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主角怎么这么惨?[快穿]》作者:机械青蛙   简介:   世界一:【西幻魔法】   被污染的圣骑士x圣庭首席执法官   “我将拼尽所能,敬爱你、仰望你、举高你,愿你无所束缚,旨意一旦出口,便犹如神意。”   被黑暗力量污染的圣骑士,沦落为圣庭研究黑暗力量的实验品,在对信仰人性产生怀疑的某一天,他遇到了一束似乎终身无法企及的光   世界二:【民国灵异】   恶鬼x留洋归来的二少爷   “想吃了你,又舍不得。”   谢寒声以为单家的都是一群死不足惜的垃圾,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等他脱离禁锢以后成为他的养料。   他的恨意太扭曲太鲜明,食欲只是依从于恨。   可当他看见那个留洋回来的小少爷时,一种罕见的渴望却从空洞的灵魂中荡漾而出。   好饿,好饿……   【世界三】现代背景   双重人格跟踪狂x大富豪   单议秋某天发现,自己好像被人跟踪了。   跟踪他的人不图钱不害命,完全将跟踪当成了值得一生钻研的事业。   出于对这种高贵精神的敬佩,单议秋决定给予跟踪狂一些经济补助。   简称包养。   【世界四】未来架空   被洗脑的杀手卧底x幕后大佬   跟任务目标大睡特睡过,是什么样的体验?   谢寒声万万没想到这种倒霉事能让自己碰上。   【世界五】古代架空   不受宠的皇子x重生国师   单议秋依稀记得,前世赴死前,曾有人夜闯阆风殿,要带他逃走。   他太过疲倦,拒绝了那人的好意,但又因为死到临头、一时放纵,许诺了来生。   话既然说出了口,就必定要做到。   在别的宿主系统因为空间崩溃忙得头脚倒悬痛不欲生的时候,新人宿主单议秋正摩拳擦掌,准备开启自己的第一次任务。   辅助系统9653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别搞死自己,也别搞死主角。   单议秋牢记在心。   而进入任务世界以后,单议秋发现自己活的很好,就是主角不好,很不好。   面对深陷困境挣扎求生的主角,单议秋发表评论:“我总觉得他会死。”   9653:[快救救他求你了]   于是主角不必再用强了,因为他的强来了!   内容标签: 西方罗曼 系统 快穿 治愈 团宠 救赎   主角 单议秋 谢寒声   一句话简介:拯救倒霉主角   立意: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1章 主角快死了?   光线沉降,平原覆上一层蜂蜜与琥珀交融的色泽,橡树的影子像墨迹般缓慢洇开,拉得瘦长。   椋鸟掠过天空,飞向林间,柔软的鸣叫声随着羽翅的震动向下降落,蹭在几扇布开裂纹的窗沿旁边。   “……要善良,同时也要冷静,不要任由嫉妒的力量控制你,更不要愤怒,要知道愤怒是一切罪恶的源泉,它控制了你,你就要走向黑暗。”   穿着漆黑长袍的教师站在讲台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学生们早就烂熟于心的戒律,沾满粉笔粉末的手指在黑板上点个不停。   他似乎也觉得这些话说了太多,可是望着台下一双双懵懂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再多讲一遍。   “不要怨恨,怨恨是蛇,会爬进你的身体,缠绕你的心脏,要懂得原谅的力量,懂得宽恕。   “如果一个人怨恨你,想要伤害你,那你应该怎么做?”   他询问讲台下的学生。   “安慰他,怜悯他,”学生异口同声地回答,“最后原谅他,宽恕他。”   这是写在课本上的标准答案,而在层层叠叠的书页之上,类似的答案还有很多,无一不是在强调宽恕与怜悯。   听到学生将答案牢记于心,不管他们是不是真心认可,教师都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好这时窗外的下课铃被人摇晃,叮叮当当的响声传入教室。   课堂氛围随之松动,教师拍拍手掌,示意下课后离开了教室。   而他刚踏出门不过半秒,教室里就乱成一锅粥。   几个男孩在窗边围成一团,最中间的那个男孩手中拿着一本翻到快要破烂的画册,上面画着不少圣庭额外推崇的职业方向。   “我要当执法官,”一个雀斑男孩抢先说,手指敲着窗台,目光灼灼地停在画册第一页,“把坏蛋都抓起来。”   “执法官不如圣骑士,”更壮的男孩挥了挥拳头,“圣骑士有剑,专门打黑暗!”   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说法,他抢过画册,飞快往后翻了两页,将画册上那个身着盔甲的形象展示出来,得意洋洋地戳了戳人物手中提着的长剑。   于是争论继续。   窗外的光缓缓褪成暗金色,橡树林的轮廓模糊起来。   那些关于铠甲、魔法和英雄的争论,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脆,像玻璃弹珠一样滚动在旧地板上,简单明亮,不容置疑。   ……   教师夹着课本走出教室,粉笔灰在袖口留下淡淡的白痕。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舒缓的吱呀声,另一位同僚正巧也从隔壁教室出来,两人并肩往办公室走去。   窗内孩子们的争论声隐约飘出来,那句“圣骑士有剑,专门打黑暗”格外响亮。   两位教师相视一笑,年长些的那位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下班前特有的松弛:“圣骑士……那可不好当。”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却还是顺着闲聊的惯性说了下去,“前段时间不是听说出事了么?好像是北边……”   话没说完,他的胳膊便被同伴轻轻撞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安静地立在那里,正面朝他们的方向,不知站了多久。   先前说话的那位教师心里蓦地一紧,胸腔里的跳动漏了一拍,又沉沉地撞上来。   虽然隔得远,但他看得清楚,那人的胸前别着一枚徽章,是圆环环绕着斜十字架,十字中央,精致的百合花束缠绕而生。   是执法官的标志。   而在那人身旁,平日里总挺着肚子的校长微微躬身,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敬,正低声说着什么。   暮色从尽头的高窗斜斜切下,将徽章以及校长殷勤的侧脸,一并框进模糊而沉重的光影里。   两位教师一同意识到情况不一般,连忙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两人身边走过,只在经过时含糊地低声问了句好。   校长扫过来一眼,没理会他们,转过头,继续用那种刻意放低的语气对身旁的人说:   “……如果您需要的话,档案室、任何一个教室,都可以随意察看。”   走廊的光线更暗了。   其实校长平日里不是对视察人员卑躬屈膝的角色,他多数情况下都不乐意露面,自认身为教职人员,要比圣庭里那些不知所谓的大人高贵太多。   但今天这位不同。   首席执法官,只能在圣庭和重大危机场合才能见到的人物。   如果校长此生没有升迁指望,那今天这一面,就会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见证到圣庭权力的顶端。   他不得不谨慎小心。   闻听此言,单议秋收回了落在两位匆匆离去教师身上的目光,光影洒在他的侧脸,让眼角弧度更显温和。   “只是随便看看,”他笑道,“不打扰正常教学。”   他的视线掠过远处教室窗口残留的喧嚣剪影,又问:“现在还有很多孩子想当圣骑士吗?”   校长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混合着理解与些许无奈的世故。   “想自然是想的,课本和画册里总是把他们描绘得光辉无比。”   他斟酌着词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但您知道,那需要的东西不止是愿望。足够坚定的意志,毫无瑕疵的信仰根基,还有……某种代价。不同您说那些虚的,现实里,符合条件的孩子太少见了。”   校长说的是实话,单议秋点了点头,又和他绕着学校走了一圈。   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他摆手让校长去忙工作,自己则转身朝校门走去。   校门外,一队人马静候着,马蹄在铺路石上偶尔轻踏。   为首的人长了一张方块脸,三十岁上下,眉毛粗短,容光焕发,身着银白铠甲的衬袍,外罩绣有金色十字的短披风。   单议秋脚步微顿,认出这是圣骑士团最近才提拔的副团长。春风得意,难怪有气色。   副团长看见人出来,脸上立刻堆起过分殷切的笑容,几步上前,问都没问就直接握住了单议秋的手。   “阁下,您不该独自进去,”他声音洪亮,刻意关切道,“这种地方虽说只是所小学,但毕竟情况未明,太危险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担忧、责任、圣庭的重视,人的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   单议秋任由他握着手,笑容得体,不见分毫不耐,眼神专注。   他先是安静听完那番关于责任与担忧的场面话,肯定了副团长的用心,才将手不徐不疾地抽回。   “调查是我的职责,”他慢条斯理道,“不需要圣骑士团额外陪同。”   副团长的笑容在半空中顿了一瞬,旋即绽得更热切,话里也掺进更多恭维。   “您说的是。只是如今形势微妙,光明之下也需谨慎。即便在团内……”他压低声音,意有所指,“也难免有需要清理的杂草。光明终会重燃,但在那之前,总得尽力保全才是。”   “副团长考虑得周到。”   单议秋颔首,语调依旧温和,“正因如此,修剪时才更需仔细分辨哪些是真正的杂草,哪些只是暂时长错了地方的苗木。”   他话音落下,并未刻意去看对方的表情,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从容上了车。   这微妙的反击并没有被其他人察觉,车门关上,将外面隐约的“脾气真好”之类的低语隔绝大半。   车厢里,单议秋靠进座椅里,不去理会那点残存的尾音。   马车内部延续了圣庭一贯的简洁朴素,木纹表面连漆料都没涂平。然而,目光所及的每一处边缘,都铭刻着繁复的守护符文,此刻正随着马车行进微微发光,显出一种沉默而精密的森严。   单议秋用指尖勾住厚重的窗帘,眼角余光瞥见一圈浅黄色的光芒无声亮起,悬浮在身侧。   “系统,”他在脑海中发问,“主角怎么样了?”   [我不叫系统,] 那圈黄光微微闪烁,传来一个带着点电子质感的、试图严肃的声音,[我有名字,我叫9653。]   “言左右而顾其他,是心虚的表现,”单议秋指出,“所以主角怎么样了?”   被戳穿伪装,黄光闪烁的频率乱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吞吞地开口:[不是很好。]   “我们来界定一下这个‘不是很好’,”单议秋富有耐心地扮演引导型宿主,“是生了病,一直在打喷嚏的不是很好,还是马上就要死了的不是很好?”   9653又沉默了。   [……第二种。]   单议秋沉默地看了黄光一秒。   “我并没有想要指责什么,但是你确定吗?”他问,“我入职的时候看过基本工作报告,主角征服世界的流程不是这样的。”   单议秋是新人宿主,眼前这个世界也确实是他执行的第一个任务,但这不意味着单议秋发现不了问题,过往积累的知识告诉他,眼前的情况很不对。   [主角就是不该这样!!!]   听见它这么说,9653的情绪激动起来,扯着一口破锣嗓子撕心裂肺:[他早该离开监狱了!半个月前他就该离开了,他为什么还在里面!!]   任务世界里的发展不该是这样的,报告书里记得很清楚,主角应该在吸收了黑暗能量后发生异变,遭受折磨,对信仰产生怀疑,然后愤怒摧毁监狱,酝酿毁灭世界!   现在是怎么回事?   9653调出生命体征指数图。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单议秋眼前展开,惨淡的红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光幕上,一条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正持续下滑,末端已经触底般徘徊在30%的阈值附近,刺目的红色不断闪烁预警。   [不应该啊,]9653越看越想不通,很崩溃,[我们要不再等等?]   这次轮到单议秋无话可说了。   指数图将马车内部映照出一片惨淡的血色,单议秋斟酌两秒钟,还是实话实说:“我觉得再等他就真的要死了。”   新手系统第一次出任务就害死主角摧毁世界,9653以后也不用在系统空间混了。   意识到未来岌岌可危,黄光剧烈地明灭了几下,数据流陷入了混乱。   [那……那现在怎么办?]   单议秋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落在眼前那片代表危机的红光上。   “掉头,”他道,“我们去看看。” 第2章 主角真的快死了   圣庭单独设立的监狱不叫监狱,叫默间。好像换个名字就能让铁链不再硌手,刑具不再疼痛似的。   黑暗中,谢寒声忘记了很多事情,对时间的感知仅停留在伤口附近新长出的鳞片上。   每多长出一片,时间就过去一天,他就朝死亡靠近一步。   然而死亡将至的打击远不及心灵上的挫折,绝大多数时间里,谢寒声甚至都没有心情考虑死亡的事情。   只有满怀邪恶之人才会被黑暗侵染。   过去的一切是这样告诉谢寒声的。   因为你愤怒,你怨恨,你嫉妒,你贪婪,你给黑暗留出了侵入的缝隙,所以你才会异变成怪物,因此你之后所经受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尚未愈合的伤口滴出一串新鲜的血液,落在地上时,迸溅出更浅但同样鲜明的血腥味。   谢寒声喘出一口气,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没有愈合的伤口不止这一处。   监狱给他注射了很多的药剂,或许某一支的效果就是延迟伤口愈合,这解释了为什么实验之后,会有专门的刑罚人员到来。   按照执行过无数次的规程,出现异变的人本该立刻处死,这既是防止问题升级,也是留给他们最后一点为人的尊严。身为前骑士团团长,谢寒声亲手执行过不止一次,他原以为即便轮到自己,结局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现在看来,他错了。   一个经受住了所有严苛考验、信仰曾经坚不可摧的圣骑士团长,一个活生生被黑暗侵蚀却还未彻底崩溃的样本,太过珍贵。   平日里求之不得的实验材料自己送上门来,他们怎么会允许他轻易死去?自然要榨取出最后一点价值。   牢房里没有镜子,谢寒声不知道自己如今具体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曾摸索过自己的额头和脊背,想确认是否长出了怪物的犄角或棘刺,触手所及,只有黏腻的血和皮肤下异常坚硬的鳞片状凸起。   这是第二个月。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月。   最初的愤怒早已被漫长且循环往复的实验与刑罚磨成了钝痛,更多时候,占据意识的是一种冰冷的困惑,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残存的理智。   谢寒声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恪守教义,秉持公正,将生命与忠诚皆献予光明。他努力摒除愤怒,消解怨恨,宽恕敌人……   他做了所有被要求的事,可黑暗还是找上了他,扭曲了他。   为什么?   在某个痛到昏迷又再次苏醒的黎明,谢寒声想起了曾经听过的一则寓言。   魔鬼被囚于瓶中,第一百年,它许诺给释放者一座金山,第二百年,它又许诺给予权力。   可到了第三百年,金山没有了,权力也没有了,释放它的人只能得到死亡。   魔鬼已经被囚禁逼疯了,被愤怒填满灵魂。   谢寒声想起这个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下,牵动嘴角未愈的裂口,泛起细密的疼。   他想自己还不至于变成迫不及待要毁灭一切的魔鬼,他只是……不懂。   一次实验后的短暂间隙,守卫换班。   新来的年轻狱卒隔着栅栏,偷瞄这个从云端跌落凡尘的骑士长,眼神里面有畏惧,也有令人不适的好奇,像看笼中奇兽。   谢寒声忽然开口,声音因干渴和长久沉默而嘶哑难辨:“你觉得我是心怀罪恶之人吗?”   狱卒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大概他忘了谢寒声某种程度上,还算个会说话的人。   他踌躇片刻,才嗫嚅着背诵出标准答案:“教义上说……凡是异变之人,必定心怀恶意,留有破绽。”   听到他的回答,谢寒声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很慢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时间一点点流逝,鳞片继续生长。   ……   牢门外传来不同往常的响动,谢寒声睁开眼,听见锁链被人一层层打开。   新换班的狱卒停在门口,说:“有人要见你。”   “谁要见我?”谢寒声问。   实验和刑罚是不会提前通知的,坦白讲,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谢寒声也不觉得自己曾经的同僚会为他奔走。   对外界来说,曾经那个光辉灿烂的圣骑士长已经死了,留在默间的是个没有人权的怪物。   大概是行刑通知吧,谢寒声想,通知他已经完成了为人的最后一点贡献,可以去死了。   真是谢谢他们了。   但即便做好了准备,谢寒声仍然没有料到来人身份。   当那抹与牢房格格不入的身影停在栅栏外时,谢寒声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怀疑自己已经死了,现在地狱为他敞开了大门。   “……”   来自地狱的魔鬼穿了一件深色制服,腰身收束,衬得身形修长,胸前的徽章反射出牢房里仅剩的亮光,黑发黑眼。   圣庭中有这样相貌的人,除了谢寒声自己,只有一个人。   单议秋站在牢门外。   时隔多年,再次面对面,执法官仍然是执法官,整洁优雅,圣骑士却已经沦落到了泥沼之中,连抬头的动作都会让伤口滚出一串鲜血,狼狈不堪。   谢寒声琢磨着眼前场景,只觉得讽刺直往喉咙里灌。   沉默在浑浊的空气中蔓延,片刻后,单议秋先开了口。   “你看上去快要死了。”   闻听此言,谢寒声低笑起来,笑声扯动伤口,嘶哑里充斥着火药味:“执法官大人,我是满怀罪恶之人,你最好离远点。”   单议秋没接话,他从不回应别人带刺的话。   面对谢寒声的冷嘲热讽,他唯一做的就是向前迈了半步,然后毫无预兆地伸出手。   那是一双格外干净的手,指节修长,肤色在昏暗中也显得明晰,与周遭污浊血腥的环境对比鲜明。   指尖准确无误地按在了谢寒声锁骨下方,那里被锈蚀的铁链贯穿,皮肉翻卷。   剧痛传来,谢寒声猛地一颤,闷哼出声。   “你现在连站起身都做不到,杀我可能会比较困难。”   单议秋这样说,手指却没移开,反而顺着伤口滑下去,触到了旁边新生的几片鳞片上。   那些鳞片色泽暗沉,却异常光滑坚硬,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甲壳。他又仔细地摸了摸那片坚硬,才收回手。   谢寒声疼得说不出话,汗水裹着血往下滴。   他瞪着单议秋,想看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单议秋却没再看谢寒声。   “谢团长对我很有敌意,”他垂着眼,对着血迹斑斑的地面温声发问,“是我的错觉吗?”   谢寒声的血滴在他的手上,在牢房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深沉的暗色,单议秋没有擦拭,连垂眼审视的动作都省去了。   这样的场景,让谢寒声不自觉联想到了曾经圣庭广为宣传的几张照片。   照片里,单议秋就是这样耐心对待遇袭后残伤的受害者,人们从照片里看到了执法官的温柔与怜悯,可谢寒声却砸摸到层层叠叠的漠然。   “……你得体谅我,”缓了一会儿,谢寒声才开口,“我现在是个怪物,怪物对谁都有敌意。”   “能意识到自己是怪物,就说明你还有救。”单议秋说。   说完,不等谢寒声有所反应,他带着沾了一手的血,转身离开了牢房。   ……   昏暗的甬道里,脚步声渐远。   单议秋垂眼看着指尖沾染的暗红,从衣袋里取出一方纯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血渍在布料上洇开,像某种不祥的印记。   刚到门口,一名低阶执事追了上来,恭敬地递上一份盖有鲜红印章的文书,低声道:“阁下,行刑令已经签发了。定在明天上午。”   单议秋接过文书,指尖拂过冰冷的印章表面。   “我知道了,”他道,“麻烦不要轻举妄动,这件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低阶执事连连点头,额头快要压到地上,却并不显得畏缩,语气里尽是恭敬崇拜。   “我们明白,阁下放心就好!”   单议秋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执事打了个哆嗦,脸上欣喜之色更重,恭恭敬敬地把人送出了门。   马车静静停在默间外的空地上,黑色的车厢在渐深的暮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拉车的两匹马不安地踏着蹄子,似乎对这座建筑散发出的气息感到本能的抗拒。   马车里,浅黄色的光圈微弱地亮起。   “9653,”单议秋看着手中的行刑令,认真询问,“你真的确定他能上演绝地翻盘,或者王者归来吗?”   光圈急促地闪烁了两下,9653不确定。   它还是很无助,现在的情况对于一个新手系统来说实在是太过残忍了,世界根本就没有按照预料的方向发展。   9653可以赌主角最后能成功逃出监狱,但是代价太大了,万一没成功,它会成为整个系统空间的笑话。   当倒数第一是很恐怖的事,9653相信有一些强大的系统可以承受这种打击,但是它太年轻了,宁愿做倒数第二,也不要当倒数第一。   短暂犹豫后,9653屈服了:[……求你了,我不想当倒数第一。]   面对系统的恳求,单议秋没有立刻回应。   他将行刑令放在一旁,向后靠入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色上。   半晌过去,他弯起唇角,如完成什么艰巨工作般轻轻吁出一口气。   “好啊。”   他温声应下,做足姿态。   “我来救他。” 第3章 主角不用死了   这个世界概括起来,是一本通俗的主角逆袭复仇小说。   圣骑士长在不明缘由的情况下被黑暗力量污染异变,本该立刻处死,却被高层暗中操作,秘密运往监狱,经受无数折磨。   于是坚持的信仰迎来裂缝,生不如死的折磨更是换来无尽的怀疑。   曾经那个对圣庭坚信不疑的骑士长死在了实验台上,活下来的皮囊里充斥着怨恨和愤怒。   即便让9653自己来评价这本小说,它也得说,主角好像是有点惨。   但跟现在这个还是没法比。   [你要怎么救他?]   它心惊胆战地问,时不时就将主角的生命指数图往视线中央扯一扯,力图让宿主明白现在的情况非常危急,稍有不慎,明天指数直接归零,他们所有人都要跟着这个世界一起重启。   [如果你的新手任务失败,后续会影响很多,]9653苦口婆心,[你是被寄予厚望的。]   闻言,一直低头写着什么的单议秋停下手中的笔,看过来。   “你现在的口气很像PUA我的老板,”他随意评价,“就是情绪不太对味。”   9653:[……]   察觉到系统的情绪依旧紧绷,单议秋缓和了语气,安抚道:“你不要太紧张,我当然会救他,他不会死的。”   [真的?]   “当然了,”单议秋理所应当,“他也是我的任务目标,我不会看着他死的。”   听见他这样说,9653就放心了。   而直到脑海中絮絮叨叨的声音消失,单议秋才重新提笔,继续写东西。   厚实的羊皮纸在烛光下泛出温润的质感,墨迹渐干。   单议秋在信件最末端留下自己的签名,笔迹流畅而优雅,却唯独没有标注日期。   写完后,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素白的信封,滴上深红色的火漆,拇指压下,印出一个属于首席执法官的徽记。   等一切完成,单议秋将信丢进书桌抽屉的深处,接着起身离开书桌。   夜已深了,窗外万籁俱寂。   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做,单议秋却完全没有就寝的意思。   他绕过那面略作遮挡用的素雅屏风,来到房间另一侧高大的书架前,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留在几本看起来格外古旧的典籍上。   单议秋随手抽出两本,丢到一旁的小圆桌上。   同时,他心念微动,脑海中那幅由9653展示的屏幕再次浮现,他将古籍翻到做了标记的章节,与系统提供的冰冷摘要摆在一起,目光在羊皮纸与光幕文字间来回移动。   这个世界区别于一般的西幻小说,战争和矛盾不来自于外部的光暗交锋,而来自人本身。   圣庭的教义宣称:人心生而纯净如水晶,完整且具备自我保存、趋向美德的先天能力。只有当个体内心主动或被动地容纳了足够多的恶意,这些毒质才会凝结,吸引并孵化出黑暗力量。   而异变的过程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在心脏处扎根,毒液随着血液流遍全身,从内而外地扭曲肉体和灵魂。   人们畏惧异变,更畏惧异变带来的杀戮,圣庭得以建立,规训人们遵循美德、克制自身。   作为圣庭下影响力最深远的两个机构,执法官负责发现问题,圣骑士负责解决问题。   单议秋的视线久久停留在一幅手绘插画上:一个赤裸的男子被狰狞的蟒蛇紧紧缠绕,男子的躯体已经发生异化,皮肤覆盖鳞片,额顶生出扭曲的尖角。   [你为什么看这个?]9653问。   “复习一下,”单议秋回答,“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东西。”   小光圈绕着单议秋飘来飘去:[我认为你不会。]   单议秋笑了。“谢谢你,我特别荣幸。”   9653一板一眼地回答:[夸奖你是我的职责,写在系统手册里,不用谢。]   这个系统看起来好像挺聪明,但实际上笨笨的,的确是新手。   单议秋不再多说什么,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方才研究的书页上。   ……   谢寒声又回到了那场宴会中。   圣庭很少有这样轻松喧闹的时刻,水晶灯将大厅映照得流光溢彩,空气里浮动着酒香与昂贵的香料气息。   谢寒声还能感觉到沉重盔甲压在肩上的错觉,但实际上他穿着笔挺的礼服,手中端着半满的酒杯,像一尊格格不入的雕塑,被包裹在衣香鬓影与虚伪的寒暄里。   他厌恶这种场合,总觉得在华丽的帷幔转角、在觥筹交错的笑语间隙,能看到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暗痕,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道德腐坏气息。   可圣骑士团长的身份让他无处躲藏,那些或敬畏或探究或隐含算计的目光如影随形。   勉强应付了几轮必要的应酬,谢寒声终于找到机会脱身,悄然离开喧闹的核心,朝着连接后花园的侧门走去。   推开沉重的木门,夏夜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冲淡了室内的窒闷。花园沉浸在浓郁的夜色里,只有远处廊檐下零星的灯投来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精心修剪的灌木轮廓和沉睡的玫瑰丛。   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谢寒声自己逐渐平缓的呼吸。   谢寒声本来打算独自待一会儿,让紧绷的神经稍作松弛。然而,当目光掠过一片茂密的紫藤花架时,他停下了脚步。   花架投下的阴影更浓重些,但足以让他辨认出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穿着裁剪优雅的黑色礼服,身姿修长挺拔,是那位以温和公正著称、备受圣庭上下赞誉的首席执法官,单议秋。   另一个人,谢寒声眯起眼,认出了那身象征高阶神职的深紫色绶带。   那两人站得很近,正在交谈。   单议秋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专注倾听,侧脸的线条在昏光中显得平静而分明,像一张无可挑剔的面具。主教则略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手势略显急促。   距离和风声模糊了具体的词句,只留下一些意义不明的音节碎片。   这景象本身并没有特殊之处,同僚间私下交谈再正常不过。可不知为何,在那片刻意寻求的寂静黑暗里,这一幕让谢寒声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他不是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那点异样感很快被谢寒声归咎于自己对这个场合的整体不适。   他移开视线,转身离开花园步入回廊,将那一角留给暗处私语的人。   第二天清晨,谢寒声如往常一样在训练场练习剑术。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晨光试图驱散昨夜残留的些许沉滞感。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团长,出事了!……霍金斯主教昨夜在书房去世了!”   ……   浓烈的血腥味像冰冷的蛛网,骤然粘住了谢寒声的口鼻与意识,将他从破碎迷离的梦境边缘拽回现实。   他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肋骨下沉重地撞击。   牢房特有的潮湿霉味混合着铁锈与脓血的腥气,无比真实地包裹过来,梦境的残影—迅速褪色,只留下尖锐的头痛和周身伤处苏醒后的钝痛。   然后,就在这痛楚与浑浊的感官中,谢寒声察觉到了。   牢房角落,那片最深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单议秋依旧穿着那身整洁的黑色制服,坐姿闲适,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上,指尖很干净,没有昨天的血。   牢房中不点烛火,只有高处通风口漏下的一缕极其微弱近乎虚无的夜光,勉强描摹出他安静的身影和半边轮廓。   谢寒声的呼吸窒住了,肌肉因瞬间的紧绷而刺痛,所有的昏沉与梦魇的余韵,在刹那间被警惕取代。   “……”   角落里,单议秋察觉到他的苏醒,转过脸,与谢寒声对上目光。   他的眼神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唇角的弧度很真实,好像谢寒声是一场血腥的热闹。   “早上好,”他开口,声音轻快,与死寂的牢房格格不入,“看来你做了个不太愉快的梦。”   谢寒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先投向牢门上那个仅有人手掌大小的观察窗,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行刑时间已经过去了。”   阴影中,单议秋挑起了眉梢。   “哦?”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你怎么知道行刑的时间?牢房里可没有计时的沙漏。”   “猜的。”   谢寒声言简意赅,视线从观察窗移回,“昨天狱卒的态度很特别。”   那是一种混杂了完成重大任务前的微妙松懈,与面对将死之物时最后的沉默。   谢寒声见识过太多死亡,对此很熟悉。   闻言,单议秋笑了,笑声很低,像羽毛扫过耳廓。   “真令人高兴,”笑完他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骑士长竟然还保有如此敏锐的判断力,实在太难得了。”   谢寒声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某些超出字面意义的东西。   他皱紧眉头,牵扯到额角未愈的裂口,带来一阵刺痛。   “你要做什么?”他问。   谢寒声不像世人那样,天真地认为披着执法官袍服、拥有温和面容的人就必然代表纯粹的善。   他知道了一些本该永远隐藏的秘密,因此当他看向单议秋时,目光总是试图穿透那层令人如沐春风的皮囊,去窥探其下并非纯白的底色。   单议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维持着闲适的坐姿,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略微动了一下。   “你可以离开牢房了,”他说,迎上谢寒声骤然紧缩的瞳孔,“——你不会死了。” 第4章 狗皮膏药   “——你不会死了。”   话语落进耳中,谢寒声倏地抬起头,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脸上没有得知获救的欣喜,只有更深的戒备与怀疑。   “你在说什么?”他问,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单议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着谢寒声的脸,目光飘飘荡荡地往下滑,细致地扫过谢寒声肩膀上狰狞的贯穿伤,以及伤口周围的异变鳞片。   片刻后,他终于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来到谢寒声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份拆开火漆的公文递过去。   谢寒声迟疑一瞬,才接过那张质地挺括的纸。   借着高处那缕微光,他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当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列入执法团麾下,归属权后面明确写着“首席执法官单议秋”时,他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你把我要过去了?”   他抬起头,声音沉冷。   单议秋点头:“你为圣庭、为这片土地流过血,我无法坐视一个心存良知与善念的勇士默默死去。”   “我心存善念?”   谢寒声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冰冷,很讽刺,“执法官大人,你是用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我不管别人如何看待,如何定义,”单议秋低下头,“我只看事实。事实是,直至异变发生前,你的记录无可指摘,未曾蓄意伤害过任何无辜。我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也愿意给你一次重获新生的机会。”   这番话要是落在旁人耳中,恐怕单议秋早就获得了一个感激涕零的奴隶,然而谢寒声脸上的表情却变了一下。   他借着将公文递回去的姿势,手指猛地向前攥住了单议秋的手腕,用力一扯!   单议秋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动手,躲身不及,顺着那力道向前踉跄半步,无可避免地撞进了谢寒声血迹斑驳的怀里。   公文飘落在地。   此刻,牢房内没有第三个人,谢寒声完全有能力在下一瞬拧断单议秋手腕,又或者用残余的力量扼住眼前人纤细脆弱的脖颈。   死亡近在咫尺,单议秋却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就这样被拽着靠近,早有准备一般仰起脸,淡定迎上谢寒声翻涌着审视的眼睛。   对上他的目光,谢寒声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压低,呼吸拂过单议秋的耳廓。   “执法官大人,你要是认为我会感激你,会为你痛哭流涕,那你就错了……”   他手中用力,看着指下的皮肤泛起血色:“你知道吗?我现在就可以把你这颗漂亮的脑袋拧上一百八十度。你会死在这里,悄无声息,不会有人来救你。”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可单议秋没有挣扎,反而就着这个很不体面的姿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倚进谢寒声怀里。   接着,执法官抬起未被制住的那只手,指尖又一次抚上谢寒声锁骨伤口边缘那片冰冷的鳞甲,细致地摩挲着坚硬的纹理。   “杀了我,然后呢?”单议秋开口询问,语气比谢寒声更亲热,“你昔日的同袍、朋友,所有与你尚有牵连的人,都会因‘残杀首席执法官、意图越狱’的罪名被牵连、被审查。”   “谢寒声,”他叫他的名字,“你已经被侵蚀到不顾一切,只想拉所有人陪葬的地步了吗?”   话讲得很亲昵,威胁却比想象中更加真实有力。   闻听此言,谢寒声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人打了一拳,握住单议秋手腕的力道一点点地松懈下来。紧绷的肌肉里,那股骤然爆发的凶戾之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在现实的冰冷拷问下迅速泄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与无力。   谢寒声松开了手。   单议秋没有退开,指尖仍搭在那片鳞甲上。两人在沉默里贴在一起,呼吸声很近。   “我有没有说过你伪善?”谢寒声忽然开口,“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不用,”单议秋漫不经心道,“我不会为这个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实话,”单议秋语气轻松,“而且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一直觉得你是我的朋友。”   沉默在狭小污浊的空间里蔓延,谢寒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此庆幸,他的伤口很疼,新生的鳞片还被人摸来摸去,各种感受让他混乱。   接着单议秋想起了什么,抬起眼来。   他好奇地问:“你觉得我漂亮?”   谢寒声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脱口而出了怎样不得了的词语。   他喉结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翕张,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还不等谢寒声组织语言反驳或嘲讽,单议秋又兀自接了下去:“你很讨厌我。”   他仍然伏在谢寒声怀里,既不在乎自己的存在是否会加剧对方伤处的疼痛,也不在意囚犯的血会不会污染自己的衣服。   他想在那里,于是便一动不动,撑着一张慈善温和的皮,底下却裹着睚眦必报、贪婪自私的本性。   的确伪善。   谢寒声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我不像某些人那样对你卑躬屈膝、笑脸相迎,不代表我讨厌你。”   嘴里说着不讨厌,可神情却是相反的意思。   “很有敌意。”单议秋点评道。   他这才终于直起身,离开谢寒声的支撑范围,两人恢复到正常的社交距离。   黑色制服的前襟上蹭上不少半干涸的暗红血污,单议秋低头瞥过一眼。   “你把我衣服弄脏了,”他道,“之后会在你的酬金里扣。”   说完,不等谢寒声反应,他屈起指节,在冰冷的石墙上轻敲三下。   几乎是在叩击声落下的瞬间,牢房外传来锁钥转动的声音。   两名穿着执法团制服的男子沉默地走了进来,对单议秋微微颔首后,一言不发地开始操作谢寒声身上那些沉重的镣铐。   锁链被解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长期被禁锢的关节得到释放,带来的却不是轻松,而是僵硬和更剧烈的酸痛。   谢寒声咬着牙,借助墙壁的支撑,缓缓站直身体。   直到此刻,单议秋在真正意义上见到了投入监狱两个月后的主角。   他上身未着寸缕,长期不见天日的皮肤在昏暗中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上面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与污迹。   镣铐解除后,曾被强行压住的伤口再度裂开,温热的鲜血顺着紧实的肌理蜿蜒而下,滑过那些色泽暗沉、分布凌乱的异变鳞片,勾勒出残酷又诡异的图案。   圣庭中纯粹的东方血统并不多见,单议秋是,谢寒声也是。   谢寒声的体格不是西方人那种过分膨胀的壮硕,而是历经千锤百炼后形成的精悍流畅,每一道伤疤都让他曾经的骑士长之位名副其实,此刻却只显得触目惊心。   单议秋站在一步之外,安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很冷静,只是在扫过谢寒声背后时停顿了一下,随即微微眯起了眼。   谢寒声没有完全站稳,呼吸因疼痛和虚弱而粗重。而单议秋的视线,正落在他肩胛骨上方,脊椎第一节骨头的位置。   那里没有流血,也没有明显的伤口,苍白的皮肤上出现了一个暗灰色的圆点,圆点中心嵌着某种金属,与皮肉长在了一起。   异变者会在侵蚀中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与恢复能力,这正是圣庭急于研究又深感恐惧的根源,这枚钉住脊柱的钉子没能杀死谢寒声,却让他虚弱,不得不受制于人。   而此刻,单议秋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本该有能力挣脱束缚的主角,会如此安静地躺在牢中等死,任由生命流逝。   有人在他背后钉入了一根钉子。   单议秋的指尖在身侧捻动一下,表情波澜不惊,只是眸色深了些许。   他收回视线,转向旁边静候的下属,语气从容:“我带了干净的衣服。麻烦带他去清洗一下,换好衣服后带出来。”   “是,阁下。”一名下属立刻应声。   单议秋点了点头,不再看谢寒声,转身朝牢房外走去。   靴底踏在潮湿的石板上,声音清晰。   “单——”   他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嘶哑的唤声,只吐出一个姓氏便止住了。   单议秋停下脚步,转过身:“怎么了?”   谢寒声在另一名执法官的搀扶下,勉强站直了身体,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   他盯着单议秋,一字一句地问:“我既然被划归到你手下,那份调动公文……是该给我,还是留在你那里存档?”   听到这个问题,单议秋挑起半边眉毛。   似乎觉得有趣,他慢悠悠地拉长了语调:“按理说……应该给你一份副本,作为凭证。”   谢寒声没说话,只是冲他伸出了手。   单议秋看着他伸出的手,忽地笑了。   他果真从怀中取出那份已经有些折痕的公文,不紧不慢地重新走向谢寒声。   在距离两步远时,他停下,拿着公文的手悬在两人之间,没有立刻递过去,反而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点调侃轻声问:“这次还会把我拽过去吗?”   谢寒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猛地抬手,一把将公文从单议秋指间抽走,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单议秋假装没察觉他的恼怒,再次对两名下属温声道:“麻烦了。”   说完,这次他不再停留,步履轻快地离开了牢房。   ……   外面天色暗了些,执法团专属马车静静停在空地上,像往常一样等候。   就在这片空旷带来的短暂寂静里,马车旁却多出了几道本不该在此的身影。   数名身着银白衬甲、外罩圣骑士团短披风的骑士,以及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那位副团长。   看见他们,单议秋面色不改,只从心里啧了一声。   真是狗皮膏药。 第5章 骂完就跑   副团长一见单议秋出来,脸上迅速堆起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阁下,您终于出来了。”   “副团长好,”单议秋停住脚步,视线从几个圣骑士身上依次扫过,询问道,“是有什么急事需要我来处理吗?”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圣骑士一直自发跟在他身边,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   “没有急事,”见他误会,副团长连忙道,“您知道的,最近局势很复杂,圣骑士团有义务保护您的安全,默间附近不安全,所以……”   单议秋抬起一只手,食指微屈,是个温和却明确的止住手势。   “有劳挂心。不过今日是私人事务,并非公务巡查,无需劳动骑士团的诸位。”   “您总是如此体恤,”副团长笑容不减,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堪称蹬鼻子上脸,“但正因是您的个人事务,我等才更该尽心。您的安危关乎圣庭律法的威严,容不得半分疏忽。请恕我直言,阁下有时未免太过信任某些地方的守卫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又是表忠心又是暗示默间危险,无非是想把自己带人前来的举动合理化,顺便再镀上一层思虑周全的金边。   单议秋脸上笑容不变,心思却没在谈话上,低头研究袖口的血迹。   等对方话音稍歇,他才抬起头,温声道:“副团长过虑了。默间的守卫规程由圣庭亲自订立,如果连这里都需要额外担忧,那其他地方又该怎么办,天下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这话说得委婉,分量却不轻,让副团长后续的话堵在了喉间。   副团长脸上热络的笑容僵了僵,讪讪道:“是,是我想太多了。只是……”   他眼珠转了转,终究按捺不住逾矩的好奇,压低声音,试探着问:“话说回来,不知阁下亲自来此,是为了……?”   无论从资历还是职权上讲,他都没有资格这样直接询问首席执法官的行动意图,但他料定了单议秋脾气好,不会为这点关切动怒。   单议秋果然没生气,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映着远处风灯跳动的光,   “来接个人。”他道。   “接人?”副团长这次是真的怔住了,随即失笑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过于随意的玩笑,“这地方……恕我愚钝,阁下。这里恐怕只有等待净化的罪人,哪里有需要您亲自迎接的宾客?”   “有的,”单议秋笑着,目光飘向身后沉重的大门,语气玩味,“是个大人物。”   大人物?   默间里能关什么大人物?   副团长心里嘀咕,脸上还维持着笑容,只当这位执法官在敷衍自己,可当他仔细审视单议秋的脸时,却发现对方神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见此,副团长心中一惊,脑子里飞快地将默间近来关押的重犯名单过了一遍后,一个早被认将要化作尘埃的名字骤然跳出。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瞳孔因惊愕而微微放大。   就在这时,一阵迟缓的脚步声从默间大门的方向传来。   副团长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那扇通往黑暗的门扉内,弯腰走出了一个身影。   昔日光辉灿烂的骑士长,一朝沦为监狱囚徒,即便重见天日,过去六十日仍在他身上刻下无法抹去的烙印。   他的皮肤变得很苍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走近些,副团长能看到在他脖颈侧面靠近耳后的位置,隐约有几片颜色暗沉的凸起,像是皮肤下嵌入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又像是鳞片的雏形。   谢寒声换下了染血的囚衣,穿着单议秋带来的简单的深色衣裤,走廊里透出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却照不进他的眼睛。   副团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严格来说,谢寒声的“异变”远没有传闻中描述得那么狰狞可怖,至少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基本的人形。   没有犄角,没有尾巴,也没有膨胀扭曲的肢体。   但当副团长的目光真正落在他脸上,一股寒意却不受控制地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那并非人们面对龇牙猛兽时本能的警惕,而是一种更微妙、更令人不适的惊悸,好像他看到的不是野兽本身,而是野兽身上由自己亲手造成的创伤。   他刺伤了野兽,却没能杀死它。   谢寒声在几步外停下脚步。   夜风吹过,让他空荡的衣裤微微晃动,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副团长和他身后那些手指悄然按上剑柄的骑士,最后落在单议秋身上,沉默地等待着。   单议秋好像全然没有察觉副团长此刻翻涌的心绪,他侧过身,朝着谢寒声的方向略一抬手,笑着介绍道:“这位便是我说的大人物。”   副团长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声音:“阁下是在说笑吗?他已经异变了。”   “我知道他异变了,”单议秋坦然承认,“但他至今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人。”   不管在监狱里他对谢寒声说了什么,在监狱之外,他都是最高执法官,他的决定不需要被质疑。   言尽于此,单议秋微微颔首:“告辞。”   话音落下,他朝马车的方向示意。   谢寒声看懂了命令,安静跟上单议秋的步伐,如同一道顺从的影子。   “等等!”   此刻,副团长终于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一步抢上前,拦在了谢寒声面前,脸上挤着僵硬讨好的笑容,目光却锐利如刀,上下刮着谢寒声。   “谢……前团长?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阁下这是要把人带到哪里去?此人是重犯,即便行刑暂缓,也需……”   “移交手续完备,他现在归执法团监管。”单议秋已经走到马车边了,闻言停下脚步,侧过身来。   风灯的光映着他半边脸,依旧是温润平和的轮廓,将副团长未说完的话截断:“副团长如果对整个流程怀有疑问,可以明天去查阅文书。”   “我没有质疑阁下的意思,”副团长连忙转向单议秋,语气放缓,却仍在坚持,“只是他异变太重,极度危险,是不是应该再多考虑一下?”   一个只有单议秋能听见的电子音适时响起:[他好烦人!]   系统不懂人情世故,只觉得这个副团长怎么跟个苍蝇似的没完没了,本来宿主都解决了,现在马上把人带回去,该治伤治伤,该吃药吃药,万事大吉,他非要过来挑衅!   单议秋心里点了点头:他确实讨厌。   然而不等他开口回应,一直保持沉默的谢寒声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满是冰冷的讽刺,打破了此时略有凝滞的氛围。   副团长本就勉力维持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按住剑柄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装作没听见,只盯着单议秋,语气恳切地继续:“执法官大人,被黑暗侵蚀的人不算我们的一员。现在也许什么事情都没有,但谁能保证以后?为了这样一个存在冒险,并不明智。”   话说到这份上,副团长对谢寒声的排斥厌恶已经不能更明显。   单议秋的手指在马车门框上轻轻一叩,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挑眉道:“我没记错的话,谢团长在骑士团任职十年,比副团长还多了三年,算起来您一直在他手下任职,怎么出了事情以后对他这么冷淡?这可不像同僚之情。”   副团长拿黑暗侵蚀说事,单议秋就追问他为人的情谊。   副团长脸色一僵,正要辩解——   谢寒声却在这时抬起眼,又嗤笑了一声。   如果之前还能被勉强解释为无心之失,那这次就是纯粹的挑衅。   “佐文特,”他直呼其名,语气轻蔑,“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副团长的理智瞬间被点燃,一直压抑的怒火和某种被戳破的难堪猛地爆发:“你说什么?!你这怪——”   “副团长,注意言辞。”   单议秋及时打断那句即将出口的侮辱,同时偏头瞪了谢寒声一眼。   就知道乱说话添麻烦,被抓进监狱的时候怎么没这么硬气?   “上车。”他对谢寒声说。   谢寒声看了看单议秋,又扫过脸色铁青,胸膛起伏的副团长。   虽然有公文下达,把人划到了执法局,但谢寒声已经异变,不算人,完全可以不听单议秋的命令,可这会儿他却一反常态,老老实实地上了马车,很有一点骂完就跑的意思。   留下副团长僵在原地,一口气堵在胸口,眼睁睁看着单议秋也登上马车。   车门关上,将内外隔绝,马车很快驶动,融入夜色。   等车走远了,副团长猛地转身,靴子狠狠踹在路边一块半埋入土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碎石飞溅,惊得旁边一名年轻骑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夜色掩盖了他脸上因愤怒和挫败而扭曲的神色,只有粗重的呼吸暴露了内心的翻腾。   “……一个异变的废物。”   副团长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字句像是被碾碎了吐出来,充斥着冰冷的恨意和不屑。   “以前是骑士长又怎么样?还真以为攀上执法官,就能洗干净了?”   他冷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身边几个亲信听清,“等着瞧吧……” 第6章 巫医   马车上。   单议秋靠着抱枕,和谢寒声隔了一段距离。   方才的争执没有影响到他,一上马车,单议秋脸上的情绪便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空白,显得很放松冷淡。   谢寒声感受着马车行驶时的轻微晃动,身体下意识避开车厢两侧凿刻的守护符文。   车厢内很安静,见单议秋长久不语,他先开了口:“你要带我去哪里?”   单议秋闭着眼,好像快要睡着了,回答却来得很快:“送你上刑场。”   这话听不出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的恶劣玩笑。   谢寒声沉默了一瞬,扯了扯嘴角:“执法官阁下,您那广受称颂的善良呢?”   单议秋终于睁开了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你觉得我善良吗?”   马车顶悬挂着一盏小巧的晶石灯,光线昏黄黯淡,洒落下来,在两人之间划分出明暗交织的区域。   即便只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单议秋的面容在光影切割下也显得有些不真切。   谢寒声又一次注意到,这位执法官的眼睛并非纯粹的深黑,而是透着些许温暖的棕调,只是在此时的光线下,那点暖色似乎也被冻住了。   “我不太清楚,”谢寒声如实说,目光没有闪避,“但外面的人都这么夸你。”   明明顺着话头,违心地附和一句就能让气氛缓和,甚至换来一点好处,他却偏偏不肯说,倔得像绵延千里的冻土和更下面的石头   单议秋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换了个更松弛的姿势,将半边脸隐入抱枕的阴影里,只露出带着笑意的眼睛和唇角。   “谢团长,”他语气随意,“算起来,我们也认识好几年了。我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对我有意见?明明我们之前相处很好。”   “我对你没意见,”谢寒声回答得很快,跟条件反射似的,“而且我们没相处过。”   “是吗?”单议秋的笑意加深了,棕褐色的眼眸在昏光中闪烁着微妙的光泽,“可我觉得你现在可能就在心里骂我……嗯,虚伪?伪善?或者别的什么?”   谢寒声:“……”   谢寒声:“我没有。”   他被堵得别开视线,望向窗外流动的黑暗街景。   面对他的避而不谈,单议秋对接受良好,又晾了谢寒声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去正规医院,我有一个朋友,他可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我的伤口不需要处理,”谢寒声说,“很快就会愈合的。”   “我听说有人给你打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谁也不知道那些药剂还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单议秋道,“最好还是检查一下,我可不想费尽心思捞出来个病秧子。”   说是费尽心思,可从他来牢房里见谢寒声,到行刑指令下达,再到谢寒声出狱,一共过去不到24个小时。   单议秋要多费尽心思,才能在24小时里达成圣庭从未有过的先例,把一只已经异变的怪物从牢里捞出来。   况且这个怪物还见证了圣庭内部的反人性实验。   谢寒声想起那张被他要到手的公文,或许单议秋的权力范围,早就蔓延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地方。   对话中止在各自未尽的思绪里。   马车继续行驶了一段,最终在一条僻静巷道的入口处停下。   单议秋率先推门下车,跟随在后的几名执法官无声散开,将巷口两端暂时封住。确保没有闲杂目光后,单议秋回到马车窗边,屈指在窗框上轻叩两下。   一直等在门边的谢寒声跳下马车,脚踩上湿冷的石板地面,起身的动作牵动了脊柱深处的异物,钉子随着姿势改变往骨骼更深处扎了一点,带来阵阵尖锐的钝痛。   谢寒声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挺直了背脊。   他环顾四周,认出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片区域的住宅,租客更换频率高得惊人,因为环境嘈杂混乱,正经人很少愿意久居。盘踞在此的多是些行走在灰色地带的人:走私贩子、地下巫师、进行非正统实验的炼金术士,还有走投无路的亡命徒。   执法机关通常对这里睁只眼闭只眼,但只要认真查起来,十户里有九户得去牢里走一遭。   谢寒声没想到,单议秋口中的朋友,会住在这种地方。   他确认道:“你的朋友住这儿?”   单议秋拢了拢外衣,坦然点头:“是啊。”   谢寒声皱起眉。   有些问题不该问,但他就是忍不住:“那你这位朋友合法吗?”   闻言,单议秋瞥了他一眼,实话实说:“目前来看,我身边最不合法的就是你。”   他这么讲,谢寒声无话可说。   见他不说话,单议秋满意了,带着他朝巷道深处走去。   湿冷的石板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亮的水渍,两旁低矮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窥视的缝隙在阴影中一闪而过。   空气里混杂着一股陈腐腥气。   他们停在了巷道最深处的一扇门前。   木门斑驳破旧,上面没有任何标识,黄铜扶手锈得快要烂掉,单议秋抬手握拳,在门板上用力敲了三下。   门内一片寂静,许久都没有回应传来。   就在谢寒声以为里面没人的时候,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瘦得像枯树枝、穿着皱巴巴睡衣的老头探出身来。   老头头发花白稀疏,头顶戴着一顶极其古怪的帽子,帽檐四周,系着一圈细小的、被处理成白色的骨头,从形状粗略判断,很像是猫或狗的前肢骨。   老头的目光先落在单议秋身上,表情很平静,顶多带着点厌烦,可当视线转向旁边的谢寒声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反复滚了几圈,最终却只是猛地向后退开一步,让出了门口的空间。   “进来吧。”   ……   踏进这间房子,任何人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   老头是个空间管理大师,将有限的空间利用到了极致,各种物件杂乱摆放,有些都堆到了天花板。   古籍、干枯的草药、形状各异的玻璃器皿和金属器械毫无章法地乱放着,一个表面沾着可疑金属溶液的坩埚里插着几卷羊皮纸。猫和兔子的骨骼标本更是随处可见,有些被完整组装,有些则散落在角落。   单议秋面不改色地将一个挡在脚前的木盒踢到旁边,又躲开了从房顶上悬挂下来的玻璃瓶,回过头来,示意谢寒声小心手边正在晃荡的半罐液体。   在两人前方,老头走得不安稳,肌肉紧绷,每走几步就要神经质地回头瞥一眼,好像身后跟着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会随时暴起的凶兽。   反倒是谢寒声更加泰然自若,他平静地面对着周遭混乱的收藏,甚至在经过一个摆满彩色晶石的架子时,还多停留了几秒钟欣赏观察。   他们勉强穿过堆积如山的杂物,来到一个相对空旷些的房间。   房间被一道厚重的、沾着不明污渍的布帘隔开,靠里的部分隐约能看见一张简陋的床铺。   老头在这里停下,搓了搓枯瘦的手掌,先看了一眼单议秋,然后才对谢寒声飞快地说道:“你……先去里面等一下。”   谢寒声不知道是刚才的一番游览中发现了什么,还是单纯懒得计较,点点头,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布帘落下的瞬间,老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看也没看单议秋,脚步急促地转身离开了房间,单议秋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刚来到外面堆满杂物的客厅,9653就冒出来了:[他要来找你麻烦了。]   果然,老头一走到相对远离里间的位置,立刻转过身,一把抓住单议秋的手臂,将他扯到角落,用气音急促地低吼:“执法官!我可没说要帮你干这个!”   “帮我干什么了?”单议秋任他抓着,语气自然地反问,“我说我有个‘病人’需要你帮忙处理一下伤口,你同意了。”   “你管那叫‘病人’?!”老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又立刻死死压下,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里间的方向,“他脖子上的鳞片都快藏不住了!你从哪儿把他弄来的?!”   “默间。”单议秋实话实说,“刚带出来。”   老头:“……”   他被这个过于直接和惊悚的答案给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只有抓着单议秋胳膊的手指啰嗦个没完,关节用力到发白。   他憋了好一会儿,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谢寒声?”   看来老头也听说过前骑士团长身上发生的“意外”。   单议秋点了点头。   老头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抹了把脸。   “你就这么直接把他带来了?带到我这来了?”他压着嗓子问。   “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他异变了!”   老头跳起来,挥舞着干瘦的手臂,又不敢大声,只能急促地比划,“你知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黑暗钻进他骨头缝里了!他现在看着是个人,下一秒可能就变成个只想撕碎活物的玩意儿!你把他放我这儿,万一他突然……我是说万一!你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没有攻击我,”单议秋向他陈述事实,“路上很安静。而且——”   他顿了顿,经过一番审慎的思考,定下结论,“我认为他目前相当理智。”   老头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 第7章 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合拢的房间门被人推开,单议秋带着老头回到房间,撩开布帘后来到谢寒声面前。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他直入主题,“这是索兰德。”   不等谢寒声有所回应,单议秋又偏过身体,手掌平伸,指向谢寒声的方向:“你认识他了,但还是介绍一下,谢寒声。”   “我知道。”老头硬邦邦地说。   他显然在刚才的争执中跟单议秋达成了某些协定,此时虽然神情很不乐意,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警惕小心,看谢寒声也不再像看怪物。   谢寒声观察着两人之间的氛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辨别的情绪,缓缓道:“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你们能认识,”单议秋说,“总之,他会负责你之后的检查和治疗流程,有什么问题你跟他讲就可以。”   老头从鼻子里重重喷出口气,枯瘦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低声嘟囔:“你能不能对老年人稍微礼貌一点?”   单议秋置若罔闻,仍然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谢寒声身上,语气平和地继续:“另外有件事需要说明。半个月前,索兰德先生在邻近的灰岩城‘不慎’引发了一次魔法能量泄露——按他自己的说法是一场‘小实验’。后果是炸毁了三栋相连的房屋,并彻底焚毁了他房东精心打理了十年的草药园。”   他顿了顿,给谢寒声消化信息的时间。   “目前,关于此事的详细报告和相应的拘捕令,恰好由我经手处理,暂未签发。”   单议秋的语气没有剧烈起伏,意思却表达得再清楚不过——索兰德必须配合,否则麻烦立刻就会找上门。   “根本没人受伤!”   索兰德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声音拔高了些,“而且我赔了钱!那老头子的破园子根本不值……”   单议秋没理会他的辩解,朝门口方向略一抬手,示意索兰德可以暂时离开了。   老头瞪着他,又飞快地瞥了谢寒声一眼,最终悻悻地闭上嘴,拖着步子挪出了这间被布帘隔开的小空间,还顺手将布帘拉得严严实实。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单议秋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空间本就狭小,他这一坐,两人的膝盖无可避免地抵在了一起,隔着衣料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谢寒声低下头,审视他们的接触。   而身为始作俑者,单议秋全然未觉这个距离有什么不妥,他就这样坐着,离一个理论上极度危险、随时可能失控的异变者不过咫尺之遥,好像完全忘记了不久前在牢房里,谢寒声是如何轻易地将他拽到身前,又如何用带着血腥气的低语威胁要拧断他的脖子。   “你不信任我。”   单议秋开门见山,他低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营造出一种易于倾诉的氛围。   “我理解。我们过去相处不算融洽,理念也有分歧。但我希望至少现在,为了你自己,你可以选择暂时相信我。”   谢寒声盯着他,眼神审视:“我为什么要信你?”   单议秋坦然道:“因为我是目前唯一有能力,也愿意帮你的人。”   谢寒声沉默地与他对视,目光锐利,想要剥开那层温和的表象,看到底下真实的意图。   单议秋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谢寒声,我花了不小的力气把你从默间带出来,不是为了随便杀你。”   “有很多事,”谢寒声的声音干涩,“比死更让人难以忍受。”   “是啊。”   闻言,单议秋轻轻点头,眼中浮出一层很淡的笑,认同了他的警惕。   他靠得那样近,声音压得更低,耳语道:“但死了,不就什么都没了?多可惜。”   温热的呼吸拂过下颌,谢寒声感觉到一丝不自在,下意识想向后挪动,避开这过近的距离。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古怪:执法官跟人说话,都习惯靠这么近吗?   “谢寒声,”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单议秋没有退开,反而将声音放得更柔缓,“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我不会伤害你。”   ……   单议秋说完那句话,没再停留,起身离开了这方狭小的空间。   布帘掀动又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谢寒声独自坐在床边,膝盖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点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那里皮肤下隐约透出暗色的血管脉络。   索兰德掀开布帘钻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陈旧的皮质工具包。   他上下打量着谢寒声,粗声粗气地问:“发什么愣?”   谢寒声没有回答。   他的确在出神,但跟索兰德没关系。   异变带来的敏锐听力,让他在刚才单议秋与索兰德在外间压低声音的交谈中,捕捉到了断续却清晰的片段。   “……他们自己都不管他了,你干嘛非要蹚这浑水?”   索兰德问出了谢寒声自己也好奇的问题。   短暂的沉默后,是单议秋的声音,隔了无数遮挡,比平时更低:“我觉得谢寒声不该就这么死了。”   “呵,不该?我看你是……”   索兰德的声音本来只是嘲弄,但说着说着就恍然大悟,平了下去:“……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这一次,单议秋陷入短暂的沉默。   谢寒声几乎能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画面。   单议秋大概又是那样,微微偏过头,挂着点笑,用那张漂亮又极具欺骗性的笑脸作为回答,或者更准确地说,作为不回答的盾牌。   而旁人往往也就这样被轻易地绕了过去,无知无觉。   “不该就这么死了……”   谢寒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带来些微刺痛。   他分辨不出单议秋说这话时的确切情绪,他的语气太淡了,淡得像一句无关痛痒的感慨。   可偏偏是这样一句淡到极致的话,让谢寒声心里那点荒谬的怀疑,如同落在水面的油渍,顽固地晕开,无法抹去。   应该不会是真的吧?   他们统共才见过几面?寥寥数次公务场合的照面,再加上牢里那短暂而充满火药味的对峙。   单议秋能喜欢他什么?喜欢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喜欢他背后那枚耻辱的钉子,还是喜欢他脖颈上这些藏不住的鳞片?   褪去了圣骑士团长的光环与权力,他如今连蝼蚁都不如,不过是个等待处理的麻烦,一个行走的污点。这样狼狈不堪、朝不保夕的境地,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   索兰德见他不答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开始从工具包里往外掏一些闪着寒光或散发着奇异气味的器械。   “躺好,”老头命令道,语气勉强算得上专业,“先看看你背上那个装饰品。”   谢寒声依言慢慢侧躺下去,将后背暴露出来。   冰凉的金属工具贴上皮肤的瞬间,他身体绷紧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他闭上眼,耳边又回响起布帘外那句压低后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   “——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   ……   马车在稍显拥挤的巷道口缓缓调转方向,随着单议秋登车,原本警戒在两侧的执法官也悄然退入阴影,如同潮水般无声撤离。   被短暂清空的街道重新被人流与夜色填满。   车厢内,单议秋靠坐着,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点。   片刻后,他掀开车窗帘,对着外面模糊的夜色问道:“最近有人为他奔走吗?”   车厢外,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立刻响起,吐字简洁:“两个。”   “两个?”单议秋眉梢微挑,这倒比他预想的多了些,“查过了?”   “查过了。”车外的声音回答,“一个是圣骑士团的普通骑士,另一个是风藤修道院的见习修女。都是他早年相识,但近些年没有见过面。”   没见过面,却还愿意这时候伸手?   单议秋将这条信息记下,转而道:“派几个人,去他出事的那片区域再查一遍。我要知道为什么人一被发现,就直接被送进了监狱,连常规审判流程都跳过了。”   车外的人似乎迟疑了一瞬。   单议秋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停顿,平静地补充:“主教那边我会去说。你们不会遇到额外阻力。”   “是。”   车外的声音不再犹豫。   一道轻风掠过,车窗外暗影微动,随即恢复平静。   单议秋放下窗帘,车厢内重归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规律声响,一点浅黄色的微光在他身侧悄然浮现。   [我去查了一下你说的那件事,]9653的电子音带着点困惑,[流程上确实不太对劲。]   “现在才觉得不对劲?”   单议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的颈椎上有这么长的一根钉子,”他比划了一个大致的长度,“如果是人,他早就死了。”   谢寒声的异变在某种程度上保住了他的命,当然,反过来说,如果他没有异变,那根钉子也未必会钉进他的骨头里。   9653的光圈闪烁得更快了,新手的焦虑显露无疑。   [那我们怎么办?主角的生命体征还在危险区徘徊,万一他真的提前死了,世界线崩溃……]   它抛出那个最稳妥的方案:[不如我们赶紧把他送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至少先保住……]   单议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念微动,眼前再次展开那幅世界崩溃指数走势图。   自从他将谢寒声带离默间,那根不断上扬的红色曲线确实停止了爬升,但也仅仅只是停滞,并未出现任何回落的迹象。   “我在想一件事,”他对着系统说,同时梳理自己的思路,“这件事很不对劲。”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单议秋脸上那层惯常的温和神色淡了下去,手指点动在窗框旁的纹路上,思索下一步该从哪个方向入手。   这就是9653与单议秋在任务逻辑上最根本的分歧。   系统追求的是按部就班、规避风险,平安度过便是胜利。   而单议秋却总是习惯性地想要掀开地毯,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对事是这样,对人也是这样。 第8章 你俩是相好?   “按照原本的世界进程,主角应该是怎么样的?”单议秋问。   9653回答:[逃脱监狱后,主角会被二次背叛,在多重打击下慢慢失去信仰,但是异变没有控制住他的意志,只是给了他力量。]   而最后的结局,任务书中没有提及,需要他们自己探索。   自行探索。   单议秋听着这些抽象的词汇,目光落在窗外千篇一律的黑暗街景上。   一个被钉穿了脊柱、对所有人都充满戒备,连自身存在意义都开始怀疑的主角,会走向什么结局呢?   “也就是说,”他总结道,“原本的剧本里,他应该在痛苦和背叛中‘觉醒’,化身为某种……复仇或颠覆的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个地下巫医的床上,等着别人检查他背后的钉子。”   [理论上……是的。]9653承认,[主角当前状态跟数据演练中的任何一种模型都不怎么匹配,他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太安静了……”   单议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挥手关闭了系统调出的各类图纸,车厢归入昏暗。   他靠回柔软的车厢靠垫,从心里无声重复了一遍谢寒声曾经的称号。   光辉灿烂的骑士长。   也不知道哪个字戳中了笑点,单议秋笑弯了眼睛。   ……   ……   圣庭执法局内部,空间异常高阔,由无数棱角分明的灰石柱支撑。   墙壁上除了阴刻的简化符文外,没有任何装饰,地面是打磨光滑的深色石板,冰冷坚硬,倒映着上方符文的微光与人们沉默匆促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旧羊皮纸、墨水与石材的冷冽气味,寂静中只有鞋跟敲击地面的清晰回响。   单议秋在返回办公室的一路上,愉快地回应了所有的行礼和问好,扮演着所有人眼中那个温和友善的执法官。   直到他独自踏入位于高层的办公室,笑意才缓缓敛去。   他刚脱下外袍,一名下属便敲门进来,低声禀报:“阁下,有访客坚持要见您。已经等候多时了。”   “什么人?”单议秋走到黑木书桌后坐下。   “一男一女,”下属回答,“分别来自圣骑士团和风藤修道院。他们这几天在好几个部门都询问过,不太安分。如果您不想见,我立刻请他们离开。”   听到那两个熟悉的词,单议秋抬起眼。   他拨开挡在手边的金属笔架,双手交握摆在桌前,摇头道:“既然他们都来找我了,肯定是有话要说,让他们进来吧。”   属下低头应下。   片刻后,门再次被推开。   走进来的两人都穿着各自体系的正式服饰,男子是一身浆洗得笔挺、肩章简单的圣骑士团骑士服;女子则是一袭朴素的黑白修女裙袍,腰间系着象征见习身份的浅灰色束带,胸前带着一条朴素的银项链,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他们进屋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快速扫过这间陈设简洁的办公室,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停在单议秋身上。   单议秋好像没察觉到他们的拘谨,垂眸翻阅着一份摊开的卷宗,笔尖偶尔在纸页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不开口,那两人便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直到年轻骑士的额头沁出细汗,修女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袍,单议秋才合上卷宗,将笔归置在笔架上。   他向后放松地靠进高背椅,望向两人:“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执法官大人,”修女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我们听说……您把……把……”   她卡住了,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现在的谢寒声,脸上掠过一丝难堪。   单议秋没有接话,只是看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骑士。   他摆出这样的姿态,明明还没说什么,却让两人压力骤增。   首席执法官,似乎和他们平日了解到的那个人不太一样……   “我对你们有些印象,”过了几秒,单议秋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最近两个月,你们频繁出入圣庭,也曾在骑士团驻地请求陈情。”   他顿了顿:“为了谢寒声的事?”   年轻骑士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单议秋的视线掠过9653展开的光屏,上面列着两人的简要信息。   “凯文·霍尔,圣骑士团第三大队普通骑士。莉亚·米勒,风藤修道院见习修女。你们和谢寒声是什么关系?”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回答:“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话音刚落,莉亚立刻接上,语气急切:“谢哥不是坏人!他很善良,信仰一直非常坚定!执法官大人,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凯文本打算更迂回些,但见莉亚已经开口,也只得跟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执法官,不会有比团长更虔诚、更恪守戒律的人了!他从不酗酒,不作恶,甚至连……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他绞尽脑汁地替谢寒声辩解,试图让单议秋相信谢寒声真的不是坏人。   “……就连别人挑衅他,他也不生气!”   闻言,单议秋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从不动怒的人……有时候反而更让人担心。情绪总得有个去处,如果他不发泄出来,那又该怎么办呢?”   毕竟无论这两个人怎么花言巧语,谢寒声身上发生异变,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在绝大多数人的观念中,只要发生异变,就意味着他心怀恶意。不管表面装的多好看,内里都是一滩污泥。   两人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但脸上的神色却愈发坚定,无论如何都坚定认为谢寒声就是个好人。   能有这样的朋友,主角运气真是不错。   注视着他们毫不退缩的模样,单议秋话锋一转,又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其实我也有个疑问。从出事到现在,整整两个月,你们求遍了圣庭上下,连几位主教的马车都曾试图拦阻,为什么从来没有来找过我?”   闻听此言,凯文和莉亚对视一眼,瞬间哑然,脸色微微发白。   单议秋离开宽大的书桌,缓步踱到两人面前。   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身,拉近了距离,将两人脸上细微的慌乱和躲闪尽收眼底。   “是有人不让你们来找我,对吗?”他轻声问。   凯文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单议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直起身,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想通的关节:“是谢寒声不让你们来找我。”   说完,不需要对方确认,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看来他是真是挺不待见我的。”   “不!不是的!”凯文急忙否认,额角渗出冷汗,“团长他……他从来没有讨厌过您!他只是、只是不想给您添麻烦,让您难做!”   “不想添麻烦,”单议秋重复着这个解释,冷静指出,“很多时候,这是比‘厌恶’或者‘不信任’更体面一点的说法。”   这话让凯文和莉亚瞬间如坠冰窖,冷汗浸湿了内衫。   谢寒声如今就在这位首席执法官手里,让他坐实了“谢寒声厌恶他”这个念头,无异于亲手将把柄递到对方手中,给了对方一个更顺理成章处置谢寒声的理由。   早知道不这么鲁莽地过来了!不仅没给人说上好话,还要把谢哥害死!   单议秋静静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眼神从两人发白的嘴唇上一掠而过,然后,他忽然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和缓下来。   “我与谢团长之间或许有些误解。但毕竟同僚数年,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些小事就心存芥蒂,更别提挟私报复。”   凯文和莉亚的眼神里仍充满了怀疑,却不敢多说什么,生怕把人刺激到。   而单议秋已经绕过他们,重新坐回书桌后的高背椅上,姿态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况且,”他拿起一份文件,目光落在纸面上,语气平稳如常,“就算谢团长对我个人有什么想法,他这些年为圣庭做的事,大家都看得见。我不会因为私人感受,就否定这些。”   听他这么说,两人紧绷的肩膀稍松了些,连忙顺着话头,又说了些“您公正”、“您宽厚”之类的话。   可绕来绕去,他们最惦记的事还是没变——不管怎样,凯文和莉亚都想亲眼见一见谢寒声,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   *   *   “……所以,你跟单议秋,到底什么关系?”   狭窄的、弥漫着草药和金属溶液气味的房间里,索兰德一边用冰凉的金属探针触碰谢寒声脊柱上那枚异物周围的皮肤,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   他下手很稳,问出口的话却很直白,还有点粗俗:“你俩是相好?睡过?”   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口,谢寒声的后背肌肉倏地绷紧,握着床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他沉默了两秒,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为什么这么问?”   索兰德嗤笑一声,探针又往下压了半寸,语气理所当然:“我跟他认识可不止半个月,从没见他这么做事过,你挺不一般的。” 第9章 希顿主教   闻言,谢寒声绷紧的后背肌肉没有放松,指节越攥越紧。   他和单议秋到底哪里不一般,他自己也理不出个头绪,只觉得这问题像根细刺,扎得人不舒服。   他生硬地挤出回答:“我没跟他睡过。”   索兰德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笑:“哈,我懂。你们圣庭出来的人都这德行,没亲嘴就不算勾搭,是吧?行,我有数。”   一个老头子,说起话来油腔滑调,谢寒声的眉头拧得更紧,几乎能夹死苍蝇,声音沉了下去,再次强调:“我跟单议秋没什么。”   老头没接这话茬,只是挪开探针,转而去旁边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继续鼓捣。   清苦的药草味里混进了一股灰烬燃烧后的焦苦烟气。谢寒声瞥了一眼那冒着可疑气泡的陶钵,毫无探究的欲望。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试图将注意力从背后持续的隐痛和老头烦人的话语上移开。   安静没持续几秒。   “你觉得你俩没什么,”索兰德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故意说给他听,“他可未必这么觉着。”   谢寒声倏地睁开眼,侧过头,眼神锐利地盯住老头佝偻的背影:“你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   索兰德转过身,手里端着那钵颜色诡异的药膏,一步步走回来,脸上的皱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   “你们圣庭,从上到下都冠冕堂皇,心里想的是一套,嘴上说的是另一套,他年纪轻轻就坐稳那个位置,能是例外?”   他谈起圣庭时,那股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谢寒声本能地想反驳,想替圣庭辩解几句,可话冲到嘴边,却卡住了。   后背还扎着钉子呢,他咽下冲到喉头的话,转而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你觉得单议秋表里不一?”   如果老头敢承认,那他会是谢寒声这么多年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可能对单议秋抱有同样类似微妙看法的人。   索兰德哼了一声,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你也不看看他是怎么请动我帮你的。”   说完,他拿起一把造型奇特、闪着寒光的钳状工具,在谢寒声背后比划了一下。   “别动,我要试着把这玩意儿弄出来。过程不会太舒服,你忍着点。”   谈话与试探就此终结,谢寒声沉默地接过老头递来的一块干净布帕,咬在齿间,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重新伏下去,将整个后背,连同那枚深嵌入骨的钉子,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未知的痛楚之前。   ……   另一边。   送走那对忧心忡忡的年轻人后,单议秋没有原路返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穿过执法局冰冷空旷的回廊,搭乘一部隐藏的升降梯,抵达了圣庭建筑群中更为古老和幽深的区域。   这里与外界截然不同。   肃穆取代了冷硬,沉滞的寂静中漂浮着陈年熏香、古老羊皮卷以及鲜花混合的馥郁气味。   光线不再是符文提供的恒定冷光,而是透过高处狭长的彩色玻璃花窗投下的斑斓光柱,墙壁上覆盖着描绘圣史与神迹的巨幅织锦,色彩虽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暗淡,却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精心营造的的崇高与威仪。   偶尔有身着深色长袍的低阶修士垂目快步走过,很快消失在曲折廊柱的阴影里。   这里是希顿主教的办公室。   希顿主教,在圣庭枢机团中地位尊崇,常被视作教皇之下最有影响力的几人之一。   他的办公室是一个套间,外间是用于小型会晤的厅堂,此刻却静悄悄的。   一张雕刻着繁复葡萄藤与圣典纹样的橡木书桌占据房间中央,往日主教接见客人,便是坐在这里。   但此刻,坐在那张象征着主人地位的高背椅上的人,却是单议秋。   而房间真正的主人则背对着门口,站在一扇拱形长窗前,小心侍弄着窗台上一盆开得正盛的金盏菊。   希顿主教穿着日常的紫色绶带长袍,背影因为过于专注小心,都显得有些刻意。   剪刀修剪枝叶的声响不断响起,主教将最后一处不满意的枝条调整好,又退后半步端详片刻,才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仪式般放下银质的小剪。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温和而谨慎的笑容,目光先是扫过坐在他位置上的单议秋,随后才看向摆在对方手边的公文副本。   “公文我已经签发了,很快就会执行下去,”希顿主教说,先提起最要紧的事,“不过后续可能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质疑。”   单议秋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咖啡,浅浅抿了一口,视线也落在那盆金盏菊上。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给明黄的花瓣染上斑驳陆离的光晕。   金盏菊是一种富有生命力的花,阳光都偏爱,不过这种花应该在田野里大片大片地长,而不是被人栽进花盆里。   单议秋转而望向主教:“关于什么的质疑?”   主教走到书桌对面,并未坐下,只是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和姿态。   “您知道的,惯例如此,”他斟酌着词句,“凡被黑暗侵蚀而异变者,按教义和过往无数案例,皆因内心留有破绽,怀有无法净化的恶意。他们本质上已被污染,无法被真正‘拯救’,带回光明之下,只会玷污更多的……”   “惯例?”   单议秋轻笑一声,打断了主教谨慎的阐述。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棕褐色的眼睛直视着主教,里面没有丝毫面对下属或同僚时惯有的温和笑意,只有一片冰冷。   “主教,在别人面前,或许还需要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但在您这儿,我想我们不必如此。”他道,说出的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死水。   “如果真有这种‘内心怀恶才会异变’的铁律……那第一个异变的,怎么也不该是谢寒声啊。”   他没有说第一个该是谁,但希顿主教在听清的瞬间就褪去了脸上的血色,交叠的双手无法控制地颤抖,背后倏地沁出一层冷汗。   房间内馥郁的熏香突然变得滞重,压迫着人的呼吸。   圣庭之外,流传着一些关于这位年轻首席执法官的童谣片段,其中一句唱他比月光温柔,是降下的天使,守护美德与公正。   希顿主教每次听到,都觉得有一股荒谬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什么样的人,会觉得单议秋是天使?   但他不敢说。   一个字都不敢。   他已经站在了圣庭权力结构的顶端,表面风光无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顶端的位置何其脆弱。   他不过是个需要时被摆在台前、擦得光亮的傀儡,他的一切都倚仗眼前这个人。   单议秋让他签署释放异变重犯的公文,他就得签,一个多余的问题都不能问。如果哪天单议秋突发奇想,要求他给谢寒声一个全新清白的身份,希顿也只能咬牙照办。   前任霍金斯主教在书房内暴毙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死因成谜,调查最终不了了之。   希顿主教绝不想自己某天也以某种意外或急病的方式,消失在圣庭幽深的历史长廊里。   短暂的死寂后,主教避开了单议秋的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袍子上的紫色绶带花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努力恢复了平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后续的质疑和可能的阻力,我会想办法妥善解释、平息。”   直到听见他做出保证,单议秋脸上才重新浮现出令人如释重负的温和笑意。   他满意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好像刚才那短暂的冰冷对峙从未发生。   “辛苦了,”他温声道,语气体贴,“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如果教皇或者其他元老问起,或者遇到什么难处,随时告诉我。”   主教连连点头:“是,我明白。多谢阁下体谅。”   就在这时,单议秋怀中一枚不起眼的深灰色通讯宝石,突然发出急促而细微的嗡鸣,打破了室内刚刚恢复的平静。   单议秋神色不变,从怀里取出宝石,指尖轻触。   索兰德惊惶急促的声音立刻传来,夹杂着背景里器物翻倒的杂音和某种沉重的喘息。   “出、出事了!那钉子……我试着……他……失控了!快过来!我控制不住!”   ……   就在索兰德变调的声音从宝石中传出的刹那,希顿主教发现单议秋的神情变了。   他嘴角的弧度还在,可眼底那点惯常的暖意却骤然消失,像一盏灯忽然熄灭,只剩下一个透明的空壳。单议秋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通讯宝石上,没了伪装后,眼神沉得吓人。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背景里刺耳的碎裂声和索兰德变调的嘶喊,已经足够让希顿主教背后发凉。   更令他心惊的,是单议秋此刻的状态。   希顿从未见过单议秋这样,不是慌乱担忧,而是一种全然的冷,那层无懈可击的温和表象,终于在此刻裂开一道缝。   但也仅仅一瞬。   宝石的光芒消失在紧握的掌心中,单议秋收敛神色,对希顿匆匆颔首,转身快步离开。   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远去的节奏比平日急促。   希顿主教站在原地,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手心全是冷汗。 第10章 上嘴   等单议秋赶到索兰德那间混乱的屋子时,老头正魂不守舍地守在房门外。   门板上,那些用特殊颜料和金属粉末刻画的符文正剧烈地明灭,发出嗡嗡的低鸣,闪烁频率过快,以至于好像下一秒就会崩溃。   “怎么回事?”   单议秋气息有些不稳,声音罕见地没了从容,压得很低,像绷紧的弦。   索兰德蹲在墙角,脸色发白,指了指房门:“我、我试着松动一下那钉子,还没用上力,他突然就……”   单议秋深吸一口气,打断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擅自做任何尝试?”   老头脸上闪过一阵尴尬和后怕的混合表情,搓着手:“我以前处理过不少被侵蚀的案例,从没见过他这样的反应,我只是好奇……”   他声音低下去,“没想到会这样。”   单议秋没再责备,转而问:“钉子呢?”   “只出来这么一点,”索兰德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不到一指节的宽度,脸色更难看了,“然后他就……”   正在这时,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接着就是东西噼里啪啦往下掉的混乱声响,听起来,索兰德的房子马上就要被拆掉了。   老头又打了个哆嗦,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脸色煞白:“我劝你,要么现在有办法让他冷静下来,要么就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里面的动静越来越不对了。”   与此同时,9653将谢寒声急剧波动的生命体征图强行投射在单议秋视野里,几条关键曲线正危险地飙向红色区域。   单议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对索兰德道:“出去。”   老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外面。   等房子里没人了,单议秋盯着门板上快速闪动的符文,在脑海中发问:“系统,如果任务失败,是我现在意外死亡扣分多,还是任由世界线崩溃扣分多?”   [世界线崩溃扣分多。]9653迅速回答。   “知道了。”   话音落下,单议秋有了决断,他不再犹豫,一把推开了那扇颤抖的房门。   ……   房间内一片狼藉,原本堆放的各种器具、草药、书籍全被狂暴的力量扫到角落,摔得粉碎。   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几处残存的符文提供着惨淡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药味,还有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谢寒声不在视野中。   单议秋放缓呼吸,脚步放轻,目光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他刚向前走了两步,侧后方杂物堆的阴影猛地炸开!   一道黑影带着风声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单议秋条件反射侧身格挡,手臂架住袭来的一击,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攻击毫无章法,却凶猛无比,带着要将一切撕碎的狂乱。   单议秋试图控制节奏,但对方的力量和速度在异变后显然超出了常规,一个错身,他腰腹间挨了沉重的一记,闷哼一声,随即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向墙壁!   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墙,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单议秋眼前一阵发黑,还不等他有所反应,一只冰冷而布满粗糙鳞片的手便如铁钳般扼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死死抵在墙上,力道之大,让单议秋瞬间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咳……”   单议秋被迫仰起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不再是谢寒声平时的眼眸,瞳孔微微扩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金色,此时正呈现出一种陌生的兴味。   他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额角和脖颈的鳞片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幽暗的光,呼吸粗重地喷在单议秋脸上。   “谢寒声。”单议秋喊他的名字。   压在他身上的怪物眨眨眼睛,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单议秋又喊了一遍。   怪物有了反应。   “执法官,我没聋,没必要喊两遍。”谢寒声说。   他仍然扼着单议秋的脖颈,拇指压住一串跳动的脉搏,好像是觉得这个姿势很有趣,怪物弯了弯眼睛,手下更用力了。   单议秋抬手扣住了谢寒声的手腕,他试图将那只扼在喉间的手扳开些,指尖因用力而绷紧,却只换来更窒息的压迫。   从来权势在手的执法官,原来也会为了一点空气艰难挣扎。   谢寒声默默看着,觉得很有意思。   房间里的灯都熄灭了,没有光亮,可异变后的眼眸仍然精准捕捉到了些许从眼角闪过的亮光,晕在一片红中,很漂亮。   执法官有一颗漂亮的脑袋。   “单议秋,”谢寒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混杂着一种古怪的愉悦调子,完全不像他,“你现在有计划了吗?”   单议秋被扼住喉咙,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冷冷地看着他。   “嗯?不说话?”   谢寒声歪了歪头。   他凑得更近,湿热的呼吸喷洒在单议秋耳廓。   “别人看不出你披着那张皮,我看得出……”他低低笑起来,胸腔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我现在是不是比躺在牢里的时候对你更有价值了,嗯?执法官大人?”   话音未落,他忽然偏头,犬齿猛地咬上单议秋的颈侧。   尖锐的刺痛传来,不是要致死的力道,更像是充满占有和标记意味的撕咬。   单议秋身体一僵,没有挣扎,只在牙齿嵌入皮肉的瞬间喘出一口气。   嘴里尝到了血腥味,谢寒声的心情更好了。   注视着白净皮肤上的血痕,他随口问道:“你喜欢我的鳞片吗?”   之前几次接触,单议秋总喜欢摸他的鳞片。   头顶的喘息声停滞一瞬。   说对了。   谢寒声松开牙齿,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里掠过真实的愉悦。   “喜欢。”   单议秋低头看向他,回答干脆。   谢寒声怔了怔,随即咧开嘴,弧度相当大。   他仍然单手扼住单议秋的脖子,另一只空着的手则伸到颈侧,从那片质地最坚硬的鳞甲中央,硬生生抠下来一枚。   血液顺着新鲜的伤口渗了出来,谢寒声毫不在意,蛮横地将那枚还带着体温和湿滑血液的鳞片塞进单议秋的手心。   “给你。”他说。   单议秋收拢五指,攥紧了那枚冰冷坚硬的鳞片,指尖沾上黏腻的血。   得到如此血腥的礼物,他脸上却没有特别的表情,甚至没低头看手心,只是将另一只手缓慢而坚定地抬起,轻轻搭在了谢寒声的紧实腰侧。   那里的衣物在缠斗中撕裂,露出下方同样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皮肤。   谢寒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微微一颤。   单议秋抬眸,迎着他混乱的目光,轻声问道:“你有尾巴吗?”   谢寒声愣住了,连眼眸中翻腾的暴戾都有片刻沉寂。他眨了眨那双异色的眼睛,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几秒后,他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动,扼住单议秋脖颈的手也松了些许力道。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真可惜……我还真没有!”他凑近单议秋的脸,鼻尖几乎相触,“让你失望了,执法官大人?还是说你其实期待我有?”   而就在他笑着,注意力被这古怪对话分散的刹那——   单议秋搭在他腰侧的手顺势向上,似爱抚又似探索,最后绕到他的后颈,按在了那枚刚刚被索兰德撬动了一点、此刻正裸露在外的钉子尾端。   “谢寒声。”   触碰到钉子的刹那,单议秋绷紧的神经终于有所松懈,“看着我。”   正在谢寒声意识到什么,望向他眼睛的瞬间,单议秋用尽全身力气,将钉子压回原位。   ——!   谢寒声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暗金色的瞳孔骤然紧缩,内里隐藏所有的情绪在瞬间被更庞大的黑暗吞没。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扼住单议秋脖颈的手骤然脱力,先前还死死钳制着他的那副身躯,转眼便如一座抽去基石的沙塔,轰然向后坍倒。   单议秋贴着墙壁滑落,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气。   他没理会倒在地上的谢寒声,先摊开了一直紧握的左手。   掌心里,那枚暗沉的鳞片沾满了血,边缘锋利,有流光在边缘处一闪而过。   单议秋面无表情地将鳞片擦拭干净,收进口袋,然后才站起身,走到昏迷不醒的谢寒声身边,蹲下探了探对方的颈脉,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那枚重新没入骨头的钉子。   确定人没死,且情况暂时稳定后,单议秋抬手揉了揉自己仍在隐隐作痛的脖子。   “情况怎么样?”他在脑海中询问。   [生命体征回落到正常状态,] 9653的电子音听起来也轻松了些,[暂时稳定了。]   “这个钉子的材质很奇怪,索兰德都没见过,”单议秋盯着那处伤口,指尖虚虚点了点,“你能分析成分吗?”   [可以,但是需要一些时间。] 9653回答。   “去吧。”   浅黄色的光圈闪烁了一下,从身侧隐去。   单议秋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灰尘,不再看地上昏迷的人,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巷道里,夜风带着湿冷的潮气。   索兰德正抱着他那破旧的小包,蜷缩在墙根阴影下,一副随时准备拔腿就跑的架势。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见是单议秋出来,长长舒了口气,肩膀垮塌下来。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完,老头的视线就定在了单议秋的脖颈上。   一枚带着血痕的狰狞齿印,烙印在执法官苍白的皮肤上,视线往上移动,眼角的红晕同样醒目。   索兰德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然而震惊只维持了一瞬,很快就被一种混合着讥诮和了然的神色取代。   他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古怪的气音。   还说没睡过呢,都上嘴了。 第11章 亲朋   单议秋察觉到了老头怪异的注视和那声嘀咕,但脖颈上的刺痛和眼角的不适感还在持续,疲惫感沉沉地压上来,让他懒得去分辨或解释对方那点龌龊心思。   “他的伤处理得怎么样了?”单议秋直接问,省去了平时那些毫无用处的迂回客套。   “能收拾的都收拾了,血止住了,其他皮肉伤也敷了药。”索兰德回答,目光还在单议秋脖子和脸上打转,“就是人还昏着,那钉子……”   提起钉子,老头的眼神变了变,收起了不正经,眉头拧起来,显出专业的困惑和一丝隐约的不安。   “那玩意儿……不对劲。”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回忆着,“不是市面上能搞到的普通货色,也不是圣庭惩戒所常用的禁魔金属……我对各类魔法元素和材料还算有点见识,可那东西死气沉沉的,什么反应都没有,真的像块石头。”   可普通石头钉进脊柱,不会有这么好的压制效果,早该被谢寒声弄碎了。   索兰德抬起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这种材料,没人会随便用,更别说费那么大功夫,做成钉子,还钉进人的骨头里……肯定是花了大心思的。”   索兰德是巫医,爱做点小实验,医术够高,但让他研究各种材料,确实有点难为他。他能得出来的结论只有这么多。   单议秋安静听完,脸上无波无澜。脖颈的疼痛和方才那番缠斗消耗了他太多精力,此刻那层惯常的温和伪装也懒得维持,眉眼间透出一股冷淡的倦意。   “真没用。”他评价道。   索兰德脸皮一抽,刚要发作——   “你没事了,”单议秋打断他的愤怒,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黑色丝带系着的小卷轴,随手抛了过去,“可以走了。”   老头手忙脚乱地接住,解开丝带就着微弱的天光一看,呼吸顿时急促起来——那是一份盖着执法团最高级别徽印的通关令,凭这个,他可以安然离开帝都,甚至能以一个新的清白身份在别处开始生活。   狂喜涌上心头,但随即又被一丝迟疑压了下去。   他捏着那卷轴,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喉咙动了动:“那……他呢?”他指的是里面昏迷不醒的谢寒声。   单议秋已经转过身,朝巷口停着的马车走去,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不用你管。我带他回去。”   ……   谢寒声再醒来时,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可能被一整栋倒塌的楼砸中了。   闷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后背和脖颈更像是砍断后重新缝合,疼痛绵绵不绝。   谢寒声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视线。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四壁是光滑冰冷的浅灰色石料,窗户很高,窄窄的一条,透进有限的天光,让室内维持着一种恒定的毫无温度的明亮。   空气里有类似消毒药剂和冰冷石材混合的气味,异常干净,也异常冷清。   混沌的思绪艰难运转,谢寒声的记忆还停留在索兰德那间杂乱的房间里,冰凉的器具触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痛……之后便是漫长的黑暗。   他试图转动僵硬的脖颈,尖锐的刺痛立刻袭来,让他闷哼出声。也就在同时,他察觉到身侧传来平稳而轻微的呼吸声。   谢寒声猛地侧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单议秋。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单议秋单手扶着额头,双眼紧闭,连谢寒声醒来的动静都没能惊动他。   他还穿着昨天那身黑色制服,领口有些凌乱,脖颈上缠绕着一圈洁白的纱布。   谢寒声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吸气声回荡在房间里,听到动静,单议秋眉头微微一动,随即放下手,睁开了眼睛。   那双棕褐色眼眸望过来,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见谢寒声醒来,单议秋挪动身体,揉了揉眉心:“醒了?”   谢寒声点点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正好,有人也想见你。要见吗?”   单议秋也可能觉得这时候的谢寒声不聪明,所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见的话,我就让他们滚。”   谢寒声完全跟不上这跳跃的对话。他喉咙干涩,张了张嘴,先说出口的却是另一个话题:“你看起来很累。”   单议秋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完全不真诚的弧度。   “是啊,”他坦然承认,目光掠过谢寒声迷茫的脸,语气轻描淡写,“我确实挺累的。”   被一个突然发疯、力气大得吓人的神经病按着咬了好几口,还差点被掐死,正常人都会觉得累。   一想到以后的工作可能还得经常面对这种突发状况,单议秋就忍不住想笑。   谢寒声听得更懵了。   单议秋没明白说,可他的语气就是在指责,好像他现在感受的疲累都是谢寒声的错。   然而面对指责,谢寒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的记忆里只有无边无际的疼痛和黑暗。   看着单议秋脖颈上刺眼的纱布,还有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疲惫,谢寒声的心头莫名有些发沉,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单议秋也没指望他理解或回应。   “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和疲倦而略显迟缓,居高临下地瞥了谢寒声一眼。   “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东西我就不还给你了,算你欠我的。”   说完,不等谢寒声反应,单议秋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归寂静。   谢寒声独自躺在床上,对着空荡冰冷的天花板,努力消化着刚才那段信息量巨大却又云山雾罩的对话。   身体的疼痛在意识彻底清醒后更加鲜明,尤其是后颈被钉子贯穿的地方,以及……脖子上。   后颈疼可以理解,但脖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迟缓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颈侧。触手是皮肤特有的温热,以及鳞片坚硬冰凉的质感。   然而,在那一片细密排列的暗色鳞甲中,谢寒声摸到了一处明显的空缺。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太平整,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黏腻。   是血。   他心头一跳,忍着全身的酸痛,艰难地撑起身体。   房间角落的矮柜上方嵌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镜子。谢寒声踉跄着走过去,扶着冰冷的墙壁,看向镜中。   镜子映出一张苍白憔悴、带着伤痕的脸,而在脸的下方,颈侧那里,原本最中央、颜色最深、质地也最坚硬的一枚鳞片,莫名消失了。   原先一片暗沉的鳞甲里出现一个新鲜的血痂,残缺异常鲜明。   谢寒声怔怔地看着那个空缺,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响起单议秋刚才的话,和缠绕在对方脖颈上的纱布。   他自以为昏迷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   单议秋脖子上的伤是他弄出来的?   那鳞片又是怎么回事?   早在牢房的时候,谢寒声自己就测试过,他身上的鳞片非常坚硬,人是咬不下来的,除非……   谢寒声猛地闭上眼,用力甩头,将各种疯狂的猜测强行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来。   看清那两人的瞬间,谢寒声愣住了。   “莉亚?凯文?”   莉亚脚步还有些迟疑,听见谢寒声喊自己的名字,先是一顿,随即眼眶迅速红了,嘴唇紧紧抿着,强忍着没有出声。   而跟在她后面的凯文就没有那么淡定了,一见到谢寒声四肢完全还能说话,眼圈马上就红了,喉结上下滚动,眼看着就要掉下泪来。   从两个月前得知谢寒声出事、被带走,到后来石沉大海般的绝望,他们四处奔走,碰了无数钉子,见了无数冷眼,内心其实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些奔波与其说是怀有希望,不如说是不甘心的垂死挣扎。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真的会出现转机,他们还能再见到谢寒声。   凯文这一哭,莉亚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别开脸,抬手飞快抹了一下眼角。   看见他俩这副样子,谢寒声心头那点因为自身异状和单议秋话语带来的烦乱,立刻被一股无奈取代。   他叹了口气,声音因为干涩和疼痛而有些低哑:“……行了,别哭了。这不还没死吗?”   听见他开口说话,语气还是记忆里那种带着点不耐的熟悉调子,凯文和莉亚猛地抬头,对视一眼。   像是要确认什么,两人并排着,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停在和谢寒声隔了几米的距离。   凯文吸了吸鼻子,小问道:“哥,你想不想咬我?”   莉亚紧接着,声音紧绷,眼神里带着豁出去的决绝:“或者……想不想拧断我的脖子?”   谢寒声被这俩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脸色沉了下去:“我现在就想把你俩从窗户扔出去。”   这话一出口,凯文和莉亚非但没怕,反而同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凯文甚至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没事了没事了……能这么骂人,肯定没事了……”   莉亚也终于不再强忍,眼泪掉了下来,但脸上却露出了这两个月来第一个真正如释重负的表情。 第12章 谢团长   凯文和莉亚小心翼翼地绕到床边,搬过椅子坐下,整个过程中,眼睛就没离开过谢寒声的脸。   看着他俩那副想靠近又不敢完全放松的模样,谢寒声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你俩,”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好多了,“去找单议秋了?”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都有些心虚。   凯文搓了搓手指:“哥,我们……实在是没别的路走了。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就去试着问了问。没想到……”   他们来之前,已经从心里预演过无数遍最坏的场面:谢寒声或许已经不成人形,或许彻底疯狂,或许早就无声无息地被净化。   可当他们真的再次见到单议秋,对方只是平静地听完他们语无伦次的恳求和担忧,然后就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这和想象中任何一种惨状都不同。   没有镣铐,没有折磨的痕迹,人虽然苍白虚弱,颈侧还多了片诡异的鳞甲和一处新鲜伤痕,但眼神是清明的,说话的语气也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谢寒声。   单议秋没骗他们,至少看起来,他真的没有对谢寒声怎么样。   “当初我被带走前,”谢寒声闭了闭眼,声音更低,“是不是托人给你们传过话?”   莉亚连忙点头,眼眶又红了:“你让我们不要乱动,认命就行。还说……如果实在不认命,也别去找单议秋执法官。”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困惑和后怕,“可我们当时……已经试遍了所有能找的人了。”   谢寒声扯了扯嘴角,牵动颈侧的伤,带来一阵刺痛:“怕你们被他卖了。”   “哥!”凯文忍不住反驳,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好人的坚信,“执法官大人不是那样的人!他肯见我们,还让我们来看你……你不知道,我们去执法局的时候,心里多没底,可他态度一直挺好的。”   莉亚也在旁边附和,也许是在修道院待久了,说话不自觉带上了点嬷嬷们劝人向善絮絮叨叨的调子。   “是啊,谢哥,我们不能用偏见看人。执法官阁下他……他问得很仔细,也没有敷衍我们,最后还亲自安排人带我们过来。他是个好人,他……”   谢寒声表面上听着,眼睛也看着他们,可那些话流进耳朵里,就像水淌过光滑的石头,这边进去,那边就出去了,没留下什么痕迹。   他的思绪飘忽着,眼前冷不丁闪过一片破碎的画面——   极其白皙的皮肤在指腹下被迫泛出不正常的红,一只微凉的手幽灵般擦过他腰侧的鳞片,触感让人心头跟着哆嗦一下,接着就是席卷而来的剧痛,和沉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那双眼睛……   “谢寒声,看着我。”   是单议秋的声音。   是昨晚的记忆。   “……哥,你别怨我们,”凯文见他没反应,以为他生气了,声音低了下去,“我俩真的走投无路了。连希顿主教身边的人都认得我们这张脸了,一见我们就摆手。”   谢寒声被他这句话拽回神,咳嗽了一声,喉咙干得发痒:“什么都不要了?”   两人愣了一下。   随即,莉亚先用力摇头,凯文也跟着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哥,在我们眼里,你从来就不是怪物,你是谢寒声。你对我们怎么样,我们心里清楚。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们俩都是孤儿,谢寒声比他们大几岁,小时候在街头巷尾挣扎,一直是谢寒声护着他们。   后来谢寒声进了骑士团,即便有了微薄的薪俸和固定的住处,也没忘记他们,每个月都会挤出一点钱和食物托人捎来,直到他们各自能勉强谋生。   随着谢寒声在骑士团的位置越来越高,事务繁忙,他们也渐渐有了自己的生活,联系才慢慢少了,但那点情分,始终是刻在骨头里的。   莉亚擦了擦眼角,又问:“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执法官阁下有没有说他的计划?……”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后颈和脖子上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谢寒声目前的处境。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才会在失去理智的时候,高高兴兴地抠下鳞片塞给单议秋。   他脑子不清醒,单议秋也未必什么都清楚,他俩都是站在一圈看不真切的迷雾中间,随时都有可能撞个头破血流。   这些话,他半个字也不能对弟弟妹妹说。   “……随便吧,”他移开视线,暂时放弃挣扎,“走一步,看一步。”   这显而易见的消沉让凯文和莉亚都沉默了。   异变这件事对谢寒声的打击,远比他们看到的想象的都要深重。   外面所有人都说,异变是因为内心有隙,是因为不够虔诚,是因为怀有恶意。谢寒声嘴上不认,心里却不可能完全不往自己身上想。过去二十几年一直坚守的信仰,被现实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但这些翻涌的困惑、痛苦和自我怀疑,他不能说。凯文还在骑士团,莉亚还在修道院,他们的生活和未来还系在圣庭这棵大树上。   他不能把自己的动摇和绝望传染给他们,那是对他们的不负责任。   短暂的沉默后,莉亚往前倾了倾身体,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所有人心头、谁都不敢先碰的问题:“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   楼下,单议秋并没有离开。   他站在一扇窄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凯文和莉亚从楼梯上下来,看见他,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问好。   “他说了吗?”单议秋转过身,语气平静。   莉亚点了点头。   “讲吧。”   单议秋将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双手交握,做出倾听的姿态。   但莉亚在开口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执法官大人,您为什么不亲自去问呢?”   单议秋看了她一眼。   “他未必会告诉我实话,”他回答得很直接,有些过于坦诚了,“但如果是你们问,他会说。至少会说一部分。这也是我让你们来见他的原因之一。”   闻言,莉亚眨了眨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修道院袍服的袖子:“阁下真是洞悉人心。”   “我不懂人心,”单议秋轻轻摇头,“我只是对谢寒声这个人稍微有一点了解。”   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自谦,但细细琢磨就会发现大有深意。   莉亚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敢再问,开始复述谢寒声刚才的话。   “……差不多是这样,谢哥只告诉了我这些。”   等她说完,单议秋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窗台光滑的木面上敲了敲。   “所以,出事地点是在那个采石小镇。”   “是的,”莉亚点头,“谢哥说,出事之后,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警报,骑士团的人就已经到了现场。他觉得……有点奇怪。”   “是有点奇怪。”单议秋随口应道,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按照谢寒声的讲述,骑士团到的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   除非有人早就知道会在那里发生什么。   他没把这些猜测说出口,只是对莉亚和凯文点了点头:“今天辛苦你们了。先回去吧,这里暂时很安全。”   两人都没有反驳,知道留下也帮不上更多忙。   凯文对单议秋行了个礼,莉亚也微微屈膝。只是在转身离开前,莉亚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像是鼓足了勇气,微微踮起脚尖,手指隔着一段距离,虚虚点了点单议秋的肩膀。   “阁下,”她声音很轻,“您肩膀上……沾了点灰尘。”   单议秋闻言下意识地低头,顺手拍了拍肩膀。布料挺括,其实没有什么灰尘。   莉亚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才继续说,眼神清澈而坚定:“阁下,您是个好人。您善良,慈悲,神明会保佑您的。”   年轻的修女还相信着神明的公义,相信着善恶有报,相信无论黑夜多么漫长,光明最终会公平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单议秋抬起眼,迎上她那双写满信任和祈愿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脸上的温和神色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如果我一直如此,”他忽然开口,认真询问道,“神明就会让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吗?”   莉亚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眨眨眼,随后用力点头,语气无比肯定:“神明的判断是最公正的。我会一直为您祈祷的,阁下。”   单议秋向她表达了感谢。   莉亚和凯文这才真正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单议秋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将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转身朝楼上走去。   推开那扇简朴的房门时,谢寒声正盘腿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口,望着那扇高高的窄窗。   听到声音,他没有回头,直接问道:“他们告诉你了?”   “嗯。”   单议秋反手带上门。   他走到床边,停在与谢寒声面前。“早就猜到了是我让他们问的?”   谢寒声:“除了你,还有谁会对两个月前那点破事这么感兴趣。”   “知道是我指使,你还是说了,”单议秋又向前一步,“我现在开始考虑你有没有全部说实话。”   他靠的太近了,近到谢寒声能闻到单议秋身上混着药气的味道。   这人脑子里好缺了根弦,完全不知道离一个能徒手拧断人脖子的怪物远一点。要么就是他太过自信,笃定了谢寒声不会伤害他。   谢寒声保持着盘坐的姿势,目光从窗外收回,转而望向前方,那里恰好是单议秋腰腹的位置。   制服布料妥帖地包裹着精瘦的腰身,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我说的都是实话。”他肯定道。   “那太好了,”单议秋点点头,欣然接受了这个说法,“我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谎言。”   看来是真累坏了,连平日里那些迂回婉转的措辞都懒得用。   盯着眼前的腰身,谢寒声脑海中再次闪过昨夜的记忆片段。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掌心带着体温,隔着一层不算厚的黑色衣料,实实在在地搭在了单议秋的腰侧,手指无意识收拢,握住了那截柔韧而劲瘦的弧度。   腰肢上那一小块区域的肌肉,在他手掌贴上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头顶上方,单议秋原本平稳的呼吸和未竟的话语也同时顿住。   半秒的沉寂,空气仿佛凝滞。   然后,单议秋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含着点笑,气息拂过谢寒声的发顶。   “谢团长,”他问,“你在摸哪里?” 第13章 阴谋   听见他问,谢寒声猛地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把手收了回去,从脖子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颈侧那些鳞片周围的皮肤,都透出一层淡淡的粉色。   单议秋觉得这反应特别有意思。   他没退开,反而又伸出手,指尖触碰着谢寒声颈侧那片发红的皮肤,很体贴地避开了鳞片中央那处还没愈合的伤口边缘。   “谢团长——啊,不对,现在该叫谢前团长了,”他声音里有没藏好的笑意,“管好自己的手,可以吗?外面已经流言纷纷了。”   闻言,谢寒声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什么流言?”   单议秋终于向后退开些距离,坐回到床边的椅子上,放松地翘起腿。   “传什么的都有。有说咱俩之前就有勾扯的,”他老神在在地说,坦然地迎上谢寒声的视线,“也有说是我单方面喜欢你,现在才这么大方奉献。”   圣庭里私下都未必敢轻易议论的话,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   谢寒声觉得头又开始疼,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被众人称颂温和有礼的执法官,骨子里其实离经叛道。   明明刚才还摸人家的腰,仿佛很喜欢的模样,此刻,谢寒声心头却窜起一股混杂着羞恼和更深困惑的情绪。   “……你难道就不怕吗?”他问。   单议秋挑眉:“怕什么?”   谢寒声给不出一个具体的词,只能含糊地比了个手势,试图让对方明白——那些越界的流言,那些暧昧的揣测,还有圣庭随之将会给予的压力。   他和单议秋素昧平生,有关系也是消极关系,单议秋怎么会愿意为他这样冒险?   他的手势,单议秋看懂了。   “我不怕,”他回答干脆,“因为我知道那些不是真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谢寒声,“而且,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这些话有一天传出去了……”   他故意停顿,看着谢寒声的眼睛,一字一顿:“谢寒声,那只能是你的错。”   “你是告密者吗?”   谢寒声:“……”   他被这逻辑堵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他。   单议秋看着他这副难得吃瘪又无力反驳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没再继续逼问,只是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反应。   再一次被威胁,谢寒声都有点儿习惯了,没生气。   他的注意力更多落在了前半句话上。   “什么叫你知道不是真的?”他问,声音低下去。   “我不相信你异变,是因为你内心怀有他们所说的恶意,”单议秋的回答和之前几次没什么不同,已经开始不耐烦了,“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谢团长。需要我刻在牌子上,挂到你面前吗?”   他是说过很多遍,但谢寒声从没真正信过,现在他也很难相信。   单议秋有太多张面孔,对着外界是一张,对着圣庭高层是一张,对着此刻的他又是一张。   谢寒声分不清哪一张下面藏着所谓的真实。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沙哑:“莉亚和凯文的事,谢谢你。他们不是太聪明,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谢,”单议秋实话实说,接受了话题的突然转变,“你也没有很聪明。”   聪明的人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谢寒声再次陷入沉默,没有反驳单议秋对他的评价。   其实时至今日,他仍有太多事不明白,像站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浓雾里,前后看不清,左右也茫然。   外面有传言,单议秋的声音在回忆中响起,很近,说我单方面喜欢你。   谢寒声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以前他对单议秋的判断至少有一半是对的:这个人很危险,最好不要招惹。   纷杂的念头像冰冷的蛛丝,缠上来就不肯松。   谢寒声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椎爬上来,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那些翻涌的思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这样想。至少现在不能。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谢寒声问。   “我?”   单议秋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语气变得有些难以捉摸:“我准备……带你出去避避风头。”   *   *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里弥漫的古老熏香与隐约的诵唱声。   副团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残余的惊悸后,才迈步走进这间光线沉郁的办公室。   空气凝滞,弥漫着陈年羊皮卷、封蜡与熏香混合的气息。   四壁被深色胡桃木书架完全覆盖,直达雕花繁复的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厚重典籍,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壁炉跳动的火焰映照下幽幽反光。   唯一的光源来自宽大书桌旁一座高大的银制烛台,以及壁炉内跃动的火光。   “主教,”佐文特在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右手抚胸,微微躬身,“您召见我?”   书桌后,莫尔斯主教放下了手中那本边缘已磨损的深红色皮质经书。   他年约五旬,颧骨偏高,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颜色极淡,接近银灰的眸子,看人时总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稀疏的灰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宽阔而布满细微纹路的前额。   “都处理干净了吗?”莫尔斯主教问,声音平直得像打磨光滑的石板。   佐文特喉结滚动了一下:“团里……知道些内情的人,都已经遣散,去了该去的地方。只是……那个采石镇……”   他停下讲述,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攀上眉梢,让他迟迟无法将话说完。   莫尔斯主教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瘦高,披着象征其地位的深紫色绣金边长袍,在昏暗光影中像一道移动的阴影。   他走到壁炉边,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   “佐文特,你是在侍奉神,践行神的意志,”他道,“有什么值得恐惧?难道神会因你虔诚的奉献,而降下责罚吗?”   闻言,佐文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恐惧、犹豫、最终被一种扭曲的坚定取代。   他挺直背脊,沉声道:“您放心。我会做好的。”   汇报完此事,他像是卸下一部分重担,又想起另一件烦心事,补充道:“还有,执法团那边,单议秋前几天亲自去默间,把谢寒声提走了。您知道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   莫尔斯主教转过身,眸子里掠过清晰的讥诮与冷意:“释放的公文,还是从我们亲爱的希顿主教那里签发的。一个自身难保、仰人鼻息的废物……”   他摆了摆手,仿佛拂去一只微不足道的飞虫。   “谢寒声不重要。他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更是一个被钉穿了脊梁的废人,”主教的声音压低,“眼下最重要的,是停下所有不必要的动作,集中力量,把那个采石场彻底清理干净。既然上次被意外打断,仪式未能完成,那么在吾神真正的力量降临此世之前,不要再有任何轻举妄动。隐匿,等待,清扫痕迹。明白吗?”   佐文特连忙低头应下:“是,我明白。”   当他再次抬起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摒弃了犹豫的光芒。   “若是等到吾神真正降临的那一日……”   莫尔斯主教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与这庄严肃穆房间格格不入的、充满了奇异满足与期盼的笑容。   “若是等到那一日,”他接过了副团长未尽的话,“人世间的所有罪恶与不洁,都将被彻底荡涤。再无苦难,再无偏离正道的恶行。唯有永恒、纯净的秩序与安宁。”   佐文特深深低下头,狂热的光芒在他眼底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笃定。“为了那一日的降临,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莫尔斯主教微微颔首,银灰色的眼眸重新落回壁炉跃动的火焰上,好像已经透过火光,窥见了那个由绝对秩序与纯净统治的未来。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和那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期盼。   ……   天空是那种化不开的的铅灰色,低低地压下来,如同一块浸透了污水的厚重绒布,蒙住了整个世界。   风吹过来,裹着采石场特有的尘霾味。   视野所及,几乎看不到什么鲜亮的色彩。小镇的建筑歪歪扭扭地趴伏在灰暗的天幕下,全是深浅不一的暗色。   一切都是灰扑扑的,了无生气,连远处山体裸露的岩层,也呈现出一种沉闷的铁灰色。   谢寒声站在小镇边缘一条覆满灰尘的小径上,拉低了兜帽的边缘,目光扫过这片死气沉沉的景象,最后停在远处那些早已废弃的矿坑轮廓上。   他藏在兜帽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线抿得有些紧。   “这就是,”他开口,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有些闷,听不出具体情绪,“你要带我避风头的地方?”   单议秋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简单的深色旅行装束。   他顺着谢寒声的视线望向小镇和矿坑,闻言侧过头,唇角勾起。   “不喜欢吗?”他故意问。   谢寒声觉得很荒谬,沉默了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近乎气音的声音:“……到底什么人会喜欢自己出事的地方?” 第14章 诈问   谢寒声的脸色值得一次无偿加班,单议秋满意地收回视线。   “9653,把这一带的地图调出来。”   早就认清现实,将全部通关希望都压在宿主身上的9653迅速执行命令,一张泛着浅蓝光晕的立体地形图在单议秋的视野角落展开。   单议秋在地图上快速扫过,同时状似随意地开口,问身旁的人:“你具体是在哪里出的事?小镇里面,还是靠近矿坑?”   谢寒声瞥了他一眼,兜帽下的侧脸线条绷着:“一个村民家的地窖。靠近西边废弃矿道入口的那片老房子。”   “哪户村民?”单议秋追问。   谢寒声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虽然我觉得你应该不至于,”他低声说,“但我还是要说,她们是无辜的。你不要……”   “不要伤害她?”   单议秋接过他的话,莫名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兜帽下,那双棕褐色的眼睛望着谢寒声,好奇发问:“谢团长,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反正不是能让人安心的那种人。谢寒声在心里回答。   他甚至没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清晰,望着单议秋近在咫尺的脸,还有对方脖颈上那圈留着浅淡齿痕和些许结痂的皮肤,一股更深的警惕从谢寒声的心口涌上来。   你知道你这么为我打算有多吓人吗?他想问,但终究没问出口。   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单议秋现在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谢寒声看不见的天平另一端,不断增加着砝码。   哪怕最后事情不成,谢寒声也会欠下难以估量的人情。这些情,桩桩件件,沉甸甸地压着,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偿还。   谢寒声很担心自己最后不得不把所有鳞片都扒下来,穿成链子送给人家玩,才能稍微抵偿一二。   这个过于具象又荒诞的画面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应该是靠近广场的一家,”谢寒声艰难回忆道,“门口插着两个褪色的浅黄色小旗子。”   他再次强调:“这事真跟她们没关系。至少现在没有。”   “你只跟莉亚讲了个大概,所以我也只知道大概,”单议秋说,“我认为现在是和盘托出的最佳时机,你觉得呢?”   闻言,谢寒声的思绪被拉回两个月前那个阴沉的下午。   他叹了口气,道:“我是偶然收到消息的,说附近有异常的黑暗气息聚集,规模不大,可能需要增援。”   谢寒声语速很慢,回忆着:“但等我到了以后,一圈查下来,没什么问题,反而听几个躲躲闪闪的镇民嘀咕,说广场边有户人家,男人常年打老婆孩子,那天动静尤其大。”   单议秋安静地听着,脚步与他保持一致,踩在灰扑扑的路上,只有细微的沙沙声。   “我就过去查看,走到那房子附近,确实听到里面有隐约的哭声,断断续续的。问旁边的邻居,邻居说那男人刚抄了根粗棍子出门,不知道去哪喝酒了,走前好像又把屋里人揍了一顿,”谢寒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怕人出事,就没多想,直接踹开了门。”   屋里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糟。   一股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客厅一片狼藉,地上有拖拽的血痕,通向角落一个通往地窖的木板门。   哭声从下面传来,细弱,绝望。   “我下了地窖,”谢寒声的声音更低了,快要融入四周的空气里,“找到了一个小女孩,缩在墙角,浑身是血,吓坏了。她母亲倒在旁边,已经半昏过去,身上……”   他没说完,但未尽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我先把她母亲背了上去,放在门外能看见的地方,想着再下去把小女孩带上来,”说到这里,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可等我再回到地窖口,发现那扇木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然后……   然后异变开始了。   谢寒声很难精确描述异变发生时的感觉。   像有一团火从内脏最深处烧起来,不是疼,而是灼烧一切的滚烫。头痛欲裂,眼前发黑,但身体里的力量却在不停地涌出来,膨胀失控。   一片慌乱的迷茫中,谢寒声看见了小女孩惊恐的眼神,也从小小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长出鳞片的脖子。   单议秋一直安静地旁听,此刻才开口:“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我?”   谢寒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仿佛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他想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我吓坏了,从没那么害怕过。”   他没想过自己会把这段最不堪最恐惧的经历告诉别人,尤其是单议秋。   但既然对方问了,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之后呢?”单议秋饶有兴致地问,“你做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谢寒声脸上,眼神很熟悉。   在监狱的栏杆后面,许多人曾这样注视过谢寒声,像观察一个异常样本。但奇怪的是,当单议秋这样看他时,谢寒声发现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难以忍受。   “我把门砸烂了,”谢寒声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门板只有我半个手掌厚,以前可能比较麻烦,但那时……很容易。”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我把那个小姑娘抱了出去,送到了隔壁门口。”   把孩子安顿好后,谢寒声独自返回到地窖深处。   也许直到那一刻,他心底某个角落还怀着一丝侥幸,不愿相信自己真的变成了非人的怪物。   但随后赶来的骑士团,他们惊惧戒备的眼神,如临大敌的阵仗,以及毫不犹豫的控制和押送,彻底击碎了他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之后的事,单议秋应该都从报告和审讯记录里知道了。   听完他平铺直叙的讲述,单议秋沉默了片刻。   灰暗的天光落在他侧脸上,让他的神色看起来难以捉摸。   “有件事,”他斟酌着开口,“我本来不打算现在告诉你。但既然已经到了这儿,大概也瞒不住了。”   谢寒声看向他,眉头微蹙:“怎么了?”   “你说地窖里当时有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母亲和女儿,对吗?”单议秋确认道。   谢寒声点头:“没错。”   “如果我告诉你,”单议秋的语调放得很缓,力图让每一个字都清晰,“我调阅的所有现场记录和后续医疗档案里,只提到救出了一个受伤的成年女性,根本没有关于小女孩的任何记载——你会是什么反应?”   谢寒声愣了一下,没立刻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当时神志是清醒的,”他下意识地反驳,语气肯定,“或许异变了,但我脑子没坏。绝对是一个女人,一个孩子。那小姑娘很瘦,穿着条破破烂烂的灰裙子——也可能是洗不干净了——身高大概到我腿这里,最多到我腰间。我不会记错。”   “如果我再告诉你,”单议秋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继续说道,“根据当地的户籍和个人档案记录,那户人家根本没有任何关于孩子的登记信息。从来就没有过。你又会是什么反应?”   空气仿佛凝滞了,连远处矿坑吹来的、带着粉尘的微风都停了下来。   谢寒声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他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段话背后的含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终于响起,干涩得厉害。   单议秋终于转过头,直直地看过来。棕褐色的眼眸映出谢寒声此刻茫然又隐隐透着惊惧的脸,盛着近乎悲悯的情绪。   “我的意思是,”他缓慢地说,“从所有官方记录和书面证据来看,那户人家根本没有生养过孩子。”   谢寒声定定地看着他,兜帽下的脸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觉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而不确定,“是我疯了?还是……”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在为了推卸责任,或者逃避什么,而凭空编造了一个不存在的孩子出来?”   单议秋注视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转瞬即逝,却奇异地冲淡了眼中那点悲悯。   “谢寒声,”他说,语气温和又怜爱,“你根本不会撒谎。”   谢寒声感觉自己被小瞧了,迅速反驳:“我当然会说谎,这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单议秋盯着他,没有争辩,只是很好脾气地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问:“好啊,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了半秒,像是随便回忆起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语气轻松:“三年前,圣庭夏季庆典后的那次大型聚会,你在宴会的后半段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与之前的话题毫无关联。如果是旁人,或许会愣住,会迟疑,会反问,但谢寒声不会。   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连同之后数日盘旋不去的阴冷感觉,早就在他脑海中回放了无数遍。   所以他想也没想,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我去了后花园。”   话一出口,他就僵住了。   坏了。   被套话了。 第15章 邀请   单议秋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微微偏头,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口吻追问:“哦?你在后花园看到什么了吗?”   他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谢寒声的脑海。他感觉自己像只被当场抓住的猎物,嘴里磕巴起来:“没、没有!外面一片漆黑……我马上就回到宴会厅里面了。”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耐烦:“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莫名其妙!”   单议秋没有再追问,他静静地看着谢寒声瞬间僵硬的肩膀和过于急促的否认,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看,”他说,“你根本不会撒谎。”   谢寒声:“……”   “所以,”单议秋话锋一转,回到了最初那个令人不安的话题,“我相信那个小女孩是真的存在的。”   他大发慈悲般地将那个要命的问题翻了篇,谢寒声却只觉得后背起了一层黏腻的冷汗,冷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不想深究对方为何提起三年前的旧事,只能顺着眼下唯一安全的话题说下去:“那就说明是有人修改了档案。”   “是的。”单议秋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论毫不意外,“所以我建议,我们最好先去镇上的档案保管处看看。等晚上……再回这里。”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远处那栋插着褪色小旗子的灰暗房屋。   “你准备怎么去?”谢寒声看着他,兜帽下的眉头蹙紧,“恕我直言,执法官,你太引人注目了。整个大陆都在夸你好看。我很肯定,有些孩子手里可能还收着印了你画像的祈祷画片。”   这不是恭维,而是陈述一个麻烦的事实。   “这不是问题。”单议秋答得轻描淡写,“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说话间,他忽然伸手,在谢寒声腰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那位置很微妙,恰好落在紧绷的肌肉与覆盖着坚硬鳞片的皮肤交界处。   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衣料,混合着那一触即分的力道,谢寒声像被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往旁边闪躲。   而始作俑者完全不在意他的反应,拍了一下就收回手,神色如常地转过身,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小镇边缘一段早已废弃的旧铁道走去。   他的脚步平稳,背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格外清晰,笃定身后的人一定会跟上。   谢寒声站在原地,腰侧被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一丝奇异的触感。   他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抿了抿唇,抬脚跟了上去。   ……   档案所的位置离小镇不远,沿着旧铁道走上几公里,穿过一片荒芜的坡地就能望见。   步行很快,但等他们走到那栋低矮建筑前时,天边最后一缕铅灰色的光即将消失。   铁栅栏门已经锁上了,一把笨重的老式挂锁悬在中间。   这种偏僻地方的公共机构,下班总是格外早,没人愿意在昏暗的房间里多待一刻。   谢寒声站在门前,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把锁:“看来得明天再来了。”   单议秋闻言,很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谢寒声对上他的视线,沉默两秒,突然明悟了。   他压低声音:“你要闯进一个已经下班锁门的政府机关?”   单议秋轻轻叹了口气,对这位前骑士团长过于正直的思维感到些许无奈。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把锁,锁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对撬锁有些研究,”他若有所思,“不过这把锁看起来也确实够破的。”   他说着,抬起眼,再次看向谢寒声。   这次,谢寒声完全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暗示。   他没再说话,只是迅速抬眼,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警惕地扫视一圈。   确认无人后,他上前一步,右手握住锁头下半段,五指收紧,猛地向下一扯——   咔嚓。   一声并不响亮的金属断裂声后,那把比成年男人拇指还粗的铸铁挂锁干脆利落地碎成三段,掉落在积着厚厚灰尘的水泥地上。   谢寒声面无表情地推开吱呀作响的铁栅栏门,侧身让开一步,对单议秋做了个“请”的手势。   单议秋毫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身影没入门内更深的黑暗中。   ……   采石小镇几十年前曾有过短暂的兴盛期,但随着矿产枯竭、环境恶化,离开的人远比留下的多,剩下的人口档案簿册,稀稀拉拉只占了几个架子。   单议秋目标明确,又指挥谢寒声处理掉了两道内部木门上同样不中用的锁——再次狠狠损害了公共财产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存放户籍档案的区域。   “史密斯一家,对吧?”   单议秋蹲在角落的架子前,萤石的光晕照亮他的侧脸和面前摊开的硬壳册子,“住在小广场西侧,门牌372号。”   谢寒声点点头,挨着他蹲了下来,视线略过摊开的册页。   泛黄粗糙的纸页上,墨水字迹因为潮湿有些晕开。   户主:约翰·史密斯。配偶:玛丽·史密斯。子女信息一栏,是刺眼的空白。   单议秋把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意思不言而喻。   谢寒声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没说话,只是伸手从旁边又抽出一本更厚重、封皮写着“年度汇总及核查”的册子,就着萤石的光快速翻找起来。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蹭过人的耳朵。   “当时她俩在地窖里,”他一边翻找,一边低声回忆,“那个女人虽然快不行了,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个小女孩的方向……我不觉得她们会毫无关系。”   “嗯哼,”单议秋靠在一旁的木架上,抱着手臂,萤石的光映得他眼底神色难辨,“我也觉得她们之间肯定有关系。”   “你怎么这么相信我?”谢寒声受宠若惊。   “我不是说过了吗?”单议秋语气不变,“你挺笨的,不会撒谎。”   “我不笨。”谢寒声为自己辩驳。   “嗯,我相信你。”单议秋随口应道,像在哄孩子。   他没再看谢寒声,转而用手指捻起面前那本分户册的纸页边缘,细细摩挲着纸张的质地。   “你对档案用纸有研究吗?”   “有一点。”谢寒声答道,目光没离开自己手里的汇总册,“以前在骑士团,除了日常事务,也要审阅和归档不少文件。纸张规格、用印流程,都有些规定。”   “那你摸摸这个。”   单议秋将手中捻着的那页纸,朝着谢寒声的方向递了递。   谢寒声暂时放下汇总册,接过那张纸。   指腹刚接触到纸面,轻轻一捻,他眉头就蹙了起来。   不同年份、不同部门的官方用纸,质地、厚度、甚至纤维手感都有细微差别,长期接触的人,手指会有记忆。   他又快速翻回户籍册的扉页,摸了摸记录户主和家庭概况的那张纸,然后手指移到后面记录家庭成员详细信息的那一页。   触感明显不同。   “这张纸是新的,”他看向单议秋,声音沉了下去,“至少和前面记录家庭基础信息的纸,不是同一批,甚至可能不是同一年份。”   按规矩,一个家庭的原始户籍档案,所有信息页应该使用统一规格的纸张一次性录入。除非发生重大变更,否则不会轻易更换内页。   单议秋从他手中接过那本总的户籍登记册,也摸了摸封皮和内页的纸张。   “这里的纸也换了。不是原始存档的那一批。”他放下册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着谢寒声笑了一下。   “恭喜你,谢团长。你脑子没坏。应该是有人事后修改了户籍册,把那个小女孩的信息,连同她存在过的所有纸质痕迹一起抹掉了。”   然而,听到这个结论,谢寒声脸上非但没有浮现出被证实的轻松或喜悦,反而神色更加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户籍信息可以被抹除,纸页可以被替换,可那个活生生的小女孩能去哪里?   谢寒声很确定,自己当时是把一个还有呼吸、会因恐惧而哭泣的孩子抱出了地窖。   她还活着。   就在这时,9653突然上线。   [检测到异常,小镇西北方向有持续波动的黑暗能量反应。]   单议秋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没动,目光却越过了谢寒声,投向档案室窗外那片沉沉的暮色。   “反应很强吗?”他问。   [不,]9653否认,[非常微弱,但是频率跟主角身上的很像,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   单议秋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消失了。   “……你最开始去那个小镇,”他忽然开口,问谢寒声,“是因为接到报告,说那边有异常的黑暗力量聚集?”   “对。”   谢寒声点头,注意力还放在户籍册上:“但我巡查了一圈,用探测符文和净化仪式都试过,没有发现明确的源头或大规模的侵蚀迹象。”   “也许,”单议秋喃喃自语,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只是你没发现。或者有人不想让你发现。”   话音落下,他毫无预兆地起身,动作带起衣摆扫过积尘的地面,却浑不在意。   他拍了拍手,唤来谢寒声的注意,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让人心声不安的笑容。   “谢团长,”他歪了歪头,发出邀请,“接下来,我要带你去一个可能会有点刺激的地方,做一点比较刺激的事情。”   他顿了顿,很有礼貌地询问:“你要不要来?” 第16章 挖坟   过去数年,作为执法团的首席执法官,单议秋曾不止一次发表过公开演讲。   任务停歇时,骑士团会聚在一起,在统一规定的时间里聆听这些演讲。没有具体意义,属于工作的一部分。   站在高处的单议秋永远平和从容,措辞精确,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绝不会引起任何超出预期的联想——这是公开场合发言的基本原则。   谢寒声以为执法官平时也是这样的,但显然,他以己度人了。   单议秋实际上很擅长使用语言来诱导人。   “……”   谢寒声不会承认,但单议秋把话说出来的瞬间,他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视线也鬼使神差地下移,朝着对方被衣料妥帖包裹的腰身扫了一眼。   先前指尖触碰那片柔韧弧度的记忆,连同对方颈上属于他的齿痕,一并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   明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谢寒声还是听见自己挤出一个字:“……行。”   然后他就被带到了镇子边缘的公共墓地。   单议秋背着手,在几排歪歪扭扭、被灰尘和湿气侵蚀得字迹模糊的墓碑间慢悠悠地踱步,靴子偶尔踢开滚到脚边的小石子。   最后,他在一块看起来比周围更新也更不起眼的石碑前停下,用鞋尖点了点前方潮湿的泥土。   他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谢寒声,理所当然地吩咐:“开始挖吧。”   谢寒声:“……”   他沉默地看着那块无名无姓,只刻着一个简陋符号的墓碑,再看看单议秋那张在灰暗天光下过于赏心悦目的脸。   外面那些信誓旦旦传言“单议秋喜欢他”的人,绝对是疯了。脑子不仅进水,水恐怕还烧开了,烫得神志不清。   “为什么要挖人家的坟?”他问,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试图找回一点逻辑。   单议秋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块墓碑上,观察上面苔藓的纹路。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反问,“最初的报告是检测到此地有异常的黑暗力量波动,你们过来巡查,却什么都没发现。本来应该无功而返,偏偏这个时候,你‘偶然’得知了一起极其惨烈的家暴事件。”   接着,他转向谢寒声:“你刚把人从地窖里救出来,自己就出事了。紧接着,骑士团的人就到了,快得像是早就等在镇子外面,掐着表,专程赶来看你异变一样。”   太多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谢寒声的脸色变了。   如果村子里的活人都没问题,那也许问题出在死人上面。   所以挖坟是必要的。哪怕这不符合公共良俗,哪怕这违背了他的处事原则。   一切都是为了人民。   谢寒声单手扶着铲子,深呼一口气准备开干,却发现提议挖坟的单议秋半点没有动手的意思。那人背着手,在几块墓碑间踱来踱去,还时不时很挑剔地打量。   谢寒声看了他一会儿,意识到单议秋根本不想干活,只是想找一块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坐下,等别人出力。   从心里叹了口气,他把外套脱下来,团了团丢过去,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挖。   ……   土质比想象中更坚硬,谢寒声挖了很久,直到挖出一个六尺深的大坑,铲子才终于触及了棺材的木质表面。   “你不是很擅长。”单议秋说。   漂亮干净的执法官坐在衣服上面,拖着下巴评价他的挖坟技术,站着说话不腰疼。   谢寒声踩在棺材两端,揉了揉眉心,反问:“我为什么要擅长挖坟?”   “这是技术问题,”单议秋说,“你虽然不熟练,但是你力气很大,弥补了这个缺憾。”   谢寒声真的不需要这点毫无用处的夸奖。   “躲开点,”他说,“新下葬的棺材不好闻。”   其实身为执法官,单议秋肯定见过各式各样、各种腐败状态的尸体,但谢寒声瞥了眼还坐在自己衣服上的人,莫名觉得他可能不太想靠得太近,于是好心提醒。   单议秋果然往旁边挪了挪。   等他离远些,谢寒声用铲柄撬开钉子,接着手下发力,掀开了棺盖。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腐臭,也没有蠕动的蛆虫,棺材里面只有一捧灰——人已烧干净了,竟然是火葬。   谢寒声的眉头拧紧了。他撑着坑沿跳了下去,靴底落在棺木旁,发出沉闷的轻响。   单议秋蹲在坑边,举着一盏随身的光源为他照明。   谢寒声半跪下身,手中的铲子小心探入灰中,慢慢拨动。   骨灰搅动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头顶光线晃动,谢寒声粗略翻了一圈,铲尖在棺底触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动作一顿,改用指尖探入灰里,碰到了几片坚硬冰凉、边缘锐利的物件。   他捻起它们,举到光源下。   那是几枚指甲盖大小的鳞片,颜色暗沉,形状怪异。   “不如你的好看。”   单议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很轻,漫不经心地点评。   谢寒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将鳞片握进掌心。   这种鳞片属于异变者。火烧不掉,才会在骨灰中残留。   棺材里葬的不是普通人。   “有兴趣把其他几个新坟也挖一下吗?”单议秋问。   ……   两个小时后,八个新坟依次被掘开。   八具棺材,八堆相似的鳞片,静静躺在单议秋摊开的手帕上。   谢寒声将铲子立在一旁,自己则坐在地上,喘着气。他原本想擦一下额角的汗,看见满手泥土又放弃了,微微仰起头,不让汗水划过眼睛。   见他这么费劲,单议秋很自然地抬手,用袖口替他抹了抹脸颊。   谢寒声没躲。   两人并肩坐着,挨得很近,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几乎纠缠在一起,谢寒声又一次想起单议秋之前说过的各种话。   就在这时,山脚下的小镇里,忽然有火光一闪而过。   不是灯火,而是移动跳跃的光点,像火把划破了沉沉的夜幕。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仿佛屏息。   谢寒声与单议秋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远处,那点光焰仍在摇曳,从广场中央为起点,朝着四周悠悠蔓延开。   “某个小镇村民突然决定要在广场中央纵火,带着全村人同归于尽,1到10分,你给这个可能打几分?”单议秋望着那片逐渐晕开的橙红,忽然问道。   谢寒声面无表情:“0分。”   单议秋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太好了,我也是这么觉得。”   山坡下,有居民发现了蔓延的火势,惊恐的尖叫声隐约传来。   火被发现得早,按理说应当很快被遏制,甚至不会出现伤亡,但两人同时察觉到了异样。   “不对,”谢寒声的声音沉了下去,瞳孔里映着远方跳动的的焰色,“那不是普通的火,扑不灭。”   “是异火,”单议秋接上了他的话,眉头紧锁,“但这里不应该有异火。”   “这里还有被莫名其妙修改的档案,和九具甚至更多的异变者棺材。”   不得不说,谢寒声是对的。这个采石小镇从一开始就很不对劲。   异火是不会被普通手段熄灭的,理论上可以烧毁一切,通常是骑士团在处理高危异变现场才会动用的极端手段。   火种的源头被严密保管在骑士团总部,每一簇的使用都需记录在案。   采石小镇出现的异火,只意味着一件事:骑士团内部有人在捣鬼。   “我想到了一个人,”单议秋的声音很轻,被夜风送过来,掺杂了冷意,“他一直在烦我,而且对你很有敌意。你愿意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吗?”   他等待着身旁人的回答,可身侧只有一片突兀的寂静。   单议秋觉出不对,倏然转头。   然后,他正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瞳孔边缘,一圈暗金色的细芒如同熔化的金属,正沿着虹膜悄然蔓延,在远处异火的映照下,流转着非人的光泽。   迎着单议秋瞬间绷紧的审视目光,谢寒声的嘴角却向上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愉快的笑,更像猛兽呲出獠牙的前兆。   他笑着宣布:“我要把佐文特的脑袋砸成烂泥。”   钉子还好好地嵌在骨头里,封印理论上依然稳固。他为什么……   无数的念头窜过脑海,但单议秋只来得及捕捉到最关键的那个。   “你不能砸烂他的脑袋。”单议秋说。   山坡下火光冲天,混乱的哭喊与奔逃声已经织成一片。   “我觉得我可以,”谢寒声说,那圈暗金在他眼底无声晕开,侵占了更多区域,“就像我现在……可以这样。”   话音未落,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箍住了单议秋的腰,将他猛地带向谢寒声的怀中。   几乎是同一秒钟,浓重的阴影自谢寒声背后急速张开延展,裹挟着两人拔地而起。   单议秋只感到疾风割过耳畔,脚下骤然悬空,视野中的墓地和山林急速下坠远离。   不过瞬息,失重感再次传来,他们已轰然落在小镇广场的中央。   [警告,主角异变程度正在加深。]9653的机械音在脑海响起。   还用它讲?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足下是灼热的地面,诡异的异火在他们周身疯狂舞动舔舐,焰舌窜起数米之高。   然而那对收拢的巨大暗翼,却如同最坚固的屏障,将单议秋大半个人牢牢护在其下。灼热的火浪只能堪堪擦过他的衣袖边缘,留下焦痕,却无法真正伤及他分毫。   而在跃动的炽烈火光之下,广场石板的表面,赫然裸露出一片巨大而复杂的暗红色纹路。   纹路嵌入石质内部,蜿蜒交错,构成了一个层层嵌套的诡秘阵法。   火光肆虐中,谢寒声深深吸进一口气。   “9653,”单议秋盯着脚下随火焰呼吸般明灭的纹路,声音冷彻,“扫描分析这个阵法!” 第17章 明文规定   [可以扫描,但是需要时间。]9653应下。   机械音刚落。   轰——   仿佛天穹本身被撕裂的巨响碾过大地,唤起一阵连绵不断的混乱,狂风肆虐下,连异火都压低了几寸。   单议秋打了个哆嗦,感觉到压在自己腰间的手指也捏紧几分,两人一同向上看去。   颈项仰起的弧度牵扯着紧绷的视线,越过火焰与尘埃,直抵那片骤然异变的天空。   天空裂开一道污浊的缝隙,诡异的亮光闪烁刺眼,而在亮光之外,羽毛状的絮状物质从缝隙深处一片接一片地剥落下来。   这些羽毛轻得像幻觉,可当第一片擦过远处的钟楼尖顶时,石砌的塔尖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碾过,轰然坍塌。   紧接着,房舍、树木……   一切被它们触碰的实体,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而后,这些羽毛悄无声息地没入地表,像水滴渗进沙地。   [警告!能量读数突破阈值!]   9653的警报声极其尖锐,能量探测仪瞬间飙升的刺眼的红色危险区。   单议秋后背渗出冷汗,他几乎本能地抬手,掌心用力推向谢寒声腰侧:“躲开!别碰那些东西!”   触手是绷紧如岩石的肌肉,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高得不正常的体温。   谢寒声没躲,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箍在单议秋腰间的手臂滑向上方,五指铁钳般扣住他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将单议秋的头按向自己颈侧。   单议秋的半边脸被按着撞上那片皮肤,在温热的触觉之下,是新生鳞片冰冷坚硬的边缘。   硝烟般的气息滚进鼻腔,他视线被迫上仰,恰好看见谢寒声喉结滚动,深深吸气——   下一秒,空中所有尚未落地的黑羽,齐齐一颤,随即改变轨迹,如同被无形漩涡牵引的鸦群,呼啸着向谢寒声涌来!   黑暗物质贴近时,单议秋裸露的皮肤泛起针扎般的刺痛。   他被裹在翅膀之中,和谢寒声心跳贴着心跳,因此能清晰地看见,羽毛在触及谢寒声身体轮廓的瞬间,并未造成任何物理损伤,而是像冰雪消融于热铁,悄然融化进去。   每融入一片,谢寒声眼瞳深处那圈鎏金色光芒便炽亮一分,颈侧那道尚未愈合的旧伤边缘,新生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伸展,覆盖住跳动的血管。   一种更原始也更沉重的存在感,从紧贴的身体内部透出来,压得单议秋呼吸微窒。   [提醒:任务书已更新。]   视野边缘,淡蓝色的系统任务面板无声浮现,原本固化的字迹如水波般扭曲溶解,又迅速重组为一行全新的文字:   看清文字的瞬间,单议秋瞳孔骤缩。   他们真的自主探索出了世界进程发展。   在他头顶,谢寒声的手继续向前,手指插进了单议秋后脑勺的发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揉着。   他的动作很轻柔,可指尖每一下按压,都透过发根传来不容错辨的力量感,好像他随时都会改变主意,让轻柔的抚摸转为捏碎颅骨的手段。   单议秋在他怀里颤了颤,声音努力维持住平稳:“谢寒声,你在干什么?”   他挣扎着偏头左右环视,透过暗翼的缝隙,见到异火已无声地烧遍了整个废弃村落。   地面暗红的阵法纹路在火焰舔舐下彻底黯淡崩解,而随着阵法的熄灭,天边那道裂缝也像是耗尽了力气,缓缓弥合,最后一丝黑羽湮灭在逐渐清明的灰白天光里。   “我在拿回我的力量。”谢寒声说。   他低下头,鎏金色的瞳孔锁住单议秋的眼睛,目光带里着某种非人的审视,又有一种奇异的熟稔。   “执法官,我送你的东西,你怎么没带上?”   单议秋被他牢牢圈着,动弹不得,只能掀起眼帘:“我已经贴身收藏了,你还想怎么样呢?”   “从我脖子上抠下来的东西,当然该回到你的脖子上,”谢寒声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他后颈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做串项链怎么样?一定很衬你。”   单议秋倏地轻笑一声,身体放松,将大部分重量都卸在谢寒声绷紧的胳膊上。   “好啊。”   他答得干脆,神色中全无恐惧嫌恶,望向谢寒声的眼神里有一种接近于柔情的存在,就像曾经在牢房阴暗的角落里,即使被掐住脖子,他也愿意抚摸怪物脖颈上僵硬的鳞甲。   闻言,谢寒声的目光再次从对方脸上巡视而过。   “执法官,”看了一会儿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下去,“你真好看。”   单议秋挑起一边眉毛:“我哪里好看?”   “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唇也好看,”谢寒声的视线随着话语逐一掠过这些部位,最后停在他微微开启的唇上,“那天我不该掐你脖子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现在很后悔。”   他嘴里说着温柔的情话,收拢的暗翼却愈发密不透风地将单议秋包裹起来。单议秋几乎完全蜷缩进这片浓稠的黑暗里,只能从胸腔到腿骨都紧紧贴着谢寒声,以他为唯一的支点,艰难地维持呼吸。   在这窒息的贴近中,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自然而然地滑出口。   “你还是你吗?”单议秋问,气息有些不稳,“或者已经是另一个灵魂?”   谢寒声低低地笑起来,胸腔震动传递到单议秋身上。   他故意理解成另一层意思:“你也不喜欢那个蠢货吗?”   “我不希望你用这种轻蔑的口吻称呼他,”单议秋认真地说,“我认识的谢寒声,正义,坚定,富有信念、毫无私心。我很欣赏他。他也许不那么善变,但他绝对不是蠢货。”   扣在他后脑的手指微微一顿,一个词引起了身边人的关注。   “你认为我毫无私心吗?”谢寒声问。   单议秋掀起眼皮,笑盈盈地看他,不答反问:“你有吗?”   从来问心无愧的骑士长也会有私心吗?   “……”   四目相对,良久后,谢寒声也笑了。   他没有回答单议秋的问题,反而俯下身,声音贴近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感谢你对我的评价。”   “我仍然是我,执法官,”他最终说道,翅膀的收拢力道似乎缓和了极其微小的刻度,让一丝微弱的空气得以流入,“只是看到了更多东西。”   太好了,主角既没有人格分裂,也没有被外来灵魂附身。   单议秋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身体依然维持着卸去力道的姿态,乖顺地趴在谢寒声胸前,能屈能伸。   “既然你很感谢我,那现在能带我离开吗?”他轻声问,“骑士团的人恐怕很快就要到了。”   他们这次出行没有明确目的地报备,圣庭高层只知道单议秋带这位“不稳定因素”外出暂避风头,不知道他们来了采石镇。   如果被赶来的骑士团撞见,他们将丧失解释的先机,所以必须立刻离开。   谢寒声似乎很享受他这种依附的姿态,回答慢悠悠地拖着尾音:“可以,但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果然,异变不仅带来了力量,似乎也放大了某些恶劣秉性。明明是单议秋在替他收拾残局、规避风险,此刻却要被反向索取报酬。   单议秋心底觉得好笑,面上却很纵容,哄道:“只要你帮我离开,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谢寒声垂下眼,鎏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斟酌执法官口中的“好好报答”,究竟代表什么。   两人在逐渐稀薄的硝烟中对视,片刻后,谢寒声愉快应下。   “好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收拢的暗翼猛然张开,接着向上掀起——   失重感骤然袭来。   不是缓慢升空,而是被一股强悍的力量带着直冲而上,脚下的焦土与废墟在视野里急速缩小。   狂风粗暴地挤压着肺叶,单议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藤蔓般更紧地缠附住谢寒声的脖颈与腰身,鼻尖充斥着浓郁的硝烟和血腥气。   他闭了闭眼,将脸侧埋在对方颈窝,不去看下方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象。   ……   飞行并未持续太久,谢寒声似乎对附近地形了如指掌,几个起落后,便带着单议秋撞开一扇高层旅馆的窗户,轻盈落入室内。   前一刻浓情蜜意的说着情话,下一秒就暴露真心,谢寒声松手的动作堪称随意,单议秋被他丢在床垫上,惯性使得他微微弹起,又陷落回去。   丢开之后,谢寒声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向房间那面布满灰尘的穿衣镜。   巨大的暗翼在他身后如潮水般收拢、隐没于肩胛之下。   他抬手解开身上那件早已破损不堪的衬衣纽扣,布料滑落,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背部,以及清晰可见的从肩胛骨蔓延向脊椎两侧的新生暗色鳞片,在窗外透入的惨淡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单议秋在床上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手肘支着身体,目光坦然地从对方绷紧的肩线扫到精窄的腰身,如同欣赏一件现世的危险艺术品。   即便9653没有解析出那个阵法全部的作用,看过方才那番景象,单议秋心里也拼凑出了大概轮廓:   有人试图在此地举行仪式,召唤或迎接某个属于黑暗的存在。只可惜那股被召唤而来的力量,阴差阳错,灌注进了谢寒声的体内,这才引起了他的异变。   有人想唤醒他们的神,神却把礼物扔给了路过的主角。真是无妄之灾。不过,从任务角度而言,这种结果勉强算得上运气不错。   单议秋向后仰身,靠在床头,凝视着月光如水。   这不是他第一次审视谢寒声的身体。但每次,单议秋都会客观地在心里给予赞美。   骨骼的架构漂亮,覆裹其上的肌肉匀称而充满爆发力,如今连生长出的异化鳞片,都排列出富有力量感的纹路。   而更妙的是,谢寒声也觉得他好看。   这种双向的吸引力,或许能成为一种高效的黏合剂。   镜中的谢寒声转动脖颈,目光穿过镜面,与他对上。   单议秋没有避开视线,反而故意勾了一下唇角。   随即,他在脑海中愉快问道:“9653,系统空间有明确规定,宿主不能与任务世界的主角发生性行为吗?”   系统沉默的时间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长,单议秋等待着。   [没有此类明文规定。] 9653回答。   那就是可以了。 第18章 昨夜种种   判断在脑中落定的瞬间,谢寒声已经逼近床边。   他单膝压上床垫,陈旧弹簧发出细微的呻吟,阴影完全笼罩下来:“我的报酬呢?”   “啊,你的报酬。”   单议秋轻声重复,唇角的笑意加深。   他抬起手臂,手指轻巧地勾住谢寒声的后颈,将人拉向自己。   距离骤然消失,额头相抵,呼吸交错,在这个昏暗的、尘埃浮动的空间里,连空气都变得黏稠。   太近了,近到谢寒声能看清对方眼中那个被缩小的映着晦暗月光的自己,   鎏金色的瞳孔,皮肤上未褪的暗鳞纹路,一张因异变与欲望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   “谢团长帮我躲了个大麻烦,”单议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羽毛搔过耳膜,气息拂过对方的下唇,“我心里太感激了。”   他顿下半秒,更缓地开口,每个字都在精心挑选:“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这不是谢寒声第一次感觉自己被引诱。   异变撕裂了他,却也强行打开了一层新的感官维度,世界时而清晰得刺目,时而蒙着疯狂的薄雾。   他常常分不清,眼前单议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究竟是现实,还是自己理智边缘滋生的幻象。   “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单议秋又问了一遍。   他低垂眼眸,假装躲避着谢寒声的目光,呼吸的热度却那么近,快要烫进唇齿间。   一些染上疯狂底色的记忆碎片骤然翻涌——   阴暗牢房里,单议秋也是这样伏在他身上,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新生鳞片的边缘,带起一阵意味不明的痒意。   索兰德那个弥漫着药味的房间,对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却又在他恍惚的瞬间按在他背后未愈的伤口钉子上,眼尾洇开的薄红不知道是痛楚还是别的什么。   更早之前,在他自己的卧室床边,单议秋坦然承受了他粗鲁的触碰,仿佛被人握着腰身,也只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答案其实早已悬在那里,像熟透的果实散发着甜腻气息,是谢寒声自己转开视线,盲目地忽略那些在血脉里叫嚣的渴望。   谢寒声喉结滚动,鎏金眼瞳深处的光晕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不再迟疑,放弃了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抵抗。   “你可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淹没在随之落下的动作里,“……这样感谢我。”   话音未落,他吻了下去。   不是试探,更像一种宣告般的掠夺,唇齿撞在一起的力道让单议秋闷哼了一声,后背陷入僵硬的床垫里。   尘土的气息、硝烟的味道、还有彼此身上陌生而熟悉的气味,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单议秋的双手原本抵在对方胸膛,指尖下是坚硬鳞片与滚烫肌肤的奇异触感。他犹豫一下,指尖顺着绷紧的肩线向上滑去,最终虚虚地搭在了谢寒声宽阔的肩头。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斜切进来,照亮一隅飞舞的微尘,和床上交叠的身影。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碎响,间或溢出被吞没半截的压抑的鼻音。   一双手,肤色在昏暗中显得素白,搭在小麦色的坚实肩膀上,右手食指的指尖悠悠抬起,点过冰冷的金属钉帽。   ……   ……   谢寒声是在沙发上醒来的。   意识像沉在粘稠的潭底,挣扎着上浮,最先恢复的是感官,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遍似的酸疼,深处又翻涌着一股陌生而充沛的精力,让他觉得自己能一拳砸穿墙壁。   这种感觉矛盾又突兀。   谢寒声皱着眉,试图撑起身体,粗糙的沙发面料摩擦过皮肤……   等等。   皮肤?   谢寒声动作一顿,彻底清醒过来。   盖在身上的薄被单随着起身滑落,堆叠在腰间,凉意贴上赤裸的胸膛、手臂和大腿。   视野逐渐对焦,思绪也彻底回笼。   当“自己什么都没穿”这个事实清晰无误地跳进脑海时,昨夜那些模糊的片段才像终于接收到信号,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   昏暗光线里交缠的呼吸,后颈被紧扣的力道,唇齿间灼热的触感,还有一截素白手指慢悠悠划过后背,点在那枚钉子顶端。   “我该怎么感谢你呢?”单议秋在记忆中发问。   “你可以这样感谢我。”   谢寒声听见自己这样说。   单议秋靠在床头笑着,半点没有抗拒的意思,于是谢寒声听从内心,把他按在床上,吻住了那双唇。   ……现在回想起来,天塌地陷也不过如此。   谢寒声撑着胳膊站起身,拽起被单胡乱围在腰间,心跳如擂鼓,视线仓惶地扫过房间。   这间旅馆客房比昨晚模糊印象中更显陈旧朴素。   他所在的区域像个小会客厅,一张磨损的绒面沙发,低矮的茶几,对面是嵌着模糊镜面的木质壁柜。往里是睡眠区,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双人床,此刻床铺凌乱,枕头歪斜,仿佛无声诉说着昨夜并不平静的休憩。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但还算干净,只是空旷得让人心慌。   房间里没有人。   单议秋不在。   这个认知让谢寒声呼吸一窒,随即是更汹涌的慌乱。   他为什么会亲单议秋?   他要亲就算了,单议秋怎么也肯?   看来异变是会传染的,谢寒声意识到。   黑暗不仅把他弄疯了,也把单议秋弄得不正常,不过说起来单议秋可能早就不正常了,不然他干嘛要把自己从监狱里捞出来……   胡思乱想并没有带来任何积极效果,只加剧了恐慌。谢寒声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扫视周围。   这一次,他发现长裤皱巴巴地堆在床脚,衬衫则在窗边地上,沾满了尘土和可疑的暗色污渍,领口撕裂,没办法再穿了。   但有总比没有强,意识到自己有衣服穿,谢寒声如释重负。   他用被单围住腰,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快速套上裤子后又捡起那件报废的衬衫攥在手里,布料粗糙的触感勉强拉回一点真实感。   接着,谢寒声深呼吸,汲取自己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鼓足勇气,缓慢将视线转向那面模糊的镜子。   “……”   镜中的影子让他呼吸一滞。   双眼的变化是最明显的,原本深褐的虹膜边缘,此刻被一圈非人的鎏金色渗入,视线下移,脖颈侧边皮肤上,一个清晰的齿印赫然烙在那里,边缘泛着深红的淤痕,   谢寒声眨了眨眼,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怪物也眨了眨眼。   昨晚的记忆依旧破碎,像隔着毛玻璃观看的混乱影像,某些触感却顽固地残留下来——唇瓣碾过的热度,舌尖尝到的味道,指尖陷入背肌的力度,还有……对方落在他颈侧那个带着痛感的吻。   如果说截至此刻,谢寒声还对昨夜抱有幻想的话,那么如今镜子中的影像就是准确无误地告诉他,他的所有妄想都是现实。   不是梦。   谢寒声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觉血液冲上耳膜,心跳快得发疼。一些连贯的画面终于冲破阻碍。   他把人压进床垫,月光切割出对方睫毛的阴影,那句带着气音的感谢,以及之后漫长而失控的纠缠……   他真的亲了单议秋。   脚步声就在这时从门外走廊传来,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传进房间。   听见声音的刹那,谢寒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夺路而逃的冲动被他死死压住,整个人如临大敌。   门开了。   单议秋走了进来。   不同于谢寒声的惊慌失措,他穿戴整齐,神色从容,墨蓝色的长裤搭配白色衬衫,每一粒扣子都系好,显得端正又体面。他提着一个简单的纸袋,反手关门的同时,纸袋被他放在门边的矮柜上,食物的味道溢散而出。   他没有费心寻找房间里的另一个人,直到转身往里走,视线无意识地扫过,谢寒声才闯入他的视野中心。   “醒了?”   谢寒声喉咙发紧,从鼻腔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嗯。”   单议秋走到小茶几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从纸袋里拿出两杯还冒着热气的便携咖啡,又将几个油纸包裹的三明治放在桌上。   “用别人的名字定了三天房间,”他一边拆开一杯咖啡的封口,一边嘱咐,“你出门的时候自己注意点,别被认出来。”   说完,他抬起眼,目光停在谢寒声还攥着破衬衫的手上,又往上滑,流连过颈间那个鲜明的痕迹,全程眼神平静,好像谢寒声身上的痕迹不代表任何事。   好像昨晚没有发生任何事。   面对这样的表现,谢寒声僵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反应。   对方太过从容,太过事不关己,这种巨大的反差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得他混乱的头脑暂时冷却,转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堪。   他咬着牙,走到茶几对面僵硬坐下,赤裸的上身暴露在晨光与对方平静的视线下,那些鳞片和痕迹无处遁形。   单议秋好像没察觉到谢寒声的僵硬,将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又从随身携带的皮质文件袋里抽出几沓装订好的纸张,丢在茶几上。   “采石镇已经彻底废了,异火烧得很干净,连那个阵法都没留下多少痕迹。”   单议秋啜了一口咖啡,继续道:“圣庭总部收到消息,初步判断为异常能量爆发事故,处理小组最快一周内会到。我让手下趁乱先去看过,现场没找到有价值的东西,也没发现那个小女孩的踪迹——她要么被提前转移了,要么就在昨晚的混乱里消失了。”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那叠资料:“这些是这几天从不同渠道汇总来的信息,关于附近区域的异常报告,以及……一些可能和那个阵法有关的古籍记载碎片。你最好看看。”   跟随他的指示,谢寒声的视线落在纸页上,字迹密密麻麻,扭曲着拧成一团,让人头脑发昏,视线边缘浮现出单议秋那张毫无破绽的脸。   昨夜那些炽热的触碰,和眼前这个冷淡从容的身影交织在一起,仿佛两段截然不同的胶片被强行叠印。   一边是昏暗房间里失控的喘息与汗湿的指尖,另一边是晨光下公事公办的平淡语调,看似泾渭分明,实则只会引发更深刻的混乱。   谢寒声拿起最上面一页纸,冰凉的纸张触感让他指尖微颤。   冷静。冷静。他从心里告诉自己。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现在不是讨论昨晚的时候。   他翻开了古籍的第一页,阵法的轮廓刺进眼中。 第19章 困倦   残页上,旁注的古代语铭文已经斑驳到难以认清的程度,但整体阅读下来,昨夜那个阵法的作用其实很明显。   那是一个召唤仪式,旨在打开天空与混沌之门,祈求某位不知姓名的恶神降临。   仪式会用到许多碰一下都可能被圣庭判刑的材料,包括但不限于不同年龄者的新鲜血液,自活体女性背部完整剥离的皮肤,三十八岁男性的第三对肋骨……并且绝大多数材料有时间限制,最好是在取出人体后的两小时内马上投入使用,不然成功概率会大大降低。   整场仪式所对外透露出来的血腥、邪恶以及罔顾人性,已经完全超出了人所能想象到的恶的极限。   谢寒声猛地合上资料,纸张发出脆响。   他脸色发青,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似乎想压下去那阵涌上的恶心感。   但下一秒,他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转身大步冲进了房间角落那间狭窄的盥洗室。   门被甩上,紧接着传来压抑不住的剧烈干呕声,中间夹杂着水流被慌忙打开的哗哗响动,盖过了部分声音,却盖不住那种生理性的痛苦与反胃。   听着门板后断续传来的声响,单议秋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将看到一半的另一份情报放回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指节揉了揉眉心。   [主角生理指标剧烈波动,]9653道,[心率持续过高,肾上腺素水平也出现异常。他状态很不好。]   “他状态不好是正常的,”单议秋在脑海里回应,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口腔上颚,“正常人谁能接受这个?”   谢寒声这一生,是在各种严苛的纪律与崇高的教条中铸就的,他用圣庭里要求圣徒的标准来鞭策自己,近乎自虐地践行着那份不可能达成的正义。   单议秋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他在这个世界自行成长了这么多年,从不多加干涉,让他以局外人的视角来评判,能确定主角已经做到了能达到的最好——没有私心,没有恶行,不愤怒,不怨恨,不嫉妒,永远积极地去帮助他人,维护着他心中那杆绝对公平的秤。   谢寒声有一颗被信仰淬炼得纯粹的心。   而现实此刻正粗暴地撕开伪装,将真相血淋淋地塞到他眼前。   他誓死守护的世界,内里早已污浊不堪,散发着腐朽的甜腥气;而他自己,更是这场污秽阴谋中被不幸选定的牺牲品,一个用来承接黑暗与疯狂的容器。   他怎么能承受?   [世界崩溃指数开始上升。]9653的警告再次弹出。   视野边缘淡蓝色的数据流无声滚动,那个不常出现的指数图上,折线正在缓慢却坚定地向上移动,红色一点点显露出来。   单议秋撑着下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根陡峭的折线。   盥洗室里的水声停了,但门还没开。   死寂中,那种无声的崩溃感几乎能穿透门板弥漫出来。   [他会崩溃的。]9653的声音低了下去,很担忧。   “事实上,他已经崩溃了,”单议秋纠正道,“真相总是刺穿人心。”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从虚拟屏上挪开,移到盥洗室的门把手上。   “但他崩溃了,也未必是坏事。”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单议秋又道,“人又不是瓷器,打碎了就不能再粘起来。”   9653听不懂:[你要把他粘起来吗?]   “差不多吧,一个信仰坍塌了……”   门锁转了半圈,响声打断了单议秋的话。盥洗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谢寒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水打湿了几缕,粘在额角。他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呕吐的生理反应,还是别的什么。   他避开了单议秋的目光,重新走回座位,步伐有些虚浮,沉默地坐下,盯着桌上那些纸张,眼神空茫而混乱,灵魂被噩耗抽走了一半。   单议秋盯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将手边那杯已经不太烫的水,又往谢寒声的方向推近了一点点。   “……我就再帮他重建另一个。”   谢寒声颤抖着捧起水杯,单议秋从心里补全未竟的话语。   要不然,单议秋昨天晚上为什么要亲他?   9653还是不懂,单议秋没有继续解释。   他转而问道:“让你准备的东西做好了吗?”   [做好了,在你口袋里,所需积分将从完成首个世界任务后的基础奖励中扣除。]   [好的。]   ……   ……   杯沿抵着嘴唇,谢寒声猛灌两大口凉水,强行压住生理性的颤抖,随后缓缓放下杯子。   呕吐和颤抖并不能帮助他解决问题,不过确实让他清醒了一点。   谢寒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多软弱:“……不好意思。”   单议秋坐在他对面,很体贴地摇了摇头:“没事。”   沉默在陈旧旅馆的空气里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谢寒声的精神依旧有些恍惚,眼神停在纸张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就在这时,单议秋忽然开口,把谢寒声的思绪扯了回来。   “你知道前段时间,我推动创立了一整个慈善服务运行机构吗?”   谢寒声愣了一下,抬起眼。   他当然知道。   机构成立那天,消息在骑士团内部传遍了,谢寒声还特意买了当天的报纸,头版就是单议秋的照片——穿着浅蓝色的仪式长袍,胸前斜十字与百合交织的徽章闪着冷光。   照片上的执法官神色肃穆,只有一张抓拍的侧影里,他弯腰面对一个孩子,唇角柔软弯起。   很虚伪,又很神圣。   “我知道。”他说。   单议秋点了点头,神态如常,继续道:“那你知道,圣庭近三年重审并平反的冤案错案里,有八成以上,是我在背后推动立案和调查的吗?”   这个谢寒声不知道。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心头掠过一丝诧异。   单议秋轻松地说:“你现在知道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继续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两年前最终通过实施的《退役伤残工人抚恤与再安置法案》的初始草案,是我提出的?”   谢寒声点了点头。   这个他知道,抚恤与安置方案的影响很大。   都城曾经也是有破败街区和永远挤满人的救助院的,法案推行以后,街区变得整洁,救助院里也少了很多人。   但是谢寒声真的不太明白,单议秋为什么突然要跟他提这些。   是在列举功绩吗?   那单议秋应该去一个能真正评判赞扬他功绩的人面前讲这些,谢寒声会赞美他的所作所为,但是他的话语毫无用处,甚至会玷污他的善行。   “你认为我是个虚伪的人,我不否认,”单议秋望着他,目光坦然,“我跟你不一样,谢寒声。我经常感到愤怒,也很记仇。我不是圣人。”   “我知道。”   谢寒声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圣人不会让魔物亲吻。   “但我做的每一件事,最终落点,都是那些正在受苦的人。圣庭在台面上做的善事,我同样在做。而且很多时候,我做得比他们更早,更彻底,也更有效。”   谢寒声握紧了已经凉透的水杯,指节微微发白。   他斟酌了片刻,才谨慎地说:“那些因此受益的人,都会感谢你。”   “我不需要他们的感谢。”   单议秋干脆地摆摆手,打断了他可能的说辞。   “那你想要什么?”谢寒声问。   单议秋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眸光闪动,然后道:“没想做什么。只是想纠正一下你心里对我的看法。”   “我已经纠正了。”谢寒声立刻回答。   事实上,他觉得自己的纠正有点矫枉过正了。况且就算单议秋真是个坏人,他又能坏到哪里去?能比现在这个浑身长满鳞片,还承接了黑暗力量的自己更可怕吗?   一股沉重的自我厌弃再次翻涌上来。   谢寒声移开视线,声音压抑下去:“你不该救我的。我是个很大的麻烦。”   “该不该救你,这个由我说了算。”单议秋道。   他伸手探入制服左侧内衬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凉坚硬的物体。系统生成的东西,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就在这一刻,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了。   傍晚的灰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浓稠的夜色顷刻间泼满了窗格。远处那些原本还能看出轮廓的行道树,此刻彻底融化成一片连绵摇晃的墨影。   房间里的光线也随之急速昏暗下去,书页上的字迹、杯沿的弧光、对面人的五官轮廓,都迅速模糊、沉入阴影。   紧接着,天花板角落嵌着的两盏老式壁灯,自动亮了起来。   昏黄、稳定、带着旧时代质感的光晕,静静铺开,重新勾勒出房间简陋的陈设,也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在这光线切换带来的短暂静默中,单议秋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他说。 第20章 项链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落在有心人的耳中,却不亚于惊雷轰顶。   谢寒声本来都忘记昨晚的事情了,单议秋一说困,记忆瞬间回笼,本来就乱得不像样子的思绪迎来新一轮混乱高潮。   他条件反射般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在茶几边缘,桌子猛地一晃,杯碟哐当作响,差点翻倒。   “你要先洗漱吗?”单议秋抬眼问。   他翘着二郎腿,很舒服地坐在那张旧扶手椅里,姿态松弛。“那你先去吧。”   谢寒声看着他,突然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荒谬。   你怎么能一点都不怕呢?他想问,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你怎么能一点都不反感?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变成这副模样吗?还是说你面对所有的怪物,都这样接受良好?   你会亲吻所有的罪人吗?   还是……只有我?   太多尖锐的、不该问的问题堵在胸口,撞得谢寒声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闷声挤出一声谢谢,逃命似的快步走进了盥洗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平静的视线。   谢寒声撑着洗手池边缘,盯着镜子里那个皮肤上爬满非人鳞片的倒影看了好几秒,拧开水龙头。   冷水哗哗涌出,清脆的水流声灌满整个房间。   谢寒声掬起冷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动作机械,仿佛重复的冲洗能连带将脑内翻腾的画面也一并洗去。直到皮肤被冻得发麻,他才关掉水,拿起牙刷。   牙膏是最普通的薄荷味,谢寒声尽量不在刷牙的时候去看镜子,然而注意力一旦转移,就会滑向不该靠近的深渊。   直到牙龈传来刺痛,满嘴都是薄荷的辛辣和隐约的血腥味,谢寒声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动作倏地顿住,他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惶惑、行为失控的自己,一股更深的厌恶涌了上来。   几乎没怎么犹豫,他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颊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脸颊火辣辣地疼。   很好。谢寒声对着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你确实有病。   ……   等他出来时,单议秋已经将散落在桌上的资料整理好,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要么是他没注意盥洗室里的动静,要么是他不在乎,总之单议秋与谢寒声擦肩而过,神色如常地走进了盥洗室。   水流声隐约传来,淅淅沥沥。   谢寒声闷不吭声地坐回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则开始丈量身下这张老旧沙发的长宽,长度不够,宽度勉强凑合,能睡着。   他在心里默默决定今晚就把自己钉死在这里,腰睡断了也不起来。   一个房间里,至少应当有一个清醒且能负责任的人,昨天晚上犯病,已经犯了错,今天无论如何都要保证不会越轨。   谢寒声体会到了责任压在肩上的沉重感。   单议秋洗漱完出来时,只穿着简单的衬衣长裤,发梢微湿。   他没有看谢寒声,也没有做任何可能引发紧张的动作,安静走到床边,解开了领口的两颗纽扣。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放大。谢寒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分。   可正当他以为今晚可以安然度过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谢寒声,你看这是什么?”   单议秋的声音突然从床边响起。   谢寒声真的不想看,但这么多天,执行单议秋的要求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他抬眼看去。   只见单议秋站在床边,朝这边伸出一只手。   手掌中央垂落下一根细链,链子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两侧点缀着几颗细碎的绿宝石。而链子中央坠着的,是一片指甲盖大小、泛着隐约流光的的黑色东西。   那片黑色物质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却有自然的弧度,光线掠过时,会闪过星点火彩般的光泽。   谢寒声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什么,认出的瞬间,血液仿佛冻结在血管中,又在须臾后轰然冲向头顶。   那是他的鳞片。那枚从他脖子上剥离下来的东西。   见他认出,单议秋将掌心转到面对自己,让那片鳞坠在指尖轻轻晃动,自己先欣赏了片刻。   欣赏完后,他才重新将手伸向谢寒声的方向,征询他人的意见:“好看吗?”   谢寒声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视觉与认知的强烈冲突让他头晕目眩。   象征异变的丑恶鳞片,被镶嵌在精巧的链子上,点缀着宝石,呈现出诡异而妖冶的美感。   “你看得清楚吗?”单议秋又问,声音放得更轻,“过来,近一点。”   他的话语里藏着看不见的钩子,钩扯着谢寒声的注意力,又顺着这点微小的链接蔓延至他的骨骼,和他混乱的血肉。   单议秋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让人不自觉想靠近,好像靠近了,那些自我厌弃的刺痛、对未知的恐惧、还有沉重的罪恶感,就能暂时被屏蔽、被安抚。   谢寒声被蛊惑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僵硬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着床边挪了一步,又一步。   而单议秋,却随着他的靠近,微微向后缩了缩,手也收回去些许。   谢寒声每向前一步,他就倒退一步,如同一个耐心的引导者,用那点微光,一步步将人哄到了床沿。   直到谢寒声的膝盖顶在床沿,单议秋才停住了后退。   他抬手,撩开自己衬衣的领口,将那根项链比划在自己的脖子边,冰冷的鳞片坠子贴上温热的皮肤,落在他的锁骨之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再次抬起眼,问道:“好看吗?”   谢寒声说不出话,只觉得一生都没有今天这样混乱过。   好在单议秋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低下头,手指拨开更多的衣领,露出了大片脖颈和一侧光滑的肩膀,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帮我戴上。”   谢寒声盯着那片骤然袒露的皮肤,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思绪、所有挣扎、所有道德与理性的壁垒,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茫然地伸出手,指尖无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颈后的皮肤,金属卡扣合拢时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戴好了。   谢寒声倒退一步,看着从自己身上撕扯下来的一部分,悠悠晃晃地荡在单议秋的锁骨之间。   明明刚喝过水,喉咙却干渴得发紧,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视线无法从那片锁骨间的黑色鳞片上移开。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最好掉头就跑,哪怕推开窗户跳楼,也比留在这里明智。   单议秋确实虚伪,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经得起评判的。他为人民做了那么多事,他不该跟异变的怪物一起堕入黑暗。   可惜房间里只有一个人这样想。   谢寒声在努力忍耐,试图交出一份更体面的答案,始作俑者却在这时抬手勾住了他松垮的衣领,指尖不经意般擦过滚动的喉结,将谢寒声往前轻轻一扯。   谢寒声被迫弯下腰,两人的呼吸再次拉近。   单议秋仰着脸,昏黄灯光在他眼底沉淀成一片幽深的潭。   “谢寒声,你的信仰没错,” 他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片冰凉的鳞坠,“但既然是为了公正,为了守护……那你信仰我,不也一样吗?”   黑色的鳞片在他指尖闪烁出出一点流光,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我一样会爱你的。”   “爱”这个字从单议秋嘴里说出来,像烧红的针,扎进谢寒声最脆弱的神经。   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彻底崩断。   谢寒声猛地抬手,捧住了单议秋的脸侧,手指有些颤抖,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俯身吻了下去。   他浑身都在哆嗦,吻得又急又用力,明明心里想的是不该不能,手却像握着救命稻草般不肯松开,越来越用力。   单议秋从头到尾唯一的一声拒绝是让他轻些,谢寒声来不及清醒倒退,就被人勾到了床上。   壁灯的光晕在老旧的天花板上投下摇晃纠缠的影子,床垫凹陷下去,布料摩擦的声音细碎而持续,像夜晚隐秘的潮汐。   偶尔有几声压抑的、从鼻腔逸出的喘息,很快又消失在更深的唇齿交缠或柔软的织物里。   有手指短暂用力地攥紧了床单,骨节绷出发白的颜色,随即又被另一只手覆上,指缝交错,慢慢松缓。   光影在墙壁上移动、变形。   一片寂静中,只有那些细微的、难以具体分辨的声响,勾勒出夜色里悄然发生的亲密与驯服。   ……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潮水逐渐退去,只剩下平复的呼吸和满室昏沉。   暗色的阴影覆盖在单议秋闭合的眼睑上方,但他没睡着,他侧身躺着,面对着谢寒声,肩膀的线条在薄被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谢寒声也醒着。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触碰到单议秋的眼角,擦去一点湿痕。   “你……”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停顿了一下,才把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挤出来,“不觉得我恶心吗?你不会害怕吗?”   单议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反问:“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枚黑色的鳞片项链还挂在他脖子上,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在枕边折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你如果想拧断我的脖子,”单议秋语气轻松,“你见我的第一面就会这么做了。但你没有。一直都没有。”   他微微偏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谢寒声,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弧度几不可察。   “谢寒声,你其实是个软团子。”他给出一个荒谬的评价,“看着硬,其实谁都能欺负你,包括你自己。”   谢寒声这辈子都从没被人用“软团子”形容过。他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他想说自己不软弱,试图给出例子证明,可不等他开口,单议秋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倦意终于毫无掩饰地漫上来。   他扯了扯被子,声音含糊了些:“我已经在让人查了。那个小女孩,只要没死,一定能翻出来她在哪儿。”   他闭上眼,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睡吧。明天回圣庭。” 第21章 故交   明明只离开都城几天,却像是从另一个浸透了血与火的世界里艰难挣扎回来,连车轮碾过熟悉街石发出的规律声响,都让人恍惚。   再过几分钟,马车就要在岔路口停下,单议秋会直接返回圣庭核心区域。   如果时间掐得刚好,他能截住地方骑士团发往总部的第一批书面报告,可以亲眼看见关于采石镇异常能量爆发事故的初步记载。   他们需要知道,在官方口径里,那场混乱被涂抹成了什么模样。   只是分别之前,还有一点小事需要完成。   车厢在轻微的颠簸中摇晃。   单议秋原本靠在对面的座椅里,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等马车又经过一条街口,他倾身靠近,谢寒声背脊刚贴上冰凉的车厢壁,单议秋已经跨坐到他腿上。   重量压下,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谢寒声呼吸一滞,双手下意识扶住了对方的腰,指尖触碰到制服衣料下柔韧的线条。   单议秋没看他,注意力全被他颈侧那片暗色鳞片吸引,手指抚上去,指腹沿着鳞片边缘极轻地滑动,流露着一种专注的怜爱。   同时,他的唇若有似无地蹭过谢寒声的下颌线,气息温热,擦过皮肤,留下细微的战栗。不是真正的吻,更像羽毛搔刮,带着漫不经心的逗弄,一点点勾着人向前,想索取更多。   谢寒声喉结滚动,起初还绷着那根弦,任由对方作为,甚至配合地微微仰头,露出更多脖颈的皮肤。   但单议秋太知道怎么撩拨那根将断未断的神经。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欲擒故纵的撤离,反复几次后,谢寒声搭在他腰间的手掌猛地收紧。   那点伪装的顺从剥落了,他掐住单议秋的后颈,将人牢牢固定住,仰头追着吻了上去。   单议秋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哼笑,像是终于得逞,又像是对这软弱反应的赞赏。   他不再游移,启唇迎上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吻,舌尖勾缠,气息交融,在密闭摇晃的车厢里,制造出令人耳热的濡湿水声和压抑喘息。   直到马车速度明显减缓,外间传来更清晰的人声马嘶,预示着目的地将近。   谢寒声先一步结束这个吻,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将人从自己腿上推开。   他没看单议秋此刻是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开始整理对方刚才被弄乱的衣物。   手指有些僵硬,但动作一丝不苟。   他抚平了衣领每一处细微的褶皱,将每一颗扣子都扣到严谨的位置,最后,指尖在那枚隐藏在衣领之下的鳞片项链处停留了一瞬,确保从任何角度都窥不见丝毫端倪。   做完这一切,谢寒声才慢慢收回手,双手在身体两侧紧握成拳,指甲抵着掌心。   “……你非得戴着它吗?”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发疯的时候,谢寒声也许会觉得对方贴身戴着自己的鳞片是种扭曲的占有,心里畅快,但此刻理智尚且控制一切,谢寒声太清楚这种事落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单议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手,用指节蹭了一下自己微肿的唇角,视线转向窗外越来越近的执法团总部建筑轮廓。   “你可以直接回你的住处,也可以在城里逛逛。马车是执法团的,挂着徽记,”他道,“不会有人敢来掀你的帘子查问。”   谢寒声冷笑:“你也不怕我突然发疯,半路跳下去杀人。”   单议秋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好像很愉快。   就是这声笑,像一根针,轻而易举地刺破了谢寒声勉强维持的平静。   那些被压抑的、关于自身不确定性的焦躁和自毁欲又翻涌上来。他执拗地追问,非要一个答案:“如果我杀了人,你会怎么办?”   他的话语里一定透露出太多东西,单议秋转回头,将谢寒声的情绪尽数收入眼底。   无声的解读仅持续了半秒钟,随后单议秋伸出手,掌心贴着谢寒声的侧脸,拇指指腹缓慢地摩挲过他颧骨下方皮肤。   “如果你杀了人,”他缓缓说道,“那我大概只能以死谢罪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虽然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做完,”他摸着谢寒声的脸,低声说,语气惋惜,“但我得对你负责。”   要是单议秋说些“依法严惩”、“交由圣庭裁决”之类的话,谢寒声或许反而能硬起心肠接受,甚至觉得本该如此,因为那才符合他们之间应有的界限。   可偏偏是这句“以死谢罪”,轻飘飘的,甚至带着点玩笑般的惋惜,却像一把裹着棉布的钝刀,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心口最软的那处,不锋利,只闷闷地疼,让人发慌。   所有准备好的辩驳瞬间溃不成军。   谢寒声心口猛地一抽,狼狈地将还贴在自己脸侧的手推开,连同那个带来无尽混乱温度的人一起。   他别开脸,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会的。”   他不会残害无辜。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一步。更不会让单议秋跟他一起堕落。   单议秋被他推开,却不恼,脸上那点笑意反而加深了,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他顺势倾身,在谢寒声紧绷的侧脸上飞快地落下一个吻。   “我知道。”他低声说,语气笃定。   话音刚落,马车正好完全停稳。   单议秋不再留恋,干脆利落地转身,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就在他双脚踏上坚实地面、身体脱离车厢阴影笼罩的一刹那,他脸上最后那点残余的温柔痕迹,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无踪。   方才在密闭空间里对着谢寒声展露的所有情绪,无论是调笑、惋惜,还是那点令人心悸的爱意,都沉静地沉淀下去,收敛进眼底最深处。   他整了整一丝不苟的袖口,视线平静地扫过前方圣庭总部高耸的灰色建筑,步履平稳地朝里走去,背影挺直,再无一丝回头的意思。   ……   ……   车厢内,随着车门关闭,最后一丝属于单议秋的气息也被隔断。   谢寒声独自坐在原处,方才被亲吻的侧脸皮肤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试图将混乱的思绪一并抹去。   安静了片刻,车厢前部的小窗被轻轻敲了敲,外面传来车夫的询问:“您想去哪里?”   谢寒声吸了口气,报出一个地址,声音尽力恢复往常的平稳。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穿过逐渐喧嚣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这里的建筑不像中心区那般宏伟,但还算整洁,位置接近索兰德曾经的住所附近。   谢寒声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件深色的连帽斗篷披上,拉低帽檐,推门下车。   驾车的车夫已经站在一旁等候,是个身材矮壮结实的中年男子,光头,额头上横亘着一道粗糙狰狞的长疤,像一条蜈蚣趴伏在古铜色的皮肤上。   他的目光从谢寒声身上一扫而光,没有好奇,没有畏惧,也没有多少打量,很平静。   谢寒声本来都迈步了,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他退回一步,转向车夫。   “你跟着他多久了?”谢寒声问,   “八年,大人。”车夫回答,措辞谨慎,用了敬称,但语气并不卑怯。   “所以,”谢寒声的视线定格在那道疤上,“你额头上的疤,来自尼亚塔战役。”   车夫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谢寒声会突然提及这个,更没想到他能一眼认出疤痕的来历。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些:“是的。在那场战役里侥幸捡回条命,后来退役了。是执法官大人给了我这份差事。”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伤口形态很特殊,切入角度和遗留的腐蚀痕迹,符合当年尼亚塔前线特有的一种混合酸性毒雾造成的伤害。”   谢寒声回答:“我在不少从那场战役退下来的老兵身上见过类似的疤痕。最近十年,圣庭记录在案的类似异变生物袭击事件,只在尼亚塔地区集中爆发过。”   车夫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平静被一种混合着惊讶、恍然,以及更深沉的慎重所取代。   他微微挺直了背脊,看着谢寒声,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正视。   “您一点都没说错,”他缓缓说道,换了一个更正式的称呼,“谢团长。”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谢寒声有些不自在。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掩去瞬间的恍惚,低声道:“不用叫我这个,我已经被革除职位了。麻烦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有些事要处理。”   “是。”车夫简短应下,不再多问。   谢寒声拉紧兜帽,转身走进旁边狭窄的巷道。   他步履很快,却悄无声息,循着记忆中的方位,在迷宫般的旧街区里拐了三道弯,最终停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尽头的那户人家,立着一扇与周围灰扑扑墙面格格不入的大门,门板厚重,刷着暗淡的青铜色漆料,在稀少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金属冷光。   门扉中央没有任何门环或标识,只雕刻着一轮倒悬的弯月,月牙尖端向下,线条古朴,透着难以言喻的不祥。   谢寒声站在门前,静静看了那枚符号几秒,随后抬手,在厚重的门板上用力敲了四下。   叩击声在寂静的巷道里回荡,很快被空洞吞没。   不一会儿,门开了。 第22章 钉子来源   门向内拉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只够露出一双警惕打量外界的眼睛,粗糙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你怎么来了?”   谢寒声没动,声音透过兜帽传出:“我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再不开门,我就请人帮你整理一下屋子。我相信执法机关会对你这儿的收藏品很感兴趣。”   门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话里玩笑与威胁的真实比例。   最终,门缝扩大了些,足够一人侧身通过。   “……进来。”那声音没好气地说。   谢寒声闪身而入,门立刻在他身后关上,重新落闩,将外界的光线和声响彻底隔绝。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混杂着陈年灰尘、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剂、以及类似生物标本防腐液的气味。   如果混乱与堆积成山也能算一种风格的话,那这里的格局与索兰德那个临时据点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各种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落满灰的金属零件、摊开露出诡异插图的书册、以及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怪异陈设,见缝插针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让人无处下脚。   谢寒声先绕开地上一个伪装成铜壶的绊索陷阱,又侧身避过从天花板上垂下的细线,最后才坐进了房间角落里唯一一张颜色发灰、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旧扶手椅里。   屋主这才从一堆杂物后绕出来。   他是一个身材瘦小、佝偻着背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块很大的深黑色胎记,覆盖了左半边脸颊,连同左眼眼皮都有些下拉,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有些阴郁和怪异。   他搓着骨节粗大的双手,眼神复杂地打量着端坐的谢寒声,警惕中混杂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好奇。   打量了约莫半分钟,他毫无征兆地突然上前一步,伸出两根手指,动作快得像蛇信一舔,倏地挑开了谢寒声深色斗篷的兜帽。   昏暗的光线落在谢寒声脸上,清晰地照出他异于常人的鎏金色虹膜,以及颈侧那些没办法完全隐去的鳞片轮廓。   瘦小男人猛地向后小跳了半步,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随即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嚯”了一声:“我还以为外边那帮人传话是瞎起哄……你真异变了啊?”   谢寒声面色平静,连兜帽都懒得拉回,只抬眼看他:“是的。顺便建议,别对你不了解底细的异变者做这种突然动作。他们可能会直接咬断你的手指。”   “别把自己说得好像多友善似的,谢寒声,”男人撇撇嘴,指着自己,“你刚才还威胁要抄了我的家。”   “你畏惧执法机关,”谢寒声语气不变,“只能证明你心里清楚自己正在触碰法律底线。否则你怕什么?”   “我没有做违法的事,”男人辩解,但语气有些虚,“我只是……在追求一种与主流社会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探索被禁止的知识边际。这不是我的错,是这个僵硬世界的错。”   “所以,”谢寒声总结,“正因为你始终没有真的触犯法律,所以才能站在这儿跟我争论对错。”   男人被他堵得一噎,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上的胎记:“行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想让你帮我看一样东西。”谢寒声说。   男人立刻警觉起来,像只受惊的老鼠:“看了这个会死吗?或者会不会莫名其妙就触犯了一些我根本不知道、但足够把我扔进裁判所地牢的隐秘律法?”   他举起双手:“无意冒犯,你清楚我不能出事。”   谢寒声定定注视着他,半晌后叹了口气:“不会死。也不会因此触犯任何一条圣庭明文颁布的法律。我保证。”   男人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保证的含金量。   过了会儿,他肩膀垮下来:“那行。东西在哪儿?拿出来吧。”   谢寒声没去掏什么,反而从扶手椅上站起身,背对着男人,抬手将自己后颈处的衣领向下拉,露出脖颈与肩胛连接处那片皮肤。   瘦小男人疑惑地凑近。   昏暗的光线下,他起初只看到谢寒声后颈的皮肤和隐约的肌肉线条,但当他凝神细看,目光聚焦在那枚几乎与周围皮肉长在一起、深深钉入脊椎附近的异物时——   他猛地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接着男人像是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弯腰好半天才平复,再抬头时,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更加难看,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你认识这个吗?”谢寒声保持着姿势,声音从前方传来,“我不记得是谁给我钉上的。等我恢复意识,它就已经在这里了。”   闻言,男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只是在距离那枚钉子几厘米的地方虚虚比划着。   “我认识。”   他每一个字都挤得很费力,“这是……”   [这是一种陨石,]9653抛出检测报告,[构造特殊,不过查阅旧记载可以发现这种陨石有一个特别的名称——]   单议秋坐在办公椅上,闻言偏转视线,检测报告的莹蓝色亮光,投射在他的发丝之间。   几个大字被额外标注出来。   “……人们一般叫它烁银,烁有光的意思,一是说它从坠落到开采是一直发光的,另一个层面,这种材料据说可以压制黑暗。”   男人受了惊吓,额头沁出一层油亮的汗珠,在狭小的空间里无意识地绕圈,随手抓起几本厚重的古籍翻两下又胡乱丢开,踢到地上的零件也浑然不觉。   这些动作并不是为了查找资料,而是在努力稳住心神。   “太罕见了,真的太罕见了!”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别说在我这儿,你就是翻遍圣庭的绝密宝库,能找到的纯料估计也屈指可数!他们、他们居然……居然拿它做了枚钉子?!还钉进了你脖子里?!”   他猛地刹住脚步,重新窜到谢寒声面前。   先前的谨慎和距离感被巨大的震惊冲垮了,男人也不怕谢寒声会翻脸举报,直接上手扒拉谢寒声的衣领,凑得更近,瞪大眼睛盯着那枚只露出微小帽檐的异物,仿佛要透过皮肉看清它的内部结构。   “我明白了,”他恍然大悟,“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能保持理智了,这个东西很厉害,它能克制你。”   谢寒声任由他扒拉着衣领,不动声色地问:“有多稀少?”   听见他这么问,男人沉思片刻,松开手,倒退两步,比划:“你还记得三年前教皇陛下最后一次圣巡,戴的那顶日光冕吗?”   谢寒声将扣子系好:“记得。”   “冠冕最顶端,那颗只有指甲盖一半大的珠子就是烁银!教皇都只有那么一点点,你自己掂量吧。”   谢寒声沉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男人所说属实,这材料的珍贵程度确实远超寻常。   “这么珍贵的战略物资,流通和使用,按理说都会有极其严格的记载和管控吧?”   “那当然!”   男人终于从震惊中缓过一口气,一屁股坐回一个堆满杂物的箱子上,抬手烦躁地挠了挠耳朵,将半边脸的黑色胎记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不过……话也不能说死。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偷藏私货或者秘密开采的记载。但是……”他抬头,眼神古怪地看着谢寒声,“能专门用它给你打一枚钉子……这手笔,这目的……真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咂摸了半天,才抛出核心问题:“你查这个干什么?谁给你钉的?你想把它弄出来?”   “我有些事想不通,”谢寒声避重就轻,整理好衣领,“这枚钉子或许是个突破口。”   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追问。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陈旧钟表发出的单调滴答声。   谢寒声站起身,就像曾经在索兰德那个同样混乱的临时居所里一样,带着一份审视的好奇,在这片不大的空间里缓缓踱步。   他熟稔地避开几个隐蔽的警报机关,顺手扶正了一个歪倒在柜子边缘的诡异水晶摆件。   然后,他停下脚步,背对着男人道:“最近别往太偏僻的地方去。”   “……啊?”男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谢寒声转过身,“最近外面不太平,正常人都知道避着风头。你做的生意本来就游走在边缘,再往偏僻处跑,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   男人想反驳,说自己有分寸。但谢寒声没给他机会,直接截断了他的话:“你为了赚钱可以连命都不要,但你女儿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男人所有的防御。   谢寒声与他的相识颇具戏剧性:几年前骑士团在外驻扎时,这个男人企图潜入仓库偷窃管制药品,被时任副团长的谢寒声当场抓获。   他的偷盗行为本该受到严惩,但仗着附近没有第二个人,男人哭得撕心裂肺,声称自己的女儿得了慢性病,需要药品救命。谢寒声将信将疑,亲自押着他回家查看。   破旧的小屋里,那个苍白瘦弱的小女孩,让谢寒声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动用自己的权限和积蓄,走了正规申请渠道,为那女孩拿到了必需的药品。   男人欠他一个很大的人情。   “……我知道了。”   男人垂下头,声音闷闷的,刚才所有的激动和探究都被这句提醒压了下去,只剩下一个父亲沉重的妥协。   谢寒声觉得自己能说的都说完了,便道:“那我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门闩,身后的男人却突然又开口,声音很复杂:“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但我还有个问题。”   谢寒声停住,微微侧头:“怎么了?”   “外头都传遍了,你好几天前就从默间出来了。”男人盯着他的背影,慢慢说道,“怎么拖到今天,才想起来找我查这钉子的事?”   “之前有事。”谢寒声的回答简洁且敷衍。   “是吗?”男人却不肯放过,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尖锐的探究,“我怎么觉得是你之前根本不想查,最近才突然想查了?”   他道:“说实话,其实一出事我就知道,你八成是不想活的,给你一个机会,你都能自己把自己头砍了。你怎么突然又……”   他没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意味深长。   谢寒声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只是沉默着拉开门闩,推门走了出去。   ……   巷道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窒闷。   谢寒声刚迈出门,就迎上了守在不远处的光头车夫同情的目光。   “……?”   谢寒声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没懂车夫在同情什么。   他拉低兜帽,朝着巷口走去。   然而还没走出两步,谢寒声的脚步顿住了。   熟悉的制服,熟悉的标志。   巷口狭窄的光亮处,不知何时,已被几道身着笔挺骑士团制服的身影堵住。   为首之人靠在墙壁上,脸上的笑像是刚吃了屎。   谢寒声从心里啧了一声。   他站在昏暗的巷道里,看着巷口那片被骑士团制服映得有些刺眼的天光,以及佐文特那张令人厌烦的脸,脑海里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   每次单议秋看见这帮家伙阴魂不散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会不会在骂人? 第23章 你说话好听【含入v通知】   谢寒声慢吞吞地朝巷口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堵在巷口的几名骑士团成员绷紧身体,眼神警惕地在他周身扫视。有两人甚至不自觉地抬手,虚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指节微微发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谢寒声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的执法团马车。   “站住。”   佐文特的声音响起。   他离开倚靠的墙壁,上前一步,恰好挡住了谢寒声通往马车的直线路径,脸上那令人不快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谢团长——哦,抱歉,现在或许不该这么称呼了——你在这里干什么?这片街区似乎不在你活动的许可范围内吧?”   谢寒声停下脚步:“执法官派我来送点东西。”   “送东西?”佐文特挑起一边眉毛,“送什么东西?送给谁?”   “工作保密原则,”谢寒声想都没想直接嘲讽,“佐文特,你宣誓的时候张没张嘴?还是说你单独把那一条跳过去了?”   这话刺得毫不留情。   从前的谢寒声或许会严词驳斥,但绝不会用这样尖酸的口吻,异变似乎剥掉了他那层过于端正的外壳,露出了内里更直接、已经有些粗粝的一面。   佐文特的脸色阴沉下去。   他眼底闪过一丝怒意:“谢寒声,注意你的身份和态度!我现在有权怀疑你在此进行非法活动,或与危险分子接触。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如果我不配合呢?”谢寒声反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倒不是说他现在很想找给自己麻烦,但谢寒声心里清楚,他身后那家人根本经不起细查,他不能让骑士团的人进去,只能尽力把问题扯向自己。   随着他的拒绝,巷口的气氛骤然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几名骑士团成员的手彻底握住了武器柄,呈半包围态势隐隐迫近。光头车夫在不远处看着,眉头紧锁,手也缓缓探向腰间。   佐文特冷笑一声,正要下令强制带人——   “副团长。”   一道声音恰到好处地从巷尾传来,剑拔弩张的场面因此凝滞了一瞬。   谢寒声和佐文特同时转头看去。   单议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尾,换了身常服,站在稍高一些的路沿上,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执法官随员。   阳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却没有给眼前这幅场景附带上一丝一毫的温暖。   看出冲突尖锐,他叹了口气,好像真的很无奈:“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又欺负我的人?”   佐文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愤怒、忌惮、不甘,以及想要强行挤出的讨好笑容,全都扭曲地混杂在一起,最终凝固成一种比单纯生气更加怪异难看的表情,肌肉微微抽搐着。   谢寒声在旁边很新奇地看着,挑了一下眉毛。   接着,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意料到的事情——他朝着单议秋的方向挪了小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经过大脑思考,是身体的自发运动,与其说是寻求庇护,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站位选择。   单议秋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那双总是冷静漠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他嘴角微微一动,像被取悦了,但变化太轻微,转眼就没了痕迹。   “我没有欺负他,阁下。”   另一边,佐文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强行压着怒意,试图让语调显得公正:“一个登记在案的异变者,未经允许出现在平民聚居区,这本身就属于骑士团的治安管辖和重点监控范围。我们只是依法履行职责,进行必要的盘查。”   “他不是自己来的,”单议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是在替我办事。”   佐文特噎住:“办事?办什么事需要……”   “他是来帮我,”   单议秋顿了一瞬,视线转向谢寒声,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他流畅地接上:“送东西的。”   谢寒声的心脏毫无征兆地跳快了两拍。   单议秋似乎没注意到他这瞬间的失神,说完便朝着谢寒声的方向随意抬手,招了招。   他的动作不算轻慢,却很自然,好像笃定谢寒声一定会看懂并顺从。   “过来。”他说。   跟叫小狗似的。   顶着周围人惊诧的目光,谢寒声依言迈步,慢吞吞地走了过去,站到了单议秋身后侧方。   这个位置让他能清晰地看到单议秋挺直的背影,以及佐文特那张憋屈又不得不强忍的脸。   而单议秋都没有回头看他站定,目光已然重新锁定了脸色铁青的佐文特。   他说话做事都有自己的章法在,不揪着佐文特为难谢寒声的事情说话,而是像闲聊般提起:“说来也巧,我刚收到几份文件。”   佐文特眼尾一抽。   单议秋视若无睹,继续道:“听说骑士团下辖的几个地方驻所,近来报上来几起人员失踪的案子?看来最近是不太安宁。需要帮忙吗?”   这话问得太客气了。骑士团与执法团分属不同系统,虽然经常协作工作,但一方主动提出介入另一方的内部事务,是非常罕见的。   毕竟双方没有利益纠葛,按照常理,佐文特应该觉得这是送上门的助力或讨好。   可他的脸色却愈发难看,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方才的憋屈恼怒瞬间被一层紧绷的警惕覆盖。   佐文特立刻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不劳执法官费心!都是常规的人事调动,下面人小题大做,我们已经着手处理了,很快就能厘清。”   他语焉不详地敷衍几句,又狠狠剜了谢寒声一眼,便带着手下匆匆离开了巷口,背影十分仓促。   人走远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单议秋这才双手插进裤袋,慢慢转过身,对着谢寒声批评道:“你怎么出趟门,总能惹点动静出来。”   “我没惹事。”谢寒声为自己辩驳。   单议秋点点头,语气平淡又敷衍:“嗯,没动手打人,也没真拧断谁的脖子。我认可你的辩解。”   他朝马车偏了下头,“上车。”   谢寒声听他的话,朝马车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道:“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吧?”   单议秋面色平静:“没有。”   公然翘班,还翘得这么理所当然。相处越久,谢寒声越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他过去隔着报告与演讲台所认识的那个单议秋,判若两人。   但比起这个,他有更紧要的事。   “你刚才说,骑士团下属有失踪案?具体怎么回事?”谢寒声坐进马车,关上门便问。   单议秋在他对面坐下,从身旁的文件袋里抽出薄薄几页纸递过去。   “严格来说,不只有失踪。”他道,“还有几份同期的人事调动记录,你自己看。”   谢寒声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纸张上记录着几个名字、原属分队、调往地点及时间。他眉头越皱越紧——名单上的人他几乎都认识,是他同期受训或共事过的人。他们能力不差,有些甚至已崭露头角,按正常轨迹,早该获得晋升或留在更核心的岗位。   “不止这些,”单议秋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靠着抱枕,把腿搭在小桌上,“近两个月,和你同期或资历相近的中层,被以‘历练’、‘补充地方需要’等名义,调往偏远小城或边境哨所的,不下十人。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中的大多数,恐怕很难再调回都城了。”   谢寒声抬头:“为了什么?”   他不是傻子,以前只是不愿深想,职位异常调动配合人员的离奇失踪,这种手法并不新鲜,是在遮掩,也是在清除。   “这我就不清楚了,”单议秋翘起腿,目光望向窗外流逝的街景上,话语轻描淡写,“你是骑士团的人,内部的弯弯绕绕,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谢寒声确实明白。他不做龌龊事,不代表没见过。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着苦涩涌上喉咙。   或许,他被投入默间,不仅仅是因为无人替他申辩,更是因为那些可能想为他说话、有能力追查下去的人,已经被提前“处理”或“流放”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攥着纸张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是我害了他们。”   单议秋闻言转过视线。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道,“是你拿的刀,还是你签的调令?”   谢寒声摇头:“都不是。但他们的遭遇因我而起。”   这话倒也没说错。   “你出了事,位置空出来,”单议秋不再绕圈子,“如果我没猜错,再过几个月,等风波彻底平息,人事程序走完,佐文特就该正式接任团长了。”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谢寒声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笃定:“他要是当上团长,骑士团就完了。”   他说完,才发现单议秋这回直接笑出了声。   谢寒声有些莫名:“……你笑什么?”   单议秋看着他,笑意未减,声音比平时放缓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说话好听。”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我喜欢。”   正在这时,9653出现了:[阵法的扫描分析结果出来了。] 第24章 意外突发   单议秋脸上笑意淡去:“直接说重点。找到匹配的记录了?”   [没有完全匹配的。]9653说,[数据库对比了十七个主要文明纪元的禁忌仪式记载,最接近的是一个魔神召唤阵。但也只是接近。]   “相似度有多少?区别在哪里?”   [基础框架吻合度超过七成。]   9653停顿了一下,调取出具体的比对图谱。   [但核心第三环的那个弯钩符号——采石镇现场绘制的版本,它的弧度是反的,而且偏折了大约三度。如果把它翻过来,再调整到这个角度……]   一道极简的虚拟示意图在单议秋意识中闪过。   [……就能和原始阵图完全重合。]   单议秋的目光落在虚空,一番对比后,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所以他们画错了。”   [是的,画错了。]   9653肯定了他的说法。[因此能量传导效率大打折扣,裂口开启的规模和稳定性都远低于理论值,魔神无法顺着通道进入世界。]   “也就是说,”单议秋在脑海中梳理,“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完整阵图。所有流传下来的,都是错的。”   [至少在我们目前能访问的所有记录里,没有一份是完全正确的。]9653补充道,[幸运的是,他们这次用的也是错的。]   不幸中的万幸。因为一个错误,避免了最糟糕的结局。   但随即,更深的寒意浮现出来。   错误不是偶然。   没有人能凭一张漏洞百出的残页,第一次尝试就复现出采石镇那样近乎完整的阵法。这背后必然存在无数次不为人知的练习。   单议秋沉默了几秒,随后问道:“有明确记载的第一例异变发生在什么时候?圣庭的建立时间呢?”   系统这次响应得很快:[287年前,边境要塞灰崖堡,首次记录了非人化的异变现象。五年后,圣庭于旧王朝废墟上宣告成立。]   圣庭立教的核心教义是美德净化与恶意衍生论。   他们公开宣称,唯有灵魂被恶意腐蚀者,才会堕落异变。而根据早期史料,圣庭建立后的头几十年,被抓获并公示的异变者大多确实有可以查证的恶行记录。   因此之后近三百年,这套逻辑成为了圣庭一切社会规则的基石。   单议秋靠在座椅里,窗外流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很长一段时间里,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   唯有心怀恶意者,才会异变。   这是一个精巧而致命的逻辑闭环。   恶意从不罕见,圣人才是举世罕见的珍稀动物。只要掌握定义“恶意”的权柄,总能从任何人的过往中挖掘出不够光彩的碎片。   如果最初的策划者,只是精心筛选并展示了那些恰好有劣迹的异变者,那么,恐惧和排斥,就会成为最牢固的枷锁。   这是一场持续了近三百年的、针对整个文明的认知塑造。   了不起的谋划。   单议秋摆了摆手,在意识中吩咐:“继续留意相关线索,尤其是那个女孩和异常能量波动。”   [明白。]   9653的声音保持一贯的稳定,浅黄色的小光圈悄悄隐去。   单议秋抬手掀开车帘一角。   外面的街景已变得规整,距离目的地不远了。他放下帘子,转过头,用鞋尖碰了碰对面谢寒声的小腿。   谢寒声从沉思中惊醒,抬起头:“怎么了?”   他还没从种种猜想中回过神来,看向单议秋的眼神却是全然的信任,姿态松弛,先前那种紧绷的危险气息消散了大半,也再也没有了随时伸手要掐死单议秋的桀骜不驯。   睡一觉的效果比预想还好。单议秋不动声色地想,面上示意了一下窗外。   “戴好兜帽,”他说,“准备下车了。”   谢寒声下意识依言拉好帽檐,随即才想起来问:“到哪了?”   问话的同时,他的身体绷紧了些,肌肉记忆般进入了戒备状态。   以谢寒声对单议秋行事风格的了解,特意带他来某个地方,多半是需要他出力的场合。翻墙、潜入,或者见不得光,需要动用非常手段的麻烦。   然而单议秋只是往后靠了靠,将车帘拉得更开些,让柔和的天光照进车厢。   他侧脸被镀上一层浅金,语气寻常。   “吃饭。”他说,“我饿了。”   谢寒声愣了一下。   ……   马车很快在一家看着不起眼但门面整洁的餐馆后门附近停下。   单议秋对这里很熟,带着谢寒声从侧边的小门直接进入,餐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和木料淡淡的味道。   他们穿过一道廊柱,餐馆老板正好从厨房方向出来。   他一眼看见单议秋,脸上立刻绽开毫不作伪的惊喜。   “阁下!您可算来了!好久没见您了!”   他快步迎上来,搓着手,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期盼您来好多天了!正好我最近琢磨了几道新菜式,还没正式上菜单呢,但味道我自己试了,真不错!您今天一定得帮我尝尝,给点儿意见!”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视线这才落到单议秋身旁那个戴着深色兜帽、几乎遮住整张脸的身影上,热情的笑容稍微顿了顿,露出一丝疑惑。   单议秋适时开口介绍:“这位是我朋友。”   “哦哦!您好您好!”   老板立刻点头,态度热情,目光下意识地想看清帽檐下的脸。   而就在他点头致意、视线上抬的那一瞬间,老板恰好瞥见了兜帽阴影下那双抬起的眼睛里,绝非人类应有的鎏金色虹膜在视线边缘一闪而过。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半秒,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异样表情也没露,迅速移开视线,语气更加殷勤利落:“这边请这边请!给您二位安排个安静的包厢,保准没人打扰!”   他转身带路,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些。   ……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舒适,窗外是餐馆安静的后院。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谢寒声没有立即落座。他按照往日的习惯,将包厢内外上下都了检查一遍,确保没有安全隐患后,他脱下厚重的斗篷,将其板板正正地挂在门边的黄铜挂钩上,然后才在单议秋对面坐下。   刚坐下,谢寒声的目光就被方桌中央的玫瑰吸引。   餐馆老板在布置包厢的时候用了心,不仅风格精致,各种软装修也很有格调,矮胖的玻璃瓶配合含苞待放的玫瑰,气氛暧昧得恰到好处。   谢寒声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几秒,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几年前,他得过一场怪病。”   单议秋的声音打破寂静,他用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没看对面:“症状有些接近异变的前兆。当时执法团内部有一部分人主张提前防范,建议采取比较极端的隔离措施。”   他将毛巾放回托盘,手指交叠着搭在桌上。   “我驳回了他们的建议。后来花了些时间查证,发现其实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神经紊乱,对症治疗后就没事了。他一直觉得是我救了他,或者说,救了他和他一家。”   “你确实救了他。”谢寒声实话实说,“很少有人坚持查证到底。通常为了避免风险,宁可错判。”   “你难道不会这样做吗?”单议秋反问。   谢寒声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单议秋也不期待他的答案,靠回柔软的椅背,隔着餐桌打量谢寒声,   窗外渗入的光线斜斜切过餐桌,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目光带着温凉的审视:“你的反应比我预料中要好很多。”   “怎么个好法?”谢寒声抬眼看他,“没有当场崩溃,没有尖叫失控,也没有冲出去乱杀人——这样就算好?”   “差不多就算吧,”单议秋弯了弯眼睛,“正常人骤然得知自己身体里被装了些什么,还经历了那么多来自同胞的折磨,通常不会像你这么平静。”   “我平静是有原因的。”谢寒声说。   他起先一直在看窗外,说完这句话,目光才移回单议秋脸上,语气意味深长。   包厢内的空气都随着他的暗示有了片刻停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礼貌的敲门声,接着,老板亲自带着两名侍者,将一道道菜肴送了进来。   果然像他刚才说的那样,不少菜式是私房菜,还没上餐馆菜单,闻起来味道很好。   老板笑呵呵地介绍了几句,亲自起开酒瓶,给单议秋倒上后才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方才那个微妙的话题被打断了,没办法再续上。   两人沉默地用餐。   食物确实美味,谢寒声吃得不多,但很认真。单议秋则显得很放松,偶尔点评一两句菜色,认真履行自己作为试菜官的义务。   混乱一天结束后,有这样一顿晚餐也是很惬意的,然而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晚餐即将结束,谢寒声刚想喝口水,拿杯子的动作却顿在半空,几乎在同一时刻,单议秋也放下了刀叉。   [检测到高强度异常能量波动,距离约八十米,方位正南,正在快速接近。]   9653的声音在单议秋脑中响起。 第25章 骄矜   单议秋坐着没动,连表情都没变。   紧接着,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却难掩紧绷的声音,是单议秋的一名随行下属:“大人,外面有情况,疑似异变体袭——”   “击”字还未出口,谢寒声已经有动作了。   他好像比系统更早感知到了异变者的存在及其方位,此时看都没看门口,直接站起身,与此同时他向后伸手,精准按住了同样预备行动的单议秋的肩膀,将人稳稳按回座位。   “别动。”谢寒声说。   他微微侧身,挡在了单议秋与房门之间。   没有了兜帽的遮挡,谢寒声眼中那圈鎏金色如同被点燃的熔金,光辉中透着遮不住的妖异。   他马上就要出门解决问题,然而还没走两步,袖子就被人从身后扯住,回过头,单议秋仍然顺着他的意思坐在原位。   “别下死手,”他嘱咐道,“带过来。”   谢寒声点点头,出门了。   ……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单议秋不怎么关注门外发生的事,重新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肉送进嘴里。   [你不出去帮忙吗?]9653的声音响起,建议道,[如果你协助主角共同制服异变者,你们之间的信任与联结程度将有很大可能突飞猛进。]   单议秋慢条斯理地咀嚼完咽下去,才在意识里惊奇地回道:“我们两个的关系还需要突飞猛进吗?”   再突飞猛进下去就不可控了。事实上,刚才谢寒声盯着他看,说出那句“我平静是有原因的”时,单议秋已经隐约感觉事态发展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只是后来被上菜的老板打断,那点异样感才暂时沉了下去。   谢寒声是个快三十岁的成年男性,理智尚存,应该不至于……   单议秋这样想着,叉起一块胡萝卜。   “况且他不需要我帮忙。一个异变者而已,对他来说不会太难。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异变者会出现在都城。”   这更值得深究。   都城是圣庭心脏,是整个大陆被“美德”与“秩序”浸染最深、教化最彻底的地方。   如果异变现象背后真的存在人为且系统性的操控,那么任何有脑子的幕后黑手,都不会轻易把实验场安置在都城,这无异于把火把丢进自己的弹药库。   这里面或许有蹊跷。   单议秋放下刀叉,端起手边的酒杯。   杯壁入手冰凉,稍微凑近一些,无花果与橡木的醇厚气息漫入鼻腔。单议秋抿下浅浅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来温润的回甘。   就在他放下酒杯的同一刻,门开了,出去不过五分钟的谢寒声大步迈了回来。   他气息平稳,衣衫齐整,连发型都没乱,只有眼底那圈鎏金色比刚才更亮了些,残留着动用力量后的余韵。   他手里提着一个人,是个身材中等的男性,此刻神志极不清醒,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不住地扭动挣扎,却完全没有挣脱的希望。   因为他的双臂被反扭到背后,用一种看起来极其牢固、打结方式特殊的绳子捆得死紧,嘴里更是被塞了一大团布料,塞得严严实实,杜绝了任何嘶吼或撕咬的可能。   谢寒声手腕一甩,将人像扔一袋没什么价值的垃圾般噗通一声扔在包厢铺着地毯的地板上,位置不偏不倚,就在单议秋的椅子前方不远处。   单议秋本来还端着酒杯,见人进来,又扔得这么近,便将原本随意踩在地毯上的双腿轻轻缩起,曲起膝盖,整个人更舒适地蜷进宽大的扶手椅里。   他又啜了一口酒,才垂下目光,打量地上那个还在徒劳扭动的人影。   看了几秒,他微微蹙眉:“我觉得他有点眼熟。”   “是吗?”谢寒声问。   “我认为是。”单议秋说。   正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外的下属敲了敲门,随后推开一条缝。   其中一人先探进半个身子,目光迅速地扫过室内,确认安全后才压低声音道:“阁下,有人想过来见您。”   在他身后,餐馆老板那张微胖的脸正小心翼翼地从门缝边缘探出来,眼神里满是紧张和后怕。   单议秋放下酒杯,点了点头。   下属侧身让开,餐馆老板踮着脚,轻手轻脚地挪了进来。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地上被捆成粽子仍在蠕动的人,吓得原地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别慌,”单议秋说,“谢团长会保护我们的。”   谢寒声已经不是团长了,平常人这样喊一定是在挑衅,但话从单议秋嘴里说出来,却只让人觉得轻佻戏弄。   因此谢寒声没有再次反驳,而是附和道:“不用怕。”   被两个人来回安抚,老板用手抹了抹瞬间渗出冷汗的额头,镇定下来:“阁下……我认得这个人!”   单议秋蜷在椅子里没动,闻言半挑起眉调转目光,瞧向被束缚的异变者。   对方被谢寒声压着肩胛,脸被迫贴在地毯上,正对着单议秋的方向。   沉默的这段时间里,他似乎积攒起一股蛮力,脖颈青筋暴起,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单议秋,喉咙被布料堵着,从鼻腔发出凶狠的吭哧声,脸上浮现出凹凸不平的暗色纹路,扭曲而丑陋,没有谢寒声好看。   “他经常来给我送菜,”老板声音发颤,尽可能地快速交代,“是城郊的菜农,每天天不亮就拉着车过来,卸完货就走,从不多留,人真挺和善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个时间还在城里,还变成这副样子……”   单议秋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他重新端起酒杯,将里面最后一点深红色的酒液饮尽。   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的轻微脆响,又刺激到了地上的异变者,他的身体猛地一弹,再次试图挣扎。   察觉出他的意图,谢寒声低头呵斥:“老实点!”   他踩在异变者背上的脚甚至没有抬起,只是脚踝向下压了半分,看起来依旧没用什么力,可一声短促哀嚎却从异变者喉咙里挤出,身体瞬间瘫软下去,只剩下剧烈的颤抖,不敢再挣扎。   单议秋瞥了谢寒声一眼:“轻点。”   “我没用力。”谢寒声反驳。   单议秋懒得跟他掰扯,转向守在门口的下属:“外面有造成损害或伤亡吗?”   下属站在门边,摇了摇头:“制止及时,只打破了临街橱窗的三面玻璃,掀翻了两套桌子,没有人员伤亡。”   “知道了,你们去商议一下赔付事宜。吃饱了吗?”   他问谢寒声。   谢寒声“嗯”了一声。   “吃饱了就走。”   单议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几枚亮闪闪的银币,丢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   他望向仍在墙角惴惴不安的老板:“中间那盘焗蜗牛,盐可以再少三分。其他的很好,可以上菜单了。”   “阁下,您不用付钱的……”   老板连忙摆手。   “我愿意付,”单议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都城里能把菜做到这个水准的店不多。好好开着。”   他不再多言,朝谢寒声递了个眼神。   谢寒声弯腰,单手将地上瘫软的异变者重新提起,两人一前一后,在餐馆老板复杂难言的目光和下属的沉默护卫下,径自离开了尚未平息骚动的餐馆。   ……   执法团总部地下,第三拘禁室。   空气里弥漫着常年不散的铁锈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阴冷。   墙壁是厚重的灰白色石材,头顶每隔数米才有一盏嵌在金属网格后的苍白灯光,投下界限分明的光区与阴影。   单议秋示意跟随的几名执法官下属留在厚重的隔离门外,自己则带着谢寒声走进这间空旷的拘禁室。   拘禁室内除了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矮床和几条镣铐外,别无他物。   单议秋环视一圈,到墙边拎出两把备用折叠椅。   他将两把椅子并排放在距离矮床约三米远的墙边,自己先在其中一把上坐下,然后才让守在门口的人进来。   谢寒声提着那个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异变者走进拘禁室,将人随意丢在冰冷的石地上。   甫一接触地面,那人便发出含糊的呻吟,翻了个身,没有苏醒。   谢寒声关上门,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跟单议秋肩膀贴着肩膀。   他靠进椅背,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出神,也可能是在思考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从而怀疑起自己所有的人生选择是否正确。   单议秋也没有立即动作,和谢寒声一起静静地盯着地板,一言不发。   拘禁室里只剩下异变者粗重而不规律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规律的水滴声。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单议秋才开口:“他怕你。”   谢寒声的思绪被拉回,他侧头瞥了一眼地上那团微微发抖的身影,又转回头,语气没什么起伏:“现在不怕我的人比较少。”   “我不是这个意思。”单议秋说,目光仍落在那异变者身上,“他现在没有神智,只剩攻击本能。但他怕你,因为他能感觉到你比他强。”   谢寒声沉默了片刻。   他想了想,才迟疑地开口:“……谢谢?”   单议秋短促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他的视线扫过异变者被牢牢束缚的四肢。按照圣庭通行的处置规程,到了这个地步,接下来就该是净化处决了。   异变意味着神智湮灭,沦为混沌的载体,无可拯救,这是写在教典里的常识。谢寒声是个意外。   两人一时无话,各自盯着地上那具失去威胁的躯壳。   没过多久,厚重的铁门外传来有节奏的叩击声。   一名下属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他走到单议秋身侧,将文件递上。   “初步核实过了,”下属道,“餐馆老板提供的信息基本准确。他确实是城郊农户,每日凌晨向城中几家固定餐馆输送蔬菜,通常卸货即走,极少逗留。这次滞留原因不明。”   单议秋接过文件夹,问:“他平均每月会在城中额外停留几次?停留时通常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超出常规核查范围。谢寒声本以为下属至少需要回忆或推测,然而对方不假思索地流畅答道:“根据城门出入记录及相邻商户回忆,他通常会在每月中旬停留一次,主要采购生活必需品,偶尔,”   下属顿了顿,补充了一个细节,“会去东街集市,购买一些孩童物件,例如彩色糖果或手工缝制的布偶。”   单议秋的指尖在文件夹硬质的封面上轻轻点了点,这才翻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寥寥数行的记录。   “那他的犯罪记录呢?”   “年轻时有过一些小偷小摸,”下属回答,“但都没有被记录在案,属于邻里纠纷私下和解的程度,不至于危害社会安全。”   “既然没有被记录在案,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谢寒声插嘴问。   单议秋闻言哼笑一声,头也不抬道:“执法团什么都知道。”   “我很确定这个不合法。”   “我的中间名就叫合法。”   谢寒声:“……” 第26章 沃尔科夫   “现在是下旬,”单议秋的注意力回到正题,他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不符合他每月中旬才进城的规律。”   他沉吟片刻,忽然当着下属的面侧过身,用食指关节戳了戳谢寒声的肩膀。   “去翻翻他的口袋,”单议秋说,“看看里面有什么。”   谢寒声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怕脏怕麻烦,便起身走到昏迷的异变者身旁。   他动作利落,很快将对方身上几个粗糙缝制的衣袋都摸了一遍,掏出来的东西寥寥无几:一条洗得发灰的棉布手帕,几枚磨损的银币和铜子,还有好几张被揉得皱皱巴巴、边缘毛糙的纸片。   他把这些东西都拿过来,摊在拘禁室那张唯一的金属矮床床面上。   单议秋俯身,用指尖将那些纸片小心地一张张捻开抚平。大多是些零碎的采购清单或简单的收据,字迹歪斜,记录的不过是盐、灯油、粗糖之类的日常用度。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颜色稍深、墨迹较新的纸片上停住。将其抽出后,单议秋对着头顶惨白的灯光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谢寒声:“这家店在什么地方?”   谢寒声接过。   那是一张酒馆的消费凭证,字迹潦草,写着“麦酒一杯,两铜币”,底下盖了个模糊的印章,勉强能认出“老橡木桶”的字样和一处地址。   如果说这个农户有什么额外值得称赞的习惯,那大概就是他似乎有把所有开销都索要凭证的偏执,哪怕只是一杯最便宜的劣酒。   谢寒声对着地址在脑中回忆了一下,报出一个位于中城区与码头区交界地带的方位。   一直静立一旁的下属立即接话,语气肯定:“那家酒馆距离都城联合商会的总部大楼很近,步行不超过三分钟。”   单议秋直起身,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沉默了片刻,随后道:“我忽然有点想跟那位尊敬的商会会长先生聊一聊。你觉得呢?”   谢寒声抬起眼,对上单议秋的目光,意识到这句话是在问他。   ……   ……   都城西区,枫丹白露街十七号。   一栋有着精致铁艺阳台和深色石砌外墙的宅邸内。   书房厚重的樱桃木门被无声地合拢,屋内只亮着一盏绿玻璃罩的台灯,光线昏黄,聚拢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中央,空气里残留着雪茄的微涩和昂贵的皮革家具气味。   米哈伊尔·沃尔科夫,都城联合商会的现任会长,刚刚送走了今夜的最后一批访客。   他拒绝了夫人早些休息的提醒,也摆手让女仆将两位在宴会上偶然结识的年轻小姐妥善送回了住处。   此刻,他独自站在书房中央,抬手松了松浆洗得笔挺的衬衫领口,又解开了礼服马甲最下方的两颗扣子。   长舒一口气后,他走到窗前,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更严实,不留一丝缝隙。   房间里很安静,沃尔科夫侧耳倾听片刻,随后走到靠墙的一排书柜前,目光在其中一格扫过,找到一本放在角落里的《大陆通商法典》。   他没有去抽那本书,而是伸出手指,在书脊上方的雕花木饰板上按压了几处看似装饰性的凸起。   咔哒。   书柜无声地向内滑开半米,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嵌入式的金属保险柜。   沃尔科夫输入密码,几秒后,伴随着细微的机械运转声,厚重的柜门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他拉开柜门。   保险柜中空间不大,整齐地码放着两本用深蓝色硬壳装订的厚册子,册子边缘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而在册子后面的最深处,还躺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透明玻璃瓶,瓶身没有任何标签,已经空了,只在余光偶尔扫过时,瓶底残留的一点极微量的粘液会折射出转瞬即逝的光晕。   沃尔科夫无视了那个瓶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本厚册子取了出来。   他点亮了桌面上那盏光线更集中的台灯,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光柱正好笼罩住册子的封面。   随后,沃尔科夫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开始一项庄严的仪式般,郑重其事地翻开其中一本。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沃尔科夫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合上册子,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敏捷,迅速将两本册子塞回保险柜,关上柜门,推动机关让书柜滑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稳住呼吸,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老爷,执法团的单议秋执法官来访。他说有要事,必须立刻见您。”   执法官?深夜来访?   沃尔科夫的脸色白了白,但多年商海沉浮练就的定力让他迅速压下了惊惶。   他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衣襟,捋平袖口,确认书柜和周围没有任何异样,迈步走向房门。   他拉开门,管家垂首立在门外,脸色也不大自然。   沃尔科夫示意他退下,自己则走向楼梯口。   刚走到二层楼梯转角,他就看见了站在一楼大厅中央的单议秋。   他没有穿制服,只穿着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黑色长裤,外套一件深灰色的呢料长风衣,衣着简单得近乎随意,与这栋宅邸的奢华格格不入。   然而,就是这样一身简单的装扮,衬着单议秋挺拔清瘦的身形和过分温和平静的脸,却意外地烘托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沃尔科夫定了定神,快步走下楼梯,脸上已经堆起了商人面对公职人员惯有的热情与恭敬。   “单执法官!真是稀客,稀客!”   他伸出手,语气惊讶:“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过来?是有什么紧急公务吗?快请进,请进!”   单议秋无视了他伸过来的手,瞥了一眼垂手立在不远处的管家,脸上没有笑意,淡淡道:   “去书房谈吧。”   沃尔科夫心头一紧。   “当然,当然,这边请。”   他侧身引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敲打着。   两人回到书房,关上门。   沃尔科夫请单议秋在书桌对面的客椅坐下,自己则绕回书桌后,姿态殷勤地询问:“阁下,三更半夜劳您大驾,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一定竭尽全力。”   单议秋坐在他对面,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仔细地打量着沃尔科夫,从他精心打理过的银发到一丝不苟的领结,再到那双努力维持镇定的眼睛。   这沉默的审视持续了十几秒,漫长到沃尔科夫几乎要维持不住笑容。   然后单议秋才开口。   “既然沃尔科夫会长这么热情,”他道,“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很想问一下,你藏在书房保险柜里的那两本小册子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他略微前倾身体,很有礼貌地补充道:“你愿意告诉我吗?”   “……”   沃尔科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攥紧,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秒褪去,留下四肢发凉的虚浮感。   他勉强扯动嘴角,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紧,是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执法官阁下,我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什么保险柜,什么册子……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您看,时间这么晚了,或许您最近太劳累,需要休息……”   单议秋厌倦地看他垂死挣扎。   时间太晚了,而且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有一部分超出了单议秋的掌控范围,让他很不舒服。身心俱疲下,他懒得跟人虚与委蛇,连表面那层皮都不想装。   “左边下角,第三格书柜,从右往左数第三本,”单议秋打断了他,“那本《大陆通商法典》。”   他微微偏头,目光在那排纹丝不动的书柜上一掠而过,又落回沃尔科夫骤然失血的脸上。   “你的保险柜密码,是你小女儿的生日,再加上你名字的缩写,对不对?”   沃尔科夫如遭雷击,整个人钉在原地,冷汗瞬间从额角、后背渗出,浸湿了昂贵的丝绸衬衫。所有的侥幸都碎得干干净净。   他连这个都知道!   他连娜塔莎的生日都知道!   极致的恐惧催生出荒唐的勇气,沃尔科夫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炸开——   跑!   他想也没想,骤然转身,身体爆发出不合常理的速度,踉跄着扑向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手指慌乱地抠向门把手。   咔哒。   门锁轻响,门被他向内拉开一道缝。   然而,门外并非沃尔科夫熟悉的昏暗走廊。   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填满了整个门框。   来人微微低着头,走廊壁灯的光从他头顶后方照来,让他的面容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鎏金色的眼睛俯视下来。   沃尔科夫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踉跄着倒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又软绵绵地滑下来,手脚并用地向后爬了几步,直到脊背抵上冰凉的书桌腿。   他蜷缩在昂贵的地毯上,抬起头,看着重新被那高大身影关拢的房门,又转向不知何时坐到了书桌后面的单议秋,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 第27章 保证   保险柜无声敞开着,单议秋像主人似的翻看着那两本从柜中取出的厚册子。   另一边,谢寒声反手将书房门锁扣死,走到瘫软在地的沃尔科夫面前,单手揪住对方早已凌乱不堪的丝绸领子,没怎么费力就将这个瘫成一团的中年男人提了起来,像拎一件不太趁手的行李,将人丢进单议秋之前坐过的会客椅里。   沃尔科夫被粗暴的动作弄得痛哼一声,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谢寒声已经扯过书桌旁装饰用的、原本捆扎窗帘的结实丝绦,动作利落地将他两只手腕分别捆在沉重的红木椅扶手上,接着又用另一段绳索绕过他的脚踝和椅子前腿,打了个牢固的结。   整个过程快而沉默,沃尔科夫被牢牢固定在椅子上,连稍稍扭动都做不到,只剩下胸口因恐惧而剧烈的起伏。   他看着单议秋将两本厚册子全部翻完后丢在地毯上,又探身从保险柜最深处拈出那个拇指大小的空玻璃瓶,轻轻放在光滑书桌的正中央。   做完这些,单议秋才抬起眼,看向被绑在椅子上的沃尔科夫。   他脸上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单议秋开口,语气平和随意,“但我有点担心你不肯好好讲话。”   他说着,朝谢寒声递了个眼神。   谢寒声会意,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圆装置。   他拿着它走到沃尔科夫面前,举到对方眼前,方便他看清上面的纹路,然后按下了侧面的一个开关。   装置边缘亮起一圈稳定的蓝光,同时一阵低沉的的嗡鸣迅速扩散至整个房间,又悄然隐没在墙壁和地毯中。   “隔音场,”单议秋在旁边适时地补充,“主要是怕万一需要动点手段,你叫得太大声,吵到宅子里的其他人,或者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观察着沃尔科夫惨白的脸,又很体贴地加了一句,“当然,如果你现在就想说,我们可以省去这个‘万一’的步骤。”   “我说!我什么都说!”   单议秋话音刚落,沃尔科夫尖叫着接上,声音因为过度急切而变调:“阁下!阁下!不需要!完全不需要任何……任何手段!您想知道什么?名字?日期?交易内容?我全都告诉您!我可以举报任何人!您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您想要的名字!真的,我向一切神明发誓!”   谢寒声站在一旁,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他绕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椅子走了半圈,像是在审视一件稀奇物品。   沃尔科夫的眼珠紧张地跟着他转动,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继续:“只要您需要,我还可以做人证!我甚至不需要亲眼见过那个人!给我名字,我就会马上招供,我什么都愿意做!您真的、真的不用对我做任何事!求您了!”   即便是单议秋,也没预料到这个在都城商界以精明狡猾著称的会长,骨子里竟是这么一块彻头彻尾的软泥。仅仅只是几句模棱两可的威胁,就足够让他完全崩溃。   他沉默地看了对方几秒,才慢慢开口,语气惊叹。   “你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了,会长,”他说,“你让我大开眼界。”   沃尔科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汗水浸湿了他花白的鬓角:“我……我可能比其他人,更了解您一些,阁下。”   他甚至用上了更卑微的敬语,声音发颤,“我知道霍金斯主教是怎么死的。”   单议秋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   他应了一声,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敲了敲,随即转向谢寒声,藏着点坏心思,意有所指地重复:“他说他知道霍金斯是怎么死的。”   谢寒声绷紧了下颌线,一言不发,眼神沉了下去。   单议秋却不打算放过他,饶有兴致地追问:“那谢团长知道霍金斯是怎么死的?”   谢寒声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喉结滚动,憋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不知道。”   “撒谎精。”单议秋轻笑着说,没生气。   谢寒声别开了视线。   眼瞅着这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更令人心慌的微妙气氛,沃尔科夫更加崩溃了。   他预感到自己今天恐怕很难全身而退,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抢在可能的刑罚到来前,再次丢出筹码。   “我还知道烁银!”他大声说。   话音落下,单议秋和谢寒声的目光同时聚焦到他的脸上。   被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沃尔科夫浑身一哆嗦,刚止住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我、我知道那个钉子是怎么来的……材料是经过我手流转的……”   “哇哦,”单议秋像模像样地感叹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将地毯上那本记录着肮脏交易的册子用脚尖拨到沃尔科夫面前,“我还以为你只负责管管账呢。”   沃尔科夫干笑了两声,笑声空洞:“其实这个本来也不该记。但我怕他们将来翻脸不认账,所以……”   话说到这个份上,即便是始终冷着脸的谢寒声也没忍住,脸上掠过一丝惊奇。   这个会长不光骨头软得出奇,竟然还早就做好了反水捅刀的准备,贪生怕死到这个份上,举世罕见,属于珍稀物种。   “行,”单议秋重新坐直身体,“那你说吧。我听听你能说出多少让我满意的东西。”   沃尔科夫被绑在椅子上很不舒服,勉强挣动了两下,见两人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动手把东西做成了钉子,但那一小块烁银原料,确实是我经手,从边境弄到都城来的。”   “我没记错的话,”单议秋身体微微前倾,“圣庭记录在册的烁银,每一块都有独立编号,每一次取用、切割、转移,都需要主教签字确认,流程严格。你是怎么绕过这套系统,把东西弄到手的?”   会长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阁下,那块材料是几年前一次小规模陨星雨后,落在北部无人区的。发现它的人没上报,直接通过地下渠道送到了黑市。没进过圣庭的库房,自然就没有编号,也没录入过任何官方系统。”   宗教,政治,再加上足够的金钱和渠道……东西就这么消失在黑市里,最后被打磨成钉子,钉进了谢寒声的骨头里。   沃尔科夫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寒声,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那圈鎏金色好像更冷冽了些。   “那么,”单议秋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拉回,“除了经手材料,你还知道些什么?关于这个计划,关于参与的人。”   “这……”   沃尔科夫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眼珠乱转,似乎在掂量说出多少才能既保命。又不至于将来死得更惨。   见他开始犹豫,单议秋没说话,抬眼给谢寒声使了个眼色。   谢寒声会意,二话不说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沃尔科夫的左脸上,力道之大,让沉重的红木椅都跟着晃了晃。   等沃尔科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单议秋才假装回过神,略带歉意地轻咳一声:“不好意思。他不太擅长审讯这种精细活。来之前只简单培训了一下,下手轻重可能还拿捏不太好。”   沃尔科夫被打得头晕眼花,脸颊火辣辣地疼,却忙不迭地转过头,含糊不清地急声道:“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理解!完全理解!”   “那现在愿意说了吗?”   沃尔科夫闻言语速骤然加快,生怕慢一点又会挨打,“我说!我现在就说!莫尔斯主教!他想在这个时代做出一些——”   “——你是说莫尔斯?”单议秋打断他,“圣庭常任理事会的那位莫尔斯?经常对骑士团人事和经费指手画脚的那个莫尔斯?”   不光是他,连一直沉默的谢寒声也怔住了。   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只听咔哒一声轻微的脆响,实木椅背上竟被他硬生生掰下了一小块。   “是、是的,阁下!就是他!”   看到单议秋的反应,沃尔科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您不可能没有怀疑过吧?要不然,您干嘛要花那么大力气扶正希顿主教呢?我的意思是……您一定有自己的计划,对吧?阻止这一切,阻止这个世界被……被黑暗彻底吞噬之类的?”   单议秋沉默地看着他。   事实上,他扶正希顿更多是出于权力平衡和便于掌控的考虑,至于什么阻止世界被黑暗吞噬的宏大计划,完全是别人胡思乱想出来的。   但现在,名头已经架在身上了,他没有也得有了。   “这个跟你没关系,”单议秋无视了谢寒声投来的眼神,继续追问,“有多少人参与进这个所谓的计划?除了莫尔斯,还有谁?”   沃尔科夫哆嗦了一下:“阁下,莫尔斯主教行事非常谨慎。他从来不会一次性见两个人以上,通常都是单独会面,布置任务也是单线联系。所以……”   “所以?”   单议秋重复,语气没什么变化。   谢寒声的手,再次搭上了沃尔科夫没有受伤的右肩。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放了上去,会长却像是被烙铁烫到,打了个激灵,瞬间放弃所有,坚持,语速又快又急。   “所以我只知道几个名字!几个可能是!圣庭档案处的老吉恩,他负责抹平一些内部查询记录!还有骑士团装备司的副司长劳瑞,他经手过一批特殊的禁锢镣铐订单,用料和规格都对不上!还、还有……副团长佐文特!他绝对是!”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眼巴巴地看着单议秋,很希望这个掌控一切的人能让怪物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   单议秋脸上神情未改,只有眉梢一沉,朝谢寒声递去一个眼风,于是谢寒声把手拿开。   与此同时,沃尔科夫的椅子遭了殃,又一块木板被捏了下来。   谢寒声已经无法形容内心的感受了。   每一个从沃尔科夫嘴里蹦出来的名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过去二十多年所笃信的一切之上。   圣庭?美德?奉献?这些庄严的词汇背后,原来早就爬满了违法乱纪的蛀虫。   那些道貌岸然的宣誓,那些慷慨激昂的训诫,原来在许多人那里,真的就只是张张嘴,毫无意义。   只有他当了真。   不知道是黑暗力量在作祟,还是本性如此,谢寒声现在很想把会长的脑袋砸进花盆里,看看溅出来的血会不会比他们高贵。   单议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暴力妄想。   “所以,这两本册子里记录的都是你经手的业务?”   沃尔科夫连忙点头,既然最要命的已经吐出来了,其他的隐瞒也失去了意义。   “是的。每次他们需要我提供特殊物资、打通渠道,或者进行一些非常规的资金流转,我都会私下记一笔。交易对象,物品明细,运输路线,大致的时间……都记了。”   “行。”   单议秋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沃尔科夫心头一松,以为最艰难的拷问暂时过去了。   然而单议秋却不肯放过他。   这次,他的目光越过了沃尔科夫,落在了其身后沉默的谢寒声身上。   “那他是怎么回事?”   “……谁?”沃尔科夫愣了一下,顺着单议秋的视线扭头,才意识到对方问的是谢寒声。   “他不是你们那个小团体的人,”单议秋说,指尖在桌面上轻点,“据我所知,他之前甚至没发现你们的存在。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客气,但就阴谋嗅觉而言,他确实算不上敏锐,而且他跟我的关系一直不好。”   他问出了核心问题:“既然如此,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偏偏是他?”   谢寒声站在后面,下颌线绷紧,忍住了反驳的冲动,沉默地听着。   而沃尔科夫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令人烦躁的迟疑。   这种人就是这样,在面对不如自己或受制于自己的人时,可以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好像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可一旦自身的把柄被更强者捏住,那看似坚固的外壳便会瞬间坍塌,化作一滩随时准备出卖一切以换取苟延残喘的软泥。   然而,即便是出卖,他也瞻前顾后,惹人心烦。   单议秋看着他那副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又开始了。”   沃尔科夫被他这声轻叹吓得一个哆嗦。   “当然,我可以让他再给你另一边脸上来一下,”单议秋语气平淡,“我相信你会开口的。不过总打人没什么意思,也不太文明。”   他的目光转向书桌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小玻璃瓶。   “我现在有个更好的想法。”   单议秋说,声音不大,却让沃尔科夫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如果你坚持不肯说实话……那么,你们是怎么让那些人异变的,我就原样让你也体验一次。”   他说话时,没有去理会谢寒声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   沃尔科夫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小玻璃瓶,仿佛那里面关着世间最可怕的魔鬼。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算计和犹豫。   “因为他挡路了!”沃尔科夫大声说,“莫尔斯主教的仪式快要完成了!他需要彻底控制骑士团对付你!   “谢寒声是不喜欢你,但他也不愿意跟我们合作,他坐在那个位置上,骑士团就永远不可能真的属于主教!”   “那你们应该在他异变失控后,立刻处死他。” 单议秋冷冷道。   “是,本该如此!” 沃尔科夫急促地点头,汗水混着血污从额头滑落,“但是有人贪心了,觉得他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可以再利用一段时间……然后您就出手了。”   他苦笑一声:“您把他从默间带走了,主教为此发了很大的火。”   “……”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沃尔科夫粗重惊惶的喘息声不断回荡。   单议秋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片刻后,他移开视线,仿佛对方已经是一块再无价值的废料,眼神恢复公事公办的冰冷。   他站起身,对谢寒声简短吩咐:“把他带回执法团。单独关押,一级看守。”   谢寒声应了一声,上前去解椅子上捆缚的绳索。   沃尔科夫刚因为单议秋的起身而略微松懈,正想喘口大气,谢寒声的手却毫无预兆地抬起,一拳打在沃尔科夫另一边尚未肿起的脸颊上。   这一拳力道凶狠,角度刁钻,沃尔科夫的脑袋猛地偏向另一侧,上下牙床狠狠磕在一起,眼前彻底一黑,连痛呼都被堵在喉咙里。   这下,两边脸终于对称了。   谢寒声面无表情地继续解绳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   离开沃尔科夫的宅邸,押送犯人的事由其他执法官接手。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晰回响。空气清冷,天际悬着一弯苍白的下弦月。   单议秋抬头瞥了一眼月亮,叹了口气,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薄雾。   “我的想法是,现在先回去睡觉。”他开口,“你觉得呢?”   从离开书房到现在,谢寒声一个字都没说过。此刻听见单议秋的问题,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单议秋在城中的一处僻静居所。   房子不大,陈设简洁到近乎冷清。门在身后合拢,玄关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与寂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和情绪。   谢寒声的声音就在这片昏暗中响起:“你利用我吓唬他。”   先在外人面前维持了表面的顺从与默契,进了家关上门,才开始翻旧账,太体贴了。   单议秋正抬手去摸墙上的灯钮,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很明显吗?”   “很明显。”谢寒声肯定道,声音就在他身后不远。   “你好像不是很生气。”单议秋试探着说,终于按亮了玄关顶灯。暖黄的光线瞬间洒下,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两人之间不足两步的距离。   谢寒声站在光影交界处,面无表情,只有那圈鎏金色在灯光下微微流转。他闻言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是的,”他说,“我不生气。”   这样平静的反应反而让单议秋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太顺从了,不像谢寒声。   “可是你刚才一直不说话。”   单议秋一边说,一边脱下略显厚重的深灰色风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他抬手,又解开了白色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动作自然随意。随着他的动作,那枚坠在他锁骨之间的黑色项链晃了出来,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泽。   “沉默往往表明一种消极态度。”他补充道,目光落回谢寒声脸上。   谢寒声的视线在那片晃动的黑色鳞片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暗了暗,很快稳住声音:“我才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愿意分享一下吗?”   谢寒声审视着他的神情,缓缓开口。   “你也许不知道圣庭具体在酝酿什么阴谋,但你一定能察觉到不对劲。所以,你杀死霍金斯,扶植完全听从你指令的希顿主教,自己则隐在幕后操控。   “你一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和行事风格,会挡住某些人的路,知道他们迟早会对我下手。所以在我异变、被投入默间之后,你立刻出手带我离开。你……设法获取我的信任,让我跟你有更深的牵扯,让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事。”   他一口气说完,陈述了一个逻辑自洽的事实。   事情或许不完全是这样的。   但就目前所有的线索和单议秋的行为来看,事情好像就是这样。   单议秋在不知不觉间,给自己挖下了一个心机叵测的大坑。   因此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生气?按照你这个推断,我简直是处心积虑在算计你。你应该气得想杀了我才对。”   谢寒声看着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   玄关顶灯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让那圈鎏金色更加幽暗难测。他在犹豫,他在斟酌,他在挣扎。   谢寒声早就不属于圣庭了,甚至他也不属于自己,在几天前的一个夜里,他把一半的自己卖给了单议秋。   因此如今左右为难。   见此,单议秋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离开倚靠的鞋柜,朝谢寒声走过去。   两步的距离瞬间消失。   他与谢寒声贴在了一起,挤在狭窄的玄关门廊下。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单议秋抬起一只手,掌心轻轻按在一片加快的心跳之上。   手段被看穿了,不意味着手段从此失效了。   谢寒声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   他垂下眼,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审视着对方眼中那点满不在乎的平静。   他抬起手,不是推开,而是轻轻抚上了单议秋的侧脸,拇指指腹擦过他微凉的皮肤。   这是一个近乎温存的姿态,却伴随着沙哑而屈从的嗓音:“我只要你一个保证就行了。”   谢寒声低声道:“我可以做你手里的刀。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你想做、却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事情,我会像崇拜我曾经的信仰那样崇拜你,敬重你,举高你。”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单议秋的耳后,眼神直直望进对方眼底:“而你要保证你永远不会抛弃我。保证你从今往后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保证你不会堕落。”   玄关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单议秋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他微微歪头,蹭了蹭谢寒声抚在他脸侧的手掌:“我不能保证。”   谢寒声抚着他脸颊的手指顿住了。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暴怒与斥责,而是某种接近笃定的神情。   “你以后会保证的。”谢寒声自信道。   ……   谢寒声在夜里毫无征兆地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温热的躯体。   单议秋侧躺在他怀里,裸露的肩颈皮肤上印着一个快要消褪的吻痕,颜色浅得像朝露,大概等不到太阳完全升起,就会无踪无迹。   室内光线昏暗,谢寒声盯着那个吻痕看了一会儿,回忆起自己昨晚说了些很过分的话,一些单议秋可能不希望他说出口的话。   可奇怪的是,此刻回想起来,谢寒声心里没有丝毫忐忑或后悔。   他甚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长久以来笼罩在眼前的重重迷雾,第一次被蛮力撕开了一道口子,四周危机依旧环伺,但至少谢寒声看清了自己站在何处,也看清了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单议秋算不上救赎,不过他依然是同盟。   这样想着,谢寒声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眼前那截脖颈,试图在原位置印下一个同样的吻。   就在同时,摆在床头柜上的通讯宝石开始绽出光晕。有人在试图联系他们。   怀里的身体动了一下。   单议秋醒了。   被吵醒,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带着浓重的睡意:“……起码睡了三个小时。”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不满。   谢寒声伸长手臂,将那枚发光的宝石勾到床上,放在两人之间。   宝石表面的光芒稳定地闪烁了几下,一个声音传了出来:“阁下,您昨天下午带回来的那个人醒了。”   单议秋仍蜷在谢寒声怀里,半睁开了眼:“他怎么样?咬人了吗?还是试图攻击?”   他声音困倦,整个人都散发着被迫中断睡眠投入工作的消极抵抗感。   谢寒声没见过单议秋这副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忍不住抬起手,手指插进对方柔软的黑发里,力道适中地按揉着他的头皮。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没有拒绝这个安抚性的小动作。   “都不是,阁下,”下属的声音很迟疑,也对观察到的情况感到困惑,“他看起来异常清醒。一直在重复要求我们放开他,逻辑清晰,还能准确说出自己的名字和住址。”   对面话音落下,单议秋彻底睁开了眼睛,睡意瞬间褪去大半。   他与近在咫尺的谢寒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单议秋又蹭了蹭枕头,似乎想汲取最后一点温暖,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控制住他,别让他离开拘禁室,也别让任何人单独接触他。我待会儿过去。”   “明白。”   下属利落地应道,通讯光芒随之熄灭。   单议秋把通讯宝石丢在一边,终于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他揉着额角,深深呼吸了三次,试图将残存的倦意从肺腑里挤压出去。   而谢寒声已经先一步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小厨房。   那里有他昨晚睡前就准备好的东西:研磨好的咖啡粉,滤壶,干净的杯子。   谢寒声遵循着记忆中的步骤冲泡,很快就做出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他带着咖啡回到卧室,另一只手拿着拧干的热毛巾。   单议秋接过咖啡,凑到鼻尖嗅了嗅香气,抿下一口。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他舒出口气,认真夸奖:“我很欣赏你。”   第一次被夸奖竟然是因为咖啡冲得不错,也不知道该不该为此高兴。   谢寒声把热毛巾递到单议秋空着的那只手里,确认对方不会喝着喝着又闭眼睡过去后,才转身走向衣柜。   他上身赤裸,后背肌肉随着动作舒展,那些暗色的鳞片沿着脊椎两侧向下蔓延,没入睡裤边缘。   谢寒声挑衣服没什么讲究,能穿就行。因此一通乱翻后,他从衣柜里抽出两件款式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扔到床上。   回过头的刹那,谢寒声发现单议秋正盯着自己看。   如果放到以前,被单议秋这样来回打量身体,谢寒声八成会侧身躲避,怕人家看多了恶心,但自从他知道单议秋的目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单纯后,谢寒声反而坦然了。   懒得躲了。想看就看吧,不是总说好看么?   他索性转回身,将一件衬衫抖开。晨光斜落,正巧映亮他后颈正中那枚烁银钉子。   单议秋的目光在那点冷光上停留了片刻。   他端着咖啡杯,若有所思:“莫尔斯主教发那么大火,估计跟这个也脱不了干系。”   在本来的计划里,应该是先处决谢寒声,再想办法回收钉子。结果人被单议秋捞走了,钉子自然也拿不回来。   赔了夫人又折兵,难怪要跳脚。   谢寒声套上衬衫,扣子只随意系了几颗,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他走回来,接过单议秋手里已经空了大半的咖啡杯和用过的毛巾,看着对方掀开被子下床,开始穿戴。   等单议秋走进盥洗室,水声响起,谢寒声才快速套好裤子,去另一间盥洗室胡乱刷了牙,冷水泼脸,完成了清晨的清洁。   他头发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走回卧室时,看见单议秋坐在床沿穿袜子。   晨光透过窗帘,落在他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   昨天晚上睡得太晚,直到现在单议秋还是很困,动作慢吞吞的,眼皮耸拉着,好像随时会睡过去。   见状,谢寒声走过去,很自然地在他面前蹲下身。   单议秋恰好拉好第二只袜子,正要伸手去拿放在地上的靴子,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谢寒声,他动作停住,半挑起眉毛:“……你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谢寒声已经拿起一只靴子,动作熟练地替他穿好,手指在两根鞋带之间穿梭,打了个漂亮的结。   闻言他抬起头,湿发下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圈鎏金色的光泽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明,有点挑衅的意味。   “这就受宠若惊了?”   他握住单议秋尚未套进靴子的那只脚踝,掌心贴着微凉的皮肤,仰视着对方,“你现在在我心里,跟神也没什么两样。我还没开始拼尽所能地崇拜你呢。”   话从心里想是一回事,可从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滋味。   单议秋对着他笑,眼角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面上做出很高兴的模样,心里却清楚谢寒声这话里没安好心。   曾经那个一板一眼、把纪律刻进骨子里的圣骑士团团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学会了用漂亮话包裹意图的好看怪物。   “神也很爱你。”   单议秋说,他俯下身,摸了摸谢寒声的脸。   两人各怀心思地穿戴整齐。   等出门,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口。   车厢内还残留着清晨的微凉,谢寒声靠坐在对面,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霍金斯主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单议秋已经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靠好,闻言偏过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调侃:“不是总说自己不知道吗?现在怎么又想知道了?”   谢寒声很坦然:“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问。”   逗不动了,不好玩了。   单议秋收回视线:“其实也没什么。他翅膀硬了,觉得能威胁到我,想给自己另谋一条更舒服、更体面的大路,把我撇开。”   他认真道:“我觉得这样很不好。。   而让单议秋觉得很不好的人,下场通常只有一个。   霍金斯大概真以为自己手里捏着的那点把柄真的能掣肘这位执法官,却没想到他还没找到机会把那些东西交出去,就已经急病发作,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家中。   想到这里,单议秋忽然心生怜爱,伸出手,拍了拍谢寒声近在咫尺的膝盖,语气堪称语重心长:“记住,永远不要让别人觉得他能威胁到你。”   谢寒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是因为那样的话,我会变得很危险吗?”   “倒也不是危险,”单议秋收回手,重新靠回去,目光飘远,“只是会很麻烦。”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冷淡的自信,好像笃定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真正无法解决的事情,顶多就是麻烦一些。   “你也不要想这些不好的事情。”   单议秋似乎也觉得刚才的话题太沉重,又伸手,这次是拍了拍谢寒声的大腿。   “我是一个很脆弱的人。人家伤害我,我是会流泪的。”   言罢,他抬起眼,一双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黑而明亮,望向谢寒声时,又恰到好处地微微低垂了几分,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竟真的显出几分易碎可怜的模样。   明知道他在装模作样,在信口胡诌。可看着他这副样子,谢寒声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重跳了一下,一股陌生的热意悄然窜过心口。   “……我没想过任何不好的事情。”他艰难地回答。   单议秋笑眯眯地说:“我知道。”   ……   回到执法团总部时,天色已经大亮。地下入口处已经换了另一班值守的执法官,见到单议秋,无声地行礼让开。   单议秋先示意谢寒声在通往地牢的楼梯拐角处稍等,自己则独自往下走去。   铁锈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最深处的拘禁室门外,一名下属正安静地守着。   见到单议秋,他立刻汇报:“阁下,他一直维持着清醒状态,情绪很不稳定。”   单议秋走到门上的观察窗边,向里望去。   狭小的囚室内,那个昨晚还狂暴挣扎的异变者,此刻正蜷缩在墙角。他没有镜子,只能反复用力地抚摸着自己脸颊和手臂上那些虬结凸起的暗色纹路,仿佛无法理解它们的存在。   每一次触摸,都让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他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像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纯粹的恐惧和崩溃。   “他清醒后,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左右。”   下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起初我们怀疑是伪装,但观察后发现,他的生理反应和情绪波动都是真实的。认知似乎也恢复了部分,能记得自己的名字和一些零碎信息,但无法解释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单议秋静静审视着里面那个濒临崩溃的男人。过了会儿后他抬起手,朝着楼梯拐角的方向招了招。   谢寒声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楼梯下方,随着单议秋的指示,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而就在谢寒声开始靠近的瞬间,囚室里的男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瞪向门口方向。   他虽然看不见门外是谁,但身体却像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他试图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刚撑起一点就又跌坐回去,只能徒劳地向墙角更深处缩去,牙齿在嘴里咯咯作响。   单议秋的目光在谢寒声和囚室内的男人之间缓缓移动。谢寒声每向前靠近一步,门内男人的恐惧就攀升一截,那是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战栗。   当谢寒声走到距离牢门仅剩几步时,里面的男人已经哆嗦得无法呼吸了,眼泪糊了满脸。   于是单议秋平抬起手掌,做了一个明确而简洁的制止手势。   谢寒声立刻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牢房内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了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停止了迫近,劫后余生般大口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从那种窒息般的恐惧中缓过来,茫然又崩溃地对着空气大喊:“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他。   他得不到回应,再次被巨大的无助和未知的恐慌攫住,重新蹲缩回墙角,双手死死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力道之大,指甲划破了头皮,几缕暗红的血丝顺着他的额角和颤抖的指尖缓缓淌下。   单议秋观察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再次朝谢寒声招了招手。   谢寒声依言向前迈了两步。   果然,那刚刚平息下去的恐惧,再次席卷了牢房内的男人。   他像被丢进冰窟,缩成一团,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单议秋明白了。   他不再试验,转身朝谢寒声偏了下头,示意他跟上。   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楼梯沉默向上。   虽然之前隔了一段距离,但以谢寒声如今异于常人的感官,牢房里绝望的抓挠声、压抑的呜咽,以及血液滴落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他凝视着楼梯转角墙壁上那一圈圈由上方气窗投下的光晕,神色阴郁,下颌线绷得发紧。   单议秋先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凝滞的沉默:“他怕你。”   谢寒声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光斑上,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另一名下属从上层楼梯的拐角匆匆走来,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走到近前,恭敬地递给单议秋:“阁下,这是根据沃尔科夫昨晚提供的线索,初步筛查整理出的关联人员名单。目前确认出现明显异变体征的,只有拘禁室里那位。名单上的其他人尚处于潜伏期,或无明显异常。”   单议秋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问:“沃尔科夫本人状态如何?”   下属回答得平板直接:“他起初要求享受符合其身份的待遇,被三次拒绝后转为愤怒谩骂,凌晨时分开始崩溃,交出了名单上的信息。他请求我们不要对外公布他被捕的消息,另外他早餐进食了半个鸡蛋。”   单议秋点了点头,在意识中吩咐9653扫描名单,建立独立追踪档案,标记所有人员动向。   接着他对下属道:“按照名单先把人都请过来,不要走漏风声,也不要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那沃尔科夫的公开处置名义?”   单议秋陷入思索。   跟谢寒声对视后,他缓缓道:“嫖娼未遂,或者盗窃商铺,选一个合适的。就说在违法过程中被治安队发现,拘捕时激烈反抗,被打了两拳才制服。”   他轻描淡写地为谢寒声昨晚的公报私仇找了个世俗的理由。   下属心领神会,不再多问,领命快步离去。   脚步声远去,楼梯间重新陷入寂静。   其实昨晚在沃尔科夫被押走前,单议秋还问了他关于那个空玻璃瓶的事。   这个问题让本就吓破胆的会长又结结实实挨了谢寒声两拳,才涕泪横流地吐露实情——在酒馆附近制造一次小范围的异变混乱,是他自己擅作主张的蠢招。   由此可见,沃尔科夫这个靠着父辈荫庇和肮脏交易才爬上高位的会长,骨子里确实是个缺乏大局观和胆魄的废物。他甚至愚蠢地将爆发点选在了距离自己办公室步行仅五分钟的酒馆,生怕引火烧不到自己身上。   但问题的关键,不是嘲笑这个蠢货的拙劣伎俩。   通过那个玻璃瓶,以及沃尔科夫交代的获取渠道,单议秋意识到,莫尔斯很可能已经掌握了某种能够稳定诱发“异变”的方法。   这不再是偶然的污染或失控,而更像一种可定向投放的技术,它把人类变成了爆发力强,杀伤性高,丧失神智,成为纯粹的消耗品。   两人踏出地牢的厚重铁门,重新站在地面上。   清晨的寒风立刻卷了过来,带着都城特有的混杂着尘霾与远处炊烟的气息,吹散了地底带来的阴冷和压抑。   单议秋迎着风,眯了眯眼,状似无意地道:“也许,你可以掌握一支军团。”   谢寒声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别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单议秋也转过脸看他,眼神平静,不像在说天方夜谭,“你的力量在增强,这很明显。现在仅仅是靠近就能让其他异变者恐惧到失去行动能力,你能想象如果你施加压力会发生什么吗?”   谢寒声保持理智的原因可能很特殊,但这种压制性是实打实的。如果操纵得当,他或许真能掌控一群悍不畏死、只听命于自己的怪物军团。   这个设想让空气都沉凝了几分。   谢寒声沉默着,鎏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下微微收缩,他不可能没料想过这个走向,现在的种种反应更多的像是不愿接受现实。   过了片刻,单议秋移开视线,望向执法团总部灰暗的建筑轮廓,继续说道:“我已经让人去分析那个玻璃瓶里的残留物了。”   昨晚沃尔科夫挨了那么多下,哭得像个烂番茄,也没说清里面具体是什么,只知道人接触后会异变。   莫尔斯信任他是有理由的,这样位高权重的蠢货不多见了,有好奇心,但不多,要不是一时没看住,莫尔斯肯定还能用很久。   说到这里,单议秋想起什么:“关于采石镇那个失踪的小女孩,我倒是有了点猜测。我觉得她可能——”   话音未落,又一名下属从主楼方向匆匆跑来。   他跑得很急,脚步匆匆,看见单议秋后眼神一亮,在两人面前刹住,喘息道:“阁下!教皇内廷刚刚传来消息,教皇陛下要见您。”   单议秋的话头顿住。   他不但没觉得意外,反而戏谑地扬起唇角,转头看向谢寒声,拖长了语调:“看,谢团长,能拆散咱俩的人来了。”   谢寒声几乎立刻有了反应。   当着下属的面,他毫不犹豫上前半步,在单议秋略显愕然的目光中,一把握住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战斗留下的薄茧,却握得并不用力,只是牢牢将单议秋的手包裹住,指尖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单议秋的手背。   随后,谢寒声低下头,凑近了些,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而虔诚地说道:“执法官大人,我是忠诚于您的。我信仰您。”   他抬起眼,鎏金色的眼眸直直望进单议秋眼底,语气竟真的带上了几分被抛弃般的委屈:“哪怕教皇要求,您也不要离开我,更不要抛弃我。”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却又肉麻得令人头皮发紧。尤其是配上他那张异常认真的脸。   装腔作调。   单议秋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从对方掌心抽了回来。   他瞥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的传令下属,又看了看一脸忠贞不渝的谢寒声,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   “在这等着。”   他对谢寒声丢下四个字,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28章 稳定   教皇内廷深处的礼拜堂,与外部象征威严的宏大建筑截然不同。   空间高挑却不算广阔,光线主要来源于环绕四壁的无数银质烛台,烛火静静燃烧,将空气熏染出淡淡的蜂蜡与没药混合的气息。   礼拜堂的最深处,立着一座等人高的洁白大理石神像。   神像没有五官,面容处是一片平滑的留白,七个大小不一的石雕圆环环绕在神像周身,象征着谦卑、慷慨、贞洁、温和、节制、热心、仁慈七德。   神像脚下摆放着盛满清水的银盆,旁边是今晨才采摘的带着露水的白色百合与鸢尾。   单议秋走近祭坛,在距离神像三步外停住。他低下头,程式化的致意后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己咽喉处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一个古老而简洁的净化手势,象征言语的洁净。   做完这个动作,他绕过冰冷的石像,朝侧后方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门走去。   门内是一个与礼拜堂庄严肃穆截然不同的空间。   房间不大,更像一个私密的会客厅。墙壁刷成温暖的米白色,没有过多装饰,仅有两幅笔触宁静的风景油画。地上铺着浅色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杂音。   房间中央是一组围绕着小圆茶几摆放的柔软沙发与扶手椅,款式简洁舒适。窗户敞开着,白色纱帘被微风轻轻拂动,透进上午清澈的天光。   此刻,最中央那张最宽大的天鹅绒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亚麻长袍,式样古朴,没有任何刺绣或镶边,唯一的装饰是垂在胸前的一串黄金项链,项链底端坠着七个相互嵌套的纯金圆环。   老人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刀刻,他是当今圣庭名义上的掌舵者,圣庭的第八任教皇。   在老人手边的两张单人扶手椅上,分别坐着两个人。左侧是莫尔斯主教,右侧是希顿主教,两人的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每人的膝盖上,都摊放着一本厚重的册子,册子没有书名,边缘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看来在新人到来之前,这里刚刚结束一场不那么轻松的祷告。   单议秋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随即笑着走上前,在距离教皇沙发约三步远的地方右膝触地,行了一个简洁而标准的屈膝礼。   他低下头,声音清朗:“愿光明永驻。陛下,您身体还康健吗?”   “我很好,孩子,起来吧。”   教皇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十分平稳,他抬了抬手,“我知道最近执法团事务繁重,辛苦你了。不过有人给了我一些值得警惕的信息,让我觉得有必要和你当面聊一聊。”   “恕我直言,陛下。”   希顿主教适时开口,他合上了膝上的厚册子,目光转向教皇。   “今日召集,或许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们亲爱的莫尔斯兄弟,”他朝左侧微微颔首,“可能只是做了一个不甚愉快的梦,执法团每日要处理的紧要事务堆积如山,我相信,一定有比来到这里,接受一些……嗯,基于模糊忧虑的质询,更为重要和急迫的工作。”   “你总是擅长转移话题,希顿。”   莫尔斯阴沉地开口,没有看希顿,而是死死盯着刚刚直起身的单议秋,“况且,我并不认为这是不必要的事情。相反,我认为它至关重要,关乎圣庭的纯洁与根基。恕我直言,希顿,或许你应该暂时回避一下。众所周知,你与单团长私交匪浅。”   “私人交往从不会影响我的公共判断,莫尔斯,”希顿当即反驳,“我所做的一切发言与建议,都基于我的理性思考,以及对信众福祉的深切关怀,和对圣庭未来的审慎担忧。”   单议秋站起身,安静地立在原地,从短短的几句交锋中,已经看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莫尔斯打小报告!]9653义愤填膺。   [没错,]单议秋微笑拱火,[他还可能添油加醋。]   9653更生气了。   不同于小系统的情绪外露,教皇端坐在主位,灰蓝色的眼睛很平静,注视着两位手下主教的言语机锋,像观看一场并不多值得关心的棋局。   此刻,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单议秋:“坐吧,孩子,自己找位置。”   单议秋也没客气,径直走到莫尔斯旁边的空椅前坦然坐下。   这个位置恰好与希顿相对,坐下时,他看了希顿一眼,于是希顿跟莫尔斯吵得更凶。   教皇再次抬手,这次是一个明确的制止手势。   “偶尔的争论是思想的碰撞,但不要动怒,”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沉静下来,“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澄清疑虑,解决问题,而不是加深矛盾与猜忌。”   语罢,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刚刚落座的单议秋,眼中暗藏审视。   “那么,单议秋执法官,”教皇缓缓开口,“莫尔斯主教向我报告,你身边收留并庇护了一名已经确认‘异变’的前骑士团成员。是这样吗?”   单议秋迎着教皇的目光,脸上那抹习惯性的浅淡笑意并未消失,只是眼神沉静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稳:“是的,陛下。确有此事。这名异变者名叫谢寒声。我想,您或许对他还有印象。”   教皇眯着眼,在记忆的尘雾中搜寻了片刻。   他确实老了,十年前,或许他还牢牢掌握着圣庭内外的大小权柄,但十年后的今天,教皇更多时候已成为一个高悬于众人头顶的象征,一块提醒着“神圣不可侵犯”与“行事需谨慎”的荣誉铭牌。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模糊的印象才缓缓浮现。   “圣骑士团的,对吧?”他声音缓慢,带着回忆的滞涩,“一个骁勇善战,品性也很端正的年轻人。”   “是这样,陛下,”单议秋道,“但就在三个月前,他异变了。”   莫尔斯主教适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可见黑暗无孔不入。”   “与其说是黑暗无孔不入,”单议秋微微侧头,看向莫尔斯,语气意味深长,“不如说,人心总是会变化的。我相信他当年宣誓时,每一句都是真情实意。只是后来或许发生了一些我们都不曾了解的事情。”   “既然阁下都承认发生了不了解的事情,”莫尔斯抓住话柄,声音陡然尖锐,“那为何不按律法立刻处决他?为何一定要将这个危险的东西留在自己身边?这其中的缘由,恐怕才更值得深究!”   闻言,教皇的目光也重新聚焦在单议秋脸上,带着探究与审视:“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单议秋执法官。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并非感情用事之人。”   “理由就是,”单议秋迎向两人的目光,“我同情他的遭遇。   “既然莫尔斯主教如此质问我,那我不妨将我所知的一些情况也摊开来说。事实上,我个人非常赞同圣庭的一贯原则——发现异变者,即刻净化,以绝后患。但谢寒声的情况非常特殊。”   这样说着,他看了看莫尔斯略显不自然的脸,随后又落回教皇身上。   “他没有被立即处死。从他出事到这件事被我知道,中间足足过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一直被秘密关押在某个地方。”   单议秋的语速平缓,尽力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他接受了相当多次的性质特殊的观察与实验。”   他微微向前倾身,视线转向脸色发青的莫尔斯,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关于这件事,莫尔斯主教,您知情吗?”   莫尔斯主教的腮帮子鼓动了一下,暗自咬牙。   他避开单议秋的目光,强撑镇定:“这种具体的执行事务,我不知情,下面的人有时候办事……”   “我想您也应当是不知道的。”   单议秋没等他说完,便接过了话头。   “圣庭倡导宽容,也强调理解。即便一个人真的犯下罪孽,在最终审判降临前,也应保有最低限度的怜悯。而这种罔顾基本伦理、将同类视为实验材料的行径,本身就不该存在于圣庭之中。”   教皇沉默地听着,缓缓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思绪翻涌,未置可否。   莫尔斯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不得不再次开口:“或许只是我们某些过于热忱的同伴,急切地希望能找到异变的根源,为圣庭分忧。这种出于好心的方法上的偏差,历史上也并非没有先例。”   他的话,某种程度上承认了这类实验存在的可能性。   在圣庭光辉的教义之下,阴影中确实一直存在着各种被默许或遮掩的“必要之恶”,只是绝大多数时候它们不会被摆到教皇面前,也不会被如此清晰地揭露出来。   谢寒声运气好,偏偏撞上了单议秋,让这件本该被尘埃覆盖的事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单议秋没有反理会尔斯苍白的辩解,他安静坐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等待来自教皇的裁决。   房间内,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权力的天平在无声摇晃。   ……   另一边。   单议秋离开后,谢寒声在原地站了片刻,手揣进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内衬冰凉的布料。   他前后扫视了一圈。   这里是执法团总部侧门外的僻静巷道,来往人群基本都是执法团的内部人员或者非正式编外人员,虽然没有人驱赶,但谢寒声清楚自己的身份在这里很不合适,像个突兀的污点。   辨明方向后,谢寒声拉低了深色兜帽,帽檐阴影遮住眉眼与鼻梁,他打算独自返回住所。   然而脚步刚迈出不到十米,前后巷口几乎同时传来密集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靴底摩擦粗粝石面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   几道穿着便装,行动间却带着明显训练痕迹的身影迅速堵住了去路与退路,将谢寒声围在中间。更外围隐约传来行人受惊的低呼与迅速远去的匆忙脚步声,没有人敢驻足观看。   金属刀剑缓缓出鞘的声音冰冷刺耳,谢寒声脚步顿住,身体向后撤了半步,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头感知到危险的兽类。   他皱紧眉头,兜帽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围拢过来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方脸阔额的中年男人,谢寒声不认识他,但对方的站姿体格,以及腰间佩剑的制式,都透着一股骑士团体系培养的味道。   “谢寒声,请跟我们走一趟。”   方脸男人开口,直接叫破谢寒声的身份,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谢寒声摇了摇头,身体保持着防御性的微侧,“不好意思,我今天有安排了,下次吧。”   围拢的圈子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散开,反而更收紧了些。   方脸男人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好像早就预料到谢寒声的拒绝,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谢寒声眼前,再次重复:“请跟我们走一趟。”   那是一条纤细的银链,链子底端坠着一枚已经有些磨损的圣徽挂坠,整体样式朴素,并不值钱。   谢寒声却在看见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条项链。它曾在一个见习修女颈间轻轻摇晃。   莉亚。   所有的冷静与戒备被同时击碎,谢寒声极其缓慢地将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亮出毫无防备的掌心。   “我跟你们走。”他说。   闻言,方脸男人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完成任务后的松懈。   他将项链随意地塞回口袋,转身:“这还差不多。”   谢寒声立刻被两人从左右挟持住,一条厚实的带着霉味的黑布迅速蒙上了他的眼睛,世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有人用力推搡着他的后背,他踉跄着被带离巷道,似乎被塞进了一辆马车,颠簸了不知多久,又被粗暴地拽下来,推搡着走过潮湿、散发着一股类似地下排水沟气味的路径。   眼罩被猛地扯下时,突如其来的昏暗光线让谢寒声眯了眯眼。   “……”   这是一个狭小、低矮、墙壁渗着水渍的石头房间,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钉着铁条的气窗,缝隙投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空气阴冷潮湿,混杂着铁锈和淡淡的血腥味。   在他正前方,相隔着一道足有成年人拳头那么粗的铁铸栅栏的另一边,佐文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得意洋洋。   谢寒声一把将扯下的眼罩扔在脚下潮湿的稻草上,开口第一句话,声音因压抑而紧绷:“你把他们怎么了?”   佐文特嗤笑一声,好像听到了什么滑稽的问题:“谢团长,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谢寒声深吸了一口冰冷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保持最后的理智:“莉亚和凯文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想帮我,他们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知不知道有关系吗?”佐文特反问,笑容变得残忍。   “他们是你的朋友,他们愿意为了你奔走呼号,这就是最大的关系!那个小修女,啧,看着软绵绵,骨头倒挺硬。带她走的时候,她差点咬掉我手下半个耳朵。我们可是费了点力气,才把那小玩意儿,”他指了指下属的方向,“从她脖子上取下来。”   谢寒声咬紧了牙关,脖颈侧的青筋隐隐跳动,眼中那圈鎏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流转,在昏暗的光线下愈发刺目。   佐文特将一切尽收眼底,很享受前上司强忍愤怒的模样,继续说道:“主教大人把你最大的靠山请走了。谢团长——啊,不对,现在不该叫你团长了。谢寒声,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   他歪了歪头,故作好奇:“话说,你信念不是挺坚定的吗?怎么还没一刀了断自己?是做不到呢,还是跟那位高高在上的执法官大人有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关系,他舍不得你死,所以你真就苟活下来了?”   说到这里,佐兰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好像真通过自己的讲述,看到了想象中的那一幕。   怪物和执法官……   单议秋平日装得光风霁月生人勿近,谁知道衣服一脱是什么样子?说不定真是他蓄意勾引,又或者谢寒声求生心切,才搅和到一起。   佐文特嗤笑一声,不再看谢寒声,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栅栏内外,数名身着便装却手持利刃的人同时举起了武器,寒光在昏暗的囚室里闪烁。   佐文特从一名手下那里接过那条银项链,在指间把玩着,语气变得随意冰冷。   “你放心。等你死后,你的朋友们马上就会异变。他们会死得很干净,保证比你省心。单议秋再怎么神通广大,这次也绝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他脸上扯出一个极其狰狞狂热笑容:“神,终究会降临在这个世界,我的责任,就是为祂除去所有的绊脚石。”   周围传来嗡嗡的低声应和,刀剑的反光在墙壁上刻下一凿亮白。   而谢寒声。   谢寒声只看得见一片红色。   ……   单议秋刚踏出教皇内廷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鞋跟踩在最后一级石阶上,9653发出警告。   [情况不太妙,] 系统道,[世界稳定指数正在暴跌,主角的精神状态波动剧烈,已经越过危险线了。]   崩溃指数图悬浮在视线侧边,单议秋偏转视线,恰好看到一条红色的折线失控飙升,屏幕也跟着摇晃闪烁,折射出波纹般的光感。   他刚离开半天,主角就出事了,说明今天的教皇会面不是冲着单议秋来的,是有人想把他调开,好对谢寒声下手。   “他在哪儿?”   [定位已锁定,] 9653的回应快而清晰,[读数很混乱,但是主角没有移动。]   单议秋径直走向马车,对车夫报出一个地址:“快。”   车夫看出他的急切,没有多言,马车在巷道间疾驰,颠簸剧烈,十五分钟后,单议秋叫停马车,独自步入一条背阴的窄巷。   这片地方经过有意识的清空,来往行人非常稀少,空气里渗入一丝异样的甜腥,铁锈味混着尘埃,还有种非人的躁动气息,隐隐压迫着感官。   巷底,一扇伪装成废弃储藏室的铁门歪斜着,门轴断裂。更浓的血腥味如潮水般涌出。   单议秋推门而入,步下陡峭的石阶。   灯光晦暗,仅靠墙壁上几盏残存的油灯挣扎照明,而光所及之处,几乎被粘稠的暗红色涂抹覆盖。地面、墙壁、低矮的顶棚,泼溅着大片新鲜未凝的血迹,反射着湿漉漉的微光。   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断裂的兵器散落一地。   单议秋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分给那些残骸多余一瞥,脚步稳定地沿着血迹最浓处向内走去,靴底踏过血泊,发出轻微粘腻的声响。   转过拐角。   单议秋停住脚步。   通道边缘,一个人背对他坐在血污狼藉之中。背影僵直,黑发凌乱垂落,覆满暗色鳞片的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前额,指缝间不断渗出深色液体,顺着小臂蜿蜒滴落,砸在身下浸透的污秽里。   哒。哒。   在那人身后,墙壁上的阴影被拉长扭曲,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不祥之物正从他体内蔓出,张牙舞爪着咆哮。   侧前方墙壁上,一团难以辨认原貌的骨肉残渣,被巨力硬生生砸进砖石缝隙,如同一个残酷的烙印。   是佐文特。   或者说,曾经是。   单议秋的目光在那滩毫无意义的烂泥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回血泊中的背影。   他缓慢地靠近过去,在对方面前停下脚步,屈膝跪坐下来,持平视线。   感知到熟悉的气息,谢寒声捂脸的手缓缓放下,抬起头。   他的脸上溅满半干涸的暗红血点,衬得眼中沸腾未消的鎏金色更加刺目混乱。   他看向单议秋,眼神恍惚一瞬,随即聚焦。   沾满血污的手抬起来,抚上执法官洁净的侧脸,冰冷粘腻的触感接近一枚濒临死亡的吻。   然后那只手骤然下移,猛地扼住单议秋的脖颈,力道极大,将他狠狠扯近到呼吸相闻的距离。   单议秋没有任何挣扎,连眉梢都未动,只是迎上那双混乱的金瞳,在窒息的钳制下,声音发紧却很清晰:“他们故意支开我的,是不是?”   谢寒声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扼住脖颈的手指又收紧几分,拇指无意识地反复刮蹭他颈侧跳动的脉搏。   过了很久,久到单议秋没忍住咳嗽了两声,他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现在好点没有?”单议秋又问,气息微促。   谢寒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单议秋的肩膀,死死钉向拐角另一侧那条被尸体和血泊刻意隔开的走廊。   虽然看不见另一边有什么,但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沉闷有规律的拍打声,和模糊压抑的呼喊。   单议秋循着谢寒声的目光瞥过去,瞬间了然。   “莉亚和凯文?”他问。   谢寒声再次点头。   而后,他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音节:“那边有另一个出口……”   扼住脖颈的手松了一线,拇指不再刮蹭,只虚虚搭着。   “你带他们走,”谢寒声低声道,“让他们离开……别过来这边……”   或许佐文特跟他的手下死有余辜,或许眼前的血腥场面是失控后的必然,但有些人,谢寒声不想让他们看见。   不想让那些曾给过他温度的眼睛,看见自己此刻浴血狰狞的怪物模样。   “我不想这样……”   谢寒声喃喃,眼神空洞一瞬,对着空气辩解,“但我不得不。”   他终于彻底松开手,动作小心翼翼,没让更多血污沾上单议秋的脖颈。   一个刚徒手将人锤成墙中模糊血肉的可怖存在,此刻却蜷在血泊里,连站起来的心力都没有,只能低声哀求。   好可怜。   单议秋看着他,片刻后叹了口气。   他没说什么,抬手用力擦干净颈上粘腻的血污,又整理了一下衣领,确定光线昏暗下看不太清楚以后才站起身。   他踏入拐角另一侧干净的走廊。脚步越走越远。   谢寒声仍然僵坐原地,垂着头,听着那边铁门开启的沉重声响,紧接着是短暂哽咽的低语,和单议秋不容置疑的拒绝。   随后,几道慌乱却被迅速安抚引导的脚步声朝着更深处另一出口远去,很快就消弭无声。   地牢重归死寂,只剩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谢寒声自己沉重压抑的呼吸。   不知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单议秋的气息随之而来,停在他面前。   一只干净温热的手落在谢寒声沾满血污的发顶,单议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如常:“他们走了。”   谢寒声抬起头。 第29章 面团子   “我会安排一队人,24小时保护他们,争取不留死角,”单议秋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我也会尽力运转调和,给予他们我能力范围内的最大补偿。   “所以如果你还有其他我不认识、但可能被牵连的朋友,最好现在就说。”   谢寒声仰着头,盯着他看。   离远些的时候,人们看过去,只觉得执法官穿戴不够整齐,衣扣乱了。而离得近了,单议秋脖颈上那圈尚未消散的带着血腥气的手指扼痕便清晰起来。   莉亚和凯文肯定是吓坏了,加上地牢光线昏暗,才没留意到这么明显的痕迹。   “你怎么把他们哄出去的?”谢寒声不答反问。   “很难吗?”   单议秋低下头与他对视,几缕黑发滑过额角:“适当的安慰加上明确的威胁,足够让他们先听我的话离开。等他们缓过神想再回来,路上就会有人把他们拦住。”   谢寒声闻言,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像笑,又像叹息。   他放松了紧绷的脊背,目光细细描摹着单议秋的眉眼,说:“你真的很会操纵人。”   “这最好是个夸奖。”单议秋道。   “确实是夸奖。”   “所以?”单议秋把话题拉回来,又问了一遍,“还有没有藏着掖着没让我知道的人?亲人朋友之类的。”   他问得很急,当事人反而松懈下来,背靠着冰冷粘腻的墙壁,摇了摇头:“你没查到吗?”   “查到你是孤儿,”单议秋道,“但万一呢?”   “没有万一,”谢寒声说,“除了他俩,我没有其他亲人朋友了。”   他话音落下,手掌拍了拍身后的石壁。   刹那间,一阵奇异低沉的震颤以他掌心为中心,蛛网般向四面扩散开来。   地牢里尚未干涸的血迹、散落的碎肉、以及空气里弥漫的铁锈甜腥,都在这一瞬息,被无形的力量引燃,黑色的火焰悄无声息地升腾而起。   忽然燃起的黑色火焰没有温度,却越烧越旺,它们舔舐过地面墙壁上的每一处污秽,所过之处,血迹、组织、一切属于死亡和混乱的残留物,如同被橡皮擦去的污渍,迅速消弭无形。   只有墙壁上那些被巨力砸出的裂痕、地面战斗留下的坑洼,依旧保持着原貌。   “我有点不明白,”谢寒声轻声说,目光遥遥望向烧灼血污的火焰,“你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愧疚?他们是因为我才被牵连,跟你没关系。”   “我有义务保证他们的安全。”单议秋说。   他状似无意地朝旁边瞥了一眼,世界崩溃的红色数字正稳步下降。   这个世界,说难很难,可说容易也真的容易,主角非常好哄,崩溃指数线跟蹦极似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我们现在至少算同盟,”单议秋又道,视线移回谢寒声脸上,“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所以在能力范围内为你处理一些麻烦,是我应该做的。”   “真是太感谢你了。”   火焰在寂静中燃烧,又在数息后悄然熄灭。   地牢恢复了洁净整洁,佐文特和他手下们存在过的最后痕迹,连同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一起消失了。   谢寒声扶着墙,摇晃地站起身。目光从光洁的地面上扫过,最终落在一小撮灰烬旁。   那里躺着一条纤细的银链,圣徽挂坠在残余的火星映照下微微发亮。   谢寒声弯下腰,手指从灰烬边缘勾出那条链子。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链子上还沾着一点未燃尽的细小尘埃。   就在他刚把项链拎起,指尖尚未握拢的瞬间——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直接将那条银链从他指间接了过去。   谢寒声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指尖维持着虚握的姿势停顿了半秒,才慢慢垂下。   他看向单议秋,对方已经将项链握在掌心,目光低垂,似乎在检查链子是否完好。   昏暗光线下,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   “……你之前说的那个小女孩,”谢寒声转开视线,审视着墙壁上残留的需要处理的战斗痕迹,声音发闷,“到底怎么回事?”   单议秋将项链收进内袋。   “哦,只是个猜测。”   说着,他转身在记忆中相对干净的一处石阶上坐下,示意谢寒声继续清理现场。   “他们不可能凭空造出那些技术和材料。”   单议秋用手在空中模糊地比划了一下,试图让谢寒声理解,“一定要经历过很多次实验,才能确定出可靠的范围。而众所周知,孩子的适应力和可塑性是最强的。”   这话暗示了一个极其黑暗的可能性。   谢寒声沉默着,突然抬脚,猛地踹向旁边一面已经龟裂的墙壁。   轰的一声,半堵石墙塌陷下去,尘土弥漫。   单议秋用手在面前扇了扇扬起的灰,朝石阶更深处稍稍挪了挪,避开尘土,声音在坍塌的余响中继续响起,完全没把谢寒声的恼火当回事。   “你说那孩子当时浑身是血。我猜,她和她的母亲,很可能是备选的祭品——或者说,实验材料。毕竟那个仪式明确需要用到新鲜血液。”   谢寒声拆解另一段扭曲栅栏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单议秋,声音发沉:“她母亲怎么样了?”   “目前还活着,”单议秋流畅回答,“我的意思是,她已经和她那个畜生丈夫分开了。但精神状况很不稳定,正在接受治疗。”   “我的人去问过,没问出什么有用的。她只是一直哭,偶尔吐出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没办法组成句子。”   谢寒声点了点头,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地窖里那双盛满恐惧和泪水的眼睛,以及那个女人绝望麻木的脸。   “不过这样反倒好办些,”单议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只要那孩子对他们还有用处,就不太可能被立刻处理掉。否则那帮人也不会费那么大劲抹去她的行踪。我猜测她现在大概率还活着,只要顺着线索往下挖,总有机会找到。”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两秒,凝视着谢寒声覆着鳞片的后颈上,接着说道:“而且你现在还……活着。所以就算异变了,她也并非没有活路。”   这大概是谢寒声从异变至今,听到的唯一一个勉强能算“好消息”的消息。尽管这个“好消息”本身也建立在无数黑暗的假设之上,真假难辨。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手上将那些带着明显打斗劈砍痕迹的铁栅栏一一拆下,徒手将它们揉捏拧转成无法辨认原状的金属废料。   做完这一切,谢寒声回过身。   单议秋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粘住的灰尘。   “那边还有几间房间,”他朝之前的拐角方向抬了抬下巴,“一起去看看?”   谢寒声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关押过友人的牢房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显露出些许抗拒。   他想拒绝的,但单议秋没给他犹豫的时间,直接握住他的手腕,牵着他绕过了那个令人不快的拐角。   两间空荡的牢房在视线边缘一晃而过。   紧接着,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与地牢其他木门截然不同的铁门。门扉紧闭,中央挂着一把硕大而陈旧的黄铜锁。   “一般的冒险故事里,”单议秋松开谢寒声的手,打量着那扇门,漫不经心地玩味,“门后面要么藏着惊天宝藏,要么埋伏着致命杀手。”   他偏过头寻求互动:“你觉得会是哪个?”   谢寒声站在他身侧,两人的手臂几乎挨在一起。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低声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活人。”   “那就开门吧。”单议秋说,往后退了半步。   谢寒声这次没有选择去扭那看上去就很结实的锁头,而且直接抬起脚,狠狠踹在了门板中央偏上的位置。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铁门连带着门框周围的砖石,整个向内崩塌脱落,轰然砸在里面的地面上,扬起大团灰尘。   门后的景象显露出来。   那不是一个牢房,而是一间标准配置的行刑室。   墙壁上挂着数量众多的刑具,或锈迹斑斑或保养得当,从粗糙的皮鞭到结构精密的金属器械,在破门照入的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房间中央固定着一把特制的金属椅子,椅背上延伸出带有锁扣的皮质束带,扶手和腿部分布着拘束环,椅子上残留着一些可疑的深色污渍。   单议秋踱步进去,靴底踩过倒地的门板,响起一阵吱嘎轻响。   他在不大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指尖拂过冰冷的器械表面,最后停在那把椅子旁,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椅背。   “灰尘不厚,但空气里没有新鲜的血腥味,这个地方有段时间没用过了。”   单议秋收回手,环视这间散发着陈腐血腥气的行刑室。   “我现在对赢得胜利怀有很大的期望,”他在意识里对9653说,“对面似乎都不太聪明。”   佐文特专门挑了这么个隐蔽又废弃的地方动手,打着杀死谢寒声以后直接埋在地牢一了百了的主意,可惜他脑子不够,运气也差,反而被暴怒的谢寒声锤烂了脑袋。   单议秋沿着墙壁踱步,最终停在一张厚重的木制刑讯桌旁。   桌面积着灰,边缘有深色污渍渗入木纹,单议秋弯下腰,手指探进桌子与墙壁之间狭窄的缝隙,摸索了几下,触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砖石。   手下稍一用力,砖石被向内推去,桌子下方看似浑然一体的地板弹开了一条缝,露出隐蔽的夹层。   夹层里面是一摞用粗糙麻绳捆扎的纸张。   单议秋直起身,就着气窗透下的微弱光线解开绳子。   最上面是几张“自愿认罪及奉献书”,内容大同小异:认罪者承认自己犯下深重罪孽,灵魂污秽,甘愿为净化自身、侍奉真神,付出一切代价。   而这个所谓的代价,大概就是接受异变,成为毫无尊严且可以被随意舍弃的实验体。   而在纸张的最下方,落款处的签名或指印颤抖又模糊,几处歪斜已经是受害者所能表现出来的最大的不情愿。   “查查这些人的社会记录。”单议秋在意识里吩咐。   9653迅速回应:[已记录,开始交叉比对。]   单议秋将手里那叠纸递给身后谢寒声。   “看看,”他斟酌道,“都城已经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超出想象了。”   谢寒声接过那摞纸。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那些连不成行的血字,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鸿毛般轻的纸张,落在他手里有千斤重。   只读了一张,握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就因为用力而泛白,细微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谢寒声喉结滚动,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眼底那圈鎏金色的光芒剧烈地波动着,映着纸页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   早知道自己蠢,却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蠢,那么多人都因他的疏忽受苦受难,他却浑然不觉,直到现实砸在脸上。   “走吧。”   单议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满腔怒火。   谢寒声倏地抬起头。   “去查查,”单议秋从他手中抽回那摞纸,重新捆好,“这些人最后都被运到了哪里。”   既然邪教中心在都城,那么实验场就不可能离得太远。运远了,成本高,风险大,也不方便上面的大人物们随时视察成果。   况且——   单议秋将其余纸张捆好,拿在掌心掂了掂,抬眼望向面前的人:“其实我们面前现在就摆着一条很清晰的线索。”   谢寒声回过神,满嘴苦味,茫然地抬起眼:“谁?”   单议秋看着他,唇角微弯:“你啊。”   谢寒声愣住了。   目前已知的、接受过完整流程的异变者,要么对自己遭遇了什么一无所知,要么已经死了,除了谢寒声。   他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过实验者,亲身体验过全过程,最后还能站在单议秋面前说话的人。   他们上哪儿去找比谢寒声更好的活体线索?   迎着单议秋能把人从里到外看穿的目光,谢寒声愣了几秒。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嘴角随即咧开了。   一声压抑短促的闷笑从喉咙里滚出来。笑声在死气沉沉的行刑室里炸开,开始还有点收着,后来越笑越开,越笑越响,连肩膀都跟着哆嗦。   单议秋见过不少场面,可在这满是血腥和罪证的地方,看着谢寒声突然跟着了魔似的放声大笑,心里还是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这是气出毛病了?   谢寒声笑着,随手将手里的那几张纸扔回刑讯桌上。纸张散开,露出上面褐色的血指印。   他迈步上前,没有任何预兆,手臂一伸,便将单议秋揽进了怀里。   动作熟稔,有点过于自然了。   沾着干涸血污的手贴上单议秋干净的脸侧,粗糙的触感和血腥味瞬间盖了过来。   谢寒声没用力,手指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地从单议秋的脸颊滑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最后停在耳根和头发交界的地方,不动了。   他将人松松地抱在怀中,下巴抵着单议秋的发顶,胸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震动。   他没用力,眼神在昏光里含着笑,偏偏一身是血,鳞片泛着非人的冷光,像刚从炼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此刻的触碰再温柔,也让人心里发毛。   单议秋已经算很镇定的了,可身体还是因为这不像调情也不像检查的触碰本能地僵了一下,耳后那块皮肤更是窜起一阵细密的让人想躲的麻痒。   他忍不住向后仰头,想要躲开。   察觉出他的意图,箍在腰后的手臂立刻收紧,把他更用力地按回怀里,不容他退开。   “……谢团长,”单议秋叹了口气,声音闷在他染血的衣料前,很无奈,“你这是干什么?”   气疯了?   “我干什么了?”谢寒声反问,笑意深重,“亲也亲了,睡也睡了,现在碰一下都不行?你碰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多问题。”   这倒是事实。单议秋一时没接上话。   他被迫仰起脸,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谢寒声线条冷硬的下巴和滚动的喉结,耳后那恼人的麻痒还在持续。   “你……”他吸了口气,终于问出来,“是对我耳朵有意见?一直摸那儿干什么?”   谢寒声听了,又笑出声,那只一直停在单议秋耳后的手总算收了回来。   他松开怀抱,依旧把人圈在自己手臂和刑讯桌之间的距离里。   借着一点空档,谢寒声从桌上捡起那几张散落的纸,连同单议秋手里那捆,随便一卷,塞进了自己同样沾血的外套内袋中。   “我在找东西。”   他垂眼看着单议秋,鎏金色的瞳孔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深得看不见底。   “找什么?”单议秋问。   找你脸上面具的接缝。   谢寒声从心里回答。   他凝视着单议秋,审视着那张脸上无懈可击的表情,温和又疏离,像凿刻在盛庭穹顶上的壁画,华丽而数十年不会褪色。   单议秋有一双什么都藏得住的眼睛。   谢寒声想看看摘下这层面具之后,是不是还有另外一层。   ……   ……   “默间的守卫基本构成是一天七队,每队值班三到四个小时。此外还有三支负责后勤和临时顶班的机动队。对吧?”   单议秋没坐那张摆在书桌后面的高背皮椅,而且靠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边缘,一条腿屈起踩着桌沿,另一条腿随意垂下,靴跟轻轻点着地毯。   他手里拿着负责人刚刚提供的巡逻名单,指尖捻着纸张边缘。谢寒声站在他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像一道带着血腥气的影子。   “是的,”负责人擦了擦额头上滚出来的汗珠,“名单都在这里了。”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谢寒声的方向飘,神情警惕又畏惧,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兽类,随时都可能扑上前去,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谢寒声发现了他的恐惧。   他向前走了两步,不是逼近负责人,只是恰好站在了台灯光晕的边缘。   他不需要开口,只需要盯着负责人的眼睛,然后将右手平伸出去,在负责人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停下,用覆满鳞片的食指指节敲敲坚硬的桌面。   “拿来。”   话音落下,负责人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后背紧紧贴上冰冷的椅背,喉结剧烈地滚动。   然后,他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将一叠厚厚的文件哗啦一声全倒在了桌面上,纸张散开。   “都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谢寒声。   “过去三年所有在编、非在编、临时聘用,包括只来过一次的外勤人员记录……阁下,你们可以随意查看!”   谢寒声收回手,对自己造成的威慑效果很满意。   单议秋则从桌沿上滑下来,绕过桌子,从散乱的文件里抽出几张。   快速翻阅一遍后,他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一张空白的便笺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写完,单议秋将笔搁下,拍了拍负责人紧绷的肩膀。   “别太紧张,”他温声安抚,同时朝谢寒声的方向偏了偏头,“他只是看起来有点不好惹,其实他脾气很好,真的。像个面团子,你不使劲捏,他不会怎么样。”   负责人僵硬地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结果比哭还难看。   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声音发涩:“阁下,我很确定,您对曾经的圣骑士团团长,是带着相当厚重的个人偏爱在评价。”   “这叫偏爱吗?”单议秋挑起一边眉毛,饶有兴致地问。   “或许偏爱这个词不够准确,”负责人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但您明白我的意思。”   “啊,”单议秋点了点头,眼中笑意加深了些,“我确实明白,说得挺对的。”   他和负责人对视了一眼,负责人在那双眼睛里读不出任何真实情绪,只能再次干笑,试图以笑声的量变来引发质变,获得执法官的同情。   执法官也确实在这干瘪的笑声中收获了一些乐趣,弯了眼睛。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   谢寒声将一本厚重的值班日志丢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打断了虚伪的共识。   “聊完没有?”他非常坏脾气地问。   负责人又打了个哆嗦,连忙眼观鼻鼻关心地端正坐好,跟上学捣乱被老师点名似的。   单议秋闻言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审视谢寒声的表情,非常坦然,半点不心虚。   谢寒声见了,更加不爽。   他在闷头干活,这人倒好,不仅不出力,还跟人家聊起来了,哪来的道理?   单议秋道:“聊完了。”   “聊完正好,”谢寒声将几张照片丢过去,“我找到了,我们可以走了。” 第30章 力量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一桶冰得刺骨的井水当头泼下。   科林从混乱的梦境中弹起,发出短促惊骇的尖叫,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湿透的床单上徒劳地扑腾了几下。   冰水瞬间浸透睡衣,寒意像针一样扎进皮肤,也扎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的睡意。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稀薄的属于凌晨的惨淡天光。   科林发现妻子睡的那半边床空了,被子凌乱,而原本应该属于私密的卧室空间里,此刻站着好几个沉默的黑影。   科林看不清他们的脸,视线被水和惊恐模糊,但他看清了他们制服胸前别着的徽章——交叉的十字架与百合花,在昏暗中也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执法团。   梦里反复出现的场景,迟来了这么久,到底还是砸在了头上。科林浑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科林·霍尔默斯先生。”   床边一个身影动了动,声音平稳,标准得像是宣读条例,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你涉嫌滥用神圣职权、系统性渎职、参与并协助实施非法拘禁、酷刑及反人类性质的人体实验。”   声音冷漠地念道,罪名像冰块砸下来:“执法团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如果你是无辜的,执法团不会伤害你。但如果你有罪,请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科林认不出说话的人是谁,可这冰冷平稳的调子已经在他过去几个月的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他一度以为,随着某些交易的达成和时间的流逝,这场噩梦永远不会变成现实。   直到此刻。   他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在湿透的床垫上狼狈地蹭动。冰水顺着额发和脸颊不断滑落,滴在胸口,寒意像一把钝刀,残忍地戳刺着他的心脏。   科林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喊冤,想搬出某个名字求救……但最终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哽咽和气音。   没有人听他分辨。两条有力的手臂将他从湿冷的床上拖了下来,他甚至没机会找到自己的拖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被半拖半架着踉跄地走出房子,走进门外凌晨深浓的黑暗之中。   家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他过去一切摇摇欲坠的正常生活。   ……   ……   执法团总部,单议秋的办公室。   灯光通明,与外面的寒冷漆黑截然不同,单议秋靠着椅背,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的谢寒声身上。   谢寒声正在试着推测实验场的具体坐标。   他将一张南部城郊地图摊开在桌面,手里拿着一截炭笔,眉头微蹙,在地图边缘的某些区域快速做着标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单议秋喝了口水,朦胧白雾从杯口徐徐升起,挡在他眼前,模糊了谢寒声的身形轮廓。   空气里有种几乎可以被品味到的焦灼感。   人工推算实验场位置,是他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好手段。   科林知道的不算多,而真正知晓核心的内部人员,已经在昨晚的地牢里被谢寒声轰成一滩肉泥了,再也说不出任何秘密。   所以他们现在只能拼图。   [正在交叉比对所有已知坐标与交通记录,都城地图已加载成功……推算中。]   9653的声音在单议秋意识里响起,它同样在进行高强度的信息筛选与空间概率计算。   “大概要多久?”单议秋问。   9653:[信息过度碎片化,但样本齐全,预计时间不超过15分钟。]   还可以,如果十五分钟内能出结果的话,今天结束前差不多可以把实验场整个端掉。   单议秋把杯子放回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地欣赏眼前的景象。   在他的视线尽头,谢寒声正单手撑住桌面,身体下压,用炭笔在地图上勾勒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衬衣,衣料在腰背乃至臀部压下弧线,勾勒出了肌肉流畅的轮廓。他工作专注,没有注意到一旁投来的打量目光。   单议秋更欣赏了。   主角除了有点单纯和死脑筋,在其他方面,尤其是身材和基于战场经验的直觉判断上,确实值得一声赞叹。   “下次得教他控制住自己,”又看了一会儿,单议秋若有所思地开口,“不能总失控,对心脏不好。”   [主角的身体很健康,]9653抽出空跟他闲聊,[他的心脏没问题。]   “我是说我的心脏。”   话音刚落,不远处,谢寒声手中的炭笔倏地顿住,笔尖在图纸上一个靠近南部丘陵边缘的位置用力点了三下。炭屑簌簌落下。   9653的提示音响起:[概率吻合度97.3%,坐标已锁定。]   接着,一人一统同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办公室内重合:“找到了。”   单议秋眉梢微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么快?”   他绕过长桌,走向谢寒声那边。   意识中,9653也将一个标注着复杂参数和等高线的虚拟地图界面,拖到了他的视野前方,与谢寒声面前那张实体图纸并列。   智能生命的精密推算,与世界主角基于经验的直觉指向,在地图上圈出了完全相同的地点。   “不是快,”谢寒声低着头,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拿着炭笔,又在周围划了几道代表可能的通道或掩体的辅助线,“是只剩下这里最合理。”   单议秋看着那个位置,记忆中的档案信息浮现。   “橡木谷地边缘的旧村……六年前上报因传染性肺病整体隔离迁空,只剩一些没有拆毁的空屋。三个月前,还有地质勘查队例行巡查过。”   他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向后,半靠在谢寒声旁边的桌沿上,“报告上说一切正常。”   “这种规模的旧村,每家每户几乎都有地窖,有些富户甚至有相连的地下储藏网络。”   谢寒声告诉他:“只要打通关键节点,地下就能形成一片不小的隐蔽空间。常规的地表勘查不会特意用深探设备去扫描地下是否有空洞,或者人为改造痕迹。”   “你听起来很有经验。”单议秋侧过头看他。   谢寒声沉默了几秒,将炭笔随手丢在画满标记的地图上。   “很多异变最初的征兆,都出现在地下。地窖,酒窖,矿道深处。”   他的语气平静,尾音却裹挟了一丝来自记忆深处的寒意,“村民有时会抱怨家里有奇怪的抓挠声,地窖里的食物腐烂得特别快,或者牲畜无故焦躁。他们不知道下面在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不知道是想起了任务报告,还是更私人的记忆。   “直到某天,有人打开了那扇不该打开的门。”   “佐文特死了,”单议秋转而道,“消息瞒不下去了,现在出发是最佳窗口。”   他转向谢寒声,若无其事地问:“你去吗?”   谢寒声闻言,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向他,眉头蹙起,像是不理解这问题怎么会存在。   “我当然去。”   “哦,”单议秋点了点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太好了。”   这话让谢寒声的表情更加古怪,鎏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解。   他问:“你觉得我会不去?”   “没有,”单议秋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一直知道你会去。你不去才让我意外。”   [世界崩溃指数回落到安全区了,波动平稳。]   9653的提示音适时响起,小系统松了口气。   单议秋余光瞥向视野边缘的任务面板,折线回落到安全区。   “那就不等了,”单议秋转身,走向衣帽架取下自己的外套,“莫尔斯已经疯了,不趁现在把他连根拔起,后面只会有更大的麻烦。”   谢寒声表示同意。   两人再次在行动思想上达成了一致,单议秋很满意,他刚要拉开门,手腕却忽然被从后方握住,力道不重,但足以将他轻轻拉回。   转过头,谢寒声站在他身后半步。   执法官的办公室与外面一样冷,两人贴得近些,呼吸便纠缠在一起,连体温都能共享。   单议秋刚想问怎么了,另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替他理了理刚才动作间有些松散的衬衫袖口,手指灵巧地将袖扣重新扣好,又沿着袖管向上,抚平了细微的褶皱。   动作间,谢寒声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单议秋腕间的皮肤,指腹与皮肤轻柔接触,连一点按压都没有。   昨天下午还一副要把他掐死的凶戾模样,今天又温柔似水,果然好看的人都有两副面孔。   单议秋对此接受良好,任由谢寒声摸,眉眼弯弯。   “骑士和士兵,”看见他笑,谢寒声低声嘱咐,“是用来冲锋陷阵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单议秋的腕骨上很轻地按了一下,像一个无言的提醒。   “你别太靠前。”   单议秋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担忧。   “谢谢你的关心,谢团长,”他说,“但我从来不是躲在别人身后的人。”   说完,他无视谢寒声投来的复杂目光,手腕一转,轻易地从谢寒声的掌中滑脱,反手在对方紧实的腰侧拍了拍。   “走了。”   单议秋拉开门。   门外,凌晨的寒气混杂着走廊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比寒气更先抵达的,是下属脸上异常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混合了震惊、沉重,以及一种近乎哀戚的茫然。下属站得笔直,嘴唇却微微抿着,眼睛在看到单议秋的瞬间迅速垂下,又强迫自己抬起。   单议秋脚步一顿,皱起眉毛。“怎么了?”   下属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目光甚至不敢与旁边的谢寒声有所接触。   他鼓足勇气向前凑近半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阁下,教廷出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说出的话需要耗尽所有力气:“教皇过世了。”   “……”   有那么半秒钟,整个房间是安静的。   而后单议秋确认道:“教皇死了?”   下属艰难地点头。   教皇年事已高,随时可能蒙主恩召,这不奇怪。但昨天在会客厅,那位老人灰蓝色的眼睛还沉静锐利,呼吸平稳,言谈间逻辑清晰,不像是病入膏肓的人,况且即使有疾病,教廷内部的医疗人员也应该会迅速做出反应,他的死讯来太突兀,一听就觉得不正常。   怎么会突然过世?   就像火光会暴露人最真实的东西,重大危机之下,人也会被本能控制,去看自己心中认定的凶手。   闻听此言,谢寒声条件反射去看单议秋,单议秋正对着消息出神,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抬起双手,做了个再无辜不过的投降姿势:“不是我干的。”   “那还能是谁?”谢寒声问。   他不是在质问,是真的很困惑。   因为在谢寒声的认知里,当今圣庭有动机有能力有胆量对教皇下手的,除了眼前这位,应当不会再有第二个。   “你能不能稍微对我有点信心?”单议秋放下手,很无奈,“他又没碍着我的路,我杀他做什么?”   谢寒声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单议秋转向面如土色的下属:“死因呢?病故还是别的?”   下属摇头,声音发干:“消息封锁得很死,没有具体细节传出来。”   单议秋的脸色沉下去。   昨天他才刚用谢寒声的事糊弄过教皇,顺便给莫尔斯泼了盆脏水,今天教皇就死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和谢寒声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都在对方眼中读到了同一个名字。   “我得去圣庭,”单议秋语速快了起来,“现在就去。再晚一步希顿也得死。”   他边说边扯下自己胸前那枚代表执法官权威的银质徽章,看也没看直接拍进谢寒声手里。   随即单议秋偏过头,对那名下属下令:“接下来一切听他指挥。骑士团那边能调动的人手,全部调过来。怎么对付异变者,谢团长比我们清楚。”   下属一个激灵,挺直背脊,声音响亮:“明白!”   他行了个礼,转身冲进走廊。   霎时间,狭窄的门口只剩下两个人,凌晨的寒气盘旋在脚边。   分道在即,接下来的一天注定要有很多麻烦,单议秋低头理了一下衣摆,谢寒声忽然伸手抓住他的小臂,力道比之前重。   “怎么了?”单议秋抬起头。   谢寒声喉结滚动了一下,好像有很多话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吐出硬邦邦的两个字:“别死。”   他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圣庭是一切的核心,而教皇是圣庭的核心,不管他有没有实权。   如今教皇毙命,里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又有多少人手握利刃,就等着单议秋自投罗网。   他不去才是最好的抉择,但单议秋不去的话,实验场那边很有可能会察觉到不对,如果提前撤离,一切就都毁了。   单议秋先是安静地回视着他,目光平静,就在谢寒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几乎要生出退缩念头时,他忽然微微一笑。   “你会拼尽全力保护我吗?”他问,声音很轻,像在讨论一个有趣的假设。   谢寒声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我就不会死。”   单议秋的笑容加深了些,似乎真的被这个答案取悦了。   他手腕一转,第二次从谢寒声的掌中脱出,拍了拍对方的手臂,随即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   教皇过世的消息,是从圣庭内部、埋在执法团的一条暗线递出来的。此刻消息尚未扩散,知道的人仅限于教皇身边的核心圈子。   单议秋这次进入内廷,一是要稳住即将失控的局势,二是要抢在有人毁灭证据前,见到教皇的遗体。   如果真的是莫尔斯下手,教皇的尸体本身就是最致命的物证。   通往内廷的路静得反常。   平时守在两侧的守卫不见了,连最低级的神职人员也没了影子。长长的走廊里,只有单议秋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冰冷的地砖上。   神像依旧庄严肃穆,可供在桌案上的清水里却漂着一层花粉,超过一天没换过。   旁边供奉的鲜花倒是还挺新鲜,但是凑近过去仔细看就会发现,花瓣上凝的水珠太均匀了,像是刚被人拿喷壶仔细撒过。   单议秋在没脸的神像前停下,照旧抬起手指在喉咙处轻轻一点。   [前面会客厅里有低频能量场残留。]9653的声音响起。   没人带路,也没人阻拦,走廊空空荡荡,只有两侧墙壁上的画像向下投以沉静的目光。   单议秋直接推开了那扇通往会客厅的橡木门。   小会客厅里光线很暗,明明一切照旧,连窗帘都停留在昨天打开的位置,可房间内的气氛就是不一样了,生的气息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死亡的安静。   教皇还坐在昨天那张大沙发里。   他穿了一身淡蓝色的长袍,头发精心打理过,梳在脑后,一顶白色的小圆帽顺着肩膀掉在地上。他姿势放松,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那本厚皮祷告书摊开,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房间里很冷,教皇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了。   门在身后悄悄合拢,单议秋靠近过去,绕着沙发慢慢走了一圈。   看来在死亡之前,教皇睡了个好觉,平日从不离身的项链此时没有挂在脖子上,不知道去了哪里,蓝色的长袍上还是崭新的,袖口有一点线头。   单议秋蹲下身,将线头捻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   手感光润,断口却很粗糙,像是被用力拉扯下来的。   单议秋拿着线头比划了一下,然后手指并拢,搭在了教皇的脉搏处。那里有脂粉的质感,抹开以后,能看见皮肤上的浅红色伤痕。   [扫描成功。死因:复合神经毒素,接触渗透,起效很快。]9653给出了结论。   “真行啊。”   阴沉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的窗帘阴影里传出来。   莫尔斯主教慢慢走出来,深紫色的袍子将他全身包裹,几乎和阴影混在一起。他脸上没有得意的样子,只有一种冰冷的透出疲乏的阴沉。   “单议秋执法官,你总是能让人意外,总能抓到最关键的东西。”   莫尔斯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但今天,你真该把你身边那头最好用的怪物带上的。”   单议秋转过身,刚从教皇颈后收回的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毫不意外,脸上挂起一点平时惯有的温和笑意,迎着莫尔斯阴沉的目光,说得清清楚楚:“我的怪物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   同一时间。   废弃的橡木谷地村子深处,一个藏起来的地窖口被炸开。   谢寒声手里的长剑一挥,剑光闪过,最后一个因此抵抗的守卫应声倒地,鲜血飞溅,还未落在地上,就被黑色的火焰燃烧干净。   他一脚踹开了那扇厚重、刻满符文的铁门。   门后面,一点都不安静。   恐惧的尖叫、痛苦的闷哼、还有完全不似人声的、扭曲的嘶吼,像憋了很久的毒气,猛地从黑暗深处冲出来,扑向门外冰冷的空气。   谢寒声握着剑,站在那片声音的洪流前面,深深吸了口气。   ……你知道的吧,如果你想,你可以拥有一支怪物军团。   单议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和记忆中一样漫不经心。被质疑后他又轻巧地补上一句,我随便说说。   可这真的只是随意一说吗?   还是另一种隐秘的操纵?   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谢寒声已经分不清楚了。就好像他分不清单议秋看他的眼神是在望着一柄趁手的工具,还是一个同样有血有肉的人。   谢寒声低下头,剑光在刹那间刺入双眸。   他现在手里这把剑是临时从执法团武库征用的,不是用了很多年的那把。   它更短,更轻,握柄的缠绳也不够合手,金属的冷硬感陌生地硌着掌心,需要很长的适应时间,才能把它当做自己的手臂那样使用。   但不论未来会如何,剑就是剑,它锋利,坚硬,被人操控。   只要角度和力道精准,它就能斩断血肉与骨骼,干净利落。   同理。   力量就是力量。   这个认知如同一块烧红的铁,烙进谢寒声的意识里。   如果他们之前的推断完全正确,那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很重要,谢寒声每在这里多耽误一秒,单议秋在教廷就危险一分。   时间像被无形的手越攥越紧。   跟随谢寒声而来的执法团精锐和部分骑士团旧部,已经在他身后无声列队,武器在手,屏息等待指令。   谢寒声没再看他们。   他垂下了握剑的手,剑尖轻触地面。视线边缘,那些被他力量引动尚未完全熄灭的黑色火焰骤然高涨,疯狂灼烧着空气中弥漫的污秽与绝望气息。   与此同时,他眼中那圈鎏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亮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炽烈,像两轮被强行点燃的小型太阳。   熟悉的牵引感再次出现,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攥住了他。   力量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他身体内部,从那些新生的鳞片之下,从骨髓深处涌出,古怪诡异的呓语与力量一同浮现。   它拉扯着谢寒声的神经,命令他做出回应。   谢寒声没有抗拒。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地窖深处那片翻涌的黑暗与声浪虚虚一按。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尖叫声、闷哼声、嘶吼声……   一切象征痛苦的噪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殆尽,仿佛被扼住喉咙,连残余的哽咽都没剩下。   地窖入口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黑色火焰无声燃烧的微响,和谢寒声自己骤然变得清晰而沉重的心跳。   门后的黑暗凝固了。   那些混乱、暴戾、痛苦的气息并未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庞大原始也更冰冷的存在强行压制,蜷缩在黑暗深处,不敢再发出丝毫声响。   谢寒声维持着下按的姿势,鎏金色的瞳孔像一团火,在力量的奔涌灌溉下越烧越旺。   谢寒声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藏于黑暗的东西在害怕。   不是怕光,怕痛,怕死,而是怕他。   力量就是力量。   他可以握住它们。 第31章 危急关头   “我有点好奇,”单议秋的声音在死寂的会客厅里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教皇年纪大了,迟早要回归光明。你为什么非得亲手毒死他?”   “一个虔诚的人,怎么能说出这么可怕的话?”莫尔斯假意惊讶地反问,眼下的乌青在昏暗光线下愈发刺眼,像几个月没睡过整觉。   他从窗帘的阴影里踱步出来,一步步靠近单议秋。   “我不够虔诚,所以可以坦然地谈论他的死亡,”单议秋慢悠悠地说,目光跟着莫尔斯的脚步移动,“而你太虔诚了,虔诚到决定替他解决死亡这个难题。”   他顿了顿,语气里夹带上些许真实的探究:“可你解决的方式就是直接下毒,甚至没费心替他抹掉点痛苦?”   他看向莫尔斯,像是真的很好奇:“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人死的时候,样子都差不多,”莫尔斯哼笑一声,声音干涩,“不敢置信,永远都在徒劳地求救,丑态百出。”   他试图描绘恐惧,传播那种支配他人生死的快感。单议秋听完却没能如他所愿,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姿态放松地坐回了昨天那把椅子。   “也许现在死了,对他来说不算坏事,”他说,手指在光洁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至少这样,他是个受害者。将来人们谈起他,只会觉得他可怜,而不会觉得他是个被你蒙蔽了许多年的蠢货。”   莫尔斯咧开嘴笑了。   他是个瘦削的男人,颧骨高耸,在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配上鹰钩鼻、青黑的眼圈,以及那身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深紫色主教袍,非但毫无圣洁感,反倒透着一股阴沉狰狞的邪气。   “你谈论生死的样子真迷人,阁下。”   莫尔斯的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欣赏,“但我猜,轮到你自己的时候,表现未必能这么好。”   他似乎笃定单议秋已无路可逃,脸上那种混合着愤怒与怨恨的扭曲表情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局在握的从容。   他看着单议秋坐下,自己也慢条斯理地坐到了对面。   他细细打量着单议秋的脸,从平静的眉眼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忽然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口吻说道:“他吐了。我没料到那毒药对他反应那么大……毕竟其他人,都只是安静地去死而已。但他吐了。大概真是老了,身体不中用了。”   他在描述教皇濒死的细节,带着一种残忍的得意。   单议秋冷淡地垂下眼眸,听着。   “那杯菊草茶有问题。他可能以为试过毒就万无一失了。”   莫尔斯嗤笑一声。   “但其实不管怎样,他今天都得死。不是毒发,就是窒息,或者别的什么意外。我已经尽量体贴,选了最温柔的一种。可惜啊,陛下不怎么给我面子。”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抬起头,却发现单议秋嘴角也噙着一点笑意。   莫尔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自己可以笑,却见不得别人在这种时候笑。   “你笑什么?”他声音冷了下来。   单议秋抬眸看他,笑意未减:“我觉得挺有意思。你演技这么平平无奇,居然能在教廷爬到主教的位置。看来你的前辈们提携得非常用心。”   莫尔斯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冷笑道:“你懂什么?我们为吾神的降临,准备了整整三百年!你一个半路闯进来的虫子,真以为能拦得住?”   “我没想拦你们。”单议秋语气平淡,意兴阑珊,“我只是觉得你们成功的可能性实在不高。毕竟,毕竟你们看起来,都不怎么聪明。”   如果说从前的首席执法官总是和声细气,见人三分笑,一副永远不会动怒的和善模样,那么此刻的单议秋,就是彻底不想装了,每一句话都往人心里戳。温柔又刻薄。   莫尔斯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   片刻后,他冷不丁地开口:“佐文特死了,是不是?”   他没等单议秋回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居高临下的不屑。   “你手里那个怪物……”   他嗤笑一声,仿佛光是提起这个词,都玷污了他的嘴,不知道的该真以为他比谢寒声要高贵纯洁。   嘲讽完以后,他重新看向单议秋,装作好奇的模样问道:“你把他从监狱捞出来,是因为什么?”   单议秋不答反问:“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阁下,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莫尔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残忍,“而且你很快就会死了。临死之前说一两句实话,会让你很痛苦吗?”   他打量着单议秋上下,评估一件物品般来回。   “圣庭里一共只有你们两个东方人,像是一缸白米混进来了两粒蛀掉的草籽,我每次看到都很不舒服。但你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应该是很温暖的吧,嗯?劣种人找到了劣种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人种攻击。]   9653一直在忍,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他有病吧?]   “那肯定是有病的,”单议秋笑眯眯地回答,“没病做不出这些事。”   他抬眼,对莫尔斯坦然道:“我救他是因为我喜欢他。他就算全身长满鳞片,也比你讨人喜欢。”   闻言,莫尔斯先是一顿,随即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古怪的冷笑,笑声里掺着冰碴。   “你只是喜欢他吗?嗯?”   他的言语里藏着些尖锐而蔑视的东西。单议秋对上他的视线,不期然地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外面那些人传你跟他上床,我本来还以为是笑话……”   莫尔斯拖长了调子,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看来是真的。单团长,你为了控制住那个怪物,可真是费尽心思。”   “我的私生活就不劳您关心了。”   单议秋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闲适。   “既然你已经承认是你下的毒,不如现在去自首吧。一切还来得及,回头是岸啊,主教。”   “别做梦了!”莫尔斯猛地站起身,被单议秋始终没怎么波动的表情激得额角青筋直跳,“单议秋,你别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实话告诉你吧,现在里外你已经没有活路了,就别再考虑别人的事情了,你自身难保!”   单议秋半抬眼帘,正欲开口,这时9653的警告声突然在脑中尖锐爆发:[警告!复数高能量波动正朝此方位急速靠近!数量很多!]   警告声刚落,纷乱沉重的脚步声便如潮水般由远及近,瞬间淹没了走廊。   没一会儿,小小的会客厅门被粗暴推开,内外眨眼间站满了人。   来人穿着各式服装,有修士、守卫,甚至还有低阶执事,但每一张脸上都爬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像一条条雨后从湿润泥土中钻出的黑色蚯蚓,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不少人的眼睛已经扭曲变形,不是谢寒声那种冰冷剔透的流金色,而是更为浑浊、充满不祥的暗红。   全部都是异变者!   并且是保有清醒神智的异变者!   单议秋心中一沉,迅速重新看向莫尔斯。   只见这位主教大人一把扯下庄重的深色外袍,露出脖颈和手臂。   常年不见天日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色,而更上方,同样密布着那种活物般的黑色纹路。与之前那个失控的菜农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莫尔斯,以及周围所有包围过来的人,眼神都是清醒而狂热的。   暗红色的瞳孔锁定单议秋,莫尔斯扯出一个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狰狞而得意的笑,语调却依旧竭力维持着那份虚伪的彬彬有礼:“请吧,单团长。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谈谈。”   单议秋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非人的面孔,又落回莫尔斯身上。   他眼神闪动了几下,然后,在无数道暗红目光的注视下,他向后一靠,姿态更放松了些,满不在乎地翘起了二郎腿。   “不好意思,我哪也不准备去。”   ……   地下监牢的深处。   首席执法官徽章在昏暗壁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谢寒声面前是一扇扇沉重的铁门,门上狭小的窥视窗后,偶尔会闪过一双眼睛——黯淡的、恐惧的、只剩求生本能的眼睛。   空气黏稠得可怕,尸体的腐臭、粪便的骚味、伤口溃烂的甜腥,还有浓重得化不开的血气,混合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味道,蛮横地涌进鼻腔,像一记闷拳砸在胸口,让人窒息。   牢房里关着的不光有近期失踪的平民,还有几个衣衫褴褛、但体格依稀能看出昔日强悍轮廓的退役骑士。   最里面的角落,蜷缩着几个小小的身影,是孩子。   他们紧紧挨在一起,连哭泣都只剩下微弱的抽噎。   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干呕声,以及铁甲摩擦时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骑士团成员,面对这样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生理上的不适也远超意志力的极限。   “团长。”一名年轻骑士在路过谢寒声时,下意识地低声喊道,声音有些发紧。   “嗯。”   谢寒声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脸上早没了先前在单议秋面前那点不自在的烦躁,只剩下一种淬过冰的沉静。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指令清晰而迅速:“把拘捕链条和镇静剂全部调过来。神智清醒、能控制的优先带离。昏迷或明显失控的,原地标记,不要移动,等医疗队进来处理。动作快,但别乱。”   他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有些慌乱的队伍重新找到节奏。   骑士和执法官们依令行事,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碰撞声在甬道里回荡,竟奇异地催生出一种有条不紊的秩序。   旁边的档案室门敞开着,一名执法官正对着桌上厚厚的名单脸色煞白,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强忍呕吐的欲望。   名单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被囚困者的信息,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方才所见那些惨状的注解。   谢寒声的视线掠过档案室,落在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铁门上。   那里没有窥视窗。   他走过去,抬脚一踹!   门轰然洞开。   一股更阴冷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面没有牢笼,两侧是高大的金属架子。而架子上,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无数谢寒声曾见过的特制玻璃瓶。   每一个瓶子里,都装满了粘稠的深黑色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一滴,就足以将一个活人拖入疯狂异变的深渊。   那眼前这些,足以将整片大陆卷入水深火热。   谢寒声的胃部一阵生理性的紧缩,别说人家了,连他都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想吐。   就在这时,身后甬道另一头传来一名骑士急促的喊声:“团长!这边!这里有个小女孩,情况有点……”   谢寒声猛地转过头,骑士话语中的某个词,让他心头打了个哆嗦。   单议秋提起过的猜测从脑海中浮现。   谢寒声本想去看看情况,可某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却在此时攫住了他。   因此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这间令人作呕的储藏室,而是飞快地扫视过架子上那些一模一样的玻璃瓶,目光在其中一瓶上短暂停留。   电光石火间,他连犹豫都没犹豫,飞速伸手取下一瓶,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随后谢寒声利落地转身,快步穿过弥漫着血腥与绝望气味的甬道,来到那名骑士指引的角落。   那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石墙边,正是采石小镇地窖里那个惊恐昏迷的小女孩。   她还活着,左臂裸露的皮肤上爬上了数道蚯蚓般的黑色纹路,在肌肤上格外刺目。   与周围那些彻底异变或神志崩溃的囚徒不同,她的眼神依然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说是过于清醒了,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泪水不断滚落,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开一道道新鲜的水痕。   她恐惧着走近的高大身影,瘦小的肩膀瑟瑟发抖,却在看清谢寒声面容的刹那,极其艰难地扯动嘴角,尽力扬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你……你又来了。”   谢寒声在她面前蹲下,冷硬的眉宇间有了刹那间的柔和。   他也笑了笑。   “对,”他声音放得很低,怕惊扰她,“我又来了。”   这句话抽干了小女孩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她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瞬间塌陷,眼皮沉重地阖上,头一歪就昏了过去。   跟上一次在地窖中相见时相比,她瘦了太多,手腕细得一折就断,可以想象这段时间她经历了什么。   “小心点,抬出去,交给医疗队,重点看护。”谢寒声把小女孩交给跟上来的后备人员。   找到了这群人犯罪的老巢和这么多的受害者,本该稍微缓一口气,然而就在小女孩被轻轻抬走的瞬间,谢寒声的心跳突兀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是一阵失频般的狂悸。   冰冷的恐慌感并非源于眼前惨状,而是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充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正在这时,一名常跟随单议秋行动的老资格执法官快步来到谢寒声面前,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行动成功的振奋。   “团长,证据基本搜集齐全了。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们会突袭这里,许多个人物品和实验记录都没来得及销毁,纸质证据和部分样本都封存好了。足够定罪。”   谢寒声点了点头,眼前的景象却轻微晃动了一下,有些发黑。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某种超越理智的本能提醒他,单议秋那边可能出问题了。   谢寒声迅速环视一周,确定这里没有必须他亲自坐镇的理由后,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扯下胸前那枚象征此刻最高指挥权的首席执法官徽章,学着单议秋之前的样子,一把拍在前来汇报的执法官手里。   “你负责之后所有事宜,全权处理,”他的语速很快,“我得走了。”   这名下属是少数知情者之一,清楚教皇过世背后必有隐情,也隐约明白单议秋此刻正身处险境。   闻言,他面色骤然更加凝重,没有一句多问,重重点头:“明白!这里交给我。”   谢寒声不再耽搁,转身朝着地窖出口方向大步而去。   他独自一人穿过混乱却有序的现场,无视了沿途投来的些许疑惑目光,走出地窖入口。   外面天色晦暗不明,谢寒声快速扫视四周,下一刻,他背后的空气骤然发生细微的扭曲,一对巨大的漆黑羽翼毫无征兆地舒展开来。   下一瞬,那对巨翼以简单到近乎粗暴的角度向下一压——   砰!   这场面不像起飞,更像是将下方的整个空间当作了固体,狠狠蹬踏了一次。   眼可见的环状气爆贴着地面横扫开来,尘埃与碎石呈绝对水平的扇形向后喷射。   谢寒声的身影如一道黑色的利箭,腾空而起,瞬间远离地面,很快就缩成一个很小的点。   他没有飞向理应正在举行关键会面的教廷方向。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一端系在他的心脏上,另一端则遥遥牵连着某个特定的人。   此刻,这根线正在剧烈地颤动,将谢寒声狠狠拽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位。   他顺应着那股牵引,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划破空气,朝着单议秋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   ……   单议秋歪了歪头,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肩膀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血。   他眼前有些发昏,视野边缘泛着噪点,但神智还算清楚,应该不至于脑震荡。   单议秋尝试着向后仰了仰身体,靠上冰冷的椅背,借此更清晰地打量周遭。   这里是地下,空气阴冷潮湿,带着陈年的土腥气和另一种更为浓烈的铁锈味。   光线主要来源于祭坛周围,几十根惨白的粗大蜡烛被固定在扭曲的金属烛台上,烛火静静燃烧,将无数扭曲放大的影子投在四周粗糙的石壁上。   那些影子晃动着,如同活物。   祭坛本身由某种暗沉的黑色石头砌成,表面刻满了难以辨识的符文,凹痕里沉淀着暗红近黑的物质,像是干涸了无数次的血。   几幅边缘破损的暗红色帷幔从高处垂下,上面用更深的颜色绘制着难以理解的符号和图案,在烛光下显得诡谲而压抑。   最令人不适的是祭坛边角堆放的祭品。   那不是寻常的牲畜贡物,而是人的骨骸,有些还粘连着少许风干的皮肉;几张处理过的人皮被随意搭在石台边缘,空洞的眼窝和咧开的嘴朝着各个方向;更多是半凝固或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大片大片地泼洒在石头表面,甚至溅到了较低的帷幔上,积年累月,形成了一层污秽的硬壳。   莫尔斯就跪在那血迹斑斑的祭坛正前方,背对着单议秋。   他身上的主教袍服早已脱下,只穿着单薄的衬衣,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黑色纹路如同有了生命般微微起伏。   他正用一种古怪的语言低声祷告,语速极快,音节黏连,充满了狂热的虔诚。   原先的暗色眼睛在烛光映照下反射出浑浊的暗红色,比起之前那些异变者,这红色似乎更深沉,也更稳定。   显然,莫尔斯的异变程度是最高的,力量和控制力也是最强的,这才能压制并驱使那么多神志清醒的异变者。   单议秋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心调整了一下被反绑在椅背后的手腕姿势,又偏了偏头,避免额头的血继续流进眼睛。   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位主教大人连自己都做了材料。   失策,实在遗憾。   头上挨的那一下让单议秋暂时失去了反抗的机会,莫尔斯似乎笃定他逃不掉,完成祷告前也不屑于再多折磨他,其他异变者也都离开了这个核心祭坛。   偌大而诡异的空间里,只剩下单调重复的祷告声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你觉得谢寒声能找到我吗?”单议秋在脑中问9653。   [……我不知道。]9653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虚。   位置换了,单议秋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哪儿。谢寒声就算察觉不对,第一反应也该是去教廷,怎么可能来这种鬼都不认识的地方?   “那你帮我记进备忘录。”   单议秋眨掉睫毛上沾到的血珠,“提醒我,世界重启以后,第一,不要轻举妄动;第二,记得早点跟谢寒声上床。”   9653:[……]   它没再回应,但单议秋能清晰感受到系统核心传来的那种近乎死寂的绝望感。   明明离完成任务、拿到高评价那么近,事态却在最后关头急转直下,一切都要毁了。   重启后的最高上限被锁死在60分,系统生涯开局就是一场惨败,未来简直一片灰暗。   9653想到了一个很可怜的前辈,忽然很想向它请教一下,是怎样在60分的及格深渊中挺过来的。   但再难受也无力回天了。   祭坛前,莫尔斯的祷告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站起身,转向单议秋。   浑浊的暗红眼珠里跳动着烛火与毫不掩饰的贪婪。他走到祭坛一侧,从那堆令人毛骨悚然的杂物中,慎重地挑选了一把长刀。   刀身狭长,尖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极其锋利。   莫尔斯握着刀,脸上扭曲出出一个扭曲笑容,一步步朝单议秋走来。   “我要取走你的第三块脊椎骨,”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会成为最好的材料……你就是吾神降临最完美的祭品,我等了很久……”   单议秋扯了扯被血黏住的嘴角,居然还能笑出来:“那要是仪式失败了,可不要怪我。”   “不会失败!”   莫尔斯低吼,斩钉截铁。   他停在单议秋面前,高高扬起了手中的长刀,刀尖对准了单议秋的后颈部位,肌肉绷紧,眼看就要扎下——   轰隆!!! 第32章 爱与真相   轰隆!!!   巨响并非来自祭坛或门口,而是侧方那面看似厚重的岩石墙壁深处。   第一声是闷雷般的内部崩裂,紧接着便是连锁的结构瓦解声,岩石的呻吟与砖石的爆鸣声挤在一起。   下一秒!   坚固的石墙如同被无形巨锤正面轰中,中心处猛地向外凸起破裂,无数碎石和烟尘呈爆炸状喷射!   一道黑色的身影裹挟着漫天烟尘,悍然冲入这片地下祭坛空间!   谢寒声的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他冲入的瞬间,巨大的黑翼非但没有收拢,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猛然一旋,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短弧,折向祭坛正前方!   莫尔斯甚至没来得及将惊愕完全浮现在脸上,只觉一股恶风扑面,持刀的右臂便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砰!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谢寒声凌空扭身踹出的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在了莫尔斯持刀的手腕与小臂连接处,力量之大,足够让莫尔斯惨叫着向后狠狠抛飞出去,手中的长刀脱手,在空中旋转着划出寒光,哐当一声落在远处的血污里。   他本人则狼狈地撞翻了几个烛台,在烛火摇曳熄灭的混乱中,翻滚出好几米远,直到撞上另一面墙壁,才勉强停住。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谢寒声踹飞莫尔斯后,落地的冲击让碎石再次溅开。   他甚至没有多看被击退的敌人一眼,脚步不带丝毫停顿,瞬间移至单议秋面前,用身体挡住了任何可能到来的攻击。   那对刚刚完成了一次凌厉空中折转与致命踢击的黑色羽翼向内收拢,严严实实地将坐在椅上的单议秋整个包裹起来。   霎时间,单议秋的视野被一片坚实而温暖的黑暗笼罩,外面的声响变得模糊,只有近在咫尺的属于谢寒声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尘土与冷风的味道,清晰可闻。   被隔绝在这一方黑暗宁静之中,额角的刺痛和身体的束缚依然存在,但某种绷紧到极致的东西,却悄无声息地松了一瞬。   9653的系统核心目标是做一只沉稳端庄、喜怒不形于色的高级系统,但眼前的场景冲击力实在太强,即便它努力克制,还是忍不住心生惊叹。   这都能找到,也太厉害了吧!它跟宿主的积分有救了!   [我喜欢他,]9653认真地说,[他拯救了我们。]   积分有救了,排名有救了,一切都有救了。   单议秋还被拢在羽翼阴影里,闻言被缚在椅背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往上扬了扬头,脸颊擦过羽翼内侧柔软的绒羽,声音在私密的黑暗中格外愉快。   “行啊,我允许你跟我们一起生活。”   提议被爽快允许,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9653的数据流却莫名泛起一丝微弱的错乱感,好像哪里逻辑不对。   它含糊地哼唧两声,不吭声了。   外界。   莫尔斯被踹飞出去,砸塌了半堵石墙,烟尘弥漫,一时没了动静。   谢寒声回过头,拢在身前的羽翼张开一道缝,露出护在里面的执法官。   单议秋裹在浓淡不定的黑色中,见自己重获自由,便冲着谢寒声笑。   谢寒声面无表情,单膝跪地,手顺着单议秋的腿向下摸索,扣住绳索往下一扯,捆着脚踝的绳子便应声断裂。   接着是另一只脚踝,然后是反剪在椅背后的手腕。   绳索寸寸断开,散落在地。   单议秋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感谢的话还没出口,一双手臂便穿过他腰后与膝弯,一把将他抱离地面,随即紧紧收拢。   谢寒声抱得很用力,力气大得要将人嵌进自己的身体。单议秋的脸颊被迫抵在对方颈侧,谢寒声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顺着身体的接触蔓延过来。   不知道是愤怒到了极点,还是别的什么滚烫汹涌的情绪在皮下奔流。   单议秋本能抬起刚刚获得自由的手,拍了拍谢寒声绷紧的手臂,声音因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而有些发闷:“我没事。可能有点晕,血……”   都这样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没事。   谢寒声从他颈边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像是冷笑,又像是后怕的喘息。   拢在两人身侧的黑色羽翼又隐隐有向内收拢的趋势,好像只有将人彻底裹覆,才能确认他的安全。   谢寒声的翅膀不同于任何已知生物的羽翼,更像是由流动的阴影实质化而成,边缘随着主人的情绪微微波动,没有固定形态。   当它将人包裹时,带来的触感与拥抱本身微妙地交融在一起,单议秋忍不住想要躲避,却被人更用力地按住。   “你不能再这样了,”谢寒声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知道吗?不能再自己冒险了。”   他略微松开一点,冰凉的手指小心地抚上单议秋额角已经半凝的血痂。   “头怎么回事?”   “被打了一下,”单议秋如实回答,“放心,没脑震荡。”   “你的标准定得太低了。”谢寒声喃喃道,指尖轻柔地擦过伤口下方的皮肤,拂去一点干涸的血迹。   就在这时——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坍塌的砖石瓦砾猛然炸开!碎块如同被无形的手掀飞,烟尘中,一个人影缓缓站起。   是莫尔斯。   方才谢寒声那一脚,绝对将他持刀的手臂踹断了,然而此刻,无论莫尔斯之前受了多重的伤,都已经恢复如初。   而恢复的代价也很明显,原先只覆盖在脖颈手臂的纹路,此刻已经密密麻麻爬满了他的整张脸,衬得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如同嵌在腐烂木质中的宝石。   单议秋只看了一眼,胃部便是一阵不适的翻搅,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你……”   莫尔斯的声音变得嘶哑,他死死盯着谢寒声,暗红的眼底翻涌着惊怒与难以置信,“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谢寒声没有回答。   他都没有多看莫尔斯一眼,先是微微侧身,将单议秋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然后才抬起眼,反问:“是你打的他?”   “是他。”   单议秋在谢寒声身后抢答。   莫尔斯扯动爬满纹路的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冷笑:“他不肯跟我走,我当然得给他点教训……况且,只是打了一下而已。”   他刻意放慢语调,暗红的眼睛在谢寒声和他身后的单议秋之间扫过,恶意几乎溢出来,“怎么,就这么心疼?”   “我当然心疼。”谢寒声毫不犹豫。   话音落下的刹那,漆黑的火焰自祭坛边缘凭空燃起。   骨骸、人皮、污血、以及那些苍白的蜡烛……所有被精心布置的仪式材料,在触及黑焰的瞬间便化为焦痕,随即消散。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祭坛周围只剩下一片被灼烧后干净得令人心慌的空白。   直至此刻,仪式彻底失去希望,这比直接攻击更让莫尔斯脸色铁青。   莫尔斯脸上的狞笑骤然僵死。暗红瞳孔因暴怒与惊骇急剧收缩,但下一秒,他捕捉到了另一个更关键的点。   “你的眼睛……”   他嘶哑的嗓音里渗进一丝惊疑,目光钉在谢寒声脸上,“不是红色的。”   如果说之前谢寒声虹膜里的鎏金色还只是像融化的金属,此刻那两轮颜色简直成了烧灼的日轮,炽亮、冰冷,有着非人的质感,看久了仿佛会被光芒刺伤。   任谁都能看出,站在这里的已经不算人类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的眼睛一样难看?”谢寒声冷声道。   他心里清楚,自己之所以能讨单议秋几分喜欢,跟这身异变后的卖相脱不了干系。   无论是那些鳞片,还是这双眼睛,都精准地踩在单议秋的审美点上。   然而莫尔斯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脸色几度变幻,肌肉在那些可怖的纹路下抽动,忽然尖声叫起来:“是你!是你让仪式失败的!是你在采石镇——是你吸收了吾神的力量!”   “是你!!!”   他越说声音越高,到最后已经接近凄厉尖叫,脸上的怨恨浓烈得几乎要滴下来。   随着这声指控,他周身的气息猛然暴涨,像是突破了某个无形的界限,身形被摇曳的烛光投在墙壁上,影子扭曲膨胀拉长,化作一团庞大而诡谲的暗影。   单议秋立刻感觉到四面八方传来的震颤,脚下地面在晃动。   他抬头看去,地下空间的穹顶也在簌簌摇晃,粉尘簌簌落下。一块松动的大石骤然坠落,还没砸到一半,就被谢寒声头也不回地一扬胳膊,凌空震碎成齑粉。   飞散的灰尘还没落在单议秋肩头,一股无形的气流又将其卷开,散向别处。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9653悄声说,数据流里透出紧张,[莫尔斯的能量读数在持续暴涨,没有停止的迹象。]   其实不用它提醒,肉眼都能看见变化。   莫尔斯的肢体正在发生更彻底的异变,暗红的眼睛如今布满了血丝,连眼白都消失不见,彻底化为两汪浑浊的血潭。   他的喉咙里挤出怪异的嘶吼,身体低伏,肌肉贲张,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剧烈蠕动。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纹路似乎真的活了过来。   它们如同一条条细长的黑色蚯蚓,从莫尔斯的皮肤表面剥离,像拥有独立生命般在地面探索性地蜿蜒爬行,黏液般的暗色痕迹拖在后面,散发出更浓重的腐败气息。   它们蠕动着,寻找新的宿主。   见此,谢寒声眉头拧紧。   他现在的感受很特别,一种力量充盈后的通彻感弥漫全身,之前那些隐约的压力与怪异,此刻在眼前有了具体的形象。   谢寒声不仅能看见莫尔斯肢体的畸变,更能看到对方周身正挥发出一股灰色的雾气。   那股雾气给他的感觉混杂而怪异,好像莫尔斯的所有变化都是被强行扭曲嫁接上去的,比他自己的异变更加混乱失序。   “如果我现在劝你随便找个方向跑出去,”他微微侧头,询问身后的单议秋的意见,“你会听吗?”   单议秋抬眼扫过周围黑暗中隐约蠕动的轮廓,和更远处可能存在的出口,摇头:“跑不出去了。外面都是他的人,跑出去很可能被拖回来。”   “那还是别出去了,”谢寒声迅速改变主意,目光重新锁死前方异变的莫尔斯,“这里起码有我。”   “你打不过他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没有立刻回答。   [再给他一个月,或许可以。]9653替谢寒声做出了判断,[但现在不行。]   它尝试用一个不太贴切的比喻:如同两头被关在一起的恶犬,一头血脉优异但尚未长成,另一头则已经步入巅峰期。   但凡错过这个时间点,结果都可能不同,偏偏正好撞在了谢寒声力量尚未完全成熟的当口。   就在9653解释的极短时间里,前方的冲突已然爆发。   莫尔斯喉咙里滚出的嘶吼骤然拔高,化作非人的尖啸,异变膨胀的躯体猛地蹬地,不再是人的步伐,更像野兽扑击,速度快得在视野里拉出一道残影,直冲谢寒声而来!   地面那些脱离他身体的黑色纹路也收到攻击指令,弹射而起,从不同角度缠绕突刺!   谢寒声不退反进,暗金眼瞳中光芒骤亮。   他背后的阴影双翼没有展开,所有力量都凝聚在肢体,侧身让过莫尔斯正面最凶蛮的一撞,右手五指并拢如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劈在对方因异变而粗壮的颈侧!   嗤啦——   皮肉被割开的闷响传来,几乎同时,谢寒声的左腿膝盖向上猛顶,重重撞在莫尔斯肋下,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莫尔斯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被劈开一半的脖颈处只有少量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渗出,伤口周围的肌肉疯狂蠕动,试图闭合伤口。   他那条膨胀变形的手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回来,五指带着腥风抓向谢寒声的面门!   谢寒声偏头急避,尖锐的指尖还是划破了他的额角和脸颊,带起一串血珠。   他趁机拧身肘击,每一次攻击都沉重如铁锤,砸在莫尔斯身上发出砰砰闷响,不断有骨骼碎裂的声音传出。   莫尔斯嘶吼着,完全放弃防御,一条被谢寒声硬生生扯断、仅剩少许皮肉连接的胳膊,竟在脱落前猛地反转,五指死死抠进了谢寒声的腰侧!   谢寒声闷哼一声,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瞬,莫尔斯那几乎被斩断的头颅以一个惊悚的角度扭转,张开爬满黑色纹路的嘴,狠狠咬向谢寒声的肩颈!   谢寒声极限后仰,同时屈膝上顶,再次重创对方胸腹,借力向后踉跄撤开,与莫尔斯拉开几步距离。   他站定,呼吸粗重。腰侧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迅速浸透衣料,半边身子被染红,额角、脸颊、肩背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翻卷。   他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溅落在身前尘土里。   反观莫尔斯,脖颈被斩断大半,胸腹凹陷,肢体扭曲,伤势看起来更骇人,但他身上那些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生蠕动,伤口处肌肉组织如同活泥般重塑,断裂的骨骼在皮肉下咯咯作响地归位。   复原速度远超谢寒声的自愈能力。   “嗬嗬……”   莫尔斯破损的喉咙里挤出断续且充满恶意的声音,勉强拼凑成词句。   “祭品被你毁了……没关系,我可以……再找……”   他抬起正在迅速愈合的手臂,暗红浑浊的眼珠盯着受伤的谢寒声,又掠过被他护在身后的单议秋。   “等你死了……我会把你的尸体……放在祭坛中央……”他每个字都像带着毒,“把你情人的骨头摆在你胸口……你的力量终将回归吾神……你、阻止不了……”   单议秋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已经做好了重启的准备。   可就在莫尔斯话音落下的刹那,半边脸颊染血,伤痕累累的谢寒声,却扯着破裂的嘴角低笑一声。   笑声很轻,也很突兀,混杂着冰冷的讽刺。   “你想都不要想。”   他说。   随即,在莫尔斯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在单议秋蓦然抬起的目光中,谢寒声染血的手探入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   他摸出了那个装着深黑色液体的玻璃瓶。   瓶身在摇曳残存的烛光下,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光芒映在谢寒声染血的指尖,也落进单议秋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谢寒声——!”   单议秋的声音远远传来。   其实谢寒声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但目前来看,这个结局好像也不错。   谢寒声早就理解单议秋的一切都是表演,他察言观色,他长袖善舞,他躲在暗处搅弄风云,别人掀开了他一千幅面具,他马上就会戴上第一千零一副,谁都别想看到他的真容。   但这一刻,大概有半秒钟的时间,谢寒声意识到,单议秋是真实的。   他额头上的血是真实的,他眼中流露出来的震惊是真实的,他看向谢寒声时,要抬手制止的动作也是真实的。   而这半秒钟,已经足够支付谢寒声后续的任何费用。   何止物超所值。   这分明是在一场心甘情愿的豪赌中,开出了头彩。   足够了。   谢寒声没有半分犹豫,拇指用力抵开瓶塞,仰头将黑色液体尽数灌入喉中。   随着液体融入血肉,两轮炽亮的鎏金色被血色完全浸透,呈现出一种熔金与血焰交织的骇人光芒,非人的气息如风暴般席卷整个地下空间。   怪物抬起了头。   ……   ……   谢寒声回到了记忆中的后花园。   梦里夜风微凉,带来花草的湿润气息,几米外,单议秋背对着他,正与霍金斯低声争论。   熟悉的一幕,熟悉的夜晚,如果濒死的梦境与单议秋有关,那为什么偏偏挑中这一天?   瞧他死了还不够,还非得让他死前再难受一回。   谢寒声混乱地倒退两步,不想参与这场争执,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心中愈发排斥。   可也许是月色朦胧,鬼使神差下,谢寒声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停在更远的回廊尽头,确定听不到两人的交谈后,他便不动了。   过了一段时间,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霍金斯怒气冲冲地顺着另一条小路离开了,而单议秋还立在原地,仰头望向月亮。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撩起衣摆,直接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   那个永远光鲜得体、游刃有余的首席执法官,原来疲惫时也会这样不顾仪态。   谢寒声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喉咙干刺渴,梦里的烈酒喝少了,也可能喝太多了,他分不清。   不知不觉间,谢寒声走近过去,在单议秋旁边不远处,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来。   单议秋偏过头看谢寒声,没因为他的出现感到意外,问道:“怎么不躲我了?”   “……我没有躲你。”谢寒声回答,声音干涩。   单议秋哼笑了一声,带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不屑。   “你没躲我?两年前我们相谈甚欢,之后我几次想见你,你不是刚好有事要忙,就是恰巧出差。谢寒声,你敢说你没有躲我?”   “我……”   谢寒声语塞,月光落在困惑的眉宇间,“我可能真的在躲你。”   “那为什么呢?”单议秋追问,目光流连在他脸上,“我还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很愉快呢。”   谢寒声答不上来,他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单议秋不再看他,转而拖着下巴,继续仰望夜空。   谢寒声也抬起头。   今天晚上似乎格外混乱,连月光都在摇晃。   “我还以为我们会成为朋友,”单议秋轻声道,“所以你为什么躲我?”   因为有人死了。谢寒声从心里回答。   我们认识的第二天,跟你作对多年的政敌就死了,死得那么及时,死在即将扳倒你的前夜,天底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还是说你每次跟我见完面,都必须得杀个人才能尽兴?   “也许他们死有余辜呢?”单议秋听到了他的心声,继续问。   也许是我问心有愧呢?谢寒声想。   也许我明明知道真相,但就是不愿意举报你,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看向单议秋,单议秋恰好也转过头来,眼睛在月色下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明明谢寒声一个字都未曾说出口,单议秋的笑容里却仿佛洞悉了一切。   “谢寒声,”梦中的单议秋笑着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问题一击即中,谢寒声僵坐着沉默不语,喉咙被更苦涩的东西堵住。   也许他真的想过要和单议秋成为朋友,也许他真的觉得这个执法官是个很和善、很讨人喜欢的人,那只局限于友谊,不涉及任何的贪婪、占有和欲望。   真正让谢寒声明白自己感情的,是事发后的犹豫不决。   比起爱上了一个恶人,更不值得容忍的是自己的首鼠两端,明明发誓过要遵循正义,落到单议秋身上却缄默不言了。   他又算什么?   “……我喜欢你。”   谢寒声极其艰难地挤出了这几个字,承认了,他始终不想承认的。月光落在他紧握的拳上。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见你。”   闻言,单议秋笑了,他凝视着谢寒声,笑容在摇曳的月色和此刻愈发混乱的感官中那么遥远。   “等醒过来,你自己跟我说。”他道。   话音落下,后花园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寸寸龟裂。血色、剧痛、嘶吼、腐败的气息卷土重来。   而在无限的混乱心悸中,谢寒声睁开眼,眼前是单议秋沾满灰尘与血迹的脸,如释重负的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撕扯出一行触目惊心的白。 第33章 世界安全   祭坛所在的地下空间,此时黑烟尚未散尽,丝丝缕缕从焦黑的断壁残垣和仍在闷烧的碎木上飘起,混合着浓到化不开的血腥,和某种内脏破裂后的甜腥恶臭。   地面没有一处完整,碎石、瓦砾、黏腻的深色液体,还有分辨不出原状的肉块与碎骨,溅得到处都是。   滑腻的触感从身下传来,谢寒声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正半跪在一片血污之中。   莫尔斯已经没了“人”的形状。或者说,他彻底变成了一滩需要费力拼凑才能看出曾经是生物的、丑陋恶心的碎片,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死得不能再死。   服下感染剂的谢寒声不是人,是一头只剩下兽性的怪物。用身体作为武器,将敌人撕得不成人形。   可即便他凶残至此,单议秋仍然好端端地站在这儿,除了满身尘土,像是刚从坍塌的煤窑里被挖出来之外,连一道新增的伤口都没有。   谢寒声脑子乱哄哄的,依稀记得自己一直将人护在身后,可具体是怎样的情景,记不清了。   头像是要炸开一样疼,幻觉的碎片还在眼前闪烁,与真实的血腥场景重叠交错。   谢寒声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一缩,蜷缩着半跪下去,脊背微微发颤。   看他难受,单议秋没有半分嫌弃,紧跟着半跪下来,将谢寒声沾满血污和碎肉的头颅揽进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很稳,手指避开了那些翻卷的皮肉和破碎的鳞片,精准地按在谢寒声太阳穴附近剧痛的位置,力道适中地揉按。   谢寒声嗅到了单议秋身上的味道。   尘土味,血腥味,还有一丝属于单议秋本身的气息。有点像记忆中后花园的夜晚。   那天晚上,他仓惶闯入一场争执,单议秋的目光似乎在流转间朝他的方向瞥过一点。谢寒声落荒而逃,也不知道对方到底看没看见他。   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中,剧烈的心悸和头痛似乎缓解了一点点。   谢寒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问出了清醒后的第一句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你?”   单议秋揉按他太阳穴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还跪在血污里,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看起来十分狼狈。   听见谢寒声的问题,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我当然知道。我又不瞎。不知道的是你自己。”   “你怎么知道的?”谢寒声又问。   他呼吸间全是浓重的血腥气,胸膛里像是被人粗暴地撕开又草草缝合,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钝痛。视野的一半依旧蒙着挥之不去的血红,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上面糊满了粘稠的血,连那些曾经刀枪难入的鳞片,也被撕扯下来不少,散落在周围的血泊中,像沉在污血底下的珍珠。   单议秋淡淡道:“你从头到尾只包庇过我。”   谢寒声打了个寒噤,身体细微地颤抖起来:“我怎么会包庇你?”   “我其实并不清楚具体证据,”单议秋道,手指依旧在谢寒声发痛的额角缓缓按压,“但圣庭的规则是,鼓励将尚未发生的罪恶扼杀在摇篮。任何人,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察觉到一丝端倪,都会毫不犹豫地举报我。”   他垂眼看着谢寒声染血的发顶,“但你没有。一次都没有。我猜这或许意味着什么。”   “也可能是因为我不喜欢举报人。”   谢寒声的声音干涩,“疑罪从无。仅凭自己的一点怀疑,就把别人推下深渊,是种很卑鄙的行径。”   单议秋:“可是你有证据,绝大多数人会因为一时恶意选择举报,但在我在你面前留下的破绽和指向性的线索已经够多了。对你而言,那不仅仅是怀疑。”   “……是啊,”谢寒声木然地点头,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抵抗,喃喃自语,“可能是有原因的……”   “有没有原因也不重要,”单议秋打断他,“重要的是,谢寒声,你选择了视而不见。”   早在他第一次将那场显而易见的谋杀当做无事发生时,对谢寒声来说,“单议秋”这三个字,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字或一个同僚。   它成了谢寒声那份堪称光辉的履历上,一道无人知晓却深入骨髓的污痕。从此凿刻进他的人生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回响。   每一次秉持正义的裁决,每一次宣誓效忠的瞬间,甚至每一次午夜梦回……他都会想到单议秋,想到自己令人不齿的包庇,想到自己面对原则时的首鼠两端,更想到那份被理智与道德反复鞭挞、却始终无法熄灭的可耻的意乱情迷。   某种意义上,谢寒声越是执着地想与单议秋划清界限,想证明自己依然是那个正直无瑕的骑士,他就越是将自己的未来与这个人死死纠缠在一起。   而划清界限的举动本身,成为了最刻骨铭心的羁绊。   想着想着,谢寒声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起初压抑在喉咙里,随即变得破碎失控,牵动着胸腔里翻涌的血气,最后化作一阵剧烈的呛咳。   谢寒声咳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星星点点溅在单议秋的前襟上。   他还在笑,停不住。   头顶簌簌落下更多的灰尘和细碎砂石,单议秋担忧地看了看谢寒声,又仰头望向在他们上方发出不祥呻吟的穹顶石壁。   “我们真的得出去了,”他手上加了点力道,扯了扯谢寒声的胳膊,“我暂时还没有被活埋的人生计划。”   他居然还在关心这些生死小事。   谢寒声刚刚被迫直面自己彻底沦陷的感情,意识到自己对单议秋一见钟情,后面更是百般庇护,某种意义上他的人生已经完蛋了,这人却还在关心他们会不会死!   这人到底懂不懂区分轻重缓急?   可奇怪的是,即便应当这样恼火,谢寒声却生不起气来,胸腔里那片冰冷粘稠的绝望反而被一种更柔软滚烫的东西化开了。   他觉得这样的单议秋有点可爱,这个念头让谢寒声自己都愣了一瞬。   于是他伸手捧住单议秋沾满血污灰尘的脸,低头在人家额头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动作粘带了血的气息。   亲完,谢寒声像之前每一次做的那样,把人紧紧抱进怀里。   背后那对在战斗中破碎不堪的黑色羽翼,阴影开始缓慢地重新汇聚修补,虽然没有最初的光洁强健,却再次有了支撑的力量。   阴影降落,单议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乖顺地靠在他怀里。   “抱紧。”   下一刻,黑影掠起!   破损的羽翼卷起地面残留的血腥气与尘土,谢寒声抱着单议秋,如同离弦之箭,在坠落加速的巨石和不断塌陷的通道间险之又险地穿梭折转。   碎石擦过他的翅膀和脊背,留下新的擦伤,光线从上方越来越大的裂隙透入,最终——   轰!   他们冲破最后一层松动的土石,裹挟着漫天尘埃,重新回到了地表。   正是夕阳将落未落的时刻。   柔软得近乎慈悲的金色光芒洒满疮痍的大地,万物都跟着宁静。两人像是刚从血腥地狱挣脱出来,浑身浴血,沾满尘土,呼吸间全是硝烟与铁锈味,与这静谧温暖的暮色格格不入。   单议秋额头上的伤口勉强愈合了,不再流血,恼人的眩晕感也消退不少。   他靠在谢寒声怀里,望着天边那轮正在沉入地平线的橙红色落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积分保住了。排名也保住了。他从心里对9653说,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9653表示认同。   谢寒声不知道怀里的人在感恩生命美好,凭着本能将人越搂越紧,侧脸贴着单议秋微凉的发顶。   夕阳落下,他的声音闷闷传来,带着迷茫与疲惫:“我其实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是正常的,”单议秋安抚般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手指谨慎地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落在一小块相对完好的皮肤上,“你一直不怎么聪明。”   放在以前,谢寒声还能针对这个指控略微反驳一二,但今天,在经历了彻底的情感溃堤和一场全靠本能驱动的厮杀后,他太心虚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紧紧闭上,权当没听见。   而沉默,在单议秋眼里就是默认。   脚下深处再次传来沉闷的隆隆震响。   单议秋侧耳听了听,道:“你杀了莫尔斯以后,那些从他身上脱离的以及祭坛周围残留的黑色纹路,都消失了。   “我猜,他是用了某种极端的秘法,将自己变成了这一支异变者群体的源头或核心。所以他一旦彻底死亡,由他直接催生或控制的异变,很可能会随之终结。”   “如果没办法结束呢?”谢寒声问。   他的眼前闪过地下试验场里那些麻木恐惧的眼睛,那些被囚禁摧残的躯体。   “没办法结束,就想办法结束,”单议秋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原则上,不存在完全无法克服的诅咒或异变。只要根源找到,方法总会有。我们会找到解法的。”   “那我呢?”谢寒声低声问,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我不会变好了,你也未必能找到安全剔除它的办法。”   “剔除他们的力量,是因为那些力量让他们变得疯狂、混乱,吞噬他们的人性,让他们痛苦不堪。”   单议秋转过头,凝视着谢寒声近在咫尺的侧脸,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映着夕阳,显出几分纯粹的温柔。   “你不一样。谢寒声,你一直很好。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理所当然的欣赏:“很漂亮。无论是之前的鳞片,还是现在的翅膀,都很漂亮。我没看出哪里值得担心。”   谢寒声愣住了。   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会有人因此嘲弄我,怨恨我,恐惧我,厌恶我。视我为怪物。”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单议秋立刻回答,“有我在,他们只会爱你。”   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够精确,他又迅速纠正,强调道:“我会让他们学会爱你的。”   谢寒声沉默了片刻,将脸更深地埋进单议秋的颈窝,闷声道:“我不需要他们来。”   单议秋就笑了。   他偏过头,嘴唇快要擦过谢寒声的耳廓,用气声说道:“我想也是。   “你有我的爱,就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偏偏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笃定。仿佛所有横亘在前的麻烦、非议,以及命运本身的恶意,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待处理的事务,而非无法逾越的障碍。   谢寒声听得非常震撼,不自觉就问:“就没有什么能真正困扰你吗?”   “有啊,”单议秋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怎么没有。”   “是什么?”   单议秋安静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地平线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一直不太明白,是什么让我们两个人之间出现了隔阂。”   谢寒声闻言,条件反射般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自嘲和些许未能完全消解的怨气:“你自己真的不清楚吗?”   “我可能清楚一部分,”单议秋转过头,看向他,眼神若有所思,“但我不确定你的想法具体是怎么样的。”   谢寒声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语塞。   那些混杂着爱意、愧疚、自我厌恶和不安的情绪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不太自在的轻咳。   他避开单议秋的视线,转而望向远方。夕阳沉得更低了,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被深蓝的夜色蚕食,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明天让骑士团和执法团的人一起来处理吧,”单议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恢复了处理公务时的平淡,“你弄得太脏了。我不想再过来收拾。”   “我又不是故意的。”   谢寒声小声嘟囔了一句,没什么底气。   他沉默半秒,又说:“你不想来就不来。教廷那边应该更需要你。”   “是,教皇死了,又有一堆破事。”单议秋叹了口气,很厌烦。   他侧过身,更自然地搂住谢寒声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对方颈侧。   那里曾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如今已愈合得只剩一抹浅粉色的痕迹。指尖在完好的皮肤旁流连,触碰到细密冰凉的鳞片边缘。   有几片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硬生生扯落,下方新生的鳞片颜色如常,与其他鳞片完好地嵌合在一起。单议秋摸了又摸。   谢寒声没有躲开,也没有阻止。   “这里最不一样。”   单议秋的手指停住,戳了戳最中间的那枚。   那里也是新生的鳞片,却不是在战斗中损毁的,而是谢寒声亲手扯下来,作为送给单议秋的礼物。   新生的鳞片泛出暗沉的金色,截然不同于周围,像光滑皮肤上生长的疤痕。   摸了一会儿,单议秋收回手,很自然地说:“带我回去。”   谢寒声没应声,手臂更用力地环住他的腰背,破损的羽翼缓缓展开,阴影在暮色中流淌。   他们没有再讨论任何与爱或有关的字眼。   有些话,说出口一次已经足够烫伤喉咙,而有些问题,也没必要着急厘清答案。   ……   三个月后。   都城某条略显老旧的街区,小学刚刚放了学。   一群孩子像出笼的鸟儿般熙熙攘攘涌出来,手里挥舞着新买的彩色画册和呼呼转动的纸风车,迎着橘粉色的夕阳一路狂奔。   清脆的笑声和争执声传得很远,半年过去了,他们依旧在争论未来,有要当执法官的,有要当圣骑士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理由也越来越多,非常希望能说服对方,加入自己的理想阵营。   一个小男孩跑着跑着,突然刹住脚步,又噔噔噔折返回街口,拽住了另一个走得稍慢些的小女孩的胳膊。   “你长大以后要做什么?”他问。   这位新同学是前段时间刚转进他们学校的,跟所有人都不太熟,但小男孩已经盯她很久了,很希望能跟她说说话。   小女孩眨眨眼,胳膊被拽着也不生气。   她手臂上那些曾经可怖的黑色纹路早已消失无踪,如今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稍微瘦弱些,但眼神清亮的孩子。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响亮地回答:“我要当圣骑士!”   小男孩眼睛一亮,自觉找到了最棒的同伴,抓着她细瘦的胳膊就往前跑。   “太好啦!我也要当圣骑士!我们俩都要当圣骑士!”   他们的身影在长长的街道上逐渐拉长,融进金红的落日余晖里,跑得那么欢欣,那么用力,仿佛未来就在触手可及的前方。   那些无忧无虑的笑声,随风飘进街尾一家小餐馆敞开的窗户。   二楼临窗的座位上,两个身影并肩而立,正看着楼下街景。   谢寒声喝了口杯子里颜色清透的酒水,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大理石窗台上,碰撞声细微清脆。   “听见没有,”他说,嘴角有弧度扬起,得意洋洋,“他们想当圣骑士。”   单议秋正用叉子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小块新烤出来的甜点,闻言头也不抬:“刚才嚷嚷着想当执法官的至少有三个,你怎么不提?”   “我只提对我有利的。”   谢寒声理直气壮,顺手又拿起杯子。   这时敲门声响起,两人一同偏过头,餐馆老板刚出炉的另一盘甜点走进来。   他全程表情自然,脸上挂着熟稔的笑意,目光扫过谢寒声时毫无异样,早没了数月前那种下意识的紧绷和畏惧。   “这是新研究的甜点,阁下尝尝,”老板热络地将甜点端到单议秋面前,“要是能给点意见就最好了!”   接着他又拿出一小壶新酿的果酒搁在桌上:“谢团长,这个是我老婆自己试着酿的,听说你们是同乡,说不定合你口味。”   谢寒声接过,道了声谢,又纠正道:“我现在不是团长。”   老板哈哈一笑,摆摆手:“现在不是,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   他善意地扫过一旁安静进食的单议秋,声音压低:“你是英雄,也是好人,不会埋没的。”   说完,也不等谢寒声回应,他转身下楼忙活去了。   谢寒声拧开壶盖,给自己倒了一点果酒,尝了过后,眉眼间的线条更缓和了些。   两人之间漫开一阵很舒适的沉默,只有楼下隐约的市声、叉子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响,以及窗外渐起的晚风。   谢寒声将喝了一半的酒杯搁在窗台边缘,再往下看时,那帮孩子的身影早跑得没影了,只余满地温柔的夕照。   他借着这点光,视线回到单议秋额角。   那里曾被莫尔斯打伤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快要看不见的淡色痕迹,或许再过几天,连这点痕迹也会彻底消失。   忽然间,谢寒声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酝酿已久。   “我以前问心有愧。”   单议秋切甜点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眼,看向谢寒声被夕阳勾勒出金色边缘的侧脸,安静地等了几秒,才问:“现在呢?”   谢寒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单议秋的脸颊,温热的皮肤,然后又顺着颌骨的线条,慢慢摸索到那道几乎察觉不到的浅疤,用指腹极轻地蹭了一下。   随后他才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逐渐暗下去的街景。   “下一次,”他淡声说,“我会替你动手。”   这就是他的答案。   不再纠结于过往的包庇是否玷污了原则,不再被首鼠两端的自我唾弃困囿。谢寒声选择了彻底站定一边。   他的愧疚,将转化成未来毫不犹豫的刀锋。   单议秋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片刻过去,他放下叉子,伸手拿来一个干净的杯子,将谢寒声面前那壶果酒拎起,给自己倒了浅浅一半。   他举起杯子,朝着谢寒声的方向示意,眼神认真。   “既然如此,我也向你保证。”他说。   “一言为定。”   两只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一秒,谢寒声却伸手,直接把单议秋刚倒上酒的杯子拿了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这是我的酒。”他说。   单议秋挑眉:“我都跟你保证了,连口酒都不给喝?”   “不行。”谢寒声说,相当挑衅地将酒水一饮而尽。   在单议秋露出些许无奈、准备摇头的瞬间,他却忽然探身,一手将酒杯放置于窗前,另一只手揽过单议秋的腰,轻轻一勾就将人带向自己,低头吻了下去。   吻很轻,有果酒清甜微涩的气息,落在单议秋还未来得及闭合的唇上。   窗外最后一点夕照恰好掠过他们的侧影,将交叠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世界崩溃指数已归于安全阈值。】   【世界线已稳定。】   【任务完成。】 第34章 二少爷   从任务世界抽离的感觉,无限接近于溺水后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刺痛、冰冷、恍若隔世。   单议秋睁开眼睛,视野里先是模糊晃动的白光,像隔着一层剧烈波动的水面。他眨了眨眼,适应着。   头顶的天花板很陌生,简洁的线条,嵌入式的光源散发出均匀柔和的冷白色光线,一个色彩鲜艳的环状光圈正悬浮在他视野边缘,活泼地上下浮动。   是9653。   脱离任务世界后,它不光颜色比之前鲜艳明亮,体积也比大了不止一倍,乍一看像个过于兴奋的光环,又像马戏团里那种发疯的火圈,随时等着心怀不明星梦的小动物从中跃过去。   单议秋躺在沙发上,又眨了眨眼,才确认自己确实回到了系统空间。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提示音,紧接着,悬浮的光环内圈开始疯狂旋转,速度快得几乎要拖出残影。   [95分!特别棒!]   9653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雀跃兴奋。   小光圈也随之愉快地左摇右晃,光芒忽而柔和忽而刺眼,单议秋被变幻的光线晃得头疼,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闭着眼问:“满分多少?”   [满分100哦!]9653的语气依旧亢奋,[宿主,你真的太棒了!我没想到你能这么棒!你是最厉害的!第一次任务!95分!]   “谢谢你。”   单议秋伸出另一只手在身旁胡乱摸索,扯到一个蓬松的抱枕,直接盖在自己脸上,声音闷在织物里,“恭喜你拿到高分。但是我是怎么脱离任务的?”   单议秋对任务世界的最后记忆,停留在一片朦胧而灿烂的黄昏光晕里,谢寒声在他身边。   然后呢?   记忆像被某种力量温柔而彻底地擦拭过,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和感觉,没有具体的脱离瞬间,也没有后续的任何情景。   [世界线核定到稳定值后,宿主就自动脱离了呀。]   9653这样解释,光环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光芒也稳定在柔和的亮度。   [这是标准流程。宿主的第一次任务就达到95分以上,非常罕见!后面主系统肯定会酌情派送额外奖励的!]   “哇,谢谢。”   单议秋淡淡地笑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悦,但确实觉得那种溺水般的恶心和眩晕感消退了不少。   他拿开脸上的抱枕,慢慢坐起身。   系统空间分配的所谓“宿主临时居留地”,是标准化的样板间。   一层是宽敞的会客区、开放式厨房和简易餐厅,装修风格相当简约,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缺乏生活气息。   单议秋此刻正坐在一层客厅中央那张米白色的大沙发上。   脱离任务世界是个消耗巨大的过程,他刚一动,就发觉贴身的衣物已经被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四肢百骸都泛着透支后的虚软无力。   单议秋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宿主现在感觉怎么样?]   9653凑近了些,光环柔和地笼罩着他,语气充满关切。   系统生涯第一次任务就拿到95分的高分,让9653无比清晰地明白,跟着这位宿主才有光辉的未来。因此异常贴心。   “还行。”   单议秋走向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接了杯凉水,一口气喝干,然后靠在冰凉的台面边缘。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明,“有点头晕,有点恶心。”   说这话的时候,他神色淡淡的,没有9653那样的喜形于色,甚至连明显的高兴情绪,都很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   9653的光晕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宿主,你需要情绪抑制剂吗?]   “那是什么?”   单议秋放下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沿着光滑的杯壁摸索。凉水入喉,缓解了喉咙的干渴,但那股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感依旧萦绕不去。   [是新宿主福利之一,]9653解释,[系统空间会给参与任务的新宿主批量发放情绪抑制剂,主要用来帮助缓解脱离任务世界后可能产生的情绪紧张、留恋,或者对任务角色的情感残留……嗯,包括各种‘戒断反应’。能让宿主更快恢复平稳状态,投入下一次任务准备。]   单议秋安静地听着,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空了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想了一会儿,他抬眼问:“一定要用吗?”   [不是强制性的,]9653连忙说,[宿主可以自行选择拒绝。不过系统会定期监测宿主的精神状态数值,一旦某些指标超出安全阈值,可能会触发强制干预程序。]   “我明白了。”单议秋点点头,将玻璃杯放回台面上,“那先不用了吧。我没事。”   喝完水,身体里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些,那股虚脱感也减轻了。   单议秋长长地舒了口气,对着窗外那片由系统模拟出来的明媚阳光简单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活动僵硬的肩颈和手臂。   接着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向通往二层的旋转楼梯。   他好像真的没事,以至于9653之前准备好的各种安抚预案都落了空。   虽然这是小系统第一次带宿主做任务,但上岗前它接受了详尽的培训,也研读过大量案例。9653知道,很多宿主无法适应脱离任务世界后的短暂清醒期,他们可能会陷入抑郁、可能莫名暴怒、也可能假装若无其事,却在心里将那些经历反复咀嚼,很久都走不出来。   但单议秋似乎并不符合这些普遍认知。   他太冷静了,好像任务世界中漫长的几十年在他眼里仿佛只是一阵被风吹散的烟尘,散了就散了,连痕迹都不必留下。   运气也太好了吧!9653的核心数据流里泛起喜悦的波澜,居然让我碰上这么一个天选宿主!   只能说系统的欲望也是会膨胀的。   之前9653只卑微地希望自己不要当倒数第一,不要被回收格式化。但现在,看着那金光闪闪的95分,它开始怀疑自己有冲击积分榜第一的潜质。   原先那个断层第一的宿主据说已经退休了,如今榜上的分数咬得很紧,只要单议秋保持状态,认真做任务,迟早有一天,他们也能登上那象征着荣耀与资源的榜单前列!   想到那充满光明的未来,9653就抑制不住地高兴。   浅黄色的光圈又开始兴奋地旋转起来,像个快乐的小风车,呼噜呼噜转个不停,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流动的暖色光影。   ……   两天时间,在系统空间里平静地流逝。   这天晚饭后,单议秋嘴里叼着一根橙子味的棒棒糖,慢吞吞地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看到依旧悬浮在一层客厅中央,像盏尽职尽责的落地灯似的9653时,他略微惊讶地挑了挑眉。   “你怎么在这儿?”他含糊地问,糖球在嘴里滚到另一边。   [我就应该在这里呀,]9653的光圈平稳地亮着,[我们绑定了。在非任务期间,我会尽量待在宿主身边,这是标准流程。]   “哦,这样啊。”   单议秋点点头,没再细问,扑通一声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有人看着的时候,他还能稍微坐得端正点,一旦感觉不到视线,他立刻就原形毕露,长腿一搭,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他舔了舔糖棍,问:“下一次任务是什么时候?”   [你休息好了吗?]9653反问,光晕闪烁,扫描他的状态。   单议秋含糊地“嗯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随时可以开始,]9653说道,很期待,[以及我去主系统那边咨询过了,关于为什么我们的任务世界跟其他人的好像不太一样。]   “你是指‘主角格外倒霉’那方面?”单议秋精准地总结,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尖转着那根细棍。   [是的,]9653的光圈严肃地定住,颜色也稍微深沉了一些,[据说这是一个全新建立的‘和平维稳’实验板块。系统空间想要探索,在不依靠极端暴力手段的前提下,达成世界线稳定的可能性。]   “听起来……”   单议秋歪了歪头,把糖重新塞回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挺暴力的。字面意义上的维稳?我有点好奇你们之前都是怎么稳定世界的。”   [死人。]   9653言简意赅。   [不是搞死关键反派,就是搞死主角,或者宿主自己做出巨大牺牲。总之过程往往很惨烈,牺牲很大,但效果……从数据上看,倒是挺突出的。]   “哇哦。”   单议秋很捧场地感叹了一声,眼神却毫无波澜。   [所以,]9653罕见用上了极其郑重的语调,光圈也跟随氛围向内收缩了一圈,显得更加凝实,[对你的要求,或者说,对我们这个‘实验板块’的核心要求只有一个——不要搞死自己,也不要搞死主角。我们要探索的是和平的可能性。我们的未来是很光明的!]   闻言,单议秋笑了。   他伸手拖过一个蓬松的抱枕,垫在脑袋下面,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躺姿,然后点点头,语气轻松随意:“好啊,我们尽力而为吧。”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天花板,那里模拟着夜晚的星空,星光柔和。   “那么,下一个世界是怎么样的?”   ……   ……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润湿了蜿蜒的青石板路。   老宅檐角挂着的铜铃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叮叮咚咚,响声清泠,显得这深宅大院愈发空旷寂静。   雨虽然下个不停,天色却不算太阴霾。   一个小厮低着头,夹着肩膀,顺着后门的小道快步跑进内院。   他在一处檐角下找了块干燥的地儿,摘下湿透的瓜皮帽,用力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水珠四溅,他没留意旁边站了人,几点凉意直接甩到了来人的裙角上。   “要死啊你!”   小厮吓了一跳,忙抬起头,看见来人后立刻弯腰作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李妈妈!真不是故意的,雨迷了眼,没瞧见您在这儿。”   “去你的!我这么大个人戳在这儿,你能没瞧见?”   被称作李妈妈的中年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素净的靛蓝袄裙,面容端正,眉眼间却带着常年管事留下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们这些年轻猴儿,就是做事不周到不仔细!今儿个只是往我身上溅了点水,还好说。要是往主子身上溅,看老爷不揭了你的皮,打一顿丢出去!”   小厮一听,知道这顿训是免不了了,腰弯得更低,连连告饶:“好妈妈,好妈妈,饶过我这回吧!这不是二少爷快回来了吗?老爷吩咐里里外外都得仔细张罗,我们这些跑腿的,腿都快跑细了,忙昏了头!您不也好几天没睡囫囵觉了?”   李妈妈本也没真动多少气,只是想借着由头敲打一下这些日益松懈的小辈。   见小厮这么说,她的心思顿时转到别处,也懒得再计较。   她抽出帕子擦了擦袖口上并不明显的水渍,哼了一声:“二少爷回来,老爷心里头高兴,自然要仔细办。府里多少年没这样的喜事了?”   “是是是,”小厮见她不生气了,脸上又堆起惯常的嬉皮笑脸,“上次这么热闹,还得数大少爷娶少奶奶的时候。不过那会儿二少爷还在外头留洋,没赶回来呢。”   “行了,少贫嘴。”   李妈妈摆了摆手,目光投向门外依旧连绵的雨丝,问道,“该采买的东西,都置办齐全了?”   “都齐了,库房里堆着呢!”小厮连忙应声,“只等这天一放晴,就把西厢房里里外外再彻底洒扫一遍,把那些新物件摆上,就齐活了!”   半晌,李妈妈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喜气,反而像在嘱咐一桩需要格外当心的差事。   “二少爷留洋这些年,见识了不少外头的新鲜事儿,心思恐怕跟从前不一样了。”她皱着眉,“咱们都得小心着点伺候,仔细当差,可别出了岔子,惹老爷生气。”   “这些小的们都晓得,”小厮把湿漉漉的帽子攥在手里,“大少爷也三番五次叮嘱过,我们心里都有数。就是不知道……二少爷走的时候是个菩萨性子,如今回来,不知变没变?”   “这谁晓得?”李妈妈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主子的心思,最难猜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檐外的雨渐渐停了。   云层破开缝隙,几缕金灿灿的阳光斜刺下来,照亮了庭院。青石板路上坑洼处积满了雨水,清澈透亮,像一面面散落的小镜子,倒映着重新露出的蓝天和飞檐一角。   李妈妈又叹了口气,从门边拿起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撑开,准备出门。   可刚迈出两步,她又折了回来。   “你,再去帮我跑趟腿。”她对着小厮吩咐,“去西街口那家老字号的糕饼铺子,买两匣子刚出炉的杏仁酥和枣泥糕回来。大少奶奶说想尝尝。”   “哎?”小厮愣了一下,随即应下,“那我是直接给少奶奶送过去,还是……”   “给我就成。”   李妈妈截住话头,“少奶奶这几日身子不大痛快,喜欢清静。你买来交给我,我再寻个妥当时候送过去。”   “好嘞!”   小厮提起伞,二话不说,转身又冲进了还有些潮湿的庭院,脚步声很快远去。   李妈妈站在檐下,望着小厮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点强打的精神慢慢褪去。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沉了下去,眉宇间笼上一层阴郁。   她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深深几进的宅院。   雨后的宅邸,砖瓦颜色沉得发黑,湿漉漉的苔藓在墙根暗处无声蔓延。飞檐斗拱在渐亮的天光下愈发清晰流畅,却依然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森然凉意。   一阵穿堂风吹过,带着湿冷的潮气,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抬手搓了搓胳膊。   今年春天,这宅子似乎比往年更冷了些。   ……   五日后,轮船靠岸。   熙熙攘攘的船客挤着窄窄的舷梯往下走,你推我搡,恨不得能插上翅膀直接飞下船,都抢着当第一个踏上坚实土地的人。   人流里有穿锦缎旗袍的时髦太太,有穿粗布短褂的苦力,有穿长衫的先生,也有几个穿着笔挺洋装、戴着礼帽的年轻人,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的疲惫。   在海上晃晃悠悠近一个月,可算脚踏实地了。   港口上早已挤满了迎接的人,小贩的叫卖声、亲友重逢的呼喊与欢笑、行李拖拽的轱辘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热气腾腾,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这般热闹景象持续了约莫一个钟头,才渐渐平息。   等接送的人潮散去,偌大的港口顿时显得空空荡荡。卖零嘴杂物的小摊贩见没什么生意了,也陆陆续续开始收摊。   有个手脚慢些的,人家都走了,他还在低头仔细归拢着竹编的小玩意儿。   正忙活着,一抬头,竟瞥见那艘大轮船连接港口的舷梯上又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牛皮手提箱,身姿挺拔,步伐不紧不慢,与方才急切的人潮截然不同。   小贩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发丝乌黑,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在日光映照下透出清浅温润的棕色,一看就是家境优渥、受过新式教育的留洋学生,既有养尊处优的贵气,又透着知书达理的文雅,真俊朗。   [世界信息载入成功。]   单议秋的双脚稳稳踏上略显潮湿的码头地面,9653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现在所处位置:泞镇。]   泞镇?单议秋半挑起眉毛,好特别的名字。   他抬手将挂在领口的墨镜摘下,从容地架上鼻梁。   镜片滤去部分光线,也微妙地掩去了眼中的审视意味,几乎同时,单议秋周身那股知书达理的气场悄然转换,换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倜傥。   他轻巧地跳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那个还没收完的小摊上。   他踱步过去,从摊子上捡起一只尚未收起的、雕工颇为精巧的竹编小花篮,在指尖转了转,随口问:“这个多少钱?”   小贩忙不迭报了个价。   单议秋也没还价,从西装内袋掏出相应的钱币递过去,然后将那只小小的竹编花篮放进了手提箱外侧的口袋里。   恰好这时,一辆空着的黄包车从码头另一头慢跑过来。   车夫约莫三四十岁,身材矮壮,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头上顶着个破了边的旧草帽。   看见单议秋抬手示意,他立刻停下脚步,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操着浓重本地口音问道:“先生,走哪去?”   单议秋将手提箱放在黄包车座椅下方,道:“单宅。认得路吗?”   车夫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单宅怎么不认得?那可是泞镇最大的宅子!闭着眼睛都能拉到!”   “认得就好,”单议秋坐上去,“就去那里。”   车夫闻言愣了一下。   他摘下草帽,转过身,借着光线仔细打量了一下单议秋的衣着和面庞,眼神探究:“客人是单家的亲戚?”   也难怪他这样问。   泞镇单家的二少爷出国留洋近十年,镇上的老人或许还有些模糊印象,年轻一辈和这些外来的车夫脚力,多半只听过“单家有位留洋的二少爷”这个名头,至于具体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早就模糊不清了。   单议秋嘴角弯了弯,笑道:“算亲戚吧。”   车夫“哦”了一声,明白了。   他重新戴好草帽,吆喝一声:“那您坐稳喽!”   说完,他双手握住车把,腰腿发力,黄包车稳稳地跑动起来。   ……   泞镇,正如其名,是个傍水的大镇子。   一条颇宽的河道穿镇而过,数条支流如同毛细血管般延伸进镇内各处,因此巷道间常能见到小巧的石拱桥,空气里也总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河腥气。   镇子格局不算规整,但烟火气十足。主街两旁是林立的店铺,布庄、酒楼、茶肆、洋行夹杂其间,幌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说来也怪,明明是个水汽丰沛的镇子,取名却用了“泞”字,带着点泥泞不清的意味。   9653检索着资料,也说不清这名字最初的由来,只觉得隐隐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黄包车夫脚力颇健,穿街过巷,两刻钟后,在一座气派非常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不愧是整个泞镇最显赫的宅邸。   高耸的粉白色围墙向两侧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边。漆黑的大门厚重庄严,门楣上悬挂着“单府”两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字迹雄浑,漆色虽然因为年代久远略显暗沉,却更添威仪。   门前是一对石狮子,蹲踞在青石基座上,透过微微敞开的侧门缝隙,能瞥见宅院里面层层递进的飞檐和精心修剪的花木一角,幽深静谧,与外头的市井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单议秋下了车,刚付完车钱,还没来得及提箱子,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黑色缎面长袍的老者颤巍巍地迈过门槛。   他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原本还有些浑浊,可当他看清来人是谁后,整个人猛地一震,佝偻的后背瞬间挺直许多,眼也瞪大了。   “我的二少爷!是您吗?!真是您回来了?!”   老管家这一嗓子,直接把守在门房里的几个小厮喊了出来。   众人蜂拥而出,见着来人,一个个愣在原地,又惊又喜。   还是管家反应最快,踉跄上前两步,又惊又喜:“二少爷!信上不是说还有几天才到吗?您咋提前回来了?!也没给个准信儿,好让家里派人去接您啊!” 第35章 孽障   单议秋是故意早到的。   “本来还有几天,但看见有更早的船票,就买了。”   说着,单议秋将手提箱递给旁边终于回过神来的小厮,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温润平和的棕色眼睛。   “前些日子接到家里的信,说父亲身体抱恙,”他开口,声音清朗,又有一丝倦意,“不知现在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   管家连连点头,激动得眼眶泛红,用袖子不住地擦拭眼角,“老爷前些日子就大好了,只是精神头还短些。二少爷您这一回来,老爷定然欢喜,什么病都得去了!”   “那就好。”单议秋点头,“这些年我没能在跟前尽孝,心里记挂。如果父亲还病着,我实在不安。”   这番姿态更让老管家心头滚烫,只觉得二少爷虽然留洋多年,见识了外头的大世界,骨子里那份孝心和体贴却丝毫未减。   他哽咽着连声道:“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比什么都强!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不知该多高兴!”   他猛地想起什么,连忙转身,对还愣在后面的小厮们急声吩咐:“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快去通报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就说二少爷回来了!提前到家了!”   一个小厮飞跑进去。   旁边的黄包车夫早就看呆了。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只是单家的远房亲戚,万万没料到,竟是那位传说中留洋近十年、音讯渐稀的二少爷!   一时间,他提着空车把,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管家眼角余光瞥见车夫还没走,只当他是等着领赏钱,连忙又招呼另一个小厮:“快,给这位师傅拿些车钱,再包个喜封!”   车夫这才如梦初醒,本能地想摆手拒绝这额外的赏钱,却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   “收下吧。我不大习惯坐车,主要是船坐久了,头晕,想走走。辛苦您跑这一趟了。”   车夫抬头,只见那位二少爷已经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抬步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宅院深处。   ……   宅门大敞着,露出一角深院景致。   绕过影壁,是个宽敞的庭院。青石板铺地,缝里生着薄薄的青苔。两侧抄手游廊通向深处,正对厅堂。   院中摆着几口大陶缸,里面养着睡莲,墙角种着几丛修竹,更远处,透过月洞门和花窗,隐约可见后一进院落里更高大的树木和精心打理的花圃。   整个宅院透着一股经过岁月沉淀的雅致,每一处景致都看得出是精心养护的。   然而,或许是因为前几日连绵的春雨,空气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阴凉湿气,像从砖缝地底渗出来的。   抬头往上看,天被屋脊院墙框成四四方方一块,阳光斜斜落进来,也暖不透那股子幽深处的寒意。   [你有父亲,母亲,还有个已经成家的兄长,]9653的声音响起,补充背景信息,[旁系的亲戚不少,但大多不住在主宅,未必会立刻见到。]   单议秋把墨镜挂回胸前口袋,眯眼看了看那方被框住的天空。   老管家已经小步跟了上来,脸上笑容还没褪去,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近况:“二少爷,您不知道,您走这些年,家里变化也不小。前年,大少爷娶亲了,娶的是临镇梅家的小姐,那可真是一桩好姻缘!老爷给您去信提过,也不知您收到没有……”   “收到了,”单议秋收回目光,“信上说新嫂嫂性情和顺,好相处。”   “和顺是和顺,”管家笑着应,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大少奶奶也是个极有主见、会持家的人。嫁过来没多久,就把院里一些琐事料理得清清楚楚,是个说一不二的利落性子。”   “哦?”单议秋眉梢微挑,“那我大哥有福了。”   说着话,一行人穿过二门。   单议秋脚步忽然缓了缓,目光落在庭院东角一处,偶然注意到了一点异样。   “我走之前,这边还种了棵桂花来着,”他侧过脸,语气随意地问,“花儿呢?”   管家步子顿了一下,也朝那方向看去。   曾经栽着金桂的院墙边角,如今只剩一方齐整的青砖地面,砖缝扫得干干净净,连个树坑的影子都没有。   他躬了躬身,脸上笑容未变:“二少爷好记性。只是前年那树害了急病,叶子一夜之间枯黄大半,请了几位老师傅来看,都说救不活了。老爷瞧着碍眼,便吩咐人伐了,地面重新铺过砖石。”   “哦,这样。”   单议秋点点头,视线仍停在那片过于齐整的空地上,“记得桂花开的时候,香能飘过两进院子,母亲最爱摘了腌糖桂花,怎么没再种一棵?”   “老爷嫌香气招虫子。”管家回答。   过了垂花门,正房便在眼前。   管家却没带着单议秋往正厅去,而是往东一拐,绕向暖阁方向。   “老爷这些日子畏寒,还在暖阁里将养着。”他低声解释着,抬手替单议秋推开虚掩的槅扇门。   一股混杂着苦药与陈旧熏香的气息漫出来。   单议秋在门槛外停了停,摘下墨镜递到管家手里,手指理了理西装前襟。袖口下,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   要给人磕头喽。单议秋走进去。   暖阁里光线昏沉,迎面是一扇绢面山水屏风,墨色已有些泛灰。屏风后传来低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得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掏出来。   “老爷,二少爷回来了。”管家在门边躬身通报。   单议秋垂眼,看见地毯上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昏光里显得模糊,他屈膝跪下,额头触上织锦表面微凉的绒感。   他朗声道:“爹,我来给您请安了。”   “老二回来了?”   屏风后的咳嗽暂歇,嗓音里透着干涸的沙砾感。   单议秋:“是,爹,我回来了。”   “信上说不是还得几日么?”   “听说爹身体欠安,心里记挂。正巧有早一班的船票,便改期了。”   单议秋答得平顺,目光落在屏风底脚一道细微的裂痕上。   “回来就好。”   那声音喘了口气,屏风后的人影晃动着,似乎想坐起身。   单议秋见状心头一动,上前要去扶,可还没迈过屏风,就被人抬手挡住。   “病还没好全呢,你刚回来,舟车劳顿的,别传染了你。”   单议秋只能停住脚步。   如果换到平时,他肯定要想办法绕到屏风后面,给这个亲爹把把脉,但现在不行。他是人家的儿子,在封建社会,他得听话。   所以单议秋隔着屏风又跪下去:“父亲慈爱。”   单父的声音低下去,好像才说了几句话就耗尽了他的力气。而随着他的动作,房间里的药气越来越重,隐约还掺杂了一丝烟火的怪味。   他说:“行了,去给你娘磕个头吧,她要是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   “是。”   单议秋又磕了个头,才起身退出来。   管家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将那浑浊的气味关在身后。   廊下天光清冷了些。   单议秋站定,转头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管家:“不是说父亲的病已大好了么?怎么听着……”   管家忙躬身:“二少爷有所不知,老话讲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爷这病根是去年秋里落下的,大夫说了,总得过了这倒春寒,才能算真正稳当。”   单议秋静静瞧着他,没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暖阁窗棂上精致的雕花,又落回自己沾了些微尘的皮鞋尖上。   半晌后,他又问:“母亲还在西跨院吗?”   “是,夫人这个时辰,该是在佛堂诵经。”   单家夫妇不和,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单老爷多年前也是跟夫人伉俪情深过的,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两人离了心。一个常年住在西跨院,另一个则纳了好几房姨太太,一年不过见几回面,一点夫妻恩情都不剩了。   单议秋事先了解过,没有多发表意见,只是点了点头:“那我自己去吧,你们把我的院子收拾一下。”   管家连连点头,接着便退下了。   单议秋让9653带路,一人一统绕过一条花径,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9653一边给他介绍如今这个世界的人际背景。   就像单宅是泞镇数一数二的大宅子一样,单家也是泞镇数一数二的富户,早年是靠丝绸和茶叶发家,上两辈又自己圈了地,建了厂,到单父管家,产业已经翻了几倍,不能说是远近闻名,但起码前后几个省都知道茶商单家。只是后来开始打仗,内外动乱,产业才逐渐收缩。   单父一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单议文和二儿子单议秋。   一般发展到这种规模的家族,为了防止内斗,很早之前就会定下继承人,单家也不例外。   早在十几年前,单父就决定以后是大儿子管家,单议秋则被送到了国外,现在回来也是领个闲职,从哥哥手里分钱。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啊。单议秋心里叹了口气,脚下却不停,跟着9653的指引往西跨院去。   正要绕过一道月亮小门,冷不防迎面撞上一行人。   是个没见过的年轻女人。容貌不算顶秀丽,眉眼却舒展温和,看着让人心里敞亮。她梳着时兴的妇人发髻,一身藕荷色提花绸旗袍,料子是好料子,样式却素净。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生人,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退了半步。身边跟着的两个丫鬟立刻上前半步,隐隐挡在前面。   “你是谁?”一个丫鬟开口,语气里带着警惕。   “我叫单议秋。”   单议秋笑了,目光在女人脸上停了片刻,心里已经有了数。   “是新嫂子吧?我刚下船,还没来得及恭贺兄长新婚大喜。”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愣了愣。   家里有个留洋的二少爷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就碰上了,还是在这后院里。   梅婷最先回过神,欠了欠身,姿态娴静:“原来是二叔。一直未曾见过,失礼了。”   “没事,没事。”   单议秋摆摆手,很自然地先退出门洞,侧身让出路来。   “头回见嫂子,也没备什么正经礼,”他说着,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摸了摸,掏出那个精巧的竹编小花篮,递给离得近的那个丫鬟,“码头边瞧见买的,觉着好看。嫂子别嫌弃,拿着玩吧。”   他递出的竹编花篮不过巴掌大,编得很细密,两边缀着两朵绒布缝的小花,不算多名贵,在这深宅大院里却显得别致。   梅婷没立刻去接,她抬眼,不着痕迹地打量对面的单议秋——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是读书人特有的清俊,此刻笑着,眼里有光,神态磊落,看不出什么坏心眼。   况且小叔子头回送礼,东西不贵重,心意却不能忽视。   她目光落回那别致的小花篮上,对丫鬟轻轻点了点头。丫鬟接了。   “二叔客气了,”梅婷声音温软,也露出一点笑意,“既然回来了,改日得空,过来同你大哥一道吃顿便饭吧。他也常提起你呢。”   “一定,”单议秋点头,仍站在路边,“嫂子先请。”   梅婷又微微颔首,这才带着丫鬟从他让开的路走了过去。   擦身而过时,单议秋闻到她身上一丝极淡的味道,像是檀香混着草药,很快散在风里。   他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绕过回廊不见了,才继续朝西跨院走去。   又绕了几道弯,单议秋终于到了西跨院的小佛堂。看来确实有人提前通报过了,单母身边那位跟了多年的老妈妈已经等在门口,见他来了,只微微躬身行了个礼,便无声地引他到门边。   单议秋在紧闭的门外站定,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母亲,我回来了。”   里面一片安静,没有人应声。   单议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转而看向一旁的老妈妈。   老妈妈年纪很大了,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身灰暗的粗布衣服,整个人像是融进了佛堂门前的阴影里。   她也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道:“夫人正在诵经,少爷直接进去吧。”   于是单议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佛堂门后挂着一层薄纱,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撩开纱幔往里走的时候,却觉得薄纱凉透了,像是浸了几天几夜的春雨。   薄纱从头顶掠过,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变得清晰,而就在纱尾扫过耳边时,那股凉意忽然窜进后颈,让单议秋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佛堂里的情形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间非常朴素,已经有些简陋的屋子,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小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光。   桌案正中间供着一尊木雕的地藏菩萨像,颜色沉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像前摆着香炉,左边一个花瓶,右边一副烛台,都是简单无饰的样子。   一个穿着深青色衣服、背影佝偻的女人正跪在中央的蒲团上,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混不清。   单议秋对这幅画面太熟悉了,记忆里,单家的夫人每一天都是这样度过的。   他安静地在靠后的一张蒲团上跪下,低下头等待,目光落在眼前蒲团边磨损的地砖纹路上时,心里却轻轻咯噔了一下,发现了异样。   不对。   单议秋记得很清楚,十年前离开家的时候,佛堂里供的还是一尊总是笑呵呵的弥勒佛,什么时候换成了地藏菩萨?   而且看这木像的色泽和包浆,应当很有些年份了,绝不是近一两年新换的。   [换佛像有什么讲究吗?]9653没明白,虚心发问。   “是有些讲究,”单议秋在心里回道,“主要看求的是什么。一般说法,弥勒佛是未来佛,求的是来世的平安和福报。至于地藏菩萨嘛……”   地藏菩萨,誓愿深重。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主管的是幽冥度化,灵魂的超脱与救赎,引渡轮回。   单母从前婚姻不幸,人生灰暗,觉得今生无望,所以祈求来世的安稳,供奉弥勒是说得通的。可如今不声不响地换成了地藏,而且看样子换了有些年头了……她开始关切轮回超度之类的事了?   为什么?   各种猜测在心头掠过,单议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专注地看着地上那些冰冷交错的砖缝。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那持续不断的诵经声终于停了下来。   佛堂里陷入更滞重的安静中。   单议秋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母亲,我回来了。”   蒲团上的老人轻轻一颤。   佛珠在她枯瘦的手指间滑过,发出几乎无法辨别的碰撞声。   她朝着那尊沉黯的地藏菩萨像恭恭敬敬地俯下身,深深一拜,然后才转身看过来。   只一眼,单议秋就愣住了。   不过十年光阴。   记忆中那个眉宇间总锁着愁郁,但至少身形尚算挺直、鬓角还未染霜的单家夫人,与眼前这个女人,几乎重叠不到一起。   单凭第一面的判断,单母不像未满五十的模样,反倒与门口守着的那个老妈妈一个年纪,甚至更添几分枯槁。   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凿,眼神浑浊暗淡,头发更是白了大半,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草草挽起。   “小秋……回来了?”   单母的声音也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顺畅说话。   单议秋连忙起身,朝她靠近过去。   “母亲,是我。”   他刚走到近前,一双苍老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看起来如此虚弱的老妇人该有的。   单议秋被她拽得往前一个踉跄,险些直接跪倒在她面前的蒲团上。   “母亲,是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稳住身形。   那双手松开了他的手腕,却转而粗暴地按在了他的脸上。   皮肤接触的瞬间,单议秋感觉到那掌心粗糙冰冷,带着常年捻动佛珠留下的硬茧。   “不是说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吗?”单母的手指在他脸颊上摸索着,问话的语气有些飘忽。   “买到船票就提前动身了,”单议秋任她摸着,声音放得更缓,“听说父亲身体不大好,我心里着急。”   “你父亲很好,”单母立刻说,手指从他的下巴摸到侧脸,力道不轻,“就是想你。我也想。”   单议秋配合地笑了笑,脸颊被带着佛珠的手按得刺痛。   近十年未见,单母这仿佛验明正身般的抚摸没完没了,摸完下巴,又从颧骨往额角耳后探去。   老人下手没个轻重,单议秋能感觉到自己半边脸已经红了,等离开佛堂,脸上可能会多几道口子。   就在他做好心理准备打算继续忍耐时,单母却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肩膀打了个哆嗦,手倏地收回,速度快得带起一丝微凉的风。   佛珠被她用力攥在掌心,因为捏得过紧,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佛堂内光线晦暗,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微光恰好被单母的身形挡住,在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光影变换间,单议秋清晰地看到,老人面上原本麻木疲惫的神情,骤然变得极其阴郁,甚至透出一股审视般的怨恨。   她的目光也不再涣散,而是如钉子一般死死钉在了单议秋的脸上,准确地说,是钉在了他耳后刚才被她触碰、又骤然收回的位置。   “……”   “……母亲?”单议秋试探着唤了一声。   单母没有回应,烛火在她身后的供台上不安地晃动,将墙上那尊地藏菩萨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就在单议秋要再开口询问时,老人脸上的怨恨骤然消退,快得如同潮水退去,只剩下空洞的滩涂。   她挪动了一下膝盖,重新在蒲团上端正地跪好,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声音也恢复了最初的冷淡。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几天。没事不用常来看我。”   她情绪的陡转太过突兀,明显在极力掩饰着什么。单议秋半跪在她身侧,目光没有离开单母枯瘦的侧脸。   在那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见她脸颊的肌肉因某种激烈的情绪微微抽搐,深刻的皱纹也因此更加明显。   沉默在佛堂里弥漫,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我明白了。”单议秋轻声应道。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那扇沉重的木门。   推开门缝,天光如薄雾般渗入,将他颀长的身影无声地滑进佛堂深处。影子随着步伐在地砖上延展摇曳,边缘被漫射的光晕洇得模糊不清。   可在那片虚影的尽头,光与暗的交界处,却悄然攀附着另一团轮廓。   那是一团混沌的的暗影,边缘圆钝得不似常物,像什么无形的东西微微弓着背,将头枕在单议秋的肩影上。   两重影子在地板上叠合,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单母的眼睛睁大了。   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地上诡异的双影,恐惧像潮水将她淹没,单母喉头发紧,徒劳地闭上了眼睛,将脸埋进阴影里,试图将那骇人的景象隔绝在外。   她喃喃念诵起来,含糊的经文从颤抖的唇间溢出,手指死死掐住佛珠,指节泛白,念诵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慌乱。   恐惧随着声音向外蔓延,单议秋向外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他迈出门槛,反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木门合拢,将佛堂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门内,几乎在门闩落下的同一秒,强撑的念经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   哗啦!   是佛珠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声音,珠子撞击砖石,四散弹跳。   但这声音只持续了一瞬,愤怒还没发泄完全。恐惧又重占上风。   老妇人匍匐在地,手脚并用,仓皇地将那些散落的珠子一颗颗捡起,紧紧攥在手心,用衣袖和颤抖的手指拼命地擦拭着每一颗可能沾染的灰尘。   背光的阴影里,单母佝偻的背影剧烈起伏,压抑的狠厉低语从齿缝间一字字挤出来,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   “孽障……”   “孽障……!” 第36章 送礼   出了佛堂,单议秋脚步顿了顿,忽然抬手搓了搓后颈。   “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他皱着眉问。   [我是系统,不懂冷热,]9653一板一眼地回答,[不过今天的室外温度很适宜,而且你穿的衣服很厚实,不应该觉得冷。你生病了吗?]   “我觉得我没生病。”单议秋一字一顿地说,又回头看了一眼佛堂。   那扇门紧闭着,像一道沉默的界碑,将所有声响与情绪都封存在内。刚刚还隐约可闻的低语,此刻已归于一片粘稠的寂静。   “我不想在人家家里的第一天就显得很刻薄,”他转回脸,声音压低了些,“但除了我以外,还有没有人觉得这一家人都很不对劲?”   卧床不起、连面都不敢露的父亲;常年礼佛却浑身透着阴郁的母亲;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的管家。   目前见过的所有人里,相对正常的,竟然只剩下那个刚娶进门的新媳妇。   “很奇怪啊。”单议秋轻声喟叹。   9653无声地闪烁了一下光圈,默然附和了他的说法。   单议秋跳下最后一级台阶,对仍远远跟在后面的老妈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送。   他自己则背起手,看似闲适、实则步伐不慢地离开了西跨院那片过于沉滞的空气。   ……   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跟着单议秋一起来的行李也都安置妥当。只是因为单议秋回来得太突然,许多预先备好的摆设还没有到齐,屋里显得有些空荡。   管家躬着身,满脸歉意,皱纹叠得像是拧紧的抹布。   单议秋倒不以为意,里外转了一圈,只说:“清净点好,我不习惯太花哨的。”   “二少爷从小就这样。”管家勉强陪笑,见他脸上浮起倦色,便知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一关,单议秋脸上的轻松神色淡了下去。   他走到床边,直挺挺地倒下去,随手扯过一块放在枕边的软帕盖在脸上,隔绝了光线。   躺了不到一分钟,他就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身,伸手再次碰了碰脖颈侧面,尤其是耳后那片区域。   依旧是那种挥之不去的冰凉,像一块薄冰贴在皮肤上,非常奇怪。   “主角在哪里?”他问,声音闷在帕子下。   [目前还没有检测到。]9653回答,[无法定位。]   单议秋不死心:“那主角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9653也有点歉疚,光圈黯淡下去,[但你们迟早会遇见的。]   “那他也很惨吗?”   [一定很惨。]   单议秋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是啊,生活在一个杀人都不一定犯法的年代,多惨都有可能。   他若有所思地躺着,隔帕望着上方昏暗的帐顶,片刻后扯下帕子坐起身,走到那只随身带来的皮箱前。   箱子里叠着几件换洗衣裳,下面压着几本厚重的书册,书脊磨损,页边卷折,翻阅的痕迹异常明显。   说来其实很好笑,单家这位二少爷,当初被送出国,学的既不是时兴的工程法律,也不是金融管理,偏偏是冷门到几乎没几个人听说过的考古学。   单议秋不太确定这究竟是原主自己出于兴趣的选择,还是家里长辈精心安排的结果——怕他学点有用的东西,将来又起了心思,要跟那位稳坐长子位置的大哥争家产。   “所以我现在得开始研究考古了,”单议秋随手抽出一本,指腹拂过封面上烫金的异国文字,“难道要我拿着小铲子,在院子里东挖挖西敲敲?”   上一次执行任务,他的身份是执法官,所以单议秋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构建规则与权力的网络,最终证明那套体系确实在关键时刻发挥了效用。可这一次……   考古学生应该怎么做?   总不至于真得把单家宅院掘地三尺,除非主角就埋在他家地底下。   否则也太不值了。   单议秋翘着二郎腿坐下,借着窗外越来越黯淡的天光,把那本厚重的考古学著作随便翻了翻。   书本里头满是异国文字、古迹线描图和枯燥的地层分析。   单议秋翻完一圈,没有收获任何与眼前单家宅院相关的线索,只觉得自己再这么钻研下去,说不定能无缝衔接,去给盗墓贼当技术顾问。   于是单议秋把书丢回箱子边,重新倒回床上。   他回来时是中午,这会儿天色已昏,快要到晚饭时间了。   按照单家的规矩,除非情况特殊,否则晚饭总是一大家子人在正厅那张大圆桌上一起吃。   单父病重卧床,单母闭门诵经,可能都不会出席,但作为难得归家的二少爷,单议秋今晚这顿饭是躲不掉的。   现在睡肯定是睡不了了,但连日的舟车劳顿太消耗精神,单议秋本想闭目养神,顺手又把那块素帕子盖在了脸上,遮住光线。   可没想到,意识竟真的渐渐模糊,沉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   迷迷糊糊间,单议秋感觉到外间有人在走动。   那人脚步放得极轻,近乎刻意地收敛着,偶尔有衣料摩挲的细微窸窣响起,不紧不慢地朝卧房这边靠近。   单议秋脑中昏沉,本能地想撑开眼皮,询问来人是谁,身体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缠裹住了,沉沉陷在褥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被动地听着。   ——那声音穿过外间,越过门槛,踏进了屋内,最终,停在了他的床边。   一股微凉的空气随之漫了过来,贴着皮肤,不带一丝风动,却让裸露的脖颈泛起细密的寒意。   而随着这凉意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丝极幽暗浅淡香气。   那味道极淡,似有还无,不似花香甜腻,也不同寻常的熏香易于分辨。   如果更要形容,很像香炉深处最后一点将烬未烬的香灰,在彻底冷却前,挣扎吐出的最后一缕稀薄而苍白的烟痕,带着枯槁与灰烬般寂寥的余韵。   单议秋在昏蒙中费力地捕捉分辨。   单宅里谁会沾染这样的气味?   单母身上是厚重的檀香,混着经卷的陈味;梅婷身上有药味;下人们只有皂角或灶火的烟火气……   都不对。   思绪像沉在水底,缓慢而黏稠,怎么也抓不住那一点飘忽的线索。   就在单议秋思绪飘忽之际,一点清晰的微凉触感点在了他身侧的手腕上。   是手指。   有人把手指搭在了他的腕脉处。   !   单议秋睁开眼,倏地坐起身!   盖在脸上的软帕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飘飘荡荡,无声地落在地板上。   房间里空无一人。   窗户关着,门也紧闭着,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纸透进来,给家具蒙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一切陈设都待在原处,纹丝不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尚未平复的心跳。   刚才的脚步声、那缕诡异的残香、腕间冰凉的触感……都消散得一干二净,仿佛只是午后浅眠时,被光线与寂静联手捏造出的逼真错觉。   单议秋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9653,”他问,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刚才房间里有人进来过吗?”   [没有,]9653的回答很肯定,[我一直看着呢,房间里只有你一个人。]   所以刚才是做梦?   单议秋屈起一条腿坐在床上,眉毛皱得很紧。   可做梦会如此清晰地闻到气味吗?那幽暗的、仿佛香灰将烬的味道,此刻回想起来,依然残留在感官记忆里,甚至……   单议秋他努力回忆着,总觉得那复杂的气味底层,还夹杂着一丝清甜的……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地板上那块手帕上。   淡雅的绢布,边角用同色丝线绣着一枝盛开的桂花,精巧雅致。   梦里那萦绕不去的幽暗香气里,似乎确实混着那么一丝甜润的桂花香。   “我觉得不太对劲。”单议秋低声说。   [哪里不对劲?]9653询问。   “我觉得……”   单议秋有点迟疑,不知该怎么描述。那股凉意仿佛还黏在手腕皮肤上,混合着残香与桂花的味道在脑海中盘旋,可具体哪里蹊跷,却又抓不真切。   恰在此时,叩门声响起。   “二少爷,晚饭备好了,请您移步正厅。”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了下人恭敬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思路被打断,那点朦胧的疑窦暂时被压了下去,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没事了,”单议秋摇摇头,对系统说,“先去吃饭。”   他起身,换下穿了一天的挺括西装,选了身更舒适的棉质长裤和素色衬衫。   出门时,天已擦黑,回廊下和庭院里的路灯已经点亮,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来请他的小厮垂手站在门口,见单议秋出来,连忙行礼,接着在前头引路,带人朝正厅方向去。   小厮一边走,一边细声细气地报着今晚的菜色:“今晚预备了四冷碟、四热炒,一道汤,一盘点心。因为您回来,老爷心里高兴,额外吩咐厨房添了清蒸刀鱼和雪菜黄鱼煨面。”   单议秋问:“父亲他们已经到了吗?”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小厮说,“您回来,老爷高兴,想必……”   说话间,正厅已经到了,小厮不再言语,垂手停在门口,单议秋踏过门槛。   厅堂高敞,却因暮色与灯光处理得微妙,并不显得明亮堂皇,反而有种被阴影包裹着的肃穆。   一张厚重的红木大圆桌居于中央,桌面光可鉴人,边缘雕刻着连绵的缠枝纹,在灯光下泛着沉郁的暗红光泽。围绕着桌子的是一圈同样质地的靠椅,椅背高直,铺着暗青色锦垫。   这样一张桌子,足以坐下十几人,此刻却只稀疏地摆了几副碗筷,更显得空间空旷。   菜肴已经陆续摆了上来。冷碟拼盘精致,热炒冒着些许热气,那额外添加的清蒸刀鱼躺在长盘中,雪菜黄鱼煨面盛在厚重的汤盅里,香气隐隐飘散。碗筷杯盏是成套的旧式瓷器,花样典雅,擦拭得干干净净。   桌子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单议文和梅婷。   单父单母根本不见踪影,连他们的碗筷都没在桌上备下。   像是察觉到单议秋目光中的询问,单议文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开口:“爹的病气还没散尽,怕过给你。娘最近要持斋,在自己屋里用素,就不来了。”   单议秋这位大哥,今年三十六岁,长相算得上端正,是那种符合世人眼中体面持重标准的样貌,但比起单议秋那种带着些许温和感的俊秀,就显得平庸了许多。   不知是近来公务繁重还是别的缘故,他眼下挂着极深的青黑,颧骨下方也陷下去一块阴影,整张脸的气色灰败得厉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态和阴沉。   梅婷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虑。   见状,单议秋在对面坐下,神色如常:“父亲的病,还没见好么?”   单议文扯了扯嘴角,笑容毫无温度:“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那么快?喝着药,慢慢养着吧。”   话刚说完,他就挑剔地上下扫了单议秋一眼,眉头拧起,“你这穿的像什么样子?留洋几年,真当自己是洋人了?回家吃饭,连件像样的长衫都不换。”   这火气来得有些突兀。   单议秋笑了笑,不把他的恼火当回事,语气平和:“哥,你忘了?我离家快十年,家里早没我能穿的旧衣裳了。我又不习惯外头成衣铺的裁剪,本想着回来再做新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这衬衫长裤,如今在上海北平也不算稀奇了。”   被他这么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单议文脸色变了变,鼻腔里哼了一声,忽然就不接话了,只生硬道:“开饭吧。”   说罢,也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他自顾自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单议秋不喜欢在饭桌上吵架,也拿起了筷子,可刚吃没几口,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单议文吃得太快,也太多了。   明明从一露面就摆着那副精神不济,好像随时会倒下的病弱架势,可此时对着满桌饭菜,他的胃口却好得惊人,眼神异常专注,都有些发直了,除了不断夹菜、吞咽,没有多余的心神分给旁的事物。   他几乎不抬眼,也不说话,一碗饭很快见了底,又默不作声地添上第二碗。   不过片刻功夫,桌上的菜便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单议文吃相虽然谈不上狼藉,但过分迅疾的频率和全神贯注的姿态,已隐隐透出一股不管不顾的着魔劲头。   坐在他身旁的梅婷,脸上的忧色随着他不停歇的筷子越来越深。   她几次张口想要劝阻,指尖在膝上收紧又松开,终究没敢出声。   眼瞧着单议文又伸筷子去夹那盘所剩无几的刀鱼,她终于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衣袖。   进食的动作骤然被打断。   单议文脸上瞬间浮起一层被冒犯的暴躁,他猛地侧头瞪向妻子,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线,斥责的话眼看就要冲口而出——   可就在他视线无意间掠过餐桌对面,触到单议秋平静望来的目光时,整个人却突兀地僵住了。   那股凶戾凝固在脸上,混合着猝然惊醒的难堪,显得扭曲而怪异。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重重咳了一声,像是突然被呛到,又像是借此掩盖什么。   “我……想起还有几件公事没处理完,”他重重放下碗筷,站起身,“你们慢用。”   撂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连嘴角的油渍都顾不上擦拭,脚步迈得又急又快,转眼便消失在厅门外的阴影里。   餐桌上只剩下单议秋和梅婷,两人隔着一堆被扫荡干净的碗碟面面相觑,气氛不能更古怪。   单议秋脸上还挂着点礼貌的笑意,看出梅婷有点尴尬,刚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梅婷却倏地站了起来。   她对着单议秋的方向匆匆福了一礼,低声道:“二叔慢用,我……我去看看你大哥。”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转身快步追了出去。裙角扫过门槛,脚步越走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偌大的圆桌旁,只剩下单议秋一人,独自面对着满桌残羹,以及那两副主人匆匆离去后留下的空碗筷。   他拿起手边的酒壶,给自己斟了浅浅一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   微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单议秋垂下眼睫,在心底对9653说:“好了,现在可以确定了,这位大哥问题也不小。”   [没错,]9653沉重地肯定道,[问题很大。]   单议秋没再说什么,慢条斯理地喝完杯中酒,起身离开了正厅。   回到西厢房,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单议秋洗漱后躺下,床铺带着白日里晒过的干爽气味,但并不温暖。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细碎声响。   下午用来盖脸的帕子被整齐叠好,放在枕边,单议秋调整了一下姿势,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白日的画面。   佛堂里单母骤然阴郁的脸和收回的手,单议文狼吞虎咽时发直的眼神与仓皇离席的背影,还有梅婷欲言又止的忧虑……   这些碎片交织旋转,最后都沉入一片泛着檀香与陈旧木头气味的昏暗里。   单议秋叹了口气。   明明是来拯救倒霉主角的,可现在自己也走进了一圈怪模怪样的谜团中。   工作不易啊。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深夜,迷迷糊糊间,一种异样的感觉将单议秋从睡眠边缘扯了出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被注视的直觉,单议秋睁开眼,微微偏转视线,感觉到房门外有东西。   叩、叩、叩。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声音极轻极缓,带着刻意的间隔停顿和非人的僵硬感,极其克制地点在门板上。   接着,一个声音幽幽飘了进来,尖细,失真,像是从很窄的缝隙里挤压出来的,又像是故意捏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   “二少爷,有您的礼……”   单议秋在梦中觉得不对劲,可昏沉间一时抓不住那异样到底在哪儿。他蹙了蹙眉,含糊地应道:“……什么礼?”   闻言,门外那声音迫不及待地接上,调子依然吊得尖细诡异:   “谨具——”   “一呈,金玉满堂,财源广进;”   “二呈,邪祟不近,身心长宁;”   “三呈,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单议秋的眉头皱得更紧。   送礼就送礼,要么送金银财宝,要么送良仆美婢,无论如何,都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门外这人送的是什么?   “真是送给我的吗?”他不由问道,“怎么送的这样奇怪?”   “礼不怪,都是好东西,”门外人立即回答,“奉与单家二少爷,恭贺贵喜。”   “……”   见他迟迟不在言语,门外的人也不敢再打扰,只见一片阴影骤然折落,随后声音缓缓低下去,要渗进地里。   “礼书……给您放门外了。”   话音落下,门外陷入一片浓重的死寂,紧接着是细微的窸窣一声,像什么薄而脆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地上。   单议秋在黑暗中倏地清醒过来,残留在梦中的混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绷紧了,侧耳倾听。   门外彻底安静下来,却没有脚步声离开。   单议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盯住了房门底部的缝隙。   那里原本只有一片与室内无异的黑暗,此刻却多了一点异样。   一片暗沉的红色纸角,从门缝底下静静地探了进来,躺在了从门外廊下漏进的一线昏光里。   那红色浓得怪异,像是陈年的血渍干涸后的暗红,又像是劣质颜料堆砌出的毫无生气的厚重,沉甸甸地凝在地板上,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成粘液滴落,却又诡异地维持着纸的形态。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明明房间里门窗紧闭,一丝风也没有,可那片露出门缝的暗红纸角,在自顾自地颤了一颤。   纸张颤动的幅度很小,频率却稳定得令人心慌,如同门外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将纸推进来。   单议秋盯着那抹无风自动的暗红,浑身僵冷,发不出任何声音。   房间里只剩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那片死寂中诡异而持续的微颤。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   单议秋猛地睁开眼,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此时天光大亮了,明晃晃的刺眼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单议秋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宿醉般的钝痛隐隐传来,喉咙发干发疼,眼前有重影在晃。   这宅子果然不对劲,回来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夜都被混乱的梦境缠绕,醒来时总感到一阵虚乏,像是被悄无声息地抽走了精力。   单议秋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可还没等坐稳,一阵猛烈的晕眩便袭了上来。眼前昏黑了一瞬,胳膊随之一软,整个人差点又跌回凌乱的枕褥间。   [宿主,你没事吧?]   9653察觉到他状态异常,立即问道。   “没事,”单议秋闭眼缓了缓才摇头,声音低哑,“昨晚又做了个梦,梦见有人来送……”   “礼”字还没出口,他的话音和动作同时顿住,目光僵停在枕边。   睡了一夜的床铺留下自然皱痕,带着体温余暖的凌乱本该让人安心,可单议秋的心却蓦地一沉,重重坠了下去。   就在他刚才枕过的位置,枕头与床褥的缝隙间,隐约露出一角鲜艳的红色。   不是梦里那种沉郁的暗红,而是更刺眼更突兀的朱红色,红得像新写的对联,又像贺喜的礼书。   单议秋盯着那点颜色看了几秒,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随后他没有犹豫,冷不丁地伸手,一把掀开了枕头。   一片巴掌大小的红纸碎屑,正静静躺在素色床单上,躺在单议秋枕了一夜的温热处。   如此怪异,如此突兀。   “……9653,”单议秋开口,声音紧绷干涩,“昨晚,我房间里真的没有进过人吗?”   9653彻底没了声音。 第37章 似曾相识   单议秋捏着那片红纸,指尖冰凉。   [宿主,我可以以我的系统核心协议向你保证,]9653的声音听起来紧绷绷的,也很不安,[你睡着的时候,房间里绝对没有进过第二个人。我一直监测着,你呼吸都没乱过。]   “那这个是哪儿来的?”   单议秋把纸片举到眼前,晨光里,过于鲜明的红色刺得他眼睛发胀。   纸张很薄,质地粗糙,背面空空荡荡,边缘歪歪扭扭,像是从一张更大的红纸上随手撕下来的。阳光照在上面,那红浓得有些蛮横,还能在表面看到一层廉价细碎的金粉浮光,冷冰冰地闪着。   “你觉得我这屋里,原来有这么个东西吗?”他又问。   9653:[……]   监测报告清清楚楚地告诉9653,单议秋熟睡时房间是密闭的。可眼前的情形,又实在没法用常理解释。   [可能……可能……]   它吭哧了半天,数据流乱窜,试图找个说得通的理由,但最后也没憋出句完整话。   单议秋坐回床上,没再逼问。   他把那红纸片捻在指间,若有所思。大亮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些缺乏睡眠的苍白,眼圈底下泛着青。   9653小心翼翼地问:[你昨晚到底梦到什么了?]   “我梦见……”单议秋慢慢地说,声音有点飘,“有人要给我送礼。”   [哇哦,]9653沉默了一下,它正在努力接受这个世界有超自然力量的现实,慢吞吞地接话,[那他还挺讲究?]   “我不觉得,”单议秋勉强扯了扯嘴角,“这世上没有白拿的东西。他给了,我就得还。”   只是不知道,要还什么。   在床上干坐着胡思乱想没用。   单议秋起身,从书堆里随便抽了本厚书,摊开以后把红纸片夹了进去,压平。   刚弄好,门外就传来动静,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几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下人低眉顺眼地挨个进来,脚步又轻又快。   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孩,梳着一根乌黑油亮的长麻花辫,辫梢垂到腰际。   她始终低着头,只能看见一段脖颈和微微抿着的嘴唇。手里端着的黄铜水盆看起来不轻,手腕却稳当,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手背上能看见几处淡色的旧茧和细微的裂口。   她把盆小心搁在洗脸架上,又从旁边另一个小丫鬟捧着的托盘里取出叠得整齐的细棉布巾和一块用油纸半包着的香胰子,一一摆好。   做完这些,她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细软却清晰:“二少爷,温水备好了,您请洗漱。”   单议秋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她一直未曾抬起的头顶。   这宅子里的下人都习惯了这种姿态,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单议秋:“你是家里买来的?”   “是。”女孩声音还是细细的,“奴婢来府上四年了。”   “叫什么名字?”   “翠心。”   “名字挺好听。”   单议秋点点头,挥手示意不用她伺候,自己走到盆架前。   他这边洗漱完,另一拨人端着早饭的托盘进来了。   领头布置饭桌的正是昨晚那个小厮,他手脚利落,碗筷摆放得一丝不苟。   见单议秋过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到近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接着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二少爷,往后就由小的来贴身伺候您。”   单议秋出国这些年,西厢房一直空着,原来的下人都被调去别处了。现在他回来,管家自然得重新安排人手。   眼前这小厮和刚才的翠心,都是这么被拨过来的。   “行啊。”单议秋把擦脸的湿帕子丢回盆里,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小厮,“你叫什么?”   “小的叫长顺。”   “长顺……”   单议秋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长远顺遂。寓意不错,你爹娘给你起这名字,是盼着你一辈子平安顺当。”   小厮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管家把他派过来的时候,他原本心里还有些没底,不知道这位十年未归的二少爷到底是个什么脾性,眼下这几句闲聊,却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只觉得这位主子说话和气,没什么架子,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   想起早上被管家点中时其他小厮那羡慕的眼神,长顺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行,那你俩就跟着吧,”单议秋说,“我不怎么爱使唤人,你们自己看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以后别的院子要是想支使你们,也不用理会。”   “哎!哎!好嘞!二少爷您放心!”   长顺明显比沉默的翠心活泛得多,闻言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躬身,恨不能把“殷勤可靠”四个字写在脑门上,好让新主子一眼瞧见自己的忠心与能干。   单议秋拿起筷子,目光扫过桌上足够精细的早饭,随口问:“怎么今天不去正厅?”   长顺连忙凑前半步道:“是大少奶奶一早吩咐下来的。她说二少爷您刚回来,路上肯定劳累,早上得多歇歇,就不必拘着一家子凑在一起用早饭的规矩了,让厨房单做了给您送来,吃得更自在些。”   “我这个嫂子……”   单议秋闻言笑了一下,用筷子尖拨了拨碟子里碧绿的菜心,“脾气这么好?也太周到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前闪过的却是昨晚梅婷那张忧心忡忡的脸。   他夹起一点小菜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忽然起了闲聊的兴致,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两人:“你们谁陪我聊两句?”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   长顺眼睛一亮,嘴巴立刻就要张开,准备毛遂自荐。   “翠心留下吧。”单议秋却先开了口,他转向愣了一下的长顺,“长顺,你替我去跑一趟,问问给老爷瞧病的大夫今儿得不得空。要是得空,请他也顺便过来给我瞧瞧。”   长顺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二少爷哪里不舒服,可话未出口,目光就撞上了单议秋投来的目光。   长顺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到嘴边的关心话立刻咽了回去,连声应下后一溜烟出了门。   其他下人早已摆好碗碟,见状也都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单议秋,和一直垂着头没什么存在感的翠心。   “坐吧,”单议秋指了指对面的圆凳,“我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站着。”   翠心的身体僵了一下,小心地挪到离桌子最远的那张凳子边缘,挨了极小的一点边坐下。   即便坐下了,她的腰背依旧挺直,双手紧紧交叠放在膝上,头埋得低低的,想把自己缩进角落里。   单议秋看她紧张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也不急着开口,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等他喝了小半碗粥,胃里有了些暖意,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之前在哪个院子当差?”   翠心一直紧绷着神经,问题刚落,她立刻低声回答,语速有点快:“回二少爷,奴婢之前在大少奶奶房中伺候。”   “哦。”   单议秋应了一声,夹了块小巧的点心,“你声音还挺好听的。”   他像是随口评价,不等翠心对此作出任何反应,紧接着就问:“在嫂子房里干活,累不累?”   翠心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大少奶奶宽和仁厚,待我们都很好。”   单议秋笑了笑,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虚空处,回忆道:“我记得我出国前那会儿,大哥脾气可不怎么好,对院里伺候的人非打即骂。母亲为这个还训斥过他好几回。”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落回翠心低垂的发顶上:“不知道这些年过去,大哥的脾气好些了没有?”   听到这个问题,翠心原本因为对话稍有松缓的肩膀一下子又绷紧了。   她沉默着,头埋得更低,似乎想用这种消极的沉默混过去。   单议秋却不肯放过,紧跟着追问:“你跟着嫂子,自然也能常见到我大哥。他现在还和以前一样容易动气吗?”   他问这话时确实是带着笑的,可翠心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小幅度地抬了下眼,恰好撞上单议秋的视线——二少爷一只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正看向她的方向。   他笑的时候眉眼舒展了一瞬,眼尾弯弯,偏偏眼底无甚温度,让人瞧了心里发凉。   翠心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立刻又低下头去,声音又快又轻,含糊道:“……不怎么见大少爷发火。”   “是吗?那还挺好。看来大哥这些年脾气和顺了不少。”   翠心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索性闭紧了嘴巴,重新把自己变回一个安静的摆件,盼着这场对话能快点结束。   单议秋也没再问别的。   他起身理了理袖口:“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去忙你的吧。我该去给父亲母亲请安了。”   翠心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礼节性的告退话,可单议秋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疏淡的背影。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远处,翠心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一直垂着的双手,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直在哆嗦,只是因为刚才死死攥着藏在桌子底下,才没被发现。   她用手背擦了擦不知不觉沁出冷汗的额角,目光掠过桌上那些几乎没动多少的精致菜肴,不知为何,脸上非但没有可惜,反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安心。   ……   另一边,单议秋溜溜达达地往单父的院子走。   晨光正好,穿过廊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不错的模样。   [宿主,]9653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有那种东西?我有点不太好的感觉。]   它太害怕了,没敢直接说出“鬼”字。   “怕有什么用?”单议秋脚步没停,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怕它就能不来找你了?我听说胆子越小的人,身上阳气就越弱,越弱就越容易被盯上。”   [……你是在故意吓唬我吗?]   9653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倾向。   “我没有。”   单议秋矢口否认,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快走到正房暖阁时,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仆从正巧从月洞门里出来,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多层大食盒,黑漆木面,油光水滑,是厨房专门用来送份例菜的。   这个时候出现,看来单父刚用完早饭。   不知哪根筋动了一下,单议秋脚步一错,拦在仆从面前。   “这是父亲的早饭?”他问。   仆从认出他是刚回家的二少爷,连忙停下,垂手答:“是,老爷刚用完。”   “给我看看。”   单议秋说得随意,手却已经伸过去,搭在了食盒顶盖上,掀开了第一层。   这种食盒一般分好几层,能装不少碗碟。   单议秋本以为顶多前两层有些清粥小菜之类的残羹,可掀开第一层,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空空的大盘子,盘底只剩些浓稠油亮的酱汁,里面泡着几根光溜溜的骨头。   看形状,是只被啃干净的猪肘子。   单议秋半挑起眉,接着掀开第二层。   同样是大盘,只剩下些零碎的鱼刺和几片姜,还有一小撮深色的看来是卤肉留下的香料渣。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层层叠叠,全都吃得精光,只剩些油汤酱汁,分量可观得不像是一顿早饭,倒像是一桌宴请宾客的盛宴。   “这都是父亲自己吃的?”单议秋问。   小厮低着头:“是,老爷最近胃口……不错。”   胃口不错,也没有大清早干掉一整个肘子外加五六盘硬菜的道理。   单议秋把盖子一层层盖回去。   “父亲病着,饮食不该清淡些吗?大夫没嘱咐?”   “大夫没说什么。”   小厮头垂得更低,显然知道得不多,或者不敢多说。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知道问不出更多,便摆了摆手,让他离开。   见他放过,小厮如释重负,提着分量不轻的空食盒快步走了。   等人影消失在拐角,单议秋才收回目光,转向暖阁紧闭的门窗。   他眯了眯眼,心里默算了一下,低声和9653交流:“连肉带汤,加上米饭,少说也得七八斤。”   他轻轻啧了一声:“这是个什么吃法?”   [理论上,某些特殊情况的青壮年男性,或许可以。]9653尝试用数据解释。   “这老头子少说也五六十了,还病着,”单议秋嗤笑一声,“算哪门子青壮年?”   [……肯定不算。]9653沉默了一下,补充道,[即便人类在体能巅峰时期,也未必能一顿消耗如此大量的食物。]   “那当然,就连……”   他停顿一下,把一个名字含回嘴里,“一顿饭也吃不了七八斤。”   说着,单议秋又想起昨晚单议文在饭桌上那副狼吞虎咽、眼冒绿光的模样,恐怕要不是梅婷临时提醒,他能把一桌子的饭全扫干净。   这样想着,单议秋心底那点荒诞感更浓了。   “这一家子,”他咂摸了一下,“是饕餮转世吗?”   [也许?]9653胡思乱想,[这个世界有超自然能量,说不定真有饕餮转世。]   单议秋:……   他默然片刻,决定放弃向一个机械生命解释幽默的复杂性,脚下方向一变,转身拐进了通往宅子东边的小道。   许多年前,单父和单母闹翻后,夫妻情分便名存实亡。单父接连纳了几房姨太太,都安置在东边这片划出来的小院落里,图个清静,也省得在正房跟前碍眼。   单议秋心里琢磨着,从单父这个胃口奇佳的病人嘴里,应该问不出什么实话了,不如去见见这几位数年未见的姨娘,说不定能从她们那里听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   东边的院落果然比主宅更显冷清,甚至透出几分无人打理的颓败。   单议秋也没刻意挑,顺着小径走到第一个院门前,见院门虚掩着,便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晾衣绳拴在两棵半枯的槐树之间,绳上空空荡荡,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墙角堆着些未扫的枯叶,石阶缝隙里冒出厚厚的青苔,泛着潮湿的深绿色。正屋门窗紧闭,窗纸有些地方破了窟窿,黑黢黢的,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人。   说起来,这些姨娘进门早的都有十几年了,又没生下一儿半女,在这深宅大院里,失了宠便跟隐形人差不多,院子冷清些也正常。   单议秋没太在意,放轻脚步走了进去,打算先找个洒扫的下人问问,看看主人在不在,方不方便说几句话。   可他在不大的院子里转了小半圈,别说人影,连点人声都听不见,院子里只有风吹过落叶的隐约响声。   正当单议秋以为这是个彻底荒废了的空院子,准备退出去时,正屋紧闭的门扉后,却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木器磕碰,又像是瓷器被轻轻放下。   有这种声响,就说明里面有人。   单议秋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却再也没有听到其他的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抬手按在斑驳的门板,片刻后,他伸手,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和淡淡尘味的空气涌出。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从破窗纸透进的几缕微弱天光,勉强照亮室内简陋的轮廓。   而就在这昏昧的光线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身量修长的男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身如水般垂顺的暗色长袍,衣料是顶好的缎子,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些看不真切的流云纹路。   他一头墨黑的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发尾垂到腰际。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背影,立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自有一种清寂又矜贵的姿态,光看轮廓,便知道绝对是个难得的美人,把屋子都衬出了古朴雅清。   单议秋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心里暗叹单家后院里居然还藏着这么一位。   他心里转着念头,嘴上却没耽搁,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口:“你是住在这儿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那身影听到他的声音,动作微微一滞,随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天光恰好在此刻挪移了一寸,照亮了男人的侧脸。   果然是一张容色出众的面庞。   单议秋从心里“啧”了一声。   面前人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像是两滴浓墨滴进了寒潭深处,循着声音幽幽地望过来。   见单议秋毫不避讳地倚着门框,目光直白地打量自己,男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如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冷平直。   “不请自入,连门都不曾敲,这又是什么规矩?”   单议秋就笑了,摊了摊手:“我转了一圈没见着人,还以为这院子空了。刚听见里头有动静,怕是进了小贼,这才进来看看。”   他理由编得随口就来,一看就没怎么用心,睛倒是一刻没从对方脸上移开,看个没完。   男人对那两道目光视若无物。   “若是小贼,你更不该独自进来。贼人大多只为求财,你若撞破行迹,他们或许会起意害命。”   “可你不是贼啊。”   单议秋说着,不但没退,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更近地端详着对方的脸,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探究,嘴里的话却跑偏了。   “说起来……我父亲怎么会把你藏在这儿?”   他意有所指,问得相当不客气。   男人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反问道:“这与你父亲有何相干?”   “你说不相干,那就不相干吧。”   单议秋从善如流,不和他争辩,接着伸出手:“我叫单议秋。你怎么称呼?”   男人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你不怕我心怀不轨?”   单议秋闻言,笑容更深了些:“阁下有这副样貌,就算心怀不轨,大概也不会太下作。”   男人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定定看了他两秒,忽然极浅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像月光落在冰面上,清凌凌地泛着光,好看是好看,只是底下冻着的寒潭深不见底,反而透出更深的冷意。   他终于抬起手,食指修长冰凉,在单议秋摊开的掌心处,极快极轻地点了一下。   他的手太冷,像一块冰。   还不等单议秋有所反应,手指便收了回去。   “谢寒声。”他说。   单议秋站在原地,掌心那一点残留的冰冷触感顺着皮肤纹理,丝丝缕缕地渗了进去。   他凝视着眼前这张半藏在昏暗中的脸,嘴边玩味的笑意缓缓收敛。   谢寒声。   怎么会是这个名字? 第38章 给面子   过于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像一枚细小的冰棱,带来一阵饱含寒意的滞涩。   单议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那点漫不经心的探究也凝住了,怔然望着眼前人。   他的恍惚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本该悄无声息地遮掩过去,可谢寒声还是察觉到了。   他眉头微蹙:“怎么?”   “没什么。”   单议秋迅速回神,将那只被触碰过的手不动声色地收回身后,悄悄攥紧,面上恢复如常。   “只是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听,是不是取自那句‘秋声万户竹,寒色五陵松’?”   他随口念出记忆中的一句,目光也随之转向对方,诗句悬在空中。   此时明明是青天白日,阳光透过破窗,吝啬地洒进几缕,可掌心里的阴冷却像附骨之疽,顽固地不肯散去。   谢寒声没接那句诗,只静静地看过来,墨黑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像两口深井。   等单议秋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偏了偏头,避开过于直接的视线,淡声道:“怎么想都可以,我不记得了。”   “是吗?”单议秋笑了笑,往前走了一小步,更靠近房间中央那点可怜的光亮,“这名字美是美,就是听着有点萧瑟,希望是我猜错了。”   “哪里萧瑟?”谢寒声反问。   “秋声寒色,还不萧瑟吗?”   “你也叫秋,”谢寒声指出,“怎么,你也不中意自己的名字?”   这话问得有点不客气,夹枪带棒的。   单议秋从善如流,立刻改口:“是我说错话了,你别见怪。”   谢寒声没接他的话茬,视线轻飘飘地移开,重新落回这间破败的屋子。   单议秋也跟着看。   这屋子实在简陋得可怜,一张掉漆的木桌,一张窄小的硬板床,两三张瘸腿的凳子,唯一一面梳妆用的铜镜还裂了道蜿蜒的缝,映出的人影都跟着扭曲破碎。   一切都灰扑扑的蒙着层薄尘,与谢寒声这个人身上那种奇特的矜贵格格不入。   说来也怪,谢寒声自己穿得也很素净,浑身上下不见半点饰物,打扮得比寻常书生还要简朴,可人往那儿一站,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气度,让人下意识觉得,他不该属于这里。   “你怎么会住在这儿?”单议秋心里这么想,嘴上就问了出来,“这地方不大衬你。”   “哦?”   谢寒声闻言眉梢微挑,侧身挪了半步,恰好让开了铜镜裂痕反射出的一小片刺目亮光。   “哪里不衬我?”   “哪里都不衬。”单议秋笑眯眯地回答。   他环视一圈这寒酸的四壁,又看回谢寒声那张即使在昏暗中也难掩姿色的脸,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我们单家?”   谢寒声不意外他会问,平静道:“我来借住几日。有些旧东西要取,拿到了就走。”   “借住?取东西?”单议秋咀嚼着这两个词,又追问道,“那要住几天?”   “不清楚。”谢寒声摇了摇头,几缕未束的黑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可能很快,也可能需要些时日。”   他明明答了,却又像什么都没答,话里雾蒙蒙的,叫人捉摸不透。   单议秋听出他有意含糊,也不急着逼问,转而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了些:“既然是来借住,就算客人。让你住在这破院子里,岂不是我们待客不周?”   “这里不好吗?”谢寒声却反问,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清净。”   “也不是不好,就是……”   单议秋话还没说完,院门外远远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长顺那带着点气喘和焦急的呼唤,由远及近:   “二少爷——二少爷——您在这儿吗?”   是之前被他派去找大夫的长顺找来了。   单议秋被打断话头,朝谢寒声无奈地笑了一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家里的小厮,大概是有事。我先出去一下,很快。”   谢寒声微微颔首。   单议秋转身走出这间昏暗的屋子,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涌过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看见长顺正站在院门口,伸着脖子朝里张望,额头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细汗。   一看见单议秋出来,长顺松了口气,连忙迎上两步:“二少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四处走走。”   单议秋随口敷衍,留意院落那边的动静。   “哦,哦,”长顺应着,目光飞快地往单议秋身后虚掩的房门瞥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垂下眼皮,不敢多看的样子,“那个……大夫给您请来了,这会儿在西厢房候着呢。”   “是给老爷看病的那位?”   “是的是的,兴药房的二掌柜,胡子有这么长。”长顺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老经验了,在咱们这儿看了好些年的脉。”   单议秋点点头:“知道了,你跑这一趟辛苦。”   长顺脸上刚露出点笑模样,单议秋紧跟着又说:“再帮我跑个腿。”   “少爷您吩咐。”   长顺立刻收了笑,摆出专心听吩咐的架势。   单议秋:“找个干净院子收拾出来,不用太大,但要整洁清净。最好离西厢院近些,要是直接从西厢院隔出来一块地方,那就更好了。”   长顺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少爷,要新院子做什么用?”   “有个客人要住,现在那地方太破旧,不合适。”   长顺显然没料到二少爷回来第二天就冒出个“客人”,心里直犯嘀咕,可看单议秋的神色不像玩笑,只好低头应下:“是,小的这就去办。”   他刚想转身离开,又被叫住了。   “等等,”单议秋侧身,用眼神指了指身后的院子,“这里头,原先是谁住着?”   长顺闻言,声音压低了些:“回二少爷,这儿是六姨太的院子。”   “六姨太?”   “是,曲班子里弹琵琶的,四年前老爷从扬州带回来的。”   单议秋看了看这满院荒草和破窗:“父亲不喜欢?这才几年,就荒成这样。”   既然愿意千里迢迢把人买回来,应该也是有些喜欢的吧,况且四年而已,也不至于人老色衰,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长顺当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声音也轻:“二少爷,六姨太前些日子过世了。院子空了,才显得荒凉。”   单议秋没再问什么,摆了摆手。长顺如释重负,快步退出了院子。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一直憋着没吱声的9653才在他脑子里哆嗦着亮起来。   [宿、宿主,我们真的要再进去吗?]小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颤,[他不是说……六姨太死了吗?那、那刚才屋里的是谁?]   “我怎么知道?”单议秋转身往院里走,“我还想问你呢,为什么他叫谢寒声?”   [我、我不知道啊……]   9653委屈得要命,它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色会跟上个任务世界的主角同名同姓。   刚才那男人报出名字时,别说单议秋,连它的数据流都惊得乱窜了一瞬。   [他真的不是……那种东西吗?]9653的声音越来越虚,[你看看这环境,这光线,还有这阴森森的感觉……肯定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单议秋语气依旧平静,“六姨太是女的,里头那个是男的,总不会是死了的六姨太变了性。”   [可就算不是六姨太,也说不定是别的什么……]   9653小声嘀咕,没敢把话说完。   单议秋没理它,重新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屋里比他离开时更暗了些,阳光偏移,只余下墙角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先前站在屋子中央的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   [人、人呢?!]   9653的声音差点劈了叉,光标的闪烁频率都乱了。   “当然是等我等烦了,走了。”   单议秋踱步进去,径直来到那面裂了缝的铜镜前,停在谢寒声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抬眼看向镜中。   裂缝将影像割裂,他站得偏,镜中只斜斜映出小半张脸和一段肩膀,影子被那道深邃的裂痕裁得细长而暗淡。   单议秋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额前的头发。   镜中的影子也随之动了动,破碎而模糊。   “太可惜了。”   单议秋对着镜中那片残缺的倒影轻声道,“本来还想邀他换个地方住的。”   既然人已经走了,那就只能看看下次还有没有这个缘分了。   单议秋对着镜子貌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出了院子。   回到西厢房时,给单父看病的那位胡大夫已经在偏厅里等着了。   果然如长顺所说,一把灰白的长须垂在胸前,看着颇有些年岁和资历。   见单议秋进来,大夫连忙起身,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才笑着上前作揖:“是二少爷吧?老朽是兴药房的二掌柜,姓胡,单名一个平字。您叫我老胡就成。”   “还是称您胡大夫吧,”单议秋示意他坐下,“实在叨扰了,我这两天身上不大舒服,想请您给瞧瞧。顺便也问问父亲的事。”   胡平在他对面坐下,闻言,捻着胡须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   他神态放松,顺着话头说:“二少爷面色是有些倦怠,可是夜里睡得不安稳?”   单议秋点点头。   “那容老朽先替您把个脉。”   胡平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腕枕,放在桌上。   单议秋依言将手搭上去。胡平伸出三指,轻轻按在他腕间,眼睛微阖,眉头渐渐蹙起,像是在仔细分辨脉象。   诊脉的工夫,屋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约莫数息,单议秋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胡大夫,我父亲的病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两个月前家里来信,就说他身体不妥,怎么拖到现在,还不见大好?”   胡平没有抬头,手指仍搭在脉上,好像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他平静回答:“老爷这病,起于去岁寒冬。冬日的病症,往往缠绵,须得等到开春之后,地气回暖,方能慢慢将养过来。急不得。”   这套说辞,单议秋回来这几日已听了不止一遍,耳朵真要起茧子了。   于是他接着问:“胡大夫如今多久来给父亲请一次脉?”   “三日一次,”胡平答道,“早些时候勤些,一日一次。”   “那父亲的身体,比起之前,可有好转的迹象?”   “这是自然。”   胡平终于抬起眼,目光与单议秋一触即离,语气笃定,“老爷当初是寒气侵体,伤了根本。如今胃口渐开,饮食如常,便是元气复苏的兆头。再耐心调理些时日,自当痊愈。”   单议秋“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这时,胡平也收回了诊脉的手,沉吟道:“二少爷的脉象,确是舟车劳顿,心脾两虚之症。加上初归故里,水土气候与西洋迥异,一时未能调和,故而神思倦怠,多梦少眠。老朽开一剂安神定志、调和脾胃的方子,您按时煎服,静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有劳。”单议秋道。   胡平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趟差事算是完了,正待收拾东西告辞,却听单议秋又开了口。   这一回,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像是随口提起、却又挥之不去的困扰:   “胡大夫,我这些天……总做些怪梦。”   胡平收拾脉枕的手停住了。   “梦见这宅子里,”单议秋抬眼看他,嘴角挂着点无奈的笑影,“不太干净。有东西。”   “……”   话一出口,胡平脸上的镇定如同被看不见的针刺破了一个口子,霎时漏了气。   他原本红润的面皮,在从窗格透进的明亮天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甚至隐隐泛出青灰。那精心打理的胡须也随着下巴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起来。   他看起来不像个见惯病痛生死的大夫,倒像个骤然听闻索命厉鬼就在门外的普通人。   “二、二少爷……”他喉结滚动,干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这、这皆是心神不宁、肝血亏虚所致。忧思惊厥,幻由心生。服了药,好生将养,自然……自然便无事了。”   单议秋一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遮掩不住的惊惶,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接受了他的解释,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语气缓和下来,“那往后还要多劳烦胡大夫常来走动。等我这些乱七八糟的梦好了,一定好好谢您。”   胡平连连点头,动作有些僵硬仓促:“应当的,应当的。”   说完,他也顾不得礼数周全了,手忙脚乱地将东西塞回药箱,告退时脚步都有些发飘,那副强自镇定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单议秋坐在原处,看着胡平略显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廊下,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9653,”他在心里说,“瞧见没?这位胡大夫,比你还怕鬼。”   9653不理会这种挑衅言论。   ……   晚饭依旧是各自在院里用。   来布置饭桌的下人手脚轻快,布好四样清爽小菜并一盅汤,说是大少奶奶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怕二少爷连日奔波胃口不佳,吃得清淡些好。   “嫂子真是费心了。”单议秋拿起筷子,随口道,“这么疼我,我都有点儿过意不去了。”   布菜的婆子笑道:“大少奶奶一向心细,对底下人也宽厚。”   单议秋又道:“该不会是大哥不愿意见我吧?昨天晚上我说了些让他不高兴的话。”   “这怎么会呢?”婆子连忙说,“您和大少爷一母同胞,哪有隔夜仇?您肯定是误会了。”   “我也觉得我误会了。”单议秋笑眯眯地说,“大哥怎么会生我的气呢?”   婆子被他吓出一身冷汗。   等送饭的人走了,长顺轻手轻脚地进来了,垂手立在门边。   单议秋抬眼:“院子收拾好了?”   “是,二少爷,”长顺往前凑了半步,“按您的吩咐,挑了西厢院东头那间厢房,朝南,敞亮。家具都擦洗过了,床帐铺盖换了新的,窗纸也重新糊了。您要不要现在过去瞧瞧?”   单议秋没什么胃口,闻言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手:“走吧,看看去。”   他背着手,跟着长顺穿过短短一段回廊,来到收拾好的厢房里。   屋子果然收拾得齐整,推开窗,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屋子里还有股新糊窗纸和干净木头的气味。床铺桌椅一应俱全,靠墙的条案上还摆了只素色花瓶,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香气淡淡的。   单议秋环视一圈,走到窗边那张小几前,指了指:“在这儿摆张镜子,要好些的。”   “是,”长顺应下,又问,“那客人什么时候过来?小的好提前有个准备。”   单议秋转过身,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廊灯的光在庭院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说不准,”他道,“这得看缘分。”   长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阵穿堂风从门口卷进来,凉飕飕地涌进屋子,刮过后颈。   长顺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单议秋却像是没察觉,径自走了出去。   ……   夜里洗漱过后,单议秋躺上床。帐子放下来,隔出一方私密的空间。   窗外隐约有虫鸣,衬得夜更静了。   [宿主,]9653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做了白天那个人的数据回溯和分析。]   “嗯?”   单议秋侧过身,面对着帐内昏暗的空间。   9653严肃道:[他没有触发任何核心角色关联协议。]   “所以?”   [所以他不是主角。你不要太关注他,也不要投以太多的注意力,不然会干扰任务完成。]   9653一气呵成,把自己琢磨了一晚上的话全吐出来。   单议秋安静地听它说完,才慢悠悠开口:“我没投入什么注意力啊。就是觉得人家借住在那破院子里怪可怜的。我顺手给安排个像样的住处,不过分吧?”   [……]   9653沉默了一下,[宿主,你用单家的钱和下人做人情,这算盘打得是不是太响了?]   “怎么能叫打算盘?”单议秋理直气壮,“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助人为乐。”   9653被这通歪理噎得一时接不上话。   单议秋翻了个身,平躺下来,望着帐顶朦胧的阴影:“晚上帮我留意下睡眠数据。要是有异常脑波或者生理指标波动,记下来。”   [需要干预吗?]9653问。   “先不用。”单议秋闭上眼睛,“看看情况再说。”   [明白。]   单议秋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悠长。窗外的虫鸣似乎也远了,夜色像柔软的墨绸,将一切缓缓覆盖。   ……   朦胧中,单议秋被亮光晃了眼,逐渐清醒过来。   屋子里很黑,窗外却透进来一点光,正好落在床上。   那光不是廊下灯笼惯有的暖黄,而是一种沉郁的暗红色,像陈年的血渍,无声地嵌在浓黑的夜色里。   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单议秋坐起身,赤脚下床走到窗边,将窗户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暗红的光源来自不远处,是他白日里吩咐长顺收拾出来的那间东厢房。   此刻客人还没到,屋子里却亮着灯。   谁会点那盏灯?   单议秋觉出不对,转身从桌上摸到那盏小铜烛台,用火折子点亮。豆大的火苗噗地燃起,照亮他半张平静的脸。   他端着烛台,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立刻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晃扭曲、几乎贴到灯罩壁上,明灭不定,好几次险些彻底熄灭。最终只挣扎着剩下一点比米粒还小的光星,颤巍巍地维持着不灭。   而单议秋身后刚刚离开的卧房,在他踏出门槛的刹那,竟毫无征兆地陷入了一片黑暗。门窗的轮廓还在,内里却像被浓墨浸透,再也透不出半分光亮。   此刻,天地间只剩下单议秋手中这缕随时会消散的微光,和前方那间屋子里透出的、稳定而诡异的暗红色光亮。   这已经不是模糊的梦境能解释的了。   单议秋回头瞧了一眼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转而端着那点可怜的火星,朝红光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暗红的光晕越清晰,光亮并不刺眼,只是均匀地涂抹在窗纸上,将窗棂的格子衬得格外分明,像一幅褪了色的刻印画。   单议秋在门前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推门。   回忆起白天的时候被人批评没礼貌,这里单议秋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节屈起,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敲完门,做出有礼貌的姿态后,单议秋直接推门而入。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轻响。   屋内的光线果然比他手中那缕将熄未熄的火光明亮得多。   暗红色的光晕充盈着整个房间,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在红光中缓缓沉浮。   光源是桌上的一盏灯,样式古旧,像是黄铜质地,灯罩是某种暗红色的琉璃或薄绢,将内里的火焰滤成了这种沉郁浓稠的颜色。   桌旁坐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单议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焕然一新的陈设,从干净的地板到整齐的床铺,再到窗边小几上雕花刻金的镜子。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桌边那个被红光笼罩的人身上。   既然屋里灯火通明,那手里这点微光就不需要了。   单议秋吹熄了自己手里那盏艰难跋涉而来的烛台,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很快便消散在红光中。   他没有立刻踏进房屋,反而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望着里面,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我白天才让人把屋子收拾好,晚上你就住进来了。”   他开口,笑盈盈地注视着桌边那个一动不动的侧影。   “这么给面子?” 第39章 闹事   桌边的人没有立刻看他。   谢寒声伸出手,指尖虚虚拢向那盏琉璃灯。暗红色的光影流淌过他修长的手指,在手背投下浓淡不一的影子。   等火焰晃了一晃,他才偏过头,目光从单议秋含笑的脸上轻轻一扫,停在他手里那盏已经熄灭的烛台上。   看着那缕将熄未熄后残存的淡淡青烟,谢寒声眼神微动:“怎么把蜡烛熄了?”   “你这儿这么亮堂,我就不费那点火了,”单议秋依旧停在门口,很有礼貌地问,“我可以进来吗?”   “你是主人家,想进就进。”   “我今天白天倒也是想进就进,”单议秋笑着说,“可惜你好像不大高兴。现在你这么给面子,肯住进我院子里,我总得小心些,问问规矩。”   他说话油嘴滑舌,谢寒声听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像是有些厌烦,轻轻叹了口气:“……请进来吧。”   得了这句,单议秋才大摇大摆地走进屋里。   站在门外看是一回事,真正走进来又是另一番感受。   或许是这暗红灯光的缘故,白天看着整洁亮堂的屋子,到了夜里,平白添了一股阴森森的鬼气。墙角、柜子旁的阴影格外浓重,边缘模糊,恍惚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无声地蠕动,让人不敢细看。   单议秋面色如常,像是完全没察觉这怪异氛围,也忽视了谢寒声若有所思的眼神。   他将空烛台随手放在桌角,挨着那盏古旧的灯,然后在谢寒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还满意吗?”他问,自谦道,“我在家里没什么地位,没法给你布置得太奢华舒服,只能勉强凑合。”   “我不喜欢奢华,”谢寒声说,“你在家里很不受宠?”   “应该吧,我自己也说不清,”单议秋姿态放松,坦然道,“离家这么多年再回来,家里的人都变得很陌生。大哥接了家业,看见我,大概心里正烦着呢。”   他说得随意,谢寒声却听进了心里。等单议秋话音落下,他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必跟他们太亲近。”   单议秋挑眉,像是有些意外:“可他们是我的亲人。我若不跟他们亲近,还能跟谁亲近?”   “亲人……”   谢寒声抬眼瞧他,那眼神里忽然掠过一丝陌生的阴鸷,像戴得妥帖的面具不慎裂开一道缝隙,“亲人也不是个个都值得。里头也有畜生。”   他难得这样激愤,单议秋笑了,向前倾了倾身,饶有兴致地问:“你这话,是在指我家里人都是畜生吗?”   谢寒声闻言,神色立刻收敛,一板一眼道:“我没这样说,你别误会我。”   “好吧,”单议秋从善如流,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向对面,“那我就当你是好心在安慰我好了。”   他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盯着谢寒声看。谢寒声半边脸浸在暗红的光晕里,另一半隐在垂落的发丝阴影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他直接的视线。   或许是觉得这目光太扰人,谢寒声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转移话题:“你之前说你不在家许多年。去了哪里?”   “出国了,”单议秋偏不如他的意,一边回答问题,一边目光仍没从他脸上移开,“在国外学了点东西。”   “学什么?”   “学……”单议秋有意顿了一下,才拖长声音,慢悠悠地说,“考古。”   谢寒声明显地愣了一下。   “怎么会学这种……”   他大概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答案,顿了顿,才从唇间斟酌出一个相对好听的用词:“冷僻之技?”   如今世道,说起“考古”,有些人尚觉新鲜,但在更多守旧的人眼里,那就是挖坟掘墓,跟抢死人东西的下九流行当也差不了多少。   谢寒声能挑出这么个相对体面的词,已经是很用心了。   单议秋面上的笑意更深,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的事。父亲要是送我去学商科法律,回来怕是真要跟大哥抢饭碗。索性学个没用的,这样就算想抢,也没那个脸面和本事。我好歹是拿家里的钱出去的,总不能跟家里对着干。”   他说得婉转又无奈,俨然一副为了家庭和睦而委曲求全的模样。   谢寒声越听,脸色越是沉了下去,待到单议秋说完,他干脆利落地吐出几个字:“可见他不疼你。”   单议秋闻言,笑了一下,半真半假地说:“你真该庆幸你生得一副好样貌,要是换了张脸,来跟我说爹不疼我,我大概是要生气的。”   他前脚夸人好看,后脚又说要生气。   谢寒声安静了两秒,才绷着嗓子,低低地回了一句:“……我没说错。”   还挺犟。   “没人说你说错,”单议秋笑了笑,“不疼就不疼吧,以后我也不靠他们。”   说到这儿,他突然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浮上来一丝真实的忧愁。   “就是不知道我娘怎么了……她也不愿意见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她哭得那么难受。前几年还总催我给她写信、寄照片,后来慢慢就不怎么理我了。”   “许是另有烦心事,”谢寒声的语气依旧淡淡的,“想开了,或许就好了。”   单议秋抬眼看他,谢寒声也坦然回视,墨黑的眸子在暗红的光下深不见底。   其实从见面到现在,这人除了报了个名字,其他一概未提——从哪里来,为何在此,要做什么。   就连住进这西厢房,也是半夜三更,悄无声息地点了灯,里里外外都透着不合常理。   单议秋心里清楚,如果他明天真的去问单家上上下下,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发黑袍、容色出众的男人,得到的恐怕多半是茫然不解的摇头。   “你在这儿住着,倒也挺好,”单议秋忽然转了话锋,语气轻松了些,“多个人在这儿,我心里反倒不那么慌了。”   “慌什么?”谢寒声问。   “不瞒你说,”单议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我总觉得……我这院子里,好像有东西。”   谢寒声拢着灯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什么东西?”   “这我就说不清楚了。”单议秋摊了摊手,“就是这几天总睡不好,失眠,多梦,身边总觉着凉飕飕的,像有风贴着皮肤刮过去。”   他注视着谢寒声,轻声询问:“谢公子,你说……这世上,真有鬼吗?”   谢寒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扯了扯嘴角,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反问道:“你觉得鬼该是什么样子?”   “话本里不都写了么?”单议秋靠回椅背,如数家珍,“青面獠牙,眼如铜铃,口若血盆,齿似利刃,专爱择人而噬,丑陋不堪,害人心切。”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桌上琉璃灯罩里的烛火猛地向一侧歪去,剧烈摇晃!   红光随之明灭不定,将整个房间的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狂乱舞动。窗外骤然起了风,风声穿过檐角、掠过枯枝,呜呜咽咽,不仔细听,会觉得那些声音像是从无数黑暗角落里同时传来的、压抑而悲切的哀哭。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森然的寒气从墙壁和地板的缝隙里渗出来,缠绕上脚踝。   而在那跳跃不稳的红光映照下,谢寒声的脸,有那么一刹那,似乎掠过了一层极其暗淡、近乎死寂的青灰色。   他微微歪了歪头,这个本该有些俏皮的动作,此刻却显得僵硬而诡异。他的眼底深处,隐约有两汪凝固浓稠的暗红血影,幽幽地沉淀着,不再流动。   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隔着什么传来:“你觉得鬼相由心生?因为怀着害人的心思,所以才丑陋不堪……?”   与此同时,更多的异样出现了。   桌旁那面崭新的雕花刻金镜子表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嚓声,仿佛冰面正在不堪重负地绽开细密的裂痕。镜中映出的扭曲红光与晃动阴影,开始不规则地闪烁变形。   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是个傻子也该察觉不对了。   可单议秋偏偏像是毫无所觉,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绽开一个更明快的笑容,话锋陡然一转:“但也不一定。”   他语气轻松:“据说也有些鬼,是相当漂亮的。”   摇晃的烛火,在这一刻诡异地凝滞了一瞬。   谢寒声眼底那两汪浓稠的暗红血影倏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脸上那层异样的青灰也褪去了,重新变得苍白而清晰。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单议秋:“……什么?”   “据说还有一类鬼,”单议秋拖着下巴,眉眼弯弯,甚至学着谢寒声刚才那样,微微偏了偏头,用气声轻轻地说,“不害人,也不丑。”   谢寒声的呼吸似乎停了一拍。   他轻声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是什么样的?”   “据说是前世跟有情人没能终成眷属,心有不甘,念念不忘,”单议秋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他,语速刻意放缓,“所以这辈子专程回来,寻那旧日的情人,或者勾合眼缘的新人。”   他顿了顿,笑容里掺进一丝狡黠:“这类鬼呀,长得特别好看,叫人一见就丢了魂。他说什么,情人便信什么,心甘情愿,生死不计。”   谢寒声彻底愣住了。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交错,明暗不定,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风声不知何时也停了,渗人的寒意跟随着风声停止,退去许多。   而就在这片突兀紧绷的寂静中,单议秋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腮,笑盈盈地问道:   “谢寒声——”   “你是哪种鬼呀?”   ……   !   谢寒声没有回答。   他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把抓过被单议秋随手放在桌角的那个空烛台,掀开琉璃灯罩,就着那暗红色的灯火将蜡烛重新点燃。   烛火倏地亮起,跳动着正常的暖黄光泽,与屋内沉郁的红光格格不入。   谢寒声将点燃的烛台塞进单议秋手里,手指不可避免地触到单议秋的掌心,触感依旧冰凉。   “你该回去了。”他道。   冷若冰霜。   单议秋一点也不意外。   他从善如流地接过烛台,借着交接的功夫,指尖状似无意地在谢寒声冰凉的手腕内侧点了一下,既快又轻,像个轻佻又大胆的试探。   谢寒声的手打了个颤,攥得更紧,   紧接着,还不等单议秋再说一个字,一阵突兀的狂风猛地从屋内卷起,并非吹向门外,而是仿佛以谢寒声为中心骤然扩散!   单议秋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气流迎面推来,力道不重,却坚决无比,眼前红光明灭乱闪,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等他稳住心神,定睛再看时,人已经站在了门外。   手中的烛火被门外真实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映亮他身前一小块地面。而身后那扇门,已在单议秋退出的瞬间无声合拢,门缝里再也透不出半点红光,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毫无生气的黑暗。   ……   天亮了。   单议秋睁开眼,帐子里是属于清晨的灰白光线。他躺了几秒,第一眼看到的,是昨夜放在窗边小几上的那盏铜烛台。   蜡烛已经彻底烧尽了,只剩一小截焦黑的芯子,淹没在层层叠叠、形状怪异的烛泪里。   [你醒啦。]9653的声音响起,[你昨晚睡得很好哦,一直很安静。房间里没有进人。]   “嗯。”单议秋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那堆烛泪上,忽然在脑海里说,“我觉得我找到主角了。”   [什么?!]   9653的电子音瞬间拔高,难以置信,[谁?是谁?什么时候?系统没有提示啊!]   “是谁暂时不重要。”   单议秋坐起身,舒展了一下肩膀,意外地发现自己今天精神竟出奇的好。   明明昨夜经历了那么一场诡异的“拜访”,又像是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可此刻头脑却异常清醒,连日来那种隐约的倦怠和昏沉感一扫而空,连眼睛都清亮了不少。   “重要的是得先弄明白,这个家到底在发生什么。”   9653显然无法理解“主角是谁不重要”这个逻辑,但它早已学会不跟宿主的任务思路硬碰硬。   确定单议秋逻辑依然清晰后,它安静下来,看着单议秋起身洗漱。   单议秋没等长顺或翠心进来伺候,自己收拾停当,便径直出了房门。   他没有去正厅用早饭的意思,脚步一转,又朝着西厢院东头那间屋子走去。   房门虚掩着,和他昨夜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他推门进去。   屋里空空荡荡,整洁如新,床铺平整,桌椅归位,好像从来没有住过人。昨夜那盏散发着暗红光芒的琉璃灯不见了,桌上空空如也。   只有窗边小几上,那面他特意吩咐找来的雕花刻金镜子,还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与这屋子格格不入的华丽。   单议秋在屋里踱了一圈,最后在镜子前停下脚步。   平滑的镜面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不像是猛烈撞击所致,倒像是从内部自己绽开的,蜿蜒如一道冰冷的闪电,将镜中映出的晨光和他自己的面容割裂开来。   单议秋蹲下身,看着自己的半边影子在镜子里无限缩小,最后压成薄薄一片,依附在裂缝边缘。   他的目光扫过小几与墙壁之间的缝隙。   那里积着薄薄一层灰,单议秋伸出手指,在缝隙深处抹了一下。   再抽出来时,指腹上沾了一层细腻的灰白色粉末。他凑近嗅了嗅,没什么特别气味,但质感熟悉,是香灰。   这屋子昨日才彻底打扫过,不可能留下这样的积灰。   应该是昨夜留下的。   单议秋捻了捻手指,让细腻的灰烬从指间飘落。   他站起身,一转头,才发现翠心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门口,正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随时听候吩咐的模样。   单议秋面色如常,好像刚才莫名其妙蹲在地上研究香灰的不是他。   他吩咐道:“早饭你们分了吧,我出去吃。”   接着他指了指那面镜子,“这个坏了,换一面新的,要挑好看的。”   翠心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轻声应道:“是,二少爷。”   吩咐完,单议秋没多停留,转身出了院子。   他没走正门,而是顺着记忆往宅子侧门的方向去。   大清早的,侧门这边比正门那边清静,人也少,出门也不容易引起太多注意。   可他刚走到靠近后厨伙房的那片杂院,还没拐过月洞门,一阵压抑又凄惨的哭声就顺着风飘了过来,中间还夹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哀求。   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   单议秋脚步停了一下,循着声音走过去。   拐过墙角,就看见侧门附近的廊檐下,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凌乱的农妇正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地,肩膀一耸一耸。   她身边围着几个单家的门房和粗使婆子,有的在劝,有的在拉,脸上都带着为难和不耐烦的神色。   “哎呀你快起来吧,这儿不是你能闹的地方……”   “说了多少遍了,你家孩子的事我们不清楚!”   “再闹下去,惊动了里头的主子,谁也担待不起!”   那农妇却像是听不见,只一个劲儿地哭嚎:“我儿啊……我苦命的儿啊……进了你们府上不过一年光景,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啊!老爷太太们行行好,给我个说法吧!活要见人,死……死也得见个尸啊!”   单议秋站在几步开外,默默看了片刻,走过去。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不高,却让那几个正忙着拉扯的门房和婆子一下子停了动作。   那农妇虽哭得昏天暗地,耳朵却灵光,一听这问话的语气和周围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反应,猛地抬起头。   她浑浊的泪眼在单议秋身上那料子讲究的衣裳裤子上打了个转,立刻就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不是单家的普通下人。   好像看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农妇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旁边婆子的手,不管不顾地就朝着单议秋扑了过去!   “老爷!青天大老爷啊!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她一把抱住了单议秋的小腿,抱得死紧,涕泪横流。   “我儿子是给你们府上做活儿才没了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不能不管啊老爷!”   单议秋被她扑得身子一歪,脚下趔趄,差点直接摔倒。幸亏旁边一个年轻门房眼疾手快,赶紧从旁扶了一把。   “哎哟!你这疯婆子!快松手!”   门房吓得脸都白了,一边稳住单议秋,一边抬脚作势要踹那农妇,“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府里的二少爷!也是你能随便碰的?!还不快放开!”   说到底他不敢真的揣,只能作架势吓唬人,身子一歪,自己也差点没站稳,旁边又有人围上来扶上来,挤成一团。   而农妇一听“二少爷”三个字,非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哭喊声更加凄厉:“二少爷!二少爷您行行好!您发发慈悲!我家柱子是个老实孩子,就是想来府上挣口饭吃,怎么就没了呢!二少爷,您得给我们穷苦人做主啊!”   她一边哭,一边死死抓着单议秋的裤腿,眼泪鼻涕糊了一手,眼看就要蹭到衣服上。   旁边几个人见状,也急了,七手八脚地上来想要把她扯开,拉的拉,劝的劝,呵斥的呵斥。   小小的侧门廊下顿时乱成一团,哭喊声、劝阻声、惊叫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单议秋被围在混乱的最中心,耳膜被各种声音冲击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着脚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农妇,又看了看周围慌乱失措的下人,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都让开。”   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围着的下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手,往旁边退开半步。   单议秋拨开还试图阻拦的门房,弯下腰,一只手扶住农妇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膀,放缓了声音。   “大娘,您先起来。地上凉。”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您这么哭,我一句也听不明白。”他手上用了点力,“起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农妇没料到这个看着清秀文气的二少爷手上这么大的劲,一时间竟然真被硬生生扯了起来。   她抽噎一声,知道现在闹不出结果了,只能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二少爷,是这样的……” 第40章 以命还命   原来这农妇是城外十几里地王家村的,今年五十有三,早年守了寡,就一个儿子,母子俩相依为命。   前些日子,儿子托村里一个在城里做过短工的熟人牵线,进了单府当了个看侧门的小门房。原先说好,每个月托那熟人捎一次信回家,顺便把攒下的工钱带回去,让老娘帮着存起来,将来好说媳妇。   可这个月,农妇左等右等,信和钱都没见着。   她去问那熟人,熟人却说这个月也没见到二柱子,还以为是主人家有事儿,忙得脱不开身。   农妇心里开始打鼓,想着儿子可能是病了,或者被什么要紧差事绊住了脚。她实在放心不下,就借着进城买针线的机会,想来单家看看儿子。   没想到这一问,却像晴天霹雳——门房里几个相熟的人都支支吾吾,最后才吐露,二柱子已经好几天没见人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农妇的天都塌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听来的关于深宅大院吃人不吐骨头的可怕传闻,又急又怕,这才不管不顾地在门口闹了起来。   也是赶巧,正撞上了要出门的单议秋。   “我那孩子我知道!”   农妇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用力拍着自己大腿,“从不沾酒,不碰赌,一门心思就想攒钱娶个媳妇!他连相好的姑娘都有了,怎么可能自己跑出去几天不回来?这肯定有问题!肯定有问题啊!”   她眼泪涌了出来。   守寡十几年,一口饭一口泪地把儿子拉扯大,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儿子就是她的心窝子。现在心窝子不见了,她只觉得半条命都没了。   农妇心里翻腾着各种念头:如果单家不给个交代,她就去报官,去满大街嚷嚷,就算人找不回来,也得把骨头渣子嚷嚷出来!   过往村里也有人夸单家是大户,还算厚道,可她不信——能攒下这么大份家业的人,手里能没点见不得光的事?说不定……说不定她儿子就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才……   这些猜疑她不敢说出口,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眼前这位皱着眉头的单家二少爷。   他们现在站在门房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逼仄小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人一多,更显得拥挤闷浊。   单议秋坐在一张矮板凳上,两条长腿委屈地蜷着,听农妇讲完,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几个挤在门口一脸紧张,生怕农妇再闹事的下人。   他朝最初扶了他一把的那个年轻门房招了招手。   那人连忙上前,躬着身子:“二少爷。”   “她说的,都是真的?”单议秋问,“那人失踪几天了?”   门房犹豫了一下,觑着单议秋的脸色,小心道:“差、差不多……得有七八天了。”   “什么叫‘差不多’?”单议秋眉头拧紧。   “就是……我们也是连着几天没见着他当值,才发现人不见了的,”门房声音更低了,“具体哪天没的,真说不准……”   单议秋闻言,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但他没立刻发作,而是转向面前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的农妇,语气缓和下来:“大娘,您来这一趟,又哭又喊的,累了吧?先去吃点东西,歇口气。”   农妇愣了一下,张嘴就要拒绝,儿子还没着落,她哪有心思吃饭?   可不等她开口,单议秋已经朝门外招了招手。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立刻进来,一左一右“搀扶”起农妇,半劝半拽地就把人往隔壁房间带。   “行了,你们也都出去吧。”   单议秋对着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人挥了挥手,只点了最初回话的门房和另外两个看着像是老资格的下人。   “就留你们几个。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都管好自己的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有点数。”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低着头鱼贯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单议秋示意靠门最近的那个把门关上。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将这间小屋子与外界隔开。   单议秋重新在矮凳上坐稳,问出了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人不见了这么多天,为什么没去报官?”   豪门大户里用的奴仆,分两种。一种是签了死契买进来的,身家性命都在主家手里,就算打死了,官府多半也懒得管。   另一种就是雇进来干活的短工或长工,签的是活契,是自由身。   二柱子显然是后者。   这样一个大活人,在家里当差,莫名其妙失踪了好几天。于情于理都该报官。就算不是为了找人,至少也该撇清干系,免得日后真出了什么事,或者被人讹上说不清楚。   可偏偏这么些天过去,单家上下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不是这农妇今天闹上门来,单议秋这个刚回府的二少爷,压根不知道家里还丢了个人。   空气凝滞了一瞬。   留下的三个门房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为难和犹豫。   站在最前面的领头门房搓着手,黢黑的脸上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笑:“哎,少爷……这个……这种事情,其实常有的。也不是头一回了。”   “哦?”单议秋挑起半边眉毛,“常有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   领头门房卡了壳,又扭头去看另外两人。那两人也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一副不想开口的样子。   单议秋看明白了。   这几个老油条是觉得,他一个刚回来又不管事的二少爷,没必要跟他多说什么,糊弄过去就算了。   见自己被糊弄,他没生气,慢悠悠地站起身,在这狭小拥挤的杂物间里踱了两步,东看看,西瞧瞧,最后背靠着那张堆满杂物的破桌子,双臂抱在胸前,任由沉默蔓延。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那老太太口口声声说自家孩子老实本分,不赌钱。我看你们几位,倒未必吧?”   领头门房一愣,随即脸色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二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都是勤勤恳恳做事的人,哪就赌钱了?”   “是吗?”   单议秋冷笑一声,忽然站直身体,伸手一把拉开面前桌子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他不以为意,又走到窗边,抓住那幅半旧不新的蓝布窗帘,猛地向旁边一扯!   哗啦——   几副被匆忙塞在窗帘褶皱后的纸牌,稀里哗啦掉了出来,散落一地。   “我刚进门就看见了,”单议秋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牌,目光扫过几人瞬间煞白的脸,“你们这屋里,蜡烛用得真多。窗台上,桌角,门边儿……到处都是蜡油点子。要不是经常聚在一块儿做点事情,那就是嫌家里的钱太多,烧得慌,替我们多花点烛火钱。”   藏好的牌被当场翻出来,几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嘴唇嚅动着,却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   单议秋看他们还不肯吐露实情,慢条斯理地又补了一句:“最近是大嫂管家,我呢,又刚回来,正愁不知道家里什么光景。要是把这事儿往大嫂那儿一说,再提一句门房当值的时候聚赌……”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你们几个,是不是都得收拾收拾铺盖?”   后半句的威胁刚说出口,领头门房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暗自得意。   他再次看向同伴,那两人也是面如土色。   几个人眼神交换,最后,领头门房一咬牙,豁出去似的开口道:“二少爷!不是我们没报过衙门!是报了也没用!”   单议秋面色不变:“什么叫报了也没用?”   “就是……”领头门房咽了口唾沫,“二柱子他不是第一个跑的人了!这半年里陆陆续续,跑了好几个!”   此话一出,即便单议秋心里有所准备,眼睫还是颤了一下。   不等他追问,门房已经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下去:“都是雇来的短工,走之前一点迹象都没有,自己一溜烟儿就跑了!家里人也上门闹过,衙门也来查过,可人确实不在府里,是自己没影儿的,跟咱们单家真扯不上关系!   “后来报官报得多了,人家衙门的捕快老爷都烦了,直接说以后这种自己长腿跑的,别再去烦他们!”   “所以,你们觉得,二柱子也是自己跑了?”单议秋问。   “十有八九!”   领头门房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搓过头皮。   “二少爷,您别光听老娘们哭。那小子看着老实,其实滑头得很!能偷懒绝不出力,手脚也不怎么干净。我们几个,谁没丢过点零碎东西?最后好些都在他包袱里找着了!指不定这次是偷了什么要紧的,怕事情败露,干脆扔下老娘,自己卷了东西跑了!”   一个人,在亲娘面前是一副面孔,在共事的同事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这不稀奇。   单议秋垂眸思索片刻,抬起头:“行,我知道了。先把外头那位大娘安顿好,别让她再闹。儿子丢了,她急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是是是,少爷放心,我们知道轻重。”门房连连点头,几个人都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侧身想让开出路。   可单议秋没动。   他站在那儿,目光淡淡地扫过几人。   几个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欲言又止,生怕这位二少爷为了在家里立威,拿他们开刀。   单议秋一看就明白了他们的心思。   “赌钱归赌钱,”他声音冷了下来,“正事不能忘。你们是守门的,要是因为玩忽职守,让什么不该进的人摸进了家里……”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对面几人脊背发凉。   “你们觉得,到时候自己会有好果子吃吗?”   他没提具体的惩罚,只是把最现实的利害关系摆在面前。说完,便不再看他们青白交错的脸色,径直绕过几人,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浑浊的气味。   单议秋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下。   小屋里,几个门房面面相觑,半晌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领头那个抬腿,狠狠踹了旁边年轻的一脚,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谁说二少爷脾气好、不管事的?刚才那眼神吓死个人!”   ……   另一边,单议秋出了侧门,没叫车也没叫人跟着,自己一个人沿着街巷慢慢走。   清晨的市集刚开,空气里飘着豆浆油条和蒸包子的热气,嘈杂的人声远远近近。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跟9653梳理。   [一共走了七个人,两个丫鬟,五个小厮,]9653说,[最早的那个是一个丫鬟,在单议文院子里做粗活,一天晚上她跟同屋住的丫鬟起争执,动了手,第二天就消失了。]   “原因是什么?”   [据说她很喜欢说闲话,]9653分析,[跟她住一屋的丫鬟不堪其扰,想告诉管事的婆子,结果还没来得及说,她就走了。官方说法是她担心被惩罚,所以提前跑路。]   单议秋脚步不停,目光掠过路边早点摊上蒸腾的白汽:“之后那几个呢?”   [都有一些小毛病,]9653斟酌着用词,[有的嗜赌,欠了外债;有的手脚不干净,被怀疑偷拿主家或同屋的东西;还有一个特别喜欢在背后议论。他们的消失对单家来说,谈不上什么损失,顶多是造成了一些困扰。]   “这些人都在哪里干活?”单议秋又问。   [哪里都有。]   短短四个字,让单议秋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确定吗?”他问。   [……]二次检索后,9653修正了答案,[除了单母院子里。]   “那问题就更大了。”单议秋从心里说,“单母佛堂里那尊地藏菩萨像是什么时候换的?我看那包浆,起码也得两三年了。”   9653沉默了片刻。   等单议秋绕过巷道拐角,它才开口:[两年,三个月。]   两年零三个月。   单议秋的心脏轻轻跳快了一拍。   “那段时间有没有人失踪?”他问,“或者出什么大事。”   [有,]9653说,[但不是失踪,有一个丫鬟跳井而死。]   “能查到原因吗?”   [不能,]9653说,[间隔时间太长了,系统检索不到,需要宿主自行探索。]   单议秋点点头,不再追问下去。   如果这一连串的失踪并非孤立事件,如果它们之间真有某种隐秘的关联……   那么,也许那个因口角而跑掉的丫鬟,并非一切的开始。更早的种子可能在母亲换下弥勒佛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   思索间,单议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家生意颇好的包子铺前,热气从巨大的笼屉里滚滚而出。   铺子旁的墙根下,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在晨光里瑟缩着。   单议秋走过去,用几枚铜板换了三个刚出笼的肉包子。包子刚出锅,老板从屉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用粗纸垫着,油渍很快洇开。   他走到墙根下,在一个年纪最大、头发胡子都花白纠结的老乞丐面前蹲下,先将包子递了过去。   老乞丐藏在脏污长发下的眼睛警惕地瞪着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片刻迟疑后,一双沾满黑泥、指甲缝里全是垢的手猛地伸出,抢一般抓过包子,立刻就往嘴里塞。   他吃得极快,没怎么咀嚼,三两口就吞下了两个包子,剩下一个紧紧攥在手里,白胖的包子皮上沾满了指间的污灰。   “老爷子,”单议秋等他喘气的工夫,开口了,语气和顺,“跟您打听个事儿。您帮我这个忙,这个包子您吃了就行,不够我再去买。”   老乞丐慢慢抬起头,沙哑着嗓子道:“年轻人,连饭都得瞧人家施舍,帮不了你忙。”   “不是帮我的忙。”   单议秋笑了笑,目光扫过老乞丐身后,一个缩在更角落的小小身影。   他道:“这不还有个小孙儿要顾么?况且也不是让您说什么要命的话。这些事儿可能大家都知道,我跟您打听,是觉得旁人未必愿意跟我多说几句。”   听到他提起身后的孩子,老乞丐攥着包子的手用力了一下,指节有些发白。   他低下头,下定决心,在剩下那个包子上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费力地鼓动着,含糊道:“……问吧。”   “单家,您知道吗?”单议秋问。   老乞丐吞咽的动作停了一瞬,从乱发后瞥他一眼:“知道啊,你家谁不知道?”   见被点出身份,单议秋也没恼火,反而笑着摇了摇头。   “是,我刚从外头回来不久。那单家最近出过什么大事吗?”   “最近没有,”老乞丐说,又咬了口包子,“最近最大的事就是娶媳妇儿和你回来。”   “那以前呢?”   “以前?”老乞丐想了想,拳头大的包子两口下去没了大半。   单议秋见状,起身又买了三个回来。   老乞丐这才开口:“七年前,你家差点没了。”   单议秋眉头一跳:“怎么会?”   “怎么不会?”老乞丐就说,“你大哥眼高手低,爱嫉妒爱发火,一个坑接一个坑地跳,好好的家底,差点全折进去。那时候,满城风雨,都说单家要倒。”   “那后来怎么起死回生了?”   “不知道,”乞丐摇摇头,“突然多了一笔钱,然后什么都好说了。”   他说完,把单议秋后来给的三个包子小心地搂进怀里破麻袋片的内层,低下头,摆出一副不再多言的样子。   单议秋却依旧蹲在他面前,没起身。   他凝视着老乞丐花白肮脏的头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老爷子,你这么明白,怎么是个乞丐呢?”   老乞丐就笑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很费劲地弓起身子,在单议秋的注视下,用那双沾满污垢的手,颤巍巍地撩开盖在身上的破旧布衫。   灰布下面,只有半条腿。   ……   是夜。   单议秋又一次瞧见了窗外那抹熟悉的暗红。   他没有迟疑,抄起烛台,溜溜达达地就走向东边的房子。这回也不讲究什么礼貌了,连门都没敲,径直推门而入。   谢寒声果然还在。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新衫子,料子看着更轻软,衬得他肤色冷白,墨发如瀑,在诡谲的红光里远远瞧着,有种精致却冰冷的非人感,像一尊漂亮的骷髅。   单议秋将烛台往桌上一搁,自己大剌剌地在谢寒声对面坐下。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盯着人瞧。   谢寒声起初只当他不存在,垂眸凝视着自己拢在烛火前的手指,可单议秋的目光过于直接,实在没办法当不存在。   于是他冷冷抬眼:“你不在自己房里睡觉,又过来做什么?”   这是记着昨晚的事,还生气呢。   单议秋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每天我一睡下,四下漆黑,唯独你这屋里亮着光。这难道不是你特意点灯,请我来夜谈的?”   谢寒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可见你家里人各有各的下流心思,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们下流,我可不,”单议秋往前凑了凑,收起玩笑的神色,“今夜过来,是真有事想问问你。”   “怎么?”谢寒声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才在你这里白住了两日,你便要讨债,使唤我做事了?”   “哪能啊,”单议秋笑了,“旁人借住,要么送礼,要么付租金。你两样皆无,回答我几个问题,总不算过分吧?”   “我如果偏不答呢?”   谢寒声抬起眼,烛火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动,映得那张脸愈发的白,白得没什么活气。   “昨天我问你是什么鬼,你就没答,”单议秋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今天还要接着遮掩?”   一提起昨夜那个问题,谢寒声的目光便飘开了,重新落回跳动的火焰上,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单议秋知道他这是默认了,便不再绕弯子,直接问:“两年前,我母亲院子里,是不是死过一个叫丫鬟?”   “是。”   单议秋挑眉:“你知道这件事?”   “知道。”谢寒声答得干脆,还补上了名字,“椿禾。”   他竟然连名字都知道。   “我听说她是自杀。”单议秋盯着他,“怎么死的?”   “跳井,”谢寒声淡声道,“是后院一口平日少有人去的废井。等人发现时,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臭味招来成群的苍蝇,尸身胀得很大,浮在油腻发白的水面上。”   他用最平直的语调描述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单议秋面不改色地听着,仿佛这些可怖的细节不过是最寻常的叙述。   “她为什么要死?”单议秋追问。   谢寒声再次将视线移回来,落在他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毫无波澜。   他道:“因为她要还债。”   “还债?”   “她没别的贵重东西了,”谢寒声的声音很轻,“只剩一条命可以拿来偿还。”   “还给谁?”   谢寒声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道:“反正不是还给我。”   单议秋心下一沉,紧接着问:“那这半年里,单家陆续消失的人也是还债去了?”   谢寒声静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大概是吧。”   “他们也死了?”   闻言,谢寒声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房间里,说不出的怪异讽刺。   “害了人家的命,自然得拿命来抵。”   片刻后,他止住笑,目光幽深地看着单议秋,“要是没害过命……或许现在还活着吧。” 第41章 母亲   谢寒声大概是觉得话都说到这份上,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之前还愿意稍微遮掩一下自己身上那股非人的异样,眼下却是连装都懒得装了。烛火在他幽深的瞳孔里跳动,衬得他整个人鬼气森森,几乎要把“我不是活人”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他可能希望单议秋能被这番话吓住,露出点惊恐模样。   但遗憾的是,单议秋听完,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唯有的问题是:“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见目的没有达成,谢寒声顿时觉得没劲。   他不再看单议秋,伸手把琉璃灯罩挪开一点,从桌边随手拿起一支细长的簪子,慢悠悠地去拨弄灯芯。   他不说话,单议秋的目光就落在他手上那件东西上。   那是支玉簪,长约五寸,料子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簪子头雕成了一小截桂枝,更妙的是,几点桂花的位置,玉料本身正好带了沁色,天然就是“金桂缀枝”的图案,精巧,也值钱。   谢寒声就这么拿着这支珍贵的玉簪,随随便便地拨弄烛火,动作很轻慢,完全不关心磕碰会损毁美玉。   单议秋看在眼里,心里转了个念头,看来眼前这位不仅是个漂亮鬼,生前恐怕还有权有势,用惯了好东西。   他没急着再问,等谢寒声把烛火挑得更亮了些,才开口:“你不愿意我继续查下去?”   “你为什么要查?”谢寒声头也不抬,反问道,“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好歹是我家的仆从,丢了人,总不能完全当没事。以前那些没家人找来,也就算了。这个可是找上门了,哭得那么惨,我不好不管。”   “你家现在不是你当家,”谢寒声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要管也轮不到你。”   “瞧你这话说的,”单议秋笑了,“都是人,哪有见事不理的道理?”   他话音落下,谢寒声还没接话,琉璃灯里的烛火却猛地窜高了一截,火苗乱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谢寒声盯着那不安分的火焰,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你要查,那就查。我还能拦着你?”   语气听不出是支持还是无所谓。   “就是觉得该问问你。”单议秋接得自然,话头一转,提起了旧事,“对了,我回来的头天晚上,还有人隔着门给我送礼呢。说什么荣华富贵、仕途通畅,听得我莫名其妙。那人还说,把礼书给我留下了。”   听到这话,谢寒声抬眼看过来,目光锐利:“你收下了?”   “不知道算不算收下,”单议秋摊手,“醒来后我把卧房翻遍了,只在枕头底下找到一小块纸屑,”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红得刺眼。我没处放,就随手夹书里了。”   “你真是留洋留久了,”谢寒声看着他慢慢说,语气相当复杂,“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随手留着。”   “我听着那送礼人说的话,还挺吉利。”单议秋装着无辜。   “送礼的是人吗?”谢寒声一针见血,非常会抓重点,“他为什么给你送礼?”   “这我就不知道了。”单议秋耸耸肩,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寒声一眼,“不过说来也怪,自打你住进这院子,那送礼的就再也没来过了。”   谢寒声眯起眼睛,忽地一股莫名恼火的心底翻涌上来,只觉得坐在对面这个人吊儿郎当,轻浮随意,爱撩拨也爱多管闲事,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他当即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能凝出冰碴子:“说不定今夜就会来。你既然收了他们的礼,他们就算赖上你了。这次是送礼,下次……说不定就该让你回礼了。”   他又开始生气了。   单议秋对这种阴晴不定早就习惯,见状便站起身来,拿起自己带来的烛台。   “行吧,我不在这儿招你烦了,”他语气还是那么轻松,半躬着身,行了个吊儿郎当的礼,“明天,我去母亲院子里问问看。”   说着,也不等谢寒声反应,端着那盏暖黄的烛火,转身出了这间被暗红光芒笼罩的屋子,随手带上了门。   ……   门悄然合拢,谢寒声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殷红的光铺在四面墙壁上,连窗边帷帐的褶皱里都藏着更暗更浓稠的红色影子。   他盯着单议秋离开的那扇门,眉头皱得很紧。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挲声,和灯芯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默然坐了片刻,谢寒声突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突兀:“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窗外有沙沙的风吹过,带动枝叶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某种无声的回答。   谢寒声侧耳听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次语气稍微理直气壮了些:“是他自己先来的。东拉西扯,问些没头没脑的话……我不过说了两句实话,他要生气,我也没办法。”   又是一阵枝叶摩挲的沙沙声,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催促。   谢寒声听着,心里那股无名火和说不清的烦躁却更盛了。   他伸手,一把掀开那暗红色的琉璃灯罩,对着里面烧得正旺的火焰一吹——   噗。   火光瞬间熄灭。   霎时间,屋子里最后一点光源也消失了,陷入一片纯粹的黑。连窗外那点微弱的天光也被什么隔绝了。   所有声音,风声、叶声、连带着他本身该发出的一切声音,都在这一刻诡异地沉寂下去。   ……   单议秋回到自己房里,将那盏烛台摆在窗台。豆大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光线昏黄稳定。   他看了一会儿,试着在脑海中开口:“9653?”   没有回应。   一片沉寂。   系统和宿主的意识是深度绑定的,就算挂机也该有面板提示,不存在宿主呼唤而系统毫无反应的情况。除非……   单议秋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心里明白了。   除非他自己,此刻仍旧在梦中。   也不知道谢寒声是怎么做到的,好像跟那盏诡异的琉璃灯有关。   单议秋琢磨了一会儿,感觉思绪越来越沉,眼皮也越来越重。抵抗无效,意识便顺着那股牵引力,滑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窗台上,那盏烛台的蜡烛又一次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小截焦黑的芯子。烛泪滴答凝固在台面和墙壁上,形成一滩怪异的形状。   单议秋坐起身,先长长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然后在心里唤道:“9653。”   这一次,系统的回应立刻响起了:[怎么了,宿主?]   “我有个问题,”单议秋一边慢吞吞地穿衣服,一边在脑子里问,“系统程序对‘主角’的判定,到底是判定他们的意识或者灵魂这类东西,还是判定他们的身体?又或者需要两者一起,才能达成判定条件?”   这个问题很偏,不常见。   9653愣住了,数据流安静了好几秒,才迟疑地反问:[……宿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单议秋语气平常。   他说“只是想确认”,可9653却从他的话音里咂摸出了一点别的、让它核心程序都有些发凉的意思。   [你是想说……那个、那个鬼是……]   9653没进过单议秋的梦,可单议秋这几日对那个破败小院里遇到的男人的关注,它是看在眼里的。   单议秋不是那种爱做多余麻烦事的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用意——他对那个男鬼多加关注,一定是因为他觉得那个男鬼值得。   逻辑链条稍一推演,结论便呼之欲出。   系统的声音都要打颤了。   “我觉得是。”单议秋系好衬衫最后一颗扣子,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衣领,镜中映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光是鬼,恐怕还是个恶鬼。”   [!!!]   小光圈在他意识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原本黄澄澄的光芒都跟着暗淡下去,真被吓坏了。   [那怎么办?]   系统再一次深切体会到,面对这种超自然存在,自己那些数据分析模块显得多么无力。它只能也只会紧紧抱住单议秋。   “先看看这个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单议秋走到脸盆架前,掬起冷水泼了把脸,水珠吊在睫毛上,一滴接一滴地往下坠,仿佛无甚感情的泪珠。   “他现在又不信我,我要是直接凑上去问他‘你为什么死得这么惨’,他八成得立刻翻脸。”   费力不讨好。   ……   洗漱停当,早饭照例被送进了房里。   单议秋刚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翠心就悄步挪到他身后,弯下腰,压低了声音:“二少爷,昨天在侧门闹事的那个妇人……”   单议秋夹菜的动作停住,侧过脸:“怎么?”   翠心摇摇头:“没怎么。门房让我来传句话,说她后来自己又哭了一阵子,然后就走了。”   “确定是自己走的?”单议秋追问,“不是被人打发了,或者赶走的?”   “真不是,”翠心声音很轻,却肯定,“那妇人临走前还说了,过几日她还要来。”   “行,知道了。”   单议秋点点头,目光在桌上几碟没动过的点心上扫了一圈,随手拿起一碟做得最精巧的,递到翠心面前。   “辛苦你跑一趟。这么多我也吃不完,你们一起分分,你也尝尝。”   翠心看着忽然递到眼前的精致点心,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看单议秋,对方已经转回头继续吃饭了,神色如常。她犹豫片刻,小心地接过那碟点心,退后两步,拿起其中一小块,小口吃了起来。   屋子里一时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单议秋吃得不算快,一直在想事,守着他的翠心就捧着点心碟子,静静站在一旁。   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从头到尾死死低着头,偶尔会抬起眼,飞快地瞥一下单议秋的背影或侧脸,虽然目光一触即收,但比起之前的瑟缩,已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   一顿饭吃完,单议秋擦了擦手,起身道:“我去给母亲请安。”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交代,“让长顺下午跑一趟,把那位胡大夫再请过来。”   翠心还端着那碟点心,闻言点点头,细声应道:“知道了,二少爷。”   单议秋出了门,却没直接往西跨院去,脚下方向一拐,先绕到了后厨附近。   厨房所在的院子正是最忙的时候,烟火气、蒸汽和各种食物味道混杂在一起。   单议秋到的时候,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系着围裙的婆子正从里面出来,两人的手都泡得发红,指节粗大,一看就是操劳了一早晨。   她们一边走一边捶着腰,嘴里小声嘀咕。   “……老爷和少爷近来是怎么回事?这也太能吃了。”   一个婆子忍不住抱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成天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灶火都快歇不下来。”   另一个婆子更谨慎些,连忙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左右看看,压低嗓子:“你可小声点!大夫不是说了么,老爷是害了病,需要多吃些滋补的元阳。少爷年轻力壮,能吃是福!主人家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少议论。”   “我也不是嫌他们吃,”先前那婆子叹口气,脸上满是疲态,“就是这没日没夜地要,洗切炖煮,忙得脚不沾地。以前好歹还能偷空歇口气,现在呢?从早到晚,喘气的工夫都快没了……”   单议秋每天吃的都是定例,分量正常,绝无可能让厨房如此抱怨。   那位“能吃是福”的少爷,显然指的就是单议文。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被下人用这种哄小孩的话找补,看来厨房这边是真的累得没辙,怨气都快压不住了。   单议秋没进去,也没惊动那两个低声抱怨的婆子,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转身离开了厨房院子,这才朝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   单母院子里人丁稀少,统共就几个丫鬟,连带着两个管事的婆子,看着都木讷寡言。单议秋到的时候,单母已经在佛堂里了。   “母亲什么时候进去的?”他问守在门边的一个婆子。   婆子眼观鼻鼻观心,垂着手回答:“夫人用过早饭就进去了。”   “那母亲什么时候用午饭?”   “夫人不吃午饭。”   闻言,单议秋将视线转回婆子脸上。   顶着他的眼神,婆子神情毫无变化,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嵌着经年累月的冷漠与麻木。   见她不肯搭理自己,单议秋收回视线,仰头去看佛堂屋脊上的飞檐。   天空灰白,偶尔有鸟雀的影子远远掠过,却始终没有一只肯落在单家这宅院的屋顶上。直到这时,单议秋才隐约察觉,自己回来这几天,好像真的没在院子里见过活蹦乱跳的鸟雀。   “这样怎么熬得住呢?”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低。   婆子没有接话,只是躬了躬身,用粗嘎的嗓音问:“少爷,您要进去吗?”   吱呀——   房门被推开,跪在佛像前的佝偻身影却纹丝未动,仿佛早已与这片昏暗融为一体。   单议秋再次踏进了这个阴气沉沉的佛堂。   那层薄纱拂过头顶时,却没有了第一次那种浸入骨髓的阴凉。他照旧在单母身后的蒲团上端端正正跪好,抬起头,仰视着光影中的地藏菩萨。   先前佛堂昏暗,佛像也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鬼气,此刻天光从高窗透进些许,落在木雕上,倒显出几分慈眉善目来,仿佛真能普度众生。   单母拨弄佛珠的手指顿了顿,声音不悦:“我不是叫你不用常来打扰我吗?”   “给母亲请安是儿子的本分,”单议秋说得恳切,谎话张嘴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况且我离家多年,心里实在记挂您。您一直这样跪着,膝盖怎么受得了?”   单母没有理会,兀自平稳地诵念着经文,直到一段念完,才慢慢道:“你若整日闲着无事,不如去帮你嫂子料理些家事。”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小儿子在家闲着没事干,该去帮嫂子管家,而不是去帮另一个儿子打理家业。   这又是哪里来的道理,单母的观念还挺先进。   单议秋低下头,无声笑了笑。   见单母不肯先开口,他便自己起了话头:“我听说,七年前家里遭了祸事,险些撑不过去。”   此话一出,单母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肩膀僵住,连手上拨动佛珠的动作也停了。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过头来,盯着单议秋。   才几天而已,单母好像又瘦了些,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紧紧贴着颧骨,眼珠浑浊,整个人更像一尊被岁月和心事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木头人像,比那尊地藏菩萨更卑微,更苍老,也更了无生气。   “谁告诉你的?”她问,声音干涩。   单议秋无奈地笑了笑:“母亲,这事整个镇子恐怕没几个人不知道。我不过是随口打听了几句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如其分的困惑和委屈:“这么大的事,母亲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单母转回头去,重新面向佛像。短短几秒钟,她已经收拾好了瞬间的失态,声音恢复了平板:“事情都过去了,跟你说有什么用?”   单议秋眯了眯眼。   这个女人,细细想来绝不简单。   娘家毫无倚仗,早年就和丈夫离了心,却还能安安稳稳地守着自己的院子,一则是生了两个儿子,二则恐怕是因为她做事自有盘算,看得清形势,也管得住嘴。   可惜,单议秋今天必须得撬开她这张嘴。   于是,他毫无征兆地轻声开口,抛出了一个名字:“母亲,您知道椿禾吗?”   啪嗒。   一声脆响回荡在佛堂中,令人心惊。   单母手中那串前几天刚重新穿好的佛珠又断了。   圆润光洁的檀木珠子挣脱了束缚,从她枯瘦的指间颗颗坠落,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珠子蹦跳着,滚向佛堂昏暗的各个角落。   单母坐在蒲团上,身体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微微佝偻着,无声地凝视着面前粗糙暗沉的地砖,整个人笼罩在死寂的灰败里。   单议秋盯着她了她一会儿,自己站起身,一颗一颗地捡拾散落四处的佛珠。   珠子滚得到处都是,他从蒲团边捡到佛像前,又从供桌旁慢慢踱到墙角的阴影里。   一颗,两颗……   他捡得很仔细,动作不紧不慢,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   十八枚佛珠,他捡回了十七枚。   最后一枚却怎么都找不见了。   单议秋直起身,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佛堂里光线晦暗,角落更是漆黑一片。正当他打算再找一遍时——   一声脆响忽然响起。   最后一枚檀木珠子,从那层垂挂的薄纱后面滚了出来。它一路滚过冰凉的地砖,最终恰好停在佛堂中央那片从高窗投下的唯一天光底下,静静地躺在光晕之中。   单议秋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   珠子表面触手微凉,像是浸过夜露。   他走回单母面前,轻轻从她僵直的手中抽出那根断掉的丝线,然后将那十八枚佛珠,一枚接一枚地重新串了回去。   他的手指修长光洁,动作平稳而熟练,珠子在他指尖顺从地滑动,发出细微且规律的摩擦声。   直到最后一枚珠子归位,单议秋在丝线两端打了个牢固的结,才缓缓开口:“我听人说,椿禾……生前做错了事。她死,是因为要还债。”   单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依旧一言不发。   单议秋牵过她那只冰凉枯瘦的手,将重新串好的佛珠轻轻放入她的掌心。   他没有立刻松开,反而用自己的手覆住单母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和力道。   “这些日子,家里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他继续说,眼帘低垂,望着两人交叠的手,“母亲,您知道吗?”   他没等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着,母亲虽然整日礼佛,不问外事,但家里这么大的动静,多少也该知晓一些。毕竟种种麻烦事真要闹大了,也挺让人头疼。”   佛珠躺在单母手心,被她无意识地越攥越紧,   “我离家快十年了,”单议秋抬起眼,轻声道,“母亲已经不信我了吗?”   闻听此言,单母攥紧的手猛地一颤!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更加用力地抓紧了单议秋的手腕,指甲印出深深的凹痕,快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椿禾……她本是个好孩子……”   单母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可她……她有私心,害了一个姑娘……她心里也有愧,日夜不安,所以才……”   她似乎还想说下去,嘴唇翕动着。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毫无征兆地从单议秋的背后缓缓降临。   那感觉并非气流,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单母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收缩。她死死地瞪着单议秋的身后,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抽气声,抓着单议秋手腕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单议秋面色丝毫未变,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背后诡异的存在。   他甚至歪了歪头,凝视着母亲惊恐万状的脸,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点未散的笑意,轻声问道:   “母亲,你在看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身后有什么吗?” 第42章 胆大包天   有什么?   其实单议秋身后什么都没有。   可单母就是感觉到一阵令人心头发慌的凉意,像两年多前那个夜里,像几天前那个傍晚,一只死去太久的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拖着残破的肢体在这宅子里来回游荡。偶尔有血溅开,化成冰透的寒气,扎进人的心肺里。   她瞪视着自己离家多年的小儿子,忽然间也觉得是在看一只恶鬼。   她不明白,难道她的儿子真就迟钝到这种地步,感觉不到这宅子里化不开的阴森?还是他真和他父亲一样,无法无天,狂悖忤逆,什么都不怕?   “……小秋。”   单母颤抖着唤了一声,想叫回那个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一直笑呵呵的孩子。   单议秋眼中那点似是而非的笑意消失了。   他迅速半蹲下来,双手稳稳扶住她瘦削的肩膀。   “没事的,母亲,”他放轻了声音,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回来了。没事了。”   两年零三个月。   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没事了”。   单母的眼角滚出一滴泪。她被自己早已长大成人、足以遮风挡雨的儿子轻轻搂在怀里,佝偻瘦小的身体微微蜷着,泪水一滴接一滴地往外涌,没有声音。   ……   半个时辰后,单议秋终于得到了走进西跨院花厅的资格。   单母住了许多年的屋子,跟她这个人一样朴素寡淡,没有奢华的装饰。   婆子端来热水,单议秋就着铜盆净了手,接过布巾慢慢擦干。单母去里间洗漱换衣,刚才那一通哭,总得收拾一下。   他坐在花厅里,安静地等着。   那股在佛堂里若隐若现的凉意,又在这时悄然降临。   它轻轻点在单议秋右侧,仿佛有个人不紧不慢地踏进花厅,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无意识感知到宿主念头的9653吓得差点当场挂机。   单议秋却半点没怕,老神在在地坐着,甚至还有闲心等婆子端着水盆出去以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笑了笑。   “你刚才吓到我母亲了。”   自然没有人回答。只是窗边那盆养了有些年头的绿萝无风自动,叶子轻轻晃了两下。   这时,单母换好衣裳,从里间出来了。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洗干净了,头发也重新抿过,看见单议秋坐在花厅里安静等待,眼角那点残留的惊惶渐渐软化,流露出许久不曾有过的、为人母亲的温和与慈爱。   单议秋刚才做对了。   他说的那几句话,成功让那道悬在单母心上的冰层,裂开了第一道缝。   “你用过早饭了吗?”   单母在对面坐下,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是先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单议秋点点头,不等她继续关心,抢先道:“可我听说母亲没用。您该吃些东西的。”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当然也不是眼前这个女人的亲儿子,但扮起孝顺来,他得心应手。短短两句话,声音里的关切拿捏得恰到好处,好像他真的在意,真的担忧。   单母神情更加温和了些。   她把那串重新穿好的佛珠套在手腕上,轻轻摇了摇头:“老了,胃口不佳。吃多了反而积食。”   “那您也该仔细些,”单议秋看着她,“您近日气色不大好。”   单母没有接这话,转而道:“你去见你大哥了?”   “回来那天,晚饭时见了一面。”单议秋实话实说,“大哥好像生我气了。倒是大嫂,人很宽和。”   “你大嫂是个好孩子,”单母点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欣慰,“脾气好,也有能力,会管家。就算比起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差什么。你有空,也多帮帮她。”   这话说得有意思。   “毕竟是我大嫂,”单议秋垂下眼帘,“我不好跟她走太近。”   他默了两秒,忽然直直望向单母。   “娘,咱家到底怎么了?”他将声音放得很轻,满是困惑,“爹不肯见我,大哥也生我的气。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周到?”   单母沉默了。   她其实从方才就在心里提着那口气,一直悬着,想着单议秋要是问出口,自己该怎么答。   如今他终于问了,她反而有一种靴子落地的踏实。   她叹了口气。   这几日下来,她也算看明白了。她这个儿子,留洋几年回来,越发喜欢刨根问底。旁人不肯告诉他,他就满大街自己去打听,还跑到侧门去帮一个闹事的农妇……   单母听得只想叹气,可说到底,是她这个当娘的没尽到责任,让孩子在一团雾水里瞎转悠。   “小秋,”她望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味道,“不是娘不愿意告诉你。是这些事……娘自己也说不明白。”   她垂下眼,看着手腕上那串重新串好的佛珠。   “你爹是生病了。但生了什么病,为什么会生病……”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单议秋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娘不知道。”   她抬起浑浊的眼,望着单议秋,“总归不是好事。”   单议秋的目光落在她捻动佛珠的指尖,没有立刻接话。   单母则拢了拢腕间那串刚重新串好的珠子,低垂下眉眼,看不清神情。   “那大哥呢?”单议秋换了个问法,声音放得平缓,“他脾气比以前更坏了,是因为家里的生意不顺?”   单母摇了摇头,语气里是疲惫的了然:“你哥那性子,你还没数?自小就那样。他生你的气,是他自己转不过那个弯来,总觉得谁都要抢他的东西。莫说你了,跟你爹,他也吵过好几回。好歹你大嫂是个宽厚人,愿意劝着。”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苦。   “小秋,”单母又嘱咐道,“你不要去见你大哥,也不要往你父亲跟前凑。在家乖乖的,等过些天……娘给你寻个差事,忙起来就好了。”   话说到这份上,她还是想把事情一概遮掩过去。   单议秋吃不准她是觉得家里这些事太丢人,不愿开口,还是担心说出去会牵连到他。   于是他没接这个话茬,另起一头:“那失踪的那些人,怎么办?”   单母的手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不肯看向对面的人,所有的神情都藏在垂落的眼睫和紧抿的嘴角里。花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几分。   “又不是我们家害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慢,每个字都说的很艰难,“失踪了就失踪了吧。大不了赔些钱。”   单议秋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那母亲歇着吧,我不打扰了。最近睡得不太好,请了大夫来看。”   这本来只是告别时的随口一提,可单母却仿佛听到了多么不得了的话,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睡不好?”   单议秋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总做梦。还梦见我屋外头有人,隔着门要跟我讲话。”   单母脸色刷地白了,攥着他手腕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快要嵌进肉里:“你……你跟他讲了?”   单议秋注视着母亲脸上藏不住的惊惧,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我觉得怪怪的,就一直没出声。”   闻言。单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松开手,整个人如同卸下了重担,喃喃道:“没有就好……”   现在她反应这么大,单议秋朝着守在门口的婆子摆了摆手,示意她去端茶来,自己则单手扶住单母的肩膀,轻声问:“母亲,怎么这么怕?”   单母吁出一口气:“不要应。外面那个,不是人。”   单议秋却笑了。   他索性重新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吊儿郎当地翘起腿。   “我说母亲,”他故意拖长了声音,“鬼啊怪啊的,都是骗人的,哪来那些东西。”   他还穿着从外国带回来的西式衣服,衬衫长裤,衣领边额外别了一朵绒草扎成的小花,整个人有种与这灰扑扑的老宅格格不入的风流倜傥。   单母瞪他一眼:“真是留洋留傻了。”   “嘿,怎么你们都这么说?”单议秋一挑眉,不肯改口,“真的,娘,没有鬼。都是自己吓自己。”   “非礼勿言!”单母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恨铁不成钢,“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没有?”   单议秋笑而不语。   他见过。   但他如果说“有”,还怎么套她的话?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单母是真急了。   她是真怕自己这个小儿子因为一时意气,把自己给搭进去。   又叹了口气,她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孩子,一个人要是想还债,东西一拿到手就会还,不会等人三催四请。”   她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说是催,其实就是逼。椿禾害了人家的命,她当然不想还……是有人在逼她。”   单议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也许是她自己良心不安,或者……”   话没说完,单母冷笑一声。   那声冷笑太冷,冷得不像是从一个终日吃斋念佛的老妇人嘴里发出来的。   她盯着单议秋,眼神满是洞穿世事的凉薄。   “你指望人改过自新?”她一字一顿,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小秋,你以为……人是什么?”   天在这时暗了下去。   一层厚重的云遮住了日头,花厅里光线骤沉,冷风贴着地面幽幽地卷进来。   婆子适时端上一盏热茶,轻手轻脚放在单母手边,却只有一杯。   单母端起茶盏,用茶盖慢慢撇去浮沫,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句锥心之语不是出自她口。   “快回院子里去吧,”她垂着眼,声音恢复了淡淡的平静,“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母亲才是。”单议秋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刚要跨过门槛,身后忽然又传来单母的声音。   “你小时候常玩的那棵桂树,”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一小方灰白的天,声音听不出情绪,“前些日子砍掉了。连根都刨了。”   她顿了顿。   “挺可惜的。那树开花的时候……很香。”   ……   单议文原先是住在正房边上的东厢房里,后来成了婚,加上梅婷开始管家,住在东厢房就不大方便了,于是前段时间搬到了东跨院去。   从西跨院到东跨院,有一段近路,是条栽满竹子的小径。   据说早年间单家老太爷还在的时候,总觉得家里世代经商,铜臭味太重,盼着能出个读书人,便费心在宅子里弄了许多风雅景致,梅兰竹菊种得到处都是。   这片竹林便是那时候留下的,如今少有人打理,却还顽强地活着,只是活得有些潦草。竹叶生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压在上头,把天光筛得稀碎。   本来就阴沉沉的日头,一踏进这里,立刻又暗了几分,像从黄昏走进了更深一层的黄昏。   单议秋跳开几块格外脏污的石板,鞋底蹭过湿滑的青苔,眼见着小径歪歪扭扭,像是走不到头,开始后悔没走大路,走大路至少头顶能见着天。   但现在退回去也晚了。   竹叶擦着衣角沙沙响,偶尔有积存的雨水从高处滴落,“嗒”一声砸在石板上,碎成更细的水珠。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竹林依旧没有尽头。   单议秋停住脚步。他忽然意识到——   沙沙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不是渐渐远去的那种停,是突然被掐断的。像有人在这片天地间拉了一道闸,把所有声音都关在了外面。连方才还在滴落的雨水也安静了,最后一滴水珠砸在地上之后,再也没有新的落下来。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竹叶纹丝不动。没有风,没有鸟叫,甚至没有远处院子该有的人声。什么都没有。   单议秋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里变得格外突兀——一下,又一下,闷在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在敲他的耳膜。   他侧耳听了听。   还是什么都没有。   天光又暗了一度,从竹林深处漫出来的那种灰黑,一寸一寸把石板路的轮廓吃进去。   眼前本该笔直通向东跨院后门的小径,此刻却越往前越深,竹影叠着竹影,看不见尽头。   “9653,”单议秋觉出不对,在心里喊了一声,“这条路有这么长吗?”   过了几秒,一小团怯生生的光圈才从他肩头慢慢浮起来。   浅黄色的光晕哆哆嗦嗦,往前飘了一小截,很快就被那浓稠的阴暗吞没了大半,类似蜡烛探进深井。   [我、我觉得……]9653的声音发虚,带着明显的颤音,每个字都在打抖,[这条路……应、应该没有这么长……]   它没说“咱们回去吧”,但意思全在哆嗦的光圈里了。   单议秋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两侧的竹林,鼻间忽然嗅见一股腥臭。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   前方有声音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很黏,像是浸饱了水的布料在石板上缓缓拖行,又像某种湿滑的东西正在艰难地挪动。   拖——停——拖——停,叫人牙酸的潮湿摩擦声半刻不曾停歇。   与此同时,更浓重的气味飘了过来。   不同于厕所的骚臭或饭菜馊腐的酸气,那是一种更厚重的异味,沉甸甸地压在竹叶腐败与泥土潮气之上,怎么都盖不住。   单议秋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战场上堆积的尸堆,收殓过泡了三天水的浮尸,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是尸臭。   这股味道正随着拖曳声,一下一下被搅动起来,往他这边涌,黏腻的粘连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除了拖行声,还多了另一种声音——   咯吱,咯吱。   齿间碾碎薄脆软骨的动静,刃口啃啮湿木纤维的拉扯感,一并从那堆暗影里传来。   9653发出一声快要噎死的呜咽,单议秋往前走了几步。   小径拐角处,被竹影压得最暗的那片角落里,有一团比周围环境更黑更深沉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那里,佝偻成小小的一团,肩膀随着那咯吱声一耸一耸地动。   他蹲得很低,几乎要贴着地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堆在阴影里。身上的衣服破烂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领口袖边有些模糊的纹样,早被泥垢沤得发黑,只能隐约看出不是如今时兴的款式。   他就那么蹲着,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规律地起伏,怀里抱着一节长而细的东西,紧紧搂着,像抱着天底下最要紧的宝贝。   咯吱。咯吱。   每一口都带着饱满湿润的水声。   [宿、宿主……]   9653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光圈缩成绿豆大,躲在单议秋意识深处死活不肯再冒头。   [他、他在啃……啃什么……]   好问题。   单议秋死死盯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   “你很想知道答案吗?”他在心里问。   9653毫不犹豫:[我完全不想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它不想知道就能躲开的。   单议秋已经准备带着这个快要吓出系统故障的小东西跑路了,脚跟刚刚提起,还没来得及转身——   “饿呀……”   那个一直蹲着的人影,忽然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是从被沤烂的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又哑又黏,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含混不清的尾音。   “饿呀……单老爷打断了我的腿,又不肯给我饭吃……”   背对着他们的鬼一边念叨,一边转过了身。   黏腻的咀嚼声还在响起。   咯吱。   咯吱。   单议秋看清了。   那不是一个人。   起码不是个完整的人。   他的下半身——从大腿根往下——什么都没了。裤管空荡荡地垂着,拖在地上,被血和泥糊成一片看不出本色的破布。他的两只手撑在地面,指节扭曲地扒着石板,每拖行一寸,就在湿滑的青苔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而他嘴里正在啃的,是一条干枯发黑、皮肉翻卷的……腿。   他自己的腿。   那截断肢被他抱在怀里,边啃边往下淌黑色的汁水,眼睛越过那截糟烂的骨头,越过自己残缺的下半身,直勾勾地盯向单议秋。   他的眼睛没有眼白,眼眶里是两个黑洞。   “我好饿……”   他朝前爬了一步,着魔似的念叨着,大约觉着眼前这个活人,吃起来总比自己那条断腿香些。   单议秋转身就跑,眼前的石板路像被夜色吞尽了,望不见头,身后黏腻的拖曳声骤然急促起来,追着的东西从地上猛地弹起,关节噼啪作响。   声音越来越近,湿黏的拖曳声几乎贴上后颈。单议秋咬紧牙关,在那东西即将碰到他的前一瞬,侧身一转,堪堪闪进旁边的岔路。   可脚底还没踩实,迎面便撞上了什么——不是竹枝,也不是夜风,是人的胸膛。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单议秋的脸撞进一片微凉柔软的衣料里,鼻尖抵着那人的锁骨。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与此同时,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飘进鼻腔。   桂花。   单议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字,冷得像淬过冰。   “滚。”   没有呵斥,没有咆哮,连多余的情绪都尽数不见。就这么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单议秋周围瞬间撑开。   身后黏腻的拖行声骤然停住了。   紧接着是嗖的一声,狂风暴烈卷来,呼啸着将瘫软一地的落叶掀飞,湿烂的淤泥被强行蒸发殆尽。   铺天盖地的风声灌进了这条死寂太久的小径,竹叶疯狂地沙沙作响,一刻不肯停歇,如同被迫沉入深潭的人浮出水面,憋了许久终于能喘上气,因此大口喘息。   单议秋仓促回过头。   他什么都没看见。   那团黑灰色的蹲在地上啃食自己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缕细得几乎辨认不出的黑烟,正悠悠地向上飘,在半空中散成虚无。   那股熏人欲呕的尸臭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石板还是那些石板,头顶的天光依旧黯淡,却不再是那种活物般吞噬光线的幽暗,只是寻常的多云午后应有的阴沉。   他被人揽在怀里。   那只手稳稳按住他的后脑勺上,掌心冰凉,好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方才单议秋挣动着想回头看时,那只手就微微松开些,由着他把脸转过去;等他看清了身后确实空无一物,那只手又恢复了几分力道,把他的脸按回了自己的肩侧。   这个触感,这个味道……   单家没有第二只鬼。   单议秋仰起头,正正好好对上一双满是恼火的眼眸。   谢寒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白长袍是这片阴沉沉的竹林里的唯一亮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却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极力按捺着随时要溢出来的火气。   “二少爷好大的本事,”他开口阴阳怪气,每个字都淬了冰碴子,“大白天的,也能撞上鬼。”   单议秋难得没有还嘴。   他仰着脸,跟吓坏了似的愣愣看着谢寒声,被训了也没吭声,挺乖巧的模样。   谢寒声以为他总算知道怕了,眉间的冷意正要松动些许——   却没料到,这人愣了几秒后,竟然慢慢抬起了手。   指尖先是碰到谢寒声的领口边缘,试探着停顿了几秒,见谢寒声没有阻止,那几根手指便顺竿而上,捏住月白料子,又往边上扒拉了一下。   胆大包天。   “……你在干什么?”谢寒声冷冷地问。   单议秋的手指僵在他领口边。   本来还想趁人不备,悄悄拨开那片月白料子瞧一眼,可这人反应太快,话一出口,手指就像被当场拿住的小贼,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单议秋清了清嗓子,知道最佳时机已经错失,便慢吞吞地把手缩了回去。   “……没干什么。”   像担心自己方才的莽撞把人气厥过去,手指缩到一半,他又折回来,在那片被他扒拉得有些凌乱的衣领上轻轻捋了两下,试图把褶皱抹平。   谢寒声垂眼看着他做这些,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欲盖弥彰。”   欲盖弥彰就欲盖弥彰吧,糊弄过去就行。   单议秋也不反驳,只是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一个鬼哪来这么大力气,谢寒声方才揽着他退开的那一下,到现在都没彻底松劲,他整个人被箍着贴在人胸前,脚尖都踮起来了。   不让人家扒他衣领,自己搂起人来倒是一点没省力气。   单议秋戳了戳谢寒声腰侧,力道很轻:“恩人,先放开我行吗?”   他这一开口,谢寒声才像突然意识到似的,倏地后撤一步。   两人之间终于拉开些许距离。   搂人搂得这样用力,谢寒声显然是有些不自在的。   他左看右看,又抬头去研究竹叶缝隙里筛下的天光,就是不肯看单议秋。两只手也背到身后去了,衣袖垂落下来,遮住指节。全然没有方才一声冷斥逼退恶鬼的气势。   单议秋反倒很坦然,获得自由以后,他背着手走到方才那团黑影蹲伏的地方,弯下腰瞧了瞧。   石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是那块青砖的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边缘泛着不明显的焦黑,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刚才那个是鬼吗?”单议秋头也不回地问。   谢寒声在他身后,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听见问话,他才像回神似的硬邦邦应了一声。   “是。”   “我还以为鬼只晚上出来。”单议秋蹲下身,指尖蹭过那块焦黑的边缘,没蹭掉什么,“它怎么这么厉害?”   “不是它厉害。”谢寒声自己缓了一会儿,终于调整好了,又重新靠近过来,在他身侧站定,“是这宅子厉害。”   “宅子?”单议秋蹲在地上仰起头,一脸的不以为意,“一堆石头木头,哪里就厉害了?”   只能说人好看的时候,做什么姿势都别有一番风情。   他半抬着身子的角度恰到好处,竹林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薄薄天光,正正好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只抬起的眼睛映得像浸了蜜的琥珀。光斑顺着颧骨向下拉长,边缘渐渐模糊,最后消隐在衣领边别着的那一小朵绒花上。   是枝金桂。料子极细,做的也精致,远远瞧着,像刚从枝头折下来别上去的。   谢寒声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那朵金桂上停了一瞬,眼神微暗。   他学着单议秋的样子蹲下身。   “你们家不干净,”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阴气很重,到处都黑沉沉的。”   说着,他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指尖落在单议秋衣领边,将那朵被蹭得有些歪斜的金桂扶正后,才收回手。   整个过程中他动作很慢,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那几片绒布叠成的花瓣。   单议秋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等谢寒声满意了,他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我家最近有灾祸?”   “不是最近,”谢寒声淡淡地说,“之前就有了。你觉得你家里那些人看起来正常吗?”   “我娘和大嫂还行,”单议秋想了想,“她俩是真吓坏了。”   “她们是嫁进来的,”谢寒声淡淡地说,“只要愿意和离回娘家,出了事也挨不到她们。就看她们愿不愿意走了。”   “那些奴仆呢?”单议秋问,“女人可以和离,那他们呢?他们不能走吗?”   “他们当然可以走。”   谢寒声漫不经心地看着石板上那片焦痕。不远处,一根竹子底下的土壤忽然松动起来,细小的土粒簌簌滚落,嫩绿的竹笋拱了出来,尖尖的,带着泥土的潮气。   “赶在坏事追上他们之前跑掉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失踪的那些人是没跑掉?”   “对,”谢寒声说,“他们运气不好。”   竹笋在长大。单议秋看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一层一层褪去褐色的壳衣,露出底下青翠的竹身,颜色从嫩绿褪成更深的翠色,边缘又隐隐泛起一点枯黄。   短短几分钟,它已经长得和身旁那些老竹一样高壮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谢寒声也在看那根新竹,闻言侧过脸,目光落回单议秋脸上。   “不是你一直想要答案吗?”他半挑起眉,“怎么,我告诉你了,你反而不想听了?”   “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单议秋说。   他仰着脸,一双眼睛被那缕漏下来的天光照得透亮,像只刚刚睁开眼的猫,神情是难得的天真。这种神情足够珍贵,也足够令人心痛。   他问:“你愿意说这些,是因为你要救我们吗?”   谢寒声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渐渐拔高,回荡在这片空寂的竹林里,尾音支离破碎,苦涩而讽刺。   平日那个体面端正、矜贵清冷的鬼魂,此刻笑得肩膀都在发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笑着笑着,眼角泛起一点水光。   “你觉得……”谢寒声的声音像是被笑声割碎了,哽咽着,断断续续,“你觉得我是要救你们?”   单议秋凝视着他,没有点头。   可沉默似乎也是一种答案。   于是谢寒声笑得更开心了,笑意却没能抵达眼底,笑着笑着,他眉眼间的悲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怨毒。   他不再顾及什么分寸,冰凉的手指贴上单议秋的眼角,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下滑,蹭过颧骨、鬓边,最后扣住他的下颌,力道不重,却难以挣脱。   “你父亲和你哥哥,每天都要吃很多东西,”他低语道,气息冰凉地拂过单议秋的侧脸,“你知道吗?”   单议秋没有躲,感受着谢寒声的触碰。   “你大嫂快吓死了。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明明吃了那么多东西,却还是饿,好像永远都不满足……”   谢寒声继续道,那双黑沉的眼睛直直望进单议秋眼底。   “你知道原因吗?”   单议秋觉得自己知道。   但还不等他开口,谢寒声已经给出了答案。   “因为他们饿的不是胃。”   他的手指从下颌滑落,轻轻点在单议秋的小腹,隔着衬衫薄薄的料子,那点凉意几乎要渗进皮肤里。   然后,那根手指缓缓上移,经过肋骨,最后在心口处停住,用力点了一下。   “他们饿的,是这里。”   谢寒声抬起眼。   “我也饿。”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却又重得仿佛压了千钧。   “我比他们都饿。”   从谢寒声在黑暗中睁眼的那一秒开始,饥饿就如影随形。   那不是胃的空虚,不是身体的匮乏,是更深的更本质的缺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盘踞在他的魂魄深处,吞噬一切,却永远无法被餍足。   他也想填满自己的缺失。   但不是用食物。   他想要的是——   谢寒声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很近很近地凝视着单议秋。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缠,近到他能看清单议秋睫毛轻微的颤动,近到他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那朵金桂的绒瓣。   他看了很久。   久到竹林里新生的那根翠竹,在他们身侧落下一道细长交叠的阴影。   ……   因为中途耽搁太久,单议秋到东跨院时,刚好赶上午饭的点儿。   他在院门口站住,没有立刻进去。   “如果我说我完全没想过要蹭饭,”他在心里跟9653交流,“他们会信吗?”   9653没有回答。它似乎还沉浸在竹林里那场惊吓的后遗症里,光圈时隐时现,边缘发虚,像一盏快没电却找不到插座的小夜灯。   单议秋也没指望它回答。   谢寒声说完那堆话以后就径直消失了,走得很突然,上一秒还近在咫尺,下一秒那袭月白衣角就淡进了竹林的阴影里,快得单议秋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   也许是觉得该给他留点独自消化的空间,也许是说完那些近乎剖白的话,自己也需要找个地方缓一缓。   单议秋并不在意,但谢寒声那番话,确实给了他不少灵感。   单父和单议文一直在吃,不是因为饿死鬼投胎,也不是身体机能出了什么毛病,是因为他们心里缺了一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这种状态,通常用一个字就能概括。   贪。   欲望膨胀到没有边界,反映在肉体上就是没完没了的进食,越吃越饿,越饿越吃,越吃越贪,越贪越想要更多。像一条自噬其尾的蛇,把自己吞进去,却永远填不满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倒挺符合一个商人家族的底色。   可惜谢寒声很不欣赏。   不过后来他自暴自弃,也坦白了,说自己也饿。   谢寒声想要的是什么?   单议秋站在东跨院门口,对着门楣上那道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匾额发了会儿呆,没有想出答案。   算了。   他抬脚迈过门槛。   ……   进去才知道,单议文今早出门了,不在院里。   此刻东跨院花厅里只有梅婷一人,正坐在临窗的酸枝木椅上,膝头摊着一本厚墩墩的账册,指尖压着纸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她手边的小几上搁着盏青瓷茶盅,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她低垂的眉眼间笼了一层淡软的白雾。   单议秋本来想套单议文的话,看看能不能获得新线索。可惜不巧,他不在家,单议秋走空了。   而更不巧的是,梅婷已经看见他了。   “二叔来了?”   梅婷合上账册,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笑意不浓不淡,却意外有几分真切的温度,她是真的有点惊喜。   “……是。”单议秋停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迈步进去,“刚去给母亲请了安,想着顺道来见见大哥。既然大哥不在,那我就——”   他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子,肩膀已经偏向了门外,作势要走。   “别呀,”梅婷站起身,绕过小几朝他走过来,裙摆在青砖地上拖出极轻的窸窣声,“既然来了,正好赶上午饭,一起吃吧。”   单议秋顿住脚步。   几天前在正厅那顿晚饭,梅婷几乎没正眼看过他,坐在单议文身侧,眉眼里全是化不开的忧色,像是悬在枝头的残叶,被风一吹就要落下来。   等单议文一走,她又马上追了出去,裙角扫过门槛,背影里全是失措,连句周全的客套都顾不上留。   如今单议文不在,这位大嫂反倒从容起来。   单议秋依言走进花厅,坐在小桌旁边,梅婷将账本整理好后站在桌边,亲自拎起茶壶给客人斟茶。   她动作不紧不慢,水柱注进白瓷杯里,细而稳,刚好八分满。放下茶壶时壶嘴朝外,杯盏推到单议秋手边时杯柄朝右,一整套做下来行云流水,是常年操持家事练出来的熟稔。   “母亲身体怎么样?”   斟完茶,她吩咐下人将账册拿出去放好,自己则坐下,跟单议秋聊家常。   “还好,”单议秋接过茶,拢在掌心暖着,“就是挂念佛事,不怎么爱讲话。”   梅婷点点头:“母亲一直不爱说话,但心里很有主意。”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道细密的绣边,外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几名下人端着漆盘鱼贯而入。   四菜一汤摆上桌,碗筷一一安放妥当,下人又退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隔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各自安静。   单议秋等着梅婷先开口。   可梅婷却若无其事地提起筷子,在碗沿点了点,说:“二叔尝尝这个,春笋刚下来的时节,鲜得很。”   她夹了一箸,放进单议秋面前的小碟里。   单议秋见状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夹起春笋放进嘴里。   还没等他咽下去,梅婷又开口了:“二叔最近胃口怎么样?听说国外的饭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有些地方……爱吃生肉什么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露出嫌恶,也没有刻意表现出好奇,只是眉眼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大概也是听旁人讲的,自己根本不明白生肉有什么好吃。   单议秋笑了,知道她在打探自己是不是也是饕餮转世。   “国外也不全是生肉,”他放下筷子,耐心道,“也有正经的煎烤炖煮,只是调味跟咱们不同。不过比起家里,还是差远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最近吃得不多,大概是水土不服,还在调理。大嫂不用费心照管我。”   吃得不多。   这四个字一出口,梅婷脸上那层淡淡的忧虑立刻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眉眼舒展开来。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那可得找大夫来看看,”她语气轻快,“开几方药调理调理,很快就好了。”   单议秋点头:“已经找人去请大夫了,大夫也说我是水土不服,调理几天就好。”   说罢,他重新提起筷子,低头夹了两口菜。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碗筷轻轻碰触的细碎声响。热茶的白雾还在几案上袅袅地飘,窗棂投下的光影在桌沿缓缓移过一寸。   吃了几口菜后,单议秋想起什么。   “嫂子,你们院里先前拨过来的那个丫鬟,叫翠心,她还挺能干的。不知嫂子还有没有印象?”   听见这个名字,梅婷正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一筷子的春笋放进碗里。   “有的,”她点点头,“翠心很能干,是跟着我从娘家来的。”   从娘家来的?   单议秋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梅婷当小姐的时候,翠心就已经在她身边了。   能跟着小姐陪嫁过来的丫鬟,要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要么是能力出众、深得信任。梅婷嫁进单家两年,翠心也跟了两年,按理说该是东跨院的大丫鬟,怎么会忽然被拨到西厢房去?   而且看梅婷的表情,她跟翠心是没矛盾的,八成还觉得那个沉默寡言的丫鬟很不错。   这样一个人物,怎么还被拨出了东跨院,送到单议秋手下?   这里面的问题可太大了。   瞧着对面女人低垂的神色,单议秋心中缓缓涌出一个猜想,但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将自己手中的空碗递给守在旁边的婆子,温声道:“麻烦帮我换个碗,这个摸着有些糙手。”   婆子接过碗,目光飞快地往梅婷脸上溜了一圈。   见梅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婆子才捧着碗退出去。   她一动,门边伺候的几个小丫鬟也跟得到信号似的,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短短几秒钟,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等四下全然安静了,单议秋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大哥?”   梅婷没有抬头。   她盯着碗里那根被筷子戳得有些软烂的春笋,沉默了很久。   “……翠心什么都好,”她终于说,每个字都放得很轻,“就是性子太木讷了些,不爱说话,也不会看眼色。议文他不喜欢这样的。”   何止是不喜欢。   能把人从正房赶到小叔子住的西厢房,那已经超过“不喜欢”的程度了,是碍眼。   “嫂子,”单议秋干脆换了话头,“你跟我大哥成亲多久了?”   “两年。”梅婷答。   “这两年……”单议秋选了个委婉的说法,“大哥一直是这样吗?”   梅婷点点头,依然没有抬眼。   她好像也觉得这些事难以启齿,不该讲给别人听,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道绣边,来来回回,仿佛要把那几线丝络捻散。   见她这么难受,单议秋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汤,从心里思索。   单家出事是七年前,那本该是件能直接把他们打击到尘土里的大事,偏偏他们通过某种手段得到了一大笔财富,靠这笔财富度过了危机。   那理论上,变化应当从七年前就发生了,只是最近才逐渐显露于人前。   一切爆发在椿禾投井而死,单母因此换下了弥勒佛,供起地藏菩萨,此后下人失踪,单家父子暴食不断,深宅大院一团乌烟瘴气。   这根线埋得太深太久,久到如今整个单家都被它缠住了咽喉,快要喘不上气。   思及此处,单议秋正要开口,视线却倏地顿在梅婷脸上。   不知何时,梅婷的面孔上笼了一层难以察觉的灰色,雾蒙蒙的,虚浮着,像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正从皮肤底下往外渗。   他倏然想起谢寒声在竹林里说的话。   ——你们家不干净,阴气很重,到处都黑沉沉的。   那是从外面看宅子。   而此刻,单议秋在这宅子里、在活人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颜色。   “……大嫂。”   单议秋放下汤匙,斟酌着开口,“你想不想回娘家住一阵子?”   梅婷倏地抬起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二叔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就是随口一问。”单议秋放软了语气,“最近家里事情多,我看你也累得很。回娘家散散心,见见亲人,也没什么不好。大哥那边……应当也不会反对。”   回家探亲,这是好事。寻常人家的媳妇逢年节回去住几日,再正常不过,婆家娘家都不会反对,媳妇自己也高兴。   可梅婷摇了摇头。   “我最近不太方便走动,”她轻声道,“先不回了。”   单议秋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看见梅婷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   她只是无意间将手搁在那里,指腹贴着秋香色的衣料,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单议秋一瞬间便明白了她方才所有的犹豫与沉默。   他端起茶杯,就着温下来的茶水,将眼底那点遗憾一并咽了下去。   等他放下杯子,再开口时,语气里那些试探和迂回都收了干净。   “大嫂,”他说,“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梅婷抬起眼,眉心轻轻蹙起:“什么忙?”   “说是帮我的忙,其实也是帮你自己。”   单议秋望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催促,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嫂不必急着答应,先听我把话说完。” 第43章 聘礼上门   “以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但大哥绝对变了很多。”   夜色深重,远处有打更的声音悠悠飘来,一慢两快,隔着几重院落传到东跨院里,已经很模糊了。   梅婷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穗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将那床绣着鱼水合欢的锦被拧成一团皱巴巴的布。   这是她嫁进单家的头一年。   不对,是她嫁进来的第二年。   不对——   梅婷闭了闭眼,发现自己已经有些分不清了。日子过得如同泡在浑水里,越往前越模糊,只有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还浮在水面上,时隐时现。   她记得刚嫁进来那会儿,一切都很好的。   她家不如单家有钱,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父亲早年读过许多书,后来虽然经商,身上那股读书人的清气却一直没散。   他只娶了母亲一人,从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妾室通房。教养子女也有自己的想法,不会因为梅婷是女孩子,就只让她学看账本绣花哥哥进学堂念书的时候,她也跟着去了。跟着夫子学四书五经,学做人道理,也学那些拗口又好看的诗词文章。   有些她喜欢,有些不那么喜欢。但不管喜不喜欢,梅婷都背得很熟。夫子总是夸她字写得好,比她那毛毛躁躁的哥哥强多了。   父亲会在她小时候把她抱在膝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说他的小女儿最让他满意,他一定要给他的小女儿寻一门最好的婚事。   所以当有人登门说合,说单家老大有意结亲的时候,父亲很高兴,母亲也很高兴。   梅婷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但大约也是高兴的。她只有一个要求:想看看这个可能成为自己丈夫的人长什么样。   来人说他仪表堂堂,年少有为。她看过画像,确实是这样。   于是婚事很快就敲定了。   彩礼一箱接一箱抬进梅家,又跟着梅婷和她的嫁妆一起,热热闹闹地抬进了单家的大门。   刚成婚的那些日子,梅婷确实是高兴的。   离了父母家人是有些不自在,可丈夫待她温和亲切,公婆也都和气。婆婆在她进门头一个月就把管家的钥匙交了过来,没有一点藏着掖着。家里的账目清清楚楚,不需要她拿自己的嫁妆去填。   一切都很好。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一个是梅婷没什么时间看书了——管着一个家,琐碎事情太多,顾不上。   另一个是,这宅子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人心上,闷闷的,不痛快。   那种感觉很轻很淡,像小时候绣花。第一针绣坏了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可越往下绣越别扭,等绣了几针,那点歪斜已经明晃晃地戳在那儿,想改也来不及了。   梅婷现在就觉得自己手里攥着那样一块绣坏了的帕子。拆不开,改不了,只能捧着它,眼睁睁看着那些歪扭的针脚坏了整块帕子。   丈夫第一次显露出异样,是他们成婚的第三个月。   那天,家里失踪了一个下人。有人报了官,衙门的人来查,院子里乱哄哄闹了一天,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   单议文回家发了很大的火。   梅婷第一次看见平日文质彬彬的丈夫生那么大的气。他摔了好几个摆设的花瓶,脸涨得通红,像灌了几大坛烈酒。   她有心去劝,可那些安抚的话说出口,就仿佛水滴进滚烫的油锅,什么都没留下,只溅起更多火星子。单议文根本没理她,发完那通火就走了,直到深夜才回来。   那天晚上,他一口气吃了四碗饭。   梅婷起初以为他是那天太累。可接下来的每一天,单议文都吃那么多。四碗饭很快就填不满了——厨房给他们院子做饭,要额外多蒸一锅,不然梅婷连一碗都捞不着。   泞镇数一数二的大家族,竟然会缺儿媳妇的一碗饭。   这话说出去,谁信?   不光梅婷觉得诧异,跟她陪嫁过来的那几个丫鬟婆子也觉得奇怪。   她们私下嘀咕过几次,被她呵止了。可呵止有什么用?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也觉得害怕,只是不知道该怕什么,该跟谁说。   梅婷翻了个身,把那团拧皱的被角压在身下。   窗外月光很淡,透过窗纸筛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浅浅的白。远处又有打更的声音飘过来,一慢两快,催着人睡。   她闭上眼。   可那些零碎的片段还在眼前晃。   新婚时的笑脸,摔碎的花瓶,永远吃不饱的丈夫,还有这宅子……   首先发现其他问题的人,是翠心。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单议秋有个问题问对了——翠心是从梅家跟过来的,从小就跟在身边,情分不比寻常。   梅婷怎么舍得把她放到别的院子里去?   她舍不得。   可再舍不得,也得放手。   因为翠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梅婷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幕。   翠心跪在她面前,身子抖得像筛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里边全是张皇失措的恐惧。   “大、大少爷他……”翠心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像根线,“躺在地上……在啃一块金子。”   她没敢说全。   大少爷不是躺在地上,是趴着。像一条狗,或者说像一头饿疯了的、什么体面都不顾的畜生。他也不是在啃金子——那东西看着像金子,其实是块黄铜,是书房里摆着当镇纸用的物件。   不管单议文能吃多少碗饭,他都是血肉之躯,黄铜摆件会给他的嘴和牙齿留下很重的创伤,会让他此后半个月,连说话都困难。   可他啃得那么用力,那么专注,牙齿嵌进去,嘴角渗出血来,好像那块冷冰冰的铜疙瘩是什么山珍海味。   翠心看到了。   所以她此后在东跨院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单议文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只碍眼的苍蝇,恨不得一巴掌拍死。有几次他喝多了酒,直接指着翠心的鼻子骂,说要撵她出去。   是梅婷苦苦哀求,几乎要跪在地上,才勉强把人留住。   所以单议秋回来,对翠心来说是个好消息。   因为她终于可以离开东跨院了。   ……   身侧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梅婷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意识却越来越清醒。那些压在心底的片段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像泡烂了的纸页,捞起来糊成一团,偏偏字迹还清晰可见。   她想起单议秋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大哥小的时候,什么秘密都藏在书房里,”他说,“他现在应该也一样。大嫂,你知不知道七年前,我家出过事?”   梅婷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人虽然不在泞镇长大,可嫁过来之前,该打听的都打听过。单家七年前那场祸事闹得满城风雨,眼瞅着就要倒了,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挺了过来。靠的是一笔来路不明的钱。   这话没人在明面上说,可私底下谁都知道。   那笔钱的来历,至今没人说得清楚。   也许现在,答案还藏在单议文的书房里。   梅婷这样想着,尽量无视身旁传来的呼吸声,她蜷缩着身子,突然感觉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很轻,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传到四肢,传到指尖,带着一种温热的力道。   是那个孩子。   梅婷抬起手,隔着被褥按在小腹上,动作熟稔又亲热。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去探究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梅婷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她知道世界不是一黑二白的,要允许谜团和困惑的存在。   她曾经就是这样生活。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一切都变了,梅婷可以假装无视家中出现的种种异样,可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一直困在这团越来越浓的迷雾里,等着被什么东西吞没。   身旁的呼吸声依旧平稳。   天亮之前,单议文不会醒。   梅婷睁开眼,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脚探下去找到鞋子,慢慢穿好。   她没有点灯,只就着窗外那点淡淡的月光,摸到衣架上那件薄外套,披在身上。   门闩拉开的时候,发出了极轻微的响动。   梅婷顿住动作,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模糊的轮廓。   单议文还在睡,呼吸声没有停,也没有变。   梅婷放下心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跟着她从梅家过来的那位婆子已经静静地候在那里了,月光照在她灰白的发髻上,让她低垂的眼睑宛如一块更深重的阴影。   “我要出去。”梅婷说。   婆子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问做什么。她只是躬了躬身,侧过身子,给梅婷让开了路。   ……   ……   夜色深沉。   单议秋没有睡。   他在书桌前点了一盏灯,将那些从学校带回来的厚本书和自己书柜里原有的几本并排摞好,搭建出一座摇摇欲坠的塔。   [你觉得梅婷能找到关键信息吗?]   9653从意识深处冒出来,有点好奇,也有点担心。   “我不知道。”单议秋翻开一本书,目光滑过目录又合上,“但目前她是最有可能在单议文书房里找到东西的人。”   [为什么你不是那个最可能的人?]9653虚心求教。   单议秋笑了一声,把那本刚合上的书放到另一摞上。   “啊,主要是因为我没跟他结婚,”他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歹是夫妻,藏东西藏在哪儿,梅婷心里多少该有点数。我要是大半夜摸进单议文书房,被逮着了算怎么回事?偷东西?”   [那找出钱是怎么来的,跟任务有什么关系?]   “还是有点关系的,”单议秋将另一本书倒扣在桌面上,竖起两根手指,“现在需要研究明白的问题,有两个。”   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明。   “第一个问题,钱是哪来的。第二个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谢寒声是哪儿来的。”   其实这两个问题可以相互印证,一个验证另一个的正确性,并且补充细枝末节,帮单议秋弄清楚谢寒声究竟是什么身份。   梅婷负责第一个问题,那他就负责第二个。   解释清楚后,单议秋将书页中间夹着的那一小片红纸屑单独拎出来,放到桌角一盏不用的空烛台里,用一本薄册子盖住。   接着他低下头,一页接一页地翻书。   9653知道自己这时候帮不上忙,干脆默默挂机,将完全安静的环境留给单议秋。   ……   查找一个人的真实身份,要看他的谈吐,看他的相貌,看他穿什么,用什么。   谢寒声不愿意说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但他其实透露了很多东西。   比如他穿的衣服,那身月白长袍的料子。   单议秋上手摸过,不是平头百姓穿得起的细布,也不是一般有钱人用的绸缎,是那种更软更密、光泽内敛的料子,织的时候应该掺了特别的东西,极其昂贵,寻常富户难以享用。   再比如谢寒声说话的方式。那些简短冷淡的句子,偶尔流露出的讥诮与怨毒,还有那副分明恨着什么却又克制着不说的模样。   太体面太冷淡了,一看就是深宅大院养出来的。   还有那根簪子。   那根谢寒声随手拿来拨弄烛火的簪子。   那是截至目前为止,单议秋见到的唯一一个属于谢寒声的私人物品。长约五寸,和田玉质,簪首雕成桂花枝的模样,那几点桂花正好沁了色,天然的金黄嵌在温润的白玉里,把秋天永远封存进了石头。   这种东西一定能代表些什么。   可惜那天夜里,单议秋只是匆匆一瞥,现在手里又没有实物,只能根据一些很模糊的印象来判断大致年份。   不过好消息是,现在的单议秋是考古学专业出身。他有些优势在身上。   这样想着,他翻开一本关于古代首饰形制的图录,手指在目录上划过,找到“发簪”那一章,又翻开另一本讲玉料产地与沁色规律的书,摊在左手边。两相对照着,一页一页地翻。   夜很深了,窗外的风偶尔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晃一下,又晃一下。   灯盏里的蜡烛烧掉一小截,烛泪滴落在桌面上,凝成一小片不规则的痕迹。   单议秋翻着书,眼睛酸了就揉一揉,喝口凉透了的茶水,无论如何都不肯上床,说什么也要查出点东西。   困意渐渐涌上来。   单议秋撑着头,眼皮越来越重,烛火在他手边摇曳,朦胧的光晕不断闪烁旋转,将书页上的字迹晃得模糊不清。   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那些字却像被水泡过一样,越来越虚,越来越远……   ……   哒哒哒。   门外有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单议秋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他跟鬼魂的每一次交流都是通过梦境,单议秋已经很熟悉这种状态了——意识半沉半浮,身体浸泡在水里,知道自己在哪儿,却醒不过来。   但这次来的人不是谢寒声。   是之前那个来给他送礼的鬼。   果然,敲门声荡荡悠悠地响了三个节拍,声音极其尖细,像是人用指甲在木板上敲出来的动静。   随后,那个熟悉的尖嗓门飘进房间:   “二少爷——有您的礼——”   还是之前那套词。   不知怎的,单议秋忽然想起谢寒声之前被他惹恼时说过的话。   ——他给你送礼,指不定明天就要你回礼,到那时你怎么办?   看来今天还不到回礼的时候。   单议秋坐在桌子后面,单手撑着额头,懒洋洋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手边的灯盏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光晕不断闪烁旋转,整个房间的光线都在晃动,带来一种混乱而迷离的视觉感受。   “什么礼?”单议秋问。   门外的人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句,闻言迫不及待地接上,调子吊得又尖又细:   “谨具——”   “一呈,杭缎十匹,织金妆花;”   “二呈,赤金五十两,官银足色;”   “三呈,粉彩描金花瓶一对,牡丹白头,富贵长留——”   单议秋听着那唱礼单的调子,心里烦躁得很,打了个哈欠。   “我不喜欢这些。”   他开口打断,声音比方才清醒了几分,却仍然懒懒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门外尖细的声音戛然而止。   鬼大概没料到自己会被拒绝,安静了足足一刻钟,才重振旗鼓,声音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二少爷喜欢什么?”   见它上钩,单议秋稳了稳神,在昏沉中勉强抓住一丝清明。   他盯着门上那道透进来的微光,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喜欢长簪子。”   像是觉得还不够具体,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最好是有桂花的,我要那种沁了色的。”   门外沉默了。   这段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得像是那东西觉得房间里的人太难伺候,决定放弃,已经走了。   单议秋撑着额头,意识又开始往下坠,眼前的烛火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而就在他即将再次坠入昏沉时,尖细的声音幽幽响起。   这一次,门外人还是竭尽全力将调子拔尖拔高,同时又将每个字都咬得慢且清晰,如同宣读一份特别了不得的文书。   “谨具——”   “五寸和田玉金桂簪一支。玉身无暇,金桂满枝,恭贺二少爷——”   “……纳征纳吉。”   最后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单议秋猛地睁开眼。他张了张嘴,喉咙却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门外那声音不等他回应,报完礼单后马上接了一句,声音贴着地面飘进房间,又轻又凉,钻进耳朵里:   “礼给您放门外了。”   话音落下,烛火猛地一晃,门外有风声响起,呼啸而过。   ……!   单议秋倒吸一口凉气,从桌子前直起身来。   他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房间里灯火通明,压根没有梦里那种昏暗迷离的光线。灯盏里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稳当地燃着,没有晃也没有摇。   书本摊开一半,被单议秋压在手下,书页上有一小块洇湿的痕迹,是他睡着时压出来的汗渍。   单议秋扶着额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中彻底挣脱出来。   意识回笼的间隙,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屋内其他物件。   一切如常,只有烛台里的红纸屑,不知道何时飘在了地上。   薄薄一片红色贴在暗沉的地砖上,似一滩凝固的烛泪。   单议秋俯身捡起纸屑,手指触到那粗糙的纸面,红得刺目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浮光。   梦中的场景在脑海中不断回放,他眉头越皱越紧,目光缓缓转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很安静,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见一线极细的微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思索几秒后,单议秋迈步走向门边,手搭上门闩的瞬间,刺骨的冰凉贴住掌心。   不等冰凉向更深处蔓延,单议秋便拉开门闩,一把推开了门。   吱呀——   夹杂着凉意的夜风呼啸而入,吹得身后房屋里的烛火剧烈摇晃,差点熄灭。   廊下的灯笼的确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照在廊柱与栏杆上,又给地砖投出阴影。   一个精致的红缎盒子,此时正摆在阴影中央。   正红的缎面在夜里略显沉暗,盒盖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花纹,喜庆又热闹——这样的东西该出现在新娘子的妆奁堆里,而不是夜风穿堂的廊下。   单议秋拢了拢被吹散的外衣,将盒子捡起。   夜风从廊下灌进衣领,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滑。   他打开盒盖,廊下风灯的光即刻涌进去,照亮了内部。红缎盒底铺着一层细软的绸布,也是红的,比盒外的缎面更暗一些,像一汪陈年的血色。   而在血色中间,躺着一支玉簪。   长约五寸的和田玉簪,簪中首有金黄的沁色,被能工巧匠精心雕琢,玉上长出了桂花。   通体温润,花瓣金黄。   正是昨天夜里,谢寒声随手拈来挑火的那支。   “……”   单议秋蹲在廊下,托着鬼魂送来的聘礼。   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他衣角微扬,发丝凌乱。他却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纹丝不动,只垂眼凝视着盒中的玉簪。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脸上缓缓流淌,流过眉眼、鼻梁,和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门在他身后开着,烛火继续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单议秋站起身,望向夜色里那间留给客人的小房间。   房里漆黑一片,没有熟悉的暗红烛光,也没有映在窗纸上的人影。   谢寒声没有回来。   单议秋带着玉簪回到卧房,反手关上了门。 第44章 旧国   谢寒声果然从上到下都是好东西。   人漂亮,衣服精致,连随手拿来挑火的玉簪都不遑多让。   单议秋把门窗关严实了,坐回书桌前,将那盏烛火往自己面前又拉了拉。暖黄的光晕铺满桌面,他拈起那支玉簪,凑到光下细细地看。   五寸来长,玉质剔透,通体莹润。摸起来不是一般玉石那种硬邦邦的冰凉,反而触手生温,即便方才在夜风里晾了那么久,这会儿贴到指腹上,仍然有种滑腻温润的触感,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油脂。   好东西。   但光说它好说它贵,是查不出它出自哪里的。   单议秋把玉簪平放在桌上,从脑海里敲了敲9653的待机板。   “来帮我个忙。”   系统正挂机挂得无聊,一听自己能帮忙,光圈瞬间亮了起来:[好的好的!怎么帮!]   “把它放大,”单议秋指了指桌上的玉簪,“细节,能放大多少放大多少。”   看见桌子上多了个东西,9653愣了一下,光圈闪了闪,没想明白宿主大半夜从哪儿摸出这么根玉簪。   但宿主的命令就是最高指令,它乖乖地调出扫描模块,一道浅蓝色的光屏从单议秋手边浮现出来,对准那支玉簪,从底端开始,一寸一寸向上扫描。   光屏上的影像越来越清晰,玉质纹理、雕刻痕迹,全都被放大成肉眼无法企及的精细程度。   扫到一半,9653忽然冒出一句:[这根玉簪应该很贵。]   单议秋漫不经心地眯着眼,盯着光屏上缓缓移动的画面:“谁说不是呢。能把我整个买下来,再搭个你。”   [……]   这话听着有点怪,但宿主既然都跟自己绑定了,好像也没什么问题。9653哼唧两声,继续往上扫描。   当9653扫描到簪首雕着桂花枝的那一段时,单议秋发现了什么。   “停。”   9653迅速刹住。   光屏上正截出半朵桂花的影像,花瓣的轮廓被放大得纤毫毕现,那点天然的沁色在光下泛着温润的金黄。   单议秋盯着看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再放大一点。”   9653依言继续放大。画面里的花瓣越来越大,玉质的纹理越来越清晰,那点沁色也变得越来越明显——   “停。”   单议秋指着屏幕上其中一个边角:“你看这是什么?”   9653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在花瓣靠下一点的位置,那一片本该光滑的玉面上,有一处极其细密的雕刻纹路。不是日常使用摩擦出来的痕迹,也不是年代久远自然形成的包浆,那纹路太规整了,像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这是……]9653的光圈不自觉地缩了缩,[刻上去的?]   玉石硬度很高。虽然古人常说“玉不琢不成器”,但在那个工具并不发达的年代,真正要做成一件玉器,靠的不是“雕”也不是“刻”,而是“碾”。   工匠们必须使用一种叫砣机的脚踏工具,带动蘸了解玉砂的转轮,一点一点地磨开玉石。那是个极其缓慢的过程,慢到做一件像样的玉器,往往要耗费数月甚至数年之久。   所以在古代玉器上,是不该存在这种类似于雕刻的痕迹的。   除非——   “往上拉,”单议秋说,“拉到有沁色的地方。”   9653照办。   光屏缓缓上移,掠过枝条,最终停在那几朵沁了金色的桂花上。单议秋凑近了,眯着眼细细搜寻,果然在一枚花瓣的下面又发现了端倪。   “看这里。”他点了点屏幕。   9653茫然地看过去,光圈闪了闪,什么都没看出来。   它呆呆的,像个被老师点名却答不出问题的傻学生。   而临时充任辅导老师角色的单议秋叹了口气,开始耐心引导:“你不觉得这一片的颜色,跟玉本身的沁色不太一样吗?”   9653闻言仔细看去。   那片花瓣底下有一道细细的金色,确实跟周围的沁色不太一样,更亮,更鲜艳,像是被额外点上去的。   [这是为什么呢?]它虚心求教。   “这可能是一种已经失传的雕玉绝技。”   言罢,单议秋把光屏推到一边,从桌上那一摞书里抽出一本破得快要掉页的老书,翻到某一页后,又飞速往后翻了几十页,然后啪地一下摊在桌上。   他指了指书页上的几行字。   “大概几百年前吧,有个国家,叫郢。”   9653的光圈闪了闪,认真听讲。   “他们留存的史料不多,这个国家只存在了一百来年,”单议秋说着,手指点在那几行字上,“但这一百来年里,整个国家极其富庶。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旁边一幅模糊的拓印图。   “这个雕玉绝技,就出现在这一百年里。”   郢国的匠人发明了一种特别的药水,可以暂时软化玉质,方便在上面进行精细的雕刻。因此他们出产的玉器上,都会有细密的、类似游丝描的雕刻花纹,线条纤细流畅,极有意境。   郢玉器直到现在仍然广受追捧,千金难求。   而这种绝技还有一个特点。   单议秋将玉簪重新拈起,对着烛火慢慢转动。几点金色的桂花在光下明明灭灭。   “雕刻后的玉器上,有可能会出现更深的沁色,”他说,“就像这根簪子上那样。”   9653愣愣地看着他。   “而且非常巧的一点是,”单议秋把玉簪放回桌上,“历史上郢国的国都,就在南方。”   [确定只可能是这个朝代吗?]9653问,[或许之后会有流传,也可能是别人制作的,传到谢寒声手里。]   “不是没可能,”单议秋说,“但我觉得不像——你觉得谢寒声像是会用别人用过的东西的人吗?”   这……   9653不知道怎么说。它总觉得好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宿主已经对这个疑似主角的鬼魂很了解了,说起他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稔。   “辛苦你了,”单议秋的语气缓和下来,“查出玉簪的具体朝代,已经帮上大忙了。你先去忙吧,我再看看书。”   [好哦。]   9653帮上了忙,心里挺高兴,光圈在空中慢悠悠地转了半个圈,然后渐渐淡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单议秋把玉簪板板正正地放回红缎盒子里,扣好盖子,拉开书桌最深的那个抽屉,将它和那片红纸屑放在一起。   合上抽屉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梦里听到的那句话。   这次送礼,是纳征纳吉。   他动作顿在原地,再看向盒子时颇有点进退两难,总觉得合上抽屉就等于收下这枚簪子了,可不合抽屉,情况也没什么两样。   头疼。   单议秋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难怪最开始要送那么多东西,又是黄金又是珍珠的,敢情是来给他送彩礼的。   之前在梦里,单议秋满脑子都是想看那支桂花簪究竟是什么东西,因此一听见送礼,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人家精心准备好的礼单,在一众金山银山中只挑了根玉簪。   完全不按正常人家提亲的套路来,不怪门外那只鬼沉默那么久。   就是不知道来送彩礼是谢寒声的意思,还是有别的鬼自作主张。   可别等到人家最后连婚书都念出来了,谢寒声才发现自己被蒙在鼓里,到时候气疯了,他可没法解释。   而且跟鬼结婚合适吗?   单议秋有点看不透谢寒声到底是怎么个想法。如果能通过婚姻缓解主角的排斥心理,那他没理由拒绝。但如果达成婚姻只会让情况更复杂,那最好还是想办法推掉。   本来就头疼,一想到这些破事就更头疼了。   单议秋叹了口气,起身伸了个懒腰,吹灭烛火,摸黑爬上床,决定把问题留给明天睁眼的自己。   一夜无梦。   ……   第二天吃完早饭,胡大夫又上门了。   连着几天都被长顺请来,这老头已经知道单议秋醉翁之意不在酒。进门先老老实实地把腕枕摆好,然后就等着单议秋坐下,争取今天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胡大夫,我最近身体怎么样?”   单议秋照旧在胡平把脉的时候问。   胡平也是老一套,眼皮都不抬一下:“二少爷身体很好,看来最近睡得比较踏实。”   “确实如此。”单议秋点点头,“我父亲身体怎么样?”   胡平正在收拾小药箱,闻言一板一眼地答:“老爷身体康健,已经在逐渐恢复了。”   “那父亲为什么还是不愿意见我?”   “肯定是怕病气传染,”胡平肯定道,“二少爷不要多心。”   “是吗?”单议秋翘起二郎腿,“父亲怕过病气给我,但是胡大夫先见了父亲,又来见我,看来不怎么关心我的健康啊。”   他不声不响就把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胡平嘴角抽了抽,一张老脸尽力抬起,干笑道:“二少爷放心,我们当大夫的都很小心,诊完一位病人都会净手更衣,绝对不会把病气过给您。”   “那就好。”   单议秋点点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给我们家看病这么多年,想必我父亲也非常感谢你,给了不少酬金吧?”   胡平垂下眼,加快速度收拾东西。   “医者不谈这个。但愿世上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   “是,医者仁心嘛,谈钱就很不好了。”单议秋漫不经心地说。   跟胡平打太极打了这么多天,他有点厌烦了,随口道,“但胡大夫最近新抬进家门的那位姨娘不是大夫,大概还是很乐意谈谈钱的吧?”   胡平的手顿住了。   在整个诊疗过程中,他虽然偶尔情绪起伏,但总体还算平静,尽力将自己伪装成一片无甚情绪的死水,直到单议秋提起他的新姨娘。   “我听说那位姨娘不仅会唱昆曲,且面容秀美,”单议秋笑眯眯地看着他,“如果不是家道中落,是不可能做人妾室的。胡大夫为了娶她,应当也是费了不少金钱。”   胡平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朝着门口的方向瞥,迫切想要离开。   “好歹我们家帮你娶了位新姨太太,”单议秋似笑非笑,终于不再是那副好说话的菩萨样子,一句比一句更刺人心,“胡大夫,不用这么生气吧?”   胡平抬起头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   “不过一码归一码,”单议秋往后靠在软垫上,翘着的那条腿晃了晃,“我们家的钱不好赚,当然也不是那么好拿。”   “……二少爷,”胡平张了张嘴,声音发紧,“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爹现在什么样子,我不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单议秋看着他,语气随意,“人不会那样的。你小心点,赚了我们的钱,别到时候也变得跟我们一样。”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毕竟鬼没那么多机灵劲儿。找准一个就不松嘴了。到时候别钱没赚到,人死一大片。”   话音落下,胡平所有强撑的镇定尽数破碎。   他脑门上全是汗,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没站稳,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着头看着单议秋时那眼神像在看疯子,或者拿着刀的杀人犯。   见胡平这么惊恐,单议秋笑了。   他一笑,胡平更害怕了。   那张老脸本就没什么血色,这下更是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了蹭,像是想离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年轻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单议秋朝门口抬高声音:“翠心!”   丫鬟应声推门进来。   “帮胡大夫出门吧,”单议秋指了指地上那摊哆嗦的人,“我瞧着他可能站不大起来了。”   翠心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胡平,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把将人从地上拎起来,半拖半拽地送出门口。   胡平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被拖着走的时候还在发抖,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那场面实在有点儿好笑,单议秋忍了好久没忍住,笑出声来,靠回软枕上。   9653滴溜溜地从他意识里冒出来,凑到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落回他肩膀上。   [这样能行吗?]它问。   “不行。”单议秋随手端起茶杯,垂着眼喝了一口,“这种人拿了那么多好处,除非真有性命之忧,否则是不会张嘴的。”   [那我们要给他性命之忧吗?]   9653很担心。它只是个小系统,不太擅长杀人放火这种事。   单议秋看懂了它的担忧,放下茶杯,笑着弹了弹小光圈:“放心吧,不用你出场。”   9653放心了。   正在这时,有个婆子来敲门。   单议秋抬眼一看,正是昨天中午吃饭时跟在梅婷身后的那位。五十来岁,头发抿得一丝不乱,穿着身半旧的灰褐色袄裙,站在门口,规规矩矩的。   “二少爷,”见到正主,婆子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大少奶奶让我来给您送个东西。”   大早晨来送东西,看来昨晚有收获。   单议秋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致:“妈妈要不要喝口茶再走?”   “不了。”婆子摇摇头,“大少奶奶刚有孕,身子不大舒服,我送完东西就回去伺候。”   “好,”单议秋不强留,“东西呢?”   婆子上前一步,从袖口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递到他手里,随后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稳,片刻就消失在院门外。   单议秋把门掩上,低头打开那张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摸起来细软顺滑,被人裁成了小小一张。上面的字迹是簪花小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梅婷那股沉静温婉的气度。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戌时三刻,花沁楼雅间,有一笔生意。”   单议秋把纸合上,若有所思。   谈生意就谈生意,怎么还挑了这么个地方?   花沁楼是泞镇最有名的销金窟,喝酒听曲的地方,正经商人谁去那儿谈生意?   不过能让梅婷专门写纸条来提醒,这笔生意肯定不是普通的生意。   单议秋把纸叠好塞进袖口,跳下床榻,吊儿郎当地踱步到衣柜前,开始给自己挑选出门用的行头。   ……   夜色浓稠,花沁楼却亮得跟白天似的。   三层高的楼阁,每扇窗户都透着光,大红灯笼从屋檐下一溜儿排开,把整条街都映得红彤彤的。   门口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西装的少爷,也有穿短打的帮闲,进进出出,热闹得不像话。丝竹声和笑闹声从楼里飘出来,混着脂粉气,顺着夜风飘出老远。   老鸨正站在门口送客,一抬头,就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街角。车门掀开,下来的人让她眼前一亮——单家大少爷,单议文。   老鸨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扭着腰迎上去:“哎哟,单大少爷,您可算来了!楼上雅间都给您备好了,就等着您呢!”   单议文点点头,满意地扫过眼前的景象,抬脚往里走。   老鸨紧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说:“人还没到,但都准备好了,您最喜欢的兰字雅间。”   单议文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姑娘?”   “叫了叫了,”老鸨连连点头,“按您的吩咐,今儿晚上给您备了几个唱曲儿的姑娘,都是新来的,嗓子好,模样也俊,包您满意,都在厢房里候着呢!”   单议文这才继续往前走,袍角一闪,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老鸨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上,心里盘算着今晚又能进账多少。   正美着呢,余光瞥见又有个人从街角过来,大摇大摆地往花沁楼里面走。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衫,半旧不新,头上扣了顶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走路姿势倒是挺随意,不像那些头一回进这种地方的人,畏畏缩缩的。   老鸨迎上去,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眼睛却飞快地往这人身上打量——长衫料子一般,但剪裁挺合身;帽子看着不便宜;手里没拿扇子也没拿手杖,不像是来摆谱的。   这种客人,要么是真没钱,要么是故意藏着钱。   老鸨正要开口试探,那人忽然抬起头来,往她手里塞了锭银子。   沉甸甸的,成色极好。   老鸨一愣,下意识抬眼去看这人的脸,想知道是不是镇上的熟人。   这一看,就愣住了。   好漂亮的一张脸。   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角微微弯着,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出奇,像盛着两汪水,又像藏着两簇火,叫人一眼看进去就挪不开。   “劳驾,”那人笑眯眯地说,“给个包厢。我要听琵琶。”   老鸨握着那锭银子,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的笑真诚了几分:“有有有,公子楼上请!梅字号雅间还空着,敞亮清净,听曲儿最合适!”   那人点点头,背手往楼上走。老鸨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去,直到那深色长衫的袍角消失在拐角处,才回过神,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   好俊的公子。   就是脸生得很,从没见过,头一回来吧?   ……   雅间的门一关上,外面的喧嚣就被隔绝了大半。   房间不大,陈设却讲究。红木桌椅,雕花窗棂,墙上挂着几幅工笔仕女图,绢本设色,画的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角落里燃着熏香,味道甜丝丝的,混着窗缝里透进来的脂粉气,让整个房间都笼在一层暧昧迷离的光晕里。   单议秋把帽子摘下来,随手挂在衣架上。长衫有点紧,他扯了扯领口,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头往下看。   花沁楼的后巷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浅黄色的小光圈滴溜溜地从他意识里钻出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凑到门缝那儿往外瞧了瞧,然后飘回来落在他肩膀上。   [找到人了,]9653也学着人家的样子,将声音压低,偷偷摸摸道,[在兰字号雅间。就是走廊尽头右转第三间。]   它从光圈里吐出一张简易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走廊、楼梯、雅间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单议秋嗯了一声,低头研究那张地图。看了几秒,他抬起手,用指腹在两条走廊的交叉处划了一道,又沿着楼梯的方向比了比。   确定行动路线后,他把长衫下摆撩起来,三下两下扎进腰间,免得妨碍行动,袖子也撸起来,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   正要推开窗户,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单议秋动作顿了顿,和9653对了个眼色,小光圈嗖地一下缩回他意识里,光屏随之扩大,在视野各处留下标注。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抱着琵琶的姑娘走了进来。   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身藕荷色的袄裙,脸上薄薄一层脂粉,眉眼间带着点怯生生的意思。   她大概没想到雅间里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人正站在窗边,袖子撸着,长衫扎着,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她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单议秋见她这个样子,安抚着笑了一下:“不用紧张。”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张绣墩,“你去那儿坐着弹就行。弹到我回来。”   姑娘抱着琵琶,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里全是茫然。   单议秋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朝她扔过去。   “接着。”   姑娘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接,银子稳稳落在她掌心。沉甸甸的,比她在花沁楼唱一个月的份例还多。   她抬起头,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但窗边已经没人了。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那件灰色长衫的袍角在窗外一闪,随即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45章 小忙   花沁楼的后巷紧挨着一条河,河水蜿蜒流淌,两岸零星挂着几盏灯笼,光点落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碎了的月亮。   丝竹声和笑闹声从楼里飘出来,隔了一层墙壁一层水,传到这边时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   单议秋扒着窗框翻到外墙。   脚下是黑沉沉的水面,头顶是三楼雅间透出的光亮。他贴在墙上,像一只壁虎,9653从视野中央投射出一条发光的路线,标出了最省力的前进路径。   单议秋盯着那条路线看了几秒,在心里计算好距离和角度,然后往边上挪了挪。   接着他单手抓住窗沿,身体往外一荡,像一只掠过夜空的蝙蝠,无声地落到了另一间房间的窗外。屋里传来觥筹交错的笑声,几个男人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摇摇晃晃。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叫好,热闹又嘈杂。   单议秋没给他们发现的机会,他借着荡过来的那点力道,身体再次跃起,直接跳进一扇半开的窗户。   这间房黑着灯,没人,是刚才踩点时盯上的落脚点。从这里往上的房间,就是单议文今晚会面定下的雅间。   花沁楼的二楼和三楼,看着只差一层,档次可差了不少。二楼是给有钱人的,三楼是给贵客的。三楼的房间不光大,还多了个可以赏景的露台,摆着些花花草草,站着往下看,能瞧见半条街的灯火。   单议秋仰头看了一眼那露台的栏杆。距离不算太远,角度也合适。   他抬手扒住窗框,全身发力,整个人向上弯折,脚勾住栏杆的瞬间,将自己倒悬着挂在半空。   随后他稳住呼吸,手臂用力,把自己一点一点拉了上去。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灰色长衫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飘了一下。   从底下往上看,只能瞧见一道模糊的影子飞快地掠过墙壁,然后迅速消失在露台的阴影里。   ……   单议秋在几盆长得旺盛的植物后面蹲下,透过枝叶的缝隙往里看。   屋里的谈话才刚刚开始。   丝竹声悠悠扬扬地飘出来,调子软绵绵的,是那种专门用来佐酒的曲子。三个穿着素净的姑娘低着头坐在角落,一个弹琵琶,一个吹箫,一个抚琴,谁也不敢往桌子那边看。   来做生意的单议文坐在桌前,脸色很阴沉。   酒壶已经空了大半,他还没有停的意思,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灌得很急,似乎是想用酒把什么压下去,摆在他面前的小菜几乎没动,筷子干干净净地搁在瓷枕上。   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吃太多不合适,他只能喝酒。   单议秋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定在单议文的腿边。   那里放着一个大箱子。   箱子差不多有椅子那么高,木头本色,看着不起眼,却被单议文很小心地护着。他喝酒的时候腿一直挨着那箱子,又怕丢了,又怕被别人碰到。   梅婷递来的纸条上写今晚有生意,这箱子里装的大概就是那笔“生意”了。   正想着,丝竹声戛然而止,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单老板,好久不见!”   带着北方口音的嗓门很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一个戴着西式礼帽、留着络腮胡子的高大男人大步走进来,冲着单议文伸出手。   “本来以为这一趟见不着面了,看来咱们还是有缘分的。”   单议文站起身。   他其实在泞镇不算矮,可站在这人面前,就被衬得跟根竹竿似的,只够到人家下巴,气质也弱了半截。   单议秋眯起眼,继续听着。   屋里,两人象征性地寒暄了几句,单议文坐回桌前,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我把另一些带来了。”他说着,踢了脚边那箱子一脚。   箱子纹丝未动,只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里头装的东西分量不轻。   那男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他捋了捋胡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有贪婪,也有压抑不住的笑意,但他没有立刻去看箱子,反而故作姿态地拖长了声音,   “单老板,从咱们第一次做生意到现在,得有七年了吧?”   七年。   单议秋的眉毛动了动。这是个关键词,看来单家的那笔救命钱,就是这个男人给的。   “是七年。”单议文承认。   他背对着单议秋,看不清表情,但倒酒的动作明显急了。那壶酒大概快被他喝空,角落里一个弹琴的姑娘悄没声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很快又端了一壶新的进来,给两人面前的杯子都满上。   那男人没喝,只是端起杯子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痕迹。   “那我有没有资格问一句,您这些宝贝都是打哪儿来的?我拿去给朋友瞧过,他们说这些东西的来头可不小。”   单议文显然不愿多说:“都是家里的东西。”   他喝酒的动作停了半秒,语气硬了几分,“怎么,您不愿做这笔生意了?”   “这当然不是,”那男人笑了,“我当初要是不愿意做这笔生意,怎么会帮单老板渡过难关呢?”   说着,他亲自给单议文斟了一杯酒。   这个姿态让单议文受用了。   他接过酒杯,语气缓和了些:“家父说了,这是最后一回。我琢磨着别人信不过,还是来找你。”   “承蒙单老板信任,”那男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我能先看看?”   单议文没说话,又喝了杯酒,下巴朝箱子扬了扬。   男人走过去,两手抓住箱子边缘,用力一提——那箱子看着不大,分量却重得出奇,他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才把它端到桌上。   箱子打开的一瞬间,即便见多识广,那男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单老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家的好东西可真多啊。”   单议文哼笑一声,起身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   他也懒得用酒杯了,直接拎起酒壶仰头往嘴里灌,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跟我们没啥关系,”他灌完一口,声音闷闷的,“是老祖宗有福。要不是老一辈有能耐,哪有我们今天?”   那男人没接话,他已经完全被箱子里的东西迷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其中一件,举到灯下端详。   那是一尊小鼎,青铜质地,通体泛着暗沉沉的光泽,上面铸着纹饰。   即便隔了这么远,单议秋也能看出那东西的精美程度,这尊小鼎绝对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而这样的东西,还有整整一箱。   那男人越看越喜欢,看到后来,大概是觉得坐在旁边喝酒的那个根本不懂,也或许是实在忍不住想显摆,他开口了:“单老板,您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吗?”   单议文打了个酒嗝,摇了摇头。   那男人就笑了。   他笑得很含蓄,可那笑意里藏着一丝轻蔑,一丝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满足。   “那我卖弄了。”他把那尊小鼎重新捧起来,对着灯光转着看,“光看这材质,这工艺……这绝对是王公贵族家才有的东西。”   “哦?”单议文的声音含糊不清。   “是啊!”   那男人把鼎放回箱子里,随口又补了一句:“起码得是个世子呢……”   说完,他一把盖上箱子盖子,终于端起面前那杯酒,畅快地一饮而尽。   两个人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无外乎交接的时间、地点、银两数目,单议秋嘱咐9653全部记了下来。   生意谈完了,男人把箱子重新拎起来,费力地抱在怀中,大步往外走。   单议文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扶着门框才站稳。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就在他们离开的那一瞬间,单议秋忽然看到有什么东西从眼角余光里掠过。   他猛地转头去看,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可那股感觉还在,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跟着那两人一起走了出去,像一道影子,比夜色更暗一些,粘稠地黏在那两个人的背影上。   房间里恢复寂静。   三个弹曲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也离开了,烛火还燃着,在风里轻轻摇晃,把满屋的影子都晃得活了过来,在各个平面缓缓游走。   单议秋推开露台的门,走进房间。   房间里比外面凉,不是通风后的凉,而是阴气森森,要往人的骨头里钻。   单议秋没多待,径直走到单议文刚刚放箱子的地方。   他蹲下身,在地毯上摸了一下。指腹触到的除了柔软的织物以外,还有一层细而干燥的粉末。   是土。   单议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土很细,像被人筛过,颜色灰扑扑的,混着些看不清的碎屑。他捻了捻,土从指间簌簌落下。   这些东西,很有可能是从地里挖出来的。   ……   回到二楼的雅间以后,屋里静悄悄的。   弹琵琶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能瞧见一个人影坐在那儿,却看不清是谁。   因为一直开着窗户,冷风灌进房间,烛火晃得厉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屏风上游来游去。   单议秋没多想。   他把窗户合拢,又将撸起的袖子放下来,拍了拍长衫下摆沾上的灰,一边拍一边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随口问:“弹累了?”   那人没回答。   姑娘不回答,大概是觉得他在怨自己怎么停下了,原本平放在膝上的琵琶又被抬起,隔着屏风拨出一个音。   接着是另一个音。   琵琶是好琵琶,木头纹路漂亮,弦也绷得紧,弹出的音色清亮亮的。可惜弹琵琶的人手生得不得了,手指落在弦上又僵又硬,那些音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压根连不成调子,听着跟拿指甲刮玻璃似的,叫人浑身不自在。   单议秋正在铜盆边洗手,听着这魔音贯耳,手指忍不住抖了抖,甩掉手上的水珠。   他拿布巾擦了擦,一边擦一边往屏风那边走。   “要是太累就不用弹了,”他语气随意,“今天的事麻烦你……”   话音未落,他绕过屏风。   然后他愣住了。   屏风后面坐着的人,哪里是什么弹琵琶的姑娘。   分明是恶鬼一只。   深色长袍,墨黑长发,一张脸冷得像结了霜。那琵琶被谢寒声横在膝上,一只手虚虚搭着弦,姿势倒是摆得挺像那么回事,可惜方才那些动静已经把他卖了个干净。   难怪刚才弹得那么难听。   单议秋靠在屏风边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呢。”   “你说什么?”谢寒声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冷声道,“你还要听多久的琵琶?”   “如果你弹,我一刻都不要再听了。”单议秋道。   这是说他弹的难听?一个流连在烟花柳巷的人竟然还敢教训他?   谢寒声眉毛一挑,那脸色肉眼可见地又冷了几分。他把琵琶往旁边一放,冷笑道:“这是嫌我弹得难听?”   “没有没有,”单议秋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   他话还没说完,谢寒声已经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往下接:“是了,单家少爷风流得很,男女都爱招惹,连死人都不肯放过。听听琵琶算什么,别说我弹得难听,就是弹得再好,恐怕也入不了您的耳。”   这话说得,恼火都快烧出二里地了。   单议秋靠在屏风边上没动,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这是真生气了,不过也好哄。   “哪里的话,”他说,语气懒洋洋的,有点哄人的意思,“我是觉得弹琵琶伤指甲。况且你手那么漂亮,弄伤了多可惜。”   他话里戏谑,没多少真心,好在说的很漂亮,谢寒声垂眼看了看自己搭在膝上的手,脸上的冷意确实缓和了一些。   单议秋见好就收,敛了笑,声音沉下来:“说真的,那姑娘呢?”   “在床上睡了,”谢寒声语气淡淡的,“一会儿就醒。”   单议秋点点头,往屏风后面那张床的方向看了一眼。帐子垂着,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蜷在被子里,呼吸平稳。   他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此时夜色已经很深了,房间里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沉沉的。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又隔得很远。这样的氛围,很容易让人想起昨夜那些事。   单议秋的目光落在谢寒声侧脸上,不自觉就想起了昨晚那个梦,想起梦里那只尖细嗓子唱礼单的鬼,想起那四个字——   纳征纳吉。   单议秋原先打定的主意,就是下次见到谢寒声一定要旁敲侧击一番,看看这个提亲到底是他的意思,还是他手下的鬼自作主张。   可真见了面,这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沉默着走神,那点恍惚落在谢寒声眼里,就变成了别的意思。   “你觉得我会让她有事?”谢寒声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单议秋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是在介意他刚才那句“没事就好”,觉得单议秋不信任他。   “不是。”   单议秋当即否认。   他走到屏风后面,先伸手把被谢寒声扔在一旁的琵琶接过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然后才转过身来,换了个话题。   “我记得你有一支桂花簪,”他说,语气随意,“给我瞧瞧,怎么样?”   谢寒声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我的东西,”他说,“为什么要给你瞧?”   单议秋低头笑了。   还他的东西呢。看来提亲的事,这只鬼确实不知道。   再抬起眼时,谢寒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他身边,离得很近,近得单议秋能看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谢寒声盯着他,眼神锐利地质问:“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单议秋说,稳住声音,“就是觉得有点儿奇怪……那只簪子,怎么就是你的东西了?”   谢寒声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就不是我的东西?不是我的,难不成还是你的?”   “确实是我的。”   单议秋说着,手伸进随身带着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红缎盒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谢寒声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微微凝住。   单议秋拿着盒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还不等谢寒声反应过来,啪的一声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绸布。绸布中间,躺着一支玉簪。   长约五寸,温润剔透,白玉里沁着几缕天然的金黄,簪首精雕细琢,开了朵朵桂花,离得近些,好像能闻到馥郁清甜的气味。   看到簪子出现在单议秋手中,谢寒声完全怔住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拿,单议秋却比他快了一步,手腕一转,盒子合上,人往后退了两步,眨眼间已经拉开了距离。   “我的簪子,”谢寒声的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会在你手里?”   单议秋把那盒子往怀里一揣,笑眯眯地看着他。   “有人送我的呀。”   他当着谢寒声的面,将那只簪子从盒子里拿出来,别在衣领处。   “昨夜有人敲我的门,”他说,慢悠悠地,“来找我提亲,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起你的桂花簪,觉得好看,就要了。没想到他们真给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寒声。   “原来你不知道这件事啊?”   谢寒声的眼睛闭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那张脸上神色变幻,像是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却憋在胸口,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这话里问题太多了。   谢寒声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恼火单议秋随便收了人家的彩礼,还是该恼火手下有人擅作主张,不仅替他提亲,还偷了他的东西来当彩礼。   一番左右为难之后,他睁开眼,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把簪子还我。”   “不。”   单议秋拒绝得干脆利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领边的玉簪,非常满意。   “我有一张桂花手帕,再配一支桂花簪,多好。”   谢寒声条件反射地开口:“那桂花手帕也——”   话说到一半,意识到有些话不能承认,他猛地刹住了,后半句硬生生被憋了回去,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单议秋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手帕怎么了?”   谢寒声没说话。他盯着单议秋衣领边那支玉簪,盯着那块绣着桂花的帕子,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归于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没什么。”他冷着脸说,“你想要,就拿去吧。”   “这么大方?”单议秋假装惊讶,“就这样直接给我了?这簪子瞧着价值不菲呀!”   谢寒声冷笑一声,笑意不到眼底。   他讽刺道:“不是我大方。是有人强取豪夺,强词夺理,我抢不过。能怎么样?”   一个把单家上下搅得不得安宁的鬼,真要抢个东西还不容易吗?说白了还是不想抢,不愿下狠手。   单议秋笑而不语。   “你是专门来找我的?”他突然问。   “不是。”   单议秋挑了挑眉,脑子里闪过在三楼见到的异样。   谢寒声应当没说谎,他来这里主要是收拾别人,单议秋才是顺带。   想到这里,单议秋弯了弯眼睛,他往前走了两步,离谢寒声近了些。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谢寒声侧过脸去,不想看他,眼角眉梢的烦闷却藏不住,那是真的烦了,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单议秋瞧着他这副模样,觉得很有意思。   “这样吧,”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哄道,“你也别恼我。你给我东西,我也给你东西,我们交换,好不好?”   谢寒声终于转过眼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狐疑:“……你要什么?”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那支桂花簪,想再努力一把。   闻言,单议秋想都没想,直接把琢磨了很久的话说出口:“我要看看你的脖子。”   谢寒声的脸瞬间黑了。   他张口就要斥责对方不知羞耻,赶在他骂出口之前,单议秋迅速改口。   “算了,换一个,你帮我两个忙吧。”   谢寒声已经到了嘴边的呵斥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那股火,一字一顿地问:“什么忙?”   “小忙。”单议秋眉眼弯弯,在暗淡的烛光里像一只藏着坏水的猫,眼睛亮得惊人,“不费功夫的。”   他站在那儿,衣领边别着那支桂花簪,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谢寒声的影子挨在一起。   屏风后面,那姑娘还在沉沉地睡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单议秋看着谢寒声,谢寒声也看着他,两人都在权衡。 第46章 动手   “小忙?”   听他这样说,谢寒声忽然没有了之前的烦躁。   他慢悠悠地半挑眉,没急着接话,而是踱步到桌边坐下。烛火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色照得很清楚,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是个大麻烦,”他说,语气懒洋洋的,“你的忙也没有小忙。先说来听听。”   还挺警觉。   单议秋笑而不语。见他坐在桌边,自己便过去替他斟了茶,茶汤倾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那点距离。   摆足礼数后,他才狮子大开口:“你帮我把那几个失踪的仆人找回来。”   闻听此言,谢寒声本来伸手接茶的动作顿在半空。   那只手悬在那儿,指节分明,皮肤是死人特有的苍白,停顿了一瞬,他才慢悠悠地把手收了回去,搁在膝上。   “你的忙还真不好帮。”他说。   “很难吗?”   单议秋拉开椅子坐在他旁边,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他坐得很近,膝盖抵住谢寒声的,俩人在桌下貌似亲热地贴在一起。   谢寒声垂眸看了一眼。   单议秋道:“对别人来说很难,对你来说应当是易如反掌。”   闻言,谢寒声哼笑一声,接受了这句讨好。   可这并不意味着话题就此结束,他漫不经心地抚过杯盏的边缘,指腹在瓷沿上缓缓摩挲,问:“你为什么要救他们?”   “我不该救吗?”单议秋反问。   “他们自己做的,自己去还债,与你何干?”谢寒声道。   随着话语吐露,原本热气氤氲的茶杯竟在瞬息之间凝成冰块,一丝热气也无,杯壁上结出细密的霜花。   单议秋默默注视着这堪称惊悚的变化,唇角的弧度纹丝未动。   “他们是做错了事,但罪不至死,”他道,“况且家中还有父母亲人,总不好让他们一起伤心。能救一点还是救一点吧,估摸着经过了这遭,以后也不敢再犯了。”   他温声细语地替压根没见过面的人说软话,想替他们谋一线生机,当真应上了院子里佣人夸他的那句“菩萨性子”。   可谢寒声是恶鬼。恶鬼听到别人和善是不会高兴的。   因此本就冰霜似的面孔越来越阴沉,眉眼间的冷意一层层往下压。到后面茶盏骤然碎裂,清脆的咔嚓声在房间里响起,碎片溅落在桌面上,有一片弹起来,落在单议秋手边。   下一秒钟,单议秋只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掐住自己的下巴,将自己整个人扯到了恶鬼面前。   动作太快,他甚至没看清谢寒声是怎么动的,只来得及感觉到那股力道,然后膝盖就撞上了地毯——他被扯到谢寒声双腿之间,被迫仰着脸。   “单家的二少爷怎么是这样的好脾气?”谢寒声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旁人犯了错也能原谅,也愿意容忍。”   他的拇指就按在单议秋跳动的脉搏上,力道没有半秒停歇。那根手指冰凉,硬邦邦地压着皮肤下面的血管。一下,两下,每一次跳动都被他感知得清清楚楚。   好像只要单议秋的回答让他稍不如意,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杀人。   可面对如此鲜明的威胁,单议秋唯一做的就是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本就被人扯着跪在了谢寒声的双膝之间,这时候压根没拿自己当外人,手利索地扶上人家的膝盖,帮自己稳住平衡。掌心下是衣料柔软的触感,有死人的冰凉,他像没察觉似的,安安稳稳地跪着,没有半分不适。   见他这样放松,谢寒声眼底的暗色更沉郁了些。   ——难不成是觉得自己已经鬼迷心窍,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下手?是觉得已经拿捏住他了?   半秒钟的时间,谢寒声想了很多。想那只簪子怎么就到了单议秋手里,想昨夜那些鬼去提亲时单议秋是什么表情,想自己当时如果知道会怎么做,想现在掐着的这截脖子,如果用力拧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没有一句让他高兴。   接着,单议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知道你恼火他们,”他说,抬着眼看他,目光很稳,“我大概也知道你为什么恼火。”   “哦?”谢寒声与他对视,饶有兴致地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不是来找我的,你是来找我大哥的。”单议秋说,“你想借着他,抓到另一个人,是不是?我看到你让什么东西跟着他们走了。”   话音落下,捏住他下颚的手用力了一瞬,骨头都跟着硬生生地疼。单议秋不自觉皱起眉毛,而下一秒钟,谢寒声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   单议秋垂下头,呼出一口气。   花沁楼别的地方好不好不一定,但是房间的各种修缮是真的不错。地上铺了厚密的地毯,就算跪着,也没觉得多难受。   单议秋盯着地毯上那团暗纹看了一会儿,重新扬起头。   谢寒声仍然在盯着他看,神色难辨。   “起来。”他说。   “不,”单议秋果断拒绝,“我还没说完呢。”   他分明是知道这样让谢寒声不自在,才赖在地上不肯起,之前是谢寒声折磨他,现在反过来,轮到他折磨谢寒声了。   恼火的时候,谢寒声想做什么做什么,任由怒火烧穿理智,不考虑后果,可现在理智回笼了,清醒了,看着人跪在自己双腿之间,他心里相当后悔。   那姿势太近了,也太不体面。近得他能看清单议秋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和他下巴上被掐出来的红痕。   距离太近会带来错觉,好像他和单议秋之间真有多少混乱难堪,好像单议秋真如表面上那样唾手可得。   “你起来说。”   “不,”单议秋捋开挡在眼前的头发,露出整张脸来,“如果他们真的对不住你,我不拦你报仇。”   “那可是你的父母亲人,”谢寒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仿佛一潭死水,“你怎么舍得?”   “我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单议秋反问,“难道现在判案都看有没有血缘吗?”   是不看血缘。可谢寒声也不是判官,他不比那些滥用私刑的人好到哪里去。   “谢寒声,公正些吧。”   仿佛察觉到了他一瞬间的迟疑,单议秋仰着脸求他,眉眼在烛光里弯起来。   “你如果公正裁判,我心里会很谢你的。”   月光不偏不倚地洒在他脸上,不是很明亮,却足够将眉眼的轮廓照得清晰,连唇角那点笑意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银边。谢寒声低头凝视着他,许久后抬起手,指腹扫过他的眼尾。   触碰让单议秋闭上眼睛。   某种疼痛在此刻涌现出来,从胃部盘旋向上,扼住谢寒声的喉咙。   饥饿与痛苦混杂在一起,杂糅成更剧烈的欲望。感受着面前人温热的呼吸和触感,谢寒声几乎以为自己会长出利齿,啃咬下眼前柔软的皮肤。   他能想象单议秋是什么味道。   一定在血腥之中掺杂着易于分辨的甜味,咀嚼时能品尝到生的刺痛。   吃了他,谢寒声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再觉得痛苦。那个空洞,那个从死掉那天就一直在、怎么都填不满的洞,会被单议秋的血肉填满。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更久。   但问题在于——吃了他以后该怎么办?   谢寒声缓缓收回手。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他把手放回膝上,什么都没说。   “我会帮你找到那几个人,”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冷淡,“现在站起来。”   听见他同意,知道再逼下去会把人惹急,单议秋终于不再耍无赖,撑着谢寒声的膝盖站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第二个忙是什么?”谢寒声问。   “第二个忙真的是小忙,”怕他不耐烦,单议秋跟他保证,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手肘撑上桌面,“你只需要——”   他凑到谢寒声耳前,悄声往下说。   他说得不算快,偶尔停下来看谢寒声一眼,确认对方在听。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把那双眼晴映得亮亮的,每说一句,那点亮就跟着晃一晃。   听着他的讲述,谢寒声的神情起了一点变化。   一开始只是眉梢微微动了动,后来嘴角往下压了压,再后来,等单议秋全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房间里安静得很。   屏风后面那姑娘还在沉沉地睡着,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烛火偶尔爆开一下,噼啪一声,又静下去。   “你是个坏人。”谢寒声感叹道。   “我不坏,”单议秋说,笑眯眯的,“我可好了。我只是希望听别人说实话。”   ……   ……   谢寒声的离开像一阵寒风从身旁静静流淌过去,等反应过来时,房间里已经没了那道影子。   单议秋在原地站了两秒,确认那股凉意彻底散了,才连忙绕过屏风来到床前。   那个弹琵琶的姑娘果然躺在床上沉睡不醒,被子盖得好好的,只露出一张脸,呼吸平稳,眉眼舒展,好像做了什么好梦。   单议秋半跪在床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反应。他又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还是没反应。   “9653。扫描她全身。”   浅黄色的小光圈从视野边缘浮现出来,发射出一道常人难以辨别的亮光,亮光从姑娘头顶扫到脚尖,仔仔细细过了一遍。   两秒钟后,检测报告出来了。   [检测目标:人类女性,年龄约十九岁。状态:深度睡眠,伴有轻微营养不良,无其他异常。预计两小时内自然苏醒。]   那就好。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撑着床沿站起身。膝盖跪得有点麻,他伸手揉了揉,又低头看了那姑娘一眼。   9653小心翼翼地从他肩后飘过来,光圈忽明忽暗,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秒,它开口了:[你担心主角伤害她吗?]   单议秋正在整理被谢寒声弄乱的桌案,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   “嗯哼,”他拿起那只结冰的茶杯看了看,杯壁上的霜花已经开始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渗水,“那个是鬼,不是人。”   [可是鬼也不一定……]   “而且就算是人,”单议秋打断它,把茶杯揣进口袋,“也会有作恶的想法,而且撒谎说自己没有。”   9653不说话了。   单议秋把桌子恢复原状,椅子推回原位,又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没什么破绽。那只冻裂的茶杯碎片被他捡起来,用手帕包好,同样塞进口袋。   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而看向飘在半空的9653。   “你觉得我完全信任他吗?”   9653的光圈闪烁了几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几秒,它才迟疑地说:[对……不对?]   单议秋没说话,只牵动了一下嘴角,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框。   “别信任任何人,小系统,”他说,声音很轻,“这里是任务世界,主角是一串数据。”   门开了,又合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   *   第二天,泞镇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之前单宅偷跑失踪的七个人,全都找到了。   是一个砍柴的老翁上山,在一栋破庙里发现了他们。七个人挤在角落里,浑身湿透,脸色青白,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人还活着,就是神志不太清楚,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也听不明白。   看见这么一副场景,老翁吓得柴都扔了,以为是土匪绑人求财,连滚带爬跑下山报信。   住的最近的二柱子的娘最先赶到,据说她冲进破庙,抱着儿子一顿嚎啕大哭,哭声又尖又亮,隔了三条街都能听见。   单议秋听翠心跟他复述当时的场景时,忍不住笑出声。   翠心也在笑。她坐在下首,手里拿着块帕子,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掩着嘴:“……二柱子被他娘抱得脸都紫了,想挣又挣不开,那表情可好玩了。”   “人没事就好。”单议秋说。   虽然这些人跟他没什么关系,但发现人还活着,不管怎么样都是值得高兴的。   而另一件事,是一件不太好确定的事。   据说,兴药房的二掌柜胡平,家里闹鬼了。   “闹鬼?”单议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怎么个闹法?”   翠心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说不清楚的样子。   反倒是站在门口的长顺先接了话。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怎么闹的不清楚,但那个胡大夫直接从卧房里冲出去了,衣服都没穿,光着脚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怪叫,说什么‘不是我的错’、‘别找我’之类的。街上好些人都瞧见了。”   单议秋挑了挑眉。   长顺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这种迟钝的人往往是最幸福的,因为他们不必处在漩涡中央。谈起胡平的事情,他只觉得好笑,所以还多说了几句。   “好像是半夜闹起来的,他媳妇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到街口了。拽都拽不回去,蓬头垢面,脚都跑破了,整个人跟疯了一样。”   “镇上其实一直有他家的流言。”翠心忽然开口。   单议秋闻言合上杯盖,抬眼看向她:“什么流言?”   翠心看了看窗外门口,压低声音:“说是胡平年轻的时候治死过人,而且是好几个。他以前不是咱们镇上的,有人说他是在老家自己乱行医,治死了人,所以不得已才跑到这儿来的。”   “具体治死了几个?”   “这就不清楚了,”翠心摇摇头,“传什么的都有,有说两个的,有说四五个的。反正不是什么好名声。不过兴药房生意好,他又安分守己,这些年也平平安安的。”   单议秋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盏放回桌上。   “我知道了,”他没有对刚才的种种流言做出评价,简单道。“那我们就祝胡大夫万事大吉吧。”   说完,他伸手拿起桌子上那盘一口没动的点心,递到翠心手里。   “吃着玩吧,”他说,“我出门一趟。”   翠心接过点心,还没来得及说话,长顺已经凑过来从里面拿了一块。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二少爷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单议秋站起身,理了理袍角,“去见见大哥,好几天没见他了。”   ……   今天单议文的确没出门。   单议秋来到东跨院,刚进院门,正好撞上一个提着药箱的大夫匆匆离开。那大夫低着头,脚步很快,神色略有些惊慌,经过他身边时只敷衍地点了点头,就擦着肩膀过去了。   单议秋回头看了一眼,问送大夫出来的婆子:“嫂子生病了?”   婆子摇摇头:“不是少奶奶,是大少爷。”   “哦,”单议秋应了一声,目光往院子里扫了扫,“那大哥在哪儿?”   婆子板着脸,一副无法讨好的模样:“不知道。”   然后她当着单议秋的面,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书房的方向。   单议秋:“……”   单议秋:“没事,那我进去去找找。”   说完,不等旁人反应,他直接往里面走。   婆子站在原地,嘴张了张,按理说是该拦的,大少爷交代过不见人,可她也不知道是这老眼昏花了还是怎么的,慢吞吞地走了两步后,忽然“哎呦”一声,扶着腰不动了。   “这老腰,不中用喽……”   单议秋头也没回,他走得很快,两个小厮从廊下迎上来想拦,被他左一闪右一绕,轻巧地躲了过去。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书房门口了。   门是关着的。   单议秋没有敲门,直接伸手一推。   而就在推开的下一秒钟,他脸上的表情自动切换。眉眼往下压了压,嘴角抿起来,显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担忧神色。   “大哥,你没事吧?”他朗声问道。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   窗户被厚重的帘子遮着,只从缝隙里透进来几缕细窄的光。空气憋闷,混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像是铜钱,又像东西从土里刚挖出来带的那种腥气,闷闷地压在鼻腔里。   单议文本来背对着门,站在书案后面,听见声音,他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来。   虽然下一秒他就立刻偏过头去,拿袖子挡住了脸,但那惊鸿一瞥,已经足够让单议秋看清楚了。   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单议文的脸上起了很大的疮。   那些疮不是普通的红肿,它们是在一夜之间爆发的,从皮肉底下往外拱,占据了大半张脸。   有些已经破裂了,脓水糊在脸颊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浑浊的光,还有些正在生长,皮肤被撑得透亮,能看见底下黄白色的东西。   像是平整光滑的血肉,被人用刀硬生生割开,然后自己在原地腐烂。   9653在视野边缘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种机械生命理论上不可能发出的声音,有点儿类似人被东西噎死之前发出的最后喊叫。   可怜的小系统,要被吓宕机了。   [检测到异常生命体征,正在分析——]   单议秋没理它。   他恢复表情,快步往里走了两步,声音里是恰到好处的焦急:“大哥,你这脸怎么了?刚才那大夫怎么说?”   “没事,”单议文背对着他,声音沉闷沙哑,勉强保持着稳定,“小毛病,过几天就好。”   “这怎么能是小毛病,”单议秋作势要继续往前,“让我看看——”   “我说了没事!”   单议文猛地喝了一声。   他的声音又急又厉,极力压抑着快要绷不住的恐惧和怒火。   说完,单议文背对着单议秋,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两下,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平复下来。   “……你先出去,”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想一个人待着,大夫说了,只是小病,吃几副药就好了。”   单议秋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单议文背上,又扫过书房里那些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最后落在地上——书案旁边,放着一个眼熟的箱子。   木头本色,不起眼,昨天夜里刚见过,里面装满了从地里挖出来的金银财宝。   本该被那个商人拿走的,今天怎么又回到单议文手中了?   9653的扫描结果在这时候弹了出来。   [检测目标:人类男性,年龄约三十四岁。体表可见多处溃烂性疮疡,成因不明。检测到异常能量残留,正在扩散。]   单议秋垂下眼,把那行字看完。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换回了那个温和担忧的弟弟的表情。   “好,”他说,声音放得很轻,“那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了。走廊里的光猛地灌进来,晃得人眯起眼。单议秋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几秒。   谢寒声开始动手了。 第47章 谢缺   有一个流传已久的说法。   挖死人的坟,碰死人的东西,一旦处理不干净,尸气上身,就会招来灾祸和疾病。很多盗墓贼都是浑身生疮,活生生疼死的。   这个说法来自民间,与其说是亲身经历后给出的警告,不如说是太多人怕被用心不良之人挖坟,所以编造出来,试图以绝后患。   不过有一点说得很对——生疮很疼。而这个病只要继续发展,一定能把人疼死。   谢寒声的怨恨不允许他干脆利落地解决问题。他要长久的折磨。   另一个跟单议文做交易的人,现在情况也应当好不到哪去。   ……   东跨院已经乱成一团,单议秋就不准备添乱了。   离开以后,他绕道去了一趟正房。走到门口,像模像样地停了停,做出要进门请安的姿态。还没真迈过去,一直小心翼翼戒备着的小厮便冲了上来,将他拦住。   “二少爷,”小厮弯着腰,脸上堆着笑,“老爷吩咐过了,您不能进去,怕过了病气给您。”   “我怎么还不能进去?”单议秋装模作样地问,仿佛自己真的很担忧,“我都回来快半个月了,父亲一直不肯见我。是真病了,还是在气我离家近十年?”   “老爷怎么可能怪您,您是替单家求学,”他语速很快,背熟了似的往外倒,“是真的心疼少爷,怕少爷生病,才不相见的。”   这话说得怪没意思的。   单议秋笑而不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小厮,也不说话,目光落在人脸上,平静洞悉。   小厮额头上开始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擦,擦完又冒出来,越擦越多。廊下安静得很,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和近处那只苍蝇嗡嗡地飞。   其实正常人都知道家里出了事,小厮的这点解释毫无作用,什么父亲慈爱之类的,顶多给一片狼藉上盖块纱布。外面的人假装看不清,但扯碎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好在单议秋脾气好,不准备为难别人。   等把小厮逼到忍不住抬手揉眼角时,他松口道:“那我在门口请个安吧。你去问问父亲,行不行?”   见他松口,小厮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他推门进去,动作飞快,生怕慢一点,单议秋就改变主意。   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里面传出来,听不清是什么,只隐约觉得有人在走动,在压低声音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重新打开。   “二少爷,请吧。”   小厮退到门旁,垂手站着,不再看他。   单议秋整整衣襟,迈步上前,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提高了声音:“父亲,您近日还安好吗?”   门内没有回答。   单议秋面上表情不变,继续说:“大哥近日身体也不大好,叫了大夫来。我实在忧心,父亲和大哥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呀!”   说完,他低眉敛目,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转身离开了正房。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背影看上去就是一个替父兄担忧的孝顺儿子。   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一番话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   正房暖阁里。   听到窗外的声音,老人猛地坐起身。   他枯瘦的胸膛像一架稻草人,被鸟雀啄开了外层,骨骼剧烈起伏,好像下一秒就会因为过度呼吸而直接断裂。老人浑身赤裸着躺在被子里,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双眼向外突出,皱纹爬满脸庞,一层叠着一层。   他恐惧地看着窗外。   每当有亮光从窗纸外闪过,他便颤抖着向后躲避。而正是每一次的躲避,让他盖在身上的被子逐渐向下滑落。枯瘦的身体显露出来,一根根肋骨清晰可数,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层洗旧了的绢布。   而就在胸膛下面,却是一个圆涨到接近怀胎十月的肚皮。   那肚皮上布满青筋,随着呼吸颤动、鼓胀,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蜿蜒爬行。里面似有活物一般颤抖着,一拱一拱,好像随时要从里面破开。   老人甫一看见那肚子,像被火烫到了眼睛,连忙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将被子盖好。   耳边再次传来女人的幽幽哭声。   “老爷……老爷……可怜可怜我们吧……”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尖细的,飘忽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钻出来,钻进耳朵里就往脑子里爬。   单父无声地捂住双耳,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瞪着那扇被帘子遮住的窗。瞪着被子下面自己那个隆起的地方。   一滴血从眼眶滴了下来。   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皱纹,淌过颧骨,最后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   回到西厢房,单议秋刚坐下,准备喝口水再出门,杯沿还碰到嘴唇,门就被人敲响了。   本该在外面跑腿干活的长顺探头进来说:“二少爷,胡大夫来了。”   嗯?这么快?   单议秋放下杯盏,看向门口。   今早还在外面闹出大笑话来的胡大夫,现在提着药箱站在那儿。   即便低垂着眼睛,仍然浑身都是惊慌失措的恐惧,他肩膀缩着,两条腿微微打颤,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狗,不知道是该进门求救还是夺路而逃。   单议秋本以为起码得再过两天,这位胡大夫才能下定决心,没想到这老头认命认得这么快。   “请进来吧。”他说。   长顺示意胡大夫进门,自己则站在门口等着。单议秋照旧把手搭在桌子上,可这次胡大夫却没有取出腕枕,而是将药箱放到一旁,然后——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响声异常沉闷,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抖得厉害:“二少爷饶命!”   “我饶命?”单议秋挑起眉毛,很稀奇地问道,“我饶你什么命?”   胡平的头压在地上,不敢抬起来,低声说:“二少爷,您饶过我这一回,我什么都说。”   他是真的怕了。一边说一边浑身打着哆嗦,胡乱套好的衣服上还有昨天夜里的褶皱和女人的脂粉香,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香味混着汗味,腻得有些呛人。   单议秋笑了。   “那你说吧,”他道,“你说清楚一些,说不定还能救自己一回。如果还像之前那样含糊其辞,一个劲地说‘什么都好’之类的废话,我也帮不了你。”   听他这样说,胡平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   他没敢站起来,继续跪在地上,低声说:“少爷,我的确在给老爷看病。但是老爷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这话怎么说?”   他脸上糊着汗,鬓角湿透了,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眼神躲闪又涣散,如同一只受了惊的耗子,看哪里都不对,看哪里都害怕。   他没有具体解释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反而膝行几步,更靠近单议秋一些,然后看向门外。   看懂了胡平的意思,单议秋冲着长顺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长顺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   等四周没有别人了,胡平才轻声开口。   “您知道的吧,后院的女人都走了。”   单家后院几年前还住着几房姨太太,都是单老爷在各个地方买回来的,一个比一个漂亮,相当热闹。可等单议秋这次回来,后院彻底空了,荒芜的一片,门窗锁紧,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好像从来没住过人。   单议秋点头:“知道。怎么了?”   胡平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后开口。   “她们不是走了,”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不,有一部分不是走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单议秋皱起眉毛。   胡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三次,才终于说出话来。   “四年前,六姨太怀孕了。全家上下都高兴得很,说要添小少爷,恰逢有个云游道士来这儿,单老爷觉得这是积福积寿的事情。便请他住进了家里,就住在后院。”   胡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往外倒,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有时候跳到前面,有时候又跳到后面,那些事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怎么都理不清。   “那个道士满口胡话,说什么单家上方有鬼气之类的……我知道的不多,但老爷当回事儿了。”   单议秋问:“这些跟姨太太们有什么关系?”   回想起了那时的场景,胡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灰扑扑的,蒙了一层尘。   “是跟她们没关系,”他说,“但是那个道士说了一堆神神叨叨的话,说完……老爷就让我准备着,拿掉六姨太的孩子。”   单议秋的眉毛动了动。   “拿掉?”他重复这两个字。   胡平点头,脑袋垂得更低。   “是。六姨太那会儿已经怀了四个月了,肚子都显了。老爷说不要,我就……开了药。”   单议秋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胡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自己往下说:“六姨太那胎没下来。流不干净,后来……后来人就没了。”   “那道士到底说了什么?”单议秋问。   “我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胡平摇头,“但给六姨太诊脉的时候,我隐约听见过几句。那道士好像是在说,有什么东西会借着六姨太的肚子生下来,说那孩子不能留,留了会出大事……”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血丝。   “二少爷,您见过十月怀胎的妇人的肚子吗?”   没头没尾的话。   单议秋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单老爷现在……就是这样。”   胡平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说得相当艰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让我看,但我偷偷看到了。那肚子,那肚子跟怀了孩子似的,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报应,都是报应……”   单议秋沉默了一会儿。   “后面呢?”他问,“后面还有没有?”   胡平点头。   “有。六姨太之后,老爷又收了几房新的。每次有喜,老爷就让……”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单议秋垂下眼,视线落在胡平颤抖的肩膀上,片刻后又移开,看向窗外。此时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上,叶子泛着油亮亮的绿。   “都是你下的手。”他说,语气很平静。   “……是。”胡平的声音闷在地上,“四个孩子,两个女人,都死了。”   堕胎是有风险的。尤其是在医学技术不够发达的民国,月份小还好说,月份大了,一个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看胡平这副样子,当时的场景一定异常惨烈。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   他本来以为胡平的秘密会跟单父这病有关。可一通深挖下去,却挖到了一桩更血腥的往事。   “那个道士后来呢?”他问。   “走了,”胡平说,“六姨太没了之后没多久就走了。走之前跟老爷关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但从那以后,老爷就开始……开始躲着人,不见光,也不让任何人进他屋子。”   单议秋点点头。   他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胡平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抬起头来。他脸上糊着汗和泪,眼神里带着点绝望的期盼。   “少爷,该说的我都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能饶我一命吗?”   单议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忽然笑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胡大夫?”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看胡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鬼怪作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饶你?”   胡平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了下去。   那点残存的希望从他眼里一点点抽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跪在那儿,像一截被掏空了的枯木。   ……   夜里。   院里的灯都熄了,只剩廊下还挂着两盏,光晕昏昏沉沉的,照不亮几步远。   单议秋换了身宽松的睡衣,把两根蜡烛凑在一起,一根点燃另一根,等火苗稳下来,房间里总算亮了些。   他在书桌后面坐下,打开那个装着桂花簪的盒子,   簪子静静躺在暗红的绸布上,白玉里沁着的那几缕金黄被烛光一照,像真的桂花落在上面。   [所以,这个宅子里死过很多人,]9653总结道,光圈在视野边缘一闪一闪的,[而且有不少是没有出生的孩子。]   “对。”单议秋点头,手指还在盒沿上搭着,“我猜那个道士是跟他说,有鬼会借着姨太太的肚子重生来报复他。他太害怕了,所以开始堕胎。”   胡平就是那个收钱办事、帮忙堕胎的人,但由于这个时代的堕胎技术发展得不够好,中间死了不少人,成了单父的心病。   单议秋确实没料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   他本以为最多是些见不得光的钱财往来,或者单父做过什么亏心事被人找上门。没想到挖出来的竟然是六条血淋淋的人命。   单议秋光是想都觉得头疼,指尖压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9653,你能查到那个云游道士是怎么回事吗?”   他问这个只是随口一说,没想真的得到答案,毕竟系统不可能把这个世界里所有人的底细都查干净,这点单议秋很清楚。   但9653的光圈闪烁了几秒,居然真的查到了。   [这个人被记录在案了,]它说,邀功道,[一年前他在另一个镇子,因为招摇撞骗被官府捉住,已经判刑了,还没死。]   单议秋揉太阳穴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叫招摇撞骗?”   [就是江湖骗子,]9653说,[按照案卷的说法,他售卖劣质丹药致人死亡,还一直说自己有神力。结果被抓住以后搜出了很多作案工具——假符咒、染色的石头、还有事先埋进人家院子里的“神迹”。]   哦。   所以是个骗子。   这个骗子来到单家,一通招摇撞骗,满口胡话,还偏偏阴差阳错说中了一些东西,于是单父信以为真,开始杀人。   不对,是开始让人帮他杀人。   单议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再联想起胡平说单父现在的肚子跟十月怀胎的妇人一样大……   他轻轻啧了一声,声音很轻,从鼻腔里出来,很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9653比他直接得多:   [活该!]   ……   夜色更深了。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斜对面的那间房始终没有红光闪烁。窗户紧闭,像所有空置已久的屋子一样,死气沉沉的。   单议秋站在门口,盯着房间看了一会儿,怀疑谢寒声今晚没空搭理他。   他决定上床睡觉。   可他刚站起身,桌边的蜡烛便恍惚着晃了晃。   一根蜡烛熄灭了,火苗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下去。另一根还燃着,但被挤在角落里,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只剩下桌面上小小的一团光晕。   随后,单议秋感受到一个冰凉的怀抱从身后袭来。   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透过来,凉意贴着后背,像站在深秋的夜里,风从领口灌进去。   单议秋垂首呼出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那口气在胸前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去。   他转过身。   谢寒声正低头看他。   这位恶鬼今天换了件暗红色的衣袍,料子看着厚重,颜色也沉,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血色,头发依旧没有束起,垂在脸侧,发尾搭在肩上,被烛光勾出几缕难得柔和体贴的轮廓。   单议秋仰着脸看他,讨好般笑了笑。   “我本来准备去你房间的,”他放轻了声音,“没想到你先过来了。”   谢寒声没接这话。   他今天打定的主意就是拿到簪子就走,一秒也不会多留,免得给单议秋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已经很明白了——自己之前就是太好说话,太纵容,以至于单议秋从来不把他的话当回事,肆意戏弄他,想撩就撩,想逗就逗,全凭心情。   谢寒声决定从今天开始改变。   他伸出手。“簪子给我。”   然而改变刚刚萌发,就面临夭折。   “你知道家里四年前发生的事情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皱眉。这人怎么回事?要簪子不给,净扯些有的没的。   心里很不耐烦,可他嘴上还是顺着问:“什么事?”   “有个道士来我家,”单议秋说,目光定定停在谢寒声脸上,“说鬼会借着我父亲姨太太的肚子生出来,把他吓坏了。”   谢寒声双手环胸,姿势防备,也有点不耐烦。   “知道。怎么?”   “你真准备借着她们的肚子重生?”   谢寒声嗤笑:“无稽之谈。”   他本不该为这些破事辩驳。一个骗子胡说八道,与他何干?可迎着单议秋那双眼睛,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多说了几句,为自己辩驳。   “我那个时候还没真正醒来,”他说,语气硬邦邦的,陈述事实,“他自己被骗发疯,与我何干?”   “跟你没关系就好,”单议秋点头,松了口气,“我现在放心了,记住,你不要多掺和。”   “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谢寒声皱紧眉毛,又不乐意了。那点刚升起来的不耐烦加重了几分。他往前近了半步,低头审视着单议秋,声音冷下去。   “你与他们有什么不同?你也流着一样的血。哪里有资格教我?”   “我和他们可太不同了。”   单议秋没躲也没退。他就站在那儿,声音非常平稳,耐心道:“要不然为什么我现在还在这里站着?嗯?”   谢寒声抿了抿嘴唇。   宅院里的人都会受到他的影响。贪婪的人会更加贪婪,恐惧的人会更加恐惧。那些银钱,那些从坟里挖出来的东西,沾着死人的怨气,也沾着谢寒声的怨恨。碰过的人,用过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被那东西渗进去。   可是单议秋没有受到影响。   他没有做过恶事。他没有用过谢寒声的钱。他没有吮吸过死人的血肉。   那些银钱从他手里过了一遍,又原样还了回去,因此他干干净净地站在这里,安然无恙。   谢寒声之前说出口的那些话只是恼火之下的口不择言。他自己没相信,单议秋也是。   “况且——”   话说到这个份上,单议秋还不打算停住。   他向前靠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胸膛几乎要贴上胸膛,谢寒声身上那股凉意透过衣料渗过来,单议秋却像没感觉似的,又近了一寸。   “况且,”他把那个盒子抵在谢寒声胸口,笑意盈盈地望过去,“如果我是坏人,对不住你,你手下的人怎么会觉得我是良配,来找我提亲呢?”   他又提起提亲的事情,摆明了不想让这事儿顺顺利利过去,暗藏着坏心,非要戳一戳碰一碰,看看谢寒声会是什么反应。   谢寒声垂下眼,一寸寸扫视着单议秋的神情变化。   这人仰着脸,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他手里还抵着那个盒子,里面装着那支桂花簪——谢寒声自己的东西,现在却成了单议秋拿来逗弄他的工具。   谢寒声本来就不是软性子。   既然单议秋不愿意体谅,一而再再而三地旧事重提,谢寒声干脆同样上前一步。   那一步迈出去,两人之间那点空隙彻底没了。他抬起手,单手扶住单议秋的后脖颈,手指穿过发丝,贴住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   “怎么,”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来找你提亲,你就真的应下了?”   伴随着身体接触,他的拇指在脖颈侧面蹭了蹭。   “你真想嫁给我?”   单议秋没躲,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谢寒声的手太凉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冰。   “这怎么不行呢?”他说,“你长得好看,人也好,我当然喜欢你。”   谢寒声没说话,默然看着他。   “况且我留过洋,比这些人见识多些。”单议秋继续劝哄,声音不紧不慢,“你虽然是鬼,可人也不过百年。等我死了也会是鬼,咱俩照样能长长久久……”   他花言巧语,一字一句,勾动人心。   谢寒声越听眼神越暗,眼底那点光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底,变成一片看不清的黑。等单议秋讲起“长久”的时候,他突兀地冷笑一声,面上那点装出来的柔情尽数消散。   单议秋话语顿住。“你笑什么?”   “我笑你轻浮,”谢寒声说,那只手还扶在他后颈上,力道缓缓加重,“我笑你谎话连篇。”   “我哪里就谎话连篇了?”   单议秋仍旧笑着,不服气地问,眼底那点笑意徐徐收敛,只剩嘴角还弯着,像一层挂在那儿的壳。   谢寒声没回答。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蹭过单议秋的眼角。那动作看起来很轻,像疼惜抚慰,可触感是凉的,隐约透出点冷淡刻薄,让人忍不住想躲。   单议秋被那凉意激得闭了闭眼。   “你真喜欢我吗?”谢寒声问,“你嘴里有几句话是真的?”   说他好看,谢寒声大致是信的。可说喜欢,谢寒声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人会放着温热鲜活的活人不喜欢,喜欢一只永世不得超生的鬼?   单议秋大概是觉得他新鲜,觉得他有趣,才逗弄一下,反正吃准了他不会拿自己怎么样。哪怕后面始乱终弃,也不过是一刀两断,各走各路。   天底下怎么有这样不讲理的人?   这样想着,一种接近怨恨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谢寒声最开始只是想对这个留洋回来的小少爷多点善意,多照看几分。谁成想那点善意越滚越乱,最后成了麻烦,成了缠在身上的藤蔓,挣不开,扯不断,让他徒增许多烦扰恼火。   想到这些,谢寒声抚摸的力道更重了些,指腹压在眼角,压出一点白痕,就算给自己出气了。   “二少爷,”他冷声说,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该撩拨的人,你就别撩拨了。免得给自己招惹一身是非。”   “我可没给自己招惹是非。”   单议秋说,迎上谢寒声的目光。他被握着后颈,整个人都在谢寒声的掌控里,半字不对便会招来报复,可他丝毫不曾躲闪。   “我说我喜欢你,你怎么不信呢?”   他看起来是真心的,也可能是演的。   单家的二少爷这么会装模作样,那张脸想笑就笑,想忧就忧,想认真就认真。谁看了不惊讶?谁看了能分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谢寒声僵硬地开口:“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不告诉我。”   单议秋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想好了这句话。   “我想你,只能是你来见我。我连去哪里找你都不知道,”他说,眼睛还盯着谢寒声,“你应该考虑一下这是不是你的问题,谢寒声。”   很会倒打一耙,把错全归到对方身上,这样自己就能占据道德高处,方便接下来继续蹬鼻子上脸。   谢寒声默然许久,然后低笑一声。   那笑不像高兴,倒像气疯了。   ——气自己拿这人没办法,气自己被这人拿住了。   笑完以后,他吐出一口气,按着单议秋的后脑勺,把人揽进怀中。   他的动作不算轻,力道也不算温柔,单议秋被用力抱在怀中,脸贴上谢寒声胸口,隔着衣料,什么都听不到。   鬼没有心跳,没有体温,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我叫谢缺。”   谢寒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去书里查吧,我在上面。”   话音落下,他松开了手。   还不等单议秋反应过来,怀里就空了,鬼怪带来的凉意还残留在身前,人却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根蜡烛还在艰难燃着,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   房间里安静极了。   单议秋低下头。   本该还回去的红绸盒子还在自己手中,里面的桂花簪被烛光照耀,流光都温润优雅。   单议秋盯着簪子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将盒子放回桌上。   “谢缺。”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9653从角落里飘出来,光圈忽明忽暗。憋了很久,它终于能说话了。   它重复单议秋的话:[谢缺。]   “嗯。”   [他说去书里查。]   “嗯。”   [你要查吗?]   “……”   单议秋凝视着簪子,指尖轻轻碰了碰簪首的几朵桂花。   窗外还是没有月亮,但那间斜对面的房间,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红光。 第48章 大婚之喜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谢缺。   史书上确有此人。   事实上,单议秋记得,自己在国外读大学的时候,那边的教授也额外提起过这个名字。   历史上,王侯将相如地上沙,数不胜数,但即便如此,谢缺的身份仍然很特别——他是郢国灭国前,最后一位有行踪记录下来的皇室成员。   史书最后一次记载他时,他二十六岁,任卫将军,金印紫绶,地位仅次于上卿。   简单给9653介绍这位历史人物的生平后,单议秋抽出另一本书,深色斑驳的封面上,用毛笔题出单个“郢”字。   9653飘到他肩头,光圈凑近了,跟着一起看。书本上的字密密麻麻,竖排,繁体,有些地方还缺了页。单议秋翻得很快,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偶尔停下来,手指在某一行上点一点,然后又继续翻。   [找到了吗?]9653问。   “嗯。”   谢缺在历史上记载不多,书上说他面如冠玉。   而比面如冠玉更值得称道的,是他用兵如神。   他是郢国面临外族入侵的最后一道防线,即便国都被攻占,他驻守的城池仍旧安然无恙——至少在前两年是这样。   单议秋又往后翻了几页,上面的字迹更模糊,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认不太全。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9653小声问道。   单议秋没立刻回答,他凝视着书本上的字迹,过了许久才把书合上,手指压住封面,语气沉缓地开口。   “没发生什么,”他说,“就是被包围了。难以为继,所以——”   他划了个手势,试图让9653理解言语未能明确的种种血腥杀戮。   那个手势很简单,手掌从高处往下落,平平地切过去。9653看懂了。   史书上没有记录谢缺最后的行踪,但这样一个让敌人头疼的人物,城破后的结局一定好不到哪去。   单议秋靠在椅背上,目光飘飘荡荡地落在半空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一个国家过分重视某一方面的时候,往往就会有这样的结局,”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郢国的社会发展程度相当高,富有且文明。但他们不大会打仗。”   谢缺很会打仗。   可惜双拳难敌四手。他再厉害,也厉害不过一群人。   9653在他头顶转着圈,跟随着单议秋的思路思考。   转了几圈后,它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没有找到他,是因为“寒声”是他的字?]   “对,”单议秋随手前翻几页,“书上没有记载他的字。只记了名,谢缺。”   他把书往9653那边推了推,让它能看得更清楚些。   这有点不寻常,不过能理解。   郢国对于历史来说存在时间太短,即便辉煌,仍然是一个足够神秘的国家。况且在繁荣之后还迎来了一次极其野蛮残酷的烧杀抢掠,绝大多数的有用技术和资料都被焚毁了。   浩荡烟尘之下,谢寒声还能留下史书一笔,已经很值得称许了。   9653凑近看了看书本上的字句,光圈闪烁。   [我有一个问题。]   单议秋挑了挑眉。小系统这么礼貌,太难得了。他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问吧。”   [为什么是“寒声”?]9653问,光圈一闪一闪的,[而且为什么他要叫“缺”?我以为人类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字都会起得尽量圆满一点,或者好听。像你的名字,“议秋”,就好听。]   单议秋愣了一下。   他的关注点落在了后面那句话上,斜靠在椅子里,笑眯眯地望着头顶漂浮的小光圈。   “你觉得我的名字好听吗?”他问。   [是的!]9653给出肯定的答案,[听起来很有文化。]   得到了夸奖,单议秋心情很好。他勾了勾手指,示意9653飘下来一点。等那团浅黄色的光芒落到手心附近,照亮那片皮肤时,他才慢慢开口。   “因为有些人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会很圆满,所以他们的父母会希望给他们一点缺憾。这样上天就不会把过早把他们带走。”   他顿了顿,掌心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意。   “有句话叫‘月满则亏’。月亮到了最圆满的时候,下一秒就要开始缺憾。同理,人太圆满了,就容易招来不好的东西。”   9653静静听着,等着他往下说。   “谢缺就是典型,”单议秋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他的父亲不是皇帝,但是皇帝最亲近的兄弟之一,获封安王。封地就在富饶的江南水乡,鱼米之乡,年年丰收。”   其实光看这个封号就知道。   “安”。   皇帝是希望这个兄弟可以平安一生。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安王没有坏心思,不争不抢,专心干自己该干的事情。他很有钱。   而安王只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就是谢缺。   谢缺从出生开始,就没有一刻是不幸福、不美满、不有钱的。直到他二十岁那年,外族入侵。   安王世子临危受命,开启了自己六年的戎马生涯。   从二十岁,到二十六岁。   六年。   单议秋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叩了两下。   “安王很有钱,那就意味着他的儿子谢寒声也会很有钱。”他点点头,想通了,“我现在明白他的钱都是哪来的了。”   [难道没有被敌人抢走吗?]9653问。   “不像。”   单议秋摇摇头。   “有限的资料显示,这个外族在建立全新的国家以后,财政状况并没有很明显的改善。哪怕是他们的统治阶层,绝大多数的财富来源也是征税,以及烧杀抢掠。”   9653仔细看着那些字,光圈一闪一闪的。   [所以那笔钱……]   “粗略估计,那时安王的财产是足够养活一个国家政权的,”单议秋说,“哪怕只有几个月。”   他刻意让那几个字落得更重些。   外族没有得到那笔钱。   就算他们得到了,也没有真的用在实处,但从新政权建立后依然捉襟见肘的财政状况来看,单议秋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   那笔钱没有被抢走。   “现在的问题在于他是怎么死的,以及他为什么这么看重这笔钱。”   单议秋喃喃道,手指还搭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鬼怪的思维逻辑跟人类不同。人类可以想开一些事情,或者说强迫自己放下,但鬼怪不会。他们会陷在自己的思维逻辑怪圈里,越走越深,直到彻底入魔。谢寒声已经控制得很好了,可他仍然不肯放过那些用了他钱的人。   说明对这只恶鬼来说,钱跟他的生命息息相关。   不,应该是比生命更重。因为谢寒声已经没有命了,那笔钱就是他仅剩的东西。   单议秋抬起头,望向窗外。   斜对面那间房里,红光依旧幽幽亮着,在沉沉黑暗中格外鲜明。   不知道谢寒声现在在做什么,是随机折磨任何得罪过他的人,还是就那么默然坐着,什么也不做,消耗自己无限苦痛煎熬的时间。   “你觉得我应该去问他吗?”他征询9653的意见。   9653在他头顶转着圈,光圈忽明忽暗,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转了好几圈之后,它吭哧两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算意见。”单议秋指出。   [可是我害怕,]9653的声音小了下去,有点委屈,[你如果问的话,能不能温柔一点,别让他生气。]   虽然谢寒声看不到9653,但是每次在这只鬼身边,9653都很有压力,生怕把他惹恼了。   而且更恐怖的是,单议秋完全感觉不到那种压力。他只会继续往前走,继续说话,继续笑着看谢寒声,直到把那只鬼微薄的耐心彻底粉碎。   对于系统来讲,还是挺吓人的。   单议秋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意浅浅地从嘴角漾开。   “好吧。”他说,大发慈悲地接受了9653的建议。   随后单议秋起身离开书桌,来到窗前。   夜还是黑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远远地挂着,冷冰冰的。他略微撩开窗帘,示意9653飘过来看。   “你能看到那个房间里是有光的吗?”   9653凑到窗边,光圈对准斜对面那间房。过了几秒,它说:[可以。]   “是什么颜色的光?”   [红红的。]   单议秋点点头。   如果9653能看见谢寒声点起的灯,那就说明他们现在不是在梦里。梦里的光系统检测不到,这是之前实验过的。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随手拍了拍小光圈的上方,模拟着摸头的动作。   “那你可以去休息了,”他说,“去挂机吧,玩玩系统之间流行的小游戏什么的。”   9653的光圈闪了闪,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系统空间有小游戏?]   “我猜的,”单议秋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框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主要是我觉得后面的事情你可能不适合参与。”   9653半信半疑地飘在半空,想知道到底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适合参与的。   最后它还是什么都没问,遵从单议秋的命令,挂上了挂机提醒。   单议秋推开门。   ……   这是他第一次以肉体存在的形式,走向谢寒声的房间。   以前都是在梦里。梦里来去自由,推门就进,反正都是虚的。现在不一样,现在脚下踩着的是实打实的地面,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凉飕飕的。   单议秋在那扇门前站定,颇有礼貌地连敲三下。   敲完,他依旧不等屋里的人出声,直接推开了门。   ……   房间里光线很暗。   那盏琉璃灯没有点在桌上,而是摆在了床头。熊熊燃烧的火焰透过琉璃灯罩,朝四周映射出诡异的红光,有点像屠杀后的夜晚,也有点像将要夫妻合欢的洞房。   谢寒声坐在桌前。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来者是单议秋后难得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人会来得这么快。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点茫然,尽管只持续了一瞬,但单议秋还是看见了。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一只手扶着门框,略微躬了躬身,姿态做得很足。   “世子殿下,”他非常恭敬,“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你不能。”谢寒声道。   话音未落,单议秋已经走进了房间,顺便关上了门。   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把廊下的风声和夜色都关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那盏琉璃灯的红光,昏昏沉沉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纠缠着混作一体。   谢寒声看着他越走越近。   “如果你根本不听我讲话,”他颇为不满,“你为什么要问?”   “我看史书上说,”   单议秋没有选择坐下,而是靠坐在桌子旁边,那张桌子离谢寒声坐的地方不远,刚好够他半靠着,让朦胧的红光遮住自己半边身体,   “谢缺将军御下甚严,却不是个不通人情的人。所以我觉得,他应该会看在情分的份上,原谅我的小小失礼。”   他说出了谢寒声生前的名字。   言语之间,已经表明他完全了解了史书上那个叫谢缺的人。   谢寒声盯着他,手指若有所思地摩挲过桌面的纹饰。   单议秋的神情里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厌恶或者恐惧,连好奇都接近于无,他凝视着谢寒声,像之前的每一次。   “史书上说的话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良久沉默后,谢寒声终于开口:“史官记载我御下严厉,却没有记载我将不听指挥的将领当众砍头。脑袋在城墙上挂了半个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仿佛过往早就与己无关。   单议秋听完笑了:“这是一个威胁吗?”   他略微压低身体,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那点气流。   谢寒声不得已仰起头看他,发丝从额角滑落,垂在脸侧,被红光染成暗红色。   “我希望是。”他承认道。   单议秋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希望我觉得你很可怕?”   因为这样就能让你离我远点。谢寒声从心里想。   正常人知道自己家里有鬼,是不会往鬼的面前凑的。会躲,会怕,会绕着走。可单议秋不一样。他可能得了癔症,或者是极其勇敢,勇敢到忘记害怕是什么反应。   “因为鬼是会害人的。”谢寒声喃喃道。   他的声音很轻,假装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想吃了你,单议秋。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单议秋依旧穿着他从外国带回来的衬衫和长裤。他似乎很不喜欢家里其他人穿的那种长衫,除了花沁楼那次,再也没穿过。而这一类西式服装的一个好处,就是把他的腰肢曲线很好地衬托出来。   当他靠坐在桌子旁,而又离另一个人特别近的时候,光影从他背后照来,柔柔的红光里,隐约出现一条柔软的曲线。   谢寒声低垂眉眼,任由视线描摹过曲线,抬手搭在上面。   他的动作不算快,给足了单议秋反应逃脱的时间。然而单议秋没有躲,于是谢寒声的掌心贴住那层薄薄的布料,感受着底下隐约的温度,感受着单议秋的身体在接触到那股凉意的瞬间,微微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考虑过把你吃了是什么感觉,”谢寒声说,喃喃低语,“鬼一般不吃人,但我很饿。”   他的掌心还贴在那道曲线上,满足地体会活人的温度。   “况且我已经永世不得超生了。你陪我一起,很好。”   他说着,目光流连在单议秋脸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向上翻涌,黑沉沉的,掺杂些许诡异的暗红色。   “你的父亲,你的家族,拿走了我那么多东西,他把儿子赔给我,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着迷地说着,完全被自己想象中的“永世不得超生”取悦了。漆黑的眼底,那点暗红色越来越明显,像血一样从眼尾一闪而过。   谢寒声把手搭在单议秋腰上,却没有继续抚摸或触碰,好像那点接触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嘴里说着很吓人的话,行动上却还有曾经深宅大院教养后留下的痕迹,不肯再进雷池。   单议秋注视着他的眼睛,察觉到了谢寒声疯言疯语下的谨慎克制,笑弯了眼。   他没有阻止,反而微微倾身,让两个人离得更近。他把一只手搭上谢寒声的肩膀,掌心贴着那层冰凉的衣料。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不得超生?”他低语询问。   谢寒声迎着他的视线,堪称恳切地点了点头。   他想。   他真的想。   那双眼睛里的暗红色愈发浓郁,内里翻涌着贪婪渴求。   单议秋没有就此停住。   “也不是不能考虑。”他说,声音低缓地哄道,“只要……”   他的拇指按上了谢寒声的衣襟,似有似无地摩挲着,暗示意味很重。   这一次,谢寒声没有阻拦,他默默等待着,不知道单议秋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   比起第一次的生疏,这一次的单议秋在拨弄人衣领的时候,格外驾轻就熟。指腹略微往衣领中一探,接着轻轻向外拉扯,一片惨白发青的皮肤就露了出来。   单议秋的目光落到那片皮肤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视线。   “把簪子给我吧。”他说。   他俯身靠近,不再留有距离,直接跨坐到谢寒声腿上,两人额头相抵。那片昏红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与体温揉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仿若夫妻叩首。   单议秋笑得更深了。那片晕红中,他格外好看,阴影给他披上绸布。   “把帕子也给我,”他轻声说,“什么都给我。我就陪你不得超生。”   “……”   单议秋一定病了。   他一定在某个谢寒声看不见的时刻,被什么东西入了魇。谢寒声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杀死所有有可能让单议秋发疯的东西。   他该动手的。   他该把那些能让单议秋发疯的东西,不管是人是鬼,一个一个剜出来,捏碎,烧干净。骨头渣子都扬进忘川里。这是他该做的。   但他没有。   谢寒声盯着单议秋的后脖颈,盯着那一截白皮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血管还在跳。一下又一下,活着的,温热的。里头流的还是人血吗?他不知道。   他只想凑近了看一看,用牙和舌头品尝感受。   谢寒声已经很久不做好人了,他的善念早就死了,跟这具皮囊一起不得超生。如果有个机会,可以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便不会放手。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在他面前。   冰凉刺骨的手按住柔软的脖颈,微微向下施力。   单议秋顺从着低下头。   恶鬼吻了上去。   ……   ……   极致疲倦之后,连恢复神智都极其困难。   单议秋总觉得自己被丢进了一池摇晃的春水里。水上摇晃,眼前蒙着层雾。   他艰难地聚拢意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睁开眼。   他躺在长顺吩咐人收拾好的那间客房里,依旧是那一屋红光。灯还燃着,火苗比之前小了些,营造出更加适合睡眠的光线环境。   谢寒声没有躺下。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单议秋,赤裸着上半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光线摇晃,昏昏沉沉,单议秋眯起眼着意寻找,终于在谢寒声的脖颈侧边,靠近肩颈的位置,找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印记。   那块印记是璀璨的金色。   像黄金。也像太阳。   更像一片鳞片被人生生剜下来,等伤口愈合之后,长出来的异色缺口。   单议秋满意地看了一会儿,才闭上了眼睛。   ……   意识再次往下沉。   这一次沉得更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把单议秋整个人裹在里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什么东西把他从黑暗里拉了出来。   是声音。   很轻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从远处传来。   单议秋皱了皱眉,不想醒。但那声音持续着,一直往他耳朵里钻。   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再次醒来。   房间里的红光还在,比之前又暗了些。他还是躺在原来的位置,身上盖着那床薄被。谢寒声半躺在他身旁,正望着房间的角落,眉头微微皱紧。   他的一只手抚摸着单议秋的头发,指腹有意无意地点过他的肩膀。   单议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架屏风。   那架屏风很大,立在床前不远的地方,绣着山水花鸟,被灯光一照,昏昏沉沉,像笼了层雾。   而屏风后面,有几道黑影。   黑影有人的轮廓,好几道并排站在一起,或高或矮,影影绰绰地映在屏风上。   单议秋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没睡醒。   那几道黑影一动不动,安静地站在屏风后面。   “他们是我生前的部下。”   谢寒声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漫不经心的。他的手指还绕着单议秋的头发打转,“他们想见见你。”   单议秋侧过脸看他。   “见我?”他开口,才发现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现在吗?”   “可以等明天,”谢寒声懒洋洋地说,手指绕着他的头发,绕了一圈又一圈,“我正要训他们。”   单议秋又看了看屏风上那几道影子。   影子们还是不动,不知道站了多久了,只隐约从姿势里透出一点愧疚和小心翼翼。   单议秋觉得自己这时应该不是很清醒,不然他怎么会在几道影子上看出9653的痕迹。   “也不用。”   他说,又咳嗽一声,然后半坐起身,随便找了件衣服披在肩上,衣服的布料很柔软,有一股沉郁的桂花香气。   单议秋拢了拢领口,看向谢寒声。   “就现在吧。认识一下。” 第49章 道士   现在的情形很接近小夫妻新婚后逐个认识家里人。   单议秋被这个念头逗笑了,但没让笑声跑出来,只是压在嘴角,化成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披着衣服向后躺了躺,靠在两个摞在一起的松软枕头上,尽力摆出足够端庄体面的姿态。   衣服上那股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着,可以舒缓精神。   屏风后面一共有三道影子。   两道相对高一些,分别立在屏风两侧,身姿笔直,像两杆扎在地上的枪,还有一道矮矮的,站在最中间,姿态看起来相对更加小心。   谢寒声开口了。   “王五,何琪。”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含着点难以明说的意味,单议秋听着,耳朵尖动了动。   “是我从前的部下,与我一同作战六年。”   六年。   这两个人的名字没有记在史书上。史书只记那些大人物,记那些翻云覆雨的手和改朝换代的事。王五、何琪——这样的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史官不会多看一眼。   但既然他们能在死后还跟在谢寒声身边,就足够说明一切。   随着谢寒声简短的介绍落下,屏风后面的两个身影微微躬下身,动作间,有兵戈碰撞的响声传来。   单议秋抿了抿嘴唇,不太清楚在这样的场景下,自己应该怎么开口,才不会给任何人丢脸。   于是一番思索之后,他干巴巴地说:“你们好。很高兴认识你们。”   屏风后面没有声音。   静悄悄的,那两道影子还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一动不动。   单议秋有点儿奇怪。他转过头去看谢寒声的表情,发现谢寒声皱着眉毛,表情有点沉重。   是因为王五何琪不会说话吗?还是他其实根本不想介绍人给单议秋认识?   他刚想开口询问——   屏风后面忽然爆发出一阵高喊。   “世子妃好!”   那喊声震耳欲聋,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炸出来的,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单议秋整个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什么意思,一双微凉的手就已经盖在了他耳朵上。   谢寒声动作很快。   喊声又来了第二波——   “恭贺世子新婚大喜!”   “永结同心!”   道喜声跟惊雷似的轰隆隆从耳边滚过,单议秋被那双手护着,觉得像隔了一层厚帘子听外面放炮,非常茫然无措,但不难受。   他眨了眨眼,侧过脸去看谢寒声。   谢寒声与他四目相对,叹了口气,相当无奈,他的叹息没发出声音,但单议秋看懂了。   等那两声喊彻底落下去,谢寒声才松开手。   单议秋揉了揉耳朵,还有点嗡嗡的。   他抬起头:“你每天就这样跟他们交流?”   谢寒声板着脸,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出声了。   “不是,”他说,颇有些无奈,“他们是太高兴了,控制不住自己。”   单议秋便笑起来,笑意从眼睛里漾开,弯弯亮亮。   屏风后面那两道身影喊完之后便缓缓淡去,像墨水溶进水里,越来越浅,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退到了角落里。   只剩下站在最中央的那一个。   那道矮矮的影子还佝偻着,自始至终没直起过腰。   “李吴,”谢寒声继续介绍,“他是跟着我一起长大的。”   屏风后面,那道稍矮些的身影向前迈了一步,接着弯下腰来。   鬼影弯腰的幅度很大,从单议秋的角度看,那片影子的额头快要贴在地上,整个身体折成一个正常人摆不出来的姿势。   “二少爷——”   熟悉的尖细嗓音响起。   屋外不知何时刮过一阵冷风,窗纸轻轻响了一声,又静下去。“奴才李吴,这厢有礼了。”   单议秋听着那声音,想起来了。   “你是那个来给我送礼的人。”他说,“我认得你的声音。”   李吴依旧弯着腰,“正是奴才。”   他大概是有点得意的,毕竟虽然都是跟在谢寒声身边的鬼,但只有他接触过单议秋。送过礼,说过话,单凭这点,就比王五何琪强上不知道多少倍。   屏风后面那道佝偻的影子微微晃了晃,腰板挺直了些。   单议秋看着那道影子,问:“你帮我偷了桂花簪?”   话音落下,屏风后面那道身影僵住了,像一尊石像定在那儿,连刚才那点微微的颤动都停了。   那股刚冒出来的得意劲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这句话硬生生钉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   房间里安静下去,谢寒声冷哼一声。   “这……”   李吴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斟酌着给自己找补,“奴才实在没想到二少爷这般有眼界才识,之前送的都是些俗物,二少爷不要见怪。”   他绞尽脑汁。继续组织语言。   “况且世子肯割爱,也是将二少爷当了真正的心上人。至于这桂花簪嘛,这……”   这鬼已经在很努力地解释了。   但无论怎么绕,都没办法将自己偷了谢寒声东西的事草草翻过。他越说越乱,说到后面干脆卡住了,只剩下“这、这、这”的声音,在屏风后面断断续续地飘。   单议秋听着,越听越好笑。到后面不想忍了,干脆笑弯了眼睛,偏过头,戳了戳谢寒声的肩膀。   “簪子是我的了,”他说,理所当然,“你不要追究了。”   谢寒声低头看他,默不作声,想知道他还能多赖皮。   “而且我觉得李吴人挺好的,”单议秋继续说,笑眯眯的,“总是给我送好东西。”   虽然被世子骂了,但好歹被世子妃夸了。   李吴的腰板再次挺直起来,像风吹雨打后仍然坚强的小草小花。   然而谢寒声不肯轻轻放过。   “哦?”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他送你什么了?”   单议秋掰着指头跟他算。   “第一次又要送我财运亨通,又要送我官途顺畅。第二次送了我桂花簪。”他数完,抬起头看谢寒声,“多好。”   “如果真要送你财运亨通,那也是我送你。”谢寒声说,语气淡淡的,“他是借着我的势,来讨好你罢了。”   “哦。”单议秋点点头,一点儿不介意,“没关系,谁送的我就谢谢谁。”   他存心不让谢寒声心里那口气喘匀了。   谢寒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眯起眼睛,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本想教你三从四德,可说了你大概也不会听。所以我就不费这个口舌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听?”单议秋笑着问。   谢寒声审视着他的表情,目光在那张脸上慢慢移动,顺着眼角眉梢一点一点看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看起来不像顺从的人。”   “这取决于你喜不喜欢。”单议秋说。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但眼睛还看着谢寒声,一眨不眨。“如果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会让我有钱有权,而且长命百岁吗?”   仿佛觉得光是言语还不够有力,他伸手推开挂在肩膀上的衣衫。衣服滑落下去,堆在腰侧。腰腹处还带着点略微的酸痛,单议秋无视了那点不适,再次往前,爬进谢寒声怀里。   谢寒声伸手搂住了他。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手掌贴上单议秋的后腰,冰凉稳妥。   可能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谢寒声看来是有某种仪式性的。就好像他们已经拜过了天地。单议秋答应跟他一起不得超生,相当于答应跟他生生世世。   所以谢寒声不再躲避,并且表现出了相当的宽容。   他的手圈在单议秋腰上,手指找到后腰那处酸痛的位置,开始慢慢按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那点酸揉开。   这鬼还挺体贴。   单议秋坦然接受了他的触碰,在他的触碰下放松下来。   他靠得更近些,几乎贴进谢寒声怀里,然后低声确认:“你会对我好吗?”   谢寒声迎着他的注视,喉结滚动一下。   “会。”   “那为什么呢?”   单议秋循循善诱,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里悄悄话的调子。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一直对我好。”   “你很想知道答案?”   单议秋点点头。   谢寒声沉默了几秒,考虑要不要全盘托出。   “最开始对你好,是因为觉得你有用。”他淡声说,陈述一个不怎么和美的事实,手还搭在单议秋腰上,不肯移开。   “你很干净。比你的父亲兄弟都要干净。”他道,“我很喜欢。”   “你那个时候就想吃了我?”   “没有。”谢寒声否认。   他低下头,凝视着单议秋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红的光里亮亮的,像盛着两小簇火苗。   “我那个时候只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给你权势、财富和长命百岁。”   凉透了的手指顺着腰腹缓缓向上抚摸,缓而轻地触碰,慢到能清晰感知每一寸皮肤被触摸的感觉。指尖蹭过肋骨,在骨节上一一划过,然后抵达胸口,又在胸口处化为用力的按揉。   最后,那只手掐住了单议秋的脖颈。   不紧,只是搭着,拇指按在喉结旁边,能感受到底下血管的跳动。   “你们单家,从里到外都很贪心,”谢寒声喃喃低语,“你们想要的东西特别多。而且只要到手了,就不会轻易松开。”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截脖颈,“我想着,给你好处。你只要收下,慢慢的,你就放不开了。你又不把亲人的命放在眼里。到那个时候,你就什么都听我的了。”   单议秋哼笑一声,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震得谢寒声的指腹微微发麻。   “你想让我听你什么?”他问。   “我想让你替我——”   谢寒声漫不经心地顺着脖颈继续向上抚摸。指腹蹭过单议秋的唇角,在那儿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揉弄他的眼尾。   后半句话被他说得很轻,接近于一次吐息。   “……替我守墓。”   单议秋听清楚了。   房间里沉寂了一瞬,只有那盏琉璃灯还在燃着,火苗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谢寒声大概不想承认这个,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一些曾经一直困惑不已的问题,终于在此刻有了答案。   “你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交易了。”单议秋说。   谢寒声的动作停住,那只揉弄他眼尾的手指顿在原地,指腹还贴着他的皮肤。   “你之前就做过,”单议秋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跟单家的祖先。是不是?”   难怪。   难怪单家昌盛如此。那些三代必衰之类的规律,完全没有应用到这个家族。一代一代,起起落落,却总能从泥里爬出来,重新站稳。   单议秋见过那么多家族,没有一个像单家这样,好像被庇佑着一样,一直繁荣,一直富有。   他本来以为是因为这个家族每代都会出几个人才。有会做生意的,有会读书的,有会钻营的,凑在一起将家族撑起。   现在看来,分明是有鬼怪作祟。   听着他的推论,谢寒声起初一言不发,过了会儿才笑出声。   笑容从他嘴角慢慢漾开,嘴唇的弧度弯得很大,露出一点牙齿。不是平时那种冷淡讽刺的笑,是真心实意地被逗乐了。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单议秋的额发,把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   “真聪明。”   单议秋没躲,任由他拨弄。   “你让他们帮忙守墓,”他继续说,“反过来,你会保佑他们。你们达成了协议。”   谢寒声笑着听他讲话。   “但是为什么协议被打破了?”   话音落下,谢寒声眼底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那点笑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那点光已经沉了下去,变成了黑沉沉的冰块。   他又抬起手,再次捋过单议秋的头发。动作还是那么轻,指腹压下来的力道却比刚才重了一点。   他还是没回答。   单议秋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七年前,”他说,“他们把自己给作死了。是不是?”   他盯着谢寒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他们求你,你帮不了。所以他们偷了你的东西。他们破坏了协议。”   “……”   气氛重归安静。   单议秋低着头,观察着谢寒声面部的每一次神情变化。从凝固,到阴沉,到——   那层坚冰缓缓融化,重新流淌成笑意。   这次他笑得更深,眼底那点冷意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欣赏,像喜欢,也像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小秋聪慧过人,”他由衷地赞叹,“只有一点猜错了。”   单议秋:“什么?”   “我当初给你先祖的,不是权势、财富和长命百岁。”谢寒声道。   “我只让他选一个。他选了财富。”   单议秋挑了挑眉。   “三者皆有是特例,我一向不喜欢特例,”谢寒声说,目光柔柔落在单议秋脸上,“只给了你。”   单议秋与他对视。   他注视着恶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偶尔隐现的些许暗红,片刻过后,也笑了。   单议秋缓缓弯下腰,动作很慢,慢到足够让谢寒声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鼻尖蹭过谢寒声的鼻尖,气息温热缠绵。   “为什么对我这样好?”他问。   “之前说过,”谢寒声说,声音低缓,“你比他们干净。”   毕竟谢寒声不能自己给自己挪坟。他埋在这里,那就只能永远埋在这里。把单家的人都杀干净,后续麻烦得很。   谢寒声本来都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了,谁能想到轮船靠岸,给他送来了单家的小少爷。   干净,漂亮,爱撩拨的小少爷。   谢寒声很喜欢。   可惜小少爷没按照他的计划走,把他所有的打算都打乱了。   “你乖一点。”   谢寒声抬起手,摸了摸单议秋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顺着发根滑到发尾,一遍一遍。   “等事情结束了,”他低声许诺,“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单议秋仍旧笑着。   他没有应下这个许诺,只是勾住谢寒声的脖子,把自己送进那个冰凉的怀抱里。   他的眼神越过谢寒声的肩膀,落在了他的肩颈侧边。   那里,印记还如黄金一般。   璀璨的,温热的。   *   *   [你们是不是……]   9653欲言又止。那团浅黄色的光圈飘在半空,忽明忽暗。   单议秋躺在廊下的小榻上,阳光正好,晒在身下暖乎乎的。他把腿搭在桌子边缘,伸手捧起茶盏。   “如果你是问我有没有跟谢寒声上床的话,”单议秋说,眼睛都没睁,“我的答案是‘是’。你其实可以问得更直接一点。”   [我还以为人类会喜欢相对委婉一点的。] 9653说,[这是系统守则上说的。]   “我可能不太符合系统守则。”单议秋睁开眼睛,看了那团光圈一眼,“所以你不用这么小心。”   [那很好。] 9653愉快地说。   它飘近了些,光圈凑到单议秋脸侧。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谢寒声上床?]   它非问这个问题不可。   9653还记得上个世界的事情。虽然这两个主角长得不一样,只有名字相同,但9653很担心。因为宿主与任务对象产生感情不在少数。很多宿主的心理问题,都以此为基础诱发。   “没什么,”单议秋伸了个懒腰,把搭在桌上的腿也收回,“我只是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规律。”   [什么规律?]   “关于主角这串数据,”单议秋跟它分享自己的理论,“只要我跟他上床,向他许诺一些东西,他就会变得很好说话。我的任务也会进行得更加顺利。”   9653:[……]   ……   用过午饭以后,单议秋照旧出门闲逛,不过这一次,他是有目的地的。   三大街的中央地段,最繁华的地方。兴药房就在这里,每天人来人往,门口跑腿的伙计跟蚂蚁似的,进进出出,拎着药包,拿着方子,来来回回,热闹又忙碌。   单议秋刚走到门口,一个账房先生就看见了他。   那账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瘦长,戴着副老花镜。一见单议秋,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快步迎上去。   “二少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之前送过来的人,”单议秋说,“药吃得怎么样了?我之前留的钱还够不够?”   账房闻言,先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小伙计替自己顶上,他自己则跟在单议秋旁边,陪着他往里面走。   “够的够的。”   他一边走一边说,语速很快,“药吃得挺好,虽然接是接不回来了,但帮忙愈合还是没问题的。那个小孩吃得也不多,您留的银子还剩下些。”   他顿了顿,小声说:“就是不一定能撑多少天。腿伤得太重,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这样。”单议秋点点头,“那我再添一些。”   他伸手要去兜里拿,手伸进去了,摸了一圈,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出门的时候忘拿钱了。   单议秋面色不变,完全不为此感到担忧。   他把手收回背后,指尖略微勾了勾。一阵凉意袭来,两大锭银子就这样落进掌心,沉甸甸,很踏实。   花郢国世子的钱就是舒服,一点都不心疼。   单议秋把那两锭银子拿出来,递给账房。   账房一接到手,眼睛都亮了,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连忙把银子揣进口袋,殷勤地领着单议秋往里走。   兴药房的后院很大,专门给那些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的人留的。   院子被分割成一个个小房间,密密地排着,像蜂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气,院子里晾着些药材,摊在竹匾里,被太阳一晒,散发出更浓烈的气味。   有几个病人家属坐在廊下,小声说着话,见有人经过,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不敢多打扰。   账房把单议秋带到一扇小房间前,推开门,侧身让开。   “您请。”   单议秋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沙哑的咳嗽声,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话:“别乱跑,小心撞到头。”   推门声响起,说话声顿住,跑步声也停下了。单议秋走进房间,跟躺在床上的人对上了视线。   是那个老乞丐。   “好几天没来,您身子好些没有?”单议秋笑着问。   老乞丐咳嗽一声。   这时候的他已经不是那副蜷缩在包子铺门口、等人施舍的可怜模样,虽然身子骨依然消瘦,肋骨都看得见,但穿了干净衣服,头发胡子也打理好了,看起来精神太多。   那个小孩躲在角落,瞪着一双大眼睛看过来。   单议秋向他问好。   “好得很,”老乞丐说,声音沙哑,但比之前有力气多了,“亏了二少爷了,不然我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   “这时候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账房从身后替他们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只剩下单议秋、老乞丐,还有老乞丐带来的那个孩子。   单议秋随便捡了把凳子坐下,冲着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孩子招招手。   “过来。”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凑近过来,眼睛里警惕也有好奇。他站在单议秋面前,两只手局促地背在身后。   单议秋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他。   “自己买点糖吃。”   小孩看着铜板,不敢收,先回头看了一眼老乞丐,见老乞丐点了点头,才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谢谢少爷!”   他把铜板紧紧攥在手里,蹦蹦跳跳地出门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单议秋坐在凳子上,目光停留在老乞丐盖在被子底下的腿上。那里有一块明显的凹陷,被子塌下去一块。   他缓声开口:“大夫说腿肯定是接不好了,但是以后吃着药,能免些疼痛。等孩子再大些,学门手艺,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二少爷。”老乞丐打断了他。   单议秋止住话题,抬起头来。   对面,老乞丐靠在枕头上,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深,一双眼睛窝在里面,却亮得扎人。   他盯着单议秋,沉声问:“你给我银钱,送我看病,我心里很感谢,但有句话我不得不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定藏在他心里很久了,此时终于问出口,老乞丐眼神锐利,等待着答案。   “没有为什么,”单议秋说,“你先帮了我忙,而我又恰好有点钱,顺手的事情。”   “顺手?”老乞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怀疑。   “是顺手,就像我今天过来,也是顺便来看看你。”   单议秋点点头,坦然迎接老乞丐审视的目光,不准备多做解释,“你在这儿再养几天吧,我已经续上钱了,不要心急,一定得养好了才行。”   说完,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手指刚触碰到门板,老乞丐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再次喊住他。   “二少爷。”   单议秋停住脚步。   “你最近碰见什么东西了吗?”老乞丐眯起眼,哑着嗓子问,“我看你面堂有鬼气萦绕,邪祟缠身啊。”   “……”   单议秋回过头。 第50章 符咒   被推开一条缝的门板再次合拢。   单议秋仰头向上看去,却发现本该一片灰扑扑的门板上,竟不知何时被人用毛笔密密麻麻写了字。大半扇门都是,从齐腰的高度一直写到门框顶端,字迹潦草却很流畅,弯弯绕绕的笔画挤在一起,是道家符文。   “《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老乞丐从他身后说,“北斗主生亦主死,写在门上能辟邪。”   单议秋回过头。   老乞丐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床边,他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握着根粗木棍,正借着那根棍子的力量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透着吃力。   他一瘸一拐地朝单议秋走过来。   “这是你写的?”   “是。”   老乞丐说着,已经走到了单议秋身旁。他站定时带起一阵风,一身的药气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在单议秋打量他的时候,老乞丐也看单议秋。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很亮,和之前那种瑟缩的模样完全不同。   “我没爹没娘,快饿死的时候被道士捡了回去,”他说起一件很久远的事,“他们说我当道士一样能吃饱饭,我就跟着他们学。学了些有用没用的东西。”   单议秋问:“也包括看风水跟捉鬼吗?”   老乞丐点点头。   “二少爷,不怕你笑话,”他说,嘴角扯了扯,“我年轻的时候,靠这门手艺娶了个媳妇,也是有钱过的。”   “那后来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老乞丐嗤笑一声,“打仗了呗。我们这些人的命都不算命。但我运气好,没死,就断了根腿而已。”   他说着,低头瞅了一眼自己那条坏腿,眼神很冷淡,像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没有腿的人在战场上就是耗材。跑不动,冲不了,撤退的时候也跟不上。可老乞丐偏就凭着这点侥幸活了下来。   “媳妇儿没了,不知道是死是活。房子也没了,地也是,”他继续说,“我想要回来,结果被人家打了一顿,赶了出来。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这里。”   他伸手,用力敲了敲身边的门板,闷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只剩下这点烂本事了。”   “老先生不必妄自菲薄。”单议秋说,“你的字也很好看。”   “字好不好看不重要。”老乞丐说。   他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在单议秋脸上,眼睛在这一瞬间变得很锐利,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把单议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从额头看到下巴,从肩膀看到腰腹,视线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底下的什么东西。   “……重要的是眼睛看得清不清楚。”   他道:“二少爷,我刚才没骗你,你邪祟缠身,有大麻烦。”   单议秋沉默不语。   他伸手扶住老乞丐的胳膊,带着他慢慢往回走。老乞丐没有拒绝他的帮助,就着这点力气,一瘸一拐地回到床边。   等人重新坐下去以后,单议秋才慢条斯理地坐在对面的板凳上。   板凳有点矮,坐着不太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才看向老乞丐。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说过我家不对劲。”他说。   “是。”   说过的话,老乞丐干脆认下。他靠在床头,两只手搭在被子上,“你家现在还是不对劲。我琢磨着你人也不瞎,应当是能看出来的。”   这老头说话挺不客气的。   单议秋不准备被人认成瞎子,顺势道:“是不太对劲。”   听他这样说,老乞丐若有所思地揉了揉下巴。   “方便就说说吗?”   一旦谈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老乞丐就没有了那种局促和警惕,他靠在那儿,气势却和刚才完全不同,像是换了一个人。   反正瞒也瞒不住,单议秋干脆就说了。   “我父亲不肯见我,我大哥性情大变,母亲也被吓坏了,”他一件一件数过去,“家里一切都变得很奇怪,下人也走失了好几个。”   单家主人的事情老乞丐不知道,但单家下人失踪的事情,他确实略有耳闻。   “我听说找回来了,”他说,“在那边山上的破庙里。一个两个都跟丢了魂儿似的,不过应该没事。”   “是这样,”单议秋点头,“有个门房的母亲来家里找来着,也没找出什么线索。我本来都以为无力回天,结果人竟然回来了。他们运气很好。”   “不是运气好,”老乞丐说,语气笃定,“是有高人出手相助,把他们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   出手相助的高人闻言抿唇一笑,继续问道:“既然这个高人愿意出手相助,那为什么不一帮到底,也了一了我家的麻烦。”   短短几句话,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少爷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老乞丐瞪了他一眼。   “你以为你家的事情很方便吗?”他说,语气跟训人似的,“高人未必愿意趟这趟浑水。”   问个问题而已,又被训了。   单议秋无奈地摇摇头。   他也不恼,换了个问题,好脾气地问:“既然我的家人都受了灾,那为什么我还没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乞丐说。   说着,他又开始打量单议秋,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相当久,最后停在脸上。   “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身上还没这么多鬼气,”他思索着说,“你这几天有没有碰见什么人?或者做过什么事?”   有。   昨晚跟一只鬼结婚了,而且圆了房。   这话当然是不能说的。   单议秋垂下眼,斟酌了片刻。他在心里把那些事情过了一遍,挑出能说的那一小部分。   “晚上有人敲我的门,”他说,抬起眼看老乞丐,“但是我打开门以后,外面没人。”   老乞丐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还梦见过有人要送我东西。”单议秋继续说。   “你收下了?”   单议秋不太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他懊恼地说,“加上他说话确实蛮吉利的,我就同意了。”   老乞丐叹了口气,再看向单议秋时,眼神里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鬼送礼是不能收的,”他说,“他给你一点唾手可得的东西,然后就会要你的命。”   听他这样讲,单议秋脸上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恐惧。   “那该怎么办?”   老乞丐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以前还有点儿欣赏,那现在像在看一个有钱、心善、还傻的笨蛋。   他肯定是不想趟这趟浑水的,但单议秋基本上救了他和孩子的命。这是天大的恩情。他要是不还,死后入阴曹地府,是要被杖刑的。   老乞丐又叹了口气。   叹完气以后,他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整个人往床里侧歪过去。那只枯瘦的手伸出去,够住放在床脚的一个小破布包。   布包被拎起放到床上,老乞丐解开系着的绳结,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乱七八糟的东西堆了一床。   黄纸、朱砂、秃了一截的毛笔和写画过的纸张。毛笔看起来挺有年头了,笔杆缺了一块,其他地方都被用得发亮。   老乞丐在一堆纸张中翻了很久。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有的拿起来扫一眼就放下,有的拿起来多看几秒,最后还是放下。   翻到最后,他终于挑出满意的一张。   那张纸裁得很整齐,四四方方,和周围那些乱糟糟的不一样。   他把那张纸折成小团,用指尖蘸了点朱砂,在封口处抹了一道,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过无数遍的。   他把那小纸团递给单议秋。   “这是一个辟邪符,你先拿好。”   老乞丐说,“让你家下人给你做个香囊啥的,你就随身带着,别离身。那个邪祟要是不铁了心害你,看见这个符文,说不定就走了。”   单议秋接过符文。   小纸团躺在掌心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他将纸团小心收进口袋里,还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做完这些,单议秋观察着老乞丐的表情,片刻后试探道:“老先生有办法帮我们一家吗?”   老乞丐抬眼看他。   “你什么意思?”   “既然害我们的是邪祟,那邪祟当然应该斩杀干净,”单议秋作出理所当然的模样,“老先生既然有这些本领,能不能帮我们这个大忙?”   他这个要求是完全合理的。   毕竟是血缘至亲,单议秋怎么可能让自己平平安安地过,却把一家人都推进深渊?能救全家的命,当然最好。他这话说得坦荡,问得也坦荡,没什么好心虚的。   可面对他的请求,老乞丐的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我老了,”他说,“还瘸了腿,怎么帮你?”   单议秋不肯放弃。   “如果老先生能帮我们这个忙,”他说,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我相信父亲一定是愿意多多感谢的。”   老乞丐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行。   单议秋注视着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挥动,又落回被子上。他不再继续劝说,从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   软话硬话都不同意。   那他大概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说服老乞丐的。就是不知道他是真不想趟这趟浑水,还是觉得单家几个人遭点报应也挺好。   单议秋在心里记下这个疑点。   他又换了个话题。   “那老先生,”他貌似随意地问道,“一般是要怎么除邪祟?”   老头皱紧了眉毛,他看向单议秋,目光警惕。   “我不帮你,你也别自己弄,”他说,语气硬邦邦的,“鬼不是人,但跟人一样,把他们惹急了,是会下死手的。”   “怎么会呢?”单议秋笑意不变,甚至还弯了弯嘴角,“我就是问问。”   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是问问。   老头的眉毛皱得更紧,拧起来像个疙瘩。他打量着单议秋的表情,不想跟他说,可是单议秋摆明了一副“你不跟我说,我就去问别人”的姿态。   万一这傻少爷去问别人,问出什么岔子来,给自己找更大的麻烦呢?   老乞丐在心里权衡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得花大力气,”他说,“要么请走,要么打走。”   “怎么请走?”   “给他想要的东西,跟他商量。他要是愿意,就走了,”老头顿了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看你们家这个悬。”   单议秋点点头,继续试探:“那打走呢?”   “打走里面的门数就大了,”老头说,“能开阵,也能画符,得看是什么东西。有的怕这个,有的怕那个,弄错了反而坏事。”   他说着,换了个姿势。一个姿势坐久了,那条好腿也开始难受。   单议秋看见了,站起身过去扶了一把,帮着他重新躺回床上。等老头躺好了,他才坐回板凳上。   “有没有和平一点的方法?”   “有啊。”   老乞丐漫不经心地捶了捶自己那条好腿,“有骨头就好办了。拿捏这些邪祟好办得很,只要有他们的骨头,他们什么都得听你的。”   ……   ……   离开小房间后,阳光照在身上,却并无暖意,只有一层阴森森的冷。   对比才能显出差距。之前单议秋没感觉出什么,可是出了房间才发现,老乞丐画在门上的那些符文确实有辟邪的作用——他刚才相当于进入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现在出来了,一直跟着的存在又贴了上来。   凉意比方才更重了些,不太满意。   小事。   单议秋眯着眼遮住阳光,轻声询问:“还有钱吗?”   身旁的凉意一言不发,但过了不过几次呼吸,又是两大锭银子掉进了他的口袋。沉甸甸的,成色比之前那几锭还要好。   单议秋心情愉快,将银子揣好,再次找到了那个账房。   账房正低着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他刚收了一大笔钱,正是对单议秋最尊敬的时候。   “单少爷,您怎么又回来了?”他笑着问,“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没有。”单议秋斜靠在柜台上,姿态随意,“想跟您打听点事。”   “您说您说。”账房放下算盘,往前凑了凑,摆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单议秋道:“这两天有没有个浑身长疮的人来过你们这儿?这个人很有钱,而且病得很重。”   账房的表情变了。   他眨了眨眼,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犹豫着说:“没有吧……没见着这样的人……”   “再想想。”   单议秋将一锭银子放在台面上,指腹压着,没松手,“这几天病人还挺多的,您可能没记清楚。”   账房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又迅速抬起来看了看四周。这个时候柜台边没什么人,远处的伙计在忙着搬药,没人注意这边。   他手快速一勾,把银子揣进了袖子。   “少爷,您别说,”他笑了,低声道,“好像真有这么个人……”   “哦?”   “昨天来的,您是不知道那个疼的呀,连门都快进不了了,差点在这儿就晕过去。我瞅着那脸,啧啧,烂得不成样子,眼眶子都是肿的,眼皮翻着,看着特别吓人。”   单议秋继续问:“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   账房回忆着:“他来的时候都快凌晨了,我们这边人不多,被他吓得不轻,差点报官。”   单议秋能想象那个画面。   自家二掌柜前几天据说撞了鬼,本来就人心惶惶,再加上黑灯瞎火的,凌晨之际,突然进来一个长得像是被人砸烂了的人,一边走还一边大声怪叫,这谁看见不害怕?   他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开了药就回去了。”账房说。   “这种病,”单议秋漫不经心地说,“一般都需要大夫时常盯着吧?说不定还要派人上门送药把脉。”   话说到这份上,他的目的已经很清晰了。   他要那个病人的具体地址。   账房的脸色变了又变。   透露病人的病情是一回事,透露病人住在哪里,这又是另一回事。他不敢冒这个险。   单议秋看出他脸上的犹豫,笑了一下。   “先生,”他单手压在柜台上,身体前倾,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看,这个事情说白了,就是咱俩知道。而且他是个外乡人,您见过他的脉案,应该知道他生了病,都不一定能活着出这个镇。”   他含着笑,慢悠悠地说完最后一句,语气温和,眼神却毫无温度。   哪里有传闻里半点和善的模样?   账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您卖我个人情,”单议秋继续道,“以后我们单家出了什么事情,都找您。怎么样?”   他再次将手放在柜台上,又一锭银子明晃晃地亮到账房眼里。   贪婪随之闪过。   账房咬紧牙关,盯着那锭银子看了很久。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被他的袖子蹭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伙计搬完药往回走,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那脚步声快要到跟前的时候,账房迅速伸手,将那锭银子抢了过去。   他凑近单议秋,在他耳边吐出一个地址。   ……   ……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我都不知道泞镇还有这么个地方。”   单议秋站在一家客栈门口,仰头向上看去。   说是客栈,其实不过是个勉强能住人的大车店。两层楼的土坯房,外墙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坯。   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纸都熏黄了,火苗有气无力地晃着,照不出三尺远。   客栈门前是一条粗制滥造的砖路,白天或许有人走,这会儿夜深了,连个鬼影都没有。远处能听见河水流过的声音,相当沉闷,好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单议秋站在那儿,一阵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腥湿的凉意,灌进他的衣领。   一天没听到的那个声音,此刻响在他耳旁。   “你想干什么?”   谢寒声咬着牙问。   单议秋没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团凉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重,重得如同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沉甸甸地压在他背上。   “不想干什么,”他说,“就是过来看看。”   “你贿赂威逼,让账房给你地址,”谢寒声的声音更冷了,“你以为我会信你是过来看看?”   单议秋终于偏过头。   谢寒声站在他身侧,换了一身衣服,仍然是暗红色的长袍,料子看着比之前那件月白的更厚重些,在这样的夜色里,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凝固的血。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那红色几乎要融进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样的气氛下,他比任何时候都符合夺人性命的恶鬼形象。   不过单议秋知道,谢寒声这样穿的本意,大概是在他看来,今天是新婚的第一天。   要穿红色,喜庆,祝祷长长久久。   想到他是这样想的,单议秋的心难得软了软。   “放心,没事。”他说,语气比方才轻了些,“我只是要去把你的东西给你讨回来。”   他没有摸谢寒声的脸。   “我的东西已经不在这里了。”谢寒声说,“七年前就不在了。”   单家拿来换钱的大概是些古董,现在肯定早就被出手了。单议秋是有点能耐,但还没有能耐到可以在短时间内把那一整箱东西都搜罗回来。   “没事,”单议秋说,“没有东西,先把钱要回来也一样。”   话音落下,谢寒声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你不用管。”   单议秋背着手,大摇大摆地朝客栈大门走去。   ……   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   客栈里头比外面还暗,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细细的一小簇,照不出什么。柜台后面没人,旁边的长凳上蜷着个打盹的伙计,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   “住店?”他揉着眼睛问。   单议秋没理他,径直往楼梯口走。   伙计愣了一下,撑着凳子要站起来追过去——   然而他只站到一半,身体就顿住了。他眨了眨眼,眼神变得茫然,像是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片刻后,伙计重新坐回长凳上,胳膊往柜台上一撑,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皮越来越重,几息之间就打起了呼噜。   谢寒声收回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单议秋身后。   他没有完全凑近过去。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素白色的衣角在楼梯拐角处一闪。   单议秋踩上楼梯,木阶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寒声停在楼梯下方,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   手指上有异样的灼痛感,他低头瞧了瞧,青白皮肤上不知为何多出一道焦黑的痕迹,那痕迹不长,细细的一条,从指腹蜿蜒到指根,边缘微微泛着暗红,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谢寒声一直都知道,这个镇子上有能让他吃点亏的人。不过那个人从来没有管过,所以谢寒声就当对方不想掺和进这些破事。   但是今天,那个人出手了。   他把一道符纸给了他的世子妃。   谢寒声攥紧手掌,那道焦黑的痕迹被他握进掌心,触感灼热,仿佛一枚烫红的钉子扎进皮肉。   他不知道单议秋知不知道那符纸的事。也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把符纸给他的——是当面给的,还是趁他不注意塞进他口袋里的。   他更不知道世子妃是心甘情愿带着那道符纸来见他,还是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晓。   谢寒声站在楼梯口,四周一片静悄悄,空荡荡。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的光。   他抬眼向上看去,楼梯口已经没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正想着——   一颗脑袋从拐角处探了出来。   单议秋扒着楼梯扶手,微微歪着头,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你怎么还不上来?”他问。   谢寒声收回目光,抬腿跟了上去。 第51章 寻骨   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响,每走一步都像要塌。   房间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内里一片暗沉,单议秋推开门,侧身让了让,等谢寒声进来后才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昏暗得很,门口挂着几件衣服,一件风衣和帽子随便扔在衣钩上,料子看起来不便宜,款式也讲究,和这破旅店格格不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般的恶臭,冲得人想往后退。   而在斜边的床上,正卧着一个人。   那人侧躺着,蜷成一团,正在昏睡。可睡也睡不安稳,因为不间断的疼痛,他时不时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不像是睡着了,更像是疼得没了力气,昏过去的。   桌上的药碗是凉的,一层药渣随意撒在桌边。单议秋走过去,伸手摸了一把碗底,又捻起些药渣看了看,认出其中几种。   延胡索、姜黄、金银花。   兴药房确实在给他开止痛和治疗疮的药方。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是不大管用的。   “我们来的时机不错。”单议秋说,放下药渣,“再晚一天,他就要走了。”   谢寒声站在他身后,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床边果然放着一个收拾好的行李箱,皮质的,角上包着铜皮,锁扣已经扣好了。   疮疡来得奇怪,这个商人也知道在泞镇是找不着出路的。越早离开越好,说不定换个地方,病痛就能止住。   “走了又能怎么样?”谢寒声道,“以为走了就能万事大吉吗?”   他冷笑一声。   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听的人毛骨悚然。   “说到底他也没对你怎么样。”单议秋温和地劝说,“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你的,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被卖没有征得你的同意。你不要太怪他。”   他替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开脱。   谢寒声瞪大眼睛,上前一步,跟单议秋面对面。他伸手抓住单议秋的肩膀,力道不小,压低声音强调:“那是我的钱!”   “我知道那是你的钱,”单议秋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肩膀,耐心安抚道,“你冷静点。”   刚娶的世子妃眼看着就要胳膊肘拐到别人家去了,谢寒声冷静不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斥责,单议秋又道:“你知道现在比以前好的地方在哪吗?”   两个话题跳跃跨度太大,谢寒声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点怒气梗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   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单议秋笑了。他拨开谢寒声的手,半偏过身体。   “现在的好处是,人们一般不会带着几箱黄金出门买东西。”他说,“有钱庄,也有银行。而且绝大多数人是愿意花钱买命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趁谢寒声还没反应过来,随手捡起桌上那半杯凉透的茶水,走到床边。   确定了人脸大概在什么位置后,他手腕一翻,一杯凉水直接泼了上去。   凉水跟溃烂的伤口接触,疼得一定不是一星半点,只见床上那个蜷缩的人浑身剧烈地一颤,随即发出一声高亢的变了调的尖叫——   “啊——!”   接着,商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床边的蜡烛无火自燃。   幽幽的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一小片空间。烛光摇曳,将床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照得更加可怖。   单议秋将茶杯放在地上,也不急,就站在那儿耐心等着,等那人从剧烈的疼痛和惊恐中慢慢恢复理智。   谢寒声隐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冷眼瞧着这一切。   嘶哑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滴出一滩烛泪的时候,床上的人才终于挤出一句问话,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你、你是谁?”   单议秋拖过一把凳子,在他床前坐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张伤痕遍布的面庞。   账房的描述其实已经很委婉了,眼下这商人的整张脸都是血肉模糊的,脓水凝结成块,粘在层层翻卷的皮肉之上,恶臭难闻。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从那道缝里透出来的目光,满是惊恐和戒备。   单议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觉得,”他说,“一段对话开始的关键,在于我们对彼此的了解要基本一致。对不对?   商人恍惚地眨了眨眼,声音里透出茫然:“……对?”   “好的。”单议秋点点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也不需要知道我的。这样会相对简单一点。”   商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恐惧越积越多,像一堵墙压在他胸口。   他往后挪了挪,背抵住床头,嘶哑着嗓子喊:“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快离开,你再不离开,我喊人了!”   “没有人会过来的。”   单议秋耐心地说:“你可以喊几嗓子试试。不过我不推荐。大幅度动作和尖叫可能会让你脸上的伤口再次崩裂开。那就太疼了,对不对?”   他说话温声细气,像在哄小孩,可是无论怎么品味,都能咂摸出些许威胁的意味。   谢寒声靠在墙边,双手环胸,闻言挑起了眉毛,不知道自己的世子妃还有这种本事。   商人的嘴唇颤抖着,张开嘴,又闭上,喉咙里滚出一点声音,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没有喊出声来。   他瞪着单议秋,大口喘气,再次重复:“你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不是你第一次来泞镇了。”单议秋说。   他又倒了一杯茶,将杯子递过去。   “七年前来过吗?”   听他这么准确地给出数字,商人的眼珠转了半圈,肿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比单议文聪明些,能听出话语之外的意思   “你是单家的人。”他说,很笃定。   单议秋点了点头。   商人颤抖着接过那杯茶,却没有喝。   大半夜房间里冒出这么一号人物,正常人都会担心是谋财害命。不喝水是正常的。   “七年前你收了我大哥一批东西,给了他一大笔钱,”单议秋并不在意,继续道,“七年后你又回到了这里,也是来跟他做生意的?”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还是有关系的。”   单议秋笑笑,“我大哥没办法见你。他生病了,病得很重,跟你一样。”   一听到“生病”这个词,商人打了个哆嗦。   哆嗦从肩膀传遍全身,连捧着茶杯的手都在抖。他很想碰一下自己脸上的伤口,想知道现在烂成什么样了。可是疼痛还刻在记忆里,碰一下的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所以他只是抬了抬手臂,又放了回去,衣衫顺着幅度向下滑落,露出了手臂上的许多疮疡。   单议秋注意到了那个动作。   他问:“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生这个病?”   商人冷笑一声:“鬼知道是谁传染了我。”   花沁楼中鱼龙混杂,确实有这个可能。   “还有另一种可能。”单议秋说,“你想知道吗?”   商人眼神惊恐:“是什么?”   “有一种说法,”单议秋慢悠悠地说,“说很多盗墓贼不能寿终正寝。一个是因为他们在偷不该偷的东西,折损阳寿。另一个,是他们从坟墓里带出来的不光有金银财宝,还有一种毒。那种毒会让他们浑身生疮,疼痛难忍。”   他一边说,一边望向商人的眼睛。   被肿胀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在恐惧的作用下越瞪越大,无法遮盖的绝望从眼底流露出来。瞳孔收缩,眼皮颤抖,连带着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见状,单议秋嘴角微微弯起,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声音惋惜:“看来你心里也有数,从第一次来这儿,就觉得他给你的东西不太对劲了,是吧?”   商人猛地回过神来,偏过头去,僵着嗓子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直耐着性子听的谢寒声终于烦了,啧了一声:“你跟他废什么话?”   单议秋没回头,抬手朝身后摆了摆,安抚闹脾气的鬼魂。手指在空中停留一瞬,又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我正在跟他讲道理,”他说,“你不要着急,很快就好。”   在单议秋看来,自己是跟谢寒声说话,可在商人看来,就是这个半夜突然闯进他房间里的怪异男子,突然开始对着旁边的空气讲话,不可谓之不惊悚。   “你在跟谁说话?!”   他惊慌失措,撑着身子往后缩,背脊撞上床柱,又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单议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好像才想起屋里还有这么个人,慢慢转过头来,笑容愈发悚然。   “哦,我忘了你看不见了。你拿了人家的东西,却还不知道东西的主人是谁,不太地道。”   话音落下,商人倒抽一口凉气。   他嘴唇哆嗦着,肿胀的眼皮突突直跳,语无伦次地说:“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你……”   谢寒声本来就不想来见这人,是单议秋非要拉着来的。此刻听着这个废物嘟嘟囔囔,嘴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更恼火了。   而他恼火的后果,就是商人浑身的伤口忽然爆出剧痛。   那种疼痛难以想象,撕心裂肺,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签子,从每一个疮口往里捅。   商人惨叫一声,浑身抽搐着从床上滚下来,茶水泼了一床,茶盏骨碌碌滚到地上,碎成几片。   与此同时,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滚尖叫,声音极其尖锐刺耳,划破深夜的寂静。   单议秋在一片混乱中叹了口气。   他没理会地上打滚的人,而是偏过头,很无奈地望向身侧。   “要是有人听见上来怎么办?”   “不会有人上来的,”谢寒声双手抱胸,手指藏在袖子底下,下巴微微扬起,语气硬邦邦的,“你到底还要问到什么时候?”   单议秋没急着回答。   他先垂眼瞥了下地上还在抽搐尖叫的人,又抬眼看着谢寒声,目光在他紧皱的眉头上停留了一瞬,忽然笑了。   “等我把话说完,我们就走,”他说,轻声细语地劝哄,“我们刚成亲,你就对我没有耐心了吗?”   闻言,谢寒声搭在手臂上的手指急速敲点。   他面无表情,眉毛却越皱越紧,目光钉在单议秋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像是想把那张笑脸盯出一个洞来。   片刻后,他猛一挥手。   尖叫声戛然而止。   商人张着嘴,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而在视线边缘,单议秋很清晰地看到一层黑影从商人身上流了下去——像是活物,顺着皮肤滑落,消失在床底的阴影里。   疼痛暂时消失。   商人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背抵着床柱,大口喘气,看单议秋的眼神像是在看鬼。   单议秋坦然受之。   “显然我的丈夫不是很有耐心,”他温声道,“所以我们来做一道很简单的选择题——   “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商人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快速起伏。他惊魂未定地看着单议秋,不知道他说的“丈夫”是什么意思。   他咽了口唾沫,肿胀的眼皮费力地眨了一下,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单议文呢?他是你哥。”   见他还不认命,单议秋挑了挑眉,如实回答问题。   “单议文大概是死定了。我不是很关心他的死活。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的答案。”   商人的嘴唇翕动几下。   “……我想要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好。”   单议秋点点头,神情赞赏:“我猜你也是这么说。那就把东西还回来吧。七年前你从单家手里买了什么东西,七年后你就再把什么东西还回来。”   他顿了顿,偏头与谢寒声对视了一眼,又补充道:“不要想着扣下什么。我们都有单子。”   商人愣了一瞬,随即疯狂摇头。   “都卖了!”他说,声音陡然拔高,“而且那些东西是我买的,我凭什么要还回来?!”   单议秋没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目光不重,却仿佛有实质,把商人看得往里面又缩了缩。片刻后,单议秋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都死到临头了还纠结这些,要不人家能赚大钱呢。   “我觉得你没有看清现在的形势。”   放下手,他拿起十二的耐心:“你一定会死的。没有药能救你。也许你可以去找个道士什么的,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你都不一定能撑到那时候——你病得多重,你自己心里有数。”   商人强撑着,一言不发。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并为此受益,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单议秋继续说,“你的命其实没那么重要。不死也行,只要你把钱还回来,一切都好说。”   商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要是不还呢?”   单议秋盯着他,神色自然,毫不意外,好像商人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那你就去死吧,”他随意道,语气轻快,“我只是顺便过来问问,想看看你有没有求生的想法。”   说完,他竟真的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朝门口走去。   他走得很快,压根不留给商人反应的时间,谢寒声跟在他身侧,路过商人时,目光往下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冷笑一声。   单议秋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喊声——   “等等!”   单议秋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急着回头,先偏过脸,对着身侧的谢寒声弯了弯眼睛,才慢吞吞地转过身去。   商人鼓起了一时半刻的勇气,此时趴在床沿,浑身都在打哆嗦鼓。   单议秋踱步回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靴底踩在木板上,也踩在商人的心跳上。   走到商人面前,他停下来。   “我可以给你买一副棺材,”他轻声说,“你大概是出不了镇子了,埋在这儿也挺好。”   商人用力摇头,摇得脖子上的肉都在颤。   “不,不,”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死。我给你钱,你放过我,你让它们放过我。”   他哆嗦着爬起来,浑身剧痛让他差点没站住,但还是强撑着踉跄到行李箱旁。他蹲下去,折腾了好一阵才把箱子翻开,在里面一通翻找。   单议秋站在旁边等着,无视谢寒声投来的目光。   终于,商人从箱子底层抽出几张薄薄的纸,递到他面前。他的手抖得太厉害,纸片在空中晃荡,随时要飘落。   “这是一部分,”商人说,嗓子眼里像堵了棉花团,“你让他放我一马。剩下的我后面补上,我一定补。”   单议秋垂眼看了看那几张纸,没急着接。   “这几张破纸顶什么用?”   谢寒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有点嫌弃。   单议秋没搭理这个根本不入流的老古董,接过纸张,折好后收入袖中。   “你要几天时间?”他问。   商人咽了口唾沫,肿胀的眼皮费力地眨了几下。   “三天,”他说,“你再让我活三天,我一定把钱尽数奉还。”   单议秋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可以。那我等你。”   他再次跟商人道别:“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你做个好梦。”   说完,单议秋朝门口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停顿,直接打开了房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却又忽然停住。他抬起手,指尖对着虚空,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声脆响后,不知道是紧张情绪终于松懈下来,还是真的起了作用,商人忽然觉得,那股一直折磨着他的剧痛,真的轻了许多。   单议秋跨出门槛,随手带上了门。   ……   离开客栈,夜风迎面拂来。   单议秋沿着来路往回走,身后传来客栈伙计上门闩的声音,一声闷响后,整条街彻底安静下来。   走了约莫半条街后,单议秋只觉得身后一阵凉意贴近,下一秒,谢寒声挨上了他的后颈,佯装的吐息带着夜露的潮气。   单议秋没回头,脚步却停了一瞬。   “你到底拿了什么?”   谢寒声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故意压得很低,想伪装出胁迫的模样。   单议秋偏了偏头,从袖中抽出那几张纸,在月光下扬了扬。   “这个。”   谢寒声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他问。   单议秋终于舍得转过脸来,对上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他弯了弯嘴角。   “这个叫存折,”他说,“里面存着你的钱。”   这么薄薄几张纸,能装这么多东西?   谢寒声的目光颇有些困惑,思索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单议秋,眼神将信将疑。   “真的?”   “真的。”   见他笨笨的,单议秋笑得更高兴了,眼尾弯起来,在月光下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但他还是没有伸手去碰谢寒声,只是将那几张存折重新折好,收入袖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回家。”   谢寒声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单议秋的轮廓勾得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在夜色里。他走得不算快,却始终没有回过头。   谢寒声的眼神沉了沉。   他没再跟上去。片刻后,他的身形渐渐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月光里。   ……   ……   回单宅的路不长,推开侧门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二少爷!”   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翠心小跑着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确定单议秋安然无恙后,才舒出一口气。   “二少爷去哪了?”她问,语气里压着后怕,“出门一天不见人影,奴婢差点要派人去找了。”   单议秋摆了摆手,往自己院里走。   “二少爷去收债来着,”他轻描淡写,“对了,我大哥那边怎么样?”   翠心跟在他身侧,开口前稍微躬了躬身,以示尊敬。   “大少奶奶派人来传过一次话,”她说,“说大少爷的病又重了些。不肯出门,只是一味在屋里……发泄。”   “哦,”单议秋的脚步顿住,眨了眨眼,“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翠心看着他进了卧房,转身退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单议秋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双手撑着桌面,低下头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过了好一会儿,单议秋才直起腰,从袖中抽出那几张存折,在桌面上依次摊开。   “9653。”   他开口唤道。   面前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那团熟悉的光圈浮现出来,悬浮在他视线前方。   “你觉得单议文还能活多久?”单议秋问。   9653沉默了片刻。   [七十二小时之内未必会有生命危险,]它谨慎地给出推论,[但继续往后延长就不一定了。]   单议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的存折上,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你觉得谢寒声会放过他吗?”   [不会。]   9653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是的,不会。   单议秋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谢寒声的心魔是他的钱,他的死一定跟那些随葬品有关。动他的钱就是要他的命。况且是单家违约在先,谢寒声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他吐出一口气,把那些存折往旁边推了推,换了个话题。   “你记不记得之前在兴药房后院,那个老乞丐说的话?”   [你是说哪一句?]   “关于骨头的那句,”单议秋说,“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明确主角身份,因为没有找到谢寒声的尸体。但既然存在明确守则,就说明他的尸骨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逻辑链完全正确。   [你觉得会在哪里呢?]9653问。   单议秋没回答。他真的有些茫然。   他直起腰背,用力搓了搓脸,把那股疲惫搓散了些,喃喃自语着站起身。   “一定就在这宅子里……某个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在屋里无意识地踱步。目光从书架划到衣柜,从衣柜划到窗边,又从窗边慢慢移回来——   然后突然停住。   视线尽头,他的床铺被人仔细打理过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放在床头。而那张被单议秋随手拿来遮过脸的素白手帕,正被翠心端端正正地摆在枕头上。   帕子的边缘,绣着一枝桂花。   单议秋的目光定在那里。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太快了,快得他几乎抓不住。他盯着那枝桂花,耳边忽然响起老管家无意间讲过的话。   后院有过一株开得繁盛的桂花。   后来生了病,被整个挖掉了。   现在那里只有一块重新填平整的石板。   单议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方手帕。烛火在风里跳了跳,将覆在那枝桂花上的影子晃得微微颤动。   “……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他恍然大悟。 第52章 一死一活   一场夜雨降落在泞镇。   雨来得急,像是从天上倾下来的,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单议秋推开下人房的门,借着廊下灯笼透进来的微光,在杂物堆里翻找。   铲子、撬棍、镐头——他挑了几样看起来顺手的工具揣进怀里。临出门时瞥见墙上挂着的雨衣。   雨势比刚才更大了,这样出门,三秒钟之内就会浑身湿透,单议秋扯下雨衣披在身上,系好带子,推门走进了雨里。   ……   后院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自从桂花树被砍去之后,这里便失了往日的生气。没了金桂香气,只剩下连绵阴雨天里潮气混着霉腐的味道,越往深处走越重。   说起来也有意思,明明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假山石径一样不少,可天色只要一暗下去,静谧也没了,优雅也没了,只透着森森鬼气。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因为确实有尸骨埋在地下。   单议秋在一处空地上停下脚。雨水顺着雨衣边缘往下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辨认了片刻,才确定位置。   “你知道吗?”单议秋把铲子立在墙角下,先将撬棍插进石板与石板的缝隙里,一边用力一边说,“理论上,我们现在站的每一块土地下面,都有死人。”   [我确实知道,]9653很紧张地转着圈,光圈边缘都开始发虚,[但是你现在让我想起这件事,毫无帮助。]   闻言单议秋动作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点笑意:“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这个时候承认会很丢人,但不承认又好像是在欲盖弥彰。于是9653选择沉默。   单议秋笑了一下:“小可怜。”   话音落下,他手上猛地发力,牢牢压实在地面上的石板下一秒钟轰然碎裂。   粉末与灰尘迅速被雨水浇透,混成一摊泥泞。单议秋用撬棍拨开几块大的碎块,深色的土地暴露出来,被雨水浇得湿透,泛着幽暗的光。   尸骨埋在后院。虽然没有立碑,但这基本就等同于挖坟。   单议秋将撬棍丢在一旁,拿起铲子时感叹了一句:“果然只有挖过坟,人生才算完整。”   9653完全不想跟他讨论不完整的人生。   ……   暴雨倾泻而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远处的房屋里亮着灯,但隔着层层雨幕,那点光被折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模糊的一团暖黄,在风雨里明明灭灭。   谢寒声伸手挪开琉璃灯罩,看着里面的火苗微弱地闪烁。烛火被窗外灌进来的潮气扰得不轻,跳几下,暗一暗,再跳几下,始终烧不旺。他不大满意,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看着那点光在风雨之中摇曳。   “殿下。”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李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里,佝偻着身体,站在阴影里。   “世子妃出门了。”   谢寒声没抬头,目光仍落在那盏烛火上:“去哪儿了?”   “去了后院。”李吴回答,“世子妃带了铲子什么的。”   谢寒声一听便懂了,嘴角弯起。   “这是要挖我的坟。”他说。   说罢,他把琉璃灯推得更远些,让那点微弱的烛火离自己远一点,然后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李吴。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寒声让三只鬼站在屏风后面是有原因的——怕吓着那个吊儿郎当的世子妃。   此时此刻出现在房间里的李吴,早就没有了生前的模样。面色青白,佝偻着身体,死前穿的那身衣服上沾满了颜色各异的污渍,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隐隐透着暗红。他试图用阴影遮蔽自己,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谢寒声只需一瞥,就能看出李吴身体上的异样。   他的两个袖子空空荡荡,垂在身侧,随着挪动而晃荡。   他没有穿鞋。   他不需要穿鞋——李吴没有脚。所谓行走,只不过是残肢的伤口在地面上不断摩擦罢了。   鬼会保留自己死前的模样。有点体面的会自己修饰伪装,但既然大家都活得难堪,也没必要做无用之举。   谢寒声盯着李吴看了一会儿,眉毛慢慢皱起来。   “坐下。”他说。   李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长得很普通,小眼睛,胖圆脸,活着的时候大概是个很有福气的面相。可惜死了以后,所有的福气都只被阴森鬼气覆盖,笑容挤在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他照旧弯了弯腰,说:“殿下,鬼不累。”   “我看着难受。”谢寒声说。   见李吴不肯自己坐下,他便起身朝角落走去。没了手便扶肩膀,硬是把人揪到凳子前,按着坐下。   李吴没办法,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坐在椅子上。可即便坐,也坐得很小心,身体往前倾着,随时准备站起来。   坐下以后,他还很不自在地挪了挪,道:“殿下,真不用这样。”   靠近光亮以后,原本身上不怎么明确的细节,这时候也看得清楚了。   李吴的声音这么尖细,不是天生的,是因为他的喉咙处有一个刀伤,深约半寸,从左至右划过,生生破坏了他的声带。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却也没有愈合的迹象,就这么敞着,像一张永远闭不上的嘴。   时至今日,谢寒声偶尔仍会思索,究竟是哪处伤口让李吴断的气。是脖子,还是双脚,又或者是他的手臂。也可能三者一起。   那些人没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就折磨他的下属。   李吴比他难受。   这样想着,谢寒声移开目光,缓缓开口:“你是为我而死的。你不应该只做我的奴才。”   李吴低着头,盯着自己没有脚的下半身。片刻后,他笑了笑。   “我都习惯了。”   他说,“人家都说鬼没什么情义,可我当人的时候,你就是我主子,死了当然也是。而且如果没有你,我不一定——”   “没有我,你可能已经入轮回了。”谢寒声打断他,神情沉郁,“你真准备拿这个来感谢我?”   “那可不。”   李吴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自然些,眼睛眯成一条缝。“谁说入了轮回就一定有好日子过?我可不想在那群王八羔子的眼皮子底下再活一回。”   与其忘却前尘,在杀身仇人在手下讨日子,还不如这么浑浑噩噩地吊着半口气,陪着世子。况且谁能想到,如今世子都娶了世子妃。   只可惜这位世子妃好像……   想到这儿,李吴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谢寒声的脸色,决定无论如何都得说。   “世子妃去了后院,他是不是……”   后半句话消失在唇舌之间。谢寒声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能,”他说,“我不知道。”   “这怎么能不知道呢?!”李吴急了,忙站起身,“殿下,他要是真把您的尸骨挖出来,那以后可就——”   “他今天见了个人。”谢寒声突然开口,再一次打断了他。   李吴脸色僵住。   虽然他们是殿下的下人,但是殿下的能耐比他们强了太多。白日里面,李吴他们都尽量不现身,所以跟着单议秋的,只有谢寒声自己。   “他见了一个道士,”谢寒声说,“那个道士给了他一张符纸。”   他垂眸,仔细检查着自己的手指。那伤口此时已经恢复了,看不出焦黑的痕迹,但谢寒声还是记得那一瞬间的灼烧感。   李吴闻言,脸色变了。   “那个道士明明不管我们的事!”他尖声说,声音比平时更刺耳,“现在来多嘴多手!”   谢寒声没说话,只是讽刺地弯了弯嘴角。   “谁让我的世子妃乐善好施呢。”他说,语气淡淡的,“救了他一命,他当然要投桃报李。”   李吴低下头,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且阴森。   “殿下,我去解决。”   “你去解决什么?”谢寒声漫不经心地将灯罩重新罩回烛火上。   他不责备,反而道,“李吴,你给我找了个好妻子。”   李吴愣住。   “聪明,勇敢,善良,”谢寒声一一细数,语气平静,“分得清局势,而且话说得很漂亮。如果在以前,父王打死我,我也要娶他。”   他顿了顿。   “可现在不是以前。”   郢国灭国几百年了。谢寒声的一切都随风沙越埋越深。现在即使向下挖,也只不过是刻舟求剑。   “他说他要跟我一起不得超生,”谢寒声道,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李吴脸上,“你信吗?”   李吴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心里有一个答案,只是不方便说出口。   哪有人愿意跟鬼同生共死?说白了,他们也没真指望单议秋愿意跟殿下同心同德。一时的消遣罢了。不然漫漫岁月,半点盼头都没有,浑浑噩噩。   李吴知道,做鬼最吓人的不是血海深仇,是忘了自己当过人。忘记自己是个人,就会活得像个牲口——什么人都敢吃,什么人都敢恨。像是再死了一回。   李吴偶尔也会迷失。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觉得恶心。他好歹也是拿刀救过人的,虽然救得很狼狈,但怎么说也是条汉子,也算个爷们。   而如果连他都觉得恶心,那殿下又该如何?   殿下又是怎么熬过那些年月?李吴记不得了,谢寒声也未必记得。   单议秋的出现是个惊喜。殿下喜欢他,想起他的时候会笑,不那么像个孤魂野鬼。   可人就是人,鬼就是鬼。   人与人尚且隔着层肚皮,人和鬼终究要殊途。没有夫妻情分可言,都要自己走自己的路。   “你不信。”   察觉到李吴长久不言,谢寒声慢慢说。   “我也不信。”   单议秋这个人,大概是谢寒声从生到死见过的第一轻浮之人。   嘴里鲜少有真话,为了哄他笑一下,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别说爱了,同生共死也是能说出口的。旁人或许真觉得这个二少爷有些真心,愿意跟他成亲,还愿意替他把钱要回来,像下凡的菩萨可怜恶鬼,愿意普度一二。   然而谢寒声看得出来,单议秋做这些事,是别有目的。   他笑得再好看,话说得再漂亮,别有用心就是别有用心。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月牙,可月牙背后藏着什么,谢寒声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随他便吧。   兀自想了一会儿后,谢寒声莫名恼火起来——挖出来又能怎么样?尸骨罢了,挖出来又能怎么样?能改变什么?   有人不仁不义,谢寒声却不愿意把自己沦为下流。就算他要出手,也得单议秋先对不住他才行。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盏琉璃灯。   火光在灯罩里跳动着,各类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沉默无声的、什么都不是的轮廓。   窗外雨声很大。   ……   在自家后院挖出个六尺深的大坑,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   单议秋在整个挖掘过程中深刻检讨了自己,之前不该站着说话不腰疼。挖坟确实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个坟上面还种过树的前提下。   金桂虽然死了,但是很多根系还没有清理干净,缠着土,每一铲子下去都要费很大力气。雨水把泥土浇得又黏又重,铲子插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要带上半天的劲儿。   “再下来点。”   挖了一会儿后,单议秋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让9653飘下来,自己则蹲在了一尺深的泥水里。   雨水已经把他浇透了,穿着雨衣行动不便,早就脱了扔在坑边,现在单议秋全身上下彻底泡在泥水里,贴着皮肉,又冷又沉。   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脚下那一片暗沉的泥土。   下雨让泥土变得很黏,相对降低了一点挖掘难度,单议秋借着9653的光源,看清了自己挖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陶罐。   粗陶,敛口丰肩,在暗沉的泥水之下显露出如骨骼般的灰白底色。雨水冲刷掉表面的泥土,露出罐身上粗糙的纹理。纹理很浅,没有什么讲究。   单议秋盯着那个陶罐看了许久。   他弯腰下去,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土壤,手指触到陶罐冰凉的表面时顿了一下,随后他一点一点地挖开周围的泥土,仔细地将陶罐从土里抱出来。   那陶罐不大,两只手就能捧住。比他想的重一些,但也重得有限。   而就在他挖出的下一秒钟,9653自动弹出提醒。   [恭喜宿主,主角定位已锁定,主角身份已确认。]   [主角身份——谢缺/谢寒声。]   听着系统播报,单议秋怔愣许久,跪倒在泥水里。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过眼睛的时候他眨了眨眼,却没有抬手去擦。他抱着那个陶罐,恍惚着跪在那个六尺深的坑里,一动不动。   “这是个陶罐,9653。”   他很艰难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这是……”   [陶罐有什么意义吗?]9653问,光圈在他身边不安地转着,浅黄色的光芒被雨水打得发虚。   “……有。有很多。”   单议秋没想到他会在地里挖出一个陶罐。   他以为他会挖出骨头。   如果他触碰到了陶罐,等于触碰到了谢寒声的尸骨,那就说明——   这个陶罐里装的是骨灰。   郢国没有火葬习俗。   单议秋翻过那些史料。郢国人讲究入土为安,讲究全尸而葬,讲究死后要留个囫囵身子,好去阴间见列祖列宗。   谢寒声堂堂安王世子,怎么可能——   他被烧了。   被烧成了骨灰,装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里。   这样做的人,要么是想侮辱他,要么就是在保护他。   尸体烧了,就没有了鞭尸,没有了更多凌辱。他可以被深埋地下,或许还能获得安宁。那些想在他尸体上发泄更多怨恨的人,找不到骨头,也就无从下手。   单议秋将陶罐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坚冰。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进衣领,淌进胸口,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低着头,注视着怀里那个灰白色的陶罐,看着罐身上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纹路。   一阵电闪雷鸣后,单议秋睁开眼,抱着陶罐爬出坑洞,朝着西厢房跑去。   雨很大,大得几乎看不清路,脚下的青石板滑得要命,他踉跄了好几次,差点摔下去。但他没有停,一直跑到那个单独给谢寒声留出来的房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微微的红光。   单议秋头一回这样急切。   他单手攥拳,用力敲了两下门,不等里面回应就一把推开,还没往里走两步,便撞上一个前来开门的身影。   单议秋浑身湿透,抱着陶罐仰起头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双眼却在暗沉光线下显得黑而沉郁,额上的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衣领上,又顺着衣领向下流淌,沾湿了怀里那个陶罐。   他愣愣看着谢寒声胸前被自己撞湿的痕迹,很久都没反应过来。   挖坟把脑子挖出来了?   谢寒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得其解,随后一言不发地弯腰,把人抱起来,带到床边。   房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隔绝了一门雨色。   他把单议秋放在床边坐着,自己蹲下去,拍了拍他的小腿,给他脱下了沾满泥水的鞋袜。   那双鞋袜已经彻底不能要了,全是泥浆,鞋底还粘着草根和碎叶子,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谢寒声把鞋袜放到一边,对着那双冻得毫无血色的脚陷入沉思,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脱。   一番犹豫后,他起身踱步到一旁的衣柜里,挑了两件干净衣服拿来。   而等他再回来,单议秋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饱含笑意,只是定定落在他身上。   过了半晌,单议秋忽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谢寒声放下衣服:“这不是你该问的。”   单议秋抱着陶罐的动作倏地紧了一下。   他低下头,目光在陶罐上停留了很久,随后他的身体缓缓放松,将那个骨灰罐摆在了床头,挨着枕头。   “我想问。”   他抬起眼,视线重新投向谢寒声,“你既然娶了我,不该什么事都跟我说清楚吗?”   谢寒声低垂眼眸,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现在后悔娶你了,”他说。“你我没有拜过天地,也没有宴请宾客。婚约可以不算数。”   单议秋闻言,脸上那种湿漉漉的茫然的神情忽然敛去。   他罕见地冷笑一声。   “世子殿下,”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哑里带着刺,“你常说我轻浮。看看现在,始乱终弃的人是谁?”   谢寒声抬眼望向他。   单议秋丝毫不曾躲闪,迎着他的视线。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闷闷的,听不真切。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一下,又一下。   几秒后,谢寒声移开了目光。   他仍旧不打算说什么。转身想走。   可脚刚刚飘离地面,就被单议秋一把抓住了手腕。   淋过雨后,活人的手也变得很凉很湿,抓得那样紧,指节扣在他腕骨上,如此不舍别离。   谢寒声回过头,对上一双坚定的眼睛。   “鬼死后会保持生前的样子,是这样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   “……是。”   “给我看看。”单议秋说,“给我看看你死前的样子。”   “不。”   握住他手腕的手更紧了些。   “为什么不给我看?”单议秋质问,声音比方才高了些,“既然生死都是常事,那死相如何更不应该放在心上。为什么不愿意给我看?”   “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谢寒声反问。   他本意是想将这件事情糊弄过去,随便说两句什么,让这个人别再问了。   可听完他的回答以后,单议秋却低垂下眉眼,自顾自地思索起来。   “你不给我看,说明你现在不是你死后的样子。”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你曾经家财万贯,后来城破身亡。你的尸骨被烧了。”   夜风太冷,夜雨又太凉。他打了个哆嗦,继续往下说。   “你总说你饿……”   话语戛然而止,他抬起头。   恰在此时,雨水顺着额发滑落,流过他的眼角,水珠挂在睫毛上,颤了颤,然后滚落下来,滑过脸颊,像一滴怜悯惊慌的泪。   “你是怎么死的?”   他又问了一遍,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谢寒声默然不语。   良久后,他叹了口气,俯身向前,蹭开了那滴雨水。   指尖触到眼角的刹那,单议秋打了个颤,心跳倏地加快几分。   “你这不是知道吗?”谢寒声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雨声盖过去,不想让旁人听清。   可单议秋还是听见了。   “我是饿死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又一道惊雷从天而降,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宅院内外。刺眼的电光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亮光毫无温度,只例行公事般照亮彼此的脸。   一张苍白的脸,对上另一张苍白的脸。   一死一活。   一对夫妻。 第53章 年轻道士   谢寒声如今已很少回忆过去。   记忆里,父王衣角细密的刺绣,和母妃发边金钗晃动的光晕,都在时间的作用下一点点变得昏沉,连带着生前的阳光和水痕一起,被无休止的怨恨腐蚀。   “敕:   南方告急,烽火惊燃。非骨血之臣,不足以当危局。尔谢缺,宗室之英,器识沉毅,朕心所重。今授尔为卫将军,位次上卿,总摄南诸军事,星夜赴镇,固守危城。   城存与存,城亡与亡。社稷之安,系于尔身。   钦哉。”   城存与存,城亡与亡。   彼时,二十岁的谢缺并不明白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深深叩首,额头抵住安王府的第一块地砖时,嗅到了一点藏在土地最深处的冰凉气息。   圣旨来之前,圣上便已有此意,父王早已知晓。   母妃大概是哭了一夜的,等谢缺接旨谢恩后,她的手触碰过他的肩膀,抖得那样厉害,却只能挤出一抹极力克制的笑容。   “我儿有才,定要将那群外族驱逐殆尽才好。”   那天的记忆就停留在母妃说的话里。   谢缺回过头再看时,却发现自己从小长大的安王府已经融化在一片似是而非的火海中,李吴的哭声在耳边不断回响。   “王爷王妃不堪受辱——殉国了!”   伴随着报丧声响起的,还有连绵不绝的哭声。二十四岁的谢寒声站在城池下方,茫然地看着一架架装满父王财产的马车驶入城墙,车轮上还沾着灰尘和血迹。   一旁跪倒的人们嚎啕大哭,谢缺很久都没听懂何为殉国。   郢何时覆灭了?   他不记得,也不愿意深想。哭声继续绵延,从临时挖筑的城角一直绵延到谢缺的梦里,让他夜不能寐。   偶尔的几次昏睡中,他总能在最深的一角瞥见火光。   他没能见到安王府最后融化在火里的样子,但父母与子女连心,父王母妃逝去时,他大概也是痛了那么一下的。   郢国覆灭,谢缺还活着。他要继续守城。   城存他存,城亡他亡。   连绵的烽火烧在城墙下面,也烧在他身上。如果谢缺在过去二十年曾经真的像个不经风霜的世家公子,那几年的战乱足够让他变成另一副样子。   李吴有时候会担心他。事实上李吴永远都在担心他。   他是跟着谢缺从安王府出来的,从小一起长大,是主仆,但更像朋友。好多次在相对平安的夜晚,李吴会偷偷摸摸地凑到他身旁,也不说话,只是递给他几个卷轴,让他看。   谢缺展开,卷轴上画着几个年轻女子,妍丽动人。   “世子也该成婚了。”李吴说,眼睛亮亮的,“您瞧瞧有没有中意的?”   谢缺看着那些画像,确实挺好看的。   他说:“果然人美是种好处,让人看了也心情好。”   他这样夸赞,李吴以为他真有中意的,连忙凑得更近,等着他挑出世子妃。可谢缺看了又看,最后将卷轴通通卷好,丢了回去。   “我一个也不娶。”   李吴愣住了,脸上全是困惑:“您这又是为何呢?”   “我现在娶人家,跟害人家有什么区别?”谢缺反问,目光投向远处隐隐可见的烽火,“之后再说吧。”   可这个“之后”又是多久呢?   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谢缺从没想过自己能守一辈子的城。郢国重文轻武,现在终于有了报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土被战火覆盖,饥荒遍野,饿殍遍地。   谢缺一定会英年早逝,他的城池也一定会被攻破。   也许他应该在尚且有谈判价值的时候,跟外族达成一致。可最后这点期望,也很快在屠城的惨状下消失殆尽。   既然进是死,退也是死,还不如负隅抵抗,起码死前觉得自己尽力了。   于是又硬捱了两年,直到真的难以为继。   谢缺尽力了。他们也尽力了。   所有人都尽力了。   城破那天,王五何琪冲进他的府邸,要带他逃命。谢缺看了看外面漫天的火光,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仓皇奔走的人影,放弃了。   他留在城里,其他人就有概率跑走。一条命换几百条,很划算。   谢缺真的以为他将死在二十六岁。   但没有。   不知道是谁告诉了外族,说他父亲富可敌国。安王与安王妃自焚前,曾将大批财产运给了他们唯一的儿子。   谢缺有金银财宝无数。他不能死。外族要从他嘴里抠出那笔钱的下落。   ……   “……我不肯说。”   谢寒声尽力回忆着自己死前的事情。   他不太想讲,但是他的世子妃一定要听。世子妃刚淋了一场足够让他生一个月病的雨,还抱着他的骨灰不肯撒手。   谢寒声有点心软,觉得得对他好一点。   “为什么不肯说?”单议秋问。   他脱了所有的湿衣服,光溜溜地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跟谢寒声的骨灰并排躺着。   一颗脑袋和一个陶罐,就这样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模样相当滑稽。   谢寒声靠坐在床尾,看见这场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替单议秋把被角掖好。   “因为钱不在我手里。”他嗤笑一声,觉得很讽刺,“他们疯了,只能听见自己想听见的。”   战乱的后几年,他拿到的所有钱都用来打仗和赈灾了,到最后没剩下几分。外族想要他的钱,他倒是愿意给,可他没有。   单议秋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你实话实说了?”   谢寒声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其实还剩了一部分,”他说,“我都分下去了。他们问我,我不说,让他们觉得我是不愿意说,能拖延点时间。”   可是拖延又能拖延多久?谢寒声是网中青鱼,闸刀就悬在他头顶,随时可以落下。   之前敌人觉得他是不愿意说,所以留了他一条命,可等敌人发现他其实并没有钱的时候,他要承受多少愤怒?   单议秋没有再问。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谢寒声的袖口。   谢寒声叹了口气。   谈起以前让他很不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半躺在床上。   他显然是不喜欢那个装着骨灰的陶罐的,即便躺下了也不肯挨近,非常嫌弃地用手推了推。   单议秋也很无奈,伸手把陶罐移到床的最里侧,谢寒声这才勉为其难地躺下去,姿势还是很僵硬,像跟什么东西较劲。   “所以……”   单议秋斟酌着,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将谢寒声的死状描述得相对更委婉一些。   反倒是死者本人更不在意。   “所以他们把我关起来,不许任何人给我送饭,”谢寒声淡声道,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饿死了。”   过世几百年后再谈起曾经,他比想象中要从容许多。   他漫不经心地回想着那种身体每一寸都在痛苦中燃烧的感觉,好像有一只烧红的长矛刺穿了他,留下绵延不绝的痛感。但那些感觉已经很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雾,遥遥看过去的自己。   谢寒声尽力克制自己。他不指望死亡能给他带来尊严,他只是希望别死得太难看。   而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清醒,是趴在囚禁他的居所的狗洞边上,听着李吴在外面哭。   他嘴里有泥土的味道,又涩又腥,混着血沫和什么腐烂的东西。   “怎么办啊殿下?”李吴哭着问,“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人发现。   什么怎么办?   谢寒声迷迷糊糊地想,死了就好了,还能怎么办?   他咳嗽一声,看着自己的手指如枯柴一般,皮包着骨头,指甲发灰,像是从死人身上拆下来的。   “跑吧,”他喃喃道,“你早就该跑了。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   李吴哽咽着说不出话。即便那样悲伤,他仍然强忍着压低声音,不敢让别人听见。   哭了很久之后,他说:“世子,你还没娶世子妃呢。”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这种破事。   要不是饿得什么都剩不下了,谢寒声说不定能笑出声。   “没戏了,”他说,喉咙里堵着一团火,“世子妃跟我没缘分。”   话音落下,远处有行军的脚步声响起。整齐的,沉重的,一下一下踩在泥土上。   李吴的哭声消失了。   谢寒声闭上眼睛,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听着李吴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消失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   他没有世子妃,也没有父王母妃,死后大概要再受一遍凌辱。   也不知道如此面目全非,还有没有人肯认他。   想到这里,谢寒声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真切。他侧过身,指尖轻轻拂过单议秋半干的额发,将那缕还带着湿意的发丝拨到一边。   “小秋,”他低声说,“我是饿死的……死前形容枯槁,不堪一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重复一遍,再把这段让他感到屈辱的往事讲给枕边人听。他在半秒的间隙里思索了一下,只将其归结于既然单议秋想听,那他就都讲出来。   勉强算一种对妻子的坦诚与爱护。   而单议秋唯一做的,是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带着活人的体温,一点点渗进冰凉的皮肤里。谢寒声低垂眼眸,视线点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   “所以他们偷走的是你的……”单议秋轻声问,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擦着他的手背。   “我的随葬品。”谢寒声接上,语气冷淡漠然,“从来就没有什么宝藏。”   哪里来的随葬品呢?   单议秋没有说话,只是指腹触碰的动作顿了顿,继续轻轻摩挲着。   谢寒声又笑了一下,说不出的苦涩。   “他们把东西还给我了。”他说。   他给那些人金银财宝,是盼着他们能另谋生路,离开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可是他们听说他死了以后,又都把那点仅剩的东西送了回来,埋进了他的坟墓里。   很难想象在那种人人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还有人顾念他的死活荣辱。   谢寒声用命隐去了那笔财宝的下落,而等他死后,那些财宝又被送回到他的身边。   何其有幸。   “……”   生死荣辱大事,似乎说什么都不方便,单议秋斟酌片刻,把握着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一人一鬼就这样静静待着,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   很久之后,单议秋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   ……   “9653。”   单议秋忽然在脑海里喊了一声:“你觉得这个世界高评分的标准是什么?”   淋了一晚上的雨后,他现在只能躺在床上。谢寒声白天不方便现身,临走前给他留了一堆小玩意儿。大概是从他那堆随葬品旁边翻出来的,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年。   此刻单议秋拿在手里的是一枚玲珑金球,核桃大小,镂空雕花,摇晃的时候里面的机括会带动装饰慢慢旋转。从不同的角度看,会看到不同的雕刻——有时是飞鸟,有时是流云,有时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行礼。   他把金球向上抛起,又单手接住,循环往复。   [呃……]9653思索着,光圈在他意识里轻轻闪了闪,[让主角不那么惨?]   “你应该把我传送到几百年前。”单议秋说,又把金球抛高了些,“他都惨完了,我怎么让他不继续惨下去?”   好问题。   主角的悲剧几百年前就发生了,现在安抚无济于事。可偏偏他们现在不能时间跃迁,做的一切都像是亡羊补牢。   这可怎么办?   9653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不能怎么办。”   单议秋把金球抛得更高了些,看着它在空中转了两圈,又稳稳落回掌心,“我尽量让他以后别过得太惨。”   9653凝重道:「我相信你。」   单议秋笑了一下,对此相当满意。   金球玩腻了,他便将其放在枕边,又拿起另一枚玉佩。玉佩巴掌大小,雕的是两只交颈的鸳鸯,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他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看。   那两只鸳鸯雕得极精细,连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尾巴交缠在一起,脖子贴着脖子,爱侣一般亲密无间。   “这个倒挺应景。”单议秋自言自语。   ……   与此同时,泞镇外的一条小路上,一个年轻的道士正顺着土路往镇子里走。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泥点子。背上背着个竹箱,看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手里拎着根木杖,走几步就要往地上杵一下。   道士走了一天的路,鞋面上沾满了黄土,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灰扑扑的,看着有几分落魄。   可与寻常赶路人不同,道士眼底有精光闪烁,一脚踏进镇子,脚步就忽然顿住了。   “哎呀——”   他猛地停下,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镇子深处某个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见了特别不得了的东西。   旁边摆摊的小贩被他这一声喊得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年轻道士也不管旁人眼光,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哎呀呀!”   这下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   卖菜的婆娘放下手里的秤,直起腰往这边瞅。旁边喝茶的老头端着碗探出半个身子,碗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连远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几个闲汉都转过头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这人喊什么呢?”有人嘀咕。   “谁知道,看着像道士,该不是疯了吧?”   年轻道士不理他们,只是盯着那个方向,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抬起手,木杖直直地指着镇子深处。   “你们看不到吗?”他大声说,“鬼气森森,黑云罩顶!你们这个镇子有大麻烦了!”   周围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哪来的小道士,大白天说胡话?”卖菜的婆娘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摆弄她的菜,把几根蔫了的菜叶子挑出来扔到一边。   “就是就是,”旁边喝茶的老头附和,慢悠悠地嘬了口茶,“咱们泞镇好好的,哪有什么鬼气?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从没见过什么鬼。”   年轻道士急了,脸涨得有点红:“我说的是真的!你们看看那边——”   他又指了指那个方向,木杖都快戳到人脸上去了:“那一片黑压压的,浓得都快滴下来了,你们都看不见?”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就是单宅的方向。   什么也没有。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只有几缕炊烟从镇子深处的屋顶上悠悠地往上飘。远处有鸟叫声传来,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天色虽然阴沉了些,但怎么说也不至于黑云罩顶。   “看不见。”老头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咂了咂嘴。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一个年纪小些的闲汉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嘻嘻地凑过来。   这人二十来岁,穿着件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他上下打量了年轻道士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促狭。   “你不是道士吗?”他说,语气里满是调侃,“既然黑云罩顶有大麻烦,你干脆来斩妖除魔啊!”   年轻道士瞪他一眼,显然是被这句话激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可是那闲汉笑嘻嘻地看着他,周围的人也都在看着他,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年轻道士的脸越来越红。   “行!”他把木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给你露两手!你等着!”   说完,他气呼呼地拎起竹箱,大步朝镇子里走去,头也不回。   身后又是一阵笑声。   “这道士还挺有意思。”有人嘀咕。   “谁知道呢,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得了吧,就他那年纪,能有什么道行?”   ……   另一边,单议秋睡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他终于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雨已经停了一天,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透着一股潮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他动了动,浑身酸疼,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唤,尤其是肩膀和腰,酸得厉害。   “醒了?”谢寒声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   单议秋偏过头,看见谢寒声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烛火在他旁边亮着,昏黄的光晕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不像平时那么冷冰冰的。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金球,修长的手指在镂空的花纹间轻轻摩挲着。   “什么时候了?”单议秋哑着嗓子问。   “戌时。”谢寒声说,把金球放到床边的小几上,“你睡了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单议秋揉了揉眼睛,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谢寒声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轻缓,手掌贴在他后背上,凉凉的,还挺舒服。   “好点没有?”他问。   “还行,”单议秋动了动肩膀,又扭了扭脖子,“就是骨头有点酸。看来年纪大了,以后不能淋雨了。”   这个房间里真正年纪大的闻言瞥了他一眼,没有发表意见,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端回来递到单议秋手里。   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单议秋接过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觉得谢寒声如今这副小意温柔的姿态特别顺眼,心里满意,又喝了一口。   喝完茶,他清清嗓子,正准备说几句漂亮话哄人开心,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少爷?”   是翠心的声音。   单议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看了谢寒声一眼。谢寒声一言不发站起身,身影一晃,隐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单议秋咳嗽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翠心快步走进来。她身后跟着长顺,低着头,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步子迈得很慢。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很沉重。   翠心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长顺更是夸张,整个人缩着肩膀,好像顶着千斤的秤砣,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   见他俩这幅样子,单议秋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茶杯放到床边的小几上,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   翠心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看了长顺一眼,长顺还是低着头,完全不准备先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还是翠心开口了。她声音压得近乎耳语,要不是房间里太静,单议秋恐怕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二少爷,”她说,“老爷……好像快不行了。” 第54章 变故   单父不是快不行了。   他是要生了。   站在正房外面,听着屋里传出来的沙哑凄厉的惨叫声,单议秋向后倒退一步,给一拨端着热水布巾的丫鬟让出路来。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正房内外乱成一锅粥,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不安的气息。不少地方都慌慌张张地点上蜡烛,比平时亮上许多——烛光从门窗缝隙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道道摇曳的鬼影。   [好可怕的声音。]   9653缩在单议秋意识深处,时不时壮着胆子向外打量,光圈都暗淡了几分。   谁说不是呢?   单议秋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单父指使胡平,一共害死了四个孩子。   那就是四条命,四个冤魂。   如果真要报仇的话,肯定是四个一起来,就是不知道单父这回是生一个,下次接着生,还是一次性全部生下来。   而且生的,真的是婴儿吗?   这个问题很值得考虑,但最好不要告诉9653。单议秋真的不需要一个吓到失去理智的系统。   正思索着,远处又有一阵脚步声匆匆传来。单议秋抬眼看去,发现来人是梅婷,身后跟着几个仆从。   她大概也听说了一些消息,先挥手让跟在身边的仆从去帮忙,自己则轻巧地来到单议秋身旁,站定后小声问好。   “二叔好,二叔吃了吗?”   单议秋瞥了她一眼,觉得真有意思,这边都翻天了,她还关心自己吃没吃饭。   他笑着说:“乱成一锅粥了,哪顾得上。”   “是。”梅婷点点头,“我也没顾上吃,听着消息就来了。”   两个人一起看向暖阁的方向。   惨叫声还在不断响起,只是越来越沙哑,尾音虚弱,像是从喉咙缝里硬挤出来的。很难将这样惨烈的声音与昔日那个威风凛凛的单家当家人联想到一起。   不过说白了,单议秋已经快十年没见过这位当家人了,他也想象不出单父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子。   “大哥怎么没来?”两人默默听了一会儿惨叫后,单议秋没话找话。   闻言,梅婷用捻着帕子的手捋了一下鬓角的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掩饰多余的情绪。   接着她咳嗽一声,道:“议文病情加重了,这些日子睡不好也吃不下。大夫说他的病不易见风,所以我先来看看。”   仅仅只是病情加重吗?   单议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梅婷。梅婷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只是给了他一记漠不关心的眼神。   “父亲这病能好吗?”她问。   单议秋摇摇头,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梅婷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她垂着眼帘,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腹部。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平坦的小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弧度虽然很浅,藏在衣料下面几乎看不出来,但认真看的话,能察觉到不一样。   那代表有真正的生命正在梅婷的身体里孕育。   “我不担心他,”半晌过去,梅婷忽然小声说,手指在腹部轻轻摩挲着,“我只担心我的孩子。”   单议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说起来,这位梅家小姐实在太倒霉了。本来以为说了门非常好的亲事,能跟夫君琴瑟和弦,平平安安一直到老。可没想到嫁过来不过几年时间,家里怪事频发,不光夫君性情大变,公爹也变得莫名其妙,硬生生把一辈子的好日子给搅和干净了。   这不是嫁人,这是来到了某种特别的家庭逃生项目,玩不好是会出人命的。   想到这里,单议秋从脑海中示意了一下小系统。   9653看懂了他的意思,悠悠荡荡地往下飘去,浅黄色的光晕透过衣料,照亮了梅婷的腹部。   片刻后,它飘回来。   [是个女孩。]   单议秋点点头。   “是个女孩,”他把9653刚才的结论告诉梅婷,语气随意,“我觉得女孩都随母亲。你认为呢?”   梅婷好像感觉到他是在暗示什么,可是又不敢信。她抬起头,望着单议秋,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注视着她的眼睛,单议秋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而且我觉得,如果是女孩的话,随母亲姓会很好听。”   闻言,梅婷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过了好几秒,她才声音抖着问:“真的吗?”   单议秋点点头:“真的。”   虽然梅婷是单议文的妻子,家里的大嫂,貌似身份尊贵,但其实单家如今的形势,她看得很清楚。   单议文是一定活不了了。等到单父死去,整个单家必然全部归到这个留洋回来的二少爷手中。不管这个二少爷之前学没学过管家,只要他一直身体健康,再过上一年半载,这个家里都不会有梅婷的位置。   现在能得到单议秋的一句似是而非的保证,梅婷的心不自觉地安稳了一些。   反正她也不稀罕单家的财产,她只希望平平安安的。   梅婷其实已经打好主意了,等单议文一死,她就带着孩子收拾东西回娘家。天大地大,娘家总会有她一口饭吃,总比留在这么个吓人的地方强。   这样想着,她不自觉地舒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开始专注于自己此行来的目的。   她端端正正地站在单议秋旁边,脸上挤出一点象征性的担忧。演了几分钟后,她开口问:“父亲要不要请个大夫什么的?”   闻言,单议秋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暖阁的方向,摇了摇头:“算了吧。家里应该能应付。”   梅婷便点点头,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单议秋直接打断:“大嫂回去休息吧。如果有人来问,我就说大嫂已经来过了。”   “那你呢?”梅婷问,“二叔不去休息休息?”   单议秋笑了一下。   “里面躺着的可是我的亲生父亲,”他说,语气懒洋洋的,“我怎么能去休息呢?”   他嘴里是这样说着,可眼角眉梢却没有流露出半点恭顺尊敬。有点儿幸灾乐祸,也有点儿看热闹的意思,摆明了没把里面受苦的人放在心上。   梅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很复杂,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赶在单议秋反应过来之前,她转身走了。   ……   正房院子里仍然是乱哄哄的一团。   喊叫声只持续了一刻钟不到,现在已经变成了痛苦的呜咽声,很难被听见。那种声音不像人在叫,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嘴,只能在喉咙里闷闷地滚。   这种声音令统不适,9653忍了一会儿,忍不了了,很想挂上待机申请。   可它刚准备提出这个请求,远处就又走来一批人。   单母终于离开了自己长久不出的西跨院,来到了自己丈夫的门前。   她走得很利索,和年轻时一个样,身后跟着两个婆子,都低着头,没有往暖阁那边看。   痛苦的呻吟声传进耳中,让单母的脸色变得很沉重。阴影加深了她脸上的皱纹,将她那张本就枯槁的面庞衬得更加苍老。   她看见站在门口的小儿子,走过去,问:“叫大夫了吗?”   “没有。”   单议秋站的有点累了,索性靠在门框上,“我估计父亲可能不希望别人见到他这样。”   二十来岁的年纪,靠在门上吊儿郎当,背后就是亲生父亲的惨叫声。平常人看到会骂他没良心、白眼狼,但单母只是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不是“你竟敢不把你父亲的命放在心上”,而是“都多大年纪了,还没个正形”。   一大家子人,真正关心单父的,可能只有那个在门口急成蚂蚱的老管家。   单议秋顶着单母的目光坚持了几分钟,然后屈服了。   他慢腾腾地直起身子,拍了拍肩膀,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父亲这回怕是撑不过去了。”单母说。   明明受苦的是自己丈夫,可她半点没有进院子的意思,好像多走一步都会脏了她的鞋。她半眯着眼看着屋里的火光,烛光在她浑浊的瞳孔里跳动着。   片刻后,她又道:“你大哥也是。”   单母很早就将自己关在了佛堂里,但家里发生的事情,她多少都知道。   自己的丈夫做伤天害理的事情,现在要把命赔出去了。自己的儿子恐怕也在劫难逃。   单母心里难过,可她不是神仙。救不了就是救不了,她早就认命了。   听到她这样说,单议秋沉默片刻,道:“父亲和大哥吉人天相,或许还会有转机。”   单母嗤笑一声。   “能有什么转机。”   她捻动着手里的佛珠,枯木般的面庞上是看淡生死后的冷漠。那串佛珠是新串的,檀木珠子在指尖一颗一颗滑过,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不远处,本来已经降低到快要听不见的尖叫声骤然拔高——   这种尖叫会让人联想起山林里濒死的野兽,尖锐,凄厉,尾音拖得很长,刺得人耳膜发疼,那里充斥着对死亡的恐惧。   一伙仆从从暖阁里跑出来,双手沾着血,脸色恐惧得不像样。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单母身边的婆子叫住了。   婆子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那几个仆从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走。   远处,老管家跌跌撞撞地往院门口跑,看样子是要去叫大夫。   可他刚跑到门口,就又被几个人半路拦住。她们不知说了什么,老管家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被半扯半拉着带走了。   惨叫声还在继续。   整个单家都能听见那声音,整个单家都选择袖手旁观。   “等这件事结束,就要你当家了。”   一片混乱嘈杂中,单母忽然开口。   单议秋偏过头看她。   单母没有回应他眼神里的询问,只是心平气和地望着暖阁的方向,语气平淡:“你没学过管家,但是你父亲手底下有几个好手。连你大哥都扶得起来,扶你应该也不难。”   “让别人帮咱们看家,”单议秋说,“到后面,家业一定会成别人的。”   单母闻言哼笑了一声。   “看不住就是没本事,”她说,目光终于转过来,落在单议秋脸上,“我两个儿子都没本事,我认命了。”   没本事的单议秋:“……”   “好的。”他说。   俩人一言一语间,随意定下了这个家接下来的走向和命运。可单母还没有满意,她忽然半偏过身体,以更彻底的姿态,将单议秋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挑剔。   “你也该娶亲了。”她说。   单议秋眨了眨眼。   还不等他开口,就感觉自己身后涌来一阵凉风。那凉意他很熟悉,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身后。   某位安王世子很有威慑力地站在那里,准备听听单议秋如何应对。   正宫抓出轨就是这样的,一只手扶腰,一只手拿刀,回答错误直接砍头。   面对威胁,单议秋面色不变,先问:“怎么忽然想起让我娶亲了?”   “你年纪也差不多到了,”单母看他,难得有些慈爱,“你大哥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成婚了。”   “哦。”单议秋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他感觉到有一双冰凉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脖子,暧昧地摩挲着,力道很轻,既是爱抚,也是警告。   “而且成家立业,”单母继续说,“物色门好亲事,以后管家也方便。”   这个就相当于把单议秋给卖了,换个好岳家。有点儿类似人口贩卖。倒不是说这个买卖很亏本,只是单议秋已经卖给别人了。   一个信誉良好的生意人,不能将一个货品卖给两家,同理,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也不该犯重婚罪。   感受着身后的冷气愈演愈烈,单议秋斟酌着开口:“娘,我已经有相好了。”   单母这回真有些惊奇了。   她挑了挑眉:“你哪来的相好?”   “就回来认识的,”单议秋说,理直气壮,“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俩商量好了,要同舟共济。”   一起不得超生的近义词确实是同舟共济,他一点都没说错。   单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锐利,好像能把他的心思看穿。   “你在撒谎。”她说。   “我没有。”   单议秋面色不改,坦然承受。像是怕人不信,他还接着补充道:“我相好长得可好看了。”   “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还是能的,”单议秋花言巧语,“我看到他,心情好。况且他性子也好,很和善,以后一定会好好对咱俩的。”   “我性子好?”   谢寒声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含着柔软笑意,心满意足。   冰凉的手从他脖子上移开,改成环住他的腰。   单议秋没理他,专注盯着单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单母怀疑地瞅着他。   “是哪家姑娘?”   单议秋考虑了一会儿,决定说实话。   “不是姑娘。”   单母愣了一下。   “寡妇?”   “也不是寡妇。”   “你跟有夫之妇好上了?”单母的声音罕见地拔高了些,看向单议秋的眼神也终于有了变化。   可能在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生了两个儿子,都是混账。   可惜猜测仍然错误。   “不是有夫之妇,”单议秋说,“是个男人。”   单母:“……”   沉默。   良久的沉默。   久到正房里的惨叫声都变得遥远了,单母才缓缓开口:“我情愿是有夫之妇。”   单听到儿子跟男人好上就沉重成这样,可更大的坏消息,单议秋还没说呢。   “没事,娘。”   他转而安慰道,语气里带着点哄人的意思:“人家死心塌地要跟我,我也应承下了。总不好让他觉得我是个信口雌黄的人。”   单母冷笑一声,懒得跟他掰扯:“你娶了他,子嗣怎么办?”   “我都不一定能让单家产业往下延续,”单议秋说,语气很坦然,“有没有孩子再另说吧。但娘,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养老。我和他一起孝顺你。”   单母面无表情:“免了,我怕你气死我。”   “唉,这倒也是,”单议秋叹了口气,“可我真的不能对不起他。”   “如果你娶了他,你就没办法继承家业。”单母说,声音比方才更冷了些,“我是你娘,我比你懂。我要是想,你爹和你哥死了,这些家业也轮不到你。”   “别听她胡说,”谢寒声再次出声,颇为不屑,“她才管不了。”   单议秋脸色不变,假装没听到身旁的鬼大放厥词。   “那我就不继承了,”他说,“我可以教书,反正总会有活路。”   “我也不认你了。”单母说。   “我认你就行。”单议秋答得很快,“有头疼脑热你都叫我。”   单母沉默了。   她审视着眼前这个小儿子,审视着他脸上那副吊儿郎当却又莫名坚定的神情。烛光在她浑浊的瞳孔里跳动着,映出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许久后,等正房里的声音都没了,整个院子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单母都没开口再说一句话。   她转身,带着那两个婆子,慢慢地朝西跨院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有些佝偻,却依然倔强。   “她如果不给你钱,我给你。”   一直被无视的谢寒声再次开口。   “我有钱。”   单议秋终于不无视他了。他侧过头,望着站在自己身后的那只鬼。   “哦?”他挑了挑眉,“你舍得吗?那可是你拿命保下来的。”   平常人动一下谢寒声的东西,他都气得要杀人。事实上也真的要杀了。怎么单议秋要就给?   闻言,谢寒声抿了抿嘴唇。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刚才单议秋那一番话,说得他心里很是妥帖。他自觉娶到了天下第一的世子妃,这样的姻缘是可遇不可求的,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珍视。   此时此刻别说钱了,单议秋要任何东西,只要谢寒声有能力,上天入地也得拿到手。   可恨他现在不是人身,能给的也寥寥无几。   谢寒声羞于言语,只能用眼神传递心情。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眉目间流露出了些许羞怯的爱慕之意。   单议秋看得愣了。   他咳嗽一声,难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也不关注正房那边的情形了,他偏过头:“行,走吧。先回房。”   可还没等他们走出院子,长顺就跌跌撞撞地跑来了。   “二少爷!二少爷!”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涨红了,“门口……门口有人在闹事!”   单议秋脚步顿住。“谁在闹事?”   “是个道士!”长顺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嚷嚷着咱家有鬼!非要进来看看!”   单议秋回西厢房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现在家里一团乱,有人正在里面经历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折磨。道士这个时候赶过来,可能真的有点本事。   “行,”他道,“让他进来。直接带到我房里来。”   长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但很快他就点点头,转身又跑了出去。   单议秋站在原地,看着长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道士?”   谢寒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见道士做什么?”   “嗯,不告诉你。”单议秋偏过头看他,“怎么,怕了?”   谢寒声嗤笑一声,“我有什么好怕的?”   见他嘴硬,单议秋也不哄,自顾自笑了一下,继续往西厢房走。   ……   院子里很安静。   正房那边没了动静,不知道是结束了,还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波。下人们都缩在自己该待的地方,没有人敢出来乱走。只有偶尔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回到西厢房的时候,翠心正在门口等着,见单议秋回来,她福了福身,侧身让开了门。   单议秋推门进去。   房间里,烛火还燃着,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鸳鸯玉佩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他把玉佩拿起来看了看,放回枕头底下。   谢寒声没有跟进来。他消失门外,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单议秋耐心等了一段时间,脚步声响起,长顺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破旧发白的青布道袍,手里拎着根木杖,他走得不快,目光一直在院子里四处打量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二少爷,人带到了。”长顺说。   单议秋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长顺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年轻道士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单议秋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开门见山:“你就是单家二少爷?”   “我是,”单议秋坐在桌边,“道长怎么称呼?”   “我姓秦。”年轻道士说。   他把竹箱放到地上,木杖靠在墙边,虽然一身装束跟周围格格不入,但他行动自然,并不瑟缩畏惧。   单议秋:“秦道长,听说你在门口嚷嚷,说我们家有鬼?”   “那当然。”   秦道士也不跟他客气,不等问便径直坐到单议秋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猛灌两口,解了渴才又道:“我看得出来,你家鬼气很重,怕是要大祸临头了吧。”   他的口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气盛——知道自己有本领,相信自己能靠这个本领得到想要的东西。   单议秋笑了笑,没有顺着道士的话说下去,反而问:“您说我家有鬼,那您说说,我家这个鬼是什么鬼呢?”   秦道士闻言放下茶杯,四处环视了一圈。   他手上掐了个诀,闭眼感受了片刻,睁开眼道:“像个饿死鬼。”   他嘴里说“像”,其实心里很有把握。这种气息,这种味道,他跟着师父学了这么多年,不会认错。   绝对是个饿死鬼,而且穷凶极恶。   他心里满意,等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少爷面露恐惧,求他帮忙。   可令秦道士没想到的是,话出口以后,房间静了一瞬,单议秋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安,反而半挑起眉毛,眼中多了几分兴味。   “看来你真会一点。”他说。 第55章 牌位   看出单家有鬼是一回事,看出这只鬼是饿死鬼,又是另一回事。   [他好像蛮厉害诶,]9653小声说,光圈在单议秋意识里晃了晃,[我第一次见活着的道士。]   “你也是第一次见鬼。”单议秋说。   没错,这个世界真是让9653大开眼界。它见到了很多从没想过的东西,大大提升了统生视野。   [那你觉得他会很厉害吗?]9653又问,数据流无声地扫过秦道士。   “应该比那个老乞丐厉害,”单议秋猜测,“但也不会厉害特别多。他太年轻了。”   等等,9653没反应过来:[那个老乞丐也很厉害吗?!]   怎么会有这么笨笨呆呆的系统?   单议秋无奈道:“是的,他有点儿厉害。他的符咒伤了谢寒声。”   虽然伤口很快就愈合了,但受伤就是受伤。单议秋从口袋里发现那张化成飞灰的符咒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哇……]   9653再次大开眼界。一想到鬼就害怕,但一想到有能克制鬼的道士,它又觉得很轻松。可是单议秋的另一句话引起了它的警觉。   [为什么会说他不是特别厉害?]   “因为他很年轻啊,”单议秋理所当然,“有本事和能用本事做事,这要分开看。”   9653似懂非懂,光圈暗了暗,努力消化这句话。   另一边,年轻道士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单家二少爷能这么淡定,跟看戏似的盯着他瞧,一点都不着急。   难不成是觉得他在说谎?岂有此理!   “你家出事儿你看不出来吗?”他忍不住说,“我没猜错的话,你的血缘家人应该已经有问题了吧。你家不是只有一个鬼这么简单!你不信我?”   “我哪里说不信你了?”单议秋平静反问,“我刚才不还夸你本事大吗?”   “我——”   年轻道士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你是夸了,但你看着不像信的。”   “我相信你,”单议秋说,语气诚恳,挑不出毛病,“真的。”   见年轻道士面前的茶杯见了底,他站起身,亲自给他斟了杯茶。   “我家也确实在出事。我的父亲快要死了。”   他如实相告,说得轻描淡写,以至于要不是年轻道士一直盯着他看,听他这副语气,还以为他在随口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爹快死了,你怎么不当回事儿呢?”他问。   “着急有什么用?”   单议秋坐回去,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着急他就能得救吗?不能吧。”   直至此刻,这场谈话的节奏已经完全握在单议秋手里。年轻道士总觉得刚才的对话像往喉咙里塞了块石头,噎得他浑身不得劲,咽也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   “那,”年轻道士还在试着挣扎,不肯就这样被牵着鼻子走,“我说不定能帮你们一把。你爹救回来以后,虽然肯定不能跟以前一样康健,但喘气肯定是能的。”   他自认已经足够好说话。他连价钱都没谈,只要单议秋一点头,马上就进门救人。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听他这样讲后,坐在对面的人眼神变得若有所思。   “秦道长,”单议秋开口,“你从进我家门开始便一个劲地说我家有鬼,在害人,又说我父亲快死了。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这样好心吗?”   “我们修道之人,讲究的就是个因果天成,”年轻道士迅速道,“我阴差阳错来了,肯定是有缘法在的。你家有鬼怪作乱,我当然要仗义出手。”   “这样。”   单议秋点点头,继续问:“你要帮我这么大的忙,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听他这样讲,年轻道士的神色松动了一瞬,以为把人说服了。   他说:“也不用太夸张。你给我些金银,然后跟你们镇口那帮人说我是有真才实学的就行了。”   他还记得自己刚进镇的时候,被一帮人笑话,说他初出茅庐,是江湖骗子。年轻道士一想就觉得恼火,非得干一把大的,给自己正名不可!   “好的。”单议秋应下来。   [你真要让他救人?]9653在他耳边问,[我觉得主角可能会不大高兴。]   单议秋没理它。他看着年轻道士,说:“在你动手之前,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年轻道士皱着眉,但还是点点头:“你问吧。”   “鬼能保佑家宅安宁吗?”   “有的能,”道士说,“像你祖宗啥的,有的可以。”   “那它可以吗?”单议秋问,“就是你说的那个一直在我家的恶鬼。”   “当然不行,”年轻道士斩钉截铁,“你家这只穷凶极恶,只能让家宅不安。”   单议秋追问:“你确定吗?哪怕他想保佑我们家,也保佑不了吗?”   “不可能。”   年轻道士喝了口水,“这种鬼生来就是作恶的。它就算想做好事,到后面也一定会弄巧成拙。你问它要一样东西,它给了你,然后你就会有大麻烦。”   他说得很坚定,没有丝毫迟疑,完全将谢寒声定义成害人性命的恶鬼。   可事实跟他说的并不相同。   谢寒声的确庇佑了单家两百年。   他跟单家先祖做了交易。单家替他守坟,他保佑单家财源滚滚。是后来单父率先违背了协议,才引来反噬。而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点征兆能够说明,跟谢寒声做交易是要付出代价。   “世界资料里有提过单家会活人祭祀吗?”单议秋抽出半分心神问9653。   9653沉默半秒,回答:[没有。]   “那任何不合常理的行为呢?比如设祭坛供奉什么的?”   [也没有。一直很正常。祠堂里也只供了自家祖先,没有谢寒声的牌位。]   那就奇了怪了。   在这个年轻道士的认知里,是单家跟谢寒声做了交易,所以遭到反噬。但单议秋更清楚前提条件——明明是单家先违背了约定,把谢寒声惹火了,才会有后面这一堆破事。   因果逻辑对不上。   单议秋越想,眉头皱得越紧。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极轻的笃笃声。这副模样任谁看都知道,他的心思根本就没在救人上面。   年轻道士忍了又忍,终于决定不忍了。   他还年轻,又有本事。虽然师父经常训他,说他嘴上不把门,可他就是改不了。   见单议秋这副没良心的模样,他当即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单议秋说,“我就是还没想明白问题。”   “什么问题?”   单议秋抬眼看他,眼神让年轻道士的心咯噔一下,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反应过来以后又觉得自己很丢人,不知道在怕什么。   单议秋懒得关注道士的心慌意乱,直接问道:“它注定是这样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只鬼,难道从一开始就穷凶极恶吗?有没有可能是它慢慢变成这样的?”   “这……”   年轻道士思索着,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儿意思,便慢慢道:“也不是没可能。鬼这种东西跟人一样,有些活得像个畜生,有些活得就像个人,有些则是从人慢慢活成了畜生。”   他话里的某一个字,让单议秋的眼神变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慢慢道:“我想要家族百年平安富贵,求哪个神仙能帮我?神仙帮不了我的话,我求哪个鬼,能办成此事?”   年轻道士愣住了,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上他怔愣的视线,单议秋唇角一勾,索性不再伪装,扬起嗓门高喊道:“长顺,带人进来!”   下一秒,早就准备好的十个彪形大汉带着绳索冲进房间。   年轻道士:“……?”   五分钟后。   挣扎吵闹声越走越远,单议秋站在门口,看着年轻道士被人拖着送进院子的小房间,关门上锁。   长顺在一旁一边大声指挥,一边擦额头上的汗,他头一回干这种绑人的勾当,心里没底,但又觉得自己干得挺对,看起来又胆小又憋着一口气。   “多找几个人,把那间房围牢了,”单议秋嘱咐站在一旁的翠心,“不要让他跑出来,也不要让他乱说什么话,知道吗?”   “知道。”   翠心提着道士的竹箱点头,神色平静,语气也稳当。   这小姑娘的心理素质真可以,眼看着家里闹鬼,自己的顶头上司还绑架囚禁,她一点都不见害怕,特别冷静。   单议秋很欣赏,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   翠心以为这是可以离开的暗示,刚要走,却又被叫了回来。   单议秋没看她,目光落在那只竹箱上,眉头微微蹙起。   思索片刻后,他走过去,打开箱盖,手指在箱内翻找片刻,避开了那些显眼的法器,从夹层角落里抽出几张写过的符纸。   他将符纸举到光下,看了几眼后半挑起眉毛,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接着,他将东西都放了回去,摆摆手让翠心走了。   等人走远,单议秋回到卧房,刚关上门,就看见床边坐了个人。   月白长袍,墨黑长发,靠坐在床头,仿佛月下仙子,姿态随意矜贵,半点不见方才不告而别的匆忙。   “刚才怎么不见你?”单议秋问。   谢寒声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见道士,我出来作甚?让他打死我吗?”   刚跟世子妃浓情蜜意,转头就来了个道士煞风景,谢寒声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   单议秋笑了起来,完全不带生气,搬了把小凳坐在谢寒声腿边,   “我觉得他打不死你。世子神通广大,应该是他们怕你才对。”   “再神通广大,现在也死了,”谢寒声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被人拿捏的份。”   说不灰心暗淡是假的。   谢寒声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一无血肉之躯,二无通天之能。单议秋跟着他,要遭人非议,日后指不定还要受什么苦楚。趁早做打算才是正理。   可就这样分开,他无论如何都不甘心。比再死一回都憋屈。   瞧出他眼神里的厌倦,单议秋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暗中调出系统界面,指挥9653打开了世界崩溃指数图。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以数据的形式理解世界走向。   浅蓝色的光屏在意识里展开,一条曲线蜿蜒起伏。虽然世界一直处在崩溃的阴影之下,但从来没有重大危机出现。   自从单议秋进入这个世界后,曲线就一直在稳定下降,除了几个偶尔的波动点以外,一切都很和谐。   单议秋一边研究指数图,一边抬起手,手掌搭在谢寒声膝盖上,有意无意地按揉着。   谢寒声看不见指数图。从他的角度看,就是单议秋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开始发呆,一边发呆还一边碰他,很有些古怪。   谢寒声担心这是世子妃要跟他和离的前兆。   他耐着性子让单议秋摸了一会儿,可等了许久,对方都不言语。他终于忍不住了,伸出手指戳了戳单议秋的手背。   “你在想什么?”他质问。   “我在想……”单议秋从思绪中挣脱出来,关闭指数图,“我在想你凭什么能给单家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你怎么做到的?”   谢寒声皱紧眉毛。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单议秋惊奇地重复。   “我为什么要知道?”谢寒声反问,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矜,“我觉得我能办,就应承了。”   事实证明他也是真的能办。   不愧是被安王一家娇养起来的独苗,二十岁以后的艰难坎坷,并没有磨灭谢寒声骨子里的骄矜。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理所当然,受到隐形优待也坦然自若,从来不会问清缘由。   他完全没考虑过,为什么一只鬼能庇佑一整个家族两百年的富裕。   有点儿笨,也有点儿可爱,单议秋笑了一下,弯了眼睛。   “你笑什么?”谢寒声问,眉头皱得更紧,“我不应该能吗?”   “嗯……”   单议秋假装思考,然后回答:“确实不应该。一般的神仙和鬼是不能这样做的。”   “那我是为什么?”   “因为你有功德在身。”单议秋说,拍了拍谢寒声的膝盖,“因为你的臣民爱戴你,真心希望你死后万事顺意。”   谢寒声愣住了。   谢缺在郢国国都覆灭后仍然死守城池,硬生生给这个早该灭亡的国家续了口气。他身上既有国运,也有人运。死后要不是执念太深不肯投胎,他本该有个大好前程。   而现在,他的大好前程全被用来换了单家的百年富贵。   单议秋猜想,大概在几十年前,谢寒声还不至于浊气满身,被人认成恶鬼。   他身上的气运是被一点点磨损消耗,又沾了人命官司,才到了今天。   如果没有单议秋中途插手,真让谢寒声在单家大开杀戒,那不必等道士出手,自然会有天罚降下。   到那个时候,就真的灰飞烟灭、追悔莫及了。   困扰已久的问题终于有了解释。可惜这个解释并没有换来丝毫心安。单议秋看了看陷入沉思的谢寒声,忽然站起身。   谢寒声被他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   单议秋脱了外衣,躺到床上,和谢寒声的大腿就隔了不到一指的空隙。   “明天我把他送走。”他说。   “谁?”   “那个姓秦的道士,”单议秋说,“你不一直不乐意他吗?明天吃完饭,我就让他走。”   “他要救你父亲。”谢寒声说,“说不定也能救你大哥。送他走,你甘心吗?”   还在试探。   一句直接干脆的话藏在心里,掰成千百句的曲折心肠,字里行间都是不安的怀疑。   单议秋翘起二郎腿,勾了勾唇角。他稍微调整一下姿势,顺势枕在了谢寒声的大腿上。   “有句话说,自古忠孝难两全。”他语带戏谑,“但其实有时候,亲媳也不能一起顾全。我只是一介凡人,既然跟世子结了亲,凡事就先顾着自己的枕边人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寒声。   “况且世子天人之姿,万一惹哭了,我的罪过就大了。”   谢寒声闻言垂首,发丝划过单议秋的额角:“对我这样好?”   “可不是嘛。”单议秋勾起一缕他的发丝,缠在指间,“我跟你说的话,可没有一句是在胡闹。字字真心实意。”   独身这么些年,头一回被人好声好气地哄。   谢寒声深受感动,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像下定决心一般开口:“我可以饶了单议文。只要他把钱还我。”   那些钱是他的命,谢寒声无论如何都不肯交予他人。   单父是自作孽,他的命早就不归谢寒声了,饶是谢寒声想放他一马也做不到,另一个倒是可以斟酌考量。   单议文屡屡违约,一死都不能偿清。谢寒声做出如此让步,都是为了他的世子妃,他不想让单议秋被亲缘所伤,太过难过。   话题转得太快,单议秋难得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眨了眨眼。   他道:“可是他挖了你的坟。”   谢寒声斜眼瞥他,道出事实:“其实是你挖了我的坟。”   骨灰罐还摆在窗台上呢,多特别的装饰。   单议秋被逗乐了:“我挖了你的坟,你却没有怪我。世子殿下,你真好心。”   谢寒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诸类事宜。正当他踌躇不决时,却又听到身后有人问——   “如果我现在死了,同你一起,你会不会觉得一切圆满?”   单议秋就是有把死人吓一跳的本事。   谢寒声总觉得自己早就不跳的心方才抽了一下,他捂着胸口转过头,却发现刚才还问出问题的人,现在已经睡着了。   ……   第二天吃完午饭,莫名其妙被关了一夜的年轻道士终于刑满释放,被放了出来。   他非常生气,脸涨得通红,瞪着单议秋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单议秋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个小包,坦然道:“你猜对了。我是个坏人。我不准备让你帮忙,我要杀父继承家业。”   道士完全反应不过来。   “……你说什么?”   “我开玩笑的。”单议秋说。   他没有笑,眼神很认真。   年轻道士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警告:“你这样是会受到惩罚的!”   单议秋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再说吧。我现在对结果很满意。”   说完,他冲着道士身后的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于是年轻道士又被一左一右提了起来,像小鸡似的晃来晃去,可这一回,他没有被直接扔出家门,而是被塞上马车,跟着单议秋一起。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道士缩在角落里,满眼警惕。   “你说你来这儿,是有缘法因果在,”单议秋靠在车壁上,慢条斯理地说,“我昨晚琢磨了一夜,想着你这回缘法应该不是要救我家。”   “你什么意思?”道士问。   他现在非常警惕,总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投湖。   “我的意思是,你来这儿不是为了救人,”单议秋耐心解释,“你来这儿,是为了接人。”   话音落下,马车停了。   道士被拽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家药铺门口——兴药房,牌匾上的字他认得。   早就接到消息的老乞丐撑着拐杖站在门口,旁边跟着那个洗干净的小孩子。   单议秋带着道士来到药房门口,停在老乞丐面前。   “我觉得你俩认识。”他说。   而年轻道士看见老乞丐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师……师叔?!”   老乞丐也怔住了。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个难以置信的笑上。他撑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眶渐渐红了。   “小路……”他喃喃道,“真是你?”   被喊出小名,年轻道士如梦初醒,扑过去一把抱住老乞丐,声音里带着哭腔:“师叔!我还以为你死了!师父找了你好多年……”   老乞丐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拐杖差点脱手。他稳住身子,抬起那只粗糙的手,拍了拍年轻道士的后背。   “没死,没死,”他声音沙哑,“就是……就是没脸回去。”   两个人久别重逢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红着眼眶,久久没有分开。   单议秋站在一旁,识趣没有打扰。   等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以后,他才将手里的小包远远丢过去,老乞丐抬手接住,掂了掂。   见他走近,刚被关了一晚上的年轻道士还心有余悸,连忙挡在老乞丐身前,生怕这个为富不仁的年轻公子又要对他们做什么。   单议秋极其敷衍地笑了一下。   “我看到了你箱子里的符纸,”他说,“跟老先生的很像。就猜测你俩应当是有关系的。这么一看,果然认识。”   他朝老乞丐手里的小包努努嘴。   “包里面是些银两,应该足够你们回去了。本来是打算给你养老的,但留在这种地方,还不如叶落归根。”   老乞丐面露感激之意。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包,手指在布面上摩挲着,半晌没有说话。   一旁的年轻道士更傻眼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人能有两副面孔,一边凶神恶煞说自己要杀了全家继承家业,一边又给他师叔钱财,让他能跟自己安全返乡。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师叔却推了他的肩膀一下,让他先去马车上等着。   年轻道士不想走,师叔对他比了个眼色,很用力。他只能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等道士走了,老乞丐叹了口气。   “我昨夜听说,泞镇上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士,就猜想可能是熟人,”他说,拐杖用力戳了戳地,“孩子从小脑子不灵光,说话不用心。二少爷,不要跟他计较。”   “他没说错什么。”单议秋说,“我家有鬼,鬼要害命。没说错。”   老乞丐抬眼瞅他。   “这鬼是单家的女婿,他管家务事,就是脑子不灵光。”   话刚说完,老乞丐眯眼看向单议秋,想知道他被戳穿会是什么反应,然而单议秋没有显露出太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嘴角噙着笑,神色坦然。   “我昨夜跟人说,你大概不如那个年轻人厉害。”他说,“我说错了。”   老乞丐哼笑一声。   “你没说错。”他道,“但人老了有个好处,就是看东西想得多。整个单家,你身上鬼气最重,却一点事儿都没有。肯定是有什么渊源的。我随便一猜,没想到猜对了。”   “能随便猜对也是本事。”单议秋说。   他又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几锭银子,放进老乞丐手中。   “我再给您添点路费。”   老乞丐没有推拒,接过以后,一瘸一拐地往马车走去。   “那就此别过了,二少爷,”他头也不回,“咱们这一别,再见面可能就是人和坟了。”   “老先生还是多多保重吧。”单议秋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吃了这么多的苦,以后可要万事顺心才行。”   “难。”老乞丐摇了摇头。   他用拐杖用力敲了一下马车的门,把里面偷听的人挡了回去。   他要上车了,可临上车前,又犹豫了一下。   老乞丐转过身来,重新回到单议秋面前,一张老脸神色凝重。   “还有什么事吗?”单议秋笑着问。   老乞丐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示意单议秋弯腰。   单议秋照做,把耳朵凑了上去。   “给他供上牌位吧。”老乞丐在他耳边悄声道。   单议秋挑了挑眉,直起身来。   老乞丐眼中情绪难辨:“这么多年我不出手,就是看他身上有功德,不像是要为非作歹。现在功德快没了,你供上牌位,他还能陪你些时日。”   单议秋问:“能陪我到死吗?”   他问得直接干脆,丝毫不在意短短几个字能暴露多少私心。   闻言,老乞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足以看出单议秋没开玩笑。   “……也许吧。”他终于说。   “那就好。”单议秋点点头,“快走吧。现在走的话,等天黑了正好能到下个镇子。”   老乞丐便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上了马车,车门关上,车夫甩了个鞭花,马蹄声响起,车轮滚动,载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消失在道路尽头。   单议秋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眯了眯眼,呼出一口气。   就在马车驶离的下一秒钟,单议秋耳边响起系统自动提示音。   【世界崩溃指数已降至安全区。】   【宿主是否选择脱离?】 第56章 一诺千金   “你上次没有问我是否愿意脱离。”单议秋指出。   [呃,是的,]9653没懂这句话的关键在哪,解释道,[是主系统最近新下的通知。关于宿主意愿的相关决策,绝大多数还在考量,但已经有一部分投入实施了。]   “就比如这个?”   [是的。]9653问,[当然了,你也可以选择默认设置,下次我会直接开启脱离程序。]   “不了,”单议秋摇头,“我觉得问一问挺好的。以后每次你都要问我。”   [好,]9653应下来,然后试探着问,[所以……脱离吗?]   它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分了。它有预感,自己这一次考的一定特别好。   然而——   “不。”   单议秋拒绝了。   9653呆了呆:[为什么?]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单议秋看着马车朝着视线尽头狂奔,变成了一个小点,越来越远,最后彻底看不见了,“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稳定住世界,才不要马上脱离。”   [好吧……]9653半信半疑。   它想到什么,试探着问:[你有没有怪我?]   “怪你……”单议秋思索着,“胆子小?”   [不是!]9653迅速道,[我胆子不小!]   “嗯哼,”单议秋笑了一声,“我没有怪你胆子小。你的作用也不是帮我壮胆。”   [好吧,谢谢你。]9653说,[但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想问你,有没有怪我提前让你脱离?]   这是合情合理的推测。因为在这个世界,单议秋没有选择离开;但是上一个世界,9653提前操作了程序,直接把人带走了。   单议秋奇怪地看了它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诚心给我捣乱。”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这个絮絮叨叨的小光圈,背着手离开兴药房。   街道两旁的铺子已经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蒸笼掀开时白雾涌出来,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青菜上还带着露水。有人在门口泼水,水淌到街心,洇湿了一小片青石板。   处理完道士的事情以后,单议秋心情不错。没有直接略过那些摊子,而是一个一个看过去。卖布头的,卖针线的,卖旧书的,他都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又走开。   走到一个小摊前时,他停住了。   那是个很小的摊子,一张油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破碗,旧锁,几枚铜钱,还有几块石头。   单议秋蹲下身,从几块石头里捡起一块。   那是一枚鹅卵石。   大概是在溪水里随便捡的,质地相当粗糙,表面坑坑洼洼,但在接近纯白的底色上面,有一圈圈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层层叠叠,从某个角度看过去——   很像桂花盛开。   有点意思。   单议秋捏着那块石头,抬头看向摊主。那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这个多少钱?”   小摊贩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看见单议秋问的是那块石头,脸上当即露出一副没趣儿的表情。   “这是我在水里捡的。”他说,报了个很低的价格,“老板,你挑点别的,我送你了。”   “我就喜欢这个。”   单议秋把鹅卵石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视线在摊位上扫了一圈,又问:“你有没有盒子什么的?”   ……   揣着小礼物回到单宅,单议秋本来打算抓紧把礼物送过去,趁热打铁把人哄得更高兴些。   可前后转了一圈,压根没找到人。   谢寒声是可以在白天出现的,而且单议秋找他的姿态太过明显,他不出现,只能说明他在躲。   但为了确保无虞,单议秋还是跟9653确认了一下。   “主角还好吗?”   [各项波动都很正常,]9653说,[没有问题。]   闻言,单议秋点点头,确定了谢寒声在躲他的事实。   他没有再费力气去找,而是回到卧房,从床底下抱出那个陶罐,坐在地上。   “翠心。”   他朝门外喊:“帮我拿几匹颜色好看的布料来。”   翠心很快出现在门口。   她朝里张望,只见自家二少爷抱着个颜色土里土气的罐子坐在地上,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家里乱成一团,但他的神情看起来很闲适。除了昨天晚上把一个道士绑起来以外,基本没做出格的事。   “少爷喜欢什么颜色?”她问,“淡一点的还是艳一点的?”   “都来点吧,”单议秋说,“还有剪刀针线什么的。”   “欸。”翠心应下,转身走了。   不到一刻钟,她又回来,带来几匹布料和一个针线小筐。布料的花纹有金蝶穿花的,也有月下竹影的,确实各类风格都有,摸起来手感也很好。   单议秋拿起一块布料看了看,又放下,转而拿起另一块。   “我准备给它做件衣服。”他说。   翠心正低头整理那些布料,闻言抬起头,眼神茫然。“谁?”   “它。”   单议秋指指面前的陶罐,浑然不觉此时的自己像个疯子,“做个喜庆点的,再做个平常穿的。”   翠心:“……”   一个优秀的员工是不会对老板提出的各种要求指手画脚的。   默默思索片刻后,翠心放弃了询问,转而道:“要我帮忙吗?”   单议秋笑了。   翠心跟着小姐在梅家长大,也给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做过衣服,包括木雕小马,还有小姐最喜欢的布老虎。但给陶罐做衣服,这还是第一回。   她量了量上下尺寸,觉得不该问,但还是问了:“少爷是想做裙子还是做裤装?”   听着她的话,单议秋笑出了声,笑声爽朗的回荡在房间里,让翠心有点不知所措,总觉得自己好像问到了点上。   最后单议秋选了裙子。   穿针引线的时候,翠心总觉得后脖子有点发凉。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什么都没有,于是她低下头,继续缝。   “过几天,你家小姐应该要回娘家。”单议秋的声音让她从工作状态中清醒过来。   翠心眨眨眼,看着从未握过针线的二少爷利索地将两块布料拼合在一起。针脚细密,没有一处错了位置。   “你跟着她回去吧。”他说,“她很想你。”   翠心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布料,低声说:“小姐对我很好。”   “你也对她好,这都是相互的。反正以后这边应该用不了太多人,走了也没大事。”   这些天单宅出了很多事情。有些翠心了解,有些翠心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无论如何,她看得清局势,知道单家以后会是另一番天地。   二少爷一辈子没做过生意,出国学的还是什么考古,他能管好家吗?   翠心不知道。但这些也不该她来考虑。   单议秋愿意放她回家,她当然高兴。   “我给罐子做个花儿吧。”她说,表达一种隐晦的感谢。   单议秋愉快接受:“好啊。”   可惜两个人轻松的缝纫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正当单议秋提出几个自己比较喜欢的花样时,门被人敲响了。   两人一同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那个跟在单母身边的那个婆子。   就在她出现后不久,远处传来似有似无的尖锐哭声。   婆子脸色冷淡,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着单议秋弯下腰。再抬起身后,她说:   “二少爷,老爷过世了。”   翠心条件反射地将手里拿着的鲜艳红布往身后藏。   单议秋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站起身,拍了拍翠心的肩膀,让她继续忙,自己则来到门前。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问。   婆子耷拉着眼皮,说:“就是刚刚。老夫人觉着老爷快不行了,所以让我提前过来说一声。”   单议秋闻言笑笑:“时间挺准。”   婆子低低应了一声,然后让开门口:“夫人想见见您。”   “好啊。”   单议秋没有不同意的理由,跟着婆子走了。   ……   ……   单父死状凄惨诡异,肯定是不能一直留在家里的。单议秋到正房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预备棺木和白布,大概是琢磨着当天死了当天就埋。   空气里弥漫着极其刺鼻的腥臭味,混着一点符咒烧过后的火气。   闻见气味以后,单议秋皱了皱鼻子,婆子却面无表情,可能已经闻了很长时间,习惯了。   单议秋跟在她身后,看到来往的仆从脸色惊惧,魂不守舍。   单母就在暖阁里。身后的仆人来来回回地收拾东西,她则停在那张床前面,脸色阴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单议秋的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问:“去看过你大哥了吗?”   单议秋摇头:“还没有。”   “有空去看看。”单母说。   话刚出嘴边,她又改变了主意,“算了,不去看也行。太吓人了,别把你吓出什么毛病来。”   “母亲,在你眼里我到底胆多小?”单议秋问,“不至于看见什么就吓出病。”   “还是得小心点。”   单母低下头,捻动手中的佛珠。佛珠颗颗圆润,在她指间慢慢转动。   半晌后,她冷笑一声:“盼他死大半辈子……”   这些年的磋磨,早就让这对夫妻处成了仇人。单母现在活着,所以可以说自己一直盼着丈夫死。然而嘴里说话是一回事,眼中流露的神情却是另一回事。   她的眼神里看不出多少欣喜,这个女人的大半辈子都葬送在这个宅院里——大儿子跟自己离心,小儿子又被强行送出国,近十年不得相见。就算仇人死了,逝去的时光也回不来了。   她叹了口气。一直强撑着挺直的身形,在这一瞬间骤然佝偻下去。   单议秋眼疾手快扶住她,带着单母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等人坐下后,单议秋想倒退两步,退到合适的距离。   可还没来得及抽回手,他的手腕就被牢牢抓住了。   单母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死死盯着他,问:“你真喜欢那个男人?”   单议秋迎着那道视线,点了点头。   “喜欢。我要跟他过一辈子,然后一起死。”   “……”   喜欢可以是闹着玩,不需要承诺。但过一辈子,说出口就得做得到。   单母颤抖着松开手。她的手垂下去,落在膝上。她低垂下眼眸,凝视着自己的手,默然许久。   “一起死。”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低低的:“这种玩笑不能随便说。”   “我没随便说。”单议秋道。   等谢寒声消失了,他当然会脱离世界。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一起死。   单母又叹了口气,累了。   “那随便你吧。我不管了。”   她朝着门口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单议秋赶紧走,不要留在这儿让她头疼。   ……   单父一死,虽然单母准备速战速决,但还是闹哄哄地忙了一天。   单议秋以后要接手家产,从现在开始就得做各种准备。所以上午离开西厢房后,直到月明星稀,他才得了空闲,回到卧房。   房间里空无一人。   翠心已经走了。桌上放着那两件新做好的衣服。一件白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子左边。另一件红的已经套在了那个陶罐上面。红艳艳的一团,看起来异常喜庆。   单议秋投以欣赏的目光,尽力忽视了站在陶罐旁边一脸不满的鬼魂。   “你去哪了?”他问。   谢寒声还在研究套在他骨灰罐上的丑衣服,闻言道:“我哪里也没去。”   “你觉得我会信吗?”单议秋关上门,“我找了你一天,你都没有出现。世子殿下,你不大会撒谎。”   “我是世子,我为什么要撒谎?”谢寒声理直气壮,“我说什么别人都会信的。”   “嗯哼,要我给你鼓掌吗?”单议秋说。   他腰酸背痛,脱下外衣丢在床上,双手插在口袋,慢悠悠地踱步到谢寒声身旁,和他一起欣赏翠心做的新衣服。   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大一样。谢寒声瞥了他一眼,有点担心。   “你在生我气吗?”他问。   “嗯?”单议秋回过神来,“生你什么气?”   “我躲了你一天。”   “哈,你终于承认你躲我一天了。”单议秋抓住把柄,“但我不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谢寒声回过头去,眉毛皱紧,又不说话了。   不过他开不开口都不重要,因为单议秋心里有答案。   “你觉得我可能会反悔。”   单议秋说,目视前方,完全无视了谢寒声倏地投来的视线。   “所以你干脆避而不见,想看看我之后会怎么做。”   “我没这么想。”谢寒声僵声道。   单议秋哼笑一声:“那最好了。我也不希望你觉得我会反悔。”   当初吵吵嚷嚷着要跟他一起不得超生的是谢寒声,现在犹犹豫豫、心生退意的也是谢寒声。   软团子一个。   单议秋不光心里在笑,面上也笑得愈发张扬。那笑从眼睛里溢出来,从嘴角漾开,在烛光里亮亮的。   谢寒声本来还准备装作看不见。可是单议秋越笑越过分,完全是在挑衅。   他正要开口——   “我给你立个牌位吧。”   单议秋抢先转移话题。   “你要给我立牌位?”谢寒声重复问道。   “对,”单议秋点点头,“有人告诉我,给你立了牌位以后,你能陪我更久一点。”   “谁跟你说的?”   “就是那个给我符咒的人。”单议秋说。   他说得漫不经心,可话语里透露了很多意思。   谢寒声眯起眼睛。他转过身,跟单议秋面对面。   他严肃道:“你知道那个符咒有用。”   “我知道啊,”单议秋说,理所当然,“没看见我收下以后就不碰你了吗?你非要凑上来。现在还疼吗?”   谢寒声沉默了。   他盯着单议秋,那张脸上笑意盈盈,眼睛明亮,不见半点心虚。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不疼了。”   “不疼就好,”单议秋点点头,继续讲刚才的话题,“我琢磨着选块紫檀,最好是粗一些的,劈成两半,咱俩一人一块。”   他说着,左手悄悄垂下,勾住了谢寒声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手指冰凉,被他勾住时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两只手勾在一起,晃晃悠悠的。   “你也开始想立牌位的事情了?”谢寒声问。   他的声音里藏着些东西。大概可以被称之为希望。   “是啊。”   单议秋点点头,勾着谢寒声的手又晃了晃:“我不是答应过你吗?咱俩一起不得超生。”   谢寒声看向他。   看着他弯着的眉眼,看着他嘴角的笑,看着烛光在他脸上落下的那层暖意。   “你对我这样好,”谢寒声哑声问,“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单议秋看着他说:“你开心吗?”   谢寒声愣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单议秋就笑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谢寒生的脸,皮肤细腻,触感像冰。他的手顺着脸继续往下轻抚,似有似无地停在谢寒声的脖子边缘。   “你开心就好。”他说,“你只要一直开心,什么都好说。”   ……   ……   单议秋从沙发上睁开眼。   有点晕眩。天花板在眼前晃了晃,白得刺眼。他闭着眼缓了一会儿,听到9653的系统播报声在耳边响起,眼前还回荡着谢寒声的脸。   那张脸慢慢淡去,像墨溶进水里。先是眉眼,再是鼻梁,最后是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淡到最后只剩一个轮廓,然后轮廓也没了。   【任务完成。正在结算评分——】   单议秋躺在沙发上没动。   沙发有点硬,躺着不太舒服,但他懒得挪动。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闪着幽幽的光,正在播放固定的夜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很远,播报内容听不清。   眼前还是那张脸。   任务世界快要结束的时候,谢寒声快要归于泯灭。整个人苍白透明,仿佛香炉中的一缕烟,悠悠荡荡,随时可以散开。   他挨蹭在单议秋肩头,说话时气息若有若无,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能偷来这几百年,已经是很好的了。”   生死不由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满足。   单议秋问他:“你有没有什么遗憾?”   时光荏苒,当年清俊倜傥的二少爷,如今也变成了须发皆白的老人。只是气度从来没变过,坐在那里一如从前。   谢寒声凝望着他,眼神悠远。   单议秋的眼睛还是黑的,和许多年前一样。   看了许久,谢寒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该离你而去的。”他说,声音轻得要散在风里,“本应该比你晚些。可日后你过世,必然直接轮回,我找不到你,会更难受。”   他顿了顿。   “现在死了也好。”   见他自己甘愿,单议秋便没有继续言语。   他抬起手,手指缠上谢寒声的发丝,在手上绕了一个圈。谢寒声的发丝永远是凉的,触感像冰,又像丝缎。他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没关系的。”   他看着谢寒声缓缓闭上眼睛,声音放轻些,“我去找你。”   谢寒声的眼睛又睁开了。   那双眼已经有些散了,对视时隔着一层雾。可他还是努力看着单议秋,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没变的眼睛。   “说到做到?”   单议秋笑了。皱纹让他的笑容跟和年轻时不太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的确没有。   说是一辈子,那就是一辈子。   ……   【评分完成:97分。】   系统自动提示声把他拉回现实。   单议秋眨了眨眼。天花板不再晃了,眼前也没有那张脸了。他慢慢坐起来,盘腿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   “97?”他揉了揉眼睛。   [97!]   9653的声音高了几度,带着藏不住的兴奋,[97分!]   那团浅黄色的光圈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明明灭灭的,像一个人在蹦蹦跳跳。9653从沙发这头飘到那头,又从那头飘回来,转了好几圈,又飘回单议秋面前,光圈亮得发白。   [你看到了吗?97分!]   “看到了。”单议秋说,声音还有点懒。   [我从来没拿过这么高的分!]   9653继续转圈,[你看这个数字,97!差3分就满分了!]   单议秋看着它在空中转,兴奋到难以自持。那团光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转得他眼晕。   他移开视线,看向电视屏幕。   此时正在播放的是个很无聊的节目。   几个嘉宾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讨论什么生活小妙招。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在示范怎么用白醋洗茶杯,拿着个杯子来回擦。旁边的主持人配合着点头,表情夸张。   单议秋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等到广告插播,他揉了揉眼睛。   眼眶有点酸,可能是在任务世界里面待太久了。   [你要不要情绪抑制剂?]9653忽然停下来问。   它飘到单议秋面前,打量宿主的表情变化,语气小心翼翼,和刚才蹦蹦跳跳的样子截然不同。   单议秋摇了摇头。   “我没事。”他说。   说完,单议秋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嗒响了几声,腰还有点酸。他用手按了按后腰,又活动了一下肩膀。   “挺好的。”   强调一遍后,单议秋迈去二楼,走到卧室门口时停住脚步,向下看了一眼。   楼下,系统空间统一定制的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在闪。9653飘在半空,光圈忽明忽暗。   [晚安。]它说。   “晚安。”   单议秋关上了门。 第57章 关于那个超级有钱人   9653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小周期任务。   它要时刻检查单议秋的情绪变化,确保它的宿主是真的心情愉快,而不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目的,拒绝使用情绪抑制剂。   关于这种担忧,很多系统会认为9653在杞人忧天。事实证明系统空间里确实是有天才存在的,有些宿主就是可以顺顺利利地完成所有任务,并且一直得到高分,这种人才需要被着重培养,因为总有一天,他们会登上积分榜的第一。   9653希望单议秋就是这样的天才。   但与此同时,它也要确保单议秋不会因为各种小问题提前折戟沉沙。   ……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闹钟还没响,单议秋已经睁开眼了。   察觉到宿主醒来,9653立刻开启观察模式,贴在单议秋身前身后,小心查看着他的神情变化和情绪波动。   单议秋换衣服它就进衣帽间。单议秋洗漱它就贴在镜子旁,光圈明灭的频率比平时快一些。   等单议秋要进厕所了,9653还想跟进去,却被一双手推出门外。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点儿像小狗?”他问。   [我不是。]9653要为自己辩解。   “你一直在跟着我。”单议秋说,“你跟着我进了衣帽间,跟着我进了盥洗室……现在我要上厕所了,你可以在外面等。”   他跟9653说话的口吻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9653听出来了,不太好意思,只能乖乖先停在厕所外面,假装自己很乖巧。   过了一会儿,单议秋甩着洗干净的手走出来。看见9653还停在原地,他抬手冲它弹了几滴水珠。小光圈左右躲闪,溅上的水珠被它抖落下来。   单议秋笑出声。   “真好玩。”他评价道。   [我不好玩。]9653说。   “你很好玩,”单议秋说,一边往楼下走,“这是一种夸奖,说明我喜欢你,你可以很开心地接受。”   [是这样吗?]9653半信半疑。   “当然了。”   说话的功夫,单议秋回到一楼。但他没有去客厅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是拐了个弯进入厨房。   系统空间会给每个宿主的房子配备基础的家具,当然也包括厨房里面的各种厨具。单议秋翻了一圈后,找出一口小煎锅,拿在手里掂了掂。   [你如果想要更多厨具的话,可以去商城订购,]9653飘在他肩侧,[很快就能送到。]   “不用了。”   单议秋摇摇头,转身去翻冰箱。   冰箱里的东西倒还不少,有蛋,有菜也有肉。单议秋趴在冰箱口思考一会儿,拿出一枚鸡蛋,对着光看了看。   “你觉得这个是可生食的吗?”他问9653。   然后不等9653开口,他自顾自道,“我觉得是。”   说完,他又从冰箱里取出一小捆芦笋和小碟培根,放到台面上。   [你会做饭?]   9653飘近了些,光圈微微扩大,像一个人睁大了眼睛。   “我当然会做饭,”单议秋看了它一眼,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又不难,而且可以稳定精神。”   他处理芦笋的动作很利落。刀切下去,根部去掉,整整齐齐码在一边。培根拆开包装,一条条理平。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像头一回进厨房的人。   9653飘在一边,看他开火热锅,将培根一条条码进去。   培根碰到热油,滋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来。单议秋握着锅柄,等一面煎到焦黄,用筷子翻面。芦笋跟着下锅,绿生生的,在培根油里滚一圈,颜色更亮了。   他抽空哼起一首小调,调子很轻,从鼻腔里漫出来,混在滋啦的油声里。   9653唯一的作用就是替他看火。但事实上,它的系统本能告诉它,单议秋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忙看火。   ……   三十分钟后,早餐摆在餐桌上。   盘子是白瓷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青边。培根芦笋码在一侧,水波蛋卧在另一侧,蛋黄还没完全凝固,颤颤巍巍,令人食指大动。   为了让整体更加美观,单议秋还顺手切了几朵胡萝卜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摆在盘子边缘。   他端详了一会儿,又调整了一下其中一朵的位置,这才满意地坐下。   “你能吃饭吗?”他问9653,叉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我可以分你一半。”   9653拒绝:[不用了,系统不需要进食。]   “太遗憾了。”单议秋说。   他切下一块水波蛋,蛋黄流出来,淌在培根上。他拿叉子蘸了蘸,送进嘴里。   9653飘在那儿,看着他食用自己的劳动成果。   在任务世界的时候,单议秋从来没有亲自下厨。他总是能找到别人帮他做这些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圣庭的专业厨师、餐馆老板,和单家专门雇佣的伙计。   所以严格意义上,9653又见到了自己合作伙伴的另一面。   [你知道吗?]它突然开口,吐露一个秘密,[其实我本来不会分配给你的。]   “嗯?”单议秋正切着培根,闻言抬起头,“怎么回事?”   [你的成绩非常亮眼,]9653说,语气认真起来,[系统空间原本的想法是给你分配一个更有经验的系统,这样你们可以强强联合。]   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讲这些。只是看着单议秋自己做饭、自己吃饭、自己给自己切几朵胡萝卜花摆在盘子边的模样,忽然就想说了。   “有多亮眼?”单议秋问。   [你前两次成绩都在95分以上,这还不足以说明吗?]9653指出,[你特别厉害,以后积分榜的第一页肯定会有你。]   “这个我不太确定。”单议秋笑笑,“我只是在尽力。”   他又切了一块培根,送进嘴里。   然后单议秋抬起头,看着那个悬在半空的光圈。   “为什么最后是你来到我身边了呢?”   他的用词让9653听着很舒服。不是分配,不是划分,而是“来到”。好像他俩的合作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像朋友。   [因为原先选定的任务系统拒绝了你,]9653如实相告,[它也很厉害的,据说任务经验非常丰富,而且对你很有兴趣,承认你很有潜力。]   “我猜这句话的后面一定有个‘但是’。”   单议秋放下刀叉,撑着下巴,笑眯眯地望着飘在对面的9653。   [对,]9653承认,[但是它的宿主不同意。它没办法,就拒绝了。]   “听起来是一对很有意思的合作伙伴,”单议秋说,“那我得谢谢它的宿主。”   [这有什么好谢的?]9653不明白。   “如果不是因为他,你怎么会跟我合作呢?”单议秋说,“有机会我得给那个宿主送份礼物。”   有些人的花言巧语说出口,让人心里妥帖。明明知道他在哄人,但心里就是一阵接一阵地高兴。   9653现在就是这样。高兴得不行,跟翻跟头似的在半空连转四五圈。光圈明明灭灭,忽大忽小,转得单议秋眼睛都花了。   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又笑了一声,随后才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早餐。   吃完以后,他把盘子收了,洗净擦干,放回碗架。   接着他走出厨房,拐进客厅,坐到了沙发上。   经过早晨的相处,9653基本确定,单议秋的心情确实还可以,不存在强装的迹象。   [你想什么时候开启下一次任务呢?]它飘到沙发扶手旁边,[你可以多休息几天。]   单议秋考虑了一会儿。   “不用,”他说,“就明天吧。”   [你好卖力。]   “还好吧。”单议秋笑笑,“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没什么可干的。”   这样说着,他由坐变躺,两条腿搭在扶手上,从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他早晨洗过澡,头发此时还没有完全干透,略带一点湿意。现在没有任务,也不需要见人,所以单议秋挑了最简单的衣服穿,上半身是一件白色T恤,下半身还套着睡裤,粉色的,印着小猫图案。   他躺在沙发上,腿搭着扶手,睡裤自然而然地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脚踝。粉色在他身上毫不突兀,只衬出一种松弛的好看。   他盯着天花板出神,电视没开,客厅里很安静。   “你中午想看我做什么饭?”   躺着休息了一会儿后,单议秋突然问。   9653没料到这个问题。安静了两秒钟,它说:[我现在去搜。]   单议秋同意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9653那边偶尔传来极轻微的电流声,是它在翻阅系统商城里的菜谱。   “宿主完成一个任务以后,还能返回原本世界吗?”单议秋又问。   [一般是不能的吧,]9653一心两用,[任务世界完成以后会自行运转,系统空间会在外部进行通道锁定。如果要返回,需要主系统同意。]   “意思就是,也可以返回。”   [对。]9653停下来,[怎么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什么,”单议秋枕着手臂,凝视头顶纯白的天花板,“随口一问。”   [哦哦。]   9653相信了他的话,继续去查菜单了,没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儿,9653飘下来一点,落到单议秋视线能及的高度。   [你想吃海鲜还是禽肉?或者别的?]它问。   单议秋思索片刻:“海鲜吧。”   [这里有香煎三文鱼,还有红油虾,]9653交出菜谱,光圈亮了一些,[你喜欢吗?]   虽然它不吃饭,但是它很乐意帮单议秋做点小事。单议秋看出了它的紧张期待,坐起身来。   “我喜欢香煎三文鱼。”他说。   ……   ……   唐娜坚信,在未来十年里,她不会找到一份比现在还要好的工作。   但她也同样坚信,如果她辞去这份工作,也许会多活五年。   “我找不到他了。”   她站在枕溪山庄园的门口,手机贴在耳边,信号只剩一格。屏幕上同事的名字一闪一闪,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的眼前是两扇对开的铸铁门,门上的铁艺纹样是缠枝的桂花,唐娜见过这个图案,在老板书房的文件夹封皮上,一模一样。   门没有锁,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青石板铺成的甬道,两旁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去,竹叶沙沙响。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唐娜的眉毛皱得更紧。   她抱着两摞厚厚的文件,蹬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深吸两口气后,耐着性子继续说:“现在是夏天,七月份了!他就应该在枕溪山,他每年夏天都会来这儿的!”   “有没有可能他还在城区?”电话那头的人问,“今年夏天不是特别热,他可能还没动身。”   “不可能。”   唐娜果断否认,“我已经给几个管家都打过电话了,他半个月前就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这样一说,电话那头的人也懵了,“我没接到他最近的出行记录啊。他被绑架了?”   闻言,唐娜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再次深呼吸,竭力维持住心跳平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不要开这种玩笑,”她压着声音威胁,“你想气死我吗?这两份文件必须要在三天内签好字,我上次跟他确认的时候,他还说得好好的,说他就在枕溪山。他现在到底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正当唐娜恼火到想挠头发的时候,身旁突然传来脚步声。   “是唐娜小姐吗?”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唐娜猛地转过身。   来人是庄园新上任的管家,半个小时前刚接待过她。   当时唐娜开车到门口,按了门铃,管家出来开门,带她去会客室等了一刻钟,然后抱歉地告诉她:老板不在,已经半个月没来了。她谢过管家,转身往外走,没想到管家会追出来。   “是,”唐娜点点头,压下火气,“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的。”   管家取出一张纸递过来:“您刚离开没一会儿,传真就过来了。是老板的传真,应当是给您的。”   唐娜闻言马上接过。   那张传真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第二行是一串地址。   鲁尼塔岛。   看清的瞬间,唐娜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有一团火顺着胸口一路往上烧,烧到太阳穴,让她眼前发黑发烫。   管家送完信便转身回去了,而电话那头同事听见她的动静以后,急忙问:“怎么了?”   “他不在坞城,”唐娜咬着牙说,“他跑去国外了。给我安排私人飞机,走报备航线,我半小时后出发。”   电话挂断。   唐娜把手机丢进车里,自己上车扣安全带,拉手刹踩油门一气呵成,发动机响起轰鸣,黑色奥迪原地转弯,顺着环山公路一路飞驰,离开了庄园。   ……   鲁尼塔岛位于赤道以南。   从地图上看,它只是南太平洋里一粒不起眼的灰尘,但从飞机上往下看,唐娜才明白为什么老板每年都要往这儿跑。   海水是那种没法形容的蓝,不是颜料调得出来的蓝,从浅到深,一层一层地晕开,靠近沙滩的地方是透明的薄荷色,往远处走就变成青,变成碧,最后在视线尽头凝成幽沉沉的蓝。海浪推过来,在珊瑚礁上碎成一圈白沫,然后又退回去,周而复始。   岛不大,中间是一座山,山上长满了椰子树和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环岛一圈都是沙滩,白色的,细得像面粉。偶尔有几块黑色的礁石从沙滩里伸出来,被海浪拍打了千百年,磨得圆润光滑。   飞机降落在岛北端的私人停机坪上。   那是一小块平整出来的水泥地,孤零零地嵌在椰林和海滩之间。螺旋桨慢慢停下来,轰鸣声被风吹散,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哗——哗——   唐娜跳下飞机。   她在飞机上换了更简单易行的装束,平底鞋,亚麻裤子,一件薄薄的衬衫。八厘米的高跟鞋被她丢在座位底下,决定再也不要了。   一阵温和的海风吹过,她捋了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两摞文件。文件封皮被她的掌心捂得有点潮,但唐娜没有松手。   停机坪边上站着一个人,生面孔,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晒得挺黑,是那种长期在海边晒出来的黑,均匀,健康,不像办公室里的蜡黄疲倦。   他穿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见唐娜跳下飞机,当即笑眯眯地迎上来。   “唐助理?”他问。   “是,”唐娜走近过去,没时间寒暄,二话不说直接问,“老板在哪儿?”   来接机的人显然已经知道了她的目的,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抱歉的微笑。   “唐助理,不好意思。老板现在出海了。他知道你今天要来,所以说会早点回来的。”   唐娜:“……”   怎么还不在?从头到尾只有自己在着急吗?   唐娜就算心里有火,也不会跟同样是打工的人吵架。   因此她只是点了点头,环视四周,精疲力尽:“有水吗?”   “有的,有的。”   那人连忙点头,让出道路,同时给唐娜展示了身后那栋建筑。   那是典型的南洋风格建筑,白色的墙壁,红色的屋顶,四周环绕着宽阔的回廊。廊下摆着一排藤编的椅子和茶几,茶几上放着插满鲜花的花瓶。建筑掩映在椰林和凤凰木之间,火红的花开了一树,落花铺满草地。   “请来吧,老板已经给您安排好房间了。”   唐娜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   大概两个小时后,鲁尼塔岛的管家敲响唐娜的门。   门敲了三下,不急不缓,刚好能把昏睡的人从梦中叫醒。   唐娜从床上跳起来。   她本来只是打算躺一会儿,没想到真的睡着了。文件还压在枕头底下,她抽出来检查一遍,确认没压出折痕,这才跑去开门。   “唐助理。”   管家站在门口,还是那个笑眯眯的年轻人:“老板要回来了。”   “回来了?”唐娜眼睛一亮,问出那个已经问了八百遍的问题,“他在哪儿?”   “在海边。”管家说,“但他还不想上岛,他请您过去。”   唐娜:“……”   半秒钟内,她快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年薪和各种福利,包括去年收到的生日礼物。凭借这些,唐娜深吸一口气,忍了。   穿上鞋以后,她照旧把两份文件抱在怀里:“快,我要去见他。”   于是她被送到了海滩上。   可是海滩上还是没有自己想见的人,只停了一艘游艇。白色的,不大,船身在海面上轻轻晃着,船头的缆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   管家继续很抱歉地说:“老板还不想回来。他请您过去。”   唐娜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抱歉,但她已经懒得生气了。   她拒绝了管家的帮忙,自己踩着舷梯上了游艇,找了个位置坐下。   “快点吧,”她喃喃自语,“快让这一切对得起我的年薪。”   管家面露歉意,抬手示意船员操作,游艇很快发动,船头劈开海面向外驶去。   海风很大,将唐娜本来就乱的头发吹得更加乱七八糟。她没时间也没心情打理,就让它乱着,怀里抱着那两摞文件,像抱着两个惨被父亲抛弃的孩子。   二十分钟的航行以后,唐娜终于见到了那个让自己跨越大半个地球、没心没肺的混账。   “单先生!”   她冲到船头,竭尽全力忍住怒火,咬牙切齿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在距离游艇不远的帆船上,坐着一个男人。   帆船的帆已经收了,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像一只睡着了的鸟。船身是白色的,吃水线以下沾着些绿色的海藻,随着波浪一浮一沉。   男人坐在船尾,背靠着船舷,两条腿垂在外面,小腿浸在海水里。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以下一小片皮肤,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腰,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下身是一条亚麻色的短裤,裤腿同样宽松,被海水濡湿了一截,颜色变得略深。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落在额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暗分明的光影。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道线条都仿佛被仔细雕过,却又不是那种过分精致的锋利。   听见唐娜的声音,男人偏过头来。   他的目光起初还很懒散,没什么情绪,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直到看见唐娜站在游艇上生气的模样,才笑了起来。   眉眼弯起,笑容从眼睛里溢出来,又从嘴角漾开,在海面的反光里透亮明媚。   “好久不见啊,唐助理,”他说,“早就讲过了,叫我单议秋就行。” 第58章 关于那个汽修工   冷静。冷静。   唐娜拼尽全力,从牙缝里把那口气咽回去,扯出一个勉强算是温柔的微笑。文件夹被她拿到身后,攥得咯咯作响。   “老板,”她轻声细语,“你要不要上来看一下文件?”   单议秋仰着头跟她对视。   他坐在那儿,小腿还在海水里晃着,阳光照在脸上,眼睛微微眯起。   默然片刻后,单议秋肯定道:“你生气了。”   “我没有。”唐娜说。   “你绝对有。”单议秋说,“别生气嘛,对身体不好。”   “我也想不生气,”唐娜道,“但是我的工作最近不是很顺心。”   “怎么会呢?”单议秋故作惊讶,眉头抬了抬,“你看起来光彩照人,只不过有点疲倦。在这儿住两天,一切都会好的。”   唐娜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这是老板。发火没用。发火只会对自己的心脏造成伤害。   “我可能没时间在这里住——”   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你能不能先上来?”   “好啊。”   这次,单议秋没有再推三阻四。   他撑着船舷站起来,赤着脚踩上甲板,走到帆船一侧,解了缆绳,然后操纵着那艘小帆船靠过来。两艘船轻轻碰了一下,单议秋把缆绳扔给游艇上的人,顺着舷梯一步步走上来。   他的衬衫下摆被海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露出腰间一小片皮肤。   等他走近了,唐娜忍不住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在鲁尼塔晒了这么多天,单议秋看起来并没有黑上太多,脸色比在坞城的时候有血色,不是办公室里那种常年不见光的白,是透着点暖意的健康的颜色。头发还是乱的,几缕落在额前,他也懒得理会。   简而言之,更好看了。   换做平常时候,唐娜可能还有心情夸赞欣赏。但她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私人飞机,睡眠不足,头晕目眩,腰是酸的,腿是肿的,眼皮是沉的。她真的没心情。   见人上来,她二话不说把文件拍进单议秋手里,顺带着将随身携带的笔递了过去。   “快签!”   这是真生气了。   单议秋瞧了瞧她,马上低下头打开文件,连看都没仔细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签上名字。   签完一本,他干脆利索地合上,再翻开第二本,在同样的位置签上同样的名字。   整个过程用时不到一分钟。   签完以后,他没有直接将文件还给唐娜,而是拿在手里,笑着问道:“想不想喝点什么?”   “我没工夫喝水。”唐娜说。   话是这样说,但她还是跟着往船舱里走。   游艇的船舱不大,但该有的都有,沙发,茶几,酒柜,小小的厨房。   单议秋在酒柜前踱步,一瓶一瓶看过去,思考什么酒适合现在的唐娜。考虑她最近几天的时间都花在了找他、生气和路上,他最终选择了气泡水。   唐娜站在他身后,抱着手臂。   “我已经安排好私人飞机了,”她说,“一小时后出发。我得在截止期前把你的签名送回去。”   “也没那么着急。”单议秋说。   他拧开气泡水,从一旁的小桌上挑了个高挑杯子,往里面倒了一些,透明的冒着细密的气泡在液体中翻涌,杯子外壁立刻凝出一层水珠。   他道:“文件不一定非得你送回去,你可以在这儿休息几天。我找别人送。”   唐娜接过杯子,愣了一下。   “这算是某种补偿吗?”她问,语气里带着点惊奇,“因为你突发奇想出国度假没告诉我们,害得我满世界找你,所以你现在要补偿我?”   “差不多是这样。”单议秋说。   他将气泡水放回原处,转身冲着舷窗外喊了几句话。   他说的是是本地方言,唐娜听不懂,只觉得那几个音节卷着舌头出来,跟唱歌似的。   她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气泡在舌尖炸开,凉丝丝的,一路滑进喉咙。   唐娜真的累坏了,加上知道现在签名已经完成,后续的事情有别人负责,她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   端着气泡水走到沙发前,一歪身瘫倒下去,躺进软软的坐垫里,打了个哈欠。   单议秋喊完以后,船外也传来几句话,不过半分钟,船身轻轻一震,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来。游艇开始掉头,带着他们返程。   单议秋走回沙发旁边,也要坐下。   但他的坐法和唐娜不一样。   这人娇气得很,先挑了几个软且舒服的抱枕,一个一个垫在身后,又拿一个抱在怀里,调整了半天角度,才半躺下去,两条腿也搭了上来,整个人陷在抱枕堆里,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你困了吗?”他歪过头来看唐娜。   “没有,”唐娜否认,“我有点累,但是不困。”   “你的黑眼圈有点重。”单议秋说。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唐娜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睛下面,触感平平的,摸不出什么。   “你可以先睡一会儿,”见她反应迟钝,单议秋提议,“等到了我叫你。”   “不用了。”   唐娜把手放下来,鼓起一点勇气,重新捞起那两份被扔在桌上的文件。   她认为,无论如何,自己都有义务给老板重新讲一下这两份文件是什么。这是她的工作,拿了工资就得干活。   “你今年在信托基金上的收入,我照旧选择了循环再投资。”她翻开第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数字,“但放心,会给你专门支出来一部分用作其他开销。你要不要看一下后续的报告?”   她把文件递过去。   单议秋顺手接过,可有可无地翻起来,动作很慢,可能在看,也可能在发呆。   趁着他翻阅的功夫,唐娜又打开第二份文件。   “这一份是股权代持的年度授权确认书。依旧按照你的要求,代持时间为一年。”   她把第二份文件也递过去。   单议秋腾出一只手来接,左手一本,右手一本,同时翻着。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声音不断响起。   听着那声音,唐娜知道他根本就没在看。只不过是因为自己要求,所以他象征性地翻几页罢了。   这个流程唐娜太熟悉了,再过三秒钟,文件就会被扔回桌子上。   她在心里默默数。   三。   二。   一。   啪!   两本文件被同时合上,扔回茶几。   接下来,唐娜心里想,他会花言巧语逃避责任。   “你是我在能力范围内找到的最好的助理,”单议秋说,“我不需要看。我完全相信你。”   全中。   每次都是这样。唐娜早就习惯了。如果说三年前她还有一点困惑、一点慌乱的话,那现在她完完全全理解了一切。她不会再做任何无谓的尝试。既然单议秋不想看,那他就不用看了。   唐娜将那两本文件往茶几中间推了推,重新躺回沙发上。   她和单议秋之间隔了两三个抱枕,一个比一个软,挤在一起,像人间的云朵。她端起气泡水,又喝了一口,气泡少了一些,但还是凉的。   “但是我刚才没跟你开玩笑。”   单议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唐娜偏过头。   他陷在抱枕堆里,姿势比刚才更懒散了,整个人仿佛要化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让你费这么大的力气,是我不对。”他说,“你在这儿休息几天吧。这两份文件我找别人送回去。”   唐娜盯着他看。   “行吗?”她问,眼神有点怀疑,“靠不靠谱?”   “有什么不靠谱的?”单议秋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最近天气很好,就当休假了。反正一年也来不了这里几次。”   他言语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讨论的事。唐娜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在他脸上找到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好啊。”   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唐娜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欣然同意,蹬开那双早就穿累了的鞋,学着单议秋的样子把腿搭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陷得更深。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声音从船底传上来,闷闷的,规律的。窗外是海,蓝得发黑的波浪一层一层往后退。   “晚饭吃什么呢?”唐娜忽然问。   单议秋偏过头来看她。   他笑了。   ……   ……   单议秋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唐娜还没睡醒,就听见门外有动静。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懒得动。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轻轻响了三下,一个声音道:“唐助理,您的文件已经安排人送走了。”   唐娜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谁送的?”   “老板安排的,”门外的人说,“专门派了人,坐最早那班飞机走。您放心。”   唐娜应了一声,翻回去继续睡。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亮痕。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想起来:文件送走了,不用赶飞机,不用开会,不用接电话。   她可以休假。   耶!   ……   鲁尼塔岛是单议秋的私人岛屿。   阳光明媚,海水清澈,服务优质,从管家到厨师到打扫房间的阿姨,每一个人都笑容亲切,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没有声音。   唐娜的房间在建筑二层。   推开落地窗,走上阳台,迎面扑来的海风带着咸味和花香。阳台上有两张躺椅,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冰水。远处是海,波浪一层层推到岸边,碎成白色的泡沫。   床品是意大利的高奢品牌,选用埃及长绒棉,贡缎织法,昂贵繁复。   浴室里安装了双人位的独立浴缸,落地窗正对海景,泡澡的时候一抬头就是蓝天白云、碧海白沙。几支香槟摆在手边的支架上,冰桶里装着冰块,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边上还有一张手写卡片。   唐娜本来还在考虑换洗衣物的问题,可拉开衣柜以后,她发现自己完全没必要担心。   衣柜很大,占据了一整面墙,里面挂满了衣服,按颜色分类,按款式排列。从工作装到休闲装,从裙子到裤子,从睡衣到泳衣,应有尽有,还有几件带有当地风俗特色的衣服,花花绿绿的,料子很轻薄。   全是她自己的尺码。   唐娜站在衣柜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关上柜门,转身回到床边,一头栽倒下去。   ……   第一天,唐娜睡到自然醒。管家把早餐送进房间,她在阳台上对着海吃完,又躺回去睡了个回笼觉。下午去游泳,傍晚沿着海滩散步,晚饭一个人吃的,喝掉半瓶酒。   第二天她起得早了些,去学了帆船。   教练是个本地人,晒得很黑,一遍一遍教她怎么看风向。她学得很认真,胳膊晒红了也没发觉。   第三天她去了岛另一边。那片海滩没人,只有几块黑色的礁石。她捡了几个贝壳,坐在礁石上看海,看了很久。   第四天。唐娜有点受不了了。   她觉得浑身不对劲。不是哪里疼,也不是哪里不舒服,就是浑身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慌。   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去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又回来坐下。坐不住,又站起来,换了衣服,出门去找单议秋。   管家说老板在泳池那边,于是唐娜穿过回廊,走过草地,绕过一丛凤凰木,看见了那个泳池。   泳池建在山坡上,面朝大海,池水蓝得发亮,像一块嵌在山坡上的宝石。   单议秋坐在泳池边。   他盘着腿,穿了一件很宽松的花T恤,头发比在坞城的时候长了一点,被海风吹得凌乱。唐娜看见他的时候,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鼓捣什么,神色很专注。   唐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腿伸进池子里,冰凉的池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   “我觉得我不是享福的料。”   她开门见山:“我就适合在无穷无尽的奔波中赚钱。”   单议秋抬起头来看她。   他脸上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赚钱不是坏事,”他说,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鼓捣他手里那个东西,“你已经休息够了吗?”   “我很难受。”   唐娜说,腿在池子里晃了晃,搅出一圈圈涟漪,“这里基本没有信号。”   确定自己要开始休假以后,唐娜直接就把手机给关机了,扔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眼不见心不烦。昨天晚上她突发奇想,想看一下工作信息,结果点开以后才发现,手机的信号接近于无。   要不是唐娜知道自己老板是什么样的人,她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死在这个海岛上。   “很正常。”   单议秋又瞥了她一眼,“岛上有巨型信号屏蔽器,只有专门的联络设备才能连通外界。”   唐娜愣住了。   “之前就装上了吗?”她问。   “没有,是最近才装上的。”   “好好的,干嘛要装信号屏蔽器?”   唐娜问完以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不该问。她是员工,工作是处理文件、安排行程,老板为什么要在自己岛上装信号屏蔽器,不属于她应该知道的范围。   她试探着说:“你也可以不用讲。”   “没事,”单议秋说,低下头去,“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就当这个是突发奇想吧。”   他低着头,手指还在动,唐娜这才看清他在干什么——他在编东西。   黑色的细长蜡绳,在单议秋手里不断翻转扭曲,逐渐变得平整光滑,是手环的长度。   说着,单议秋向后伸手,从椅子上拿了个什么东西,朝着唐娜远远扔过来。   唐娜抬手接住。   是个小礼盒,深蓝色的丝绒面,不大,握在手里有点分量。   “鲁尼塔这边最贵的只有风景和阳光,”单议秋的声音远远传来,“但是离这边不远的陆地上有一条矿脉,蓝宝石很漂亮。”   他抬起头,暗示性地挑了挑眉。   唐娜打开礼盒。   礼盒里面装的不是蓝宝石,又或者说,不仅仅是蓝宝石。   那是一块表,表盘是深蓝色,表带是鳄鱼皮,本身就价值不菲,另外还镶嵌了一圈宝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昂贵的光。   唐娜确定自己在百达翡丽的官网见过它的基础样式,但那张展示图上,可没有镶嵌着蓝宝石。   “私人定制,”单议秋说,“是不是比基础款好看太多?”   唐娜合上礼盒,咬了咬嘴唇。   看见这块表,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块表很配她的一套耳环。   那套耳环也是蓝宝石的,是她工作第三年给自己买的奖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场合戴。   唐娜抬起头来。   “你是不是在暗示我,”她说,“如果收下这块表,就不要再对你的事情指手画脚?”   单议秋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   “你知道我想来问你问题。”唐娜说。   “啊。”   单议秋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我们应该保持一致默契。交易不都是这样进行的吗?我不说你不问,你一问,我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面对他的明示,唐娜没吭声,有点犹豫。   她又打开礼盒,又看了看那块表。   真的很漂亮,蓝宝石在光下异常夺目耀眼,一颗一颗,排成细而优雅的一圈,把表盘围在中间。   她可以想象这块表戴在自己手腕上的样子。   她也可以想象自己戴上这块表以后,把那些问题咽回肚子里,继续当那个什么都不问、只管干活的好助理。   她把礼盒合上了。   “你同意我的论点吗?”对面,单议秋期待地问。   “不。”唐娜说,“我不同意。”   单议秋眨了眨眼,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为什么?”   “你从来没有这样过,”唐娜说,“我不是奇怪你为什么会突然到鲁尼塔来。你是老板,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跟任何人报备。我是奇怪你为什么不通知我们一声?”   单议秋凝视着她,光影在他瞳孔上流转。   “你走的时候,连枕溪山的管家都不知道你具体去了哪里,”唐娜继续道,“是后来我找上门,你才传真发了地址给我,别人什么都没有。你的助理团队一共六个人,只有我知道你在这里。”   她顿了顿。“这不像你。”   单议秋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因为我是个混账老板,”他缓声道,语气很轻,“我想给你添麻烦。”   “你不是。”唐娜坚定地说。   单议秋又沉默了。   他低下头,审视着手里那个还没编完的手环,黑色的绳子在他指间绕来绕去,已经能看出一点形状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好吧。”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我心情不太好,所以想换个地方。”   唐娜追问:“你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她问得很直接,等着单议秋回答。   “因为……”   单议秋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道:   “我觉得我被跟踪了。”   *   *   同一时刻,地球的另一边。   天还没亮透,修车厂的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是一家很老的修车厂,开在城郊的公路边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只有常年路过的人才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   此时还没有客人来访,卷帘门拉下来,从外面锁着,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有事请打电话。电话号码也模糊了,被雨淋过,只剩下一串隐约的轮廓。   修车厂里面很安静,墙边堆满了轮胎,摞成一座座小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汽油味,混着机油味、铁锈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霉味,各种工具散落得到处都是。   修车厂后面有一排员工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几间搭出来的平房,墙皮剥落,窗户漏风,屋顶的铁皮锈得都快要能看见天。   因为条件太差,没有员工愿意住在这里。早几年还有人凑合着住,后来实在受不了这艰苦的环境,人陆陆续续都搬走了,空着也是空着,就没人管了。   偌大的房间里,如今只有一个人。   ……   汽油的古怪味道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从门缝里渗进来,丝丝缕缕,无处不在。   破旧的单人床上,男人赤裸着上身,躲开一点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的刺眼阳光,用掌根揉了揉眼睛。   他的皮肤是小麦色,却不够均匀健康,有些地方颜色深一些,有些地方浅一些。浅的地方是疤痕,一道一道盘踞在身体上。   男人身材很好,宽肩窄腰,肌肉精壮结实,锁骨下面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肩膀斜着划下来,一直延伸到肋骨。   此时已接近工作时间,外面的天早就亮了,太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男人脸上,将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从耳后一路利落地划下来,光线在他睫毛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阴影里,一双眼睛被衬得愈发黑沉,正盯着镜子。   不远处有哨声响起,是修车厂开工的哨声,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响,催着工人开始干活。   听见哨声,谢寒声抬起头,阴影就此散去,眉毛不自觉地皱紧。   他动了动,眼看就要站起身。   可下一秒钟,他好像听见了异常的响动,又重新将目光投向镜子,眼神变得严肃锐利。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语气冷硬。   他质问道:“你最近做了什么?”   镜子没有回答,倒影的脸色和谢寒声一样阴沉冷漠,眼神是如出一辙的厌恶疲倦。   谢寒声盯着镜子,盯着里面的自己。   修车厂的哨声又响起,空气里汽油的味道更浓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挪了一点位置,落在他肩膀的疤痕上,落在床头挂着的拐杖上。 第59章 一见钟情   “什么?!”   唐娜惊叫出声,声音把泳池边的几只海鸟都惊飞了,“你被跟踪了?!”   先前被休假泡软的精神瞬间绷紧,唐娜连忙站起身,几步冲到单议秋面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确定吗?”她追问,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是什么人?你的生意对手?”   单议秋没有回答。   他仰着头,看着唐娜在自己面前站定,脸上表情如临大敌。他的目光从她拧紧的眉头移到她抿起的嘴角,又从嘴角移到她握紧的拳头,以一种奇异超然的姿态,审视着唐娜的紧张与担忧。   唐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张了张嘴,正要再问——   单议秋移开了目光。   他看向远处那片蓝得发亮的海,伸手拍了拍唐娜的手臂,收回视线,勾起嘴角。   “不好意思,”他说,“把你吓坏了。我刚才逗你的。”   “你逗我??”   唐娜的声音拔高了两个度,“你说你被跟踪了!”   “我没有被跟踪。”单议秋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只是觉得你着急的样子很好玩。”   唐娜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觉得我着急的样子很好玩。   这个混账觉得她着急的样子很好玩!!!   先前的担忧和警惕全都化成怨气与愤怒,在胸口翻涌着往上冲。   唐娜深吸一口气,竭力压制住自己此时把单议秋推进泳池的冲动。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看着水了,因为越看就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你正在欺骗别人的感情,”她义正言辞地警告,声音故意压低,“你有没有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   “听说过。”   单议秋点点头,表情同样很认真:“没关系的。我有很多钱,就算我说三百遍狼来了,只要第三百零一遍的时候真的有狼,那我就不算说谎。”   这话比刚才更混账,但也确实是真的。   这就是可恶的有钱人。   唐娜无话可说。蹲下来,用手撑着头,缓了一会儿。阳光晒着她的后背,热烘烘的,泳池的水在脚边一晃一晃,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几秒,又闭上眼睛。   单议秋知道自己又把人惹生气了。   他安静了两秒,试探着开口:“我再给你的表配一套项链,怎么样?我以后不吓唬你了。”   唐娜闻言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来,盯着单议秋那张无辜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老板,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拿钱解决的。”   “但是有一部分可以,”单议秋说,语气诚恳,“比如我不仅再给你配一套项链,之后再给你加薪。你能原谅我这一次吗?”   唐娜盯着他看了三秒。   三秒后,她点了点头。   “挺不错的。”她说,顺着台阶往下走,“那我什么时候回去工作?我在这儿待得好无聊。”   单议秋:“你如果想走的话,那我们一起走吧。明天怎么样?”   交流间,他终于把手里的东西编好了。   那是一条黑色手绳,编得很细致,能看出花了不少功夫。单议秋把它套在手腕上,举到远处欣赏。   唐娜也跟着看去,发现那条手绳基本没什么装饰,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条黑色,贴在单议秋手边,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只是手环似乎大了一圈,荡荡悠悠的,一直往下滑,滑到手腕下面,卡在手肘的位置。   唐娜盯着那条手绳看了一会儿,随口问:“你不度假了?”   “你说的对,这里没什么意思。”   单议秋说,把手绳往上拽了拽,又松开,看着它滑回去,“而且坞城比这里好玩。”   话里的某个词引起了唐娜的警觉。   她倏地回过神来,眼睛盯向单议秋,目光类似警方的探照灯。   “老板,”她开口,语气严肃,“你不要违法乱纪。”   单议秋愣了一下,失笑出声。   唐娜不理会他的笑,继续道:“你现在就非常好,真的。你的财务状况非常健康,只要你不违法乱纪,你这一辈子都会很安稳的。”   她说的全是真心话。   很多有钱人坏就坏在太爱玩。唐娜为家族办公室工作这些年,见证过太多从豪掷千金到一无所有的例子。赌博,毒品,洗钱,偷税,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一张曾经风光的脸。   骤然听见单议秋说“坞城比这里好玩”,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堆要命的案例。   “我不会违法乱纪的,”单议秋笑完了,看着她安抚道,“不用担心。”   “那就好。”   唐娜点点头,重新放松下来。她想了想,又问:“你是直接回枕溪山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安排些什么?”   “我不回枕溪山,”单议秋说,“我要先回一下城区。”   ……   唐娜又在泳池边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虽然觉得鲁尼塔无聊,但知道这是度假的最后一天,于是又提起兴趣来。她准备去看看那片贝壳海滩,把那几个没逛过的角落逛完,还要再去吃一顿餐厅的烤鱼。   等她走了以后,单议秋也起身往回走。   穿过草地,绕过凤凰木,走进那栋白色的建筑。回廊里很阴凉,海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穿过一扇拱门,又穿过一扇拱门。   一团浅黄色的光圈从他背后升起来,飘到他肩侧。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鲁尼塔呀?]9653轻声问。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单议秋面色如常,继续往前走,“我被跟踪了。”   [啊?]9653愣住了,光圈闪了闪,[你真的被跟踪了吗?]   “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可是……你刚才跟唐娜说你在开玩笑,我就以为你是真的在开玩笑。而且我并没有检测到你身边有异常。]   “你检测不到。”单议秋说,“但我感觉到了。”   他走到回廊尽头,对着不远处正在整理花瓶的管家比划了几个手势。管家看懂了,点点头,放下手里的花,转身去安排。   “不过也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单议秋补充道:“但这个不是重点。”   [我觉得这个是重点,]9653认真地说,光圈比刚才亮了一些,[你可能身处危险之中。]   “或许吧。”单议秋认可了这个说法。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旁边站着个女佣,见他坐下,立刻端着一杯香槟过来。   单议秋接过抿了一口,重新靠进沙发里。   “但我不觉得他能威胁到我。”他说。   不管那个跟踪者是谁,单议秋都没感觉到太多的恶意。那个人只是远远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做一些事情,从来没有亲自涉足过他的周围,也没有闯进过他在坞城的任何一处住所。   这可能跟高档住宅区的安保措施有关,单议秋不太确定。   但无论如何,这种若有若无的跟随,让单议秋不太舒服。他不喜欢生活在监控之下。他更喜欢监控别人。   9653还是不能接受他的安抚。   小系统已经不受控制地搜索起各种资料来——被跟踪狂跟踪的案例,跟踪狂如何踩点,跟踪狂如何动手,跟踪狂如何……   它越搜越紧张,光圈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颜色也越来越亮。   [他万一想伤害你怎么办?]它忧心忡忡地问,[可能只是在踩点,之后他会动手的!我们刚来这个世界,可不能出事,连主角都没找到呢!]   说到这个,本来还挺淡定的单议秋也叹了口气。   “是啊,”他附和道,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连主角都没找到呢。”   他往后靠了靠,半心半意地期望沙发能把自己完全吞下去。   单议秋怀疑自己被系统空间优待了。   在这个世界里,他的身份是一个亿万富翁。   没有家族内斗,没有公司事务烦扰,没有需要应付的亲戚,也没有需要提防的对手。他每天的任务就是花钱,并且快乐地活着。这个世界,从里到外,都在对他伸出充满善意的双手。   而相对应的,单议秋有多幸福,那就意味着主角有多惨。   这是系统空间的隐形规则。平衡。守恒。有得必有失。单议秋在这个世界拥有得越多,主角在那个角落里就失去得越多。   很显然,这个世界的主角已经惨到了甚至没有资格出现在他面前的地步。   这得多穷?   其实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单议秋已经把坞城附近的流浪人士收容所走遍了,也去过几个贫民窟。他在那些地方晃过来晃过去,希望能触发系统的提醒,可惜一无所获。   这意味着主角要么更惨,惨到单议秋根本找不到;要么起码在自食其力,有份工作,有个住处,不至于流落街头。   想起这样的烦心事,单议秋把香槟随手递回给旁边的女佣。   女佣接过杯子,安静地退到一边,他自己则指挥9653打开了世界崩溃指数图。   一张半透明的光屏在他面前展开,浮在半空。   目前的崩溃指数还相对比较健康,虽然远远落不回安全区,但也没有往上飙升的迹象。只是一路平稳地保持着红色,不高不低,让人看着就心里发紧。   既然系统空间认为这个世界需要维护,那就证明后面一定会有大麻烦。单议秋必须得在这个大麻烦到来之前,先找到主角。   鲁尼塔是不能再待了。越早回去越好。   [照理说主角是会出现在你身边的。]9653也尝试着分析,[你有没有跟每个跟你交流的人握手?]   “我没有,”单议秋揣着手,平静地说,“因为我没有肢体接触的癖好,也不是变态。我只跟合适的人握手。”   [好吧。]   9653有点遗憾,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我们一定能找到的!加油!]   它干劲十足。单议秋觉得很好玩,于是对着那团小光圈抬起手,做出一个举杯的动作。   “加油。”他说。   ……   ……   “他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   声音传来的时候,谢寒声正弯着腰,检查一辆车的引擎盖下面。   那是一辆很普通的车,十多年的老款,牌子已经不太常见了。车身有几处锈迹,保险杠上有一道很深的刮痕,左边尾灯碎了一块,用透明胶带贴着。   这种车出现在修车厂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已经太多年了,到处都是问题。谢寒声估计再过几年,这辆车就会彻底报废。   他甚至不愿意偏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一眼,只是默不作声地做自己的事情。   此时时间已经逼近中午,绝大多数的修车工都去休息了,只有谢寒声一个人还留在厂里。   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痕,能看见灰尘在光线里飘浮。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和铁锈味,刺鼻难闻。   谢寒声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时不时扯下来擦一下额头渗出的汗珠,又把毛巾搭回去。黑色背心倒看不出多脏,但是两边的手臂上都蹭了油污,黑一道灰一道的。   谢寒声将车简单检查了一番,直起身来,决定先做个简单的零件替换。   于是他转身去取工具。   他走路的姿态露出了破绽——   右脚落地总比左脚慢上半拍,像要等身体找到平衡才肯踩实。正是这一小步的迟疑,让谢寒声的每一步都带着这种微妙的错落,如同一艘在水面上不断晃动的船。   他走到工具柜前,翻出需要的扳手和螺丝刀,又回到车旁。   他沉默着做自己的事情,然而那个声音始终没有停下。   “他会不会发现我了?”   那个声音说,语气不太确定,“应该不会,我很谨慎。监控摄像头拍不到我,而且我离得很远。只是远远看着。”   谢寒声仍然不理会,兀自做自己的事。   他重新弯下腰,探进引擎盖下面,拧开一颗螺丝,把旧的零件拆下来。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很脆,而他的沉默却被另一个人当成了无声的鼓励。   等谢寒声换好新零件,直起身来,把旧零件扔进旁边的废料桶里,那个人又开口了。   “你觉得我应该跟他见面吗?”他问,声音里流露出奇怪的期待,“交个朋友什么的。他可真好看,对谁都笑,看起来像个好脾气的。这种人你只要不把他惹恼了,他是不会跟你翻脸的。”   谢寒声闻言深吸一口气。   他一把扣上车前盖,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转头看向旁边。   “你疯了吗?”他质问道。   车间的角落里没有人,只有一面立着的镜子。   那是车间自带的,已经很多年了,破旧到边框已经有些变形,镜面也花了。谢寒声每天都在极力避免看到这面镜子。   镜子里有他不想见到的人。   不是鬼,比鬼还烦人糟糕。   ……从谢寒声的角度看过去,此时的镜子里面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坐在一把椅子上,正看向他的方向。   见他终于回应,镜子里的人咧了咧嘴角。   “你终于理我了。”   “你疯了。”谢寒声说。   他的声音很沉,极力克制着:“你跟踪别人,这已经是在犯法了。你还要干什么?”   “不是我疯了,”镜子里的人纠正道,“是我们疯了。疯子做事是可以没有逻辑的。我想跟他认识一下,我喜欢跟着他。”   谢寒声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面镜子,盯着镜子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过了几秒,他缓缓问:“你为什么喜欢跟着他?”   他不该问的。   谢寒声迄今为止经历过的所有治疗都在提醒他,他不该跟这个妄想中的自己交流。他会因此被扭曲,思想会被改变,他会变成一个更糟糕的模样。   但是他控制不住。   直到今天凌晨,谢寒声才意识到,自己另一个人格已经到了违法乱纪的边缘。原来前段时间的意识骤失,不是因为疲劳,不是因为生病,都是因为另外一个人格在跟踪别人。   谢寒声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听副人格的意思,那个被跟踪的倒霉蛋无疑长得好看,脾气好,而且很有钱。   自己的副人格是跟踪狂已经很糟糕了,而跟踪狂看上的人还是个有钱人,这只会让谢寒声的处境雪上加霜。   “你问我这个问题,是因为你没见过他。”副人格笃定道。   镜子里那张脸歪了歪头,神情中出现了一种奇异的狂热。   “谢寒声,你现在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废话,是因为你没见过他。”   谢寒声只觉得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好像有一把锥子在里面狂敲不停。   该吃药了。   这样想着,他艰难地挪到自己的休息柜前,拉开柜门,摸索出几瓶处方药,拧开盖子,倒出规定数量的药片。   他连水也不用,直接干咽下去。   而就这几秒钟的功夫,在另一处的镜面反射里,副人格再次出现。   他穿着和谢寒声一样的衣服,黑色的背心,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长着跟谢寒声一模一样的脸,只有神情截然不同。   “你不相信我吗?”副人格追问。   谢寒声沉沉吐出一口气,把药瓶丢回柜子,重新加入谈话。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我们是一个人。”副人格说。   他凑近了镜面,那张脸几乎要贴上来,眼睛直直地盯着谢寒声:“如果我会对他一见钟情,那你肯定也会。你现在输就输在还没见过他。”   “谢谢了,”谢寒声冷漠道,“我不想见他。我建议你也离他远点儿。”   “为什么?”   对此,谢寒声有很多理论。   首先,副人格的行为甚至都称不上是欣赏,那是在跟踪,犯法的。其次,他跟踪的那个人大概率有钱有势,他们得罪不起。第三,再这样下去,谢寒声要失业了。他已经迟到好几次了,工头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前两个理由说出来大概率是得不到认可的。副人格根本不在乎犯不犯法,也不在乎得罪不得罪人。   所以斟酌之后,谢寒声只是说:“我们要没钱了。”   他希望能利用惨淡的现实,让副人格意识到情况危急。   可是副人格却在镜子中眯着眼,审视了他很久。他的目光让谢寒声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片刻后,副人格忽然冷笑一声,感觉被冒犯了。   “你不相信我的一见钟情。”   谢寒声没有理由相信。   “以防你忘了,”他说,“我不喜欢男人。”   “别说的好像你很喜欢女人。”   副人格嗤笑,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得刻薄起来,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谁也不喜欢。你脑子里有一个黑洞,把一切都带走了。”   这不是副人格第一次嘲笑他了,谢寒声早就习惯了。   他不理解为什么诞生的人格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不过这个世界上他不理解的事情有太多了,多一件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因此他选择忽视。   他转身离开,回到那辆破车旁边,重新打开引擎盖,继续检查。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手臂的油污上。   身后,副人格在镜子里凝视了他片刻。   他忽然道:“我会让你明白的。”   “……”   声音空荡荡地落在脑海里,谢寒声没有理会,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照副人格这样下去,他总有一天会因为猥亵罪或者别的乱七八糟的罪名被送进监狱。   谢寒声已经开始感到抱歉了。   ……   夕阳正在往下沉,把半边天都染成橙红色。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的剪影一层一层叠着。   喷气式飞机降落在私人停机坪上。   螺旋桨慢慢停下来,轰鸣声从高到低,最后消失不见。   单议秋走下舷梯。   他下机前戴上了墨镜,单手插兜,英俊潇洒。墨镜是黑色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下颌的线条。   唐娜跟在后面,换上了自己的职业装。   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平底鞋,头发也重新扎起来了,利索干练,和前几天在岛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几乎是一踏上陆地就进入了工作状态,眼神都比在岛上时锐利了几分。   “你这几天到底住在哪儿?”她问,手里已经拿出手机准备记录,“后续有几个问题可能要找你沟通一下。你把地址告诉我,必要的时候我会直接开车去找你。”   单议秋本来还在凝视不远处的落日余晖,闻言他看过来,思索了片刻。   “我最近住江澜公馆。”   “行。”唐娜点头记下,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那我先走了。”   单议秋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唐娜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离开,走向停机坪边上那辆早就等着的车。   [我们要回去休息吗?]9653从单议秋背后升起来,飘到他肩侧。   “不。”单议秋拒绝了,“我们要出去玩。”   [你不累吗?]   “有点儿累。”单议秋承认。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但有很好玩的事情在等着我。” 第60章 见义勇为   由退役军人援助会牵头举办的晚宴,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夜晚举行。   酒店门口铺了红毯,从台阶下一路延伸到旋转门前。红毯两边架着媒体区的栏杆,几家媒体的记者扛着摄像机站在后面,闪光灯时不时亮起,照出某个刚下车的嘉宾的脸。   本次晚宴的主要目的在于募集更多捐款,开启设立专项医疗资金的第一步。这笔钱将覆盖退役军人及其直系亲属的重大疾病救治,以及在全国各地建立康复中心的费用。   将更多的钱花在退役军人身上,这是最近出现的新风尚。   就像有人捐希望小学,有人给山区的妇女儿童捐款一样,钱从一处流向另一处,像蜿蜒的河流,只是一直流淌,没人清楚最后到底有多少能真正到他们手里。   有一些媒体猜测,退役军人的福利再次受到广泛关注,与两年前的南部边境自卫援助作战有关。   虽然没有明确的官方文件,但是经民间统计,这场自卫战争中致使半数以上的士兵日后无法进行正常健康的生活。   战争结束了,他们的处境引发了整个社会的关注。   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做出一些慈善行为,捐出手中如水滴一般的钱财,可以为企业迎来良好的名誉,是不亏的买卖。   晚宴在坞城举行了不止一次,每一封邀请函都送到过单议秋手中,但他从来没有参加过。   今天是第一次。   ……   大厅的挑高很高,目测得有七八米,顶上垂着几盏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四壁贴着米色的墙纸,挂着几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战争场面和军人肖像。覆盖在地面上的深色大理石,能照出人影。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单议秋没有带身边的人。   他从车库里随便挑了一辆车就来了,开到酒店门口,把钥匙扔给泊车小弟,自己顺着红毯往里走。   媒体不认识他。闪光灯没有亮起,镜头没有转向他。快门声都往别的方向去了,追逐那些更出名的面孔。   单议秋对此很满意,他来这儿不是为了上报纸。   进入大厅以后,一个停在门口跟别人聊天的男人马上认出了他。那人中断了谈话,转身迎上来。   “单先生!”   他喊道,嗓门大得能把吊灯震下来,“好久不见!”   单议秋循声看过去,认出来人是援助会的副会长。他本身也是退役军人,五十来岁,身材魁梧,站姿笔挺,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   单议秋只跟他见过几面,对他的大嗓门印象深刻。   副会长走过来,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肩膀。   “这些天你去了哪里?”他问,声音响亮,“给你发了请柬,你也没回复。”   单议秋没有拒绝他的靠近,笑着回他:“出国来着。最近刚被抓回来。”   副会长听了,笑得更高兴了。   “你那个助理,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其实吓人得很,”他说,用力拍了拍单议秋的肩膀,“满世界找你。”   他搂着单议秋往宴会更里面走。穿过几拨人,顺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来两支香槟,递给单议秋一杯。   单议秋接过香槟,跟着他往里走。一路上时不时有人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几眼,又移开。   宴会中认识他的人比外面多,单议秋能感觉到几束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有的好奇,有的只是随意一瞥。   他没在意,也没回看。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呢?”副会长笑着问。   单议秋抿了口香槟。   “我还能来干什么?”他也笑了,眉眼弯起,“我是来送钱的。”   这话一出口,副会长高兴得不行,用力拍了拍单议秋的肩膀。   “这太好了!我们现在就是需要你这样的有觉悟的年轻人!”   他又陪着单议秋聊了几句,但今晚他是主角之一,不能一直待在一个人身边。没一会儿,就有人在不远处向他招手,副会长应了一声,转头对单议秋说先失陪,然后匆匆走了。   单议秋自己挪到角落里。   角落里人少,清净。他靠在墙边,手里还端着那杯香槟,看着大厅里的衣香鬓影。   [你要开始给退役军人捐钱了吗?]9653的声音响起。   “对。”   他凝视着大厅,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滑过。   “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下,”他说,“除了孤儿、失业者、乞丐以外,退役军人也比较符合。”   他现在找不到主角,所以只能尽可能地在能力范围内给予帮助。   在此之前,单议秋已经给坞城所有的收容所捐过钱,还参加了不少流浪人士救助计划,尽可能地保证不会有人在这个夏天饿死或者不治身亡。   他本来以为已经做得差不多了,直到刚才在私人飞机上,他才想起来,除了之前关注的那些以外,退役军人的处境也确实艰难。   说起来也很有意思,这个任务世界的经济发展程度很不错,偏偏在一些社会保障方面非常欠缺。没有建立起良好的应对系统,绝大多数的福利政策都依赖民间筹款。   有人捐就有,没人捐就没有。   如果这次的主角是个退役军人,那他现在很有可能正在等待一个未来三年内都到不了的政策补助。单议秋多捐点钱,说不定能帮他多坚持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单议秋仰起头,喝干净杯子里的香槟。   他把空杯随手递给一名经过的侍从,随后径直朝意向书签署处走去。   签署处设在大厅东侧,一张长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几摞文件,还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意向书签署处”。   桌后坐着一位女士,戴着眼镜,穿着职业装,正在跟桌子对面的人说话,向他讲述意向书的签署过程。   单议秋走过去,等那人说完离开,自己在桌前站定,随后他拿起笔,不等女人开口说话,直接在第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大笔一挥,捐了五千万。   “好了。”   他把意向书转过来,推到那位女士面前。   女士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   她扶了扶眼镜,确认了一下文件上的数字,又确认了一下签名。   “单先生?”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您是要捐……五千万?”   “对。”单议秋点点头。   女士又低头看了看文件。   “五千万?”她再次确认。   “五千万。”单议秋说。“请尽快联系我的助理,汇款会在12小时内到账,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这笔捐款能尽快投入应用。”   女士沉默两秒,推了推眼镜,将文件整理好,放回桌上。   “好的,”她说,声音比刚才正式了很多,“我们会首先将这笔钱以医疗补助的形式发放下去。政府那边已经提供名单了,我们会按照名单依次发放。您放心。”   单议秋点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又朝女士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   他没有再回到人群中,而是顺着侧门走了出去。   侧门通向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通往外面的出口。灯光比大厅里暗一些,昏昏沉沉的。墙壁上嵌着几盏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单议秋走出来的时候,光亮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正式的黑色礼服,领口系着黑色领结,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出肩膀的轮廓。他的头发很黑,刘海垂下来几缕,光线落在侧脸上,鼻梁的线条很深,眉骨下方有一小块阴影。   9653飘在他耳边,光圈忽明忽暗。   [我们现在要回家了吗?]它问。   单议秋不答反问:“你困了吗?”   [系统不会困。]   “好,”单议秋点点头,“我现在也不困。我们去走走吧!”   他看起来像是在突发奇想,可是9653知道,宿主从来没有因为突然的一时兴起去做什么,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下。   如果他决定提早离开宴会,并且出门闲逛,那就说明他之前就已经打算好了。   [你准备去哪里走走?]9653问。   “随便吧,无所谓。”   路过一面擦得反光的金属表面时,单议秋暂且停下来,整了整自己的领结。   他审视着模糊的倒影,确定自己看起来很好看后,才收回目光,溜溜达达地出了门。   这样的姿态落在9653眼里,就很像是要勾搭什么。因为9653记得在上个世界,单议秋每次面对主角时就是这样。不经意的,松弛的,却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自己很好看。   但现在他们连主角都没见到呢,单议秋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他要让谁看见?   9653不明白。   ……   单议秋说是闲逛,就真的是闲逛。   他带着9653离开晚宴,一路往南走,穿过灯火辉煌的街区,往更安静冷僻的方向走去。   渐渐的,人声低了下去,霓虹灯也稀疏了。街道变窄,路灯的光从明亮的白渐渐染上一层昏黄,有几段路甚至没有灯,只能借着远处店铺的余光看清脚下的路。   9653跟着单议秋飘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不是说过了吗?”   [可你从来不做随便的事。]   单议秋似笑非笑地瞥了小系统一眼,享受着它的困惑,不准备回答问题。   路过一家蛋糕店时,他停住了脚步。   店面不大,玻璃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门口贴着“即将打烊,所有商品低价处理”的字条。单议秋站在窗外朝里看了一眼,推门而入。   店员正在收拾东西,听见门铃响,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礼服的男人走进来,愣了一下。   单议秋没理会他惊讶的目光,径直来到柜台前,挑了俩甜甜圈。   “就这些。”他说。   店员茫然地取出甜甜圈,给这个像是刚从T台上下来的男人结账。   付完钱,单议秋没有走,而是端着装甜甜圈的小纸盒,坐到了窗边的位置。   店员欲言又止地瞅着他。   “等你要打烊了,告诉我,”单议秋对上那道目光,笑了一下,“我会马上离开的。”   店员点了点头,把涌到喉咙里的问题咽了回去。   单议秋这时才将甜甜圈从纸盒里拿出来,两个并排着摆在桌面上。他盯着思考了一会儿,又将其往旁边挪了挪,给9653留出位置。   9653飘下来,跟甜甜圈挨在一起,三个圆圈排排坐。   单议秋这才重新看向窗外。   此时夜色沉沉,街上几乎没有人了,对面是一排关了的店铺,只有远处还亮着几盏灯。   过了好一会儿,单议秋忽然开口。   “你知道在山林里,人们怎么抓狐狸吗?”   9653不假思索:[下捕兽夹?]   “对,是这样,”单议秋点点头,“但是在布下陷阱之前,他们要往陷阱里涂上羊油,或者扔鲜肉。让狐狸觉得自己有利可图,有肉可吃,这样它们才会上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手指在桌面上划着只有自己才认得的符号,仿佛捕狐的故事与此情此景完全无关。   9653听得茫然。   它没有注意到,就在甜品店的斜对面,一盏早就熄灭的路灯下面,立着个人影。   那人正看着单议秋。   ……   谢寒声打了个寒颤,从沉重的溺毙中挣脱出来。   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早就不在修车厂的员工宿舍了。   周围很暗,只有几处地方还点着光。他站在一盏熄灭的路灯下面,掌心能摸到带着铁锈的冰凉金属。街景陌生,完全不是他熟悉的那片区域,这意味着谢寒声此时离汽修厂起码有十公里远。   白天的记忆碎片涌上来。   副人格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些他当时没当回事的暗示——   谢寒声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意识到自己正走在违法犯罪的道路上。   如果副人格有实体,或者现在能跟他共享痛觉,谢寒声会二话不说扇自己一巴掌。   ……他要走,他现在就要走。   不管那个倒霉的有钱人在什么地方,也不管他有多好看,谢寒声都不准备让自己沦为跟副人格一样的下流境地。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有班要上,有正常人的生活要过。   可刚这样想完,脑海里就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抬头,向前看。”   “怎么?”   谢寒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向前看到自己即将走进监狱的悲惨命运吗?”   与此同时,他郑重考虑,如果向检察官提出抗议,证明该进监狱的是副人格而不是他自己,法律会不会对他网开一面。   他斥责:“你完全疯了。我现在应该在汽修厂!”   “你在汽修厂做什么?”副人格问。   谢寒声完全有理由相信副人格是在装傻充愣,他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转身就要离开。可还没挪动脚步,副人格又开口了,阴魂不散。   “你抬头看一眼。”   谢寒声竭力避免自己去直视那个方向。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但副人格越是这样,他越不想看。好像只要不看,就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能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去。   “我为什么要看?”   “你就看一眼,”副人格说,语气难得认真,“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再跟踪他了。”   谢寒声冷笑:“换一个人跟踪吗?”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其实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我不会随便一见钟情。”   谢寒声怀疑:“你说到做到?”   副人格肯定道:“我说到做到。”   原则上,谢寒声知道副人格不值得信任,但他太需要一两个月的安宁了。不管这个所谓的梦中情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只看一眼而已,应该不会怎么样。   于是谢寒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然后他愣住了。   甜品店的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凌晨时分还在营业的店不多,这家是例外。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里面的灯光晕染得温柔。   临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完整的燕尾服,像是刚从一场极致奢华的梦境中走出来,从手指甲精致到头发丝,与这个即将打烊的小店格格不入。   他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比划,明明对面没有人,可他笑的那么好看。   看清男人的一瞬间,谢寒声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无限接近于他在战场上正面遭遇袭击,子弹穿胸而过的那一瞬间,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乎烧灼的茫然。   身体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意识需要时间才能跟上。   直面了一场足够改变人生的海啸,谢寒声彻底不知所措,如果不是单手扶着路灯,他怀疑自己会直接昏倒过去。   然而他就是移不开眼睛。   “我就说吧。”   副人格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得意洋洋。   谢寒声闻言猛地低下头,咽了口唾沫。他想说点什么,想反驳,想骂回去,可还没等他张口,旁边的巷道里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谢寒声猛抬起头。   来不及再看一眼那个倒霉的有钱人,他转身就冲进了黑暗里。   ……   另一边。   单议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9653闲聊,他说到了狐狸,说到了陷阱,说到了羊油和鲜肉,语气飘忽,想到什么说什么,纯粹在打发时间。   9653听着,半懂不懂。   忽然,单议秋皱了皱眉,抬头看向窗外。   路灯下面已经没有人了。   “我觉得不太对。”他说。   9653问:[哪里不太对?]   单议秋摇了摇头,眉毛皱紧,脸色凝重。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路灯下的跟踪狂不见了,这可不符合以往的规律。   思及此处,单议秋迅速站起身,连甜甜圈也没拿,快步走出店外。   夜风扑面,他来到那盏熄灭的路灯下面,四处张望。   没有人。   单议秋很确定,之前跟踪狂一直站在这里看着他。   虽然这样说可能很讽刺,但前些天的相处已经证明,跟踪狂先生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他跟着单议秋,好像这是值得毕生研究的事业,除非有人阻拦,否则不会轻易离开。   可是今天很奇怪,明明没有警察巡逻,单议秋也没准备出门抓人,他怎么突然就离开了?   一定发生了什么。   单议秋离开路灯,往四周走去,刚走了没两步,就听见不远处有细微的哭声。   他心里一惊,快步上前。   一个女孩正从暗黑的巷道里跑出来。   她看起来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头发蓬乱,眼神惊慌,经过一天本就略显憔悴的妆容被眼泪糊成一团。衣服凌乱,有几粒扣子不见了,项链在颈间勒出一圈红痕,好像之前有人曾试图用暴力将其扯开一样。   她艰难地走出来,看见单议秋,尖叫一声,声音里全是恐惧。   单议秋立刻举起双手,做出安抚的手势,声音放得很轻:“没事了,没事了。怎么了?我可以帮你报警。”   女孩看着他,眼神里还带着惊恐。她大概是被单议秋的一身礼服弄懵了,又缓了好一阵子,直到确定眼前人没有进攻意图,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的手机……”她开口,声音颤抖,“被摔坏了。”   单议秋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巷道深处很暗,什么都看不清,他想靠近些,又怕吓着人,只能站在原地问:“你没事吧?”   女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搞不清楚。   见她浑身都在发抖,单议秋脱下外套,隔着几步远递过去。   女孩打了个喷嚏,接过来裹在身上。   “有人救了我。”她说。   单议秋心头微微一动:“那个人呢?”   “走了。”   女孩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他把那个人打倒,把我拉出来,然后就……就走了。我还没说谢谢……”   “他长什么样?”   女孩想了想,摇摇头:“太黑了,没看清脸。”   单议秋沉默了一秒,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递过去:“请报警吧。”   接着不等女孩回应,他快步走进巷道。   巷道里面很暗,只能靠9653的光照明,刚走没几步,单议秋就听到一些模糊的挣扎声,像是有人被堵住了嘴,正在拼命发出声音求救。   循着声音找过去,一个垃圾桶被人倒扣在墙角,正在疯狂抖动,里面的人挣扎着想出来。   单议秋将垃圾桶踹在一边,掀开盖子,一张肿胀的脸跟垃圾一起露出来。   男人被打得不轻,胳膊腿绑在一起,团成一团塞在垃圾桶里,身上除了血就是脏污的东西,臭不可闻。   骤然感觉自己被踹翻了,男人还以为刚才见义勇为的人又回来了,准备再打他一顿,看也没看直接惨叫求饶。   “错了错了……大哥!别打了!我不敢了!”   单议秋垂眼看着他,没动。   那男人瑟缩着抬起头,发现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陌生的脸,愣了一下,随即又开始求饶:“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想抢劫她——我就是——我就是——”   “闭嘴。”单议秋冷声道。   男人立刻闭嘴了。   9653一直处在状况外,但这个情形它还是理解的。   [有人见义勇为?]   “是。”   单议秋把垃圾桶盖重新扣上,对着侧边又踹了一脚。眼看着垃圾桶一路翻滚着撞上对面墙壁,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惨叫,他才收回目光。   他捋了把挡在眼前的头发,仰头四处张望,在寻找什么。   忽然,他的视线顿住了。   “9653,”他喊了一声,抬手指向巷道另一个边角,“你能把这个的录像给我调出来吗?”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巷道斜对角,一个新安装的监控摄像头正闪着冷光。   ……   调取、截选、辨认、调整清晰度。   最后出现在单议秋手里的,是一张还算清晰的录像截图。   身着黑衣的男人快步离开巷道,他没有注意到斜上角有一个新安的监控摄像头,只顾着离开现场,因此暴露了大半张面孔。   看着这张照片,单议秋意识到,人的相貌如何,并不能代表他们的行为。   跟踪狂先生长了一张极其俊朗的面孔。   单议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让9653把照片保存下来,转身往巷口走去。   女孩还站在那儿,裹着他的燕尾服,握着手机报警。她说话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单议秋走过去时,她正好挂断电话。   “警察马上到。”她说,然后把手机递还给他,“谢谢。”   单议秋接过手机,和女孩一起靠在巷口的墙上等待。   十分钟后,警车到了。   ……   单议秋坐在警察局的询问室内,一边配合警方做笔录,讲述刚才自己的所见所闻,一边借着9653的光屏,查看那位跟踪狂兼见义勇为先生的面部信息。   得知他一晚上行踪的警察脸色很奇怪,但仍然对他的种种行为表达了赞赏和感谢。   出警局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清晨。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亲眼看着女孩坐上朋友的车离开以后,才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老板?”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意外在这个时间接通单议秋的电话:“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这样说可能有点俗套,”单议秋道,“但是我之后会给你发一张照片。五分钟内,我要那个男人的全部身份信息。”   电话那头:“……”   五分钟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三个小时后,一份整理齐全的信息资料还是发送到了单议秋的邮箱里。   邮件到来之前,男人先把电话打了回来,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单议秋不要做违法乱纪的事情。   单议秋一边在电话里敷衍,一边示意9653打开邮件。   “嗯,知道了。”   “不会。”   “我有分寸。”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屏幕。   邮件加载了几秒,打开了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姓名,年龄,籍贯,职业——   单议秋没往下看。   他的目光停在了左上角。   证件照里的男人比监控录像里更让人印象深刻。眉骨高耸,压得眼睛愈发深邃,光线在他眼底投下两小片阴影,而那双眼睛就这样凝视着镜头,面容俊朗得近乎锋利。   在照片旁边,标注了男人的名字。   单议秋的目光就是凝固在那三个字上面。   谢寒声。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些什么,声音絮絮叨叨,让人听着觉得无聊,单议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盯着那个名字,眼前闪过无数零碎的片段,从昏黄的路灯一路向前飞驰,来到鲁尼塔的碧蓝海湾。   有细细密密的雨水落下,像南方初春的一场小雨,满怀希望。   “……谁知道呢。”   默然片刻,单议秋随口吐出几个字,嘴角挑起一点弧度,语气满不在乎。   “说不定我觉得他好,想疼疼他呢?” 第61章 受害者上门   电话挂断后,单议秋把手机随手丢在一旁。   他坐在椅子上,脚尖点地,原地转了半圈,将自己转到电脑面前,伸手将屏幕往跟前拉了拉,开始比刚才更仔细地浏览谢寒声的身份信息。   姓名,年龄,籍贯,履历,社会关系——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看得很仔细。   旁边,9653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浅黄色的光晕凝滞着,像是突然死机了。   它确实是死机了。   为什么这个世界又冒出来一个叫谢寒声的?   上一个世界的谢寒声,是那个吓死人不偿命的超级恶鬼,再上一个世界,是那个——   9653晃了晃,把各种念头甩出去。   是巧合吗?它想征询一下单议秋的意见,可这种世界基础设定上的问题,按理说应该由系统来回答。它只是个辅助系统,它不知道。   它越来越困惑了。   [嗯……]   哼哧了两声后,9653很心虚地开口,[Bug好像还没有修理好哦。]   语气虚得厉害,像是小朋友考试没及格,还在试图蒙混过关。   “谁说不是呢。”   单议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滑动鼠标,目光落在屏幕上,神色被屏幕挡住。   “好奇怪的bug,”他说,“我现在都对谢寒声这个名字有阴影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平平,但被屏幕挡住的眼角却微微弯起,9653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那平得没有起伏的声音,真以为单议秋生气了。   [这个不会干涉任务的!]它连忙道。   “是吗?”单议秋做出半信半疑的姿态,“可是每个世界都有一个熟人名字,感觉很怪。”   9653语塞。   它当然知道很怪。尤其那两个熟人都跟单议秋关系复杂,9653只是围观,还没有参与其中,都感觉很别扭了。可想而知当事人是什么感觉。   [那……那这次他也不一定是主角!]9653道,声音提高了些,给自己打气,[总有一天会修好的!]   它在强装镇定,其实愈发心虚。   单议秋发现了它的心虚。   他故意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出声,继续翻着屏幕上的资料,9653越等越慌,光圈微微颤动,在空中晃了晃。   [要不……]它又开口,[我去帮你申请一些福利吧!]   “真的吗?”   单议秋略微抬头,对着9653笑了一下,“你能帮我申请吗?”   [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如果说9653之前还有点不情愿的话,看见这个笑,一切的不情愿都消失了。它要是有实体,这时候肯定挺起了胸膛。   [你等着!我这就去打申请!]   话音落下,浅黄色的小光圈晃了晃,嗖的一下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单议秋对着空空荡荡的空气眨了眨眼,满意于这个结果,低下头,重新研究起谢寒声的身份档案。   虽然做事不能抱有惯性心理,但是看这个名字,看这个身份经历——昨天晚上那位跟踪狂先生,很有可能就是主角。   那么面对他的身份档案,就不能一扫而过了,必须得仔细研究。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普通家庭,普通出身,十八岁入伍,在部队里待了几年。   单议秋滑动鼠标的手顿了顿。   南部边境自卫作战。   谢寒声也参与了那场战争。   档案上写得清楚,在战争开始时,谢寒声是以侦察连副连长的身份开赴边境,后来在战争中临时调任,加入联合指挥部。等到战争下半场,他的军衔已经升任至少校。   很厉害的履历。从一线打到指挥部,从副连升到少校,这不是熬年头能熬出来的,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但单议秋在查找战后表彰名单时,却没有找到谢寒声的名字。   这意味着在战争结束前,谢寒声就已经离开了战场。或者说,已经不参与明面战场了。   既然他没有牺牲,那最有可能致使这一情况的,就是身体残疾。   单议秋继续往下滑动屏幕。   果然,在后面几页,他找到了谢寒声本人的就医报告和相关病例。   右下肢间歇性疼痛伴轻度跛行,查体及影像学未见异常,考虑心理因素所致。   单议秋盯着那几行字,陷入思索。   身体残疾,加不参与战后表彰,意味着谢寒声目前拥有的只有一个空落落的军衔。这个军衔甚至都不一定有办法帮他领到应得的补助金——那种东西需要走程序,需要跑部门,需要有人帮你递材料。   一个又穷又瘸的退役军人,能跑下来什么?   单议秋把这一页看完,又往前翻了几页,重新找到了谢寒声现在的工作:汽修厂工人。   工资不高,勉强糊口而已。   “生活艰难啊。”   他轻声感叹了一句,合上电脑。   ……   到了晚上,9653打完报告回来。   它飘进房间的时候,发现单议秋躺在床上,枕着自己一侧的胳膊,凝视着头顶的天花板。神情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9653问。   听见它回来,单议秋分过来一个眼神,然后又重新看向天花板。   “我觉得他很励志。”他说。   9653呆了呆:[谁?]   “谢寒声啊。”   不等9653继续问,单议秋很好心地开始解释:“你看他,又穷又瘸,本来就过不舒服。现在还喜欢跟踪别人,一天只有24个小时,他每一分钟都在做事。”   9653:[……]   9653:[你管这个叫励志?]   “怎么不算呢?”   单议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睛里带着点笑意,开口就是违法乱纪:   “不管他是不是在跟踪我,起码他是真的在用心做这件事情。我身边的人都没有发现,你也没发现。”   [我——!]   9653急了。   “你什么?”   [我没有经验!我以后一定可以发现的!我现在就要给他订上坐标!]   它嘟嘟囔囔地为自己辩解,同时开始操作远程标记程序。   光屏上闪过一连串的代码,定位、锁定、标记,9653争取下次谢寒声一走进单议秋五十米范围内,它就能立刻拉响警报。   单议秋对它的努力表达了赞赏:“嗯,很棒。”   他换了个姿势,侧躺在床上,跟9653面对面。   “你觉得谢寒声是主角的概率有多大?”他问。   说实话吗?   9653觉得挺大的。   打申请的时候,它自己也查看了一下邮件里的身份信息。这个叫谢寒声的NPC真挺惨的,一直挣扎在温饱线上,随时有可能因为一次重病彻底跌倒。按照这个世界的一般规律,这种身世坎坷的人,多半都是重要角色。   “我在邮件里翻到了几次就诊记录,”单议秋忽然说,“是心理门诊的。”   给退役的残疾军人安排心理健康辅助,是最近几年才逐渐流行的做法。战场上的创伤很容易引发一些并不怎么美妙的心理疾病,心理门诊的建立,既是对军人负责,也是对社会负责。   [你觉得他是跟踪狂是因为他有PTSD?]9653试探着问。   “一般得PTSD的人,是不会跟踪别人的,”单议秋实话实说,“但也有可能他是想报复我,觉得我是可悲可恨的资本主义代言人,最好的结局是被吊死在路灯上。”   9653:……   深更半夜真的不适合探讨这些话题,有点吓人。   [那我们要去找他吗?]它忧心忡忡地问,[万一他见到你以后直接打你,或者做更恐怖的事情怎么办?!]   单议秋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个人高马大的变态跟踪狂!万一他被杀了,世界重启,那他们这一趟可太亏了!   “你说对了。”   单议秋点点头,认可了9653的担忧,“所以我们得小心一点。”   [怎么小心?]   “嗯……等我想想,”单议秋打了个哈欠,困了,“不着急,明天我告诉你。”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下来,像是真的什么都不担心,睡着了。   9653飘在他旁边,看着单议秋安静的睡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   ……   第二天。   吃完早饭,单议秋又冒出来一个明显不太合法的想法。   “我想看谢寒声的诊疗记录。”他说。   [邮件里不是有吗?]9653说,立刻翻出那寥寥几次的就诊记录,殷勤地摆在单议秋左手边。   “我说的不是这个,”单议秋用指尖把光屏推开,“我想看的是心理方面的病例。”   了解问题,一定要追其根源。   单议秋认为,谢寒声的问题不在于他那条时好时坏的腿,而在于他的精神状态。   其实但凡了解过内情就会知道,由政府资助的心理医生,功用接近于无。除了浪费时间和来回路费以外,没有别的效果——那些人只会按流程问话,按模板写报告,按标准开药。   而谢寒声呢?   腿还没好,只能在汽修厂做工人赚钱,本身就很窘迫,可他宁愿多花这些冤枉钱,也要去看心理医生。   这就证明他的问题很严重,至少他自认为是这样。   单议秋很好奇,这究竟是什么问题。   [我们要不确定他是主角以后再研究?]9653提议。   谢寒声的信息档案不在互联网上,这意味着9653不能发挥作用。同时也意味着,如果单议秋真的想知道,只能让他手下去查。   又是一次违法乱纪。   上次打电话查人,那个手下就已经在暗示了。再来一次,唐娜可能真的会上门来找他麻烦。   “你说得对。”单议秋认同了。   他暂时放下了窃取别人心理诊疗记录的想法,带着9653下到停车场。   地下一层,一排条形灯光依次亮起。   几百平的停车场里,停着单议秋平常喜欢的代步车。   奔驰,宾利,保时捷,路虎,雷克萨斯……   各种品牌都有,有些还很新,有些已经看得出来开了一些年头。   这几辆都是单议秋平时开顺手的,其他那些买了也是积灰,全都跟纪念品似的堆在枕溪山那边,有专门的人保养。   单议秋在一排车前面站定,目光扫去一圈,挑了辆半新不旧的保时捷。   坐进去以后,他调整了一下座椅,嘱咐9653:“打开导航,定位在谢寒声本人工作的修车厂。”   9653:[我们直接杀过去吗?]   “那当然。”   单议秋挑起眉毛,发动汽车,引擎低沉地轰鸣一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大白天的,我又这么有钱,他不会直接杀了我的。”他说,“况且他就算要动手,我们也可以跑。”   9653想说他们可能跑不掉,毕竟它只是一个没有用的小系统,而单议秋细胳膊细腿的。如果真的被抓住,可能要喊救命,可能要报警,可能要——   但这话是不能说的,9653默默调出导航,在心里给自己加油。   ……   ……   修车厂位于城市近郊,从市区开到那儿得一个小时。   单议秋开着保时捷上了环路,混在车流里,跟所有赶路的人没什么两样。   保时捷的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姿态格外松散。   9653飘在副驾驶座上方,从开车到现在一直保持沉默。   等快要到了,它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们直接进去跟他握手吗?]它问,[会不会有点奇怪?]   “或许我们可以先问他是不是昨天跟踪我来着,”单议秋提出建议,“这样他就会愣住,然后我们趁机摸一下。”   9653:[……]   它总觉得问题很大。   可是他们都快冲到汽修厂了,现在再回头,是不是有一点没面子?它只是一个没有用的小系统,它不知道该怎么劝。   单议秋这个人,想一出是一出,但每次想一出的时候,最后总能圆回来。这一次——   [那万一——]   “逗你的。”   单议秋哼笑,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   “我有正当理由。”   [什么理由?]   单议秋瞥了它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嘴角的弧度骤然拉大,扯出一个坏笑。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坐稳了。”   9653还没反应过来,单议秋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保时捷911如同离弓之箭,引擎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猛地冲出路面——   伴随着9653骤然拔高的尖叫声,车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路边的围栏。   砰!   ……   谢寒声从早起便一直头疼,吃了两片药也没什么用,他怀疑自己要死了。   可即便快要死了,也不能得到安宁。   从恢复意识开始,副人格就一直在谢寒声耳边嘟嘟囔囔,说个没完。   “你昨晚为什么要跑?”他质问,“你见义勇为了,直接到他面前去大大方方地认识一下不好吗?”   “我为什么要跑?”   听见他质问,谢寒声不可置信:“我为什么不跑?我在跟踪他,我怎么跟他认识——走到他面前跟他说‘你好,我刚才在跟踪你,顺便见义勇为了一下’吗?你猜他会不会报警?”   “也没有很难听啊,”副人格道,“你虽然跟踪了他,但你是个好人,所以你见义勇为了。”   谢寒声没办法评价副人格的扭曲逻辑。   他只能装作没听见,继续做自己的事。   汽修厂今天活儿不多,他现在修的这辆车是个老款捷达,发动机有点问题,拆开一看,积碳严重,火花塞也快不行了。   他把零件一件一件卸下来,检查,清理,再装回去。手上有活儿的时候,脑子能稍微静一静。   他不吭声,副人格无处发泄,只能在他脑子里叽叽咕咕说个没完,像个掉了牙的老太太。   谢寒声已经可以享受这种略显嘈杂的氛围了。他甚至能把副人格的说话声当成背景音,就跟有人工作的时候爱听音乐一样,反而能更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   反正今天他差不多能把那辆破车修好。   组长答应过谢寒声,把这辆车修好,会多给一点提成。虽然不多,也足够他再撑几天。   他琢磨着找机会再去一趟市区,找心理医生看看。光跟这么个变态跟踪狂待在一个身体里也不是个事儿,还是得尽早解决。   不过这些念头都只是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让任何人发觉。   谢寒声干到一半,去洗了个手。   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刺骨,他冲掉手上的油污,甩了甩,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毛巾擦干。正准备回去接着干,手机忽然在口袋里叮咚响了一声。   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汇款短信。   【谢寒声先生,您好,您参与的退役军人补助计划,已为您发放第一笔补助医疗款。合计共312.54元,已汇入您的账号6213************,请注意查收。】   谢寒声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反复确认后,他发现是真的来钱了。   三百一十二块五毛四。   就这么几百块钱,足够他修两辆车。够他去市区看两次心理医生,如果挂普通号的话。   天降横财。   “有钱了。”他忍不住跟副人格分享。   副人格立刻道:“给我花。”   谢寒声冷笑。   用后脑勺想都知道,副人格肯定是要把这个钱拿去跟踪别人。   “你想都不要想。”   他果断拒绝,把手机揣回口袋,正准备出门接着干活,可刚走到车间门口,就听见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还有老板大惊小怪的叫喊。   “哎呦喂!先生,您没事儿吧?我天呐,这是怎么弄的?”   谢寒声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姓周,大腹便便,爱钱胜过爱己。他对待所有员工都像对待秋风中的落叶一般毫不留情,骂起人来能把人骂到怀疑人生。   能让他发出这么谄媚做作的声音,来的一定是个大客户。   谢寒声心里想着,将手机往口袋里又塞了塞,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停着一辆车。   银灰色的保时捷,前盖掀出去半块儿,左前轮里还插着半截木桩。   那木桩谢寒声觉得眼熟,好像就是前面那段路上的——他每次去城里挂号都会经过那里,知道那段围栏年久失修,木桩都松了。   旁边就有工友凑过来,跟谢寒声说悄悄话。   “这车,保时捷911吧?起码得几百万。”   那工友压低声音,啧啧感叹,“撞成这样了,啧啧啧……”   他摇头,也不知道是觉得这车修不了了,还是单纯在心疼钱。   谢寒声远远打量那辆车。   修其实是能修的,但是在他们这儿八成修不好。这种车的零件都要从原厂调货,最好还是拿到4S店去修。开到这儿来,估计是就近找个地方应急,先把车弄到能开走的状态。   说起倒霉的有钱人……   谢寒声不自觉又想起了昨天晚上。   承认或许会有点耻辱,但不承认也不能改变什么,谢寒声确实一见钟情了。   对着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   当时隔着一条街和甜品店的玻璃窗,暖黄色的灯光朦胧隐约,他看见那个人坐在窗边,对着空气笑。笑容漫不经心的,又漂亮又明快。   谢寒声看了一眼,就再没忘掉,但他不是那种喜欢人家就要跟踪人家的变态。   他跟那个男人一看就不是一个阶级的。那人穿一身燕尾服,从头发丝精致到手指甲,坐在凌晨还在营业的甜品店里,而他住在汽修厂的员工宿舍,每天跟机油和扳手打交道,兜里掏不出三百块钱。   他还在艰难求生呢,没必要给人家添麻烦。   昨天见一面已经挺好的了。以后晚上睡觉就把自己锁在床上,不要再见了。   这样想着,谢寒声感觉轻松了一些。   然而恰在此时,一直守在外面的老板带着车主走了进来。   周老板走在前头,姿态简直能用卑躬屈膝来形容。他弯着腰,两只手一直搓着,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两弯眯起来的缝。   “您就放心吧,这车放我们这儿,虽然修不了太好——您也知道,我们这儿条件有限——但起码能让您再开回去,不至于撂在路上。”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让:“要不您去我办公室喝口水?先坐着歇会儿,您联系其他人来接您,也成。”   一个声音响起:“不用了,我随便看看。”   温和,悦耳,又有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伴随着声音一起传入耳中的,还有谢寒声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心跳声太响了,响得他怀疑全世界都能听见。   谢寒声猛地抬起头。   昨夜的梦中情人,此时正披着阳光迈进汽修厂。   脱下昨夜的燕尾服,今天他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休闲外套,头发相对更松散些,有几缕落在额前。目光从车间里扫过,随意打量着一个陌生地方。   谢寒声僵在原地,感受着那束目光从自己身上滑过,然后停了一下。   只一秒,如同不经意的停顿,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   但谢寒声觉得那一秒长得像半个世纪。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   坏了。   跟踪猥亵案的受害者找上门了。 第62章 世界没有巧合   好消息是,受害者大概率还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不然他应该在看见谢寒声的下一秒钟就拨通报警电话。   谢寒声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了一次牢狱之灾。   另一边,周老板还在笑呵呵地迎接这位大客户。   见人家不准备坐进自己那间油腻腻的办公室,他连忙招呼旁边的小工:“快快快,拿个干净纸杯来!我那抽屉里有茶叶,拿那个——那个铁盒的!”   小工跑着去了,周老板亲自往纸杯里撒了几撮看起来挺贵的茶叶,热水冲下去,等茶香飘出来,他把纸杯递到单议秋手上。   谢寒声从没见过周老板这么殷勤地对待任何人。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随着人流凑在最角落。前面几个工友正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着周老板的不同寻常,谢寒声听见他们语气里的鄙夷,自己也觉得很好笑。   但他没笑出来,只是低着头,用余光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   周老板弯着腰,试探着问:“这车……您是准备怎么着?”   单议秋单手插兜,绕着保时捷转了一圈,抬脚踢了踢轮胎,随意道:“你看着修吧。”   他话里话外的漫不经心,好像这时说的不是一辆几百万的车,而是路边捡来的破铜烂铁。   周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处汽修厂位于城郊,本来就不是个大规模的厂子。平常接的活儿,基本是帮附近的居民修一些拖拉机、面包车,或者那些开了十几年的二手破车。第一次接这么大的单子,虽然有钱赚了,但也挺吓人的——万一一个修不好,得把家底赔进去。   周老板搓着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抉择。   他天生是拿了钱就不知道再松手的角色,眼瞧着这么大一笔生意凑到眼前,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放开。   但是现在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时候。   于是周老板先板起脸来,把周围的人赶开:“去去去!都忙自己的去!看什么看,没见过车啊?”   工人们三三两两散开了,只剩下几个胆子大的还在远处观望。   周老板重新面对着单议秋,略微弓着身,不自觉便一副讨好的模样。   “您……”   单议秋看出来他的意思,道:“我姓单。”   “哎,好好好,单老板,”周老板仍然弓着腰,“您这个车我看了,还行,能修。毕竟我们这个厂子什么样的车都修过,虽然比不得城里那些好看,但是该有的手艺都有。”   单议秋端着纸杯,没接话。   周老板等了等,见他不开口,只好自己往下说:“但是……”   “但是?”   “但是您这车是台好车,”周老板实话实说,“要是修坏了的话,我们赔不起。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替您简单修一下,让它能开了,然后您再去找其他厂子。这样也方便些。”   单议秋垂着眼睛,凝视着纸杯里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思索片刻后,他说:“你们怕担责任。”   这话说得挺不客气,但也没说错。   周老板尴尬地笑笑,五官挤作一团,咬牙点了点头:“是。”   “你愿意承认就好。”   说着,单议秋再次将汽修厂内部打量一圈,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停着一台老式捷达。   车前盖被掀开了,像一只张开嘴的蛤蟆。车身原本应该是深蓝色,但多年的日晒雨淋已经把涂漆磨得斑驳,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保险杠歪了一边,用铁丝勉强绑着。车灯碎了一只,剩下那只也蒙着一层灰。   在这台破车旁边,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后背有几处油污。一只手握着扳手,指节上缠着绷带,已经被汽油晕到发灰发黑。   他低着头,好像在专心研究什么,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单议秋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想象到一双眼睛。   “……那您准备怎么样呢?”   周老板的声音将单议秋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单议秋回过头,重新以审视的目光将保时捷打量了一遍,然后道:“这辆车我也不怎么喜欢了。既然撞在你们这边,那你们负责好了。”   周老板急了:“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   “——修坏了算我的。”单议秋打断他,“反正我也懒得拖回去了,就放你们这儿修吧。修个差不多就行。”   “啊?”   他这么好说话,周老板都愣住了。感觉这位不是来找人干活的,是来送钱的。   “干嘛?”单议秋瞥他,“你不愿做这个生意?”   “这这这当然不!只是没想到您这么信任我们。”周老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单老板,您尽管放心,我们肯定会尽心竭力的!就是这价钱……”   “价钱好说,”单议秋继续无所谓,“我钱多的花不完。”   “哎呦,瞧您这话说的!”   如果说之前周老板看单议秋的眼神像是在看大户,现在他就是在看一个很傻还很有钱的大户,喜爱不已,恨不得单议秋在外面多撞几辆车带过来。   察觉到他的眼神,单议秋装作没看见,话音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谁来修这辆车,得由我来选。”   “哎,没问题!”   周老板马上点头:“我厂里有几个能干的好手,您可以都来看看。”   他试图给单议秋介绍几个工龄长的老手,但单议秋有自己的想法,已经朝着那台老式捷达的方向去了。   ……   谢寒声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没当回事,继续干手上的活儿。   副人格已经在他脑子里疯了,如果不是谢寒声有足够的意志力进行压制,他现在指不定在做什么足够把自己送进监狱里的事情。   “你就让我再看一眼。”   见争夺不过,副人格开始谈判:“你铁石心肠,不意味着我跟你一样。我需要爱情。”   “你不需要爱情,”谢寒声从心里说,“你需要一笔给你治脑子的钱。”   “我的脑子很正常,是你的不正常。”   “正常人不会跟踪别人。你很变态。”   说着,谢寒声手下用力,硬生生地将生锈的螺丝撬了下来。   那螺丝卡得太死了,他用了全力,指节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他把螺丝丢进旁边的铁盒里,伸手去拿新的。   “这是一种病!”他在心里又补了一句。   “呵,”副人格冷笑,“一个连自己半年前干了什么都记不得的人,也有脸说我有病……”   话音戛然而止,脚步声停在了谢寒声身后。   “你在修这辆车吗?”   足以引发心脏病的声音从耳边响起,谢寒声拼尽全身力气,才没跟个兔子一样跳起来。他转过身,正正好好对上一双深棕色的明亮眼睛。   梦中情人离得太近,是有可能引发心肌梗死的。   脑子一片混乱的情况下,谢寒声还有时间考虑以下问题:   他昨天晚上洗澡洗得彻不彻底?现在身上的汗味儿是不是很重?他是不是应该倒退两步?   可是再倒退就要挨上车了——难不成他要一个后空翻冲到车子对面去吗?那样就显得他有点儿太神经病了。   一番思考挣扎后,谢寒声低声问:“你有什么事?”   单议秋跟他之间就隔了半米距离,闻言眯起眼睛:“是我先问的你。”   谢寒声反应了一下,才回忆起刚才单议秋确实问了他一个问题。只是他太激动了,所以忘了。   “哦,”他点头,“对,我在修这辆车。”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话?”副人格恨铁不成钢,“你快夸他的眼睛好看,再亲他一口。”   “然后因为猥亵罪被抓进警察局?”谢寒声在心里反问。   他无视了副人格给出的各种馊主意,下意识向后倒退半步,把自己和单议秋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   正在这时,周老板也跑过来了。   “这是我新招进来的员工,”他介绍道,“年轻,但是干活也麻利。谢寒声,快!跟单老板问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用尽一切手段向谢寒声暗示这是他们不能丢掉的大客户。   于是谢寒声顺从了周老板的暗示,向对面人问好:“你好,我是谢寒声。”   副人格在脑海里像死了一样大声叹气,对谢寒声的种种表现极为不满。   谢寒声全当他不存在。   而对面,听完他的自我介绍以后,梦中情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抿了口杯里的茶水。   然后他示意谢寒声往后看。   “那是我的车,”他说,“你能修好吗?”   谢寒声再次看向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   前盖掀开半块,左前轮里插着木桩,车身还有几道划痕,不在汽修厂的能力范围内。周老板在旁边拼命使眼色,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寒声无视了那些眼色,实话实说:“修不好。”   听他这么实诚,周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要不是现在当着太多人的面,他估计早就动手打人了。   然而单议秋却没表露出太多不满,反而觉得有意思,追问道:“为什么?”   “我没修过保时捷。”   “凡事都要有第一次嘛。”单议秋道。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老捷达,又重新看过来:“那些专业汽修工人也不可能是一上手就会。”   他的肢体语言很放松,可谢寒声不知道哪来的毛病,总觉得单议秋瞥那一眼是嫌捷达车脏,不然他可能会靠在车上。   他的梦中情人不仅有钱,而且还有点骄矜。真好。坏就坏在谢寒声没钱,但这也不能怪人家。   “呵!”   有个疯子在他脑子里气笑了。   谢寒声依旧假装自己耳朵聋了,盯着单议秋,认真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来修,”单议秋说,“修坏了不要紧,一辆车而已,也不怎么值钱。”   闻言,谢寒声又回头看了一下那辆保时捷。   他想再劝两句——这车真的很贵,修坏了真的会赔不起——但周老板已经按捺不住了。   “那就这么定了!”周老板当即拍板,“小谢最近不用干别的了,专心修您这辆车!您就放心好了!”   他迫不及待就要敲定这笔买卖。说话的功夫还瞪了谢寒声一眼,意味很明确,要是谢寒声再敢唧唧歪歪,他就要采取扣工资的雷霆手段了。   谢寒声没办法,只能跟着点了点头:“我一定尽力给您修好。”   “那太好了。”单议秋笑了。   他本来单手插兜,说到这里的时候,将手抽了出来。   周老板连忙伸手过去要跟他握手,可还没碰上,单议秋又把手收了回去,视线直直落在谢寒声脸上,意味再明显不过。   “单议秋。”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把手递到谢寒声面前。   谢寒声盯着那只手,心跳如擂鼓。   很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和这间油腻腻的汽修厂格格不入,和谢寒声自己沾满油污的手也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气,在工装上蹭了蹭掌心,握住了那只手。   “我会认真修的。”他再次重复。   单议秋点头:“我知道。”   他握着谢寒声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指尖相当缠绵地停留着。,目光从谢寒声脸上慢慢滑下去,停在他缠着绷带的指节上,又抬起来,回到他眼睛里。   “合作愉快。”   ……   昏黄的灯光在头顶晃动,飞虫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这是一间狭小的出租屋,十平米出头,塞下一张单人床后就没剩多少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陈年烟灰和泡面汤的酸臭,怎么都散不掉。墙纸从接缝处翻卷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有几块已经脱落了,碎屑堆在墙角。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怪异的声音在角落里持续响着,像是金属在摩擦什么硬物。声音钻进耳朵里,把男人从昏迷中一点一点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   白炽灯就架在床边,刺眼的光直直照着他的脸,什么都看不清。他本能地想抬手挡一下,却发现手抬不起来。   手腕被绑住了,脚腕也是。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因恐惧而收缩,他试图挣扎,绳子却纹丝不动。   绝望像冰水一样从脊椎灌下去。   男人开始挣扎,手腕被绳子勒破了皮,血渗出来,他顾不上疼,拼命扭动身体。床腿撞击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他想喊,嘴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男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打开门,刚迈进半个身体就闻见一股刺鼻的气味,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想不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在战场上留下的那些创伤记忆,已经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种味道,那种醒来后发现手脚被绑住的感觉,那种角落里有个人、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的恐惧……   恐惧刺穿心肺,男人挣扎得更厉害了。床不停撞击着墙壁,手腕磨得血肉模糊,可绳子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正在这时,角落里那个声音停了。   穿防水服的人站起身来,偏头瞧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和绑着的绳索,确认没问题后,他拉了把凳子坐下。   防水服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音,穿防水服的人将一块塑料布铺在床边的地面上,动作很仔细,确保每个角落都抹平,接着他重新调整那盏白炽灯的位置,让光直直照着男人的眼睛。   男人用力转动头颅,避免灯光直射眼睛,可刺痛的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顺着眼角流下。   一个粗糙扭曲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变声器里传出来的,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年龄。   “东西在哪里?”   男人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穿防水服的人等了几秒,一把扯掉嘴里的布团,重复了一遍:“东西在哪里?”   男人大口喘着气,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嘶吼出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喊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救命!来人啊!救命!”   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又从窗户缝隙里挤出去。   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回应。   男人住的是群租房,隔音很差,平时隔壁放个屁都能听见,抽烟都得被房东骂。可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人敲门,没有人问怎么了,什么都没有。   这不对劲。   “最后一遍。”   穿防水服的人完全没有被他的呼救声影响,继续道:“东西在不在你这里?”   男人的眼泪流下来,混着鼻涕和口水糊了满脸。   他哆嗦着,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钱……我前段时间刚退伍回来……我穷得像坨狗屎……你能不能放过我?”   穿防水服的人审视着他,片刻后摇了摇头。   他转身从一旁的托盘上拿起一支注射针剂,针尖很细,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资料显示,”他用那个扭曲粗糙的声音念道,“参与南部边境自卫作战的退役士兵中,有15%的人会选择在退役后自尽。另外还有20%,会选择从此沉溺于各种不合法的药物。致使死亡的也不少。”   闻言,男人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看着那支针剂,针尖上细小的光刺进眼睛,身体抖得像筛糠。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尖锐破碎,不像人声,“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什么都没有……你放过我行不行……”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穿防水服的人蹲下身,针尖点在男人的脖子上,冰凉刺骨。   一阵刺痛后,男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接着慢慢软下来,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开始涣散。   半分钟后,呼吸停止,脉搏消失。   穿防水服的人蹲在尸体旁边,确定人死透后,他将针剂收回托盘,然后站起身,把床边那盏灯的角度调了调,让光线照得更清楚一些。   他走到角落里,拿出刚才一直在准备的东西——那是一把手术刀,金属刃口磨得发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举着刀端详片刻,确认没问题,走回床边,将塑料布重新整理平整。   黏腻的切割声响起。   一滴血溅了出来。   ……   ……   【坞城晚间新闻,今日为您报道:   今日下午,在本市城东某小区廉租房内发现一名男性死者。经警方初步调查,死者为28岁退役士兵李某,现场未发现打斗痕迹,死者身旁发现大量未使用的管制药品。   据邻居反映,李某近期情绪低落,曾多次提及失眠困扰。警方初步判断为自尽身亡。   据悉,李某去年刚从南部边境服役期满退役,曾参与多次边境作战任务。近年来,退役士兵心理健康问题引发社会广泛关注……】   谢寒声关掉收音机,弯腰从桌子的抽屉里抽出一沓报纸,全部丢在桌上。   员工宿舍的昏黄灯光在头顶晃来晃去,他把报纸依次摊开,每一张的版面上都有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地方,而红圈里面,全都是退役士兵自尽身亡的新闻报道。   短短两个月,已经死了七个人,加上今天这个,是八个。   怎么会这么多?   谢寒声说不上自己收集这些新闻是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想看看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也可能是出于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戚感。   他斟酌着,找来纸笔,想将今晚的新闻信息记录下来,写到一半却忽然停住笔,眼中神色难辨。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副人格没那些顾虑,想到什么就直接问了。   谢寒声写字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声说:“只是觉得死了太多人了。”   “人是一种很懦弱的动物,”副人格说,“有一线生机的时候尚且能挣扎一下,如果没有一线生机,那死了也很正常。”   谢寒声皱皱眉,不满于他居高临下的说法:“人是很懦弱,但也没这么懦弱。”   “行吧,你说什么是什么。”   副人格不跟他吵,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不加他的联系方式?”   自从见过单议秋以后,副人格现在讲话都不遮掩了,目的异常明确,让人很头疼。   听他这么讲,谢寒声便道:“我跟他只是工作关系,为什么要加他的联系方式。”   “正因为是工作关系,后面才好推进,”副人格言之凿凿,“你俩要是当成朋友什么的,我以后也不用跟踪他了。跟踪很累的。”   谢寒声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副人格坐在床上,坦然与他对视,等待一个合理回答。   谢寒声缓缓道:“你真的以为他没发现我们在跟踪吗?”   副人格挑起眉毛:“他发现了?”   谢寒声低下头继续研究报纸:“我只是觉得没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怎么可能那么巧?   他们昨天晚上刚跟单议秋见了面,今天单议秋就带着一辆撞坏了的车来到汽修厂,还专门指定了谢寒声来修他的车。   世界没有巧合。 第63章 深夜见面   副人格很惊讶,吹了声口哨。   “你的意思是,他明知道我在跟踪他,我对他图谋不轨,他还是找上门来。”   “是。”   谢寒声点头。他寄希望于这份分析能让副人格意识到将要面对的人心机叵测,知难而退。   超出他意料的是,副人格听完更兴奋了。   他原本坐在床上,现在直接站起身,绕着床转了两圈。步履平稳,不像谢寒声偶尔会一瘸一拐的样子。   谢寒声看见他这样就来气,忍不住质问:“你是不是有病?”   “能不能换句骂我的词?”副人格吊儿郎当地回过头,“除了我疯了,就是我有病,说点新鲜的。”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把话题拉回去:“他知道我们在跟踪他。他知道,但他还是过来了。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因为一见钟情?”   这话已经荒谬到有点好笑了。谢寒声心头的火都因为这句话熄灭了两分,说话的力气也没了,撑着头靠在书桌上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让我相信他对我一见钟情,不如让我相信案子是他干的,”他说,声音里透出疲惫,“他凭什么对我们一见钟情?你要是觉得药量不够,我改天再去一趟诊所,多开点药。”   “这跟药没关系。”副人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语气笃定,“我喜欢他这个性格。太带劲了。”   谢寒声叹了口气:“我怎么不知道我喜欢。”   “你就是喜欢。”   副人格走近一步,隔着镜子看他:“你现在脑子有病,你不知道,你忘了,但是我记得。你就喜欢这种,所以你会一见钟情。”   两个人格都觉得对方有病,在这件事上倒是达成了难得的默契。   谢寒声闭了闭眼,极力忽视副人格的言语。可另一个人格话多得没处放,明知道人家不想听,还越说越起劲。   “你现在嘴硬,说他吓人,说他不好,是因为你害怕。”   副人格拿起手杖,用力敲了一下地板,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你觉得你配不上他,你怕再看他两眼会变得跟我一样。我其实最多就是远远看几眼,你可不一样。你要是犯了病,什么干不出来?”   争吵声在脑海里回荡。   某一个瞬间,谢寒声意识到,其实在别人看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对着空气说话。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谢寒声倏地起身,朝镜子走去。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碎任何可以反射的平面,而是扯来一旁的破布,挡在镜子上。   动作太急,破布挂得歪歪扭扭,副人格失去了出现的媒介,消失了。   谢寒声站在镜子前,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那块歪斜的破布看了一会儿,随后垂下头,闭了闭眼,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珠。   手指在发抖。   他攥了一下拳,把那点颤抖压下去,一言不发地转回桌边。   坐下的时候,因为过于粗暴,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谢寒声顿了顿,继续翻看已经读了无数遍的新闻报道。   那些字他几乎能背出来了,但他还是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   9653有点开心,也有点忐忑。   开心是因为,他们确实找到主角了。   [这个bug还挺好玩,]它小心翼翼地喜滋滋,数据流在单议秋眼前晃了晃,[说不定我们以后可以用它来锁定主角位置,省了好些功夫呢!]   “确实是,”单议秋认同地点头,“我们以后的效率可以再提高很多。”   [好耶!]9653更高兴了,在他身边转了两圈,又试探着问,[那这个bug我们要不要再上报呀?]   单议秋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每个任务世界都会有一个叫谢寒声的主角,这个任务bug可能和9653自身有关。如果上报主系统,9653很有可能会面临一系列的检查返厂——这对系统来说不亚于住院化疗,很难受的。   他假装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算了吧,能确定主角就好。”   [好!]9653的声调明显雀跃起来。   单议秋现在回到江澜公馆了。   客厅的灯明亮柔和,电视里正在播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低低地飘在空气里。   单议秋换了身睡衣,躺在沙发上看着9653转来转去。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有那么一秒钟,他回忆起了跟谢寒声握手的感觉。   那只手粗糙,有茧,温度比正常人低一点。握手的时候谢寒声没看他,目光落在别处,随时准备抽身离开。   完全不像一个会在深更半夜停在他楼下,只为了看他房间会不会亮灯的危险人物。   这个世界还挺好玩的。主角不仅过得惨,而且心理极其不健康,喜欢跟踪别人。   就是不知道他只跟踪单议秋一个人,还是广撒网。   这样想着,单议秋坐起身来,随手抄起丢在茶几上的笔,点了点桌面。   “既然确定了他是主角,我现在能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了吗?”他问9653。   9653落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着散落在桌面上的各种文件资料——全是谢寒声的生平履历,包括他上了什么小学,第一次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   纸张摊得到处都是,所以严格意义上,单议秋已经在违法乱纪了,只不过还没涉及更敏感的程度。   确定谢寒声是主角以后,9653彻底没了阻拦的念头。   [你去吧,]它纵容地说,[如果警察要抓你,我会提前告诉你的。]   单议秋笑了:“你真体贴。”   [我当然体贴喽。]   话音落下,单议秋从衣服口袋里翻出手机,挑了个号码拨出去。   嘟——嘟——嘟——   铃声只响了三下就被接通,唐娜的声音传来。   “有什么事儿?”她问。   跟着声音一起传来的,还有乱七八糟的响动。翻纸的声音,脚步声,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单议秋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唐娜还在加班。   “我要跟你提前报备一下。”单议秋说。   他站起身,拿起两张被额外标出的纸张。   这两张纸上是谢寒声的服役记录,记载了他从参与南部边境自卫作战到退役的整个时间线。   有几个地方被标了代表困惑的红线。   单议秋一边打电话一边往书房走。   唐娜警觉起来:“你要说什么?”   单议秋刚想开口,她又说:“等等。”   接着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像有人在走廊里快走,然后是一道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周围安静下来,背景里的嘈杂消失了。   “好了,你说吧。”唐娜的声音清晰了很多。   “我要做点违法乱纪的事情。”单议秋推开书房的门,语气漫不经心,“好吧,其实我已经在做了,但是这个可能会更隐私一些。”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吸气声。   “跟唐科说你准备包养男人有没有关系?”唐娜问。   唐科是唐娜的亲哥哥,也为单议秋工作,主要负责单议秋身边的安保及相关事务。谢寒声的身份资料就是他查的。他跟唐娜一点也不像,嘴上经常跑火车。他能这样讲,单议秋一点也不意外。   “哦?”单议秋挑起眉毛,在书桌前坐下,“他是这么说的?”   “不,”唐娜马上否认,“我这两天忙得有点分不清了。他没这么说,他只是说你好像对一个修车工很感兴趣。”   “我确实感兴趣。”单议秋承认了。   又一阵沉默。   单议秋几乎能想象出唐娜在电话那头的表情,她大概在找地方靠着,以免被老板的语出惊人吓出病。   半分钟后,唐娜才重新开口,声音稳了一些,但语速明显快了:“各种检查都做了吗?HIV?梅毒?各种传染病?我给你推荐几个医院吧。”   “还没到那一步呢,”单议秋把两张纸放在桌上,手指压平边角,“我们俩现在正处于互相了解阶段。”   互相了解阶段一般都在谈恋爱前期,而不是包养关系。   包养只有一个前提:资产确定。金主确定金丝雀长得好看,金丝雀确定金主有钱。就这么简单。   “互相了解?”   唐娜被这个词搞糊涂了,顿了一下才问:“这个互相了解是怎么回事?你这个互相了解就是要违法乱纪吗?”   “嗯哼。”   单议秋坐在书桌前,顺手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按下电脑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同时,他示意9653开启联网模式。   [收到。]   三秒操作后,一人一统顺利登陆进军方内网。   谢寒声的资料经过加密,不过难度不算高。单议秋可以一边打电话一边操作,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扫过页面上跳转的进度条。   “我的意思是,我想了解一下他的精神状况。”他为唐娜解释,“你难道希望跟你同床共枕的人有精神问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呃……”唐娜考虑了一下,抓住重点,“所以你选择的这个人可能有精神问题。”   “他是个退役军人,他当然可能有。”单议秋说得理所应当,“但没关系,这些都是小问题。”   唐娜又沉默了。   单议秋依旧能想象她现在的表情——大概是在翻白眼,或者在深呼吸,或者两者都有。   “所以你到底要干什么?”唐娜问。   “我准备买通心理医生,拿到他的心理诊疗档案,”单议秋实话实说,透露自己的犯罪计划,“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没错,这个确实违法乱纪。不过比起抢劫杀人赌博,只是偷看人家的心理诊疗记录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唐娜在电话那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被发现了,你可能会面临一些法律问题。”她说,“你可能会被起诉。”   单议秋问:“那你们会救我吗?如果你们把我救出来了,我可以给你们加工资。”   唐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挂断了电话。   这是一种无声的许可。   单议秋看了一眼手机,将其扔到一旁,专注于翻阅屏幕上的资料。   军方内网的信息比唐科找出来的要详细一些,但大体上没有太大出入。谢寒声的履历一页页展开:入伍、选拔、晋升、调动。每一次作战行动都有记录,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有标注。   单议秋从头往下翻。   侦察连副连长,开赴边境,参与多次作战。档案里有一些战斗记录,写得简略但清晰。谢寒声在战场上表现很好,几次立功,从副连升到正连,又升到副营。   然后他被调到了联合指挥部。   单议秋盯着那个时间点。那正是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前线最需要人的时候,谢寒声被调到了后方。   档案里没有解释这个调动的原因,只是简单记录了一行字:临时调任,加入联合指挥部。   然后是下半场战争。谢寒声的军衔从副营升到了少校。   没有立功记录,没有嘉奖文件,只有一行干巴巴的文字:因表现优异,晋升少校军衔。   战争结束前一个月,谢寒声离开了战场。离开的原因是:因伤退役。   伤情那一栏是空白的。   单议秋把这页看完,继续往下翻。后续的医疗记录倒是很详细:右下肢间歇性疼痛伴轻度跛行,查体及影像学未见异常,考虑心理因素所致。   和之前看到的一样,没有其他收获。   单议秋正准备关闭页面,视线忽然停在了角落。   “李瑞成……?”   他念出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的主人来源于一个谢寒声曾服役过的作战队伍。在队伍成员名单里,李瑞成被标注为“已退役”。   [怎么了吗?]9653问。   “这个名字有点眼熟。”单议秋说。   他在人员内部信息中搜索这个名字,选择后页面上弹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军装,面容端正,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微笑。   单议秋推着扶手椅向后靠了靠,离远些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我绝对见过这个人。”他肯定道,“我记得这张脸。”   [在哪里?]9653也开始检索自己的系统,[你最近见过大概两千三百六十二个人,绝大多数都是擦肩而过,你觉得在这里面吗?]   “不。”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起身离开书房,快步走回客厅。   电视里晚间新闻已经结束,正在播放广告。单议秋拿起遥控器,将时间回拨了二十分钟。   画面快速倒退,主持人说话的声音变成倒带时的尖细杂音。他松开手,新闻开始正常播放。   “……今日下午,在本市城东某小区廉租房内发现一名男性死者。经警方初步调查,死者为二十八岁退役士兵李某,现场未发现打斗痕迹,死者身旁发现大量未使用的管制药品……”   画面切到现场。   破旧的小区楼道,进进出出的警察,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房门。记者站在门外,对着镜头介绍情况。   画面里晃过房间内部的景象,逼仄的空间,斑驳的墙壁,一张简陋的书桌。   “这个。”   单议秋用遥控器当做指挥棒,点了点屏幕。   画面定格在那里。书桌上摆着一张照片,边框擦得很干净,和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照片里是一个头戴军帽、身着军装、胸前还别着一朵红花的男人。   那是年轻十岁的李瑞成。   [他死了?!]9653惊讶道。   “是的,”单议秋凑近一些,仔细打量画面周围,“而且死的很凑巧。”   说完,他丢开遥控器,重新回到书房,在搜索栏里输入李瑞成的名字,调取出他的详细信息。   服役记录、作战任务、退役时间、死亡报告,一份份文件被调取出来。   李瑞成,退役士兵,今日下午被发现死于廉租房内,死因为过量使用管制药品。官方结论:自杀。   单议秋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刚才那份作战队伍名单,开始往下翻。   王海东,已退役。   他搜索这个名字。   死亡时间:两个月前。死亡原因:自杀。   ……   张建军,已退役。   死亡时间:一个半月前。死亡原因:自杀。   ……   刘卫国,已退役。   死亡时间:三周前。死亡原因:自杀。   单议秋一个接一个地查下去。   9653茫然地看着他操作,将每一份调取出来的文件都仔细保存好。   三个小时后,整整八份死亡证明依次罗列在光屏上。   9653已经无话可说了。   [怎么会这样?……]小光圈的机械音都在颤抖。   单议秋皱着眉靠在扶手椅上,将八份死亡证明重新翻了一遍。   这八个死去的人并不来自同一支作战队伍,但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行动上的连接。他们有的在同一年入伍,有的在同一个基地训练过,有的参加过同一场战役。   最核心的一点是,他们曾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执行过一个名为“奥丁之眼”的任务。   根据军方的记载,这个任务是协同运输。   单议秋又往前翻了翻,找到了谢寒声的服役记录。在那一长串任务列表中,“奥丁之眼”赫然在列。   谢寒声也参与过这个任务。   [你觉得有多大概率,]单议秋说,[是他们突然都觉得自己应该死,于是不约而同地选择在这两个月里自杀?]   9653沉默了几秒,光圈暗了暗。   [我觉得概率很低。]它凝重地说。   “我也觉得,”单议秋说,“有个我很喜欢的理念,叫做世界没有巧合。你所看到的一切类似巧合、命运、缘分之类的事情,其实都有人为因素在推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八份死亡证明上。   “留意一下这个‘奥丁之眼’,”单议秋说,“一定有问题。”   [好的,]9653应下来,[主角也参与了这个任务,他会不会……   话音落下,单议秋也意识到了它的未尽之意。   他倏地离开椅子,跑到书房的窗户前向下看。   窗外夜色已深,路灯在街道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楼下很安静,行道树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没有人。   那盏路灯下面空空荡荡,没有站着任何人的身影。   跟踪狂先生今天没来。   本该是个平静祥和的夜晚,但越是这样,单议秋越有点慌。   他站在窗边,盯着楼下摇晃的树影看了片刻,随后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只犹豫了两秒钟,他便流畅地拨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三秒后,电话被接通了。   “你好。”   谢寒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单议秋坐回椅子上,把腿搭上桌,顺着转椅转了半圈。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你好啊,谢先生。”他说,“我们今天上午见过,你记得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试探:“单议秋?”   闻言,单议秋脸上笑意加深。   “是我。”他说,“我忽然想起来有一些修理资料可以送给你,你有空吗?方不方便过来一下?”   电话那边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啊。”谢寒声说,“我现在有空。”   “太好了。”单议秋说,“我这就把地址给你。”   电话挂断了。   单议秋把手机放下,满意地靠回椅子上。   其实他没必要太担心。   一个能在两分钟内把身高力壮的成年男子打晕、塞进垃圾桶、并且顺利逃离现场的人,大概率是富有警觉且很有战斗力的。只不过谢寒声太倒霉了,谁知道会不会在打斗的时候一脚踩上香蕉皮,直接把自己摔晕过去。   单议秋得小心点。   只要谢寒声不在修车厂,那不管暗处有没有人下手,都不会找到他。   [这个招数很妙,]9653说,[现在只需要等他来就可以了。]   “嗯。”   单议秋应了一声,随手点过光屏上的八份死亡证明上。   奥丁之眼。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到底是什么任务?协同运输——协同运输什么东西?运输到哪里?为什么参与过这个任务的人,会在短短两个月内死了八个?   而谢寒声也参与过这个任务。   单议秋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从江澜公馆到汽修厂,不堵车的话大概四十分钟。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打算趁着这个空档理一理思路。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铃声回荡在耳边,单议秋睁开眼睛。   9653无声地给出时间记录,从他挂断电话到现在,正好十分钟。   单议秋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路过玄关的镜子时,他留意了一眼自己的样子,睡衣有点皱,头发也有点乱,整体还是好看的。   他抬手理了理头发,手按在门把手上,却没有开门,而是偏过头来,笑着对9653说:“汽修厂到这里起码要四十分钟,对吧?”   9653愣了一下。   [对。]   单议秋轻声问:“那谢寒声怎么来得这么快?”   是他抢劫了一架飞机,还是……   ……还是他根本不需要从汽修厂出发。 第64章 头发与灰尘   门外站着谢寒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子有点歪,头发也乱糟糟的,有几缕落在额前。   看见单议秋开门,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自然,不是白天在汽修厂那种拘谨的、被老板盯着不得不笑的礼貌,而是眉眼舒展,整个人都轻松愉快。   “单先生,你家还挺好找的,”他说,“我刚坐上车,报出地址,司机都没找导航,直接就把我送来了。”   脱离工作场所再见面,谢寒声不像白天那么沉默寡言,眉宇间很有些朝气在,让人想起他其实也才二十岁刚出头,如果没有南部作战,他现在应该在上大学。   应该会是那种满世界乱跑的性格,而不是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蜷在汽修厂的员工宿舍里,对着一沓报纸发呆。   单议秋扶着门框,随口道:“江澜公馆靠近地标性建筑,司机都认识。”   谢寒声点点头,见单议秋没有让路的意思,便老老实实站在门口不动,等单议秋的下文。   “您说的那些资料……?”   他好像真的准备拿上资料就走,完全没有进来做客的打算。对一个跟踪狂来说,能这样克制自己,实在是太难得了。   应该给予奖励。   “资料在书房里,”单议秋说,“你先进来等吧。”   说着,他让开路,示意谢寒声进门。   谢寒声依言走进房子,却停在了玄关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面前光洁的地板。   一般有钱人家进出都是要换拖鞋或者穿鞋套的,可谢寒声没在门口看到专门的鞋套柜,也没找到备用的拖鞋。   他站在那里,脚抬起来又放下,很怕把人家的地踩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   单议秋回头瞥了一眼,察觉到他的所思所想,随意摆手:“没事,随便坐。”   于是谢寒声真正走进了房子。   江澜公馆的装修很讲究,色调以灰白为主,家具线条简洁,每一件看起来都不便宜。但问题是太讲究了,讲究得像是样板间。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很好,叶片油亮,显然是有人定期来打理。但除此之外,这里没有任何能看出主人喜好的东西。   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任何一点多余柔软的私人物件。   谢寒声在客厅里停了两秒,走到沙发的一角坐下,他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背挺得很直。   视线落处,面前的茶几上有一沓摞好的纸张,摞得整整齐齐,大约有两三厘米厚,最上面被人用浅黄色的文件袋遮住,看不清内容。   谢寒声着意瞥了两眼,收回目光,安静等待着。   ……   另一边,书房里,9653憋不住了。   [我们真的有资料要给他吗?]   送资料只是个借口,为的是让谢寒声不要在今天晚上陷入一场伪装成自杀的谋杀案里,他们其实根本就没有汽车资料。   单议秋承认了:“是的,我们没有。”   9653:[……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单议秋在书架上翻找片刻,从一个拿来垫花瓶的盒子底下找出一沓说明书。   那沓说明书积了灰,边角有些卷起,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他把它们全部倒在桌子上,一本一本翻看。   奥迪、奔驰、宝马、路虎——都是他那些车的说明书,有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过。   单议秋从里面找到了最眼熟的两本,漫不经心地说:“他又不是真心来问我要汽车修理资料的。”   现在房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把心放在车上。一个拿来当借口,另一个也真说什么听什么,非常有默契。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象征性地糊弄过去,反正谢寒声不会真的追究。   “你觉得我是应该只把保时捷的手册给他,还是所有的都给?”单议秋征询9653的意见。   9653陷入思考。   [只给一本吧,]它说,[其他的说不定下次还有用。]   “好主意。”   单议秋挑出保时捷的那本,又把其他的全部扫进盒子里,丢回书架上。   他拍了拍说明书上的灰,确认看起来还算干净,然后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   客厅里,谢寒声还坐在沙发上。   他的坐姿和单议秋离开时一模一样,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茶几上那沓被文件袋遮住的纸张,他连碰都没碰一下。   “他有没有在我的客厅里安摄像头?”单议秋躲在拐角问9653。   9653:[……没有。]   “那窃听器呢?”单议秋接着问。   9653的回答速度快了很多:[也没有。]   怎么这么乖巧?单议秋还以为谢寒声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呢……又或者他有自己的行动计划。   不管怎么样,单议秋把说明书递过去。   “给。”   谢寒声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封面。   那是一本保时捷911的用户手册,印刷精美,封面上的车和他今天开来的那辆是同款。   为了彰显自己的专业态度,谢寒声当即翻开第一页,认真地研究起来。   趁他翻阅的功夫,单议秋走到流理台前,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   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早就凉透了。他把水倒进杯子里,端到茶几上放下。   “我前段时间不在坞城,”他解释,“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过期的橙汁和凉白开。”   谢寒声还在研究说明书,闻言笑了一下。“水就很好,谢谢你。”   他放下说明书,礼貌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喝完又把杯子放回原位,继续研究手册。   “你太客气了。”   单议秋坐在他斜对面,盯着谢寒声学习如何操作保时捷。   谢寒声看得很快,一页接一页翻过去,眼神很专注,但只落在书页上,没有四处乱瞟,单议秋看不出他究竟是真的在研究,还是在装模作样。   等他翻到一半的时候,单议秋又开口了。   “其实我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用。”   谢寒声动作顿住,抬起头来。   “怎么会呢?”他认真说,“我没修过保时捷,这个很有帮助。”   “你人真好。”单议秋笑弯了眼睛。   言罢,他忽然起身,离开原先的位置,坐在了谢寒声身旁,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沙发陷下去一块,单议秋能感觉到身旁那具身体瞬间绷紧,但谢寒声没有躲开,也没有往旁边挪。   呼吸间,单议秋闻见谢寒声身上传来的肥皂的清香。这种味道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十年前的一个午后,衣服在晾衣绳上摇晃,阳光把湿气蒸发掉,留下那种干净温暖的气息。   “你来得很快。”单议秋说。   他注视着谢寒声的侧脸,放轻声音,仿佛随口一问:“我本来准备过几分钟再跟门卫讲的,这边安保很严,如果没有事先通知,外来访客是进不来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话音落下,谢寒声翻动书页的手顿住了。   他偏头看去。   在他身旁,单议秋穿着浅灰色的丝绸睡衣,正姿态放松地坐着。睡衣有些大,扣子又没有全部扣起,所以当坐姿过于舒适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朝着肩膀的方向松开,露出一块狭长的引人遐想的皮肤。   单议秋的声音很好听,轻声细语的时候更是让人心头舒畅。可惜问题本身就没那么招人喜欢了。   谢寒声合拢说明书。   他沉默了一秒,随后坦然开口:“进来的时候,保安亭里没有人,所以我直接翻进来了。”   “哦?”单议秋没说信不信,只是追问道,“一个人都没有?”   谢寒声点头:“很奇怪,但确实一个人都没有。灯还亮着,里面没人。”   “那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呀?”   “准备来买点东西。”谢寒声说。   “我之前一直在汽修厂住,但是那附近没有超市。最近的要坐三站公交。所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过来这边买点东西,这边超市多。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还没走。”   这个解释还挺好的。有细节,有时间线,有合理的动机。虽然有漏洞,但也不至于让人心生警惕。   单议秋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还停留在谢寒声脸上,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声。而问题的终止,落在谢寒声眼里,就演变成了送客的前奏。   他将说明书拿在手里,起身准备告辞。   可话还没说出口,单议秋抢先道:“谢先生今年多大了?”   谢寒声愣了一下。   “二十二。”   “这么年轻?”   “只是年龄比较年轻,”谢寒声笑了一下,有点无奈,又有点自嘲,“平常人家都以为我是三四十的,显老。”   “也没有这么夸张。”   说着,单议秋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往下滑了一点,半躺在沙发上,头枕着胳膊。那件睡衣因为这个姿势又松开了些,衣领斜斜地搭在肩上。   他的眼神仍然流连在谢寒声身上,好像真在全面评估谢寒声看起来究竟多少岁。从头发扫到脖颈,又顺着脖颈一路向下,目光里勾兑着意味不明的火花。   谢寒声被这道视线钉在原地。   他经历过战场,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注视,按理说不该紧张。但单议秋的目光不一样。   谢寒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是该低头还是该迎上去。身体比意识先一步绷紧,站着站着,竟生出几分如芒在背的僵直。   接到电话的时候,谢寒声有一半的心思觉得是单议秋太担心自己的车,所以半夜三更找他来拿资料。   可是到了这儿以后,事情慢慢就不太对劲了。   所以谢寒声现在有点儿犹豫。   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恰到好处地展示一下身材,证明自己除了修车以外,还有别的优点;还是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懂,拿了资料就走人;还是应该……   可还没等谢寒声做出抉择,单议秋懒懒地开口了。   “谢寒声。”   “嗯?”   “你能再帮我去倒一杯水吗?”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个空了一半的杯子,理所当然。   可能有钱人就是这样的吧。   明明这是自己家,明明谢寒声才是客人,可他就是要指使人。自己则跟个大爷似的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还时不时瞥一眼人家,很有些颐指气使的意味。   而作为被指使的人,谢寒声半点没有不情愿。   单议秋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乖乖带着杯子,转身去了厨房那边。   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   单议秋远远瞧着厨房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谢寒声接完水回来,把杯子递过去。   单议秋象征性地接了一下,他甚至懒得把手抬到位——手腕只懒懒地提了半寸,一个偏大的皮质手环松松垮垮地挂在腕间,随着这点动作轻轻晃了晃。明明再往前伸一点就能够着,可他偏不肯多动这一下。   手停在半空,距离杯子还有一段。   太娇贵了,谢寒声没办法,只能弯下腰,把杯子往他手边送。   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单议秋的手指抚上了他的手背。   不是接杯子,是指腹轻轻贴上来,从手背滑过,停留了两三秒。触感很轻,轻得像是无意,可停留的时间又太长,长得让谢寒声没办法说服自己这是无意。   直到指尖触到谢寒声的手腕,在那里停了几秒,单议秋才缓缓接过水杯,一口没喝,放回茶几上。   “谢先生在汽修厂工作,一个月开多少工资?”他问。   这是要再聊一阵的节奏。   谢寒声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重新坐下,这次选了靠扶手那边的位置,和单议秋之间隔开一段距离。   一是觉得贴得太近容易暴露什么,二是他琢磨着这人万一全躺下去,这点空间不够放腿。   “一个月保底一千五,”他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有洗不掉的油污印子,“会有一些提成。”   “提成多吗?”   “不是很多,”谢寒声说,“但也还可以。”   “谢先生吃苦耐劳,而且很容易满足,”单议秋半撑着头看向他,“如果没有其他需求的话,钱应该也够花,是不是?”   他话里话外好像在暗示什么。   谢寒声暂时分辨不清楚,只是点了点头。   “那谢先生有其他需求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愣了一下。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太明显了,明显到没办法装作听不懂。   如果说刚才的各种交谈还能被理解为闲着没事干的胡乱聊天,那顺着谢寒声有没有花钱需求这件事深谈下去,明显是在期待一个截然不同的回答。   谢寒声很缺钱。   他的腿需要钱,他的精神状态也需要钱。谢寒声知道自己在摇摇欲坠,用个比较俗套的比喻,他正在走钢丝。   总是有要用钱的地方,赚到的每一分钱都会在下个月花得一分不剩。   毫无用处的药片,毫无意义的对谈,成把的止痛药。   病痛和阴影是两头怪兽,吞噬着谢寒声仅有的一点生机。如果他在中途出一点事情,那他彻底可以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谢寒声很缺钱。   谢寒声微微一笑:“单先生,我不缺钱。”   “真的?”单议秋挑起眉毛。   “真的。”   谢寒声答得很肯定,语气稳得连自己都信了。   单议秋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片刻后,他颇为遗憾地说:“很好。”   他撑起身,整个人换了姿态,变得正经了些。   “时间不早了,”单议秋说,“我就不留谢先生了。明天还要上班吧?”   谢寒声点点头,再次拿起说明书,起身告辞。   可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他回过头,单议秋端着杯子站在那里,一脸错愕。杯子里的水已经空了大半,剩下的正顺着谢寒声的衣摆往下滴,深灰色的面料上湿了一大片,从后背一直晕开到腰侧。   “对不起对不起。”   单议秋连忙道歉,放下杯子,手忙脚乱地扯纸巾,“我太不小心了。”   谢寒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滩水渍:“没事。”   “你快擦擦。”   单议秋把纸巾递过来,脸上的愧疚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真不是故意的,手滑了。”   他听起来真的很难过,谢寒声只好接过纸巾,随便擦了擦。   深色的布料沾了水,颜色变得更深,贴在身上有点凉。他擦了两下就放弃了——这点纸巾根本不管用。   “没事的单先生,我回去换一件就好。”   说着,他往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玄关,手腕被人一把抓住了。   谢寒声回过头。单议秋站在他身后,脸上曾经的疏离全不见了,只剩下真切的愧疚。   “谢先生,今晚实在太抱歉了,”他说,“你要不在这儿住一晚上吧?有很多客房的。明早我会让助理来送衣服。”   太体贴了。   体贴得让人心生警醒。   谢寒声本来想拒绝,理由都到嘴边了,可握着他的那只手不老实,指腹有意无意地磨蹭过腕骨突出的地方,一下,又一下。   单议秋面上的愧疚之色越来越明显,眼睛盯着他看,好像真心在等一个肯定的答复。   谢寒声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   深夜。   单议秋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谢寒声睡在楼下的客房,跟他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   9653躺在他枕头旁,光圈暗淡得非常体贴。   [你在想什么?]它问。   “我在想……”单议秋思索着说,“我能不能趁他睡着了,去脱他的衣服。”   9653:[……]   ……   第二天,单议秋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他躺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下楼。   客厅里空荡荡的,和昨晚没什么两样。茶几上,那沓被文件袋遮住的纸张还在原处,没有被动过。   一张餐巾纸放在进门前的小桌上,纸是被人用心抻平过的,四个角都压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有力:   “昨晚谢谢收留。车我会认真修的,争取不辜负您的期待。——谢寒声”   单议秋笑着看完,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凌晨五点,]9653飘过来,落在他肩膀上,[走得很着急。]   “有当时的录像吗?”   [有的。]   9653拉开光屏,一段凌晨五点的监控录像开始播放。   画面里,客房的门被用力打开。谢寒声从里面出来,一边走一边穿着外套,脸色阴沉得厉害。他走得很快,快到脚步有些踉跄,好像身后有东西在追。   但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谢寒声站在玄关那里,没有去开门,反而绕着小小的空间转了两圈。像是在犹豫。然后他下定决心,走到那张小桌前,抽出一张餐巾纸,低头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认真放好,又站了两秒,才推门离开。   单议秋把录像看了两遍。   “你有没有觉得他的走路姿势有点问题?”他问。   [他的腿,]9653一眼就看出来了,[病历里不是写了吗,右腿会疼。]   录像里,谢寒声走路确实有一点点瘸。很微妙,不注意看都发现不了,但确实有。右腿落地的时候,重心会往左边偏一下。   “可是他昨天晚上走路的时候一点事情也没有。”   单议秋说。   不仅没事,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还直接从门那边翻了进来。一个有腿伤的人,是做不了这种程度的运动的。   “昨晚来的不是谢寒声。”他说。   ……   另一边。   谢寒声沉着脸推开汽修厂的后门,往员工宿舍走去。   天还早,厂里没什么人。他绕过几辆待修的破车,踩着满地油污,走到那排低矮的平房前。   他的宿舍在最里面那间,此时四下无人,走廊里格外寂静。   但谢寒声脑子里一点也不安静。   副人格正在喋喋不休地后悔。   “你说我昨天晚上怎么就非得装那一下呢?”他的语气里是满满的懊悔,“我昨天要是跟他说我穷,我缺钱,我可怜,他说不定已经包养我了。”   “你的妄想症发作了吗?”谢寒声面无表情地问。   “昨天晚上他绝对是这个意思。”副人格认真道,“当然了,也有可能他人太好,但是这个可能性比较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资本家没有好人。”   谢寒声冷静道:“你觉得他看上你的可能性很大。”   “有眼的人都知道我长得好看,”副人格说,“你沾了我的光。”   “到底谁沾谁的光?”   这太荒谬了,谢寒声都懒得跟他吵。   他到现在心跳也没完全平复下来。谁懂那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的感觉。   卧室很大,床很软,窗帘很厚,厚得透不进一点光。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比天降横财的猜测先来的,是自己被绑架了的怀疑。   虽然后面澄清了,但住在单议秋家里这个事实,并没有让谢寒声感觉好很多。   他太紧张了,以至于出门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本来想一走了之,又觉得太不礼貌,好歹得留句话,可是翻遍全身,连张像样的纸都没有。最后只能从桌上抽了张餐巾纸,用那个写了几个字。   写在餐巾纸上。   餐巾纸。   他到底在想什么?   谢寒声已经在后悔了。   原因不同,但感受一致的懊悔情绪弥漫在两个人格之间。   谢寒声沉默不语地走到员工宿舍门口,伸手去推门。   就在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他停住了。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你昨晚走的时候,”他声音发沉,“有没有把该放的东西都放上?”   “放了啊,”副人格说,“我绝对放了。”   “那东西呢?”谢寒声问。   “……”   副人格没说话。他借着谢寒声的眼睛,看向门锁接缝处——那里干干净净,把手安稳地搭在扣上。   一根头发不见了。   把手连接处的灰尘也没有了。   ……昨晚有人趁他们不在,打开过房间的门。 第65章 奥丁之眼   唐科的邮件如期而至。   比邮件提醒更快的是他的电话。   单议秋刚拿起手机,屏幕上就跳出唐科的名字。他按下接听,顺手开了免提。   “老板,能查到的都给你整合好了,”唐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资料比想象中少,不过你也知道,政府机关提供的会诊嘛,懂得都懂……”   单议秋没接话,示意9653将光屏连接上邮箱。几秒后,光屏亮起,莹蓝色的界面里弹出一封未读邮件,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你打开看过没有?”单议秋问。   唐科立马道:“当然没有,你不是不让看吗?!”   “对啊,只是再问一遍,”单议秋说,“我想确保万无一失。”   唐科干笑两声:“老板,你放心吧,我一个字都没看。人家怎么发给我的,我怎么转了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琢磨别的事情。   这不还没确立关系吗?就护成这个样子——是占有欲发作,还是救世主心态?   唐科给单议秋干活好几年了,还是头一回看见他主动跟别人有牵扯。不光有点惊讶,还挺新奇。有点儿像追剧,只不过老板的私人生活不是那么好打听的。唐科再好奇,也不敢多问。   “要是没我的事儿,我就挂了……?”他试探着道。   “先别。”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光屏上。   邮件已经打开,一条细而长的进度条映在客厅的墙壁上,莹蓝色的光向前推进。   “我听说军方在作战的时候有过一个行动代号叫‘奥丁之眼’,”单议秋问,“你听说过吗?”   唐科愣了一下:“没听说过。要我查查吗?”   “嗯,查一下。”   单议秋点开邮件附带的文件,9653自动开始解码,进度条又往前挪了一点。   他一边等着,一边抽出几缕心神嘱咐唐科:“那个行动说的是协同运输,但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电话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间或夹杂着唐科偶尔的嘀咕。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呃……我这边查到的基本信息就是运输物资什么的,从一头运到另一头。跨度倒挺大的。”   他的声音有点迟疑。   “但是为什么用了这么多小队?而且为什么叫奥丁之眼?”   单议秋没有立刻接话。   他注视着光屏上缓慢推进的进度条,片刻后才开口:“奥丁在北欧神话里有很多象征意义,至高主神,掌管着智慧、死亡、战争与魔法。”   文件解码成功。   无数照片和扫描件铺在光屏上,密密麻麻,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   莹蓝色的亮光投在单议秋脸上,将那张漂亮温和的面孔映出几分超然的冷漠。   他点开第一张图片,细细查看,视线从上到下缓缓扫过,声音因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因而有些漫不经心:   “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一个运输物资的行动,要缀上奥丁的名字?”   听起来不大匹配。   这是第二个疑点。   唐科叹了口气,从电话里听,他好像在用力挠头发,头皮都快被挠破了:“老板,我们是不是又要违法乱纪了?”   “你不是在国外吗?你怕什么?”单议秋反问,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调侃,“反正我们两个里,事发后先被抓的人不会是你。”   “可是——”   “没有可是,”单议秋打断他,拿出老板的姿态,“去查。查到了给你涨工资。”   电话挂断了。   单议秋将手机抛起又接住,来回两圈以后揣回口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光屏。那些扫描件一张张铺开,字迹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都还能辨认。   他刚刚看到了医生诊疗记录的第三张。   一些问题已经很明显了。   谢寒声一共跟这个心理医生交谈过八次,频率不低,时间跨度却不算长,全部密集地挤在一个多月里。   跟一般在战场上退役以后得PTSD的士兵不一样,谢寒声完全不抗拒讨论经历以及自身的感受。不仅如此,他还很乐意参与治疗。   单议秋估计要不是他兜里没有多余的钱,他能一天进诊所八百回。   看来是真快被病给逼没招了。   但超出意料的是,谢寒声首先跟心理医生讨论的并不是他的创伤经历,又或者脑子里的第二个人,而是——   “病患声称患有失忆症,根据诊疗判断,此为分离性遗忘症,创伤后所致,近三年记忆完全缺失。”   心理医生短短一句话,记录下了谢寒声脑海里的一个巨大黑洞。   单议秋看着这段话,若有所思地倒退两步,坐回沙发上。沙发陷下去一块,他整个人陷进靠垫里,视线却还停留在那段文字上。   近三年。   那差不多就是从进入战场到退役,那段时间的记忆,他全部忘记了。就好像一天晚上,躺在床上闭眼的时候,自己还是十九岁,可再睁眼,已经二十二了。   三年时光带来的只有隐约回荡在脑海中的噩梦,和一个永远无法真正抽离的记忆黑洞。   哦,对,还有一条坏腿。   这种体验所带来的抽离感和不真实感,单议秋能想象出一部分。   不是简单的“想不起来”,而是你明明知道那三年存在过,三年的一切都凿刻在你身上,可你自己翻遍脑海,却一无所获。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很容易让人怀疑自己从此以后的每一秒钟。   单议秋不知不觉便眉头紧锁。   切换了几张照片,后面的记录里,谢寒声终于开始跟心理医生讨论别的话题。   他谈起了自己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   心理医生给出的诊断是人格分裂。   “我猜对了。”单议秋对9653说,“昨天晚上进我家的和在修车厂看见的,是两个人格。”   如果没猜错的话,修车厂里的那个是主人格,而昨天晚上进他家门的是副人格。   心理医生这次的诊断是战后PTSD,因为谢寒声本人无法承受战争带来的惨烈后果,所以他分裂了另一个人格,替他来承担一定的痛苦。   但是这样的诊断又与失忆症不太符合。   毕竟谢寒声该忘的都忘干净了,哪里还有痛苦需要分担?又不是说他专门制造了一个喜欢上班的人格,替他赚钱。   单议秋往后翻了几页,后面心理医生跟谢寒声主要沟通交流的,都是这个副人格。   看记录,这个副人格从头至尾都没有在心理医生面前出现过。就算谢寒声想把他叫出来,也屡次因失败而告终。   心理医生一度怀疑谢寒声是不是在胡扯,毕竟这种案例也不是没有,有些人为了博取关注或者骗取药物,会编造出根本不存在的第二人格。但谢寒声的困惑不是假的。那些记录里,他的措辞和描述,都透露出一种真实的困扰。   根据谢寒声的讲述,他觉得这个副人格非常烦人,非常吵闹,而且好像总是在密谋些什么。   谢寒声担心他准备毁灭世界。   单议秋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动了动。   这个担心其实挺合理的。   他的副人格不准备毁灭世界,但是个跟踪狂。而且直到单议秋都站到他面前了,他还死不悔改,半夜三更偷摸翻进江澜公馆。不图钱不图色,就是爱跟踪过瘾。   跟这么一个人格共处身体,谢寒声确实辛苦。   之后的几页就都是开药记录,还有一些药物反应的观察笔记,以及一部分心理医生关于谢寒声的腿的问题的诊断。   因为按照政府对接的病例,还有谢寒声自己的讲述,他的腿其实是没有问题的,CT和X光都显示骨骼肌肉一切正常。疼只是心理因素——他觉得自己的腿应该疼,所以腿迟迟恢复不了。   单议秋看到这里,目光停顿了一下。   他觉得这方面需要再多考虑一些。心理因素导致的疼痛确实存在,但谢寒声的情况……   单议秋暂时打了个问号。   全部看完以后,9653自动关闭光屏。莹蓝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退去,客厅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单议秋站起身。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冷气扑面而来。他从里面拿出新买的橙汁,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9653倒了一杯。   浅黄色的小光圈飘过来,落在那杯橙汁旁边,悬停了几秒,然后轻轻晃了晃。   单议秋没管它,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橙汁是冰的,拿在手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放下杯子,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点让人清醒的凉意。   然后他缓缓开口,总结道:“所以这个世界的主角有失忆症,人格分裂,大概率还有心理因素方面的腿伤。而且很有可能正在一场阴谋里挣扎,随时都会死掉。是这样吗?”   9653心情沉重。   [没错。]   开局艰难。   一人一统相对无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单议秋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橙汁。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放下杯子,抬手揉了揉眉心。   ……   “东西一点都没丢。”   副人格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相当笃定:“但是我确定,我真的确定,我走之前该放的东西都放好了。”   谢寒声瞥了一眼镜子的方向,布还挂在那里,遮住了大半边镜面。   他走过去,一把扯下那块布。   镜子里,副人格正坐在床边,眼神思索。他难得安静,没有一见面就絮絮叨叨,只是盯着谢寒声看。   谢寒声把布丢到一旁,拉开抽屉。   整理好的报纸原封不动地摆在里面。   谢寒声是失过忆,但不意味着他记性不好,报纸的顺序、边角的折痕、以及最上面那张微微翘起的弧度,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能确定抽屉里的东西确实没人动过。   这也就意味着,闯入他房间的人不是钱财,也不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只是来找他。   是想确认谢寒声还活着,还是想确保他不再活着?   报纸封面上是死去军人的房间照片,黑白色调,被印在劣质纸张上,经历模糊又放大后,有种死后的触目惊心。   两个月,八名退役士兵自杀身亡。官方没有公布任何一名的尸检结果,也没有公布过他们的尸体照片。   这个可以被理解成不想打扰死者安宁,也可以被理解成他们在隐瞒些什么。   谢寒声本来倾向于第一种可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偏向第二种。   他也是退役士兵。   他住在汽修厂的员工宿舍,前后没有密集的人流,且汽修厂里只有他一个人在住。如果有人想对他下手,那再容易不过。不需要什么周密的计划,不需要什么精良的装备,只需要一个晚上,一把刀,或者一颗子弹。   可是为什么?   谢寒声现在什么都没有。即便在战时,他也只不过是个少校,更别提现在了。   他退役了,穷了,腿还坏了,住在一间月租三百的员工宿舍里,每天和扳手机油打交道。他有什么值得那帮人穷追不舍的?   “如果那些人的死不是真的自杀,”副人格的声音打断了谢寒声的沉思,“那他们死前经历过什么?”   谢寒声抬起头,对上了镜子里自己的目光。   副人格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神色难得严肃。那张和谢寒声一模一样的脸上,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   “你觉得你现在能应付吗?”他问。   谢寒声没说话。   昨天没出事儿,是因为副人格犯病,去了江澜公馆,后来又被单议秋留了一晚上。   可今天晚上呢?明天晚上呢?后天呢?副人格不能天天往那边跑,单议秋也不能天天收留他。他没钱没权,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被找上门是迟早的事情。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副人格靠在床头,也没招了。   他仰着头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脑子还没治好呢,这边又有麻烦了。”   这才是真正的穷途末路。   ……   月明星稀。   单议秋坐在车里,松开安全带,靠上颈枕,远远盯着汽修厂的后门,做好了盯一夜的准备。   关了门的汽修厂周围一片黑沉沉,只有远处隐约有几家灯火闪烁,像是漂浮在墨色海面上的零星渔火。四周格外安静,能听见草丛里有蟋蟀在叫,与几十公里外的市中心判若两地。   那边现在应该还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刚刚进入夜生活的第一阶段,而这边,已经沉入夜晚最深的寂静。   副驾驶上放着早准备好的咖啡,9653蹲在方向盘上,像一只迷你摆件,跟着单议秋一起盯梢。   他们今天没有开自己的车,选择从租车行租了一辆价位普通的黑色轿车。   车型低调,颜色常见,混在夜色里不那么引人注目。   [我们真的不报警吗?] 9653小心问。   “报警怎么说?”   单议秋喝了口咖啡,冲锋衣面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说我们怀疑有人正在批量暗杀退役军人?一点证据也没有,谁会信。况且就算有人信,他们怎么查?从头开始调查那两个月的八起自杀案?等他们查出来,谢寒声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那关键咱们两个也不顶用啊!9653心里急道,万一我们打不过他们怎么办?   它很怀疑自己跟单议秋的战斗力。   单议秋看着斯斯文文的,虽然脑子好使,但打架这种事情靠的是拳头,不是智商。它自己更不用说了,一个系统,能干什么?关键时刻只能报警。   但是把话说出口就是瞧不起宿主,9653绝对不可能这样做。   它只能默默准备好报警电话,光屏藏在角落里,上面显示着110的号码,一有问题马上就能拨出去。同时它也联系好了单议秋自己的安保团队,让他们随时待命。争取能救一个是一个。   单议秋假装没发现小系统的担忧,把保温杯丢回副驾驶。   保温杯落在座椅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抬眼,汽修厂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人影走出来。   是谢寒声。   虽然离得远,又是晚上,但单议秋能看出来谢寒声走路的姿态略微有些不协调,右腿落地时会有几乎察觉不到的迟滞。   应该是主人格。   他背着个包,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看样子是要出趟远门。   大半夜的不在宿舍睡觉,鬼鬼祟祟。   单议秋默默看着,眉毛皱紧。他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低声开口。   “定位他,”他说,“看看他要去哪里。”   9653应了一声,光屏上随即浮现出一片地图,代表谢寒声的红点正在缓缓向前移动,确实是朝着市区的方向去。   [你觉得他是去干什么了?] 9653问。   单议秋没法回答,谢寒声有很多奇思妙想,他猜不出来。   一人一统脑袋靠着脑袋,一起盯着屏幕上的小红点移动。   谢寒声骑的是自行车,单议秋开车跟在他后面太引人注目了,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等谢寒声骑出去一段,他才发动汽车,缓缓跟上去,保持在视线边缘的位置。   可是谢寒声去的方向并不是真正的市区。   他骑到一半开始拐弯,拐到了一个相对偏僻的居民区里面。   那个片区单议秋有点印象,老旧,破败,住的都是些没什么钱的老人或者外来务工人员。道路狭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汽车进去都不好调头。   单议秋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打量着两边破败的街道和掉漆的房屋。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也昏黄暗淡,勉强照出路面坑洼的轮廓。   9653调取数据库,迟疑着说:[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案发现场。”单议秋接话。   他熄火拉上手刹,目光落在那片黑沉沉的楼群上,“李瑞成就住在这儿。”   ……   谢寒声爬上三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清脚下的路,可手机的光也太弱,只能照亮脚前一米左右的范围,再往前就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走。   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有些地方还有黑色的霉斑。手扶上去,能感觉到那种潮湿粗粝的触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道哪家做饭留下的油烟气,味道黏腻厚重,浸透在了这栋楼的每一块砖缝里。   谢寒声路过警方临时拉上还没扯下的警戒线。   黄黑相间的塑料带子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谢寒声跨过去,来到一扇刷着红漆的铁门前面。   门上同样有警方拉上的警戒线,交叉贴着,封条已经被人撕开过,两边都是杂乱无章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还有几道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下。   那些痕迹很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行过,在地面上留下断续的擦痕。   谢寒声盯着这些痕迹看了一会儿,把包丢在地上,蹲下身,抬手摸了摸门锁。   老式小区里装的自然是老式防盗门锁——市面上已经少见的型号,锁芯露在外面,不算难开。谢寒声从包里取出两根细铁丝,抵进锁孔,凭手感一点一点试探。   半分钟后,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谢寒声提着包走进去。   进门先是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药水气味,谢寒声皱了皱眉,继续往里走,找到死者的卧室。   房间非常狭小。   一张桌子,一张床,基本就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桌上空空荡荡,床上只剩光秃秃的床板,连床垫都被拖走了。   房间里呈现出一种死过人之后特有的灰败空寂。   谢寒声把包丢在门口,搓了搓鼻子,绕着房间踱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案发现场,只是心里隐约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非得来看看不可。   绕了两圈,除了警方留下的大量痕迹外一无所获,谢寒声开始挨个打开抽屉。   因为警方确定是自杀身亡,所以除了一部分相关物件外,房间里的大部分东西没有被取走,等社工过段时间清理出去,目前就这么搁着。   谢寒声挨个查看。   第一个抽屉里是几件叠好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没有值得探究的地方。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杂物,充电线、旧手机、几本翻烂了的杂志。谢寒声把旧手机拿出来试图开机,按了开机键却没反应,电池早就没电了。   第三个抽屉里是一些证件和文件。   谢寒声把文件拿出来,一张接一张地翻看。   摆在最上面的是一张过期身份证,照片上的李瑞成看着比现在年轻一些,身份证下面是退伍证。红色的封皮,里面的照片和钢印都还在。   文件最下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简历,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看样子放了有一阵子了。简历上用订书钉钉着一张证件照,跟退伍证上的那张是同一张。   谢寒声打开那份简历。   简历是李瑞成自己写的,大概是想找工作用,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像是写了又觉得不满意,划掉重新写。   简历里记录了一部分李瑞成的军队生涯履历,参军时间、服役部队、获得的荣誉。都被用简洁的语言尽力缩短,寥寥几行字。   谢寒声原先只是随意翻着,可当目光无意间划过一行字时,却突然凝在原地。   x年x月,参与军方行动,代号“奥丁之眼”。   ……   熟悉的字句唤来熟悉的风暴。 第66章 谢先生   对于过去的记忆,谢寒声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   枪声,爆炸声,一片片扬起的烟尘,和鼻腔里永远散不尽的混着潮气的血腥味。他行走在一条泥泞狭窄的小路上,包裹沉重,狙击步枪卡在臂弯,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生存与死亡压在肩头,可他从来没有停下过。   肩章换了又换。谢寒声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看起来特别老,同龄人见到,大概要叫他叔叔。   副人格有句话没说错。谢寒声的脑子里有个黑洞,它会蚕食过去,并以此为基础,让谢寒声的一切就此坍塌。   他现在只是忘记了战争,在某些人看来,这可能值得庆幸。可之后呢?他现在忘记了战争,以后会不会忘记更远的过去?某天早晨睁开眼,他会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心理医生曾宽慰谢寒声,说他的遗忘症来源于PTSD,他只会忘记那些让他痛苦的事情。过往的记忆太美好,他不会忘记。   可谢寒声无法说服自己不再恐惧。   简历从他僵硬的手指间缓缓滑落,飘了一地。   谢寒声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看纸张散落在脚边,许久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他蹲下身,将简历一页一页捡起,归拢整齐,放回抽屉里。   副人格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大概是问他发现了什么,问他记不记得那个行动。谢寒声通通当没听见。他检查了一遍房间,把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擦干净,又把抽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然后他提着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下楼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等冷风吹到脸上,谢寒声才终于抬起头,望向那片沉在夜色里的居民楼。   “你记得奥丁之眼吗?”副人格问他。   谢寒声摇摇头,仍然仰头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只是觉得很熟悉。”   他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右大腿。   从刚才看到那四个字开始,他的腿就一直在疼,比平常那种隐隐约约的刺痛强太多,难以忽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钝的,从骨头深处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谢寒声尝试着走了两步。   一瘸一拐,走得很艰难,从一个身强体壮的修车工,摇身一变,变成了需要整个社会帮助的残障人士。   杀人犯解决他的可能性又往上提高了一点。   副人格大声叹气:“要不我替你吧?”   谢寒声没理他。他还在考虑奥丁之眼,沉默不语,腿疼也不怎么关心,推着自行车往小区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问我?”副人格做出一副惊讶的语气,“这我怎么知道。”   “你为什么会不知道?”   “因为我的记忆跟你不一样,”副人格说,“你从记事到现在,记忆像一条直线,只是缺了一块,但总体还是能续上的。我就不行了,我的记忆是一连串的点。”   副人格最初诞生,是因为谢寒声需要他,而诞生的过程是一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沌的波段。他并不是所有时候都能感觉到自己存在——有时候可以借助谢寒声的眼睛观察外面,有时候却只能蜷缩在意识深处,感受着某种将要毁灭的瞬间。   等副人格真正有能力控制身体的时候,距离诞生,已经过去了很久。   因此他没办法给谢寒声报出一个具体的日期,只能思索着说:“应该是打仗的时候。”   他猜的。反正不是在打仗,就是谢寒声刚退役没多久。因为副人格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出现,是谢寒声为着腿伤去医院的时候。   “你记得奥丁之眼吗?”谢寒声问。   “我应该记得吗?”副人格反问,“这是个军方任务吧?你也参加了。”   “对。”谢寒声点头。   他全然不在意自己跟自己脑子里对话这件事听起来有多荒谬。他只知道楼上那个人也参与了这项行动,而那个人现在已经死了。   关键在于,谢寒声不认为自己的记忆会骗他。   当他看到“奥丁之眼”这四个字的时候,不光腿疼,眼前也闪过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段。只是谢寒声暂时不能判断,那些片段究竟意味着什么。   本以为一直讽刺他有失忆症的副人格会知道点什么,可没想到对方的言语间却像是在回避这个话题。   谢寒声总觉得不太对。   “你很在意这件事情吗?”思索间,副人格忽然问。   谢寒声嗯了一声。   副人格:“那你应该去查。”   他头一次支持谢寒声采取行动,谢寒声没接话。   他想了很久,却实在找不到头绪,便暂时决定不再想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比如今天晚上睡在哪里。   然而副人格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不会合上了。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意识到生命可贵吗?”他问。   “你不是一直觉得生命可贵吗?”   “怎么可能?”副人格嗤笑,很不屑,“我第一次觉得生命可贵,是一个下午,我遇见了他——”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梦幻,像个陷入青春期无可救药的暗恋的男生。   谢寒声忍着腿疼翻了个白眼,完全不想听下去。   可惜话题一旦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   “那天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衫,配一件白外套,在路边跟一只猫玩。我一看见他,我就觉得活着真好——活着怎么能这么好?我一点也不遗憾你没死在战场上,真的,你要是死在战场上,我怎么可能遇见他。”   谢寒声:“……”   “我都有点儿嫉妒那只猫。他从来没有跟我那么好脾气地说过话。他可真好看……”   副人格越说越着迷,俨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变态记忆里无法自拔。   谢寒声眉毛越皱越紧,可就在这絮絮叨叨的间隙里,他眼前忽然闪过什么——   黄昏下的街道。昂扬生长的香樟树。   浓淡不定的阴影里,一只浅黄色的肥猫绕着树干走来走去,突然撞上一个人的小腿。猫仰起头,咪咪地叫着,讨好卖乖,希望得到食物和宠爱。   而那个人也不负猫望,当即蹲下来,给予慷慨的抚摸。   光斑从他肩头滑落,又很快爬上他的背,猫被摸得很舒服,翻出肚皮,叫得更大声。于是那个人笑了。   谢寒声看到自己站在路边,被这一幕攫住了全部心神,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着猫,也看着那个人的笑,突然就心生嫉妒,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只能爬能跳还叫得很好听的肥猫。   如果他是的话,他现在也能趴在那个人的膝头。说不定撒撒娇,还能被那人带回家。   副人格第一次动心,就在嫉妒。   而谢寒声透过他的记忆,也品尝到了如出一辙的煎熬滋味。   烧心烧肺。   “唉——”   副人格在他脑子里叹气,“我也想当猫。这样说不定能睡在他床头。”   “你当猫,他就算养了你,也会给你绝育的。”谢寒声说,试图用这种残酷的话语来逼自己放弃妄想。   “可是他昨天晚上摸我手了,”副人格说,“他还主动叫我去他家。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见他执迷不悟,谢寒声停住脚步,把自行车立到一旁,认真道:“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有一种神经病——明明人家不喜欢他,只是借给他一张纸巾,他就莫名觉得人家要跟他结婚,还要死要活地贴上去,最后逼得人家报了警?”   “你想说我就是那个神经病?”   “我想说,你在痴心妄想。”谢寒声和蔼地说。   副人格:“……”   一段时间的沉默以后,谢寒声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东西沉降下去。   副人格沉睡去了,大概是怕清醒的时候被气死。   暂时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谢寒声更有时间思考睡眠问题。他觉得腿没有那么疼了,便跨上自行车,准备去附近找个小旅馆先住一晚,凑合应付过去。   可刚骑到一半,电话响了。   谢寒声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没见过的号码。   退伍以后,谢寒声本人的社交范围变得极其狭窄,窄到只有政府社工、汽修厂老板以及心理诊所的预约员知道他的电话,而这三类人,都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拨通他的号码。   他有点儿困惑,接了起来。   “你好。”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好听又熟悉的声音:“谢寒声?”   谢寒声僵在自行车旁。   他不明白为什么单议秋会有他的电话号码。他们只见过一面——好吧,两面。但严格意义上,昨天跟单议秋说话的人是副人格,不是他。   他不应该接这通电话。   然而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决定。   谢寒声马上应了一声:“对。您是?”   “单议秋啊,”电话那边的人说,话里含笑,“才一天不见,你连我的声音都不记得了?”   事实上,谢寒声已经两天没见他了。   昨天跟单议秋说话的人是副人格。他不准备提这件事,因为提了会显得他在嫉妒。   “单先生,你好,”他说,“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谢寒声顿了一下。   “当然可以。”他说,“只是我没想到。”   单议秋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进耳朵里,像是羽毛扫过耳廓。谢寒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车把。   “好吧,其实是有点事的。”单议秋说。   “什么事?”   “你要不要出来,一起吃个饭?”单议秋问,“昨天跟你聊得很开心。”   副人格到底跟人家讲什么了,让人家觉得挺开心?   谢寒声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那双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油污印子,指节粗大,老茧很厚。   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单先生,我明早要上班。”   “你明天上班,也是修我的车。”单议秋说,“严格意义上,我算你的老板。”   谢寒声一言不发,陷入纠结。   “这样吧,”单议秋接着说,又推一把,“你今天晚上出来陪我吃顿饭,明天不管修成什么,我都跟你老板说,我就要那样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但是谢寒声的自制力也就到目前为止了。   别看他总是说副人格痴心妄想,可说到底,单议秋也是他的一见钟情。   现在暗恋对象把话说得这么好听,就算是要把他骗过去挖肾,谢寒声也不准备为了自己的器官再谨慎一点。   “我去哪里?”他问。   听见他同意,单议秋哼笑一声,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颇有些得逞的意味。   就当谢寒声以为他只是在逗自己玩的时候,那人却说:“你愿意出来陪我,我怎么能让你自己过来。你在哪儿呢?我去接你。”   他在哪儿?   谢寒声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前方一百米处的红绿灯正闪着亮光,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风吹过,树叶哗哗往下掉,落在人行道上。   “嗯,我在……”   他左右乱看,终于在街尾找到一个小区的名字,把地址报了过去。   “等我。”   单议秋说完,电话就挂了。   谢寒声把自行车推到小区门口的车棚里,找到个空位放好,然后挪到路边等人。   等人的过程中他又有点儿懊悔。   估计是刚才被刺激了一下,加上腿一直在疼,又想不到今晚在哪儿过夜,所以才会同意跟单议秋见面。   可他今天穿的太普通,鞋还是修车时候穿的那双,上面有洗不掉的油渍印子。   副人格花言巧语,谢寒声却不怎么会说话。万一单议秋见了他以后觉得没意思,该怎么办?   他是没指望跟单议秋在一起,可知道人家看不上他,这是另一种程度上的折磨。   现在推脱说厂里有事,去不了了,还来不来得及?   他正想着,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面孔。   单议秋穿着一件纯色卫衣,款式简单,手腕上戴着一圈黑色的皮质编织手环,单手扶着方向盘,像个大半夜逃寝出来见情人的大学生。   “你怎么在这里?要不是有导航,我都找不到。”   谢寒声抿了抿嘴唇:“不好意思。”   他越拘谨,单议秋笑得越高兴。   “我逗你呢,”那人说,“快上来吧。”   谢寒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一股咖啡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系上安全带,低声说:“好了。”   单议秋发动汽车,一边换挡一边说:“今天晚上是临时起意,就不找特别正式的餐厅了。随便找家地方吃吧,等下次再带你去吃好的。”   怎么还有下次?   谢寒声心里想着,却没问出口,只是说:“看你方便就好。”   单议秋勾了勾嘴唇。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街道两旁的灯光从车窗滑过,一道一道落在谢寒声身上。   他凝视着窗外那些飞逝而过的街景,忽然听见身旁的人开口。   “听说前段时间这一块地方有人自杀来着,”单议秋说,语气很随意,“是个退役军人。”   谢寒声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头,又缓缓松开:“是有这么回事。”   “最近的自杀事件好多,”单议秋说,“这已经不是第一起了。”   “嗯。”   谢寒声应了一声,不明白单议秋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不太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有很多心理专家针对这件事情发表了一些自己的看法,我粗略看了一部分,”单议秋转动方向盘,车子拐入更繁华的市区,两边的灯火逐渐密集起来,“离开战场,好像人生被切成了两半。一半蕴含着一点希望,另一半血肉模糊。”   希望引导人向前,可是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希望是假的,未来仍然鲜血淋漓。   谢寒声转过头看他。   单议秋坦然与他对视了半秒,然后收回目光,将车子停在一家酒楼门前。   “我突然想起来,”他说,“谢先生也是退役军人。”   谢寒声点头。   “好巧。”   丢下意味不明的一句,单议秋打开了车门。   谢寒声跟着下车,抬头看向眼前的酒楼。   刚接他的时候,单议秋说随便吃点,可眼前这地方,谢寒声没看出来到底哪里随便了。   酒楼门面不大,招牌也不张扬,暗色的木纹底上刻着两个字,笔画遒劲,落款处有一方小印。   守在门口的门卫本来没想搭理这辆价格普通的黑色轿车。可看清下来的人是谁以后,他连忙迎上去,接过单议秋随手丢来的车钥匙,语气都变了。   “单先生,您今天怎么这样来了?”   单议秋随口道:“换辆车开,之前那辆撞烂了。”   说完,他没再搭理门卫,单手扶着谢寒声的肩膀,把人带进酒楼。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又柔下来,营造出恰到好处的朦胧。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深色的木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装裱素净,看不出真假。   没有刺眼的灯牌,也没有炫目的装饰,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某种线香,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让人觉得心神安稳。   大厅经理认出了来人,快步迎上来,先跟单议秋握了一下手,笑着说:“单先生,您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   单议秋摆摆手:“不急。”   他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转向经理,“这是我的朋友。”   经理立刻转向谢寒声:“您好,我是这里的经理,姓王,很高兴为您服务。”   谢寒声握住她的手:“你好。”   单议秋在旁边笑着看他,等他们握完手,才说:“去忙吧,今天只是和朋友出来玩。”   能被单议秋称为“朋友”的人,不一般。   王经理看向谢寒声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谨慎,连忙让出路,示意一旁的服务员带他们上去。   电梯也是木质的,安静无声,谢寒声站在里面,有点拘谨。   身旁的单议秋却看起来放松高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偏过头瞥了谢寒声一眼,嘴角弯起,什么也没说,又移开目光。   谢寒声总觉得被那一眼扫过的地方有点发烫。   电梯门无声滑开。   三层的服务员已经等在门口,见他们出来,便引着他们穿过一道短短的走廊,推开门后侧身让到一旁。   包厢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面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立着一个细口瓶,里面插着干枯的莲蓬。   没有一样东西是张扬的,可每一样东西放在这里,都让人觉得正好合适。   谢寒声停在门口观察片刻,才慢慢走了进去。   等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服务员端上热茶,细密的香气从杯底往上浮。   她给两人各上了一杯,刚准备说些什么,就被单议秋打断。   “你先出去吧,有事会叫你的。”   知道这是客人要谈事情的意思,服务员低声应下,退出了房间。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桌上摆着两份菜单,单议秋拿起一本翻看,谢寒声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面前那份。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菜单上只有菜名,没有价格,每道菜都只有名字,配一小行说明,写着主料和做法。从头翻到尾,找不到一个数字。   谢寒声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种地方的菜,一道大概够他修半年的车。随便点两道,一年白干。   他再一次深深意识到了自己暗恋对象的雄厚财力。   “有什么忌口吗?”单议秋从菜单后面抬起头,问他。   菜单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可爱又好看。   谢寒声心动不已,摇了摇头:“都可以。”   “羊肉吃不吃?”   “吃。”   “海鲜呢?”   “吃。”   “辣的呢?”   “也行。”   单议秋点点头,自己做了主,跟门口候着的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   服务员记下,又问了两句细节,便拿着菜单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寒声垂下眼,注视着面前那只薄透的白瓷杯。茶烫很清澈,看不见一点茶渣,浅淡的琥珀色与洁白的瓷器相互映衬,边缘还点缀着顶上的亮光。   他时不时抬头瞥单议秋一眼。   谢寒声很想一直这样长久地看下去,又觉得这样太变态了,只能看一眼,移开目光,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窗外的灯光落在那人脸上,给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就这么看了几轮,时间似乎慢了一些。   包厢里只有偶尔茶杯碰触桌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庭院里若有若无的水声。谢寒声有一半的心思在指望这个夜晚不要过去。   正想着,单议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再放下时,房间内的气氛无声改变。   “我本来想再酝酿一下的,”他说,“起码多给你一点思考的时间。”   谢寒声抬起眼,没懂气氛怎么突然变了。   “但我觉得谢先生是个爽快人,”单议秋接着说,“现在讲跟一会儿讲,没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里没了方才的随意,罕见地带着点严肃。谢寒声看向他时,发现单议秋不知何时已经收拢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意,眼神专注,正看着自己。   “我之前说,一些心理学家分析,退役军人回到和平社会后,会因为生活被战争撕成两半,加上前路希望渺茫,产生伤害自己的想法。”   单议秋说着,原本平放在桌面上的手向前探了探,指尖落在谢寒声的手背上。很轻,没有立刻动作,就那样搭着,在等谢寒声的反应。   谢寒声没动。   于是那根手指开始动了。   从指骨滑到手腕,又从手腕滑回来,一下,两下,似有似无地触碰着,描摹着,试探着。   单议秋没看他俩交叠的手,而是抬着眼,一直注视着谢寒声的眼睛。   谢寒声一动不动,手臂僵在桌面上。   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喉结轻轻滚了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跳,太快了,快到他怀疑单议秋能听见。   副人格讲过的那些疯话这时候全涌上来,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说他好看。说他摸手了。说他主动叫去他家。说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谢寒声不是傻子,他知道单议秋在暗示什么。   可他没有躲,用沉默诉说难以抗拒的默认。   见状,单议秋弯起嘴角,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却不急着开口。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又看了谢寒声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动作刻意做得缠绵,指尖离开时,还有点舍不得。   整个过程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谢寒声的脸上。   “谢先生,”单议秋轻声说,“我很喜欢你。给我个机会,我让你的未来光芒万丈。” 第67章 光芒万丈   光芒万丈。   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威力不亚于炸弹从耳边轰然炸开,碎石四溅,血肉横飞。   副人格要是听见,现在大概已经高兴疯了——狂喜与不可置信杂糅在一起,让人眼前发黑,头晕目眩,迫切地想要点头同意,恨不得把心掏出来递过去。   可谢寒声咬紧牙关,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背上还残留着方才被触碰的温度。那点温度正缓慢褪去,像潮水退潮,留下一点怅然若失的痕迹。   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单议秋与他对视,眼底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笃定,很认真地在等待谢寒声的回答。   目光专注,势在必得。   以他的身份地位,大概率不会想要跟谢寒声谈恋爱。谢寒声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他可能只是在谢寒声身上看到了一些值得玩味的地方,心生些许喜爱之意。   像在街角抚摸一只会撒娇卖乖的猫一样,单议秋也愿意在自己高兴的时候,给予谢寒声一点无限接近于爱恋的眼神。   他的决定很坚定,喜爱却很浅薄。   然而再浅薄,谢寒声也求而不得。   今天的这一段话,可能是谢寒声此生唯一一次真正接近自己想要的东西。   谢寒声张了张嘴。   他想说好。   这个字就在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甚至能想象自己说出来以后的样子——单议秋会笑,会叫服务员开酒,会说一些好听的话。然后他们会一起走出这间包厢,外面是灯火通明的城市,而他身边站着这个人。   他想要这个画面。想得心口都在一阵接一阵地疼。   他想说好。   他真的想。   然后谢寒声想起了那根消失的头发。想起那个被打开过的门锁。想起李瑞成的简历,和简历上那四个字。   想起两个月里死掉的八个人,和他自己也参与过的那个行动。   他想起了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失忆症已经很糟糕了。那条时不时发疼的腿也很糟糕,如果再加上危险处境——   谢寒声已荣升成全世界最不适合建立任何关系的人。   他没有资格说好。   谢寒声垂下眼,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桌布柔软的触感从指腹传来,他攥紧了那块布料。   “单先生。”他说。   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   谢寒声顿住了。   该怎么说?   说我不喜欢你?那是假话。说我没那个意思?那也是假话。说我配不上你?太矫情了,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谢寒声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机会在一场心动告白里拒绝别人。   可实话也不能说。他不想被单议秋用看疯子的眼神看。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他说。   就这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谢寒声说完就后悔了。   这三个字太硬了,听起来像是拒绝,又像是敷衍。可谢寒声此时此刻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倒出来,卑微求得一个理解。   他不能说。   对面,被拒绝的单议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谢寒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重得他快要抬不起头。   “谢谢,”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真的。”   说完他就想站起身。他需要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了。   “谢寒声。”   谢寒声抬起头,迎上单议秋的目光。   对方并不恼火,眼底那点笑意还在。谢寒声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不喜欢我吗?”单议秋问。   这话问的。   怎么可能不喜欢?   谢寒声认真考虑了一下,在这个时候要不要强调一下虽然他穷,但他是有尊严的,不接受包养之类不平等关系。   但转念一想,说了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干脆利索地拒绝,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说谎了。   他心一横,直接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单先生,”他说,“我不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   单议秋慢悠悠地重复,尾音拖得很长,仿佛在品味这几个字的滋味。   随后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寒声。“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话音落下,谢寒声只觉得一股刚从心脏泵出的血液直冲冲地涌上头顶,又从头顶猛地坠下去,坠得他胃里一阵发紧。那种失重感太强烈了,强烈到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他果然知道了。   刹那间,谢寒声只想把副人格给掐死。   “我没有跟踪你。”他徒劳地辩解。   “嗯,我很确定你没有,”单议秋说,“你只不过是碰巧出现在了那家甜品店的斜对角,还碰巧救了一个小姑娘。顺便一提,那个小姑娘很感谢你。”   谢寒声:“……”   他垂死挣扎:“我也没有救过人。”   单议秋轻笑了一声:“监控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寒声:“……”   那地方有监控吗?   那么破烂的地方,都有人敢在那儿直接抢劫威胁了,都偏僻成什么样子了,居然还安装了监控?   谢寒声不可置信。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况——破旧的街道,掉漆的店铺招牌,还有那个被堵在墙角的小姑娘。   他当时只想着把人救下来,压根没顾上查看周围的情况。   说白了就是谢寒声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动手之前没注意观察四周。但凡让他知道有监控,谢寒声绝对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也正因为如此,从见面开始,单议秋的种种怪异举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最开始找到修车厂,本就不是为了修车——他就是来抓跟踪狂的!   谢寒声觉得自己蠢透了。   一时间,他什么都不妄想了,只觉得头很痛,需要吃药。他考虑过跟单议秋解释有跟踪癖好的是另一个人,但已经被人家当成跟踪狂了,就不要再贴上神经病这个标签了。   于是谢寒声深吸一口气,一咬牙一闭眼,认了。   “对不起。”   谢寒声诚恳道,“我真的不该跟踪你,我会改正的。”   闻言,单议秋刚想说点什么,门开了。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进来,一道一道菜往桌上摆。   清蒸鱼,红烧肉,白灼虾,还有一盅看起来就很贵的汤。半分钟的功夫,两人面前的桌子就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食欲大开。   很香。   单议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谢寒声,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先吃饭吧。”他说。   谢寒声愣了一下。   要不人家能当亿万富翁呢。心性非同一般,可以和跟踪狂一起友好交流,还顺便吃个饭。   谢寒声内心非常敬佩。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鱼肉很嫩,入口即化。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虾仁鲜甜,带着一点点弹牙的韧劲。每一道菜都好吃,好吃得让人想叹气。   可他吃得心不在焉。连什么味道都没太尝出来,只是机械地夹菜、咀嚼、吞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单议秋的长篇大论,一会儿是消失的头发,一会儿是李瑞成的简历。   还有副人格那些疯话,在脑子里转个没完。   说他好看。说他摸手了。说他主动叫去他家。说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是个傻子。   精神病院不会愿意收他的,因为收了他会拉低整个病区的人均智商,说不定还会污染医师护士。   谢寒声深感羞愧,低头扒饭,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   等快吃完饭了,单议秋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然后他再次确认:“你真不喜欢我?”   谢寒声摇了摇头。   “那你到底为什么跟踪我?”单议秋问,“整整两个月了。”   他连时间都记得。   谢寒声凝视着眼前水杯中清澈的液体,思索如果现在把头埋进去,能不能憋气憋到单议秋离开。   不能。   谢寒声只能面对现实。   “我……”   他试图找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这个解释既不包括他是神经病,也不包括他是杀人狂。   可还没等他想出来,坐在他对面的单议秋突然站起身来。   谢寒声以为他要走,正要松一口气,却见那人绕过桌子,径直走到他这边,然后——   坐在了他椅子的扶手上。   他的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而谢寒声只不过是一个人形靠枕。   谢寒声一动不敢动。   “我的安保团队告诉我。”单议秋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他耳边,“这种情况一般代表两种可能。”   谢寒声后背僵住了。   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那人靠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第一种。”单议秋说,“跟踪我的人是个神经病,精神有问题。”   他半边身子都倚靠在谢寒声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们喜欢跟踪,这样能让他们得到快乐。安保团队说,这种人一定要离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见他。他一出现在我周围五百米,马上让警察把他带走。”   谢寒声低垂着视线,不愿看现在单议秋是什么表情。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无形的压力,从他的侧脸滑到耳廓,又从耳廓滑到脖颈。   “……那另一种呢?”他问。   “另一种啊。”   单议秋愈发放松地靠在他身上,没有半点不适。   要么是他已经做这个动作做过千百遍,要么是他天生就该靠住谢寒声。   “另一种就是这个人喜欢我。”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喜欢看见我。”   再一次被说中心事,谢寒声心里更加紧张。有口气憋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额头起了一层薄汗,看桌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仇人。   身旁有香气传来,幽微清淡,混着一点咖啡的苦香。   是单议秋身上的味道。   谢寒声低声道:“跟踪是不对的。”   “确实不对。”单议秋认可了,“我的助理听说我被人跟踪后也很着急,想替我报警来着。”   可是谢寒声还没有被抓进监狱。   这说明单议秋没有报警。   这又是为什么?   问题不需要问出口,身旁的人已经给了解答。   “我拒绝了。”   单议秋说,“我觉得很有意思。我平时不爱出风头,认识我的人也不多。有人这么费尽心思跟踪我两个月,那么小心,连我身旁的安保团队都不知道——我觉得有点厉害。”   谢寒声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已经不知道该对眼前的情形做怎样反应。   下一秒钟,他就感觉到一只手触碰自己的头发,绕着发尾在指尖转圈。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又像是单纯觉得好玩。   “我当时就想着,我得见一见这个人,”单议秋的声音就在耳边,呢喃着,“如果他是想杀我,报复社会呢,我就把他送进监狱。可他要是喜欢我呢……”   喜欢你,你该怎么样?   谢寒声在心里问,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而单议秋也没有再折磨他。   “要是喜欢我,我就留着他。”他说,“他再也不用远远跟着我了。我可以让他走在我身旁,我对他好。”   说着,他掰着谢寒声的下巴,让他跟自己四目相对。随后越凑越近。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近得呼吸交织。   他停在谢寒声嘴角边上,几乎要在那里落下一个吻。   “我对你好。”他说。   谢寒声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呼吸在颤抖,心跳得快要炸开。他能看见单议秋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微小茫然,偏偏充斥着无法言说的渴望,因爱和欲望而颤抖。   他没有注意到有一只手扶在了他的颈侧,指尖搭在衣领上,略微往下拨了拨。   一块皮肤露了出来。单议秋往那里瞥过一眼,随后便像确定了什么似的,笑着更往下低了低头。   唇瓣印在谢寒声的嘴角。   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   “所以你喜不喜欢我?”他第三次问。   谢寒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许他又得了一种怪病,这种病规定了他一天只能说几次谎话,现在他的额度要用完了。   “我……”谢寒声艰难开口,“我有难处。”   “你说你有难处,却没说不喜欢我,”单议秋愉快地说,“你不是言左右而顾他的人。既然没跟我讲明白,那就说明是喜欢的。”   “单先生,我真的有难处,”谢寒声诚恳地说,“我喜欢你,但是喜欢也不一定非得有结果,对吧?你什么样的人都能找到。”   “一个跟踪我两个月的跟踪狂,还是不太好找的。”单议秋说。   旧事重提。谢寒声的把柄被人牢牢握在手里,无法反驳,只能用不吭声来表达反抗态度。   “而且只要你愿意,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   单议秋接着说,将诱惑进行到底:“我愿意帮你解决问题。”   “也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谢寒声勉强守住立场。   “大部分的都可以嘛。而且有句话你有没有听过?”   “什么话?”   “人生苦短啊。”单议秋说。   谢寒声闻言看向他。   头顶灯光过于耀眼,落进人眼里像是疯狂旋转的光环。谢寒声见过单议秋许多次,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这个人好看得有点过分。   不是长相的问题,而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从眼角眉梢漫出来,裹着灯光,往人心里钻。   单议秋没再说话,就那么与他对视,眼角弯弯,像小钩子,笑意慢慢加深。   像是知道他喜欢得不行,故意让他看。   谢寒声的脑子再次陷入空白。   ……   瑶亭酒店。   此时不过晚上七点,还没到办理入住的高峰期,酒店大厅里来往的人少之又少,脚步落在地上,能听见清脆的回荡声。   作为坞城知名的高级酒店,瑶亭的整体设计取的是现代极简风格,却不显冷淡,大面积的落地玻璃映着夜色,灯光是恰到好处的暖调,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出柔和的光晕。   前台设在深处,需要走过一段宽敞的过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绿植和几组供人休息的沙发,每张沙发上都摆着手工刺绣的靠枕。   前台值班的姑娘打了个哈欠,趁没有客人的功夫,略微弯下腰补了补妆。口红刚描到一半,余光瞥见有人走近,她连忙放下镜子,抬起头。   眼前已经站了两个人。   看清来人面容后,前台愣了一下。   站在她面前的两个男人,各有各的好看。个子高些的那个面容俊朗,但瞧着沉默寡言,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气质,他站得有些拘谨,目光垂在台面上,没往别处看。   “你好,是要办理入住吗?”前台例行问道。   开口的是他旁边的人。   “我在这家酒店有固定套房,”那人说,语气随意,“我叫单议秋。”   他这样说着,不光前台抬眼看他,身旁那个高个子男人也瞥向他——像是惊讶于他在酒店还有专门的房间。   前台连忙低头操作。   果然,系统里跳出一个名叫单议秋的高级会员,会员等级是最高的黑金级别,备注栏里写着“总统套房固定预留”。   “好的,请出示一下证件。”她说。   那个叫单议秋的男人把证件递过去。前台核对之后,将房卡双手递上,又例行嘱咐了几句早餐时间和WiFi密码,然后目送那两个人走向电梯。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站得很近,肩膀手臂都贴在一起。   确实是一对。   ……   瑶亭的电梯比刚才酒楼的大,装修也更精致些。三面都是镜面,顶上吊着一盏小小的水晶灯,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人身上。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   进到电梯里,门一合拢,还来不及对视一眼,单议秋就勾着谢寒声的肩膀,仰头吻了上去。   谢寒声闷哼一声。   声音很低,闷在喉咙里,像是被猝不及防撞了一下。随即他搂住单议秋的腰,把人揽在怀里,在电梯上升的略微晕眩中用力亲吻。   他陷得太深,似乎胸口有一团烧不尽的火,从刚才一直烧到现在,再不压一压,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   电梯在上升,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交叠纠缠,分不清谁是谁。   像这样一进电梯便迫不及待开始亲热的人大概有很多,他们也不过是最普通的一对,在深夜被欲望浸染,恨不得长在彼此身上。   直到电梯轻轻震了一下,门开了,相对昏暗的光线流入电梯,两人才分开一些。   单议秋仍然勾着谢寒声的脖子,拉着他倒退走出电梯。   一次亲吻结束,他笑的眼睛都弯了,嘴唇鲜红,比方才更艳几分,眼眸在柔柔亮光下明亮依旧,仿佛淋了一层水。   “你生气了。”他说。   谢寒声皱眉:“我没有。”   “你有。”   单议秋不理他的辩驳,继续倒退着走,对房门在哪里门清儿,眼睛一直盯着谢寒声,“我知道你在生什么气。”   谢寒声不说话了。   “你生气,觉得我说对你好都是假的,只是在勾搭你。”   单议秋说着,伸手刷开房门,“但这个房间是我躲人用的。我以前有工作,烦了的时候不想做,就会藏起来。他们就到处找我,我就到处躲。我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他笑着给情人解释,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也不肯老实,一边说还一边凑过去亲,勾着谢寒声进了门。   刚进去,转身便被压在墙上。   “我不生气。”谢寒声强调道。   他眼神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压着人的动作很紧。   “你还生气我为什么不把你带回家。”单议秋才懒得理他满嘴谎话,“你觉得我不认真——”   话还没说完,脖子上被人咬了一口。   虽然不重,但确实有点疼。   单议秋仰头嘶了一声,倒吸一口气,却也没恼。   他捧着谢寒声的脸,认真看了又看,然后笑了。   “明天带你回家好不好?”他说,“你想回哪个就回哪个。今天吧,主要是着急,所以挑了个最近的。”   瑶亭酒店跟酒楼之间就隔了半条街,步行三分钟就能到,确实方便。   他抬起手,指腹蹭过谢寒声的眼角。那处皮肤微微发烫,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单议秋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值得自己多费些口舌。   于是他轻声细语地哄起来。   “不是不认真。”他说,“是怕你一会儿醒过神,后悔了,那我可怎么办?” 第68章 梦境回溯   八月份的南部边境。   气候潮湿到每次呼吸仿佛身处海洋,脚下踩的永远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柔软的、正在腐烂的落叶。拥有细长节肢的虫子在落叶的缝隙中来回穿梭,稍有不注意便会被人踩烂,变成柔软多汁且形状模糊的一团。   天太热了。   衣服刚换上不过十分钟就会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黏腻得让人想脱下来扔进火里烧成一团灰,脸上的迷彩凝固成一层硬壳,时间久了便会刺得皮肤发疼。   更别提沉重的行囊,和永远不能离开手指的枪,以及远处似有似无的脚步声。   在那里待久了,和平也会扭曲成危机四伏的模样,即便是那些受伤到无法作战、将要离开战场的士兵,他们眼里也没有得以解脱的释然。   当谢寒声注视他们的眼睛时,能从里面看到一片疯狂旋转的漩涡。   他们没有逃离,他们被更虚幻的恐惧抓住了。   ……   一次任务间隙,谢寒声坐在树根下面。   扯下面罩后刚呼出一口气,身旁就有和他同样装备的人坐了下来,枪械跟背包碰撞,响声沉闷。   谢寒声没理会身旁那个人。他的注意力基本集中在右侧的大腿上——那里有一种隐约的疼痛,像是有一只虫子破开衣服钻进了他的肌肉里,在里面不断地扭动。   谢寒声单手摁住传来疼痛的区域,眉毛略微皱紧。   “天气真热。”身旁的人说。   谢寒声听出来人是谁。他们刚搭档两个月不到,这个人很爱讲话,而且一直盼着能离开战场。在此之前他已经跟这个小队的所有人都聊过了,现在轮到谢寒声了。   “确实热,”谢寒声淡声道,“过了九月会好一点。”   “谁知道九月份的时候咱们在哪儿。”那人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把落叶,从里面找寻蠕动的虫子,捏着玩。   谢寒声无视了身旁传来的任何声音。   他期待那个人会因为自己的冷淡选择离开。他的腿真的很疼,可是最近没有受过伤。谢寒声试图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记忆却像是陷进了一团模糊的雾气中,没有具体而清晰的片段。   他仰起头,望向被林叶遮挡的天空,越看越觉得天空有些过于白腻了,像是粉刷过的墙壁。   “你说再过几个月,会不会就停战?”   那个人没走,并且开启了新的话题。   谢寒声从心里叹了口气:“不可能。”   现在正是战争焦灼阶段,指挥部的想法是一举将人打出边境几百里,至少要在建立起绝对优势后才会考虑和谈的事情。他们距离完全胜利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至少半年内,战争不会结束。   “你凭什么觉得不可能?”他的说法引来旁边人的不满,“我就觉得很有希望。”   “你觉得就觉得吧。”谢寒声喃喃自语,“能停战最好。”   见谢寒声没有再反驳,身旁人脸上的怒气凝滞了一瞬,然后慢慢消散开。   “等不打了,我回家结婚去,”他说,“我女朋友都等了我好几年了,再不回去,她不跟我了咋办?”   那人有个相亲认识的女朋友,据说是个小学老师,教美术。人长得不是很好看,但性格敞亮,跟他一样能说,两个人很能处一块去。   组队两个月,谢寒声差不多都要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摸清了。   “等你结婚了,我给你随礼。”他说,“如果我有钱的话。”   “嗨,你可是少校,你怎么可能没钱?!”那人说,“我估计办完这场任务,你还能往上升,到时候我们都得靠你提携。”   谢寒声是这支小队里面军衔最高的人,类似的话听了很多遍,其实都是开玩笑。说的人没觉得多有意思,听的人也早烦了,两边都是象征性地扯扯嘴角,像是对上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默认他们还有以后。   “行。”   谢寒声点点头,应下了这个有关未来的承诺。   这时,手臂上的计时器传来一阵颤动,意味着他们的休息时间还有不到一分钟。   谢寒声把面罩更往下扯了扯,最后呼吸几口还算清新的空气。   而就在这时,身旁的人又开始问问题。   “队长,你有没有对象?”他问。   这个问题没有超出谢寒声的预料。   队伍里的人已经根据这个人的数次问话,整理出了一整套的问题名单。顺序先是讲自己,接着开始问对方结没结婚,家里几口人,以后准备去哪儿工作,试图把他们的未来蓝图问得清清楚楚。   头疼加上腿疼,谢寒声又从心里叹了口气。   “我不结婚,”他说,“我没有对象。”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人哪有不结婚的?”那人说,“你可以现在想想喜欢什么样的,等以后照着那样的找。”   喜欢什么样的?   大概是真累蒙了,谢寒声竟然真顺着那个人的话想起来。   他从没考虑过结婚的事情,总觉得跟自己离得很远。可真的想起来的时候,眼前却朦朦胧胧地有那么个身影。   身量修长,皮肤白皙,笑起来很好听,就是有点儿娇气。很有钱。   谢寒声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多具体印象,但是这样琢磨着,他慢慢高兴起来,心口的那点烦闷一冲即散,嘴角也不知不觉噙出一个笑。   只是笑着笑着,他又觉得不对了——为什么想象中的那个相好,头发这么短?   不像个女人。   谢寒声:“……”   怎么回事?   他实在有点困惑,挠了挠头,没料到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原来是个同性恋。   不过这个倒也好说,反正幻想出来的梦中情人不一定存在。   “哎,队长?”身旁的人见他一直不吭声,便稍微推了他一下,“想好没有?”   “想好了,”谢寒声点头,完全不顾身旁人震惊的眼神,严肃道,“我以后可能会被包养。”   “……?”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谢寒声瞥了身旁人一眼,不满于他脸上的震惊。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追人的方式有很多,他可能是选择了一个先靠近再谋划的方案。不过既然他的梦中情人愿意包养他,那就说明他俩其实是能看对眼的,只缺少一点时机。   谢寒声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怎么会冒出这些念头。   他继续仰头看着天空,却发现原本如同粉刷过的白墙面一般的天空,也开始扭曲成漩涡般的形状,像是无数的灯光在恍惚的视线里旋转。   计时器再一次震动。   休息时间结束了。   谢寒声拉起面罩,站起身。   身后,队员开始集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枪械碰撞的闷响,压低的说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背景音。   大腿上的疼痛仍然没有消失,甚至随着每一次的心跳越来越有存在感。谢寒声短暂闭了一下眼睛,将疼痛忽视。   “集合。”他说。   队伍开始前进。   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腐烂植物的气息。谢寒声走在队伍前面,每一步都尽力踩稳。不能停也不能慢,身后的人都在看着他。   可谢寒声的意识却越来越恍惚。   腿疼在加剧,他眨了眨眼,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丛林不再真实,像是罩着一层薄薄的帷幕,随时会被风吹走。   然后——   有画面层层闪过。   洁白的医院窗帘,在风里轻轻吹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病床上。当窗帘飘起来时,能看到窗外有一棵树,绿得不像是真的。   画面一闪。   帐篷里充斥着血腥、汗液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有人在大声喊叫,声音被此起彼伏的呻吟声盖过。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踩着满地绷带和空药瓶匆匆穿梭,手术器械叮当作响。   画面又一闪。   冰冷的手术台面。   谢寒声仰躺在上面,感觉到有一把小刀切开了自己的腿部肌肉。没有麻药,他能听到那把小刀划开皮肤、脂肪和肌肉,一直往下,往下。   身体被切开的感觉太过清晰,剧烈的疼痛贯穿心肺,刀刃划开肌肉后却没有立刻离开,一种更冰凉的感觉随之而来,谢寒声耳边有嗡嗡声响起,仿佛有一千万个人同时开始讲话。   他们嘱咐着,祈求着,期盼着,把一切希望都压在谢寒声身上。   可谢寒声甚至没看懂他们的希望是什么。   “……有敌袭!!!”   身后传来极其真实的大喊声,震得他耳膜发疼,整个身体都随之发抖。   谢寒声猛地回头。   眼前的丛林变了。不是那熟悉的绿色,而是一片刺目的白光。那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太阳突然坠落,把整个世界都拖入燃烧。   他看到自己的队员们,他们站在白光里,一个个回过头来看着他。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奇异的将死的平静。   他看到那个爱说话的年轻人。年轻人张了张嘴,要对谢寒声说些什么,可还不等声音传过来,便被更刺眼的白光吞没。   接着——   白光骤然炸裂,剧痛从右腿传来。   随后便是长久的无知无觉。   ……   ……   瑶亭酒店的总统套房里,谢寒声倏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白光还没有从视线边缘完全散去,便融化在一片柔软的夜色中。天花板很高,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上面投下浅浅的光影。   身旁有呼吸声传来。   谢寒声偏了偏头,看到了一团没被被子盖住的头发。   单议秋背对着他睡,脖颈上有点点星红的痕迹,都是谢寒声刚才留下的。那些痕迹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   他没有被谢寒声刚才的动作惊醒,呼吸均匀而绵长,沉浸在一场疲倦后的睡梦中。   谢寒声盯着那团头发看了一会儿,慢慢把视线移开,终于感觉心跳平缓了下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但月光洒进来的时候依稀能看清一点细节。被子皱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有一只掉在地上,单议秋的睡衣也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些暧昧的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风,正在逐渐消散。   被噩梦惊醒,谢寒声有点儿睡不着了。   腿上的疼痛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平躺着思考了两秒,掀起被子,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走进盥洗室。   门轻轻关上,灯光亮起,照亮了镜子。   谢寒声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脖颈侧边的一圈牙印。牙印很深,能看出整齐的齿痕,在皮肤上格外显眼。   明明看起来是个很好说话、脾气也很温和的人,偏偏在床上下嘴那么狠。好在谢寒声皮糙肉厚,没觉得有什么。   他凑近镜子,仔细观察着,发现那个牙印正好圈住他脖颈上的一块胎记。单议秋显然很喜欢那里。   谢寒声盯着胎记看了几秒,移开视线。他打开水龙头,弯腰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也冲走了。   直起身的时候,他伸手去扯毛巾。   可毛巾还没碰到,镜子里的影像却变了。   那不再是他的脸,而是一束质问恼火的目光。   “你有没有想跟我解释的?”副人格冷声问。   啊哦。   谢寒声扯来毛巾,擦了把脸,从心里斟酌该怎么为自己辩解。他没想到副人格这么快就会醒来。明明之前还沉睡得好好的,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   这么想着,他这么说了:“你醒得太早了。”   副人格:“……”   “当初是谁说我有病的?”副人格的声音都在发抖,被气得不轻,“是谁一直在骂我变态,还要把我送进警察局?”   谢寒声:“不知道。”   他太坦然了,以至于副人格都愣了一下。镜子里的面孔上,恼火的目光都凝固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复杂。   他一早就知道这个主人格不是什么好东西,别看平时装出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个混账,嘴里没有一句话能信。趁着他沉睡,马上就爬上了单议秋的床,指不定哄出了多少甜言蜜语。   副人格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想下去。   再想下去能把自己气死。   盥洗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排气扇嗡嗡地转着,带动着浴室里潮湿的空气。   ……   卧室里,单议秋打了个哈欠,凝视着头顶的天花板。   9653还挂着待机提醒,早晨7点之前不会回归,单议秋暂时没法跟它交流。   于是他摸来丢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以后找到唐娜的聊天框,发了个emoji表情过去。   唐娜秒回一个问号。   唐助理的作息跟任何人都不一样,好像二十四小时在线。单议秋把枕头垫高了一点,让自己躺得更舒服。被子滑下去一些,露出锁骨上的痕迹,他低头瞥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他打字。   唐娜:「什么消息?」   单议秋没有回答,而是道:「帮我开一个单独的账户,先拨五百万进去。」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大概半分钟以后,唐娜才回复道:「你现在在哪儿?」   聪明的唐助理,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根源。   「瑶亭酒店。」   单议秋在坞城多的是房子,不存在睡到无聊转而去住酒店的情况。能让他这个时候睡在酒店里,还顺便让唐娜打钱的原因,只有一个。   「得手了?」   单议秋笑了。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脸上,往下滑一点就照到脖颈上的吻痕。谢寒声很喜欢亲人,不过他相当谨慎,没有真正用力,痕迹一天就能消下去。   「这是非常好的消息。」他认真告诉唐娜,「为我高兴吧。」   唐娜:「……」   她没再回复,大概是去做各种准备了。单议秋身边从来没有过情人,突然多出来这么一位,要准备的工作还挺多。住处,车辆,安保级别,日常开销——每一件都要重新安排。   单议秋退出聊天软件,又开始搜罗最近有没有值得花钱购买的东西。   他在衣服、汽车和房子之间斟酌,不确定第一次约会后送什么礼物会显得他出手阔绰,而且真情实意。   正思索间,盥洗室的门开了。   在那边待了快半个小时的人终于出来了。   单议秋先闻到了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接着一个人影便钻上了床。   谢寒声一言不发。   他身上没有刚建立一段感情时特有的拘谨羞涩,沉默且自然地靠近单议秋,把脸埋在单议秋的肩膀上。   埋下去的时候,单议秋很明显地感觉到对方在自己的肩膀上亲了一口。温热的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一秒才挪开。   也许比不上一般情人的撒娇讨好,但针对谢寒声的性格来说,这样已经是非常亲热了。   单议秋转而单手拿着手机,空出来的那只手插进谢寒声的后脑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   “我听见你刚才做噩梦,”他说,声音低低的,掺杂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你还好吗?”   他希望噩梦不是在暗示谢寒声反悔,毕竟单议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扯到自己这一边。   其实,从看见谢寒声走进那片居民楼开始,一个模糊的念头就在单议秋脑子里生了根,只不过那时,他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而现在,计划已经推进到了不错的一步:谢寒声暂时没有了离开的迹象。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量别让他找到借口走开。   只有保证了主角的安全,他们才有机会查清楚背后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况且——   9653待机之前挂出来的光屏上,世界崩溃的指数有了一次微小但足够明显的下降。   这意味着单议秋的决定是正确的。   听见他的问题,埋在肩膀上的脑袋晃了晃,大概是否认的意思。   很奇怪啊。   单议秋继续摸着那人的脑袋,感觉到谢寒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开始只有上半身贴在一起,到后面他整个人都要被抱进怀里了。那只手紧紧箍着他的腰,像是怕他跑掉。   谢寒声不是这么热情的性格。   单议秋本以为他醒来后会别扭一阵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或者背对着他假装睡着,或者干脆找借口离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主动贴过来,埋在他肩膀上,还亲他。   除非……   哦。   单议秋恍然大悟。   这是换人了。   “抬起头来。”他说。   不动。   埋在肩膀上的脑袋一动不动,装没听见。可能在生闷气,还挺好玩。   单议秋拍了拍他的脑袋,重复道:“谢寒声,把头抬起来。”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容拒绝,可怜兮兮的汽修工终于抬起头,眼神确实有点儿委屈。   心上人先被人家抢了,还对他这么严肃,难过是正常的。   单议秋盯着那双眼睛,看穿了里面藏不住的委屈和不满。发现那点委屈以后,单议秋眼中笑意更深了。   他掐着那人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先亲了一口。   “委屈什么呢?”他问。   “我没委屈,”副人格骤然被亲,惊了一下,“你看错了。”   “我不觉得我看错了。”单议秋说,又亲了一口,嘴唇在那人嘴角蹭了蹭,“嫌我不疼你?”   他这么说,副人格一挑眉,顺势反问道:“你现在就要对我不好了吗?”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有钱人朝三暮四,但是也不至于刚睡了一晚就没有新鲜劲了吧?   副人格觉得自己还挺有意思的,不至于昨天晚上刚说喜欢,今天就翻脸。   还是主人格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情,让人家烦了?   “怎么会呢?”   听出他话语里的试探,单议秋当即否认,靠着枕头,跟个大爷似的揽着谢寒声的肩膀。   “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他揽得很自然,手指刚好搭住人家的肩膀,食指指腹点在那个胎记上。牙印还泛着红色,等明天会发青变紫,圈着那块浅金色的皮肤。   单议秋对此非常满意。   “有多喜欢?”副人格追问。   “喜欢到准备给你摘天上的星星,”单议秋花言巧语,眼睛里全是笑意,“你昨天在我的房子里拒绝了我,今天愿意了吗?”   他话里有话,副人格愣了一下,隐约觉出哪里不对。   他们已经上床了,这就说明主人格松口了,不管昨晚有没有拒绝,今天都该翻篇才对,没必要旧事重提,还特别强调。   除非单议秋知道昨天在江澜公馆拒绝他的是自己,不是主人格。   副人格心头一惊,重新看向单议秋的眼睛。   单议秋仍然笑着。他的笑容那么好看,眼角弯弯的,眼底全是温柔,可副人格忽然不确定那温柔是给主人格的,还是给自己的。   单议秋抬起手,蹭了蹭副人格的嘴角,动作很轻,带着点亲昵的意味。   那根手指从嘴角滑到脸颊,又滑回来,描摹着他的轮廓。   “跟踪狂出现了,是不是?”他笑着问。 第69章 副会长   单议秋说出“跟踪狂”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批判指责,也没有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的语气很挑逗,手指还拨弄着谢寒声的头发,动作漫不经心,像是无聊时随手把玩什么小玩意儿,又像是真心喜欢所以舍不得放手。   这副姿态莫名让副人格觉得自己像一只跟在他裤腿边来回绕圈的小狗,摇着尾巴,仰着头,眼巴巴地等着被摸脑袋。   副人格想躲,想用一种更成熟自信的姿态来应对这场对话。可单议秋不允许。   手指松松地勾着他的下巴,却让人动弹不得。副人格只能略微垂了垂眼,不去看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我没想到他这么不争气。”他说。   他都能梗着脖子说一句“不缺钱”,主人格倒好,嘴里说得冠冕堂皇,一碰上真枪实弹直接不行了。挣扎了不到十分钟就举手投降,被人三言两语哄得晕头转向。   副人格现在只恼火自己当初死要面子活受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样想着,他扬起一个笑,凑近过去,把两人之间勉强分开的那点距离重新弥合,在单议秋脸上亲了一口。   “我喜欢你,”他说,“你别生气。”   他有意讨好,声音放得很软,姿态也放得很低。于是被讨好的人更有资格拿乔。   单议秋坦然让他亲,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却不急着回应,只是问道:“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副人格道,“我最喜欢你了。”   “这话是真话假话?”   单议秋问,手指从他下巴滑到脸颊,轻轻蹭了蹭,“听着不怎么真心实意。”   “怎么会,全世界我最喜欢你,”副人格说,握住那只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我一看见你就喜欢上了。”   这是绝对的实话。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单议秋刁难道,“是我问得不够明白,表达得不够细致,所以你觉得跟我不是个好主意?”   再提起昨晚,副人格的牙都要咬碎了。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端着架子不想被看轻?说自己以为拒绝一下会更显得矜持?说自己没想到主人格这么不要脸,趁他睡着就爬床?   这些话讲出来太过有损形象,副人格只能勉强挂着笑,声音轻轻从嘴里吐出来。   “我强撑着呢,”他轻声细语,往单议秋怀里又蹭了蹭,做出可怜羞涩的姿态,“不想让你把我看轻。”   单议秋恍然大悟,眼睛里笑意盈盈:“哦,所以你真的喜欢我。而且是太喜欢了,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决定先拒绝我,看看我会怎么样……你想看看我的真心吗?”   不想看。   副人格心知,人与人之间最不该看的就是真心。他一片赤诚,单议秋未必是。反正他俩现在挺好的,单议秋看起来也挺喜欢他,他们可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   这个苦头就让主人格去吃算了。那个疯子看起来就是会追着人家要真心的样子,非要把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掰开来分析。   副人格不傻,他才不要趟这趟浑水。   这样想着,他立刻表明心意:“我相信你的真心。”   “那太好了。”   单议秋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   他捧着副人格的脸,在他嘴上亲了一口,以示奖励。   其实现在最好的奖励是再从床上滚一圈,可惜单议秋有点儿累了,滚不动。折腾了大半夜,他也该消停消停。   好在副人格没觉得有什么。   他本来以为自己跟单议秋没希望了,没想到从沉睡里醒来,柳暗花明又一村,关系直接定下了。现在能得到几个亲吻。已经非常好了,反正他们还有以后。   只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于是一番黏黏糊糊的磨蹭后,副人格试探着问:“那你喜不喜欢我?”   这样的话,从他这样胆大包天、违法乱纪的人嘴里问出来,既让人惊讶,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谢寒声的主人格被战争的病痛摧残,相当沉默寡言。即便眼里有一千一万的真心能供真火烧灼验证,嘴里也说不出一个爱字,只能愣愣地瞪着你,盼着你能读懂。   副人格就不一样了。   单议秋判断他这个时候的性情接近谢寒声年轻时,还没被摧折过,一团灼灼烈火,想到什么说什么,有动物般的本能。   “你这么好,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他笑着反问。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指向上,缠住微湿的发梢。   谢寒声的头发刚才洗过,还带着点湿意,绕在指尖凉丝丝的。昏暗光线下,情人的眉眼大多藏在阴影中,反而增添了几分朦胧暧昧。   听见他说喜欢,副人格相当高兴。   而他一高兴,嘴上说话便没轻没重,顺势又问道:“我和他,你更喜欢哪个?”   哦呦。   单议秋眉头一挑,没料到自己也能遇上这种问题。   跟双重人格谈恋爱就是这样麻烦——你得同时应付两个人,还得时刻分辨现在说话的是谁。好在他不是敏感拧巴的人,心里想了什么,便直接说了。   “你们两个我都喜欢。”他道,“没有比较。”   “真的?”副人格不信,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看,“你肯定有更喜欢的那个。”   “当然是真的。”单议秋说,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你们两个在我眼里是一个人。我怎么喜欢他,就怎么喜欢你。”   他现在是个有钱还很没良心的混账金主,说这种话一点问题都没有。   副人格瞪了他一眼,听出了他口气里的玩笑意味,开始不遗余力地推销自己。   “我比他好。”他说。   “哦,你哪里比他好?”单议秋笑着问。   被这么一折腾,他也不困了。反正明天下午才会有别的安排,索性再多聊一会儿,说不定能把谢寒声拖着跟他一起睡到下午,这样汽修厂也不用去了。   最近麻烦事情很多,而且单议秋看谢寒声拎着包离开宿舍,就基本能猜到他可能也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危险之中。   这段时间不分开行动是最好的。   “我哪里都比他好,”副人格说,一条一条数起来,“我比他清醒,也比他喜欢你。”   “你们两个用同一个脑子,怎么分谁清醒谁不清醒。而且喜欢这个东西是没办法量化的。理由不成立。”   看单议秋思路清晰,副人格暗中咬了咬牙,铁了心要赢,于是继续道:“我脾气比他好。”   “这是真话假话?”单议秋有点儿惊讶。   主人格看着沉默寡言,不像是脾气不好的人。副人格这张嘴倒是能说会道,反而更像容易急眼的那个。   “嗯哼。”   副人格点点头,开始说主人格的坏话:“你别看他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他脑子里的暴力想法可多了。别人遇到问题可能是考虑怎么解决,他遇到问题,是在考虑解决出问题的人。”   “哦?”单议秋更惊讶了,“怎么会这样呢?”   副人格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打量着单议秋的神情,想确定他是好奇又惊讶,还是嫌恶又恐惧。   他只是想说主人格的坏话,给自己多谋点喜欢,而不是彻底踩死主人格。毕竟他们在同一个身体里,如果单议秋不喜欢主人格,那他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观察片刻后,副人格缓缓道:“因为他打了三年仗。”   “可我听说他失忆了。”单议秋说,“忘干净了,还能为此做出反应吗?”   “怎么不可以?”副人格漫不经心地说,手指在单议秋脖颈上似有似无地划着,“他以为自己忘干净了,其实并没有。东西都藏在他的骨头里。”   “这是个比喻句还是陈述句?”单议秋问。   副人格被他问愣住了,手上的动作顿住,眨眨眼睛:“你什么意思?”   “你说东西都藏在骨头里。”单议秋重复一遍,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可眼神已经变了,“你是在暗示他没有真正忘记战争,还是真的有东西藏在骨头里?”   副人格没有料到会迎面撞上这样一个问题。   就好像他们第一次见单议秋的时候,没料到自己会一见钟情一样,谢寒声从来没有在单议秋面前讨到过一点好处。   这个男人是个怪物。   他能从一句无心之言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能从一堆废话里精准地挑出最有价值的那一句。   而这个怪物现在在他怀里。   副人格发起抖来,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难以言喻的兴奋。那种兴奋从脊椎骨窜上来,麻酥酥的,让人头皮发紧。   他喜欢这个人,喜欢得要命,可这份喜欢里掺杂着别的东西——警觉,审视,还有一点点危险的杀意。   副人格低声问:“你知道当我们距离这么近的时候,即便你手里有枪,或者暗处有人,你也没办法阻止我杀死你,对吧?”   他的手指轻轻压在单议秋的脖颈处,蹭过一个吻痕。那个吻痕是他刚才留下的,在皮肤上格外显眼。   副人格的性格特质很有意思。他的迷恋与警惕浑然一体,喜欢和杀意同时存在。他可以一边狂热地追求单议秋的爱,一边因为单议秋看穿了他的秘密而心生杀意。   不管他后面能不能下手,他至少敢于威胁。   “但是你没必要这样做。”单议秋说。   他没有动,也没有躲开那只压在脖颈处的手,目光从头至尾都平静得近乎笃定。   “我不会伤害你。”他说。   “真的吗?”副人格轻声问,“那你为什么要刨根问底?这些事情跟你没关系。”   “我现在跟你在一起,所以这些事情跟我有关系。”单议秋说。   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无声抚上谢寒声的右大腿。   那里皮肤光滑,没有疤痕,可副人格知道,那里的疼痛从来没有停止过。   医生检查认为这是心理因素造成的疼痛。   可对他来说,疼痛就是疼痛,跟心理因素没有关系。   医生查不出来,是因为他们没用。也可能是因为主人格穷得跟鬼似的,配不上太高端精密的检查——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这里面藏着什么?”单议秋问,手指在那处皮肤上按了按,谨慎拿捏着力度,“你在战场上带回来的战利品?”   隐约的疼痛随着触碰有了更尖锐的存在感。副人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挂起了笑。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   单议秋挑眉:“担心我出事?”   “秘密存在,是因为知道的人够少,”副人格说,手指还搭在他脖颈上,却不再用力,“而且没错,你可能会出事。”   这是实话,单议秋最不应该做的就是跟谢寒声扯上任何关系。可惜他们俩人各怀心思、意乱情迷,没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保证自己生命安全的方面。   副人格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的心上人聪明到让人心痛,而且很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哀怨地倒打一耙,声音委屈,“你在耍我们吗?”   是觉出他们身上有足够让别人不停追杀的秘密,所以才做出一副喜欢他们的样子吗?   副人格非常难过。从刚才的狂喜到如今的心如死灰,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这再一次说明了他被梦中情人操纵得多么厉害——人家几句话,他就上上下下折腾好几个来回。   扶在脖颈上的手指不知不觉垂落下去,转而揽住单议秋的腰。   副人格有个坏毛病,跟主人格一模一样,就是抱人抱得特别紧,恨不得把单议秋勒进自己怀里。力道太重,以至于让人难以呼吸。   好在单议秋早就习惯了。   “宝贝。”   他拍拍副人格的手臂,语气懒洋洋的:“我疼你。不想说就不说吧。明天给你一张卡,带你去花钱玩,好不好?”   他轻描淡写,将秘密搁置一旁,在副人格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闭上了眼睛。   副人格愣在原处。   ……   第二天。   谢寒声顶着两个黑眼圈醒来,头痛不已。   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瑶亭酒店,总统套房,昨晚——   昨晚副人格出现以后他就失去了意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寒声走进盥洗室,镜子里的那张脸让他停在原地。   两个黑眼圈又深又重,像是被人各打了一拳似的,非常丑陋。谢寒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抬手揉了揉额头。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披着衬衫的单议秋晃晃悠悠地来到他身后,先瞧了一眼镜子中的谢寒声,然后笑了。   “看来昨天晚上没睡好。”他说。   谢寒声打量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想从单议秋的神色中找出点什么——有没有发现自己有双重人格?如果发现了,现在是什么反应?   可看来看去,只觉得单议秋早晨起来的样子非常好看,皮肤在光下白得像丝绸,身上的吻痕错落分布,赏心悦目。   他一定是故意不穿衣服的。   谢寒声移开视线,关注着自己的黑眼圈。   可惜现在时间来不及了,他如果还想今天领到正常工资,必须在十分钟之内到达汽修厂。以目前这个状态看,是痴心妄想。   不过挣扎还是要挣扎一下。   “我要不先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汽修厂……”   “什么汽修厂?”单议秋挑眉,“昨晚不是答应我要辞职了吗?”   谢寒声:“……?”   什么?辞职?   副人格昨晚上疯了吧?   “我、我……”   谢寒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样子,副人格昨天晚上吐露了很多心醉神迷之下的承诺,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辞职了?”   “是啊。”单议秋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腰,“换衣服,带你去买东西。”   他拍完谢寒声的腰,转身回了卧室。谢寒声站在原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从那张憔悴的脸上找出一点昨晚的记忆。   ……   卧室里,单议秋刚走进去,脑海里就传来9653登入的响声。   [哈喽哈喽!] 9653声音清脆,[昨天晚上怎么样?]   “非常好。”单议秋说。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服务员送来了新衣服,整整齐齐叠在托盘里,还用防尘袋罩着。单议秋接过来,放在床上。   “帮我扫描一下谢寒声全身,”他说,“尤其是他的大腿。”   [主角扫描要加钱的。] 9653说。   “可以,”单议秋道,“扫描吧。”   浅黄色的小光圈从床头柜上升起来,朝着盥洗室的方向飘去。一道蓝光从单议秋眼前闪过,接着是长达五分钟的安静。   单议秋不紧不慢地穿好衣服,刚扣上最后一颗扣子,谢寒声就出来了。   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放大后的扫描光屏。9653很贴心地将右大腿的扫描结果额外放大,占据了光屏的一半还多。   单议秋没有立刻看。   他先拿起床上那套衣服,递给谢寒声:“换上。”   谢寒声接过去,低头确认了一下标签。   没有价格,只有牌子。那个牌子他认识,修车厂老板的儿子有一件这个牌子的外套,逢人就显摆,说是攒了半年工资买的。   而牌子里面也有贵贱之分,单议秋挑的只会更贵,半年未必打得住。   意识到自己正拿着未来三年的工资,谢寒声郑重许多,转身去换衣服。   单议秋这才看向光屏。   [这可能是一小片塑料,] 9653在一旁解释,[因为太细太小了,所以核磁共振的时候没有发现。]   扫描结果上,谢寒声右大腿接近骨骼的地方,有一小片细长的薄片。大概只有人的拇指甲盖那么大,紧紧贴着骨头,边缘清晰。   因为太小,并且材质特殊,没有引起炎症反应,所以核磁共振没有发现它。加上医院的人已经提前有了印象,认定谢寒声的病痛来源于战场上的PTSD,并没有多么用心地对待这例病患。   得出一个粗浅的结论后,只给他开了点象征性的安慰剂,就让他离开了。   因此这个秘密才能埋藏这么久。   单议秋抬手调转光屏,将扫描图纸往内侧倾斜。   9653在一旁标注了那个物件的材质分析——某种特殊的聚合物,密度介于塑料和陶瓷之间,在现有的医疗影像设备上几乎不可见。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存储器?”单议秋皱眉道。   他盯着那片薄片看了很久。   “奥丁”代表了智慧。“奥丁之眼”或许可以被理解成“智慧之眼”或者“战争之眼”。   谢寒声加入作战部队,并且在整场战争中表现突出,由他来运输某些机密是合理的。而且战争期间把人当做传输工具,也是很常见的做法,在没有得到确切情报的前提下,没人会去检查一个士兵的身体。   那按照这个逻辑理解下去,谢寒声的受伤退役或许确实是意外。   也正因为他受了伤,快速退役,机密跟着他离开了战场,才有了如今的风波。   单议秋盯着光屏,一条一条把这些线索串起来,很多疑问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光屏的余光里,有什么晃了一下。   单议秋偏过头,正好看见卧室的门被人推开,谢寒声换好衣服走出来。   助理送来的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剪裁利落的休闲外套搭配深色长裤,衬得谢寒声肩宽腿长,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察觉到单议秋的目光,谢寒声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目光落在别处,不敢往这边看。   单议秋吹了声口哨。   “走,”他说,“带你花钱去。”   ……   谢寒声完全不知道昨天晚上副人格都嘟囔了些什么东西,一无所知的境地让他受制于人,只能听单议秋摆弄。   他跟着单议秋下楼,走出酒店大门,然后顿住脚步。   一辆极其花哨的兰博基尼就停在酒店大堂前面,亮橙色的车漆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暗示数不清的人民币。   门童一见单议秋出来,连忙把钥匙递过去,脸上堆满了笑。   单议秋接过钥匙,先给谢寒声开了门,极具绅士风度。   “上去。”   第一次被人开车门,谢寒声抿了抿嘴唇,坐进副驾驶。   车里座椅很软,包裹性很好,带着一股新车的皮草味,他还没坐稳,单议秋已经绕到另一边,坐进了驾驶位。   说是带谢寒声花钱,那就是真的花钱。   早晨唐娜已经把资金问题都处理好了。   单议秋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偏过头问:“想买表还是买衣服?还是想看车、看房子?”   谢寒声说:“哪个都不想。”   单议秋戴上墨镜,嘴角翘起来:“那就先买衣服吧。”   ……   商场还没正式营业,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经理。   单议秋的车刚停稳,就有人迎上来。他把钥匙丢给门童,带着谢寒声往里走。   进门以后,一个跟单议秋很熟的负责人连忙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刚要开口说话,单议秋摘下墨镜,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   “见见我的小情人。”他笑着说。   经理愣住了。   谢寒声也愣住了。   他没料到单议秋这么夸张,一张口就是这么一句。可当他看向单议秋的时候,却被那人抛了个媚眼,一大堆想说的话全都被憋了回去。   经理的反应也很快,立刻换上更热情的笑容,连声道:“您好您好,这边请——”   接下来的流程,谢寒声完全跟不上。   先是有一批人专门把适合他身材的尺码和风格的衣服聚拢到一间格外高阔奢华的房间里,挂满了整整三个移动衣架,接着单议秋带着他一路逛过去,随手扯出几件来。   谢寒声数了数,大概五六件。   他看着那几件衣服,偷偷松了口气。还好,不多。   可没想到的是,单议秋把那几件递给他,然后对负责人说:“这几件先试一下,其他的都包起来。”   旁边的谢寒声人都傻了。   负责人却高兴坏了,连忙扯着谢寒声带他去换衣服。走之前,单议秋还把人扯住,在嘴上亲了一口,又拍了拍他的腰背。   “去吧。”   谢寒声浑浑噩噩地跟着负责人走了,换衣服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还有黑眼圈的脸,半天反应不过来发生了吗。   他真的被包养了?   好特别的感觉。   ……   等谢寒声带着衣服进了更衣室,单议秋施施然地在大沙发上坐下,翘着腿,接过服务员端来的香槟抿了一口,跟看秀似的。   9653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唐科发邮件来了。]   之前让他查“奥丁之眼”,大概是查到了一些什么。   单议秋晃了晃香槟杯,眼睛还盯着更衣室的方向。   “你先整理一下。”   [好的。]   几分钟的安静后,更衣室的帘子掀开,谢寒声换了新衣走出来。   深灰色的大衣,内搭浅色毛衣,把人衬得清俊优雅。谢寒声站在更衣室门口,被单议秋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来飘去,耳根有点儿泛红。   单议秋笑着冲他勾了勾手指。   见他这样,谢寒声的耳根更红了,却还是乖乖走过来,在沙发旁边站定。   单议秋放下香槟站起身,把人上下看了一圈,伸手替谢寒声整了整领子,指尖蹭过下颌线,动作很慢,颇有些爱抚的意味。   “好看,待会儿给你配块表,”他说,,“下一套。”   谢寒声叹了口气,又回去了。   帘子刚放下,9653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一点你可能要看一下。]   单议秋抬手,光屏在眼前展开。邮件的内容铺在上面,是唐科整理出来的一份名单——所有参与过“奥丁之眼”行动的人员信息。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停在上第三行。   退役军人援助协会的副会长,张正明,也参与过奥丁之眼。 第70章 今晚陪我吃个饭。   “他是负责人吗?”单议秋问9653。   [不是。] 9653说,[他是以后勤保障人员的身份参与进去的。]   “怎么说?”   情况比较复杂,一时间说不清楚,9653索性直接将那一页的资料提取出来,投放到单议秋面前。   光屏上展开一份军方档案的扫描件,泛黄的纸面上盖着几个红色印章,边角还有些卷曲的痕迹。   资料显示,副会长张正明退役之前的确参与了那个名为“奥丁之眼”的军方行动,并且时间相当早。基本在战争筹备阶段,他就已经在以后勤保障人员的身份行动了。   只不过那个时候,张正明的军衔还只是少尉,发挥作用很小,相对应的,资料也不够详细,只是在几处人员名单上签了字罢了。   看到这里,单议秋先越过光屏,瞥了一眼更衣室的方向。   磨砂玻璃门后面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谢寒声似乎在和店员说着什么。   确定他不会短时间内出来后,单议秋将酒杯放到一旁,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开始仔细翻阅前后几页的邮件。   “奥丁之眼”于战争开启前半年正式启动,又于战争结束前半年销声匿迹。   这个时间点符合物资运输行动的周期逻辑,但也很适合隐藏阴谋。   如果谢寒声腿里的那个存储器真的跟“奥丁之眼”有密切联系,那很有可能是因为谢寒声受伤退役,将存储器带离了战场,以至于计划后续无法推进,才使得行动就此终止。而不是统战部主动停止。   被动和主动,差别太大。   单议秋双手合拢,光屏上的画面开始重组。   目前能筛选出来的所有相关人员的名单瞬间被汇聚在同一张光屏上,9653用两种颜色将目前的死亡人员标记出来。   战死的用蓝色,战后意外死亡的用红色。   标记之后,光屏上的姓名成为被分隔的小块,零散地聚在各处。蓝色居多,但红色也很显眼。   “帮我个忙。”   看了一会儿后,单议秋说,“按照地区划分,直接在全国地图上建立网络。”   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最好还是先看一眼地图再下定论。   9653应下,光屏瞬间折叠,数据流开始重组,死者姓名被一只无形的手拎起,纷纷落向一张逐渐显现的全国地图。   单议秋眯起眼睛,正要细看——   更衣室的门被再度推开。   光屏瞬间熄灭。   谢寒声一边皱眉摆弄袖口,一边大步走出来。他显然不太习惯这种精致的装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表情很有些不耐烦。   单议秋把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目光忍不住落在他的腿上。   虽然谢寒声的腿确实有问题,但他看起来已经习惯了。只要不是疼得太厉害,走路跟正常人没区别。   此刻他大步走来,步履沉稳,根本看不出那条腿里藏着什么。   “怎么了?”   单议秋站起身,迎上去两步,摆手示意要帮忙的店员退后。   店员愣了一下,没想单议秋会亲自伺候人,识趣地退到一旁,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瞟。   “这个扣子,”谢寒声说,“我不太……”   单议秋止住他自己摆弄的尝试,托住谢寒声的手腕。   一颗亮晶晶的贝母袖扣只系了一半,艰难卡在袖口,应该是刚才在更衣室里的时候,其他员工找来做搭配的。   还挺好看。   单议秋垂眸,手指拨动几下,将两边都系好。   他做完这些,却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倒退两步,把谢寒声从上看到下,目光从肩膀滑到腰线,又从腰线滑到脚踝,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   这套西装是他亲自挑的。   深灰色,剪裁利落,收腰处做得刚刚好,衬得谢寒声肩宽腿长,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那是单议秋故意让店员留着的扣子,太规整就没意思了。   “你觉得宝石袖扣会不会更好一点?”他轻描淡写地问。   谢寒声:“……”   他哪知道什么样的袖扣合适?他只知道这玩意儿真难系。   见单议秋一副若有所思、跃跃欲试的样子,他连忙道:“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那手表呢?”   那种买一块就足以让他把半辈子搭进来给单议秋打工的手表?   谢寒声面无表情:“不用了。”   两次提议都被拒绝,单议秋非常失落,哼了一声说:“那下次吧。”   肆意给主角打扮的机会可不多。单议秋有点儿明白为什么会有一些年轻人爱拿着手机给里面的人物换衣服了——确实好玩。   尤其是当这个人活生生站在你面前,还穿着你挑的衣服,偶尔皱个眉、抿个嘴,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见他说还有下次,谢寒声脸色变了变,最终恢复一脸严肃。   他有自己的心思,于是趁着单议秋没有坐回沙发上,自己率先向前两步,牵住单议秋的手腕。   “我要回汽修厂。”他说。   “你想都不要想,”单议秋同样严肃地说,“跟你的破宿舍还有沾满汽油的工具说再见吧!”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圈住谢寒声的腰。   谢寒声没防备,被他一带,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单议秋顺势带着他原地转了半圈,接着往后倒退。   三步距离后,他手下用力,直接把人拽到了沙发上。   守在一旁的导购和负责人见此,对视一眼,悄悄离场,把房间留给了他们两个。   空旷的试衣厅里,灯光明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是从角落里那盏香薰灯里漫出来的,若有若无。   谢寒声半个人压在单议秋身上,身下人却半点没觉得难受,一直在笑,笑得眼睛弯弯,映出些许亮光,一副很中意他的模样。   谢寒声眨眨眼,低头在单议秋弯起的眼角边亲了一口。   单议秋很满意,从衣服侧边拿出支票本,在谢寒声眼前晃了晃:“再亲一口,给你五百万。”   把谢寒声按斤卖了,也卖不出这个价。这已经不是财大气粗的问题了,这是拿钱当糖撒,还问你甜不甜。   谢寒声对五百万兴趣缺缺,但单议秋的姿态让他心生好奇。   于是他低下头,又亲了一口。   单议秋笑了,摸了摸谢寒声的脸:“真乖。”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柔软,在下颌处轻轻捏了捏。   他说到做到,从桌上拿来笔,利索地填上数字,签好名后把支票扯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谢寒声的腰带里。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谢寒声低头瞧了瞧勾住自己腰带不肯松开的手指,又瞧了瞧露出一角的支票,很平静地接受了。   “你为什么总是想给我钱?”他问。   “因为我在考虑钱给够了,你是不是可以放弃那个破汽修厂,”单议秋说,“汽油味太冲了,我不喜欢。”   他说这话的时候皱着鼻子,表情很认真,是真的把这个当成一件大事。   其实谢寒声也觉得单议秋不应该去汽修厂。那人往里面一站,跟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那俩保时捷停在那里,都让谢寒声担心车轮被油污蹭脏。   “我可以辞职,”谢寒声让步了,“但是我得回去一趟。我的东西都在里面。”   “都有什么东西?”单议秋躺着问,继续玩他的腰带扣。   谢寒声把支票从腰带里抽出来,小心收进口袋,想了想:“有衣服什么的。”   “你现在不缺衣服了。”   单议秋说,打了个哈欠,“想回去得再找个理由。”   谢寒声认真思索,片刻后又道:“我的很多资料还有军官证都在里面。”   单议秋睁开眼,觉得这个理由还不错,点头说:“好吧。”   他起身,带着谢寒声离开试衣厅。   走到门口的时候,负责人见他俩出来,连忙迎上去。还没张口,就看见单议秋丢过来什么东西,接住后看出是一张卡。   “老样子,刷卡。送到江澜公馆。”单议秋说。   做了笔大生意,负责人高兴坏了,连连应下。送单议秋和谢寒声到了门口,才乐颠颠地回去结账。   ……   “我们来玩个游戏。”   上了车以后,单议秋侧身说:“如果你能在二十分钟内拿好东西,并且跟老板提出辞职,我就给你奖励。好不好?”   谢寒声瞥了他一眼,认真道:“单先生,你给我的五百万已经足够让我不需要任何奖励了。”   “这是两回事,”单议秋耐心解释,“我相信奖惩制度可以使感情生活更平稳顺畅。”   不,这种情况下的奖惩制度是用来驯服的,跟感情无关。   成为感情中需要被驯服的一方,谢寒声理应感觉到耻辱或者羞愧。可是当单议秋提起“奖励”两个字的时候,他只觉得后脖颈上有电流穿过,酥酥麻麻的,心里有点跃跃欲试。   他得病了。   他愿意被单议秋驯服。即便他俩刚认识不到一个月,即便他完全不知道单议秋究竟有什么目的。   谢寒声从没丢失过他的警惕心。可这招在单议秋身上不好用。这人像是天生克他的,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最后都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谢寒声心里发慌,看着车外景观飞速倒退,忍不住问:“你有没有学过下降头?”   “嗯?”单议秋没反应过来,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瞥了他一眼,“我学什么?”   “下降头,”谢寒声重复一遍,表情异常严肃,“或者你有没有购买一些符纸之类的东西?”   谢寒声不太了解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只在汽修厂的时候听工友们闲聊提起过。   那几个老师傅没事就爱凑在一起抽烟,什么话都往外倒。   有一回说到城里那些有钱人,其中一个神神秘秘地说,有些大老板专门找人下降头,或者买什么符纸,布置风水格局,能蛊惑人的心智,让人家什么都愿意为他干。   当时谢寒声正在旁边换轮胎,听得直皱眉,觉得纯属无稽之谈。   这世上要真有这种本事,还要谈判干什么,直接给对手下降头不就天下大平了?   可如今身处其中,他越琢磨越觉得情况不对劲。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单议秋说去吃饭,他二话不说就去了。单议秋说去酒店开房,他也去了。   单议秋说要给他买衣服,他明明觉得不合适,还是去了。单议秋说再亲一口给五百万,他就真的又亲了一口。   谢寒声这辈子从没这样言听计从过。   这不是被下降头了是什么?   谢寒声越想越觉得逻辑通顺,神情愈发专注,盯着单议秋的眼睛,等一个答案。   单议秋闻言很无奈地看着他,目光有些点纵容,又带着点哭笑不得,好像已经把他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   片刻后,单议秋叹了口气。   “谢寒声。”   他叫了全名。   “你是最让我头疼的,你知道吗?”   谢寒声不知道。   但这句话已经接近于否认了。单议秋的意思是,他没有给谢寒声下降头,所以如果非要追究原因的话,一切都是谢寒声自找的。   他自己愿意的。   谢寒声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疯话。   他羞愧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不明白自己刚才发什么疯。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轻微风声,窗外的光与阴影一闪而过,让谢寒声的自我忏悔更加真实。   单议秋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过去,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如同安抚一只犯错的小狗。   车子在安静祥和的氛围中拐了个弯,驶上了通向汽修厂的乡间公路。   ……   单议秋没有直接把车开进汽修厂,而是在对面找了个阴影处停下来。   他熄了火,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卡,递到谢寒声面前。   “去吧,”他说,“自己去结账,顺便辞职。我在车上等你。”   谢寒声接过卡,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卡片,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拿在手里很有质感。   “二十分钟,”单议秋补充道,晃了晃手机,上面的计时器已经清零,“从你下车开始计时。超时的话,奖励就没有了。”   谢寒声:“……你已经给了我五百万了,真的够了。”   “那是两回事。”单议秋理所当然地说,“快去。”   说完,他按下计时键,秒数开始飞速上涨,时间不等人。   谢寒声默默地把卡收进口袋,开门下车。   他绕过车头,走向汽修厂的后门。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谢寒声知道单议秋一定在看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被盯着,却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   谢寒声收回目光,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员工宿舍里没有人,走廊里静悄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谢寒声找出备用钥匙,开门以后顺手扯来门口的抹布,擦干净手上的灰尘,接着走进房间。   宿舍里其实根本就没有多少东西。被褥什么的,都是厂里自带的,灰扑扑的军用被,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也不是他买的,是上一任员工留下的,桌面被烟头烫出几个黑印。   唯一称得上行李的,只有抽屉里的几套衣服和身份证件,用一个小包就能装全。   谢寒声动作很快,也不知道是他一向雷厉风行,还是心里还惦记着单议秋答应过的奖励,三两下就把东西塞进了包里。   可正当他收拾完准备离开的时候,脚步却突兀地停在了床边的镜子前。   副人格站在镜子里看着他。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苍白疲倦的脸,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这样的神色来源于昨夜的噩梦。   见到副人格后,谢寒声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将包丢在了床上,用力揉了揉额头。   噩梦来源于对现实的投射。谢寒声学过,也受过训练,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梦见以前的事情。   哪怕那只是臆想出来的噩梦,其中也一定有值得深究的地方,更别提梦中最后的片段可能跟他的失忆有关。   躺在手术台上,身体被一点点切开的感觉太过鲜明。谢寒声能意识到,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身旁是有人在不停说话的。   可惜梦境太过混乱,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隐约觉得这个过程非常重要。   谢寒声抬手敲了敲伤处,顺手将挂在床头没用过几回的拐杖扯过来,杵了杵地面。   “你的诞生一定是有原因的。”他对着副人格说,眼神却没看向镜子,而是盯着拐杖尖上磨损的痕迹。   镜子里,副人格歪了歪头。   “你在问我为什么诞生吗?”副人格说,“你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是啊。谢寒声用力按住太阳穴,头痛如针刺。他想吃药,但又忍住了,不能总靠那个。   “你不可能平白无故诞生。”他再次说。   有些人会因为童年过于痛苦,从而诞生保护性人格;也有些人会不满于自己的性格遭遇,亲手塑造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谢寒声相信世界没有巧合,一切的出现都有它背地里的原因。   同理,副人格也是。他不可能在谢寒声不需要任何东西的时候诞生。   只不过这个理由藏在层层迷雾中,谢寒声暂时琢磨不通。唯一清楚的就是一定跟他的失忆有关,跟那场战争有关。   “我们应该跟他结婚。”   见他沉默,副人格突然提议,像往常那样毫无头绪地谈起爱。   谢寒声愣了一下。   “跟他结婚是因为他能保护我,还是因为你喜欢他?”他问。   镜子里,副人格的眼神变了一下,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副人格说。   喜欢。这个词从另一个人格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重得离谱。   “从情人跃升为结婚对象,这是阶级跨越,”谢寒声淡淡地说,“我还是给你吃点药吧,做梦会比较快。”   副人格冷笑一声,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下谢寒声自己。   ……   ……   车厢一空,单议秋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他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方向盘上随意地敲了几下。   “9653。”   [在,]光屏瞬间在他面前展开,[数据已经统计好了。]   偌大的全国地图呈现在光屏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溅出的鲜血一样四散分布。有的地方稀疏,有的地方密集,而坞城这一片的红点聚得很紧,几乎连成了一小片。   单议秋眯起眼睛,几乎觉得能闻见血腥味。   战后离奇死亡的人员名单不算很长,散落在地图上就是星星点点。绝大多数都分散开,只有坞城这几个聚得很紧,一眼就能瞧出不对。   单议秋的指尖在光屏上点了点,那几个红点被放大,变成一个个具体的名字和日期。   “都是自杀身亡?”他问9653。   [是的,]9653肯定道,[但是有几个标注的是车祸意外,不是服药自尽。]   “也不一定所有的出事都得是服药自杀,那太显眼了,”单议秋心不在焉地说,抬手将地图继续放大,“反正我们见不到尸体。”   如果情况真跟他们料想的一样,那些尸体一定不会是完好无损的。起码某些地方要被切开检查——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有更精密的仪器,可以扫描出存储器的下落。   在知道这件事之前,单议秋本来是准备带谢寒声去医院检查腿的,可查出来的东西越多,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单议秋忽然问:“为什么他们要挑准坞城下手?”   9653愣了一下:[你是在问我吗?]   “对呀,你怎么看?”   [嗯……]   骤然被提问,9653还有点紧张,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才说:[是不是因为他们能检测到存储器的基本定位?能锁定存储器位于坞城,具体在哪里不清楚,所以才会大范围地搜查?]   单议秋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死人是最近两个月才开始的。如果他们真的能定位,那战争一结束就该开始杀人,谢寒声早就活不了了。”   他顿了顿,手指继续敲击方向盘,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与其说他们是得到了定位,不如说是得到了一些简单的情报,推测出定位器可能目前位于坞城。还有一种可能——”   他忽然停下敲击,目光定在光屏上那几个密集的红点上。   “犯罪学里有一个理论,叫圆周假设,”他低声说,“指的是系列作案者的居住地,通常落在以两个最远作案点连线为直径的圆周之内。”   9653没接话,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我们换一个思路,”单议秋说,声音更轻了些,“如果背后谋划一切的人就在坞城,那一切是不是更方便解释了?”   9653打了个激灵。   [你、你的意思是……?]   “目前只是猜测,你不要怕。”   9653刚想顺他的意思不怕一下,可还没来得及实践,单议秋又开了口:“我看这个张正明很有嫌疑。”   张正明就是副会长,也是目前坞城里参与奥丁之眼中,军衔最高的一个。   [……]   9653正想追问,车窗忽然被人敲响了。   单议秋一偏头,恰好看见赶去辞职的帅气汽修工站在车门旁。   谢寒声一手提着个不大的包,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把上面的倒计时界面亮给他看。   十九分钟。   他准时回来了。   他可以得到奖励。   单议秋眼底的冷意瞬间化开,像春水融冰。   他倾身过去,打开车门。   谢寒声绕到副驾驶那边,把包扔到后座,然后坐进来,轻轻带上门。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混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厂长不是很高兴。”他说。   “他怎么个不高兴法?”   单议秋把手搭到他肩膀后面,指尖绕着他后脑勺短短的碎发。   “说不给我工资,”谢寒声如实交代,表情微妙,“后来听说是你让我辞职的,又把工资给我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现金,在单议秋面前晃了晃。   辛勤工作的小工人终于得到了自己应得的工资。虽然不多,但意义深重。   单议秋笑了,又去拨弄谢寒声的鬓角。那缕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用指尖理顺,动作自然熟练。   谢寒声没躲,安静地坐着,垂下眼,等待属于自己的奖励。   也就在这时,单议秋的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他没有收回搭在谢寒声肩后的手,用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喂?”   “单先生!”电话那头是个熟悉的大嗓门,热情得几乎要溢出听筒,“这两天咋样啊?”   单议秋弯起嘴角,声音也跟着热络起来:“张副会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他一边说,一边偏头看向窗外。   汽修厂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在墙上,明亮的日光照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轮廓。   谢寒声在旁边保持沉默,非常乖巧。   他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能从单议秋的反应里猜出一点端倪。   “前段时间您捐了不少钱,”张正明的大嗓门隔着听筒都能隐约传出来,“我琢磨着得感谢一下。今天晚上来我家玩玩吧,几个朋友聚一聚,您别嫌弃。”   “张副会长太客气了,”单议秋笑道,“您邀请,我哪能不去?”   两人又虚与委蛇了一阵,说的都是些场面话。谢寒声靠在座椅上,一边听,一边盯着前挡风玻璃发呆。   终于,单议秋挂断了电话,把手机丢到主控台上。   他没立刻说话,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谢寒声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开口,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单议秋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今天晚上陪我出去吃个饭。”单议秋说。 第71章 真相   谢寒声愣了一下:“跟电话里的这个人?”   “嗯。”   单议秋应了一声,面上仅有些凝重很快消弭无踪。他重新挂起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谢寒声没料到自己刚上任就接了这么大个活儿,有点无措。   他靠在座椅上,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我都要干什么呢?”   单议秋闻言笑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揶揄:“你之前有没有参加过聚会什么的?”   “同学聚会算吗?”谢寒声认真想了想,“我参加过高中同学聚会。”   “好不好玩?”   “还可以,反正我当时觉得还可以。”谢寒声说。   之后就没有过聚会了。   高中刚毕业没多久,谢寒声就参军,一路直接开到了南部边境。后续更是有三年的记忆空白,什么都记不住。   “跟战友们没聚过?”   谢寒声再次摇头:“我不记得他们了,他们应该也不记得我。”   “好吧。”单议秋说,语气并不遗憾。   他道:“我们今天要跟你的一个上司吃饭。我本来的计划是让你帮我拦着他点,但现在计划要变一下,你只需要漂漂亮亮地出现在我身旁就可以了。”   “我怎么……漂漂亮亮?”谢寒声欲言又止,又抓住另一个重点,“我的上司又是怎么回事?”   “退役前,你的最高军衔是少校。”单议秋故意不回答第一个问题,只是简单介绍道,“而张正明已经到了上校,他当然是你的上司。”   谢寒声明白了。   “前段时间我捐了一笔钱,给退役军人援助会——就是一个社会性的援助组织。张正明是副会长。”   单议秋说:“今天叫我过去吃饭,应该是想忽悠我多捐一点。”   提起这个协会,谢寒声想起了自己前段时间收到的一笔打款。   这是他最近三个月收到的唯一一笔公益性质的打款,金额不多,但对于当时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的他来说,已经是雪中送炭。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很感动。   他没想到单议秋也捐款了。   果然,不论单议秋嘴里怎么说,他心里都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   谢寒声与有荣焉。   “你真好,”他郑重地说,“谢谢你。”   单议秋闻言很奇怪地瞅了他一眼。   “我送你五百万,你嘴里没个谢谢,我捐几千万出去,分到你手里估计也就一两百,你倒是感谢上了。谢寒声,你真有意思。”   多亏今天早晨被刺激过,谢寒声已经不会再对这种大额数字产生太强烈的震惊之情。   被单议秋调侃,他略微垂了垂眼,注意到眼前道路通畅无阻,没有过往车辆,便伸出手,碰了一下单议秋的手背。   这种感觉用句不太恰当的形容,就是小狗在高兴的时候,会随便舔一下主人的腿,然后马上离开,显露一点心不在焉的感谢。   谢寒声也是这样想的,他只是准备通过触碰来表达一下愉快。   可他没料到的是,单议秋没让他走,手一翻,便跟他十指相扣。   掌心相触,一团火在皮肤之间燃烧。   谢寒声僵住了,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莫名觉得脖子上的那一小块胎记也在跟着烧。   之前吃饭的时候,单议秋没明说,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该是包养才对,那种谈性不谈感情的关系。   谢寒声一时昏了头,色欲熏心才同意,现在想挣脱都挣脱不了。   他心里也忐忑,隐约间觉得自己做了件错事。可是单议秋追得太紧了,副人格又只会添乱,谢寒声左右为难,只能拿“包养不谈感情,脱身应该也方便”来安慰自己。   可现在呢?   在车上牵手算不算谈感情?   谢寒声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幼稚的举动。   只记得在高中时,班上早恋的人会趁放学,借着推自行车的遮掩,牵一会儿手,他那时候还觉得无聊,有这功夫不如多跑两圈。   四五年过去了,当初牵手的人说不定都结婚了,谢寒声终于咂摸出一点其中滋味。   车速渐缓,前面有个红绿灯。   谢寒声借着这个功夫把手抽了回去,平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好像能看懂谢寒声的所思所想,没说话,只是哼笑了一声。   谢寒声的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   单议秋说到做到,直接把谢寒声带回了江澜公馆。   谢寒声上次来这里,还是被副人格操纵身体带进来的。   他醒来以后惊慌失措,眼前已经隐隐浮现出监狱铁门的轮廓,满脑子都是尽快离开,压根没注意周遭是什么情况。今天被单议秋带着,才发现光是进来都要过三四个检查,安保相当严密。   门口的保安光看走路姿势就知道一定受过专业训练。   谢寒声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旁人问:“你觉得这里的安保措施怎么样?”   谢寒声斟酌着说:“很好。”   “那一般人想要闯进来的话,是不是很费劲?”单议秋又问。   谢寒声偏头看了他一眼,单议秋没关注他,把车开进单独的地下停车场。谢寒声便以为他是随口一问,随口回答说:“不会容易。”   “不会很容易的意思就是想进来也不难,对吧?”   谢寒声点点头。   毕竟只是居民住宅区,安保措施再严密也比不上军方基地,谢寒声搭眼转了两圈,便找出了好几个突破口。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人可以趁着保安亭没人的时候直接翻墙进来呢?”   单议秋越问越细,谢寒声本能觉出不对,也正在这时,脑海里忽然响起副人格的声音。   “别点头!”   车子停下,单议秋半偏过身体,手搭在方向盘上,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谢寒声在同一时刻意识到,副人格拿出来骗人的话真的是毫无水平可言。单议秋让他来的那天晚上,副人格八成早就翻进来了,还编了个漏洞百出的解释,被单议秋一眼看穿。   现在好了,账全算在他头上,害得他坐在这儿被盘问。   “我……”   谢寒声干咳一声,咬牙认下了跟踪狂的名头,“我就是想你。”   “真的?”   单议秋笑着追问:“想我想到费尽心思翻到我家外面,可我从窗户往下看的时候没看见你。”   “都跟踪狂了,能让你轻易发现吗?”谢寒声低声说,“我躲起来了。”   跟踪的好处他一点也没吃到,坏处倒是咽了满口。   “你这么厉害!”单议秋假装惊讶,凑近了些,“我真是小看你了。”   他不肯下车,非要跟谢寒声在车子里面黏糊一会儿。   谢寒声被他夸得有点脸红,眼前忽然一片阴影降下,再抬头发现单议秋已经跨过了主控台,相当自然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熟悉的香味里混杂了一点酒店沐浴露的香气,是浅淡的桂花香。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完全可以勾起昨天晚上的记忆。   谢寒声控制不住地深吸一口气。   单议秋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眼中笑意更深,压低声音说:“我还没奖励你呢。”   “你可以回家再奖励我,”谢寒声说,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能等。”   “真的?”   单议秋略微弯腰,发丝挡住一半的眼睛。他在谢寒声嘴角印下一个吻,轻得像羽毛扫过,“但是我是个慷慨的人,我不习惯让别人一直等。”   “我没有等。”   谢寒声喉结滚动,着迷地凝视着他的面庞。   “这样吧,”单议秋说,手指勾住他的衣领,在指尖绕了绕,“你再帮我一个忙,我给你一个更大的奖励,好不好?”   谢寒声勉强坚守底线:“我不需要别的奖励。”   “你需要的,”单议秋说,声音低下去,“你乖一点,我答应你一个要求,好不好?”   他勾着谢寒声的肩膀,轻声细语地跟他谈着条件,像他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谢寒声最快就范一样,话语里丝毫不见谈判桌上的冷硬肃杀,只是一句接一句地哄着,诱惑着。   谢寒声可以看清自己的变化。   单议秋正在把他从一个独立的人,转化成一种需要爱和奖励才能生存的动物。   他熟练运用着他的笑和嘴里不着边际的爱,让谢寒声尝到一点甜头便抽身离开。这点甜头勾起的渴望,比从来没有更难受。   谢寒声会越来越饿,饿到将自己都吞噬干净,然后完全依附于单议秋。   屈服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谢寒声只觉得有口气憋在胸腔,非得点头应下来才能呼吸顺畅。   “什么忙?”他问。   单议秋闻言笑了。   “这样……”   他凑到谢寒声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   张正明的别墅在坞城北郊,占地不小,前后都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   四层小楼,法式风格,奶白色的外墙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车道驶进去,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常青灌木。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单议秋先下了车。刚站定,就看见谢寒声也下来。   他穿了今天刚挑的深灰色西装,肩背舒展而挺拔,眉骨高,眼窝深,几缕碎发挡在额前,俊朗非凡。西装剪裁得恰到好处,收腰处勾勒出流畅的线条,裤管垂顺,盖住脚面。   单议秋对此相当满意。   9653在他脑海里模仿了鼓掌的声音:[不愧是主角,穿什么都好看有气质。]   心里赞叹的下一秒钟,谢寒声望过来。眼神刚一接触,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氛围迅速融化,对着单议秋勾起一个不自知的笑。   笑意很淡,却让单议秋也跟着弯了嘴角。   他带着谢寒声走进别墅。   别墅的门厅挑高,水晶吊灯垂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玄关处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铜雕,抽象的形状,看不出是什么,但底座上有名家的落款。   再往里走,是会客厅,落地窗外是后院,草坪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   都是退役军人,一个在汽修厂赚着千八百的工资,一个住在这样的别墅区里,家里装修得很有格调。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不少客人已经到了,三五成群地站着,手里端着酒杯,低声交谈。单议秋算是来得晚的,一进门,张正明就看见了他。   “单先生!”   张正明大声道,接着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五十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腰背挺直,一看就是军人出身。握手的时候力道适中,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寒暄了两句,张正明的目光滑向跟在单议秋半步后面的谢寒声。   “这位是?”   单议秋扶着谢寒声的胳膊,动作自然而亲昵:“这是朋友,姓谢。他也对退役军人的相关政策很感兴趣,我就带他过来了。副会长不会不高兴吧?”   张正明盯着谢寒声的脸,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谢寒声看见了。   “怎么会呢?”张正明很快恢复过来,笑容依旧热情,“既然是单先生的朋友,那我肯定要好好招待。快请进来!”   他侧身让路,目光却忍不住又在谢寒声脸上停了一瞬。   谢寒声垂着眼,装作没察觉。   这个别墅与其说是张正明的家,不如说是他手下众多房产中的一个。只不过最近住在这里的时间比较多,为了表示诚意,才选择在这里开宴会。   一层二层被布置成了宴会厅,灯火辉煌,房间边角还有专门请来的乐队在演奏,音乐舒缓优雅。单议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两支酒杯,递给身后的谢寒声一支。   他抬眼向上看去。   三四层的楼梯口有保镖守卫,穿着便装,但站姿和眼神都瞒不过行家。既是怕有人迷路,也是担心有人蓄意想闯上去。   单议秋抿了一口酒,回头看了一眼。   谢寒声随即弯下腰,凑近他。   “能做到吗?”单议秋轻声问。   谢寒声抬起身,借着喝酒的功夫同样朝上看了一眼。那几个保镖的位置、视线范围、换岗的间隙,在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可以。”他低声说。   简单两个字所透露出来的笃定与信心,已经足够说明谢寒声本人的能力所在。   副人格可以轻松绕过江澜公馆的安保,那谢寒声当然也可以在保镖密切监视的情况下,进入三四层,打开张正明书房的门。   单议秋笑了一下,不再看向高处。   “监控会掐断十分钟,”他说,目光落在手中的酒杯上,像是在品评酒的颜色,“足够吗?”   “够了。”   其实直到目前为止,谢寒声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单议秋要让他打开这个援助协会副会长的书房门。   但是既然答应了,那就一定要做到。   不是为了奖励,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单议秋失望。   反正违法犯罪的事情已经做了很多了。谢寒声目前能做的也只是尽力让自己别犯错,避免单议秋被抓起来。   他早在不知不觉间就离遵纪守法的世界很远了。现在想起来还是会有一点遗憾,但不多。   宴会在继续。   谢寒声端着一杯酒,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穿行。   他跟谁都不熟,也无意攀谈,只是看似随意地走动。但每一圈走下来,他都在心里默默完善那幅已经成型的结构图:楼梯的位置、保镖换岗的规律、走廊尽头的窗户能否打开、三楼的灯光从哪个角度能看见……   半小时后,他回到单议秋身边。   单议秋正在和张正明说话,两人聊着最近的政策走向,话题平淡无奇。   谢寒声走过去,单手扶住单议秋的腰。   张正明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谢寒声偏头,在单议秋的脸颊侧边亲了一口。然后看向张正明,语气平淡:“不好意思,有点事情要先走了。”   单议秋偏过头,挑眉看他:“什么事?”   谢寒声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单议秋跟他对视了两秒,目光异常纵容。   当着张正明的面,他抬手按住谢寒声的后脑勺,把他压下来,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走吧。”他说。   张正明在旁边看着,即便惊讶也没有表现出来。   等两人分开,他笑着说:“单先生和谢先生感情真好。有机会再聚,下次我安排个时间,咱们好好聊聊。”   谢寒声点点头,转身离开。   而等他一走,单议秋也准备换个地方坐下。   张正明却试探着问:“单先生,你这个朋友看着很眼熟啊。”   单议秋停下脚步,偏头看他:“是吗?”   张正明瞅着他脸上的表情,试探着说:“你们怎么遇见的?”   “就是捐款的那天,”单议秋说,“我出门散步,他在一旁见义勇为。我觉得他很好看,就认识了一下。”   他提起朋友,不提性情品格,也不提人生成就,只提他长得好看。这其中蕴含的意味,比说出口的几个字多上太多。   张正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热情笑道:“单先生好眼光!”   单议秋也配合着笑了。   ……   离开别墅以后,谢寒声瞥了一眼门口的监控。   监控镜头表面的红色光点闪烁了半秒,接着又恢复如常。那是单议秋的信号——监控已切断。   见状,谢寒声从心里开始倒计时,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像一个正要准备离开的客人一样,上车,发动,沿着来时的路驶离。   车开到一半,从路边的树荫里停住。   谢寒声脱下西装外套,随手丢在副驾驶座上。他紧了紧袖口,活动了一下手腕,瞥了一眼后视镜。   副人格在后视镜里盯着他。   “你要干什么?”副人格问。   谢寒声低下头,淡淡地说:“这是一个嫁进豪门的好机会。”   说完,他没再废话,推开车门,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张正明所居住的别墅区位于近郊,地皮很大,别墅之间的间隔足够开出一片独立空间,谢寒声从侧面绕过去,正好绕进别墅的监控盲区,他站在那处阴影里,抬头向上看去。   三楼书房的窗户里一片黑沉沉,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隙。   他目光下移,墙体是法式风格,有浮雕装饰,正好可以借力。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脚尖在墙面上一蹬,手已经攀住二楼的窗台。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没有停顿,腰腹用力一翻,赶在有任何人发现异样之前,他的脚已经踩在了窗沿上,再一借力,手够到了三楼窗台外侧的浮雕。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谢寒声踩在三楼只有半个手掌宽的窗沿上,身子纹丝不晃。夜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摆,他像没感觉到一样,微偏过头,透过窗帘的缝隙朝里看了一眼。   书房。   谢寒声从后腰摸出一把小刀,刀片极薄,插进窗缝轻轻拨弄了两三下,咔哒一声轻响,窗户便开了。   他翻身进去,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张正明的书房装修跟楼下风格一致,花了足够多的钱,装得附庸风雅。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全都看不出真假。书桌是实木的,宽大厚重,上面整齐地放着几份文件。   谢寒声先将窗户小心合拢,动作间没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型手电,打开后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单议秋让他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东西,可谢寒声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才算不对劲。   他先朝着书桌看去,上面摆着的几份文件都是退役军人互助协会的资料,拨款申请、活动策划、年度总结,翻后可以得出结论,张正明贪了不少钱,这个也许算得上不对劲。   抽屉里面装着都是些私人物品,没有价值。   谢寒声翻了一圈,基本一无所获,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他干脆坐在了书桌后面,学着张正明平时的样子,往后一靠。   身体向后倾斜,目光也跟着自然而然地抬起,落到了书桌正对面的一张小桌上。   那里放着几本书,应该是张正明平时工作完了以后用来放松的地方,且小桌的位置很恰当,从那里坐着的时候,应该正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精心修剪的花园。   谢寒声盯着那几本书,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异样。   他起身走过去,把那几本书都翻了一遍。   前面几本书一切正常,但最下面那本手感不对。谢寒声拿在手里掂了掂,翻开后发现封面下根本不是书页,而是一块显示屏。   是伪装成书的军用电脑。   一个退役士兵,手里怎么会有军用电脑?   谢寒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借着窗外的光按下开机键,电脑没有关机,只是休眠。屏幕亮起来,直接显示出一份打开的名单。   竖长一列,最近两个月坞城死的八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旁边有人打了对勾。   谢寒声一行一行看下去,每看到一个名字,脊梁骨就凉一分。这些人的名字他都在报纸上见过,死因均是自杀身亡。   他的目光滑到最下面。   第九行。   谢寒声。   旁边没有对勾,因为他还活着。   楼下的音乐传上来,钢琴悠扬,隔着三层楼,听不真切,更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可这样的音乐落进谢寒声耳中,却让他感觉胸口被人灌了一桶冰水,从里到外透心凉。   他来不及细想,迅速将电脑里的文件翻了个遍,确认没有遗漏后,又重新打开那份名单,合上电脑,把书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谢寒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弯腰贴在了书桌底面。   他直起身,扫了一眼房间,确认一切归位后走向窗边。   窗户被合拢过,此刻重新推开,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谢寒声翻身上了窗台,顺着来时的浮雕借力,一层一层往下落。   落地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控,镜头表面的红光闪烁两下,恢复正常运转。   谢寒声头也不回地离开别墅,上车,发动,驶入夜色。   ……   回到江澜公馆,谢寒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盥洗室。   灯光骤然亮起,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发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一模一样的眼睛隔着镜面对视,眼神里带着彼此读不懂的东西。   谢寒声盯着镜子:“谈谈。”   ……   另一边,宴会还在继续。   9653的播报声响起:[窃听器已安装成功。]   单议秋嘴角的弧度微微一扬。   9653大夸特夸:[不愧是主角,做事干脆利索,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谁说不是呢?”   单议秋端起酒杯,向着张正明的方向举了举。张正明正在和别人说话,看见他的动作,也笑着举杯回应。   单议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便把杯子递给旁边的服务生。   “跟你老板说一声,”他说,“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服务生愣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有资格跟老板讲话,可不等他提出疑问,单议秋已经转身离开。   他经常在宴会开始后提前离场,认识他的人都习惯了,不会觉得意外。   服务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   计划进行顺利,单议秋心情不错。   车子驶回江澜公馆的路上,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单议秋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本该乖乖在家等他的主角也不见踪影。   所有的窗帘都拉着,玄关的灯也没开。黑暗浓稠得像实质,从门缝里挤进去,立刻把他吞没。   单议秋反手合上门。   他微微眯起眼睛,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急着往里走,黑暗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不对劲。   他刚往前迈出一步,身侧忽然有风声袭来。   单议秋条件反射地抬手格挡,同时侧身踢出,可下一秒,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掼在门上。   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袭击者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卡在他身侧,把单议秋钉在原地,力气很大,相当蛮横。   单议秋的眉头皱起来,然后那股熟悉的气味涌入鼻腔。   他的眉毛松开了。   单议秋没再反抗,整个人松弛下来,后背贴在门板上,仰起头,对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笑了一下。   “你要我做的事,我做完了,”谢寒声的声音很低,就在他耳边,带着点微微的喘息,“我的奖励呢?”   他应该是等了很久。从别墅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这里等着。窗帘是他拉上的吗?是为了在黑暗里埋伏,还是单纯不想让人看见?   单议秋想到这里,笑意更深了。   他顺从地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喉结微微滚动。   这个姿态把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可见他没有一丝防备的意思。   “你想要什么奖励?”他问,声音里含着柔柔的笑。   黑暗中,他看不清谢寒声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那道目光有烧灼的温度,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在脖颈上。   谢寒声没说话。   他的手从单议秋肩膀上移开,向上滑到颈侧。五根手指张开,覆盖住整个侧颈。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他轻轻收拢五指。   “我想要……”谢寒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点沙哑。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黑暗中,他的呼吸重了一瞬。   单议秋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他偏了偏头,用脸颊蹭了蹭谢寒声的手腕,难得主动地讨好。   “想要什么?”他循循善诱,“说出来。”   谢寒声低下头,额头抵住单议秋的额头。   两人在黑暗中鼻尖相触,呼吸交缠。谢寒声的眼睛就在很近的地方,单议秋终于能看清一点情绪的轮廓。   “真相。”   谢寒声说。 第72章 我就喜欢   谢寒声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下的皮肤,想知道当他把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单议秋的心跳会不会哪怕加快一拍。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那颗心脏在掌底跃动,平稳如常,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单老板的心是石头做的。能跳,也能泵出鲜血,可真要它为什么人的安危担忧不安,有点太为难它了。   谢寒声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苦涩的怒火在喉间燃烧,烧得他喉咙发紧,烧得他指尖发烫。   他想质问,想怒吼,想用力收拢五指,看看这颗石头做的心被攥紧的时候,会不会屈尊变一下节奏——   可他最终还是稳住了嗓音。   “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我?”   听见他这样说,单议秋的眼神闪了闪。   他刚要张口,谢寒声又打断他。   “你不要说什么喜欢之类的,”他说,声音冷下去,“我不信。”   他觉得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很硬气、很冷淡,手指也配合着话语握紧了几分,以为这样就能骗得一句真话。   殊不知落在对面人眼中,就是个伤心到无处可去的狗儿要发疯咬人了。   单议秋琢磨,他一定是从张正明那里发现了什么。   主角过得惨,不意味着主角是个笨蛋。给他一条线索,他完全有能力把来龙去脉推理得差不多。   单议秋让他去张正明书房里安窃听器的时候,也存了一点帮助谢寒声恢复记忆的打算,只是他没想到效果这么卓著。   “我就是喜欢你。”单议秋说。   谢寒声的手指一紧。   “现在像你这样聪明好看又勇敢的人不多见了,”单议秋陈述事实,“而且你也喜欢我。我想把你留在身边,这有什么问题吗?”   “只有这一个原因吗?”谢寒声追问。   “当然不是。”单议秋笑了。   黑暗中,他的笑容看不真切,但谢寒声能感觉到他弯起的嘴角。   单议秋:“我只是觉得,你知道这一个原因就够了。”   他要么就是坚信谢寒声不会下死手,要么就是自己还留有后招。不然不会在明知道谢寒声可以轻易扭断他脖子的前提下,还表现得这么放松,甚至有心情揶揄两句。   谢寒声的呼吸重了一瞬。   “你一早就知道奥丁之眼。”   他手下用力,声音也随之低沉。   “你也早就知道我参与了奥丁之眼的行动。所以你才会跟我见面,所以你才会想办法让我信任你——这都是你计划好的。”   单议秋任由他收拢手指,坦然道:“我确实知道你参与了奥丁之眼。只不过不是认识你之前,是认识你之后。”   谢寒声愣了一下。   “而且你也没有想象中那样警觉。你太喜欢我了,以至于很难清醒思考。”   被这样点破,谢寒声只觉得羞愧掺着怒火冲进脑门,冲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我没问你这个!”他恼羞成怒,“我问的是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没想做什么,”单议秋坦然道,“我很少主动找事情做。一般都是事情找上门以后,我被动处理。”   他懒散地靠在门上,只顺着谢寒声的力气微微扬头,手原本垂在身侧,这个时候却抬了起来,松松搭在谢寒声胯边,拇指隔着衬衫抚过他腰线。   触碰隔着一层衣料,轻得仿若羽毛,谢寒声的腰侧下意识绷紧了。   “谢寒声,你真的很好,”单议秋低声说,“你很可怜,也很好看,还有点不正常。我最喜欢你这样的了。”   谢寒声被他摸得打了个颤。   他眉毛皱得越来越紧,疑心单议秋是在嘲笑他,可是对方的眼神和动作却又表达了另一层意味。   原先计划的逼供,也在不知不觉中掺杂了别的味道。   “你什么意思?”   “我很喜欢可怜的人。”单议秋说。   他的手顺着腰侧向上,指尖点在了谢寒声的心脏前,隔着衬衫,那一点温度像要烫进皮肤里。   “因为当一个人其他方面都足够好的时候,贫穷、病痛,就是他们的优点。我可以给予很多你需要但是得不到的东西,然后来换取我想要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心脏的位置按压着,不肯离去。   “你不知道当我发现你穷困潦倒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如果你有权有势,恐怕我们今天很难走到这一步。”   谢寒声咬紧牙关,不想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他用力把单议秋往门上抵了抵,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有问你这个。”他说。   “我不喜欢被别人跟踪,也不喜欢被人监视,”单议秋才不理他,继续说,“所以当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的时候,我心情很不好。离开了坞城,去了国外。”   谢寒声的手指一僵。   “我当时在想,这一次的分别,要么会让跟踪我的那个人冷静下来,要么会让他更疯狂。如果他还要继续跟在我身后,我就对他不客气。”   谢寒声突兀地想起,在他还没有遇见单议秋的时候,副人格确实有一段时间心情低落。那段时间他总在镜子里发呆,眼神空茫,跟丢了几百万似的。   原来是单议秋在出国躲他。   “那你怎么没对我不客气?”谢寒声问,声音艰涩,“还是这就是你对我不客气的方法?”   做出一副喜欢他的模样,让他信以为真,饮鸩止渴,等他真离不开了,再像踹一条杂毛狗一样把他踹到一边。   谢寒声只会是单议秋风光人生里最无关紧要的一段过去,连污点都谈不上。   人家谈起曾经那个跟在他身后的汽修工,只会觉得单议秋玩得开,风流倜傥,既能欣赏优雅高贵的阳春白雪,也能俯下身子,尝一尝尘埃里的风情。   光是想到这些,谢寒声就觉得头又开始发痛。   他之前的感觉是对的。他就不该跟单议秋扯到一起。现在好了,脱身要掉一层皮,况且他都不一定能脱身。   单议秋把他踹到一边都算是好结果,现在谢寒声知道自己跟军方机密有关,有人正在追杀他。如果单议秋把他交出去,谢寒声恐怕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以前谈恋爱谈得祸国殃民,现在谈恋爱谈得不留全尸,怎么不算一种传承。   哦,不对。谢寒声这个不一定叫谈恋爱。   更糟糕了。   “本来是想对你不客气的。”单议秋说。   他的手还按在谢寒声胸口,此刻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在心口叩了叩。   “但你那天在监控上露了张脸。我一看到,心跳就漏了一拍。”   谢寒声冷着脸,无视单议秋的手指在他胸前柔柔叩动。   “我当时就在想,坞城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位?长得这么好看,还貌似喜欢我。我撞好运了。”单议秋笑眯眯地说,“我就让人查了查你,第二天就找上门了。”   “你查我……”   谢寒声想说些什么,又把话咽下。   “嗯哼,只许你跟踪我,不许我查你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单议秋微微偏头,凑近了些,“谢少校,做人可不能厚此薄彼。”   他喊谢寒声的军衔,摆明了是在挑衅。   换做别人,谢寒声早就动手了。但这个真舍不得。碰一下人家还没怎么样,他自己已经在心疼了。   谢寒声已经可以透过今天,看到自己未来被开膛破肚、丢进焚化炉里的悲惨情形。   这就是色令智昏的下场。   “你到底知不知道奥丁之眼的事情?”他追问。   “知道。但知道的不是很多,”单议秋终于肯回答正事,“是查了你以后才发现问题的。两个月死了八个人,就算是在以前坞城的贫民窟,也没有死这么勤快的。”   谢寒声:“……”   “你也许不信我。但我真的不需要额外再多赚这么一笔钱,谢寒声,我有钱到超乎你的想象。有些人乐意靠战争发点沾血的钱,我不需要。钱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不如人讨喜。”   他的手又开始悄摸摸地上移,攀上谢寒声发力的胳膊,轻缓地搭在那里。   “让我拿钱换你,我很乐意。”   听到他这样说,谢寒声想起自己留宿江澜公馆、第二天回到汽修厂的事情。   “你那天是故意把我叫过去的,”他笃定道,“你故意让我跟杀手擦肩而过。”   “那天晚上真有人找你去了?”单议秋挑眉,“我猜到你可能会有麻烦,但我没想到你当天就在我楼下。”   谢寒声没心思跟他翻旧账。   “你都查到了什么?”   “没查到太多。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的有钱人。”单议秋说,“但我猜你一定发现了不少。张正明的书房里有很多秘密吧?”   很多。   多到谢寒声看完以后觉得这个退役军人援助会算是完蛋了。   他们借着援助的名义收集个人信息和名单,就是为了排查在奥丁之眼行动中可能带着芯片离开的人。谢寒声排在第九位。如果不是单议秋提前插手,他现在说不定是怎样的情形。   谢寒声目前还不知道芯片里装的具体是什么,但能让张正明这样铤而走险,一定是相当重要的信息。   或许还关乎眼前摇摇欲坠的和平。   “我凭什么相信你是无辜的?”谢寒声问。   “你必须相信我是无辜的。”单议秋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此笃定。   “你现在独木难支、孤掌难鸣。你就算知道张正明在谋划什么,你又能怎么样呢?没有人会相信你的。除非我帮你。”   从事情开始发展到现在,单议秋从没暴露过哪怕半秒钟的不安。   哪怕命门被人握在手中,随时都有可能扼断呼吸,他也能分出一缕心神调笑。好像谢寒声目前担忧的在他眼里都不算问题。   察觉到他的心神摇晃,单议秋扣住他的后脑勺。   那只手插进发间,用些微疼痛逼着谢寒声向下弯腰。   谢寒声的身体变得很僵硬。   他不想屈服,不想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弱的样子,可是单议秋的手指穿过他头发的刹那,他浑身都软了一瞬。   他踉跄着弯下腰。   单议秋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况且,”单议秋轻声说,气息喷在他唇上,“就算我要害你,你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你可以反抗吗?你能做到掐断我的脖子吗?”   他顿了顿。   “你的手在抖。”   谢寒声的手确实在抖。   他咬紧牙关,想把那只手稳住,可它不听使唤。掌心下。单议秋的脉搏还在平稳地跳动,没有变过分毫。   单议秋轻描淡写地说出锥心之言,比疾射而出的子弹还有杀伤力。   “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寒声固执地追问,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随时都能撞破肋骨,血淋淋地溅单议秋一身脏污,如同一场耻辱的报复。   “谢寒声,”单议秋笑着喊他的名字,“你没有我不行。”   “而我……”   他停了一瞬,笑得意味深长:“我就喜欢你没有我不行的样子。”   话音落下,单议秋吻上谢寒声的嘴唇。   那个吻来得突然,又来得理所当然。   谢寒声僵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咬了一口。   疼。   谢寒声皱起眉,想退开,单议秋却扣紧他的后脑勺不让他退。咬完之后又开始亲,一下接一下,安抚他也奖励他。   谢寒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当单议秋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那些泡泡一个一个破了,变成热气,散掉了。   谢寒声理智知道不该这样,他应该推开单议秋,应该质问清楚,可他的手还扣在单议秋脖子上,无论如何都无法用力。   单议秋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亲得更轻了,从嘴唇亲到嘴角,从嘴角亲到眼睛。   谢寒声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吻又落回嘴唇上。   谢寒声能听见自己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应声而断。   他松开扣在单议秋脖子上的手,把人圈进怀里,用力吻了回去。   那个吻乱七八糟的。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狠劲。   单议秋被他亲得闷哼一声,却没推开,反而搂住他的脖子,顺着他的力道回应。   两人在黑暗里亲得难舍难分,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知过了多久,单议秋微微偏开头,躲过他的追击。呼吸不稳,声音却带着笑:“抱我起来。”   谢寒声一点都没犹豫。   他弯腰,单手揽住单议秋的腰,直接把人抱了起来。单议秋顺势搂紧他的脖子,腿盘在他腰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谢寒声能看清黑暗里那双眼睛里的光。   单议秋低头看他,手指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走。”   谢寒声抱着他往前走。   他还没搬进来,不知道卧室在哪个方向,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前走。膝盖撞上茶几,闷哼一声。   单议秋趴在他肩头笑,笑得肩膀直抖。   “左边。”他说。   谢寒声转向左边。   卧室的门被用力推开,单议秋躺在床上的时候,恰好月光皎洁清亮,洒满一室,把一切都衬得朦胧模糊,只有耳边的声音是真实的。   单议秋躺在床上。黑暗里,那双眼睛笑意盈盈。   “你想要什么奖励?”他问。   谢寒声没说话,低下头继续亲,亲得很凶,又很委屈,单议秋由着他,手臂勾在他脖子上,顶多在有点受不了的时候略微一躲,还没躲出什么名堂,又被亲回来。   他难得这样顺从,一举一动都是在安抚奖励,谢寒声却只觉得有一股火,烧得他痛不欲生。   那股火从胸腔烧到喉咙,明明被亲得喘不过气的也是单议秋,谢寒声却觉得自己才是被拿捏的那个。   “别想太多。”   单议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柔含笑,“想太多容易老。”   谢寒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没说话。   单议秋身上有淡淡的香味,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在他颈间咬了一口。   “我在生气。”他说,声音闷在单议秋的脖子里。   这是他第一次对单议秋生气,真假不论,好歹说出来了。   “什么时候能消气呢?”   “不知道。”   “为什么生气呢?”   “……”   他不说,单议秋就自己猜。   单议秋:“因为我瞒你?”   谢寒声:“不是。”   单议秋:“因为我威胁你?”   谢寒声抬起头,在黑暗里看他。   “不是。”   “那我知道了,”单议秋做出思考的模样,“因为我说你是小狗。”   “……你没说过我是小狗。”   “啊,这就尴尬了,”单议秋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我是从心里说的。”   所以他真被叫小狗了。谢寒声反应过来时耳根又开始烧,他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脸埋回去,埋得更深。   “你这样对我,我以后怎么办?”他小声问。   你对我好,无论真假,我都已经没你不行。   等哪天单议秋抽身离开了,谢寒声会不会后悔没有死在今夜?   “什么怎么办?”   单议秋翻身跨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几秒之后,他忽然俯下身,两只手撑在谢寒声脑袋两侧,把他罩在身下。   他问:“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   单议秋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这个姿势让他们呼吸彻底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刚才在想,”单议秋喃喃道,“万一我哪天不要你了,你该怎么办。”   被说中了。   谢寒声本能想要反驳,但还没等他组织出合适的语言,单议秋就轻笑一声。   “傻不傻。”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在谢寒声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乖一点,我对你好一辈子。”   ……   与此同时,别墅的书房里,灯光亮起。   张正明推门进来,一直守在楼梯口的保镖跟在他身后。   “今天晚上有人上来过吗?”张正明边走边问。   “没有。”保镖说,“我一直守在楼梯口,没人上来。”   张正明点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保镖退出去,门关上。   张正明站在书房中央,四周打量了一圈。一切如常,跟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在小矮桌前坐下,找出那本伪装成书的军用电脑。   打开后,名单明晃晃地停留在屏幕上。   这份名单是援助会内部整理的,只能说多亏了社会帮助,这帮穷光蛋都在等着钱救命,偏偏该管事的人不管。   退役军人援助会的诞生正好应了那帮人的心意,把资料发过来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别说是基本信息了,连在哪服役、现在照片是什么样子、住在什么地方,都写得一清二楚。   张正明盯着屏幕上第九行的那个名字。   谢寒声。   他确定,自己今天在单议秋身旁见到的那个人就是他。   这个人是行动中的一个小小磕绊,手下的人几次想对他下手,都被他躲了过去。张正明本以为是运气不佳,可没想到是因为有人运气太好,攀上了大树。   杀一个无权无势的汽修工很简单,但杀单议秋的新情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别人未必了解这个隐形富豪,但张正明心里清楚,单议秋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蔚深资本是世界顶级资本之一,单议秋作为董事会的一员,不插手公司的事情,不是因为他没有资格,也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懒得插手。   这个年轻人刚获得继承权的时候,手里的财产连现在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根本不够他过现在这样的生活。   单议秋如今拥有的资产,都是他亲自抢来的。   他像一只猛禽,只有捕获到满意,才会暂时收拢翅膀,停止猎杀。   张正明不想招惹单议秋,可是那头的催促也相当诱人,张正明同样不想放弃。   正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通讯提示音响起。   军用电脑上弹出一个对话框,张正明点击接受,另一边立刻传来被变声器扭曲的声音。   “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通讯那头的声音,在变声器的作用下变得粗糙沙哑,但即便如此,仍然能听出尾音有一点怪异的转折,像是一个不以汉语为母语的人在讲话。   张正明咽了口唾沫,坐在小矮桌旁边说:“还在找。”   “你已经找了两个月了,张先生。”   “我知道。但是这个需要时间,”张正明说,“计划被中断了,我正在尽力找。反正现在网已经铺下去了,接下来不会很难的。”   “你最好尽快,”那个人说,“我们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马上就要开战了。芯片里的机密会很有用。”   从来都是这样。催催催,催个没完,一点也不考虑实际的难度。   张正明深吸一口气,看在钱的份上暂时忍住。   “已经找到第九个人了,”他说,“等这一块找完了,我会马上扩大搜索范围,尽量在开战之前把芯片给你找出来。”   “这样最好,但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停住了脚步?”   张正明阴沉着脸,瞪着电脑屏幕上谢寒声的名字。   他道:“有个不太方便下手的人。”   “怎么回事?”   “你没必要知道这么多,”张正明不想多说,“总之我会尽快找的。”   但他不肯多说,那人也没有追问,转而安抚道:“那就辛苦你了,张先生。等你找到,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度过幸福快乐的一生。战争不会波及到你。况且芯片上的内容也与战争本身无关,你没必要心中不安。”   心中不安的人不会做这种活。   从答应开始,张正明就没想过回头。   他冷笑一声,挂断了通话,一把将军用电脑扣上。   接着,他又拨通了另一通电话。   电话一接通,张正明就恼火地质问:“那个谢寒声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跟单议秋勾搭上?”   通话那头的人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马上回答:“老板,我查过了。他好像是跟单议秋打了个照面,单议秋看上他了。那天扑空也是因为单议秋请他去了他家。”   “小白脸……”   张正明骂了一声,面上神情愈发阴郁,“过几天再说吧,先别查他了。”   “但是老板,谢寒声的腿上有伤,”那个人又说,“之前不是有人讲吗?说是身上有疤,要么是受伤了,要么就是切开往里面放了东西。”   谢寒声的腿在医院里是有病例挂号的,都知道他行动不便。   这有可能跟他的退役有关,也有可能因为他就是当初运输芯片的人形保险柜。   想到这里,张正明又骂了一声。   “让我想想,”他思忖道,“……单议秋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跟在他身旁。”   他下定决心。   一个情人而已,玩意儿一样的东西。真死了又能怎么样?伤心几天,差不多就得了。   张正明的荣华富贵更重要。 第73章 副人格   窃听器工作良好,传导过来的声音有一丝失真,不过仍然能辨别出张正明特有的腔调。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   他披着睡袍,懒洋洋地蜷在房间一侧的沙发上,半撑着额头,听着播放装置里响起张正明跟手下人的密谋。   他刚被折腾了一通,现在累得不行,思绪倦怠,半躺着又觉得不是很舒服,伸手从后面捞了捞,捞出一团抱枕搂在怀里,把下巴搭在上面,默默看着对面的人前后忙活。   谢寒声套了条短裤,赤裸着上身半跪在床上,正在铺床单。   提前清洗熨烫过的床单被他展开铺平,埃及长绒棉的质地相当柔软妥帖,边角的花纹很雅致,但也很千篇一律,不如单议秋主卧的好看。   只不过主卧今天不能睡了——昨晚那场兵荒马乱之后,主卧的床单皱成一团,枕头在地上滚了好几个来回,反正单议秋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宁可大半夜折腾,也不肯凑合一晚。   谢寒声对此毫无怨言。   他单膝跪在床上,把床单的边角塞进床垫下面,确保折痕利落,动作一丝不苟。肩胛骨随着手臂的伸展微微隆起,后背的肌肉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勾出好看的轮廓。   单议秋满意地欣赏着谢寒声辛勤劳动的背影,注意到当谢寒声听见张正明说过几天要对他下手的时候,他的手只停顿了半秒钟,如果不是单议秋一直在看,根本注意不到。   随后他便若无其事地将枕套抹平,摆在床头。   要么是在强撑镇定,要么是真的无所谓。   单议秋倾向于第二种。   不过仍然需要验证。   他坐直身体,依旧搂着抱枕,直接问道:“你害怕吗?”   谢寒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明白:“怕什么?”   “他说要杀你,”单议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播放装置,“你不害怕吗?”   “我有什么好害怕的?”谢寒声说。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被套,又看了看堆在一旁的被子,从心里比较了一下花纹和质感,觉得就算套上了被套,单议秋也不会喜欢——这人挑剔得很,碰见不喜欢的不会直说,只是瞅着你。   颜色不对要皱眉,材质不舒服要皱眉,甚至连被子的蓬松度不够都要皱眉。   于是谢寒声干脆转身离开,回到主卧,把干净被子抱了回来。   单议秋的娇气程度就和谢寒声想象的一模一样,不会让他觉得烦躁,只让他有种得偿所愿的满足,干活愈发尽心尽力。   谢寒声将被子铺好,回身来到沙发前,一弯腰就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松松地抱到床上。   被子蓬松,单议秋又不反抗,谢寒声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念头,把人放下去以后,像裹春卷似的把单议秋团在正中央,包成个圆球才满意。   事后旖旎的氛围全被床上的大馒头毁了。   单议秋叹了口气,向后仰倒,正好躺在谢寒声胸前。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谢寒声讨论把他包成馒头到底有什么目的这类话题,转而道:“你之前的八个人,大概率死无全尸。你为什么会不害怕呢?”   谢寒声冷笑一声:“一个叛国的败类……”   大概是怕脏话说得太难听,让单议秋听了不舒服,他没把话说全,但言谈神色已经骂得够脏了。   单议秋从被子里抽出手,拍了拍谢寒声的小腹,顺便摸了两把腹肌,然后又把手缩了回去,继续扮演自己的人造馒头。   谢寒声上一次害怕,是因为单议秋。   他害怕单议秋不要他,却不害怕有人在暗地里琢磨着杀自己。   这很有意思,让单议秋心情愉快。   “至少现在我们有录音了,”他说,“问题不大。”   谢寒声“嗯”了一声,忽然把单议秋扶正,自己则跪坐到他面前,跟他四目相对,认真地问:“你会保护我吗?”   他从来没有这样示弱过。   单议秋眨眨眼,反问:“你乖不乖?”   他这个口吻真的很像在逗小狗。   谢寒声咬着牙点头:“我乖。”   “那我就会保护你,”单议秋说,“我对你好。”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许下承诺了。谢寒声的神色仍然半信半疑,“嗯”了一声。   他跟单议秋之间有很多话都没有完全说开,不相信是正常的,单议秋没有很在意,反正他有足够长的时间让谢寒声相信承诺。   这是一项长期任务,没必要提前忧虑未来。   想到这里,他有点儿艰难地往前倾了倾身体,在谢寒声脖子上亲了一口,接着完全倒下去,邀请道:“你要抱着我睡吗?”   不管在哪个世界,这个叫谢寒声的主角都很喜欢搂着他,有的时候用力太猛,会让单议秋怀疑自己是否能顺畅呼吸。   这是依恋的表现之一,单议秋还挺享受的。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谢寒声钻进被子里,浑身散发着心满意足的愉快气息。   ……   第二天,单议秋醒来以后,9653飘到他耳边说:[有两件事。]   单议秋:“哪两件事?”   [第一件事,世界崩溃指数在下降。]9653抛出图纸。   从单议秋进入这个世界开始,世界崩溃的指数一直呈现着一种平稳的前进状态,没有剧烈上升,但也没有快速下降,唯二的两次波动就是单议秋跟谢寒声见面以及确定关系的两次。   而就在昨天晚上,事情又迎来了一次转机——指数突兀地向前攀升了一块,几乎要迈进危险区,可又很快下降,重新进入濒临安全区的缓冲地段。   时间点换算下来,差不多就是谢寒声以为自己在被利用的那段时间,以及后来他俩的对话。   尽管两人目前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可至少目前为止,谢寒声是相信他的。   [主角怎么这么好?]9653小声问,[他还挺省心的。]   在系统统一培训上课的时候,9653听说过很多世界的主角传闻。   并不是所有的主角都跟这个叫谢寒声的数据一样好说话。有一部分跟变态似的,很莫名其妙,而且忘恩负义,帮他们等同于给自己报了一个结节生长班,非常痛苦。   9653已经在为自己和单议秋感到庆幸了——当然了,主要是为自己感到庆幸。它知道自己的宿主很有能耐,它撞大运了。   “他当然好了,”单议秋理所当然道,“他没有我不行。”   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单议秋的语气里完全没有平常人面对拖累时,应有的恼火和隐约的不满。   他的神色很轻松,几乎有些愉快,好像成为某个人的救世主,将他的整个命运系于肩上,就是如此令人心旷神怡。   9653默默观察着,愈发认定自己的宿主就是天选宿主。   睡到临近中午,单议秋的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身上还有一点难受,但已经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他靠坐在床上,顺手摸了一把旁边,发现已经凉了,谢寒声早就起了。   “人呢?”单议秋问。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他在楼下,]9653回答,[他在和你的助理聊天。]   单议秋闻言一挑眉:“唐娜来了?”   [是的,]9653说,[而且我建议你快下去,主角看起来很想上来找你。]   单议秋没动。救世主情节在这一刻消失了,他往后靠了靠,枕着胳膊,嘴角慢慢翘起来,眼底闪起促狭的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不着急,”他说,优哉游哉,“打开实时录像。”   9653依言照办。   一块浅蓝色的光屏在单议秋面前展开,像个电视,而电视节目就是楼下客厅里非常尴尬的两个人。   ……   谢寒声没有料到自己只是下楼喝了口水,便迎面撞上了刚开门进来的唐娜。   这再一次证明他不该离开单议秋,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在客卧待着,直到单议秋醒过来。   而正是这个决策失误,让谢寒声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嗯,所以你们去医院了吗?”唐娜问。   谢寒声坐在她对面,第八百次看向墙边的时钟,想知道单议秋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他每天都希望见到单议秋,但他第一次这么希望单议秋能马上出现在他身边。   副人格也在这时候像死了似的一声不吭,把谢寒声一个人丢在审问现场。   “没有,”谢寒声老老实实地回答,“但我没有性传染疾病。”   唐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着重落在他脖颈侧边的牙印上。   片刻后,她缓缓道:“我相信你。”   谢寒声:“……谢谢。”   “那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唐娜又问。   她已经在之前的半个小时里,盘问出了谢寒声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以及人生过往经历,包括他的薪资水平。   谢寒声能回答的全都回答了。   这种感觉很像参军前经受过的审讯训练,令人头疼,谢寒声迫切需要逃离。   “你要不要喝水?”他问。   听到他这样讲,唐娜条件反射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是她自己也在紧张的唯一表现。   谢寒声接过她喝空的杯子冲进厨房,却没有在倒完水以后马上回去,而是半路转弯上了楼,推开客卧的门。   他本以为单议秋在睡,可是打开门以后才发现单议秋早就醒了,正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谢寒声马上走过去,扑在床上,半个身体压着单议秋:“你快下来。”   “怎么了?”单议秋声音带着笑,“你对我的房子有任何不满吗?”   “没有,”谢寒声说,“你来客人了。”   单议秋佯装不知:“什么客人?”   “你的助理,叫唐娜。”   “哦,她呀,”单议秋点点头,抽出一只手去摸谢寒声的头发,“她好不好看?”   谢寒声没注意。“可能吧。我不清楚。”   “你怎么会不清楚呢?”单议秋佯装疑惑。   “她一直在问我问题,”谢寒声老实回答,“我有点儿紧张。”   没说出口的是,唐娜问的那些问题,让谢寒声瞬间联想起姑爷第一次进家门。   那种紧张、无措、焦虑以及绞尽脑汁,好像无论怎样回答都得不到及格分的恐惧,令人这辈子不想体验第二回。   谢寒声本以为单议秋无父无母,自己不用经历这些,但没想到的是,不仅终究没能逃掉,而且过程更加尴尬。   “唐娜是我的助理,或者比助理更重要一点,”单议秋说,“我现在有这么多钱,多亏了她。”   谢寒声点头,表示自己了解。   单议秋继续介绍:“她的哥哥是我的私人侦探,负责查你在遇到我之前谈了几任女朋友或者男朋友,有没有暗恋对象,会不会进行危险性行为之类的。”   谢寒声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夸:“……那他们还挺厉害。”   单议秋笑了,觉得谢寒声现在的表情特别好玩。   “你到底什么时候起床?”谢寒声再次问,“我要跟你一起下去。”   他是真的着急了,打定主意单议秋不起身,他就绝对不会离开客卧。   这个时候就不能再逗了,要适当给予一些安抚。   “现在。”单议秋说。   ……   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唐娜将早就准备好的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抬起头。   好几天没见,单议秋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变化。   如果一定要仔细对比的话,唐娜会说他看起来心情更好了。   “哈喽啊,唐助理。”   单议秋一手搭住谢寒声的肩膀,带着他坐到唐娜旁边,“你来得太早了,我还没睡醒。”   “我来的不早,”唐娜悄悄松了口气,感到进入职业身份的放松,“而且我昨晚告诉过你了,说我要来这儿让你签字。”   “那可能是我没看见,”单议秋马上改口,“最近有点忙。”   他指的忙,是他正在查一个到处杀人的叛国贼。可在唐娜眼里,这个忙指的是跟谢寒声浓情蜜意。   她叹了口气,像个为青少年孩子不断负责的疲惫家长,筋疲力尽又强撑精神。   她把文件打开,推到单议秋面前:“签字吧,这是你最近一直在考虑的捐款。”   谢寒声坐在单议秋旁边,听到捐款二字挑起眉毛。   单议秋打开文件,入眼的第一行就是关于给退役军人援助会捐赠的相关事宜。   之前在宴会上捐出的五千万,走的是单议秋的私人账目,后来他盘算了一下,五千万分散下去是杯水车薪,不会对主角的生活产生很大的帮助,所以单议秋让唐娜拟一份更大数额的长期性捐款。   这个事情讲过单议秋就忘了,直到今天唐娜找上门。   “捐这么多?”谢寒声在旁边惊讶。   单议秋瞧了一眼拟定的捐款数额:“还好吧,不算多。”   “你真的很有钱,是不是?”谢寒声语气凝重,“我要代表所有退役军人谢谢你。”   单议秋闻言咬了一下嘴唇,将文件放回书桌上,一抬眼就对上了唐娜的目光。   也许在见到谢寒声之前,唐娜还会怀疑这个汽修工不怀好意,但一番交谈以后,她已经基本相信谢寒声是一个淳朴老实厚道的人。   此时听见他夸单议秋有钱有义,唐娜更是眼含笑意。   “不客气。”单议秋说。   满眼崇拜的小情人都把话讲到这个份上了,单议秋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今天哪怕是贷款,也得把这个钱捐出去。   只不过——   “这个先缓一缓。”他说,把文件推回到唐娜面前。   唐娜:“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过几天再说,”单议秋道,“最近可能会有别的事情。现在捐款给他们,指不定会怎么样。”   按照谢寒声昨晚的讲述和窃听内容,这个退役军人援助会基本就是张正明为了搜集信息造出来的幌子,真正做起事来相当敷衍,底下的账目一团稀烂。   把钱给他们,不亚于把金银财宝丢进小偷窝,最后能捞出多少全看运气。   单议秋是很有钱,但不意味着他想把钱交给这样一个组织。   “也许我们可以自己创立一个,”他若有所思,“肯定会有人比他们负责。”   “但是我们已经在跟援助会联系了,”唐娜说,“各项条款都按照你之前指示的拟定好了,就差签字了。如果现在你要缓一缓……”   单议秋从她的话里联想到了什么。   他仰头跟谢寒声对视一眼,接着看向唐娜,问:“如果我决定推迟这个项目,会是谁来跟我联系?”   “对面谁跟你关系最好?”唐娜问,“或者谁自认为跟你关系最好?”   “我想到了一个名字。”单议秋勾起嘴角,问谢寒声,“你想到没有?”   谢寒声也笑了:“我想到了。”   唐娜怀疑地看着他们两个。   单议秋瞬间做出决定:“唐助理,帮个忙。”   话音落下的瞬间,唐娜心底涌现出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让她很想捂住耳朵,大声唱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但是工作职责逼她坐在原地,听单议秋义正言辞地发疯:“我要举报一个目前广受社会赞誉的福利援助组织在非法收集他人信息。我有证据。”   唐娜的右眼皮开始疯狂抽搐。   ……   大门合拢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计划开始下一环,目前进展良好,单议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聆听着9653的鼓掌声,忽然感觉到身旁的呼吸节奏变了。   他偏过头,意识到现在坐在自己身旁的不是谢寒声,是副人格。   副人格坐得比谢寒声更近,肩膀贴着单议秋。   他的目光从单议秋身上扫来扫去,慢吞吞的,像是在清点自己的所有物。   “喝水吗?”单议秋问。   副人格没说话。   他先是很谨慎地拿走单议秋手里的杯子,将它放在茶几上,接着扶住了单议秋的肩膀。   下一秒,单议秋就被摁在沙发上,副人格用力吻了过来。   这个吻和谢寒声的不一样。   谢寒声亲的时候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副人格不试探,他直接索取。   单议秋坦然接受,像藤蔓一样迎缠上去。   副人格的手掌从他后颈滑到后背,又顺着脊线一路往下,指腹擦过腰侧时略略停顿,接着那双手猛地收紧,掐着单议秋的腰往身上按,力道很重,指尖几乎陷进皮肉里。   掐了一会儿,好像又不满意了。副人格手臂发力,单手就把人架在了身上。   他力气大得惊人,单议秋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就悬空了。   副人格对房子的布局了熟于心,不需要看路,一边继续跟单议秋接吻,一边直接把他抱进了卧室。   单议秋被丢在床上,陷进蓬松的被子里。   床上还有一点他离开前的余温,被子是谢寒声昨晚铺好的那床,带着洗涤剂淡淡的清香。   他在被子里仰着头喘息了两声,看着副人格单膝跪在床上,一粒一粒解着胸前的扣子。   副人格身上还有昨夜的吻痕,但眼神却是一种更原始的、饥饿许久的暗色。   “受得了吗?”他问单议秋。   单议秋一歪头,抬起脚,不紧不慢地踩上副人格的大腿。鞋尖贴着裤缝往下蹭了蹭,蹭到膝盖又收回来,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力道。   他反问:“你还行吗?”   副人格冷笑一声。   衣服被随手丢在床头,袖子搭在了单议秋的手腕处,恰好跟他手腕上的黑色皮圈贴在一起。   黑是黑,白是白,吻痕是吻痕。   副人格托着单议秋的后脑勺,他仰起头跟自己接吻,同时手指勾住黑色皮圈,缠了两圈。   单议秋被扯着胳膊压在床头。皮绳勒住手腕,陷进皮肤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反倒被拽得更紧,很快就陷入漩涡之中。   ……   等一切再结束,单议秋已经饿得没办法了。   他晚上没吃饭,早晨没吃饭,中午还是没吃饭。此时蜷缩在床上,觉得自己距离低血糖昏倒只差一口气。   被子被揉得乱七八糟,枕头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摊在床上。   然后副人格回来了。   人还没到,先飘来一股甜味。   单议秋睁开眼,发现是一碗匆匆熬好的甜粥,被盛在白瓷碗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先喝点,”副人格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扶着他坐起来,“我去给你做别的。”   他放下碗,起身就要离开,可还没来得及走,单议秋便抓住了他的手腕。   副人格停在原地,不知道单老板还有什么吩咐。   单议秋却没立刻理他,先是端起碗喝了一口,滚烫的甜意从喉咙滑进胃里。   回过神后,他靠在床头,手指松松地勾着副人格的手腕,声音沙哑:“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出现?”   副人格皱眉:“我为什么会出现?你看不出来吗?整天只知道跟他卿卿我我,你当我是死的吗?”   他吃醋了。   单议秋笑了一下:“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人格分裂总是要有原因的。他需要你,你才能诞生——起码最开始是这样。”   副人格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你是他的求生意志,对不对?”   单议秋靠坐在床头,手指松松勾着副人格的手腕,问道。   “失忆症,身体残疾,身无分文。这样的情况很容易让人走投无路,可谢寒声不能死,他本能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你是因此诞生的。”   这是单议秋最近才想明白的。   副人格迄今为止做的所有事情,看似没有逻辑,其实都是在勾起谢寒声的求生意志。   他做的最过火、也最效果显著的一件,就是跟踪单议秋。   他喜欢上了单议秋,所以他确定主人格也一定会喜欢。而找到一个为之心驰神荡的人,绝对可以极大提高主人格的求生意志。   听完单议秋的分析,副人格先是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忽然笑了。   他接过单议秋手里的碗,放在一边,弯腰在单议秋嘴角亲了一口。   “真聪明。”他说。   单议秋没动,任他亲着:“如果他不会再考虑死的事情,那你会消失吗?”   副人格的笑意顿了顿。   “谁知道呢?”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眼神也暗下去,“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不会彻底消失的。”   他的亲吻变得更温柔,压着单议秋,一下又一下的啄吻着,很喜爱的模样。   单议秋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些吻落在嘴角、脸颊和眉心。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也不用担心,”副人格低声说,嘴唇贴着单议秋的嘴角,“你能从他的眼睛里找到我。” 第74章 撤销   拥有这样坚定的整体感的人格不多见了。单议秋听完都想给他鼓掌。   然而副人格没当回事。   他亲眼看着单议秋喝了半碗粥,确保他不会因为低血糖昏倒在床上以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卧室。即便离开也不放心,还专门留出半扇门,方便他在楼下的时候能听到单议秋的声音。   等脚步声消失,单议秋打了个哈欠,不准备把今天剩余的时光睡过去。   他敲了敲床头,浅黄色的小光圈先从床头冒出来一点,像是小孩子探头探脑。   确定没有任何不适合系统看的场景后,9653才整个冒出来,飘在单议秋面前。   [你要做什么呀?]它软乎乎地问。   单议秋假装没听懂:“什么我要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呀?]9653问,[我们可以把张正明抓起来,这样就安全了。]   这是它从刚才单议秋跟唐娜讲话时,就想问的问题。   在9653看来,这个决定无疑是有些冒险的,可同时小系统又相信单议秋这样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于是趁着宿主没空搭理自己,9653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问出来。   “光凭一个录音,未必能查出所有人,”单议秋耐心解释,“最起码要找到一直在跟张正明接头的人是谁,以及他手下有哪些人正在参与。”   现在毕竟是法治社会,培养一批可以到处杀人、解剖尸体的团队不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单议秋怀疑这仍然跟之前的南部作战有关,只是不知道具体是怎样运作的。   现在的情形有点像绷紧的弓弦,他跟9653比喻解释:“再施加一点力气,就能得到更多线索。”   [你知道这个有点危险,对吧?]9653跟他确认。   “有一点,”单议秋说,“所以我们要小心行事。”   9653对他的“小心行事”半信半疑。   单议秋有一个缺点,他自己从来没发现过,但9653已经隐约意识到了,那就是单议秋以自己的标准来要求他的对手。   他脑子转得快,就觉得别人也该转得快;他做事留余地,就觉得别人也该留余地;他懂得审时度势、见好就收,就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该有这个觉悟。   可他忘了,不是所有人都有他那个脑子。   有些人行事鲁莽,被逼急了是会咬人的。不讲章法,不计后果,抡起什么就砸什么。单议秋的算盘打得再精,也架不住对面直接掀桌子。   像第一个世界的莫尔斯一样。   9653非常担心单议秋再被咬一口。   不过这些它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又一次连接上单议秋的手机,将紧急联系人设置为单议秋本人的安保团队和110。   这样如果发生意外,单议秋来不及行动,9653可以帮他报警。   它把这个功能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信号畅通、定位精准、一键触发,才心满意足地收了回去。   另一边,单议秋并不知道可爱的小系统为了他的生命安全都做了哪些努力。   他起身换了身居家服,却没有下楼,而是重新躺回床上,把9653勾到枕头边。   “打开实时录像。”他说。   9653应了一声,光屏展开,画面亮起来的瞬间,单议秋已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了。   ……   半小时后,一阵阵香味从楼下飘上来。   接着,副人格带着锅铲出现在门口,请尊贵的金主大人下楼吃饭。”   “你能动吗?”他靠在门框上问,丝毫没有床上的桀骜不驯,“不能的话我抱你下去。”   他大概也觉得自己之前太用力了,语气里有一点点羞愧,但不是很多。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我没残废。”   副人格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虽如此,他还是一直看着单议秋,确定他自己能走路以后,才先下了楼梯。   餐桌上摆了三四道菜,都是清淡的家常口味。一盘清炒芦笋,一碗西红柿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拌了醋和麻油。   主食是白米饭,盛在青花瓷碗里。   单议秋走下楼梯,无视了副人格想要搀扶的动作,注意到有一把椅子上放了软垫,便在那里施施然坐下。   “其实我有做饭阿姨,”单议秋坦白,“但是我今天没让她来。”   “为什么?”副人格问。   “你可以猜一下。”   副人格想了想:“你不想让她见到我?这是某种不愿意承认我们两个之间有关系的举动吗?”   他说话的时候盯着单议秋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被说中的破绽。   “错了,”单议秋笑着说,“我们俩第一次上床的当天晚上,我已经通知给我的团队了。”   不光唐娜。所有为单议秋工作的人,从律师到管家,从司机到理财顾问,都知道他们老板身边多了一个汽修工出身的漂亮情人。   单议秋没有藏着掖着,甚至可以说,他相当大方地把谢寒声摆在了明面上。   那些专业人士已经在着手准备各种基金和信托文件了,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谢寒声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单议秋的遗嘱上。   副人格眨了眨眼。   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以为单议秋会像他认识的大多数有钱人一样,把这种关系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知道。可这个人完全不准备遮掩,比他还要坦然。   他猜错了。   副人格起身给单议秋盛了碗汤,这是认输的意思。   “请告诉我吧,单先生,”他说,“我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这样,”单议秋说,“你在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以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弥补。这样很可爱。”   副人格绷着脸:“我没有做错事情。”   上午在单议秋身上留了不少痕迹,起来就老老实实去做饭,还偷偷往椅子上塞了块软垫。   他嘴上不认,但单议秋没说错。   “好吧,这个不重要,”单议秋将事情放过,“重要的是很可爱。”   副人格想说自己并不可爱。可在他对面,单议秋一手捧着碗,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注意力却完全没放在饭菜上,只柔柔望着他。   他说喜欢,是真的喜欢。看向副人格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努力讨好的小狗。   “而且,”单议秋补充,“你做饭确实好吃。”   副人格暗地咬了咬牙,夹菜放进单议秋的盘子里,不讲话了。   ……   吃完饭以后,主人格还没有醒来。副人格表现得很放松,绕着房子前后里外转了一圈,像一头巡视自己的领地的雄狮,每个房间都要进去看一眼,连储物间都没放过。   单议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查看邮件,见他转来转去,便问道:“你之前没看过吗?”   “看过什么?”副人格从后院回来,手里还捏着一片不知从哪捡的落叶,留作纪念。   “我的房子。”   单议秋关上电脑,丢到一旁,放松地躺在沙发上:“你没有找机会把我的房子上下都看一遍吗?”   “哦,你在说这个。”   副人格笑了。他走到沙发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垂眸凝视着单议秋。   “以一个偷窥者的视角来看,和以主人视角来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这就是在变相承认他确实趁着单议秋不在的时候,把他家里外都看过一遍。   单议秋踢了他一脚:“为什么没有放窃听器?”   副人格挑起眉毛:“你希望我放窃听器?”   “我以为你会放窃听器。”单议秋说,“或者摄像头。”   “我不是变态。”副人格为自己正名。   单议秋连眼睛都没眨:“跟踪狂没资格说自己不是变态。”   “那喜欢跟踪狂的人怎么算?”副人格反问。   他坐下来,把单议秋的腿抬起,搭在自己腿上,手指还不自觉地在他小腿上按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我也有点不正常?”   “怎么会呢?”副人格语气谄媚,嘴角却弯着,“你特别正常。”   单议秋当然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半撑着额头笑了一下。   副人格被他看得有点脸红,移开视线:“我只是想看着你而已。”   他真的没有怀抱太多的淫秽心思,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求知欲在作祟。   单议秋好像一本被束之高阁的书,一切都格外神秘。副人格只是站在下面,嗅到了一缕墨香,便忍不住要抬头向上窥探。   想知道你在做什么,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想走一走你走过的路,数一数从车库到电梯要走多少步,看看你等红灯的时候会往哪边转头。   副人格知道这些想法说出口会很可笑,那时候的单议秋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但副人格真的没有想过伤害他。   他看着单议秋,就会觉得幸福,就会觉得世界没有太过残酷。   虽然它对谢寒声劈头盖脸,但它也有一丝怜悯——它给谢寒声造了一个单议秋。   主人格曾说过很多次这是痴心妄想,副人格心里也清楚。   他只是看着就很满意了。世界很恶心,活着很麻烦,但如果每天都可以看到单议秋,那坚持下去不是什么难事。   副人格嘴里大言不惭地说着,可实际上并准备为一时间的意乱情迷付出进监狱的代价。毕竟如果进了监狱,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他都见不到单议秋,得不偿失。   这些话他没讲出口,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揉着单议秋的小腿,享受他们的亲密接触。   单议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手给我。”   副人格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见他说话,二话没说就把手递了过去。   直到单议秋圈住他的手腕,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单议秋摇了摇头,转而把自己手上那圈黑色皮绳扯了下来,套到了他的手上。原本在他手腕上显得有些大的皮绳,在副人格的手腕上就刚刚好。   “这是我自己编的。”单议秋说,“我当时在鲁尼塔,心情很不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副人格问。   “原因很多,”单议秋说,“我虽然喜欢工作,但有时候也会觉得很累。而且你当时还在跟踪我。”   话题又扯到了跟踪狂上。副人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再给我个机会,我肯定……”   “不跟踪?”单议秋挑眉。   “不会被你发现。”   悔改是不可能悔改的。   单议秋被逗乐了:“总之我当时心里有点乱,编大了点。给你正好合适。”   副人格也觉得给自己最合适,当即低头在单议秋腰侧亲了一口,然后顺着腰侧一路向上,一路亲一路蹭,并不显得暧昧,只是很亲昵。   ……   又过了两天,主人格终于醒了。   他这次沉睡的时间太长,虽然单议秋心里清楚他是在恢复记忆,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副人格指天画地再三保证绝对不会有事,他才继续等待。   等到第三天的夜里,单议秋从睡梦中醒来,意识到身旁没有人。   被子被掀开,床单已经凉了。   9653飘在床头,光线柔和。单议秋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   “他在哪里?”   [在楼下。]9653回答。   单议秋起身下楼。   他在靠近窗边的沙发上找到了谢寒声。   谢寒声坐在那里,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朦胧月光,研究手上的皮绳。他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摩挲着绳结的纹路,努力辨认铭记。   单议秋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楼梯上远远看着他。   主人格跟副人格其实很容易区分,他们的气质截然不同。副人格更张扬,更直接;主人格则相对沉闷一些,总是负累着什么。   但这个时候醒来的谢寒声,气质却没有那样分明。他更像是经历了一次融合,两种特质在他身上交叠渗透,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单议秋远远看着,慢慢便从他身上辨认出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直到这时,他才离开楼梯,来到谢寒声身旁。   谢寒声仍然低着头,手指还搭在皮绳上。察觉到单议秋靠近,他便抬手在单议秋腰间搂了一下,接着又松开。   “睡醒的感觉怎么样?”单议秋问。   谢寒声终于抬起头来,仰视着单议秋。   “像做了一场噩梦。”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让本隐于暗处的神情多了一点隐约的明晰。谢寒声看起来很累,好像在来到单议秋身边之前,他刚跋涉了千万里,与无数人擦肩而过,终于走到这里,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单议秋默不作声地抬手抚过他的侧脸。   谢寒声顺着他的力量微微偏头,靠在单议秋的手上。掌心贴着颧骨,拇指搭在太阳穴旁边,能感觉到皮肤下面微微跳动的脉搏。   “是生化武器的最后编写。”他说。   单议秋面不改色:“什么样的生化武器?”   “类似于中世纪的鼠疫吧,”谢寒声说,“或者差不多的东西。我找不到更好的形容。”   单议秋抚摸他脸颊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寒声没有抬头,继续说:“是一个中立国家研制出来的。他们本想先在南部边境试验一下,后来被我们截获。实验室完善了相关编写,交给小队,我负责将芯片带到核心基地封存起来。”   可惜在运输过程中出现意外,谢寒声带领的小队遭遇敌袭,几乎全军覆没。谢寒声本人也陷入重度昏迷,差点无法醒来。   而当时正是战争中后期,整体统筹难度大,加上这本来就是一项绝密任务,负责后续处理的部队根本就没有接收到相关命令。   谢寒声直接被送进了医院,在没有特殊调令的前提下,半个月后安排返回。   而等他从昏迷中苏醒,战争留给他的只有一条疑似残废的腿和无休止的黑洞。   直到今夜。   单议秋身上有很浅淡的桂花香气,可谢寒声却总能在其中闻到一点硝烟和血腥的气味——那是他濒死前的最后记忆。   单议秋和死亡。   “你说,我要不要现在把它取出来?”谢寒声问,指尖若有所思地叩着右腿。   “过几天吧。”单议秋说,“这个不着急。”   在他们确定好张正明的势力范围之前,芯片藏在谢寒声腿里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一旦取出来,芯片就变成了一个需要被保护、被转移、被安置的东西。而藏在一个活人的身体里,比藏在任何保险柜里都安全。   谢寒声点点头,认可了。   他的手仍然搭在单议秋腰上,此时略微一用力,单议秋就很是顺从地坐在了他的左腿上。两人搂抱着贴在一起,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月色。   正在这时,沙发那边忽然有嗡嗡声响起。单议秋朝那边看了一眼。   谢寒声说:“已经响了好几次了,应该是来找你的。”   下午单议秋在沙发上看书来着,手机就扔在那儿,没再管。   单议秋半趴在谢寒声身上,伸手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上赫然是一串非常熟悉的电话号码。张正明打来的。屏幕下半显示未接来电,足足有六个。   单议秋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两秒,心里有了数。   看来张正明已经知道单议秋决定暂缓投资的事情了。   唐娜做事一向利落,举报信当天就递了上去,这会儿相关部门应该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张正明现在有了很多麻烦。   单议秋对着谢寒声晃晃手机。   “接吗?”他征询谢寒声的意见。   谢寒声道:“接。”   于是单议秋按下了接听键。   “单先生?”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张正明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些,像是一整天没怎么喝过水,嗓子眼里卡着东西。   “张会长。”   单议秋趴在谢寒声身上,侧脸贴着他的太阳穴,声音懒洋洋的。“不好意思,刚才忙着,没接到电话。”   “没事没事,”张正明笑了笑,笑声干瘪,“单先生最近忙什么呢?好几天没见你了。”   “瞎忙,”单议秋说,手指勾着谢寒声手腕上的皮圈,一圈一圈地绕,“张会长呢?最近怎么样?”   “我还行,”张正明顿了顿,斟酌措辞,“对了,之前那个宴会,您觉得怎么样?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跟我说,我让他们改。”   “我觉得挺好的,”单议秋说,“劳会长费心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句。张正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   虽然他一直在说套话,但那股焦虑急切还是透过听筒传了过来,像是一个在悬崖边上的人,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生怕被人再推一把。   单议秋听出来了,但完全不准备施以援手,只偶尔嗯嗯啊啊地敷衍。   谢寒声安静地坐着,任由他考拉似的趴在自己身上。   过了一会儿,见单议秋不肯主动提起,张正明终于忍不住了。   “单先生,”他的声音压低了着,“我听说……您准备延缓投资?”   单议秋没说话,手指在谢寒声手腕上轻轻叩了两下。   退役军人援助会被举报,随时可能经历审查。压力骤然增大,又在这个关头丢失掉了一笔高昂投资,张正明现在的处境可想而知。   他必须想办法从单议秋嘴里得到一句保证,或者干脆劝他直接将钱打过来。   这笔钱不仅是资金的问题,更是一个信号——如果连单议秋都不投了,其他人会怎么看?那些本来就观望的人,会像退潮一样哗啦啦地撤走。   “是。”单议秋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在那两秒里,单议秋几乎能听见张正明咬牙的声音。   “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张正明问。   “有人给我讲了一些不好的流言,”单议秋回答,“所以我认为还是延缓一下吧。”   “流言?”张正明的声音紧了紧,“什么流言?”   “具体的不太好说,”单议秋笑了笑,“张会长,我是有钱,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得谨慎使用。我想做好事,不想把钱花在供给别人吃喝玩乐上。”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而且最近不还有举报的事情吗?张会长,你可以先解决这个事情,我们之后再谈,不好吗?”   他说话的腔调有点阴阳怪气,但又听着很真诚,好像真是在为张正明考虑。   那种恰到好处的敷衍,让张正明根本挑不出毛病,只能把所有的烦躁都咽回肚子里。   谢寒声没忍住,笑了一下。   单议秋看也没看,食指抬起抵住他的嘴唇,让他保持安静。   谢寒声不笑了,嘴唇微微张开,在单议秋的指尖上亲了一口。   电话那边,张正明沉默了几秒。   “单先生,”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那些流言,我可以解释。举报的事情都是误会。我们援助会一直运作得很规范,每一笔钱都有据可查。”   “我知道,我知道,”单议秋说,语气很和蔼,“所以我没说取消,只是延缓嘛,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了,咱们再谈后面的事。”   “但是——”   “张会长,”单议秋打断他,“这个事儿咱们过阵子再聊。现在说这个,你压力大,我也为难。何必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单议秋能想象张正明现在的表情。这个人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被人捧着,现在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就站不稳了。   “那……行吧。”   张正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勉强压下去的涩意,像是吞了一口碎玻璃,还得笑着说没事。   “单先生,那咱们过阵子再聊。”   “好嘞。”单议秋说,“张会长早点休息。”   “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单议秋把手机扔回沙发上。 第75章 你胆子很大   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张正明握着手机坐在书桌后面,表情阴沉。他刚才在电话里维持的那点体面,此刻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露出了底下坑坑洼洼的礁石。   手机被用力扔在桌上,屏幕当即碎裂。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书房里太安静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一声格外刺耳。骂完以后,张正明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单议秋的话还卡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句都客客气气,每一句都让他无话可说。   但每一句都在告诉张正明一个事实:单议秋不打算掏钱了。   至少现在不打算。   张正明坐直身体,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盒。手指碰到烟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呼吸——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晾着了。   单议秋那个王八蛋,比想象中要难缠得多。   张正明本以为单议秋就算聪明底子厚,也不至于太夸张,可今天这通电话让他意识到,单议秋不是那种被人三言两语就能忽悠的人。   他在这时候找了谢寒声当情人,本身就是一个大写的警告符号。   他知道张正明在打什么主意,或者说他已经猜到一部分了。这个时候忽然撤手,既是因为他不想把钱打水漂,也是因为他想逼张正明说出更多实话。   张正明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他盯着那团烟雾,忽然想起单议秋在电话里的语气,懒洋洋的,漫不经心,那种笃定,让张正明觉得自己像个上门讨饭的叫花子。   他用力掐灭烟头,烟灰缸里又多了一截焦黑的痕迹。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张正明看着屏幕上那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不用接都知道手底下那些人要说什么:   举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资金缺口什么时候能补上?上家那边又在催了。   催催催,全都在催。   张正明把手机翻过去,朝下扣在桌上,眼不见心为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   单议秋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那人精得很,不拿到确凿的证据证明援助会干净,不会多掏一分钱。   但援助会干净吗?   张正明苦笑了一下。   援助会是什么东西,他比谁都清楚。打着援助退役军人的旗号,干的是替人搜集情报的勾当。   现在举报信递上去了,调查组随时可能上门。一旦翻出那些东西,别说援助会完蛋,他自己也得进去,到时候留个全尸都得谢天谢地。   想到这里,张正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那张小矮桌上。   那几本书还整整齐齐地摞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张正明知道,最下面的电脑里躺着一份名单,是他这几个月的心血。   第九个。   张正明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烟灰缸里的烟蒂都凉透了,他才一咬牙一跺脚,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板?”对面很快接起来。   “别管第九个,”张正明说,声音压得很低,“先去找第十个。”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老板,您是说……”   “我说先找第十个!”   张正明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坞城连带着四周,一共就十个参与过奥丁之眼的人。谢寒声那边暂时动不了,先绕路去找最后一个。   等确定最后一个人也没带着芯片,再考虑别的事情。   “……明白了。”   电话挂断,张正明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是他最后的办法了。   如果第十个人身上也没有芯片,那就说明芯片要么在谢寒声身上,要么张正明就得离开坞城去找。   ……   几天后的深夜,张正明在书房里接起一个通话。   “老板。”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语气很慌张,“进不去。”   张正明的手顿住了:“什么意思?”   “那户人家里外都有人守着,”那个人说,“不是警察,看着不像是官方的人,但是很专业,好像是安保团队的。我们试了两个入口,都没办法进去。”   张正明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第一反应是警察查到他了,举报信的事发酵了,调查组提前上门。但那个人说不是官方的人,是安保团队。   安保团队。   这四个字在张正明脑子里转了一圈,随后精准地停在一个人身上。   “先撤。”他说。   “老板?”   “我说先撤,”张正明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别让人发现你们!”   电话那边应下后挂断了。   张正明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单议秋。   又是单议秋。   张正明恨得咬牙切齿,同时心里又升起一点微薄的希望。   如果单议秋能精准找到张正明的下一个下手目标,就说明他已经知道奥丁之眼背后有隐情。   他这时候跟谢寒声勾搭上,可能就有别的目的在。   张正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才对嘛,人间哪有那么多的真情实意。一个亿万富翁,真要找情人怎么可能找不到,偏要去找一个穷困潦倒、腿还有毛病的退役军人?   别人都觉得是谢寒声撞了运气攀上大款,殊不知是单议秋在做局,故意把谢寒声拢到了自己身边。   这样一说,全都通了。   张正明松了口气。   他明知道自己的盘算大概率已经暴露,心里却没有多么惊慌失措,因为如果单议秋真的别有用心,那正好商量。   钱可以分,权也可以分,张正明甚至可以少要几成。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只要全身而退。   怕就怕单议秋什么都不要。   怕就怕他不是冲着钱来的,是冲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什么正义呀,信仰啊……那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根本没办法跟他谈条件。   张正明在书房里绕了两圈,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念头,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最后他停下来,站在书桌前,时隔多日,重新拨通了那个号码。   ……   铃声响起的时候,单议秋正在听唐科汇报。   “……做完这一单,我要出国避一段时间。”   唐科的脸在屏幕的调色下仍然显得苍白疲倦,他挠了挠好久没洗的头发,认真道:“我说真的,老板。确定没有人想抓我以后,我再回来。”   他这几天替单议秋干了太多违法乱纪的事情。唐科从来不知道原来老板疯狂起来也可以这么目无法纪,心里非常震惊。   “可以呀,”单议秋靠在椅子上,语气轻快,“你想去哪里,我给你安排。”   “匈牙利不错,”唐科还真挑起来了,“或者孟买?我还没考虑好。”   “你还有时间考虑,考虑好了告诉我。”单议秋说,目光越过电脑屏幕,往阳台的方向投去一瞥,“现在说正事。”   唐科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正事。   他最近一直在非法监控张正明那几个下属的行踪记录,发现有几个人的轨迹确实不太对劲——深夜出入、频繁更换车辆、刻意避开监控路段。同时还有一个人名下购买了大量的麻醉药物,用量远远超出正常医疗需求。   而与此同时,单议秋的安保团队也在相互印证,证明这几个人的行动轨迹确实与之前几起杀人案的案发时间和地点高度吻合。   “证据链基本成型了,”唐科说,“再给我几天时间,能把他们的通讯记录也调出来。”   “继续查,”单议秋说,“保留证据,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还有……”   单议秋应了一声,目光又飘向阳台。   谢寒声正坐在阳台边,把腿搭在栏杆上,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衬衫染成淡淡的蓝。夜风吹过来,掀起下摆,隐约露出腰侧一截线条。风再大些时,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轮廓——宽肩窄腰,线条干净利落。   单议秋越看越喜欢。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直白了,谢寒声忽然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撞上,谢寒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对着他笑。   单议秋垂下眼,也跟着笑了一下。   “老板?”唐科在屏幕里叫他。   “嗯,”单议秋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还有所有的证据都给我做一个备份。”   “好嘞!”   唐科挂断了通话,电脑屏幕陷入短暂的黑暗。   也就在同一时间,单议秋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单议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拿起手机。   “张会长。”他接起通话。   “单先生,”张正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上次电话里更热络了一些,“没打扰你吧?”   “没有,”单议秋说,“怎么了?”   “是这样,”张正明顿了顿,“上次的事我想了想,觉得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看明天中午方便吗?来家里吃个便饭。”   单议秋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是吃饭。上次吃饭是试探,这次吃饭,张正明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他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张会长太客气了,”他说,“最近事情比较多,可能——”   “单先生,”张正明打断他,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某种微妙的意味,“我这次找你,不是说捐款的事。”   单议秋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单议秋能听见张正明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好像在斟酌措辞。   “有些事情,”张正明终于开口,“电话里不方便说。但你身边那个人,谢寒声,他身上有些东西,你可能很想知道。”   单议秋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料到张正明上钩这样快。   他顺势问道:“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张正明说,“单先生,我手里有些信息,是关于奥丁之眼的。”   熟悉的四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单议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阳台。   谢寒声还坐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腿放下来了,正低着头摆弄手腕上那根皮绳。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行啊,”单议秋说,语气还是漫不经心,“张会长定时间吧。”   “明天中午十二点?”张正明说,“来家里吃个便饭。就咱们俩。”   “好。”单议秋说。   电话挂断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指尖转了一圈,盯着屏幕暗下去。   阳台的门被推开了。   谢寒声走进来,白衬衫的下摆还在风里微微飘着。他走到书桌对面。   “谁的电话?”他问。   单议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张正明,”手机又在他的指下转了一圈,“他邀请我明天中午去他家吃饭。”   谢寒声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你同意了?”   “嗯呐,”单议秋把手机丢到一旁,靠在椅背上,“人家请了两次了,不去不太好看。”   谢寒声没说话,他面对单议秋站着,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他找你还能有什么事?”他开口,“捐款的事你拒绝了,举报的事他也会怀疑是你干的。他现在找你,要么是求和,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   谢寒声盯着他,没接话。   单议秋坦然迎着他的目光:“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你是不是故意的?”谢寒声问。   “什么故意的?”单议秋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故意让他觉得你有心跟他合作,”谢寒声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故意把他逼到墙角,让他不得不找你。”   直到现在,谢寒声才想清楚单议秋最近这些天一系列举动的用意。   之前他只是隐约觉得不对,单议秋明明可以更干脆地解决问题,却一直在拖延。现在他明白了——单议秋不是在拖延,他是在布局。   他要的不是把张正明逼到绝路,而是让张正明自己走投无路,然后主动来找他。   这样,主动权就在单议秋手里。   谢寒声本能想要劝阻,可话还没组织好,单议秋就抢先开口了。   “我没有深陷险境,”他说,语气平静,“我就是去吃个饭。”   “你明知道他不怀好意。”   “我知道,”单议秋说,“但他不敢动我。”   敢不敢可难说。   一个人如果意识到自己走投无路,那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寒声绝对不想看见,张正明在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退的同时,又意识到自己还能对单议秋下手的场面。   “你凭什么觉得他不敢动你?!”   谢寒声的声音提高一瞬:“他敢通敌叛国,就证明他心里一点良知、一点法度都没有。如果他意识到——”   “如果他意识到我的命可以威胁你,”单议秋冷静地接上他的话,“那他一定会对我下手。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谢寒声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明天只有我一个人去,”单议秋说,“你在外面等着。”   “单议秋。”   “谢寒声。”   两个人谁也不肯让谁。   谢寒声盯着单议秋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犹豫和退让,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退缩。   他铁了心要去见张正明——光是想一下那幅场景,谢寒声都要眼前发黑。   这太危险了,他不能接受。   劝阻的话到了嘴边,谢寒声观察着单议秋的表情,一个新的猜测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这个猜测比之前的种种更让谢寒声心悸,心跳在刹那间加快,撞得他胸腔发痛。   他想说服自己这不可能,可越是抗拒,就越能找到证据,仿佛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你是为了我吗?”他问。   单议秋歪了一下头,面不改色:“什么意思?”   “你明明可以报警,”谢寒声说,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你说话是有分量的。就算他们没有证据,也会为了你去查一下。只要查,就一定有结果。可是你不允许我们报警。为什么?”   单议秋坐在椅子上,闻言目光闪烁一瞬。   他刚要开口,谢寒声就接着说了下去。   “因为你不想让他们知道芯片的事。”   生化芯片是个秘密。知道的人不多,也没被登记在军方档案里。理论上,只要没人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秘密就会永远是秘密,不会有人把它跟谢寒声联系在一起。   单议秋想让这样的局面一直延续下去。他处处权衡,步步为营,就是为了保证这件事之后,不会再有人把目光落在谢寒声身上。   想通这个关窍以后,单议秋之前做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瞪着单议秋,等着他反驳。   他希望单议秋反驳。他希望能得到一个冷笑、一个不屑的眼神,他希望被笑话自作多情。因为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此时单议秋肩膀上的重量便不止千钧。   谢寒声走到今天是他自找的,可单议秋不是。他只是想帮谢寒声而已,因为一时意乱情迷,把自己也卷进了死路。   他不值得单议秋这样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许久之后,单议秋叹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面上滑过些许倦意。   “谢寒声,”他开口,语气难得的正经,“你是全世界最让我头疼的人。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这就是承认了。   谢寒声死死瞪着他,眼圈倏地红了。   “我不值得,”他语无伦次地说,“你没必要……他们不一定会……”   “我不想赌,行吗?”单议秋揉了揉眉心,打断他,“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跟芯片有关,我更不想让他们以后怀疑你。”   这件事最好就掐死在张正明这里,所有的资料全部销毁。叛国罪可以治,但绝对不能是跟谢寒声有关的叛国罪。   主角这前半段人生已经够苦了,既然单议秋被选定成为他的救世主,那他未来就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困苦艰难,哪怕是可能性也不行。   “这件事情我不会让步的,”单议秋说,语气平静,“安保团队会二十四小时待命。你也可以在现场,但是你不能上楼,你不能让他看见你。”   迎着谢寒声的目光,单议秋安静片刻,又放缓了语气。   “一个半小时,”他说,“如果我不下来,你就上去。好不好?”   他知道硬逼没有效果,于是又开始哄。完全拿准了谢寒声的后脖颈。   谢寒声又心疼又生气,心里五味杂陈。这时候被哄,更觉得像是一块石头塞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只是相处了几天而已,但他很了解单议秋的性子,这人既然决定了,那谢寒声绝对劝不回来。   “一个小时。”他屈服了,“我只接受一个小时。”   单议秋歪头看着他。   “我要是出不来怎么办?”他问,嘴角弯起一点笑意,故意吓唬人。   “那他就死定了。”谢寒声说。   言简意赅,却很有威慑力。   单议秋点点头。   “好的,”他说,“我听你的。”   最艰难的话题谈完了,接下来是放松时间。   单议秋张开手臂,看着还跟他隔了很远一段距离的谢寒声,笑眯眯地撒娇:“那要不要过来抱抱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呢!”   谢寒声本想说自己根本就没求他做这些,可是真心滚烫。   一个向来轻浮、嘴里真话假话掺半的人,忽然掏出这样一颗真心,谢寒声看得头晕目眩,都快要吓吐了。只有抱住单议秋,才会觉得人生真实。   他走过去,弯下腰,把脸埋进单议秋的肩窝。   ……   第二天中午。   公馆三楼的主卧里,谢寒声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无线耳麦。   单议秋的安保团队正在做最后的确认,耳麦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与隐约的交谈声。   接着,唐科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沙哑疲倦,但精神头比昨天好多了。   “一号位已就绪,视野覆盖正门及东侧围墙。”   “二号位已就绪,覆盖西侧及后花园。”   “三号位在楼顶,高倍镜校准完成。”   谢寒声静静听着,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整个别墅区的管控布局。   “谢先生,”唐科的声音忽然切过来,“我跟你说一下布置。正门有两个人,穿着便装,混在路边的车里,随时可以突入。东侧围墙那边有一个缺口,我们的人已经在缺口对面准备好了。后花园有三个出口,每个出口都有人盯着。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得意。   “单先生的安保团队,你应该也见识过了。这批人是他从欧洲带回来的,之前在叙利亚和阿富汗都干过。不是那种拿枪站桩的保安,是真的上过战场的。从别墅区外围到张正明那栋楼,最快突入时间是一分四十秒。”   谢寒声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   “有点慢。”他说。   “我知道,”唐科说,“但老板在里面,我们得保证万无一失。”   谢寒声没再说话。他转过头,看向别墅区的方向。   耳麦里又传来唐科的声音,在跟某个点位确认情况。谢寒声把耳麦的声音调低了一些,听见身后有人推门进来。   他回过头,单议秋从更衣室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整理袖口。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色西装,肩线笔挺,腰线收得妥帖漂亮,衬衫是极浅的灰蓝,没系领带,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利落,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在谢寒声面前转了一圈,西装下摆微微扬起。   “怎么样?”他问。   谢寒声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给予肯定的赞美:“好看。”   言罢,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抬手,替单议秋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袖口。   单议秋由着他摆弄。从他这个角度往下看,能看见谢寒声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细软的阴影。   “好了。”谢寒声说,把手收回去。   单议秋点点头,谢寒声跟着他一起走到楼下。   门厅的光线比里面暗一些,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的日光落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纹路。单议秋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   门把手被他握在掌心,还没拧下去——   “单议秋。”谢寒声忽然开口。   单议秋停下动作,回头看他,一双眼眸在阴影下仍然清明透亮。   谢寒声走上前,单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勾住单议秋的后背,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然后低下头,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   “我稍后过去。”他说。   单议秋瞧了他一眼,没问“稍后”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好的。”   谢寒声的手还搭在他后背上,迟迟不肯松开。掌心贴着衣料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如同一小块烙上去的印记。   “一个小时。”他强调。   “好的,”单议秋说,“一个小时我没出来,你就弄死他。”   “我没开玩笑,”谢寒声说,“我已经选好狙击点了。”   听他这样说,单议秋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他歪了一下头,目光从谢寒声的脸上滑过去,停在他身后的窗户上。   “在市区枪杀,”他说,“你胆子很大。”   谢寒声淡淡地反驳:“不如你大。”   两个人对视一瞬,单议秋抬起手,在谢寒声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当做一次无声而亲密的告别。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谢寒声面前合上,门锁落回原处。 第76章 目眦欲裂   单议秋不会立即前往张正明的别墅,谢寒声有将近二十分钟的空余时间。   这二十分钟弥足珍贵,谢寒声有自己的打算。   因此单议秋离开后,他没有选择立刻前往布控点,而是径直返回到客卧。   昨天还阳光明媚、宽敞干净的房间,今天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暗色。房间里的窗帘全部拉上了,厚实的遮光布将阳光挡在外面,只留一线从缝隙里漏进来。   谢寒声合拢房门,脱下外套,走到床边。   床单换成了深色的防水垫,床头柜上架着一盏强光灯,灯头压低,光柱直直地打在床面上,亮得刺眼。   灯的旁边,是一个医用托盘,里面整齐地摆着几样东西:碘伏棉球、手术刀、镊子、持针器、缝线,还有一小卷纱布。   刀片是新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没有麻药。   那支小小的针剂原本也放在托盘里,可打麻药会影响谢寒声之后的行动,他不能冒这个险,于是他把针剂推到托盘角落里,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脱掉外套和裤子后,他坐到床边。防水垫冰凉的触感贴着大腿,谢寒声把右腿抬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脚踩在床沿上,小腿绷出一条紧张的弧线。   疼痛的位置他很熟悉,那些从梦里带回来的记忆、那些白天黑夜时不时冒出来的刺痛,都在告诉谢寒声那个东西的大致位置。   他沿着大腿内侧往下摸,指腹压过皮肤,一寸一寸地寻找。手指路过某个点的时候,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皮下有极细微的异物感。   差不多就是这个地方。   谢寒声正要下刀,脑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股骨右下方,贴近膝关节内侧。”   是副人格。   沉睡了这么多天,他终于肯苏醒过来了。   谢寒声没有抬头,手指还停在大致位置上,等待副人格确认。   “再往下移三厘米。”   谢寒声顺着声音的指示,手指向下移动了一小段距离,那里的感觉不如之前鲜明,但是副人格拥有全部的记忆,现在没有比相信他更好的办法。   刀尖抵住皮肤,轻轻一压,皮肤上立刻浮现出一道血痕。   副人格吹了声口哨:“对,就是这儿。”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刀尖陷进去。   疼痛是瞬间炸开的,仿佛有人在他腿里点了一把火,他没有停,刀锋划过皮肤,切开口子,血珠立刻涌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在防水垫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理论上,埋入身体的芯片可能只有一厘米左右,甚至更早,因此切口不需要太大,够深就好。   谢寒声把刀放到一边,换成镊子,探进切口。   在战争进行时,谢寒声曾担任过八个月的狙击手,他的手相当稳,但将自己切开所带来的疼痛实在难以避免。   没有麻药,也没有探测镜,只能凭着感觉用镊子在血肉之间翻找。   谢寒声的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肩膀上,他颧骨上那点血色全部褪去,化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找到了。   镊子夹住一片薄且坚硬的东西,比周围的肌肉组织要密实得多。   谢寒声捏紧镊子,往外拔出。那瞬间的疼痛类似于将某种已经跟他的血肉融为一体的东西,硬生生地扯出来,带着粘连的组织和温热的血。   心跳在耳边鼓噪,谢寒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将东西丢进托盘。   咔哒一声轻响,芯片就此在强光灯下显露出真容。它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沾着血,表面泛着不属于人体的冷光。   谢寒声盯着它看了一秒。   很快他就收回目光,转而拿起纱布,按在伤口上。血将纱布洇透,他又换了一块,勉强将伤口周围滚出来的鲜血擦拭干净。   冷静片刻后,他开始给自己缝针。   整个过程里,谢寒声咬紧牙关,一点声音都没发出,针尖刺穿皮肤的感觉很怪异,汗水顺着鬓角滴落,跟血一起在防水垫上流淌。   缝完针以后,谢寒声将持针器丢回托盘,扶住膝盖,踉跄着站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半趴在床柜旁,将芯片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芯片很小,捏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表面包裹了一层透明的防护介质,灯光从背面透过来,能发现上面有极细的纹路。   谢寒声看不清楚这些纹路的具体走向,不过他也没心情看清。   他从托盘边缘找来早就准备好的小盒子,拧开盒盖,将芯片丢了进去。   即兴外科手术的好处是速度够快,而且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坏处就是没有时间留给伤口愈合,不过只是一个几厘米的切割伤而已,也不需要太过关注。   既然单议秋决心让谢寒声跟芯片彻底分割,那谢寒声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他。   盒子里装的是氟化钠,本身腐蚀性极弱,但加入强酸以后就会生成氟化酸,足够销毁芯片。   谢寒声把盒子拿在手里摇了摇,换了身衣服,离开了客卧。   此时距离单议秋走进张正明的家门,还有十分钟。   ……   “还记不记得我们两个计划好的?”   单议秋停在别墅门前五米处,最后一次跟9653确认。   9653模拟人类的动静,深吸一口气:[记住!]   “好。”单议秋点头,“保持镇定,你可以做到的。需要钱就直接在我账户里扣,再不够可以赊账,我后面都会付的。”   [收到!]   9653情绪高涨,俨然已经把自己代入到了神秘特工一类的激情角色中。   单议秋摇摇头,又觉得系统幼稚,又觉得系统可爱。   他们今天来到这里,主要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是查清楚张正明手里到底有多少资料是能跟谢寒声扯上关系的。第二件是找到那个跟张正明合作的幕后主使。   查清楚这两件事,后面的事情单议秋都能解决。   正在这时,9653忽然通报:[主角就位了。]   单议秋应了一声,走到门前。   他连门都不用敲,几乎是刚停下步伐,就有人在里面为他拉开了门。   张正明出现在门口。   他一定是事先准备了一番,虽然神色憔悴,但整体看起来还挺干净,也刮过胡子,只是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单议秋说,但他没有进去,而是停在门口,朝里面扫了一圈,“家里还有人吗?”   张正明神经质地摇了摇头:“没、没有了。快进来。”   他那么紧张,快要被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给逼疯了。反倒是单议秋慢条斯理,半点看不出心虚担忧。   他抬脚走进房子,听见张正明从身后把门关上。   “单先生,这边请。”   张正明侧身引路,想把人带进客厅落座。   单议秋没动,看向楼梯的方向。   “去书房谈吧。”他说。   他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张正明的脸色变了一瞬,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话还没说出口,他看着单议秋站在那里,姿态放松,比在自己家还自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形势比人强。张正明点了点头。   “好。书房。”   他转身在前面带路,脚步急促,想快点结束这段走廊里的沉默。单议秋跟在他后面,目光从张正明的后脑勺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走廊两侧。   书房在四楼。   张正明推开门,侧身让单议秋先进去。   单议秋不跟他客气,走进去环顾一圈。   书房的装修跟楼下风格一致,没有因为堆砌而显得奢华,反而透出一种附庸风雅的尴尬感。   他相当自然地走到书桌后坐下,翘起二郎腿,等张正明进门。   张正明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副做派,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但此刻单议秋坐在哪里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谈话能否继续下去。   于是张正明咬了咬牙,走进书房,反手把门带上。   9653:[扫描开始。]   单议秋面色不变,注视着站在门口的张正明,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过了,从刚才的僵硬变成了刻意堆出来的沉稳。   单议秋等他走过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才开口。   “张会长费了这么大功夫把我叫到这儿来,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单先生,”张正明咳嗽一声,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我知道你最近听到了一些风声。关于援助会的……举报信什么的。”   单议秋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张正明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又觉得不合适,放到了膝盖上。   “我想跟你说的是,”他顿了顿,“举报信的事,我是被冤枉的。”   单议秋挑了一下眉。   “被冤枉的?”   “对。”张正明点头,语气诚恳起来,“我知道这个援助会可能在做一些……不正确的勾当。但我只是个副会长,很多事情我根本不清楚。会长那边——”   “张会长。”单议秋打断他。   张正明停住了辩解,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死掉的鸭子没有咽下的最后一声尖叫。   单议秋平静地看向他,嘴角挂着一点笑意,未到眼底。   “都到这个份上了,没必要再说这种话。”他说。   张正明的表情僵了一瞬。   “这个福利组织本身就是为名为利建立的,”单议秋慢条斯理地说,“会长拿了那么多的名,做副会长的就只能拿利了。   “况且我没记错的话,李会长建立这个援助会没多久就中风了,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能不能说全话都不一定,怎么管?底下的事情不还都是你说了算吗?”   张正明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单议秋会这么直接。他以为还能再绕几个弯,再试探几句,至少维持住表面那层客气。可单议秋根本不给这个机会,一刀就把那层窗户纸捅穿了。   其实张正明自己也清楚,这个解释太低级了。说出去谁都不会信。可单议秋的毫不客气,还是让他感觉到了羞辱。   他干笑了一声,声音异常尴尬。   “话虽如此,”他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但难保底下不会有人想做一些违法乱纪的勾当。这种事情你也是见过的——有时候管事的人反而什么都不知道,是底下跑腿的人在坏事。”   单议秋闻言扫了他一眼,张正明被看得很不自在,他移开视线,觉得这样低人一等,又重新看回来。   “底下跑腿的人?”   “对,”张正明连连点头,“我怀疑是有人在利用援助会的名义,做一些不太好的事。我最近也在查,但还没来得及——”   “张会长。”   单议秋再一次打断了他。   这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些许微妙的心照不宣的东西。他靠在椅背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两下。   “你把我叫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吧?”   张正明愣了一下,没明白谈话哪里出了问题,模样看着好笑。   脑袋半天转不过来,这样的人还要通敌叛国,到底谁给他的自信,又是谁觉得他能做成事?   “你电话里说的那些,”单议秋无奈,提醒他,“奥丁之眼。谢寒声。”   他说出这几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张正明的脸色却瞬间变了,交握的手指收紧起来,指节泛白,仿佛大难临头。   “你果然知道。”他沉声说。   “我知道一些,”单议秋坦然道,“但不多,所以才坐在这里。”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肢体语言都在表明他虽然好奇答案,但是他并不急切,他有比张正明多的多的时间。   “所以,张会长,咱们就别绕了。你手里有什么,想要什么,直接说。”   闻言,张正明脸上的表情愈发复杂,警惕、愤怒与犹豫掺杂在一起,还有一丝被人看穿之后的狼狈。   “……单先生。”   良久沉默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先说。”单议秋说。   张正明深吸了一口气。   他松开交握的手指,把它们平放在桌面上,竭力稳住自己。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外国那群人把他当工具,是不会管他死活的。要么今天跟单议秋不欢而散,继续面对一地的烂摊子,要么咬牙跟他合作,给自己争一条生路出来。   “好。”   他狠下心开口:“我手里的东西,是关于奥丁之眼的完整资料。包括参与人员的名单、行动路线、运输记录,还有芯片的内容概要。”   单议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从哪里拿到的?”   “上家给的,”张正明说,这次他没再绕弯子,“他们需要我帮忙找人,就给了我这些资料,方便我筛查。”   “上家是谁?”   张正明深吸一口气,看着单议秋,嘴唇翕动,斟酌着要不要透露自己的全部底牌。   经过片刻思索,他说:“我可以告诉你上家是谁,也可以把资料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援助会和举报信的事,你帮我摆平,而且之后你要继续投注资金。我保证援助会以后干干净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声音发狠,随后又补充道:“芯片的事,要是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我查过谢寒声的病例,他的腿有问题,说不定就跟芯片有关。只要你愿意割爱,我保证事成之后的一切都跟你三七分,我三,你七!”   张正明说完了,喘着粗气,出了一身虚汗,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等着对面人的反应。   单议秋盯着他看,一言不发。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线照进房间,落在地板上,差一点也能照耀他们。   张正明的声音还在空气里飘着,没有人接,只能悬在半空,然后慢慢地往下坠。   安静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张正明不能确定这是否意味着单议秋不满意他的条件,恐惧让他的左手开始抽搐,额头又是一片大汗淋漓。   他抬手去擦,颤抖的手指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擦完汗以后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垂下来,攥紧椅子的扶手。   而在对面,单议秋审视着他的紧张与慌乱,视线边缘,9653抛出一个进度条。   它正在销毁半径百米内所有与奥丁之眼有关的资料,目前进度30%。   单议秋需要争取更多时间。   “就这些?”他问。   张正明茫然地看过来,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你想要的,就这些?”单议秋重复了一遍,拿出自己的全部耐心,“摆平举报,继续投资,和谢寒声?”   张正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以为这些就足够了,可为什么听单议秋的语气,好像对此很不满?   “张会长,”面对他的困惑,单议秋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张正明没接话。   “你太贪了,又太怕了。”   单议秋说,“贪的时候什么都不管,怕的时候什么都想抓。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谈条件,可你连自己能给什么、想要什么都没想清楚。”   张正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   “你刚成年的时候,全身上下恐怕连三位数都没有吧?”   单议秋打断他,鞋尖抵住桌腿,椅子转了半圈。   “南部作战对很多人来说是灾难、是倒霉,可对你来说,就是跃龙门前的泥坎。要不是打仗,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有了军衔,还勾结外人,飞黄腾达?”   张正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单议秋也不急,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搭住扶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扶手上的花纹。   几分钟后,张正明终于开口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单议秋笑了。   “其实我还没有想好。”他说。   他偏过头,目光在书房里环视一圈,在几本书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你平时就是在这里跟他联系的吗?”他问。   张正明心头一惊。   那个“他”指的是谁,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张正明的嘴张了张,心跳加快,把想说的话全部咽回喉咙里。   他不知道单议秋到底知道多少,更不知道应该把多少东西摊到桌面上来谈,只能咬着牙开口:“你真的很中意那个汽修工,是不是?”   单议秋歪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多有趣的话题,“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你愿意为了他来跟我谈判。”   面对指控,单议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也许只是因为我知道,”他慢悠悠地说,“只有他在我手里的时候,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张正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然后他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张会长,”单议秋笑了,“你有你的渠道,我当然也有我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张正明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的渠道是上家给的,是这些年一点一点铺出来的。单议秋的渠道是什么?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敢深想。   单议秋似乎看出了他的犹疑,但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把话题往回收了收。   “张会长,其实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复杂。”他放缓声音道,“你有你想要的东西,我有我想要的东西。你觉得我们冲突了,其实未必。”   张正明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你想要芯片,对吧?”单议秋说,“拿到芯片,交给上家,换一笔钱,换一条出路。这些我都理解。”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把芯片交出去了,你就能全身而退吗?”   张正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手里有名单,有他们的信息,有这些年经手的所有记录。你知道他们太多事了。你觉得他们会让你活着离开,还是说——”   单议秋极其讽刺地笑了一下:“你掩耳盗铃,相信他们会信守承诺,给你安排一个新身份,让你舒舒服服地去国外养老?”   张正明的呼吸愈发粗重。   这些念头他不是没有过,只是不敢深想,想得太深,会害怕到连路都走不顺溜,对他没有好处。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我想说,”单议秋靠回椅背上,“你现在的处境,比谢寒声好不到哪里去。”   轻飘飘的一句话当空落下,长针精准扎进了张正明最痛的地方。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从阴沉变成铁青,又从铁青涨成通红。张正明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了半步,轮子在地板上碾出一声刺耳的响。   “单议秋!”   他恨得咬牙切齿:“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几个钱就能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你知道我——”   他说不下去了,太多的怒火堵在嗓子眼里,让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单议秋坐在那里,仰头欣赏他的愤怒,表情异常冷淡,好像张正明根本不值一提。   “张会长,”他说,“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   张正明的声音拔高了,又迅速压下去,短暂意识到自己还在别墅里,隔墙有耳。   “你让我冷静?你跑到我家里来,跟我说这些,然后让我冷静——?!”   他绕过书桌,往单议秋的方向逼近两步。单议秋没有动,连眼神都没有闪一下。   张正明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盯着单议秋那张脸——年轻的、从容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脸。   这张脸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那些不用拼命就能拥有一切的人,那些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的人。   “你以为你赢了?”他问,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以为你坐在这里,跟我谈这些,你就赢了?”   “我没觉得我赢了,”单议秋说,“我只是在说你很有可能会输。”   他讲出了张正明不愿正视的现实,可这样的姿态落在走投无路的人眼里,无异于挑衅。   张正明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忽然弯腰勾住抽屉,不等别人反应,便从里面掏出了一把黑沉沉冷冰冰的东西。   是一把枪。   他给枪上膛,动作熟稔利索,书房里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短促,却又格外响亮。   张正明转过身,脸上只剩下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你以为我是什么?”他问,声音低沉,一步一步朝单议秋走过来,“你以为我是个软蛋?你以为我这些年是靠点头哈腰混上来的?”   他走到单议秋面前,抬手,枪口抵在单议秋的额头上。   金属的触感冰凉,硌得皮肤发疼。   “你再跟我说一遍,”张正明说,声音颤抖沙哑,“你再说一遍,我的处境跟他差不多。”   单议秋仰着头,枪口就在他眉心上方两寸的位置。他看见张正明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你的处境。”   他直视张正明的眼睛,刻意将每个字都咬清,一个接一个地吐出来,“跟谢寒声的差不多。”   透亮的琥珀色眼眸中,倒映出一张狰狞愤怒的脸。   张正明目眦欲裂,勾住扳机的手指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   下一秒,枪声响起。 第77章 相互   不是张正明手里的那把。   声音从窗外传来,沉闷而短促,与此同时,张正明的右臂从肘关节以下突然向后飞去,炸出一蓬暗红色的血雾。   他的手里还握着枪,那只手连着一截小臂,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书架上,又弹到地上,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   枪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骨碌碌滑出去半米远,停在墙角。   张正明没有叫。   疼痛到达一定程度,人是很难在第一时间感受到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断面很不整齐,骨头茬子从肌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边缘带着碎渣。血从里面涌出来,很快就浸透了半条袖子,顺着肘部往下滴。   张正明的整张脸都在抖,可他就是叫不出来,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只剩下喉咙深处的一种细小的咯咯声。   先前的狠劲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老去,可是当张正明任由唯一反抗的机会在眼前流逝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在战场上搏杀的人了。   他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声音沉重,他用左手去捂手肘的断口,手指刚碰到血就滑开了。他又去捂,还是滑开。   手在发抖,血也在流,怎么都捂不住。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突兀地冒出来,清晰得可怕。   钱没有花完,大好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就要死了。   他靠卖良心赚来的钱,花了有十分之一吗?他一天好日子都没过。可他要死了。那他之前付出的那些算什么?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又算什么?   “你……”   张正明想要说话,可声音太轻,刚吐出一个字便再也发不出其他响动。   他只能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身前。   单议秋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正低头看过来。   张正明的血也有一部分溅在了他的侧脸,从颧骨斜斜地拉下来,一直拖到下巴。   一滴血还没有干,沿着下颌的轮廓慢慢往下滑,悬在那里,摇摇欲坠,给本来白净和善的面皮,添上几分诡异的凶悍。   张正明的威胁没有让单议秋恐惧,此时突然发生的意外,更没有给他掀起一丝波澜。他低垂眼帘,投来的目光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清醒冷淡。   “你要死了,”他说,“最多两分钟,你会因为出血而死。”   他把张正明必然的结局抛到他眼前,语气过于平淡,场面因此多了几分荒谬。   张正明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声音短促而干涩。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流出一滩,在地板上漫开,像条小河,河里倒映着他将至的死期。   死亡如此逼近,反而让张正明看懂了很多。   “你根本就没打算跟我合作,”他说,声音断断续续,“你来这里,是为了保全他。”   “你还没有特别笨,”单议秋说。他的额角还留着刚才枪口抵过的红痕,“但你刚才不该拿枪的。你不拿枪,他未必会动手。”   话说到这份上,外面的狙击手是谁已经很明白了。   张正明冷笑一声。   笑容牵动了伤口,更剧烈的疼痛袭来,他整张脸都皱起来,可他还是笑。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并透出一种失血后的青灰色,嘴唇上那点血色也褪干净了,只剩下一层干裂的白皮,贴在上面,像纸一样薄。   “你养了条好狗。”   张正明啐了一声,胸腔里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呼噜声。   “你给这条狗饭吃,陪这条狗上床,把他养得这么忠心。恐怕就算他知道他身上有芯片,也会毫不犹豫地挖出来给你。”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这么好的算盘,不多见了。”   单议秋哪里是知道得不多?他恐怕一早就知道谢寒声身上有芯片——这些都是他谋划好的!   今天他来找张正明,也不是为了合作,就是想要灭口!   气急败坏的嗬嗬声在房间里回荡,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像是死鬼被拖回地狱前的最后挣扎。   张正明彻底撑不住了,半边身子歪斜下去,脑袋抵在柜子边,他说不出话,眼神却依旧怨毒。   单议秋终于站起身,踱步到张正明面前。   阴影降下,罩住张正明的整张脸。   张正明抬起头,看见一张逆光的轮廓。   单议秋与他相隔不到半米,低头看过来,姿态松弛,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五官压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有鬼影在他身后挣动,嘶吼着要破出地狱,张正明惊恐万分,挥舞着手想把他和鬼怪一起推开,可那只手在半空中被轻巧躲开了。   单议秋一脚踢上去,直接把张正明踹倒在地上。   后背砸在血泊里,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水花。   硬质鞋跟踩在张正明的胸膛上,带来的不适甚至没办法跟他体会到的千分之一的疼痛相比较。   张正明嗤笑一声,压根不准备给出回应。他闭上眼,等着死亡降临。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一次接触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疼痛带来的昏沉迷蒙正在消失,他正在变得清醒。视野清晰了,呼吸顺畅了,连断臂处的剧痛都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钝钝的灼烧感。   张正明慌乱地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   在他上方,始作俑者扯出一个毫无情绪的笑,露出一点牙齿的白光。   “张会长,事情不是这样进行的,”他说,“你想死,想把秘密都咽下去,不可能。得等我们谈完以后,再讨论死亡的事情。”   “这、这不可能……”   张正明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球在眼眶里乱转,像是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你是怎么做到的?这、这不可能——”   他条件反射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血竟然有止住的迹象。没有完全止住,还在渗,但不再是刚才那样喷涌式的流淌。   “这可能。”   单议秋笑了,却没有立刻说下去。他直起身子,朝着窗外比了一个手势。然后他重新看向张正明,脸上笑意更深。   “你会死,但不是现在,”他说,“这个要花很多钱的。”   说完,他的左脚直接踩上张正明的伤口,用力碾压了一下。   无法遏制的惨叫声从张正明嘴里爆出来,尖锐得不像人声。他的身体弓起来,又砸回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地板上。   血从伤口边缘被挤出来,溅在单议秋的鞋面上,顺着鞋带的纹路往下淌。   “现在,你要开始回答问题。”   单议秋说,脚上的力道没有松,脚跟又在伤口里碾了一下,“你的所有资料都会在这间书房里消失,你也别指望能联系到任何人帮你。如果你不愿意回答问题,我们可以一直这么下去。我有的是时间。”   他松开脚,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   张正明的身体在发抖,疼痛与恐惧混杂在一起,手指痉挛着,在血泊里抓出几道浅浅的指痕。   昔日那个有钱有闲还聪明的亿万富翁,在张正明眼里俨然变化成了另一种形象。   疯子,彻底的疯子。   ……   谢寒声走进书房的时候,单议秋正蹲在书桌旁,用一柄小刀挖出嵌在书桌侧边的子弹头。   他的动作很专注,刀刃撬进木头里,左右拧了拧,子弹头就滚了出来,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他用手帕包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把谢寒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腿怎么回事?”   谢寒声没吭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扬手丢了过去。   盒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单议秋抬手接住,摊开手掌,看到盒子里面浸泡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正在液体里微微晃动。   9653自动上线识别:[芯片内部有大量生物病毒相关信息。]   哇偶。   单议秋挑了挑眉,把盒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芯片在液体里转了半圈,露出另一面密密麻麻的纹路。   这是自己给挖出来了?对自己下手够狠嘛。   此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新一批的安保队伍冲进书房,动作利索地把瘫在地上还没咽气的张正明放上担架,用止血带缠住他的断臂,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团纱布,防止他咬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担架被抬起来的时候,张正明眼神涣散,神色惊恐,左手还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又垂了下去。   “他不会死的,”察觉到谢寒声的目光,单议秋随口说,“他死了,后续很难解释。”   谢寒声嗯了一声,收回视线,抬手擦掉粘在单议秋眼角的一滴血珠。   那血已经半干了,擦起来有些费劲,他用指腹蹭了两下才蹭干净,指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动作间,他的神情颇有些沉重,眉头微蹙,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斟酌良久,谢寒声开口了:“对不起。”   单议秋看他:“对不起什么?”   “很多事。”谢寒声说,声音低下去,“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你也帮了我一个大忙,”单议秋像对待好兄弟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有直接弄死他,给了我很多时间。”   “所以你都查清楚了?”   “嗯哼。”   单议秋点点头,环顾了一圈满目狼藉的书房。   “他是个笨蛋,这很糟糕。但幸运的是,他的嘴巴没有那么严。”   谢寒声面色凝重地看着书房里几乎擦不干净的暗红色痕迹,沉默了片刻,才说:“他的嘴未必不严。”   只是单议秋有点太暴力了。   谢寒声之前在狙击镜里看见的时候,心跳都快了几拍。   他没料到会看到心上人的另一面——这本该是让人心惊的,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面色平和地踩着一块血肉模糊的伤口逼问消息,尤其是单议秋这种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   可谢寒声仔细感受了很久,也没有琢磨出太多的慌乱震惊。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不得不掐了掐手指,才稳定住心率。   这样的感受,其实无限接近于他意识到自己恋爱的那天。   有点太变态了。   为了掩饰心绪,他又抬手擦了擦单议秋的侧脸。   半边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成了浅浅的粉红色,晕在白润的面孔上,像血腥的胭脂。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淡淡的印子难以抹去。   谢寒声对此很不满意,他不喜欢别人的痕迹留在单议秋身上。   “我安全了吗?”他小声问。   单议秋抬手按住谢寒声还流连在他侧脸旁的手,紧紧握了一下,又松开。   掌心贴着掌心,温热体贴。   “我觉得你安全了。”他说。   谢寒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好像只要有单议秋的一句话,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好担心。   “走吧,”单议秋说,“这里臭死了。”   他率先离开书房。谢寒声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慢一些,但还算稳。   下楼前,单议秋额外看了一眼他的大腿:“疼不疼?”   谢寒声摇头:“不疼。”   “我不信。”   单议秋背着手,跳下两级楼梯,回过身,仰头看向谢寒声。   楼梯的高度差让他比谢寒声矮了整整一个头,不得不仰着脖子,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单议秋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透亮。   “你是怎么想的?”他问。   “我没怎么想,”谢寒声低声说,目光躲闪,不肯看他的眼睛,“真的不难,切一刀就能拿出来。”   “氟化钠加入强酸,会立刻生成氟化酸,有强腐蚀性,”单议秋说,“芯片会在半秒钟之内销毁。做这个打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谢寒声闻言盯着他,表情局促。   他习惯了回答单议秋的每一个问题,可今天却一反常态,咬紧牙关,打定了主意一个字也不透露。   “跟我有关吗?”看他这个样子,单议秋追问。   谢寒声仍然不说话。   他不回答问题,单议秋就一直停在楼梯上不往下走,比谁先忍不住。   谢寒声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干脆自己略微蹲下身,一把搂住单议秋的膝盖,直接将他整个人抬了起来。   跟抱小孩似的,把单议秋放在肩头,一步一步很稳地往下走。动作里带着点赌气的意思,但更多的是身体力行的证明,一个小小的外科手术,根本就没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视角骤然拔高,单议秋只惊呼了一声,便很安稳地坐在谢寒声的肩头。   他甚至不觉得丢人,顺手摸了摸谢寒声的头发,继续平静道:“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谢寒声扛着他出了门,迎面撞上午后过于炽热的阳光,眼睛眯了一下,脚步却没停。   “如果角度太过凑巧,你不能开枪。而如果张正明太疯的话,我也没办法谈判。”   单议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幽幽,引导般询问:“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他的手插在谢寒声的头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又绕回来。   “那就只能换个人来了,对不对?毕竟在某些人眼里,自己的命很不值钱,可以随便拿来交换。”   握住他膝盖的手紧了一瞬。但还没等单议秋感觉到疼痛,就很快松开了。   谢寒声咬牙说:“我没——”   “嘘!”单议秋象征性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我还没把话说完呢,安静点!”   二十多岁的人了,像个孩子似的被训了,谢寒声没办法,只能闭嘴,脚步却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些,像是想把刚才那点不自在甩在身后。   “但是进去的话,八成是没有活路的,”单议秋继续说,“所以提前把芯片取出来,这样就算死了也没问题了,是不是?嗯?”   谢寒声停在车前,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扛着另一个,姿势古怪又亲密。   单议秋凝视着那两道倒影,揪了揪谢寒声的耳朵,指尖捏着耳垂,轻轻拧了一下。   “我很生气,”他说,声音忽然低下来,“谢寒声,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命,让我很难做。”   谢寒声把他放下,亲自拉开车门,请单议秋进去。   单议秋不动,他靠在车门上,抱着胳膊,等谢寒声开口。   谢寒声杵在原地好久,安保团队已经撤完了,连最后那辆黑色的车都开走了,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   风从另一边过来,带着一点中午的燥热和树叶的腥气。   “对不起,”谢寒声屈服了,“我错了。”   “没有下一次,知道吗?”单议秋说,语气不是商量,“你担心我,这个很正常,我能理解。但是不要拿你自己的命开玩笑。”   这个很关键。   不光跟系统评分有关。   单议秋才是两人中扮演救世主角色的那个人——应当是由他来拯救谢寒声,而不是反过来,让他被谢寒声拯救。   单议秋明白自己这个心态很有问题,但既然对任务有益,那他就不想改。   谢寒声皱眉:“你讲不讲道理?”   “你第一次认识我?”单议秋反问,“我什么时候跟你讲过道理?”   讲理说不通。谢寒声叹了口气,想关上车门。可还没等脱身呢,单议秋又扯着他的胳膊,手指攥着他的袖口,不让走。   “我知道你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他说,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但是我没跟你开玩笑。不要拿自己的命闹着玩。这很重要。”   谢寒声回头:“这个是相互的。”   他的眼神也变得认真,态度是难得的坚决。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让步的意思。街边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掉在车顶上,又滑到地上。   单议秋跟他对视了一会儿,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忽然松开手。   “好吧,”他说,“我不开玩笑,你也不开玩笑。”   他突然转变,搞得谢寒声非常不信任。   他犹豫着凑近一点,反手揪住单议秋的袖口,指尖捏着那点布料,怀疑着问:“你确定?”   “我不确定,”单议秋把他的手扒拉回去,“但我愿意好好考虑一下。”   他指指驾驶座。颐指气使:“去开车!”   谢寒声就笑了。   他有点开心,心里的阴霾扫清了许多,绕过车头,坐上了主驾驶的位置。   车辆发动起来,单议秋坐在后座。研究那个小盒子。   盒子里面已经空了,液体随着车子的启动轻轻晃动,反射出窗外的光。   ……   今天发生的事情,唐娜是在半个月后才了解的。   而她了解的契机在于,她收到了一则通知——原退役军人援助会副会长张正明,犯下间谍罪、叛国罪,已被逮捕。   而他之所以会暴露,是因为外国的情报组织遭到严重的机密泄露,大量文件焚毁,还有不少人员遭遇袭击,当场身亡。   与此同时,他们安插在本国的数名间谍名单也就此曝光。张正明就是其中一个。   唐娜的头都要炸了。   她盯着那则通知看了整整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人不敢相信。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抓起手机,给单议秋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才点中通讯录里的名字,拨出去的时候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通话声只响了几秒就接通了。   “喂?”   是单议秋的声音,听起来很悠闲,背景里有一点很轻的音乐,听着像是爵士。   “张正明是间谍?!”   唐娜喊道,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没有压低。   她继续扯着嗓子:“这怎么回事?!”   “不怎么回事,”单议秋轻松道,“只能向你证明我很有预知天赋。我是个天才来着,可以预知未来,提前帮我们省了一大笔钱。”   唐娜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就联想起了之前单议秋的种种怪异举动。   突然要捐钱,又突然撤资,还莫名其妙针对张正明提交举报信。这一切全部有了解释。不是巧合或者直觉,是他早就知道。   “你之前知不知道这件事?”她质问道。   单议秋装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可能不知道——”   单议秋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得意又敷衍。   “知道那么多干什么?”他说,“我现在过得很幸福。抓间谍,这是国安局应该做的事情。我们就幸福快乐地做我们的有钱人就好了。”   “可是……”   唐娜还想说什么,但单议秋却没有再听,分心去了别处。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交谈声。唐娜不需要仔细分辨就知道,肯定是那个叫谢寒声的人。   他们交谈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单议秋的语调明显变了,从刚才的懒洋洋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带着点笑意的调子。   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被人哄。   现在外面都传,说谢寒声是单议秋的情人,单议秋也没否认,可唐娜越看越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现在是情人,以后是男朋友,再后面可能就是丈夫了。   那边的交谈声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单议秋回来了。   “总之,我们可以考虑成立一个新的援助会。”他说,“没有间谍的那种。”   唐娜怔了怔,单议秋又补充道:“唐科出国度假了,我让他给你买好东西回来。刷我的卡。”   反正无论如何都要干活的,现在还能收获点好处。   唐娜叹了口气,把那些没问出口的问题咽了回去。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则通知,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单议秋的名字,忽然觉得自己的老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好的,老板。”她说。 第78章 越来越好   “唐娜的电话吗?”谢寒声问。   单议秋“嗯”了一声,把手机丢到一边,伸了个懒腰。他盘腿坐在床中央,拍了拍自己面前的床单,示意谢寒声过来坐。   谢寒声看了看窗外的阳光,沉默两秒。   “这是要进行白天性行为的意思吗?”他期待地问。   “不,”单议秋说,嘴角弯了一下,“这是让我看看伤口的意思。”   “快要愈合了,”谢寒声一动不动,“我缝得很好,而且你昨晚检查过。”   “我可以再看一遍。”单议秋说。   见谢寒声不准备动作,他便趴在床上,伸长胳膊去够床头柜的抽屉。衬衫下摆从腰带里扯出来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线,他自己浑然不觉,只顾着跟那个抽屉把手较劲。   谢寒声站在床尾,挑眉看着。   他跟单议秋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从没见过单议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他偶尔会猜测里面放了什么。   或许是些零碎的日常用品,像指甲刀、梳子、小镜子之类;又或者是些更私密的东西。   但以单议秋的性子,也可能什么都没有,随手丢在台面上才是他的习惯。   谢寒声觉得自己正在接近单议秋的另一个小小侧面。   这种感觉很甜蜜,像是收到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谢寒声耐心等待,想知道单议秋会拿出什么来说服他。   抽屉拉开了。   即便从谢寒声的角度看,也能看出里面装的东西少之又少。单议秋随手在里面拨弄了几下,拿出一个皮质卡包,翻开来。   里面装着一沓银行卡。   各种颜色都有,叠在一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不同的金钱光泽。   单议秋坐直身体:“密码是我的生日,你是跟踪狂,你应该知道。”   他把卡包对着谢寒声晃了晃,从里面抽出一张,丢到床尾。卡片落在床单上,滑了半寸才停住。   “脱不脱?”他问。   谢寒声低头看了看那张卡,又抬头看向单议秋。   “卡里多少钱?”   单议秋琢磨了一会儿:“不太清楚,几百万吧。”   谢寒声摇了摇头。   到底什么人会往自己的床头柜里塞几千万的银行卡?   不过就算如此,谢寒声实际上是一个富贵不能淫的人,单议秋如果觉得几百万就能让他脱衣服的话,那太小看他了。   他如实告诉单议秋这不可能,于是又有两张卡飞了过来,一前一后落在床单上,其中一张险些滑去地上。   “够吗?”单议秋问。   “我不会因为钱脱衣服的。”谢寒声实话实说。   “那我的钱呢?”单议秋反问,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笃定,“我的钱可跟别人的不一样。”   他将卡包解开,所有的卡噼里啪啦全都掉下来,叠在小腿前面,摊成一滩凌乱的富贵荣华。   有几张从他腿上散开,露出卡面上烫金的字母和数字。   “你的钱怎么不一样?”谢寒声心生好奇。   单议秋假装思考了两秒,抛出一个陈词滥调:“我的钱有爱。”   太俗套了。当钱不管用的时候,就开始用爱作为武器。谢寒声上高中的时候读过一些小说,知道基本套路,他本该嗤之以鼻。   可这一招对他确实管用。   于是富贵不能淫的修车工弯下腰,把丢到自己面前的三张卡捡起来,整理好,又弯腰捡起枕头旁边那张,一并放回单议秋面前。   然后他站直身体,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我其实只准备看你的大腿。”单议秋说。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阻拦,反而撑着下巴,笑眯眯地欣赏起来。   “你给得太多了。”谢寒声淡定地说,“买一赠一。”   说完,他脱下衬衫,手臂和肩膀的肌肉随着动作牵出一层轮廓,接着解开腰带,小腹收紧时,能看见两道浅浅的沟从腰侧斜下去。   牛仔裤很快就被踢到一旁,露出了大腿上那道接近愈合的伤疤。疤痕是新长的,粉红色的,在皮肤上像一条浅而短的溪流,从大腿内侧蜿蜒过去,消失在膝盖上方。   趁着他脱衣服的功夫,单议秋已经靠坐在了床头,把卡都扫到了地上。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纯白的衬衫,配上一条细细的绿宝石链子,在锁骨的位置晃来晃去。   链子很细,但宝石绿得很透,衬得他整张脸都白了几分。衬衫扣子解得够多,于是又在优雅中透露出了几分风流倜傥的不体面。   如果给他一杯酒,会更有一些纸醉金迷的淫乱氛围。   但单议秋一个人也可以让本来清白的场景变得暧昧缠绵。   他食指与拇指撑着侧额,远远打量着谢寒声,目光从上到下慢悠悠地滑过去,一路看过去,一路点了火。   片刻后他勾了勾手指,让谢寒声靠近些。   于是谢寒声爬上床,爬到他面前,垂眸凝视着单议秋颈间那条细细的链子。绿宝石的切面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凝固的水珠。   一根微凉的手指点在他的锁骨上。   张正明被捕的前一天,单议秋带他去了枕溪山。   那是一座位于坞城近郊的私人庄园,极其豪华幽静,绿荫阵阵,相当适合夏天避暑。   谢寒声知道单议秋每年夏天都会去枕溪山避暑,只有今年是个意外——单议秋为了他留在坞城的酷暑里,牺牲相当大。   窗外有风过绿叶的细微响动,悦耳宁静。   单议秋的手指顺着谢寒声的锁骨往下滑,路过胸膛,落在小腹。这些地方没有伤痕,可单议秋的检查态度却不曾松懈分毫,指尖贴着皮肤,慢慢地抚摸触碰,时不时捏一下,相当有探究精神。   摸到一半,这混账起了兴致。   “今年多大了?”他问。   谢寒声想说我多大你不记得?   但他看到了单议秋微弯的眼角,沉默了片刻,他说:“十八了,哥。”   单议秋眼中笑意更深,满意于谢寒声的配合。“干这行多少年了?”   “没几年。”   谢寒声顺便勾过单议秋的一条腿,顺着大腿的经络往上按,做出低眉顺眼的模样,像是个刚入行的新人,被客人问得不好意思。   单议秋更满意了。   “怎么想起来干这行?”   谢寒声面无表情,把台词背出来:“家里穷,父亲母亲都去世了,还有个要上学的妹妹,我要供她上学。”   “你这样可不行,”单议秋说,“你要更哀愁一点,这样才能哄得我给你花钱,哄得我给你掏心掏肺。”   “不用了,”谢寒声更往前一些,手指拂过单议秋的脖子,指尖擦过那条宝石链子,“你现在这样对我已经够吓人的了。你要是对我掏心掏肺,我可能会被吓死。”   他言辞恳切,句句属实。   但单议秋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出声来。   他的手终于落在谢寒声的大腿上,指腹蹭过那道粉红色的伤疤,轻柔地磨蹭着。   “我对你好,你就害怕了?”   “我怕死了。”谢寒声说。   “为什么?”单议秋问,手指停在那道伤疤上,没有移开,“你为什么一直怕我对你好?”   “一直”这个词用得奇怪,好像谢寒声曾无数次强调过这种恐惧,但这明明是他第一次开口。   他俯下身,在单议秋脖颈上留下一吻,嘴唇贴着那根细细的链子,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和皮肤的温度混在一起。   他摇了摇头。   谢寒声不知道怎样回答。他总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一块地方是缺了什么的。当他看着单议秋,感受着单议秋的时候,他不会意识到这块空洞的存在,但当他略微回避视线,而单议秋也离开他身旁时,谢寒声就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完整。   而他缺失的那一块,在单议秋身上。   我们上辈子见过面吗?他有时候很想问这样一句。   谢寒声以为自己是唯物主义,不相信因果轮回,但显然他不够坚定。   因为除了前世有缘,谢寒声讲不出道理来解释自己的鬼迷心窍。他见到单议秋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并且之后的每一秒钟都真切地愿意为他去死。   他需要知道单议秋的踪迹。哪怕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时候,也想过听一听单议秋的心跳。   他可以听着单议秋的呼吸声长睡不醒,直到第一捧土落在他的棺材上。   你知道一见钟情这个概念有多可笑吗?他想问单议秋。   这本不该存在的。谢寒声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可以为了爱情付出一切的人。太过于荒谬,以至于谢寒声过了很多胡思乱想的念头。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钱?”他真诚发问,“或者你救了我一命什么的。”   不然没办法解释他现在的状态。   可这又引出来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一直在救我的命?”谢寒声又问,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你每一次都要让我对你动心吗?”   他问得乱七八糟,可声音里的困惑又足够真实。那些问题从嘴里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他停不下来,非得说出口不可。   单议秋放松地靠着枕头,任由这串可怜的小数据趴在自己胸口,散发无穷无尽的迷茫。   他的手指还搭在谢寒声的后颈上,指腹慢慢地摩挲着那块皮肤,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等谢寒声问完了,不说话了,他捏了捏谢寒声的后脖颈。   “因为我是你的救世主。”他说。   谢寒声抬起头,单议秋与他对视,一如往常的耐心温柔。   “知道救世主是什么意思吗?”他徐徐善诱。   谢寒声当然知道,他又不是没上过学。但他还是摇了摇头,等待一个独属于单议秋的解释。   “意思就是,你是我的,”单议秋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会救你,然后你是我的。”   谢寒声就笑了。   很难说他有没有把单议秋的话听进心里,但笑容从嘴角漫上来,一直漫到眼睛里。   他捧着单议秋的侧脸,拇指擦过颧骨,低下头,与他接吻。   刚开始只是嘴唇贴着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玩闹似的轻柔,然后他又碰了一下,这次久了一点,嘴唇贴着嘴唇不肯离开。   单议秋的手从谢寒声后颈滑到肩膀上,手指收紧,把他往下拽了拽。谢寒声便顺势压下去,一只手撑在单议秋耳边,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   单议秋的嘴唇很软,带了点牙膏的凉意。   谢寒声含住他的下唇,轻柔地吮吸,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温热潮湿。   吻了很久,谢寒声才放开他。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呼吸还没平稳下来。   “看完伤口了吗?”谢寒声问,声音有点哑。   单议秋点点头。9653早就把扫描结果抛出来了,他所谓的检查伤口,其实只是在逗弄人。两个人都知道,但谁也没拆穿。   “我要谢谢我的救世主。”谢寒声说,嘴唇贴着单议秋的嘴角,“我真的特别感谢。”   他又吻了上去。这一次更缠绵,意图也更加明显。   单议秋的手指勾住他的肩膀,拇指按在了那块胎记上,指腹压着那块浅金色的皮肤,很喜欢地揉了揉。   谢寒声的呼吸重了一瞬,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把单议秋抱得更紧了一些。   ……   又过了几个月。   他们谈起了双重人格。   “他消失了吗?”单议秋问。   刚参加完新建立的福利组织的新闻发布会,谢寒声扯掉领带挂在沙发上,扑通一声坐在单议秋身边,问也没问就直接向下歪倒,整个人瘫在了单议秋的大腿上。   “谁?”   他转过头,鼻子压住单议秋的皮肤,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几个月前还满脸心疼、怕他受伤、又怕他受累的亿万富翁,现在已经堂而皇之地把他推到台前。明明是自己心血来潮要建立相关福利组织,可最后干活的却是谢寒声。   谢寒声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今天回来只想躺在任意一个平面上,抱着单议秋睡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副人格,”单议秋说,手熟门熟路地揉了揉谢寒声的头发,指尖插进发丝里,“我很久没见到他了。”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调整了一下姿势,仰面躺着,方便看到单议秋的脸。单议秋想把手抽走,却被谢寒声按住了,不让离开。   “不是他。”谢寒声说,“是我。”   他的目光相当认真。   “没有我和他,”谢寒声说,“只有我。”   他语气笃定,没有犹豫。   从来爱你的就是我。只不过以前的谢寒声被分成两个,而现在他又重归完整了。   单议秋思索了片刻。   “你这样说是怕我担心,还是怀疑我会把本来全给你的爱分一半出去?”   “都有,”谢寒声说,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单议秋的反应,“你会分出去吗?”   他跟以前确实不太一样了。不再那么沉默寡言,偶尔也会显露出几分张扬的底色。   单议秋本以为是不用担心生死之后的自然放松,现在一想,大概是因为副人格完成了融合——那些张扬的、直白的、不管不顾的部分,并没有消失,只是融进了谢寒声的身体里,变成他的一部分。   单议秋眉眼弯起。   “不会。”他说。   谢寒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话的真假后,他放松地笑了一下,把脸埋回单议秋的腿上。   “那就好。”   单议秋的手指重新摸回他的头上,跟摸小狗没有区别。   过了一会儿,他突发奇想:“我给你买座葡萄园吧!”   谢寒声不说话,潮热的呼吸喷在单议秋的腿缝里。   “或者酒庄,”单议秋肆意品味着为情人花钱的快乐,“瑞士有几座庄园也不错,你想要吗?”   “要,”谢寒声闷声说,“你给我就要。”   单议秋挠挠他的耳后:“那你准备怎么感谢我?”   谢寒声微微偏头,在单议秋的大腿肉上咬了一口。相当特别的感谢方式。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谢寒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从急促变得绵长,快要睡着了。   单议秋低头看着他。   在谢寒声回来前的半个小时,9653刚刚通知过,世界崩溃指数已经降到了安全区以下,任务完成得很漂亮。   主角以后会越来越好。   单议秋弯下腰,在谢寒声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   ……   回到系统空间后,一阵很难适应的晕眩在脑海里炸开。   单议秋蜷缩在床上,拿枕头捂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可他刚看了一眼天花板,马上就又闭上了眼睛。   “9653,”他说,“我的卧室怎么回事?”   一旁,9653刚刚加载出来,还没来得及查看分数,就顺着单议秋的话向上看去。   这一看可了不得,它震惊发现本来应该平整的天花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从灯带的位置向里蔓延,弯弯曲曲的,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差点将墙角都劈成两半。   单议秋头还疼着,但面对此情此景。还是忍不住心生感叹。   9653更是困惑不已,小光圈飞速上升,扫描单议秋卧室出现的巨大问题,然后惊慌失措地转回来。   [宿、宿主!你快离开卧室!]它的声音都在发抖,[天花板可能会塌!]   于是单议秋带着枕头离开了卧室,跌跌撞撞地回到楼下,在沙发上安了窝。   他把枕头垫在脑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   [你的头很痛吗?]   9653飘到他身边,身体微微闪烁着,相当担忧。   单议秋点了点头,发不出声音。   脱离任务世界后产生剧烈的头痛及恶心反应,是系统空间里很常见的应激现象,可能与系统个人身体素质有关,也可能与世界连接端口有关,原因很多。   这种反应大概会在十五分钟内逐渐消失。   于是9653安静下来。查分数的时候也只是小小欢呼一声,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房间里转圈。   等单议秋的头差不多不疼了,它才将面板递到单议秋面前。   优秀的97分。系统空间里的绝对优秀选手,璀璨升起的明日之星!   [你太棒啦!]   9653模拟出鼓掌声:[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宿主!]   见它这么开心,单议秋面上也浮起淡淡的笑意,注视着9653跳来跳去。   “谢谢你。”他说。   他将随手带来的枕头丢回沙发上,起身试探着走了几步,找出回到系统空间的平稳感后,才重新看向卧室的方向。   “我刚才没看错吧,”他不确定地说,“是裂开了吗?”   [是的,确实裂开了。]   “怎么会这样呢?”   9653老老实实地说:[不太清楚,但是我已经打报告去问了。宿主最近不要上二楼了,太危险了。]   “好的。”   单议秋点头同意,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而指挥9653把系统账户打开,查看自己最近的余额。   他刚以高分完成了一个世界,打入的余额足够多,但可惜的是在上个世界审问张正明的时候,单议秋花了太多钱。   既要击破张正明的心理防线,也要维持他的生命体征,那些特种道具都是天价。所以即便有了一笔新的收入,账户里的余额仍然只能勉强维持到五位数,有些可怜。   9653担心单议秋觉得干这行没前途,连忙小心翼翼安慰:[没关系的!有很多新人宿主刚开始的时候都没钱,等后面就好了!]   “我觉得还好,”单议秋反而心态良好,“不着急,慢慢来。”   他的心态很值得鼓励称赞。9653飘到单议秋肩膀上,跟他蹭了蹭,以示夸奖。   [那你累不累呀?我们要不要休息?]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仍然是苍白疲惫的,眼神却很平淡,瞧不出太多情绪。9653试图分析宿主的心情,却一无所获,光圈不安地闪了闪。   像是品味到了系统的担忧,单议秋抬手摸了摸她,温声说:“我没事。”   他只是在想上一个世界快要结束的时候,谢寒声说过的话。   但这些,单议秋不想让9653知道。   于是只安静了几秒钟,他提议道:“我们来看电影吧。”   [这个好!]   9653很兴奋,它之前在相关手册上读到过,一起做些休闲的放松活动,是跟宿主增进友情的好方法!   说干就干,9653操纵房间系统将灯光调暗,同时调出巨大光屏。单议秋则从卧室里拿来被子和更多枕头,把自己裹成一个松松垮垮的茧。   等电影开头响起,9653降低灯光,趴在了单议秋的手边。   [好有意思啊!]它小声说,[我好开心。]   它从来没有跟宿主一起看过电影,9653认定这是一个他俩关系的巨大飞跃,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好朋友了!   “是吗?”单议秋低头瞥了它一眼,心不在焉地赞同,“我也很开心。” 第79章 钉匠   一场电影马拉松,最后看到凌晨三点。   9653神采奕奕,光圈转得比白天还快,却仍然模拟着人类习性,表现出了一点昏昏欲睡的姿态。   它在单议秋手边趴了很久,让光圈的转速渐渐慢下来,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灯泡,闪闪烁烁,每隔几秒才转一圈。   [你困不困呀?]它善解人意地问,[我们去休息吧!]   系统是没有疲倦这种设定的,9653说这种话更多的是在担心单议秋的精神撑不住。毕竟他刚完成了一项任务,一点都没休息,便开始陪它玩,直到凌晨。   他真的该睡觉了,不然明天会更难受。   想到这里,9653又道:[你要不要用抑制剂啊?]   单议秋照旧摇了摇头。   反正主卧是回不去了,他今晚准备直接在沙发上睡。在沙发上铺了床以后,他又冒险进主卧,取了两套睡衣出来。   “房子会自动修复吗?”他问9653,“总不至于一直这样吧。”   9653:[我已经打报告了,放心吧,明天就会有人来修的!]   “那你问原因了吗?”   [也问了,应该也是明天回复。]   “好的。”   单议秋点点头,换下睡衣以后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晚安,小系统。”   9653把客厅的灯光调到最暗,只剩角落里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它在沙发扶手上落下来,缩成一个小小的圆。   [晚安,小宿主。]   ……   也许是脱离世界的后遗症,又也许是白天思考了太多遍,以至于即使进到梦里,也不得安宁。   单议秋立在一片纯白茫然中,隐约听到身后有声音响起。   他回过身,却看到白光骤然闪烁,再一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一间病房中。   空气里飘荡着长久不散的消毒药水的气味,病例单被风吹动,哗哗作响。   病房两边都开了窗,足够明媚的亮光照进来,混着新鲜的凉风,将死亡逼近的气息吹散了许多。难得的平和安宁。   从确诊的兵荒马乱到放弃治疗,他们花了近两年时间,这段时间足够单议秋思考两个问题:   挣扎着活下去算不算一种虐待?   而主角的人生是否还需要这样一次磨难?   他针对这两个问题认真思考了许久,还专门询问过当事人。   谢寒声的反应是点头,他说他愿意接受一切治疗。   很有求生欲的一句话,偏偏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单议秋,以至于完美无缺的谎言出现了漏洞。   单议秋知道他不是在为自己求生,他是不想太早分别。   于是单议秋就随他去了。他想着反正两个人都老了,折腾也折腾不了多久。   他本以为只要谢寒声不松口,自己就能一直坚持,可没想到,后面先要放弃的是自己。   于是他们走到了这一步。   ……   垂死的老人靠在阳光旁,明明只剩下呼吸的力气,却还是固执地牵着单议秋的手,不肯松开。   “真的没有来世吗?”他追问,眼中有虚幻的渴望,“真的没有吗?”   单议秋坐在他床边,听着旁边医用仪器发出稳定的滴滴声。谢寒声的手很粗糙,却也很温暖。   这几天,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单议秋几乎能听到倒计时逼近的声音。   “人死万事休。”他说,“没有来世。”   谢寒声却摇了摇头。   “我梦见你了,”他说,声音已经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从我身边经过,人们争相触碰你,他们崇拜你。”   说着,他哼笑出声,仍然为自己的梦境感到愉快。可坐在他床边的单议秋却愣住了。   心跳在耳边剧烈鼓噪,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谢寒声。   可想问的话还没出口,随着笑声结束而来的,是一串冰冷的长音。   心电监护仪上,代表生命的曲线一路平直下去。医生护士从各个方向涌进病房,有人搀住单议秋的胳膊,想带他离开现场。   世界正在模糊。   谢寒声死了。   再一次。   ……   单议秋睁开眼,眼前是客厅的天花板,四角都有手绘的纹路,看起来简洁雅致。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墙角洇开一小片。   梦境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了,可谢寒声说的话还在脑子里清清楚楚。   你从我身边经过,人们争相触碰你,他们崇拜你。   单议秋躺了一会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心里何止是一点困惑。   他坐起身来。9653察觉到动静,从沙发扶手上飘起:[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没有。”单议秋说。   他揉了揉额头,把梦境残留的画面从脑海里驱散,起身走向盥洗室。   [主卧已经修好了哦!]9653跟在他身后,语气轻快起来,[我已经帮你申请好补偿和相关维护了,如果有类似情况发生,空间会赔你一大笔钱!]   “真的吗?这么好?”   单议秋笑着逗9653开心,拧开水龙头。   他懒得调水温,直接选择凉水洗漱。水扑在脸上,带来冰凉的清醒,单议秋用毛巾擦了擦脸,无视略湿的额发,走进厨房。   “那空间有没有说为什么会这样?”他随口问道,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出来。   [哦,这个是bug,]9653说,[不光我们,还有一部分宿主也在经历这种情况。]   “怎么说?”   [据说是任务世界的余波,在封闭时会有一部分的能量溢出,能量跟随我们回到了系统空间,造成了空间内部的建筑损坏。]   单议秋的动作顿了一下,把鸡蛋磕在碗沿上。   他若有所思:“这种事情很常见吗?”   [不是很常见,]9653实话实说,[好像到现在也只有几例。]   “那些宿主……他们的任务世界是什么类型?”   9653想了想,调出系统日志翻了翻,[不太一样,有的是高魔世界,有的是科技世界,还有古代世界。共同点是任务完成度都很高,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都在任务世界里建立过很深的情感连接。报告里用了这个词,‘深度羁绊’。]   单议秋把鸡蛋倒进碗里,拿了双筷子开始搅。蛋液在筷子的搅动下渐渐变得均匀,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他看着那层泡沫,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情。   能量溢出。建筑损坏。谢寒声的梦。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隐约指向一个他不太敢确认的方向。   单议秋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认为暂时没必要跟9653透露。   “我准备烤个蛋糕,”他转而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学呀?”   9653欣然同意。   接下来的三十六个小时,单议秋确实在休息。   他跟9653一起烤了一个海绵蛋糕,虽然顶部塌了一小块,但9653说味道很好。他们又看了一部电影,这次选了个喜剧,9653笑到光圈都开始颤抖,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才稳下来。   他们还窝在沙发里聊了很久的天。9653讲它在系统空间里听来的八卦,单议秋听着,偶尔应一声。   当9653讲到某个宿主在任务世界里试图用现代经济学理论改造一个封建王朝,结果把整个国家的粮食价格体系搞崩溃了的时候,单议秋笑出了声。   9653觉得这是关系上的巨大飞跃,逢人就炫耀说自己跟宿主已经是好朋友了。   单议秋没有反驳。   等到第三天上午,单议秋做好准备,重新连接任务端口。只不过这次他长了个心眼,没在主卧躺下,而是重新在沙发上铺了个窝,半坐在里面。   “我要不要拿个枕头挡在头上?”他问,“免得到时候有东西砸下来。”   单议秋对自己的生命很看重,如果死在执行任务过程中,那太尴尬了。   9653同样想到了这一点。   虽然口口声声说对系统空间相当信任,但它还是道:[我再去多给你拿两个枕头。]   于是最后一人一统基本上是拿枕头盖了个堡垒出来,单议秋坐在堡垒里,像个刚刚受封的国王。   枕头的颜色都不太一样,深灰的、浅蓝的、米白的,垒在一起倒也有种乱糟糟的威严。   单议秋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后背靠稳,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他说,“开始吧。”   *   *   星历1347年,首都星标准时间 21:47   全息屏幕悬浮在吧台上方,正在播放今日头条。   “……联邦军方今日宣布,第四次风铁座战役取得决定性胜利。帝国残余舰队已退至暗星云区域,暂无反攻迹象。”   画面切换,电子微像构成的主持人模拟出神情稍沉的表情。   “但与此同时,我们必须遗憾地通报一则消息:   “战役进行期间,一支联邦侦察编队在穿越‘加索拉裂缝’时遭遇不明空间异常。据前线指挥部初步判断,该异常可能与微型黑洞坍缩有关。编队共计十二艘舰船失去联系,相关人员名单正在紧急排查中。联邦军方表示,将尽一切可能展开搜救……”   酒馆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十二艘?那是多少人来着?”   “八百多吧,”另一个声音接上,语气相当随意,“说不定是信号屏蔽,过两天就冒出来了。”   “你信?”   “信不信的,又不关我事。”   嘈杂的笑声盖过了新闻。全息屏幕切回战争胜利的画面,彩带和旗帜在虚拟空间里飘荡飞扬。   有人举起杯子,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晃,更多的人跟着举杯,玻璃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比起失踪的舰船,这些人更关心的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他们更愿意为心中的安宁举杯,而不是把更多的时间浪费在担忧和考虑别人上。   酒馆里一时间浸满了欢呼声,一片吵闹。   人头涌动间,角落里,一个男人站起身。   他穿着件很常见的深色旧夹克,帽檐压得很低,从头到尾没有碰过面前的杯子。   作为一颗以重工业和矿产出口为主的星球,铁谷星位于第六星系,上面多的是以出卖自身劳动力的廉价工人。   像男人这样在酒馆里消遣休息时间的工人太多了,周围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他的夹克袖口磨得有些发白,领口也微微起球,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水里。   他朝酒馆后方走去。   那里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门上有一层薄薄的灰,门把手却是被人频繁使用过的那种亮,有指纹磨出来的光泽。   男人推门进去,面前是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里没有光亮,只有两边的狭小房间里隐约透露出一点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廉价烟草的气味,还有一点消毒水的残余。地面相当粗糙,走在上面只有鞋底摩擦的沙沙声,不会有脚步声传出去。   男人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从狭窄的走廊里绕了三道弯以后,他来到一扇紧闭的黑色铁门面前。   男人停在门口,抬手在门板上连敲三下,之后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板上方忽然亮起一个暗红色的标志,一道亮光直射而出,照亮了男人的瞳孔。   三秒钟之后,虹膜识别结束,门锁应声弹开。男人迈步走进去。   “钉匠,你来晚了。”   房间里有人开口。   被称为钉匠的男人丢开帽子,捋了把花白的头发,声音沙哑:“路上有事,缠住了。”   “我知道,”房间里的人说,“打仗赢了嘛,来往的航路都跟疯了似的。我听说还有游行部队要出发了,一路开到首都星去。这两天的关卡检查要多好几道程序了。”   “又没完全赢,”钉匠冷笑,“半路开香槟,后续摔了怎么办?”   “这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房间里的人漫不经心道。   话音落下,一盏小灯从房间中央亮起,照亮了房间内外的轮廓。   极其简陋的房间里只摆了两把凳子,一把上已经坐了人。   那人看起来年岁不过三四十,面容普通,但很坚毅,一双眉毛格外粗,令人印象深刻。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搭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是军人的习惯。   如果最近有人仔细研究过实时政治,会发现这个男人的照片,曾出现在铁谷星的新闻报道上。   照片下面是一行职位介绍——韦德恩,铁谷星临时安全委员会·行动部副总管。   得益于最近的风铁座战役与上层的意外死亡,一批激进的政治分子开始得到重用,他就是其中之一。   三个月前,韦德恩还在情报部门当一个边缘科室的科长,现在已经是行动部的二号人物了。   权力的滋味异常美味,让本就贪婪的人更加急切。   “韦德恩,你叫我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钉匠粗声粗气地问。   他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行动间房间里有灯光闪烁,照在这个人脸上的时候,唤起了一阵奇异的波动。   光线在他颧骨的位置扭曲了一瞬,仿佛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又合拢。   这点小异样证明钉匠没有使用自己的真实面孔。而一般会在一颗合法星球上这样做的人,大多都是流窜的犯罪分子。   听到他这样说,韦德恩咧嘴笑了。   他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但眼神冰冷,嘴角的弧度更是如量过一般不多不少。   这种笑容他在镜子里练习过很多次,用来让人觉得他可靠、值得信任。   “我们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你还不信任我吗?”他说,“当然是有大生意。”   “我当然不信任你,”钉匠说,“你的要求很高,跟你合作是冒险。”   “冒险也意味着收益丰厚,”韦德恩一拍大腿,“你看,要不是你跟我合作,弄死了那个老头子,我怎么可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我要是没坐上今天这个位置,你的组织早被一锅端了,哪能有今天?”   话粗理不粗,钉匠知道今天这笔生意非做不可,便不再多说什么,直接问道:“这次是谁?”   “不清楚,”韦德恩说,他的脸上也浮现出几分罕见的犹豫,“窄星来了。”   话音落下,即便钉匠见过大风大浪,仍然不受控制地张大了嘴。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瞬:“窄星来了?”   不怪他惊讶。   窄星这个名字,在星系间流传得像一则寓言。   据说联盟建立初期,就有窄星资助的功劳。可这个组织太过神秘,不肯接受招安,资助完便销声匿迹,流窜于星系之间,逐渐从盟友变成心腹大患。   他们拥有无数尖端科技,足以打破战场平衡。不同于寻常的军火贩子,窄星不卖武器,卖的是可能性。   只要出得起价,他们能让一支民兵队伍在一个月内啃下正规军的防线。   十年前那场著名的“铁幕突围战”就是例证。   一支被围困了半年的地方武装突然反攻,打得联邦正规军节节败退。后来情报部门查出来,窄星在战前三个月派了一个十二人的团队进入那颗星球,帮他们重新规划了指挥系统、通讯网络和后勤补给线。   联盟几次想把他们找出来,软的硬的手段都试过,每次都是竹篮打水。   韦德恩点头,说:“我也是最近才收到的情报。他们跟矿业公司达成了合作,要来铁谷星发展。”   窄星覆盖范围很大,来哪发展都有可能。而且铁谷星这边刚打完仗,正好在和平期,他们要来也正常。   钉匠冷静道:“这个关你什么事?”   听出了他的质疑,韦德恩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站起身,左右环视一圈,确保没有人在听他们的谈话以后,他才压低声音说:“我有情报,素商也要过来。”   “……”   如果说之前得到窄星要来铁谷星的消息,钉匠还只是有点震惊的话,听到素商也要过来,他就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他嘶声道:“什么?!素商要过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头顶那盏小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无他,身为联盟悬赏多年的要紧人物,素商的身份行踪一直是个谜团。   人们只知道他是窄星的实际控制人,绝对的铁腕人物,可他具体长什么样子,真名是什么,多大年纪……没有人知道。   联盟的情报部门追了他几十年,每一次都扑空,每一次都慢一步。   有人说他根本不存在,只是窄星捏造出来的一个符号,用来吸引火力、混淆视听。也有人说他是存在的,但早就死了,组织里的人不敢说,所以一直假装他还活着。   悬赏金额一年比一年高,联盟内部越来越重视,找到他,就意味着找到了一条登云之路。   到时候别说是铁谷星小小总管了,直升首都星都是手到擒来。   不怪韦德恩心动,   可骤然听说他要来铁谷星,钉匠的第一反应是谣传。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韦德恩说,“我有我的情报网,而且我相信我的情报不会出错!窄星不是一直在搞科技革命吗?铁谷星上说不定有哪种他们需要的稀有矿石,来这里也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你怎么会知道他的行踪!”   钉匠反驳:“联盟一直在追踪他,几次都说找到了,但最后都扑了个空。你的情报有多大概率是真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韦德恩说,语气忽然变得强硬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几分,“给我一个人。我要身份完全干净的。他们来到这儿以后一定会招募当地人手,我把你的人塞进去,到时候说不定能派得上用场。”   听他这么斩钉截铁,钉匠忽然就不反驳了。   毕竟生意就是生意,不管韦德恩想要这个人来做什么,钉匠要做的都只是把人给他,接下来的事情跟他没关系。   他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最深的一个道理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的别知道。   “要多干净的?”他问。   “你最近不是在战场上捞了一批人回来吗?”韦德恩道,“有没有洗脑干净、身手利索,还灵光的?”   钉匠闻言皱紧眉毛。   他做这种生意做了很多年了,经手的人成百上千,可即便如此,韦德恩的标准仍然够高。   窄星不比其他组织,潜入工作也不是暗杀。   他手里那些洗脑后的钉子未必能符合要求。洗脑太彻底的人,行动会带着一种机械感,容易被察觉。   眼神太直、反应太刻板、对话时的节奏不对——这些细节在普通人面前可以蒙混过关,但在窄星那种级别的组织面前,跟裸奔没有区别。   真正符合要求的钉子少之又少,都是花了大价钱才搞到手的。他手里现在只有几个这样的人,每一个都是他的底牌。   “你能开多少价?”他先问。   韦德恩对着他张开五指,又道:“要是真能把素商给我找出来,再给你添一倍,外加一颗未开采的资源星。”   一颗未开采的资源星,意味着他从此不需要再依附任何势力,自己便能在联盟和帝国之外生存。   利润够丰厚,钉匠没有拒绝的理由。   “行。”他松了口,“正巧,我手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第80章 命运   悠扬的音乐飘荡在船舱里,是老派的弦乐,大提琴的低音在走廊里缓缓荡开,低沉柔和,仿佛有人用弓子一下又一下地擦过丝绸。   游隼-3舰船,联邦成立初期的高端定制款,现如今已经停产。   这种舰船只生产了不到二十艘,动力系统采用双核压缩引擎,巡航速度比同体积的舰船快出将近一倍。最高航速可达12.7光速单位,满载续航超过四万光年,即便是联邦现役的主力舰,单论速度也少有能与之匹敌的。   单凭这些数据,它已经算得上性能怪兽。可懂行的人都知道,这艘舰船上最值钱的不是动力系统   游隼-3的设计初衷是给那些需要在星系间频繁往来的高官和富商使用的,所以它不光有各类基础设施,还专门配备了上下两层的休闲区。   休闲区占了整整一层甲板,落地舷窗两侧排开,窗外是深空和远处星星点点的光,靠墙的位置有一排现在已经很少见到的各类手工饮品机器,不是如今常见的全自动一键出杯,而是真正的半自动设备,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为操作。   ……   李泽站在一台咖啡机前。   他先选了豆子,从密封罐里舀出两勺,放进手摇磨豆机里细细碾碎。   豆子被碾碎后,香气一下子涌了出来,随后又慢慢收回,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焦糖味。李泽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粉碗里,拿起压粉锤,垂直压下,粉面立刻变得平整而紧实。   做完这些,他将手柄扣上冲煮头,旋紧,按下萃取键。   热水穿过粉层,深棕色的液体从分流嘴缓缓流出,一层金黄色的油脂浮在杯底,苦香愈发浓郁。   李泽盯着那层油脂出神,等待萃取完成。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进来。   男人的肩膀几乎和门框一样宽,步子迈得很大,穿了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截粗壮的脖子。   见到男人的瞬间,李泽的身体绷紧,腰背挺直,微微低下头,做出异常恭敬的姿态。   他的手指也从咖啡机旁边收了回来,垂在身侧,低声问好:   “二老板好。”   男人蛮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叫什么二老板,既然加入进来,那就是一家人了。叫我名字。”   李泽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那……齐哥。”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齐盛。叫什么都行,别叫老板,听着太生分了。”   他的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嘴角一咧就算完事,但那双眼睛在李泽身上停留了太多时间,以至于不像平常的打量,更接近于审视。   他注意到了正在萃取的咖啡。   “给我也来一杯。”   听齐盛这么说,李泽有些惊讶。   上船到现在,李泽从来没在咖啡机旁边见过这个男人,还以为齐盛压根不喜欢这些东西,没想到他会主动要。   “齐哥,你也喜欢咖啡啊?”   听了他的话,齐盛却大笑道:“鬼才喜欢这种苦东西,谁稀罕!”   这话说出口,李泽总感觉被骂了,但他心里也清楚,齐盛没这个意思,便只能跟着也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齐盛忽然脸色沉了下去,嘱咐道:“这话别跟别人说。”   李泽连忙点头:“放心吧,哥,我在这儿谁都不认识,能跟谁讲?”   他怕齐盛不信,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声音也拔高了一些。   齐盛没言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李泽的额头浮现出一层薄汗,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去,他才又咧嘴一笑,凝滞的氛围就此打破。   “嗐,老板喜欢你,这艘船上没人敢拿你怎么样的。你就放心做你的咖啡,多大点事!”   这时,咖啡做好了。   齐盛蹲下身,颇为挑剔地从一堆碟子里面挑出一个跟咖啡杯相配的,像模像样地把咖啡杯放在里面。   他的手指虽然粗,但动作很仔细,把杯子放正之后,还用纸巾将溅出的细小水滴擦干净,连碟子的边缘都擦了一圈。   做完这些,他端着杯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留李泽一个人站在咖啡机面前。   苦涩的油脂香气还在空气里回荡,久久不散。   李泽低下头,用力深吸了两口气,肩膀始终无法真正放松。而在面部阴影下,他的表情极其扭曲,嘴角往下撇着,眉心拧成一团,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能缓解一二。   ……   而另一边,齐盛端着咖啡走在舰船中,目标明确,直接去了舰船最上层的高级指挥室。   进去以后,指挥室里面空空荡荡,严肃刻板的空间里除了巨大的星图在半空中闪烁,只有在角落的小转椅上坐着个人。   星图的光是冷色调的,银蓝色将整个房间渲染得如同深海。   那个人的椅子转了大半圈,面朝舷窗,只能看到一个侧脸的轮廓和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正随着节奏无意识地敲击着。   看见那个人,齐盛原先冷厉的目光也不由得柔和了两分。   他将咖啡端过去,放在那人手边的小桌上,冷哼道:“这种苦了吧唧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你每天都跟着了魔似的!是不是被人下药了?”   他满脑子阴谋论,话也说得不好听,偏偏坐着的人不理会,伸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是挺苦的,”他说,“但也不至于难喝。”   话语落下,转椅调转过来。椅子上的人与齐盛面对面。   银蓝色的亮光映照出优越的五官,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刻意调暗的指挥室里,几乎如星辰一般璀璨。   对上那双眼眸的刹那,齐盛不由自主地屏住一口气,随后又很快反应过来,将气吐了出去,不想显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对。   他已经习惯了老板的好相貌,此刻略微垂首,仍旧不满地啧了一声。   “我觉得那个叫李泽的不太对劲,”他说,“你确定没问题吗?”   “哪里不对?”那人反问,“咖啡做得很好啊,已经很少见到能做手工咖啡的人了!”   他故意顾左右而言他,摆明了不把问题当问题。   齐盛当即两眼一瞪:“单议秋!”   “你喊我名字也没用。”   单议秋老神在在,把椅子又转了回去,面朝舷窗,望向外面深空中零星的星光。“有问题就有问题呗,这艘船上多的是有问题的人,能怎么样?”   能是一回事吗?齐盛在心里想。   其他人的问题他们都心知肚明,谁是什么来路,背后站着谁,打的什么算盘都一清二楚,更是有问题,才好利用。   偏偏这个李泽是单议秋前段时间一时兴起,从别的星球上招进来的,说是知根知底,但其实根本没摸清楚来路。   万一他是别人安插进来的卧底,那他们这一路可就麻烦了。   这些思虑他没说出口,只是道:“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通缉你吗?你知道你现在值多少钱吗?”   “值钱的人是素商,不是我,”单议秋耐心道,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节奏变了,“我只是即将前往铁谷星学校任职的中学老师,一文不值。”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勾了一下,好像真觉得这个笑话很有意思。   一提到铁谷星,齐盛又是一脑门官司,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两条眉毛要拧到一起。   “我们到底要去那儿干什么?”   齐盛真的不理解:“星球上有稀有矿石吗?还是你准备发起政变?恕我直言,那个地方没什么值得费心的,地理位置一般,还打过仗,所有的矿石品类我们都可以在别的地方得到更好的,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那儿?”   身为窄星明面上的负责人,齐盛前几天被压着联系了铁谷星那边最大的矿产公司,暗示有意与其合作。   别说矿产公司欣喜若狂了,齐盛在说那些词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不明白这到底是图什么。   要不是顶头老板说什么也要去,他才不乐意牵扯,快快活活地在自己地盘过日子不好吗?非得到处趟浑水!   “我说真的,老板,”他凑近了一些,半跪下去,眼神停留在单议秋的膝盖上,看着星图的光影在布料上一滑而过,“咱们回去还来得及。窄星不缺这笔生意,联盟正在到处找你呢,咱们小心一点,比怎么样都强。”   从知道单议秋要去铁谷星到现在,齐盛劝了很多次了,其他人也没少费口舌,但单议秋从来没同意过。这次也一样。   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形流淌,逐渐变成了压力。   齐盛将头低下去,等了许久,指挥室里只剩下星图运转的低频嗡鸣声。   单议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与碟子相互碰撞,声音清脆。   “现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八个小时的路程,”他终于开口,声音和刚才一样平静,“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劝我返航。”   他生气了,齐盛意识到。   单议秋即便生气,瞧起来也不怎么吓人,脸上永远挂着张温和亲善的面具,让他真像表面那样好说话。   可齐盛知道,不能再劝了,他再多说一句话,单议秋真可能把他从舰船上丢下去。   “是。”   他应下,却没有离开,又道:“之前您让我整理的资料已经整理好了。”   “哦?”单议秋来了兴趣,“给我吧。”   齐盛将全部整理好的资料都传送到单议秋的临时终端上。   数据传输的进度条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亮起来,齐盛看着那个进度条,余光扫了一眼单议秋的侧脸。   老板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眼睛盯着进度条,神情有些期待。   等进度条爬到顶端,齐盛直接起身离开了,没有多说一句话。   门合上的声音被音乐声吞没了。   偌大的控制室内再次变得寂静无声。   单议秋蜷在扶手椅上,把两条腿也收上来,整个人缩成一个不大的团,操纵椅子又转了半个圈,面朝星图的方向。   飞船正按照航线前行,在星图上画出一条细长的折线,单议秋只抬头瞧了一眼,便打开齐盛传来的资料。   一瞬间,密密麻麻的信息流在眼前铺展开,蓝色字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而在无数浅蓝色的字迹中,有一点微弱的黄色光芒快速亮起。   9653相当惊叹地绕着控制室转了一圈,小光圈飞到舷窗旁边,贴着玻璃往外看,又飞到星图旁边,绕着那些旋转的星球模型转了好几圈。   [宿主,你现在好厉害!]   这么酷的船,宿主有一大堆!太帅了,这太酷了,比电影里还厉害!   9653在指挥室里飞来飞去,像只兴奋过头的小飞虫。   它无法掩盖机械音中流露的惊叹之情,单议秋哼笑一声:“我哪个世界不厉害?”   这倒也是。9653想,虽然宿主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很气派,但他在其他世界的也不差,什么大人物没当过,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它应该尽早练成宠辱不惊的高贵气质,不该看见一艘船就大惊小怪的。   但转念一想,它只是个系统,系统有点好奇心怎么了?   于是又自己兴奋了一会儿后,9653飘回到单议秋的肩头,安安静静地跟他一起看资料。   它发现资料上全是人类的身份信息,而且都是军方的人。9653看了一会儿,不由得有些迷茫。   [这是在看什么呀?]它小声问。   “前段时间,风铁座附近失踪了十二支舰队的人,”单议秋淡声解释,目光从一行行字迹上扫过,“这是他们的身份资料。”   [天嘞!]9653发出一声小小的感叹。   十二支舰队,得是好几千个人了吧?   9653在资料里翻来翻去:[你觉得主角就在这里面吗?]   “我觉得很有可能,”单议秋说,“毕竟感觉挺惨的。”   话是这样说,但其实他自己也没头绪。   从现代世界一跃来到星际未来,主角的分布可能也从地球上升到了全宇宙。   本来找人就是大海捞针,现在更别提了,大海捞针好歹知道针在大海里,他现在连针在哪片海都不知道。   要不是单议秋这次的身份是窄星的头领,他这辈子都未必能跟主角碰一次面。   窄星的触角遍布小半个星系,情报网络、商业渠道、人脉关系,层层叠叠地铺开,即便如此,要找一个人也不是容易的事,只能斟酌着来。   不过单议秋也没有非常担心。   他有种模糊的感觉,总觉得不光是自己在找主角,主角也在找他,他们迟早会遇见的。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不是逻辑推导,也不是数据分析,就是很单纯的直觉。   时间问题。单议秋这样告诉自己。   “铁谷星跟风铁座相距不算远,如果这批舰队的人没有全军覆没的话,有概率会流落到附近。”   他继续跟9653解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星图,在铁谷星和风铁座之间画了一条线。   “在那儿安插一个据点,慢慢找吧,万一呢?”   9653明白了。   [那祝我们好运吧!]它认真道,[我来帮你看资料!]   “你知道怎么找吗?”单议秋好奇问。   他把屏幕上的资料往下翻了一页,让出更多的空间给9653。   他已经提前查找过了,这批失踪人员的资料里面,没有叫谢寒声的。这说明要么主角不在里面,要么他的资料属于高机密,齐盛没搞到手。   当然了,也有可能这个世界的主角是一串全新的数据,跟单议秋毫无关系。   单议秋不太喜欢最后一种可能。   而9653像模像样地思索了片刻,然后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找长得好看的!]   小系统别的不说,这方面还挺灵光。   单议秋笑弯了眼睛,眼角的弧度柔和下来。他伸手在9653的光圈上轻轻弹了一下,弹了个空,手指穿过了光。   “行,听你的。”   ……   八个小时后,舰船落地铁谷星空中港口。   作为一颗矿业星球,铁谷星的港口分布广泛密集,大大小小的泊位像蜂窝一样排列着。   来往舰船大多都是运输物资的专用船,船体笨重,表面坑坑洼洼的,载着矿石和重型设备在各个星球之间来回跑。   像游隼-3这样的客用舰船相对少见,停在一堆货运船中间,招来了很多目光。   舰船停靠在接驳口,舱门打开,七八个人带着行李走下来。   检查员上前审查。   挨个审查证件后,检查员发现这几个人都是收入中等人群,照理说坐不起这样的舰船。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他直接问道。   “我们是志愿来铁谷星教学援助的。”一个面容相当出众的男人解释道。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说起话来不急不缓,说完便将相关文件递了过去。   检查员着意将男人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才接过文件。   打开文件以后,他看到这个男人的名字叫单议秋,确实跟他说的那样,他们只是这艘舰船的乘客。   文件上写得很清楚:是有个大富豪听说有一批人志愿来边远星系参与教学援助,便额外拨了一笔钱,包了一艘船,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来到铁谷星。   虽然离奇少见,但人家是来做好事的,又没有疑点,不能太上纲上线。   检查员把文件递回去,点了点头,于是一行人得以踏上铁谷星。   ……   铁谷星的港口区不大,出了闸口就是城镇。   这里的建筑都不高,三四层的小楼挤在一起,外墙刷着各种颜色的涂料,街道还算宽敞,两边停满了运矿的卡车和悬浮搬运车。   矿业的发展良好,使得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找到工作,但工作带来的酬金未必理想。   路上走着的矿工们大多穿着灰蓝色的工装,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挂着一整天的疲惫。   天空瞧着有点灰蒙蒙的,是那种细碎的矿尘常年飘在空气里染出来的灰。   单议秋提着行李站在街道口,跟他一起来教学援助的人没一会儿就全部分开了,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单议秋的定点教学位于附近的一所中学,一切都给他准备好了,行李也都运进了提前订好的临时公寓,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后天天黑之前前往学校报道。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名中学老师,有点学问,但是成就平平,除了有一颗善良的心以外,一无所有。当然不能一落地就满世界找人,逮人就问,见人就杀。   他得像个普通人一样,先安顿下来,然后再把该做的事做了。   单议秋带着9653走上街道,预备开启自己的普通人生活。   ……   一天后。   酒馆里。   悬浮屏上照旧播放着无趣的新闻,边角裂了一块,裂纹蔓延到主持人的脸上,给一张光洁的脸蛋增添了疤痕和闪烁。   主持人正在播报今天的第三遍重复新闻,语气平板,屏幕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但没人注意,彻底沦为酒馆的背景音。   现在是下班时间,光明即将转为黑暗。   换班的矿业工人都赶在休息轮班前冲进酒馆,喝一口啤酒,兑换几支营养液,闲聊乱七八糟的废话,放松一下疲惫的身体。   铁谷星上酒馆分布格外广泛,越靠近矿业区就越多,几乎要成为一种地方特色。   每条街上至少有一两家,大的能摆下十几张桌子,小的就几个座位。而且里面的酒尝起来味道很一般,有点像发酵后的水,喝起来没什么劲,但矿工们不在乎这些,他们要的不是好酒,是一个能坐下来歇口气的地方。   单议秋也点了杯酒,只喝了一口就放弃了,把手揣进口袋,盯着眼前酒里的气泡出神。   他明天就要报道了,开启一种全新的生活,所以带好奇的9653来酒馆庆祝一下,顺便探听一下消息。   但听了半个多小时,没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聊。   而9653刚刚将所有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此时完全蔫了,一个小光圈四仰八叉地躺在酒瓶旁边,生无可恋。   [我没有找到像主角的男人,]它难过道,光圈的亮度又暗了一分,[有几个倒是挺帅的,但不到主角的那种程度。]   最后这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单议秋来了兴趣,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桌面:“拿来看看。”   于是9653抛出几张照片,每张照片在空气中悬浮一两秒,再换成下一张。   单议秋一一扫过。   确实长得不错,五官端正,身材也好,但是不如谢寒声本尊好看。   虽然那串数据有好多张脸,但谢寒声的眉眼间总是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让人见之难忘。   “没关系,”单议秋宽容地说,端起杯子又放下,“还有一些资料是高级机密,齐盛没查到,说不定他就在里面。”   9653并没有觉得被安慰到,仍然很沮丧。   它哼唧了一会儿,声音断断续续,好沮丧的模样。   其实小系统也知道,这次的任务进展不能强求,需要很多的时间和运气,可是找不到主角,一切都没有办法开展,它忍不住着急。   于是短暂消沉后,9653开始做白日梦,认真构想一个美好的画面。   [如果这个时候主角从门口进来,那该多好呀……]它畅想道,语气格外天真。   单议秋失笑:“不太可能,怎么会这么巧?”   这样说着,他放弃了史上最难喝的啤酒,准备离开酒馆。   可还没等单议秋起身,门口忽然有一阵骚动传来。   下一秒,一个男人从骚动中走了进来。 第81章 哑口无言   【四十二天前】   “空间共振导致记忆中枢功能紊乱,部分记忆不可逆丢失。”   谢寒声完全不知道这句话是天杀的什么意思。   他坐在治疗舱里,头晕目眩,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维持清醒,   温热的治疗液没过胸口,泛着淡淡的荧光绿,刺痛在液体里反而更清晰了,像电流沿着神经往上爬,在后脑勺的位置敲一下。   光屏上浮现的人貌似眼神关切,细看却总觉得虚假。   谢寒声试图站起身,刚要发力便感觉四肢酸软,肌肉被人抽掉了力气一样使不上劲。   他只站起一半便又跌坐回去,治疗液被溅起来,泼在仓壁外面,隐约的刺痛化为更剧烈的闷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   “这是什么意思?”他道,“我听不懂。”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撞上四壁的空白,又弹回来,愈发失真。   光屏里的男人眼神愈发关切:“前段时间你受了很重的伤,刚刚恢复。我已经询问过好几个治疗师了,你现在的失忆状况是正常的,不用很担心。”   “我为什么会受伤?”谢寒声问。   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男人原本自信的神情忽然迎来一瞬间的躲闪。他抿了抿嘴唇,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出口。   而在彼此安静的几秒钟里,谢寒声再一次打量起自己周围。   他目前所处的房间空旷得近乎荒诞,除了身下的治疗仓,四壁空白冷寂,没有任何装饰与家具,连窗户都没有。   墙壁是某种灰白色的材料,光打在上面就像打在雾里,分不清楚具体边界,让人看一眼就想吐。   唯一的光源来自正对面那块巨大的虚拟光屏,男人的上半身被投射成三四倍的大小,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时,自然便营造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尽管他眼中的关切弥补了一部分,但还是让人感觉异常不适。   “……风铁座战役,有印象吗?”男人开口,“你胸口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闻言,谢寒声茫然地低下头,看到一条狭长的伤口贯穿前胸,从锁骨到小腹,在治疗液的浸泡和长久治疗下,仍然显露出些许血腥的狰狞。   伤口边缘已经长出了一层新肉,但中间还是深红色。   这是致命伤,谢寒声本能知道,他能活下来是运气好。   “不光这个,你的大脑也因为空间共振产生了一定的记忆紊乱,”男人继续说,“治疗师没有办法给出具体的恢复时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的意思,就是谢寒声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恢复记忆。   一片巨大的空洞突然出现在人生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做过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如同一本被人撕掉了所有内页的书,只剩下封面和封底,中间是空的,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谢寒声咬紧牙关,只觉得头更疼了。   “我是在战斗过程中受的伤吗?”他问。   话音落下,男人面上的神情愈发复杂。   他试图显露出一种真实的担忧与考量,可也许是如今的科技太过先进,画面在传输、编码,再呈现的过程中被处理得太干净,反而让他的一切表现都显得虚伪。   “不,”男人说,“你是在逃跑过程中受的伤。”   “……”   见他不言语,男人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你是逃兵,谢寒声。”   话语似重锤般落下,谢寒声骤然攥紧五指。   原本安静垂在身侧的手臂在这一刻显出异样,无数细长的白色金属片感受到了操纵者的情绪异常,发狂般从他的皮肤下翻涌而出,闪烁着极其尖锐锋利的刺目亮光。   那只手在眨眼间从人类的形态崩解,化为一滩流动的白,尖锐的金属片层层叠叠地交错、咬合,随时可以延展成某种狰狞的武器。   但仅仅过去一秒,一切又收了回去。   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重新捏成拳头的形状,白瓷般的金属严丝合缝地拼回人手的模样,模拟出人皮的质感,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看不出丝毫端倪。   谢寒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太阳穴连带着胸腔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不愿相信自己是逃兵,但他好像也没有否认的理由。   沉默片刻后,谢寒声躺回治疗舱里。   治疗液的液面重新没过他的胸口,带来一点轻微的黏腻和刺痛。   他看着治疗舱再次合拢,透明的舱盖缓缓降下,将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只在一处小小的窗口对上光屏里男人的目光。   “好吧,”他说,声音在封闭的治疗舱里显得沉闷,“我不想死,这很正常。”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好像接受自己是个逃兵这件事,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   男人审视着他的神情变化,想确定他是否真的接受了自己是个逃兵的事实。   他的目光在谢寒声脸上停留了很久。片刻后,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活下来了,就说明我们原谅你了,”他说,“好好休息吧,等之后会有新的任务安排给你。不要再做错事了,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谢寒声闭上眼。   光屏熄灭的细微声响在耳边滑过,然后房间里就只剩下治疗液循环系统发出的低频嗡嗡声。   ……   几天后,一次治疗结束,谢寒声刚从治疗舱里爬出来,就问道:“我为什么叫谢寒声?”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存在很久了。他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忘记了自己的家乡,忘记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一切经历,为什么偏偏还记得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有值得额外注意的地方吗?   “这就是你的名字。”光屏里的男人肯定回答。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谢寒声知道这个男人叫钉匠。   这肯定不是他的本名,大概是一个代号之类的。   身为一个逃跑受伤被抓回来的逃兵,不配知道自己上司的名字倒是很正常。但是谢寒声总觉得这个代号他自己好像听过许多遍,就好像这个男人曾无数次介绍过自己的身份一样。   他将这个感受藏在心底,没有言语。   “我知道这个是我的名字,”谢寒声说,“但是为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钉匠烦躁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你是在问我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我不是你爹!”他说,声音拔高,“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还是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没有,”谢寒声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熟悉就好,”钉匠说,语气缓下来一些,“你的记忆受到了极大损害,从出生到现在一片空白。你的名字是帮你稳定现实的很好办法,我也很庆幸你还记得名字。”   他的表情在说到后半句话时变了变,相对柔和了一点。   谢寒声点点头,从治疗舱里走出来。治疗液从他身上滑落,路过胸膛时,那道鲜红的伤疤已经退成了浅粉色,摸上去只有微微凸起的触感,很快就会完全消失。   先前身体里若有若无的刺痛感也消失了不少,头虽然偶尔会疼,但已经到了可以忽视的程度。   谢寒声换上提前准备的衣服,转身时,目光落向房间的角落。   相比于之前几天的空旷,那里如今多了一个操作平台,是专门辅助谢寒声做失忆后技能恢复的。   从日常的生活常识到后面的战斗技巧,各类涉猎都有,每次治疗结束后,谢寒声都会把绝大多数时间花在操作台前,跟着屏幕上的指引做各种练习。   他虽然是个逃兵,相当没用,但是至少肌肉记忆还在。   当谢寒声握住操作台侧面试用的模拟武器时,手腕翻转的角度、手指扣动的位置、手臂抬起的幅度,每一个动作都能自然而然地做出来。   根据这些零碎的片段,他同样可以得出结论,在失忆之前,他应该是个还不错的士兵。   也许不是那种顶尖的,但至少合格。   然而今天,等谢寒声走到操作台前时,却发现原先设定的各类训练系统都消失了。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文件夹图标孤零零地亮着。   点开以后,第一页就是一张身份信息介绍,贴着谢寒声的照片,边上的文字写着他是个修理师,年龄、籍贯、工作经历,一应俱全。   “嗯……”   谢寒声挠了挠头发,白色的流动金属从指尖闪烁一瞬。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几遍,心生困惑,实在忍不住问:“我是修理师?”   好,做逃兵已经够丢人的了,还抛下了自己身后的不知道多少艘急需修理的战舰,谢寒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失忆前的自己了。   逃跑、受伤、失忆,他真是活该。   “你不是修理师,”钉匠说,语气有点不耐烦,但更多的是某种类似施舍的耐心,好像他正在做一件很仁慈的事情,“这个是你之后的身份。”   谢寒声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有任务了。”钉匠道。   伴随着他的话语,操作台上的身份信息开始自动向后翻页。页面一张一张地滑过去,每一张上面都是不同的人名和照片,但还没等谢寒声看清,页面就停了,新的资料被调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铁谷星?”   谢寒声念出资料顶端的地址,眉毛皱紧。   钉匠耐心问道:“有印象吗?”   谢寒声诚实回答:“毫无印象。”   钉匠已经习惯了他的一问三不知,闻言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他在屏幕那边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往前倾了倾,肩膀的轮廓在光屏上被放大了,显得格外宽阔。   “你的任务就在这上面。”   “怎么说?”   钉匠压低声音,语气更加严肃:“我们刚收到确切线报,一个组织近期将在铁谷星秘密行动。他们在联盟暗面游走了十几年,这是我们第一次抓到这样清晰的尾巴。谢寒声,你要以修理师的身份加入他们,争取找到那个从未露面的首领。”   “我?”谢寒声表示惊讶。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空旷的房间里弹跳回荡,“你确定吗?我?”   不怪他不信任自己。主要是谢寒声实在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耐。   也许近距离突刺、暗杀他还有点把握,肌肉记忆告诉谢寒声,他的身体知道怎么杀人。但是装成另一个人去伪装欺骗——   谢寒声真的不觉得这个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他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怎么装成别人?   他已经犯下很多罪行了,最好不要再加上一个执行任务不利的错误。   于是谢寒声友情提醒:“以防你没有注意到,我可能不太会说谎,而且我不会修东西。”   他坦诚地看着钉匠,而钉匠厌倦地叹了口气。   谢寒声一看见他这个表情就烦,就好像自己多不符合他的期待似的——他能指望一个逃兵多有水平?   一个在战场上转身逃跑的人,能有什么本事?   “我们会给你准备好身份信息的,”叹气之后,钉匠说,他的手指在屏幕外比划了一下,“反正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背下来以后很容易就能代入。”   “那个组织呢?我怎么进去?”   “会有后续安排的,”钉匠说,“我们会给你制造机会,记得保持联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寒声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点了点头,假装自己有同意的权力。   同意之后,他问:“那个组织叫什么?”   钉匠:“窄星。”   谢寒声:“那我要找的头领呢?”   钉匠:“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谢寒声:“代号是什么?”   钉匠:“素商。”   ……   于是半个月后,谢寒声以失业修理工的身份踏上了铁谷星。   他携带的证件被精心做旧,边缘有一些摩擦的痕迹,好像他真的在修理厂里认真工作过几年。   钉匠没有立即给他指示,只是让他在铁谷星上先安顿下来。   于是谢寒声真的在一个相对比较简陋的修理厂里找了份工作,还租了一间房子。   那间房子很小,是单人间,从门口走到墙边只需要十步。放了一张床以后基本上就没空间了,床脚顶着一面墙,床头挨着另一面墙。窗户也很小,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带着空气中的矿尘。   谢寒声没觉得不适应。   他猜测在之前的人生里,他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因此再次走进这样狭隘的空间,只会让他觉得安心。   四面墙把他包起来,天花板压得很低,像一个盒子。他在盒子里待着,不用想外面的事。   半个月过去了,窄星始终没有出现,钉匠的每一次联络都是让他继续等待。   ……   谢寒声不知不觉真就在修理厂干了下去,还因为一次突出表现升了职。   一次换班结束后,他照旧离开修理厂。   铁谷星的傍晚来得很快,亮光转成黑暗只在十几分钟之间,街道两边的灯管次第亮起来,谢寒声沿街走到最近的酒馆前,准备像往常那样在那里坐上半个小时左右,休息的同时也探听一下消息。   因为他在这条街上还算新人,所以从来没有人跟他讲话,谢寒声早就习惯了,准备随便找个地方坐下。   可他刚进门,还没等坐下,就听见吧台那边有争执声传来。   “……什么叫没钱?没钱你来喝什么酒?!”   坏脾气的酒保瞪着眼,拳头紧握着砸在柜台上,眼看着就要动手。   谢寒声远远瞅着,总觉得背对着他的那个人身材瘦弱,恐怕挨不住一拳。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要了东西不付钱,挨顿揍又怎么了?他在修理厂干一天活的工钱也不够付几次医药费的,没必要多管闲事。   这样想着,谢寒声继续朝自己选定的座位走去。   可还没能迈步,一个格外干净的声音穿透了周遭的嘈杂吵闹声,钻进他的耳朵里。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来这里,还没安顿下来,你看……”   仿佛有一粒石子丢进水池,周围的人声是水面上的波纹,那个声音是石子,是所有混乱的来源。   谢寒声眨眨眼。   他的腿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转了方向,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伸进了口袋,钱也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拍上了吧台。   谢寒声:“我替他付。”   他的动作太快,不光自己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酒保跟客人也愣了一下。   酒保的拳头还悬在半空,指节上的红印还没消下去。他跟见鬼似的瞅着谢寒声。谢寒声没理他,全部注意力都停在客人身上。   客人转过脸来。   看清的刹那,谢寒声觉得自己重伤未愈的脑袋又被人打了一拳,眼前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要炸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替一个不相干的人付钱了。   完了。   他在心里说。   ……   酒保收下钱,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付钱的好心人拉开凳子,坐在单议秋身旁。   他试图做出足够冷静的姿态,可是凳子连续扯了三次才扯到合适的位置,这让他的一切伪装都变成了笑话。   9653激动得差点掉进杯子里,在杯沿上晃了两下才稳住:[他好帅!!!]   是真的帅。   9653之前筛了几百人的身份资料,找出来的人的相貌比不上眼前这位好心人的一半。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肩膀很宽,穿一件灰蓝色的旧工装,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领口敞着,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高耸眉骨上方,一双眼睛明亮深邃。   这么一个相貌的人在铁谷星竟然只是个修理师,太奇怪了!   9653的白日梦不会成真了吧?   单议秋略微低垂眉眼,无视9653的感叹,将酒杯推远了一些,轻声道:“我会还钱的。”   好心人抬手冲着酒保比划了一个手势,接着看向单议秋,同时也注意到了他面前的酒杯。   “这个很难喝,”他认真说,“基本上是这家里面最难喝的东西。”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杯酒,语气相当轻蔑,但又不会让人觉得不适。   这个是真的,味道像是发酵的水,单议秋只抿了一口,就再也不想碰了。   他笑笑,依旧轻声细语地感谢:“我第一次来这里,本来想到处走走的,真的谢谢你。”   说着,单议秋偏头再次看过去,试图用眼神传递感激之情。   对上他的眼神,好心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手里还端着酒杯,举到一半的位置便停住,不上不下,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半秒之后,好心人才回过神来,收回视线,把酒杯放到桌上。   “没事,”他咳嗽一声,声音发紧,“一杯酒而已,我请得起。”   “我叫单议秋,你叫什么?”单议秋继续试探。   温和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心人喝酒的动作彻底停住。   他的手指捏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犹豫斟酌着该不该讲出自己的真实姓名。   于是单议秋不催促,只是望着他,安静等待一个答案。   这个人是不是主角不好说,但这个人一定会说话的,单议秋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而瞬息沉默后,好心人也确实开口了。   “我叫谢寒声。”他道。   “……”   名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单议秋的呼吸停了一拍,9653在角落里欢呼,难以想象白日梦真的发生了。   从全地球到全宇宙,万万分之一的概率发生,都不足以让单议秋追到谢寒声的衣角。   可是谁能想到呢?   连9653都认定为白日梦的瞎话,竟然就这样安静地发生了。   在单议秋最没有准备的时候,在他以为还要找很久的时候,这个人自己走过来了,坐在他旁边,替他付了一杯酒钱。   单议秋犹豫着伸出手,无视对方惊讶的眼神,指尖点在谢寒声的手背上。   触到的皮肤温热干燥,脉搏的跳动透过皮肤传到指尖。   下一秒,9653的提示音响起。   [恭喜宿主,主角定位已锁定,主角身份已确认。]   [主角身份——谢寒声。]   四周人声鼎沸,酒杯碰撞的声音、椅子刮地板的声音、悬浮屏里新闻播报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风,把桌上的空瓶子吹倒了,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吵闹嘈杂。   而在无数的喧闹之间,谢寒声仍然专注地看过来,等待单议秋讲话。   他不知道短短几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理论上,他们的相遇是一次小小奇迹。   他一无所知。   罕见的,单议秋有点说不出话。 第82章 男朋友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预料。   谢寒声原本只是寻常下班,顺手帮人一把,满足一下助人为乐的愉悦心情,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如今这副情形。   对方的指尖还抵在他的手背上,存在感异常鲜明。谢寒声不太自在,想要抽手离开,可又不太舍得。   刚认识的心上人眼神恍惚,呆呆地看过来,很难说心里在想些什么。谢寒声暗暗从心里祈祷他不是觉得自己难看。   毕竟虽然素昧平生、萍水相逢,但一见面就被人家觉得丑,确实悲惨。   又耐心等了半分钟,谢寒声才挪动手臂,把手缩回去一些。   “你……”   他干咳一声,维持住声音稳定:“你的手有点凉。”   “是吗?”   单议秋眨眨眼,把手平放在谢寒声的手边,让两人之间隔了一厘米不到的距离。   他终于意识到刚才的触碰可能不太符合平常的社交礼仪,于是温声说:“我是老师。”   好像这样就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碰谢寒声的手。   谢寒声其实完全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假装自己明白了。   “我刚到这边,还不适应气候。”单议秋又说。   他把声音放轻,尾音微微下坠,不露痕迹地示弱着。   谢寒声闻言看向他。   酒馆的灯光不太亮,但足够他看出单议秋白得有点过分,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看起来像是刚从疲倦中脱身。   “我前段时间报名了边远星系的教学援助活动,”单议秋继续说,“我会在铁谷星支教几年,昨天刚下舰船,还没有完全安顿下来。”   谢寒声的眉毛皱了一下,想起了自己刚来铁谷星的那几天。   “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他问。   单议秋闻言沉默一瞬,斟酌措辞后缓声开口。   “我认为边缘星系要比中央星或者首都星更需要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露出一截不好意思的微笑:“没想到我一来就惹麻烦了,真的要多谢你。”   谢寒声看着他笑,心跳逐渐失去规律。   他已经听单议秋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谢谢了,按理说应该习惯了,可现在看着对面的人微微垂下头、耳朵尖泛着一点薄红的样子,他突然也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好意思什么。   “你不用谢我,”谢寒声道,“你可以还我钱的。”   反正今天单议秋是还不了钱的,他们可以约下一次见面,这样的话,谢寒声就能再见他一面,一石二鸟。   谢寒声从心里为自己鼓掌。   坐在他对面的单议秋笑弯了眼睛。   “好啊。”他说。   说完,他马上站起了身。   随着姿势发生变化,原本一直萦绕在谢寒声鼻尖的香气骤然清晰了许多,谢寒声的心跳跟着软了一下。   与此同时,平放在桌面上的右手臂难以自控地向前挪了半寸,指尖有银光闪烁,不知道是想去捕捉那缕香气,还是想勾住眼前那寸漂亮的腰。   谢寒声觉得自己的手臂一定是出问题了,他不清楚具体原因,只是突然变得很有压力,意识到只有竭尽全力,才能避免自己做出任何不恰当的举动。   他刚刚助人为乐,在人家眼里是很不错的人,但如果控制不了自己的机械手,非要在不该碰的地方摸一把,那形象马上就会从好人变成臭流氓。   谢寒声仰起头,望着单议秋逆光而立。   酒馆的灯光在他背后勾出一道轮廓,肩膀的线条窄而利落,衬衫下摆松松地扎在腰带里,被光一照,隐约能看见腰侧的弧度。   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谢寒声心想,可以期待下一次见面了。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半秒之后,单议秋道:“我带你回家取钱吧。”   ……   [我从来没有这么快地遇见过主角,]9653乐滋滋地说,在单议秋的肩膀上弹跳,[我其实是有预言天赋的,对吧?]   “你不是数据生命吗?”单议秋问,他站在酒馆门口,目光望向里面正在付钱的谢寒声,“数据生命也有预言天赋?”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9653陷入沉思,然后很怀疑地问:[难道只是巧合吗?]   “我是这样认为的。”单议秋说。   谢寒声付完钱,从酒馆里出来,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开口,单议秋直接牵住了他的袖子,带着他往西边走。   谢寒声骤然被牵,内心相当惊讶,面上却很乖巧,脚步踉跄着跟了上来,   走了几步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你以前是不是教小孩子的?”   单议秋偏过头看他,问:“为什么这么说?”   谢寒声抬了抬手,向单议秋展示牵住自己袖子的两根手指。   “一般牵小孩才这样。”他说。   单议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谢寒声。   其实他就是怕谢寒声逃走,毕竟什么话都没套出来呢,就让人这样走了会很可惜。   但既然谢寒声给台阶下了,他就顺势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他说,象征性地松开手指,又很快重新捏住,力道比刚才还重,“我习惯了。”   谢寒声看着他重新捏紧自己袖口的两根手指,沉默了一秒。   “你很有责任感。”他说。   9653特别惊讶:[这都能夸!]   单议秋也笑了。   他没有直接把谢寒声带到自己的临时公寓,路过一家距离公寓只有三分钟路程的酒馆时,他停下了脚步。   “你愿意再请我喝一杯吗?”单议秋问。   此时天已经黑了。酒馆门口的指示牌规律地闪烁着,光芒在熄灭与亮起之间来回切换,落在单议秋的五官上,像是刻意用光线把他重新描摹了一遍。   先暗下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再亮起来,将眉眼鼻梁依次照亮,当落在他的嘴唇上时,光亮隐约照出一点弧度。   谢寒声心跳如鼓。   他转头看了一眼酒馆的指示牌,刚想说些什么,单议秋便如同知道他不会拒绝一般松开了他的袖子,转而按在他的胸口,将谢寒声往里面推了一把。   谢寒声闭上眼睛,从脑子里粗略算了一下今天带出门的钱。   觉得差不多够了后,他毅然决然地踏进酒馆大门。   ……   星际时代也有调酒文化,跟地球上大同小异。单议秋一拿到酒单,马上就看懂了哪些昂贵、哪些后劲大,都不需要9653在旁边辅助,十五秒点了十杯酒。   酒保都傻眼了。   “你确定?”他问,目光从单议秋脸上移到谢寒声脸上,又从谢寒声脸上移回来,相当怀疑,“这酒你们可不一定喝得下。”   “我觉得可以,”单议秋合上酒单递回去,语气很确定,“麻烦调吧,他来付钱。”   谢寒声坐在旁边,察觉到酒保投来的询问视线,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他倒不担心自己付不了钱,反正现在的工作都是过完今天没明天,就算把全部家当都花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只希望单议秋别喝太多,毕竟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喝多了可能会吐,然后难受一整天。   “你要不要少喝一点?”他劝道,“你不是明天要报到吗?”   “我酒量很好的,”单议秋说。   他半趴在吧台前,偏过脸看谢寒声,语气里带着一点似真似假的质疑:“你不相信我会还你钱吗?”   谢寒声已经做好今天把钱都打水漂的准备了,但是这个万万不能承认。   他坚定地摇头:“我相信你。”   好可爱。   9653在单议秋的肩膀上晃来晃去,被不动声色地按住。   酒很快就全部端了上来,有些一看就知道度数很高,有一些则只是看着颜色绚丽,闻起来却是清甜的。   单议秋知道现在的酒精跟以前不一样,为了适应星际时代人类的酒精耐受度,酒馆都相应地做了调整,不会出现千杯不醉的尴尬情况。   他随便挑了一杯挪到自己面前,示意谢寒声也挑一杯。   谢寒声不懂酒,就拿了杯离自己近的。   单议秋抿下一口,味道还不错,果味很重,酒精被压得很好。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他问。   谢寒声刚喝了一口酒,被这个问题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自我介绍了,”单议秋说,“你也可以说一下。”   谢寒声瞥向他。   酒馆的灯光比外面亮些,斜着照进来,在单议秋脸上打出柔和的阴影,让本就透亮的眼睛愈发明亮。他的嘴唇被酒液润湿了一点,泛着柔软的光。   谢寒声不得不回答:“我是一个初级修理师。”   “是吗?”   “是啊,”谢寒声点头,又补充说,“不过我很快就要晋升到中级了。”   他工作认真,加上修理厂缺人手,老板觉得他一个人能顶两个,所以决定多花一点工资,让谢寒声干更多的活。   这些不利于形象建立的话,谢寒声没说出来。   “我以为你可能是军人一类的。”单议秋说。   此话一出,谢寒声差点又被呛住。   这都能发现?   好在钉匠给的资料上写过服役的经历,谢寒声顺势道:“服役过。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的走路姿势,”单议秋解释,“相当干脆利索,而且很好看。一般这样的人不是军人,就是从事相关职业,所以我随便猜了一下。”   “你眼睛很厉害。”谢寒声由衷赞叹。   单议秋就笑了。   他本来就好看,皮肤白皙五官优越,一双眼睛不是那种让人感到压力的凌厉形状,相对圆润些,笑起来便仿佛有春水盈川,给谢寒声萌动的春心又开了一枪。   看着他笑,谢寒声不自觉便喉咙干咳,为了掩饰异样,他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而他没注意到的是,见他喝酒,单议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你来这里多久了呀?”单议秋又问,身体稍微往谢寒声的方向倾了倾,手肘撑在吧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怎么会选择来这里呢?”   谢寒声把空酒杯放回桌面,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有难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他没有明说,大概也不愿意就此谈下去。单议秋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而去看酒馆里的其他景象。   这个酒馆比他们相遇的那个相对要体面一些,灯光明亮,氛围也没有之前那样混乱。吧台后面摆了一整面墙的酒,瓶子擦得很干净。角落里有两桌客人,交谈声很轻,传过来的时候只有细碎的嗡嗡声。   看了一圈以后,单议秋回过身来,轻声说:“我来这里的时候,有人跟我讲,说每个人都能在铁谷星找到吃饭的工作,但是……”   谢寒声看他:“但是什么?”   “但是也仅仅只是吃饭,”单议秋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每个人都想离开,但每个人都缺一张离开的船票。”   铁谷星的常居人口分为两种。一种是原住民,祖祖辈辈都在这颗灰扑扑的星球上采矿、结婚、生孩子、继续采矿;另一种是从别的星球移民过来的。   铁谷星的移民政策采取宽进严出——想上星球只需要一张普通船票,但想要离开,要付出百倍甚至千倍的价钱。   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辈子的天文数字,更别提还有欠矿业公司的违约金。   谢寒声理解地点了点头。   他来这里才一个多月,已经看透这个星球上的生存氛围了,无法停止的工作和无穷尽的疲倦,工厂里时常有人谈论离开的事情,但从来没有人真的下定决心过。   拿到船票又能怎么样?离开铁谷星照旧是穷光蛋一个,无法在别的星球安身立命。   “我知道每个人来这里都有自己的原因,”单议秋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慢,“但我同样相信,你不是坏人。”   他话语真挚,让人不得不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对视良久,谢寒声无话可说,仰头又喝下一杯酒。   ……   单议秋租住的临时公寓就位于街角。爬上两层楼后,过一道人脸验证就能进入。   门打开,内里漆黑一片。有洗涤剂的气味传来,一点柠檬味的清香混在空气里,从门缝里慢慢地散出来。   谢寒声一个人喝了八杯酒,有点晕,靠在门口,不准备进去。   “我就在这里等你吧,”他说,声音发哑,“其实是我请你的,你真不用……”   “不用什么?”   单议秋站在门廊内,室内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坚持道:“我说过要还你钱的。”   “好吧。”   谢寒声点点头,心里略微有点遗憾。   可还不等他调整好情绪,单议秋又道:“你进来吧。”   谢寒声本能想要拒绝。他觉得自己应该拒绝——他们才认识不到半天,他只替人家付了一杯酒钱,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就跟着人家进屋,这怎么想都不太对,有点儿太轻率了。   可还没等话说出口,一根手指勾住了他的衣领,力气不大,但角度很巧,直接把谢寒声扯进了公寓。   门在身后应声合拢,走廊里昏暗的光被切断,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亮光,勉强照出家具的轮廓。   随之而来的却不是一杯啤酒钱,而是一具温热甜香的身体。   一个吻落在唇角。   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离开,谢寒声还没反应过来,单议秋已经又贴了上来。这次不是唇与唇的一触即发,而是一个真正的吻,混着许多说不清的温软热意,相当惑人。   谢寒声的脑袋嗡地一声。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手迅速抬起来,扶在单议秋的腰侧,使力一勾便把人揽进怀里,单议秋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收拢,把他往下拽了拽。吻从嘴唇移到嘴角,又从嘴角移回来,急切缠绵着,混杂出难以压灭的欲望。   酒精与亲吻共同作用,谢寒声更晕了,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指腹压在单议秋腰侧的布料上,又控制不住地抚摸两下,感受着布料下面温热的体温   然后理智突然回笼了。   仿佛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谢寒声的手掌撑开,把人往外推了一截,足够他们看清彼此的脸。   “我……”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哑,“我没有这个意思。”   单议秋被他推开,也不恼,靠在一侧墙边呼出一口气,抬手捋了一把头发。   额前的碎发被捋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发红的眼角。他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些,下唇有一小块被吮过的痕迹。   “你没有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   谢寒声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比划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的手还搭在单议秋腰侧,单议秋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他们的胸口之间大概隔着一个巴掌的宽度。   “……这个。”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单议秋看着他,嘴角愉快地弯起。   他又亲上来了。   这次比刚才更理直气壮,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软软的,湿湿的,舌尖在谢寒声的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谢寒声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他带着又贴了回去。   两个人又亲成一团。   谢寒声的脑袋更晕了,他本来就失忆,脑子不好使,现在更是一团浆糊。   他不明白情况怎么变成了这样。明明他刚才已经把人推开了,明明他也正确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怎么就又亲上了?   偏偏他刚才喝了太多酒,理智像一条被攥在手里的绳子,攥得住,但滑得很,一使劲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亲吻逐渐变得饱含贪欲,欲望是无法填满的黑洞,唇舌勾缠像是落进黑洞的一束火焰,照亮一瞬后,很快便被更黑尘的渴望压灭。   而赶在无法挽回之前,谢寒声再次把人推开。   这次推的距离比刚才远了一些,他的手撑在单议秋的肩膀上,手臂伸直了,两个人之间隔出一臂的距离。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急促,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亲吻的温度。   “我不太习惯这个……”谢寒声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我没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单议秋偏过头,嘴唇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皮肤,带来一点温热的气息,从喉结旁边一路滑到耳根下面。谢寒声倒抽了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单议秋肩膀上的布料。   “我真的不太习惯,你很好,”他断断续续地说,“但我没有……”   单议秋的嘴唇停在他喉咙的位置,压在他的皮肤上,说话的时候嘴唇仍然若有若无地亲吻着。   “没有什么?”   谢寒声一阵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自己没有什么。   没有经验?没有准备好?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他艰难地聚拢理智,选择了最正常的说法。   “我不一夜情,”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   单议秋从他胸前抬起头来。   他的嘴唇被吮吸啃咬得十分红润,下巴上有一小块被谢寒声的咬出的红印。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衬衫领口,那里在接吻的时候,被蹭开了上面的几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怎么能只有一个人脱衣服呢?   单议秋抬起手,指尖挑开了谢寒声的衣领扣子,动作格外缓慢,摆明了是做给谢寒声看。   “你只要认真的感情?”他一边解扣子,一边问。   谢寒声用力点了点头。   他本以为单议秋会知难而退。   一个刚认识的人,在人家屋里亲成一团,然后说“我只要认真的感情”——这话说出来,谢寒声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正常人应该会觉得意兴阑珊,让他穿上衣服马上滚蛋。   可单议秋没有。   他靠在门板上,歪头看了谢寒声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喜欢你,”他说,“你喜不喜欢我?”   谢寒声呆在原地。   这又是什么问题?   他愣愣看向单议秋,那张在酒吧灯光下就让他挪不开视线的脸,此刻在更暗的光线里,愈发清晰,谢寒声觉得自己要有大麻烦了。   一种直觉告诉他,如果他现在点了这个头,以后的事情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这不是一杯酒钱的事。   他得拒绝。   可不等开口回答,单议秋就又吻了上来。   这次不像之前那么热情缠绵,只是轻轻一吻,勾出点热意后马上离开。来回几次后,单议秋问:“你喜不喜欢我?”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谢寒声的嘴角,说话的时候,气息打在他的皮肤上。   谢寒声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来,单议秋就又亲上来了。   又是一下,仍然浅尝辄止。   谢寒声只能往前凑,想亲个痛快,可惜人家躲得更快,他扑了个空。   “喜不喜欢?”   “……”   又一下。   “嗯?”   “……”   再一下,这次落在嘴唇正中间。   来回好几次。谢寒声每次想开口说话,单议秋就亲上来,不给他说话的时间。亲一下,问一句,再亲一下,再问一句,像在玩一个不太公平的游戏,问问题的人不给回答的机会,被问的人只能被亲得晕头转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回磨了好多次后,谢寒声终于找到了一次空隙。单议秋的嘴唇刚离开他的嘴角,还没贴上来,他赶紧开口。   “不喜欢。”   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足够能表明他的立场。   单议秋瞧着他,笑眯眯的。   “我不信。”   然后他又亲上来了。   这次亲得比刚才久,嘴唇压在他的下唇上,谢寒声的手落在单议秋的肩膀上,无声收拢了一瞬。   亲完之后,单议秋退开一点点,盯着他,等待全新的回答。   谢寒声没办法了。   他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有点儿不情愿,接近被威逼的回答,但单议秋看见了,嘴角的弧度变大了许多,笑得情真意切。   “那太好了,”他说,计划得逞,语气轻快,“以后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谢寒声张了张嘴。   男朋友。   这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不亚于一颗集成导弹在五米距离内爆炸。   他们认识多久了?一小时?两小时?他替单议秋付了一杯酒钱,被他扯进屋里,被他亲了一顿,然后他就成他男朋友了?   天降好运是该高兴,但谢寒声总有一种被人下了套的错觉。   “来吧。”单议秋说。   不给谢寒声思考的时候,他的手指勾住了谢寒声的衣领,把人扯向卧室的方向   谢寒声被拽着往前走,脚步踉跄慌乱。   卧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第83章 奥斯里   单议秋总觉得腰侧泛起丝丝凉意。   身后是男人精壮滚烫的胸膛和悠长的呼吸,谢寒声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胸腔的起伏贴着他的后背,像潮水涌动。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有拉严,微弱亮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单议秋没有闭上眼睛。   他把手指向后伸去,覆住了圈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   凉意就是从这里来的。   谢寒声的手搭在他的腰侧,掌心温热,手指尖却冰凉,凉得不太正常。   其实从刚一上床,单议秋就察觉到了不对。   谢寒声力气很大,像往常那样,单手就能把人制住。加上他喝了酒,动起手来更容易不知道轻重,攥着单议秋的手腕往床垫里按的时候,力道快要把他钉在那里。   单议秋早就适应了谢寒声的力气,在别的世界里,在床上被按着弄的经历也不是没有过,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习惯了。   但以前的谢寒声是滚烫的。整个人像一座烧透了的火炉,皮肤贴上来的时候烤得人发汗,呼吸打在脖颈上,几乎能点起一团火,每一寸都是如此。   可这回不一样。   每当有滚火烧过身体,紧接着就有一点坚冰随之落下。谢寒声的手指扣在他腰侧的时候,那股凉意顺着血管往下走。   热是铺天盖地的,凉是尖锐的,冷热交织在一起,单议秋真的受不了。   他本来就晕,不自觉地躲,腰往后缩,想避开那双忽冷忽热的手。可还没能躲开,就又被一把扯了回来,后脑勺磕在枕头上,谢寒声的鼻息落在他的锁骨上,又是滚烫一片。   精神上,单议秋什么都习惯了,但身体还是第一次。   无论做了怎样的心理建设,单议秋到后面都在发自内心地退缩。   谢寒声的手从他的腰侧往上滑的时候,他一个劲地推,指尖抵在那条精壮的小臂上,想让他挪开一点。但谢寒声显然心怀报复,这个混账非但没有拿开手,反而顺着腰一路往上,指腹擦过肋骨,冰得单议秋倒吸了一口气,喘都喘不匀。   他那时候没有力气想别的。现在躺在这片安静里,那些混乱的感受才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是存在改造人的,对吧?”他在一片黑暗中,跟9653确认。   9653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跟宿主探讨问题,有点儿害羞。它从单议秋的肩膀上飘起来,象征性地别过去半个身子,光圈都转到了背面。   [嗯,]它说,[一般存在于军方,规模不大。]   谢寒声的手一定有问题。单议秋确定。   刚才在黑暗里,谢寒声攥着他的手腕把他翻过去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些手指的触感不对劲。   跟温度没关系,是指节。   正常人的指节是骨头,被关节囊和韧带包裹,摸上去虽然硬,但有一种温热的韧性。   谢寒声的指节不是那样的。那些手指在某些瞬间会变得格外硬,像金属,像某种被肌肉包裹住的骨架,凉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透过皮肤和血管,一直凉到他的内脏上。   于是单议秋又问:“一个修理师理论上可以是改造人吗?”   [这……]9653陷入了沉思。   在这个星际社会,改造人属于战略价值极高的军用改造武器。改造方向不同,但相同的是每一次成功的改造都意味着背后成千上万的金钱堆砌。   哪怕后面迎来排异或者种种消极现象,这样的人也不应当直接流落到铁谷星,当一个初级修理师傅。   谢寒声如果真的是改造人,那他现在应该在军队,或者某个研究所里,而不是在一颗灰扑扑的矿业星球上修发动机。   结合主角的悲惨人生设定,单议秋基本可以确定:谢寒声如今的身份有问题。   “你先去休息吧,”他温声嘱咐9653,“不用在这儿耗着了。”   9653应了一声,可还没来得及飘远,又期期艾艾地挪回来,把声音压低。   [宿主,你为什么现在就跟他……]   它没好意思把话说完,很不好意思。   太好玩了。   单议秋弯了弯眼睛。在黑暗里,笑容看不太清楚,但9653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很松弛。   “因为这样很方便。”他回答。   上了床,基本上就拿捏了谢寒声的一半。哪怕他不会和盘托出信任,也不至于继续把单议秋当陌生人。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单议秋都有了插手的理由。更何况他们俩已经确定关系了,现在是情侣。   这个做法讲实话不太道义,单议秋在趁人之危,把关系坐实。   不过既然他有拯救谢寒声的正当理由,那么他就不会为此感到羞愧。手段不光彩,目的不脏,行不行得通,以后再说。   9653似懂非懂地挂机了。   单议秋在谢寒声的怀里翻过身来。   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动,本来已经进入浅眠状态的谢寒声哼了一声。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手臂收紧了,手掌相当自觉地沿着单议秋的腰揉了揉,动作里带着一种半梦半醒的温存。   “怎么了?”   单议秋没回答。   他凑上去,嘴唇落在谢寒声的脖颈间。   先是喉结旁边的那一小块皮肤。然后慢慢地往上移,嘴唇擦过下颌的弧线,尤其流连在肩膀侧边的一块印记上。谢寒声每次被亲到这里,呼吸都会乱。   “你困了吗?”单议秋小声问。   谢寒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瞳孔还没完全对焦,但已经在看单议秋了。   “我更担心你困。”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我不困。”   “但你刚才哭了。”   说这话的时候,谢寒声的拇指在单议秋的腰侧蹭了一下。   提起刚才,单议秋完全没有羞涩。他沿着谢寒声的肩膀向上吻去,鼻尖蹭过下巴,反手与谢寒声的手十指相扣。   “哭是正常的,”单议秋说,嘴唇贴着谢寒声的下巴,“我第一次谈恋爱。”   如果说谢寒声刚才跟他聊天还有点心不在焉的话,单议秋这句话说完以后,他的眼睛完全瞪大了。瞳孔收缩了一下,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打飘。   “我说我是第一次谈恋爱。”   单议秋漫不经心地把炸弹再扔了一遍。   敌军完全溃败。谢寒声的声音更飘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刚刚跟我说你喜欢我。”   “对,我说了。”   “你还说我们是情侣。”   “我也说了。”   “我以为……”   谢寒声顿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下去。   “你以为什么?”单议秋眯起眼。   一对上他的眼睛,谢寒声马上摇头。   “我什么都没以为。”他说。   这种事情其实很常见。科技的高速发达相当程度上延长了人类的寿命,而生命的过于漫长配合人性天生的不忠贞,让一夜情这种不该被广泛推崇的行为愈发膨胀。   人们懒得恋爱、懒得磨合,于是上床变成了一件不需要太多前提的事情。谢寒声以为单议秋也是这样的。   他以为单议秋之前说的那些话——喜欢、情侣、认真的感情——都是哄自己上床的,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铺垫,说的时候是真的,但说完就算了。   可现在,看着单议秋的眼睛,谢寒声心里却不确定了。   斟酌片刻后,他试探着问:“你……真想跟我谈恋爱?”   单议秋皱紧眉毛。“我们不是已经确立关系了吗?”   谢寒声哑口无言。   确立关系应该有的约会呢?不应该是从牵手开始吗?为什么他们这么特殊,直接跳到了上床?   这一步跨得太大了,大到谢寒声的脚还悬在半空,没踩到地。   但这些不是重点。   重点是谢寒声不应该在任务期间建立任何稳定关系。钉匠没有明确说过不许,但“以修理师身份潜入窄星”和“在铁谷星谈恋爱”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谢寒声给自己添麻烦都不怕,但他更担心把单议秋扯进来。   “我……”他咳嗽一声,“我没想到会这样。”   “什么叫你没想到?”   单议秋察觉到了谢寒声的退缩。立马翻身压在他身上,手掌撑在他的肩膀两侧,低头看他:“这是推脱的意思吗?”   谢寒声没有推开他。他躺在那儿,看着单议秋的脸从上方俯下来。   “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你。”他道。   这是他最近能想出来的最合适的回答。既不伤人,又能把关系退回到一个安全的位置。   但这句话很混账。如果这时候单议秋要扇他一巴掌的话,谢寒声也能接受。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单议秋压根没生气。   他只是慢悠悠地挑了挑眉,重复问道:“你不喜欢我?”   “对,”谢寒声说,语气尽量放得肯定,“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你。”   “我不信。”   谢寒声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好不信的?我为什么要骗你?”   “对呀,你为什么要骗我?”单议秋问。   说完,他撑着谢寒声的胸膛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手掌贴着谢寒声的胸肌,指尖微微用力,把身体撑起来。他的腰线在黑暗中划了一道弧,从谢寒声的小腹上方掠过,然后落下去。   正正好好坐在谢寒声身上。   谢寒声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反应过来。他本能地觉出问题——可还没等他有所准备,单议秋已经撑着他的胸膛,坏笑一下,表明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不准备退缩。【老大,只是坐在身上而已,就跟摔跤似的】   只一个笑容,情况便完全反转。   谢寒声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背叛了他所有的意志和说辞,头脑发昏,呼吸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而单议秋当然也发现了谢寒声的异样,他暂且停在原地,低头看向谢寒声的脸。   “你真不喜欢我?”他轻声问。   谢寒声保持沉默。   于是单议秋叹了口气,抬手抚过谢寒生的侧脸,指尖顺着眉梢一路向下,似有似无的爱恋,令人头皮发麻。   谢寒声无法躲闪也不想躲闪,闷哼从喉咙里溢出来,他连忙抬手掐着单议秋的腰,不让他再乱动。同时手臂使力,直接把单议秋从他身上抱了下来,翻身按在枕头旁边。   他的呼吸很重,一阵头晕目眩。   “你赢了,”谢寒声说,声音含含糊糊,“我喜欢你。”   “那太好了,”单议秋说,“我不希望我第一次谈恋爱就分手。我们可以多互相了解一下。”   谢寒声同意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愈发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圈套。   他脑子里窜了很多想法,最后忍不住问:“你过几天会让我签一个受益人是你的保险吗?”   单议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半靠在枕头上,眼角弯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因为这样比较符合逻辑。”谢寒声说。   他一本正经地委屈着,总觉得单议秋说喜欢自己别有目的。他连自己有什么可骗的都不确定,但就是觉得不对劲。想到自己一腔真心即将被人玩弄,便考虑这是不是上天的报应。   闻言,单议秋笑得更大声了,眼角几乎要笑出泪来。他侧过身,看着谢寒声,轻声道:“好可怜。”   谢寒声第一反应是说自己不可怜。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有什么可怜的?但话还没出口,单议秋就张开了手臂。   “过来,我抱抱你。”   谢寒声盯着他的怀抱看了一会儿,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一头扎了进去,脸埋在单议秋的颈窝里,鼻尖抵住他的锁骨。   单议秋的手臂收拢,把他圈住。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慢慢拍了拍,像在哄一个不太高兴的小孩。   谢寒声闭上眼睛。   卧底一个月不到,情报一无所获,但是交了个男朋友。   这就是为什么谢寒声注定做不成大事。   ……   再睁眼,阳光明媚。   单议秋是被终端提示声吵醒的。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通讯人的名字跳出来——齐盛。   单议秋选择接听。   “情况怎么样了?”他问。   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单议秋终于坐直身体下了床。   “已经安全降落了,”齐盛回答,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压缩后的失真,“相关人员按照原定计划,通过三十六条渠道降落铁谷星,目前已经有十五名就位。”   “可以。”   单议秋走到衣柜前,把柜门拉开。柜子里面的衣服不多,几件衬衫,几条长裤,叠得整整齐齐。   他挑了一件浅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裤丢在床上。   “不用很着急,慢慢来。”   “好。”齐盛应了一声。   其实汇报到这里,已经可以挂断通讯了,但是自从单议秋率先以教师的名义到达铁谷星,齐盛已经有三天时间没有和他交谈过了,现在忍不住要多说几句,哪怕没什么正经事。   他开始没话找话:“怎么没开启视频通讯?”   “顺手点的,”单议秋说,把衬衫拎起来抖了抖,“反正都一样。”   他带着衣服走到镜子前,抬手比了比衬衫。   衣领略高些,刚好能遮住脖子上的痕迹。谢寒声昨天晚上即便有点恼火,也没有太下狠劲,亲的位置都能被衣服遮住。倒是腿上更惨不忍睹些,青了几块,被被子盖住,眼不见为净。   “对了,李泽怎么样了?”单议秋问。   “就老样子,”齐盛嗤笑了一声,语气相当不屑,“问过你去哪儿了,我没理他。”   “对他好一点,”单议秋淡淡地说,把衬衫穿上,开始系扣子,“他比你胆子小。”   “这个到底跟胆子小不小的有什么关系?”齐盛就不明白了,“我说白了,老板,现在把他撇下正好,你总不至于真带着他满宇宙飞吧?家里多的是可以学做咖啡的兄弟,你不用非得找个外人。”   他还是不信任李泽。倒不是说李泽真的暴露了什么问题,只是齐盛天然便不喜欢单议秋身边多出个外人。   这是个问题。但直到目前为止,这个问题没有烦到单议秋,所以他暂时没有纠正。   他提起另一个话题:“你知道前段时间铁谷星发生过一场小型政变吗?”   “啊?什么政变?”   “用‘政变’讲不太合适,可能更像是一场政治意外,”单议秋说,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解开了一颗,“原铁谷星最高执政委员会的常务委员之一,死在了视察途中。是刺杀。”   这件事情齐盛也略有耳闻:“徐茂维?”   “对。”   “不是说是仇家刺杀吗?”   “我只是觉得时机很巧。”单议秋说。   他站在镜子前,语气不紧不慢:“他生前正在极力推进和平发展方针,压制激进派。而他死后,原先一直被他打压的激进政治分子全部冒出了头,有几个已经被政府委以重任了。”   换好衣服后,单议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袖口,回头瞥见床头柜上有一张字条。   “联盟和帝国还有的打,”单议秋说,目光从字条上移开,“如果边缘星系预备叛乱,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齐盛在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呼吸声越来越重,消化这段话的分量。   “你确定吗?”他问。   “我不确定,”单议秋说,“所以这个需要你去查。”   “你干嘛这么向着联盟?”齐盛又试探着问,“反正咱们也不是他的人。”   窄星不属于任何政权。他们游走在缝隙里,卖的是技术和情报,不站队。联盟也好,帝国也好,谁给钱谁就是客户。   “我有我的想法,”单议秋说,“而且刺杀也很有问题,也去查。还有就是别忘了推进跟矿业公司的合作。”   一次通讯,三个任务迎头砸下来。齐盛虽然心里高兴能跟单议秋讲这么多话,但已经感觉到压力了。   他默不作声地挂断通讯,连再见都没说。   单议秋把终端丢在一旁,拿起那张字条。字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串数字,数字后面画了个丑陋的笑脸,弧线歪扭,画的人大概不太擅长绘画。   [这是主角的信息吗?]9653问。它终于脱离了待机状态。   “是的。”   单议秋甩甩字条,把数字背过以后离开卧室。   [主角看起来还可以,]9653自顾自地分析,跟着他飘出房间,[他的心情很好,而且也有自己的钱!]   在9653看来,这已经是过得不错的标准了。毕竟之前几个世界的主角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又瘸又有病,现在这个世界的谢寒声,有工作,有住处,还能替人付酒钱,某种意义上好像还不错。   但单议秋对此持怀疑态度。   “也许只是问题还没暴露出来,”他谨慎地说,“而且我已经发现疑点了。”   谢寒声的手臂是改造臂。这意味着他一定有军方背景,而且绝对不只是服役后退役那么简单。   一个普通的退役士兵不需要装这种东西,装了这种东西的人也不会被随随便便放出来当一个初级修理师。   “你这段时间尝试着突破一下军方内网,”单议秋说,“查找一下有没有同名的人参与过改造计划,顺便查找一下他的履历。”   这个工作可以交给齐盛,但是单议秋不想暴露谢寒声的身份。   窄星这个组织内部也不是完全太平,他坐在最高位,所有低于他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的敌人,谢寒声已经够惨的了,不需要再成为另一个活靶子。   [收到!]9653利索地应了一声,[我这就去。]   ……   ……   铁谷星第七中学坐落在港口区和矿区的交界处,离单议秋的临时公寓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学校的建筑跟周围没什么区别,也是三四层高的小楼,灰扑扑的外墙。楼前的空地比周围的店铺宽敞些,停了几辆老旧的悬浮车。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校名,字迹有些褪色,擦得很干净。   单议秋停在门口看了一眼,抬腿走进去。   教学楼里的走廊比外面亮一些,墙壁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走廊两边挂着一些学生的手工作品,用铁皮和螺丝拼出来的各种形状。   单议秋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找到了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扎得很紧,衣着相当简朴。   她面前的桌上堆了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个已经凉了的茶杯。   单议秋敲了敲门。   女人抬起头,目光在单议秋脸上停了一瞬,浮现出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单老师?”   “是我。”   “进来坐。”女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低头在文件堆里翻了几下,抽出一张表格,“你的资料我们收到了,机械基础理论,对吧?”   单议秋在她对面坐下:“对。”   “这个科目以前没人教,都是矿上的老师傅来兼几节课。你是第一个专门来教这个的,”年级主任把表格推过来,又递了一支笔,“签个字。”   单议秋接过来,看都没看就签了名。   “你的课在下午。一班到四班,每班一周两节。”   女人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课表递过来。   “学生不多,每个班也就十几个人。愿意来上学的本来就少,愿意学理论的更少。你做好心理准备。”   单议秋接过课表。   “好的。”   ……   下午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单议秋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十来个人。座位倒是不少,三四十个,但大部分是空的。   学生们散坐在各处,姿态各异。窗户开得很大,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矿尘吹进教室味。   单议秋走上讲台,把带来的教材放在桌上。   “同学们好,”他说,“我姓单,从今天开始负责教你们机械基础理论。”   教室里没什么反应。   有几个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后排有个男生在打哈欠,打完以后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单议秋不在意,反正他也不是真的来教书育人的,象征性地问好之后,他便开始讲课,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考虑到学生基础不牢,第一堂课,单议秋讲的都是最基础的东西。   讲了大约十分钟,他注意到了一个坐在教室前排的男生。   那个男生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他没有趴着,也没有摆弄零件,坐得很直,手放在桌面上,一只看着单议秋。   他像是在听课,但眼神不太对。与其说是在关注单议秋的授课内容,不如说他正在打量单议秋的身体。   打量这个词甚至用得太轻了,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从单议秋的脸上滑到脖子,又从脖子落到胸口,试图用眼神剥开衣服。   单议秋一边讲课,一边在脑子里喊了一声9653。   9653立刻从待机状态弹起来:[在!]   “查一下前排那个男生。”   [哪个?]   “左边第三个,坐得很直的那个。”   9653的光圈转了一下,扫描了那个男生的面部特征,投入系统检索。   几秒钟后,结果出来了。   [查到了。他叫奥斯里,父亲叫韦德恩,在铁谷星政府工作,职位是临时安全委员会行动部副总监。]   单议秋的粉笔在黑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   韦德恩。   这个名字他听过,他就是单议秋之前提到过的激进派之一,徐茂维死后被迅速提拔,现在是铁谷星安全系统的实权人物。   他的儿子在铁谷星第七中学读书,坐在单议秋的课堂上。   单议秋把齿轮的简图画完,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奥斯里身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奥斯里非但没躲,反而歪了歪头,冲他咧嘴一笑。   笑容大方,但配上那双还在单议秋身上慢慢转了一圈的眼睛,就只剩下让人后背发紧的恶劣了。 第84章 钥匙   一堂课五十分钟,下课铃声响起后,单议秋收拾好东西,听到讲台底下有稀稀拉拉的桌椅拖动声,接着就是学生在闲聊。   机械基础理论这门课在中学不算必修,况且绝大多数的学生已经安排好了就业工作,所以他们不会在这门课上投注太多注意力。   单议秋在上面讲课,他们就在下面做自己的事情,只要互不打扰,单议秋完全能接受,   然而很快,一道阴影铺在讲台上。   单议秋抬起头,来人正是刚让9653查过的奥斯里。   他往讲台前一站,像一堵墙,把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挡了个严实。   “单老师。”奥斯里说。   他的声音很有存在感,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   单议秋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转头看去。   十五岁的男生,个头已经很高了,肩膀宽得不像这个年纪,校服穿在身上绷得很紧,察觉到单议秋的视线后,他满意地笑了一下。   “你好,”单议秋说,“有什么事情吗?”   “我叫奥斯里。”   “好的,奥斯里,有什么事情吗?”   “单老师最近刚到铁谷星吗?”奥斯里问。他挡在讲桌前,大有一副单议秋不回答问题就不放人走的架势。   单议秋瞥了一眼其他学生。有几个已经走到门口了,还有几个在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没人注意这边。   他点了点头。   “最近刚到。之前的带这门课的老师发生了点意外,要在家休养,所以我就顶上了。”   “哦,这样,”奥斯里嘴角弯了弯,“单老师今年多大了?”   好几百岁了。   单议秋:“同学,这个跟你没关系。你把我拦在这里,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有啊。”   奥斯里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单议秋问他问题,他就真把书翻开,随便指了个地方。   单议秋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关于齿轮传动比的计算题,不算难,但需要把前面的知识点串起来。   他拿起粉笔,在讲台边上空白的地方写了几行推导过程,一边写一边讲,尽力让过程足够清晰详细。奥斯里站在旁边,很难说有没有认真在听。   “明白了吗?”单议秋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粉笔放下。   奥斯里盯着黑板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黑板上移开,落回单议秋身上,再次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尤其停在脖颈和腰侧。   那些停顿很明显,明显到单议秋不可能注意不到。   看了好一会儿,奥斯里才挪动脚步,给单议秋让出一条路来。   “老师再见。”他慢腾腾地说。   单议秋拿起桌上的教材,从他身边绕过去,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一块的亮斑。   9653一出门就开始怪叫,声音在单议秋的脑海里炸开,跟被人被踩了尾巴似的:[他好奇怪呀!这个人好奇怪!!!]   “是很奇怪。”单议秋认可了。   “他多大了?”   [十五岁,]9653说,又翻了一遍资料,[再过半年满十六。]   “意思就是如果他现在要睡我,我可能还要负法律责任。”单议秋说。   [什么?!!]9653又怪叫一声,尾音拔高到人类无法企及的高度,[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单议秋说,语气很平静,“他的肢体语言是这么说的。”   虽然法律到了如今已经足够完备,但架不住奥斯里的亲爹是铁谷星的实权人物。如果单议秋真是个倒霉的普通老师,那出了事情,他不一定能为自己求到公正。   [他这么坏的吗?]9653的声音变得凝重。   它开始回放刚才奥斯里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得情况不对,好多细节都符合校园霸凌以及性骚扰的相关判定。   宿主太好看了,以至于骤然无权无势,谁都想欺负一下。   “我不清楚,”单议秋实话实说,“也可能他是另有目的,还需要再观察一下。”   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万一本意不是性骚扰,把人杀了就是他不对了。   最后这点顾虑,单议秋没有告诉9653。   他回到办公室,把教材放在桌上,坐下来。办公室里有另外两个老师,一个在批改作业,一个在低头看终端,没有人跟他说话。   单议秋也没打算跟人说话,将课本内容扫描传输到终端以后,他一边设置好下班倒计时,一边把谢寒声离开前留下的那串数字输入终端。   点击搜索。   一个头像为默认的用户跳了出来,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空白。   单议秋嘴唇一勾,决定来一点课后放松活动。   ……   ……   另一边。   修理厂。   谢寒声用力合拢了最后一个接口,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巨大的车间里回荡。他抄起扳手,敲了敲旁边的控制器,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数据,然后是绿色的运行指示灯。   头顶那台停了三天的大型通风机终于开始转动,叶片搅动空气,刮起一阵带着机油味的风。   谢寒声顺着好几个支架一路跳到地上,膝盖弯曲缓冲,落地很轻。站定之后,他拍了拍手臂上的灰,又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毛巾是灰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谢寒声还是把它小心叠好,搭回肩上。   “你可以啊,这都能修好!”   修理厂的老板闻声赶来,用力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指被机油染成了洗不掉的黑色,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你真的只是个初级修理师吗?”   “我没考更高级的执照,”谢寒声说,“够用就行。”   说着,他仰头看向头顶开始工作的巨大机械,叶片转得越来越快,带起来的风吹得头发往后倒。   他努力忽略心里的一点忐忑和焦躁。   才过去十个小时不到,而且人家是有正经工作的,怎么可能把时间都花在无聊的谈情说爱方面。谢寒声应该再多等一会儿,也许等上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他的男朋友就会理他了。   听起来挺绝望的。   谢寒声又用毛巾擦了擦额头,这次是故意擦的,因为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老板又说。   谢寒声看向他,发现老板的眼神不太对,带着打量,相当有暗示意味地往他脖子的方向瞟。   谢寒声已经尽力穿严实了,进厂之后他特意挑了件领口最高的工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但高强度的工作让领口扯开了一些,   单议秋昨晚不是很体贴,留下的痕迹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一小截,在皮肤上像几块浅红色的印章。   谢寒声强作镇定,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还可以,”他说,“还有别的事儿吗?”   老板看着他不想说话的样子,哈哈笑了两声:“没有了。”   说完他就背着手走了,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谢寒声得到了休息时间。   他在车间里转了两圈,路过正在运转的大型机械和堆满零件的操作台,脚步越来越慢,最后还是没忍住,拐进了角落里的休息区。   休息区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饮水机。谢寒声把丢在桌上的终端拿起来,屏幕刚亮,就看到了一条申请。   申请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秋。   昨晚那种心脏攻击肋骨的感觉又来了,撑得他喘气都不太顺畅。   谢寒声左右看了两圈,确定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来打扰后,他坐下来,通过了申请。   屏幕上马上浮现出一条消息。   秋:「在忙吗?」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回复:「已经忙完了。」   车间里,各种大型机械都在一刻不停地工作,齿轮咬合、皮带转动、液压泵加压,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响得震耳。   谢寒声本来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噪音,可是单议秋一发消息来,他就觉得这个地方太吵了,吵得他心烦。   他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正常人都是怎么交谈的。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斟酌许久,谢寒声发了一句:「吃饭了吗?」   秋:「^_^」   这是高兴的意思吗?   谢寒声挠挠头发,又问:「工作第一天怎么样?」   「还可以,就是有几个学生不太省心。」单议秋回复。   谢寒声刚要打字安抚他,紧跟着单议秋又发来消息:「晚上要不要见面啊?」   平心而论,谢寒声很想见面,但是今天晚上他要值班。   这个厂子什么都好,就是老板太抠了,好多大型机械都该换了,但老板担心赚不回本,拖着一直没换。谢寒声今晚得在这儿盯着,万一哪台机器半夜出了故障,整个车间都得停工。   他只能遗憾回复:「今晚要值班。」   「好吧。」   隔着屏幕,字句看不出多少遗憾。   一个“好吧”,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冷冰冰地躺在对话框里。谢寒声又蹲着等了一会儿,屏幕没有再亮起来。   他翻来覆去地把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确定单议秋不会再发消息过来以后,才将终端放回原处,起身去干活。   ……   单议秋独自回了临时公寓。   进门的时候,家里是冷的,灯光是暗的,空气里没有饭菜的香味,只有窗外飘进来的矿尘味,一切都符合单身男人临时公寓的悲惨模板。   单议秋将领回来的各类用品全都丢在门口,懒得收拾,鞋一脱,衣服一丢,歪倒在沙发上。   沙发不太大,他一个人躺着刚好,膝盖弯起来,脚踝搭在扶手上。   安静只持续了几秒,通讯声再次响起。单议秋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终端,屏幕上的名字是齐盛。   “老板。”   “嗯哼,”单议秋撑着脑袋应了一声,“怎么样?”   “我刚跟矿业公司的代表聊过了,”齐盛来汇报进度,“目前讨论的是我们投资技术,建一座新的加工厂。我们会派技术顾问过去,具体的事宜还在商量。”   单议秋“嗯”了一声,说:“可以。”   “矿业公司希望我们能够帮他们设计一整套的航线防御方案,”齐盛又说,“他们愿意付钱。”   铁谷星周遭的运输航船经常会被星盗打劫,矿业公司有这个顾虑也正常。单议秋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交叠着搭在沙发扶手上。   “再跟他们讨论一下,看看他们最多愿意出多少钱。”   “好。”   单议秋:“还有别的事情吗?”   “暂时没了,”齐盛说,“我已经吩咐其他人去查刺杀的事情了,最晚半个月能出结果。”   “可以,”单议秋照旧反应平平,“我等你的结果。”   “要不要提前布置好人手?”   齐盛又问,声音象征性压低了一些,营造出做坏事的氛围:“要是他们真预备叛变,咱们先下手为强。”   单议秋的做事逻辑相当简单粗暴,窄星的其他成员跟他相处久了,也自然而然学会了他的做事风格——如果发现有危机将要诞生,那就尽快采取行动,赶在危机诞生前把它弄死。   同理,如果发现星球上有人在谋划叛乱,那即便他们还没有付诸行动,那也要尽快把人处理干净,避免后续问题扩大。   单议秋完全认可自己的许多行为是对现实法律的残酷践踏,但他也同样认可预防性正义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具有现实意义。   反正没有人是无罪的。既然杀几个人就能让一场足以毁灭千百倍生命的危机幸免于难,那这个交易完全值得。   顶多他在下手的时候多斟酌一下,确保不会有无辜的人受伤。   “好啊,”单议秋心安理得地同意了,“正好拿他们实验一下新型武器。联盟会记我们这一份情的,说不定还能把我的通缉令摘下来几天。”   “哈哈。”齐盛干笑两声,“老板,你太幽默了。”   说完,他挂断了通讯。   趁着这个机会,单议秋一把将飘在半空中的9653扯下来,让小系统跟自己面对面。   他的手指穿过光圈,捏住那团光的边缘。   “刚才的不要学,知道吗?”他严肃道。   9653懵懵地:[不要杀人吗?]   “不是,”单议秋摇头,“是不要在人还没有犯罪的时候杀人。”   [但你刚才就是要——]   “我比较成熟,”单议秋说,“我可以保证他们罪有应得。你还太年轻了,不能做这种决定。”   9653似懂非懂,不过既然单议秋这么认真地嘱咐它,那它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哦。]   “真乖,”单议秋松开手,让9653飘回去,“我看看指数图。”   9653乖乖调出光屏。   一如既往的折线图浮现在单议秋面前,线条在黑色背景上起伏,像心跳,也像某种他不认识的波形。   目前来看,主角的状况还好。折线在安全区内平稳地走着,没有骤然攀升的尖峰,也没有逼近危险区的趋势,似乎一切都好,但如果往前滑动一段,就能看出问题。   差不多在单议秋跟谢寒声相遇前的三个月,折线图有过一次极大的波动。   那一次折线几乎要扎进危险区,像一把被用力掷出的刀,直直望天上冲,虽然后续有缓慢回降,但是从此以后,指数一直居高不下,只是维持了勉强的稳定。   这意味着主角的承受能力或许已经到达了极限,虽然目前保持平稳,但很有可能会因为下一次意外再次进入危险区,并且一路攀升,直到世界崩溃。   单议秋定位到具体时间点,发现正好是风铁座战役的那段时间。   昨晚忙着跟谢寒声建立联系,没来得及查看指数图,可今天再确认就发现,谢寒声有极大的可能跟那场战役有关。   但是失踪人员名单里并没有他。   “一个参与过风铁座战役,并且手臂经过改造的士兵……”   单议秋若有所思。   如果谢寒声真是联盟士兵,现在军部应该找人找疯了才对,为什么没有能对得上号的名字呢?   难不成他是帝国人?   况且谢寒声为什么不自己回去?他完全有能力偷一架飞船,冲回最近的军方基地,怎么会老老实实在铁谷星当修理师。   最好的可能,谢寒声是军方派来的卧底,来抓单议秋,或者来平定叛乱。   最差的情况就是这个倒霉蛋又失忆了。以谢寒声的悲惨人生设定来看,后者的可能性大得多。   不过一直自己瞎琢磨是找不到答案的。   单议秋抓来终端,利索地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明天晚上有空吗?」   只等了不到半分钟,终端亮起。   直到确定谢寒声的回复符合自己的期待,单议秋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沙发。   ……   ……   第二天下午,单议秋下班后往公寓走。   铁谷星的傍晚来得很快,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灰蓝,楼道里黑漆漆的。   他爬上两层楼梯,走到自家门前,弯腰去摸地毯底下,却摸了个空。   临时钥匙不见了。   单议秋弯了弯眼睛,直起身,用正常的钥匙开了门。   门打开的瞬间,首先闻到的是饭菜的香气。   家里灯光明亮,地板被拖过,茶几上散落的教材被收好了,摞成一摞,边角对齐,沙发靠垫被拍正了后并排靠在一起。   过于温馨妥帖了,以至于跟早上离开时完全两回事。   单议秋把外套脱下,还没来得及挂好,厨房里就探出半个身体。   刚下班便急忙赶过来的修理师谢师傅,套了一件临时从超市买来的围裙。   围裙是深蓝色的,细长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一勾就勾出腰肢的轮廓。   谢寒声手里提着锅铲,看见单议秋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下班了?”   单议秋盯着他,没说话。   谢寒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又看了看手里的锅铲,好像这两样东西不该同时出现在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钥匙我给你放在柜子上了,东西我也都整理好了,一会儿我给你讲讲都放在了哪儿。”   “嗯,好。”单议秋笑着说。   “那我先做饭了。”谢寒声说完,马上又缩回了厨房。   单议秋不准备放过他。   他将外套挂好,慢悠悠地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谢寒声切菜颠锅。   厨房不大,谢寒声往灶台前一站,整个空间就显得有些局促,但他的动作很熟练,刀落下去的时候又快又稳,食材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大小均匀。   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食材被抛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锅里。   “你什么时候下的班?”单议秋问。   “中午,”谢寒声说,眼睛还盯着锅里的菜,“我给你发消息来着,但你没回。”   “是吗?”   单议秋打开终端一看,确实有一条未读消息。   他翻到昨晚和谢寒声的聊天记录,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饿了。」   「怎么不吃饭?」   「食堂的很难吃。我自己也不会做。」   「那我来给你做饭?」   然后是一整夜的空白。   直到今天中午十二点零三分,一条新消息出现在最底下:   「我下班了,这就去你家。」   成功把人勾到家里的单议秋笑藏功与名,将终端随手放在料理台的空处,凑上前去。   他一靠近,谢寒声条件反射般抬手环住了他的腰,把他往怀里揽。   单议秋极其自然地吻上去,嘴唇贴住谢寒声的嘴角,两人轻吻了几下,呼吸混在一起,厨房里的热气把他们裹住了。   单议秋退开一点点,嘴唇还贴着谢寒声的唇角:“谢谢。”   谢寒声有点羞涩。   他的目光往下垂,落在单议秋的锁骨上,又很快移开。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这几天休息得不好,要是吃得也不行的话,很伤身体。”   “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我。”   单议秋张嘴就来,话说得极其自然,还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让人听不出是真是假。   说完,他又在谢寒声嘴上亲了一口,“你真好。”   谢寒声的脸已经红透了,耳朵尖和脖子根一起烧起来,从领口一路蔓延到颧骨,仿佛一个被点燃的火柴头。   他低头去看锅里的菜,锅铲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不知道该先盛菜还是先说话。   于是单议秋笑着退出了厨房。   谢寒声做的菜很家常,但跟食堂一比就是,就是美味佳肴。单议秋吃了一碗半,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谢寒声明知故问。   他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肉,但没有往嘴里送,一直在看单议秋吃。   “好吃。”单议秋如实回答。   “那就好。”   谢寒声满意了。   吃过饭以后,他把碗筷收进洗碗池,正要伸手去够洗碗的海绵块,就被单议秋从后面抓住了手腕。   “放着吧,”单议秋说,“明天洗。”   他的手从谢寒声的手腕滑到手背,手指扣进指缝里,两人十指相扣。   然后他扯了扯,像之前那样,用两根手指勾着谢寒声的袖口,将人从厨房里拽出来,穿过客厅,扯进卧室,把人推倒在床上。   谢寒声的后背落在床垫上,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单议秋跟着压下来,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头发垂下来,扫在他的额头上。   昨天晚上全程没有开灯,很多神情都隐藏在黑暗里,但今天不一样。卧室的灯光相当明亮,天花板上那盏灯被调到最亮,把房间照得像手术室。   可以照亮彼此的每一点细节。   单议秋低喘着把额头压在谢寒声的肩窝处,犬牙叼住他的锁骨。   他的手指攥着谢寒声的肩膀,指节微微泛白,与其说是故意用力,不如说是试图分担感受,不让自己一个人先塌下去。   谢寒声的手落在他的腰侧,拇指压着腰线,其他四指张开,扣住他的腰胯。那双手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能把单议秋固定在那个位置,不让他滑开,也不让他逃。   随着逐渐深入,单议秋的呼吸越来越重,打在谢寒声的脖颈上,愈发湿热。他的嘴唇从肩窝移上来,沿着喉结的轮廓慢慢地吻,谢寒声的手收紧了一点,指腹陷进腰侧的软肉里,又很快松开。   后来他们从床上移到浴室。   水声盖住了其他声音,蒸汽把镜子糊了一层白雾。   单议秋撑着墙壁,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在腰窝的位置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往下。   他的手指按在瓷砖上,指节用力,谢寒声的手握着他的腰,力道比刚才在床上大了一些,拇指在腰侧画着圈。   他可能想要安抚,但实际效果只会让单议秋更难耐。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单议秋忽然反手按住了谢寒声的手。   那个姿势很艰难——他需要把手臂往后伸,绕过自己的腰侧,才能碰到谢寒声的手指。   他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微微后仰,后脑勺靠上了谢寒声的肩膀。水从他们的头顶浇下来,顺着两个人之间的缝隙往下淌。   “我把这里的钥匙给你,好不好?”他问,声音在水声里格外模糊。   谢寒声的动作一顿,手指堪堪停在单议秋的腰侧,拇指不再画圈,水从他们的身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慢慢地往地漏的方向淌。   他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拒绝,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能给予的只有沉默。   单议秋默默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寒声重新动作,他把单议秋从墙边拉回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窝,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住。   “好不好?”单议秋追问。   “……”   单议秋半偏过身体,等待谢寒声的回答。   迎着他的视线,谢寒声沉默片刻:“好。” 第85章 失踪人士   凌晨三点。   联盟首都,凯索星。   军部实验大楼。   自从四个月前的一则消息传入首都星,这栋大楼的灯光便彻夜点亮,没有一时一刻的暗淡。   楼里面的人们经历了整整四个月的煎熬,审查、问讯,不间断的怀疑和连续排查,已经将所有人的精神逼到了极点。   “……我不明白。”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将十指插进头发里反复揉搓,直到本来就乱糟的头发变得更像鸟窝,才颓然开口。   “他死了吗?他还活着吗?”   她的问题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女人烦躁地扯下眼镜,丢到一旁,心率监测仪器检测到一次心跳的飙升,仪器发出警告的红光,女人看都不看一眼,起身踱步到窗边。   她担心自己再在那儿多坐一秒钟,就会抄起凳子砸烂能看见的一切。   “主管,你别着急,”一旁的人试图安慰,声音不大,自己也底气不足的犹豫着,“他一定还活着。”   “他活着,为什么不回来?”女人掐着眉心问,“我宁愿相信他死了,起码这样就不关我的事了。”   已经四个月了。   整整四个月,女人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实验大楼。倒不是说她真的很乐意在这儿浪费时间,感受焦虑无穷无尽地侵蚀自己——是军方施加了限制,让她不能离开。   事实上她现在不光不能离开实验大楼,连出办公室都要被人跟着,进出首都星更是不可能。   在军方查到谢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她基本等同于被软禁。   这是艾琳娜身为实验部主管应当负起的责任。谢缺是她主持改造的人类,她最清楚改造谢缺的价值。   如果最后谢缺被认定为在风铁座战役后叛逃、降入帝国,那等待艾琳娜的,将会是余生的监禁。不怪她口出恶言。   “谢缺身上是有定位器的,”另一个助理开口,声音从角落传过来,带着重复过太多次的机械感,“直到战役进行时,我们都能检测到他的位置。为什么后来消失了?”   “这个可能跟空间虫洞有关,”艾琳娜脱口而出,“能量失衡有概率引发定位器的崩溃。毕竟只是一个植入身体的微小组件,不保证能持续工作。”   这个问题军方也问过无数遍了。每一次审查、每一次问讯,都会被拿出来反复盘问。艾琳娜都不需要思考,一张嘴,答案就自动溜了出来,像是早就刻进了脑子里。   “那我们怎么还能确定他活着?”   “他存活的概率很大。”艾琳娜说。   这个问题她也被问过很多遍,但每次回答的时候,她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像是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谢缺体内的改造金属在生命值降低的时候会自动形成护甲。况且谢缺本人的身体素质足够强悍,哪怕遭到致命伤,只要给他一点喘息时间,他就能愈合。”   助理将他们研究了好几天的星图再次拿出来。   那是一张巨大的全息光屏,悬浮在办公室中央,密密麻麻的星点像一片被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有个位置被着意标红。   红点代表着当初黑洞坍塌的位置,由此为原点,向各处延伸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光年,覆盖星球四十三颗。   如果谢缺现在还活着,那他大概就在这一范围内。   军方已经在找了。可这么大的范围找一个人,要是谢缺不主动露面,那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现在最好的结果是谢缺在某个他们定位不到的地方养伤。而最坏的结果,是谢缺已经在帝国境内,准备参加授勋仪式了。   “他是最好的一个……”   艾琳娜喃喃自语,控制不住地咬紧嘴唇,牙齿陷进下唇的皮肤里,留下一个苍白的印子,   “他是最好的一个。”   联盟掌握的改造技术虽然强过帝国,但也还在摸索阶段。   谢缺是目前排异反应最低、且与改造金属融合最好的一个,用句不太符合艾琳娜此时身份工作的话来形容——他像个奇迹。   他的身体不像是在接受改造,更像是改造金属天生就应该长在他体内,排异程度接近于零,价值难以用实际意义来描述。   军方将他投入进风铁座战役,本身只是想实验一下他的实战能力,可没想到偏偏就这样巧,让他们那一支舰队遇上了黑洞坍塌。   现在好了。人找不到了,责任全是艾琳娜的。   “一群……”   艾琳娜嘴唇翕动,无声骂了几句难听的话。   这时,房间紧闭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队装备完备的士兵出现在房间外面,为首的那个没有进门,而是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举起来对着艾琳娜展示了一下。   文件的格式她很熟悉,是军部专用的通知文件。   “艾琳娜主管,”他说,声音冷漠刻板,“元帅要跟您单独谈话。”   又来了。   艾琳娜无声闭了闭眼。她的睫毛颤抖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摆手让跟在自己身旁的工作人员全去工作,自己则戴上眼镜,整理了一下乱成鸡窝的头发,随后沉住呼吸,走向门口。   ……   ……   铁谷星,临时公寓。   凌晨的寂静被水声打破。   单议秋坐在浴缸里,热水没到胸口,蒸汽把他的脸蒸得泛红。他抬手接住一团顺着发丝掉下来的泡沫。   “明天早晨先别走,”他还不忘嘱咐,“我要把你加进系统里。”   单议秋所在的临时公寓再过几年就要正式成为危房了,安装的进门系统也相当破旧,是十几年前的型号,连光网都没有登录。   所谓的“载入系统”其实更接近一种象征含义,是单议秋为两人关系做出的努力。   谢寒声本来还默不作声地给他搓着头发,手指插在发丝间,闻言动作僵了一下,闷闷嗯了一声。   “你不愿意吗?”单议秋问。   他在浴缸里蜷着身体,膝盖露出水面,被蒸汽蒸得发红。   他看着随每次动作在水面上荡起的波纹:“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吧。”   光说还不行,单议秋还从浴缸里微微偏过身体,双臂搭在谢寒声的大腿上,仰头看他。   水珠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在谢寒声临时套上的裤子表面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单议秋轻声道:“我没想让你为难,只是觉得你总是住在宿舍,可能各种都不太方便。你别生气。”   他身上还有刚才一场放纵留下来的各种痕迹。他们今天不该做的,但没忍住,于是本来就没好全的青红痕迹上又叠了一层新的,方才在床上时觉得暧昧缠绵,可清醒后再看,就有些心疼了。   也怪单议秋皮肤太白,稍一用力就会留下痕迹,谢寒声又控制不住要把他抱紧,掐着腰按着手腕往床垫里钉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事后一看,腰侧两个清晰的指印,手腕上一圈红痕,连大腿内侧都有几块青紫色的淤印,全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好不可怜。   听着他这样轻声细语、委曲求全,谢寒声低垂眼眸,实在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个问题他很久之前就想问了。   谢寒声知道自己长了一张好脸,也知道在铁谷星这样的地方,一张好脸代表不了什么。   单议秋既然愿意浪费大好青春来这种地方支援教学,那就说明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太看重外在的人。   谢寒声能引起他的注意,里面疑点细想其实相当多。   只不过他太软弱,平时不想计较,情愿沉浸在一场似真似假的幻梦里。可随着单议秋越逼越紧,推到他没有退路了,谢寒声不得不问一句。   “我如果说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你会相信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摇头。   他抬手蹭了蹭单议秋眼角的水滴,指腹擦过眼角的时候,单议秋的睫毛颤了一下。   “小秋,说实话。”   也不知道哪句话说到点上了,单议秋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好吧,”他说,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这话一说出口,谢寒声瞬间警觉。   他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手指在单议秋的肩膀上收紧了一下,强行稳住呼吸和心跳,不让自己的紧张暴露出来。   他等待着,等单议秋继续说。   而单议秋表现出一种格外苦恼的神情。   他的眉毛微微皱起,嘴角往下撇了撇,犹豫着,斟酌着,寻找一个不太丢人的说法。   “主要是我觉得,在我这个年纪说这种话,听起来很好笑。”   “怎么好笑了?”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单议秋抬头问。   话音落下,谢寒声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眨了眨眼,确认道:“你说什么?”   “我说一见钟情,”单议秋平静道。   他的语气很平,耳朵尖却红了,“说起来其实挺莫名其妙的,对吧?我都多大年纪了,还玩一见钟情这套。但我没有跟你说谎,我确实是这样的。”   他不好意思具体说是怎样,只是抬眼看向谢寒声,眼神是难得的羞怯。   谢寒声被他看了一眼,心脏都要从喉咙里吐出来。   “你、你……”   他有点说不出话。嘴唇张开又合上,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几个含混的气音。   偏偏单议秋以为他还是不信,继续说:“你声音传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之前碰你也不是故意的,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你如果能听见我的心跳的话,就知道了。”   这句话真没骗人。   当单议秋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主角就距离他不到半米的时候,他的心跳确实相当快,无限接近于一见钟情。   谢寒声闭上眼,彻底哑口无言了。   他的沉默被理解为思考和怀疑,单议秋没有逼迫他,只默默等着他考量。   浴缸里的水从指缝间慢慢漏走,蒸汽散了一些,单议秋的嘴唇渐渐从刚才的红润变成了浅淡的粉。   直到浴缸里的水有些凉了,谢寒声才有所动作。   他没言语,只是抄起喷头,细致地将单议秋头上的泡沫都冲洗干净。   冲完之后,他弯腰,一手托着单议秋的膝弯,一手揽着他的后背,把人从浴缸里捞了出来。   水哗啦一声响,在地砖上溅开一片水花。单议秋被裹进浴巾里,白色的绒布把他整个人包住,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   谢寒声隔着浴巾把他擦干净,之后抱着单议秋走出浴室,将人放在已经整理好的床铺上。   床单是新换的,还沾着洗衣液的香味。   单议秋陷在被褥里,默默地看着他动作,没明白这些举动意味着什么。   不管信不信,好歹给句话呀!   谢寒声转身回了浴室。   水声重新响起来,这次是淋浴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单议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眼皮开始发沉。   等谢寒声收拾完浴室、关灯爬上床的时候,单议秋已经等得有点儿困了。   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意识在清醒和入睡的边缘摇摆。感觉到另一具温热的身体靠过来,他条件反射地拱了过去,把脸埋在男人强健有力的胸肌上。   还没来得及深呼吸,单议秋就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双手捧住。   谢寒声的手掌很大,手指张开,托着他的后脑勺和两侧的颧骨,把人从自己的胸口抬起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亲吻。   “我喜欢你。”谢寒声说。   单议秋笑了,心情愉快:“我知道。”   “我看见你第一眼,我差点以为我会昏过去。”谢寒声继续说,怕自己反悔似的,要把所有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你知道这有多吓人吗?”   单议秋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听这串数据的恋爱心声,感觉很新鲜。以前的谢寒声沉默寡言,现在这个话很多,嘟囔起来没完没了,可爱极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真的喜欢你,”谢寒声的声音沉下去,有一种自己也搞不明白的困惑,“有上辈子这种情况吗?就比如咱们上辈子见过之类的,不然这怎么解释?”   谢寒声毫无逻辑地胡乱猜想。   他的嘴唇贴着单议秋的额头,说话的时候气息温热,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没有章法。   单议秋安静听着,想知道他还有怎样的奇思妙想。   可谢寒声说了一会儿就不说了。   他的声音慢慢便消弭于唇间,音量一点一点地减弱,最后只剩下呼吸声。他专心捧起单议秋的脸,又亲了好几口。   亲完以后,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单议秋觉得他承诺的样子很有意思,追问:“你要怎么对我好?”   “我事事想着你,”谢寒声说,“我不能保证以后,但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杂糅着奇怪的笃定。   好像在这一刹那,他下定了什么决心。   单议秋暂时看不明白,不过今天已经把人逼得够多了,再追问下去会事倍功半,于是他点点头,接受了谢寒声格外别扭的告白。   第二天一早,谢寒声果然没走。   单议秋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是温的。他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有轻微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谢寒声端着碗碟走出厨房。   “我买了早餐。”谢寒声喊道。   他进到卧室,挨着床边坐下来,看着单议秋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皱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单议秋接过他递来的水杯,把昨晚就在琢磨的事说出来:“家里少了两条毛巾,还有牙膏牙刷什么的,我下班的时候买回来。”   “我买吧,”谢寒声说,“你工资还没发下来,先攒着点。我来付钱。”   “我有钱。”   “我没说你穷,”谢寒声道,“你刚来这儿,很多地方都要花钱周转。先花我的吧,以后再说。”   他态度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凑上前去,勾着人家的脖子,奖励玩闹似的亲了一会儿。谢寒声接受了他无声的感谢。   亲完之后,单议秋吃了早饭,换好衣服,出门上班去了。   门锁合拢,接着便是下楼梯的脚步声,越来越轻,直到被一阵风彻底吹散。   谢寒声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他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头发还没梳,脚踩着一双拖鞋,站在客厅中央,周围是昨晚收拾过的家具,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明明一切都接近最平凡普通的模样,可了解其中的人便会知道,短短一夜究竟发生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寒声环顾四周,吐出一口气,捋了捋头发,转身回卧室换衣服。   他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自己出事去死还好说,但单议秋不行,他得平平安安的。   谢寒声推开卧室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向下看去。   楼下是条窄巷,对面楼距大约四米,粗糙外墙上安装着老旧外机和接驳口,绝大多数已经不能使用,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大致路线,然后关上窗,退出卧室。   接着,他又把各个房间看了一圈,将全部门锁都试了个遍后,才离开公寓。   ……   到了修理厂,谢寒声刚脱下外套,正好看见有人进来,抬手将其拦住。   来人是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穿着身初级修理师的工装,衣服上沾满了机油和铁锈的污渍。   他刚值了一晚上的班,此时神情疲惫,眼袋很重,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被谢寒声拦了以后,反应了几秒钟才抬起头。   “怎么了?”   谢寒声没说话,他从柜子里抽出一沓现金,数都没数,直接塞了过去。   男人接过,低头瞥了一眼厚度,心里有数,当即满意地笑了。   “行。”他说。   谢寒声点点头。   他在工厂里跟在单议秋面前是两副样子,别人从他嘴里多抠出去一个字,都算人家厉害。   男人早就习惯了,他把钞票塞进工装的口袋里,趁着谢寒声没走,又说道:“五个月内坏了,你找我,我给你换个新号。”   他自认很有职业道德。虽然买卖公民身份号违法,但只要做买卖,就一定得讲诚信、有道义,不然生意做不长。   谢寒声做事很板正,话也不多,男人愿意卖给他个面子。   说完,不等谢寒声反应,男人直接就走了,赶着下班休息玩乐。   谢寒声也换上工装,把外套挂进柜子里,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刚要离开,藏在柜子最深处的终端传来响声。   从来铁谷星到现在,这个终端只响起了这一次。   意味着钉匠来电了。   谢寒声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一串无法辨别的乱码,他接通通讯。   “在哪里?”   钉匠的声音从机器里面传出来,听不出具体情绪。   “工厂。”谢寒声说。   “我给你一份资料,你现在就看。”   谢寒声没有拒绝。   他点开传送过来的文件,第一张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不是证件照,而是各种抓拍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面孔。   照片里的男人大约三四十岁,面容普通,但一双眉毛格外粗,令人印象深刻。   “这个人叫齐盛,”钉匠说,“是已知的组织高层。记住这个人。”   谢寒声没说话,他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几秒钟。   钉匠也习惯了他的沉默不言,继续说:“他要在铁谷星建一个新的矿石加工厂,采用新技术。我们会给你制造时机,你要想办法加入到他的队伍里,获得他的信任。”   “一个成熟的组织,很难接受新的外人。”谢寒声实话实说。   钉匠闻言冷笑了一声,并不在意这点微不足道的阻拦。   笑完以后,他道:“很快就有空缺出来了,你等待通知就行。”   谢寒声“嗯”了一声,继续翻阅资料。   他正看着,钉匠忽然换了个语气。不再是发号施令的冷硬,而是更随意的、带着一点试探意味的口吻。   “你最近在这儿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新的人?”   闻言,谢寒声心头一凛。   他的手指在通讯器的外壳上停顿一下,语气保持平静。   “没认识。”   钉匠怀疑:“真的?”   “真的,”谢寒声说,“我没时间。”   他确实没时间。上班、修机器、值班、睡觉,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被填得满满当当。钉匠如果真的去查,查到的也是这些。   听他这么说,钉匠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好像对他的说辞心怀疑虑。   平常人可能会因此产生心理压力,从而露出破绽,但谢寒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人跟踪,什么时候身后没有人。   他很确定钉匠不知道他最近的行动。   于是他继续等待着。   果然,没一会儿后,钉匠转移了话题:“继续潜伏。”   通讯就此挂断。 第86章 齐盛   两天后。   单议秋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终端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谢寒声发的——「今晚加班,不知道几点回。」   他想了想,打出几个字:「回来吃饭吗?」   确定恋爱关系后,谢寒声比之前粘人了许多,偶尔也会主动发消息过来闲聊,但更多时候是小心关注着单议秋的日常生活,确保他吃饱穿暖,心情愉快。   家里的饭都是他在做,味道很好,单议秋已经彻底放弃单位食堂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两分钟,回复来了:「厂里有台机器要修,得盯着,估计不行。」   单议秋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终端放下,拿起桌上的笔。教案才写了一半,纸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他拍了张照片发送过去。   「都星际时代了,为什么还要教师手写教案?」   谢寒声收到照片的时候,正仰头观察着头顶那台正在运转的机械,叶片转得很快,带起来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嘴角扯动,仿佛已经看见了单议秋趴在桌子上抄教案的模样。   这样的想象让他很想摸摸单老师的脑袋。可惜隔着屏幕,做不到。   于是谢寒声打字:「写得很好看。」   「你都没看内容」。   「看字就行。」   单议秋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过来,然后又发了一个句号。谢寒声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觉得那个句号大概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暗号,暗示单议秋心情不佳。   他耐心安抚:「明天早上我回去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好。」   「所以你几点回来?」   「不知道。你别等我,先睡。」   单议秋没有回复这条。   谢寒声等了一会儿,考虑到他可能去上课了,便把终端塞回柜子里,转身继续盯着那台运转不灵的机器。   又过了几小时,工友们陆陆续续都走了,车间逐渐安静下去,很快只剩下谢寒声一个人。   深夜。   修理厂里的大型机械都已经停了,只有角落里那台出了故障的机器还亮着灯,发出不太正常的低频嗡鸣。   谢寒声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波形。   一般这种频率的波动,意味着机器内部有零件需要更换,谢寒声把两根手指搭在机器的外壳上,感觉到了异常的振动。   他估摸着今天要熬一整个晚上,给单议秋准备的饭菜足够应对今晚和明天早晨,等下了晚班回去,刚好可以开始准备明天的晚饭。   从心里过了一遍安排,谢寒声没看出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便暂且放下检测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脚步声就是在这时候传来的。   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层层叠叠混在一起,相当嘈杂,从那扇常年紧闭、锁都锈死了的侧门外传来。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传来脚步声未必是好事。谢寒声转过身,随手抄起手边的扳手,在手里转了两圈,暂时用作防身工具。   下一秒,侧门的锁被人从外面踹开,铁锈碎了一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数据板,他的步子不稳,强行破开门后彻底没了力气,一进门就倒在地上,爬着挪进门槛,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他看见谢寒声,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翕动着想要求救,但胸口受伤严重,发不出声音,只有怪异的嗬嗬声。   谢寒声站在机器旁边,警惕地看着那个男人。他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转身逃跑,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扇被踹开的侧门。   门外有光亮在晃动,隐约的脚步声逐渐清晰起来,目标明确地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不一会儿,追击的人就来到了那扇被破坏的门前。   不光谢寒声听见了,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也听见了。刹那间,他脸上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又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数据板被他护在胸口,已经被血浸透了。   随着他的靠近,谢寒声眯了眯眼,认出了数据板上的纹路。   是军方SDM系列的加密协议标识。   来不及多想,谢寒声抬眼望去,一队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谢寒声一眼就认出来了。   齐盛。   身为窄星组织对外推出的领导人,齐盛的合法资产早就突破了一个中等星系的年度总产值。   他比照片里更有压迫感,步子很大,落地却很轻,走到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面前,只低头看了一眼,男人就吓得在地上挣扎着想往后爬,手在地面上扒拉了两下,指甲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嘴唇颤抖着,吐不出完整句子:“求……求你……”   齐盛无视他的祈求,抬脚踩在男人的后背上,把人钉在原地,接着他弯下腰,从不断挣扎求饶的男人手里抽走了那个数据板。   男人试图攥紧最后的救命稻草,然而手指已经没力气了,被一根一根地掰开,像掰开一个熟透了的果壳,只能眼睁睁看着希望从眼前消失。   得到数据板以后,齐盛直起身,不再关注周围,低头用衣袖擦了擦面板上的血迹,同时退了一步。   跟着他进来的人立刻上前,枪口瞄准那个男人的后脑勺。   一声闷响,比谢寒声想象的要轻太多。   血从脑袋底下慢慢洇开,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男人的呼吸心跳就此停止。   但这还没有结束。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那个男人的身体忽然抽搐一下,尸体头颅表面的圆形孔洞中发出细微的刺啦声,一个逐渐扩大的黑色圆圈开始出现,很快,尸体便随着这个圆圈的不断扩大,逐渐分解开,无声无息,最后只剩下一滩带着点热气的灰烬。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效果堪称惊艳。如果谢寒声此时不在威胁中,一定会仔细研究这个武器的制造逻辑。   可惜他没这个机会。   齐盛擦了擦数据板,发现擦不干净,便随手把它递给了旁边的人,他把手插进裤袋里,这才抬起眼,看向谢寒声。   从进来到现在,他就没有正眼注意过谢寒声,现在看过来,意味着他在考虑给这个不小心围观了谋杀的倒霉修理师,也来上一枪。   谢寒声站在原地,压下心中躲避的本能,将扳手丢在了地上,接着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证明自己没有进攻的意图。   死亡近在咫尺,他的心跳不断加速,血液往头上涌,谢寒声知道这就是钉匠留给他的机会,尽管只有不到半分钟。   这个世界没有巧合。   既然这个男人会直接冲进谢寒声所在修理厂的侧门,那就说明这一切都是钉匠安排好的。如果谢寒声没办法在这半分钟里得到齐盛的信任,那他的任务就算完蛋了。   他也要完蛋了。   而另一边,齐盛审视了他几秒钟,偏头对身边的人说:“动手。”   身旁的人马上举枪瞄准。   谢寒声的手指攥紧了一瞬,却没有做出徒劳的解释,而是快速开口:“你们现在杀我,明天矿业公司的安全主管会来调监控。”   枪口没有移开,但好消息是扳机也没有扣下。   齐盛抬起眼来。   谢寒声见状继续道:“因为最近机器一直在出故障,老板特别花了一笔钱装了监控。这里的监控每过四十八小时就会自动备份到云端,上一次备份是前天凌晨。”   这意味着监控视频马上就要再次备份了。   齐盛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数据板的加密协议是军方SDM-7型,”谢寒声再次抛出筹码,“你们的人可以破解,但需要时间。我可以帮你们把数据导出来。只需要十分钟。”   说到这里,他适当流露出一些紧张,不过总体还算冷静,脸色苍白,额角浮出汗珠,看起来就像个为了生存拼尽全力的倒霉蛋。   只是在面对威胁的时候,谢寒声还是将右手攥得更紧了一些,避免体内那些并不受控的怪异金属在压力下冒出来捣乱。   “……”   听谢寒声说完这些,跟在齐盛旁边的人已经心生犹豫,齐齐望向齐盛,等待他的决定。   齐盛没有表态,他眉毛皱紧,目光停在谢寒声身上,重新打量这个本该成为一具死尸的修理师。   这时,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往前迈了半步,凑到齐盛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他已经极力将声音压低了,然而工厂里太安静,谢寒声的耳朵又足够灵敏,所以他还是听清了只言片语。   “……老板说了,这次不要闹得太大,不好处理。”   如果说之前齐盛还只有两成可能留住谢寒声,那这个人提醒完以后,可能性一度跃升为八成。   修理厂里很安静。机器还在低鸣,谢寒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鼓噪,生死就在眼前人的一念之间。   齐盛沉默了大概五秒钟,抬手将前来嘱咐的人推到一旁去,笑了一下。   气氛顿时变得更加诡异紧张,一直指着谢寒声的枪终于移开了。   “你叫什么?”齐盛问。   “谢寒声。”   “谢寒声,”他偏了偏头,目光从谢寒声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留着你比杀了有用?”   谢寒声没吭声。   齐盛等了两秒,见他没反应,哼笑了一声,朝着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原本拿着数据板的人一扬手,沾着血的东西就直接朝着谢寒声飞来,谢寒声抬手接住,另一个人则递过来便携操作的光脑。   数据板上的血迹已经半干了,有些地方凝成了暗红色的薄膜,遮住了部分接口。   谢寒声从操作台上扯了一块无尘布,把血擦干净,然后将数据板翻过来,确认了一下型号和接口规格。   SDM-7型。军用级加密,理论上有十二层防护,谢寒声在钉匠那里练习过。   齐盛的人围在他身后,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谢寒声没有理会那些视线,他把数据板接上光脑,调出命令界面,开始操作。   数据包的第一层防护是伪装的,看起来像是一道复杂的验证墙,实际上只要绕过就行。   第二层才是真正的加密,需要密钥。   密钥会以分钟为单位自动变换,破解需要很长时间,不过谢寒声记得SDM-7型有一个设计缺陷——早期批次的固件里留了一个后门,后来打了补丁,但补丁本身又引入了新的漏洞。   谢寒声的手指在光屏上飞快地跳动,一行行代码像流水一样涌出来。   他的手法很快,快到身后那些人根本看不清他在干什么,只能看见屏幕上的字符在疯狂地滚动。   等到第九层的时候,数据板的温度明显升高了,握在手里像块烙铁。谢寒声没有停,额角渗出了更多的汗珠,但他连擦都顾不上。   十分钟。   正好十分钟。   最后一层防护被突破的瞬间,光脑的屏幕上跳出了数据目录。谢寒声没有多看,直接调出了导出程序,把整个数据包打包,传输到齐盛递过来的另一个空白数据板上。   进度条走完。传输完成。   谢寒声断开连接,将导好的数据板递出去。   “好了。”   旁边的人接过去,转身交给了齐盛。   齐盛接过来,拿在手里相当随意地掂了掂,看也没看一眼。   “铁谷星这种破地方,还有这种能人?”   他这话更接近自言自语。   话音落下,齐盛没有再理会谢寒声,把数据板揣进口袋里,转过身,步子踩在灰烬旁边,走向那扇被踹开的侧门。   他带来的那些人跟在他身后,像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地鱼贯而出。   只有那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没有走。   他停在原地,等齐盛走远了,才偏头看向谢寒声。   “收拾一下,”他说,指了指地上那滩灰烬,“明天有人来接你。”   谢寒声点点头,穿着深色夹克的人还盯着他看。   “你挺不错的,”他说,“好好干。”   说完,他也走了。   侧门还开着,铁锈碎了一地。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过了很久,可能一个世纪,谢寒声才恢复动作。   他蹲下身,捡起那把防身用的扳手,把它放回操作台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响了一下,接着一切又归于沉寂。   接着,谢寒声从角落里找出一把扫帚和铁簸箕,走到那滩灰烬旁边。   他收拾的动作并不情愿,但除非今晚想跟一具成灰的尸体共处,否则他没有选择。   灰烬被扫进簸箕里的时候,还是温热的,谢寒声把它们倒进一个废料袋,扎紧袋口,放到门外的垃圾桶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车间,把手洗干净,从柜子里拿出终端。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谢寒声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明天可能晚点回去。不用等我。」   信息发送成功。   单议秋没有回复,现在太晚了,他一定睡着了。   谢寒声也没有期待他在熬夜,发完消息以后他把终端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柜子里整齐摆放着三个终端。   一个是钉匠给的,另外两个是谢寒声来到铁谷星后自己买的。属于单议秋的那个格外旧,里面存了一个人的号码,且载入了定时销毁程序。   如果某一天谢寒声没有延时程序,那终端里面的所有数据都会自动销毁。属于单议秋的谢寒声会消失,单议秋也可以在一片寂静中得到安全。   谢寒声靠在柜门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一闪一闪的灯管。   灯管闪了几下,稳定下来,发出均匀的白光。   他闭上眼睛,很想回到公寓里,那里有一个属于他的怀抱。   ……   ……   第二天是周末,单议秋不需要上班。   身为一个有男朋友的成年男性,假期最好的开始方式就是躺在床上等着男朋友下班回家。单议秋劳心劳力太久,难得碰见一个不需要思考太多的假期,本能就想睡到谢寒声来开门。   但自然醒了以后,他还是先看了一眼终端。   然后就看到了谢寒声凌晨发的那条消息。   「明天可能晚点回去。不用等我。」   单议秋皱起眉毛,打出一行字:「昨晚睡得太早了,你没事吧?」   消息一经发出,马上就收到了回复。   谢寒声:「没事,调试有些问题,我还要再多盯一会儿。」   他肯定一夜没睡。   单议秋敲了敲终端外壳,心血来潮:「我要不要去给你送饭?」   说起来,他跟谢寒声认识这么久,还没去过谢寒声的工作场所呢。这是个失误,应该被尽快弥补。   可没料到的是,谢寒声拒绝了。   「人太多了,而且环境很脏,你别来。晚餐想吃什么?我去买。」   直接从午饭跳到了晚饭,跨度之大令人遗憾。   单议秋本想再撩拨几句,可下一秒,一则通讯拨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接起来。   “什么事?”   齐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声音比平时低沉:“老板,昨天晚上出事了。”   单议秋靠在床头,不觉得意外:“什么事?”   “有人要偷数据。”   “让他偷到了?”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齐盛那边却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没有,”齐盛说,声音绷得很紧,“已经处理干净了。”   单议秋平静道:“处理干净的意思是确实偷到了,只不过你处理及时,人已经死了?”   “……是。”   通讯里安静了几秒。   单议秋没有表露出生气的意思,但这段安静持续的时间越长,齐盛就越紧张。他的呼吸透过听筒传过来,急促且没有规律。   他可能快要吐了。   单议秋安静地听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是个很低级的错误。”   “是,”齐盛声音发紧,“我知道。”   “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还在查。但那个人确实把数据导进了数据板,并且成功带出了基地,我们追了一路才追上。”   单议秋又沉默片刻,像是在思索。见此,齐盛在那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惹他厌烦。   “我过去看看。”单议秋终于说。   齐盛几乎是立刻接上话:“好,我安排人去接你。”   单议秋没有多说什么,挂断了通讯。   他随便挑了身衣服换好,没有吃早饭,只是端着一杯水停在窗边。等了大约十分钟,一辆黑色的悬浮车从街道尽头驶来,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   他放下水杯,下了楼梯。   来接单议秋的是一个不认识他的人,穿着深色的制服,态度恭恭敬敬,显然只知道自己要接的是个重要人物,却不知道具体是谁。   他拉开车门,掩盖住一点疑惑:“请上车。”   单议秋上了车。   悬浮车穿过铁谷星灰蒙蒙的天空,最终停在一家餐厅门前。   这家餐厅从外面看很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但单议秋注意到门口停着的几辆车都不是便宜货。   齐盛已经订好包间了,用的不是他本人的名字,应当提前嘱咐过了,服务员一见到单议秋,便直接将他领到了包厢门口。   单议秋走进包间,齐盛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看见他的第一秒钟,齐盛马上站起身,张嘴想要道歉。   单议秋懒得听他把废话再重复一遍,摆了摆手示意闭嘴,自己坐下。   看出他不欲追究,齐盛松了口气,也跟着坐了下来。   “后面怎么处理的?”单议秋问。   “技术泄露不是大问题,”齐盛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急于汇报自己的处理结果,“但我们的团队本来人就不多,现在又少了一个。”   圆形小桌上摆了一束装饰用的花,闻着很新鲜,粉红嫩黄的各类花朵聚在一起,相当吸引视线。   单议秋盯着花束出神:“嗯。”   “我已经找好人了,”齐盛的语气又自信起来,“是本地人,看起来挺灵活的。”   闻言,单议秋抬眼看他:“你觉得他可信吗?”   齐盛快速点头:“挺能干的。而且他出现是个意外,我还会继续测试的。”   “行。”单议秋没有多问,“如果没问题的话,可以让他担任明面上的负责人。”   这话让齐盛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被看轻了,当即要表明自己可以胜任工作,可不等出声,单议秋就打断了他。   “齐盛,”单议秋平静道,“你是合法的。但这件事情结束以后,就未必了。”   他顿了顿,眼神无甚波澜:你真要冒这个险吗?”   齐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窄星组织本身不合法,但因为没人能确定齐盛真的属于窄星,所以他的身份暂时没有问题。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要在铁谷星动手,齐盛的代理人身份就会遭到质疑。联盟很有可能会咬死他跟窄星的联系,到那个时候,齐盛想翻身都难了,只能当一个星际黑户。   而单议秋不需要一个黑户来做自己的副手。   意识到情况不接受选择,齐盛当即点头同意。   他的心里甚至涌上了一阵悸动——单议秋愿意这样提醒他、安排他,说明单议秋没有放弃他的打算。   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盯着单议秋看了一会儿,心中些许暧昧的感情在此刻又深重了许多。   然而单议秋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他挪开挡住视线的装饰花束。   齐盛回过神,立刻从随身携带的数据板里调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查到了。在那一批的新上任官员里面,有一个叫韦德恩,最近确实有些异常动向。临时安全委员会那边有几个职位最近在频繁调动,韦德恩的人被安插进了好几个关键部门……”   单议秋接过数据板,低头翻看起来。   包间里一时陷入安静,只剩下手指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   齐盛坐在对面,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过了几分钟,单议秋把数据板放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继续查,”他说,“韦德恩那边,不要打草惊蛇。还有那个新来的人,尽快测试,没问题就让他顶上。”   “明白。”   单议秋站起身:“走吧,去现场看看。”   齐盛也跟着站了起来,试图挽留:“要不先吃个饭吧?”   “不了,我不饿。”   单议秋拿起终端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也不知道谢寒声在忙什么。   他分出一缕心神给齐盛,做出关心下属的模样:“你饿吗?”   齐盛连忙摇头:“我也不饿。” 第87章 违法犯罪的男朋友?   “你要这样去吗?”悬浮车上,齐盛问。   单议秋偏向车窗,看向倒影中自己的面孔,摇了摇头。   他之所以选择这么多副手,就是因为不想暴露身份,尤其是在还没有摸清楚谢寒声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我可以换一张脸。”单议秋说。   话音落下,一阵奇异的波动自他面孔中央向周围逸出,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所到之处,五官轮廓被重新描摹。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坐在齐盛旁边的人就完全变了样。   颧骨的线条柔和了些,嘴唇变薄,眼睛变小,连面部轮廓都随之改变,整张脸没有了任何出挑的地方,丢进人群里不会被多看一眼。   目睹全过程,齐盛心头一跳,连忙将单议秋上下仔细看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细微的异样。   衣领和脖颈的衔接处没有断层,耳朵的轮廓自然贴合,甚至连表情变化时眼角细纹的走向,都跟那张脸浑然一体,就好像这张脸真的长在他身上。   “怎么回事?”他问。   目前市面上出产的各类易容器,效果都没有单议秋现在用的这个惊艳。   那些东西要么有明显的边缘痕迹,要么在光照下会折射出异常的波段,骗得过肉眼骗不过仪器。   而眼前这个浑然天成,如果原理不是视觉误导的话,恐怕连政府设置的重重检查关卡也能顺利通过。   单议秋笑了:“新技术。”   他没有多说。齐盛识趣压下追问的冲动,识趣点了点头。   他不是一开始就跟着单议秋做事的。   大概八年前,齐盛还是一个在星际间流窜的小商贩,除了赚钱的渴望外一无所有。他能走到今天,一是靠他有脑子,二是靠他克制住了无数次想要更进一步的冲动。   单议秋是个好老板,他可以给自己手下人开出天价的好处,旁人想都不敢想。   齐盛只帮他做事几年而已,就已经拥有了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而且单议秋欲望浅淡,好像财富荣耀在他眼中就是过眼云烟。他不在乎,也就不会因为这些跟别人心生芥蒂。   齐盛从一个跑腿的运货员一路做到老板副手,见证了好几个曾经站在窄星顶端的人尸骨无存。   因为他们太贪婪了,总觉得单议秋能做到的事情他们也可以做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胃口从来没有填满过。   单议秋之前愿意容忍宽宥,做出一些怜悯的姿态,但总有一天,他会不耐烦。   而等他不耐烦了,先前的种种温和模样就都没有了,那些以为自己尚且有能力一搏的人,眼睛一睁一闭,就化成了飞灰。   这世界从来不缺愿意为了金钱卖命的人,一个死了就会有另一个顶上来,源源无穷尽。   齐盛想要的东西也多,但他有脑子,他知道游戏规则第一条是尊重老板,不该问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于是接下来一路,悬浮车内寂静无言。   ……   齐盛暂时将基地设置在了太空港的物流区,一块被单独开辟出来的大型仓库。   仓库占地极广,前半部分是正常的货物存储区,成箱的矿石样本、机械备件、包装材料堆放在高大的货架上,有真正的工人在上班,后半段则被隔断墙挡住,隔成另一个区域。   隔断墙做了特殊处理,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走近了才能发现那堵墙的厚度不正常。   实验区、设备区、仓储区都安置在里面。   悬浮车将他们放在接驳口。   单议秋跳下车,捋了把被风吹乱的头发。   铁谷星的风总是带着矿尘,吹过之后头发会变得有些涩,洗两遍才能恢复顺滑,他不太喜欢。   齐盛递过来一件外套,单议秋接过去穿上,双手插着兜往里面走。   他们路过很多正在工作的工人,有些认识齐盛,会跟他问好,更多的是在闷声干自己的活,连头都不抬。   他们都是这段时间被新雇来的本地人,齐盛开出的工资比市场价高出一截,而且包吃包住,待遇还算不错。   “找当地人确实方便,”齐盛走在单议秋身侧,压低声音汇报,“不光是便宜,鱼龙混杂,反而办事方便。”   他的道理很简单。   木桶上有一个洞会让人觉得苦恼,但木桶上全是洞,就只会让人觉得好玩,因为没人会指望再用它盛水。   反正一定会有人来查,既然如此,索性不拦了。一帮人就在这瞎忙吧,浪费时间。   况且齐盛名义上来是在促进铁谷星的发展,政府感谢他都来不及,面子上起码会做得很到位。   单议秋点点头,顺口嘱咐道:“别经常露面。”   “我知道。”齐盛说。   单议秋随手点了两个物流箱,齐盛马上打了个手势,让人带着那两箱东西跟着他们。   两个人穿过货物区,走进后面的实验区。   进入隔断墙以后,景象就变样了。   完全挑高的设施让空间显得格外开阔,头顶的钢架结构裸露在外,管道和线缆沿着钢架整齐地排布。   两边的墙壁不是普通的建材,而是高强度的复合板,表面有一层哑光的涂层,能吸收杂散信号。24小时漂浮记录的无死角飞行监控在头顶缓慢移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昆虫。   路过的人大多都认出了齐盛,但没有出声问好,只是默默从他们身边让开。   有几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人正在调试设备,看见齐盛身后的陌生人,目光有一瞬停顿,接着很快移开,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单议秋停在测试区。   都不需要他开口,马上就有人把物流箱打开。   箱子里的填充物被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的东西——无数原石堆叠在两侧,中间空出一个长方形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两把等待测试的新型武器。   武器的结构类似于一种没有枪托的步枪。   枪身细长,线条流畅,表面做了哑光处理,顶端安装了光学瞄准导轨,整支枪可以折叠,折叠后的长度不到原来的一半,方便在狭小空间中使用。   “铁谷星生产一种矿石,”齐盛在一旁解说,“加工锻造后可以跟液态金属弹药匹配。”   他说的这种矿石是铁谷星的特产,产量不算大,但品质极高。   经过特殊的冶炼工艺处理后,矿石中提取出来的金属元素能与液态弹药产生共振,在击中目标的瞬间凝固,释放出巨大的动能。   单议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齐盛便抬手对着旁边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钟,设备区的灯光亮起,几段轨迹莫测的快速移动物体在眼前闪过。   单议秋举起枪支,半眯起眼,枪托抵住肩窝,右手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他快速连点三下,液态金属在空中爆开,又在击中的瞬间凝固,直接将巴掌大的物体崩成了粉末。   三声脆响几乎连成一声,粉末在空气中散开,化成一小团灰色的雾。   “不错。”   单议秋放下枪,调整了一下导轨的结构,把枪扔进齐盛手里。   “很适合铁谷星,矿业公司的那群人会很高兴的。”   “你觉得有地方要修改一下吗?”齐盛紧张地问。   他有种感觉,单议秋很重视和铁谷星的合作,齐盛不想在小事上出错。   “有,但都是小问题。我稍后修改一下弹匣。”   “好。”   齐盛把枪放回物流箱里,摆手让人将箱子拖走。   转身的瞬间他犹豫一下,又问:“液态金属的配方要公布吗?”   “不,”单议秋果断摇头,“他们只有生产枪支配件和向我们购买的权利。”   液态金属弹药配上能完美适应它的枪支材料和结构,不用想都知道如果无限制扩大生产,会引发什么结果。   单议秋不准备带来另一场混乱,他需要一段和联盟的短暂平静期,适当的收敛是有必要的。   齐盛点头:“明白。”   单议秋又道:“这段时间只要不是大事,你全权处理,我不管了。”   齐盛有点想问为什么,平常他未必敢,但此刻见单议秋脸色还好,便试探着问:“您有别的事情吗?”   单议秋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要让人跟着我。”   齐盛急了:“可是你的安全——”   单议秋打断他:“我比你安全。”   齐盛无话可说,点了点头。单议秋转身要走,可刚走了没两步,又转过头来。   齐盛心中一喜,以为他要改主意了,然而单议秋只是说:“开个账户,在里面存一笔干净的钱。”   齐盛愣愣地点头,接着就看见单议秋眉毛一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从手腕上摸出一个早就过时的终端。   原先平淡的面孔上忽然浮起一丝笑意,跟刚才谈论武器时的表情截然不同。   可是他没有接,而是将终端重新放回手腕上,单手插兜,潇洒走了。   ……   ……   “谢师傅,终于肯理我了。”   坐上悬浮车以后,单议秋开启静音隔层,笑着接通通讯。   谢寒声那边传来机器运转的声响,他的声音从那些噪音里透出来,罕见有些疲惫:“吃饭了没有?”   单议秋随口道:“怎么?你给我打电话就是来问我吃没吃饭?”   “所以,你吃了吗?”   “……”   沉默。   “你没吃饭。”   谢寒声从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叹了口气。   “我想你想得吃不下呀。”单议秋说。   他的语气放得很软,尾音微微拖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可怜,借此诱惑谢寒声翘班来找自己玩。   然而谢寒声工作的心情太过坚定了,明明听出了单议秋话语中的未尽之意,还是硬着心肠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单议秋翻了个白眼,蜷着坐在车座上,看着窗外铁谷星上方的尘埃越飘越远。   那些细碎的矿尘在阳光里闪着微光,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整个天空罩住了。   “你看着来吧,”他说,“我现在在外面呢。”   “在外面做什么?”   “刚刚见了个朋友,”单议秋道,“他有点儿问题想不明白,我就顺手帮了个忙。”   “真厉害!”谢寒声马上夸赞,相当给面子。   “我当然厉害,”单议秋笑了,“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是说真的很迫切要跟谢寒声见面,只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让单议秋不太舒服,他希望尽快见到谢寒声,以确定一切尽在掌握。   谢寒声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机器运转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道:“我尽量晚上回来。”   单议秋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意思,说:“你在暗示我不要等你吗?”   “对不起。”谢寒声说。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变得愧疚,因为没有办法陪单议秋吃晚饭,而感到非常难过。   单议秋不忍心逼迫,只能松口:“好吧。”   “真的要记得吃饭,”谢寒声说,“我已经给你点好了。”   单议秋“嗯哼”一声,心不在焉。   谢寒声乘胜追击:“记得吃完以后给我拍一张照片。”   “管这么多呢?”单议秋哼笑,“好的。”   通讯挂断。   单议秋揉了揉眉心,偏头看了一眼9653的系统面板。上面的临时易容的组件一直开启,数据点正在逐渐累积,目前还没有超出他能承受的价格范围。   “帮我画一下弹匣的优化设计,”他对9653说,“思路结合之前的那两张设计图,还有就是适当调整一下枪支膛线。”   9653应了一声,光圈亮起:[好!]   反正今天下午大概是见不到谢寒声了,单议秋琢磨了一会儿,又赶在下车前拨了齐盛的电话。   齐盛马上接通。   单议秋开门见山:“联系矿业公司,我要看那个之前刺杀的人的各项信息。”   虽然那个人随着刺杀成功,跟悬浮车一起爆炸到了天上,但一部分残留的身体数据还是有的,大概率就存档在警方的数据库里。   徐茂维的死说轻了是警方工作失职,说大了就是政治丑闻。他们问政府要肯定是要不到的,但矿业公司在铁谷星举足轻重,让他们去要,会更方便。   齐盛应下,马上去办。   恰在此时,悬浮车停在临时公寓的楼下。   单议秋下车上楼,刚好在门口遇上送餐的悬浮机器人。   谢寒声点的餐也送到了。   很难想象单议秋住的这种破地方,周围会有这样的餐厅。   他将托盘放在桌子上,跟9653并排着打量。   包装精致的餐盒,上面印着餐厅的标识,来自一家在首都星很有名的连锁品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到了铁谷星。   审视片刻后,单议秋问:“你觉得这一顿得多少钱?”   9653算了一下,凝重道:[可能是主角半个月的工资。]   这么大手大脚地把钱花了,就为了给单议秋点一顿午饭。谢寒声有点儿太情根深重了。   单议秋揉了揉眉心,在直接质问谢寒声和吃完再质问之间艰难抉择,最后选择坐下,拿起了筷子。   二十分钟后。   单议秋拍了张空餐盒的照片发过去。   单议秋:「我吃了你半个月的工资吗?」   谢寒声:「^_^」   这个表情单议秋也发过。谢寒声活学活用,采取一种相对更为幽默的方式表达了对问题的肯定。   所以单议秋真的一顿饭吃了男朋友的半个月工资,不能说他不荣幸吧。   “有点奇怪。”他跟9653说。   9653不明白:[哪里奇怪呀?主角好贴心哦!]   单纯的小系统不能理解一顿饭背后的含义,但单议秋想得更多些。   一个身心健康、能力正常的成年人,是有存储本能的。哪怕谢寒声真喜欢单议秋喜欢到没办法,他俩的社会地位也摆在这里,不至于非要花这个钱去锦上添花。   除非谢寒声不准备存钱,也不认为自己有未来。   “我不太喜欢我的猜想,”单议秋跟9653分享心情,“有点麻烦。”   9653懵懵懂懂。单议秋象征性地摸了摸它的脑袋,起身收拾好碗碟。   到了晚上,谢寒声仍然没有回来。   单议秋早就做好了他彻夜不归的准备,躺在床上工作了一会儿,将设计图调整好后给齐盛发了过去,然后关闭终端看了会儿书。   他看的是一本关于铁谷星矿业历史的旧书,从公寓的书架上翻出来的,纸张已经发黄了,但内容很有意思。   看到一半,单议秋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他合上书,关掉床头灯,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隐约传来一阵呼啸风声。   单议秋在睡意中模糊地听到声音,意识在清醒和入睡的边缘摇摆。   就在就在他清醒的前一秒钟,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抚过单议秋的额头。   熟悉的气息从指尖传过来,是机油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还带着一点铁谷星夜晚的凉意。   单议秋本能又闭上了眼睛,再次沉入恍惚的睡意中。他的意识在抗拒清醒,身体却已经认出了那个人。   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卧室里徘徊,接着是衣服脱下时窸窸窣窣的声音。   盥洗室里传来淋浴的水声,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就停了。   谢寒声洗澡总是很快,像是习惯了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完所有的事情。   最后,带着湿热水汽的身体上了床。   床垫微微下沉,被子被掀开一角,凉风灌进来一瞬,然后就被那具温热的身体挡住了。沐浴露的味道涌过来,是单议秋放在盥洗室里的那瓶,柠檬气味。   单议秋本能地偏转身体,靠近那个男人的怀里。   他的手搭在谢寒声的腰上,指尖触到的是干燥温热的皮肤。谢寒声的腰很窄,但摸上去很结实,肌肉的线条在皮肤下面绷着。   谢寒声回来了。   一个亲吻点在他的额间。   “睡吧,”谢寒声说,他的声音很低,浑身裹着沐浴后特有的清爽潮气,还有一点熬夜的沙哑,“我回来了。”   单议秋模糊着“嗯”了一声,手指在谢寒声的腰侧收拢一下,确认这个人真的回来了,才缓缓松开。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沉入睡梦里。   ……   第二天,单议秋是被厨房里的香味叫醒的。   是煎蛋的味道,混着烤面包的麦香味,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味。   单议秋瞪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之前没注意过。   手往旁边伸,摸到了被褥里一点隐约的暖意,这说明谢寒声刚离开床没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个小时。   单议秋反应了一会儿,叫道:“9653。”   小系统从枕头旁边冒出来,光圈慢慢地亮起,从待机状态被唤醒。   “昨天晚上,”单议秋慢慢确认道,“他是翻窗户回来的吗?”   9653:[是的。]   “我记得我把他的身份信息载入系统了,对吧?”单议秋再次确认。   [对。]   “那为什么谢寒声还要翻窗户?”   单议秋坐起身,被子从肩上滑落,堆积在腰间。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有些刺眼。他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清晨不适合思考问题,但反正也没有更好的时间了。   单议秋指挥9653打开昨天晚上录像。   9653调出监控画面,投影在眼前,从凌晨三点五十分开始播放。   画面里,卧室窗户是关闭的,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小截玻璃。外面的天黑沉沉,只有远处港口的方向有一点隐约的亮光,把天空染成一种暗沉的橘色。   凌晨四点零三分,一只手从窗户下沿伸上来。   一个人影扣住窗框边缘,单手用力,无声无息地将窗户推开,随后谢寒声从窗户外面翻了进来。   他的动作相当流畅,先是一条腿跨过窗台,膝盖弯曲,脚尖点地,接着腰身一拧,整个人的重心从窗外转移到窗内,像一条蛇从树枝上滑下来。   在翻越的过程中,谢寒声的右手化成了亮白色的金属片,手指变成钩子的形状,牢牢卡在墙缝里面,借了一把力。   等他收回手,金属片又像潮水一样退去,全部收进皮肤下面,消失得干干净净,手指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他站定在窗边,偏头看了一眼床的方向,察觉到单议秋睡得不安稳,便静悄悄地走上前,安抚着留下一吻。   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   单议秋看着那段录像,沉默了很久。   他让9653把这段录像播放了三遍,每一次看都让他更确定一件事。   能做到这些的不是普通人,谢寒声一定是被训练过,被改造过,才对自己的身体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而他宁愿大半夜跟个变态似的翻窗户,也不肯走正门,就说明……   单议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好一会儿。   要么,他交了个违法犯罪的男朋友。要么,他的男朋友有麻烦了,不得不隐藏踪迹。   单议秋倾向第二种。 第88章 真相揭晓   单议秋关掉录像,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好衣服,走进厨房。   谢寒声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旧T恤,围裙系在腰间。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有淡淡的米香随着蒸汽逸散开。灶台旁边的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葱花和一小碟咸菜,刀工整齐,大小均匀。   听见脚步声,谢寒声回过头来。   “醒了?”   “嗯哼。”   单议秋靠在厨房门口,打了个哈欠。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谢寒声的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精神看起来还好,不像是熬了一整夜的样子。他的动作也很自然,说明他没有受伤。   “你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单议秋问。   谢寒声的动作顿了一下。   “凌晨,”他说,把火调小了一点,“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   “门锁了吗?”   “锁了。我怕吵醒你,就没敲门。”   说这话的时候,谢寒声没有回头,专心地搅粥,锅铲在锅里转着圈,语气很平静。   单议秋默默看着粥水沸腾,气泡从锅底翻涌上来,在表面炸开,变成一小团白色的雾气。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踱步过去,在谢寒声的侧脸亲了一口。   不等谢寒声有所反应,他又转身离开。   谢寒声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捞,手指在单议秋的腰间一抚而过,指尖还没有触碰到足够的温度,掌心便空了。   他看向厨房门口,只得到一个柔白的背影,正在往客厅的方向走,步伐轻快,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在亲吻和米香中沉淀,原先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正在被一种更熟悉更亲密的香味取代。   那是单议秋的味道。   谢寒声攥了攥手掌,试图留住最后一点虚幻的温度。   他的手指在掌心蜷缩,最终什么也没抓住,于是他收回目光,将粥盛进碗中。   他没有将早餐端上餐桌,而是直接带到了单议秋所在的客厅。   客厅的采光很好,虽然是清晨,阳光却已经铺满了整面朝东的墙壁,难得没有阴霾天气,光线给一切都镀上柔和的颜色。   单议秋半躺在沙发上,正在查看终端。   谢寒声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他只抬头看了一眼,唇边掠过笑意,接着又将注意力挪了回去。   谢寒声有点忐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单议秋从认识到现在不过半个月,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了解,大概也有许多生活习惯需要磨合。   谢寒声真心希望他们会有磨合到争吵的一天——那说明他们在一起够久,久到有东西可以吵。但就目前看,最好要在单议秋感到厌烦前,先挑选几个有趣的话题。   于是仔细思考斟酌后,谢寒声抛出自己精挑细选的问题:“工作怎么样?”   很糟糕的话题,好样的谢寒声,你本来应该一辈子孤身一人,是命运眷顾了你。而现在你要辜负命运。   “还好,”单议秋放下终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心情学习这门课程,但是他们挺配合的。”   做老师一定要有一个心理准备,那就是你不可能对所有的学生都有所影响。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双方相互理解迁就。   只要学生不扰乱课堂秩序,他们干什么都行,单议秋不会多说什么。   但是——   终端震动一下,意味着又有一条新的消息发送过来。   单议秋无声叹了口气,看着谢寒声转身回厨房拿碗筷,自己则重新打开终端。   一个聊天框出现在屏幕中央。   奥斯里:「单老师,周末要不要出来玩?」   一直跟着单议秋看消息的9653都要炸开了。   [他有什么目的,他到底要干什么?!!]   小系统怪叫,光圈的亮度猛地拔高了一大截,[他是不是想诱导你犯罪?!!!]   “谁知道呢。”   单议秋把聊天记录划来划去,从清晨通过好友申请到现在,奥斯里已经陆续发了十来条消息,而单议秋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声好。   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冷淡态度,但这人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相当难缠,而且令人厌烦。   每条消息的发送时间都隔得不长不短,好像在有意试探他什么时候会回复。   这个年纪的青少年不应该是在班里面排列组合谈恋爱吗?为什么非要逮着单议秋不放?   不光单议秋觉得不适,就连9653这种迟钝的数据生命都察觉出了不对。   [我要去查他的犯罪记录!]9653突然说,语气是罕见的愤怒,[我要把他查个底朝天!]   这个人太奇怪了,9653心生警惕,总觉得他心怀不轨,加上单议秋之前就对他印象不好,9653不查一下,心里难以安定。   [你最近不要自己出门哦,]9653去查奥斯里还不够,又特别叮嘱,[让主角跟着你!]   光看昨晚的录像,就知道主角一定特别能打,一个打十个没有问题。   单议秋闻言笑了一下,认可了9653对谢寒声的实力判断。   不过他也道:“我觉得他未必有时间陪我出门。”   9653没有查出昨天晚上谢寒声是顺着哪里翻进来的,不过既然他选择不走正门,那就说明谢寒声认为在这段时间,隐藏他跟单议秋的关系是很有必要的。   一个普通的修理师,惹了多大的麻烦,要让他小心成这样?   单议秋心怀疑虑,可刚才在厨房门口试探,谢寒声摆明了不准备多说。   他们两个的关系还不够牢固,不能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单议秋只能自己在背地里查。   思索间,谢寒声将早餐端进了客厅,放在茶几上。   单议秋盘腿坐好,接过了谢寒声递来的粥碗。   “我把毛巾洗好了,”谢寒声说,在单议秋对面坐下来,“今天应该能晾干。”   单议秋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晾衣架上挂着几条毛巾,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难怪今天早上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你怎么这么好?”他笑眯眯地看过去。   谢寒声在他的注视下,耳根有点发红。他咳嗽一声,端起自己的粥碗,左手悬在空中半刻,又放回膝盖上,手足无措。   “我答应你的。”他说。   “你不管答应我什么都能做到吗?”单议秋好奇地问。   谢寒声点了点头,动作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单议秋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收回了视线,慢慢搅着粥碗。   谢寒声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连忙道:“我真的会做到的。我会尽自己所能。”   “我知道,”单议秋低声说。   他重新看向谢寒声,眼中又染上些许温和笑意。   “我完全相信你会尽力而为。”   ……   早餐吃完以后,谢寒声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刷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碗碟被摞好放进沥水架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他带着沾了点水的手回来,在单议秋面前站了两秒钟,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神色间颇有一种不在两秒之内说出口,就会退缩逃避的意思。   单议秋默默等着他开口。   几秒钟后,谢寒声说:“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单议秋眨眨眼:“是因为我总给你发消息吗?”   “怎么可能?”谢寒声迅速否认。   “那是为什么呢?”   “开的工资不够,”谢寒声理所当然地说,“我的老板更希望能用一份工资雇八个人。”   考虑到谢寒声前段时间一直在加班,单议秋觉得换工作是很理所当然的。铁谷星的修理厂大多都是这样,老板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工资却只发一份。换个环境未必不好。   “我支持你。”   说着,他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如果新老板对你不够好的话,你也可以辞职,我来养你。”   谢寒声堪称惊奇地看着他。   单议秋眼神无辜:“怎么了?”   “你来养我吗?”   “对呀,我养得起你,”单议秋笑着说,“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少钱。”   他说的是实话。窄星的资产遍布世界,光是他各种虚拟身份下挂名的账户就有十几个,每个账户里的数字都够普通人花几辈子。   偏偏此情此景,一切都如玩笑一般,单议秋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梳,脚上踩着一双拖鞋,说要养人家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多少真切。   可谢寒声听他说完,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他牵起单议秋的手,低下头,相当珍重地在指尖上留下一吻,嘴唇在他的指腹停留了一瞬,才不舍离开。   “谢谢你,”他说,“我很感动。”   像这种笨蛋,人家随口讲一句就感动得不行,在外面,是会被骗走放到矿上做一辈子苦工的。   单议秋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生出了一点怜爱之情。   他抬手用拇指蹭了蹭谢寒声的眉毛,把他扯过来,与他在沙发上贴成一团,轻轻地吻着。   “既然感动,那就对我好一点,”单议秋小声说,“不要让我担心你。照顾好自己。”   谢寒声与他额头相抵,离得太近,眼中只能倒映出一点模糊的轮廓。单议秋的睫毛扫在他的颧骨上,有点微妙的痒意。   “好的。”   谢寒声说,学着单议秋的样子将声音压低:“我对你好。”   他没有承诺后半句话。   ……   ……   新的一周,不变的麻烦。   走进教室以后,单议秋马上感觉到一束从前排投来的视线。那道目光相当执着,从他一进门就黏在他身上,跟随他从门口走到讲台。   不用看都知道视线的来源是谁。   单议秋打开准备好的讲稿,按照之前的进度讲下去。   课堂内容不算难,但需要学生动手算,单议秋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转过身来,扫过整个教室,挑选合适的参与者。   目光抵达角落时,单议秋看见奥斯里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认真听讲。   他在看单议秋。   察觉到单议秋的目光,奥斯里刻意放下终端,往后一靠,整个身体敞开着,表露出极为侵略开放的姿态,让人很想把他的脑袋砸在课桌上。   单议秋移开视线。   一节课五十分钟,时间飞快流逝。   宣布下课以后,单议秋喝了口水,收拾好东西,想要离开。但有人更快一步,挡在了他的前面。   “单老师。”   奥斯里的声音比同龄人低沉一些,加上他刻意想让自己听起来更有威严,因此更令人不适。他把“单老师”三个字咬得很重,刻意强调什么。   他质问道:“你怎么没有回复我的消息?”   单议秋把教材抱在胸前,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同学,我不认为教师应该同学生私下联系,”他保持着面上的微笑,语气和缓,“你来找我的时候说是要问我问题,可我等了很久也没有看到相关,所以我就没有回复。”   “我问你愿不愿意出来玩,这难道不是一个问题吗?”   单议秋绕开他,走到教室外面。走廊里已经有一些学生在走动了,看见单议秋出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加快步伐,不想参与其中。   单议秋刚迈出几步,身后就有脚步声响起。   奥斯里又跟了上来,真是阴魂不散。   “单老师,你连这点面子都不愿意给吗?”他又说,“我父亲……”   这不单单是询问了,更有点威胁的意思。   “你父亲叫韦德恩,我知道。”   单议秋打断他,停下脚步。“安全部副主管,对吧?”   奥斯里的脸色变了一下:“既然你知道……”   “我知道,不意味着我应该对此做出反应,”单议秋说,“其实更应该做出反应的是你。”   奥斯里没听明白:“你什么意思?”   “战后的政治布局跟战中不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再过上三个月,就要进行新一轮大选了。”   单议秋语气冷淡:“如果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些丑闻爆出来,某些新上任的政府人员的仕途可能会因此受到影响。同学,觉得呢?”   这话就差直接告诉奥斯里,他再敢动不该动的心思,单议秋就要跟他鱼死网破了。   偏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单议秋的语气神色仍然温柔和善,不听内容,会以为他在讲什么人生道理。   奥斯里的面色愈发难看。   他听懂了单议秋的意思,神色僵硬,下巴的肌肉绷紧了。   他阴沉沉地瞪了单议秋一眼,隔空点了点他,懒得再装出学生的恭敬模样,转身就走。   教室门被他从外面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单议秋满不在乎地迎接着路过学生惊骇的目光,独自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三个老师,两个在低头批改作业,一个在喝水。   喝水的那个老师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可能是听到了刚才走廊里的争执,她在座位上坐着,几次看向单议秋的座位,想说些什么,可是没有立刻动作。   等到上课铃响起,其他人都离开办公室去上课以后,她才小心关上了房间的门,来到单议秋的办公桌前。   这个老师姓刘,年纪不大,二十七八的样子,教的是人文通识课,跟单议秋不在一个年级,平时没什么交集。   她有一双杏仁眼,眼睛很亮,但此刻那亮光里含着一点紧张。   单议秋感觉到她的靠近,抬起头来。   “刘老师,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老师犹豫着看了看门口,确认门已经关好了,才轻声说:“单老师,你最近出门的时候,叫家里人来接吧,或者多跟几个人一起。”   单议秋一挑眉:“怎么了吗?”   刘老师摇摇头,没有解释,只是低声说:“你刚才不应该跟他那么说话。”   虽然来到这个学校只有一周左右,但单议秋也看出了学校的氛围很不一般。   绝大多数的老师压根不想跟奥斯里有任何争执,平时奥斯里进入办公室跟大爷似的,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其他老师见他进来也不阻拦,只会调转目光,等他走了才继续说话。   单议秋拨弄笔杆的动作顿了一下,说:“我不喜欢他的态度。”   刘老师很紧张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是……”   她欲言又止,想转身离开,可还是忍不住又转过身来。   “你在这边有朋友或者家人吗?”   单议秋假装思索片刻,说:“我有一个男朋友。”   老师明显松了口气。   “那让你男朋友来接你。”   让谢寒声知道单议秋在学校里经受带有威胁性质的性骚扰,明天奥斯里会被活剐成人肉卷。   单议秋笑而不语,只是道:“谢谢刘老师。”   刘老师摆了摆手:“没事。”   说完,她快速跑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戴上眼镜,深吸一口气,假装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9653看完全程更生气了。   这些老师这么好,宿主也这么好,为什么要受一个烂学生的欺负?就因为那个学生的爹好像很厉害?!   [你等着!]它说,[我马上就入侵信息库!我马上就要做到了!]   小系统冲冠一怒为蓝颜,相当帅气。   单议秋笑着给它加油,顺便丢开笔杆,摸出终端,骚扰正在上班的男朋友。   第一句仍然是问他晚上回不回来。   谢寒声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说要加班。   单议秋:「新工作刚开始就要加班吗?」   谢寒声回复:「老板看中我。」   那没办法了。   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当然要支持对象的职业发展。虽然谢寒声的回复里有众多疑点,但单议秋仍然很好心地装作看不见。   他现在只希望谢寒声不要再做特别危险的违法乱纪的行动,比如炸掉政府大楼一类。   察觉到他的想法,9653一心二用,小声分析:[不会吧,主角的道德感都挺高的。]   确实是这样。   单议秋放下终端,忽略掉自己的胡思乱想。   可是没过一会儿,他还是选择相信内心的直觉。   “帮我监控一下政府大楼吧,看看有没有人往上面装炸弹。”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9653照做了。   ……   接下来整整一周,谢寒声都没有回来。   单议秋每次问,都是有事很忙在加班。   谢寒声自己也觉得这样说问题很大,声音越来越心虚,说话的时候语速会比平时快,像是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草稿,生怕慢说一点就会忘词。   “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回去了,”他说,“小秋,再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通讯那头很安静。没有机器运转的声音,没有工友聊天的背景音,没有任何跟工厂有关的声响。   谢寒声始终没有透露他在哪里工作,每次打通讯,那头都相当安静。   单议秋靠在卧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灯一闪一灭。路灯的灯管大概老化了,亮几秒灭几秒,明灭交替的节奏不规律,看得人眼睛发涩。   “你要跟我分手吗?”他问。   通讯那边,谢寒声愣了一下,声音猛地拔高了:“我没有!”   “好的,”单议秋说,“只是想确认一下。”   察觉到他的不安,谢寒声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新老板有点严格,等我安顿下来,马上回去。”   “你累不累?”单议秋问。   沉默了一瞬。   “……有点。”   能让谢寒声承认累,那一定是相当心力交瘁了。单议秋安抚了几句,挂断通讯之后,他打开窗户。   夜风吹进房间,带着铁谷星夜晚特有的那种凉意和矿尘味,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太饱满的帆。   此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单议秋懒得装模作样,一张脸上毫无情绪波动,冰冷漠然。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敲几下,随后合拢窗户,因为用力略大,窗台与窗框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好几秒。   这是他心情不好的唯一表现。   第二天清晨,齐盛打来通讯。   单议秋刚醒没多久,声音还有点哑。他靠在厨房的岛台上,将终端放在手边,开了免提。   齐盛照旧先汇报了一通工作。   矿业公司的合作推进得还算顺利,新建加工厂的地已经批下来了,下周就能动工;液态金属弹药的测试数据出来了,比预期的要好,但成本也高出不少;之前安排潜入铁谷星的人员已经全部就位,分布在各行各业,随时可以调动。   单议秋“嗯”了几声,算是听过了。   “矿业公司那边已经把杀手的身份信息拿到了,”齐盛说,“我传给您?”   “好。”   单议秋从橱柜里翻出个干净杯子,倒满水后举到嘴边。他想起之前嘱咐过齐盛的另一件事。   “那个新人怎么样?”   齐盛顿了一下。   “挺不错的,”他说,“办事很稳当,而且胆子也够大。”   齐盛不太情愿当着单议秋的面夸别人,每次都会尽力克制,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说出什么足够有攻击力的坏话,这足以证明新人确实优秀。   “挺好的。”单议秋说。   “不过。”齐盛又说。   “不过什么?”   “不过他有点太警觉了。”   齐盛抛出自己的理论依据:“我派了一队人跟着他,想看看他平时都跟什么人联系。跟了一周,也没查出什么。”   有句老话说的好,水至清则无鱼。人的底子太干净也是一种问题。   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有可能是新人确实清白,也有可能是他们没用,新人的手腕比他们高。   单议秋把杯子放回台面上。   “其实也正常,”齐盛继续说,替自己和那个新人找补,“他刚来铁谷星,没有建立太多人际关系——”   “——你跟了他多久了?”单议秋打断他。   齐盛被问得一愣:“一周了。”   一个猜想缓缓浮现在脑海中。   单议秋盯着玻璃杯表面向下滑落的水珠,安静片刻,缓声问:“你的那个新人,叫什么?”   齐盛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关心起新人姓甚名谁了,但还是如实回答:   “谢寒声。”   水珠坠落在台面上,答案揭晓的刹那,没有惊涛骇浪,只有无穷无尽的心酸。   单议秋无声叹了口气,低头捏住鼻梁。 第89章 王八蛋的工资开得高   一切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谢寒声之前不声不响,突然就换了工作;为什么他非得翻窗才肯回家;又为什么他连续加班一个星期,单议秋怎么叫都不回来。   敢情是加入了星际犯罪团伙,正在审查期呢。   好消息是谢寒声大概没有在谋划炸掉政府大楼,坏消息是他即将成为一个临时成立的组织的明面领导人。   等到窄星撤出铁谷星,谢寒声就会成为事件的第一负责人,有概率登上联盟发布的通缉令。   即便单议秋坚信世界不存在巧合,他也仍然觉得这一切有点好笑。   “……老板?”   通讯那头,见单议秋迟迟没有言语,齐盛心生不安,试探着喊他。   “没事。”单议秋说,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淡。“既然查不出来,就不用查了。”   他的心情忽然好了一些,觉得杯子里的水太凉了,喝着难受,便把水全部倒进窗台的花盆里,又找来热水壶灌满,按下开关,看着机器开始加热。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机器运作声回荡在厨房里。   “确定吗?”齐盛不太放心,“我总觉得他在隐瞒些什么。不查干净些,我不放心。”   他的感觉没错,但是……   “你查了这么久,查出任何东西了吗?”单议秋问。   齐盛沉默了两秒。   在那两秒钟里,单议秋听见他换了一口气,又咽了回去。   “……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不用查了,”单议秋说,“反正也没真准备跟他长长久久,差不多就行。把跟着他的人都撤下来吧。”   前面的都是敷衍,只有最后一句话是重点。   正在这时,终端界面上的文件传输信号终于结束。   矿业公司发来的肇事者身份信息在单议秋面前完全铺展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占满了整个屏幕,光是事故现场的图片就有十几张,每一张都标注了拍摄时间和角度。   热水壶加热完毕,指示灯跳了一下,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单议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杯子,看蒸汽从杯口徐徐向上浮动,模糊了他的视线。   “先让他干几天看看,”单议秋说,“合适的话,我见他一面。顺便让他把文件签了。”   “是。”齐盛应下。   他的声音里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好像单议秋愿意亲自见那个新人,就意味着这件事不需要他再操心了。   “没你事了,挂断吧。”   通讯就此挂断。   单议秋丢开终端,点开文件。   第一页就是警方总结的事故报告,从具体的案发时间到案发经过,再到徐茂维全程的行动记录,全部记录在案,条理清晰,每一页都盖着警方的电子印章。   徐茂维死在了前往矿坑视察的路上。   根据监控和当事人的回忆,徐茂维原定于当天中午十二点登上悬浮车,前往视察地点。可当时悬浮车发生了一点意外,以至于他们的出发时间向后延了二十七分钟。   也正巧是这二十七分钟的时间差,使得徐茂维在路程中遭遇了一次连环撞击事件。   他本人的悬浮车直接被撞成了一堆扭曲的金属,而肇事者的车辆更是惨烈,因携带了大量燃料,撞击后不过半秒钟便直接爆炸,连带着徐茂维的悬浮车一起,在天边炸成了烟花。   徐茂维当场身亡,车上的几名工作人员也受伤颇重,司机直到现在也没有醒来,躺在铁谷星中心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靠机器维持着生命体征;另一位助理则是重度烧伤,在治疗舱里待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勉强能够下地行走。   不过他本人对这场事故一无所知,警方轮番询问过不下十次,他的证词始终统一。   最终,这场事故被定性为意外。   徐茂维死后半年,包括韦德恩在内的一批激进人士正式登上铁谷星的高级政治舞台。许多和缓的政策被当场推翻,铁谷星朝着一颗彻底的资源殖民星球又近了一步。   原本计划修建的公立学校被叫停了,承诺给矿工涨的工资也被搁置,取而代之的是新的采矿许可证和更宽松的环保标准。   这些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但单议秋翻着文件,能清楚地看到那条下滑的曲线。   [铁谷星的本地人档案中没有查到杀手的相关基因信息,]9653说,[我还额外筛查了附近几颗星球以及更远的星系,同样没有找到。]   “有没有可能是黑户?比如星盗之类的。”   由于爆炸太过彻底,肇事者尸骨无存,加上矿业公司经常会雇佣这种没名没姓的外来户,把人当成廉价耗材来使用,登记身份信息的时候图方便,会胡乱敷衍过去,以至于后续的调查困难重重,警方光是核实身份就花了两个月,最后什么都没找到,只能不了了之。   9653操作了片刻,在几个数据库之间来回切换。   [在铁谷星附近流窜的星盗一共三支,]它说,[同样没有匹配到合适数据。]   警方当时一定也考虑过星盗。多方筛查问询没有结果,单议秋现在找,大概率也是一无所获。   “真有意思。”单议秋喃喃道。   目前他一切推测的来源根据,都源于他坚信徐茂维的死并非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暗杀。   那既然是暗杀,肇事者的身份就一定是关键的解题线索。   同样的,肇事者的身份被层层遮盖,本身也是一条线索。   单议秋将文件向后翻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找到了证词笔录的一部分。   里面不光有徐茂维身边人的证词口述,也有一些曾经跟肇事者共事过的人的证言。但因为只是寥寥几面,这些证言都描述含糊,只有大致的相貌描述和身高体重等。   根据那些人的证词,肇事者身高一百八十三公分,相貌端正,沉默寡言,做事很仔细。   身高一百八十三,那就大概率不是干小偷小摸的。星盗的选项被排除了。   流窜的走私犯?   选项太多,难以抉择。   单议秋把全部证言重新看了一遍,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角落。   那里是一个跟着肇事者工作过一天的人的证言,跟前面的大差不差,但是他额外提起了一句——他认为肇事者的脑子不是很好使。   问讯的警官出于谨慎,问他为什么会额外关注这个。   证人是这样回答的:“看着不像啊。”   在他看来,肇事者一切都好,身体健康强壮,相貌端正,不像脑子有问题的人该有的样子。   因此他一直记得这点异样,甚至在警察问他是否记得任何异常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这个。   这几句证言只在庞大的档案中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绝大多数人翻过就忘记了,连齐盛也没有标注出异常。   可是单议秋却不知道怎么的,越看越觉得有问题。   他指挥9653将那一页放大,放大到字迹有些模糊的程度,靠在台面上,端起已经变温的水喝下一口。   一个人,要怎么样才会让人觉得他不应该智力迟缓?   同理,一个正常的人,要怎么样才会智力迟缓?   “9653,”单议秋忽然开口,把杯子放在台面上,“你还在军方档案库里吗?”   [在的,]9653得意道,[我安装了一个程序!不会被发现的那种!]   “帮我把这段基因,跟军方档案库中的失踪还有死亡士兵名单进行对比。”   [你觉得这个人是联盟军?]9653问。   “先对比一下。”   单议秋又喝了口水,双手撑在台面上,指节微微用力。   “我总觉得这些供述问题很大。”   9653照办了。   大海捞针很难,但是根据一段基因数据进行相关对比却很容易。它调用了好几个数据库,把基因序列拆解成几十个特征点,挨个比对。   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对比结果就出来了。   ——匹配成功。   这段基因,来自一名早在五年前就于战役中失踪的联盟军士官,卡索。   跟对比结果一起跳出来的,还有卡索本人的证件照。   照片里,肇事者相貌坚毅,眼中有光,望向镜头的眼神异常凌厉。   他穿着联盟新发的军服,军服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军衔标志清晰可见。他拍完这张照片就会登上战舰奔赴战场,并且于三个月后失踪。   联盟军方将他放置于失踪名单中整整三年,一无所获,最后将他划定为于战争中死亡。   而卡索再次出现,是以一名无名氏的身份踏上铁谷星,并且开车撞死了徐茂维。   没有人考虑过这个发疯撞死了政府领导人的家伙会是联盟军。人们自动将他定性为需要帮助的人或者犯罪分子,没有人费心去找军方求证。   谁会想到一个失踪五年的士兵会出现在一颗边缘星球的交通事故现场?   于是真相埋进档案的层层废墟中,再也没人翻开。   面对这个结果,9653也震惊了。   [……他怎么会?]   小系统话都要说不利索了,[他是坏人吗?他为什么不回家?人们都以为他死了!]   “也许他自己也以为自己死了。”单议秋艰涩地说。   他离开厨房,走到客厅,找来谢寒声买的抱枕垫在身后,躺进沙发里。   “你看,供词里提到过,这个人不爱说话,而且疑似智力有问题。”   单议秋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那几行证言重新调出来,放大,摆在正中间。   [这意味着什么吗?]9653问。   “意味着如果这些事情不是他自愿做的,那他可能被洗脑了。”单议秋说。   “大脑遭受高强度的冲击与重制,会抹除记忆,同时破坏相当程度的心智与认知功能。他不一定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他只是一次执行刺杀的工具。”   想必策划这场“意外”的人,本意就是让卡索尸骨无存,最好连一点信息都不要留下,这样才方便后续的事件定性。   就算查出他是联盟军,那又怎么样呢?他失踪了五年,谁知道这五年发生了什么。也许他疯了,出于怨恨,决定报复社会。   9653只是数据,可听完单议秋的分析,还是忍不住打个哆嗦。   [谁会这样做呀?]   单议秋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将抱枕抱在怀里。   “也有可能是意外。”他说,然而他自己都不相信。   单议秋又道:“你去检索一下,看看最近几年还有没有类似的事件发生。检索重点是定性为意外的疑似自杀事件、肇事者身份信息模糊,以及尸骨无存。”   [明白!]   9653火速去办了。   等它离开了,单议秋向后仰躺过去。   他的后脑勺靠住沙发扶手,手腕忽然如脱力一般砸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默然许久,单议秋忽然低下头,掌根用力揉搓过眼眶。手指压着眼睛,压得眼前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谢寒声现在的生活没有很糟糕。他没有残疾,能自食其力。   那他到底惨在哪里?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铁谷星?又为什么会如此碰巧,出现在了急需新人填空的齐盛眼前。   这是计划好的吗?   谢寒声也是工具吗?   单议秋竭力不去思索这个可能。   他把抱枕从怀里抽出来,放在腿上,手指在抱枕的边缘来回摩挲,布料被搓得微微发热。   ……   ……   黑暗中,那道影子又扑了上来。   谢寒声偏头避开第一拳,颧骨上被擦出一道火辣辣的疼,第二拳直奔他的右臂而来——   谢寒声本能后撤半步,将右臂死死收在身侧,左拳迎着声音砸了出去。   闷响过后,那人只是晃了晃,谢寒声却借这一拳的反作用力迅速后退,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拉开了两步距离。   他没有犹豫,脚跟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冲了出去,第三步踏出去时膝盖已经高高抬起,右腿踩上墙面上凸起的管道借了一把力,整个人腾空而起。   头顶的钢架横梁在谢寒声眼中急速放大,他伸手抓住冰凉的铁管,掌心被铁锈割了一下,他咬牙拧腰,借着荡起的惯性将右腿横踹出去。   脚底结结实实砸在那人胸口!   轰的一声巨响,对方整个人砸在墙上,铁皮墙壁凹进去一个坑,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来。   黑暗重新合拢,只剩下灰尘落地的细碎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下一秒,头顶有光亮起。   灯光刺眼。   谢寒声松手落回地上,用手背擦掉额前滑落的血。   齐盛从另一边的门里走出来,他一边走一边鼓掌,掌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非常讽刺。   “干得不错。”齐盛说,步子停在了离谢寒声三四米远的地方。“我听说你在部队里待过一段时间,是吧?后来怎么回事?”   谢寒声看了看倒在墙边起都起不来的那个人,闷声道:“违反纪律,被赶出来了。”   “违反了什么纪律?”   “聚众斗殴。”   齐盛笑了一声。   “看不出来,你不爱说话,人还挺凶的。”   “已经改好了。”谢寒声为自己辩解。   “我可没指望你改好。”齐盛说。   他朝旁边的人伸手,手下立刻递来一把等离子手枪。   齐盛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远远地扔了过来。   谢寒声抬手接住。枪身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要沉一些,枪口往下坠了坠,他调整了一下握姿。   “这里面有一颗子弹。”齐盛说。   谢寒声看向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你跟这个人,今天只有一个能离开房间。”   齐盛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看谢寒声,目光审视。   “你刚才赢了,你现在很有优势。”   听懂他的暗示,谢寒声将枪攥得更紧,墙边的那个人咳出一口血,声音沙哑,像一台快要报废的发动机在最后挣扎。   “你之前只是说我赢了就可以,”谢寒声说,“我现在已经赢了。”   “我忽然觉得不够了。”齐盛说。   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你得杀了他才行。”   “为什么?”   齐盛没有回答。谢寒声也知道答案——因为他需要谢寒声完全与他在一条船上。他要人为地制造一些污点,只有当谢寒声不再背景干净、离开他们无处可去时,齐盛才能相信他。   这是入伙的投名状,老套但有效。   这几天,谢寒声也参与了一部分组织运作。他能看出来齐盛正在做一些跟矿业公司有关的事情,但更详细的运行还没有展现在他面前。   无论是谢寒声想要参与进组织运作、找到素商,还是暂时获得自由,他都需要在这时做出抉择。   可是他为什么下不去手……   一个逃兵,在决定背弃战场的瞬间,就已经造成了成百上千的死亡。   如果谢寒声以前做得出这种事,那他现在怎么下不去手了?   失忆难道能让他的品德变得高尚吗?   谢寒声僵硬着抬起手臂,枪口指向墙边的那个人,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金属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烫。   死亡逼近的气息是如此鲜明,墙边的男人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至,开始哭着求饶。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混着血沫和哽咽。   “求求你……我还有个弟弟……他太小了……求你了……别杀我……”   他的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种谢寒声看不清楚的形状。   背后,齐盛的声音又响起来,催命似的。   “快点,我赶时间。”   谢寒声的额角浮出冷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滑过颧骨上那道被擦破的伤口,蛰得生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干裂,上下唇黏在一起,他不得不使劲抿了一下才能张开。   “你不动手,那就他动手,”齐盛逐渐不耐烦,“你觉得他活下来之后会放过你吗?”   谢寒声的呼吸随之变重。   有那么一瞬间,谢寒声考虑过反抗。   他的手指在枪身上移动了一下,拇指搭上了保险,食指从护圈外侧移到了扳机上。   他计算着转身射击的距离和角度。   齐盛离他大概七八米远,中间没有遮挡,一枪可以命中。但齐盛身后还有两个人,而且门外面不知道还有多少。就算他打中了齐盛,他也会被打成筛子。   就在谢寒声犹豫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墙边那个哭着求饶的男人,在不经意间向上抬了一下眼睛,目光越过谢寒声的肩膀,跟他身后的人有了一次极其微妙的视线交换。   不知道齐盛使了什么眼色,总之下一秒钟,那人安心地收回目光,继续演戏。   看清的刹那,谢寒声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念头都被盖住——   谢寒声不再犹豫,扣动了扳机。   等离子束无声疾射而出,在空气中留下灼热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   ……   临时公寓的门开了。   时隔多日,谢师傅回家了。   单议秋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体:“回来啦?”   他像模像样地举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一点炒菜的酱汁,身后有食物的香气飘出来。   单议秋计算过,从谢寒声离开基地到回来,差不多就是要这个时间。等他进门,饭菜也差不多好了。   “快洗手吃饭!”   他嘱咐站在门厅的人,接着又缩回厨房。   灶台上还有最后一个菜没出锅,他得盯着火候。   盥洗室里很快有水流声响起,接着厨房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单议秋将炒好的菜倒进盘子里,刚想开口夸奖安慰几句,就感觉谢寒声从后面抱了上来,双手环在腰间,呼吸喷在颈侧。   单议秋往后仰了仰头,后脑勺靠上谢寒声的肩膀,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睛。   单议秋眼明心亮,看出了藏在这双眼睛中的委屈难过。   “怎么了?”他柔声问,手指在谢寒声的手背上轻拍两下。“累不累?去等着吃饭。”   谢寒声摇摇头,把脸更深地埋在单议秋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皮肤,嗅闻着爱人身上的气息,借此寻觅安宁。   单议秋反手揉了揉谢寒声的头发。   他不催促回答,就这样抱着谢寒声,等待他自己缓过劲来。   锅里的菜已经盛出来了,灶台上的火也已经关上,只剩下油烟机还在低沉的嗡鸣,把最后一点油烟抽走。   过了一会儿,单议秋轻声问:“老板欺负你了吗?”   谢寒声不言语。   单议秋又道:“实在不行就辞职,也不差这份钱。”   闻言,谢寒声在他身后闷笑一声。   “我老板是个王八蛋。”他说。   实际上的王八蛋老板坦然受之,笑而不语。   第一次见谢寒声骂人,看来是真被欺负了,也是真委屈了。   下一秒,单议秋感觉到手腕上的终端被人碰了一下,接着就是钱款到账的提示音。   “不过王八蛋的工资开得高。”谢寒声说。   他的嘴唇贴着单议秋的脖颈,在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上留下轻柔爱恋的吻。   “我能忍。” 第90章 李泽   单议秋已经不需要更多证据证明谢寒声今天心情不好了。   其实谢寒声表现得很隐晦。   他依旧温柔体贴黏人,在单议秋注意不到的时候,用一种满怀爱意的眼神看着他,还时不时说几句不知道在哪学的冷笑话,试图逗人开心。   如果单议秋是个笨蛋,一定会被他蒙混过关。   可惜如果此时此刻,世界上有一种病毒开始传播,旨在将全世界的人都感染成傻子,那么单议秋绝对会是最后被感染的那个。   于是熄灭床头灯后,单议秋没有闭眼休息,而是偏过身体,将头枕在手臂上,另一只手半悬着,在谢寒声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谢寒声睁开眼,见到单议秋与他相隔不过半个拳头的距离,先是不自觉地笑了一下,然后才清清嗓子:“怎么了?”   “你心情不好。”单议秋说。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已经讨论过了。   谢寒声的意思是,虽然老板是个王八蛋,但开的工资够多,所以他愿意忍耐。可是瞧着他的神情,单议秋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谢寒声的出现,不会是因为任务世界可怜单议秋,所以把人送到他面前。   一定是有什么因素在推动,逼得谢寒声不得不在此时此刻出现在铁谷星。   而正巧的是,铁谷星最近简直就是阴谋诡计的漩涡,单议秋被漩涡吸引着来到铁谷星,谢寒声则被单议秋吸引着,同样降落于此。   这刚好可以解释为什么谢寒声成为了齐盛精挑细选的倒霉蛋。   “……你有没有想过,记忆对一个人的塑造有多重要?”   谢寒声的声音打断了单议秋的思索。   单议秋眨眨眼:“记忆?”   “对。”谢寒声侧躺着枕在枕头上,点了点头,“我在想这件事。”   “跟工作有关吗?还是只是想着玩?”   “只是想着玩。”谢寒声说。   他的目光落在单议秋的锁骨上,又快速移开,停在枕头边缘。   “一个人,从出生到第一次学会说话,哪怕只是一个单音节的字,再到走路,再到奔跑,或者干别的……记忆很重要,对吧?”   “对,”单议秋慢慢说,“记忆基本构建了整个人生。”   “那一个人如果丢失了记忆,是不是等同于脱胎换骨?”谢寒声又问。   脱胎换骨,这个词用得很有意思。在一个极其惨烈的情景中,运用了一个如此褒义的词,好像过往记忆对谢寒声来说如此可憎,以至于哪怕仅仅只是忘记,也能让他觉得解脱。   单议秋斟酌着字句:“我不认为记忆能够代表整个人。有些事情是刻在比记忆更深的地方的。”   谢寒声闻言笑了,嘴角弯起又快速收回:“你觉得有灵魂的存在吗?”   “我觉得没有。”单议秋道。   但是有数据链。   他为自己补充:“我只是觉得,人的本性很难因为记忆的丢失而全然改变。”   谢寒声眼神闪烁:“什么意思?”   单议秋淡淡道:“本性难改。”   “坏人不会因为失忆变成好人吗?”谢寒声追问,仿佛谈到了关键处,声音不自觉便低了些,“一个本性卑劣的人,会因此变得高尚吗?……还是更虚伪了?”   他好像也觉得这句话问得太露骨了,暴露了很多他本不想让单议秋发现的东西。因此话刚说出口,谢寒声便难以自制地弓起身体,躲避着单议秋的目光。   明明房间光线已经足够昏暗,但他眼中的愧悔之色却那么鲜明,以至于单议秋只是轻轻一瞥,便全部看见了。   “谢寒声。”单议秋喊道。   谢寒声埋在枕头里:“嗯哼?”   单议秋:“我要过来了。”   说完,不顾谢寒声的躲避,他硬是钻进他的怀里,手指顺着喉咙向上,逼着谢寒声仰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单议秋坚定地说:“你不是坏人。”   谢寒声扯扯嘴角,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虚伪的人也可以做好事。”   “你也不虚伪。”   “你怎么知道呢?”谢寒声有点儿急了,看不惯单议秋被自己蒙蔽,“我可能很虚伪。你不了解我,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我不需要认识你这么久,就知道你是什么人,”单议秋说,语气认真,“无论你怎么猜测自己,你都不是坏人。你很好。”   他试图把这几句话灌进谢寒声的脑子里,可谢寒声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单议秋抬手拍了拍谢寒声的脑门,试图按动记忆开关:“你要记住。”   谢寒声就笑了。他反手牵住单议秋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蹭过。   “你在学校里也是这么跟学生讲话的吗?”他问。   单议秋道:“不,他们都是中学生了,很成熟。”   这已经是在明示谢寒声幼稚得像小学生了,谢寒声却没生气。   他在单议秋面前没脾气。这么好的一个人,坚定地喜欢着他,夸张点说,谢寒声都想跪下给他磕头,怎么舍得发火?   于是他转头在单议秋的手腕上亲了一口,嘴唇贴着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   “谢谢你。”他说。   可单议秋没有离开。   他勾开几缕谢寒声垂在额前的头发,指尖擦过他的眉骨,轻声问:“谢寒声,你失忆过吗?”   如果过往的经历不该宣之于口,谢寒声早在心神不宁问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违背了所有的规则。   此时此刻,面对单议秋的追问,谢寒声发现自己完全丧失了说谎的能力。   他点了点头。   “嗯,都忘记了。”他说。   他的目光往下垂,落在被子的褶皱上,有点不安地躲避着单议秋的眼睛。脑子没转过弯,又推卸责任似的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单议秋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人会故意失忆。”   谢寒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单议秋继续问:“所以有人跟你说,你之前是个坏人?”   “差不多吧,”谢寒声含糊其辞,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才肯出来,“他说我没那么好,做了点错事,所以我要弥补。”   “你信了?”   察觉到自己又要被训了,谢寒声咳嗽一声,试着为自己辩解:“我没有理由不相信。而且我觉得我应该相信。”   “什么意思?”   “他是唯一知道的人,”谢寒声说,“反驳没有意义。”   他不知道该怎么在不暴露任何信息的前提下,跟单议秋描述那种感受。   就好像潜意识里有种感觉在提醒谢寒声,不要再反驳,反驳毫无意义。不管钉匠说的是真是假,既然谢寒声人在他手里,又接触不到其他知情人,那他除了相信,也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钉匠说的是真的,那当然一切安然无恙。可如果钉匠说的是假的,那他的欺骗就很值得推敲了。   谢寒声不想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继续受制于人。所以综合当时的情形,点头认可自己是逃兵,是最好的选择。   ……也许钉匠在骗他,他其实是个好人。   想到这里,谢寒声呼出一口气,将单议秋整个抱进怀里,手臂环过单议秋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搂着他像搂个宝贝。   “你真好,”他情真意切地说,“为什么没有人给你颁一个最佳教师奖呢?”   因为单议秋实际上没有教师执照。但这个不能说。   于是单议秋谦虚道:“因为比我优秀的人还有很多。”   “不可能。”谢寒声深情道,“你是最好的。”   你也是最笨的。单议秋心想。   他低下头,在谢寒声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   ……   凌晨时分,9653原先准备趁着空闲时间,继续扒奥斯里的底,却看见本该在床上一觉睡到天亮的单议秋睁开眼睛。   他的动作很轻,小心地挪开谢寒声环在腰间的手臂,自己下了床,穿上拖鞋,摸黑走进盥洗室。洗完脸出来的时候,额发上沾着点水珠,贴在眉骨上方,亮晶晶的。   他面无表情,离开卧室以后径直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提出一袋中筋面粉。   接着,单议秋将又巧克力和黄油从冰箱里取了出来,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隔水加热。   9653困惑地看着,不明白宿主大半夜要做什么。   单议秋的动作很轻,锅碗碰撞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   巧克力和黄油融化好后放凉备用,接着混合蛋液,筛入面粉。   面粉如雪一般落进碗里,落在液体表面,缓慢沉降下去,形成一碗混合物。   混合物要不断用刮刀搅拌,才能达到最佳状态。   单议秋将袖子挽至手肘,露出小臂,借着头顶的微弱光亮操作。刮刀在碗里翻搅,发出很轻的刮擦声。   他的动作相当熟练,没一会儿就搅拌到了合适程度,面糊变得顺滑而有光泽,他又往面糊里加入了许多坚果。   这些材料本来是打算挑个周末做给谢寒声吃的,没想到今晚派上了用场。   烤箱需要预热。在等待的时间里,单议秋单手撑着台面,短暂闭了闭眼。   9653小心翼翼地漂浮在他肩膀上方,察觉到宿主的心率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居高不下,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直到烤箱预热结束,模具放进其中,关上烤箱门后,单议秋才呼出一口气。   他盯着烤箱中央的暖光,看着那团橘色的光在蛋糕糊表面慢慢移动,肩膀缓缓松弛下去。   [你在生气吗?]9653小声问。   “很明显吗?”单议秋没有看它,神色漠然。   他的脸上起初没有什么表情,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如同调整面具般,勾起一个无甚感情的微笑。笑容只是挂在脸上,跟他的眼睛毫无关系。   也不知道该说他太放松了,还是太大意了。   平时生气的时候都能做出很好看的模样,偏偏这时候失去控制,笑起来像个鬼。   9653没觉得可怕,指出:[你的心率很高。]   “现在有没有降下去点?”单议秋问。   9653查看后如实回答:[降了一点点。]   单议秋点点头。   他离开烤箱,走回台面前,沉默地注视着烤箱里慢慢膨起来的蛋糕。   暖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小团橘色的光明灭不定。   片刻后,单议秋道:“我确实生气。”   从得知谢寒声确实失忆开始,他就在生气了。只不过刚才还有力气遮掩,现在没有人在看,他不想装了。   谢寒声也是工具。单议秋终于得到证据,验证了之前的猜测。   他跟卡索一样,是被投来铁谷星、只为实现某种目的的一次性工具。被洗脑、被操控、被丢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就要去完成别人的计划。   理解这个后,单议秋只觉得有一股冰冷的怒火直烧心喉。   一个笨蛋,得让人家欺负成什么样子,才能在记忆一片空白的前提下练出直觉,知道不该反驳操作者的一言一行,以此争取退路?   他真的相信了自己就是别人口中的坏人,以至于要拿生命去弥补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罪责。   如果单议秋没有来到铁谷星,如果他不是谢寒声的任务目标——那后续会怎么发展?   单议秋不能想下去。   铁谷星现在局势未卜,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发射大范围杀伤性武器,况且他还没有找到始作俑者,现在发作不是最佳时机。要继续忍耐。   单议秋短暂地垂下头颅,粗糙地捏了捏眉心。   他找来随手搁在架子上的食谱,泄愤般翻开其中一页,看清步骤后,打了两个鸡蛋进碗。   一夜无眠。   ……   第二天,谢寒声睁眼看到卧室里没人,身旁的被子早就凉了,连余温都没有剩下。   他猛地坐起身体,刚要喊人,就听见厨房里有脚步声。   是单议秋走路的声音。   于是他穿鞋下床,脸都没洗就冲出卧室,刚好看清单议秋从烤箱里端出一盘曲奇饼干,摆放在餐桌上。   金黄色的饼干在盘子里摞成一座小山,边缘烤得焦黄,中间还冒着细小的热气。   整个公寓里,到处都是甜香味。   谢寒声愣愣地看着摆得到处都是的各种甜品。从饼干到蛋糕再到布朗尼,应有尽有。餐桌和料理台全部摆满了,连窗台上都放了两盘。   角落里,昨天刚买来的面粉已经用完了,只剩下瘪瘪一个空袋子。   单议秋摘下烤盘手套,看见谢寒声出来,脸上扬起笑容。   “睡醒了?”   谢寒声愣愣点头,谨慎地靠近餐厅,摸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烤盘,发现上面还带着余温。   “你一晚上没睡吗?”他问。   单议秋调整了两块饼干的距离,让它们摆得更整齐一些。   他想了想,斟酌要不要对谢寒声撒谎,最终选择了诚实以待。   “不算一整晚上,凌晨起来的,”他说,把饼干盘往谢寒声的方向推了推,“你要不要带一部分去给你的同事?”   谢寒声茫然地扫视过摆满了整个公寓的甜品,不自觉地开口:“你心烦吗?”   是他昨天晚上说太多了吗?让单议秋觉得他太危险,不适合相处。这些甜品其实是分手礼物,因为单议秋是个好人,他不想让谢寒声太难过,而甜品恰好可以抚慰受伤的心。   谢寒声不想面对自己刚谈不到一个月就要分手的悲惨命运,可是又在某个角落诡异地松了口气。   他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如果单议秋觉得他不够好、想要离开他的话,那只能说明单议秋是个眼光独到的人,他正在躲开一颗子弹。   这样想着,谢寒声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点足够体面的话,却被单议秋打断了。   “我有预感,你要说一些很傻的话。”单议秋说。   他走近过来,抬手搭在谢寒声肩膀上,掌心贴着他的肩头,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微微绷紧。   “我不是因为你生气,当然也没有因为你失眠。”   “那为什么……”   谢寒声比划了一下四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把所有甜品都圈了进去。   “你工作不顺利吗?”   单议秋道:“没有。只是想起来我入职这么久,还没有给同事送过礼物。可以带一点,跟办公室的老师分一下。”   “真的?”   “真的。我有时候会一时兴起。”单议秋语气肯定,他的手从谢寒声肩膀上滑下来,落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以后会习惯的。”   谢寒声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单议秋又问:“你要不要带一点给你的同事?”   谢寒声摇了摇头。他同事不配。   他回答:“我今天不上班。”   昨天走的时候,齐盛的原话是让他好好想想自己该做什么,后天再去。   谢寒声隐约感觉自己通过了一项测试,齐盛要给他展示组织的一部分了。   这是一项突破性的进展,谢寒声本来应该向钉匠汇报,但不知为何,他总是有点犹豫,因此还在拖延。   “那太好了。”单议秋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调整好烤箱温度后说,“我今天提前下班。”   谢寒声点头:“我在家等你。”   ……   ……   烤制的点心在办公室里收获了欢迎。   如今这个时代,手工甜食不怎么流行了,满大街都是合成食品和预制餐,真正用手工做的东西反而少见。   单议秋带来几包,不过半小时就被分得干干净净,办公室里弥漫起甜香。混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还挺好闻。   “单老师手真巧,”坐在单议秋对面的老师夸奖道,“人也随和,我经常听见有学生夸你。”   单议秋笑了:“谢谢。”   他看着就像好说话的样子,别的老师凑上来八卦:“单老师今年多大了?有没有结婚啊?”   单议秋说:“还没结婚,不过有个男朋友。”   “哎呦,这还挺好,”那老师眼睛亮了一下,把椅子往前拖了拖,“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呀?”   “是修理师。”   几个老师就一起夸,说当修理师不错啊,在这儿永远都不愁没有工作。   铁谷星别的没有,就是矿多、机器多,机器坏了就得修,修理工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他们夸得很用心也很务实,单议秋也跟着点头,真心为男朋友的职业发展感到骄傲。   又闲聊了一会儿,上课铃声响了。   除了几个副科老师外,绝大多数的老师都陆续拿起教材和教案,走出办公室去上课。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单议秋在办公室里整理教案。   他把昨天批改完的作业整理好后发送到学生终端上,又将今天要讲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提前做好准备。   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是说悄悄话的好时候。   9653从单议秋的衣领里钻出来,光圈亮得刺眼,如同一颗被点燃的灯泡。   [我找到了!!]它大声宣布,声音在单议秋的脑海里炸开。   “你找到什么了?”   [奥斯里!我把他的底给扒出来了!]9653兴高采烈地转了两圈,然后又补充道:[他是个混蛋!]   “是吗?”单议秋来了兴趣,把教案合上,往椅背上一靠,“调出来我看看。”   9653依言将自己翻到的所有东西罗列在了单议秋面前。   屏幕上的信息铺展开来,密密麻麻。   有小报截图、政府内部删除但没有清扫干净的档案,和一部分警方收到的报警证言。部分文件已经破损,字迹模糊不清,但9653把它们修复得很完整。   而一圈看下来,9653说奥斯里是个混蛋,完全没有说错。   校内霸凌、性骚扰、强奸未遂、非法武器贩卖,和疑似谋杀。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绝大多数的案件都在闹大前被强行摆平,留下的证据和证言也相当残破,很多受害者连姓名都没有留下,报警证言更是一塌糊涂,难以分辨具体细节。   众多文件中,一份政府内的封锁档案引起了单议秋的注意。   那是一桩强奸未遂配合非法武器贩卖的相关起诉记录,后续被画蛇添足地添上一句“已被证实为谣传,原告已撤诉”,让一切愈发欲盖弥彰。   这份档案有个明显的优势——它的原告照片非常清晰。   单议秋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调整,把画面撑开到整个屏幕,而后他向后倒进椅背中,隔出一段距离审视。   9653也靠近过来,光圈悬在屏幕上方,跟单议秋一起凝视着那张照片。   片刻后,单议秋先开口:“有没有觉得这个人很眼熟?”   9653反应了一会儿,声音猛地拔高。   它不可置信:[这不是你招上来的咖啡师吗?叫李泽的那个!] 第91章 李泽的秘密   铁谷星第一综合医疗中心。   电梯门无声滑开,走廊里的臭氧味迎面扑来。那是空气净化系统超负荷运转的痕迹。   作为铁谷星明面上最好的医疗中心,该楼层采用无声治疗方案,走廊四周都采用隔音吸收材料,几乎可以吞掉包括脚步声在内的所有噪音。   走廊两侧的微晶玻璃墙嵌着细长的冰蓝色灯带,光线压得很低,只在踢脚线附近晕开一层薄薄的光雾,整条甬道像一艘熄灯巡航的舰船内舱。   VIP病房的门嵌在走廊尽头,哑光黑色的门框上没有任何标识。   房间很大,冷白色的氛围灯沿着天花板走了一圈,光线被调得很柔和,不刺眼,但也没有多少温度。正中央是一张悬浮式病床,碳纤维的床体泛着哑光,记忆凝胶床垫根据躺卧的姿态微微下陷,边缘贴合着李泽身体的曲线。   床头有全息投影仪在运行,一片橙红色的日落虚像悬浮在床尾上方,山脉的轮廓缓缓移动。   落地窗外是铁谷星真实的景色。   护士刚于一小时前结束查房,此时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仪器操作的细微响声。   李泽仰头看着天花板,从心里数着仪器的响声。   一下,两下,三下。   他数得很慢,试图用这种方式把注意力从伤口上移开。   等他数到一万零三十二的时候,疼痛终于越过了强撑无视的屏障,再一次汹涌袭来。   李泽颤抖着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怨恨着期待疼痛可以自行离开,但等离子枪造成的伤口太大,难以在短时间内愈合。   更何况窄星还对枪弹结构做了细微调整,子弹击中目标后会旋转,破坏伤口四周的完整细胞结构,加大了愈合的难度。   他会活下去,但整个过程要不断忍受痛苦。李泽合理怀疑这是齐盛对他的报复,就因为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老板觉得他更讨喜。   凭什么?他不过是泡了几杯咖啡,那个老板连正眼都没看过他!   操!   李泽终于忍不住了,狠狠地骂了一声。   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撞上隔音材料的墙壁,很快就被吞没了。   护士本应该多给他一些麻醉剂,可现在,李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能让他睡个好觉的药物,一滴一滴地滴进他的血管里,压制住一点隐约的疼痛,却更让他受折磨。   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背后有人授意。   从他上了那艘飞船到现在,就没有好事发生!不,应该说,从他见到那个狗娘养的小崽子开始,就没有过好事发生。   回忆起过去的失败,对现在的情形毫无用处,甚至让疼痛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李泽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让带着伤的一面朝上。伤口被牵动,一阵剧痛从腹部蔓延到胸口,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他昨晚试图睡着,但是每每闭上眼睛,总能想起谢寒声冲他开枪时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李泽真以为自己会死。尽管齐盛跟他再三保证,说那把枪要不了他的命。   可谁知道呢?万一齐盛记错了?万一枪里装的是真子弹?   齐盛竟然敢把他跟谢寒声那个怪物放进一个斗兽场里,那就证明他压根不关心李泽的死活。   他可能真希望李泽已经死了。出于一些像野兽一样的直觉,他一直不信任李泽。从李泽上船的第一天起,齐盛看他的眼神就不对。   说起野兽,李泽不自觉地咧起嘴角,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八蛋比作四肢行走的兽类,让他觉得很好笑。   他半躺在被子里,用被角遮住脸,在被子里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些缺氧了,他才慢慢挪出半张脸,呼吸着房间里的新鲜空气。   正当这时,墙角的计时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原本愉快的心情瞬间打了折扣,沉重的焦躁感压了上来,李泽抬手按了按手边的呼叫器。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洁白护士服的人推门进来。   “有什么能帮你的吗?”护士问。   “我的终端呢?”李泽说。   护士道:“您现在还在治疗中,最好不要有大幅度的运动。”   “看终端算什么大幅度运动?”李泽声音拔高,质问道。   护士不说话,等待他的情绪平复。   李泽当即有点恼火,用力坐起身来,由于动作太猛,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剧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也顾不得平时做出来的各种姿态,直接问:“有人让你不给我吗?”   护士马上摇头:“您误会了,先生。按照医疗规定,重症患者在治疗期间应当减少电子设备的使用,以免影响休息。我们只是出于对您健康的考虑。”   “那就好。”   李泽冷笑一声。他受了重伤,这个时候有什么反应都是正常的,护士不会因为他的态度而怀疑什么。   “快把我的终端给我!”   护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输液管路的流速,又观察着李泽的脸色,最终点了点头。   “您稍等。”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病房。   李泽倒回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沉重地呼吸着。他的手不断地在床上张握,试图缓解自己的情绪,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李泽就觉得恶心。如果他现在站的起来,他也许会把病房砸烂,只为了缓解情绪。   过了一会儿,护士回来了,手里拿着李泽的终端。她停在李泽的病床前,还想嘱咐些什么,可话还没出口,李泽就一把将终端夺了过去。   “行了,你走吧。”他厌烦地说。   护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不跟这个暴躁的病人打交道。她退后几步关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李泽又安静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低下头,开始操作终端。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几下后,原先普通的终端界面在一番操作下忽然亮起一束诡异的蓝光,将整个房间扫描了一遍,每一条缝隙都没有放过。   李泽神色紧张地看着,直到屏幕中央浮现出一个代表一切正常的符号,他才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接着,他艰难地挪下床,撑着床头的扶手,一步一瘸地走进盥洗室。   盥洗室不大,灯是感应式的,李泽走进来的时候自动亮了,白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颤抖着手指,将终端调至另一个程序界面。   屏幕上跳出一行密码输入框,李泽输了一长串数字,霎时间,原先普通的界面骤然被另一版全新的界面覆盖。   暗红色的背景,白色的字迹,右上角有一个不断闪烁的信号图标。   李泽点进通讯,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两秒钟之后,通讯被接通了。   熟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怎么样?”   那声音粗哑,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居高临下。   李泽咬着牙,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韦德恩先生,你好。”   粗糙的笑声从终端里传出来,像锤子一样砸在李泽的胸口。如果受伤的地方不是腹部,他都怀疑自己会喷出一口血来。   笑完以后,韦德恩说:“你可真有意思,李泽,这么有礼貌。”   “这是我的个人教养,”李泽说。他竭力忽视自己攥到发白的手指,“我弟弟怎么样?”   “还在上学。不过他的考试成绩很一般,”韦德恩说,“也许他应该考虑直接辍学,去矿上找份工作。我可以帮他安排辍学证明。”   “我操你大爷!”   李泽控制不住地骂道,怒火烧灼理智。“不许!他这辈子都不许去矿上!你听见没有?”   他这样愤怒,可听出他的怒火后,韦德恩却笑得更高兴了。笑声比刚才更大,更肆无忌惮。   “是你弟弟不争气,关我什么事?你欠了那么大笔钱,我既往不咎就算了,还准备让我负责一辈子吗?”   韦德恩说,笑声慢慢收了回去。   “毕竟他觉得他哥哥死了,未来一片昏暗,诸如此类的屁话。你应该好好做事,争取回到他的身边,而不是冲着我发泄这些没有用的东西。”   这些话像凉水泼在李泽头上,让他打了个哆嗦。暴涨的怒火瞬间平息了下去,像一堆被踩灭的火,只剩下几缕青烟。   他冷静下来了。“我正在努力。”   “那你得到什么了?”韦德恩问。   得到了一个腹部巨大的贯穿伤。李泽想这样说。   但他跟韦德恩甚至称不上是工作关系。李泽经常从心里笑话齐盛是狗,但其实他才是狗,他才是那个垂着舌头跪在地上、祈求人家施舍一条生路的人。   于是他屈服了。   “我昨天跟一个新人打了一架。”他说,“齐盛想让他杀了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他确实动手了。”   “他为什么想让你死?”   “重点不是让我死,”李泽说,“重点是他要看到那个新人的诚意。那个新人是外来的,比我还莫名其妙。”   至少李泽是素商亲自选上船的,可那个新人据说是齐盛在清理叛徒的时候不小心撞上的,是意外中的意外。   一个修理厂的工人,半夜值班,撞上了齐盛处决叛徒的现场。这种人本该被灭口的,可不知道怎么,齐盛留了他一命,还把他带了回来。   “那个新人叫什么?”韦德恩问。   李泽回答:“谢寒声。”   ……   每次跟韦德恩通完电话,李泽都想找个地方吐一场,但是这里太显眼了,他不能。   于是他只是平静地上了个厕所,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洗手台前,手还没碰到水龙头,一股不祥的预感就涌上了心头。   外面好安静。   李泽还记得自己刚才躲进盥洗室的时候,那些有用没用的仪器还在平稳运作,发出那种苍蝇嗡嗡的声音。   可现在,那些声音都停了。   李泽觉得有一口血从他的伤口逆流而上,涌进他的喉咙,让他短时间内难以呼吸。他伸手按住门把手,手心全是汗,金属把手在手里打滑。   他心里知道,最坏的可能就是齐盛等在门外,他已经知道李泽是间谍,他会杀了李泽。   也许现在死了也不是坏事。   李泽用力闭了闭眼,心一横拧开门把手,走出盥洗室。   可等在外面的是,却是一个他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人。   “——谢寒声?”   视线尽头,昨日赢得战斗的人正坐在李泽的病床上,若有所思地研究着麻醉剂的注射系统。   他的姿势相当随意,一条腿搭在床沿上,另一条腿踩在地板上,手指搭在注射系统的控制面板上,指尖在几个按钮之间来回移动,一通乱戳,却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见人出来,他分出一点注意力,朝着李泽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听见你在盥洗室里的通讯了,”谢寒声说,又重新将目光移回注射系统上,“你是卧底。”   他的指尖闪烁着一点不符合常理的亮光,李泽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看清那是银白色的金属,从他的指尖翻涌出来,薄薄的一层,覆盖在皮肤表面。   看着眼前漫不经心的人,李泽身体倒退半步,反手抓住门把手。   金属把手在他手心里硌着,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现在真的想吐了。   “你是谁派来的?”谢寒声又问,仍然没有看他。“韦德恩?”   “你不是都听见通话了吗?”   李泽咬紧牙关,克制住呕吐的冲动。   他实在没办法对这个重伤了自己的人表露好脸色,尽管他知道谢寒声在当时也没有选择,换了谁都会扣下那个扳机。   可是照目前这个情况看,谢寒声的选择比他多太多。   “我确实听见了。”   谢寒声点了点头,终于把目光从注射系统上移开,落在李泽脸上。   “我不光知道跟你通话的人叫韦德恩,我还知道你有个弟弟。”   李泽的脸白了一下。   “你……”   “他在铁谷星第五中学读书,成绩中等偏下,最近一次考试排名年级中游,”谢寒声的音调没有起伏,“他住在学校宿舍,周末会去学校旁边的一家快餐店打工,因为他貌似死去的大哥给他留了一大笔债务。”   李泽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嘴唇发抖,上下唇碰撞着,发出很细碎的声响。   一天之内被两个人威胁,李泽一瞬间感觉头晕目眩,随时会昏倒,可是他连昏倒的资格都没有。   “你要告诉齐盛吗?”他颤声问。   谢寒声歪了歪脑袋,装出可笑的天真。“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说实话,”谢寒声说,“我要知道所有。”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李泽的声音拔高一点,带着一种徒劳的倔强。   谢寒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终于放弃研究麻醉剂的注射系统,单手插兜,直起身来,朝着李泽靠近过去。   李泽想要后退,后背却抵在了门上。他无路可退了,只能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谢寒声越走越近。   谢寒声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已经算不上手了,无数细长锋利的金属片从皮肤下翻涌而出,在某种看不见的骨骼支架上层层叠叠地交错咬合,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   谢寒声抬手拍了拍门框。   李泽慌乱地朝旁边看去,只见金属片触碰到门框的瞬间,仿佛活了似的,顺着门框的纹路蔓延开去,融进了金属之中。   门框的颜色变深了一点,表面多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泽,光亮朝李泽延伸,随之一起的,还有刺骨的寒意,扎在皮肤表面。   会被割开,李泽不受控制地想,切他像切肉一样……   “你其实没有选择,”谢寒声注视着他恐惧的眼睛,“你一定要告诉我。”   话语落下,李泽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他的膝盖发软,倒喘两口气,捂住眼睛,跪倒在地上。   双重压力下,他崩溃了,细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伴随着急促的喘息。   谢寒声没有催他开口,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李泽整理好情绪。他的手指从头发里抽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汗,然后撑着门板慢慢站起身。   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站住了,保住了最后一点尊严。   “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李泽说,声音沙哑,艰难地吐露着字句,“我就是个工具,而且是那种很不趁手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知道的就行。”谢寒声说。   李泽苦笑了一声。   他更加用力地揉着眼睛,压出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无视了腰侧流出来的鲜血,继续道:“他们想查出窄星的老板是谁。我不够格,查不到。所以他又找了另外一个人。”   他低着头,看不见谢寒声的神情闪烁。   “好像是找了个组织吧。里面全都是跟我一样的人——不,应该说是比我厉害点。我不知道。反正徐茂维是他们杀的。挺有手段的。”   他越揉越用力,指甲刮过眼皮,刮出一道红痕。直到腰边疼得受不了了,李泽才放下手,抬起头来。   眼前空无一人。   谢寒声消失了。   李泽愣了一瞬。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死里逃生的解脱感让李泽腿一软,再次倒在地上。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地板,控制不住地咳嗽两声。   他偏过头,忽然注意到原先光洁的盥洗室门框上,不知何时多出了极其细密的格纹。每一道纹路都精确到了微米级别,排列整齐,间距一致。   如此强悍的控制力……   李泽忍了又忍,终于控制不住,连滚带爬地冲进盥洗室,跪在地上吐了出来。   ……   ……   「你想吃牛肉吗?」   信息发来的时候,单议秋正要下班。   他给学生布置了一节随堂测试,自己带着9653研究了一下午,将李泽的行为路线整理了个七七八八。   差不多一年前,奥斯里曾在铁谷星建立过一个非法私人组织,主要用于向当地的帮派和青少年售卖非法自制武器。   李泽应当就是那时候闯进了他的视线。   其实笼统着看,李泽跟单议秋的相貌特征有一点相似——都是偏向温和清秀的类型,既不怨怼也不过分欣喜时,眉眼略微低垂,从某个角度看,轮廓接近如出一辙。   这也许能说明为什么奥斯里一见到单议秋,就对他态度格外特殊。   也许他在单议秋身上看到了曾经受害者的影子。   [包括但不限于肢体冲突、强奸未遂以及非法的武器使用。]9653总结道。   它在认真地翻阅档案:[李泽曾试图起诉奥斯里非法贩卖武器以及强奸未遂两项,可是后续又主动撤诉了。]   “撤诉时间呢?”   [徐茂维死后,韦德恩升任副主管。]   那就很正常了。权力碾压平民,李泽不仅没讨到自己想要的公正,还被迫艰难求生,辗转来到单议秋手下,成为了卧底。   好心酸的历程。   单议秋收齐学生递交上来的测试,全部传输进个人终端,一边回复谢寒声的消息,一边离开办公室。   等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盛好放在餐桌上了。两菜一汤,米饭冒着热气,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单议秋将包丢在橱柜上,看见谢寒声跟个小媳妇似的乖乖坐在桌子前,一见他回家,又连忙迎过来,又是接包,又是帮忙脱外套的,相当贤惠。   “你的同事喜欢你的小饼干吗?”谢寒声问。   单议秋打量着他的神色:“挺喜欢的。怎么了?”   “他们最好不要太喜欢,”谢寒声说,语气认真,“你不能总是熬夜做饼干。”   单议秋就笑了,抬手摸了摸谢寒声的脸,指腹擦过他的颧骨,带着一点凉意。   他凑过去,照例跟他吻了一下,语调温软:“好哦,我以后不做了。”   谢寒声挑眉:“这么好说话?”   单议秋笑得很漂亮:“嗯呐,听你的。”   吃到一半,谢寒声的终端忽然响了。   谢寒声放下筷子,拿起终端看了一眼。屏幕的亮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看了一会儿,把终端又放了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单议秋捧着碗,问:“是你老板吗?”   谢寒声点了点头。   “他说什么?”   “他让我明天去上班。”   “好的。”   单议秋伸手过去,覆在谢寒声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比谢寒声的凉一些,贴在他的皮肤上,能感觉到血管里温热的跳动。   “如果不想干了就辞职。我说过很多次了。”   谢寒声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   “我知道。”   吃完饭以后,谢寒声依旧去刷碗。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站在水池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水流冲在他的手指上,泡沫顺着手背往下淌。   单议秋在沙发上打开终端,批阅学生的随堂测试。   批了一会儿,忽然有一则信息传来。屏幕上方弹出通知框,发送者是齐盛。   「政府部门有人想见我。」   单议秋暂时放下驴头不对马嘴的试卷,点开信息,仔细看了一遍。   齐盛的用词很谨慎。   单议秋回复:「具体是谁?」   「没有给我名单,只说想见我。我要拒绝吗?」   单议秋想了想。齐盛的身份在铁谷星是合法的——合法的商人,合法的投资人,合法的纳税大户。政府的人想见他,合情合理,如果他拒绝,反而显得可疑。   「你拒绝会显得你很不合法,」单议秋如实回答,「安排下午见面,把新人介绍给他们认识。」   齐盛很快回复:「你来不来?」   单议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短暂地合上终端,偏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谢寒声的半个背影藏在门口,水流的声音与碗碟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偶尔传来一声碗碟被放回沥水架的轻响。   他今天下午的心情还可以,比昨天晚上好上太多。单议秋不确定是因为自己的安慰到位了,还是谢寒声忽然想通了什么。   思索片刻,他重新打开终端,回复道:「来。」 第92章 疯狂   第二天早上,谢寒声出门的时候,单议秋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被子掖好,在床头站了两秒,相当着迷地看着还在沉沉睡梦中的男朋友。   单议秋的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   两人昨天晚上睡得有点晚。单议秋刚才听见谢寒声起床了,知道他要去工作,想道别却只是在喉咙里挤出柔软的哼声,听得谢寒声很想在他脑袋上再亲一口。   “晚上回来吗?”单议秋问,声音含混不清,眼睛都没睁开。   谢寒声半跪在床上,顺从内心的想法,在单议秋的眉心亲了又亲。   “我尽量。不回来的话会告诉你的。”   单议秋从被子里伸出手,跟谢寒声的手指短暂地勾了一下。谢寒声又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然后起身离开。   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   ……   铁谷星的早晨总是灰蒙蒙的。谢寒声没有走正常的大路,而是沿着公寓后面的一条街道走了十几分钟。   路面有些坑洼,昨晚下过雨,低洼处积着浅水,他绕了两圈,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已经关门的五金店门口站定。   五分钟之后,一辆深灰色的悬浮车无声无息地滑到他面前,悬停在离地面半米的高度。   车门从里面推开,谢寒声弯腰坐进去,司机是齐盛身边的一个年轻人。   车厢里只有呼吸声,谢寒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悬浮车升到巡航高度,贴着港口区的外沿走了一段,穿过几道货运通道,然后降了下去。   太空港的物流区。   谢寒声来上次来是半夜,没看清全貌,白天看更不像什么秘密基地——成排的货运集装箱堆叠成山,外壳上印着不同矿业公司的标识,叉车在通道里来回穿梭,轮胎碾过地面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穿着工装搬运货物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走过,跟港口区任何一个仓储中心没有区别。   车停在接驳口,谢寒声跳下来,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激起一小片灰。   有人在等了,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工装外套。   他冲谢寒声点了点头,转身带路,两人穿过货物区,走进隔断墙后面的实验区。   齐盛在设备区旁边的小会议室里。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隔出来的一间玻璃房,四面透明,站在外面能把里面看个大概。   房间里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放了两杯水,齐盛站在窗边看终端,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来了?”   说着,他把谢寒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坐。”   谢寒声依言坐下,目光环视一周,房间里没有别人。   “等会儿有人来,”齐盛也在他对面坐下来,“政府那边的人,想聊聊加工厂的事。你听着就行,不用说话。”   谢寒声嗯了一声。   齐盛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不怎么爱说话?”   谢寒声点头。   “是一直不喜欢说话,还是不喜欢跟我说话?”齐盛又问。   谢寒声冷静道:“很少有人可以跟老板正常交谈。”   “我还以为你是怕我杀了你。”齐盛说。   谢寒声闻言抬起头,盯着齐盛看了一会儿。   齐盛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总感觉谢寒声跟上次见面的时候又不太一样,但具体如何又说不清楚。   “怎么了?”他问。   谢寒声问:“我没有通过测试吗?”   “你通过了,”齐盛说,身体往后靠了靠,“所以我不会杀了你。”   “谢谢。”   谢寒声很有礼貌。   齐盛哼笑了一声,“虚伪。”   谢寒声不跟他计较,让房间保持难得的安宁。   过了约莫十分钟,门被敲响了。   助理推开门:“老板,政府方面的人到了。”   齐盛抬了抬下巴:“快请进来。”   助理侧身让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色便服,没戴任何标识,后面跟着的年轻一些,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像是助理。   齐盛站起身,谢寒声也跟着离开凳子。   “周先生。”齐盛伸出手。   前面的那个男人道:“叫我周明海就好。”   周明海跟齐盛握了一下手,目光从齐盛身上移到谢寒声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他问。   “我同事,姓谢,”齐盛说,“负责技术这块。”   周明海点了点头,在齐盛对面坐下来,助理坐在他旁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数据板,实时记录着他们交谈的每一句。   “齐老板,”周明海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友好,“你们公司在铁谷星的业务开展得很快。”   齐盛笑道:“正常商业行为,矿业公司有需求,我们有技术,合作共赢。”   “技术。”周明海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你们的设备我看过,确实比我们这边现有的先进不少。你们从哪里拿到的技术授权?”   齐盛道:“公司自己的研发团队。”   “哦?”周明海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以让人看出他感兴趣:“那你们公司注册在哪个星系?法人是谁?”   “注册在第六星系,”齐盛回答得很快,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法人目前是我。相关资料之前提交给矿业公司的时候,已经同步报送过商务部门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周明海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的目光又转向谢寒声,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些。   片刻后,周明海转移话题:“谢先生是本地人?”   “不是,”谢寒声如实回答,“前段时间刚到的。”   “之前在哪儿工作?”   “修理厂。”   周明海嗯了一声,目光意味深长地收回去。   后面的谈话没有再涉及谢寒声。   周明海问了几个关于加工厂建设进度的问题,齐盛一一回答。   整个谈话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彼此心照不宣,没有冲突和冷场。周明海站起来,跟齐盛握了握手道别,然后带着助理走了。   门关上之后,齐盛坐回椅子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看向谢寒声。   “你觉得怎么样?”   谢寒声还在回忆周明海离开前递过来的那个眼神,闻言思索片刻:“他不是做主的人。”   “眼力不错,”齐盛点点头,接着道,“他是替别人来试我水的。一个连科级都混不上的废物,仗着行动部的威风,也敢在我面前吆五喝六……”   齐盛不屑地嗤笑一声,把水杯用力放回桌上。   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转而道:“下午有人要见你。”   “谁?”   谢寒声耸拉着眼皮,兴趣缺缺:“还是政府的人吗?”   “不是。”   齐盛说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下,变化相当微妙,连眼神都跟着复杂起来。   他本来想让谢寒声直接滚蛋,别在自己眼前碍事,可是又担心谢寒声说些不该说的,惹人生气。   话从嘴里转了两圈后,他又点了点谢寒声,厉声警告:“这个人跟其他的不一样,你给我注意点!”   能让齐盛这么小心畏惧,还愿意多花两秒钟来嘱咐自己,接下来要见的人肯定不一般。   谢寒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   离开会议室后,谢寒声回到货物存储区。   隔断墙把两个区域分开,这边是成排的货架和堆叠的箱子,空气里弥漫着塑料和金属的气味。   走进前半区,谢寒声发现刚才那两人没走。   周明海还在带着助理检查各类箱子。   他站在一排货运托盘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扫描仪,对着箱子上的条形码一个一个地扫。一旁的工人不敢拦,只能默默看着他挨个拆开检查,脸上带着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有几个箱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是成捆的电缆和密封的零件,包装整齐,没什么特别的。   想也知道齐盛肯定把这些都安排好了,周明海查是查不出什么的。但他非要在这儿浪费时间,一定是因为……   谢寒声迈步过去,在周明海身侧停下,象征性地抬手阻拦。   “不好意思,周先生,”他礼貌开口,语气不卑不亢,“这一批物资是要运给矿区的,已经连催了好几天了,马上就要走了。不能在这儿继续检查了。”   周明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一般人在面对政府工作人员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暴露一点畏缩心虚,这是人面对公权力的正常反应,谢寒声面上笑意不变,态度却很坚决,一点后退的意思都没有。   两人对峙片刻,周明海忽然笑了,气氛骤然松动,他退后一步:“既然有人在等,那就抓紧吧。”   谢寒声点点头,摆手让工人抓紧装车。工人们像是被按了启动键,立刻动起来,叉车的声音重新响起,箱子被搬上传送带,一切恢复了忙碌。   周明海将扫描仪递给助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谢寒声,语气随意解释道:“我在基层干惯了,习惯什么都检查一下,谢先生不要见怪。”   “我理解的,”谢寒声说,“周先生做事相当认真。”   此时的货物区乱哄哄忙成一片,各种声音着混在一起,格外嘈杂。   周明海状似无意地扫视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后,他朝着谢寒声的方向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钉匠问你为什么不找他?”   谢寒声心头一凛,面上没有任何变化,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   说完这句话以后,周明海退开了半步,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客气表情。   “谢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周先生慢走。”谢寒声说。   他看着周明海带着助理离开了仓库区,背影消失在货物通道的拐角处。   谢寒声转身走进货物区深处,在一堆货箱后面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   下午,整个港口区的气氛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是一副强做出热火朝天忙碌模样的氛围,那现在,所有知晓内情的人心里都绷着根弦,走路都比平常快了几分。   齐盛的王八蛋程度加倍了。   谢寒声本来都到了指定地点,可齐盛打量他一圈后又让他滚出去,理由是谢寒声的袖口沾了一点灰。   一小片灰色的痕迹,大概是在货物区蹭到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简直莫名其妙。   但与此同时,齐盛这样的紧张态度也说明即将到来的是个大人物。   能让他紧张成这样的人不多。   会是素商吗?   事情发展真的会这么顺利吗?世界终于决定谢寒声应该拥有一些好运了?看来遇上单议秋并没有将他所有的运气都消费干净,值得庆祝。   谢寒声找了个更衣室,匆忙换上别人送来的一整套新衣服。从鞋子到上衣,都散发着一种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味道。   等他从更衣室出来,已经有助理在外面等着了。   他一定是齐盛派来的,将谢寒声全身上下打量一遍,确定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污渍以后,才点了点头。   “你还有一分钟的时间。”   他侧身让出路来,示意谢寒声赶紧去办公室。   时间太过紧迫,谢寒声都没有机会感到紧张。   他沿着走廊快步行走,来到尽头那间临时搭建的办公室前。   他停在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一次,抬手准备推门。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   “……所以他准备把我的货都翻一遍?”   一个清润柔和的声音传入耳中,谢寒声握住门把手的动作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齐盛的声音随之响起,比平时低了不少,是一种接近示好的语气:“没都翻完。”   “你越活越回去了,”那个声音道,“安抚我的手段不是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而是说他没翻完。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齐盛沉默了。   “算了。”那个声音又说,语气里多了几分宽容,“他爱翻就翻吧,能翻出什么来算他本事大。”   说的是上午周明海离开办公室以后在仓库区检查货物的事。谢寒声已经听了很多不该听的,他握住门把手的手缓缓松开,转而敲了敲门板。   指节叩在金属门上,发出三声响,随后谢寒声迅速推开门,停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老板,我来了。”他说。   房间里的情形跟谢寒声想的不一样。   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文件柜,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实验区的设备和走动的人影。   齐盛站在窗户边,姿态罕见地有些紧绷,他的肩膀内收,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插进口袋里,眼睛看着地面。   面对面前人的斥责,他连反驳的念头都没有,只是略微低下头,做出屈服的模样。   谢寒声第一次见齐盛这样。   在他印象里,齐盛从来都是趾高气扬的,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看人的时候,目光自带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而现在,这个人站在窗边,像一条掉进水里后被狠狠训斥的狗。   谢寒声心里更警惕了。   等到齐盛摆手让他进来,谢寒声才走进房间,顺便合拢了办公室的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直到这时,谢寒声才顺势看向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   齐盛的办公室是临时搭建的,相当简陋。墙壁是隔断用的复合板,办公桌是折叠桌,一切都透露出一种临时拼凑的粗制滥造。   而在一堆滥竽充数的家具里,唯有一把椅子是精心挑选,黑色皮质,靠背的角度刚好,扶手上还带了一个小型控制面板,与整个房间的装修格格不入。   此时,那把椅子上坐了个人。   他背对着谢寒声,面向窗户,看着外面的实验区。   从谢寒声的角度看,只能看到隐约的颈肩线条,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看清那个侧影的刹那,谢寒声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直到那个人转过身来,几乎要跳进喉咙的心脏才落回原处。   ——那张脸跟单议秋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五官的分布不同,轮廓的弧线不同,甚至连气质都不一样。   单议秋是温和的、柔软的,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个人的眉骨更陡,颧骨更高,气质类似一把开刃的刀,半面藏在丝绸里。   “齐盛跟我说你很不错。”   对上谢寒声的目光,那人翘起二郎腿,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的灯光很亮,足够谢寒声看清他说话时嘴角翘起的小小弧度。   相当漂亮的身段,以及一张与之并不匹配的脸。   不是说那张脸不好看,是好看的方式不对。身材柔软,脸却格外冷硬,两种气质拧在一起,像两根拧错了方向的绳子,看着别扭,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谢寒声只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头,仍然停在门口,不敢向内靠近。   听见那人的话,齐盛很不满地反驳:“我没有说过他很不错。”   那人淡声回道:“至少他愿意保护我的货。”   齐盛被噎住,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一个错被揪着说了两遍,足以看出老板没消气,他愤愤闭嘴,自认倒霉。   “行了,别在那儿站着了,”见齐盛不说话了,那人冲着谢寒声招了招手,“过来。”   谢寒声依言走近,来到桌子前,一声不吭。   这人跟在家里完全是两副模样。   单议秋看着好笑。谢寒声在家里时,会缩在沙发上看终端,会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炒菜,会窝在单议秋怀里撒娇,说“我想你想得难受”。   而现在站在桌子前,他完全换了个人,沉默木讷,不显露任何破绽。   单议秋敲了敲桌面:“坐下。”   谢寒声依言抽出凳子,一板一眼地坐在单议秋面前,两手扶着膝盖,低着头。   “他跟你说了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意识到这句话是问他的,抬起头看向齐盛,又很快回过头,眼神茫然:“说什么?”   “那就是没说了,”单议秋点头表示了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没事。”   他抬手接过齐盛递来的光脑,操作一番后,调出两份文件,递到谢寒声面前。   “签名。”   谢寒声愣了一下,去看文件的内容。   是法定代表人任免文件。   第一份免除齐盛的法人身份,第二份由谢寒声担任新的法人身份。文件末尾盖着电子印章,签字即生效。   他沉默了两秒。   签了这份文件以后,不管窄星在铁谷星做出什么勾当,谢寒声都逃不了一起背锅。照目前谢寒声查到的东西,窄星未必真像钉匠说的那么穷凶极恶,但不合法肯定是真的。   签下文件,他以后就要跟通缉令上的自己问好了。   好消息是他已经不合法了,所谓债多不愁背。   谢寒声果断在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大名。   他的毫不犹豫引来面前人赞赏的笑声。   签完以后,谢寒声将光脑推回去。   齐盛的老板将两份文件并排在一起,手指在谢寒声的签名上点了一下,指尖停留在屏幕上,确认签名的真实有效。   屏幕的光源随着点动发生变,一点更明亮的光就此扩散,仿佛一盏小小的聚光灯亮起,照出一只很好看的手,指尖还带着一点粉。   谢寒声的视线跟控制不住似的一直盯着看。   直到对面传来一声轻笑,他才像回过神似的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透亮含笑的眼睛。   “你叫谢寒声?”那人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真好听。”   谢寒声默默点头,竭力无视身后齐盛投来的杀人般的目光。   “谢谢你。”   “不客气。”   那人把手从光脑上收回来,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我叫素商。”   他顿了顿,等谢寒声消化这两个字。   “不像个真名,但无所谓了。你以后要叫我老板。”   听清那两个字,谢寒声心头震动。   素商。   窄星的首领。钉匠让他找的人。   从铁谷星灰蒙蒙的街道到修理厂油腻的车间,从被齐盛捡回来的那个夜晚到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翘着二郎腿,夸谢寒声的名字好听。   谢寒声的手指在膝盖上抽搐,指节泛白,脸上竭力维持平静。   素商观察着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   他继续说:“你很干脆,性格我喜欢。”   他偏了偏头:“齐盛让你做什么?”   谢寒声老实回答:“管仓库。”   素商“啧”了一声,嫌弃的意味很明确。   他的目光越过谢寒声的肩膀向后看去,语气凉凉的:“你就让他干这个?”   齐盛绷着脸,仍然停在窗边,表情很难看:“我后续给他调整。”   “行,”素商笑了,调侃道,“人家现在是法人了,对他尊敬点。”   齐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素商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隔着桌子打量谢寒声,如同端详一件刚拿到手的宝贝,目光里掺杂着些许喜爱之意。   谢寒声完全配合了他的计划,自愿成为牺牲品,这番举动,让他配得上素商喜爱的目光。   片刻后,素商不再满足于远远端详,他倏地俯身,凑近了许多。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谢寒声能看清他瞳孔边缘那圈金色的细线。陌生的呼吸打在颧骨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咖啡的苦味。   谢寒声僵硬地感受着素商的靠近,后背挺直了,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四目相对,谢寒声动弹不得,几秒钟后,不知看见了什么,素商忽然满意地笑了。他大发慈悲地拉开距离,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对着谢寒声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祝我们合作愉快。”   谢寒声握了上去。   素商的手比他想象中要凉一些,握力不大,很有存在感。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可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如此,谢寒声感觉到,素商的手指在离开时,顺着他的掌心一路划到指尖,指腹擦过最后一点皮肤,才彻底松开。   素商绕过办公桌,脚步声从身后越走越远,齐盛紧随其后。   两个人离开了办公室,把谢寒声一个人留在里面。   门关上了,房间里恢复安静。   谢寒声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重新看向手心。   什么痕迹都没有,可感觉难以抹去,好像他刚才握到的不是人手,而是一块发烫的烙铁,现在烙铁离开了,烫伤却陷入难以愈合的艰难境地。   谢寒声盯着自己的掌心,哑口无言。   很长一段时间后,他忽然呼出一口气,把头埋进手里,开始一场无声的崩溃。   他得病了。他疯了。   他觉得素商像单议秋。 第93章 逼问   离开办公室以后,9653神秘兮兮地靠近:[你刚才是不是……]   单议秋语气沉重:“我是。”   9653尖叫:[你真的摸了主角的手!]   单议秋的心情更沉重了。   刚才在办公室里,谢寒声的表现实在是太有意思了。单议秋一时没忍住,喜爱不已,握手的时候放松了警惕,不自觉就循着以前的老习惯在人家手心勾了一下,还一路摩挲到指尖。   现在好了。他要么是在职场性骚扰,要么是趁着谢寒声无力反抗时做出一些极具暗示性的举动。   无论如何,都很丢人。   他面无表情地走在走廊里,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齐盛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李泽呢?”单议秋问。   这本该是个易于回答的问题,本质只是单议秋用来转移注意力的。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齐盛听到这个问题后眼皮却抽了抽,幅度细微,可他在单议秋手下干了好几年,面部神情变化意味着什么,一看便知。   单议秋当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齐盛。   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一半亮一半暗,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沉。   “你拿他怎么了?”   齐盛抿紧嘴唇:“没怎么,就是让他参加了一场测试,现在在医院躺着呢。很快就好了。”   “什么测试?”   齐盛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办公室的方向:“我觉得他俩都有问题,就试了试。”   “结果呢?”单议秋问。   “结果就那样。”齐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但仍然坚持自己的判断,“李泽肯定有问题。”   “他当然有问题。”单议秋漫不经心,“没问题,我为什么要让他上船?”   “什么?!”   齐盛猛地拔高了一下音调,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吵得人耳朵疼。   单议秋挑眉看他。察觉出自己的失态,齐盛压低声音:“你知道他有问题?”   “感觉,”单议秋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不相信有巧合,而他出现的时机的确很凑巧。”   “那还留着他吗?”齐盛问,加快脚步跟上来。   如果单议秋早就知道李泽有问题,那就说明李泽在他眼里是有用的,就是不知道现在用没用完。毕竟齐盛刚才说李泽进医院的时候,单议秋的表情没太大变化,好像并不是很关心。   “留着呀,为什么不留着?”   说着,单议秋看向办公室的方向。   那间玻璃房的门还关着,里面透出冷白色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桌边,没有动作。   他略微倒退两步,顺便推了一下齐盛的肩膀,嫌他挡自己的视线。齐盛也顺着他的视线朝着办公室看,门还严严实实地关着,谢寒声一直没出来。也不知道单议秋看的什么劲。   “他在医疗中心吗?”单议秋又问。   齐盛点头。   “明天我去接他。”单议秋说,“让谢寒声给我开车。”   “他?”齐盛当即不乐意了,“老板,这太危险了。”   单议秋漫不经心:“哪里危险了?”   “他一个外来人,给你开车——”   单议秋刚当着谢寒声的面暴露了身份,如果谢寒声怀有二心,那他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下手。齐盛光是想一下都觉得头疼。   况且……   齐盛回忆起方才两人的互动,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单议秋以前经常接见加入组织的新人,齐盛也是那时候过来的,他的态度一直很模板化——亲切,温和,给予一点赞赏和夸奖,让人觉得他很好说话,像尊菩萨。   他装得太好,也可能本性如此,面对没有威胁的事物时,永远宽和怜悯,新人不自觉就会相信他所呈现的模样。   只有极少数人能在后续的真切相处中,瞥见些许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齐盛跟他相处久了,总结出了一点单议秋的行为规律。   他当然也能看出来,在刚才与谢寒声的相处中,单议秋的表现超出了平常。   他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姓谢的,因此笑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还额外跟谢寒声握了手。   齐盛跟了他八年,第四年的时候才勉强碰了碰单议秋的手指。那次是单议秋递给他一份文件,两人的指尖触了一下,齐盛心跳快了半天,后来才发现单议秋根本没在意。   因此一想到方才的情形,齐盛不光是心怀警惕,还很吃酸。   凭什么?就因为姓谢的长了张好脸?   要是没了那张脸,单议秋是不是就不会多关注他了?齐盛暗暗想。   “你要是敢动他的脸,”   一旁,单议秋好像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声音平淡道:“不对,你要是敢动他,我就把你丢进飞船的加速器里。”   齐盛:“……”   他哑着嗓子道:“我什么都没想。”   “你最好是这样,”单议秋说,“你烦李泽,觉得我偏心,所以我现在没找你麻烦,但是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语气相当冷淡,说话的时候还不忘继续向前走,好像只是随口嘱咐。可齐盛知道话语的分量,连忙跟上,心跳重重地顺着胸腔往下砸,砸得胸口发闷。   “我明白。”他又说。   “行,”单议秋不在这个话题上跟他多纠缠,“这几天多关注一下外来人口。政府部门里有个人叫韦德恩,是行动部的。今天上午派人来试探过你。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异动。”   单议秋的信息来源很多,偶尔会抛出几条齐盛摸不准头脑的消息让他查,但每次都能查到东西。   齐盛默默记下,在心里又给韦德恩这个名字画了个圈。   单议秋又道:“我记得专业的洗脑仪器要用到几种贵价金属,对吧?”   “是,”齐盛迅速反应,“三级纠缠矿、互合金,还有星铁。研究区本来也想多考虑一下这一部分的,但是后续被叫停了。”   “洗脑涉及的东西太多,趟进去就是一池浑水,脏手,”单议秋说,“我知道附近是有矿石黑市的,你派几个人去查,看看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持续的金属流动。”   “主要是这三种吗?”   “其他的也查,但主要是这三个,”单议秋道,“时间线尽量拉长一点,八年左右。”   两次事件都发生在铁谷星,一定是有原因的。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个洗脑组织的大本营在铁谷星附近。   专业洗脑仪器所用到的各种贵价金属每隔几周就要替换一次,用量相当之大,靠近矿业星球也方便购买材料。   加上铁谷星所在星系已经相当偏远,可以很好地躲避联盟追查。   综合以上,单议秋有理由相信,谢寒声就是在风铁座战役中失踪,然后被捡了漏,直接带回了组织洗脑。   得到吩咐后,齐盛干活去了,脚步声很快就被隔断墙挡住。   单议秋自己坐上悬浮车。   他得赶在谢寒声回家前抢先回到公寓。   ……   ……   在车里,9653从单议秋的衣领里钻出来,趴在他的大腿上。   单议秋戳了戳小光圈,轻声询问:“为什么找不到他呢?”   这几天,他和9653已经将军方能查的资料库全都搜索一遍了。军方的档案系统分为好几个层级,有些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9653费了不少功夫才把门撬开。   但即便如此,他们仍旧没有找到谢寒声本人的身份信息,基因库对比也没有着落。   好端端一个漂亮大活人,怎么可能查不到?   [我们会不会是身份信息输入错了呀?]   9653学着人类的样子,在单议秋腿上翻了个身,光圈朝上,胡乱猜测。   “我很确定谢寒声这三个字没输入错。”单议秋说,手指在9653上轻轻弹了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灰白色建筑上,眉头微微皱着。“但是……”   [但是什么?]   单议秋眉心一动,忽然道:“但是还有个名字我们没查。”   [什么名字呀?]   “你登录军方内网,查询包括通知文件在内的所有资料,还有身份信息库,还有实验区的档案。这次不要查谢寒声了,查谢缺。”   谢寒声是主角的名字,但在上个世界,谢缺也是。   既然那个洗脑组织敢把谢寒声放出来,就说明他们没有意识到谢寒声本身的战略价值。也许在他们看来,谢寒声只是一个发展失败的改造人,虽然珍贵,但还不至于小心谨慎。   那也就意味着,他们其实也没有查到谢寒声的身份资料。   或许谢寒声没有说实话。   也许他在意识濒临摧毁之际,给自己换了个名字。   ……   谢寒声回家的时候,单议秋正在餐厅里批卷子。   这间临时公寓什么都好,就是房间太少。一室一厅,卧室里一张床就占据了绝大多数的空间,其他地方放了个衣柜和一个小台子就已经占满了。   单议秋想批东西只能坐在餐厅里,好在头顶的光足够亮,不至于损伤眼睛。   写完一张卷子的评语后,单议秋听见门被人推开,接着就是急匆匆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玄关一路延伸到餐厅,又快又急,单议秋抬起头,谢寒声出现在视线中。   他的神情不太对劲,步伐也格外焦急,看见单议秋以后,他二话没说,直接双手掐着腰把人抱到了桌子上。谢寒声的手掌很大,掐在腰侧,略微施加力气,就能把人提起来。   视线骤然拔高,单议秋眨了眨眼,抬手抚过谢寒声的侧脸,手指擦过他的颧骨,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烫。   “怎么了?”他轻声问。   谢寒声本能地偏过头,脸颊依偎着单议秋的掌心,蹭了一下。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一只手顺着腰侧向上抚去,在单议秋的颧骨处轻轻一揉,拇指的指腹擦过耳后的弧度,带着一种确认探究的意味。   有点痒。单议秋笑了。   “到底怎么了?”   谢寒声盯着他看,片刻后,他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没事。”   单议秋想从桌子上跳下来,可谢寒声拦着不让他动。那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挡住了他下去的路,于是单议秋顺势抬腿,勾着谢寒声的腰,把人往身边拉扯。   谢寒声堪称渴望地贴过来,温热的气息扑在单议秋的颈侧,带来他自己的体温。   “今天过得怎么样?”单议秋问,“开不开心?”   “还好。”谢寒声说,下巴抵在单议秋的肩膀上,“我可能又要涨工资了。”   “真的吗?”单议秋笑了,偏过头看着他,“你怎么这么厉害?”   “我运气好。”谢寒声淡淡道。   他不想多谈白天的事情。单议秋也没有多问。两人亲昵地黏糊了一会儿,然后谢寒声扯来围裙,利利索索地去做饭了。   单议秋整理了一下衬衣下摆,将腰带扣好,坐回餐桌前。   他整体形象还好,但谢寒声的头发已经没法看了,乱糟糟的,全是刚才揉出来的,围裙系在腰间,细长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从后面看,腰身收得很窄。   他站在水池前洗菜,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动作熟练。   单议秋注意到谢寒声的衣袖上沾了一点灰。   之前在办公室里见面的时候,谢寒声明明穿的不是这套,想来应该是齐盛嫌他穿得脏,硬是让他在见面前换了一套。   现在人回家了,又把衣服换了回来。   [我们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呀?]9653凑在单议秋耳边,小声问。   “关于什么的真相?”单议秋反问。   [嗯……比如你是素商?]   就算9653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知道,单议秋现在保持两个身份对后续的感情发展是很不利的。毕竟他不可能一直瞒着,做一个普通平凡的中学老师。   谢寒声有资格知道自己谈了个什么样的人,况且主动告知和被迫承认是有很大区别的。   “我不知道。”单议秋实话实说,目光投去厨房的方向。   谢寒声正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   “应该告诉他,但是时机不太对。他现在脑子太乱了。”   单议秋担心道出真相后会让谢寒声陷入更深的混乱里。   一个失忆的人,一个被当作工具的人,一个刚刚在犯罪组织里找到位置的人。这时候告诉他真相,他会怎么想?   “我真的不知道,”单议秋道,“让我想想。”   ……   ……   第二天,谢寒声刚到港口区,迎面接住一把钥匙。   钥匙上面挂着一个悬浮车的标识。扔钥匙的齐盛脸色很难看。   如果说他之前只是觉得谢寒声有嫌疑、不配得到好脸色,那现在,他的眼神就像是时刻酝酿着把谢寒声扔进搅拌机里。   “干什么?”谢寒声问,把钥匙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齐盛冷哼一声:“车已经停好了,去开车。”   谢寒声看了看钥匙的标识。   他记得有这种标识的悬浮车价格通常都在百万星币以上,不是普通人能开得起的。齐盛肯定不至于大发慈悲让他开这么贵的车,一定是要他载人。   谢寒声想越过齐盛去停车场,可还没走两步,胳膊就被齐盛抓住了。   谢寒声偏过头,发现齐盛正盯着他,眼神阴郁,像一条被抢了食物的狗。   “别动不该动的心思。”齐盛警告道,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寒声一扯嘴角:“我从来没动过。”   言外之意,是如果一定有人在动心思的话,那可能是对方。   听他这么说,齐盛眼皮直抽搐,恨不得给他一拳。   事实上,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但最终还是没有挥出去。   他刚被警告过不准动谢寒声,只能恨恨地松开手,任由谢寒声离开他的视线。   谢寒声走进停车场。   港口区的停车场很大,停着各种各样的悬浮车,从货运卡车到私人座驾,高低贵贱都有。   他找到对应的车位,那辆车很好认——黑色的车身,流线型的轮廓,车窗是单向透光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谢寒声打开车门,发现已经有人坐在里面了。   单议秋坐在副驾驶上,易容组件正在运行,那张脸跟昨天在办公室里见到的一模一样,高颧骨,薄嘴唇,眉骨的弧度锋利。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遮住了半截脖子。听见车门开启的声音,他关闭光脑,屏幕暗下去,车厢里少了一处光源。   “去第三医疗中心。”他说。   谢寒声坐进驾驶位,调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   “我该问为什么吗?”   单议秋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含着一点玩味的意味。   “去接个倒霉蛋。”   现在组织中在第三医疗中心养病的,只有李泽一个,而前不久谢寒声还出现在他的病房里,把他威胁了一番。   谢寒声一时间竟不知道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素商故意安排,享受把野猪逼进陷阱的快感。   他默不作声,启动悬浮车。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开到医疗中心门口。   第三医疗中心的建筑高度中等,外墙是灰白色的,窗户排列整齐,像一格一格的蜂巢。门口有一小片空地,停着几辆悬浮车,都是普通的民用型号。   李泽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但脸上还是挂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嘴唇无甚血色,眼窝凹陷,整个人瘦了一圈,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手里拎着一个小箱子,里面是他住院期间的私人物品。   见到悬浮车停下,他二话不说坐进了后座,然后才透过后视镜看见谢寒声的脸。   看清的瞬间,李泽脸色僵硬,像做贼被人当场抓住,手里的赃物还没藏好。   他不认识坐在副驾驶的人,但能跟谢寒声一起出现的肯定不是普通人。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别人不问,他就不开口。   于是车厢内陷入诡异的寂静中,只有悬浮车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沙沙声。   谢寒声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的李泽,李泽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撞了一下,李泽立刻移开目光。   直到谢寒声将悬浮车升至空中,开了一半路程,单议秋才敲敲膝盖,开口了。   “李泽,为什么要帮韦德恩做事?”   只一句话,车厢里一半以上的人心跳加快。   谢寒声维持镇定,握方向盘的手没有动,目光平视前方,李泽却猛地抬起头来,动作太大,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换做平时,李泽说不定可以保持镇定,但是前天刚被谢寒声一顿恐吓,心理防线极度脆弱。单议秋轻轻一戳,所有的伪装就全部破了。   他连反抗都没想着反抗,身子一软,瘫倒在车门上,冷汗马上就出来了。额头上密密麻麻的一层,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   “……你怎么知道?”   “关于这个,”单议秋微微一笑,通过后视镜与他四目相对,“我是猜的。你现在的反应很说明问题。”   他在诈话。谢寒声无声地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凸起。   后座上,李泽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惨淡一笑。笑容相当很难看,嘴角往两边扯,眼睛却没有弯,认命了。   “你是齐盛派来杀我的?”他问。   “齐盛没有资格命令我。”单议秋轻松道。   他的语气富有耐心,好像李泽是个不太聪明的学生,而单议秋有义务向他解释一道简单的题目。   “我来接你,是因为你做的咖啡味道不错。”   谈起咖啡,李泽的双眼猛地睁大。   他意识到了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咖啡——   那是他上船的理由,是他被招进这个组织的理由,是齐盛愿意收留他的理由。会因为这个理由来亲自接他的人,只有一个。   他哆嗦着嗓子开口:“素商?!”   “看来你认识我。”   单议秋笑得更高兴了。   这本该是个略带赞赏的笑意,偏偏他如今的面皮过于锋利阴郁,颧骨太高,以至于什么表情看着都像是戴了层面具,连饱含欣赏的笑容也像是要吃人。   谢寒声瞥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心跳又快了一拍。李泽更是捂紧腰腹的伤口,不知道是条件反射护住伤处,还是被吓得伤口裂开。   “别紧张。”   看出他害怕,单议秋柔声安抚:“我觉得你有难处,现在想跟你多聊几句。我们先从最简单的问答开始吧。”   悬浮车内骤然变成审讯现场,审讯员强做出一副宽和的样子,殊不知这更让人心生恐惧。李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他的视线不住地瞥向后视镜。单议秋已经不看他了,此时盯着后视镜的是谢寒声。   两人视线甫一撞上,李泽立刻触电般移开,抖得更厉害了。   “第一个问题。”   前排,单议秋缓声道:“韦德恩为什么想找到我?” 第94章 我想要——   单议秋问出这句话以后,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李泽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艰难地运转,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杂音。他的手指紧攥着车门把手,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我不知道。”   面对他的回避,单议秋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一只听到有趣声音的猫,视线从后视镜里落在李泽脸上。   “不知道什么?”他问,“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我,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呢?”   李泽的嘴唇动了几下。   他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想说自己是无辜的,想说这一切都是韦德恩逼他的。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没有出来。   因为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素商既然知道他的身份有问题,那说不定从他上船的第一秒,他就被盯上了。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我知道韦德恩想找到你。”李泽说,“但他为什么找你,我不清楚。他没跟我说过。”   单议秋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是。”   单议秋眉头一挑:“不问为什么?”   李泽摇头:“我不敢问。”   单议秋的指节随着思索叩在面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韦德恩让你盯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平静问道:“但你从来没有见过我。你怎么盯?”   李泽的呼吸停了一拍,神色中浮现出更隐秘的恐惧。   “他让你盯的是齐盛身边的人,”单议秋替他回答了,“你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出现。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齐盛身边,等我自己出现。然后你再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他。”   李泽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所以你其实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给过他,”单议秋愉快宣布,嘴角弯起,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你上船这么久,他得到的东西还不如周明海昨天上午在仓库里翻箱子翻到的多。”   李泽的头更低了,低到几乎要碰到膝盖。   从一个卧底的角度看,李泽确实失败,不过这也许跟他本身的消极态度有关。   趁着李泽沉浸在自己的失败中,单议秋偏过头,看向驾驶座的方向。   “我问了几个问题了?”他问。   谢寒声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这个问题是给自己的。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弹动,从心中默数后回答:“第五个。”   “好。”   单议秋点点头,重新将目光转向后视镜。   “第六个问题。他为什么还留着你?你什么用都没有,他养着你做什么?”   李泽一时间无法发出声音,屈辱让他说不出话,座椅布料被手指反复不断地攥紧。   他有点可怜,单议秋心生怜悯,将声音放轻:“因为他在你身上已经花了太多时间,而且尽管你很没用,但你确实已经走到了我的视线中。”   他轻笑一声:“韦德恩把你安插进齐盛的队伍,花了力气,花了资源,花了人脉。如果现在把你拔掉,他前面所有的投入都白费了。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某一天,你能给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全程语气平静,每一个字都尽可能保持不批判的态度,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泽的胸口。   “你对他来说不是工具,”单议秋说,“你是沉没成本。”   此话一出,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李泽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呼出来的气扑在车窗上,凝成一小片模糊的雾气。   他身体和理智都在不断的威胁嘲弄下,变成一张被拉扯到极限的网,受困于证明自己的渴望,随时可能崩断。   “我也给出过信息。”   李泽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我——”   他的嘴突然磕绊了一下,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前半段冲了出来,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后半段却后知后觉,卡在了理智下面。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向上飘起,看向前方,落点却不是单议秋的方向,而是另一边。   单议秋注意到了,警报声瞬间在脑海中响起。   “停,”他随意地打断了李泽证明自己的努力举动,“我真的不在乎。”   李泽的嘴还张着,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被单议秋堵了回去,嘴唇哆嗦了两下。   片刻后,他不可置信地问:“你不在乎?”   “嗯哼。”   单议秋调整了一下姿势,打开车内的置物盒,从里面找出一盒之前丢进去的薄荷糖。   打开以后,他先给自己倒了一粒,然后递到谢寒声面前。   谢寒声摇了摇头,拒绝了老板亲切友好的赠与。   于是单议秋随手往后座一丢。铁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李泽旁边的座椅上。   “你太紧张了,”单议秋说,声音柔和了些,“放松点,我不准备拿你怎么样。”   李泽见鬼似的盯着那盒糖。   他分外小心地将糖盒拿在手里,倒出一粒。他相当怀疑单议秋的用意,同样也有点担心自己会被下毒杀死,但无论如何,一番权衡后,李泽把糖放进了嘴里。   见他识相,单议秋满意地哼了一声,合上置物箱。   一旁,始终任劳任怨的司机盯着前方的路,只有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一瞬。   单议秋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略微偏转身体,单手撑住车窗,让自己的目光能更好地停留在谢寒声全身。   糖果被舌头舔到口腔侧边,甜味鲜明。   谢寒声的侧脸在仪表盘冷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硬朗,下颌线绷紧,颧骨的弧度锋利,又有一种不多见的冷漠,对周围一切都不太在意。   “你见过韦德恩本人吗?”单议秋问。   他的目光还停在谢寒声脸上,但问题是对李泽说的。   “见过。”李泽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大概是糖起了作用,也可能是他已经过了最恐惧的那个阶段,进入了某种麻木的平静。“好几次。”   “他长什么样?”   “不高,比我矮半个头。有点胖,头发花白,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眼睛。”李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手臂上有一道疤,很长。他说是年轻时候在矿上留下的。”   单议秋点了点头。“他提到窄星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词?”   李泽愣了一下,没想到单议秋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他说‘他们’。”   他们又进了一批货。他们最近在跟矿业公司谈合作。   回忆起来,除了韦德恩明确要求李泽潜入组织的那一次,他从来没有直呼过窄星的名字。   单议秋:“那你第一次听到‘窄星’这个词,是从谁嘴里?”   “韦德恩。”李泽说,“他第一次找我的时候就说了。他说有个组织叫窄星,要我混进去,帮他盯着。”   “他怎么跟你描述窄星的?”   李泽陷入思索,努力回忆那段不太愉快的记忆。   “他说窄星是个很赚钱的组织,背后的人很有手段,联盟拿他们没办法。他还说只要能跟窄星搭上线,他就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有点意思了。   单议秋托着侧脸,欣赏谢寒声紧绷的神情。   “他想要什么?”单议秋问。   “他没说。但他提到过……”李泽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提到过一次上面。”   “上面?”   “原话是上面催得紧,”李泽说,“我当时以为是他的上级。后来想想,他已经是铁谷星安全部的副主管了,他的上级只有一个人。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不像是跟上级汇报工作,更像是……在跟什么人交代。”   闻言,单议秋沉默了几秒。“你觉得他背后有人?”   李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谁?”   “我不知道,”李泽彻底放弃隐瞒,自暴自弃了,“但他有一次通话的时候,我听见他说等事情办成,那边不会亏待他。”   是他,不是他们。   这意味着现在跟随韦德恩的所有人,等到事成,都会被抛弃。   单议秋的目光从谢寒声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的天空上。   “你有没有听过他提起‘帝国’这个词?”他忽然问。   李泽摇头。“没有。”   “联盟呢?”   “也没有。”   “军方?”   李泽又摇头。   单议秋就没有再问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频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沙沙声。   港口区的轮廓在前方慢慢变大,灰色的建筑群在天边铺开,像一片没有边际的荒漠,叉一切跟几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   悬浮车停在接驳口,后门打开,铁谷星带着矿尘味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车厢里的薄荷糖味。   李泽犹豫着看了看外面,没有挪动,等待一个处理自己的信号。   单议秋心不在焉地冲他摆了摆手。   于是李泽下车了。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尘土味道。   车厢里只剩下谢寒声和单议秋两个人。   谢寒声默不作声地调整了悬浮车的高度,车身平稳地升起来,滑出接驳口,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在一片寂静中,单议秋忽然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谢寒声问。   “韦德恩是铁谷星安全部的副主管。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他能拿到的资源有限,能调动的权力有限,”单议秋若有所思,“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招惹我?”   “因为收益大于风险?”谢寒声猜测。   他现在已经基本确定,雇佣钉匠派自己来的人就是韦德恩。   钉匠跟他做了两笔交易——第一笔杀死徐茂维,让韦德恩上台;第二笔则是派来了谢寒声,目的是查出素商身份,伺机行动。   这两笔交易之间隔着大半年的时间,但脉络很清楚。   “是的。大概他背后那个人给了他承诺。”单议秋认同了他的猜测。   谢寒声操纵悬浮车滑进停车场。   将要降落的时候,单议秋又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对了,我有没有提到过,韦德恩可能计划叛国?”   谢寒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猛地收紧。   这种高级别的东西是一个司机该知道的吗?   “没有。”他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谢寒声攥紧方向盘,问道。   他没有选择在这时候去看单议秋的眼睛,因为就伪装与审问而言,不看这个人的眼睛反而更容易得到答案。   单议秋笑了。   身为星际犯罪组织的邪恶老板,他完全不觉得在一辆价值也就那样的悬浮车里,被自己的下属反问有什么问题。   他相当放松,甚至有心情调整了一下座椅,让自己能半躺在车厢里,顺便将腿搭在仪表盘上。   靴子的边缘蹭到了空调出风口,声响刺耳。   “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我把李泽惹生气了?”他问。   谢寒声注意到了,而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单议秋的打断并非无意为之。   “我经常这样做。”单议秋坦然道。   “绝大多数人很难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一旦情绪上头,他们就会做出很多好笑的事情。比如透露自己跟联系人的交流内容,借此来得到我的尊重。等他冷静下来,就会意识到这有多愚蠢。”   “你什么意思?”谢寒声问,声音发紧,“我以为你会想知道他跟韦德恩聊了什么。”   “没必要,”单议秋单指撑住额角,懒洋洋地道,“他刚才想提起你,我看出来了。”   话音落下,谢寒声倏地暴起。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几乎没有给单议秋任何反应的时间。身体在狭窄的车厢里转了半圈,左手探出去,五指张开,精准地掐住了单议秋的喉咙,把人撞在了车门上,   一声闷响,车身跟着晃了一下。   骤然被袭击,单议秋仰着脸,颤抖的呼吸喷在谢寒声的虎口。   他没有反抗挣扎,嘴角依旧挂着隐约的笑意,仰头顺从地靠在车门上,让谢寒声想怎么摆弄就怎样摆弄,连一声痛呼都不曾发出,   他的左手垂下,却没有乖乖放在身侧,而是两指搭在谢寒声的腕骨上,目光顺着两人皮肤接触的地方缓缓上移,沿着手腕小臂一路向上,最后望进谢寒声的眼睛。   难得的漠然阴郁,在这一刻,单议秋就是他的敌人,一个与他对抗的存在。   自己的脖颈被别人握在手中,这个认知本该让人心生不安,可单议秋却觉得愉快。   ——他很久没有见谢寒声这样了。   野兽驯顺时固然美丽,可亮出獠牙的瞬间,也有难言的惊艳。   单议秋欣赏着谢寒声竭力隐藏的一面,同理,谢寒声也在目睹单议秋的真实。   不要总把他当成那个一点脾气都没有的温吞老师了,多没意思,来看看他的虚伪,他的冷酷,他的薄情寡义。   看到他同样真实的模样。   “我更想知道,是你在接李泽之前就见过他,还是李泽在跟韦德恩的通话里提起过你?”   单议秋轻声询问,安抚野兽不安抖动的毛发:“你也是卧底吗?”   谢寒声没有说话。   单议秋就笑了,笑声在两人之间狭窄的距离里回荡。   “齐盛越活越回去了,”他说,语气是近乎怜悯的叹息,“那么多可供选择的人里,偏偏挑中一个卧底。”   “你的手下不是很聪明。”谢寒声说。   “他确实不怎么聪明。”单议秋赞同地点头。   他的喉咙被掐着,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小,但足够让谢寒声感觉到。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就是你身后的组织策划得太完美了,以至于他暂时没找到可供挑剔的漏洞。”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顺着谢寒声的腕骨往上摩挲,指腹擦过皮肤,带着一种近乎温存的暧昧触感。   感受着这明显不合常理的触碰,谢寒声的眼皮直抽,感觉被冒犯了,右手用力把单议秋的手扯了下去。   银白色的金属顺着手肘滑落,谢寒声的半个手臂包括手掌在内,全都化成了一条流淌的金属河流。   冰凉的、坚硬的,是不属于人类的质感。   金属贴住单议秋的腰侧,又有一部分顺着衣料往上蔓延,像藤蔓攀附树干,细长的金属片一层一层地叠上来,最后停在颧骨的位置。   谢寒声掐得不算重,手指扣在单议秋的喉咙上方,力道控制得刚好,足够让人清楚地意识到,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收紧。   这种带有控制意图的威胁相当令人着迷,可惜谢寒声从头至尾只有空洞的威胁,如果他愿意见一点血,效果会更明显。   单议秋有点痒,银白色的金属贴着他的颧骨,冰凉光滑。他略微往旁边躲了躲,但车门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无处可退,只能重新依偎进谢寒声的掌控中。   “……你觉得我是坏人,所以对我避之不及,威胁我,也可以伤害我。因为我做什么都是活该。”   他慢条斯理地挑衅:“谢寒声,代表正义吗?”   “我不正义,”谢寒声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也从没说过我能代表什么。”   “那你为什么这么恼火?”单议秋好奇问道,“你拿了我的钱,还背叛我,应该是我在生气才对。还是你在担心我会杀了你?”   谢寒声手指收紧,单议秋的脉搏在掌心跳动。   “我不该担心吗?”他反问。   “我其实是个很宽和的人,看不出来吗?”   单议秋的声音里含着一点笑意:“李泽那么耍我,我都放过他了。我没有理由不放过你呀。”   他这样大言不惭,谢寒声都要笑了。   他质问道:“到底是你被李泽耍,还是你耍李泽?”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掌控局面,李泽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想让李泽说的,李泽暴露的每一条信息都是他想让李泽暴露的。   李泽以为自己是在回答问题,其实他是被引导着走进陷阱。   “没有区别,”单议秋理所应当,“我都愿意放他一马。你这么讨人喜欢,我更没有理由杀你。”   他提及“喜欢”这个词的时候,语气相当随意,谢寒声眉头一皱,忽然收回手去。   他与单议秋拉开距离,身体往后靠,两个人之间隔出一个手臂的长度。   单议秋以欣赏的目光注视着银白色的金属从自己身上流淌离开,又在分离的瞬间演变成更锋利的片状固体。   路过仪表盘的时候,金属激出一阵细碎的火花,车厢里闪了几下蓝色的光,发动机传来阵阵细微的震颤,悬浮车的中控屏幕最后闪烁一下,接着彻底暗了下去。   悬浮车就此报废,金属片迅速收回谢寒声的皮肤下面,像潮水退去,归于更深的海里。   谢寒声的右手恢复原状。   单议秋看完全程,吹了声赞赏的口哨。   他继续道:“你现在拿住了我,又能怎么样呢?”   谢寒声循声看过去。   单议秋靠在车门上,喉咙上还有刚才被掐过留下的浅浅红痕,但他毫不在意。   “窄星不是靠我一个人运转的。我死了,他们会推选出新的领导人,也许不如我,但足够维持运转。况且,你真的觉得抓住我就能让一切变好?”   “我从没想过让一切变好。”谢寒声低声说。   “你大概也没想让一切更混乱。”   单议秋偏过头,与他对视,目光里流露出懒洋洋的审视。   “铁谷星现在的局势很有意思,像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炸药桶,只要有一点火星亮起,局势就会瞬间爆炸。”   他柔声细语:“谢寒声,你想成为那点火星吗?”   谢寒声沉默了几秒。   他道:“不想。”   单议秋笑了。“太好了,我也不想。”   被他这样一通劝哄,谢寒声的眉毛都要拧成疙瘩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觉得素商像单议秋,明明完全是两个人,模样不同,性情更是截然不同。   眼前这个明显轻浮得多,话语是他的武器,用来征服,没有多少真心,可偏偏谢寒声看素商的时候,总是有种退缩的冲动,好像只是看到他,就被打败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   谢寒声想起钉匠,又想起自己脑子里的许多空白。怀疑钉匠把自己的脑子给搞坏了。   他神志失常,才会总在素商身上看到单议秋的影子。那样宽容温和的人,怎么会跟一个犯罪组织的头目扯上关系?   这件事情不能深想,越想谢寒声就越觉得自己恶心。   沉默片刻,他僵着嗓子道:“你想要什么?”   单议秋拖着嗓子说:“我想要——”   谢寒声从心里发誓,如果素商敢说“我想要你”之类的屁话,他马上就把这个人的脑袋砸在车窗上。   不管实际能不能做到,他就是这样对自己发誓的。   一旁,好像看出了他的决心,单议秋面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   “我想和你合作。”他说。 第95章 售后服务   [查询结果出来了。]9653说,声音里疲惫与兴奋交织。   单议秋的步伐停顿一下:“怎么样?”   [我查询了军方档案库、身份信息库,包括绝大多数的机密文件,]9653汇报自己这几天的劳动经过,[最后在两份机密文件里找到了这个名字!]   单议秋试探道:“谢缺?”   9653肯定道:[对!就是这个名字!]   “那你查到什么了?”   察觉到身后单议秋脚步顿住,谢寒声投来疑惑的目光。单议秋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自己则靠在墙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几艘航运船升起。   港口区的天空灰蒙蒙的,航运船升到半空就变成了模糊的灰点,很快被云层吞没。   [谢缺这个名字归属于联盟军方的实验部,]9653如实道,[实验区块为右臂仿生重构。最近几年才将信息登录进内网,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一串编码,后来才登记上了真实姓名。]   右臂仿生重构,跟谢寒声如今的情况完美契合。   单议秋想起谢寒声在停车场里那只化成银白色金属的手臂,那些金属片层层叠叠地翻涌出来,又像潮水一样收回去,精准到了令人惊艳的程度。   “还有呢?”   [还有就是实验部对他有一系列的完整实验记录,负责人叫艾琳娜。]   艾琳娜是实验部主管的名字,单议秋读过几篇她发表的论文,很有见地。这个女人专注研究改造金属跟人体的多样性重构,专业性在联盟首屈一指。   谢寒声在她手下很正常,或者说,能被分配到艾琳娜的实验室里,本身就说明谢寒声价值不菲。   “是持续不断的实验记录吗?”单议秋问。   [对的,从有编号开始,从来没有间断过,直到半年前。]   半年前。   风铁座战役打响,军方从来没有公布过那支遇袭舰队的具体失踪时间,但了解过战局的人只要仔细推算,就会知道时间差不多就是半年前。   单议秋点头,然后问:“还有什么?”   9653沉默了片刻,斟酌措辞后道:[大概五个月前,军方发布了一则内部通告,仅限最高层以及实验部主管知晓。]   “跟什么有关?”   [是限制实验部主管艾琳娜行动的一则通知。军方怀疑她存在叛国可能。]   单议秋的眉毛动了一下。   结合各类事件的发生时间,能得到一条时间线——谢寒声改造成功,军方将谢寒声派往风铁座战役,不管是想实验他的作战能力还是其他。总之在战役进行中,谢寒声失踪,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音讯全无。   军方有理由怀疑是谢寒声主动选择与联盟断开联系,那么与谢寒声联系密切的实验部主管,自然而然就会遭到怀疑。   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谢寒声本人的战略价值相当之高,以至于直到现在,有关艾琳娜的相关限制还没有解除。   [宿主,]9653也得出了结论,忍不住说,[你好像谈了个人形武器。]   从见面到现在,谢寒声的表现一直是温吞安静的,很乖巧。别人欺负了他,他也没有特别激烈的反应,要么就闷不吭声地报复一下,要么就老老实实忍了。   太过乖巧,以至于单议秋也在某个瞬间忽视了他的作战能力。   能在黑洞坍塌中全须全尾活下来的人,实力本就不言而喻,更何况停车场里现在还停着一辆彻底报废、再也开不了的悬浮车呢。   单议秋为自己的一时兴起付出了代价,不过他多的是悬浮车,可以随意供给谢寒声发泄情绪。   前提是他们能度过这一关。   正思索着,一直贴在手腕内侧的终端突然震动两下。   那是属于那个在中学工作的单老师的终端,而会在这个时间给发消息的,只有他的男朋友。   屏幕亮起来,消息弹出来。谢寒声的头像还是那个默认的灰色轮廓,没有任何个性化设置,很像一个被随手注册出来的账号。   谢寒声:「如果我说最近回不了家了,你会原谅我吗?」   这是意识到自己又要陷入麻烦了,所以在紧急拉开跟男朋友的距离?   谢寒声和单议秋的情侣关系一直不怎么稳固,双方各有隐瞒,凭借的都是那一腔暂未烧尽的爱意。   谢寒声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跟单议秋的关系,生怕哪天东窗事发会连累到他,而这样的做法落在外人眼中,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回避。   幸好跟他谈的是单议秋,换做其他人,早甩他巴掌跟他分手了。   「又要加班?」单议秋象征性地回复。   消息一经发出,谢寒声迅速回复:「是的。」   几乎是秒回,看来是一直守在终端前等着单议秋回复。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一边等一边紧张到来回踱步。   想到这里,单议秋忽然戳了一下9653,问:“能检测到他发送信息的信号吗?”   9653闻言运转片刻,光圈的明暗变化显示它在快速检索,然后回答:[不能哎。]   那就有意思了。   单议秋敲敲终端,发送了一连串代表委屈难过和不开心的表情,同时继续问:“那如果以谢寒声现在的身份信息为锚点,查询他的日常行动轨迹和网上活动,能定位到我吗?”   这次9653的沉默时间长了些,不过它早就建立了以谢寒声为锚点的数据网,查询起来不算困难。   五分钟后,9653回答:[不能。]   单议秋挑眉:“一点都不能吗?完全查不到?”   [是的,]9653语气肯定,[我刚刚登录进铁谷星的监控网络,查询了所有公用和私人的录像,没有任何一条录到谢寒声进入公寓。而且他现在跟你联络的终端,身份号跟他本人不绑定,各项信息也跟你没有关系。]   这就是谈恋爱时常不走正门的好处。   谢寒声当然可以大大方方地进出单议秋的家,但那样的话,出了事情,单议秋必然要遭受牵连。做贼似的翻窗户就很方便了,躲开监控,来得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察觉。   至于其他信息,居然也跟单议秋没有重合,看来谢寒声费了大心思,把自己和单议秋之间的所有关联都切断了。   恰在这时,终端里谢寒声又回复了。   他自己也知道把可怜无助、一心只想跟他待一起的男朋友抛在公寓里是相当冷漠无情的,于是心生愧意,试图弥补。从“我叫餐厅外送”到“你喜欢什么我马上给你买”,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出来,充分诠释了什么叫拿钱买感情。   「我让人送餐过去,你想吃什么?」   「别饿着。」   「要不我买了送回去?」   「算了,我回不去。」   「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   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全是愧疚,全是不知道怎么弥补就只能花钱的笨拙。   笨蛋行为。   不过这也给了单议秋灵感。   “截至目前为止,齐盛给谢寒声开了多少钱?”他又问9653,“钱又都在哪里?”   谢寒声提到过的涨工资不是玩笑话,齐盛虽然毛病多,但是在给钱这方面从来没有含糊过,说给就给,而且一给就给一大笔。   单议秋在心里算了一下谢寒声入职以来的时间,再算了一下齐盛开工资的标准,大概能猜出那个数字。   9653先问:[我们还要遵守规则来查吗?]   “不,”单议秋笑了,“顺着他现在的身份号查。”   那应该不会很难。   9653嘟嘟囔囔着去忙了,单议秋在终端里象征性地跟谢寒声闹了一会儿,表达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难过后,就迅速消气了,同时回绝了谢寒声大肆挥霍的提议。   「不用买东西。你早点回来就行。」他发了这条消息,然后把终端扣回手腕上。   谢寒声给他发了新下载的卖萌表情包,真挺可爱。   ……   等单议秋回到齐盛所在的办公室,9653也恰好查询成功。   [有三个匿名账户,分别在本地还有其他两个星系,各存了十万星币。]   它展开自己临时制作的信息面板,将三个账户的信息罗列整齐。   [开户信息均为伪造身份,彼此没有关联,追溯路径已被切断。取款无需本人生物特征验证,只需要量子密钥验证成功,就可以在任一标准银行终端完成划转。]   “你觉得这笔钱是他给自己留的吗?”单议秋问。   9653吭哧一声,试图表达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   它也许不太懂得人类情谊,但它不是傻子。   谢寒声如果想给自己留退路,那他不应该选择只需要量子密钥就能取钱的银行服务。   这种不需本人到场的划转方式,更像是在留遗产。   留给谁呢?好难猜呀。   9653相当震撼,感叹道:[他好喜欢你!]   嘴里说要为单议秋负责,说要对他好,那就真的全心全意,一点都没有敷衍。让自己跟他完全划清关系,又给他留下自己全部积蓄。   好像谢寒声只靠喝水就能活,而单议秋的生活少一枚星币都会不够完美。   单议秋叹了口气,点头附和:“是啊,他好喜欢我。”   说完,他敲了敲办公室桌子边角的呼叫按钮。   大概两分钟后,齐盛匆匆忙忙地进来了。他的头发有点乱,额角有一层薄汗,大概是跑过来的。   他进来以后,先是把单议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确定人一点儿事都没有,才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如同卸下重担。   单议秋看着好笑,问:“你以为我会怎么样?”   齐盛粗声粗气地说:“我不知道。我就是在担心,我总觉得情况很奇怪。”   觉得奇怪是对的。齐盛身边的卧底太多了。   单议秋笑而不语,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   齐盛看出他心情很好,问:“怎么了?”   看见李泽没事,就高兴成这样?难不成他认错对手了?   “没怎么,”单议秋说,“一会儿你要去和李泽还有谢寒声聊一聊。”   齐盛眉毛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非常抗拒:“我跟他们聊什么?”   听他的语气,单议秋眸光闪动,突然改口了:“不,你别跟他们聊了。”   齐盛刚要松口气,他又接着说,“我要看着你们聊,不然你们会打起来。”   “什么?”   齐盛顿时有了更不好的预感。   他从没见过单议秋这样。事实上,从单议秋决定来铁谷星发展以后,齐盛时不时就会眼皮抽搐,心生不祥的预感。   他本以为这预示着自己将要踏进一场烂泥水沟,被迫跟联盟与帝国搏斗,可现在再回忆,也许还不止这些。   单议秋真准备找个人给自己暖床了?齐盛心跳加快。   其实也正常,几十年了,一直洁身自好。是人都有需求,可既然找人,为什么不能是自己,非得是李泽或者谢寒声吗?   齐盛觉得自己也没差很多吧?还是某种神秘的命运注定了他只能在爱情和钱财里选一个,而爱情早就琢磨好不准备多看他一眼。   可还没等齐盛接受自己悲惨的命运,单议秋又不以为意地接上一句:“顺便一提,铁谷星的政府里面可能有一些人跟帝国勾结上了。”   短短一句话,直接将齐盛从无尽的命运漩涡中拯救了出来。   “你说这个。”   提起帝国,齐盛也想起了自己本来打算汇报的事情,连忙凑近两步:“我刚查到点东西,想汇报给你来着。”   单议秋抬眼:“什么?”   “有几个矿区生产计划有问题,”齐盛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原定这段时间的生产计划应该是放松一段时间。因为季节轮转,现在大量下矿很有可能引发事故,所以按照往常的文件还有各类规定,最近要减轻工作量,避免事故发生。但是那几个矿区的工作量反而加大了,不光如此,还调来了好几批外来人口。”   单议秋神色一沉:“工作量加大了多少?”   “翻了一倍不止,”齐盛说,“我去看过,矿区里的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两倍。有些是新招的,有些是从别的矿区调来的。”   单议秋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派去的人呢?”   文件是单议秋亲自过目的,他知道齐盛前后派去好几批人,全都接收了。   “他们只被分配去做一些基础性工作。另外专门调来的那些外来人口有别的安排。”   齐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显露出几分紧张。这些安排太熟悉了,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单议秋接着问:“是谁下达了加大工作量的通知?”   齐盛知道他想问什么,摇了摇头:“下达通知命令的人不是韦德恩,但是关系很值得推敲。”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那个人是韦德恩一手提拔上来的。在徐茂维死之前,他只是一个科级干部。韦德恩上台之后,他连跳了三级。”   加大工作量、调来外来人口、韦德恩的人暗中操作。   三者结合在一起,一个念头慢慢成型。   “矿区暴动。”他说。   齐盛愣了一下。   “比开战舰炸掉政府大楼合理得多。”单议秋慢慢说,“铁谷星的矿区太多了,很容易引起连锁反应。到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帝国组织反攻,一片混乱之际,要是运气好,韦德恩还能把单议秋交出去。   反击联盟的同时还能得到窄星,天大的好买卖。   齐盛脸色灰败,感受到了一脑门官司的压力。   “全都是坏消息。”单议秋象征性地叹了口气,“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齐盛眼睛亮了一下,满怀希望地看过来。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一个高级隐秘组织的高层沦落到要给联盟打工、顺便拯救一颗星球的,此时单议秋的好消息像是一颗强心丸。齐盛已经能想到自己听完以后的身心舒畅了。   “我有谢寒声。”单议秋说。   齐盛:“……”   齐盛:“什么?”   单议秋耐心重复:“好消息是我有谢寒声。”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整体是占据先机的,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下手把全部策划者都杀掉就可以了,一定会非常干脆利落。   这真的是个好消息,可惜单议秋不准备分享自己的思路,于是在齐盛听来,这完全是另一番意思。   齐盛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从警惕变成了阴沉。   片刻后,他低下头,开始计划找个机会把谢寒声丢进矿坑里,永远不捞上来。   ……   ……   昏暗的房间,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光线昏黄,在深色的墙面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房间很大,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床是定制的宽大款式,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水晶烟灰缸,和半杯没喝完的酒。   通讯声响起。   钉匠在床上动了动,醒来后半撑着坐直身体。睡袍从肩膀滑落,露出下面是半副金属骨架。   银白色的合金沿着脊椎和肋骨排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有几处还连着细小的管线,没入皮肤下面,管线的末端闪着微弱的蓝光。   他看了眼终端提示,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点开通讯。   光屏瞬间扩大,出现了韦德恩的实时影像。   钉匠已经休息了,可他还穿戴整齐。光屏显示不了太多细节,但隐约能看出韦德恩还在办公室。   他应该是刚签下几份相关文件,终于抽出空来跟钉匠联系。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铁谷星的地图,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做了标记,密密麻麻的,红色的标记尤其多。   钉匠揉了揉眼皮,哑声问:“怎么了?”   韦德恩笑了一声:“有个人告诉我,谢寒声已经进入组织内部,而且通过考验了。”   钉匠心中一惊,可面上不变,说:“我知道。”   闻言,韦德恩细细打量他的神色,片刻后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他还没有联系你。”   谎言被戳破,还顺便暴露了自己并不完全掌控手下的事实,钉匠沉着脸,不说话。   韦德恩向后靠在椅子上,姿态放松:“我们合作了两次,我也见过你手下不少人。怎么这个这么不一样?”   钉匠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找个脑子灵光的很容易?想要他跟正常人一样,洗脑的时候就得收着点,不能把意识全毁了。可一束手束脚,就容易养出不听话的狗。”   他盯着韦德恩:“我警告过你——要聪明的,就别指望多听话。”   窄星不比其他组织,要是换成钉匠手下的其他人,估计刚出现在齐盛面前就被一枪崩掉了,根本没有进入的可能。   只有谢寒声有希望,但同样的,他们也必然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这都是提前商量好的,钉匠不觉得自己提供的货物有问题。   “这么不听话也算吗?”韦德恩的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嘲讽。   听韦德恩说话这么随意,钉匠心头一阵恼火。   他哪知道谢寒声多难控制?!   说来,从钉匠手里经过的人多了去了,不光有帝国人,联盟的军官也有不少。   打仗嘛,兵器值钱,人也值钱,两边都在拉拢敛财,钉匠作为中间方,也借着他们的人赚点小钱,不丢人。   当初捡到谢寒声的时候,钉匠也是自觉占到了便宜,毕竟能从坍塌中逃出来的人绝对稀罕。   只是他没料到这人骨头这么硬——三遍洗脑,连机子都被毁了一台,才勉强出了点样子。之后又各种测试,临到快能用了,也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竟然又让他趁机反抗,差点全毁了。   算起来,来来回回洗脑五六次,才有了今天的成果。   韦德恩这种满脑子只想着提要求、完全不考虑实际执行困难的人,哪里知道他们的辛苦?   但是这些钉匠是不能说出口的。   因此他只是揉了揉太阳穴,简短地说:“他是个改造人。”   改造人这三个字,足以解释很多问题。   韦德恩闻言神情一变,很感兴趣地向前凑了些:“改造程度怎么样?”   钉匠摇摇头:“经常失控,应该是个失败品。”   当初第一遍疗程的时候,钉匠手头的三台机子里有两台直接报废。那些金属不光攻击敌方,连谢寒声本人也没放过。他胸口的那道伤就是自己扯出来的。钉匠故而得出谢寒声改造失败的结论。   听谢寒声本人的价值不高,韦德恩也兴致缺缺地坐回去:“我马上就要动手了。你这个要是再这么不受控制,我是付不了钱的。”   钉匠叹了口气,也觉得头疼。   他说:“等把他抓回来,我再调整一下。”   本来也没指望谢寒声能做出多出彩的事情,这种级别的工具不是一次性的,能多用几次当然好。现在不听话,几个疗程后就不一定了。   “那现在呢?”韦德恩追问。   钉匠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提供售后服务:“我再给你派个人过去,保证听话。” 第96章 跪伏   联盟实验部。   助理踉踉跄跄地跌进办公室,手里攥着好几支营养液,包装上有军用管制的标签。   他一进门,七八只手同时伸过来,营养液被稀里哗啦地抢走了,混乱持续了三四秒,最后只留下一支。   助理刚想喝,还没来得及撕开封口,最后一支营养液被一只灵巧的手抽走了。   他愣了一秒,抬头看见艾琳娜仰头灌下一口,大步走到操作面板前,她的白大褂下摆甩起弧度,带来一阵风。   艾琳娜的状态看起来不错。   自从跟元帅那场谈话结束,确认自己不会被秘密处死以后,她就感觉好多了。之前被软禁的那段日子里,她每天都在焦虑和恐惧的影响下工作,即便竭力保持清醒,仍然免不了在做决策的时候感觉混乱。   现在不一样,生死大事解决了,心情好了,思路也清晰了。   最近一个月,艾琳娜一直在领导手底下的人进行程序复查和项目推进。   她喝完营养液,随手把包装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接着清了清嗓子。   “昨天晚上有人给了我一个提议,我觉得值得一试。”   所有人都看向她。   艾琳娜捋了把挡在眼前的头发,觉得碍事,就扯下发绳,一边重新扎头发,一边示意助理打开昨天晚上的通话文件。   她将头发被拢到脑后,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睑下方有青黑的痕迹,但眼神明亮。   助理在操作台上点了几下,一个巨大的光屏在房间中央展开,上面是好几份检测后的数据图表,线条密密麻麻,颜色区分得很清楚。   “一个很聪明的想法。”   艾琳娜说,声音刻意拔高,足够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稍后会给提出这个想法的人加薪。”   她扎好头发,走到光屏旁边,白大褂的袖口挽到了手肘。   “我们之前一直纠结于怎么找到谢缺这个人,包括但不限于各种离谱的定位和派人四处搜查。事实证明,这大概是我进入实验部以后做过最蠢的决定。”   底下的人陷入尴尬,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假装研究手里的数据板,但因为都忙了太久,灰头土脸的,所以即便尴尬,也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艾琳娜面上勉强挂上点笑意,示意助理将光屏放大。自己则踱步到光屏旁边,手指点在图表上,顺着一条曲线慢慢滑过去。   “总之,如果我们忽略查找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寻找烁银呢?”   烁银属于极稀有的强改造金属,拥有一切人们所期盼和需要的特性。   联盟初期只是将烁银作为攻击型武器的核心材料来使用,直到后来,艾琳娜偶然间发现烁银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可以与人体产生重构效果。正是这一理论,促成了谢缺的实验成功。   一个短头发的助理突然顿悟。   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烁银是有启动异常波动的!”他大声说。   “对。”   艾琳娜点头,控制笔在光屏上划出红线。   三张图片中有两张被额外放大,正是烁银在启动情况下的记录图表,数据的波峰和波谷清晰可见,旁边标注了时间和强度系数。   “数据显示,烁银的整体体积越大,启动速度越快,产生的波动就越明显,越容易被捕捉。”   她顿了顿,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谢寒声体内的烁银数量,已经足够完成三架顶级战舰的动力配置,”艾琳娜道,“如果我们能在整个存疑范围内安置探查装置,只要他动用能力,我们就有很大概率通过异常波动,定位到他的位置。”   她说完了,丢开手里的控制笔,双手撑着桌面,长呼出一口气。   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空寂无声,众人相顾无言,没有人动作,连呼吸都被尽力放轻。   过了许久,一个站在墙角的男人忽然坐到了地上,他背靠着墙,双腿伸直,把手埋进头发里,肩膀微微发抖,难以自控地哭出声。   下一秒钟,一个女孩抹了抹眼睛,喊叫一声。她的声音微弱,但很尖细,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释放出口。   接着,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了放松与激动中。   好几个人抱成一团,把眼泪抹在彼此的白大褂上。他们已经煎熬太久了。几个月来,每一天都是审查、问讯、怀疑、排查,精神被逼到了极限,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如今终于有了一线希望,怎么可能不高兴不激动?   艾琳娜看着他们,自己也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些。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片刻后,她的语气凝重了下来。   房间里渐渐安静了。抱在一起的人分开站好,所有人再次看向她。   “能让谢缺大规模地使用烁银,会是什么情况呢?”   艾琳娜问。   ……   ……   “我日你#%:/——”   一段极其难听的怒骂声从办公室的方向传来,声线极其耳熟。   走廊里的员工面面相觑,有几个刚听见声音就忍不住向后缩了半步,另外有几个胆大的还想凑过去看一看,但被人拉住了。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老板发火了。”   另一个面色畏惧,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老板这么生气过。”   他们都不是窄星的员工,但是在这个地方工作了近一个月后,差不多也摸清了齐盛的脾气,知道他不是那种随便就会被惹毛的人。   能让他骂得这么难听,一定是发生了天大的事。   几个人虽然胆大好热闹,但知道老板的霉头不能触碰。因此只犹豫了几秒钟,就清空了走廊,脚步声匆匆忙忙地往两边散去,拐角处还有人小跑起来。   ……   办公室里。   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俩人,和快要站在桌子上拿机枪扫射的齐盛,单议秋思索半秒,勾来提前准备好的水杯。   他将凉白开倒进去,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水倒好了,他把杯子推到三人面前。   “喝口水冷静一下,”他对着齐盛说,“别站桌子上去。”   齐盛说:“我没站在桌子上。”   单议秋平静地说:“你看起来马上就要上去了。我该不该嘱咐其他人不要给你枪?”   齐盛倒吸一口凉气,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他难以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能相当困惑地问:“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在他对面,李泽已经不知道往哪看了。他一直捂着伤口,手指按在绷带的位置,很难说是心理作用,还是真被吓得旧伤复发,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谢寒声则与之相反,完全保持冷漠,争取不流露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全程只用最简单的话语参与谈话。   如果能只通过“是”或者“不是”解释一切,他大概不会多说第三个字,比今天上午还冷淡。   单议秋忍不住考虑,是不是刚才在车里说的那些话把人吓到了。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面对问题,单议秋相当懒散,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都是我查出来的,我很高兴。”   齐盛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再骂几句,但最终逼迫自己忍住。   单议秋又把水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耐心道:“坐下。”   老板这么给面子,自己又像个笨蛋,齐盛没办法了。   他拉开椅子,老老实实坐下,端起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   “其实目前相对更关键的是李泽,不过他也不知道多少,”见他冷静下来,单议秋随意总结,“你的防范措施做得很好,真正知道多的人都没潜入进来。他运气好。”   被夸运气好,李泽只能无力地笑了笑,看起来异常命苦。   一旁,谢寒声忽然开口:“那我呢?”   他难得主动参与谈话,单议秋都愣了一秒,才回答:“你也很重要,就是跟李泽方向不同。”   谢寒声默默盯着他看,目光着意停留几秒,又在单议秋感到压力前收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接受了单议秋的说法。   齐盛在一旁看着,恨不得直接把人丢矿坑里。   但现在有更值得讨论的事情。   他揉了揉额头:“我已经安排人在拦截信号了。如果真的计划暴动,先切断信息交流,方便我们的人操作。”   单议秋:“摸清楚韦德恩的行动轨迹了吗?”   齐盛说:“这个人很机灵。他应该是有自己的变动暗号的。我盯了他一段时间,他的出行路线从来不重复,连出门的时间都没有规律。有时候早上,有时候下午,根本摸不透。”   “他身边的人有没有可能突破一下?”   齐盛摇头:“都有把柄在他手里,突破他们的话,要绕不小的弯,得不偿失。”   话音刚落,尽管有些犹豫,李泽还是缓缓举起手来。   “我知道。”他说。   齐盛一挑眉,显得很惊讶。   他的目光对李泽来说,还是很有压迫感的,李泽咽了口唾沫,遏制住缩进椅子里的冲动。   单议秋偏了偏头:“你知道什么?”   李泽深吸了一口气,借助这个动作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韦德恩在铁谷星有几个固定的落脚点。不是他的官邸,是那种……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但换来换去就是那几个。”   齐盛冷笑了一声:“你说你知道就知道?”   李泽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继续说:“第一个地方在港口区北边,有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外面挂的是贸易公司的牌子,第二个地方在矿区附近,是一个废弃的矿工宿舍,第三个在附近的卫星上。是一个私人停靠站,韦德恩用别人的名字买的。”   他说得过于详细,齐盛忍不住插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泽的嘴角扯动,笑得异常难看。   “因为每次他让我汇报完,如果我给出的信息有价值,他就会告诉我下一次在哪里见面。他说这叫‘对等交换’。”   单议秋敲敲桌面:“他最近常去的是哪个?”   “第二个。矿工宿舍那边。”李泽说,“他最近一个月去了三次,都是晚上,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走。”   “有没有什么规律?比如星期几?或者特定的时间?”   李泽想了想:“没有固定的星期几。但他都是选在晚上十点以后。我猜是因为那个时间矿区换班,周围人多,反而容易混进去。”   “他身边带几个人?”   “去矿工宿舍的时候不带随从,”李泽顿了一下,若有所思,“他好像很信任那个地方。可能是因为废弃了太久,没人会注意。”   齐盛皱起眉头:“你知道他进去以后做什么吗?”   李泽摇头:“不知道。我没进去过。他每次去的时候,都会提前通知我不要靠近那栋楼,让我在矿区门口等。”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操纵方式,通过威胁,逼迫和适当的放松以及给予信任,营造出自己无可撼动的假象。   要不是单议秋提前发现李泽有问题,又把他的弟弟接到窄星的掌控下,李泽未必会把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   单议秋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从李泽脸上移开,落在谢寒声身上。   “你觉得这些信息可信吗?”他问。   谢寒声抬起头,瞥了李泽一眼。   “可信。”他说。   齐盛不满地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谢寒声装没听见,不给予回答。   单议秋摆摆手,阻止了齐盛继续追问。   “有了选项,做选择就会容易很多。”他说,“接下来你们两个就要合作了。”   齐盛脸色瞬间变得很奇怪,极力忍住不说出任何过分的话。   单议秋也给自己倒了杯水,握在手里,杯壁温热。   他相当慈祥地坐着,道:“我暂时就想跟你们聊这些。你们可以走了。”   李泽恨不得永远不再回来,他率先站起身来,一只手还捂着伤口,谢寒声看了看单议秋,又看了看齐盛,也默不作声地离开座位。   只有齐盛开口了。   他对着单议秋道:“我想跟你聊聊。”   单议秋挑眉,见齐盛目光坚持,便对另外两人道:“行。你们两个先出去吧。”   李泽和谢寒声离开办公室,临走的时候把门合上。   单议秋:“说吧。”   齐盛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原位,盯着桌上那杯喝了一大半的水,等了好几分钟,确定两个人已经完全离开走廊、没有人能听到他们说话以后,他才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单议秋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光线从齐盛身后铺来,让一层浅浅的阴影覆盖在单议秋身上,单议秋靠近椅背,双手交握放在小腹前,仰头看着他。   “你想聊什么?”他问。   齐盛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到底要做什么?”   单议秋歪头笑了一下:“什么我要做什么?”   “你从来没在意过联盟的死活,”齐盛把声音压低,“你为什么突然在意了?”   单议秋说:“你有没有记得我说过,你再多嘴,我就把你从飞船上扔下去?”   齐盛面色一僵。他张了张嘴,强撑着说:“我没有阻止你来铁谷星。”   单议秋当时确实没强调多嘴多舌会被扔下飞船。   被人找到了漏洞,他认输,点了点头:“那你想问什么呢?”   “我不知道,”齐盛说,声音发紧,“我只是觉得你变得很奇怪。”   “改变也分好坏,”单议秋拿出足够的耐心对待得力下属,柔声询问,“你觉得我现在的改变很不好吗?”   齐盛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不明白单议秋的改变意味着什么,但他很清楚,单议秋的改变不是因他而发生的。   这个认识本身就让齐盛心肺俱焚。   他觉得自己的老板变了,也许是在朝着更好的一面变去,因为最近这段时间,单议秋的心情确实很好,他笑得更多了,偶尔也愿意开玩笑。   换做平时,齐盛是不敢在他面前大吵大喊的,但刚才他这样做了,单议秋却只是安抚他,没有生气。   这样的改变,也许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但齐盛太过了解单议秋,以至于明白这究竟隐藏了怎样的含义。   他的喉咙干渴,双腿也因此酸软无力。   齐盛又勉强往前挪了一步,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先前他要低头看单议秋,而现在他必须将头仰得很高,才能对上单议秋的眼睛。   “老板……”   他卑微地喊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回答。   单议秋垂眸凝视着他。   在他的目光下,齐盛只觉得自己越来越无力,连支撑头颅的力气都没有了。   单议秋今天穿的是一条浅灰色的长裤,质地良好,翘起二郎腿的时候,布料会在膝盖处略微绷紧,在光下有流动般的光泽。   齐盛很想把头靠在老板的膝盖上,但他没有这个资格,只能垂下头,盯着单议秋的脚尖。   他嗫嚅着,忍不住问道:“是跟他有关吗?”   单议秋问:“谁?”   齐盛说:“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对李泽也很宽容,但远远比不上他。”   他迫切想要找到一个答案。膝盖是软弱的,可心口却烧起一团嫉妒的火,让齐盛再次鼓起勇气,抬起头来。   视线尽头,单议秋半撑着额头,正垂眸注视着他。   他的眼神百无聊赖,既没有被误会的愤怒,也没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他认可了齐盛的猜测,并且毫不在意。   被视如草芥的痛苦让齐盛眼神颤动,几乎要质问为什么。   一个鬼知道哪派来的卧底,也就是长了张好脸,可齐盛长得也不差啊!他对单议秋忠心耿耿,他第一次杀人是为了单议秋,第一次拿钱也是因为单议秋,他的一辈子都拴在单议秋身上。他真心可鉴。   他就是一条狗,只要单议秋愿意招手,他爬都要爬到他身边去。   为什么单议秋不肯为了他改变呢?   齐盛张了张嘴,话语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可对上单议秋的目光后,一切又都化成了石头,重重坠回腹腔。   “齐盛,”单议秋平静道,“把话说出口前,好好考虑一下。”   齐盛嘴唇颤抖。   他忍不住抬手搭上了单议秋的膝盖,手指落在浅灰色的布料上,指腹感觉到布料下面膝盖骨的形状。   温热的体温让心跳都跟着失衡,齐盛试探着想把脸也靠上去,可只往前挪动了一点,就再也动弹不得了。   他已经得到一点怜悯了,再往后,单议秋就要不耐烦了。   于是齐盛颤抖着退后,挪开手,站起身来。   他脊背挺直,头却始终抬不起来,像是被斗败了的犬。他不敢看单议秋的眼睛,倒退着走了两步,退到门口,才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锁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渐渐远了。   “……”   单议秋挪了挪放在桌边的杯子,方便9653立在杯沿上玩杂耍。小光圈摇摇晃晃地站在玻璃杯的边缘,模仿一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   单议秋安静片刻,忽然啧了一声。   心里烦躁。   算起来,齐盛那点越界的心思,不是一天半天了。   之前他能忍,不怎么表现出来,加上他的竞争对手都太蠢了,单议秋实在不喜欢,所以便一直用了下来,而且越用越顺手。   本来以为能顺顺当当地过完这个世界,没想到谢寒声出现以后,单议秋变化太大,还是让他承受不了了。   [你准备换了他吗?]9653问。   “必要的时候就换,”单议秋看着小光圈在杯口摇摇晃晃,“看看他后续怎么选择吧。”   9653哦了一声。忽然不动了,像人似的原地转了半圈,朝向门口。   单议秋也抬头看去。   办公室门又被推开了,本该离开去忙的谢寒声出现在门口。   单议秋脚尖一点,扶手椅调转方向,正对着访客:“怎么了?”   他有点烦躁,但没准备把火撒在谢寒声身上,只耐心看着,等待闷葫芦说出第一句人话。   然而谢寒声不负所望,全程没有说话的打算。   见单议秋没有赶自己的意思,他便迈步走进办公室,先是关上了门,还顺便拧上了锁。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氛围的衬托下格外清楚,仿佛某种信号。   单议秋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谢寒声一步步走到面前,靠得比齐盛还近,近到单议秋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金属味,混着一点洗衣粉的冷香。   他仍然翘着二郎腿,没打算放下,谢寒声却弯下腰,手掌贴住单议秋的膝盖外侧,把他的腿从另一边直接扶了下来。   做完这一步,谢寒声没有急着收手。他的掌心贴着裤面,缓缓滑过小腿,直到将要路过脚踝,才收了回去。   单议秋的裤管被带起一道浅浅的褶皱。   随后,谢寒声又往前逼了一步。   他抬起一条腿,插进单议秋双腿之间,膝盖微微用力向内一别,迫使那双腿分得更开。单议秋顺着他的意思动作,感觉到对方大腿外侧隔着布料贴上来,热意鲜明。   谢寒声调整了一下站姿,稳稳地卡进那片被自己撑开的空隙里,直到整个人能完整地站在其中。   他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单议秋。   单议秋没有动,默默与眼前人对视,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毫无征兆地,谢寒声缓缓屈膝,跪坐下去。   膝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跪倒在单议秋的双腿之间,头颅如齐盛方才一般低顺地垂下,单议秋愣愣看着做出如此姿态的谢寒声,还没说出话,下一秒,谢寒声的身体便向下压去,伏在了他的膝头。   驯顺,乖巧。   心跳骤然加快。一股热流顺着膝盖往上蹿涌,单议秋向后仰头,感受着膝盖上的温度和比体温更炽热的吐息,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等他意识到该稳住心跳的时候,已经晚了。 第97章 发现   单议秋低头看着伏在膝头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谢寒声,”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哑了半度,“你要干什么?”   谢寒声没说话。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脸在单议秋的裤面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顺便整个人的重量又沉下去了几分,像是就此睡一觉,不打算起来了。   单议秋仰着头,缓缓呼出一口气。   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光线刺得眼睛有点疼。他盯着那一片惨白,等心跳一点一点往回落。落得差不多了,单议秋抬起手,抵住谢寒声的肩膀,试着往外推。   没推动。   谢寒声纹丝不动,甚至不准备抬头看一眼。他完全没有反抗的打算,这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固执,让人联想到精疲力尽的野兽。   单议秋又推了一下,力道加重了几分。   谢寒声连呼吸都没乱。   单议秋不依不饶,手掌抵着他的肩,持续施加力道。僵持了几秒后,谢寒声终于抬起手,却不是退缩,而是扣住了他的手腕。   拇指搭在腕骨上,力道轻得像搭了块丝绒,与此同时,他的侧脸在单议秋的膝头蹭了一下,极轻极慢,皮肤与布料摩擦,换来一层更隐晦的热意。   单议秋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下眼,看见谢寒声的耳朵贴在自己大腿内侧,隔着薄薄的裤料,几乎是与皮肤直接相贴。   以谢寒声的身体素质,这个距离,他心跳的任何变化都逃不过那只耳朵。   单议秋怔了一瞬,随即哼笑出声,明白了谢寒声究竟在做什么。他没有再试图推开,反而松了力道,抬起另一只手,手指穿过谢寒声的头发,从额前缓缓向后梳去。   “怎么突然这么热情了?”他低声问,懒洋洋地戏谑着。   心跳早就稳住了,平稳从容,像一潭死水。谢寒声就算把耳朵剜下来贴在单议秋的心口,也什么都听不到。   谢寒声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眼睫一颤,抬起头来。   单议秋与他对视,手非但没有离开他的头发,反而更抓紧了一点,逼着他不能离开,面上笑意更深。   “我还以为你不怎么喜欢我呢,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我改变什么主意了?”谢寒声问。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单议秋的还要沙哑,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话语从喉咙里斟酌着挤出来。他跪伏在地,眼神里却没有太多屈从。   单议秋哼笑一声:“这可说不好。”   他抬起仍被谢寒声抓握着的手,伸出食指,顺着谢寒声的额角一路向下,顺着鼻梁滑到唇峰,又停在那里。   他的指尖没有急着进入,只是在唇缝间慢慢地蹭了一下,感受着那片柔软微微分开的触感。   他在等待谢寒声的反应。   两秒钟后,谢寒声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平稳,眼神平静,嘴唇微微张开,默许了单议秋的动作。   于是单议秋手下用力,指尖直接压进谢寒声的嘴里,按在了一颗犬齿上。   想象把手臂伸进狮子的嘴里,精神因随时可能到来的伤害而绷紧,身体却被征服的快感刺激着,无助地颤栗。   老板不该把手伸进下属的嘴里,更别提这位下属还是间谍。可既然谢寒声没有阻拦,单议秋当然也不准备重新装出那副与世无争的漂亮模样。   他将大拇指也伸了进去。   谢寒声含着两根手指,嘴唇贴着单议秋的指节,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意。单议秋的另一只手握着头发,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扯动,于是谢寒声膝行向前,双手扶住单议秋的大腿。   单议秋的手指在他口腔里慢慢探索,顺着犬齿向后,指腹擦过上颚的弧度,又退回来,仿佛商人在付钱前的最后一次评判。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刻意放缓,有点侮辱的意味,却又因为此时此刻足够暧昧,因此显得隐晦。   唾液沾在手指上,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光泽。   “上午还想杀了我,”单议秋喃喃低语,“怎么现在就这样乖了?”   他的手指从谢寒声嘴里抽了出来,指腹沿着下唇的轮廓缓缓滑出。   就在指尖将要离开的时候,谢寒声的牙齿忽然合拢,在单议秋的指腹上轻轻咬了一下。   不重,没有留下伤痕,但舌尖若有若无地蹭过,湿热的,柔软的。   那一触太短了,短到几乎是错觉。但触感留在皮肤上,比咬痕更深,更难消散。   这大概也是一种回应,以此向单议秋证明谢寒声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乖。   “你该走了。”   单议秋松开抓握着谢寒声头发的手。   他漫不经心地替谢寒声整理了一下衣领。指尖沿着领口折痕捋过去,把那一点歪斜抚平后,又拨了拨他额前被揉乱的碎发,指腹蹭过发丝,相当细致地调整角度。   他的动作很随意,貌似无关紧要,但每一寸接触都恰到好处,让谢寒声看起来不像是刚从谁的床上爬下来。   谢寒声坦然接受,盯着单议秋看了一会儿,终于屈膝半站起来,但他还是扶着单议秋的大腿,手指搭在腿根处,迟迟没有离开。   单议秋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眼看向谢寒声的脸,想看他究竟要干什么。   下一秒,谢寒声勾住他的手腕,重新将手拉扯到自己面前。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单议秋的手腕内侧,在那里深深嗅闻一下。   他缓慢地呼吸着,鼻尖擦过皮肤,气息打在上面,带着温度和一点湿意,睫毛扫过单议秋的腕骨。   整间办公室安静里,得只剩下谢寒声的呼吸声。   然后他就松开了。   就像进来的时候那样突然,谢寒声放开单议秋的手腕,撤开身体,站起身,后退一步,随后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锁舌弹进锁扣,咔嗒一声。   单议秋注视着办公室门合拢,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一小片皮肤上还残留着谢寒声呼吸的余温和睫毛扫过的微痒。他抬起手,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被咬过的地方,指腹上的齿痕已经淡到无法辨认,但记忆中的触觉没有消散。   心跳又快了几分。   单议秋深吸一口气,抬头盯着天花板,等它慢慢回落。   过了几秒,他呼出一口气,踮着脚尖转动椅子,让自己重新面对9653刚玩过的水杯。   水杯还立在桌角,小系统缩在杯沿旁边,像一只受惊的蜗牛。   9653围观完全程,相当茫然,小声问:[他在做什么呀?]   单议秋没有回答,而是也学着谢寒声刚才的样子闻了闻自己手腕的位置,什么味道都没闻出来。   “我身上有特别的味道吗?”他问。   9653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单议秋相当好心地把自己的手腕递过去,小光圈凑近了,也闻了闻。   [不知道。也许改造过后身体素质加强,能闻到一点正常人类闻不到的东西。]   “有可能。”   单议秋点点头,推开水杯,屈指敲了敲桌面旁边的按钮。   桌面的触控面板亮起来,一副巨大的全息光屏在房间中央浮现出来,铁谷星几个矿区的分布图映入眼前。   红色标记的是正在超量生产的矿区,蓝色的是正常运营的,绿色的已经停产。几块区域用虚线标出了异常。   心情好了就有动力工作了,单议秋懒得再纠结齐盛那些破事,哼着小曲调出了几个之前准备的作战方案,招手叫9653过来。   “来,一起研究一下怎么样才算最合适。”   9653飘过来,却不像平时那么干脆。   它更加茫然了,它不懂宿主为什么心情这么好,照理说主角刚才的那些举动其实是在背叛他,他该生气才对。   虽然宿主相当有魅力,能让主角两次沦陷,但是这样想的话还是很奇怪呀……   单议秋不知道9653的奇思妙想,他把几个方案在光屏上排开,开始对比优劣,在几个方案之间划来划去,标记重点,又删掉重来。   9653还在旁边转圈,光圈拧成古怪的形状,艰难地处理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既替宿主生气,又替宿主高兴。   它为难地扭着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变得像个麻花。   单议秋本来还在跟9653讨论作战方案,过了一会儿,他发现旁边始终没有声音传来,于是放下手里的工作,转过身来看着它。   “怎么了?”   9653哼唧了两声,声音含含糊糊的。   单议秋耐心等了一会儿。   [我不明白,]9653终于说,[你们人类真复杂。]   单议秋没有追问。他伸手戳了戳小光圈,把它的形状拨正了一点。   “不用明白。”他说,“继续看方案。”   9653在旁边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宿主,你不生气吗?]   单议秋的目光还停留在光屏上,随口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刚才主角舔你的手——”   “准确的说是他咬了我的手。”单议秋纠正。   [都差不多!]   9653不在这种小事上计较:[他在勾引你!]   它试图让自己义愤填膺,可自己的逻辑还没捋顺,只能含含糊糊地愤怒着,[他已经答应要和你在一起了,他怎么能又勾引你呢?!]   “他没有勾引我,”单议秋耐心说,把方案二拖到一边作为备选,“或者说,他只是想确定一点东西。”   [确定什么?]   “确定我就是我。”   9653更不懂了。它不太喜欢这种跟谜语一样的对话。宿主让自己变成两个人,这对整个情况没有丝毫帮助。   它捋了好一会儿,才有点理解情况。   [他知道你是单议秋?]   “猜测。”单议秋说,终于把目光从光屏上移开,看向9653。“也许我跟他相处的时候,不自觉暴露了很多东西。他有怀疑也是正常的。”   [那他刚才为什么要躺在你的腿上?]9653仍然很不满。   “也许他在听我的心跳,还有闻我的味道,”单议秋满不在乎,又把方案三拖到光屏中央放大,“谁知道改造人是怎么判断一个人身份的?”   其实最开始他也怀疑过谢寒声有别的心思,但随即就被打消了。   谢寒声的动作眼神太有目的性,确认之后连勾扯都不愿意多勾扯一下,马上就走,逃命似的,跟他来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   要是单议秋不认识他,会觉得他是个神经病,或者说是一个很没有责任心的下属,走捷径还半途而废。   “我真的好奇我到底哪里出错了,”单议秋说,“我还以为我演得挺好呢。”   [你确实演得很好,]9653认可了,[可能是主角有特异功能。]   单议秋被逗笑了,将暂时整理好的作战计划归置到一旁。光屏上的几个方案被压缩成图标,排列在屏幕边缘。   正在这时,终端响了,追查稀有金属的事情有着落了。   因为他们带来铁谷星的人手不够,这部分任务最终被划派给了组织里的其他人。等级不如齐盛高,但也有单独联系单议秋的资格。   单议秋接通通话。对面是个清朗的女声。   “老板,最近生意如何?”   “还不错,”单议秋说,靠在椅背上,“我们正在研究拯救世界,或者起码拯救一颗星球。”   女人惊呼一声:“真假的?”   “嗯哼。”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女人道:“好吧,看来我也出了一份力。”   她并没有问单议秋为什么突然要帮联盟,只是连接上单议秋这里的光屏,开始传输文件,进度条在光屏角落亮起来。   与此同时,趁着文件传输,她漫不经心地提起:“齐盛最近的反应很奇怪。”   单议秋盯着进度条,随口问:“怎么个奇怪法?”   “就是我们都知道的那种奇怪。”女人说。   齐盛的心思是众所周知的。只不过他自己控制得很好,加上办事确实得力,所以单议秋就没有挑破,其他人也都装看不见。   其实大家心照不宣,都明白齐盛很希望能在老板的床上有一块位置。   “他最近控制不好自己,”单议秋平静道,“我有了新人。”   女人倒吸一口凉气。   过了一会儿,她试探着问:“我是不是该问,这个新人究竟新在哪里?”   “你其实不该问,”单议秋和善地警告,“同理,你也不应该告诉任何人。”   “好的。”女人马上答应,“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对着我母亲的骨头发誓。”   这差不多就是她能发出的最重的誓言。单议秋没有理会,此时进度条结束,近八年来的稀有金属流动示意图在单议秋面前展开。密密麻麻的线条在光屏上交错,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金属。   有一部分线条被额外标红,醒目地蜿蜒着,吸引观看人的目光。   “我监控了所有黑市的流动方向,还威逼利诱了几个人,”女人语气轻松,“差不多得到了这个记录。也许没有特别准确,但短时间内找不到更好的了。”   单议秋嗯了一声,放大其中一片区域。   女人继续说:“很少有人在黑市大批量购买这几种金属,但是如果细查的话,可以发现很多小型购买户会囤积一段时间,再次统一发出。几次周折后,这些金属都会汇集到一个收货地。”   “是哪里?”单议秋问。   “在距离铁谷星五十光年的防卫星球附近,”女人回答,“一个小型空间站。”   单议秋眉毛皱紧,思索片刻后问:“你觉得这个地方足以成为恐怖组织的大本营吗?”   女人笑了。   她想都没想就说:“老板,那要看你形容的是怎么个规模的恐怖组织了。几百人的规模,足够了。”   一个只能困居在边缘星系做生意的组织,想必不会特别庞大,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持续监控那里。”单议秋说,“把重点放在来往商船上。”   “好嘞。”女人干脆应下。   通讯挂断。光屏上的传输窗口消失了,只剩下那张金属流向图。   单议秋放大光屏,定位去空间站的方向,将画面拉近。   空间站的图像是从远处拍摄的,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不规则的轮廓,像是几段管道拼接在一起,附近停靠着两三艘小型飞船。   画面质量不高,但足够看出那不是一个正规的民用设施。   单议秋若有所思。   谢寒声不记得自己的出发点了,其实也合情合理。光看他的种种举动就知道,他跟卡索的洗脑程度完全不同。   大概洗脑组织想培养谢寒声做一些相对更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所以在洗脑的过程中控制了度,让谢寒声保留了自我思考的能力。   而可以自我思考,就意味着他有叛变的风险。不让他记住返回的路程,是保险手段,可以理解。   经过许多天的冷静,单议秋已经不如刚得知真相的那个夜晚那样生气了。至少他不再需要整夜将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以避免直接联系总部、朝着任何可能的方向发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他可以忍耐,保持一定程度的克制。但私底下,单议秋已经挑选了很多富有创意的刑罚手段,可以挨个试验。   他把光屏上的金属流向图关掉,重新调出作战方案。   ……   ……   离开办公室以后,谢寒声径直找到自己名义上的助理。   那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在整理一摞文件。他看见谢寒声走过来,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谢寒声说:“告诉齐盛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说完,他都不等回复,直接就走了。   助理张了张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明白这个新老板发什么疯。   谢寒声的目的地很明确,返回他跟单议秋的临时公寓。   悬浮车里,谢寒声眉头紧皱,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团火一直在烧,让他难以冷静思考。   素商的触碰还停留在他的身体上,仿佛人离开了,但魂灵还在。   谢寒声不觉得自己的感觉会出错。   他闻到了一样的味道,听到了一样的心跳,眼前人应当就是单议秋。可是他不敢下定结论。   单议秋不会用那么强势的眼神欣赏谢寒声跪在他面前的姿态,也不会把手伸进谢寒声的嘴里,抚摸他的牙齿,好像他是一只等待被驯服的野兽。   素商的一切表现都与那个会在临时公寓里抱着他、谈起爱和平凡未来的人截然不同。   可是素商的眼神……   过去一段时间,谢寒声总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他太想单议秋了,所以病急发疯,将思念投射到了别人身上,误以为素商的眼神跟爱人一样。   这本该是个及时纠正的错误,可谢寒声无论怎样清醒,总是会在一次余光中瞥见似曾相识的爱意。   在办公室里的一系列举动是试探,也是再也不想忍受的豪赌。   这场赌局是输是赢,都让谢寒声无所适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一个怎样的结果。   而现在赌局到了最后阶段,谢寒声要去揭晓答案。   他照旧将车停在了三个街区外。   下车以后,谢寒声步行穿过一条窄巷,避开所有的摄像头,翻过窗户进到公寓。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空气里弥漫一种无人居住的寂静。   谢寒声目标明确,走进厨房,半跪下去。   碗柜的把手有点松,他拉开门,碗碟的摆放顺序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   接着,他又抬手摸向灶台。   看起来干净整洁的灶台,摸上去才会发现表面已经覆了层薄薄的灰,很久没用过了。   凝视着手上的灰尘,谢寒声取出终端,拨通置顶的号码。   “哈喽!”   通讯很快就被接通了,单议秋的声音从终端那边传来。   听见爱人的声音,谢寒声的眉头不自觉地松开,面色也温柔了许多。他找了一块抹布,打湿后开始擦拭积了层灰的台面。   抹布在灶台上推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你现在在哪里?”谢寒声问。   “我在上班呢。”单议秋说。   他那边很安静,没有翻书的声音,连呼吸都听不太清楚。“你呢?”   谢寒声把抹布翻了个面,擦了擦灶台的边角。“我也在上班。”   单议秋笑了:“真好。”   笑声透过终端传过来,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水里,荡开一圈涟漪。   谢寒声把抹布丢进洗碗池里,水声哗啦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去。   “昨天晚上吃的什么?”他问。   单议秋假装思考了一下,拖长了声音道:“让我想想……我自己炒的菜。”   “在家里吗?”   “是啊。”   明目张胆的谎话,压根没想着圆回来。   谢寒声难以自制地笑出声。   他靠在水池边,终端贴在耳朵上,聆听着单议秋的呼吸声。   单议秋安静地听他笑了一会儿。   等谢寒声的声音降下去些,他才轻声道:“我有时候怕你认不出我,又怕你看得太深……你知道我爱你,对吧?”   谢寒声点了点头。   随后,他意识到单议秋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于是低声说:“我知道……我能去见你吗?”   “快来。”单议秋说。   通讯挂断了,谢寒声却没有立刻行动。   他将终端放在台面上,双手撑住台面,低下头,默默呼吸了好几次。   奇怪的是,当真相终于被揭晓,谢寒声却没有多少被背叛的感觉。   他只觉得松了口气,长久压在肩上的重担终于就此松弛下去。他没必要在两个组织之间做出选择了,命运注定他只能归于一方。   而自相遇以来对爱人的担忧,也在此刻迎来一瞬间的土崩瓦解。   尽管谢寒声知晓这些恐惧忧虑都会重建,并且更加高大巍峨,但不妨碍在这一刻,他长舒一口气。   他本该用一生的呼吸与闭眼来忧虑单议秋的安全和幸福。他以为单议秋是易碎的。   可事实证明谢寒声错了。   单议秋不需要被保护,他自己就是一场风暴。 第98章 异变骤起   返回港口区的心情,跟离开时截然不同。   谢寒声跑着冲上车,踩下油门时心脏快要撞破胸膛,血液在太阳穴两侧突突地跳,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在无意识地勾起,扯都扯不平。他觉得自己有点傻,因为要见男朋友高兴成这样。   其实直到现在,谢寒声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跟单议秋的关系。   他没有对单议秋说过实话,可单议秋也一直在骗他。谢寒声本该畏惧退缩,可偏偏通讯挂断前单议秋说了“我爱你”,好像怕谢寒声会多想,提前给他送下定心丸。   太过体贴入微,以至于暴露了些许未曾言明的踟蹰,细想令人心头发烫。   谢寒声不了解单议秋。   在钉匠之前的种种情报里,素商被描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头领式人物,绝对的阿尔法人格,以铁腕掌控着窄星,似乎不具备与爱相关的能力。   比起拥有温热血液的人类,他更像机器造就的改造人,因为本身由工具构成,因此也会认为其他人都是工具。   谢寒声不喜欢人们口中的那个素商。   他丢失了记忆,很长一段时间内浑浑噩噩,但这不意味着他无法认清自己的处境。   如果传闻中的素商乐意将人当做工具来使用,那么钉匠不遑多让。因为谢寒声也是工具,也许不是一次性的那种,但他的意愿仍然在一次又一次地被迫消磨。   因此当谢寒声第一次见到那个自称素商的男人时,比厌恶抗拒先抵达的,是难以言喻的困惑。   素商和想象中不一样,他太温和了,也太引人注目了。   谢寒声没有嗅到他身上的冰冷气味,也没有感受到跟钉匠一样的眼神。   他不觉得威胁,只隐约产生了一种靠近的冲动,仿佛素商身上有可以庇护他荫蔽他的地方,让谢寒声可以闭上眼睛。   这种感觉像是终于疯了。   谢寒声竭力忽视,而忽视的结果就是当他嗅到相似气味时,他选择怀疑自己的判断。   直到一次又一次的证据撞到脸上,直到素商的心跳在耳边回荡,与单议秋的缓缓重合,谢寒声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没有出错。   ……   他将车停在了接驳口。   走的时候随便挑了一辆破车,回来的时候也只能把车停在物流区,要绕好远一段路才能回到隔断墙后面。   谢寒声步伐匆匆,路过装卸区的时候,他绕过两辆正在对接的运输车,朝着一处上升口走去。   一个人跟他擦肩而过。   肩膀被蹭了一下,在物流区嘈杂的环境里不值一提。谢寒声本来没介意,可他往前走了两步后,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仰起头,不自觉地嗅闻了一口。   物流区的气味是恒定的。尾气的焦糊味,集装箱的铁锈味,包装材料的塑料味,还有来往工人身上的汗水,一起构成了特有的沉闷空气。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味道里面,掺杂了一丝极容易被忽视的血腥味,这股味道被别的气味盖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底子。   可能是有工人划伤了手,没有及时包扎。谢寒声想着,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猛地回过头来。   那个刚才跟他擦肩而过的人已经消失了。   谢寒声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找到。   物流区人来人往,叉车在通道里穿梭,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没有一张脸是刚才那张。   谢寒声倒退两步靠在墙边,仍然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回忆起那个人的穿着,   正常的深蓝色工装,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耳垂下方似乎有一点撕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谢寒声的五感有所加强,但不意味着他能像狗一样通过嗅闻找到任何藏在土里的东西。他只能进行一些粗浅的判断。   而现在他的判断是:他没有见过那个人,血腥味很可能是在那个人身上传来的。   这本不该引起注意,谢寒声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跟他有双重身份的男朋友见面,进行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   不管后面男朋友是准备把他丢进随便什么地方反省几天,还是给他一个亲吻,谢寒声都准备接受。   可是不好的预感始终让他无法下定决心挪动脚步。   谢寒声掏出终端,懒得考虑齐盛知道自己在插手物流区事务时会说多少难听的话,直接拨通了负责人的号码。   号码很快接通了。   对面的男声听起来很慌乱,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叫。   “谢先生?你有事吗?不好意思,我这边有点忙……”   “我有事。”谢寒声打断他,“物流区最近有没有招新的员工?”   “没有啊,”负责人很困惑,“还是老样子。老板说了,最近不要招新人了,而且我们这边的人手已经快要饱和了。”   他那边听起来真的很忙,有人在旁边喊他的名字。   谢寒声皱了皱眉,继续问:“那今天有没有外来员工刷卡进入?”   他一边问,一边迈动脚步,先是走,然后变成跑,朝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也没有,”负责人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安,“物流区的进出都是有固定机器登记的,我刚才查过了,没有外来人的刷卡记录。今天的进出人数跟往常一样,没有异常。”   “是吗?”   谢寒声冲过拐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停车区的方向走去。   那人走路的姿态不太自然,步子迈得很大,但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缺乏正常人走路时那种随意的摆动。   “我觉得你们的机器该更新了。”   说完,谢寒声挂断通讯,朝着停车场追去。   物流区的停车场很大,停着几十辆各种型号的悬浮车,从货运卡车到私人座驾,排列得不算整齐。   看见那人的背影后,谢寒声没有贸然靠近,他放慢脚步,借着车辆的遮挡,一段一段地往前移动。   那人在一辆型号普通的悬浮车前面停下。   他按下开关,悬浮车发出解锁的提示音。   停止行走后,这个人的表现更奇怪了。   明明主驾驶的车门把手就在那儿摆着,可他伸手触碰了两次才真正够到。   第一次手指擦过把手边缘,第二次才真正握住把手,但打开的时候胳膊僵了僵,停顿了一瞬才终于拉开门。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   停车场的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燃料味道,比物流区更难闻,但如果仔细分辨的话,同样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且比之前在走廊里闻到的更重,很新鲜,说明味道的来自这一片区域。   想到这里,谢寒声不再犹豫。   他从两辆车之间的缝隙走出来,那人正低头在驾驶座上操作着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帽檐挡住了半张脸,没有注意到他的逼近。   谢寒声抬手,一拳砸碎了车窗玻璃。碎玻璃哗啦一声散落,他伸手进去,揪住那人的后领,直接把人从车窗里拽了出来。   那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只愣了一瞬便开始反击,一拳朝着谢寒声的面门挥来,动作不算迟缓,但力道和角度都不够,谢寒声偏头避开,不给他再一击的机会,一拳砸在他的侧脸。   那人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上,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谢寒声蹲下来,从那人手里夺过光脑。   光脑的屏幕还亮着,一个进度条刚刚走到了尽头,末端浮现出一个绿色的对号。   谢寒声单手操作光脑,同时站起身,走到悬浮车后面。   后备箱是关着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谢寒声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右手覆盖上一层银白色的金属,五指张开,扣住后备箱的边缘,用力一扯。   金属变形的声响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后备箱的门被硬生生扯开,铰链断裂,门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   里面的情景让谢寒声愣在原地。   一具惨白的尸体被人折了三折,塞在狭小的空间里。关节扭曲的角度不是正常折叠能达到的,骨头已经断了,有几处骨茬刺破了皮肤,露在外面。   李泽还穿着今天见面时的那身衣服,衣服上全是深色的血渍,头发上沾满了血污,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有几处头皮裂口,露出里面的白色头骨。   他的脖颈以下全是切口和折磨的痕迹。皮肉翻卷着,边缘发黑,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唇张开,牙龈上全是黑色的血痂。   他死前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即便生机全无,仍在竭力惨叫,试图发泄死前的痛苦。   那种无声的尖叫,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谢寒声的后背绷紧到僵硬。   他见过死人,但李泽不一样。   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坐在办公室里,捂着伤口,说自己运气好。现在他被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形状,塞在悬浮车后备箱里,仿佛一件被丢弃的货物。   血腥味涌进鼻腔,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   谢寒声的脸色更加惨白,但他来不及细想,单手扶住后备箱门,低头继续操作光脑。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翻找着记录。   原先的传输界面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关闭的消息界面。   点开以后,第一张图片就是单议秋易容后的照片。   那是属于素商的脸,角度是从某个监控摄像头里截取的,不够清晰,但可以辨认。照片的拍摄时间就在今天,光线和角度都显示是从某个高处往下拍摄的。   后面还有几张,分别是单议秋进出办公室、进出仓库区的抓拍,每一张都标注了时间和地点。   谢寒声只感觉脑袋轰的一声,如同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放了一颗炸弹,所有的思绪都被炸成了碎片。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他再次看向那个还在昏迷的人,靠近过去,扯开他的上衣,露出后背。   在靠近脊柱的地方,谢寒声找到了几个类似于连接点的伤口——小而圆的疤痕,排列整齐,皮肤表面微微凹陷。   谢寒声自己的后背上也有这样的伤口,只不过愈合得太快,只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如果猜测没错,这是洗脑后留下的伤痕,是洗脑仪器与身体连接的接口。   一系列的线索连接在一起,谢寒声只觉得有团火在脑海中燃烧。   钉匠不仅派了他来查单议秋的身份,还派了别人来。这个人是钉匠不信任他而留下的保险。   那接下来是什么?   谢寒声丢开那个人,站起身环顾四周。   停车场里仍旧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惨白,照得一切都没有颜色。   这时,光脑的消息界面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干得不错。」   谢寒声本能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向上翻了翻记录,一无所获。   所有的消息都在发出后三秒钟之内被清除,屏幕上只留下一片空白。发送者的信息也是加密的,跳过了好几层代理,根本追查不到源头。   谢寒声没有办法判断钉匠都收到了哪些消息,也没有办法判断钉匠接下来还有什么指示。   正当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消息框又跳出一句:「你可以返航了。」   谢寒声闭了闭眼。   理智告诉他,现在做出反应太快了,他根本就没有仔细思考。但同样他也清楚,他如果不做出决定,机会转瞬即逝。   钉匠一直在查单议秋的下落,今天可以杀了李泽只为了得到一点信息,明天就能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防贼不如杀贼,与其千躲万躲,不如一了百了。   狂跳的心脏忽然稳定下来,脑海里的所有杂音都被清除了。   谢寒声清醒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不再犹豫,快速编辑对接信息,手指在光脑上敲打几下,确认发送。   半秒钟之后,一串地址传来,跟在地址后面的是一列飞船编号。   这是原定的撤退路线。   谢寒声跳转界面,查询时间表,这艘飞船十分钟后就会起航。   他真的没有时间了。   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杀手,谢寒声二话不说扯下自己的外套,将那人绑好,丢进另一辆车里。   接着,他坐进驾驶位,对着李泽的尸体默默道了个歉,随后一脚油门踩下去,发动机响起轰鸣,悬浮窗冲出停车区。   ……   [警告,主角定位改变。]   9653发出警报。   [距离正在快速拉远。]   单议秋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怎么回事?”   9653无言地抛出一张定位图,代表谢寒声的蓝点正在快速离开港口区,朝着铁谷星的另一侧移动。   单议秋眯起眼睛。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个移动的蓝点。   正在这时,终端突然传来提示音,打开一看,是一串地址,后面还有一串数字。   地址是港口区的某个泊位,数字是一串飞船编号。   9653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是飞船号。]   单议秋:“什么类型的飞船?”   9653查询了半秒钟,马上回答:[是离开铁谷星的飞船,预计八分钟后起飞。主角就是朝着这个方向去的。]   情况很不对劲,单议秋警觉起来。   谢寒声没有理由离开他身边,更何况如果他执意要离开,何必要留下飞船号?   这不是告别,这是留下线索。他在告诉单议秋自己的目的地。   肯定有问题。   下秒,一则通讯拨进了办公室。   是物流区的负责人,声音比平时更慌乱。   “老板,刚才谢先生给我打了通讯,问了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单议秋心头一紧:“什么问题?”   “谢先生问物流区有没有进过外人,还说咱们的机器该升级了。他说得很急,然后就挂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   单议秋:“……那就升级。”   挂断负责人的通讯,单议秋立刻联系齐盛。   齐盛接通的比平时慢了一些,声音还是闷闷的,带着之前那种被拒绝后的阴郁。   “李泽在哪里?”单议秋开门见山。   齐盛沉默了一会儿,反应这个问题的用意。   “不知道。他说要回去,我就让他走了。那是两三个小时前的事了。”   单议秋闭上眼睛,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那他回不来了。”他说。   齐盛一惊:“怎么回事?”   单议秋没有解释,这种事情说不清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了两下:“召集人手,准备追踪一艘飞船。我把编号发给你。要快。”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齐盛听出了其中的分量,通讯那头立刻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   36B4-L3号飞船。   副舰长端着一杯刚接的热茶走进操纵舱,坐下,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操纵舱里勉强容纳下五个操作位。舱壁是灰白色的金属板,铆钉裸露在外,有几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暗色的底漆。   副舰长旁边坐着的是通信官,一个年轻人,正在低头查看航线图,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查看一下某个坐标。   “还有多久到跳跃点?”副舰长随口问。   “四个小时,”通信官头也没抬,“目前运行良好。”   副舰长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目光停留在操作台的光屏上。   光屏上显示着飞船的各项参数——航速稳定,能源系统正常,维生系统正常,通讯系统正常,一切都在标准范围内。   他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很快,他就注意到,光屏的边缘出现一丝银色的痕迹,类似某种金属的光泽。   副舰长皱了皱眉,戳了戳旁边的人。   与此同时,原先应该是红黄相间的监测屏幕上,也开始隐约闪烁不正常的荧光。   “你看看这个。”   通信官抬起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   “这艘飞船太老了,什么毛病都有,不用担心,”他的语气很随意,手指在航线图上继续划动,“运行数据都是完好的,没问题。上次还出了好几次乱码呢,重启就好了。”   副舰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那丝银色的痕迹看了几秒,觉得通信官说得有道理。   数据没问题,系统没问题,什么都不影响。   可他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让人坐立不安。   他想了想,征求舰长的意见后按下几个按钮,将操纵舱的门完全锁定。   红色的锁定指示灯亮起,意味着从现在起到飞船降落,这道门只能从内部打开。   副舰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锁死了,才收回手,安心端起茶杯。   ……   飞船平稳地航行着,舷窗外面的景色从灰白色渐变成深黑色。   操纵舱里的几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有一两句简短的交流,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异常。   副舰长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光屏,那丝银色的痕迹还在,而且似乎比刚才更多了。   它已经蔓延到了屏幕中央,和那些数据图表重叠在一起,如同一张细密的网。   然后他听见了一些声音。   很细碎,好像是电流通过线路时发出的滋滋声。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操纵舱里,那声音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   副舰长坐直了身体,仔细听了片刻。   他发现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光屏里面传来的。   副舰长看向屏幕——   不知什么时候,银色的脉络已经蔓延占据了大半个屏幕,操作系统被彻底覆盖,无法辨认。   副舰长和舰长对视了一眼。   舰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鬓角已经花白了,此刻脸上的表情相当难看,他张嘴正要说些什么,注意力却被操纵舱外面的声音打断。   电子锁发出微弱的咔哒声,锁芯在转动,可明明没人操作。   ——外面有人在强行进入操作舱!   副舰长攥紧茶杯,盯着那道紧闭的舱门,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嗓子眼撞,手心开始出汗。   咔哒声停了。   随后是更深的寂静。连光屏的嗡嗡声都消失了。   舱门开始一层一层地打开。   电磁锁释放,机械锁扣的脱开,第三层的门轴开始转动,缓慢的金属摩擦声在空间中回荡。   每一层都间隔几秒,副舰长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舰长身上,他来不及道歉,扑上操作面板按动安保按钮,用力拍了好几下,指节砸在面板上,砸得生疼,指甲都磕出了白印。   但什么反应都没有。   按钮没有亮,系统没有启动,枪口没有弹出。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保系统像是死了一样沉默,连面板上的指示灯都灭了。   副舰长又拍了两下,指节都拍红了,面板上还是没有半点反应。他在心里破口大骂,这艘破飞船真该返厂重造了,什么破烂玩意儿,关键时刻什么都靠不住!   舱门终于完全打开了。   门轴转到了尽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操纵舱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只亮着几盏应急灯,在金属地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其余的角落都陷在黑暗里。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其实从外表上看,他完全不符合大众印象中对劫船者的判断。   他脸色惨白,看起来虚弱无比,额头上全是汗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有几缕垂在眉前,一双眼睛格外黑沉。   他穿的衣服很普通,但他的右手臂空空荡荡,只有袖管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   男人好像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从舱门口到操纵舱中央不过五六步的距离,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他单手扶住墙壁,指尖泛白,呼吸微弱。   “你们是这艘飞船的舰长吗?”他问。   副舰长和舰长背靠着操作台,谁都不敢说话。   通信官缩在角落,神色慌乱,副舰长还在拼命地按那个安保按钮,舰长比他镇定一些,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那个男人的脸,试图从那张惨白的脸上读出什么东西来。   “不管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发紧,但还是尽量保持平稳,“你冷静一点。你是不可能应对联盟军的,这艘飞船上有监控,地面塔台也有记录。你要是动了我们,你跑不掉的。矿业公司也不会放过你。你——”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   他扶在墙上的手用力撑了一下,好像从墙壁里借到了力量,站直了些,肩膀往后伸展。   “我不准备杀了你们,”他说,“我也不准备抢东西。”   舰长和副舰长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放松。   “这艘飞船配备了足够的逃生舱。”那个男人继续说,“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们已经上舱了。轮到你们了。”   副舰长壮着胆子开口:“我们不可能离开。我们是这艘船的操作人员,我们走了,船怎么办?”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袖管,接着又抬起头来。   下一秒钟,一直沉寂的安保装置忽然亮起蓝光。   蓝光在操纵舱里滑动一圈,中型近防脉冲枪连同拘捕装置一起,从天花板上的暗格里伸出来,枪口闪烁冷光。   副舰长心头一喜,以为机会来了。   可他的喜悦只持续了一瞬,蓄力成功的红光亮起,枪口对准的却不是那个男人。   枪口对准的是舰长和他自己。   副舰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庞大的绝望漫上心头。   “我再说一遍,”男人平静道,“离开这里,我要劫船。”   ……   ……   与此同时,距离该飞船105光年外的观测站上,一台安置许久的仪器忽然启动,屏幕上,一条纤细的波形自底部缓缓浮现,越拔越高。 第99章 复仇   齐盛接了个通讯,回来的时候脸色阴沉。   他不敢看单议秋的眼睛,低声说:“李泽找到了。”   单议秋头也没抬,手指还在终端上划动:“在哪找到的?”   “在靠近接驳口的一个民用停车场。谢寒声应该是直接把车开到了那里,然后步行去了接驳口,登上飞船。”   齐盛顿了顿,话语艰涩:“我派去的人找到车子的时候,后备箱已经无法合拢了,李泽的尸体就那样暴露在外。”   只过去几个小时而已,鲜活的生命变成了一滩烂肉。   齐盛想起以前听说过,有种职业专门给尸体化妆,争取让他们的死相看起来不再可怖。他猜想如果现在还有这样的职业,面对李泽的尸体,恐怕也要费尽心思。   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愤慨充斥着齐盛的内心。   他不喜欢李泽是一回事,让李泽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暴露了单议秋的行踪,这又是另一回事。这完全是他的失职。   齐盛任由情绪干扰了决策,等这件事情过去以后,他必须得给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齐盛深吸一口气,缓缓靠近两步,来到单议秋身后。   他注意到单议秋手里拿着一个终端,成色很旧,杂牌子,齐盛从没见过单议秋用这类型号的终端。但此时,单议秋正在不停地向外拨打一个号码。   他面无表情,手下的动作却非常急促,不自觉便显露出了几分焦躁。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动,停两秒,拨出去,被拒,再拨,再被拒。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齐盛跟了单议秋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这样。这足够说明今天的状况有多么出乎意料。   过了几秒钟,单议秋又问:“车里的那个人,身份查到了吗?”   从单议秋下令召集舰队到现在,总共过去不到半个小时。   齐盛的人不光找到了李泽的尸体,也在停车场的另一辆由外关闭的悬浮车里,找到了一个双手双脚都被衣服束缚的人。   那个人的身上有李泽的血液,初步判定就是他绑架了李泽,严刑逼供出了许多消息。   齐盛点头:“查到了。这个人两年前被定性为失踪。”   “也是联盟人?”   “不。”齐盛摇了摇头,“是帝国人。”   帝国人,联盟人,那个组织两边都抓,两边都卖。   单议秋从鼻子里哼笑一声,象征性地对这个结论表达了一些惊讶,实际上并没有多高兴。   9653在他手边疯狂运转,光圈忽明忽暗,成功借助几个连续的信号站定位到了飞船的位置。   此时,那艘飞船正在以绝对超出联盟规定的速度向前行进,轨迹图上留下的尾迹又长又直,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   “多监听几个联络站,”单议秋说,“本地政府的,军方的,全部都要监听。”   齐盛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你觉得——”   “我觉得什么不重要,”单议秋打断他,“照我说的去做。”   他罕见表露出这么明显的恼火。齐盛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冲进喉咙里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试图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但对上单议秋的目光后,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于是齐盛低下头,缓缓后退,离开了飞船的操作舱。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   飞船行进的星图被标注起来,密密麻麻的坐标点在光屏上铺开,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单议秋又对着终端操作许久,拨出去的通话全部被拒,而试图连接那艘飞船的尝试也全部失败。屏幕上反复弹出的失败提示,每一次都像一盆冷水浇上心头。   他用力将终端拍在手边的桌子上,深吸两口气后站起身,靠近星图,抬手在表面划出了几条线。   他们之前找到了一个疑似组织储存点的位置,那是单议秋目前拥有的唯一线索。   谢寒声处理了钉匠派来的另一个杀手,那就意味着他肯定以那个杀手的身份跟钉匠重新建立了联系。   他现在上飞船,绝对是计划返回组织——至于回去是邀功还是大开杀戒,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多大概率,”单议秋问9653,“他杀完这一堆人以后能全身而退?”   9653没有回答,它不知道如何回答。   一人一统凝视着星图上极有可能的几个组织基地定位,看着那些光点在地图边缘闪烁,像陷阱上的诱饵。   9653忽然又说:[这艘飞船的行驶速度太快了。]   这也是疑点之一。   虽然飞船会路过某个前往组织基地的停靠点,但不意味着飞船就是为组织服务的。现在它的行进速度已经超过了联邦法律规定的最高行驶速度,且没有中途停靠的意思。   复杂的问题往往有简单的解释。   “也许他控制了这艘船。”单议秋说,双臂交叉在胸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胳膊上点动。   屏幕光亮投射在他脸上,映照出一层非人般的冷淡。   “他体内的改造金属很有意思,可以在瞬息之间破坏掉一辆悬浮车,当然也有可能控制一艘飞船。”   9653发出了奇怪的憋气声,以此表达镇静。它本该印象深刻的,但一想到是主角,那么又觉得可以被理解。   [所以……]它小心翼翼地问,[主角劫机了?]   “准确地说,应该叫劫船,”单议秋温声纠正,“先监听一下附近的塔台,看看有没有大量安全舱脱离飞船,朝着附近星球降落。”   9653照做了。   两分钟后,它回来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真的有!好多都是在同一时间开始脱离飞船的,目前还没有成功降落。]   单议秋笑了一下。“真可爱。”   [哪里可爱了?]9653不明白。   它一直不太理解宿主对于某些事物的可爱程度判断,有些明明让统觉得毛骨悚然的东西,宿主却很欣赏。   不过这个时候能让宿主笑一下,9653还是很满意的。   “哪里都很可爱。”单议秋说,笑意虚虚挂在嘴角,“明明气疯到都要杀人了,还能想着把无关人士排除在外,多有意思。”   [他要去杀人吗?]   “差不多吧。或者做点别的,我也不是很确定。”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呢?你们明明可以一起想办法。]   9653问完就后悔了。因为宿主眼角眉梢仅存的一点笑意,随着这个问题迅速消散,重新归于一片冷淡的僵硬。   沉默开始蔓延,气氛难捱到9653一个系统都想道歉。   片刻后,单议秋开口了。   “因为他不够信任。”   他的声音维持着平静,可尾音却不像往日那样柔软,多了几分僵硬的漠然。好像承认这个事实让他非常难受,以至于只能通过竭力忽视感受,才能将话语完整地倾诉出口。   9653想要结束这个话题,可这个时候结束似乎不太有利于宿主的心理健康。   于是它继续试探着问:[是不信任我们吗?]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不信任他自己。”   谢寒声不觉得自己重要,他认为自己是可以用之即弃的,他不认为自己应该得到爱,也不认为自己应该得到单议秋拼尽全力的保护。   他生活的每一秒钟,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得到的每一次微笑,都是命运额外给予的垂怜。别人拥有幸福与安宁是别人应得,他得到就是占了便宜。   谢寒声的命不是命,是一颗炸弹,注定要投掷出去,把别人炸得稀巴烂,自己也灰飞烟灭。   “……你说,他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心里想什么呢?”单议秋问。   他没有期待答案,因此声音太轻,无限接近一声叹息。   9653本能知道,这一刻单议秋嘴里提起的,不是李泽,而是那个被派来查询单议秋踪迹的帝国人。   谢寒声看到他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是觉得兔死狐悲,心中恐惧,还是意识到有一个机会摆在眼前,让自己可以结束一切?   谢寒声,你在想什么?   ……   ……   找到素商的身份信息和大致下落,只是计划的开始,接下来还有很多步骤,不过钉匠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心情骤然好了起来。   安排好撤退计划后,他独自一人进入工作区,挥手让几个带着防护工具的员工离开,自己哼着歌,在狭长的走廊里走来走去。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封闭的实验室。   透明的玻璃墙后面,各种禁锢装置整齐排列,像一排排等待被填满的容器。有些装置里空着,有些里面躺着人,他们的身体被固定住,头上连着密密麻麻的导线,导线另一端接在洗脑仪器上,仪器发出稳定的低频嗡鸣。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古怪气味,那是混合药液的味道。   钉匠闻了很多年,已经熟悉了,但他知道这些味道可能会在很多人的噩梦里徘徊许久,伴随着无法摆脱的剧痛和逐渐空白的恐惧。   钉匠不会向任何人承认,但他很欣赏一种表情——那种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在剧痛中仍然竭力挽留、可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记忆与意志逐渐消散的绝望。   那种表情与尖叫声混合一起,足够让钉匠心醉神迷。   这些年,他欣赏了太多次,却从来没有满足的时候。   钉匠小声哼唱着家乡的歌曲,路过一间又一间的实验室,偶尔会透过窗户的窥视孔看向里面。   部分实验还在进行,惨叫声被层层阻隔后仍然可以隐约传入耳中。   这里面有些是帝国人,有些是联盟人,还有一些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确定身体素质足够以后全被钉匠买了下来。再过上几个月,他们会是钉匠手下的新一批尖刀。   做人生意就是这点好,来路多,用处大。   况且现在在打仗,失踪的人太多了,根本没人会在乎这么一点。   钉匠手里不光有平民,还有军官。那些军官的价格更高,可惜绝大多数用一次就要销毁,像今天这种还能争取到返航的,实在不多。   想到计划重新归到正路,钉匠忍不住咧出一个笑。   他漫不经心地嘱咐几个实验人员继续操作,自己则站在外面欣赏。   这是钉匠留给自己的奖励。与此同时,他也专门给谢寒声准备了新的实验室,等到韦德恩的计划开始,钉匠一定要把他抓回去。   他哼着歌,紧绷了许久的精神终于感到些许放松。他甚至有心情招呼站在最尽头的下属给自己倒杯酒来。下属应了一声,小跑着去拿了。   因此,他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偏头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用于洗脑的仪器有了一刹那的卡顿。   时间很短,半秒钟不到。   银色的纹路在屏幕上迅速延伸,又马上消失。惨叫声重新回荡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   [军方有行动了。]9653突然出声。   单议秋偏过头:“怎么回事?”   [十五分钟前,有二十三架军方战舰同时从不同地点启动,方向一致。应该是收到了通知。]   “从一到十,你觉得他们是去找谢寒声的概率有多大?”   9653犹豫了半秒,最终决定在赌局中仍然要保持稳健的作风,于是回答:[八。]   “不错。”单议秋点头,“所以有两方势力在找谢寒声,有一方还是附近的地头蛇。”   将联盟军方形容为地头蛇,9653已经不知该如何评价了。它哼唧两声,继续构建虚拟路径视图,最终定位谢寒声的终点。   无声的寂静持续了几分钟,突然,一直被丢在桌子上无视的终端响了起来。   来电铃声让单议秋的身体都震了一下,他迅速起身,一把将终端捞在手里。   熟悉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单议秋想也没想直接接通,声音勉强抑制住颤抖:“你在哪里?”   通讯那边是一段时间的安静。   没有声音,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   单议秋深呼吸一次,闭上眼睛,声音沉重,再次问:“谢寒声,你在哪里?”   这个终端是单老师的终端,单老师从来没有跟自己的男朋友这样讲过话,但现在单议秋懒得装。   他是谁,是什么样的脾气,谢寒声早就应该知道,心里有所准备。   谢寒声没有回答问题,终端里只有若有若无的电流声。   单议秋捏了捏眉心,头痛欲裂。   然后谢寒声的声音从终端里响起来:“你是他吗?”   单议秋睁开眼:“是。”   谢寒声又沉默了。   单议秋继续揉着眉心,毫不犹豫道:“我不该骗你的,对不起。我应该尽快把一切都告诉你。是我考虑太多又优柔寡断,我很抱歉,我真的特别抱歉。”   他说得很快,每一句话都从心里斟酌过多次,尽力用有限的言语表达出足够的愧疚和难过。   好消息是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看不见彼此的眼睛,不然这个招数可能会失效。   单议秋很难为自己不认可的事情道歉,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他直到现在也不觉得应该尽早向谢寒声透露身份,但既然有更危机的情况在,那么道歉就道歉,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先把谢寒声哄回来,后面的都可以再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可令单议秋没想到的是,谢寒声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很短,比想象中更愉快些,也更让单议秋心里发沉。   “你没有做错,”谢寒声说,“你真的不应该告诉我你是谁。如果我见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你是素商,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羞愧,继续道:“我那个时候太混乱了,他说什么我都会相信。就算我不想伤害你,我也未必会做出与你有利的举动。你没有告诉我是对的。”   “他是谁?”   单议秋的声音冷了下来:“谢寒声,你别冲动。不管有什么事情,我都为你解决。我们一起解决。你先回来好不好。”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谢寒声那边太安静了,安静到单议秋心里发慌。   “我猜他是个坏人。”   9653突然从单议秋身后冒了出来,拖出世界崩溃的指数图。   单议秋只瞥了一眼,视线便凝固在上面——指数正在不断地向上攀升,红色的线条像一条被激怒的蛇,蜿蜒着往上冲。   他不能将自己的慌乱暴露在声音里,只能竭力维持稳定。“我也算是坏人。联盟到现在还在通缉我。你知道我排名第几吗?”   谢寒声笑着说:“我猜你排名第一。你是最好的。”   “这个跟好不好没关系。”单议秋的语速快了一些,“谢寒声,你回来好不好?你太着急了,我们可以先——”   “——我能听见尖叫声。”谢寒声打断他。   单议秋把半句话噎在喉咙里,脸色煞白。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的星图,只觉得无数光亮正在眼前扭曲成疯狂的漩涡。那些光点旋转、膨胀、收缩,仿佛一只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我的尖叫声,别人的尖叫声,还有哭喊和分辨不出来的语言。我以为我都忘了,但其实没有。”   谢寒声那边更安静了。他好像换了个姿势,单议秋几乎能想象到他站在操纵舱里的情形——右手边是操作台,面前是光屏,舱门在身后,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独自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   “小秋,我不知道我之前做了什么,以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境地,但我确定没有人应该经受这种折磨——这是我的事情,我要自己解决。你不要参与进来,你不要出现。韦德恩对铁谷星有想法,你应该回去。”   单议秋的声音哽了一下:“你是让我抛下你吗?谢寒声,你觉得我会抛弃你吗?”   “我觉得你不会,所以我现在在劝你。”   他似乎有话想说,可是话到口中却又犹豫了几分。   沉默纠结后,谢寒声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骤然变得温软眷恋。   “你特别好,知道吗?你是素商的时候特别好,是单议秋的时候也特别好。你闻起来很香,你的心跳也很好听。我……”   他大概是想说与爱有关的话语,可又觉得这个时候说话并不负责。   于是片刻沉默后,通讯挂断了。终端屏幕上跳出“通话结束”的字样,那行字在单议秋的视野里慢慢变淡。   单议秋一把抄起终端,手上青筋暴露,眼看就要掷下去,可手悬在空中,僵停了几秒后又缓缓卸了力,克制着将终端放回到桌面上。   “定位成功了吗?”他问9653。   9653迅速道:[信号定位成功!主角一定在那里!]   单议秋坐回椅子上。面上重新覆着一层寡淡的平静,目光无波无澜。   “全速前进。”   ……   ……   钉匠端着酒杯,在走廊里慢慢踱步。   酒是年份不错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均匀的弧线。他抿了一口,让酒液在口腔里停留片刻,再享受着咽下去。   然后他皱了皱眉。   酒里面突然多了一点苦味,不是酒精的苦,而是某种类似金属的味道。   钉匠把酒杯举到眼前看了看,酒液清亮,里面没有任何沉淀。   再抿了一口,苦味更重了,钉匠将酒杯丢到一旁,酒液溅了一地。   再抬眼,他突然发现实验室里的人正在很急促地做着手势,想说什么,但是门锁完全合拢,声音传不出来。   那些实验人员的嘴一张一合,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慌,有人指着屏幕,努力暗示钉匠去看。   钉匠觉出不对,靠近一些,从外面打开了联络装置。   实验人员的声音立刻涌了出来,尖锐而慌乱:“老板!仪器出错了!”   “怎么回事?”   “仪器不受控制!所有的参数都在乱跳,我们关不掉,重启也没用——”   钉匠皱了皱眉,伸手去开门。他用的是最高权限的密匙,平时只需要一刷就能打开。可这一次,门没有任何反应,连电子锁运作时轻微的嗡嗡声都消失了。   他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钉匠退后一步,看向旁边的实验室。   透过玻璃,他看到同样的景象,实验人员慌乱地操作着面板,有人用力拍打着紧急制动按钮,对着联络装置大喊大叫。   所有的门都锁死了,所有的仪器都失控了。   最靠近门口的那一台仪器上,屏幕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些银色的类似血管的脉络。   那些脉络从屏幕边缘向中心延伸,将整个屏幕占据了一大半。实验数据乱成一团,数字和字母在屏幕上无序地跳动,变成一片无法辨认的乱码。   被禁锢的实验体没有了刺激来源,很快就恢复清醒。   他们开始挣扎,禁锢装置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随着他们的努力,原先运作良好的禁锢装置出现问题,好几声清脆的弹扣声响起,锁扣被强行崩开。有几个人马上就挣脱了,从装置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与此同时,钉匠的终端开始疯狂震动,上下好几层的工作设备同时发出警报。   仪器出现故障,门锁自动上锁,实验体失控。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红色的未读标记。偌大的基地运行装置接近崩溃,监控画面一片一片地黑掉,能源系统开始出现波动。   这不是普通的运转故障,这是敌袭!   钉匠迅速操作,想要联系外界,可他试了三次,通讯界面全是红色。信号格为零,紧急频道一片死寂,连内部的局域网络都断了。   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在走廊中炸开,钉匠他猛地抬头,扬声器滋滋作响。   就在那一瞬间,两边的公共联络装置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所有实验人员,你们有半分钟的时间选择投降或者被炸上天。”   下一秒钟,所有关押实验体的禁闭舱门自动弹开。   锁扣弹开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一场急促的鼓点,舱门滑开的摩擦声此起彼伏,走廊两边的玻璃墙后面,一个又一个实验体从禁锢装置上跌落下来。   他们状态不一,但眼睛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钉匠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曾经被他当作货物的人一个个站起来,看着他们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清明,又慢慢转为愤怒。   空气里弥漫着药液的气味、血腥的气味,还有某种更加令人心惊的东西——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得以释放的仇恨。   钉匠慢慢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墙。   没有路了。 第100章 抉择   这个所谓的洗脑组织的大本营,安置在距离铁谷星163光年外的一颗废弃环卫星球上。   从远处看时,这颗星球就像一只生长了过多触须的怪物,密密麻麻的管道和支架从核心向外延伸,部分已经断裂,漂浮在星球,剩下的还在微弱地闪烁着,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呼吸。   偶尔有亮光从表面闪过,让人联想到怪物睁开无数双眼睛,看向无数方向。   “这个组织的头目代号钉匠,原名是一串很奇怪的东西,应该是他自己取的,来自一个边境星球。”   通讯里,女人声音急促,一句赶一句,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他今年已经87岁了。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十几岁的时候曾经获得过一次外派留学的机会,当时学习的项目里有一项是关于人脑构成的。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老板,但这个显然给他打开了一扇罪恶之门。”   单议秋蜷在椅子上,死死盯着屏幕中央的那颗星球。   他没有被逗笑,只是问:“他做这个已经有很多年了吗?”   “不是很多年,是开战之后才逐渐扩大规模的。”   通讯那边有惨叫声响起。   单议秋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虽然隔着屏幕,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女人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惨叫声骤然拔高,之后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如果这时候,有一个在韦德恩身边工作多年的人来旁听这次通讯,就会发现那尖叫的尾音与自己的上司非常接近。   通讯暂时陷入安静,单议秋的目光落回星图上。他难得有些焦虑。   9653已经尽力将视图拉到最大,可以看见那颗星球上的所有亮光在同一时间瞬间熄灭,随后又徐徐亮起,仿佛一颗将要爆炸的行星,在竭力维持最后一点稳定。   这种明灭交替的频率越来越快,让人心生不安。   单议秋沉默片刻,又问:“铁谷星那边怎么样了?”   从他带着齐盛出发去追谢寒声的飞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三个小时。窄星的其他成员已经成功降临铁谷星,并且按照着李泽死前交代的信息完成了突袭。   女人现在敢给他打电话,就说明单议秋吩咐的,她都完成了。   “全部控制住了。韦德恩没有上级,”说到这里,女人冷笑了一声,“我很确定他说的实话。”   更远处,惨叫声再次响起。   比起无法忍耐的疼痛,这次更像是在求饶,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含混的哭腔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单议秋无视干扰,问:“是谁在跟他联系?”   “帝国人。他们许诺如果叛变成功,韦德恩会立刻获得高于现在职位五级的晋升,并且有终身保护。”   单议秋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事发突然,但结果还算不错。   按照女人的说法,韦德恩是在前往矿区的路上直接被堵住的,三辆悬浮车在这个过程中被撞飞,韦德恩自己也撞了个头破血流,额头上一道口子翻开着,血糊了半张脸。   他有手段,也够狠心,可惜骨头不如众人以为的那样硬,很轻易就把话吐出来了。   他确实跟钉匠合作过两次,杀了徐茂维,又来找单议秋的下落。可惜只有第一次是得到了帝国人的授意,第二次完全是他自作主张,贪心不足。   “钉匠也是他的联络人介绍给他的。看来这个人的生意做得很开。”   说到这里,女人的声音有一点迟疑,好像她不确定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但还是斟酌着开了口,“老板,你现在能看见什么?”   “什么都看不见,”单议秋说,目光还钉在星图上,“我宁愿相信这是个好消息。”   他瞥向9653始终摆在旁边的指数图,红色的曲线还在不断上升。   单议秋之前只判断谢寒声的改造程度属于联盟实验部的奇迹之作,但是今看到星球的外部状况,终于理解军方为什么要出动十三艘战舰了。   ……恐怕如果条件适合的话,他们会出动更多。   一个能光凭借自身就能操纵住一整个星球设施的改造人,当然也可以在战场上轻而易举地突袭敌方战舰,战略价值无法估计。   如果丢失或者叛逃,整个实验部都要排队戴镣铐上刑场。   想到这里,单议秋扯过联络装置,通知战舰上下:“所有人不许轻举妄动。”   他之前完全错了,他就应该把所有与谢寒声有关的改造资料全部看一遍。   如果单议秋对谢寒声的改造程度了解到自己也能造出一个类似的改造人,那么他现在就不至于这么束手束脚。   他不确定操纵一个星球是否到达了谢寒声的极限,也不确定如果这个时候有外来闯入,谢寒声会不会在瞬息之间崩溃。   明明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可却不能再往前一步。   单议秋倒回椅子上,又开始头疼,回忆起谢寒声之前拨过来的通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他道别。   “主角情况怎么样了?”他问9653。   9653操作片刻,谨慎道:[目前状态还算良好。生命体征稳定,在正常范围内波动。]   “军舰到哪里了?”   9653报出军舰位置。   它在星图上标出十三颗绿色的光点,正在朝着这颗星球靠近,虽然行进速度不如单议秋快,但也是全程没有一点减速,沿途一直在拉起警报,通畅无阻。   从轨迹上看,它们像是早就定位了目的地,不需要探索,直奔而来。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再次将丢到一旁的联络器扯过来:“派出几艘侦察舰,小心靠近那颗星球,绝对不能轻举妄动。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收到肯定回复后,他问9653:“这个星球上有多少人?”   9653粗略统计了一下,将数据投射在光屏上:“[概有一百五十人左右。其中生命体征活跃的约占七成,其余的……不太好判断。]   “你觉得这里面有多少是工作人员,有多少是实验体?”   9653没有回答,它不知道怎么回答,工作人员和实验体的边界在这样一个地方相当模糊,难以判断。   好在单议秋也没有真正期待答案。   两人谈完的下一秒钟,星球忽然传来异动。   从远处看,那一大堆触须里面有几根开始脱落,先是缓慢地倾斜,然后加速,场面极其诡异。   9653的声音跟侦察舰的报告声同时响起——有多艘小型舱船正在脱离星球。   “是什么人?”单议秋问,身体微微前倾。   侦察舰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选择与其中几艘建立连接。   片刻后,有一艘建立成功了。   声音直接通过连接在操纵舱里响起,侦查舰在同一时刻递交了通话权。   “我遭遇了绑架!不管你是谁,能不能帮帮我?求你了,帮帮我——”   单议秋接起联络:“你是谁?你怎么逃出来的?”   通话里,那个尖锐恐惧的声音很利索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信息,语速过快,好像这些信息在他的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   他叫科尔曼,军衔中士,隶属于联盟第七舰队,风铁座战役中失踪人员之一。   说起自己的名字时,科尔曼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但很快又变得颤抖。   “我也不太清楚我是怎么出来的。总之所有舱门突然自动打开了,飞船也解锁了密室,我们就逃出来了……还是有一部分人没办法离开,他们……他们动不了。你是谁?你是军方的人吗?”   单议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追问:“你一点都不知道吗?舱门是怎么打开的?谁打开的?”   科尔曼迟疑了一两秒钟。   他知道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星球附近的人,一定有自己的能耐手段,他也不相信自己的逃脱是偶然。   于是他咬牙回答说:“有个声音在广播里响起来,让那些工作人员选择投降或者被炸上天。然后……然后门就开了。”   单议秋无声攥紧了手,9653紧张地按照某种节奏闪烁。   “还有呢?”单议秋继续问。   “没有还有了。”   科尔曼的声音变得崩溃,随时都能哭出来,“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在那儿待下去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的痛苦太过明显,以至于即使看不见他的脸,也难以忽视。   那是一种眼看着构建自己一切的东西将要崩塌时的无助和绝望,单议秋知道,这样追问下去不会有结果。   “保持冷静,我给你开放星图导航。你可以在离这里最近的星球上降落,我相信一定已经有人在等着你们了。”   连接切断了。   再看向那颗星球时,表面不断闪烁的层层白光变得极其刺眼,单议秋忽然想到什么,跟侦察舰上的人说:“观察所有离开的舰船,看看里面会不会有不对劲的。”   他戳了一下9653:“你也一起注意。”   现在逃跑的是受害者,但保不齐会有工作人员一起离开。这种人每逃走一个,都是单议秋终生的耻辱。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9653将所有能够代表主角状态的各种检测信息全部抛了出来,密密麻麻地贴在单议秋眼前。   温度、心率、脑电波、金属活跃度、神经传导速度、血液含氧量,每一项数据都在跳动,有的稳定,有的起伏不定,有的已经开始出现异常的波峰。   单议秋在光屏上自己划定了一道数值,只要指数越过这个数值,他就会马上行动。   哪怕是冒着谢寒声变成傻子的风险,也要把人从星球上拖下来。   9653看出了宿主的紧张,监测得更加精细,光圈的闪烁频率快了一倍,几乎连成了一条线。它的运算核心在高速运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忽然,它给出通知:[军方要来了。]   不用特意查看,星图上已经浮现出了十三个绿点。军方的人也发现了单议秋的踪迹,   战舰的行进速度有一瞬间的迟缓,随后继续靠近。   齐盛出现在操纵室外面,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单议秋的背影,犹豫开口:“军方来了。”   单议秋淡淡道:“我知道。”   齐盛问:“我们还要继续在这儿吗?”   单议秋头也没回:“不接到人,我哪儿也不去。”   这两天一直被打击,齐盛的脸色像一张烂纸,灰白干枯、没有光泽和希望。   他很想告诉单议秋,他们现在人手不够,如果军方有别的想法,两方硬对上,他们的损失会相当惨重。   但齐盛也知道现在的老板听不进劝,因此只能僵硬地站在操纵室外,给手下的所有人发去信号,时刻准备作战和逃跑。   他的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敲击,一条接一条的指令发出去,与此同时,那些从星球上脱离的舰船发现了军方战舰,不约而同地朝着那边靠拢,像受了惊的鱼群朝着光源游去。   军方接收到信号,打开了几个接驳口。   【警告。】   9653忽然响起。   【世界崩溃指数开始上升!】   单议秋瞥了一眼屏幕。   浮动的图表上,红线越过了之前划定的数值,朝着危险区冲刺。   留给谢寒声的时间就这么多,现在轮到他了。   没有时间考量恐惧,单议秋迅速起身,一把扯过便携终端扣在手腕上,扭头就要离开操纵舱。   而都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在他身后,星图上的那颗星球突然爆发出了极其炽热的白光。紧接着是不间断的规模性爆炸,白光连成一片,从星球的核心向外扩散。   一波接一波的冲击波在星图上以光速扩散,将周围的虚空都照成了惨白色。   火光映在单议秋的背影和齐盛的脸上,将整个操纵舱照得雪亮,连角落里堆积的文件都被照出了清晰的轮廓。   齐盛马上就反应过来单议秋要干什么。   他想都没想,凭借本能伸手扣住了单议秋的手臂,手指收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了单议秋的袖口里。   “你要干什么?”他问。   单议秋偏过头,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松开。”   “我不。你要去送死。”   “我不是窄星的第一个首领,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单议秋平静道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素商可以有很多,我死了还会有下一个。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齐盛倒吸一口气,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胸口上:“我不在乎其他这些。你认为我就是这样看你的吗?你认为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就只是把你当成一个——”   单议秋打断他:“其实我也不在乎你是怎么看我的。你现在需要把手松开。”   齐盛迎着他的眼睛,只觉得有一块巨石自天而降,要把他砸趴在地上。   他不自觉便松开了手。   单议秋立刻朝着战舰下方跑去。   那里有一辆专门为他准备的穿梭艇,引擎已经预热完毕,随时可以启动。   可他还没跑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机械的通报声响起,声音冰冷,没有感情:[外部信号正在接入战舰。]   [接入中……]   [接入成功。]   “这里是联盟第三军中将赫歇·布达恩。”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操纵舱中响起。   “我部奉命执行特殊任务,信号塔检测到贵方战舰存在。鉴于贵方未对我方采取敌对行动,特此说明——   “我方将在此星球接收一名重要人员,该人员对联盟具有极高战略价值。请贵方不要阻拦。”   齐盛从操纵室外面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单议秋的背影。   单议秋顿住脚步。   通讯装置中,布达恩的声音还在继续:“……若贵方有紧急事务需降落此星球,请等待我方行动结束后再进行。我方不会主动干涉贵方行动——   “但若贵方与我方争夺目标,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重复,一切必要措施。”   通讯切断了。   操纵舱里落针可闻,只剩下星图运转的低频嗡鸣。   齐盛站在单议秋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单议秋肩膀绷紧,仿佛一张拉满的弓,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压在他的身上。   片刻死寂后,单议秋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回操纵舱,扯过通讯装置。   “你们要找什么人?”   布达恩回答:“恕我不能透露。”   在齐盛的视角里,他只能看见单议秋直勾勾地死盯着眼前的星图,后背挺得笔直,呼吸也随之压浅,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而在齐盛看不见的地方,9653悄无声息地将指数图向前推了推。   那里的指数暂且止住了,堪堪停在危险区前,没有再继续向上攀升。这意味着无论谢寒声正在经历什么,起码到目前为止,他不会有性命之忧。   [主角一定受伤了,会需要治疗的,]9653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我们可不可以——]   系统一定程度上能感知到宿主的心情变化,9653很清楚单议秋不放心谢寒声回到联盟。   它试着顺着宿主的想法再劝几句,可惜单议秋僵硬地摇了摇头,止住了它的劝说。   他神色漠然,盯着虚空里某个地方,眼珠很久没有转动。   “……我没有把握治好他。”   许久后,他轻声说,只有9653能听见,“让他跟联盟回去,或许最好。”   谢寒声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而不是一直不明不白地跟在单议秋身边。   他需要找回自己是谁,才能知道自己未来将要走上的路,才能真正拥有安定的幸福。   单议秋将通讯器凑近嘴边:“我们会给你们让路。请吧。”   战舰接到消息,开始让出道路。   星图上,代表窄星舰队的蓝点缓缓向两侧散开,露出中间一条宽阔的通道,十三艘军方战舰不约而同地向着星球方向靠拢,引擎的光芒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如同一柄正在合拢的钳子。   随着侦查人员登上星球,原先逼近危险值的指数开始缓慢回落,虽然只回落几个点便止住了脚步,但这意味着单议秋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做出了正确的抉择,但神色却不见欣喜。   光屏的亮光流连在他的眼角眉梢,只映照出一片更显疲乏的空洞。   9653看着太心疼了,着急着想安抚宿主。   它正绞尽脑汁想着该说什么好,发散出去的信号波却在此刻检测到了一阵特别波动。   它仔细定位后,找到了一艘刚刚脱离星球引力的飞行艇。   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们来想想高兴的事情吧!]9653立刻说。   它找到了能帮宿主分散注意力的好东西!   ……   ……   几乎是把自己摔进飞行艇以后,钉匠先往地板上吐了口血。   血沫溅在金属地面上,散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有几滴溅到了操作台的边缘。   钉匠拖着被砸成烂泥的右腿,勉强撑起身体,扑到操作平台前解锁密匙,启动飞行键。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戳准位置,急得他额头上青筋直跳,直到感受到飞行艇正在脱离星球引力,身体被推背感压在座椅上,钉匠才放松着瘫倒下去,后背贴着冰冷的舱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向外流血,深色的衣料已经被浸透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扯都扯不开。   钉匠滑坐在地上,推开挡在面前的座椅,撕下衣角的一截布料,想擦掉挡住视线的血液,不小心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疼得骂了一声,声音嘶哑,在空旷的舱内回荡。   他翻了翻飞行艇上的急救箱,找到一瓶治疗液,拧开盖子,往伤口上倒。   液体接触皮肤的那一刻,剧烈的疼痛让他弓了起身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因为恐惧而发抖,每次闭上眼睛,眼前都会浮现出那些银色脉络蔓延的画面。   钉匠没想到自己竟然能逃出生天。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谁能想到谢寒声那个狗崽子有这么大的能耐?钉匠看走了眼,以为自己捡到的是个失败品,没想到会咬人的狗不叫。   几十年的心血,全都毁了。   那些仪器,那些实验体,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网,全部化为乌有!   钉匠恨得咬牙切齿,在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复仇。他选好坐标,准备趁着现在逃离的人太多,先去自己的避难所躲避上些时日,等风波过去再出现。   输入了一串数字后,引擎预热结束,飞行艇平稳地滑入预设航线。   等治疗液终于开始发挥作用,钉匠缓过来一些。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让飞行艇自动驾驶。   一阵巨力自上方袭来。   飞行艇剧烈摇晃,钉匠猛地睁开眼,看到头顶的舱壁出现了几道破损,金属向内凹陷,操纵面板上的所有指示灯同时闪烁,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飞行艇失去了控制,被那股力量拽着往上走。   钉匠急忙按着紧急脱离按钮,可已经来不及了,飞行艇被引渡进了一艘巨大战舰的腹舱。   船体穿过力场时的震颤,让钉匠的头重重磕在操作台上,然后是停放时的剧烈冲击,钉匠又被整个甩到了舱壁上,肩膀上的伤口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舱门打开了。   刺眼的灯光照进来,钉匠竭力压制住心中的惶恐,看到一张刚在终端上见过的熟悉面孔,在此时此刻的情形下,那张脸如恶鬼一般骇人。   “你好啊。”   素商出现在舱门口,好声好气地跟他打招呼。   “钉匠是吧?运气不错,恭喜你逃出生天。”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轮到我们俩聊聊了。” 第101章 苏醒   混乱。无序。令人作呕的剧痛。   治疗舱的舱门自动开启,边缘的指示灯从红色跳转为绿色,短促的电子提示音不断响起。   舱内的治疗液快速抽离,液面下降,露出谢寒声湿透的身体,残留的液体顺着他的皮肤滑落,滴在舱底的排水槽里。冰冷的雾气从舱内向外弥散,在房间的灯光下翻滚如云。   在舱门完全打开的下一秒钟,谢寒声翻身摔出治疗舱,趴在地上干呕。   他的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来,烧灼着喉咙。   反复几次后,他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有无数只黑色的蝴蝶在视野里翻飞。   他试图站起来,但身体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右半边身体尤其严重,完全不听使唤。   银色的纹路发了疯,自他的手腕处向周围延伸,那些纹路细密而清晰,像血管一样在皮肤下铺开,从手腕到肩膀,很快就侵染了大半个身体。   它们微微发亮,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冷冰光泽。   谢寒声用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剧痛伴随着身体将要分崩离析的错觉,让他很难站起身来,只能瘫倒在地。可即便如此,谢寒声仍然在挣扎。   他的右手在触及治疗舱边缘的一瞬间,便转化为银色金属,难以自控地摧毁着能触碰到的一切。   治疗舱的外壳被撕裂,旁边的仪器被扫到地上,屏幕碎裂,火花四溅。偌大的房间里电光闪烁,烧焦的气味混入雾气中,变得更加刺鼻。   谢寒声压根没有心情关注这些。   他很努力地想要站起身,尽管他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拼命,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反复回荡。   他必须得离开这里,他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他惹什么人生气了,他得去道歉……晚了人家就不要他了。   想到背叛与抛弃,房间里的火花骤然扩大成火焰。一小片被撕裂的管线喷出火舌,舔舐着天花板,黑色的烟雾升腾起来。   情绪变化的结果是半个身体的改造部分再一次背叛了谢寒声的自我意志,金属拒绝收缩回笼,反而更加猛烈地翻涌出来,形成狰狞的棱角和尖刺。   谢寒声开始干呕。   中途他曾经真的站了起来,但很快又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地面上,磕出一片淤青。   大范围使用力量的副作用终于在此刻显现。谢寒声跟刚从植物人状态中苏醒的人一样无力,狼狈不堪。   正当他尝试着保持清醒,不要在过度疼痛和困惑中昏迷过去的时候,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病患情绪激动,释放镇静气体。】   机械音中的某个词引起了谢寒声的警觉。   不。不。   他本能要拒绝,可还不等他开口,一阵火花四溅中,冰白色的雾气再次从天花板上的喷口弥漫而出,迅速充满了整个房间。   雾气带着一种甜腻的令人眩晕的气味,渗透进血管。   谢寒声只坚持了几秒钟,就在极度慌乱中陷入了黑暗,他的右手还保持着金属化的状态,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尝试抓握。   ……   更多的困惑与混乱。   再睁开眼的时候,无尽的恐慌消失了。   谢寒声躺在治疗舱里,隔着透明的舱盖向外看。   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景象。治疗液重新灌满了舱体,带来一种催眠般的舒适。   他感觉自己像狭小鱼缸里的金鱼,有限的氧气和生存空间,能听到生命快速消失的声音。   昏迷前的记忆过于繁杂,与空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有无数破洞的蛛网。   谢寒声记不起自己为什么发疯,想不起来那些火花和火焰,只隐约记得一种强烈的、必须离开的冲动。   而现在,那股冲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疲惫。   谢寒声眨眨眼,看着治疗舱门再次开启。   舱盖滑开,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已经被清理过了,一切回归粉饰后的平静,只有地面上几道深深的抓痕还在——金属的爪尖刺穿了地板涂层,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基底。   谢寒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那个在治疗舱里发疯,差点把整个房间都毁了的人,是他自己。   治疗室的舱门外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   谢寒声在来人进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是谁,于是当舱门开启,脚步声踏进房间,他连头都没有抬起,只是专注地盯着自己手掌上正在缓慢消退的银色纹路。   “如果我把这个房间毁了,我会欠联盟多少钱?”他问。   “好问题。”   艾琳娜站在门口,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语气不咸不淡,“不如考虑一下你现在欠联盟多少钱?”   谢寒声抬起头,看向与自己合作多年的老朋友。   她穿着一件过长的白大褂,袖口挽了两道,头发扎得很紧,露出整张脸。   “联盟找我花了很多钱吗?”   “很多,”艾琳娜走进来,脚步声刻意放轻,“出动了十三艘战舰,还威胁了窄星的首领。据说布达恩知道对方是谁以后,连喝了三大瓶烈酒。”   她顿了顿:“这已经不是欠钱的问题了。”   谢寒声没有见过她在军方大楼里惶恐焦虑的憔悴模样,因此不明白艾琳娜此刻的状态有多么良好。   他只是将女人来回打量了两圈,然后道:“你好像胖了。”   艾琳娜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几步,墙角的监护机器人自动感应到有人需要座位,无声地滑过来,展开椅面。   艾琳娜施施然坐下,理了理头发。   “我焦虑的时候喜欢暴饮暴食。”   她很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身体变化,大概也是自信胖下来的体重能很快减下去。   谢寒声点点头,继续盯着自己的手掌。银色纹路已经退到了手腕以下,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淡淡的疤痕。   艾琳娜沉默着陪了他一会儿,房间里只有治疗液循环系统的嗡嗡声,和监护机器人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等谢寒声放下手,她道:“你说我胖了,这就说明你记得我。”   谢寒声愣了愣,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艾琳娜没有回答,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专注而认真:“谢缺,你还记得我吗?”   谢寒声觉得莫名其妙:“我怎么会不记得你?”   艾琳娜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她似乎有点恼怒,眉眼间笼罩着些许难以散去的阴影。   她瞥了一眼房间的上方的监控机器人,又马上看向谢寒声。   “你确定你记得我吗?”   “我为什么会不记得你?”谢寒声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如果记得我,”艾琳娜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为什么不回来?”   谢寒声彻底困惑了。   他完全没听懂艾琳娜在说什么,可是眼前女人的表情是真实的,她的心跳从始至终都很平稳,没有跳快几拍,这证明她没有说谎。   谢寒声揉了揉耳朵。   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都能感知到的各种信息,在这一刻忽然显得过于嘈杂烦扰,好像他在真空安静的环境下生活了太久,骤然被投进喧嚣的市区,太多的信息汇集让他压力倍增。   谢寒声也很认真地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艾琳娜。我在黑洞坍塌的过程中昏迷了,醒来就来到了这里。”   话音落下,艾琳娜的表情凝固了。不知道是不是谢寒声的错觉,连房间里机器运转的声音都有一瞬间的停顿。   向来不爱表露激烈情绪的女人,堪称茫然地看着他:“你不记得了吗?”   谢寒声比她更茫然:“我应该记得什么?”   艾琳娜揉揉眉心。   她再次抬头看向头顶的机器人,机器人表面的蓝光闪烁一下,得到了许可,艾琳娜重新看向谢寒声,深吸一口气。   “你认为你是在黑洞坍塌后直接来到了这里,是吗?”   谢寒声点点头。   他还记得那一瞬间堪称恐怖的拉扯力量。   舰队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本来就足够疲乏,偏偏所有人都没考虑到的黑洞坍塌,以至于措手不及。   空间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揉皱了,所有的方向感都失去了意义。飞船的警报声连成一片,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谢寒声拼尽全力也只救下几个人,用改造金属将他们的舱体固定住,勉强拉出了引力范围。   到后面更是一团模糊的混乱——他记得自己被甩了出去,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谢寒声那时知道,只要自己闭上眼睛,就会有85%甚至更高的概率再也睁不开,但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承认我的做法缺少考虑,但那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他为自己辩解,“我来做那个拉扯的力量,起码能保证百分之四十的人有生存希望。况且——”   “谢缺。”   艾琳娜脸色惨白地打断他:“你不是被我们找到的。你也不是在黑洞坍塌后直接回到了联盟。”   谢寒声愣住了:“什么意思?”   艾琳娜继续用力按揉眉心,她看起来很想再问一遍谢寒声是否确定,可她也知道谢寒声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人。   因此几次深呼吸以后,她轻声说:“我初步判定你为记忆缺失。”   谢寒声猛地抬头,艾琳娜的心跳仍然维持稳定。   她没有说谎。   “114个小时前,军方派出十三艘战舰,在β254星系附近的一颗废弃星球上找到了你,”她把声音放慢,像是在照顾一个理解能力有问题的小孩,“那时候的你保有自主意识,但受伤严重。你摧毁了一个星际极端犯罪组织。”   谢寒声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如果之前这个房间里感觉混乱的是艾琳娜的话,那现在,这个角色轮到谢寒声来扮演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我完全没有印象。”   “这个很正常。”   艾琳娜强迫自己点头:“你的改造成果还没有完全巩固,过分使用力量有可能会导致记忆缺失。这是我们之前就考虑过的。你的档案里有相关条款,你应该签过知情同意书——”   她的话没说完,一阵剧痛便袭来。   谢寒声捂住额头,刺痛从骨头缝里往外翻涌,在他的颅骨内侧膨胀。他咬紧牙关,齿间发出咯吱的声响,艾琳娜的询问化成虚幻的回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谢寒声看向自己的右手,皮肤已经被银白色的金属覆盖了,那些流动的液体金属正在转化成富有攻击力的尖锐固体。   又一阵疼痛。   谢寒声眼前发黑,视线表面残留的点点银色忽然就转化为更大片的白,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淹没了所有的颜色。   而这颜色也没有持久,很快就被另一种画面取代了。   谢寒声睁开眼睛,恍惚间,他看到眼前的治疗室变成了一间格外普通简单的公寓。   自己所在的位置从治疗舱变成了沙发,柔软的布艺面料贴着他的后背。对面的墙壁上有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墙角还有喷溅而出的水渍。   谢寒声坐在沙发上,恍惚间感到有人正依靠在他身侧。呼吸仿佛蝴蝶的一次振翅,在他耳边与颈肩飞翔,轻柔温热。   “……为什么他们的基础这么不扎实?进度已经在落后了。”   温软的呢喃和抱怨,在恍惚的疼痛中愈发不真实。   谢寒声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是想要挣扎出幻境,还是要偏过头,看一眼蜷缩在自己旁边的身影。   下一秒钟,刺痛出现在左手臂。   谢寒声猛地打了一个哆嗦,从幻境中挣脱出来。   陈旧朴素的公寓变回治疗室,温暖的触感消失了,只有冰凉的空气贴在皮肤上。在他身旁的人也变成了相隔两米之远的艾琳娜,正紧张地盯着他。   谢寒声眨眨眼,看到自己左手有一道长且深的切口。正是切口的疼痛将他从幻觉中叫醒。   他缓缓抬手,抹下一手汗珠。   “你刚刚在喊叫,”艾琳娜观察着说,小心翼翼地试探,“是疼痛发作,还是看到了什么?”   谢寒声僵硬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你失去了起码半年的记忆,我不会认为这是没事的信号。”   艾琳娜恢复冷静。   她知道现在继续追问是得不到结果的,谢寒声的伤还没有好,他需要重新调整体内金属的数值,以保证在他的愈合期间,烁银不会产生过于猛烈的排异反应。   “你可以先休息。”   于是她站起身来,椅子自动滑回了墙角。“我们之后再聊相关。”   说完,艾琳娜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可她刚到门口,就被人喊住了。   “你说我破获了一个重型犯罪组织,”谢寒声仍然垂着头,看不清神色,“那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艾琳娜转过身。“洗脑改造,然后将杀手投入进犯罪活动中。”   谢寒声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我也参与了其中吗?”   他太敏锐了,只言片语就分析出了自己失忆后极有可能参与过的种种。艾琳娜稳住了神情,可心跳却发生了变化。   谢寒声听见了。他点了点头。   “好吧,这个也在意料之中。麻烦你帮我说说情,我当时可能什么都不记得,我也是受害者。”   明明自己是一团糟,还有心情开玩笑。艾琳娜不自觉便勾起了唇角,摆了摆手。   “目前没有办法确定你真的参与了进去,但你的功劳是实打实的。不用太担心。”   “好的。”   谢寒声躺回治疗舱里,治疗液重新开始注入,液体从脚底漫上来,渐渐没过他的身体。   艾琳娜眼看着仪器重新运作,指示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才离开了治疗室。   此时,距离谢寒声单枪匹马爆破星球,已过去115个小时。   他与单议秋,已分别125个小时。   ……   ……   【联邦晨间新闻为您报道。】   光屏上的女主持人声音冷静清晰,足够客观,面孔是数据构成特有的冷淡,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她身后的背景画面是一颗灰蒙蒙的星球,从高空俯瞰,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矿区和稀疏的城市建筑。   【近日,有关部门在边境星系成功处置一起预谋叛乱事件。据通报,某边缘星球上部分人员涉嫌与境外势力勾结,策划破坏地区稳定。相关部门已依法采取行动,涉案人员全部落网,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谢寒声听见脚步声和心跳声,等报道说完最后一段,他抬手挥灭光屏,偏过头等待。   艾琳娜正带着两名医生走进病房。   离开治疗舱以后,即便谢寒声极力证明自己状态良好,仍然被押送进了病房。从上到下检查了好几次,想确定他除了记忆受损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病症。   这一段时间,不光艾琳娜常来,联盟军方的几名高层领导也都来拜访过,每次都是查看过谢寒声的病情报告后又快速离开,跟屁股后面有狗在追似的。   艾琳娜进门的时候,恰好看见光屏的最后一段话,眼神闪烁一瞬。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偶尔会头疼,但还好。”谢寒声说。   一个医生走上前去,手里拿着专用的仪器,一端卡在谢寒声的指骨上,另一端则连接到他的肩膀。两点连成一条虚拟的红线,红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微微震颤。   仪器上跳出几行数字,医生观察后说:“排异反应已经降到最低了。”   艾琳娜绷紧已久的心弦终于迎来了片刻的松弛。   她搬了把凳子,坐在谢寒声床边,把人从上看到下。谢寒声已经习惯了她用这种看自己得意之作的眼神看自己。   “有查到什么吗?”他问。   “没怎么有。你直接将那整个星球给爆破了,很多有用的资料都被焚毁了,只找到一小部分。”艾琳娜说。   谢寒声重新打开光屏。   此时屏幕上还在播放方才的新闻片段,只是换了一个角度——有记者专门前往那颗事发星球,开启了一场有关当地矿业与政府发展规划的专题报道。   录像里出现了一些熟悉的街道,灰扑扑的小楼,闪着灯管的招牌,还有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谢寒声扬扬下巴,示意艾琳娜也看。   “我跟这颗星球有没有关系?”他问。   “为什么要这样想?”   “我看这些街道很熟悉,”谢寒声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也许我也被派到了这颗星球上。”   艾琳娜不说话了。   两名医生也意识到这些东西不是他们该听的,校准好仪器后快速离开了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远处传来的广播声吞没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艾琳娜换了一个姿势坐着,翘起二郎腿,手指搭在膝盖上。   “有可能,”她坦然道,没有否认,“我不是要指导你或者怎么样,我只是觉得你是不是有点太关注那半年了?”   “我怎么能不关注?”谢寒声看了她一眼。   “你当然可以不关注。那些记忆对你来说未必是好的,况且你也没有丢失很重要的东西。你该记得的东西都记得。”   艾琳娜认为,将损失降到最低才是好的。既然谢寒声跟那个洗脑组织有勾扯,那不管他是合作者还是被压迫者,失忆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只要不记得,就没必要去追究,大家心照不宣,翻篇就好。   偏偏谢寒声不肯,一个劲地刨根问底。艾琳娜在意识到自己自由得救的同时,也觉得头疼。   她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有一小块被手指按出来的红印。   “当时的叛变组织者在吗?”谢寒声问,“为什么不问他记不记得我?”   听他这样讲,艾琳娜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斟酌措辞。   “……那些人不在我们手里。”   “什么意思?”谢寒声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他们在哪儿?”   艾琳娜沉默了两秒。   提起这个实在给联盟蒙羞,不过她不是很在乎这些,况且这就是事实,说了能怎么样。   艾琳娜如实道:“他们在窄星手里。”   窄星。   这是谢寒声第二次从艾琳娜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他对窄星有所耳闻,是个相当有名的犯罪组织,悬在联盟头顶的尖刀。   “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艾琳娜观察着他的脸色,目光在他的瞳孔和眉间来回移动。   谢寒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窄星这两个字落进耳朵的时候,他的身体有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反应,仿佛内部的脏器被轻轻触碰一下。   谢寒声试图描述这种感受,可几次尝试均失败,让他像个语言功能没发育完全的傻子。   见他这副样子,艾琳娜就知道他还没恢复过来。   她没有再追问,又陪着谢寒声做了几项测试,确定他不会说话咬到舌头,或者走路撞到脑袋后,便离开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谢寒声躺回床上,挠了挠头发。   血液里的药品还在发挥作用,温暖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眼皮越来越沉。   谢寒声闭上眼睛,意识在清醒和沉睡的边缘摇摆片刻,然后滑了进去。   恍惚间,他来到了一条阳光灿烂的街道。   阳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倾泻而下,街道两边有许多喧嚣吵闹的酒馆,风卷起尘埃迎面扑来,味道莫名令人安心。   谢寒声垂下头,感受到一只微凉修长的手穿过他的掌心,与他十指交扣。   谢寒声?   与他牵手的人喊他的名字。是男人的声音。温和柔缓。   你想我了吗?   那人问,莫名羞怯缠绵,小指与谢寒声勾扯在一起。   我想你了。 第102章 复合礼物   “你在看什么?”艾琳娜的声音响起。   谢寒声暂时关闭光屏,仰头沉思总结片刻,慢吞吞地说:“失忆的帝国王子流落边境星球,跟一个平凡的修理师相爱了。”   艾琳娜闻言沉默,小心踱步到窗前阳光丰裕的地方坐下。阳光落在她的白大褂上,照出一片暖色。   她从没看过这种情节惊奇的书,可又很想开启一场谈话,于是斟酌着评价:“听起来思路很新颖。”   “其实并不新颖。”谢寒声瞥了她一眼,接受了艾琳娜拼尽全力的努力。   他语气沉重:“我刚刚上星网搜索了数据总结,这种类型的小说占比相当之大。光是排名前一百的,就有三十多本涉及失忆、身份落差、星际逃亡之类的元素。”   “你为什么要看这种小说?”艾琳娜很奇怪,打量着谢寒声的脸色,“结局是什么?”   “我还没有看到结局。”谢寒声说。   他看这本小说已经看了三天了。最开始的进度还不错,一天能看几十页,但越往后面越心虚,手指划动屏幕的速度越来越慢。   等看到王子恢复记忆、离开星球的那一章,已经没有勇气再继续下去了。   当时谢寒声把光脑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些文字描绘的画面——王子头也不回地走进飞船,修理工站在停机坪外面,连追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可怜的修理工伤心欲绝,认为王子抛弃了他。而王子则一边认为自己血统高贵不该跟修理工相爱,另一边又被真心撕扯着身体,情节相当凄惨。   谢寒声没有心情掺和进那俩人的爱恨情仇里,只觉得从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不会也做了类似的错事吧?他会不会也这样伤害了某个人,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离开了?   想到这里,谢寒声咳嗽一声,暂且转移注意力:“我恢复得怎么样了?能离开这里了吗?”   艾琳娜反问:“在这儿住的不舒服吗?”   病房其实挺好的,有吃有喝,窗外的模拟景色还算养眼,每天有护士定时来检查。   谢寒声一向随遇而安。他以前可以在随便什么地方睡着,急了连树上都能睡,但失忆后再醒来,谢寒声完全变样了。   他总觉得躺着的床不舒服。不是被子太单薄,就是床垫太柔软,要不就是床太小了,而自己的臂弯处少了一个人。   病房里也是一样。   太空旷,太安静,少了点让他心动的味道和声音。   好像离婚后妻子搬走的第一个早晨,失败无比的中年男人面对空空荡荡的房间,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是何等可笑。   虽然直到目前为止,谢寒声的记忆都是一片接一片含糊不清的片段,有些画面甚至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的,但他已经相当确定,自己之前的经历无限接近一本离奇的狗血小说。   他没资格当失忆的帝国王子,但骗了某个边缘星系纯真居民的心,应该是肯定的。   谢寒声在考虑这种罪行在联盟法律里有没有具体案例,而如果他认罪的话,会不会被判刑。   他查过,没有找到相关条款,大概是因为没有人会把这种事情闹上法庭。   “最近应该就可以出院了。”艾琳娜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你的各项指标现在都趋于正常了。恭喜你。”   谢寒声却犹豫了:“那我之前的半年……”   艾琳娜摇了摇头。   “目前军方的意思是不追查了,一笔烂账。不确定你做过的事情查不清楚,而确定你做过的事情都是好事。”   况且单枪匹马爆破星球这项壮举,足以向整个联盟证明谢寒声本人的潜力。只要他没犯下特别严重的罪过,例如通敌叛国之类,军方一定会给予相当程度的宽容。   明白了艾琳娜的意思,谢寒声表示理解。   他再次打开光脑,鼓足勇气看下去。   文本停在了修理工回家发现爱人消失的那一章。   惊慌失措的修理工先是报警,又挨条街道地寻找,夜晚在自己的公寓里崩溃大哭,一周不到瘦了十斤。   作者选择的题材很狗血,但文笔老练,寥寥几行字的描写已经让谢寒声有所联想了。   也不知道他在铁谷星上的那个人,会不会也这样悲伤难过。   谢寒声记不起他的样子,只在梦里听到过他的声音。   再结合一些片段,他隐约感觉自己的爱人应当是相当温和善良的人——好说话,软脾气,会柔声细语地跟你讲今天发生了什么,从来不生气。   谢寒声试图回忆起更多,但每一次努力都像在水中捞月,手指合拢的瞬间,徒劳无功。   “我离开以后住哪里?”他问艾琳娜。   “都已经给你安排好了,”艾琳娜说,“你之前的实战测试表现优异,军方目前决定授予你中校军衔。具体如何,要等元帅来跟你谈。”   “你指的是军方的元帅?”   艾琳娜笑了一下:“哪里还有多余的元帅?”   谢寒声挠挠头,不确定地问:“我有这么重要吗?”   艾琳娜叹了口气,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   其实趁着谢寒声不注意的时候,艾琳娜也跟医生私底下交流过好几次,主要就是想知道洗脑加双重失忆会不会导致谢寒声的大脑功能出现问题,让他变成智力低于正常人的傻子。   她甚至私下找了一份认知能力测试题,趁谢寒声做检查的时候,让护士夹在检查项目里递给他。   艾琳娜认为自己的担心很有道理,而谢寒声也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担忧,时常会变得不大聪明。   “你很厉害,谢缺,”她耐心地说,把每个字都咬重,“军方现在很重视你,以后会更重视你。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判断,是实验部、作战部、情报部三方的共同评估。”   谢寒声点点头,不准备追问自己到底厉害在哪里。   沉默片刻后,他突然说:“以后能不能别叫我谢缺了?”   艾琳娜眉心一动:“什么意思?你要改名字吗?”   谢寒声点头。   艾琳娜的表情有些凝重:“那你想叫什么呢?”   “谢寒声。”   ……   艾琳娜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寂静吞没。   谢寒声躺回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把光脑勾过来,继续跟小说死磕。   这次他坚持的时间长了些,半小时后才投降,了解到自己永远没办法把这本小说看完的残酷现实。   修理工太惨了,惨到谢寒声稍微一联想,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照理说,人失忆不应该是忘得一干二净吗?声音、画面,连带着感情一起烟消云散,留下一片光秃秃的空白。   他不该这样在意,更不该因为一点似是而非的想象,就辗转反侧。   可他确实如此。   他一定很爱那个人。   想到这里,明明一切如常,连窗外模拟的风都没有加重一分,可突然间,谢寒声下定了决心。   他从床上猛地坐起身,将光脑丢到一旁,心跳忽然加快了许多,却难得不是因为担忧恐惧,而是雀跃与期待。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   铁谷星距离凯索星只有几百光年,在跃迁次数足够的情况下,两天就能到达。   他要去铁谷星。   他要去找老婆。   或者老公。   ……   ……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异常残酷。   出院的第二天,谢寒声来到了元帅办公室。   他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只有两个:第一是跟元帅浅显讨论一下自己的职业发展规划,第二就是请假,他要离开凯索星几天。   第一个不重要,第二个才是关键。但其实第二个也没有很关键,因为不管元帅是否同意,谢寒声都已经下定决心。   如果别人配合他,那当然最好;如果不配合的话,那就等他回来再受罚吧。   从心里默默打好草稿后,谢寒声经过安检,走进元帅办公室。   可跟预想不同,元帅没有像之前见面那样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   谢寒声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墙边,单手叉腰,眉毛拧紧,头发也乱糟糟的,低声说着什么。   “……你确定吗?他真是这么说的?”   听见谢寒声进来,元帅冲他摆了摆手示意先坐,自己则继续跟终端另一端的人通话。   谢寒声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办公桌前,假装自己没有在偷听。   “这种事情从来没有过。不,我的意思是从来没有过,一点迹象都没有。”   元帅的声音相当困惑。   跟军部的其他高层领导比,他已经是个老人了,见证过联盟的起步与挣扎,走到今天,一头白发配合着难以消解的伤疤,无论面对什么事情都云淡风轻,很少有这么困惑焦躁的时候。   可见不管他们谈论的是人还是事,都足够棘手,以至于元帅都要跟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似的,一边说话一边揉额头。   “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元帅又说,“开会?开会有个屁用!”他爆了声粗口,“整天就知道开这个破会,开那个破会,你告诉我有几个有用的?上次开那个什么安全会议,开了三天,结论是继续保持关注。这就是你们开会的成果?”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元帅脸上的愤怒表情有了片刻的凝固。   接着他无视谢寒声的存在,长长叹了口气。   “……我的意见有什么屁用?我的意见是别管他们,让他们去死,谁肯听我的?现在想到我了?之前在干什么?谈判的时候为什么不通知我?”   他的愤怒相当明显,心跳也一直在加速,很快就要越过他这个年纪的健康范围。   谢寒声默默听着,总觉得元帅好像在恼火一件即将发生的既定事实——有人背着他谈成了一笔他不喜欢的交易。   这种事在军部不少见,但能让元帅这么失态的,还是头一回。   “我去他妈的——”   元帅又要骂人,但通讯那边的人也有点恼火了,拔高了声音。也正是因为声音增大了些,谢寒声终于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话语。   “——窄星愿意和谈,这是好消息!”另一个人扯着嗓子说,“中央当然会同意!现在还在交战,如果我们拒绝,他们转而去投靠帝国,你说怎么办?!”   “那他们为什么非得来凯索星?不怕我们瓮中捉鳖,把他们全弄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你就别管了。”   元帅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当即冷笑一声:“已经定好交易什么了,是不是?”   “这是中央的决定,你只需要负责执行。”   “执行?我执行什么?他们来了我给他们开宴会?”   “你想开就开,不想开就别开。但人来了你不能动他们,这是命令。”   “命令?你拿命令压我?”   那边也沉默了一瞬,语气软了几分:“不是压你。是这件事已经定了,你一个人反对没有用。与其发火,不如想想怎么把场面做得好看些。人家既然敢来,就说明有底气。你要是在这个时候搞出什么事情来,丢脸的是整个联盟。”   元帅没有说话,反复深呼吸后,他冷静下来:“他们什么时候到?”   “后天。”   通讯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关于接待规格和安全保障的初步方案。   元帅最终没有再接话,挂断了通讯。   他握着通讯器的手紧了紧,眼看着就要把东西砸到地上,但好在理智占据了上风。几秒钟的僵硬后,他将通讯器放回了桌上,动作很慢,刻意控制着自己。   再次看向谢寒声的时候,元帅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胸膛的起伏还彰显着刚才的怒火。   他坐到谢寒声对面,说:“都听见了?”   谢寒声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准备完全暴露自己在偷听的事实。   元帅瞧着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这两天要有大事。”   谢寒声问:“跟刚才的通讯有关吗?”   “是。”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交谈也没有太过僵硬死板。这个话题草草略过,元帅敲敲桌面,一份计划书呈现在谢寒声面前。   “实验部的改造人计划进展不错,”他说,“联盟中央在考虑成立一支改造人军队,规模不会很大,但绝对是中坚力量。我目前考虑由你来担任军团长,你认为呢?”   谢寒声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将光屏放大,仔细查看。计划书写得很详细,从人员编制到训练方案到装备配置,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数据和预算。   军团的初期规模只有不到两百人,但每一个都是经过改造的精英,筛选标准极为严格。军团长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可以直接向元帅汇报,不需要经过中间层级的审批。   配备的舰船和装备也是最新型号的,预算单上那几个数字让谢寒声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看来我没有理由拒绝。”谢寒声说。   他又跟在铁谷星上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失忆的谢寒声即便竭尽所能,也会在不经意的刹那流露出些许茫然,仿佛从未脚踏实地过。他试图去爱,去争取,去保护,可他的困惑难以忽视,好像永远身处一片迷雾中,谁要爱他、靠近他,就要一同走进迷雾,与他一同挣扎。   这不是谢寒声的错,只是客观存在的困境。   记忆的复苏不仅代表着他从前往后的人生被修复,也让他本身缺失的人格完整起来。   谢寒声变得前所未有的坦然,整个人都有了着落,哪怕孤注一掷,也看着豪气万丈。   他的变化元帅不了解,艾琳娜也无从得知。   谈完第一件正事以后,谢寒声摩拳擦掌,准备开启第二件。   然而话刚说出口,就遭到了拒绝。   “你暂时不能离开首都星。”   谢寒声还想为自己争取:“我不走远了,就是想回铁谷星看一眼。你给我半个月就行,我保证回来。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给我装上定位器,我不在乎。你装十个都行。”   “这跟装不装定位器没关系。”元帅说,“你刚才听见我的通话了吗?”   他突然说起这个,谢寒声本能咳嗽一声,想要否认。但元帅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你的改造强度什么样我心里有数。听见就是听见了。你那耳朵能听清三个房间以外的人翻书的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说得这么直白,谢寒声也不反驳了,等着他继续说。   元帅就道:“你其实是立了功的,休假也正常。但这件事有点不巧,有人想见你。”   “谁想见我?”   “你不是听见了吗?”元帅道,“窄星要来凯索了。”   谢寒声愣了一下:“是我想的那个窄星吗?”   “还有哪个窄星?”   元帅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提起那两个字就皱眉。   他对那个毫无法纪可言的组织的态度不是一般的抵触,不仅是不信任窄星,更气恼于自己被排除在了联盟的决策之外,只在需要提供安全保障的时候才被通知。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吐字含糊,从语气判断不是什么好话。   谢寒声就奇了怪了。   他知道这个组织,也知道这个组织很了不得,他们在铁谷星可能有过交手。而且据艾琳娜所说,当联盟派出的十三艘军舰前往废弃星球接他时,窄星也在现场。   但这都不能解释为什么自己在这个时候不能离开首都星。   谢寒声真的很着急。他只是一个中校而已,在与不在没差别,但他远在边境星球的男朋友就不一样了。   那么温和柔软的一个人,恐怕连虫子都舍不得踩,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一直安安稳稳不曾受过伤。骤然碰见这么多破事,谢寒声还不在身边陪伴,他得多难受?   光是想想,谢寒声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非得马上去他面前认错不可。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问。   “当然跟你有关系了。”元帅说,“窄星的首领点名要见你。”   ……   ……   脚步声停在囚室门口,斜上角的镜子倒映出来者的轮廓。   单议秋抬手止住女人将要脱口而出的言语,最后朝着地砖下看了一眼,走到门口。   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囚室归于黑暗   “谈好了吗?”   女人自信道:“已经洽谈完毕了。联盟同意了我们的要求。我们会先递交一部分数据资料,等到访问结束再给出另一部分。”   单议秋闻言看她,夸赞:“做得这么好?”   女人就笑了。   权力地位的膨胀带来了全身气质的翻天覆地,如果说之前女人还只是一个要给齐盛打下手的三层人员,那现在,她已经站在了窄星的第二位,可以和齐盛平起平坐了。   “老板信任我,我当然要做好,”她说,“有几点可能还要再协商一下,但整体没有问题了。战况焦灼太久,联盟很需要达成新的合作。他们的舰队损耗太大了,帝国的几次反攻打得他们措手不及,现在急需补充技术。”   单议秋是在通缉榜上,但那又怎样呢?   与永恒的利益相比,通缉令上的金额比羽毛还要轻飘飘,根本就不重要。   联盟的通缉令挂了这么多年,悬赏金额翻了好几倍,从来没有人领到过。现在窄星主动抛出橄榄枝,联盟巴不得把这件事赶紧翻篇。   “重点是我要见谢缺。”单议秋说,“你明白吗?”   女人点头。   她比齐盛好的一点就是,她从来不刨根问底,这是难能可贵的优秀品德。   齐盛每次接到任务都要问三遍为什么,好像不问清楚就没法做事。女人不一样,她只问怎么做。   “我明白,老板,你尽管放心,”她说,“不过有一点,我觉得要提前跟您讲一下。”   “什么?”   “谢缺改名了,”女人说,“他现在叫谢寒声。”   她有意在这时提起刚收到的情报,说完又当即低下眼眸,做出极为恭敬驯顺的姿态,试图将方才的种种,掩饰成无意之举。   可即便如此刻意,她的眼神却还是不自觉地向上瞟去,窥探着单议秋的反应。   她以为自己做的不动声色,可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向上看的刹那,恰好撞上了单议秋等候多时的目光。   女人心头一惊,慌乱收回视线。   “那就先这样吧,”单议秋对她的慌乱视若无睹,平静道,“下午启程。”   “是。”   女人离开了。   单议秋重新回到方才站的位置,通过透明的地砖看向下方的囚室。   囚室里的人感知到了他的靠近,身体瑟瑟发抖着窝在墙角,试图躲避来自上方的目光。   先前死里逃生尚且留有几分得意的钉匠,在短短几日的磋磨下失去了全部心气,像是被打折了脊骨一般,只想着躲避偷生。   看着他这副模样,单议秋难得勾了勾唇角。封冻已久的心绪,因着近在眼前的重逢,淌出一条涓涓细流。   “你不会死的,不用这么怕。”   他轻声安抚,殊不知这样更令人恐惧绝望。   “我要把你送给他,好让他知道,我没故意不要他。” 第103章 ……修理工?   谢寒声趴在桌子上。   艾琳娜出现在门口。她没有走进房间,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能闻见你的急躁和不满意。”   银色细线从谢寒声的指尖蔓延出去,在平滑的桌面上勾出一个人形背影,细长瘦削,轮廓简洁。   谢寒声画了许多遍,总是不满意,这次也一样。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指尖一收,银色纹路全部缩回皮肤下面,桌面上什么都没留下。   “你改造成功了?”他头也不抬地问,“恭喜你,我都闻不出人的情绪了。”   “这是经验所致。”艾琳娜说。   她相当谨慎地保持着跟谢寒声的距离,脚还踩在门槛外面。   “跟元帅的谈话很不顺利吗?”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顺利了。”谢寒声终于坐直身体,看向艾琳娜。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此时,距离窄星到达凯索星还有不到八个小时。艾琳娜已经做足了准备。   谢寒声跟她相处近十年,知道每当她换上一件熨烫异常齐整的白大褂的时候,就意味着她在进入战斗状态。那件白大褂的褶皱被熨得笔直,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袖口都平整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布料。   “我正在始乱终弃别人,”谢寒声面无表情地说,“通知所有人不要跟我讲话。谁知道哪句话会刺激到我,让我一时兴起直接逃跑。”   他是认真的,艾琳娜却像是听了笑话似的哼笑一声。“你不会这样做。联盟没有得罪过你,你得对她负责。”   正是这点微薄的责任感,促使谢寒声没有跟元帅谈完话以后,直接偷辆战甲离开凯索星。   他当然也知道现在正在交战期间,如果能争取到窄星的合作,对联盟来说是一大助益,如果窄星首领坚持要见他,那谢寒声无论如何都得见一面。   “你为什么穿得这么正式?”   认命是一回事,心生不满是另一回事,谢寒声忍不住挑衅。   艾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把领口往上拉扯。“很正式吗?”   “像要去参加葬礼。”   “那倒不至于。”艾琳娜说,“我也要跟窄星首领见一面。”   谢寒声挑眉:“为了什么?”   艾琳娜回答:“我很喜欢他的一部分研究成果,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探讨一下。”   “窄星的首领还会做研究?这倒是个新闻。”   在谢寒声能查到的所有资料里,素商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都是“走私”“暗杀”“情报买卖”之类的标签,没有一个字跟研究有关。   不过话虽如此,他却没感觉太奇怪,毕竟能把那么大一个组织管得跟小猫一样,肯定是有自己的能力的。   “那个首领本名叫什么?”他问,“我难道要跟他见面的时候也喊首领吗?”   “应该不行,”艾琳娜双手环抱在胸前,随意道,“暂时叫他素商吧。他如果愿意的话,会自我介绍的。”   “你对他很宽容。”   “我对所有聪明的人都很宽容。”艾琳娜说。   说完,她想要离开。   盯着她的背影,谢寒声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当时他还在实验部内接受改造前的调整实验,跟艾琳娜的关系很融洽。   有一段时间,他注意到艾琳娜经常前往军方的仓库,偶尔会提着几个大箱子返回实验室。箱子里装着的都是一些残损的新式武器。   艾琳娜的主要专业不涉及武器制造,但是她经常会为了那几件武器熬夜,谢寒声有几次半夜经过她的办公室,见里面灯还亮着,摊了一桌子的图纸和计算稿。   现在想来,那几件武器可能就出自窄星之手。   谢寒声一时间觉得很有意思,这颗星球上不期待窄星来的人好像只有自己。   他坐直身体,从心里倒计时。   八小时后,窄星会降临凯索星,之后会有两场闭门会议,等会议结束差不多也就到了晚上。   元帅将谢寒声与窄星方面的见面安排在了晚餐之后,粗略算下来,应该是晚上八点左右。   谢寒声希望自己只是以展示品的形象到人家面前溜一圈,最多展示一下技能,然后就可以离开。   毕竟他在铁谷星貌似跟窄星是有渊源的,虽然没有人向谢寒声透露过具体信息,但是根据很多零碎的线索,他也差不多能推断出事态的大致轮廓。   窄星在铁谷星破获了一场叛国案,而当时谢寒声是洗脑犯罪组织的成员之一。   结合后来组织被爆破时窄星就在现场,基本可以推测,洗脑犯罪组织也跟叛国案有关系。   如果当时窄星的战舰追到废弃星球,是想把谢寒声轰成肉酱呢?   可能性非常之大。   谢寒声在感受到压力之余,也在心里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能得罪这么大的一个组织,失忆了的自己也是相当有能耐。   那么现在窄星找到凯索,指名道姓要来见他,究竟是抱有怎样的念头就未可知了。   也许是来寻仇的。   不过说到底,谢寒声也没做特别过分的事情,他也许在捣乱,但是毫无成效可言,窄星最后还是解决了叛国案,并且借此跟联盟达成了友好合作的第一步。自己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已,根本就不值得那些大人物过于关心。   谢寒声现在只盼着能在二十四小时内解决所有问题,方便自己快速离开首都星。   他觉得自己再一次恋爱了,即便连恋爱对象姓甚名谁、家住哪里、长得怎么样,一无所知,但光想到在几百光年外有这样一个人等着自己,谢寒声就忍不住高兴。   他轻轻哼起一首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凯索星灰蓝色的天空,觉得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   ……   ……   [我有点紧张。]9653说。   单议秋奇怪地看着它:“你紧张什么?”   [我们又要跟主角见面了。]   单议秋沉默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我没有听懂你什么意思。”   9653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们跟主角才几天没见,照理说不应该这样生疏,可是因为隔得太远,加上之前的分别太惊心动魄,9653一想到见面就有点儿心虚,不光是为自己,也为宿主。   它的小光圈缩了缩,又胀开,模仿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你一点也不紧张吗?]它小声问。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话虽如此,单议秋还是端起水喝了一口,想要借此压住略有异样的情绪。   飞船行进的轰鸣声在意识之外响起,多日熟悉之后,已化成能让人舒缓精神的背景音。   单议秋试图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事物上,但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隐约的焦躁还是浮上心头。   分别这么些天,谢寒声没有联系过他,连尝试都没有。是不是生气了?   这个世界的数据流相当可爱。有点笨,偶尔也会话很多,想法天马行空,单议秋很喜欢,但也知道这种看起来好脾气的人一旦被惹急了,很难哄好。   现在可能就是在很难哄好的阶段。   单议秋光是想一下就觉得头疼。   当初分别真的是不得已。他了解联盟,也了解实验部的艾琳娜,知道只要自己流露出和谈意愿,联盟不会拒绝。他也知道艾琳娜珍视自己的研究成果,会拼尽全力保证谢寒声的安全。   谢寒声回到联盟,百利而无一害。单议秋冷静分析,认为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换做以前,他哪怕拼着两败俱伤,也一定会把谢寒声抢回身边。可在上个世界,他答应过谢寒声,不会再做无谓的冒险。   谢寒声不记得了,但话说出口,就得做得到。   单议秋知道自己在遵守承诺,谢寒声却未必会这样认为。   毕竟人家刚一出事,自己这边就像是无情无义似的,任由联盟把人带走,等醒了,指不定心里多难受。   单议秋揉了揉额头,难得有些踟蹰。   “再把草稿拿过来,给我看看。”他说。   9653一听就笑了。它就知道宿主肯定也紧张!   它连忙将事先打好的哄人草稿以及相关顺序再次呈送到单议秋面前。草稿写了好几页,逐条罗列,不光有各种道歉话术,还标注了优先级和适用场景,后面附了备用方案。   单议秋仔细研读。   他看了两遍,把第一条和第三条调换了位置,又把最后一条删掉,重新写了一行字。   十五分钟后,飞船连接上接驳口。   【欢迎来到凯索星,联盟之都。】   播报声在所有人的头顶响起,女声清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类似一颗被抛光过的金属珠子滚过玻璃。   单议秋关闭光屏,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9653也学着人类的模样扭了扭光圈,假装在整理衣服。   演习结束,实战开始。   ……   联盟设置的欢迎仪式极其隐蔽,这是双方都赞同的结果。   没有媒体,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接驳口外面只停了几辆黑色的悬浮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窗单向透光,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站在车旁,表情严肃,姿态端正。   单议秋注意到,当进行礼节性握手的时候,联盟的不少随行官员都投来了惊诧的目光,掩饰得并不巧妙。   以前有个传言,说素商长得青面獠牙,恶毒残酷,会吃小孩。单议秋的外在形象跟这个流言相当不符,对方感到惊讶也正常。   “您真是……”   主持这次访问的外交部部长笑容和蔼,比单议秋大了好几十岁,头发花白:“……不可貌相。”   “你可以直接说我年轻。”单议秋说,“我并不在意。”   部长笑笑,没有接这句话。   他跟单议秋握了握手,单议秋向旁边侧身,介绍跟在自己身后的女人。   “这是苏珊。”   苏珊上前一步,笑着跟部长握手,不卑不亢。   部长多看了她一眼,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做足了功课——这个女人的名字不在窄星最初提交的人员名单上,但履历已经摆在了联盟情报部门的桌子上。   她是继齐盛之后,素商亲自提拔的第二名副手,地位非同一般,这意味着窄星内部已经完成了一次权力更迭。   部长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其他随行人员以及本次行程安排。   绝大多数的人,单议秋只在各类报告和情报文件上听到过,名字和脸对不上号,但这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站在队伍末尾的那个脸色异常难看的男子。   单议秋主动走过去,伸出手。   “冯元帅。”他说,“久仰。”   元帅冷着脸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才缓缓握了上去。   “那场巴尔文星域阻击战,您的战术运用非常引人注目,”单议秋继续说,“第三舰队以少胜多,打得帝国措手不及。我读过战报,很精彩。”   元帅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您过奖。”   “实话实说。”   元帅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公事公办道:“希望这次访问一切顺利。”   “会的。”单议秋说。   全部介绍一遍以后,部长道:“我们之后有两个会议。请吧。”   单议秋点点头,跟着部长往里走。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两侧的金属墙面上,反射出一种柔和的光泽。天花板上的灯带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白线,空气里有某种昂贵的地毯清洁剂的味道。   第一场会议是关于技术合作的。   联盟方面来了十几个人,单议秋这边只带了苏珊和另外两个技术顾问。   会议的内容很枯燥,双方在前面几轮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今天的会议更像是在走过场,把已经敲定的条款再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单议秋听了半个小时,觉得没什么问题,就把后续的细节谈判交给了苏珊。   第一场会议结束以后,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单议秋示意苏珊去跟部长继续谈细节,自己则单手插兜,悠哉游哉地离开了会议室。   他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元帅站在那里,背对着会议室的方向,面朝窗户。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听见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直到单议秋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才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将单议秋从上打量到下。   “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我们俩刚才的交谈不是很愉快。”单议秋随意道。   元帅冷笑一声:“您误会了。”   单议秋摇摇头:“我没有误会,不过仍然很感谢您批准了我与实验部成员的见面。”   其实这个不是元帅批准的,但联盟内部的矛盾没必要暴露在外人面前,于是元帅沉默着点了点头。   单议秋见此笑了一下,眼睛里多了点亮光。   坦白讲,他的外貌条件超出了联盟的预料。   这是元帅第一次见到窄星的实际领导者,而这一次的会面,在暗地里引起了足够多的惊讶和反思。   首先,联盟给出的画像完全错误,简直就是一个大写的失败。   他们试图通缉一个疯狂的科学怪人,而单议秋跟科学怪人的区别不亚于自行车与高级战舰。   他看起来是那种会在普通中学里当老师的角色——眉眼亲和,笑起来的时候毫无攻击性,如果只是打个照面,不会有人将他与顶级犯罪组织联系在一起。   而正是这样一个人,铁腕手段,只是几小时的会面而已,元帅已经看出来单议秋对手下人有多强的控制力。   那些人别说违忤他的心思了,连多一个眼神都不敢递出。   想起之前经常有情报提到跟在单议秋身旁的齐盛,这一次倒不见了踪影。   元帅听说他在铁谷星的事情上闹出了不少乱子,现在大概已经退居二线了。   “你来找我什么事情?”他直接问。   单议秋见他开门见山,也就不遮掩了。   他本意是想先跟谢寒声身边熟悉的人打探一下情况,如果谢寒声还在生气,或者已经恼火到了摔盆子砸碗的地步,他好提前采取措施。   “谢寒声怎么样了?”他问道。   元帅看向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   “他确实已经改名叫谢寒声了,对不对?”单议秋笑着问。   元帅缓缓点了点头。   “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单议秋弯了弯眼睛:“我跟他在铁谷星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彼此聊得还算投机。这次来这里,主要也是想跟他聊聊。元帅愿意帮这个忙,我心里非常感谢。”   他再一次感谢起了压根不存在的事情。元帅到底不是政客,有点儿心虚,咳嗽了一声。   “挺好的,脑子没坏。”   同时,他也想起了谢寒声失忆的事情。   单议秋说跟谢寒声有过几面之缘,可谢寒声失忆了,压根啥也不记得。   元帅心生警惕,担心单议秋是来抢人的,顺势问:“就只是跟他聊聊吗?”   单议秋点点头,面上笑意更深。“我很欣赏谢中校。”   他的用词很妥当体面,可尾音却莫名有几分勾缠的意思,听得元帅浑身不自在。   他再一次以清醒的目光打量单议秋,却发现他这时候的笑跟刚才完全是两回事。刚才那个对着外交官的笑,客气疏离,公事公办,现在这个笑是冲着谢寒声的,颇有些暧昧意味。   元帅心头一惊。   ……   此时距离晚餐后的会面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谢寒声接到了一个通讯。   “元帅?”他坐在床边看了一眼时间,“你不是该在开会吗?”   “有点事情,出来一下。”   元帅的声音很含糊,像是在压低嗓子说话。   “你在哪儿呢?”他问。   谢寒声:“还在房间里。过一会儿出发。”   元帅嗯了一声,接着就陷入了沉默。   谢寒声很奇怪,为什么元帅这个时候要给他打通讯,但是问是问不出来的,他只能默默等着。   果然,过了一会儿,元帅咳嗽一声,不太自在地开口了。   “我刚才跟素商谈了一会儿。”   谢寒声提起注意力,意识到这是来送情报了。   他盘腿坐在床上,甚至准备扯个什么东西过来记笔记,以示自己的态度认真。   他把光脑打开,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所以怎么样?”   “不怎么样。”   元帅的嗓音非常僵硬,宛如一个被噎住了的老头子,正在艰难尝试发声。   谢寒声不懂了:“这是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你跟素商见过面?”   谢寒声干笑一声:“我倒是想记得。”   他跟素商的几次交汇,应该都在铁谷星。如果谢寒声能记起素商,那他肯定也能记起自己的男朋友。   可惜的是,谢寒声现在仍然只有一地无法拼凑的碎片。   听他这样说,元帅叹了口气,显得很头疼。   “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这个素商好像喜欢你。”   谢寒声没听懂,愣了一会儿:“什么意思?”   元帅就恼火了,粗声粗气地说:“听不懂吗?”   谢寒声终于反应过来了,不可置信:“不能吧?他眼神不行?”   “我也没瞎!”元帅恼火道,“他提你的时候,表情完全不一样。你做好准备。”   谢寒声沉默了。   这也是可以做好准备的吗?   他之前做好的准备是人家来找他算账,现在做好的准备是人家来找他谈情说爱,差距太大,谢寒声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默默沉思片刻,谢寒声打开光脑,在搜索框中输入一行字:   “如何体面快速地拒绝潜规则”   ……   ……   三个小时的时间在快速背稿的前提下转瞬即逝。   等到谢寒声出场的时候,他宛如一个还没复习完功课就要被抓进期末考试现场的悲催学生,走一步忘一句。   他本来在房间里背了十几条拒绝的话术,每一句都背得滚瓜烂熟,可等进到大厅门口的时候,背好的拒绝模板全都忘记了,脑子里空空如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不出来。   “你说我现在逃跑,还来不来得及?”他认真问身旁的艾琳娜。   艾琳娜斜眼瞧他。“你如果现在离开,我也保护不了你。但我们两个可以一起去死。”   被威胁了,谢寒声咬牙向前走去。   窄星的临时休息厅前面有三道安检,两道机器,一道人工。   谢寒声怀抱着紧张忐忑的心情,每一道都安全通过,等过最后一道关卡后,越往里走越安静。   谢寒声的听觉改造过,在第一道安检的时候还能听见各种交谈,嗑到了第三道安检,声音尽数褪去。   他注意到心跳。   谢寒声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坚不可摧。改造刚成功的那段时间,他一度只有在能听见对方心跳的时候,才愿意交流。   因为当你跟一个人面对面时,能听见他的心跳,其实是一种另类的安慰——即便看不见对方的思想,至少能观察到他身体的反应。   此刻谢寒声停在门口,一边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心跳,一边等艾琳娜搜身结束,借此稳定混乱的心情。   可几秒钟的时间后,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串特别的心跳。   没有大张旗鼓的闯入,只有悄无声息的渗透。像墨汁在水里慢慢扩散,等谢寒声意识到情况有异的时候,他的整个感知已经被填满了。   特别的心跳占据了全部听觉,将其余感知完全排除在外,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谢寒声不自觉便循着声音的方向完全偏转身体,渴望着靠近。   这不对劲。谢寒声接近慌乱地想。这种事情从来没有过。   他试图忽视。   可听得越久,越是尝试克制,谢寒声就越难控制自己。   那串心跳每跳动一下,他的胸腔就跟着震一下,酸涩从胸口往四肢蔓延,试图唤醒某个沉睡已久的意识区块。   右臂也在心跳的影响下变得不受控制。   银白色的光芒从指尖闪烁出来,金属片从皮肤下面翻涌,覆盖了手背,又相当不情愿地收缩回去。   艾琳娜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谢寒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走廊,看向那道紧闭的门。   那串心跳就来自那扇门后,谢寒声眨眨眼,感受到一条线出现在虚空中,将他与那串心跳的主人连接在一起。   等冲动越过设置的阀值,谢寒声不再等待艾琳娜,他快步朝着大厅跑去,步子越来越快,走廊两侧的灯光连成模糊的光影。   他的心跳仿若擂鼓,冲到门口,一把推开了双排门。   大厅宽敞,灯光暖黄,照在深色的桌面上。   在无数回头查看响动的模糊人脸中,谢寒声找到一个人。   那人坐在桌前,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也如他人一般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张脸——   谢寒声曾在梦里见过很多次,梦醒后,他尝试着在桌上画过,在窗玻璃上画过,在治疗舱的雾面上画过,但总是在落笔的瞬间忘记。   他便以为那是幻觉,是一个孤独的人在极度思念中捏造出来的形象,可悲可笑,值得一点怜悯。   然而那张脸现在就摆在他面前,比他画过的任何一次都真切好看。   眉眼温和柔软,仿佛一层柔柔的雾当空淋下。   刹那间,谢寒声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能感觉到身旁有人在说话,不少心跳都因为他的出现而加快,可在这一瞬间,他的耳边只能听清其中一串声音。   那串心跳就在几步之外,稳定,从容。它也因为谢寒声的突然闯入加快了几分,可声响回荡在耳边时,却如同一阵亲昵含糊的爱语。   谢寒声觉得自己要脸红了。   他朝着那个方向迈步,走到那人面前,尽力将距离拉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边缘一圈柔软的金褐色。   对方注视着他一步步靠近,面上浮出一抹略带羞怯的笑意。   “你好。”他说。   他没有站起身,只是仰头,眼神中有不自知的期盼。   谢寒声愣愣地看着他。   无数字句在脑海里疯狂涌现,又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散开去,一条都抓不住。   沉默片刻后,谢寒声终于恍然般从嘴里吐出三个字。   “……修理工?” 第104章 夜会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谢寒声!”率先反应过来的元帅斥责道,“你在说什么?”   就算不喜欢窄星,也没必要一见到人家的首领就喊人家修理工。   元帅一把年纪,自以为已经到了地崩山裂而波澜不惊的程度,可没想到,谢寒声还是能靠一句话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在座不光元帅震惊,别的人也没好到哪去。   外交部长从见面开始就保持完美的笑脸终于迎来一丝裂痕,紧随其后的艾琳娜也恰好在门口听见了谢寒声口出恶言,大为震撼。   众目睽睽之下,谢寒声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真正跟人面对面以后,恍惚失控的感觉反而好了许多,不至于让他在大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做出不可挽回的举动。   “不好意思,”谢寒声轻咳一声,低下头,“我刚刚太紧张了。”   话虽如此,他的视线却始终没有从面前人的面庞上移开,一眨不眨地看个没完,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丢人家身上,哪还有方才避之不及的样子。   而被他这样盯着,单议秋也没显露出不满。   他从头至尾都是房间里最冷静的一个人,此时目光在谢寒声身上巡睃一瞬,不知发现了什么,面上笑意不改,起身冲着谢寒声伸出手。   “没关系,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谢中校。”   谢寒声跟他握手,小心翼翼,本想符合礼仪规范地一触即分,没想到的是他刚要抽离,单议秋反而加重握力,让他的动作顿住。   谢寒声再次看向单议秋的眼睛,而单议秋也正专注地回视着他。   “我叫单议秋。”他说。   这是素商第一次介绍自己的另一个名字。不管这个名字是否真实,都足以说明,他对待谢寒声的态度跟其他人不同。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意外,但都把这意外藏在了不动声色的表情下面。元帅在旁边看着,眼皮直抽,忍不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不是搞政治的料,实在看不惯这种弯弯绕绕的场面,可他也想不通——明明之前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谢寒声还一肚子火,要不是有责任压着,早就不管不顾地跑去铁谷星了。   元帅听说他二次失忆前交了个相好,现在着急把人找回来。也是为了这层关系,他才专门给谢寒声拨了个通讯,让他自己小心。   可为什么一见面,谢寒声的态度完全变了。   元帅想不明白,其他人也云里雾里。艾琳娜上前几步,接替谢寒声跟单议秋握手。   “我可以称呼你为单先生吗?”她问。   单议秋笑了:“当然可以。”   艾琳娜开门见山:“我对你的几项研究理论很有兴趣,方便在这里聊一聊吗?”   她会来这儿见单议秋,就是因为对那几项研究成果感兴趣,此时压根没有遮掩的意思,正中联盟下怀。   单议秋点点头,坐在旁边的苏珊张口想要提醒一下,却被抬手挡了回去。   “请坐吧,艾琳娜主管。”   这场会面的性质偏轻松,在座的除了实验部的人,还有几个联盟高层。聊太深的东西不合适,艾琳娜就挑了几个既浅显又关键的技术问题抛出来。   单议秋一一应答,偶尔也会反问几句,整个氛围还算融洽。   谢寒声没心思参与。   他脑子乱得很,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元帅旁边正好有个空位,他走过去坐下来,要了一杯水。   坐下以后才发现,这个位置选得意外地好,可以看见单议秋整个人。   元帅正撑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懒得理会周围,谢寒声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和艾琳娜交谈的单议秋身上。   这时,一些散碎的片段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他想起一家酒馆,喧嚣吵闹,味道难闻。   谢寒声走进去的时候,身上还沾着外面的尘土。那时的他听到了里面有争执声,于是像被饵料牵引的鱼一样难以自控,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在干涉了。   单议秋坐在柜台前,半撑着额头对他笑,笑得谢寒声肺腑连着心脏一同火烧火燎,在记忆一片空白、连自己来自何方又要做什么都不甚清楚的短短几秒间,他已经坠入爱河。   以前读了会觉得好笑的一见钟情,降临到了自己身上,跟报应似的,谢寒声再也笑不出来了。   片段就此结束。   谢寒声再次喝了口水,注意到艾琳娜不知道说了什么,单议秋忽然笑了,笑意莞尔,好看的不得了。   而且他不光笑,笑完还着意朝着谢寒声的方向瞥去一眼,似有似无地留下一抹眼风。   谢寒声正喝着水,被他这样一看差点呛住,只能低下头躲避,方才不管不顾的劲头全部烟消云散。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的感受。   满心满眼心心念念的人终于找到了,就在几步之外,本该高兴才对,可单议秋不是修理工,他甚至不是谢寒声印象深刻的中学老师,他是窄星的头目,那个谋划数次联盟内部起义的危险人物。   前后反差太大,谢寒声难得有些畏缩。   他的记忆是真实的吗?   他爱上的那个单议秋真的是眼前的这个人吗?   谢寒声皱皱眉,放下杯子,不准备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喝水,以免当众把自己呛死。   再抬头时,单议秋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刚才那一眼仿佛是两个人的秘密,好像在众多目光注视下的一次秘密牵手,轻盈而隐秘。   谢寒声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犹豫有些可笑。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单议秋?喜欢死了好吧!   另一边,沉默了半场会面的元帅终于放弃了坚持,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谢寒声也低声道:“什么刚才?”   房间里只有一个他改造人,他们小声交谈,别人听不见。   “你刚才为什么叫他修理工?”元帅盯着他,划清重点,“你是在报复我吗?报复我没给你批假?”   这个可能性不大,但元帅深谙逼问关键,知道只有先扣顶大帽子,才方便逼问出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怎么可能。”谢寒声当即反驳,“我要是想报复,我今天就不会来。”   “那是为了什么?”   “我头不是很舒服。”谢寒声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看了那本狗血爱情小说,一见到单议秋就不由自主地代入了剧情。   元帅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碍于场合没有追问。   “行吧。接下来估计没你什么事了。你要是想请假,明天一早赶紧走。”   谢寒声含糊应了一声。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会面结束了。   艾琳娜从头聊到尾,聊得很尽兴,脸色红润,神情雀跃,一看就知道今天晚上是不准备睡了。   明天没有会议安排,窄星的访问团要参观联盟的首都博物馆,算是一种文化呈现和交流。   谢寒声听说这个安排的时候觉得挺有意思,因为博物馆里至今还陈列着窄星和联盟几次交手的记录,当然也包括窄星策动了几次叛乱的相关展品。   带人家去参观两方的交战史,多么富有新意。   众人开始散场。谢寒声跟着人群往外走。   “谢寒声。”   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在梦里听过无数遍。   谢寒声回过头,发现单议秋就站在距离自己不到半米的位置。   也许刚下飞船时,他的穿着还相当正式,但经历了一天工作以后,工整体面的外套被脱下,一件柔软的白色衬衫,在明亮灯光下泛着些许晕蓝的色泽。   他望着谢寒声,再次向他伸出手。   "听说你在治疗,身体还好吗?"他问。之前聊了半天都不问,偏偏要等大家都走了才问。   谢寒声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微凉,指节修长,握上去很软。他本来想马上松开,可单议秋的指腹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指就不由自主地收拢了。   “我很好。”他说。   单议秋细细打量他的脸色,又缓缓开口:“虽然我们的相处时间只有几个月,但我一直很感谢。”   这就是承认他在铁谷星的时候跟谢寒声有过交集了,而且不是几面之缘的短暂相会!   谢寒声的心跳快了几拍,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我也谢谢你。”   单议秋笑了一下,没有再多做停留,带着窄星的其他人顺着另一条走廊离开了现场。   谢寒声站在原地,艾琳娜拍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   ……   深夜。   凯索星外会馆。   单议秋洗完澡出来,苏珊正站在门口敲门。   “老板,您刚才叫我?”   单议秋接过机器管家递来的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明天的行程不用算我了。”   苏珊怔了一下:“那您要去哪儿?”   “哪也不去。你跟联盟说,就说我身体不舒服,或者心情不好,随便编个理由。”   闻言,苏珊把它从上打量到下,发现单议秋哪里是心情不好,分明是心情好得不得了。之前在大厅里,他几乎没怎么跟谢寒声说话,苏珊还以为出了什么问题,现在看来,是老板太会演戏了。   既然一切都在掌握中,没有自己需要担心的部分,苏珊就没有再问,回房间去处理了。   门刚关上,9653就从单议秋的衣领里钻了出来。它对房间里的机械管家很感兴趣,绕着它飘了一圈,落在其中一根机械臂上。   [主角在生气吗?]9653问。   它还在担心这个问题,会面的时候也偷偷调出指数图研究半天,什么异常都没看出来。   单议秋瞥了它一眼,踱步到窗边,望向外面的夜色。   “他没生气。”他漫不经心地抛下炸弹,“但他好像失忆了。”   9653愣了好一会儿。   又失忆了?!!   这种倒霉事也能发生两遍?   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真的假的?”它很可怜很震撼地问,“主角又失忆了吗?他怎么没傻?”   之前见面的时候,谢寒声的言行举止都很正常,联盟的人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担忧,9653还以为一切安好。可现在听宿主这么一说,它又不确定了。   单议秋哼笑一声,完全没有系统那种焦虑。   “他没全忘。可能只忘了我一个人。”   9653愣住了:“这是好消息?”   “当然不是好消息。”   单议秋说,眼见着9653蔫下去一点,才又笑着补充,“但也没有特别糟糕。”   说话间,他已经研究好了酒店的窗户结构,拨动了几个接口,又在旁边的数据板上输入了一串信息。很快便有咔啦一声轻响,窗户的锁扣应声弹开。   凯索星夜晚的风涌进房间,跟铁谷星截然不同,干燥而清冽。   单议秋把窗户往外推了推,留出一个小缝,倒退几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他没有再理会9653的困惑,吹着夜风坐在扶手椅上,打开光脑,将今天晚上跟艾琳娜的交流结果全部记录下来,与自己之前的种种猜想进行比对。   他做事一向专注,不知不觉间,夜色越来越浓,即便是繁华的首都星,也在某一时刻过去以后陷入了暂时的安静。   单议秋是被一阵轻微的落地声惊动的。   他抬起头,一个人影正好从窗户翻进来。   落地的瞬间,那人稳住身体,恰好一道灯光扫过,照亮了他的脸。   翻窗户本来就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谢寒声压根没想到单议秋会坐在窗边等他,如今被抓了现行,身体骤然一晃,差点没站稳,伸手扶住窗框。   两人对视着。   单议秋合上光脑,看了一眼时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谢寒声怔住,微微睁大眼睛:“你知道我要来?”   “更准确地说,是我希望你来。”   谢寒声是切断监控翻窗进来的,右手还残留着银色的光泽。   单议秋不自觉地往那里瞟。“我能看看吗?”   谢寒声犹豫了一下,想到两人气氛凝滞,毫无话题可谈,便把右手伸了过去,皮肤在灯光下一点点化成银白色的金属。   这是单议秋第一次在极其平和的情况下,观察谢寒声的改造。   房间里的光线不算充足,可银色金属仿佛吞下了无数光点,即便环境昏暗,仍然在闪烁银光。   单议秋不肯自己挪动,谢寒声就只好又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递到他面前。   面对研究对象,单议秋很有条理。   他先是整体看了一圈,然后抬起手,象征性地询问,谢寒声点了点头,单议秋便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很细致地摸索着,发现完全触碰不到皮肤应有的温度和质感,掌下是一块完整的金属,冰凉冷硬。   但偏偏谢寒声对他的触碰是有反应的,单议秋无意识间勾了一下他的掌心,他的五指便蜷缩起来,将单议秋的手指包裹住。   谢寒声声音干哑,问出了他之前就想问的问题:“我们之前认识吗?”   “当然认识。”单议秋继续研究他的手,头也不抬道,“见面的时候不是说过了吗?”   “我都忘了。”谢寒声毫不避讳地透露自己的情况,“一觉醒来所有人都跟我说我失忆了,我还以为他们疯了。”   “那你现在有记起来一些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感受着他的触碰,从手肘的侧边一路点到手腕,抿了抿嘴唇:“记起来一点。”   单议秋终于抬起头来,轻笑着问:“那你记起我了吗?”   谢寒声僵硬地点点头。   来到这里纯属一时冲动,他并没有料到后续会是这样的发展。   单议秋并不讨厌他,触碰也相当亲昵,好像几个月的空白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谢寒声反而因此不安。   犹豫片刻后,他选择直接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单议秋看着他:“你一点都没有记起来吗?”   “记忆也许会骗人。”   “记忆会骗人,但感情不会。”   说完,单议秋低头,在谢寒声的手腕处落下一个轻吻。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感受着唇下的脉搏。   片刻后,他笑道:“你的心跳好快。”   谢寒声闭了闭眼,不想跟单议秋说他总觉得自己的心脏会从骨头里跳出来,蹦到他身上。   “你说你喜欢我,要永远对我好,”单议秋轻声说,“我觉得你是我的男朋友。”   盘旋许久的猜测终于迎来肯定的答案,谢寒声倒吸一口凉气。   可是他的问题还没有问完。这个时候说煞风景的话似乎不太恰当,但单议秋只是看着他,好像他知道谢寒声还有疑虑,默默等待着。   于是谢寒声狠下心来问道:“那我为什么会在联盟?”   单议秋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师,他是窄星的首领,如果他想抢人,联盟未必抢得过他。可为什么谢寒声是独自一人在联盟醒来的?   这个问题挺没道理的,也有点找茬的嫌疑,谢寒声问完就后悔了。   但单议秋没有生气,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低下头,指腹摩挲着谢寒声的手腕。   “我就知道你要问我这个问题。我要跟你道歉。”   谢寒声怔住了:“你没必要跟我道歉。”   单议秋摇了摇头:“也许你回到联盟能得到最好的治疗,也许我确实怀疑组织的医疗水平,但这都不是借口。”   他抛下了谢寒声一个人,哪怕是形势不由人,该道歉还是得道歉。况且只要这时候把话说好看了,往后这些便不会成为绊脚石。   单议秋做事一向稳扎稳打,不会留下把柄。   说着,他重新抬起头,目光难得恳切。   “你应该忘了,所以我要再说一遍。我不该瞒你,就像之前我不该抛下你。但我真的很喜欢你,也许可以称之为爱。我不太了解这些,我……”   他还想说些更能打动人心的言语,可偏偏这些话都没有打过草稿,本该华丽的字句,在此刻异常质朴笨拙,不符合单议秋一贯的作风。   他不满地皱紧眉毛,谢寒声却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先前似有似无存在着的冰冷,瞬间化为火热滚烫的岩浆,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他是被爱着的……他怔怔地想。   他被单议秋爱着。   谢寒声再也站不住了,他难以自控地跪下身去,滑进单议秋的双腿之间,同时又极为渴切地仰起头,祈求一个真正的吻。   当单议秋用手捧住他的脸,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时,谢寒声向上弓起身体。   ……   吻落下来。   先是纯洁的一触即停,一瞬后单议秋微微偏头,加重了力道,舌尖抵开唇缝探了进去。谢寒声的呼吸猛地一窒,手指攥紧了单议秋的衣角。   亲吻也流露出几分久别重逢的干渴,单议秋的手从谢寒声的脸侧滑到后颈,指尖收紧,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按。   谢寒声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喉结在单议秋的掌心下滚动。   他不满足,嘴唇从单议秋的嘴角移到下巴,又沿着下颌线一路亲到耳根。单议秋偏了偏头,露出脖颈,谢寒声便衔住那一小块皮肤,轻轻咬住,舌尖碾过,感觉着底下脉搏的跳动。   有柔软的轻哼声从耳边响起,单议秋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谢寒声吻得更用力了,牙齿磕在锁骨上,衬衫的纽扣被咬开两颗,衣领向两边滑落,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单议秋的呼吸重了起来,身体微微拱起又落下,终于有点坐不住。   “床在旁边。”他低声提醒。   “对,”谢寒声回过神来,语无伦次,“床……”   他的手臂兜住单议秋的身体,直接把人从椅子上捞起来,单议秋的后背落在床垫上,发出一声闷响,被子被压出一片褶皱。   他喘息了一声,感觉到谢寒声的嘴唇压在他的锁骨上,牙齿磕着骨头,衬衫的纽扣被一颗一颗咬开,露出小腹和胸口。   谢寒声的吻从锁骨一路向下,落在胸口正中间,单议秋的指尖陷进他肩胛骨的缝隙里。   衬衫皱成一团堆在腰间,裤腰被扯松了一些,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   谢寒声的手从腰侧滑到后背,把人往上托了托,嘴唇贴着单议秋的脖颈,一路亲到耳后,鼻尖蹭着发际线。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单议秋的肩胛骨上,又白又亮。   谢寒声心醉神迷,吻上去时嗅到了沐浴露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更淡的气味,是单议秋的味道,只有在很近很近的时候才能闻见。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单议秋的腿勾住他的腰,把他往下拉。   两个人贴在一起,皮肤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互相传递。   柔光落在胸口和小腹上,明暗交界的地方有一条清晰的线。   谢寒声的手掌在上面难以自控地抚蹭,从肋骨一路滑到腰侧,指腹擦过皮肤时,能感觉到单议秋的呼吸变得不规律,一下深一下浅,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快。   两颗心脏隔着两层皮肉在各自的位置上跳动,频率在某个时刻忽然重合了,谢寒声翻了个身,让单议秋趴在自己胸口上。   泠泠月光下,单议秋一身薄汗,勉强支撑住自己,像疲乏的神仙。   谢寒声堪称崇拜地向上望去。 第105章 威廉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交叠的影子投向墙壁。   单议秋戳了戳谢寒声的颈侧,那里有一小块漂亮的金色印记。   “你头发上有股味道。”谢寒声哑声说。   “什么味道?”单议秋懒洋洋地问,眼皮都没抬一下。   “酒店洗发水的味道。”   单议秋笑了,笑声闷在谢寒声的胸口,震得他有一点痒。   “不然呢?”他微微抬起头,下巴抵着谢寒声的锁骨,“我还能用什么洗头?”   谢寒声没有说话。他的下巴抵住单议秋的头顶,手臂又收紧了些。   在他的印象里,单议秋身上的味道曾经与那间破旧简陋的公寓紧紧绑在一起。而现在,一切关于旧日的残破记忆,都在被新的现实一层一层覆盖。   两个人都不怎么困,各有各的思绪万千。   享受了一段时间的沉默以后,单议秋忽然在他怀里动了动,问:“你现在还记得多少?”   “我刚想起来我们见面的那一天。”谢寒声说。   单议秋轻笑一声,指尖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那是什么样子呢?”   “一家酒馆,”谢寒声说,目光垂下来落在单议秋的睫毛上,“你没有钱付账,所以我替你付了。”   他的记忆没出错。   单议秋点了点头,嘴角慢慢翘起来,忽然起了点坏心,轻声补充道:“其实我有钱。”   闻言,谢寒声拉开一段距离,低头看向单议秋的眼睛:“真的吗?”   单议秋点点头:“我看见你要更早一些。你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你了。”   “所以……”   谢寒声试着分析,一边说一边观察单议秋的表情,“你故意不付钱,想引起我的注意?”   单议秋笑弯了眼睛,坦坦荡荡地承认:“我只是想试一试来着。”没想到谢寒声那么上道,直接上了钩。   说起来,直到现在,单议秋也没有把那天晚上的酒钱还给谢寒声。   他们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从着急忙慌地上床,到确认关系,再到后面处理一堆间谍、死人的破事——单议秋考虑了太多东西,唯独忘记了还给可怜的修理工一笔酒钱。   想到这里,他戳了戳谢寒声的胸口。等谢寒声看过来,单议秋就问:“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欠了你多少钱?”   谢寒声怎么可能记得?他现在回忆那天的初遇,除了头晕目眩的恍惚以外,满脑子都是单议秋的眼睛里倒映出的深夜灯光,以及街道上单议秋笑着勾住他的手指,两个人在被单下缠绵。   有些东西不能细想。谢寒声只是顺着单议秋的话略微回忆了一下,就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连忙咳嗽一声,试图压制住那股冲动,可惜姿势不太凑巧,两个人贴得太近,单议秋马上就发现了。   “你是不是很想我?”他问,眼睛里有促狭的笑意。   谢寒声点点头。   他有一点尴尬,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定,好像丢失已久的宝物终于被搂进了怀里,再也没有需要担心的地方。   他轻声承认:“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之前本来准备会面结束就回铁谷星的……”   不记得名字,也不记得住址,就是一定要回去。与其说是非要马上见到男朋友不可,不如说是竭尽全力拉近距离,一边靠近,一边怀抱着微薄的期望。   “我没有想到运气这么好。”谢寒声小声承认。   不需要他去找,男朋友自己找上门来。   光是回忆起两人方才在大厅里的相遇,谢寒声就心头火热,抱着单议秋也不满足,手不自觉便搂紧了许多,想把人嵌进怀里。   他搂得相当用力,单议秋却早就不介意了,谢寒声只是占有欲强了点,心里是有数的,不至于真把他勒出什么毛病。   事实上,单议秋很享受这种亲密的接触,腿下蹭了蹭,谢寒声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处,打了个激灵。   “其实我不是很困,”单议秋也压低了声音,凑在谢寒声耳边,跟说悄悄话似的,“我们一起去洗澡吧?”   ……   ……   热气很快氤氲开来,白雾从门缝里一缕一缕地溢出去。   水珠凝结在玻璃门上,先是细细密密的一层,而后汇成更大的水滴,缓缓向下滑落,拖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一只手撑住玻璃门,在布满水雾的表面划出几道指痕。   浴室里,单议秋被整个抬了起来,腿弯挂在谢寒声的手臂上,全身上下毫无支撑。哪怕他勉强扶住了墙壁,也只是毫无作用地来回滑蹭,反而显得更无助。   水珠顺着他的肩线往下滚,在锁骨窝里短暂地停了一下,又滑向更深的阴影里。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被水雾揉碎了,落在他身上成了薄薄一层光膜。   肩膀的弧度、手臂内侧柔软的线条、腰侧微微起伏的肉色,都被那层光裹着,湿漉漉地发亮。   单议秋算不上消瘦,某些地方还留着一点柔软的余量,被托起来的时候,那些多余的丰腴便顺从地依托进手掌里,勾勒出不该在此时被注意到的曲线,泛着温吞的光泽,   湿透的头发散在额前,几滴水珠顺着眼角眉梢向下滑落,模糊了视线。   单议秋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喘息着由人摆弄。他不怎么适应这个姿势,动作间难得带了一点局促,手指一直不自觉地抠着谢寒声的肩膀,指尖发白,随着动作一下又一下地收紧,喉咙里不断发出闷哼。   恢复记忆就这点不好,花样太多。   单议秋有心想让他慢一点,可说了反而少了点意思,于是只是鼓励地勾住谢寒声的肩膀和脖子,用了点力气垂下头,跟他接吻。   谢寒声双手掐着他的腰,仰起头来,动作自然就慢了下来。单议秋心头得意,可下一秒钟,原本慢下去的动作又再次加快。   他一时间猝不及防,嗓子里拔出一个高音。   后背蹭上了身后冰凉的墙砖,一冷一热,单议秋打了个哆嗦,眼角终于沁出点自然的泪水。   他确实受不了了,先前的坚持都在这一刻消弭,只能挨蹭着谢寒声的嘴角,轻声细语地劝着哄着,试图让男朋友理解自己已经不年轻了。   ……   等一切结束,单议秋回到床上的时候,只觉得明天不参与活动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他现在连眼睛都睁不开,明天绝对打不起精神。   机械管家已经将床品都换好了,被子蓬松温暖。单议秋翻了个身,蹭了蹭枕头,眼睛一闭就要睡着。   可谢寒声不肯让他睡。   从浴室出来,他以后压在单议秋身上,犹豫着在单议秋的眉心亲了一口。   单议秋勉强睁开眼睛,声音含糊:“怎么了?”   谢寒声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话说得不明不白,单议秋就耐心等着。果然两秒之后,谢寒声才接下去:“你那天没有跟联盟抢我,是正确的。我一点都不怪你。”   单议秋那时只有几艘战舰,怎么可能争得到好处?他要是真为了谢寒声跟联盟完全闹翻脸,谢寒声才会恨自己。   之前那个问题与其说是质问单议秋为什么不肯争他,不如说是醒来后找不到他,太难过了,心里委屈,随口乱说罢了。   “我不要你为了我搏命,”谢寒声很认真地说,目光定定地看着单议秋,“谢谢你。”   说完这些,谢寒声觉得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很安稳,也很踏实。他认为没什么非要今天晚上交代清楚的了,便准备搂着单议秋入睡。   可单议秋却只是默默看着他,眼神难得有些怔愣。   他的目光里忽然起了雾,朦朦胧胧地笼着一层难以言明的东西,他好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样的坦诚,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   谢寒声从没见单议秋这个样子过:“怎么了?”   单议秋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摇头说:“没事。不客气。”   他躺进谢寒声的怀里,似乎又觉得刚才的话还不足以表达,片刻后又补充道:“答应你的事情,我当然会做到。”   谢寒声愣了一下:“我之前要求过你吗?”   单议秋哼笑一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是啊,只不过你忘了。”   谢寒声相信了,心满意足地把单议秋抱在怀里,顺便从心里夸赞以前的自己真是聪明,运筹帷幄,未雨绸缪。   ……   之后的几天访问里,他们每次都夜里见面。   谢寒声翻窗户翻得相当熟练,从出现在酒店楼下到翻进单议秋的窗户,全程用不了三十秒钟。   并不是每天晚上都会做爱。有些时候只是贴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安静地享受彼此的陪伴。   谢寒声在实验部期间基本没有了解过最近的流行文化,而单议秋是懒得了解。两个人晚上没事的时候,就开始看电影,看到一半常常有人先睡着,另一个就关掉光屏,把人往怀里一拢。   苏珊在第二天晚上。就意识到老板的房间里多了个人,她没敢仔细打探,但光看老板每天早上的神情就知道,肯定是跟离家出走的男朋友重归于好了。   而元帅也对谢寒声的变化感到困惑——毕竟这人之前是吵着嚷着一定要回铁谷星的,怎么才一晚上过去,突然就变了性子,也不走了。   他心里困惑,马上就问了。   谢寒声对此的反应很平静,默然片刻后开口:“我现在的身份,对他来说太不合适了。也许不见他才是最好的。”   话是这样说,可他从内至外透出一种心如死灰的颓丧,元帅看得浑身不得劲。   不过谢寒声不离开凯索是好事,所以他也就没再追问,摆摆手让人走了。   谢寒声出门直接左拐,停也没停,再次翻了男朋友的窗户。   ……   明天,窄星的访问团就要离开了。   双方已经在最后一场会议上达成了合作,该签的合约都签好了,素商的名字会在一个月内正式离开通缉令。通缉令金额正数第一的荣耀即将退场。   今夜是最后一夜。   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之后该怎么办。   谢寒声返回联盟后,一切都翻天覆地了。他不再是边缘星球上一个籍籍无名的修理工,他是联盟目前最成功的改造人,各项数据指标全部排在第一位,第二名连他的尾灯都看不见,一段时间后还会掌握一支改造人军团,他的名字已经列入了联盟军方的发展计划中。   而单议秋……   即便如今窄星跟联盟的关系有所缓和,这也不意味着联盟就会就此放下警惕。他们不会允许谢寒声跟着单议秋离开。   而长时间的异地恋,很容易导致感情破裂。   这个念头在谢寒声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像一颗卡在齿轮里的石子,每一次转动都咯噔一下,让他心神不宁。   谢寒声心中忐忑,总是担心单议秋会以各种各样的客观因素为由,结束他俩的关系。   他不想结束。他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喜欢的人,这辈子未必能遇见第二个。   单议秋跟他分手以后,谢寒声该怎么活?他的眼泪能把实验部给淹过去。   可真让他叛国,他也做不到。   艾琳娜有句话说对了——联盟没有对不起谢寒声的地方。甚至如果没有联盟,谢寒声现在也许还在鬼知道哪个地方挣扎打滚,未必会有今天。他欠联盟的太多。   这辈子第一回体会到进退两难的感觉,谢寒声翻进窗户,瞧着眼前没人,先叹了口气。   单议秋从浴室里探出头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叹什么气?”   谢寒声愣住了。   他没想到隔了那么远还能听见,骤然被抓包,咳嗽一声,显得挺尴尬:“没事。”   单议秋打量他全身上下,寻找伤口或别的证明他状态不好的证据。   找了一会儿后一无所获,他又缩回身子去,丢下一句:“等我一下。”   谢寒声默默坐在床边等着。   单议秋来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走的时候也干干净净,连行李都没有。   谢寒声左看右看,开始紧张。   过了一会儿,单议秋洗完澡出来了。他身上仍然是那股酒店洗发水的味道,谢寒声已经闻惯了,并且正在用这样的味道取代记忆里那些模糊不清的旧日气息。   “你看起来不是很开心。”单议秋说。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谢寒声面前,抬手抚过他的侧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过。   “愿意跟我分享一下吗?”他问。   谢寒声没有说话。   他把单议秋的手从自己的耳后拉下来,握在手中,低着头,凝视着单议秋的指节上细细的纹路,和指甲盖上那一点微微泛白的月牙。   安静了两秒。   “我今年二十七岁,”他终于开口,声音发紧,“目前是联盟军方各项资质均属顶尖的改造人。或者说,即便我没有改造,我也有能力在军部有一席之地。前段时间元帅跟我谈了一项计划,是有关改造人军团的。这个我不能跟你细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   他说得磕磕绊绊。来的路上打的草稿,全在焦虑中化成了难以顺畅的语无伦次。   他也不抬头,只是盯着单议秋的手指,目光一动不动,好像那几根手指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说完以后,谢寒声更不敢抬头了。他觉得自己像是经常考试不及格、此刻终于站在了期末成绩发布大会上的学生——呼吸不畅,眼前发黑,多刺激一点就要昏过去。   他很希望这番话能打动单议秋,让他多等几年。可是另一方面,谢寒声也清楚,要求别人等待,是很没有道理的事。谁的时间不是时间?   谢寒声自己吓自己,原本稳定的右手又开始银光闪烁,眼瞧着就要化成金属,又被强行控制住,指尖微微发抖。   几秒令人窒息的等待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滑到了自己的下巴那里,略微使力,逼着他抬起头来。   谢寒声眨了眨眼,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你是在让我等你吗?”单议秋轻声问。   谢寒声愣愣点头,不自觉补充道:“我是在请求你允许我们异地恋……”   “你知道的吧,”单议秋慢悠悠地说,指尖从谢寒声的下巴滑到他的耳垂,漫不经心地捻了捻,“如果我愿意拿窄星的资料和技术做交易,他们会允许我们在一起的。”   单议秋自己也是这样打算的。这次合作只是一个开始,之后会逐步扩大范围,联盟尝到了甜头,自然会想更进一步,联系逐步加深,窄星和联盟很快就会绑到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上。   到那时,联盟想赶他走都来不及,更别说阻止他和谢寒声见面了。   可谢寒声却猛地摇了摇头。   “你要等我,”他很坚持,声音比刚才大了些,眼中是一股执拗的认真,“不要自己做赌注。给我几年时间,等我有话语权了,你再来。”   他完全相信单议秋手中的技术足够为他在联盟争到一席之地,但窄星跟联盟的恩怨不是一两年能说清楚的。   哪怕现在浓情蜜意,之后说不定也会翻脸。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今天坐在一张桌子上签字的盟友,明天可能就站在对立面,枪口对着枪口。   如果谢寒声那时拥有了足够的话语权,单议秋就不会受到伤害。   所以,一定要等。   谢寒声将顾虑一一说出。越说,单议秋面上的笑意就越浅,到后面,他神色空白,一丝笑意也无,面无表情地垂下眸子,看谢寒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珍贵又不听话的东西。   谢寒声被他这样专注地盯着,心里发慌,想再说点什么来挽回,却发现自己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   而就当他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单议秋开口了。   “谢寒声,”他说,声音很轻,“你真好。”   谢寒声倏地抬起头来,磕巴地说:“我、我好吗?”   单议秋点点头,神情认真。   “是的,”他说,“我没有见过你这样好的人。”   谢寒声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分量。   这是同意的意思吧?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谢寒声再也忍不住了,用力把人抱进怀里,耳朵贴在单议秋的胸口,听着那里面一下的一下的心跳。   他认真道:“你等我,我一定能做到。”   单议秋摸摸他的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慢慢地梳理着。   “好的,”他说,“我等你。”   *   *   今天是威廉担任元帅身边秘书的第一天。   出门前,他特意穿了幸运色的衣服,连帽子都仔细擦拭过,两边的徽章闪闪发亮,一点瑕疵也看不出来。   他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左右审视,确定自己足够精神之后,才走出家门。   办公室里,他的师傅已经在等他了。   师傅是元帅的机要秘书,在元帅身边干了很多年,再过一段时间就要退休。现在提拔威廉上来,一是因为他确实优秀,二也是指望他能接好这个班。   等师傅退了,威廉就是元帅的第二位机要秘书。   “师傅早上好。”威廉笑着问好。   老人抬起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穿得很精神。”   威廉心里一喜,面上还绷着。   他把整理好的元帅一周行程表拿在手里,有些紧张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见元帅?”   按照惯例,秘书上任的第一天,是要专门去元帅跟前露一面的。威廉特意把自己收拾得这么板正,就是想留个好印象。   他听人说元帅虽然沉默寡言,但人很随和,不爱计较细枝末节,可威廉还是觉得,谨慎些总没错。   师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差不多了,走吧。”   两人出了办公室。   元帅前段时间生了场病,不算严重,但还在休养,没有到军部来。师傅今天带威廉去的是元帅的府邸。   坐进悬浮车,无声行驶了一阵之后,师傅忽然开口:“威廉,待会在元帅府里看到的事情,你记住就行,不要跟任何人说起,明白吗?”   秘书负责元帅的生活起居和各种行程安排,知道的秘密自然不少。威廉前几天已经签了一沓保密文件,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但凡说出去一句不该说的,不光他自己,全家都要跟着倒霉。   他很郑重地点头:“师傅放心,我明白。”   话虽如此,师傅看着他的脸色还是不太放心,好像元帅府里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威廉有点不服气,他好歹也是受过专业培训的,不至于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可眼看就要到府邸了,师傅还是没忍住,决定再给他打一剂预防针。   “你知道窄星吗?”师傅问。   威廉眨了眨眼:“知道啊。”   窄星正式和联盟达成合作、被纳入外交体系,这才过去不到几年。当年那是个大新闻,威廉不可能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窄星的首领?”师傅继续问。   “当然知道。”   在威廉的印象里,那是个长得非常好看、手段也极其厉害的男人。   普通人看新闻,可能只会从心里随口感叹一声,但威廉背过窄星从建立到现在的全部资料,他很清楚,在单议秋那张好看的面皮底下,是让人不敢小觑的本事,跟他打交道,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不过那位首领很少来凯索星,所以问题不大。   威廉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问这些,而师傅见他知道得清楚,便点了点头,放下心来:“行,那就走吧。”   悬浮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元帅的府邸装修得雅致简朴,看不出多奢华,但每一处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威廉本来以为元帅住的地方会更冷淡硬朗一些,毕竟那是联盟最年轻的元帅,军中的传奇人物,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居家风格。   元帅不在书房。   问过机械管家之后,师傅带着威廉往后面的花园走去。 第106章 前尘往事   后花园规模中等,打理得很用心。   鹅卵石小径两侧栽着几株威廉叫不出名字的花木,枝叶间漏下的光斑随风轻轻晃动。微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偶尔夹杂一丝远处不知名花朵的幽香。   威廉跟在师傅身后,沿着小径往里走。阳光很好,暖洋洋地铺在肩膀上,让他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被安抚了许多。   绕过一丛凤尾竹,威廉看见了躺在花园里晒太阳的元帅。   那是一个让人很难移开目光的人。   身为联盟历史上最年轻的元帅,谢寒声看上去跟数年前第一次就职演讲时一模一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难堪的痕迹。   唯一不同的是气质。   多年前谢寒声站在演讲台上时,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锋利的、未经打磨的锐气,像一柄刚出鞘的刀。而此刻,半阖着眼睛躺在椅子上的谢寒声,周身那股锐利已经沉淀下去了,更沉稳从容。   师傅走上前,威廉赶紧收敛心神,规规矩矩地跟在后头。   谢寒声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他先跟师傅打了个招呼,然后接过师傅递来的需要过目和签字的文件。   今年军部要进行一系列的程序改革,旨在让整个机动过程变得更加简洁高效,就威廉所知,目前改革已经进行到了中后阶段,需要元帅签字的文件越来越多。   威廉站在一旁等着,不敢出声也不敢乱动,生怕打扰到元帅办公。   他偷偷看了一眼师傅,发现师傅倒是很自然,应该是早就习惯了。   就在这时,小楼里又走出一个人。   威廉本来只是随意地抬一下眼,没想多做停留,可看清那个人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就钉住了,再也收不回来。   那人穿得很简单,一件浅色的薄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裤,皮肤很白。   角度受限,威廉只看得见他半张侧脸,隐约觉得眼熟,却又很难与名字挂钩。   阳光落在那人的肩膀上,把那件薄衫照出一点半透明的质感,隐约可见底下肩胛骨的轮廓。   威廉说不清那种感觉。   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刻意,可偏偏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圆润自洽中又自有锋芒,让人移不开眼。   威廉眼看着他走到元帅身边,很自然地站定了,好像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   师傅率先开口问好:“单先生。”   威廉心头一震,终于认出了那种熟悉感。   单先生。   窄星的首领。   单议秋。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威廉的脑海,瞬间照亮了眼前的迷雾。   可是单议秋这时候不应该在凯索星!   威廉心脏狂跳,下意识想要躲闪,周围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现出意外,好像单议秋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见此,威廉拼尽全力压住心头的惊动,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让他更加震惊的事。   元帅——那个联盟最年轻的元帅,那个在军部会议上不苟言笑、在公开场合从不失态的谢寒声——很自然地抬手搂了一下单议秋的腰。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威廉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紧接着,谢寒声偏过头,又在单议秋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就那么一下。嘴唇落在颧骨附近,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没有半点犹豫,自然而然。   威廉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站在角落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大概很蠢,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僵住了。   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威廉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单议秋弯了一下嘴角,之后便不客气地坐到了元帅方才躺的那把椅子上。   他往后一靠,翘起腿,姿态懒散而自在,好像整个花园都是他的地盘。而谢寒声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是那样柔软,威廉从未在任何一份情报或报道中读到过。   威廉站在角落里,终于明白师傅刚才的叮嘱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出去,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而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威廉一眼、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的单议秋,却在威廉思绪翻涌的某个瞬间,忽然抬起头,看向威廉的方向。   威廉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刹那冻住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连呼吸都屏住了,后背不自觉沁出一层薄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不敢再看。   等威廉终于敢抬起眼睛的时候,单议秋已经收回了目光,低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指尖微微曲着,腕骨处有一小片阳光在跳动。   师傅又和元帅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   谢寒声一一应下,偶尔点一下头。   他手里还拿着那叠文件,但注意力似乎已经不完全是那些字句了,威廉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从纸面上抬起来,往单议秋的方向偏一下,然后又收回去,快得仿佛某种惯性。   “行了,那就这样,”师傅最后说道,语气一如往常,“我先带威廉回去熟悉一下流程。”   谢寒声点点头,朝威廉的方向看去一眼,对他露出微笑,很亲切。   威廉终于有了点面见偶像的真实感,连忙敬礼。   谢寒声回礼。   等流程结束,师傅转身往外走。威廉快步跟上去,脚步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耳朵里嗡嗡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不到两分钟里看见的一切。   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元帅的声音,但又完全不像元帅。   那声音里含着笑意,很轻很柔,威廉从未在任何场合听过。   “怎么出来了?”   谢寒声问,明知故问地促狭着,“是不是想我了?”   “嗯哼,”单议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想死你了。快过来让我抱抱。”   然后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漫出来的低笑。   威廉忍不住偏头。   阳光底下,谢寒声正俯着身,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单议秋的肩膀。他的额头抵着单议秋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呼吸交缠在一处,姿态亲昵得不像话。   那一刻,没有人在看他们。花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枝叶的沙沙响,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两个人。   这一幕太过亲密,旁人不应该看见。   威廉连忙扭过头去,再不敢多看,跟上已经走出好几步远的师傅。   脚下的鹅卵石有些不平,他的步伐乱了半拍,差点摔倒在地。   身后那个花园里的世界,被他留在了原地。   ……   回到车上以后,威廉的心跳还是没能完全平复下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好几次,终究没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师傅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已经在一起好几年了。”   威廉猛地抬起头。   师傅又说:“现在还没领证,过段时间应该会结婚。”他顿了顿,“这不是你该管的事,知道吗?”   威廉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们……真的会结婚?”   师傅点了点头,嘴角有了一点细微的弧度。   “你现在看不出来,”他说,“但单先生跟元帅挺般配的。”   他把目光收回,重新看向文件:“况且那些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你老老实实做你该做的,等时候到了,去吃喜糖就行了。”   悬浮车驶出府邸的大门,汇入凯索星上空繁忙的交通流。   威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慢慢消化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过了许久,他意识到,师傅说得对。   有些事,确实不是他该管的。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守好该守的秘密——然后在某一天,收到一份喜糖。   谁家当机要秘书能跟他一样,太有面了。   *   *   过去,在阅读宿主必备知识手册的时候,有一章曾专门讲述过宿主返回任务空间时所产生的感受。   85%以上的宿主,将那种感觉形容为自深海游浮而上——周身的水压一层一层褪去,耳边长久以来的嗡鸣渐次消散。在头颅破开水面的那一刹那,如释重负。   单议秋亲身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时刻,他知道自己也属于那85%,从不例外。   此刻,那种熟悉的浮力正从脚下升起,托着他缓慢地向上,任务世界的重量正在从肩头滑落。   单议秋闭上眼。   在向上漂浮过程中,他的意识短暂地陷入了一片空白。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远,仿佛是从一口枯井的底部传上来的,拖长了嗓子,苍老而嘶哑——   “天降玄符,以启雍。”   那声音足够虚弱,也足够沙哑,尾音里夹杂着无数叹息与垂死的长吟,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就在它归于寂静的一刹那,更嘹亮、更轰鸣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如天洪倾泻,汹涌而下。   “天降玄符,以启雍!”   “天降玄符,以启雍!”   “天降玄符,以启雍……!”   一声接一声,一浪叠一浪。   喊声越来越大,传到耳膜时几乎要激起一阵酸涩的泪意。   意识恍惚中,单议秋看见无数人影——成百上千的人伏在他身周,跪得极低,额头贴上了地面,喊声却要冲到天上去,要把天上那紧闭的神门给撞开。   太过声势浩大,单议秋在意识中无意识地退缩,想要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脚下是冰冷的石台。身后是虚空的深渊。身前是那些匍匐的人群,他们的喊声像一根根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单议秋从来都无路可退。   从他踏上第一级台阶、开始以俯视的姿态注视所有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注定要走到今天。   倏忽间,那件可与国君相媲美的龙袍又浮现在眼前。   孔雀翎与金丝线交织出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深的色泽,披上它之前,恩长曾将他唤至膝前,一字一句地叮嘱。   “神有覆海移山之力。通神者,自可撼动朝野乾坤。”   单议秋至今都记得跪下时,闻到的一缕隐约香气。   那是寻常人家耗尽几世轮回也嗅不到的味道。要抽干净一千人的骨髓,再刮掉一千人的脂膏,才能炼出一两,置于火上,燃半天,香气散尽。   那是权力的味道,凌驾于万人之上。   单议秋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   他也愿意一生都泡在这种味道里。   如果恩长的话只有半句,如果故事就在这里停下,那该多顺遂多美好。   可偏偏,那个老人没有把话说完。   数十年的荣华富贵,数十年的权倾朝野,数十年的视他人为草芥——   如今,也轮到他人视自己为草芥的时候了。   意识在此处猛地一沉,又浮了上来。   单议秋在恍惚中睁开眼,还身处那片若有若无的虚空里。   四下空茫无人,只有喊声还一波接一波地朝他涌来,仿佛一场连绵不绝的潮汛,誓要将他的筋骨摧折才肯罢休。   他又想后退,依旧无处可去。   喊声已经将他钉在了祭坛之上。喘息之间,隐约的火油气味钻入鼻腔,像绳索一般将他层层缠绕,越收越紧。   单议秋低喘了一声,垂首间,忽然想起了恩长的后半句话。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忆过那句话了。   好像从生到死,从死到再生,这几百年间只要不去想,那句话就不存在。   就仿佛诅咒只要被遗忘,厄运就会彻底消失,永远不会应验。   它不会消失。   “若神闭意不援,”恩长的声音在记忆深处缓缓响起,一把钝刀割过皮肤,“奉神之人,便要殉天赴命。”   以色侍人,色弛而爱衰。   以神侍君,神不应,自然有杀身之祸。   后宫嫔妃靠容色、靠身后家族侍奉君王,博取他人施舍的荣华富贵——单议秋又好到哪里去呢?   说到底,在那巍峨君权之下,素日高高在上、仿佛一粒尘埃都不沾身的国师,也算不得什么。   只要架在火上烤,一天一夜过后,再清俊柔美的骨骼与皮肉,也会化作一摊焦炭。   远处,呼喊声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死到临头的渴切与绝望。   也不知道当时是真的如此,还是单议秋将记忆修饰美化,似乎只要那些人的处境足够绝望迫切,他的死亡就不再值得过多追究。   火烧火燎的热意越来越重。   纯白的系统空间不知何时也开始染上层层缕缕的灰色,像烟或者灰烬,某场大火之后残余的余温。   单议秋不再试图挣扎。他就着一个异常僵硬的姿势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死亡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死到临头的时候没放在心上,当然也不该在死后耿耿于怀。那些人和那些事,早该随着那场大火一起烧干净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种自深海浮上的轻松感正从脚下继续向上蔓延,这意味着他马上就要彻底脱离任务环境、进入系统空间了。   回忆的时间越来越短,像一根蜡烛烧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在拼命地闪。   单议秋在那片黑暗与呐喊中竭力回忆着——   然后,在一片瞪视的面孔里,他找到了一双格外执拗的眼睛。   单议秋被烫得心头一颤,心中似有似无的困惑与慌乱,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哦。   他心想。   是你啊。   自溺水中死里逃生的轻松感瞬间唤醒了沉重的意识,如同一只手猛地将他从水底拽了上来。   单议秋睁开眼,系统空间洁白的天花板在他眼前静静闪烁,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   9653发现宿主的心情不好。   从他们合作至今,这是第一次,它如此鲜明地感觉到单议秋的情绪不对劲。   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单议秋的表情变化,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离开沙发,走进厨房,从储藏柜里拿出几样蔬菜,放在案板上切了好久。   直到大米在刀下变成了碎末状的、近乎于面粉的存在,单议秋才恍惚着停下来。   他将菜刀放回案板上,洗了手,没有收拾那一摊狼藉,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先前搭好的积木堡垒王国还保留在原地,跟之前一样充满威严,可单议秋再也没有靠近。   他坐在沙发的最边缘,客厅里唯一有阴影覆盖的地方。   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神色空洞,双目无神,那件宽松的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仿佛一具漂亮的骨架刚长出血肉,还没有完全摆脱死去的阴影。   9653很担心。   它在单议秋面前晃了好几圈,光圈忽明忽暗,试探着发出一点微弱的信号,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单议秋的目光始终虚虚地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9653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学习成绩相当优异的成熟系统了,可直到此刻它才发现,它根本就没有应对这种危机情况的能力。   单议秋刚表现出异样,它就彻底慌了,数据流在核心处理器里乱窜。   [小秋……]   它试探着喊了一声,凑在单议秋耳边,[你还好吗?]   听见小系统带着哭腔的声音,单议秋的眼神终于颤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我没事,”他说,尾音却是沙哑的,“我就是……在想事情。”   大概是上上个世界的谢寒声,离开时说的那些话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他在无意识期间,仍不断地回忆那些已经埋藏了很久的往事。   9653不知道单议秋在想什么,以为他只是被任务世界的感情影响了,因此它轻声问:[那要不要使用抑制剂?]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空前地疲惫。双手环抱住小腿,将额头压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兀自沉默许久。   “……我是被烧死的。”   声音从膝盖与胸膛的缝隙中传出来,轻而又轻。   9653愣了一下。   高频率的数据处理器可以在瞬息之间处理无数条信息,却很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有人被烧死了。   [谁被烧死了?]它茫然地问。   一句话把单议秋逗笑了。   他偏过头,仍然枕在膝盖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笑盈盈地看着9653。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出些许奇异,如同一朵开到末路的花。   “我被烧死了。”他耐心重复。   9653彻底慌了,光圈剧烈闪烁。   [为什么?]它语无伦次地问,[为什么会……是谁……你怎么能……]   与9653的慌乱相反,单议秋表现得完全平静,近乎呈现出一种对自己死状的漠然。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注视着9653的慌张。   须臾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9653的光圈。一种近乎温暖的热量辐射上来,柔和地包裹着皮肤。   单议秋轻声道:“我换来了很多年的荣华富贵,权倾朝野。连后来的皇帝都是我定的,其实不亏。”   话是这样说,可他眼里的苍凉却遮都遮不住。   9653不是能藏住心里话的系统,小声问:[那你为什么这样难过呢?]   单议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半路上。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我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是什么事情?]   单议秋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恍惚的神色——仿佛他不是坐在系统空间温暖的客厅里,而是透过眼前明媚的阳光,短暂地回到了那间空寂冰冷的牢房。   走上火祭台之前,国师须独身戒斋九日,不进水米。   等到第十日日出之时,他就会被绑上火祭台,以身献祭神明。   那九天里,单议秋一直是孤身一人。   他端坐在大殿的蒲团上,听见外面有兵卒行走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一刻不停,从清晨到深夜,从深夜到清晨,周而复始,从无间断。   皇帝太怕他跑了。   单议秋如果跑了,罪责就只能降于国君身上。而身为人君,最怕的就是出错。   如果没有单议秋来替罪担责,那万民之怨就只能由皇帝自己承担,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况且,自认受单议秋掌控这么多年,皇帝心里何止是恨。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怎么肯轻易放过?   他要让单议秋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在万民面前,为他而死。   穷途末路之际,单议秋已经认命了。   多年前他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曾经预见过这样的结局。他不怨恨——说到底,是自己识人不清,是棋差一招。   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我真的已经认命了,”单议秋告诉9653,“况且我死了又能怎样?难不成他真以为杀我一个,就能天降甘霖,救了他的国家?别做梦了。”   即便到了今日,想起过往那些荒诞不经的事情,单议秋还是会嗤笑出声。   可那笑容里的愉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便再次被回忆的阴影覆盖。   “但有人不想我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   ……   第九日的深夜。祭天的前一晚。   那扇紧闭了九天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响动与光亮一起涌进来,把昏昏沉沉、时醒时寐的单议秋从混沌中拽了出来。他伏在地上,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抬起头,远远地朝门的方向看去。   一个身影逆光而立。   那人提着一柄剑,剑身上还沾着夜露,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他飞快地将大殿环顾一圈,找到了伏在地上的单议秋。   几乎没有犹豫,那人快步跑了过来。   “你能起来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竭力压着,一双手扶上单议秋的肩膀,试图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单议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没有顺着那人的意思挣扎起身。而是抬起手,借着透进来的那点光亮,轻轻掰过那人的下巴,将他的面庞往光的方向转了一转。   他眯着眼,试图看清来人的面容。   毕竟能在祭天前闯进这间大殿的,不是有病,就是疯了。单议秋就要死了,可他还是想在死前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而他的举动落在那人眼中,就是临死前的不识好歹。   “你在干什么?!”那人恼火地压低声音,“快起来!”   可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强硬挣脱单议秋根本没什么力气的束缚。   他只是皱着眉,一张脸绷得死紧,依然顺着单议秋的意思偏着头,没有躲开。   片刻之后,借着那一点从门外挤进来的微光,单议秋终于辨认出了这幅相貌。   “是你,”他迷迷糊糊地笑了,“回霜轩的小皇子。”   认出了来者的身份,心里的最后一点牵挂便落了地。   单议秋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倒,来者连忙将他扶住,半拖半抱着往怀里一拢,才没让他直接跌到冰冷的地面上。   “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他质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快起来,我带你走!”   “带我走?”单议秋眨了眨眼,看着小皇子那张被阴影覆盖了一半的面庞,“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我已经联系好了禁军的副统领。他会藏你半日,之后趁着兵卒出城戒严的时候将你送出去。”   小皇子迅速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这是他早就计划好了,因此说出来的时候半点没有心虚,手稳稳扶住单议秋的腰侧。   也许是夜晚天凉,也许是衣服太薄,一层滚烫的热度直接透过衣料烙在了单议秋的皮肤上,烫得他忍不住蜷了蜷身体。   “你早就想好要带我走了?”单议秋惊讶。   即便饿得头晕眼花,他仍然能看清小皇子的眉毛皱得死紧。   他不愿承认,但片刻之后,还是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   小皇子没有看他。   “许多年前,你救了我一命。”   小皇子的下巴绷紧,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   “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淹死了。我报答你,理所应当。”   话是这样讲,他的目光却始终不肯落在单议秋脸上。   先前那个理直气壮的人,忽然不知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中那点难言的隐秘,语气飘忽了,眼神也开始躲闪,生怕单议秋从他眼里读出什么不该展露人前的东西。   这样的隐秘,单议秋见了太多,因此异样稍一显现,他便马上明白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嘶哑虚弱,断断续续,再也不复往日的清远动听。可他笑得很快活,快活得不像一个明天就要被烧死的人。   “你喜欢我,”单议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不管不顾,“你要把我藏起来吗?”   他真是疯了。   也许死期将至,便不愿意在乎那么多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发什么疯就发什么疯。   小皇子愿意陪他玩闹放纵这一场,单议秋心里很快活。   他抬起手,摸了摸小皇子的侧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你真好,”他真心实意地说,眼睛里映着那个人紧绷的面容,“可惜这辈子我不能跟你了。下辈子吧。”   单议秋从不信人有来世,不过为了这一时片刻的心里痛快,他也愿意轻易地许下诺言。   “我走不动了,”他轻声说,“哪怕离开,也活不长。你走吧。你今日愿意来,我心里深谢你。可不要惹得你皇兄心里不痛快——我救了你一命,不是让你现在又把命丢掉。”   手下那具身体猛地一僵。   握着他腰侧的手用了死劲,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去,单议秋疼得哆嗦了一下,却没有显露出不悦。   他只是仍旧抚摸着小皇子的侧脸,柔情百转地哄着。   “走吧。”他轻声细语,“不然我要喊了。”   他向来是这样。   嘴里浓情蜜意,心里却刻薄无情。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人家好心来救他,稍不合他的意,他也敢将人家一起拖进刀尖地狱。   一瞬的僵持。   随后,单议秋被轻柔地放在了地上,小皇子最后为他理了一下衣襟。   匆匆而至的身影又匆匆离去。   门锁重新合拢,铁链碰撞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单议秋闭上了眼睛。   ……   第二日,天光大亮。   单议秋被绑上了火祭台。   烈火烧灼上衣摆的前一秒,他透过无数呐喊、怨恨、唾骂的民众,在一丛晃动不止的黑影中,隐约瞥见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死死盯着他,烟熏火燎间,好像流下了一行泪。 第107章 返回   哭声响亮,余音绕梁。   单议秋坐在茶几旁,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勾来那包还未拆封的纸巾,撕开封条以后推到9653面前,轻声哄了一句:“别哭了。”   哭声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更大了。   如果说之前是狂风骤雨,那现在便是唯有诺亚方舟才能抵抗的滔天洪灾。   在此之前,单议秋从不知道系统居然也能流泪。眼看着小光圈跟疯了似的往外喷水,他已经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了。   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他自己都没哭呢,9653倒快把自己哭抽过去了。   泪水在茶几上淌成一条小河,蜿蜒着流到桌沿,又滴落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单议秋默默看着,赶在纸巾快要见底的档口,又拆开新的一包,悄悄推到小光圈的屁股底下,让它靠着哭。   “真没事。”   生怕系统把自己哭出什么毛病,他又开口劝道,语气放得很轻很柔,“说是烧死,其实没有特别痛。烟熏火燎的,我一会儿就没知觉了。”   他试图用客观事实证明自己死前没有受苦,可9653听到以后,哭声反而更响更亮,眼泪从喷泉进化成瀑布,这下诺亚方舟也救不了单议秋了。   [怎、怎么这样……]   9653一边抽抽搭搭一边大声喊,试图用音调之高来衬托自己的愤怒与困惑,可因为哭得太难过,即便是质问也磕磕巴巴的,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听上去只让人觉得可怜。   [他们怎么这、这么对你?!……]   单议秋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绕过那一摊狼藉的水渍,伸手将9653从半空中拢了过来。   小光圈落进他掌心的时候还在发抖,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单议秋学着搂孩子的模样,将它搂在怀里,拿出十二分的好意与求生欲继续哄。   “好了,不哭了。都过去很久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9653的哭声没有立刻停下,但好歹从嚎啕降到了抽噎。   单议秋便抱着它走向厨房。   他一手托着9653,一手拉开冰箱的门,冷白色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各色食材。   “来,”单议秋微微偏头,“帮我看看晚上吃什么。”   9653抽噎一声,颤了颤,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字:[……小白……白菜……]   “白菜?”单议秋弯腰从下层抽出一颗翠绿的小白菜,在它面前晃了晃,“这个?”   [嗯……]   9653又抽了一下。   [还、还有……豆腐……]   “行,白菜炖豆腐。”单议秋把白菜放回去,又从另一个格层里取出一盒嫩豆腐,“再煎几个小肉丸?”   [好……]   9653的声音终于不那么破碎了,但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   机械音居然还能模拟出鼻音。天呐。   眼见9653的心情有所好转,单议秋又抱着它楼上楼下各走了一圈。   从厨房到客厅,又从客厅绕回楼梯口。   他走得不快,有一搭没一搭地跟9653说话,谈论天气、纪录片和任务世界的安排,毫无意义的闲聊,让9653变得更加平静,泪水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小光圈终于不再颤抖了,哭腔也彻底消下去,只剩偶尔一下极轻的抽气声。   单议秋把系统放回沙发上,在两个靠垫中间仔仔细细地安置好,又拽来一条小毯子掖在它身侧。   做完这一切,他跪坐在茶几前,平视着那圈已经黯淡了许多的光芒。   他的手指点了点9653的边缘,如同抚摸一个孩子的额头。   “我都不知道,”他轻声说,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笑,“原来系统也会哭。”   9653又抽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主系统的升级吧。]   单议秋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真有意思。   主系统不升级那些精细功能,反而给这些数据生命添加了情感模块,还教人家哭。相当莫名其妙,跟个虐待狂似的。   他在心里不动声色地骂了几句,脸上却还是笑盈盈的,拿足了哄人的好看姿态。   他又把9653往枕头里掖了掖,确定小光圈躺得够舒服了,才说:“你如果是个人的话,明天起来眼睛肯定会难受的。哭了太久。”   9653小声问:[真的吗?]   “对呀。”   他不说还好,一说,小光圈的眼眶——如果它有眼眶的话——又泛起了水光,洪水再度启程。   单议秋连忙话锋一转:“我的积分还有挺多的。你去挑点小零食吃,随便挑。”   他顿了顿,在9653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又补上一句:“谢谢你。”   9653愣了一下:[你谢我什么?]   “很少有人为我哭成这样。”   说这句话的时候,单议秋的语气相当平淡,并没有感慨或者自怜命运不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正因为如此,9653反而觉得心里又酸又涨,很不好意思。   它扭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也不只有我呀,主角也很喜欢你呢,他也会为你哭的!]   9653反应慢,但它看得出来。宿主和那串叫谢寒声的主角数据,关系非同一般。   宿主喜欢他,他也喜欢宿主。那些在任务世界里无声流淌的东西,小系统都看在眼里。   “是吗?”   单议秋笑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偏过头,用那种逗小孩的语气说:“可是我最喜欢你。”   9653瞬间亮了一个色号。   它有情感模块加持,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孩子的性格。别人说喜欢它,它就高兴;如果别人说最喜欢它,那它就更高兴了。   倒不是说9653分不清什么是哄人时的玩笑、什么是真心实意,但它选择相信此刻这句话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耶!]   9653自己高兴了一会儿,绕着沙发飞了两圈。   飞着飞着,它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又落回靠垫上:[可是……你们该怎么在一起呢?]   单议秋抬眼望向它。   在每一个世界相遇,听起来当然很浪漫。可是永远都在追逐,永远都在筹谋第一次相遇,哪怕是单议秋这样心智坚定、筹谋得当的人,也是会累的。   9653不希望单议秋陷进一场没有尽头的轮回里。它希望宿主可以有更美满的生活。   单议秋没料到9653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话音落下,他的眼神暗淡些许,默然片刻后,他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轻声说。   他难得承认自己的迷茫,侧脸笼在阴影里,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恍惚间,9653好像又看见了那个被绑上火祭台的苍白倒影。   它连忙甩了甩光圈,试图把那个画面从处理器里赶出去,然后急急地换了个话题:[之前救你的那个人是谁呀?]   话一出口,它就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挑一个好方向。明明是想躲开那些伤感的话题,可提起本源世界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单议秋反而没有觉得怎么样。   听见9653这样问,他笑了笑,神情甚至颇有些愉快。   “他是一个废妃的孩子,住在回霜轩。”他回忆道,“许多年前,我吩咐宫人把他从冬天的水池里捞了上来。他便觉得欠了我一条命。”   [什么!冬天的水池?]9653大为震撼,光圈猛地一亮,[这不得冻出毛病!]   古代世界的孩子可难养了,9653在数据库里读到过的,生十个得死两三个,而且很容易体弱多病,活不长。   “听说救上来以后生了场大病,”单议秋道,“病好了就没事了。我当时想的是好人做到底,还吩咐太医院给他送了几贴药。”   大概就是那时候起,小皇子念了他的恩情,才有十几年后的舍身相救。   9653甜甜地夸了一句:[你真的是好人。]   它又问:[那这个人叫什么呢?]   毕竟愿意豁出命去救宿主一场,9653决定喜欢一下这个素未谋面的小皇子。   可令它没想到的是,话语问出口后,单议秋却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神色忡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的压暗下,染上了几分沉沉的墨色。   9653等了很久,才听见他轻声说出一句话。   “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呢?]9653困惑地追问,[你的记性很好呀!]   单议秋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记得……应当是有人给我讲过的。”他艰难地说,“但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那时的单议秋,是雍朝国师,万民朝拜,自认身负天命,连皇帝都对他毕恭毕敬。烈火烹油般的荣耀、鲜花着锦般的尊崇,他怎么可能会关心一个或许连成年都活不到的失宠皇子?   说起来,当时愿意施以援手,也不过是看那孩子与自己曾经有几分相似,心生一时半刻的恻隐罢了。   并不真的意味着什么。   人家跟他讲了那个孩子的名字。他听过,做出一副喜爱怜悯的模样,下一秒钟便忘了,不肯让那几个字占据自己的心神。   白白辜负了那孩子夜闯大殿的真心。   想到这里,单议秋轻轻叹了口气,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疲乏。   他坐不住了,便半趴在沙发上,低垂着眼眸,与小光圈平视。   “我有点愧疚,”他承认道,“小皇子人真的蛮好的。我还跟他许诺了下辈子。”   单议秋不常骗人。他从来敢说敢做,唯有那一次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所以什么疯话都敢说。以为是临死前的放纵,可现在清醒了,开始心虚了。   9653陷入了沉思。   它在进行大量的数据处理,可单议秋听不见系统思考的声音,以为它累了。   闹了这么一出,他自己也累了。单议秋觉得现在这个半趴半坐的姿势挺舒服的,便慢慢合上了眼睛,意识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往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系统运转的清脆提示音将他唤醒。   单议秋睁开眼睛,发现9653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精神,正绕着房子飞来飞去。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躺在沙发上,顺手捡了个抱枕塞到脑袋底下。   等9653终于不飞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兴奋吗?”   9653这才反应过来宿主已经醒了。   它连忙俯冲下来,目的明确,稳稳地停在单议秋的胸口,声音里是满满的雀跃:[宿主!我们可以打报告!]   “什么报告?”   9653继续兴奋:[我们可以试一下,问问主系统能不能返回本源世界!]   单议秋来了兴趣:“真的可以?”   [我不清楚哎,]9653老实地说,[但是有前辈说可以试试。]   “我以为我是有任务指标的。”   [哎呀,这个也不一定怎么样啦!]9653的语气轻快起来,[你最近的表现很优异哦,说不定主系统一个高兴就通过了呢!反正打报告也不要很多积分!]   单议秋眯起眼睛,打量着9653的兴高采烈。他其实不怎么相信,但是能让9653高兴一会儿,单议秋也不愿意计较这些。   反正接下来还要休息几天,打份报告的时间总是有的。   “行,”他干脆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9653欢呼一声,嗖地冲出去写报告了。光圈在房间里拖出一道亮闪闪的光尾,像一颗流星。   单议秋在沙发上躺了大半天,躺得腰酸背痛。起来以后做了两组拉伸锻炼,便走进厨房,去兑现今天上午答应9653的晚餐。   白菜炖豆腐,再煎几个小肉丸。他说到做到。   ……   休息时间一向安稳平静。单议秋知道自己这次任务结束后的情绪不太对,所以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做别的事情来放松精神。   9653则一直在等报告结果,紧张兮兮的,还学着系统论坛里学到的小妙招,做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举动。   比如以逆时针的方向绕着宿主旋转二十八圈,同时一边旋转一边唱一首异常难听的歌。   单议秋选择忍受。   等到第三天,他实在受不了沙发了,一通自我安慰洗脑后,冒险收拾了东西搬进主卧。   本以为房屋修缮完毕,不会再有意外发生,可等单议秋睡醒以后,伴随着一条巨大的裂缝出现在视野边缘,9653的欢呼声也一起炸开了。   单议秋一边安抚着兴奋到差点短路的小系统,一边默默抱着被子再次离开主卧,痛定思痛,决定以后就睡在沙发上。   等他在新卧室安顿好了,9653也终于平静下来。   单议秋一看它那亮得发烫的光圈,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笑着问:“怎么了?”   [你猜!]   9653得意洋洋。   单议秋便假装不信:“不会是报告通过了吧?”   9653嗖地一下飞高了,差点撞上天花板:[没错!]   它高兴,单议秋也笑弯了眼睛,声音意外:“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哎!]9653哼哼唧唧地说,[我觉得我们运气特别好!有的宿主申请了几百年都没通过,但我们一下就通过了!]   “那看来是你太厉害了。”单议秋相当捧场地夸它。   9653扭了扭光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接着兴冲冲地问:[什么时候出发?]   话一出口,单议秋反而有些踌躇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沙发上辛辛苦苦搭好的窝,思索片刻,下定了决心。   “下午吧。”   于是他们又一起吃了个午饭。   单议秋做了两菜一汤,9653在饭桌上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本源世界的注意事项。   等到时钟拨过十二点,单议秋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小窝里,深呼吸了一口气。   “开始吧。”他说。   9653开始运转。   核心处理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光圈从柔和的暖黄色骤然变成了刺目的亮白。光芒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像涟漪般填满了整个房间。   下一秒钟,暗色袭来。   ……   ……   春意困人。   阆风殿的侍女抱着几盘新鲜的贡果,沿着廊下匆匆行过。衣摆被风吹得扬起一瞬,沾染了殿外清雅的草木香气。   今日送来的贡果有几项品种特殊,听说是新春刚培育好的,素琴带着手下的人来回查验了好多遍,确定果子一切完好后才匆匆送来,可已经比往日慢了一刻钟。   如果不快些,误了时辰,到时候是要受责罚的。   她心里着急,步伐便加快了许多。   初春的风到底还是有些凉,吹在脸上泛起几丝晕红,她却顾不上去拢被风吹散的鬓发。   阆风殿内不许跑动,时间紧迫也只能不断地加快脚步。   还差一个拐角就要到供台的时候,素琴眼瞅着前面有人在挡路,只能放缓了速度。   靠近以后,她才认出是宫里的人。   “素姐姐。”站在最前面的小太监笑着喊了一声,“怎么跑得这样急?”   素琴心里焦急,面上却冷淡,只瞥了小太监一眼:“我有事情,你们让开些。”   她手里还端着供果,小太监一瞧便知是急事,连忙示意身后的人都让开,自己也恭恭敬敬地挪到廊外,侧身垂手,不敢挡路。   素琴端着盘子快步绕过拐角,走进了侧殿。   侧殿的装潢简朴得出奇。   四壁素白,只在墙角压了几道浅浅的云纹,殿内燃着一味冷香,气味极淡,要站定了才能捕捉到一缕凉意。地面擦得光可鉴人,石砖缝里嵌着细密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偶尔闪一下。   殿里听不见任何声响。   帷幔从很高的梁上直落下来,纹丝不动,烛台上的火苗竖直向上,没有一丝摇曳。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流动的力气,沉沉地压在肩头。   素琴一跨过门槛,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轻了下去,鞋底落在石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可心理作用下,她还是觉得每一步都踩得太重。   绕过两层半透明的薄纱帷幔,供桌出现在眼前。   木质素朴的桌案,边角被磨出温润的光泽,桌面铺着一块深色的绸布,绸布上供着今晨新摘的鲜花,花瓣上还凝着露水。   素琴端着果子恭敬跪下,垂着头,盯着膝前那一小块光洁的石砖,尽力将呼吸放到最轻。   她静默了几息,将呼吸调匀后才站起身,双手捧着果盘,稳稳地放在供桌上。   果子在暗色的绸布上显得格外鲜润,如同几颗刚从枝头摘下的宝石。   放好之后,素琴退后两步,重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从头至尾,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等这一系列无声的仪式都做完了,她才在蒲团上直起身,大着胆子抬起头来。   一般人家的供台上,供的不是观音菩萨,就是道教三尊,又或者祖宗牌位。可这间侧殿的供桌前面,只供了一尊空白的石碑。   没有文字,没有纹饰,没有任何标识。   通体素白,干干净净。   如果寻常人走进偏殿,只随意一撇,大概会觉得这石头普通至极,像随便捡来糊弄人的,但素琴在阆风殿侍奉许多年了,当然知道并非如此。   石碑高高在上,如果离近些,就可以发现碑的表面相当光滑,光线明亮时,它映得出人的影子。   按照国师的意思,拜神不如拜自己。求菩萨千万遍,不如自己咬牙去做。   素琴向来知道国师与寻常的道士和尚不同,可每次听到他的只言片语,心里还是忍不住惊动。   她又在蒲团上跪了片刻,让自己的呼吸彻底平复下来,然后才站起身,安静地退出侧殿。   帷幔在身后轻轻晃动了几下,渐渐归于静止。   出了侧殿的门,素琴终于松了口气。   她背靠着廊柱,低头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快步行走而有些凌乱的衣裙和袖口,将每一道褶皱都抚平了,才重新端出那副稳重得体的模样,往拐角处走去。   小太监还在拐角处等着她。   他身后跟了好几个人,手里都捧着仪仗或者包袱,一看就是有差事在身。   方才素琴心里着急,话语间没太给他们留面子,现在事情忙完了,就不能像刚才那样了。   她低眉敛目,走过去后对着小太监行了个礼,声音轻而柔:“方才冒犯公公了,还请公公莫怪。”   不怪素琴小心。   这个小太监叫田福,年纪虽轻,却是二皇子的贴身太监。二皇子是皇后所出,深受圣眷宠爱,加上国师似乎也对其另眼相待,因此对待他的贴身宫人,素琴当然要恭敬一些。   见她这么给面子,田福眉开眼笑,连忙侧身避了避,回了个礼:“素琴姐姐,您太客气了。我资历比您轻,您骂我两句又怎么了?不碍事的。”   素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田福,看向他身后那群人。   她认出了皇子仪仗的规制,便问:“是二皇子来了吗?”   田福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昨天夜里宫中办家宴,陛下吃着一道糕点,觉得滋味不错,便特意留了下来,吩咐二皇子今儿给国师送来。”   说着,田福朝着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但看现在这个架势,国师应该还没叫二皇子进去。”   素琴应了一声,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安静得近乎凝滞的殿宇。   她轻声道:“昨夜国师房里的灯没暗过。怕是要等一会儿。”   田福便笑了,语气圆滑又得体:“国师忧心天下,夜不能寐,当真是辛苦了。”   漂亮话谁都会说,可田福就是有种本事,能让人听进心里去。   素琴是阆风殿的人,别人给国师脸面,她心里也高兴。   *   *   【本源世界登入中……】   【登入成功。】   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将意识从混沌中唤醒。   单议秋睁开眼睛,入眼是熟悉的穹顶。   素白的藻井,四角以墨线勾勒出云气纹,承重的横梁是素木本色,没有上漆,只以清漆封了一层,木纹清晰可见,细密地缠绕在上面。   整间寝殿空旷得近乎寡淡。没有多余的摆件和繁复的幔帐,连烛台都是最朴素的铜质,只堪堪够用。可细细看去,就会发现每一件东西的质地都极好。   木料是上品的紫檀,琴是百年以上的老桐,就连榻上随意叠着的被褥,也是蜀地进贡的云锦。   简而不陋,素而不贫,东西再华贵,也只是堪堪配进阆风殿的门。   殿内极静,连铜漏里水珠坠落的声响都能听见。屏风立在寝殿与次间之间,影影绰绰透出一点微光,似有人影晃动,被绢面滤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单议秋偏过头,目光越过半透明的屏风,看见外面跪坐着一个人。   那人姿态恭谨,纹丝不动,安静等待单议秋吩咐。   单议秋撑住手边的桌案,缓缓坐起身。   动作间,昨夜披在身上的外袍顺着肩头滑落。绸缎的质地轻软如水,无声无息地堆积在腰间。   那是一件素白色的宽袍,面上织着极浅极淡的缠枝莲纹,枝叶婉转,花苞含而未放。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只打了一个活结,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膛。   单议秋垂下眼,用指腹将垂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手背上,将那一小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谁在外面?”他开口询问,声音低哑。   屏风外的侍女立刻俯低了身体,声音恭敬而克制:“回禀国师,二皇子求见。送来了陛下昨夜夸赞过的糕点。” 第108章 进宫   [这个二皇子是谁呀?]9653问。   单议秋语气随意:“不是什么好东西。”   9653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没太听懂,但见宿主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便识趣地没有追问。   单议秋理了理外袍,随手披在肩上,翻身挪下床榻。   昨夜他应当是在研究什么东西,睡得相当随意,半边身子眼看着都要歪到地上,桌案距床榻不过半米远,抬手就能扶住。   他撑着桌沿站稳,目光扫过上面摊开的各类古籍,指尖拂过其中几页泛黄的书卷,确认自己昨夜读到了哪里。   片刻后,单议秋才回过神来,微微偏头,对着屏风的方向:“让二皇子再稍等片刻,我要更衣。”   屏风外,跪坐的侍女无声地躬身行礼,倒退着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单议秋将桌上摊开的古籍一本一本地合拢,归置到桌案旁边的木架上。   9653从他肩头飘起,好奇地绕着大殿转来转去。   这是它第一次进入古代世界,本身就充满了新鲜感,再加上知晓这个世界是宿主的本源所在,9653就更想各处都仔细查看一番了。   它恨不得每一块砖都留下专门的影像资料,等回到系统空间以后慢慢翻看。   单议秋还有点头晕,规整完古籍之后又坐回到榻上,揣着手,仰头注视着9653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晃悠。   他也不催促,整个人陷在晨光与寂静里,仿佛一尊还未被请上神坛的玉像,很安定。   等9653将整个大殿都仔仔细细地记录完毕,心满意足地飘下来,才发现单议秋还老神在在地坐着,衣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丝毫没有起身更衣的意思。   [宿主,你怎么还不动弹呀?]9653催促道。   “有什么好着急的?”单议秋懒懒散散,眼瞧着又要躺回去,声音里杂糅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与漫不经心。   他闭目养神,白净的面孔上挂着些许倦乏之意:“让他等着就行。”   在这样一个皇权大过天的时代,他敢让皇子在外面一等就是三个时辰,说不好是权势滔天,还是一心求死。   9653悄悄观察宿主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点答案,但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于是它选择相信宿主的应对方式。   又过了一刻钟,单议秋才缓缓睁开眼。   他咳了一声,屏风后面立刻有了动静。   两列宫人无声无息地鱼贯而入,步伐整齐而轻缓,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压到了最低。走在首位的婢女看上去已经三十多岁了,眉目清秀,姿态却格外有威严。   她径直走到单议秋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而后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拍了拍手。   候在屏风边的两列人,迅速捧着各自手中的物事凑上前来。   站在前面的一个年轻侍女,本想伸手去拿托盘上的梳子为国师梳头,可还没等她凑近,就被那为首的年长婢女抬手止住了。   不需要言语,只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那年轻侍女便立刻垂下头,缩回了手,恭恭敬敬地退后半步。   年长的婢女亲自从漆木托盘上取来黄杨木梳,拢起单议秋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为他鬓发。   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梳都从发根梳到发尾,力道均匀,像是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遍。   另一侧,有侍女端着铜镜半跪下身。   镜面微微倾斜,刚好能映出单议秋低垂的眉眼,也刚好能让身后婢女从镜中看清自己手上的每一道轨迹。   单议秋漱完口,刚放下杯盏,两侧各有一名侍女半跪着托起他的双手。   温热的帕子覆上皮肤,草木熏制后的清香在大殿里缓缓散开,将晨起最后一丝浊气都驱散了。   从头到尾,单议秋连动都不用动一下。他只需要阖着眼,任由那些人摆弄,姿态闲适而安然。   感受到身后有细微的拉扯感,单议秋打了个哈欠,随口道:“你现在不用做这些。”   身后的婢女动作连停都没停一下,梳子继续往下走。   她平静道:“国师已经讲过许多次了,我都没有停过。国师可以不必再提了。”   “只是觉得万一哪次你听了呢?”   单议秋笑笑,在面前托盘上陈列着的几样首饰中挑选,最后选定一支素白的玉簪。   他不方便没有伸手去拿,看了两眼,一旁的小侍女会意,将那只玉簪小心翼翼地托起,捧在掌心里,安静地等待着。   单议秋的目光从簪子上移开,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嘱咐道:“和宁,待会儿你进宫一趟。”   身后正在为他梳头的和宁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国师要我做什么呢?”   “前几月,我曾叫人从池子里捞出了一个孩子。”单议秋说,“本来都忘了,可昨夜做梦,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情。你去替我问问太医院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看看那孩子怎么样了。”   前世的他,只草草嘱咐了几句,确保那孩子病重的时候有药可吃,之后便再没有关注过。   可现在想来,从那么冷的水里捞出来,身边又没什么人真心疼爱,恐怕即便有药,也是要受一番苦的。   和宁应道:“奴婢明白。”   她给单议秋梳了许多年的头,动作轻车熟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利索地拢好了发髻,又仔细地将那只玉簪穿过发髻,别在恰当的位置。   捧镜的侍女会意,将铜镜抬高了些,调整角度,让单议秋看清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目清秀,玉簪衬着乌发,乌发又衬着雪白的颈侧,清清冷冷。   “挺好的。”单议秋说。   话音刚落,又有七八个侍女捧着衣裳鱼贯而入,各色袍服一字排开,每一件都用香料熏过,散发出幽微香气。   衣料上的纹样在光线下隐隐浮现,有云纹,有鹤纹,也有极细的缠枝莲。   单议秋随便选了一套,其余人便齐刷刷地退下了,只留下贴身的三四个帮忙更衣。   外袍滑落,堆叠在榻沿,里衣是柔软的素绢,贴着皮肤,有隔夜熏香的气息。   单议秋抬起双臂,任由侍女们将层层衣衫替他披好理平。   雍朝以龙为尊,寻常官员本不配身着龙纹,可单议秋是例外中的例外——先帝曾特下诏令,许他着龙纹,以表嘉赏。   此刻他新换上的这件外袍的领口与袖缘处,便浅浅绣着几缕五爪蟠龙的纹样,不张扬,但仔细看时,那股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威仪便透了出来。   和宁在他身前跪下,伸手拢住衣带,习惯性地用指尖丈量了一下腰间的余量。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便不自觉地压紧了。   不为别的,就为这几日,单议秋似乎又瘦了些。原先刚好合身的衣带,如今系到最紧,竟然还宽出了些许。   她仰起头,叹了口气。   “国师,有些话奴婢不该多言。”她轻声道,“但是您也该注意些身体才是。”   单议秋低下头,注视着和宁那张因为担忧而微微绷紧的脸,眉眼弯起。   他与和宁的关系不似主仆,没有太多的上下尊卑。   也许是因为和宁是恩长府里出来的人,向来待他亲热。他受辱的时候,她没有嫌弃;他荣耀了,她也不曾显得冷淡。   “好姐姐,你放心,”他笑着说,语气难得郑重,“我以后一定珍重。”   和宁瞅了他两眼。   她心里是不怎么信的,可今天单议秋的语气又格外的认真,不像是在敷衍。   她半信半疑地思索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最后理了一下衣摆,站起身来,领着侍女们后退了半步。   “那国师预备在哪里见二殿下?”她问。   “正殿吧,”单议秋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记得前几日有新送来的白毫银针。”   和宁应了声,带着其余侍女鱼贯退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重新归于安静。   9653从角落里冒了出来。   如果它是人的话,此刻眼睛大概已经在发光了,亮得能当灯笼使。   [你怎么这么好看呀!]它大声说,满是惊叹与欢喜。   它们从没有来过古代世界,9653骤然见到宿主锦缎加身、珠玉缀袍的模样,喜欢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它绕着单议秋飞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蹭一下他的衣袍,激起一阵腰间佩玉相击的清越脆响,叮叮当当,一串碎冰落入玉盘。   宿主好漂亮,也好香,这么好的一个人,那些混账怎么舍得——   9653哼哼唧唧的抱怨着落在单议秋耳朵里,就是一阵叽叽咕咕的含糊声响,完全听不明白在说什么。   好在单议秋早就习惯了9653偶尔激动起来的样子,只是笑了笑,没有追问,绕过屏风,朝着正殿的方向走去。   ……   ……   单议秋说到底不是多规整的人。有时做事做到一半便厌倦了,要去做点别的,可是又不能将要紧事完全抛下,便吩咐手下人不要乱动他的东西。   因此他踏入正殿的时候,抬眼便瞧见榻前的长案上,还摆着一盘不知多久没动的棋局。   黑白子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处,看样子已经有些时日了。   单议秋叹了口气,踢过来一个蒲团坐下,自言自语道:“以后真得改改这个毛病了。”   这盘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到最后也没下完。   某天他心血来潮,想开一局新的,于是费劲保留了这么多天的棋局,就被他随手打乱了,整个过程毫无留恋。   单议秋偶尔会觉得,自己的前一世也跟这局棋差不多。费尽心机地操持着、经营着、算计着,可到了该放手的时候,说放手也就放手了,并没有真的很在意什么。   婢女端着新泡好的白毫银针走进来,与此同时,殿外有脚步声响起。   被单议秋晾了三个时辰的二皇子,终于来了。   ……   ……   谢奕本来今天心情很好。   知道要来给国师送东西,他一早便吩咐奴仆备好车架与仪仗,自己也额外焚香沐浴,换了一身簇新的袍服,想着在送父皇荣宠的同时,也为自己争几分体面。   旁人都畏惧国师。   那个住在阆风殿的男人,在他们口中流着精怪的血,能手拨乾坤,也能要人性命。没有人敢亲近他,连提起他的名字都要压低声音,好像说大声了就会被听见。   可谢奕不怕。   他是中宫嫡出,皇帝长子。这个皇宫里,除皇上、皇后、太后之外,最尊贵的人就是他了。   普天之下,谁不敬他?莫说单议秋,就算真有天神下凡,也不该对谢奕过分冷淡。   况且虽然只与国师见过几面,谢奕也能感觉到,国师对他另眼相待。不仅说话的语气更温和,偶尔还会主动问他几句近况。   这些细微的区别对待,谢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并暗自得意。   昨天家宴结束,谢奕去给母后送解酒汤药,临走时皇额娘还特地喊住他,要他多与国师亲近。   可见就连深居内宫的皇后也看得出来,单议秋是厚待他的。   “你要多与国师亲近些。”皇后细细叮嘱,“朝中如今开始议储了,你父皇烦心得很。虽说你是嫡子,可就怕事有变故。国师若是愿意助你一臂之力,那便——”   皇后没有将话说完,但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当今雍朝上下都流传着一句话:天降玄符,以启雍。   单议秋就是那个手握玄符之人。如果他认定谢奕该继承大统,那即便父皇心有疑虑,想必也不会多说什么。   为了一份天大的助力,跑跑腿又算得了什么呢?谢奕是这样想的。   可他实在没料到,素日对他多有亲近的国师,今天却将他晾在殿外整整三个时辰。   从清晨等到正午,等到廊下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挪移,谢奕脸上的平静都要挂不住了,才有侍女姗姗走出来,说国师要在正殿见他。   谢奕从小到大,从没有被这样慢待过。   哪怕他一直默念着要冷静忍耐,心中还是不免生起一丝怨恨恼怒。他是天潢贵胄,尊贵无匹,单议秋竟敢这样慢待于他?   心里已经恼怒到无法言说了,谢奕还是勉强端出一张笑脸。   他从奴仆手中接过那盒精心准备的糕饼,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进正殿的门槛,绕过一架白玉屏风,看见了坐在榻前桌案旁的那个人。   只一眼,谢奕心中的怒火便凝滞了。   玉山倾颓,朗月沉光。   昔日先帝曾在宫宴上酒醉,盛赞国师容姿,说满朝文武、乃至整个雍朝,都挑不出第二个能与之比肩的人。   如今数年过去,时光推移,单议秋却仍然配得上这八个字。   仙人似的人物坐在乌木桌案前,一袭似白非白的衣衫上有点点珠玉点缀,翠绿青白、莹润如水的光泽自颈后耳前垂坠而下,随着他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国师不爱浮夸繁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白玉簪,其余黑发便自肩头随意垂落。黑白之间,自有一种清冷韵然。   如果说谢奕进门前还是强压着怒火,那么看了单议秋几眼之后,那股怒火便悄无声息地熄灭了下去,只剩下一点无甚作用的火星子,闪烁片刻便彻底熄灭。   何必对美人生气?   更何况是个有权有势的美人。   天下能消受单议秋的人不多,谢奕琢磨着,自己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想到这些美事,先前的不耐烦都化作了某种施舍般的宽容与宠爱。   他提着盒子快步走上前去,停在桌案前,规规矩矩地对着单议秋行了个礼。   “国师安好。”   先前一直专注于棋盘、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的单议秋,这时才抬起头来,点了下头,算是回礼。   “二殿下也安好。快请坐。”   谢奕便在桌案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顺手将糕饼盒子放在身旁。   坐下的时候,他不忘借着低头的时机,细细观赏单议秋随手搭在棋盘旁边的那只手。   他看得很隐晦,几乎是一掠而过。如果被观赏的人没有过多关注他的话,是绝对不会发现的。   上一世大概也是如此。   甚至上一世,单议秋都没有晾谢奕这么长时间——在外面罚站三个时辰都能分出心思来欣赏男人的手,可见这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单议秋在心里冷嗤一声,不明白自己以前怎么能如此盲目。实在不应该。   他懒得寒暄,开门见山:“我听说,陛下送我糕点?”   谢奕连忙点头,脸上堆出殷勤的笑意:“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父皇欣赏过一次,觉得灿若云霞,便吩咐御膳房的人采集了些许花瓣,制成糕饼。昨日在宴会上,父皇尝了一口,觉得滋味甚美,便要我专门送来给国师。”   说着,他打开盒盖,取出一碟粉红色的花状糕饼,小心翼翼地在棋盘旁边摆好。   糕饼做成了最方便入口的大小,酥皮起得极好,层层叠叠,细密蓬松,中央还被点缀了仿若桃花花蕊的金色细丝,相当精致,一看就知道费了不少工夫。   单议秋垂眼看着那碟桃花酥,片刻后,他捻起一枚,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谢奕的眼睛都直了。   单议秋整个人都是未化雪般的苍白,唯有掌心与眼角处晕着一点浅浅的红。   那抹红与手中的桃花酥相映成趣,非但不显得寡淡,反而更添了几分春意醉人的鲜活气息。   “陛下有心了,”单议秋轻声说。然后他顿了顿,语气平平地补上一句,“可惜我最近几日正在斋戒,不能享用。”   说完,他将那枚桃花酥放回盘中。   谢奕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快,摇了摇头,说出口的话温顺得体:“父皇只是想要与您共赏春景罢了。吃不吃的,您有心意就好。”   国师不想吃的东西,君王之尊也不能逼迫——这是谢奕早就知道的。   换作平时,他心里可能会有一些不满,觉得单议秋蔑视君威,可今日的美色足够抚慰心中残存的恼火,他也就愿意顺着说上几句,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送完糕点,正事办完了。   谢奕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杯刚沏好的白毫银针上,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忽然语气颇为真诚地夸赞:“好香的茶。”   说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确实不错,有甘香在舌尖缠绕,可谢奕喝茶的心思不在茶上,而是在借着抬手的工夫,偷偷向前瞥去一眼。   目光掠过单议秋的眉眼、鼻梁、嘴唇,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心中愈发满足。   然后他想起了临走时母后的叮嘱。   “国师,”谢奕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我前几日在师傅指点下做了几篇文章,自觉得了些许长进。您若是有空,可否指点一二?”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双手捧着,姿态恭敬地递过去,做出勤奋好学的姿态。   单议秋盯着那卷纸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接。   殿内安静片刻。谢奕递送的姿势将在半空中,因无人理会而开始发僵。   “二殿下,”单议秋终于开口,“学业之事,应当以师傅的教导为主。我的心思不在文章上头,即便看了,也说不出什么有见地的话,反倒辜负了殿下的诚心。”   谢奕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将文章收回袖中:“国师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他心里泛起嘀咕,今日国师待他,与往日大不相同。   从前见面时,单议秋虽也算不上热情,但至少会多问几句、多说几句,偶尔还会露出笑意。今日却是从头冷到尾,连敷衍都懒得多给几分。   谢奕暗自咬牙,正准备起身告辞,却听见对面的人又开了口。   “二殿下。”   谢奕抬头,发现单议秋正望着他。   那张冷淡面孔上,不知何时浮出浅浅笑意,目光落在谢奕脸上,语气比方才轻了许多。   “这几日不见,殿下倒是沉稳了不少。”他说,“陛下若是知道,想必也会欣慰的。”   谢奕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热,先前的那些不快怨怼,全在这一句话里烟消云散。   他有些受宠若惊地弯下腰,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国师谬赞了,愧不敢当。”   “去吧,”单议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棋盘上,“替我向陛下谢恩。”   谢奕应了一声,又行了个礼,转身退出正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笑意,身后随行的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国师究竟说了什么,竟让先前还面色阴沉的殿下转眼间就眉开眼笑。   ……   脚步声渐渐远了,正殿重新归于安静。   9653从单议秋的袖口里悄悄钻了出来,蹲在他的肩头。   [是他吗?]它问。   单议秋面上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偏过头,将桌上那碟桃花酥推远了些,动作里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说什么?”他反问。   [那个下旨害你的皇帝,]9653小声问,[是他吗?]   单议秋没想到9653反应这么迅速。他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对。是他。”   当今皇帝谥号为仁。   单从这一个字,便足以看出这是何等宽和柔善的君主。他承袭先帝遗志,对待单议秋只有更好,没有半分不敬。   先帝说单议秋可以着龙纹,他便让单议秋继续着龙纹;先帝说单议秋的话等同于圣旨,他便真的将单议秋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心里。   美中不足的是,这位皇帝的寿命太过短暂。单议秋粗略算过,再过不到十年,这位仁厚的君主就要殡天了。   他死后,当时已被封为太子的谢奕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   之后的事情,便不用再说了。   “怪我眼瞎,”单议秋平静道,“没看出他败絮其中。以后不会了。”   说到底,过去谢奕能当上太子,靠得是单议秋在背后推动,为他保驾护航。   朝堂之上、宫闱之中,多少明枪暗箭都是单议秋替他挡下来的。现在单议秋撂挑子不干了,谢奕未必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他心里门清,脸上却不动声色。   正当一人一统低声说着话的时候,殿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和宁回来了。   面对她,单议秋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他将自己面前那盏还没动过的白毫银针推了过去:“快坐,喝茶。”   和宁依言跪坐在蒲团上。   她伸手拢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象征性地用杯盖拨了拨浮沫,便放下了。   “国师吩咐奴婢的事情,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她说。   单议秋便问:“怎么样?”   “奴婢问了太医院的几个相熟,”和宁道,“他们说,回霜轩前段时间的确派人请过太医。他们想着您的吩咐,便也去了。”   “是谁生病?”   “是六皇子,”说到这里,和宁顿了一下,“太医的意思是,六皇子大病初愈,又逢上倒春寒,风邪束表,寒未深及。他们已经开了药,想必快要好了。”   她是这样说的,可神色却不怎么轻松,眉眼间反而凝着些许沉重之意,使得她的姿态都绷紧了几分。   单议秋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直接问:“你觉得有地方不对吗?”   和宁犹豫一瞬,接着点了点头。   “奴婢瞧那几个太医的神色,总是有所躲闪,目光游移,问话也答得含混。”   她语气沉重:“恐怕……说的未必是实话。”   话音落下,大殿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和宁终于有空端起茶盏。   刚抿下一口,她就听见眼前有手指敲击桌案的声音,再放下茶盏时,单议秋已经站起身了。   “去拿牌子,”他说,“我要进宫。” 第109章 谢缺   单议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相当冷淡,貌似漠不关心,可是和宁知道,国师上一次主动要进宫,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她与国师相伴数十年,深知这位的脾性。   能不见的人一概不见,能不踏足的地方一概不去。皇宫于旁人而言是攀附的青云梯,于单议秋而言,却只是一处能避则避的是非地。   三个月不曾主动踏入宫门,如今忽然说要进宫——   和宁意识到情况危急,立刻起身,行礼后转身出去安排。   9653从单议秋的肩头飘起来:[我们要去见那个小孩了吗?]   “嗯。”   单议秋应了一声,同样起身。   也不知是哪来的念头,临行前,他又额外费了些功夫,仔细地理了理袖口与衣襟。   指尖抚过云锦上暗纹的经纬,将那本就平整的领口又正了正,直到确认身上处处妥帖,再无一丝褶皱可挑剔,他才迈步往外走。   阆风殿外,一顶小轿已经备好了。   国师平日出行用的是八抬大轿,朱帷华盖,煊赫俨然,所过之处人人避让。可今日为的不是排场,有要紧事办,和宁便只遣了一顶寻常的青帷小轿,停在殿前平整的石板地上。   单议秋出来的时候,和宁正立在轿旁,捧着一块铜制镶金腰牌。   见单议秋出来,她便将腰牌双手递上。   “进宫的手续已经安排妥当了,”她轻声道,“我随国师出行。”   单议秋接过腰牌,弯腰钻进轿中。   轿子在规制所允许的范围内做到了尽量宽绰,底下满铺着厚实的皮草褥垫,角落搁着两只小小的手炉和软枕,暖融融的药香若有若无地散出来。   想来是宫人们担心国师身子虚弱,受不了寒,才特意备下这些。   等单议秋坐稳了,和宁放下轿帘,在轿外低声吩咐了一句,轿夫便稳稳抬起轿子,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   宫门在望。   守门的禁军远远看见一顶青帷小轿沿御道而来,起初并未在意,等轿子渐渐近了,几个眼尖的禁军看清了随行在轿旁的人是谁,不由得立刻挺直了脊背。   和宁面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令牌,朝守军统领亮了亮。统领的脸色立时就变了。   今日正午,他方见和宁独自一人匆匆前来,验了腰牌入宫。   这前后不过一两个时辰,她竟又来了,且是步行跟在轿旁。   能让和宁这样恭敬守着的人,皇城内外只有一位。   统领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轿帘一角,只往里望了一眼,便单膝跪了下去。   “国师。”   他的声音尽量压低,只够身边几个人听见。可那几个人听清之后,脸色也跟着变了。   国师来了。   消息无声无息地向外扩散。   统领一边派人去内廷通报,一边亲自引着轿子往里走。沿路的禁军纷纷避让到两旁,目光都追着那顶不起眼的小轿,脸上全是惊讶与不可置信。   圣上没有旨意传出,国师素日也不爱进内宫,连节庆大典都常常称病不来,今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能让这位轻易不挪步的人物突然驾临?   一群人悄没声息地抬头,注视着小轿穿过正阳门,行入两道宫墙之间长长的甬道。   这本是直通乾元殿与凤仪宫的要道,可走到岔口时,几个暂且引路的禁军却发现,轿子没有往乾元殿的方向去,而是一路向西,朝着皇宫最偏僻的角落行去。   ……   轿身微微晃了晃,单议秋抬手撩开轿帘一角,向外望去。   方才还是朱漆明艳的高墙,不过拐了几道弯,颜色便像褪了色的旧衣裳,一层一层淡了下去。   墙头上的琉璃瓦不见了,换成了寻常灰瓦,墙身也不再挺拔平整,日光照不进来,只在墙头上留了一道惨淡的白边。   过了几道门之后,两侧的宫墙更加旧了,气氛也愈发寂寥。   9653学着单议秋的样子,从轿帘的缝隙里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这里好旧。]它小声说。   “是很旧。”   单议秋点点头,放下窗帘。   帘布无声垂落,重新遮住了那一角破败。   又过了半刻钟,轿子终于停了下来。   “国师,回霜轩到了。”和宁在轿外禀报。   她掀开轿帘,单议秋弯腰迈出轿子,脚步刚踏在石砖上,便抬眼望去。   面前是一扇窄门。   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剩下的小半也斑驳残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被风雨蚀得模糊,勉强能辨认出“回霜轩”三个字,笔画断断续续。   透过门栏,能看见院墙低矮,院门半掩着,里面寂静无声,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随从见单议秋一动不动,连忙上前推开院门,吱呀一声响后,回霜轩内的景象呈现在众人眼前。   院内一片破败,没有花草景致,正对院门的房子上,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灌便呼呼作响。   墙角立着一口水缸,缸里已经接近干涸了,只剩下缸底薄薄一汪浑浊的积水,看样子已经许久没有人挑水进去。   单议秋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从各处景象上一一扫过。   先前已在宫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六皇子不受宠,但如今亲眼看到这个情形……   9653也有同感。   它比单议秋干脆,直接道:[皇子也会受这种苦吗?]   单议秋垂眸笑笑:“皇子也要子凭母贵。”   六皇子的生母,是早年边陲一个小部族进献给皇帝的美人。   那女子生得极美,据说是部族里百年难遇的绝色。皇帝曾一时宠爱,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她的寝殿,待她怀上孩子后,便晋为婕妤。   可是后来,那个部族叛乱,被朝廷发兵镇压了下去。叛乱平息之后,婕妤虽然没有被直接治罪,可到底被连累了,处境变得尴尬起来。   皇帝待她日渐冷淡,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也跟着纷纷变了脸色。后来又出了些大大小小的乱子,真假莫辨,足够让她从那座体面的宫殿里搬出来。   婕妤被废了位份,迁到回霜轩,从此再也没有走出去过。   六皇子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一个被废的嫔妃,在这座冷宫一样的地方,生下了她唯一的孩子。   一个没有母族可以依靠的皇子,在这座偌大的皇宫里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单议秋想起自己前世派人把他从冬天的水池里捞上来之后,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便被那孩子记了近十年。   一点好处就记这么久,可见他在宫闱深处过的是什么日子。   和宁跟在单议秋身后,见他长久地站着不言语,便低声问道:“国师,要不要奴婢去通报一声?”   单议秋摇了摇头,朝那扇门走去。   石板路不长,表面覆盖着松软潮湿的泥土,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单议秋停在门前,透过窗纸上那些破开的洞口,隐约能看见里面有破败简陋的家具。   他来的路上虽极力低调,可这样多人走进来,里面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单议秋抬起手,指节悬在半空。   赶在敲下之前,他改变主意,直接推开了门。   入眼是一间极其简单的屋子。   房间里光线暗沉,窗边搁着一张方桌,桌角的漆色早已剥落殆尽,靠墙立着一只衣橱,雕花模糊不清,铜合页也锈了,很有一些年头。   苦旧药味扑面而来,又闷又潮,夹着隐隐的霉意。房间破旧是真的破旧,可整洁也是真的整洁,可样样件件都被尽力维持着,小心打理。   单议秋将这一切收在眼底,脚下未停,朝里间走去。   房间里外用两层青布临时围成了帷幔。   绕过帷幔,迎面便看见一架立在墙边的床榻。   床上躺着的人似乎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可因为太过虚弱,连续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每一次都是刚刚撑起半寸便手臂发抖,最终又重重摔回枕头上,激起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单议秋靠近过去。   和宁怕他染上病气,本想拦住,手都伸出去了,但不知怎的又退了半步,默默守在边上。   单议秋撩开床幔,入眼是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多日前那个在水池里被捞上来瑟瑟发抖、还连声道谢的孩子,此刻又出现在眼前。   他被蹉跎了许多,似乎比那个冬日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脸颊上一点肉也没有。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床边站着个人,眼神茫然地停留了片刻,而后泛起一丝亮光,似乎是认出来人了。   可还没来得及张口问话,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撞上来,咳得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沁出密密的冷汗。   见此,单议秋也顾不得疾病礼仪之类,直接在床边坐了下来,扶着对方的肩膀,帮他半坐起身。   手刚碰上肩膀,单议秋便发觉床上躺的这个其实已经不算孩子了,摸着骨头,大概已经十四五岁,正当是少年抽条的年纪。可惜太瘦加之病重,轻飘飘的像一把骨头架子,才让人觉得像个孩子。   气息一旦喘顺了,咳嗽便好了很多。   单议秋一手替小皇子捋着后背,朝和宁的方向瞥去,只见和宁同样神色凝重,眉心拧紧。   好歹也姓谢,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   恰在此刻,沙哑的声音自单议秋身前响起。   “……你又来救我了?”   单议秋收回目光,只见六皇子惨白着一张脸,半阖着眼,一副马上要昏倒的架势。   他说得很费劲,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量,气若游丝,却还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他全身的气力彻底泄了,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滑,单议秋连忙将人捞住,9653也被吓了一跳。   之前太医院不是说人还好吗?这叫好?这眼看着都要死掉了!   “怎么病成这样?”   单议秋有点心疼,把人小心地扶着躺下,生怕一个不注意又摔到地上去。   他心里担心,可得病的那个却显出一副吊儿郎当的臭样子,既不求救也不喊痛,只是盯着单议秋看。   看了一会儿后,他咧嘴一笑,再次道:“你又来救我了。”   单议秋叹了口气,担心人已经病傻了:“你身边的宫人呢?”   六皇子没有应声,他大概不知道。   这时,和宁走上前来,半跪在床边,低声说:“他身边的宫人去熬药了。我走了以后,太医院送来了两贴药。”   “没在这里熬?”单议秋问。   他的手贴在六皇子的额头上,掌心触到的温度滚烫灼人,一定是发烧了。   和宁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摇了摇头。   六皇子的处境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甚至在想,如果国师今天不来,这位殿下还能不能撑过下一场夜风。   正思索间,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个听着很年轻的声音慌张喊道:“你们是谁?在干什么?”   接着骚乱声更响,门外的脚步声乱在一处,有人在挣扎,还有侍卫低沉的呵斥。   单议秋抬起眼,朝帷幔的方向望去。   没过一会儿,两名侍卫押着一个太监走进内室。   太监看着也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皮肤晒得有些黑。一身衣服虽然齐整,但好多地方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面色惊恐,看见单议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还是旁边的人按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而紧接着进来的第三名侍卫,手里端着一碗滚烫的药。   药是用破瓷碗装着的,远远一看,黑乎乎的一团。   房间气味本就苦涩浑浊,这碗药一进来,更是刺鼻得让人喉头发紧,苦中带酸,竟不像是在熬药,倒像在熬什么馊了的剩汤。   “……贵、贵人大驾光临,奴才有失远迎,还望贵人恕罪。”   小太监不认得来者,但看得出来单议秋不是一般人。他坐在主子的床榻边,说不定是来帮忙的。   小太监心里又惊又喜,只能哆嗦着挑了个含糊的称谓,希望眼前的贵人是个好性子,别怪罪他。   可贵人没有理会他,而是招手示意侍卫上前,接过了那碗散着怪味的药。   “你叫什么名字?”   单议秋一边用勺子缓缓搅动药汁,一边问。   小太监连忙磕了个头,额头咚地撞在砖地上,哆嗦着说:“奴才名叫田正。”   单议秋点点头,端起药碗凑到鼻前闻了一下。   确实是治疗风寒的,只是火候不对,药渣未尽,对于眼下的病情来说,几乎没什么用处。   “9653,”他唤了一声,“兑换退烧药。”   9653整体闪烁一下,药碗中央凭空泛起一层肉眼难以辨别的细微涟漪。   单议秋又拿着勺子搅动片刻,确定系统兑换的药品已经尽数溶解在了碗中,才将药碗递给和宁,自己则靠坐在床角,再次把床上接近昏迷的六皇子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喝药。”他说。   六皇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瞅了单议秋一眼,眼皮一耷拉,摆出抗拒的模样。   “不喝。”   “不喝是想死吗?”单议秋问。   六皇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软塌塌的,有气无力,相当执拗。   似乎是被单议秋的话触动了心神,他勉为其难地重新睁开眼,瞧向和宁手里的药烫。   只看了一眼,他就又闭上眼睛,声音含糊:“像泔水。”   单议秋:“……”   看着确实挺像的。   也不知道这个小太监熬药的功力是跟谁练的,好好一碗能治病的药,闻着难闻,看着也像别有用心。   单议秋叹了口气,手下再次用力,也顾不上六皇子身上还有虚弱发的汗,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让他妥帖地靠在自己肩头。   更衣时选的发冠与簪饰在这时全成了阻碍,动一动便琳琅作响,繁琐得很。   单议秋捋了捋袖子,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抬手不顾和宁的眼神劝阻,直接接过了药碗,舀了一勺递到六皇子嘴边,   “喝药。”   “……不。”   也许真的病傻了,他来晚了。   单议秋难得有些烦躁。   换做平时,他早将人丢到一旁,冷着脸吩咐侍卫掰嘴灌药了,可这会子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鬼使神差地非要耐住性子。   他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发抖的田正,问道:“他叫什么?”   田正:“……谁?”   单议秋用眼神示意自己怀里。   田正愣了一下,没立刻回答,守在他身后的侍卫粗声道:“国师问你话呢!”   田正猛地打了个机灵,再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了,又重重磕了个头,大声喊道:“六皇子名叫谢缺!”   单议秋端着药碗的手打了个哆嗦。   险些溢出的药汁在碗里剧烈摇晃,泛起毫无规律的涟漪,更深重的苦涩从碗底翻涌而出。   单议秋低下头,看着怀里苍白到快要死掉的少年,只觉得喉间也泛起一阵酸涩。   世界都要在惊涛骇浪下倾颓了,单议秋的声音却还能维持冷静。   “谢缺,”他说,一字一顿,“把嘴张开,喝药。”   也不知是搭对了哪一根弦,方才还一直抗拒的人,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竟安静了片刻,然后真的乖乖张开了嘴。   单议秋得以一勺接一勺地喂进去。   他这个姿势其实有些费力,一只手揽着人,一只手端碗拿勺,动作之间总有珠玉不轻不重地打在两人身上,冰凉的一串,细碎恼人。   可既然谢缺不觉得难受,单议秋也就随它去了。   等一碗药喂完了,系统监测到状况回归稳定,单议秋才将空碗递回给和宁。   也不知是被伺候得太舒服,还是觉得单议秋一身云锦太过柔滑,适合安睡,方才一点力气也没有、想躺下还差点摔到床底的人,这会儿喝完了药,竟慢腾腾地向下滑了些,当着众人的面,从单议秋的肩头一路滑下,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且光是枕上还不够,谢缺还蹭来蹭去,直到找到舒服的位置,才不动了。   围观一切的田正,只觉得心脏都要从喉咙眼儿里透出来了。   主子在干什么!?   刚才听说坐在主子床边的人是国师,田正就差点被吓死,现在更是觉得魂儿飞了一半,认定自己小命不保。   田正先前就听说过,国师性情喜怒不定,时常顶着一副笑模样把人千刀万剐——倒不是说那些人不该,只是手段太过酷烈,令人闻之胆寒。   田正把众人的口说纷纭都记在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国师怕得不得了。   可他万万没料到,素日在人家口中冷淡自持的国师,此刻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嫌弃。   谢缺枕就枕了,哪怕一身冷汗蹭在了人家那身华贵的衣袍上,也没换来一丝蹙眉。   恰恰相反,国师低垂着眼眸,神色间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素白的手指犹豫着覆在六皇子的额头,一遍一遍试探着滚烫的体温。   那手指在额头上停留了很久,没有立即拿开,指腹极轻极缓地摩挲着,仿佛要替那昏睡的少年驱散一点病中的燥热。   “和宁,你亲自去一趟乾元殿,替我回过陛下,”单议秋头也不抬,轻声道,“就说我与六皇子在御花园中见了一面,相谈甚欢,要带六皇子回阆风殿住上几日。”   和宁领命离开。   其余人也心领神会,两名侍卫一人一边扶起田正的肩膀,将他带了出去。   一时间,空荡荡的小房间里便只剩下单议秋和谢缺两个人。   外面的风声透过破洞的窗纸吹进来,仿佛低声絮语,将破败的房间衬得愈发安静。   谢缺似睡非睡,只觉得烧得他神志困顿的火焰弱下去几分,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恍惚中,他依傍着某个非常安心的存在,额头有人疼惜地抚摸着,鼻尖尽是清淡怡人的香气,像薄荷又像雪松,凉丝丝的,让他想凑近了多闻一闻。   他勉强睁开眼,瞧见上方是先前在花园里见过的神仙贵人。   逆着光,贵人身上珠玉的轮廓微微发亮,像一圈淡淡的晕。   也不知是哪来的灵光一闪,谢缺悄声道:“你身上好香。”   他试着分享一个在自己看来格外动人的妙处,可神仙贵人听了,却并不显得动容,只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那目光罩下来,有意味深长,谢缺分辨不了,只觉得暖洋洋的。   “我好看吗?”贵人问。   谢缺知道点头一定会头晕,但他没有不点头的道理。   “我带你回我的住处,好不好?”神仙贵人又问,声音又轻又缓,每一个字都落在耳朵里,都像羽毛搔刮心尖。   谢缺还想点头,可是意识已经逐渐昏沉下去。   他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疼惜爱怜的抚摸。   而在将沉未沉的边界上,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低语。   “……其实你同不同意,都得跟我走。”单议秋说。   屋外的风忽然停了片刻,窗纸不再作响。 第110章 谢缺,喝药   外邦进贡的蜜橘盛在琉璃果盘中,端上桌时,翠绿的叶片上还沾着细密的露珠。   果皮是匀净的橙红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凑近些,便能闻见一股成熟甜美的香气,散在暖阁的空气里。   “今年新进贡的蜜橘,臣妾尝着似乎比往年更甜些。”   皇后笑着拿起一枚,剥开果皮,将橘瓣递到对面去,“皇上尝尝。”   对面的男子正低头看着奏折,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折子的字里行间,显然还想着什么。闻言,他搁下手中的折子,抬起眼来。   正是咸景帝谢怀成。   他接过那瓣剥好的蜜橘,捏着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确实比去年甜。”   皇后便笑,眼角也弯起来,又剥了两瓣放进他面前的小碟里,动作熟稔而自然。   谢怀成今年四十有六,登基已是第十六个年头。岁月待他倒不算苛刻,只是鬓边到底染了几缕极淡的霜白,隐在乌发间,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他的眉目生得温和,眉弓不高,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天然带着三分和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堆起细密的纹路,不像帝王,倒像哪个世家府上性子宽厚的大爷。   他今日穿的是家常的月白常服,袖口处磨出了一层浅浅的毛边,看得出是常穿的旧衣。   皇后还记得,从前太后还在的时候,每回见了都要念叨几句,说堂堂天子,衣裳磨成这样也不换新的,叫人看了笑话。   谢怀成当面好声好气地应着,转过身来该穿还是穿,太后拿他没法子,最后索性让尚衣局照着这件又做了几身一模一样的,新旧轮换着穿,才好歹把这事圆了过去。   不光衣着朴素,谢怀成吃东西也慢。一瓣橘子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办什么要紧事一般认真。   吃完以后,他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又重新看起方才没看完的折子。   “凉州那边上了折子,”他一面看,一面随口跟皇后说,“说是去年雪水不够,以致春旱,麦子长势不好。   “朕想着,今年的赋税减免两成,再从南边调些粮过去。回头你替朕记着,明日早朝再议一议。”   皇后温声道:“臣妾记下了。”   “你办事向来用心,后宫这么些年一直井井有条,也多亏了你,”谢怀成随口道,“春日到底要小心些,衣裳别穿太单薄,仔细染了风寒。”   听他关心自己,皇后面上的笑意更情真意切了些。   她也不打扰皇帝批折子,只招手唤来侍女,示意她将桌案上两杯放凉了的茶水换去。自己则悄悄起身,走到香炉前,揭开炉盖,往里头又添了些许老山檀。   皇帝劳累的时候,喜欢燃安息香,可皇后想到近日勤政殿里奏折堆积如山,便额外配了些老山檀进去,这香气比单纯的安息香更沉稳些,更能舒缓精神。   果然,温润的香气在殿内缓缓散开,顺着暖炉的热气袅袅上升,充盈了整间暖阁。   她做完这些,又轻手轻脚地绕回软榻前,刚坐下,手便被牵住了。   谢怀成抬起头来,捏了一下她的手   “有心了。”他说。   皇后笑意柔和,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而后顺势问道:“皇上难得有空,晚饭要不要叫奕儿进宫一起用?听说他近日做了几篇好文章,师傅连连夸赞,臣妾听着也高兴。”   皇帝接过侍女新递来的茶盏,略抿了一口,眉眼舒展开:“朕也听说了。这孩子不光文章做得好,也有几分风骨在,这点最难得。”   皇后坐在他对面,面上的笑容依然克制得体,只在话语间略微流露出几分母亲的喜意。   “奕儿总说要刻苦用功,才对得起夫子教导,也不负陛下的一番期盼。”   “有这种想法,那就是好的,”皇帝将茶盏放下,没有再拿折子,转而拾起放在一旁的一册古籍,翻到夹着签条的那一页,“也正是因为这孩子好,朕才愿意让他多与国师接触。国师才学极高,看人也准,他若肯教奕儿一星半点,那就够他受用不尽了。”   他将古籍又翻过一页,目光落回字里行间,没有再说话。   皇后本想再多提几句儿子的事,可看出来皇帝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便识趣地没有再开口。   殿内一时静下来,只余翻书页的沙沙声,与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   正当两人其乐融融之际,门口传来通报声。   不一会儿,跟在皇帝身边的都太监快步走进殿内,躬身压声道:“皇上,国师身边的女官和宁来了。”   谢怀成闻言抬起头来,眉目间有些惊讶。   他把古籍搁回桌上,说:“快请进来。”   皇后也没料到,轻声说:“国师向来不爱烦扰陛下,今日是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莫不是陛下的桃花酥滋味太好?”   毕竟最近一段时间,宫里跟阆风殿唯一的交集,就是早些时候派二皇子送了些糕点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皇帝自己想了想,也琢磨着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神情放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两分玩笑的意思:“那回头让人再送些去。”   和宁进来的时候,脚步轻而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极其细微。   她走到御前,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谢怀成没有等她起身便直接开口了:“姑姑这时候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和宁是跟在单议秋身边最久的女官,权势或许没有宫中那些有品级的太监嬷嬷高,但她出身小寒山,为人端正沉稳,深受单议秋信任。   便是谢怀成,对她说话时也留着三分客气,不会过分苛责。   和宁道:“奴婢此番前来,是回禀陛下。方才国师进宫,欲向陛下谢恩,不料在御花园中,与六皇子偶遇。”   “六皇子?”   谢怀成没料到是这个事,神情顿了一下。   他微微偏过头,过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的第六个皇子是谁。   想清楚的瞬间,他面上的温和凝滞了一瞬,而后又被极快地隐去。   “……哦?小六运气这样好?”   “是,”和宁道,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国师与六皇子略聊了两句,觉得很是投缘,所以叫奴婢来回禀陛下。想请六皇子去阆风殿小住几日。”   她语气平淡,可话里的内容却足够掀起惊涛骇浪。   皇帝还没有开口,皇后先出了声:“国师要带六皇子出宫?”   和宁:“是。”   “皇子受邀出宫,住进阆风殿,这可是没有先例的。”   皇后面上浮起一层为难的神色,微微侧过脸,看向谢怀成,把话讲得十足温婉,仿佛当真只是在替那个孩子着想。   “国师若是实在喜爱六皇子,不如往后多在宫中相见,臣妾看……”   她把话说得极有分寸,只说一半,没有自己定下结论,只留给皇帝来接。   而谢怀成沉默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开口。   坦白讲,他不喜欢那个排行第六的孩子。   那孩子的生母生得虽美,可母族实在令人憎恶——出尔反尔,蛇鼠两端,以为仗着一隅之兵就能要挟朝廷,要挟天子,以至于将皇帝仅有的一点情谊也消磨殆尽。   更何况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天象不利,如今细想起来,心里还是发怵。   可说到底,终究是自家骨血。   谢怀成从来是个温和性子,连奴仆犯错都不忍心重责,又何必要跟一个孩子计较?   那孩子今年多大了?十来岁?他连那孩子的脸都记不太清。   想到这里,谢怀成松了口:“既然国师喜欢,那便去住上几日吧。”   应允之后,他以为和宁便会告退。   可和宁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道:“国师已托二皇子向陛下谢恩,后觉不足,还要奴婢再来谢一次。陛下在家宴中尚且能记得国师,分盘中糕点相赠,国师深谢。”   此话一出,谢怀成心里仅有的那一点别扭也瞬间烟消云散。   他朗声笑道:“他当真是这样说的?”   和宁点头,说:“奴婢不敢妄言。”   谢怀成笑得更高兴了,连方才批折子时,眉间积下的那点乏意都一扫而空。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好,好。那你快去吧,别让国师久等。”   和宁再行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皇后的目光落在合拢的门扇上,停了一息,而后缓缓收回。   她低头理了理自己袖口的褶皱,什么也没说。   ……   青帷小轿内光线昏暗。   帘布将外头的天光挡去了大半,只余一线薄薄的灰白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轿厢的角落里。   皮草褥垫被压出了深深的褶皱,角落里那只软枕早已不知被踢到了哪里。   单议秋坐在最里侧的角落,只靠一只薄薄的引枕隔开了后背与轿壁。   出门时还整洁挺括的衣袍,在这几个时辰的奔波与折腾之间,已经起了细密的褶皱。悬在颈边的珠串也被额外扯了下来,嫌它碍事,索性全部绕在了手腕上,顺便将宽大的袖子也一并绑起,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   和宁掀帘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跪坐在轿中最靠边的位置,哪怕已经做了心理准备,眼前的场景还是让她愣了一下。   光线昏昧,单议秋半边身子笼在阴影里,低着头,正小心地给腿上的人调整姿势。   那只绑着珠串的手稳稳地托着谢缺的后颈,另一只手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腿根处又挪了挪,让他枕得更舒服些。   少年烧得昏昏沉沉,呼吸滚烫,一下一下喷在他的手腕上,仿佛一块一触即分的烙铁,光是想象都知道不会舒服,单议秋的手指却始终没有移开,反而又往下压了压,让那颗不听话的脑袋贴得更紧些。   和宁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单议秋这副样子了。   阆风殿太冷也太高,刮来的风似乎能将人本性中的温悯和善一并吹个干净,只余下一副漂亮而冷淡的躯壳。   可她此刻看着国师垂眸抬手,指腹极轻地拂过谢缺汗湿的额角,动作之间,即便是她这样的旁观者,也能咂摸出许多毫不设防的怜爱与疼惜。   这是单议秋从未给予过旁人的东西。   其实刚才在回霜轩的时候,眼看着国师亲自接过药碗,一勺一勺给六皇子喂药,和宁就已经惊了一惊。   她更没料到,后续还会有那样的事——带回阆风殿,同乘一轿,让人枕在自己腿上。   国师何等爱洁,何等不喜旁人触碰,旁人不知道,她跟了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   看来国师是真的喜爱这个孩子。   和宁只看了一眼,便马上收回视线。   她垂下眼皮,轻声道:“陛下已经应允了。”   这个在预料之内。   单议秋点了点头,手上动作没停,又问:“还说别的了吗?”   和宁闻言抬起眼,迟疑了一瞬,才道:“陛下没有说别的。但是皇后……似乎有话要讲。”   闻听此言,单议秋梳理谢缺额前碎发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少年的额角,停了足足两息的工夫,才重新动起来。   “什么意思?”   “皇后有意阻拦,”和宁说,“后来陛下拍了板,才罢休。”   轿厢里安静了一瞬。   单议秋缓声道:“皇后这些年管理后宫,一向得心应手。里里外外都夸,连陛下也是如此。”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夸她蕙质兰心,端肃明德。朝廷内外,都是知道的。”   和宁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该讲话,于是便一言不发,只垂着头听。   “可既然管理得这样好,怎么还会有回霜轩那样的烂地方?”   单议秋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只在尾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凉意,“她的儿子,又怎么会在冬天的时候,把自己的兄弟踹进湖水里?”   和宁张了张嘴:“许是……”   “许是为人父母,都有私心,”单议秋打断了她,目光落在怀里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轻声道,“别人的儿子不好了,她的儿子才能更好。况且皇帝都不喜欢,她干嘛还要多费心神?”   宫闱秘事,旁人多说一个字都是大错。   和宁知道这是国师心怀不满,心里正恼火着,便识趣地没有接话。   她从一旁的小箱里取出一条干净的绒毯,抖开,轻轻盖在谢缺身上,将被角掖在他肩窝处。   “国师歇息会儿吧,”她低声说,“很快就回阆风殿了。医官已经在等着了。”   ……   ……   天色暗沉。皇帝的龙辇越走越远,那一点明黄的顶盖在暮色里渐渐变小,转过一道宫墙,便再也看不见了。   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之后,皇后才从凤仪宫的门口转身折返。   回到暖阁,刚坐到榻上,她便抬手扶住了额头,眉心蹙起,一副头痛难耐的模样。   身边一个年轻的小丫鬟见状,连忙上前,轻声问道:“娘娘,可是头又疼了?奴婢去给您煎一碗安神的汤药来可好?”   皇后闭着眼,声音疲倦:“不必了。这是心病,喝药也不顶用。”   小丫鬟名叫岁儿,才刚进宫不过三个月,年纪小,心思也单纯。   她来到凤仪宫后,见皇后待下人一贯宽厚,从不随意责罚,有什么赏赐也总记得分给底下人,心里头早就认定了皇后是个顶好的人,此刻见她这样难受,不由得又往前凑了凑,还想再劝几句。   可她还没开口,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便走了过来。   朱姑姑年纪四十出头,圆脸,眉眼和善,说话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沉稳。   她看了岁儿一眼:“皇后娘娘既然说了没事,你便不要再问了。廊下那两盆花还没理完,下去吧。”   岁儿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姑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福了福身,默默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帘子已经放下来了。   等岁儿走远了,朱姑姑才收回目光。   她没有急着说话,先是转身走到窗前,将半掩的窗扇推开一道缝,放了些新鲜的凉风进来,又把香炉里已经燃尽的香灰压了压,重新添了一小撮檀香末。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皇后身后,伸出双手,指腹按上皇后的太阳穴,慢慢地揉起来。   她的手法极好,力道适中,过了好一会儿,皇后紧蹙的眉心松动了几分,紧抿的嘴唇也放松了些。   朱姑姑这才轻声开口:“娘娘心里头,可是在想今天下午的事?”   皇后沉默片刻。   窗外有风钻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摇了摇,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是。”她说。   “国师素来不与诸位皇子亲近,”朱姑姑一边揉一边说,“也就前些日子,似乎对二皇子宽和了些。今日怎么突然就要带六皇子出宫了?恕奴婢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很多皇后说不出口的事,都是她来替主子问的。此时她将这疑问平平地抛出来,皇后便也能顺理成章地接下去了。   “许是国师见他重病,心生不忍吧。”皇后说。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说完之后,她自己在心里便冷冷笑了一声。   旁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谢缺那孩子,压根不可能去御花园里闲逛。   回霜轩到御花园的距离,她能不清楚?   况且那孩子病得怕是连床都下不了,就算当真到了御花园,大概也没力气跟人谈笑风生,更可能的是快死了。   国师不是偶遇,是去救命的。   想到这里,皇后眉心又是一蹙,没有回头,只问身后人:“国师今日是怎么进宫的?”   朱姑姑对答如流:“坐着轿子进的宫。来回都没有张扬,只一顶青帷小轿,随行的也就和宁与几个轿夫。”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只是……在国师进宫之前,和宁先去了一趟太医院,打听了一些事,而后匆匆离开。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国师就来了。”   这就全明了了。   冬天的时候,也不知奕儿那孩子犯的什么浑,竟直接把谢缺推进了湖水里。   那可是寒冬腊月的水,冰凉刺骨,人泡进去不消片刻便连喊都喊不出声,直直就往下坠。   推就推了吧,还没挑准时候——恰好国师路过,把人捞了上来。皇帝为这事大发雷霆,将谢奕好一通责罚,禁足了好些日子,最近才又缓和下来。   皇后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满心烦闷。   她呼出一口气,说:“想来是国师忽然想起来这回事,所以吩咐人去问了一问吧。”   朱姑姑顺着她的话说:“正是呢。阆风殿的人不也常说吗,国师早年间就喜欢捡些小猫小狗回去养。”   这话虽是在宽慰,却把六皇子比作了无足轻重的猫狗。   皇后没有再言语,只是偏过脸来,侧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那一半映着暖黄烛火的面孔温婉如常,而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的,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朱姑姑的手指还在她太阳穴上揉着,看不清主子的表情,却隐约觉得指尖下的皮肤好像绷紧了一瞬。   她识趣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过了片刻,皇后才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得体:“明日派几个人去一趟阆风殿,给六皇子送些衣物吃食。天还冷着,别叫人说咱们不知体恤。”   朱姑姑应下。   又按了一刻钟,皇后的头痛好得差不多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然抬起手,覆盖住了朱姑姑的手背。朱姑姑的手指停了下来。   皇后转过身,面对着朱姑姑,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地跳了跳。   她望着这位跟了自己二十年的掌事姑姑,唤道:“思浣。”   “奴婢在。”   “去送东西的时候,”皇后轻声道,“也再给敬文捎封信。”   她没有细说要捎一封什么样的信,可朱姑姑的眼神微微变了变,一瞬间便全然心领神会。   她垂下眼皮,声音平稳:“奴婢明白。”   一切都嘱咐完了,皇后便再没有什么心事了。她抬手掩住嘴,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灯影无风自动,珠光在帐幔间轻轻摇动,落在她面上的光斑,也随之晃了又晃。   “就寝吧。”她说。   ……   寒风从领口灌进去,贴着脊背一路往下刮。   冷……好冷……   谢缺浑身都在抖,牙关磕磕地响,他低着头,看见有水滴顺着额发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脚面上,在迎面扑来的风里几乎要结成细碎的冰渣子。   他茫然地抬起头,朝四下看去。   远处一片灯火璀璨。在夜色里蜿蜒出一整条光河。暖融融的光映在朱墙上,把来往宫人的眉目都照得喜气洋洋的。   谢缺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宫里刚过年节,正热闹着。   可那热闹隔得太远,谢缺站的地方很黑很冷,仿佛是被那光河故意撇在了外面。   他身上还是那件薄得透风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边,鞋底也在湿滑的地面上浸透了。   跟那些热闹毫无关系。   太冷了。   冷得他两只手都攥不住拳。谢缺本能地想要往有光的地方走,可他不知道该去哪儿。那些灯火通明的宫殿没有一处是他的去处,人家不会喜欢他。   他忽然想找娘。   这个念头像是从骨头缝里自己冒出来的,没有任何道理,只是太冷也太怕了,想找一个认识的人,替他暖一暖手。   谢缺迈开步子,往那条光河的方向走,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传来钝钝的疼。   刚走了两步,一道尖利的声音忽然从耳后劈下来,凄惨非常。   “陛下!妾身不知——妾身也不知这孩子身上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谢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从耳朵眼儿里扎进去,一路刺进脑仁里。   声音里满是惊恐,每个字都在发抖,却又拼命地拔高,拼命地喊,想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别人的耳朵里去。   “陛下明鉴!陛下冤枉!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天象怪异非妾身之过!非妾身之过——”   声音越喊越尖利,越喊越破碎,到后来已经不再是辩解了,是一声一声的惨叫。   那些字眼砸下来,砸得谢缺肩膀越缩越紧。那声音分明没有喊他的名字,可他就是知道说的是自己。   不会有别人。   谢缺忽然就不想去找娘了,他慢慢地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团,两只手臂环住膝盖,额头抵在膝盖骨上。   那女人的惨叫声还在耳边转,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这孩子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谢缺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他的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地动了。   右手松开膝盖,慢慢地、怯怯地,摸上自己的脖颈。   指尖碰到一片冰凉。   那不是皮肤的温度,指腹摸过去,触到一排细密而坚硬的东西,一片挨着一片,从颈侧蔓延到肩窝,边缘微微翘起。像蛇的鳞片,又比鳞片更硬更冷,也更锋利。   谢缺拿指腹压了一下,没按下去,反而被那边缘割出伤口,细细的血线从指肚上洇开。   ——!   他猛地弹开手,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有东西在灯笼的余光下一闪,黑青色,细密而齐整,从手背一路蔓延进袖口。   谢缺到底只是个孩子,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疯似的跑。   前方没有尽头,脚下不知是泥地还是石板,他跑得跌跌撞撞,一味想要逃离,可还没跑几步,就一头扎进一个怀抱里。   冷香漫进鼻腔,如同深山里经年不化的雪,珠玉坠在身前,随着动作摇晃,有泠然之声。   谢缺愣愣停住,仰起脸向上看去。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落了下来。   那只手指节纤长,动作却并不温柔。   它捋开谢缺额前湿透的头发,把那几缕黏在皮肤上的发丝拨到一侧,又顺着侧颊一路向下,指尖划过太阳穴,路过颧骨,所过之处,坚硬的鳞片正冷冰冰地生长着。   抚摸着怪物的躯体,那只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仿佛掌下不过是最寻常的皮肤。   最后,谢缺感觉到那只手捧住了自己的侧脸。拇指抵在他的下唇上,用力一压,随即顺着唇缝滑进去,压住他的齿关,将他的嘴强硬地掰开。   那道清凌凌的声音终于落了下来。   “谢缺,喝药。”   每一个字都像玉石碰撞,琅然作响,语气却比想象中更加强硬。   谢缺不自觉便张开了口,一股滚烫热意顺着舌尖一路滑进喉咙,在他胸口点了把火。 第111章 沉眠   朦胧混沌外,有潺潺水流声。   谢缺睁开眼的时候,没看见回霜轩那顶破败的旧屋顶,头一个念头是自己多半死了。   他听人说过,人死之后要进阴曹地府,受判官审问,把一生功过是非论个清楚明白,才好放去投胎。   可这阴曹地府未免也太亮堂雅致了些。   况且,为什么人死了之后,身上还是这么难受?   他想不通。脑袋头像灌了一团浆糊,昏昏沉沉,连抬手都觉得费劲。谢缺跟床帐大眼瞪小眼,花了好一顿功夫才勉强偏了偏头,将四周打量了一圈。   这阴曹地府不光亮堂,装潢也颇讲究。   床帐是月白色的,帐上以暗线绣着流云,床榻外侧立着一架紫檀屏风,绢面上疏疏地绘了山水,山色空蒙,水纹澹澹。   靠窗的位置搁了一张小桌案,案上摆着一只素白的花觚,觚口没有插时令的花,只斜斜倚了两枝干枯的芦苇。   好漂亮的屋子,就是太冷清了。   也许是偏头打量时动了姿势,一股气顶上来,谢缺没忍住,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过了片刻,忽然有脚步声从屏风后面响起。   谢缺还没来得及辨认来人是谁,那人影便已冲到床前,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嘴一张,一道叫魂儿似的哭喊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殿下!!主子!!您可醒了——!”   谢缺听着哭声,脑袋跟心脏一起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   他疑心自己马上就要再死一回。然而更令他困惑的是,自己死了也就罢了,怎么田正也跟过来了?   “……我没死?”   他恍然大悟,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哑粗糙。   田正跪在床前,一双眼睛肿得像两枚核桃,袖子早被眼泪鼻涕糊了个透。   他一边拿袖口胡乱蹭着脸,一边抽抽搭搭地腾出嘴来答话:“殿下您说什么话呢——多不吉利!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   “我以为我死了。”   谢缺试着坐起身,手臂撑在褥子上,抖得像两根枯柴,勉强起了半截,眼前又猛地炸开一片金星,后背肌肉全然不听使唤,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这一摔,后脑勺陷进软枕里,倒是不疼。谢缺仰面躺着喘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行,没死。   他总算确认了这一点。   最后的记忆停在田正说要去给他煎药,然后便是黑暗,怎么回忆都无济于事。   “这是怎么回事?”谢缺问。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在身上摸了摸。   贴身的里衣换过了,不是之前在回霜轩穿的那件洗得发硬的旧衫。新换的料子质地柔软,贴着皮肤,没有平日里那种刺挠的粗粝感。身上也没有了生病多日积下来的黏腻,皮肤是干爽的,甚至隐约带着一点药膏残留的清苦香气。   有人把他照顾得很好。   田正还在抹眼泪,听了这句问话,总算收住了哭声:“是国师——国师出手相救。”   谢缺闻言,整个人愣在床上。   此时此刻,他看着床帐上的纹样,终于认出了这间房间。   浅淡,疏旷,处处素净,每一件陈设都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看似简陋,实际上恰到好处。   谢缺这辈子没有出过宫,仅有的几次见到国师,都是在宫宴上,隔得很远,但不妨碍他听别人谈起——国师住在阆风殿,一处极风雅也极冷清的地方。   “国师怎么会救我?”谢缺茫然地问,“冬天的时候,他已经救过我一次了。”   田正跪在床前,眼睛又红了,使劲憋着才没哭出来。   他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脸,道:“奴才也不知道。奴才刚煎完药回去,就看见回霜轩门口站着好几个侍卫,威风凛凛的,话还没说上两句,就把奴才直接拖进了屋。   “那时候国师已经在了,是他亲自给殿下喂了药,然后又吩咐和宁姑姑去陛下面前回禀,直接把殿下带出了宫。”   他一面说,一面膝行着往前挪了挪,扯住被角往上拉,仔细地给谢缺掖好,又把被沿压实在他肩窝里。   掖完了犹不放心,田正伸手探了探谢缺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笨拙地比较了一番,才松了口气。   “太医方才来过了,说殿下的热已经退了,应该没有大碍了。但还是要小心将养着——说到底,是前些日子落下的病根没有好全。殿下在回霜轩的时候就一直咳嗽,也不肯好好喝药,病根子哪能说好就好呢……”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说到后面眼眶又湿了,忙低下头去用袖子按了按。   谢缺越听越觉得自己身边跟了个忧思过度的老婆子。   他问:“我昏迷了很久吗?”   田正说:“已经两日了。”   难怪身上没什么力气。谢缺又愣了愣,思绪像一潭被搅浑的水,沉渣慢慢浮上来。   他望着帐顶上几朵流云纹样,沉默了许久,忽然道:“前几天,我被谢奕推进水里了。”   田正掖被角的动作倏地顿住。   他眨了眨眼,手指还攥着被沿,整个人却僵在原地。   像是没听懂,好半天,他才颤着嗓子挤出一句:“殿下……您说什么?”   “冬天的水,”谢缺不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很冷。是国师派人把我捞起来的。”   “他怎么这样!”   田正的眼圈倏地涨得通红,声音一下子拔高,喊破了嗓门地骂。   “中宫嫡子——天下都敬着的尊贵人物,怎么总是这样欺负人!殿下——”   他转向谢缺,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又气又急又痛,声音都劈了岔,“殿下,您怎么不说呀!”   谢缺勾了勾嘴角,习惯性地笑了一下,语气满不在乎。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当时冻得连路都看不清了,是国师派人把我送回去的,还给了我两件厚衣裳。之后也没完,还让太医院给我送了好几天的药……”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田正,“你当时就没觉出问题吗?”   田正当然觉出问题了。   太医院那些人的鼻子比狗还灵,主子不受宠,他们连日常的平安脉都敷衍了事,怎么可能忽然殷勤地一连送了好几日的药?   只是他之前只当太医们转了性,压根没往那上头想。现在听见主子亲口说出来,他才知道谢缺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人推下去的。   田正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的血往头顶涌,牙根咬得咯吱响。   谢奕那个混账东西,仗着自己是从皇后肚子里出来的,整日里作践殿下。   不就是多个好娘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心里恨得发颤,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可躺在床上的少年却只是安静地躺着,面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谢缺早就习惯了。   被人推进水里的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被捞上来以后,缓过来了,又觉得还行。得知是国师下的令,心里便只剩下感激。   他身份上是皇子,可命如草芥,人微言轻,再恨再怒,也只能咬着牙关当做感受不到。   日子久了,连咬牙的力气都省了。   可令谢缺没有想到的是,隔了这么多日,国师竟然还会亲自进宫来看他,再救了他一回。   谢缺想自己何德何能,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答案,想去道谢,又觉得单薄的话语配不上这份心意,便只剩下一腔翻涌的、不知如何安放的感激,在胸腔里滚了一圈又一圈,心头酸胀。   他忽然坐起身来。   这一下起得突然,田正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到他背后,想扶一把。   谢缺却这次坐住了——十四五岁的少年,骨骼虽还单薄,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他稳了片刻,伸手捋了一把额前散下来的头发,觉得自己上下还不算太邋遢。手指拂过额头的瞬间,眼前忽然掠过一点朦胧的画面。   一只沾着凉意的手,拂过他的额角,将粘在眼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去。   动作算不上温柔,力道却拿捏得很好,没有弄疼他。   他试着辨认那只手的主人是谁,可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那冰凉的指腹顺着他眉骨的轮廓划过去,而后是耳边一声轻轻的叹息。   “……怎么没把自己折腾死?”   画面戛然而止。   谢缺倏地一眨眼,回过神来。   他声音还虚着:“有衣服吗?”   田正连忙道:“有,国师差人送了两套过来,尺寸都正好。”   连衣服都要穿人家的。   谢缺抿抿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却没再多说,只道:“帮我更衣。再遣人去问问国师得不得空,我得亲自去道谢。”   他刚从昏迷中醒过来,脸色惨白,眼下一圈青紫,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压根不像还能出门走几步的模样。   田正实在不敢让他出房门,可谢缺打定了主意,劝不住。   田正没办法,只得先走到外面,跟守在门口的宫人叽叽咕咕了一番。   宫人点头去了,他又折回来,从柜里挑了一套最厚实的衣裳,抖开,伺候谢缺换上。   ……   石杵与瓷钵碰撞,响声清脆。   单议秋坐在案前,垂着眼,手腕缓慢地转着圈,把钵底那几块干燥的檀香木慢慢碾成细末。   殿中安静,香料未经烧灼的本味在空气中散开,略带苦涩,混着木质纤维被研磨后的干燥感。   [是他吗?]   9653忽然问。   这个问题憋在它心里很久了,直到此刻感觉单议秋的心情总算缓和了些,它才鼓起勇气问出口。   单议秋的动作顿了一瞬。   指节在杵柄上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手腕重新转起来,若无其事。   他的声音轻而又轻:“我不知道。”   前几个世界,主角的名字叫谢寒声。但9653也没有忘记,那个人似乎还有另一个名字,谢缺。   眼下这个被单议秋从回霜轩里抢出来的六皇子,与那串数据同名同姓,这很难不令系统多想。   [古人二十行冠礼,会取字,]9653说,[到那个时候,或许……]   石杵磕着瓷钵壁,叮一声响,研磨声就此停止。   单议秋保持着握杵的姿势,目光落在钵中那一小撮浅黄褐色的碎末上,神色沉入缄默。   半晌,他若无其事地从案上拈起另一味香料搁进钵中,杵棒重新压下去,碾磨声再度响起。   “还有好几年,”他平静道,“谁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我只是觉得应该提前确认,]9653说,[不然后面你会伤心的。]   如果一直抱着希望,到头来发现是错的,那希望落空,该有多难过。   单议秋回到本源世界,本意是要了结一桩承诺,可承诺还没有端倪,另一桩债又找上了门,想想都叫人头疼。   9653的担心不是作伪。单议秋听出来了。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吹散桌案上的碎药粉。   那张向来只挂着温吞假面的脸上,浮出一丝真实的微笑。   “没事。”   9653怀疑:[真的吗?]   “真的啊,”单议秋轻飘飘地说,“因为我已经在伤心了。”   说完,不等9653再追问,殿门外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一名婢女走进殿内,在桌案前停下,禀道:“国师,六皇子醒了。”   单议秋头也没抬,重新拿起杵棒:“差不多也该到时候了,都昏了两日了——让医官先去看一眼。”   婢女没有退下,又道:“国师,六皇子醒来以后,吩咐人来问您一句,想知道国师得不得空。他要亲自过来道谢。”   单议秋半挑起眉毛,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来:“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婢女点点头:“奴婢一直守在屋外,听见六皇子跟他的奴仆是这样讲的,没有错。”   “他刚醒吧?能走路吗?”   “奴婢不知,”婢女老实回答,“但六皇子此时应该已经在更衣,准备起身了。”   9653在单议秋耳边小声嘀咕:[还挺有礼貌的。]   单议秋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就让他过来吧。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   婢女领命而去,殿中短暂归于寂静。   原先略有沉郁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单议秋捡起几片侧柏叶丢进研钵,拿起小石杵,慢悠悠地磨了起来。   ……   约莫一刻钟后,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异常厚重的药味。   人还没到,苦涩的药气先漫了进来,可见昏迷的这些天被灌了多少。   单议秋抬起头,正好看见谢缺跨过殿门。   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回来的人,比之前更瘦了。原本就单薄的骨架,如今更是清减得厉害,脸上几乎挂不住肉,轮廓被削得分外鲜明。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比病重时明亮了许多。   他穿着单议秋特意让人备好的厚衣裳,外面还额外披了一层深色的披风,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进门的时候,左右各有一个宫人扶着,免得他走两步便摔下去。   看见他能自己走路了,穿得也暖和,单议秋心中愈发满意。   有宫人适时捧来一条厚软的绒毯,在桌案旁铺下整整一层。   单议秋朝那个瘦弱的身影招了招手:“过来。”   谢缺慢腾腾地走过去,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单议秋的方向。   走到还剩几步距离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单议秋抬起眼。   两人目光刚一对上,谢缺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又闷又脆,紧跟着额头也跟着往下磕,脊背躬成一张拉满了却没有箭的弓。   “国师救命之恩,谢缺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极清楚,生怕对方听不见,也怕对方以为自己只是嘴上客气。   他一跪,跟在身后的田正也跟着跪了下去,脑袋磕在地上不敢抬。   单议秋将手里的物件往桌案边上推了推,自己半撑着桌子探出身去,勉强够住了谢缺的肩膀,往上带了一下。   他用的力气不大,薄薄的手掌覆在少年单薄的肩头上,几乎没有分量,但意味足够鲜明。   “起来。”他说。   谢缺没有让他白费力气。   一感觉到那只手往上托的意图,他立刻利落地站了起来。   动作虽快,跪下去时磕出的红印却还留在脑门上,苍白的皮肤衬得那一道红,格外醒目。   他站起来后便低下头,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单议秋哼笑了一声,拍了拍身旁铺好的软毯:“过来坐。”   谢缺小心翼翼地靠近过去,侧身在软毯上跪坐下来。   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怕被夫子点名背书的蒙童。   单议秋抬了抬手,对围在殿中的宫人们说:“都下去吧。”   所有人齐齐躬身,向外退去,田正走的时候投了两瞥担忧的目光,脚底下不肯挪,被旁边的侍卫一抬手肘带了出去。   很快,大殿内便空寂下去。   案上檀香粉末的气味还悬浮在空气里,苦涩的味道淡了些,多了一层侧柏叶被捣碎后青涩的草木气息。   殿中安静,能听见窗棂外面远处,有雀鸟短促地啁啾声。   谢缺乖乖地坐在单议秋身旁,一动不动,等待国师吩咐。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没有对他的坐姿发表任何评论,语气平常:“多大了?”   谢缺低声说:“今年十四。”   单议秋说:“看着不像。”   他第一次见谢缺的时候,以为是个孩子,后来摸到了骨头,才知道已经是个少年了。   听他这样说,谢缺安静了半秒,然后回答:“吃得少,长得就慢一些。”   他倒没想着遮掩,大概也知道这种事情是瞒不过去的,索性直说了。只是把很多细节都含含糊糊地盖了过去,一句吃得少,背后是多少顿没吃上,他没有讲。   单议秋点点头,没有追问。目光从谢缺脸上移开,落在他手臂上:“换衣服的时候,我见你手臂上有伤,怎么回事?”   谢缺怔住,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按住自己的右臂。   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没好全,隔着衣料用力按下去,还是能感觉到一阵细密的刺痛。   知道瞒不住,他嗫嚅道:“我……我做功课不用心……”   “什么时候?”   “就前几日,”谢缺把脑袋又往下低了几分,“师傅罚我是理所应当。国师不必理会这种小事。”   身下的软毯缝着羊羔皮,绒厚而暖,跪坐久了也不觉得膝下冰凉。   谢缺虽然还病着,却丝毫未感到冷意。国师是真心待他的,没有丝毫磋磨的意思。他心里愈发感激,于是便愈发不想让自己的这点破事被人听去,声音越说越小,恨不能就此翻过去。   谢缺的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来之前梳理齐整的头发,经过路上的几番颠簸,本就略有松散,此时更是垂了一缕下来,贴着耳廓的边缘,可怜兮兮地晃荡着。   “前几日。”单议秋盯着那缕头发,缓声重复了他的话,“你那时候就病了吧?”   一语道破。谢缺羞愧地闭上眼睛。   “……是。”   他应了一声,随即又马上抬起眼,急急找补:“师傅未必知晓。他罚我,也是为我好。”   他心里是不是真这样想,不好说。但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单议秋都分不出他究竟是在替师傅开脱,还是在骗自己。   他伸出手去,将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捋到谢缺的耳后,指腹擦过耳廓上缘,随口夸了一句:“六殿下真是仁善。”   谢缺被他夸得心虚,耳根微微泛红,刚想说些什么,单议秋却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把手边的一本书推过去,言简意赅。   “读。”   谢缺接过来一看,是本策论。   书页还很新,有几页泛过潮,粘在一起,显然从来没被翻开过。   他依言翻开一页,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略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读起来。   “臣闻:渊鱼畏网,而不知避鹈鹕;穴鼠避狸,而不知遁烈炬……”   少年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咬字清楚,停顿得当,每个句子读出来都有分寸。   单议秋一边听,一边拿起研钵和杵棒,仔细捣着。   少年朗朗的念书声与石杵磕碰瓷钵的叮叮声搅混在一处,并不突兀,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来,让人听着便不自觉放松了肩背。   磨了约有半刻钟,钵中的香料渐渐碎成了匀净的粉末,侧柏叶的青涩气与檀木的苦味也已融汇成一片淡而沉的冷香。   单议秋注意到耳边的念书声正在起变化——起先还是端正清楚的字句,越到后面越慢,越到后面越含糊,字与字之间开始黏连,有些句子读到一半就断了,再起头时已经错了一两个字。   他偏过头去看。   原本板板正正跪坐在软毯上捧着书念的六皇子,此刻双眼已经闭上了。身体摇摇欲坠,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每次沉到一半又猛地惊醒,眼缝撑开一条,含混地咕哝出书上几个字来,随即眼皮再度沉重地合上。   反复了几次,字句已经黏在嘴里,分不清是念书还是梦呓。   可爱得很。   单议秋的面上不自觉浮出一丝笑意。   他把研钵放到一旁,探过身去,伸手将谢缺手中的书册轻轻抽走。   失去书本的下一秒钟,谢缺如释重负,身体自动朝着单议秋歪倒过去,脑袋稳稳妥妥地倒在他的大腿上,连一丝犹豫也无。   他已经很熟悉这里了,知道枕着舒服安心,调整一下姿势后,便心安理得地伏在单议秋膝间,沉沉睡去。 第112章 条件   和宁迈进大殿,还没来得及张口,便看见坐在桌案后的国师抬起了头。   单议秋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和宁微微一怔。   她跟了国师这么多年,自然看得懂这个手势,只是看得懂归看得懂,这场面却实在不常见。   她虽不解其意,却还是顺着国师的意思放轻了脚步,无声挪到桌案近前。低下眼睛一看,瞧见桌案底下还躺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厚重的披风,深灰色的风毛从领口翻出来,半铺在脸上,随着匀净的呼吸一摇一晃。   他倒是会挑地方,选中了整座阆风殿最好的枕头,半边脸都埋在国师的衣袍里,睡得很沉,嘴角还衔着点连梦也不忍搅散的安逸。   受角度所限,和宁看不清那张被风毛和衣料遮去大半的面孔,但这寂然的阆风殿中,想来也只有一个人能这样放肆。   和宁抿了抿嘴唇,在单议秋的右手边跪坐下来,声音压轻:“国师也太疼六皇子了。”   单议秋正将那捣好的药粉从钵中倒出来,倾在一方油纸上。   他捏住油纸的对角,三折两折,几下便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纸包,随手丢在桌案边上。   做完这些,他才垂下眼睫,随意道说:“他年纪这样小,受了这么些苦。不过是迁就了一点,算不上什么。”   “迁就一点,”和宁轻声道,“国师可从来没有对旁人迁就过。这已经是疼爱了。”   和宁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两日,她也零散地从医官那里听过几句,知道六皇子在宫里的日子甚为苦楚。   那个跟在六皇子身边的小太监田正,嘴里倒是一直在念叨,口口声声感念国师施以援手,救了六殿下一命,恩情无以为报。   说的千好万好,可和宁看得分明,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大约以为国师只是恰巧路过、恰巧善心发作,却不晓得国师从来不是会为恰巧而起身的人。   若说国师是因为可怜六皇子的遭遇才伸出援手,那便更站不住脚了。天底下曾比单议秋苦楚的人没有几个,他连自己都不心疼,又怎会轻易去心疼旁人。   况且……   和宁在心里刹住了这道念头。   有些事不该她考量,想也不该往下想。和宁的面上依旧一派冷静平淡,那瞬间的思绪被迅速压下。   单议秋随口换了话头:“现如今给各位皇子上课的是哪位大臣?”   和宁收拢心神,对答如流:“是詹事府詹事,兼衔翰林院掌院学士,叫孙奋时。”   单议秋曲起指节,在手中书本的封面上敲了两下,若有所思:“是先帝旧臣吧?”   “是,”和宁说,“他是三甲传胪进士出身,人都赞他才高八斗。”   “挺好的。”   单议秋将书本丢回桌上。   他的一只手始终藏在桌案底下,此刻正随着纷乱的思绪,一下又一下抚着谢缺的发顶。发丝很软,有少年人特有的细碎绒毛,指腹溜过去时痒簌簌的。   他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放纸包的时候该丢便丢,动作该响便响,可谢缺偏偏一直睡得很安稳,只偶尔在被摸到后脑勺时会皱了皱鼻子,更深地往那叠衣料里钻一钻。   也不知是被扰得烦了,还是嫌藏得不够深。   单议秋没太在意,随手将桌上的书本递给和宁:“你替我去孙奋时府上走一趟,把这个给他。”   和宁双手接过,认出是一本策论。   她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应道:“是。”顿了顿,又悄声回禀,“国师,皇后方才差人来送东西了。”   “现在才来送?”单议秋问。   人都病了半个月了,现在才想起来献殷勤,也太晚了。   和宁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皇后之前也派人来送过一次。当时国师正在烦心,奴婢便暂且没有回禀。上次送的是些日常用度,这次额外添了笔墨纸砚之类。”   “东西好吗?”   “都是好东西,”和宁说,“不过各类用具国师都已替殿下备好了,奴婢便都让人收进了库房里,没有取用。”   “那就不要再用了。丢在那儿,不必管。”单议秋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完全不把皇后的示好放心上。   “一会儿叫医官直接来这里,给他再把一回脉。没别的事了,你下去吧。”   和宁应了一声,无声地起身,裙摆只轻微地擦过地面,便退了出去。   ……   孙府的门房灌了一口粗叶泡的茶水,茶味寡淡,泡了不知几泡,只余下一点苦涩的底色。   他砸了咂嘴,将茶碗搁在桌上,拍了拍衣裳前襟沾的灰土。   夜里没什么人上门,他刚从外头把廊下的两盏灯笼熄了一盏,此刻回到屋里,正打算把腿翘起来歇一歇,屁股还没坐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门房不想动。   他垂着脑袋,扯开嗓子朝门外喊了一声:“大人说了——今日不见客!不管您是谁,还请回吧!”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年轻人,看打扮像是刚入府不久的小厮,生得一脸老实相。   听见门房毫不犹豫地大喊,他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大人什么时候吩咐过这话?”   门房横了他一眼,语气颇为不耐:“你没看出大人今日颇为疲累吗?不见客!”   他吼得凶,声气粗得很,那年轻人被呛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了。   门房见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舒坦了几分,往椅背上一靠,又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嘬了一口。   他翘起二郎腿,脚尖一颠一颠的,觉得自己方才的气势很有几分老资历的派头,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咱们孙府是什么门第?那些上门求名求利的破落户多了去了,日日都有,还能个个都见?让他们在门口多站些时日,就算是给面子了。”   他舌头一卷,吐出一片碎茶叶末子,洋洋得意地拿手指头戳了戳桌面,“记着——往后不管什么时候,看见这种人,一律赶走。知道吗?”   年轻人低声说:“知道了。”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烛火摇了摇。   门外又响了。   门房终于不耐烦了,砰的一声把茶碗掼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顺着桌沿往下淌。   他霍地站起身,冲着门外大声道:“客人,今夜真不见,您请回吧——!”   门外静了一息。   随后,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阆风殿来给孙大人送东西。”   “阆风殿”三个字一落,门房擎在半空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刚积攒起来的那点气势像是被一根针扎破的皮球,嗤地一声泄了个干净。   他的脸色刷地惨白,转头跟旁边的年轻人对了一眼,也顾不上多说什么了,连滚带爬地冲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拔开门闩,把两扇大门哗地拉开。   门外站着四名威风凛凛的侍卫,而在侍卫的后面,正中央立着一个女子,素衣玄襟,凤目凛然。   门房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女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门房没看清,也不敢盯着看,联想起自己之前的种种言语,膝盖一弯便要往地上跪,还是旁边的侍卫伸手拖了他一把,粗声问道:“能进吗?”   “能!能!当然能!”   门房哆嗦着连声答应,舌头都大了,“您快请……快请……”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站在身后的年轻人死命使眼色。   年轻人倒也算上道,愣了一瞬便回过神,转身一溜烟地往里冲。   年轻人一口气跑到正堂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半嗓,抬眼正看见孙奋时与孙夫人坐在堂中用晚饭。   气氛原本颇安宁,孙奋时手里捏着筷子,正要夹菜,听见动静,筷子顿在半空中。   年轻人跪下去,气喘吁吁地禀道:“大人!阆风殿来人了——说要给您送东西!”   孙奋时一怔,随即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他面上的表情先是怀疑,而后转为一种复杂的凝重。   “当真?”他问。   年轻人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奴才看得很清楚,来的是个女人,好威风!”   孙奋时抬手捋了捋胡须。孙夫人也站起身,走到他旁边,面上浮出几分困惑与忧虑。   她替丈夫理了理肩上微皱的衣料,轻声说:“都这个时辰了,国师派人来做什么?”   孙奋时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没听见吗?是来送东西的。”   他扭过头,对年轻人道:“跟他们说我在书房。”   随即他一甩袖子,朝书房走去。   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拿袖子捋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又往回跑。   ……   书房里的烛火比正堂亮一些,照得满墙的经史子集明晃晃。   孙奋时在书案后头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他没等多久,随身的老仆便轻轻叩开房门,弯着腰道:“大人,和宁姑姑到了。”   孙奋时象征性地坐直身体:“快请进来。”   和宁迈进书房时,四名侍卫在门口分列两旁,铠甲磕着靴跟发出齐整的轻响,随即归于沉寂。   厨房的门被仆从关上,和宁停在孙奋时面前,行了个简单的礼:“孙大人,打扰了。”   孙奋时摆手:“不打扰。”   他不想跟这些人多有纠缠,可碍着对方的身份,不得不做出一点热络的姿态。   于是他开门见山地问道:“和姑姑深夜前来,是为什么事?”   他摆明了不想绕弯子,和宁便也不再周旋。   她向前一步,将手中那本书放在桌案上。   “今日六皇子给国师念了几篇策论,”她轻声道,“国师听着,觉得很有道理。听说孙大人是负责诸位皇子教学事宜的,便让奴婢送来,请孙大人也看一看。”   孙奋时垂下眼皮,目光落在书封上。   他的心头猛地一紧,可面皮上的功夫毕竟磨砺了几十年,纹丝未动。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自然:“承蒙国师挂念,下官一定好好研习,不负国师美意。”   说完这一套客套话,他抬起眼,等着和宁告辞。   和宁也确实没有多待的意思,任务完成了,她低了低头,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声在廊下越走越远,侍卫紧随其后,很快便归于沉静。   孙奋时独自坐在桌案前,目光还钉在书封上。恰好有一阵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拂上他的脖颈。   春日的风早已不是冬日那般的刺骨,还带着些许暖融融的潮意,可孙奋时却越吹越觉得心头发凉。   他伸出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开书页。   纸页在他指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还没翻几页,书房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来的是孙夫人。   “听说阆风殿送了书来?”   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目光从丈夫脸上移到桌上的那本书,又移回来,判断孙奋时此时的心情如何。   孙奋时点了点头。   素日里,孙夫人是从不插手朝中事务的,但今日不同,和宁来访像一根细刺,扎得人难受,让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孙奋时等夫人走近了,才缓缓开口。   “前几日,宫里传出来消息,”他说,“说六皇子在御花园中与国师偶遇,相谈甚欢,被国师邀去阆风殿住上几日。”   孙夫人在窗前的一把交椅上坐下:“此事与今夜送书有什么关系呢?”   孙奋时冷笑了一声。   “送书就送书,何必非要提一嘴六皇子?”他屈起手指,笃笃敲了两下桌面,“这送书是假,恐怕警告是真。”   孙夫人闻言,面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   她微微倾身:“这……怎会呢?”   “你一个妇人家,知道什么?”孙奋时冷声道,但语气里的火气不是冲着夫人去的,“国师素来不与皇子们交集。况且宫里的事……”   他话说到一半,便愤愤地收了声。   有些事情可以讲给枕边人听,有些事情却要跟着自己一起被带进坟墓。   孙奋时到底一把年纪,又不是瞎子,在宫里行走这么多年,哪位皇子过得好,哪位过得不好,一搭眼便能看个七八分。   六皇子谢缺,是皇帝的幼子,论理本该受些宠爱,可往大本堂里一站,最苦的那一个就是他。说来也怪不得旁人——投胎投中了天家富贵,却没给自己挑一个好娘,反倒惹了一身说不清的是非。   父皇不喜爱,嫡母又刻薄,连兄弟也不友爱,整日里被人变着法儿地磋磨。   孙奋时偶尔也会冒出些许可怜他的念头,但说到底,他不过是皇家的奴才。主子之间的事,他不能掺和。   有时候谢缺受了欺负,孙奋时也只能把书本翻开,装作没看见。   “……前几日,我给诸位皇子留了一篇作业,要他们各写一篇文章呈上来。”   孙奋时挑了些能讲的事情,低声说给夫人听。   “几位皇子都做得不错,唯独六皇子交上来的东西牛头不对马嘴。字迹潦草不说,内意也是乱七八糟。我瞧着心烦,便罚了他几十下藤条。”   孙夫人皱起眉,仍十分不解:“你是师傅,责罚也是寻常的。别说六皇子了,那几位做兄长的你也不是没罚过——怎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怎么国师偏偏要为这个出头?   孙奋时叹了口气。   “六皇子当时正生着病,”他坦白,“我本不该打他。可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况且谢奕看谢缺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朝中虽未正式立储,可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那个位子十有八九要落在中宫嫡子身上。   他一直在边上等着,摆明了不打算放过。   即便孙奋时有意收手,也不得不往下打。   一步让,步步让,才有了今夜这本策论。   想到此处,孙奋时又叹了口气,把那本书从面前推开。   国师今晚不是来跟他分享新鲜策论的,而是要告诉他,六皇子身后如今也站了人,往后他授课责罚,都得记着这尊大佛,不能像往日那样放肆。   一个头两个大。   孙奋时长叹一声,摆了摆手,让夫人去熬安神汤。   他今晚得早些睡。不早点睡,恐怕能把自己活活愁死。   ……   从睡梦中苏醒,像是蜷在一丛荣荣草木之间,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如今醒来,神清气爽。   谢缺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帐外摇摇晃晃的烛影,衣间尽是醉人的清淡香气。   他翻了个身,才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卧榻上,身上还盖着那件厚重的披风。   谢缺愣了一瞬,撑着手肘慢慢坐起来。   披风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腰间。他环顾四周,发现房间与昏睡前看到的陈设又不一样了。   他扯了扯披风,心里有些糊涂。   方才还在给国师念书,怎么念着念着就睡着了,连被挪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真就病成了这样?   谢缺试着喊了一声:“田正?”   没有回应,屋子静悄悄的。   他刚想掀开披风起身去找人,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声音,语调沉缓,含着笑意。   “别起来了。走两步又摔昏过去可怎么办?”   谢缺倏地抬头。   只见光影暗淡处,一个修长疏朗的人影,正从屏风旁缓步朝榻前走来。   烛光在他身后摇晃不定,给身形染上一层薄淡的金边。   谢缺很快就辨认出来人,脑中尚且昏沉着,身体却先一步行动了。   他跳下床去,脚踩在脚踏的绒毯上,趿拉着鞋子也顾不得穿好,恭敬地低头躬身,朝着来人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国师安好。”   “没事,”单议秋步子未停,若无其事地走近,“坐下吧。”   夜深人静,周遭无人,他也就懒得端什么架子了。   单议秋背着手走到床榻前,不等谢缺有所动作,自己先坐了下来。   他换下了白日里那套沉重的正式衣袍,只穿了一身宽松的淡色长袍,料子薄而软,袖口未束,行止之间袍角飘摇,仿佛柳枝扶风。   一头乌发也不再束得齐整,只松松地挽在脑后,鬓边有几缕碎发没有挽住,散落在肩颈的交界处,黑白分明。   白日里那闷了许久的香料味还没完全散去,此刻随着他坐下来的动作,又淡淡地漾了出来。   谢缺见他直接坐在了床沿上,自己便不敢再靠近了。   他乖巧地退了一步,在床边低矮的脚踏上坐下来,仰着脸看向单议秋。   “我白日精神不济,没能给国师读完,”他小心开口,想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国师若是还愿意听,我可以接着读完后面。”   “不用费心了,”单议秋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那本书挺不错的,我送人了。你读得很好。”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谢缺微微仰起的脸上,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忽然转了话题。   “你大病未愈,多睡一睡不是坏事。往后困了,就在自己房间里安安稳稳地睡,别到处乱走。”   他似乎在影射谢缺白天躺在他腿上睡着的事情。   谢缺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很不光彩,明明清醒的时候三令五申要恪守礼节,怎么一昏沉了就要往人家身上凑?   国师性情温和,不跟他计较,若是换个脾气差些的……   他这边正在脑子里苛责自己,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了一缕温热的香气。   这不是单议秋如今身上的味道,这缕香气要凑得足够近,将脸深深埋在最柔软妥帖的地方,深深嗅闻,才能捕捉到一丝半缕。   温暖而隐秘,珍贵难得。   谢缺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一股热意从耳后漫开,越过耳廓,漫过脸颊,甚至隐隐有往脖颈蔓延的势头。   他迅速低下头,把下巴抵在胸口,恨不得身边就是地缝。   幸好房间里够暗,烛光昏黄,他与单议秋又隔着一小段距离,大概是看不见的。   “我给国师添麻烦了。”他轻声说。   “没有,”单议秋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你一直挺省心。让喝药就喝药,让念书就念书。阆风殿每天要做的事就那么几件,你这一来,不少闲了太久的人都能忙活一阵子——就当是给他们松动松动筋骨了。”   他说得太体贴,谢缺愈发感动,也愈发赧然。   他低头忏悔着自己的罪过,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把脑袋抬起来。   刚一抬头,就跟一双饶有兴味的眼睛迎面撞上。   单议秋正歪头打量着他,好像谢缺是多么有意思的小玩意。   也不知道这番扫视让他找到了什么,半晌之后,单议秋颇为满意地收回目光,手腕上挂着的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敲在膝盖上,发出细碎的碰响。   “你在这里住到病好吧,”单议秋说,“我已经回过陛下了。”   谢缺低低应下:“我都听国师的。”   这句回答让单议秋很满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拿指尖拨了拨散在肩头的碎发。   谢缺的脊背还绷着,不敢往榻上靠,可后背挺得直归直,落在身侧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触到了榻角垂下来的床褥。   那料子触手微凉,滑得像一泓静水,上面残留的香气跟国师身上的味道十分相近。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直到这一刻,谢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自己躺着的那张床,应该不是寻常客人能睡的客榻。   这是国师的床。   国师竟让他睡在自己床上?!   谢缺不动声色地又往外挪了半寸,尽力把自己缩得更小,离那张床更远些。   单议秋笑了两声,觉得他的种种举动很有意思。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谢缺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问?”   问了,也许就要被赶走。谢缺在心里想。   他知道自己不配永远赖在阆风殿,可这样安宁的日子实在太过稀罕了。他有点贪心,想多留几天,哪怕只是几天。   这种话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于是他道:“国师仁善。”   单议秋哼笑。“我可不仁善。”   他的语调轻巧,谢缺一听,急得连忙抬起眼。   “国师救我一命——况且如今——”   他搜肠刮肚地想要列举出眼前这人是个天下第一大好人的铁证,从冬天那个冰冷的池子一直数到今天膝盖底下这条厚厚的绒毯。   可话刚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便被单议秋打断了。   “我对你是好,”单议秋看着他,“但对旁人就不一定了。我的好,是有条件的。”   烛光昏黄摇晃,将平时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睛遮暗几分,从琥珀的清透晕成深檀昏黑,沉沉地罩下来,好像藏了千万重心思。   谢缺茫然地与他对视,嘴唇微微翕动,心跳又急又慌。   他听出了单议秋的话外之音,可随即跃上心头的却不是慌乱惊恐,而是他也说不清的热意迷茫。   他有什么值得国师要的?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落魄皇子,名头好听,实则两手空空,身无长物。   谢缺想着,迎上单议秋的目光,小声问:“国师的条件是什么?”   如果国师所求他真的有,那能继续交换吗?   话一出口,心脏便跳得更快了。   那团血淋淋热腾腾的肉块仿佛能从嗓子眼里一直蹦进嘴巴,让他不得不紧紧抿住唇,生恐自己当真吐出来。   谢缺忐忑不安地承受着单议秋的审视,等待着。   过了许久。   烛火轻轻一摇,又滚落两滴烛泪。   单议秋终于移开了目光,偏过头去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还不等谢缺心里那口提着的气泄掉,他便道:   “等你病好以后再说吧。”   说完,不等谢缺反应,单议秋站起身,缓步离开了床榻。   他的袍袖宽大轻薄,行止间如云似雾地飘动,谢缺坐在脚踏上,看得出神,末了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袍袖拂在额角,似爱抚般轻佻,一触即分。   谢缺慌乱抬手捂住胸口,掌下心跳又快了几拍。 第113章 杀身之祸   梦境还在继续。   深夜。   谢缺从一场似真似假的沉睡中猛然睁开眼。瞳孔尚未适应黑暗,那些盘绕在意识边缘的残影先一步漫了上来。   床幔的褶皱里,似乎还扭动着几条尚未散尽的怪异波纹,像刚从阴曹地府边缘爬上来的鬼影,正贴着纱帐的经纬无声地蠕动。   谢缺盯着帐顶,胸口起伏尚未平复,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了小半。   尖叫的余波还残留在耳膜深处,带来的刺痛却真实得令人无法忽略。   谢缺坐起身,撩开床幔。   房间的桌上搁着一盏烛火,被笼在灯罩中,只透出一圈昏暗的橘黄光晕,堪堪照亮方寸之地。   床下铺着一条半旧的棉被,田正裹在里面,睡得昏天黑地,一丝要醒的意思也没有。   谢缺从床尾轻手轻脚地绕过他,走到桌边。   他掀起灯罩,烛火失去束缚,噼啪一跳,光焰陡然明亮了几分,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谢缺没有心思打量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端起烛台,绕过屏风,放轻脚步走到外间。   阆风殿各处宫室的装潢内外如出一辙,都是极简素的布置。   桌案,坐榻,一两只素面无纹的瓷瓶。   这种简洁相当省事,不必绕什么弯路,闭着眼也能找到要去的地方。   谢缺将烛台搁在另一张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抬起手扯了扯衣领。   里衣的系带松开,领口滑下去,露出锁骨以下大片单薄的皮肤。他伸手取过桌上那面铜镜,凑近烛火,借着摇曳不定的微光细细地看。   梦里母妃的尖叫那样骇人,可再回想起来,却不觉得她在哭,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无尽的愤怒。   怨自己的丈夫,怨苍天,也怨那个刚刚生下来的儿子。   她的怨毒太过鲜明,以至于谢缺不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母妃在他三岁那年就去了,他对那个女人唯一的印象,便是她留下的几方帕子,被妥帖地收在一只小檀木箱里,放在回霜轩最底层的柜子深处。   每到生辰,谢缺会打开那只箱子,把帕子取出来,铺在太阳底下晒一晒,蹲在旁边看一看。   他真的不记得母妃用那样怨毒的语气咒骂过自己,可是三岁的孩子,又该记得什么呢?   烛火映在铜镜上。   镜面泛着暗黄的光泽,表面并不平整,光晕在镜面上漾开波纹,那张被火光勉强照亮的少年面孔,在波纹中时清时浊。   谢缺将铜镜凑得更近一些,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脖颈。   他把头发捋到一侧,仔细照着颈侧与锁骨的皮肤,从肩膀一路看到耳后,连耳廓后面的凹陷都没有放过。   他在找那些鳞片。   铜镜里什么也没有,等看到双眼发酸,眼前也不过是一层过于苍白的皮肤,覆在过分单薄的骨骼上。   没有鳞片。   谢缺将铜镜放回原位,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   他重新端起烛台,站起身走回床边。田正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把被子又往肩上拽了拽,对身旁有人来了又走浑然不觉。   有时候谢缺会羡慕田正的睡眠质量。他坐回床上,拉下床幔,烛火隔着薄薄的纱帐透进来,在头顶化成一片温暾的暖光。   他闭上眼,试着在天亮之前再睡一会儿。   ……   住在阆风殿的感觉,与想象中完全不同。   宫里头从来不缺说闲话的人。谢缺不受宠,他这个人在许多人眼里就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因此宫人懒得避讳他,什么话都敢当着他的面讲。   他们敢说,谢缺也敢听。   他听过许多关于阆风殿的闲话。   在那些零零碎碎的传闻里,阆风殿是一处极高极远的地方,仿佛一座削尖了山顶的孤峰,凡人连仰望都嫌脖子酸。   住在里面的人,自然也应当是肃穆而高贵的,各有各的神通,面容冷峻,举止端方,连脚下踩的石板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谢缺甚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他觉得那些人都是不会笑的。   但事实与想象中截然相反。   像往常一样带着书本朝正殿去的时候,谢缺在廊下遇见了一个侍女。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竹篮,步履轻快。   谢缺对她依稀有些印象,应当是和宁手下的人,专管国师衣食起居的那几个。   侍女看见他,原地停住脚步,屈膝行礼:“六殿下。”   谢缺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让她起来。   动作间,他低头看清了竹篮里的东西——几把剪刀,一捆丝线,还有一沓颜色各异的纸。   “姐姐要把这些送到哪里去?”他心生好奇,不由多问了一句。   侍女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抿嘴笑道:“是国师吩咐奴婢找来的。奴婢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谢缺望向正殿的方向。   廊庑尽头,正殿的雕花门扇半掩着,门口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语气自然而然:“不如我拿去给国师吧,正好顺路。”   在阆风殿的这些时日,不光谢缺在慢慢地了解这座殿里的人,殿里的宫人们也在了解这位新来的六皇子。   没有人在明面上说过什么,可有一种共识是不胫而走的——这位据称与国师相谈甚欢的六殿下,是难得的好脾气。   他为人随和,很懂礼节,也愿意体恤下人,从来不拿皇子的身份压人,对谁说话都带着几分真切的客气。   大家都挺喜欢他。   况且,也不只是因为他脾气好。   连最迟钝的洒扫小童都隐约察觉到,六皇子在的时候,国师的心情总会好一点,那张惯常含笑却教人看不出真假的面孔上,多出一缕几乎难以分辨的松弛。   也许身边有个乖巧的孩子转来转去,让人手眼都有了着落,就懒得再烦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哪怕光是冲着后头这一条,宫人们也打心底里欢迎这位六皇子。   因此,一听谢缺说要帮忙送东西,侍女的第一反应便是推辞,神色间颇有几分惶恐。   “殿下千金之躯,怎好做这些跑腿的活计。”   谢缺笑了。   “我又没做什么,”他说,“不过是顺手替国师带几样东西罢了。况且我本来就要去正殿给国师念书。”   他前几日给国师念了本策论,国师面上没说什么,可第二天中午,和宁便亲自带人送了好几本书来,都是没在大本堂见过的书,有兵书,有政论,有历代变法的得失考   谢缺随手翻开一本,只看了几行,心头便猛地一跳。   他本能想叫人退回去,可来送书的侍女不等他开口便抢先声明,这些书不是送给殿下的,是请殿下都读一读,日后好念给国师听。   也不知道是国师本来就这样打算的,还是怕谢缺不肯收,刻意找了个不着痕迹的借口。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谢缺都很愿意待在单议秋身边。   他不明白外界怎么会对单议秋有那样多的离奇揣测,明明是这样和善宽厚的一个人。明明在他身边的每一刻,都比过去十四年里的任何一日都要安宁。   这样想着,谢缺又轻声道:“我只是想着这几日殿中事务繁忙,我能替姐姐省一点时间,就省一点。”   他话都劝到这个份上了,侍女的神色难免松动了。   说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几把剪刀一沓纸罢了,又不是机密文书。   况且国师本身就喜静不喜人多,能少一个人进进出出,六殿下愿意代劳,自然是再好不过。   侍女将竹篮交到谢缺手上,嘴里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又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沿廊庑走了。   谢缺一手夹着书本,一手挎着竹篮,拐过廊角,快步走向正殿。   ……   单议秋坐在一张前几日刚安置好的小榻上。   那方小榻搁在临窗的位置,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纱灯。   听见脚步声,他随手将掌中正在摆弄的东西搁回案上。   “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了点。”   赶在抬起头之前,他已经分辨出了来人是谁。因此抬头的时候,面上便自然而然地带了些许柔和的笑意。   谢缺的心脏倏地跳快了好几拍。   他来不及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心动,绷着脸走到小榻旁边,把竹篮双手递过去:“来的路上遇见一个侍女,顺手带来了。”   单议秋接过,低头翻看竹篮里的东西,手指拨开那把剪刀,又拈起一张月白的纸看了看:“挺好。”   谢缺在他手边的一只矮凳上坐下。   他轻咳一声,翻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那我现在开始吗?”   “先等等。”单议秋说。   他把竹篮随手放到一旁的小案上,转过身来面对谢缺。   他连问也没有问一句,直接抬起右手,两根手指捏住了谢缺的下巴,力道不容置疑,把谢缺的脸抬起几分,迫使他的目光与自己的对上。   也正是这一对视,谢缺之前一直试图侧过头遮掩的东西,便尽数暴露在了光亮之下。   “昨晚睡得不好吗?”单议秋问。   他的大拇指轻轻擦过谢缺眼眶下缘的皮肤,那里浮着一层很重的青黑。   谢缺没有躲开。那两根手指捏在下巴上并不疼,却让他无从回避。   他小声道:“昨晚没睡好。”   “做噩梦了?”单议秋问。   谢缺点点头。   他已经反复确认过许多次了,脖子上的确什么都没有。   可梦里的情形总是在眼前盘桓不去,到后来他索性不再试图入睡,睁着眼在床上躺到天亮,看着帐顶从深灰一点一点变成浅白。   这些事情谢缺不知该怎样开口。   也许他的眼神里透露了什么信息,单议秋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手指从下巴上移开,收回去的动作与来时一样自然而然,没有再追问。   他从竹篮里拿起那把剪刀,说:“开始吧。”   谢缺垂下眼,找到昨天读到的那一段结尾,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念。   ……   几篇政论读完,单议秋还安安稳稳地靠在小榻上,摆弄手里的剪纸,谢缺却已经神情恍惚了。   趁着喝茶的间歇垂下头去,他盯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脑子里的思绪疯狂翻涌。   国师平日读书,都是这般精辟绝妙的吗?这些书随便翻出一页,都能在大本堂里讲上整整一堂课,可为何谢缺从来没有听师傅提起过?   若说师傅嫌他资质愚钝,不配学这些,那也罢了。可谢奕那些人也从来不曾读过,太奇怪了。   这样的书,这样的好文章——   谢缺想不通。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思来想去也只能将一切归结于单议秋有眼光,能从浩如烟海的书库里精准地挑出最好的那一两本。而自己纯粹是运气太好,赶上了给国师当读书童子的好差事,借此也能长长见识。   也许是他发愣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原本正垂着眼、十指翻飞摆弄剪纸的单议秋头也不抬,语气悠悠地飘过来一句:“我能听出来你在想事。”   谢缺:“……”   他手指一紧,险些把茶盏碰翻,随后稳住心神,憋了半秒:“国师神通广大。”   此话一出,单议秋终于把眼皮撩起来了。   他用一种颇为怪异的目光看向谢缺,片刻后才慢吞吞地问:“这是在夸人吗?”   谢缺愣愣地点了点头:“是啊。国师在我心中,一向神通广大。”   “……行吧。”   单议秋没再追究,继续摆弄手里那几张花花绿绿的薄纸,剪刀在他指间一张一合,碎纸屑簌簌地落在膝头的绢帕上。   他随口道,“这几本书都挺有意思的,你没事可以多翻翻。但也别读死了。”   见国师主动提起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谢缺终于没有忍住。   他放下茶盏,轻声说:“我从前从未见过这几本书。”   “那你在学堂里,孙奋时都是怎么教你们的?”   “四书五经,”谢缺说,“还有旁的一些圣贤书。师傅博古通今,讲得很精辟,很有用处。”   单议秋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最后一道纸边。   他将剪刀搁回桌上,抖开掌心里那摞连成串的剪纸。   “圣贤书是读着玩的。拿来办事,百无一用。”   他说话的语气太过轻巧,以至于谢缺几乎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这话里的分量。   等那分量终于沉甸甸地落在心头时,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书页,指节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没一会儿,单议秋抬起手来。   几根修长的手指上都挂了细线,线的另一端垂着薄纸剪成的蝴蝶。   他将手挪到谢缺面前,手指只微微动了几下,那几只纸蝴蝶便随着指节的翻动振翅欲飞。   谢缺的目光追着那几只蝴蝶,脑子里还回荡着方才的话语。   他盯着蝴蝶的翅膀:“那国师认为当如何呢?”   单议秋把手指放下,纸蝴蝶落回掌心,叠成一摞单薄的纸片。   “这可说不好。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让你去钻牛角尖。很多事情靠读书是读不出来的——得亲身去做。”   他说得颇为正经,是在认认真真地教谢缺怎样读书做事。可这一番话里的真诚,却给错了人。   谢缺沉默半晌,心中酸涩。   他斟酌道:“国师愿意教诲,谢缺感激不尽,可我这辈子恐怕都要被困住了,未必能……”   如果一定要说实话的话,谢缺并不觉得自己能活到出宫立府。   他大概会早早夭亡,父皇为他沉郁上一时半刻,就会将他抛到脑后,继续做那个宽厚温良的仁君。   田正或许会哭得很惨,谢缺只希望他不要一时想不开,生出什么类似殉葬的蠢主意。但也仅此而已了。   而且死未必是最糟的。   就算他真有运气,能熬到离宫立府的那一天,日后无论哪个兄弟登上龙椅,等待谢缺的都不会是好日子。   国师亲手把处世立身的良策送到他面前,如此疼爱,他却要辜负心意。   谢缺头一回如此怨恼自身处境,一团早该熄灭的火重新烧起,烧得他肺腑俱痛、满心不甘,他兀自低下头去。   单议秋沉默地注视着他,许久才移开目光。   他没有再提念书的事,而是道:“今天下午我要去一趟小寒山。你跟我一起。”   ……   小寒山坐落在京城近郊,是皇家的辖地。   时值春日,正是京城人家扶老携幼出城踏青的时节,但小寒山脚下却人烟稀少,沿路只见杂树新叶初发,几丛野生的山桃开到了尽头,花瓣落了小半,余下的也褪了色。   山势起伏平缓,石阶两侧长着不知名的灌木,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不知哪片林子里漏出来,叫得短促而清脆。   马车停在山脚,不能再往上了,一条石阶铺就的山路在眼前蜿蜒。   从山脚走到山顶的道观,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   单议秋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素色衣袍,腰间束带,袖口收紧,身后跟了几个随从,拿什么的都有。   和宁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只木盒。   “走吧,”单议秋说,“路有点长。”   几个随从都没有应声。谢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一个人说的。   他连忙点头:“我能跟上。”   像是觉得他好玩,单议秋轻笑一声,转身踏上第一级石阶。   小寒山的山顶有一座道观,规模不大,殿宇也没有几重,可香火却经年不断,据说自前朝起便一直燃着。天色如果足够清明,站的位置又凑巧,能从山脚,隔着老远望见山顶飘下来的缕缕青烟。   那座道观没有名字。先帝在世时曾欲亲赐一块匾额,笔墨都备好了,后来不知为何又不了了之。   谢缺从没出过宫,但偶尔也听人零零星星地提起过,知道这座道观先前的观主,是国师的恩长。   所以国师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上山祭拜,谢缺本以为会更声势浩大些,却没想到只带了几个人,来回都悄无声息。   ……   登上最后一级石阶时,谢缺额头上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他抬眼便看见道观门口站了一个青袍道人。   道观的院墙是灰白的,正殿的飞檐伸出来,覆着一层深灰色的瓦。殿门微敞,里面透出隐约的烛光与缭绕的烟气,三清尊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青袍道人见到单议秋,弯腰行礼:“贵人来了。”   单议秋回礼,和宁随之躬身。   谢缺头一次见识这种场面,不知道该怎么做,便学着众人的样子也弯下腰去。   接着,青袍道人朝身后一摆手,一个梳着道髻的小童从门后转出来,手里端着茶托,托上一盏清茶。   “国师请喝茶。”   单议秋接过茶盏,只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小童端着茶托退到一旁。   直到这时,青袍道人的目光才终于落到了谢缺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清明透亮,好像什么都能看清。   谢缺有些紧张,开始回忆自己是否在上山途中太过劳累,以至于显得形容不堪。   还不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青袍道人已经收回了视线:“国师从没带新人来过。”   单议秋道:“今天带了。”   两个人像是在打哑谜,青袍道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侧身让开门:“国师请进。”   道观确如传闻中一般小。   进门便是正殿,殿门适中,门槛却沉得很,是整块的青石凿成的。   三清尊像立于殿中,铜铸的法身被岁月染成沉沉的暗金色,面目在缭绕的香烟中看不真切,只余三道庄严而模糊的轮廓,俯视着殿下这一方不大的空间。   几个随行的随从都默然停在门外,只有单议秋与和宁迈过门槛。   谢缺觉得自己大约就是个来凑数的,到门口就停下,没有继续往里走。   可单议秋却顿步在殿前,逆光将他的轮廓削成一道清瘦剪影。   “谢缺,过来。”他说。   谢缺急忙跟上前去。   跨过那道青石门槛时,他的心跳忽然无端地快了两拍。   正殿里头恰好摆着三只蒲团,一字排开。单议秋撩起衣摆,跪在正中间,谢缺与和宁一左一右,跟着跪下。   殿内气氛肃穆,跪拜之后,单议秋抬头朝三尊沉默的法身望去,殿中的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仿佛两颗静止的星子。   他穿着素色的衣袍,跪在恢宏的殿宇之下,身形显得格外消瘦。三清真人垂目俯视,目光慈悲而漠然,几乎要将人的吐息都压进蒲团里去。   “你去吧,”单议秋对和宁说,空旷的殿宇中荡开低低的回响,“我稍后到。”   和宁提起木盒,从蒲团上起身,无声地退入殿后的门洞。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谢缺还跪在右侧的蒲团上,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国师想做什么。   他隐隐能感觉到这座道观对国师来说,意义非凡。   当年,单议秋便是从这座山顶被先帝亲自接下山去,奉为国师的。   那时的国师,大约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或许跟自己现在差不多年纪。一句“天降玄符,以启雍”的谶言落下,这个少年便骤然成了国之命脉,千万斤的担子压在了肩上。   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过了许久,直到谢缺的膝盖都微微发麻,单议秋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深地弓下腰去,额头贴上蒲团边缘冰凉的石砖,半晌过后,才慢慢撑起身体。   他的侧脸被烛光洗得近乎透明,望着三清尊像,单议秋忽然轻声道:   “等陛下殡天,我恐怕有杀身之祸。”   谢缺跪在右首的蒲团上,闻听此言,全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也许你能救我一命。”   话语如雷贯耳。   谢缺僵死在原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殿中的烟气依旧袅袅上升,三清真人垂目不语。   慈眉善目之下,满殿的寂静压下来,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114章 你对我好   单议秋那句话轻飘飘落下,他自己面上还没什么,谢缺却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跪在右侧的蒲团上,目光空洞,脖颈僵硬,指尖发麻,膝盖底下干草的触感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心跳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令他无法自控地低下头去。   难怪国师受人尊崇,这些话大逆不道,每个字都砸得谢缺脑仁生疼,他却敢漫不经心地随口讲出。   谢缺下意识想开口,气息涌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落魄皇子,自己的命都朝不保夕,凭什么去救别人——凭什么去救国师?   国师为何要将筹码压在他的身上?   谢缺想不明白。他困惑极了,越想越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手无意识地扯动着蒲团边缘的干草。   几根枯黄的草茎被他揪出来,在指腹间碾碎,窸窸窣窣的响声在空寂的大殿里回荡。   单议秋没有看向噪音的来源。   他依旧仰着脸,注视着高处的三清尊像。烛火在那张素白的面孔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将他眼尾的弧度拉得冷厉。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谢缺会沉默,并不催促,留给谢缺一片可供喘息的时间。   过了许久,谢缺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国师说笑了。”   他盯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十指攥得发白,指甲盖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深痕。   “我有什么用?”   他喃喃,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从不受父皇喜爱,没有母族,没有倚仗。在宫里连一个体面些的宫人都使唤不动。国师方才说的那些……我实在听不懂。”   十四五岁,本该是叫嚷着向一切要求尊严的年纪。把这些自轻至极的话从嘴里说出去,有不亚于剥皮抽筋的痛。   谢缺每说一个字,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带着泥土和血丝,已经咂摸不出是恨还是怨了。它们搅在一起,把舌头染得又苦又涩。   单议秋依旧没有回答,殿中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和远处山风吹过老槐树冠的簌簌声。   又过了片刻,谢缺听见左侧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   他忐忑不安地偏过头去,却见单议秋已经从蒲团上转过身来。   他不曾起身,而是膝行着穿过正殿中央那一片冰凉的石砖,朝谢缺的方向靠近。   膝头擦过石砖的声音沉闷而均匀,衣摆拖在身后,如同一道被月光浸透了的素色水痕。   两人之间不过隔了几步的距离,当单议秋跪坐到谢缺面前的时候,谢缺先闻到的是一缕极淡的香气。   太近了,他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单议秋便伸出了手。   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单议秋的手掌覆在外面,将谢缺攥紧的五指整个包进掌心。   他握得不算用力,指节却贴得极紧,没有留下一丝可以抽离的空隙。   脉搏隔着两层皮肤传递过来,单议秋将两人交握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抵在心口的位置。   谢缺仓皇抬头,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一张苍白而僵硬的脸,被裹在细窄的虹膜中央,如同一个动弹不得的人偶。   “谢缺。”   单议秋开口了,声音轻而又轻,像是要说一个连三清真人都不能听去的秘密。   “你以为我带你回阆风殿,是为了什么?”   谢缺的睫毛抖了一下。   “你以为我让你念书,教你道理——这些事情,我为什么偏偏对你做,不对别人做?”单议秋的目光锁住他,不让他偏开分毫,“你觉得我当真是闲着无聊,想养个孩子在膝下解闷吗?”   谢缺没来得及言语,但眼底那一点刚浮上来的自嘲已经抢先替他回答了——他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他以为国师只是心血来潮,只是觉得他可怜,只是像捡一只冻僵的小猫小狗一样,把他捡回来暖一暖手,等养好了伤便放宫中。   “二皇子谢奕,”单议秋没有等他的回答,径直往下说,“中宫嫡子,养得金尊玉贵。在御前答对如流,在大臣面前端方有礼,人人都说他像半个储君。”   他的声音一字一句扎在谢缺心口。   “可他把你踹下水池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你觉得这样的人,坐上那个位子以后,会怎么待你?”   谢缺的手指在单议秋的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   “四皇子谢桓,母家是镇北将军府,手里有实打实的兵权,为人比谢奕还要暴戾。”   单议秋的拇指缓缓抚过谢缺的手背,“五皇子谢珣,好像最会做人,眼下对谁都笑眯眯的,可你在大本堂挨了那么多次责罚,有多少次是因他而起,你数过吗?”   他说这些的时候,始终仰脸望向谢缺。一双眼睛再没有了平日似笑非笑的散漫气,尖锐锋利,素日温和的面皮也变得狰狞,透露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决绝。   “你父皇身体还硬朗,可总会有那么一天。等那一天到了,不管是谁坐上那把椅子,对你会怎么做,你想过吗?”   单议秋的手指收紧了些,将谢缺的拳头往自己的心口又压进一寸。   “不用往远了想。你只想想谢奕推你下水的那一次——那就是往后几十年,你每一天都会过的日子。”   “……”   直到一只手扶上自己的肩膀,谢缺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他好像又在前一瞬间被人丢进冰冷湖水中,肺里燃起烧灼般的剧痛。   这次没有人救他。   “你的那些皇兄们,谁是善类——你在宫里活了十四年,不用我告诉你。”   说完这一句,单议秋侧了一下脸。   烛光从他颧骨上滑过,把半边脸推进了阴影里。明暗之间,他的眼尾微微泛红,似有泪水凝结又转瞬即逝,不知是烛火刺眼,还是别的缘由。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重新对上谢缺那不知所措的眼睛。   “所以我问你,”单议秋一字一顿,“要死,还是跟我搏一把?”   殿中寂静,香灰在供案上塌下去一小截,山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忽长忽短。   这还用问吗?谁也不是天生下贱,活该受人折磨。谢缺只是没有机会,不是没有恨。   他每恨一次,就把牙关咬得更紧一些,把脑袋埋得更低一些,因为他知道没有人在乎。   恨意太奢侈,谢缺以为自己没有资格。可今天忽然有人跪在他面前,告诉他可以不用再低头了。   那些埋在骨头缝里烂了又烂的东西,难以抑制地发了芽。   谢缺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   单议秋的额角渗出薄汗,碎发伏帖地粘在太阳穴旁,嘴唇抿紧,唇角拉成了一条薄而锐的线,眉心蹙起,积蓄了太多认真与怒意。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国师会选择他。谢缺想。   一个穷途末路的人,遇上了另一个穷途末路的人,两人歃血为盟,决定拼死一搏。   谢缺不明白国师为何认定自己将有杀身之祸,但他不愿意再多想。   一种比恐惧更灼热动荡的东西开始翻涌。   原来国师也会求生心切,他想,原来他也会筹谋,有被逼到无路可退的一天。   这个人本该永远站在云端的,不该为了求一条生路跌下来。可他不仅跌下来了,还跪在自己面前,把那些云遮雾绕的话全都撕开说明白。   何其狼狈荒唐,谢缺如何能不同意?   ……但还有一个问题,他必须要问。   谢缺急喘一声,拼尽全力,将声音从喉咙里撕扯出来。每一个字都干哑发颤,落进两人之间。   “……这是你对我好的条件吗?”   单议秋握住他的手攥紧刹那。   他没料到这就是谢缺唯一的问题,一句轻飘飘的追问,他的指节因此僵硬一瞬,在谢缺的指骨上方颤动。   三清真人垂眼俯视,目下的一切欲望都卑微渺小。   殿中烛火无声地燃着,烟气在两人头顶扭转,将他们圈在正殿中央的青石地面上。   他们面对面地跪坐着,一人谋划着生路,眉目间还残留着方才那场剖白的余灼,另一个却眼眶发红,追问些不知所以的东西,明明已经慌得眼底噙着薄薄的水光,却不肯把视线移开半寸。   他还在等答案。   单议秋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拂过谢缺攥紧的指节。   “是,”他说,“这就是条件。”   谢缺还不满足。   “我与你联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就对我好吗?”   “……是。”   那没有问题了。   干脆明了的交易。反正人活到头也就是一个死,无论此事成功与否,只要临死之前还能得到国师的疼爱,都相当值得。   谢缺深吸一口气,点了头。   “那我一切听国师的。”   ……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和宁早已摆好了贡品,此时取出三根线香,凑到烛火前点燃,用手轻轻扇灭明火,只余三缕青烟袅袅上升。   她将香举到眉心,恭敬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然后起身将香插进炉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声开口:“六殿下同意了吗?”   单议秋站在门口,看着牌位前的香灰积了薄薄一层,烟柱笔直地升上半空,到了某个高度才忽然散开,融进满室的寂静里。   “我从来没讲过要让他答应什么。”他说。   和宁垂下眼:“国师近来心神不宁,一直在思索什么,我便贸然揣测了。”   “你揣测得很好。”   单议秋走近过去,在牌位前站定。   和宁眼尖,目光一掠便发现他膝上那片衣料的褶皱不似寻常跪坐留下的痕迹,更像是在地上跪了太久又膝行过一般,隐约沾着石砖上的细灰。   她不知道国师跟六殿下聊了什么,又是怎样让他同意的,但如今看来,结果应当不错。   “六殿下看您像看神仙,”她随口说道,“您说什么他都会同意的。”   本来是无心一言,可话说完以后,和宁却看见单议秋的背影顿了一瞬。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只能听出声音与平日不同。   “他过得不好。什么都要不到,什么都得听天由命。我让他做的事情,太为难他了。”   和宁皱了皱眉:“这是没同意的意思吗?”   “不,”单议秋说,“他最后还是同意了。”   那就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了。   和宁点点头,自认满意。她知道不该在事情谈拢之前掺和进来,便决定将空间暂时留给国师与那方牌位。   “那奴婢先去外面等了。”   单议秋摆了摆手,同样取出三根线香,走到炉前点燃。   和宁将门轻轻推开,又小心地合拢,把单议秋独自留在房间里。   等单议秋敬完香,憋了好久的9653终于迎来了开口的机会。   [刚才吓死我了!]   它的声音在单议秋的意识里响起。   [好紧张,我以为他不会同意。]   “我也是,”单议秋擦了擦手上的香灰,“但他最后还是同意了。”   [他好无助,]9653说,声音低了几分。[我是说,他……]   小系统在数据库里搜刮了一圈,试图找到一个足够精确的词,来描述这个叫谢缺的人的处境。   如果宿主之前的工作一直是拯救倒霉主角,那谢缺其实也可以列在名单里。他的运气不比任何一位主角好。   “这不怪他,”单议秋平静道,将擦手的帕子搁回案上,“他从小到大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隐忍。今天他愿意为此一搏,我已经很惊喜了。”   他停了停,随即又补充道:“他很勇敢。”   凡事最怕心如死灰,只要还有为之一搏的心气,就不算穷途末路。   [没错!]9653立刻附和,[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想让你爱他。]   毕竟谢缺特意强调了两遍,确定自己答应了国师会继续对他好,才肯点头。   单议秋不置可否。   谢缺在长时间缺乏安全的环境里待得太久了,已经习惯了无助退缩,把隐忍当成与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那不是他的本性,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手段。只有不挣扎,不反抗,不去抢夺任何东西,才能换来旁人的暂时放松,在夹缝里生存。   可他心里还是恨的,还愿意挣扎,不然就凭单议秋方才那三言两语,怎么可能劝动一个铁了心要认命的人?   想死的人怎么样都会死。不想死的人,一阵风吹过,也能当做苍天显灵,要助他渡过一劫。   ……   桌案擦得很干净,每日都会有人专程来打扫,不需要额外费力,但单议秋还是找了一块干净布巾,将牌位周围细细地擦拭了一圈。   他很少侍奉恩长,如今有空做些表面功夫,也算他尽了孝心。   正在此时,紧闭的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单议秋动作没停,直到将桌脚也擦拭了一遍,才回过头去。   青袍道人正端端正正地停在门口,槛外的天光从他背后打进来。   “国师选定六皇子了吗?”他问。   单议秋丢下布巾,反问:“你觉得他不够好吗?”   “六皇子在宫中素来不受宠爱,”道人说,语气不偏不倚,“您若选他,恐怕要难一些。”   单议秋冷笑了一声。   “我不选他。等将其他的扶上去以后,他们要吃了我。”   青袍道人闻言,眼睛睁大,嘴唇嗫嚅:“……不会吧?”   “我觉得很会。”单议秋说。   他完全不觉得当着恩长牌位的面谈论立储之事有何不妥,语气里尽是理所当然。   他转过身,又补充道,“况且谢缺很好。不比他那几个兄弟差。”   青袍道人常年在城外,连宫门都没进去过几次,不熟悉几位皇子的才学品行,不过这么些年,他从来没听谁夸过六皇子一句性情才学。   想来国师有自己的眼线,知道些别人不清楚的事。   既然国师坚持,他作为下属,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那我等必然全力辅佐。”道人说。   “那太好了,”单议秋淡淡道,抿了口凉茶,“不过也不用着急。他还太小。”   十四岁还小?青袍道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平常人家的男儿这个年纪都该议亲了,怎么从国师嘴里说出来,还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思及此处,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来:“那要不要先张罗着,选一选家世合适的姑娘?”   六皇子没有母族,这一点已经落在了其他皇子后头。可若能选到一门好亲事,找一个有势力的岳丈,往后的路也能多一条助力。   道人相信,就算眼下六皇子没有什么出众之处,只要他们多花些心思,总能挑到个好的。   他自认提了一个万全之策,国师听完却皱紧了眉毛。   “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考虑吗?”单议秋问,将杯盏放回桌上。   他面上很平静,手下却忘了收力,咔哒一声脆响,听得青袍道人心头一惊。   这是生气了?   可为什么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迅速收了话头,往回找补:“那就先不议了。按您的想法来。”   “我没有想法,”单议秋冷着脸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冷脸,青袍道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退出房门,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扇,转过身,正对上守在廊下的和宁的目光。   道人挠了挠头,指着房门里面,夸张地比着口型:这是怎么回事?   和宁摇头。   奇哉怪也。   得不到答案,道人背着手走了。青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房间里,单议秋站在牌位前,冷着脸盯了好一会儿。   那张排位上刻的字他已经看过了千百遍,闭着眼都能描出每一道笔画的走向。   过了许久,单议秋才揉了揉眼下,神色终于有所松动。   他再次取出三根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上升。他深深弯下腰,鞠了三礼。   “不该发火的,”他对着牌位说,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冷意,只余下一点自我解嘲似的低喃,“您多见谅。涉及到相关,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   恩长没有办法回答他,死了的人什么也不会说。   但生前,这个老人一直盼着他能为着什么人或什么事有点情绪上的波动。盼望落空了那么多年,如今那个人终于出现了,他若地下有知,应该高兴才对。   单议秋将香插进炉中,又拿布巾把香炉边仔细擦净。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推门出去。   日暮已近。   昏黄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洒下来,铺在归途的石阶上,把每一级台阶都染成了温吞的赭色。山间的凉意从树荫底下往上返,空气里混着松针与泥土被日晒后残余的微温。   谢缺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站在那株老树下,披着单议秋给他的那件厚披风,低头拨弄自己的袖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他的神情似乎与来时不大一样了,眉眼之间少了下意识的紧绷与迟疑,整个人舒展许多,不再左右为难、惶惶不安。   说好听点就有了少年意气,说难听点就是知道自己会怎么死了,心中有底。   他看见单议秋走出来,连忙收起拨弄袖口的动作,将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接着他犹豫一下,试探着对单议秋露出了一个微笑,想看看国师是否重诺,真的会继续对他好。   他笑得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   单议秋回以微笑。   谢缺心满意足。   ……   三日后,与国师“相谈甚欢”了整整半个月的六皇子终于养好了身体,启程回宫。   轿子是阆风殿备的,比来时宽敞,褥垫也铺得更厚。   田正坐在轿尾,一路都在絮絮叨叨地念着不舍,谢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并没有特别关注,他的手指搁在膝头那几本书上,正隔着封皮慢慢摩挲。   这书是离别前国师随手递给他的,谢缺本以为这是在嘱咐他好好用功,学出些名堂,却没料到国师连连摆手。   “这些你都背过了,平时拿来读着玩吧,”单议秋说,“只是给你留个纪念。”   若真要纪念的话,谢缺有点想要国师之前做来玩的剪纸蝴蝶,不过书也很好,都是国师垂爱,他不挑。   回宫的路与往日并无不同。   青帷小轿穿过那道熟悉的甬道,拐向西边,宫墙一寸一寸地旧下去,石缝里的枯草仍旧在风里瑟瑟发抖。   每走两步,谢缺就会想起住在阆风殿的日子。   回忆一路铺展,离别却没有让他感受到预想中的失落与不安,谢缺知道自己已经和国师绑在一起了,日后一定还有相见之时。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顺着国师的意思,韬光养晦,等待一次机会。   脚步匆匆踏在青石板上,回霜轩已经近在眼前。   几步之后,谢缺停在了门口,身后传来田正倒吸一口气的惊呼。   眼前,破败的小院子变了模样。   荒庭换新,尘隅生光。   一如谢缺往后的命运。 第115章 怜爱   “国师许久没来了。”谢怀成说。   三习堂中暖意融融,谢怀成端坐在桌案后面,一手拿字帖,一手蘸墨汁。   他先在心中比划了几下,才慎重落下,写出一笔流畅的行书。   他素来公务繁忙,大半时间都扑在政务上,难得有空闲,加上前段日子内宫刚搜罗来一批未曾见过的字帖,谢怀成反复翻拣,寻了几篇满意的出来。现下得了空,便迫不及待地要练上一番。   恰好有内官通报,说国师觐见。   两人许久未见了,谢怀成心里高兴,笔下便更顺畅了几分。淡淡的墨香在堂中静静流淌,短暂沉默间,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细微声音。   单议秋坐在窗前,撩开挡住视线的竹帘,朝外看去。   御书房外种的金桂发了新芽,深绿与浅绿融在一处,被日光染得透亮,一派春日景象。   “今日送六皇子进宫,顺道来拜访,”他放下竹帘,收回目光,“前些日子派人给陛下送来的安神香,陛下用了吗?”   “国师亲手制的香,朕反而不太舍得用。”谢怀成笑道,暂且将字帖搁下,拿起写好的宣纸,对着光处端详,“前天夜里睡不着觉,吩咐人点了些,确实有用。”   “那就好。”   谢怀成欣赏自己的字,单议秋也瞥去几眼,随口道:“张流海的字。”   “是,”谢怀成点头,“前朝几位书法大家中,唯有张流海的字配得上一句俊逸飘洒。”   他从小就爱书法,还在潜邸时便收藏了不少珍贵字帖,论及某些名帖,连皇宫中的真迹都未必有他自己的多。   先帝也曾为了这个嗜好说过他许多次,谢怀成每次都是当面听了,转过身便忘。登基头几年,还专门派遣官员前往江河南北,四处寻觅散落民间的名家真迹。   不过他虽爱字,却从未因此妨碍过政务。朝中有几位官员,字写得实在一般,他照样重用。这很难得。   单议秋一向认为,他与谢怀成前世最失败之举,便在于选定了谢奕成为雍朝的继任者。   再活一世,重新面对这位君王,单议秋也罕见地不知该从何聊起。他索性低头喝茶,等待谢怀成先开口。   而一段长时间的安静后,谢怀成确实坐不住了。   从第一次在父皇身边见到这个名叫单议秋的人开始,谢怀成就始终琢磨不透他。   他当然知道单议秋是个隐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谢家的江山,凭什么多一个姓单的国师?   谢怀成几次想过除掉单议秋,却始终没能下手。一来单议秋行事周全,从不落人话柄;二来他是国师,受神眷顾,留着他在位,天灾就怪不到君主头上。   况且当初他们揭竿起义,讨伐前朝,若不是单议秋带来一句箴言替他们鼓足士气,他们未必能坐稳今日的龙椅。   所谓剑有双刃,承了天降玄符的好处,自然也要时时留意自己的皇位旁边多了一把座椅。   而且……   谢怀成撂下毛笔,将写好的纸撇到一旁晾干。   抬眼间,他看见窗边坐着的人正悠然自得地翻着一本从宫外带进来的画册,全然没有在帝王面前应有的生疏与敬畏。   而且他跟单议秋也是一同患过难的。   当年在战场上,若没有这个人拼死相救,谢怀成未必能活着走出军营。   世人皆说做皇帝的人都是有真龙血脉的,但谢怀成心里清楚,这些话全是狗屁。   他不过是血肉之躯,挨了箭簇会流血,伤口灌了脓开始发高热。如果不是单议秋把箭簇从他骨缝里挖出来,谢怀成早就死了。   过去发生了太多事情。一团含糊账,翻不清,也算不明。到如今这安稳日子里,阆风殿倒真跟内宫有了几分相敬如宾的意思。   谢怀成供着单议秋,单议秋也愿意辅佐。   两方安稳。   “朕倒没想到国师这么喜欢小六,”谢怀成率先开口,语气闲散,“那孩子嘴笨,不怎么爱说话。”   “有些人家孩子沉默寡言,便要被夸一句有城府。到了陛下家里,不怎么说话,就是笨。”   单议秋笑道,将手中画册搁在膝头,“陛下果真谦逊。”   “朕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替别人说话的,”谢怀成头也不抬,将晾得半干的宣纸小心地挪了个位置,“看来朕刚才没说错——是真喜欢。”   “那孩子乖巧懂事,陛下为什么不喜欢?”单议秋反问。   谢怀成本欲再次落笔的动作顿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墨汁从毫尖缓缓聚集,凝成一滴饱满的墨珠。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那滴墨终于坠在纸上,无声地洇开一大片乌黑。   谢怀成缓缓将笔搁回案上,叹了口气。   “是谢缺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能说什么,”单议秋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清澈的茶汤上,“陛下一向宽和仁善,唯独对这个孩子少些管束。我猜想,不光是为了那个女子。”   谢怀成沉默了下去。   其实从和宁口中得知国师将谢缺接出宫时,谢怀成就隐约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但当这一天当真到了眼前,原先在心里备好的那一套说辞却全堵在了喉咙里,叫他难以开口。   又沉寂了许久,谢怀成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单议秋对面坐了下来。   他坐的不是龙椅,是一把寻常的紫檀圈椅,与单议秋膝边的矮几不过相隔数尺,仿佛两个人之间那道君臣的分寸,被他主动收回了几分。   “当年这个孩子降生,朕为他取了名字,内外都有传言,认定朕不喜欢他,”谢怀成抬眼看向单议秋,目光探询,“国师怎么没来问一问?”   缺这个字实在不好。别说皇家,便是民间,也鲜少有人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谢怀成那时是又急又怕,昏了头,现在想来,如果有人来劝上一劝,又何至于此?   “我向来不爱管这些,陛下也知道,”单议秋低垂眼眸,“那天见到谢缺,想起很多往事。”   他没有具体说是哪些往事,谢怀成却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点完头以后,他叹了口气,神色间难得显出几分货真价实的疲累。   “其实那夜,朕本想差人去请国师来一趟的。”他两手交握搁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相互摩挲,“朕是真慌了神。从没见过那样的事情,一时间手足无措。还是皇后劝朕镇静下来,才没当夜就把消息都捅出去。”   单议秋闻言,拨弄杯盏的手指顿住。   他抬起头来,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陛下见了什么?”   谢怀成苦笑。   “朕素来胆大,国师也知晓。但是那夜……”   佟妃生产,已是深夜时分。   宫人将消息通报进养心殿,佟妃的贴身侍女在殿外跪着,请谢怀成去看一眼。   谢怀成还记得她母族的叛乱,心里终究有些芥蒂。但祸不殃及女子,他再恼火,也不能把气撒在自己的妃嫔身上。   于是只略微犹豫了片刻,他便吩咐备好辇轿,紧赶慢赶去了佟妃宫中。   等他到的时候,人已经发动了。   女子的喊叫声太过凄厉,哪怕谢怀成已经听过许多回,仍旧觉得不大舒服。他吩咐宫人搬了把椅子,坐在产房的门外,一面盯着廊下的烛火,一面等。   太医和婆子进进出出,血腥味从门缝里漫出来,熏得谢怀成头脑发晕。   身旁的宫人各有各的焦急,时不时交头接耳低语几句,又被都太监一个眼神压回去。谢怀成批了几本折子,眼皮渐渐发涩,正揉着额角醒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惊呼尖叫。   他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叱问,便看见天降异象。   “朕读过史书,知道自古以来贤明君主降世,总是天有异象。室满红光,天飞金龙——说什么的都有。”   回忆起当初,谢怀成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沉甸甸的倦意。   “国师,朕与你说句心里话。朕从来没信过这些。但那天夜里……”   “若陛下的子嗣中当真有贤明君主,陛下应该高兴才对。”单议秋注视着谢怀成的眼睛,观察他的神情变化,“为何如此不安?”   闻听此言,谢怀成又苦笑了一声。   这个秘密在他心口埋了太久,时常让他辗转反侧、坐立难安。   他一边觉得孩子无辜,一边又实在忘不掉那天晚上的景象。现在能对一个懂行的人说上一说,谢怀成反而觉得心里畅快了几分。   “因为任谁看去,都知道那绝不是祥瑞之兆。”他肯定道。   单议秋紧盯着谢怀成:“陛下究竟看见了什么?”   “……”   谢怀成到现在还记得身后宫人颤抖恐惧的声响。   他坐在那夜的椅子上,仰头朝天边看去,只见诡异至极的血腥红光,自远处铺天盖地地朝这里压来,云层被映成暗沉的赭色,仿佛有火焰在穹顶之外熊熊燃烧。   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响,震天撼地,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此等异象,非人力所能及。   宫人哆嗦着跪了下去,腿软得连跪都跪不稳。而那个跟了谢怀成半辈子、素来沉稳的都太监也罕见地失了分寸,脸孔煞白,嘴唇发抖,声音尖得几乎劈了岔。   “天——天裂开了!陛下!天裂开了!”   再回忆起那夜的骇人景象,谢怀成盯着单议秋的眼睛,吐出八个字。   “赤光破天,黑羽漫空。”   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听他说完这八个字之后,单议秋骤然变得惨白的面孔。   “天真的裂开了。”谢怀成继续道,目光发直,盯着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旧日场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借着那道口子投生进佟妃的肚子里。”   而就在那大片黑羽从天空飘落的刹那,谢怀成的身后传来婴孩的啼哭。   那声音尖锐而清亮,穿透了所有嘈杂与混乱,如同一柄刀,将那个诡异的夜晚一刀划开,一切回归平静。   天幕重新合拢,红光消散,黑羽不知所踪。廊下的灯笼依旧明晃晃地燃着,宫人们面面相觑,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深夜的集体噩梦。   “……”   谢怀成说完了,三习堂中一片寂静,他自己也陷入回忆,难以挣脱。   片刻后,单议秋抬起手,把茶杯盖子丢回杯沿上。   叮的一声,清脆短促,谢怀成眨了眨眼,被拉回现实,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单议秋没有看他。   他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动作自然,漫不经心。   ……   正殿中,夏日的日光照进来。   光线从半卷的湘帘之间漏下,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折出一层浅浅的光晕。空气里有新茶的清香,混着殿外金桂被日晒后透进来的微涩草木气。   和宁跪坐在案前,正在做茶。   她用手腕发力,动作轻而稳,茶筅在盏中打出细密的白色茶沫,沙沙声均匀而清脆,如一阵落到极轻处的细雨。   “听说陛下最近的心情格外好。”她说。   单议秋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只包铜锁金的小木匣,搁在桌案前。打开匣盖,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各朝的铜钱。   汉五铢,唐开元,还铸着模糊年号的旧币,有些用得久了,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有些却锈迹斑斑,绿锈从铜色底下翻出来,连字都看不清了。都是国师这些年的珍藏。   单议秋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钱币间慢慢拨弄,精挑细选,取出三枚搁在掌心,其余的被他随手扫回盒子里,匣盖一合,丢到了一旁。   “与其说是心情好,不如说是松了口气,”他心不在焉地说,将那三枚铜钱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检查钱面是否干净,“一直觉得自己生了个妖魔,心理压力太大,如芒刺背。”   和宁手中的茶筅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来:“什么妖魔?”   “无稽之谈,不要理会。”单议秋说。   他的神色是那样平静,语气也照旧是那副凡事不上心的调子。可和宁分明记得,几个月前,国师送六皇子回宫,顺道去了一趟御书房。   出来的时候,外面明明日光朗照,国师却像是刚从冰天雪地里跋涉而出,脸色惨白,浑身虚浮无力,上马车的时候扶着门框,独自缓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如果那日在御书房中,国师与陛下谈的就是六皇子的事——那照单议秋当时的反应,怎么可能是无稽之谈。   和宁犹豫了一瞬,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打茶,茶筅在盏中转得均匀而耐心,声响细密如旧。   “小时候听主家说,妖魔都是人喊出来的,”她轻声道,“人害怕它们,可其实它们也怕人。”   单议秋没有接这句话。   他将三枚铜钱合拢在掌心里,双手交握,指节贴紧,闭目凝神,铜钱在掌心里晃动。   几息过后,他摇动双手,掌根松开,三枚铜钱叮当落于案上,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弹跳不断,各自落定。   他连掷六次。铜钱起落,正反分合,在案面上排列出一道完整的卦象。   天在上,水在下——天水讼卦。   爻位之间明暗交错,老阳与老阴俱有动变。卦象凝滞,隐隐带煞。   “人祸。”   凝视着桌案上的卦象,单议秋低声吐出两个字。   和宁做好了茶,端着茶盏起身,轻手轻脚地挪到单议秋身旁,跪坐着,将茶盏搁在他手边。   她没有立刻退回去,而是顺着单议秋的目光,也看向了桌案上那几枚静静躺着的铜钱。   多年前,和宁家道中落,一路飘零,做过人家的奴仆,当过乞丐,后来逃亡到京城近郊,被当时道观中的丰霞道人收留。   虽然只是在山脚下做些洗衣洒扫的活计换一口饭吃,但耳濡目染下,她也学会了几分看卦象的本事。   单议秋能看懂的东西,和宁也一知半解。   此卦名讼,主争讼,主口舌,主人事纠葛。   世爻临官鬼,动而化凶——主祸患起于身边,小人构害。又有财爻暗动、兄弟临煞,意为祸起于贪名逐利,因利相争。   无论方才单议秋是为谁问了这一卦,卦象都相当难看。   和宁不敢多言。   单议秋捧着茶盏,却没有喝的意思。他望着几枚铜钱,沉思良久,冷冷吐出八个字。   “利起祸生,人谋加害。”   “这可不是好兆,”和宁轻声说,“国师是为六殿下卜的吗?”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端起茶盏,转动杯身,注视着浅绿色的茶沫在盏中缓缓摇晃。   “不是为他。”   和宁又试探着问:“那我该松一口气吗?”   “不应该。但也没那么糟,不至于大祸临头。”单议秋将茶盏搁回去,指尖在卦象旁边轻轻叩了一下,“既然知道了缘由,往下排查就会方便很多。未必不能避开。”   单议秋被尊为国师,一方面是天时地利恰好让他撞上了这个关口,名号压下来,不接也得接。另一方面,也因为他确有真才实学。   昔日丰霞道人一身本事无人可传,本以为要抱憾终生,没料到只下山一趟,回来便洋洋自得,称自己寻到了一个绝世天才,一身才学尽数传授,从此再无遗憾。   和宁本以为恩人是在说笑,直到后来见到单议秋,才知道所言非虚。   既然国师说不算大事,和宁便信他。   其实近来她心里颇知足。国师心情好了许多,也乐意吃饭了,不再三天两头真把自己当神仙似的干耗着。   他人本就生得好看,多吃些只会显得莹润,像珍珠养足了光泽,比先前瘦削时更漂亮。   和宁认定这话可以鼓励国师继续保持,便跟他讲了。国师听完以后笑得开怀,笑完以后,耳根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红色,被说害羞了。   这些变化,皆因六殿下而起,他可真是阆风殿的福星。   “听说六殿下也变了样,”和宁专挑好听的讲,哄国师开心,“不再像从前那样唯唯诺诺,说话做事相当有条理。有一次陛下去大本堂,恰好轮到六殿下在众人面前讲学,殿下讲了整整一刻钟,陛下全部听完了,甚为满意。”   “那不挺好。”   单议秋笑着,随手将三枚铜钱扫进小木匣中。   “他本来就不差。以前不敢拔尖,怕惹人注意。现在身后有我,也该想什么说什么了。”   和宁抿唇一笑:“六殿下回宫之前,皇后就已经吩咐将他住的宫室里外全部收拾了一遍。”   “早该这么干了。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单议秋没有多言,将小木匣放回书架上,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和宁点的茶。   茶沫绵密,入口微苦,回甘却在舌尖盘桓不去。   “陛下觉得我是闲得无聊,想养孩子玩,”他放下茶盏,漫不经心道,“又因为我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拿他的充数……那我就养养试试。”   和宁会意。   说到底,陛下从未属意六殿下。所以才愿意交给单议秋这个外人去指导抚养,跟讨人情时随手送出一只小狗也没什么区别。   谢缺出生时的那些旧事,至今还是谢怀成心头的一根刺。   他不光给了这个孩子一个不吉利的名字,还连带着剥夺了他往上多走一步的可能。   单议秋如今为他做的这些,顶多只能在皇帝殡天之前替他求得一个郡王的爵位——连亲王都未必够得上。   若想更上一层楼,得靠他们自己。   单议秋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不动声色。手指划过杯盏的沿口,指腹感受着那一圈光滑的釉面。   “六殿下身边亲信不多。你挑几个好的,给他送过去。”他说,“走内务府那条线,别暴露我。”   “奴婢明白。”   和宁领命,将茶具一一收好,起身去安排了。   ……   三日后,一批新的奴仆被内务府总管亲自领着,送进了回霜轩。   里头的人选全是和宁精挑细选的,既忠心又机灵,送过去之前还专门嘱咐过:一踏进这个门槛,他们就是六殿下的人,凡事首先要遵从六殿下的意思。至于旁的,一概不必理会。   事情办妥之后,青袍道人下山来喝茶。   他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端着杯盏,听完和宁的转述,眉毛一挑:“不觉得可惜吗?”   单议秋坐在他对面,正拿剪刀修剪一盆矮松的枯叶,懒得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有什么可惜的?”   “那可都是你多年积累下来的底子。身世干净,从头到脚查不出半点纰漏。你就这么直接给了出去?”青袍道人摇了摇头,“那可是宫里,不比旁的地方。安插眼线最难了。”   他这样多话,单议秋烦得很。   “给就给了。能怎样?”他冷声道。   “不怎么样。都听你的,我就随口一说,别生气嘛。”   青袍道人识趣地放下杯子,刚要起身躲闪,一个侍女忽然急匆匆地走进院子,快步来到单议秋面前,将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书信递了过去。   “国师,是宫中来信。”   离别之前,单议秋的确嘱咐过谢缺,若有为难之处,可以传信来阆风殿。   没想到这样快。   他摆了摆手让侍女退下,低头拆开信封。   纸张从封口处被抽出时,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青袍道人眼尖,一眼认出这是谁送来的东西。   他的眉毛又是一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皮子痒得很,忍不住挑衅:“怎么的?这才几天就被为难了?六殿下还真是年纪轻,经不住事。”   单议秋不理他,将信纸展开。   阳光从松枝之间漏下来,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信中字迹端正,只有一行字——   国师怜我至深。 第116章 奖励   初秋八月,宫中有消息传来。皇帝欲封二皇子为亲王。   十八岁封王,未及行冠礼的年纪,名位上已经要与父亲的兄弟平起平坐了,何等荣宠。   况且他父亲的兄弟还要老老实实滚回自己的封地,二皇子却仍可以留居皇城,住在那一方距离龙椅最近的宫室中。   单议秋听完以后就地躺下,枕着和宁递来的软枕,盯着头顶的房梁思索许久。   “陛下还没有旨意传来,大概是想等个好日子,”和宁跪坐在一旁,将茶具轻轻推到案角,“过些时候就是千秋节了。”   单议秋摇了摇头。   “千秋节太近,和现在隔了不到一个月。陛下如果真想封王,更有可能选在立冬或是冬至。”   他若有所思地摸索着手腕上那串珠玉,指尖一颗一颗地捻过去,“中秋太近,新岁又不宜加封……”   算来算去,如果这个消息属实,他们最多只剩三个月的时间。   二皇子一旦封王,朝野中属意他的人便会再多上许多。毕竟谢奕是中宫嫡子,长兄又早早夭亡,依照礼法他最合适,加上他向来声誉良好,在御前应对得体,在大臣面前端方有礼——   别说旁人,恐怕连皇宫里那几个,也早就默认东宫日后归他来住。   这可不行。   单议秋忽然坐起身来。   他的动作太突然,和宁被吓了一跳,端在手里的茶盏差点倾了。却见单议秋压根没往这边看,匆匆跳下台阶,跑到靠墙那一排陈列书简的木架前。   他的手指在一卷一卷的书轴间快速拨过,翻找片刻,从最底层抽出一沓破旧发黄的纸张,拿在手里翻了翻,随即转身返回,面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冷峭的神情。   “这是什么?”和宁问。   单议秋没有答话。   他重新跪坐在桌案旁,将那几张纸依次列开,一张一张铺平在案面上。   和宁远远看着,发现那几张纸与寻常的纸不大一样,不是日常书简所用的宣纸,比那更厚实些,也更粗糙些,尽管被熏得发黄,边角处仍能看出一些隐约的朱色纹路。   她心中一惊,认出来了。   那是科考时专用的答卷纸,贡院统一配发,纸面上印着暗红的边栏与界行,专供考生誊写策论墨义。   和宁小心凑上前去,却没有朝桌上张望。   她弯下腰,将方才被单议秋随手推落在地的几本书拾起来,一本一本拍去灰尘,放回榻边的小几上。   随后她退去门边,垂手静立,等待单议秋的吩咐。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和宁看见坐在桌前的人朝她招了招手。   她快步靠近过去,还未开口,单议秋便将挑选过的几张塞进她手里。   这不是完整的贡院答卷。   纸张的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从整张答卷上裁下来的,拿近一些,能闻到一股陈旧的焦糊气味。   和宁将这几张残纸捧在手中,像捧着有千斤重的炉鼎。   国师从不费心关注科举,那些贡院里的起落浮沉,素来跟阆风殿扯不上关系。若他当真费心收集了这些——那便另有所指。   和宁脑中有灵光闪现,脱口而出:“是那次走水!”   单议秋挑选考卷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抬眼看向和宁,眼尾弯起一道弧度。“你还记得呢?本来想给你一些提示的。”   和宁心脏狂跳。   她忍不住仔细地翻看起手中的几页残纸。   考卷上都没有姓名,但只需读上几句便能看出,考卷所应对的策问题目,正是咸景三年那场春闱所出。   “国师为何……”她咽了口唾沫,竭力稳住声音,“为何追究此事?大理寺和刑部不都说是前朝余孽所为……?”   “他们说就是吗?”单议秋冷哼一声,头也没抬,“他们是群蠢货。”   和宁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却没有翻看上面的文字,而是将纸张凑近鼻端,轻轻嗅闻。   即便在阆风殿干燥通风的书架底层存放了这么些年,纸张上那股焦糊的气味仍旧没有散尽,好似有火从地狱蔓延上来,无声地舔舐过一切,所过之处留下的疮痍,要等上千百年才能消退。   和宁至今都没有忘记。   咸景三年。   前有丰沛冬雪,后有润物春雨,外族不曾犯境,境内也一片安然。   本该是个很好的年份。可惜都被一场大火给毁了。   陛下惜才,立志要拔擢天下俊彦,那年春闱办得格外声势浩大。即便和宁长居阆风殿,不怎么外出,也时常听到宫人在廊下议论,说那年的举人里有多少有才之士,又有多少是忠直耿介之人,必然能带来一番崭新的气象。   听人谈得多了,和宁自己心里也生出几分期待。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陛下钦定的主考官选的全是清流翰林,又设了多名监察官轮班巡查,还额外从西郊大营专门调了一队禁军,将贡院围得水泄不通,就是要让这场考试在天下人的眼皮下,办得无可挑剔。   陛下如此用心,可任谁都没有想到,考试的头一天夜里,贡院便起了大火。   那火烧得直冲天际,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猩红色,整个紫禁城跟着红彤彤一片。哀嚎声隔着好几道宫墙都能听见,一夜不绝。   直到第二天午后,火才彻底熄灭。   贡院被烧成一团焦炭,沿街的数十间民居也付之一炬。   御林军来回搜寻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也只救出了不到一半的考生。剩下的一半人,连同他们的考卷一起,烧死在了那片火海里。   刑部与大理寺排查了半月,最终奏报乃是前朝余孽所为。陛下震怒,下令彻查诛杀,从紫禁城一路杀到川陕以南。   那几个月刑部的案卷堆积如山,翻开来每一页都沾着血腥气。   这几份考卷,大概是国师在事后设法收集来的。   火灾太过惨烈,以至于直到现在,仅仅拿着这几页残纸,和宁都觉得自己能从焦糊的气味下嗅见当年的血腥。   国师对从前的定论嗤之以鼻,又恰好赶在二皇子将要封王之前将这些陈年旧纸翻找出来,是不是说明——   和宁深吸了一口气,将考卷放回桌上。   “您想要怎么做呢?”   单议秋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散漫随意,充斥着安静的近乎温柔的赞许。   “和宁,我最喜欢你这一点,”他说,“什么都不问,但又什么都知道。这意味着你是最聪明的那个。”   和宁微微一笑:“我也觉得我很聪明。”   单议秋笑得更开怀了些。   他重新低下头,小心地捻起其中一张考卷,对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就仔细端详。   纸面上被火舌燎过的地方,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焦褐色,有的地方焦得透了,一碰就要碎。   可以看得出来,这份答卷的主人行文到一半时遭遇了火灾,因此前半部分的字迹尚且工整端方,到了后半截便越来越慌乱,越来越潦草,笔画的收束全乱了章法。   最后一个字只落下了歪歪扭扭的一笔,斜斜地划过界行,便戛然而止,再也没能把它写完。   其实单议秋最初收集这些东西,是出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心理。   当年在贡院的废墟堆里看见这些残页,他只是觉得不该让它们就这样堆在残瓦碎砖下,便捡了几张回来,藏在箱子底下许多年。   那时的他没有意识到事情有什么不对。   直到上一世,二皇子大功在即,一切顺风顺水,可偏偏皇子妃却在一个深夜里悬梁自尽,死因格外蹊跷。对外是说皇子妃着了魔,心绪郁结之下才做出此等举动。   这个说法太过潦草,单议秋觉出不对,私下派了人去查。   没想到,真查出来一桩惊天大案。   凝视着考卷上那道惨烈的半笔,单议秋轻声细语:“所谓夫妇一体。妻子犯了错,丈夫又怎么能独善其身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语气里透出的那股寒意却让和宁后背发紧。   既然二皇子愿意为了前程,逼死自己的结发妻子——那重来一次,他也该偿还回去。   和宁也在这一刻想起了什么。   她抿抿嘴唇,压低声音:“没记错的话,二皇子妃的母家兄弟,那年似乎正是户部仓部主事……负责……”   “负责粮食,油料,纸张,笔墨。”单议秋替她把话说完了,“还有蜡烛。”   话音落下,最后一张考卷从他指间悠悠地飘落下去,不偏不倚地落在桌案的正中间。   纸上只残留着几行不成句的字迹,末尾处被火烧出一道参差的黑边,仿佛一条没有合拢的疤。   那场席卷了整整两日、将天子的颜面烧成灰烬的大火,似乎又一次在和宁眼前展开了。   国师总有门路查到些旁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和宁屏气凝神,等着单议秋接下来的吩咐。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短短两息之后,单议秋却将挑出来的那几张考卷拢了拢,往她手里一递。   “把这些送进宫里,交给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和宁的眼睫轻轻一颤。   “国师要交给六殿下做吗?”   “整天跟大本堂里那几个人关在一起有什么意思。也该做些别的了,”单议秋的语气随意得很,“看看他准备怎么出手。实在不行,再换我。”   也不能一直把孩子护在羽翼底下。   谢缺日后是要跟他并肩合作、朝皇位走去的,既然志向不小,那从现在开始就该好好磨练。   单议秋也想看看,这串数据的本事究竟能有多大。   ……   ……   和宁很快便将那几张考卷送进了宫中,连同单议秋的寥寥几句嘱咐。   后来宫中有人递信进阆风殿,说谢缺拿到那几张残纸后,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在案前坐了很久,然后让手下的人传话出来,说他已经知道了。   “六殿下似乎很有盘算,”和宁说,“就是不知道他具体打算怎么行事。”   “不知道才好。什么都让咱们知道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单议秋翻看手边的画本,头也没抬。   说起来,从初春到如今,他们已经有五个月不曾见面了。长久的分别也许会滋生些许惦念,但更多的是一片可供用来冷静与思量的空白。   单议秋已经不至于在回想起真相时,眼前阵阵发黑了。   坦白讲,这是他第一次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寒声。   或者谢缺。   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从来都是那缕灵魂。   意识到在自己的本源世界里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和意识到这个人是专程为了自己而来,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分量。   [我以为你会昏过去。]那天从御书房回到阆风殿之后,9653是这样评价的,[我以为你会哭。]   可事实是,单议秋既没有昏倒,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只是脸色惨白地走完了那段下马车的路,在快要摔下去之前抓住了和宁的手,勉强维持住了一路堪称平稳的假象。   这个世界从他见到谢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脱轨了。   命运如果真的存在,那么它一定是在某个关口忽然翻转了手掌,单议秋的世界也跟着翻天覆地。   所以五个月不见谢缺,对单议秋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需要时间整理散落了一地的思绪,确保下一次见面时不至于失态。   ……   九月重阳节。适宜登高望远,遍插茱萸。   皇帝在宫中设重阳家宴,遍邀宗亲贵戚。   帖子也送到了单议秋手里,照旧被他搁到一旁吃灰去。   这桩事几乎成了一种固定的流程:皇帝开家宴,邀国师赴宴,国师婉拒,随后陛下亲自从自己案上挑一两道菜,差人送进阆风殿,做出一番君臣一心的和美景象。   今年也没差到哪儿去。只不过送重阳糕与菊花酒的人,却不是二皇子谢奕。   赶在那人进门之前,单议秋已经听见了廊下急匆匆的脚步声。   那步子又轻又快,却不像宫人那般谨慎小心,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刚搁下手中的书简,一个少年便掀开帘子跑进正殿。   深秋微凉的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将桌案上的几张纸吹得轻轻一掀。少年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面孔因为方才的快步行走,泛出一层薄薄的红晕,气息还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几粒细汗。   不过五个月没见而已,初春那个瘦削虚弱的六皇子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他拔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撑得起那身石青色的皇子常服。原先颧骨高凸、眼窝深陷的一张脸,如今线条分明,下颌收得利落干净,眉眼间那层灰蒙蒙的病气消散了大半。   如今站在门前的,不再是一副风吹就要散的骨头架子,而是一个英挺而明亮的少年。   他从掀开帘子的那一刻起就在笑,见到单议秋之后更是笑得连牙齿都看得见,不知道有多高兴。   单议秋也跟着弯了眼睛。   “怎么跑得这么快?隔着老远都听见了。”   “真的吗?”   谢缺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又抬起头来,笑意一点没减。   他提着食盒,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这样直直地往里冲不合规矩,连忙刹住脚,笨拙地屈身行礼。   “国师安好。”   弯腰的动作刚做到一半,一本不厚不薄的书便从空中飞过来,挡在了他的膝盖与地面之间。   谢缺一愣,眨眨眼,很快便又明白过来。   他直起身,脸上那点拘谨被这本书一挡,全然散尽。   他绕过桌案,在单议秋的对面坐下,将食盒摆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他坐在了谢奕曾经坐过的位置,说出了与谢奕当年相差无几的开场白——“父皇叫我来送重阳糕与菊花酒。国师要不要尝尝?”   单议秋的心情却与当年截然不同。   “是陛下亲赐的,还是后来让御膳房另做的?”他故意问道。   谢缺没料到还有这一关,连忙正襟危坐,一板一眼地答道:“菊花酒是陛下案上的头一壶。但重阳糕担心隔了夜味道不好,是御膳房今早新蒸的。”   他背书似的快速说完,生怕背漏了哪个字。   单议秋瞧着可爱,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他招招手,谢缺立刻将食盒推过来。   打开盖子,蒸糕的甜糯香气混着菊花的清苦凉意一并涌出。   第一层却不是酒或糕点,而是一朵金灿灿的菊花,花瓣饱满,色泽鲜亮,显然是今晨刚摘下来的,花萼处还带着一小截新鲜的断茎。   “这是谁放的?”单议秋将菊花拈起,在指间转动,“之前从没有过。”   此话一出,谢缺的脸便红了。   “田正……田正出的主意。”他胡乱地把责任甩给自己的仆从,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他说这样更风雅。”   单议秋不觉得那个孩子会有这种心思,9653也不觉得。   小光圈从单议秋的肩头飘起来,好奇地凑到菊花前面,伸出一缕微光戳了戳那朵金黄的花瓣,十分肯定地下结论:[他在撒谎!]   单议秋笑而不语,只是望着谢缺。   谢缺:“……”   他屈从了。   耳根的红晕蔓延到脖颈,声音比方才低了整整一档。   “……是我放的。这朵花今早刚开,很漂亮。所以……”   他没好意思往下说。   照这几个月来零零碎碎传进阆风殿的消息来看,六殿下应该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为人严正,甚至有些刻板。   失势的时候不爱跟人讲话,得势的时候更是不苟言笑,不该是那种会因为送了人家一朵花应景,便从脸红到脖子根的人。   可他偏偏就是。   单议秋想,这时候要是再笑几声,怕是真要把人逗过头了。毕竟年纪小,脸皮薄。   他往后退了一步,没再穷追猛打,将菊花放回食盒盖子内侧,语气温和下来:“殿下有心了。”   谢缺点点头,脸上那层红晕终于消下去了一些。   大概是看出来单议秋眼下并不想吃东西,他将食盒重新盖好,搁到一旁的小几上。唯独那朵菊花被他小心地拈起来,摆在桌案的边角,勉强算是一片黑白中的亮色。   谢缺拾起搁在砚台边的墨条,关心道:“国师近来身体如何?”   “比前些日子强些,”单议秋取来新笔,沾匀墨汁,反问,“在大本堂最近读什么书?”   谢缺闻言,立刻正襟危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竟是一份誊写工整的书单。   他清了清嗓子,从头念起,哪本书读完了,哪本书正在读,读到哪一章觉得颇有心得,哪一段又觉得与师傅讲的不尽相同。   声音清朗好听,事无巨细,颇有条理。   单议秋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用笔杆敲打砚台,示意谢缺丢开书单,继续给自己研墨。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后,单议秋忽然把手里的笔搁到了笔山上:“这段日子,没听见有什么消息传来。”   谢缺磨墨的动作顿住,墨锭停在砚台上,沙沙声戛然而止。   他听明白了,单议秋问的是之前送进宫的那几张考卷。   谢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朝窗外望去。   重阳节的日头正好,天光从半卷的湘帘之间漏进来,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折出一层薄薄的暖晕。   他站起身,往单议秋的方向挪了挪,直到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才重新跪坐下来,说悄悄话:“国师请稍等片刻。”   单议秋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歪靠在凭几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谢缺那张因为凑得太近而再度泛红的侧脸:“稍等?等多久?”   谢缺含糊道:“……一刻钟吧。”   “行,”单议秋把手臂往凭几上一搭,“那就等着。”   于是一刻钟在静默中流淌过去。   单议秋安安静静,什么都没做,谢缺跪坐在他身旁,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飘。   他面上还算镇定,但搁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一直无意识地敲着膝头,一下一下,像在默数。   约莫一刻钟刚过,廊下果然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急促,紧接着殿门被人叩动,单议秋应了一声,两名侍卫便一前一后迈进了正殿。   他们见到并肩而坐的单议秋与谢缺,先是一怔,随即迅速低下头去,抱拳行礼。   “国师。宫中刚刚传来旨意。”   “什么旨意?”单议秋问。   侍卫沉声道:“旨意是直接从御书房中发出来的。陛下口谕,责令都察院会同三法司,彻查咸景三年春闱走水旧案。同时——命皇四子谢桓奉旨协理此案。”   单议秋正要去拿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四皇子?   他缓缓转过头去,去看身侧的谢缺,却见这位方才还规规矩矩跪坐着的六殿下,此刻嘴角正噙着一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洋洋得意。   “……行,我知道了。”   单议秋摆了摆手,让侍卫退下。   等殿门重新合拢,他才重新将目光落回谢缺脸上,语调拖得又慢又长:“怎么是你四哥?你去哪儿了?”   谢缺又笑了一下,笑意在嘴角停留了不过一瞬,便被他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更小心也更乖巧的神色。   他低下头,悄声道:“四哥偶然得知了二哥或将在立冬封王的消息。心中有些不满。也不知道是谁,在节骨眼上提醒了他一句——他就开始四处排查旧案了。”   他抬起眼,在睫毛底下悄悄打量着单议秋的脸色,观察自己的答卷能否令主考满意。   “想必是有知情人找到了四哥,想求他替那些冤魂伸张正义。”   听到这里,单议秋强压的嘴角终于勾了起来。   重创二皇子固然重要,但谢奕根基深厚,况且若只是皇子妃母家犯了事,与他本人终究隔了一层。   光凭春闱走水这一桩案子,是拖不死他的。   与其自己站出去当靶子,被他盯上撕咬个没完,不如替他找一个同样够分量的对手,让他们自己去争斗。   两败俱伤之后,才好渔翁得利。   “真聪明。”单议秋由衷夸赞。   他手头没有合适用来奖赏的物件,抬眼将谢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见少年穿着得体合度的皇子常服,腰间蹀躞带上的配饰搭配得当,发冠也端端正正,已经足够周整,再添任何东西都会显得繁琐。   单议秋便收回目光,随意抬手,从自己的发间取下了一支白玉发簪。   簪身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润细腻,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柔光。   他没有把簪子插进谢缺的发间,而是伸手过去,将发簪卡在了皇子的领口。 第117章 三道圣旨   白玉衬着石青色的衣襟,好似云缝里漏出的一小截月光。   找到位置安放好奖赏以后,单议秋跟个没事人一样收回手,继续研究手中那幅字帖。   笔尖蘸饱了墨,在宣纸上流畅地游走,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大约是太靠边了些,笔尖不慎蹭到了搁在案角的那朵菊花。   金黄的花瓣上晕开一抹极淡的灰,墨色顺着花瓣的纹路洇进去,再也擦不掉了。   他略微顿了一下,觉得有些可惜,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将笔搁回笔山,把写好的宣纸拎起来对着光端详了一番,自觉满意。   单议秋自认为整个过程进行得非常流畅顺利,给出的奖励也恰到好处——刚好够谢缺感知到那份赞赏与鼓励,又不至于太过隆重把人吓着。   谢缺还僵在原地。   或许国师真如传闻中所说,是天上来客,会法术,能于千里之外洞察人心,也能在瞬息之间将人定在原地。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此刻他忽然动弹不得,连眨一下眼都觉得费劲。   写字的声音极细微,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传到耳朵里,变成了一种模糊而悠远的回响。   谢缺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根墨条,指节收紧再收紧,直到指甲嵌进墨条的棱角里,在指腹上压出深深的凹痕。   他深吸了两口气,才哆嗦着抬起另一只手,将发簪从衣襟上取了下来。   白玉温润,触手生暖。   佩戴在单议秋发间太久了,簪身上也沾着一点极淡的清香。   谢缺愣愣地打量着突然降临的奖赏,只觉得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震得他头晕目眩,连太阳穴都在跟着突突地跳。   国师答应过会对他好,如今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他做了对的事情,国师给他奖励。   就像从前谢奕他们说了什么漂亮话、长了什么体面,父皇会赏他们金银珠宝,再笑着夸上几句。   都是一样的。   谢缺从来没有收到过父皇的奖赏。   小时候,他常常羡慕,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那些锦盒被宫人捧进兄长们的寝殿,想象里面装着什么。   那时候的谢缺觉得,如果自己也有这么一天,一定会高兴得泪流满面。可当这一天真的来到面前的时候,谢缺却难以分辨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发簪搁在掌心,如同一块温润的羊脂,指腹反复摩挲之后,白玉上也染了皮肤的温热。   谢缺难以抑制地抚摸着,越摸越觉得晕眩。   胸口有某种渴望在疯狂地膨胀,撞得肋骨隐隐发疼,逼得他无法平心静气地坐在原地,连保持一个得体的姿势都变得困难。   他从来不这样。   他一直能很好地控制自己。   对待兄弟亲和,对待嫡母恭敬,哪怕父皇从未真正把他当成儿子看过,站在御前的时候,他仍然能做出一副景仰孺慕的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那是他的生存本能,他一直做得很好。可为什么面对国师,却全然不同?   谢缺越想越心慌,将发簪小心翼翼地搁回膝头。   方才他把墨条攥得太紧,再松开手时,掌心已经沾上一层斑驳的墨迹,黑乎乎地印在掌纹里。   见此,谢缺略微将掌心往下压了压,悄悄藏进膝头的衣料褶皱里,不让身旁的人看见。   他重新握住墨条,稳住手腕的力量,继续研墨。   墨汁在砚台里越转越浓,谢缺试图将那些难以言表的纷乱思绪尽数压回脑海深处,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可他的努力只坚持了不到一刻钟。   等单议秋写完字,满意地将宣纸放到一旁晾干,偏过头去看身旁的少年时,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幕:谢缺双眼直直地瞪着砚台,目光发空,手腕无意识地划着圆圈。   本来还有细长一截的墨条已经被磨下去了一半还多,墨汁越淌越满,浓稠得几乎要凝成膏状。   单议秋拿起笔杆,在砚台边上敲了两下。   清脆两声响,谢缺猛地打了个哆嗦,骤然抬头看过来,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恍惚。   “殿下在想什么?”单议秋问。   他自认语气和风细雨,满是关心爱护,可谢缺听完他的话以后,却像见了鬼似的骤然松开了手。   墨条咕咚一声倒进砚台里,溅起几滴浓黑的墨汁,他自己也慌乱地将手收回桌下,藏进袖子里。   不用9653通报,单议秋也知道这小子的心脏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方才还只是隐约觉得谢缺今天有些不对劲,此刻这份关切已经由两分涨到了八分。   单议秋将砚台往更远处挪了挪,确保谢缺不会再一个激灵直接把桌子给掀翻后,他靠近一些,直到两个人挨得够近了,才微微偏过头,压低了声量。   “你怎么了?”   这不是合作关系应当达到的关心程度,但只要两方心照不宣,含糊过去也容易得很,况且单议秋答应过谢缺要对他好,关心几句是他该做的。   谢缺沉默不语。   他的脸憋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有一千一万句话想说出口,偏偏每一句都卡在嗓子眼儿里。   因为不恰当,不体面,不合时宜,硬生生把人憋得快要炸开。   见他这副模样,单议秋真是担心这孩子把自己憋出毛病来。   他又往谢缺那边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更缓:“殿下如果有什么为难之处,还是尽早说出来。我既然与殿下有过约定,必定不会推辞。”   他细心斟酌着每一个字,尝试营造出一种足够安心的氛围,同时脑中闪过许多猜想。   也许他把人逼得太紧了,单议秋心道。   也许他们应该往后退一步,不该这样急于求成。有些太过繁琐腌臜的事情,单议秋完全可以自己解决,谢缺没必要掺和。   他思虑万千,面上却仍然维持着那副温和耐心的模样,静静等着谢缺开口。   而几息沉默之后,谢缺终于绷不住了,一只手攥成拳头,他抬起头来,眼睛亮得骇人,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单议秋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   话说出口的下一瞬间,谢缺便已经意识到自己鲁莽了。   他迅速把脑袋埋下去,埋得比方才更低——如果不是场合实在不合适,他大约会尝试钻到桌子底下去,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桌帷后面。   “……我没说什么,”他做着垂死挣扎,声音闷闷的,“国师听错了。”   “我觉得我没听错。”单议秋说。   谢缺把头低得极深,连下巴都快要贴上胸口了。从单议秋的角度看过去,只能望见一脑门写满了难过与懊恼的头发,像只淋了雨的小狗。   单议秋忍住笑,撑着桌子蹲下去,弓下腰,从下往上找他的眼睛。   “六殿下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吗?”   大约是觉得话都扔到这个份上了,再否认也没有任何意义,   沉默了好一阵之后,谢缺缓慢地点了点头。   “啊。”   单议秋直起身,伸手过去,掌心覆在那一头黑发上揉了揉。几缕碎发从指缝里漏出来,痒簌簌的。   “那该怎么办呀?皇帝赐名,要改怕是没那么容易。”   提起这件事,他心里其实也泛起一丝极淡的酸涩。   如果当年单议秋知道,那个被随意赐了一个“缺”字的襁褓婴儿日后会有这样多的纠葛——那谢缺出生当夜,他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个名字给劝回去。   换个更平安吉利的字眼,或许也会让这孩子的人生多出一点顺遂。   其实细想就知道这个念头是无稽之谈,可越是无稽,越叫人念念不忘。   大概所有无法改变的事情都是这副模样。   “我习惯这个名字了,”谢缺的声音从单议秋的掌下传出来,格外沉闷,“国师不要为了这个去惹恼父皇。”   谢缺当然有所察觉,这段时间父皇对他的态度和缓了太多,而这份和缓背后,一定是国师在中间不动声色地周旋。   他不了解曾经发生过什么,但他一直在做梦,况且既然宫里宫外都愿意称赞父皇是仁善之君,那为何父皇从来不对他多一分宽容?   大概是当年的心结太重了。   国师能撬动这些,已经很好了。再往前一步,也许会惹恼父皇,那绝不是谢缺愿意看到的事。   “那殿下想让我怎么做呢?”单议秋继续问。   闻言,谢缺终于抬起头来。   他咳嗽了一声,很不自在,不肯对上单议秋的视线。   “我知道……现在提这个还太早。国师也不欠我什么。其实也许让别人来做更合适,但是……”   要怪只能怪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没有留给谢缺仔细斟酌的时间。说出口的话乱七八糟,毫无逻辑,与其说是在提出一个请求,不如说是在慌乱地为自己辩解。   单议秋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紧张。   他半撑着头,肘弯支在桌面上,安静地看着谢缺语无伦次地说了又说,同时用一只手在身侧比了个不易察觉的手势,嘱咐9653打开录像功能。   “……”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谢缺终于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全是废话。   他闭上嘴,再一次羞愧地低下头。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殿下刚才列举了一大串我不能这样做的理由,”单议秋温声道,“我很高兴殿下愿意为我着想,但殿下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缺垂下眼睫。   好吧,人死不过头点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咽回去只会显得自己更有毛病。   他咬牙道:“……国师愿不愿意为我取字?”   说完这一句,谢缺用力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自己鼓噪的心跳。   等待被无限拉长,没有人回答,谢缺心中忐忑,几乎想把说出去的话再全部咽回去。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却见单议秋正愣愣地注视着他。   那张向来温和从容、波澜不兴的面孔上,头一次浮现出几分难以言明的震动,仿佛一池静水被一阵没有来处的风吹过,水面起了皱,底下的暗流也跟着晃了晃。   单议秋的眼睛是琥珀色,当得起千万座金山。   此刻谢缺离得够近,窗棂里漏进来的阳光又足够明亮,琥珀遇上明亮日光,有黄金一般的炫目之色。   他看愣了,不自觉便屏住了呼吸。   两人默默对视了许久,久到桌案上的烛火轻轻爆了灯花,单议秋才恍然回神。   “你真的……要我给你取字吗?”   这话问得奇怪。   谢缺微微皱了眉,语气不自觉地认真起来:“国师为我取字,是我的福分。”   单议秋闻言弯起嘴角,笑意浅淡,只浮在唇畔。   他用一种极轻的、近乎自言自语的声调道:“殿下总是愿意高看我一眼。”   谢缺当即就要反驳。   他肚子里早就攒下了一整套铿锵有力的说辞,预备着要在国师妄自菲薄的时候尽数搬出来。   还不等他开口,单议秋却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书架前,在一排排整齐的书简与纸匣之间翻找。   他的动作很有目的性,像是在找一个早就知道在哪儿的东西。   谢缺茫然地跪坐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单议秋翻找了一圈之后,终于从靠近书架底层的一格中抽出一本书。   谢缺远远看着,觉得那书的封皮非常眼熟。他仔细回忆,记起这本书他见过,前段时间放在单议秋的桌案上,应该是国师刚读完的一本。   国师这个时候找书做什么?   谢缺看着单议秋一边低头翻着书页,一边缓步走近,重新坐回他身旁的垫子上。   单议秋没有念读书上的内容,而是将那本书完全摊开,书脊朝上,书页像鸟翅一样向两侧铺展。   然后他拎起书脊,轻轻抖了两下。   书页的夹层里飘落出好几张字条。   单议秋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些字条推到谢缺面前,用目光示意他看。   谢缺不明所以,本能顺着单议秋的意思,低头去读那些字条。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扫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倒回去再看了一遍。   突兀地,谢缺的肩膀抖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毫无防备地撞进胸口,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那些字条上写的,每一个都能作为他的“字”。   或端正,或清隽,或沉稳,被人反复斟酌,又一笔一画誊上去。   有几张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微微发毛,显然被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过很久。一汪滚烫的酸涩从喉咙口直涌上来,谢缺的眼圈瞬间便红了。   还不等他开口,单议秋先不太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他把目光偏到一旁,盯着桌案上那朵被蹭脏了的菊花,语气刻意放得漫不经心。   “前段时间闲着没事,想起了些往事,心中难安。就挑了几个,”他顿了顿,用指尖把最靠近谢缺的那张字条又往前推了推,“殿下看看,有自己喜欢的吗?”   被他的声音提醒,谢缺才茫然地抬起头。   他注视着单议秋那张故作镇静的侧脸,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了下去,啪嗒一声落在字条上,洇开一小片透明的湿痕。   他连忙抬手去擦,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又重新低下头去,凝视着那几张列在面前的窄窄的字条。   这是国师为他取的字。   光是想到这一层,谢缺就觉得浑身都在发抖,几乎要跪不住。   国师真的想过要为他取字——   这一刹那,谢缺满脑子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太值了,哪怕日后夺嫡失败被人拉去菜市口砍头,首级挂在城门上,他也心甘情愿。   他盼着国师对他好,可他从未奢望过国师对他这样好。   “这……这些都很好。”   谢缺的嗓子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在打颤,“我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国师对我太用心了,我实在……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他越说越乱,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含在嗓子眼儿里的咕哝。   看着他这副认真发愁的模样,单议秋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将被眼泪打湿的字条往旁边挪了挪,让墨迹不至于继续洇开。   “殿下尚未及冠,正式取字尚且不能。但可以先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平日里私下用着,”他的声音里含着柔柔笑意,“到那时候,如果殿下还愿意由我来取字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眉眼之间那点弯弯的弧度已经替他说尽了。   谢缺听他这样说,立刻端正了坐姿。   他往后退了半寸,挺直了脊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摆出了自己从大本堂学来的最正经最体面的模样,在一张张字条之间慎重挑选。   这种感觉有些像他曾在书里读到过的抓周——孩子被放在正中央,父母亲人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围在他周围,让他去抓,抓到什么,他的未来便是什么样子的圆满。   谢缺没有抓过周,但此刻,他正在挑选国师为他取的新名字,那种感觉比弥补了过去更令他心头滚烫。   可狂喜只持续了片刻不到,他很快就陷入了难题。   这些字都太好了,被精心拣选出来,又细细地筛过,筛到最后只剩下最妥帖、最合衬的那几个。   国师一定费了很多心思。   可当它们全部摆在面前时,谢缺反而乱了方寸。   他哪个都喜欢,哪个都想要,他在几张字条之间翻来覆去地犹豫了许久,最后不得不抬起头来求助。   “国师喜欢哪一个?”   单议秋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挑,闻言伸出手指,在字条之间随手拨弄了一下。   “这是殿下的名字,应当殿下先喜欢才对。”   谢缺固执地又问了一遍:“国师最喜欢哪一个呢?”   他想要一个答案,至于为什么非要这个答案不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单议秋的手指突兀地顿了一顿,停在其中一张的上方。   然后那只手微微蜷了起来,收回去,搁在膝头上,没再碰任何一张。   “我最喜欢的那个,寓意并不好。”过了片刻,他才轻声说,“殿下想看看当然可以。但那只是我一时兴起,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他越是这么说,谢缺越是非看不可。   “到底是哪个?”   单议秋难得抿了一下嘴唇,却没有在眼前这些字条中挑选。   他重新拿起了那本摊开的书,手指在书脊的夹缝里摸索了一下,从最后一页与封底的夹层之间,取出了另一张字条。   那张字条被折叠过,上面满是褶皱,如同曾被人狠狠揉皱了丢开,又满心不舍地捡回来,仔仔细细地压在书页里,试图抚平那些痕迹。   他将字条递到谢缺手中,谢缺郑重地接过。   他把纸条展开,里面写着两个字。   寒声。   凝视着这两个字,谢缺无言许久,而后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无声地攥紧了手中的字条。   褶皱叠褶皱,一重添一重。   谢缺年纪太轻,可他毕竟也读过书。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太过萧瑟,太过冷清,不该取在字上。   国师大约也是觉得不够妥当,才没有将它放进方才那些字条里去让他挑选。   可是——   可是谢缺喜欢。他真的很喜欢。   “我想要这个。”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进单议秋的眼睛。   “国师,若以后谢缺真有这个运气,能得国师亲自束冠取字——请国师为我取字寒声。”   “……”   他的语气太过坚定,以至于如果此时四下无人,单议秋大概会垂下眼睛,任由那一点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漫出。   秋声万户竹,寒色五陵松。   谢寒声。   *   *   重阳节后,谢缺满载而归,乐颠颠地回宫复命去了。   养心殿里许久没有消息传出,趁着这段空隙,单议秋将手中的丝线尽数理顺清楚。一把石子撒下去,也能在眼前这潭状似平静的湖面上掀起轩然大波。   时光飞逝而过。   十月,十一月,立冬静悄悄地过去了,封王的消息始终没有从宫墙里传出来。   四皇子谢桓近日劳累了不少,吏部、刑部、都察院、御史台来回奔波,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连粉都遮不住。   起初围观的朝臣们还抱着几分看热闹的轻松心态,私下里赌这场旧案能翻出什么水花,可随着案卷越翻越深,牵连越扯越广,再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这几日,朝中气氛格外凝重,不少追随二皇子的朝臣屡次上疏攻击镇北将军府,折子递进去便如石沉大海,偶有几封被批复的,措辞也冷淡得令人心惊。   更有人想从谢桓查案的程序上找纰漏,反被一一挡了回去,惹上一身腥。   单议秋稳坐阆风殿,每日该喝茶喝茶,该看书看书。和宁把朝堂上的动向一条一条报给他听,他听着,偶尔在谢桓查错方向的时候,借着某个不起眼的渠道隐晦地点拨一二,帮他走回正确的路上。   终于,赶在年节之前的一个早晨,宫中传来消息。   一夜奔波的四皇子谢桓终于进宫复命,三法司的堂官随后跟随,一行人从深夜等到天明,进养心殿的时候东方才刚泛鱼肚白。   当天的早朝直接取消,养心殿内外全是御林军,铁甲冷光映着冬日稀薄的晨曦,连一只苍蝇都靠不过去。廊下几个小太监屏气凝神地垂手站着,隐约听见殿内传来摔砸杯盏的脆响。   到了下午,三道圣旨接连发出宫。   二皇子妃李氏,性行不端,德不配位,即日褫夺皇子妃封号,废为庶人,移居别院,无诏不得擅出。   户部仓部郎中李则安,阖家上下,即刻收押,交刑部与大理寺严审不贷。   第三道——   召二皇子谢奕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第118章 白驹过隙   单议秋耐心等了三日。等到太医们终于不再火急火燎地往养心殿里赶,他才施施然从墙上取下那根许久未动的鱼竿,带着出了门。   阆风殿不在皇宫中,占地极广,前殿后殿之外,还有一片不小的湖。   湖是引了活水进来的,此时冬意凛然,水面上却还没有结冰,只在靠近岸边的浅处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色,像一面被呵了冷气的铜镜。   一阵风自湖对岸的枯柳间穿过来,贴着水面低低地刮过,掀起层层叠叠的细密纹路,把倒映在水中的那片灰蒙蒙的天光揉得细碎。   湖边日常守着几个仆从,专管洒扫和照看水岸。今日天寒,他们本以为不会有人来,正缩在避风处搓着手闲聊,远远望见单议秋从甬道上走过来,便赶紧立直了身子。   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丫头小跑着迎上前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单议秋便朝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跟着。   仆从们便只将蒲团和矮凳搬到水边一处避风的位置,又去备了手炉搁在矮凳旁,之后安静退开了。   单议秋今日穿了一身深色的厚氅,领口翻出一圈墨灰色的风毛,将下颌衬得格外清瘦白净。   他在蒲团上坐下,将那根竹竿横在膝头,先花了好一顿工夫理清鱼线。   竹竿是故人相赠,用了许多年,竿身已经被手掌摩挲出了光滑的包浆,握在手里温润趁手,冬日里触上去也不觉得冰。   他穿饵的动作很是娴熟,指尖捏住鱼钩,两下便将饵挂得妥帖,然后站起身,手腕一抖,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弧,钩坠无声地切入水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便稳稳地立住了。   湖上很安静,风从枯柳间穿过,又从水面滑过去,连呼啸声都难以入耳。   9653进入这个世界这么久,头一次感觉到如此安宁的自在。   它从单议秋的肩头飘下来,蹲在那圈墨灰色风毛的褶皱里,全神贯注地盯着湖面上那根小小的浮漂。   [湖里面有什么鱼呀?]它问。   虽然系统主观上无法进食,但这是他们即将得到的劳动成果,9653很乐意思考一下该怎么烹饪。   单议秋闻言浅淡一笑:“不是很清楚。”   [那我们多久能钓上来呢?]9653继续问。   “还是不知道。”单议秋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钓过鱼了。”   这片大湖的最底下埋着莲藕,明年夏天一定开得遮天蔽日。   单议秋不怎么钓鱼,但那样的盛夏美景确实见过。   他把鱼竿换了个手,偏过头,哄着9653玩:“等闲下来,我带你摘菱角吧。这片湖里有很多,经常有宫人偷坐小船下去摘,摘了以后当天就吃完了。”   在名义上,阆风殿应该是全天下最清净的地方。   单议秋除了典礼祭祀之外,从来不管这些闲事,都是和宁知道以后,当做玩笑话讲给他听的。   据说一个跟和宁关系不错的小侍女,趁着休沐,跟同乡摘了满满一篮菱角,专门送了和宁一捧。   和宁一面保证不说出去,转头却直接带着篮子进了单议秋的书房,把那些水灵灵的菱角往他桌上一搁,跟他分享。   单议秋还依稀记得那味道,咬开来是脆的,清甜里带着一点水生植物特有的微涩。   9653未必熟悉菱角的味道,但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玩。   小光圈在肩头摇来摇去,开开心心地答应了。   这几个月宿主的心情一直不错。9653偷偷地想,大概是因为终于找到了那串紧跟不舍的数据。   故人重逢,当然高兴。   不过9653心中也有自己的疑虑。   这段时间它一直陪着宿主,没有要紧工作,便到处自己闲逛,也听到了不少关于宿主的流言。小系统有心想要问清楚,可又担心问的问题太冒昧,让宿主再想起前世那些惨死的不好经历,所以一直犹豫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它可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小光圈不会撒谎,藏着事情的时候还挺明显,一直在风毛上蹭来蹭去,安静得反常。   单议秋只往肩上瞥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可以问问题,”他说,目光重新落回湖面上“虽然我知道外面有人传说我是瓷像成的精,但我其实不是。我不会碎的。”   9653被他逗得吭哧吭哧地笑,笑完了,它终于不再犹豫:[玄符是什么?]   这是困扰了它很久的问题。   按照9653在这个世界里收集到的各类信息来看,宿主之所以能成为国师,并且权倾朝野,就是因为他手中握有一个叫“玄符”的东西。   这个东西对如今的雍朝大有裨益,还曾经帮助过开国皇帝奠定基业。   有人传说这是天上神仙送下来的神器,而宿主是唯一能驾驭它的人——雍朝凭此而立,国师凭此而尊。   9653相当好奇,憋着没问好几天了。   问完以后,它着急忙慌地等着单议秋解答,而单议秋却依旧望着湖面上那些被风吹起的细密波纹,默然片刻后,莞尔一笑。   “玄符,就是一块黑铁。”   他做出讲述秘密的模样,把声量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绝不能让别人听去的玩笑。   “只不过被雕刻成了哗众取宠的样子。”   9653的光圈猛地一滞:[什么?!]   “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的神器,”单议秋安然道,语气轻描淡写,“只不过样子奇怪些,再趁着人多的时候做出点动静,鼓舞军心罢了。”   说完,他咳嗽一声,将鱼竿搭在手旁的支架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矮凳坐久了,腰有些酸,单议秋又把手炉往膝边挪了挪,重新靠回去,眯眼望向那片灰蒙蒙的水面,像是在看一帧只有他自己能望见的旧日影像。   当年,雍朝的开国皇帝还只是个起义的将军,手下部众不过几万人,虽然已经成了气候,可跟其他几路兵马相比,还是欠缺太多。   一次河口狭路相逢,本身便寡不敌众,再加上后续昏招频出,差点叫人家全灭了。   如果说如今的雍朝是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那场河岸对战,差点把这团火给浇透。   “我那时是个乞丐。”单议秋坦然道,“还不到十岁呢。”   他仍旧望着那片湖,眼神却变得格外遥远,眼前这面寂寥空阔的冬水,正在他瞳孔里幻化成血腥惨烈的战场,遍地俱是倒伏的尸首与还在燃烧的军旗。   做乞丐时,单议秋没有名字。   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当然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如同一头饿疯了的幼兽,凭借本能,满世界找衣穿,找饭吃。   他唯一的行头是一身破烂衣裳和一根中间劈了叉的木棍,连打狗都不敢用力。战争让他的日子很不好过,往往求到几口饭,还没来得及咽下,身上便已经多了许多伤痕。   很多次死里逃生,明明是往太平地界去的,可到的时候已经战乱成灾,死人比活人还多。   没有饭吃,没有人疼,只能自己艰难求生。   官府偶尔会发点赏钱,让他们这些流民去埋尸体。单议秋年纪小,力气也小,但饿急眼了,两只手一起用力,也能把两具尸体拖进坑里。   他拼尽全力干一天,能挣到一碗碎米稀粥。   到了晚上,有人往坑里点火。人肉烧焦的味道跟炙肉有那么几分相像,闻得越久越恶心。   单议秋捧着破碗蹲在火坑边上,周围是跟他一样的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在火光映衬下忽明忽暗,眼窝深陷,颧骨高凸,像死了似的。   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在身后那片被烧焦的荒地上歪歪扭扭地贴了一地。   坑里是烧焦的死人,坑外是挣扎的死人。   有天夜里太冷了,单议秋有点想离火近一些,可还没往前挪动,便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是个老头,穿的还算齐整,正意味不明地打量着自己。   “你谁?”单议秋问。   老头咧嘴一笑:“我是你师傅。”   ……   说到这里,单议秋忽然偏过头,看向肩上的9653:“你知道他是谁吗?”   沉浸在故事里的小系统愣了一下,飞速运转自己的数据流。   它想起了立在小寒山道观里的那座牌位。   [……丰霞道人?]它试探着问。   “对,”单议秋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他下山入世,偶然捡到了我。我跟着他混了半年多,他能教我的,都教我了。后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留下一封书信就走了。而我继续往南走,恰好遇上了当年雍朝的部队。”   那时的谢家军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河口一败,损兵折将,营寨里伤兵的哀嚎日夜不绝。除非背水一战,否则绝无生还可能。军心涣散,连主将都在帐中沉默了一整夜。   单议秋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碰上一支走投无路的军队,两边都该搏一搏,说不定能闯出一条生路。   所以他敲断了路边一根士兵丢弃的长矛,从矛尖上选了一块看起来模样还算齐整的黑铁。   他把那块黑铁揣在怀里,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要讲的话,接着便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谢军大营。   他运气好。   一次义无反顾,给自己赚来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   “其实他们都知道我在扯谎。但那又怎么样呢?”单议秋柔柔地笑了一下,笑意在冬日的薄光里格外清浅,“赢了不就行了?反正治天下就是要骗的。他们骗,我也骗,彼此心里有数就好。”   至于后来——   也不知道刚才回忆中的哪一幕戳中了他的神经,单议秋忽然笑得更开心了,眼角弯起来的弧度比方才更大,笑得露出两粒虎牙,忘乎所以。   他偏头打量了一下9653的状态,确定它还能承受更多之后,轻声问道:“知道为什么谢奕一定要烧死我吗?”   9653打了个哆嗦。小光圈在风毛上缩了缩,心里害怕极了,可还是坚强地说:[不知道。]   单议秋悄声道:“因为他告诉天下人,玄符在我的身体里。把我烧成焦炭,玄符就出来了。”   此话一出,强作坚强的小系统抖得跟筛子似的。如果不是场合实在不对劲,9653一定要吓得哭出来。   单议秋说完,也知道自己刚才过分了,只是死前听了这么一个笑话,不说心里难受。   他连忙将小光圈拢进掌心里,细致安慰,小心劝哄。   哄了好一会儿,小光圈才终于不哆嗦了,只是还蔫蔫地伏在他掌心里,余悸未消。   单议秋重新把它放回自己的肩膀上,伸手扯了扯鱼竿,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也不知道底下还有没有饵。   恰逢此时,身后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踩在湖边冻得半硬的泥地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节奏。   单议秋没有回头。   “朕在养心殿里焦头烂额,国师倒乐得自在。”   单议秋这才笑着回过身去。   谢怀成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常服,外面披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正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身后没有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只有一个都太监远远地站在甬道那头,低眉垂眼地候着。   说来,两人也有两三个月未见了,谢怀成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如往日红润,眼下有一层淡青色的影子,大约是连日来被走水案闹的。   “钓鱼能清心养神,”单议秋起身,往旁边挪了一步,把自己方才坐的位置让出来,“陛下要不要试试?”   他嘴里在询问,人却已经挪到了另一把凳子上,将鱼竿留在了原位。   谢怀成也没有推辞。   他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下,提起鱼竿往水面上一瞧——线还在,钩也还在,可上面的饵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他忍不住嗤了一声:“你这池子里的鱼成精了。平日捞都捞不上来,钓又怎么方便?”   “我平时又不钓它们,它们哪来的机会学偷鱼饵?”   单议秋也不明白。自己说到底是坐了一个时辰了,竟真的一条都没钓上来,连咬钩的动静都没听见几回。   谢怀成便笑了。   他一面忌惮着单议秋手中的权势,一面又真心实意地乐得知道,即便被尊为国师,这个人仍然有不甚清楚的地方。   这种感觉让谢怀成心里很痛快。   他提起鱼竿重新穿饵,动作比单议秋笨拙些。   “你宫里的人,必然总是来这儿消遣,”谢怀成拿脚后跟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光看看这些芦苇和脚印便都知道了。”   单议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向下看去。   岸边的泥地上果然印着不少深浅不一的足迹,有的已经被冻硬了,边缘结着一层薄霜,有的还微微泛着潮气,显然是近日才踩出来的。芦苇丛里也有几根被折断的旧杆,斜斜地倒在水面上。   他知晓了,便安安稳稳地坐回自己那把矮凳上,把手炉搁在膝头,将厚氅又拢了拢。   “看来第一条鱼要靠陛下了。也不知道今日餐桌上能不能多一道菜。”   谢怀成笑得更高兴了些。   说到底,他今日出宫来阆风殿,就是因为宫里的那些破事太令他头疼。   皇后虽然素日里稳重大方,可一旦涉及亲子,到底关心则乱。这几日总是在他耳边里外劝导,明面上句句都在劝他以朝局为重,可字缝里全是在替谢奕说话。   谢怀成听着心烦,又不能发作,只好找个由头出宫透透气。   可他自己也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   安静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连浮漂都没动几下,谢怀成便先开了口。   “国师知道最近的事了吗?”   单议秋半边脸埋在墨灰色的风毛里,只露出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陛下连发三道旨意,雷霆君威降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谢怀成叹了口气。   他晃了晃手中的鱼竿,竿梢搅动水面,波澜骤起,把浮漂带得东倒西歪。   等水面重新平复下来,他才沉沉开口:“朕是真生气。被愚弄尚且能够忍耐,可一想到那么多有才之士就那么死在大火里,实在……”   “户部仓管贪财,把原先的上等蜡烛换成了下等。偏偏贪心不足,连新修贡院时的砖瓦木材都一并换了。”   单议秋平淡道,语气没有多少起伏。“本来未必会事发,偏偏那夜起了大风。”   烛火摇动,烧了考卷,考卷又迅速向上飞起,燎着了帷幔和梁木。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瞬息之间,一间号房便燃成了火海。   那夜的贡院,上百间号房连成一片,考生们挤在狭窄的隔间里,唯一的出口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甬道。   火烧起来的时候,浓烟先灌满了整条甬道,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细想怎么能不心惊。   单议秋轻轻叹了口气:“已经事隔多年,陛下仍愿意追查幕后真凶,已经难能可贵了。不必过多苛责自己。”   谢怀成没有接话,脸上的凝重之色久久不曾散去。   单议秋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现在困扰谢怀成的,不是过去的那些人命——已经死了的人不会再回来,卷宗翻得再厚,也不过是给活人一个交代。   真正让当今皇帝寝食难安的,是谢奕。   早早便在心中定下的储君,犯了这样大的错,虽然并非他亲自授意,可难保他不知情。皇子妃日日与他同床共枕,她母家做下的那些勾当,谢奕当真一点都不知晓吗?   皇子妃被废为庶人那天,单议秋得到消息,谢怀成亲自去见了那个女人。   也不知道两人关起门来聊了什么,回宫以后,谢怀成又发了一场大火,把养心殿里的茶盏摔得粉碎。   大概是知道了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单议秋对此并不感兴趣。   他侧过身,往谢怀成那边略微倾了倾,闲聊般说道:“其实陛下正值壮年,本当不必过早考虑国本。”   谢怀成提着鱼竿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湖面的浮漂上,可肩膀的弧度比方才紧了一点。   单议秋只当没看见,继续道:“若是提前让哪位皇子知道,自己已经被寄予厚望,日后行事未必就能处处妥帖。倘若自觉身处高位,愈发谦逊倒还好说,就怕恃宠生骄。朝中众臣也会见风使舵,到那时就难办了。”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入情入理,像是在替君王权衡利弊,又像是在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储君考虑周全。   谢怀成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单议秋。   他面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几变,那双与谢缺有三分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里多了一层单议秋并不陌生的东西。   “国师给朕讲这些,就不怕朕心生忌惮吗?”他问。语调听起来仍旧随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模样,可那份笑意没有渗进眼底。   单议秋垂下眼眸,笑意浅淡而坦然,仿佛君王的威慑不过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陛下是真龙天子,我虽被尊为国师,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能做什么?”   他把手炉捧在手中,十指拢在那层温热的铜胎珐琅上,慢条斯理地暖着手。   “况且,若是陛下真有驾崩那日,我大概也差不多了。”   谢怀成移开目光:“国师这话说得颇为灰心。”   “实话实说罢了,”单议秋道,语气轻而又轻,“陛下若是实在担忧,日后可以有旨意。”   他就差明摆着说等谢怀成死后,可以下令让他殉葬了。   这话在此前是从未被提起过的。或许是近来诸事繁琐,让这位一向安坐钓鱼台的国师也感受到了几分危机,不得不再表一次忠心。   谢怀成的神色一成不变,握着鱼竿的手指却松了。   默了片刻,他的语气终究缓和下来:“国师说笑了。朕能有什么旨意呢?”   聪明人讲话是不用说清楚的。单议秋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而正在这时,湖面上的浮漂忽然猛地往下一沉。   谢怀成下意识攥紧了竿柄,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他看准了时机,用力向上一提——   鱼竿弯成一道弧,鱼线绷得笔直,水面上哗啦一阵翻腾,一尾大鱼腾跃而出。鳞片在冬日薄薄的日光下闪了一瞬,银红交错,水珠四溅。   单议秋眯起眼,认出来了。   “是鲤鱼。”   他笑了,从矮凳上站起身来,踱步到边上去看那条正在草地上弹跳的大鱼。   “都说鲤鱼跃龙门。陛下钓了鲤鱼,对您来说,说不定是个好兆。”   谢怀成提着鱼竿,看着那条肥硕的鲤鱼在枯草间甩着尾巴,连日来盘踞在眉宇之间的那团阴云终于散开一线。   他大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出去很远,连站在甬道口垂手候着的都太监都忍不住抬起头来望了一眼。   ……   当天下午,这尾鲤鱼被养在一只精致的青瓷水缸中,由皇帝身边的都太监亲自捧着,一路穿过大半个皇城,送进了四皇子谢桓的寝殿。   缸里的鲤鱼甩着尾巴,水花溅在青瓷内壁上,把缸沿上新贴的封条都打湿了一角。   都太监传了陛下的口谕,只说是今日御钓所得,赐给四殿下赏玩。   鲤鱼跃龙门。   真龙天子亲手钓上来的鲤鱼,不送给别人,偏偏送给连日来为查案奔波劳累的四皇子,还用了这样隆重的排场。   是在暗示什么吗?   难不成是说四皇子也有跃龙门的能耐?   一时间,朝野众说纷纭,人心浮动。   二皇子谢奕摔烂了桌案上的笔洗。   时间如白驹过隙,飞逝而过。 第119章 安睡   咸景二十年夏初。   养心殿中传来旨意,宣单议秋进宫。   旨意来得突然,先前一点征兆也没有,和宁将许久不曾打开的首饰盒子尽数启开,一边嘱咐侍女给单议秋换衣裳,一边拣选了好几件成套的发冠送到他面前,让他自己来挑。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何必呢?进宫一趟而已,穿这么隆重。”   “陛下已经许久没有宣国师进宫了。此次是为了什么?”和宁问。   单议秋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和宁神色严肃,手里捧着两顶头冠正在考量——左手是白玉冠,温润内敛,更合国师的气度;右手是那顶早些时候御赐的犀角嵌玛瑙,虽然华贵,却因为是陛下亲赏,戴上便多了一层恭敬的意味。   她一时拣选不出,索性两套都捧到单议秋跟前,让他自己拿主意。   “还能为了什么?”单议秋声音懒散,从妆台上拈起一枚耳坠,看了看又丢回去,“左右也都是那些事情。之前又不是没听过。”   和宁将两顶头冠并排搁在妆台上,轻声道:“四皇子要满二十了。”   “是啊。皇家的孩子里又多了一个及冠的。”单议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妆台上的一把玉梳,“就是不知道准备怎么封,封去哪里。”   四年前,单议秋与谢寒声联手,断了谢奕未满二十便封亲王的先例。   可孩子既已成年,便不能一直养在宫中。两年前陛下封了谢奕一个郡王,也算体面地送出了宫。   这四年里谢奕与谢桓一直在暗处较着劲,明面上倒没有闹得多难看,反而各自做出了一些说得过去的政绩。   皇帝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多磨练磨练这几个儿子,便不好厚此薄彼——谢奕封了郡王,谢桓及冠的时候自然也要封。   这次召单议秋进宫,大约就是商量封王的相关事宜。   这些关节和宁心里也清楚,因此只略提了几句便撂下了话题。   她重新捧起那两顶发冠,往单议秋面前递,问:“国师喜欢哪个?”   单议秋扫去,目光在犀角嵌玛瑙上顿了一息:“玛瑙的这套也太亮眼了。”   “不算亮眼啊。”   和宁低下头看看发冠,又抬起眼打量单议秋的脸,认真端详了一番,“衬国师正好。只怕还有些暗淡呢。”   单议秋沉默了一瞬。   是不是他最近心情好了些,待人也和善了些,所以和宁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他依稀记得上一世,和宁从没有当面夸过他好看,更别提用这种直言不讳的口吻了。   “和宁,你是在教我以色侍人吗?”单议秋缓缓问道。   和宁瞪了他一眼:“不喜欢就算了,何必讲这些。那就白玉冠吧!”   说着,她摆手让正给单议秋挽发的侍女退后,自己亲自上阵。可还没来得及捧起那顶白玉冠,单议秋又懒洋洋地开口:“还是玛瑙吧。”   和宁动作停住,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看出了她的疑问,单议秋伸出手,摸了摸冠上那颗莹润透亮的深红玛瑙,随口解释道:“我最近命里缺火。”   这解释更是毫无道理可言,一听便是信口胡诌的。   和宁摇摇头,颇为无奈:“国师最近的心思真是越来越……”   她没把话说完,捧起头冠走上前去,手指穿过他散在肩头的乌发,熟练地收拢、挽起、固定。   镜中的面容被深红的玛瑙一衬,果然比素日多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和宁欣赏着,又问:“有配套的玛瑙珠串,要不要戴?”   她站在身后,看不清身前人的表情。只感觉国师似乎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要。”   和宁垂下眼,遮掩住面上那一缕极淡的笑意。   她装作随意开口:“配套的还有一组禁步。一并戴上吧。”   单议秋没有接话。沉默便是默认。   和宁笑着抬手,朝侍女比了个手势。   ……   ……   夏初的午后,阳光已经足够热烈。   马车停在宫门外,单议秋从轿厢里出来的时候,被迎面扑来的热气熏得眯了下眼。   从宫门到养心殿这一段路不算长,但日头毫无遮拦地泼下来,即便只走了半盏茶的工夫,额角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殿内焚着冰片,凉意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   都太监从殿门里迎出来,耸拉着眼皮,声音沙哑和缓:“国师稍候片刻,皇后娘娘正陪着陛下说话。奴才已经进去禀报过了。”   “不着急。”   单议秋站在檐下,仰起脸,望向廊外的天空,“今天天气好。”   他位高权重,哪怕忽然说养心殿石阶下的那窝蚂蚁颇有可爱奇妙之处,都太监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是。入夏后雨天多,今天这样敞亮的日头其实少见。”   “你年纪不轻了,平日里也小心着点,”单议秋收回目光,嘱咐他,“侍候皇上劳心劳力,要是自己再不加小心,很容易得病的。”   都太监是跟着谢怀成从潜邸出来的旧人,到如今也近六十了。虽说日常也算养尊处优,但侍奉皇帝太消耗精神。他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上太多,而且格外深刻。   没料到单议秋会忽然关心自己,都太监惊讶地抬起眼,在那张素来冷淡的面孔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国师仁善。奴才年纪是大了些,不过身子骨还算硬朗。没大事。”   “那就好。”单议秋点了点头。   两人交谈之际,养心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一声响,单议秋循声望去,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从殿中缓步而出。   单议秋侧身,低头行礼:“皇后安好。”   皇后停在他面前,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上等的沉水香混着龙脑的凉意,浓郁而端庄,压得殿前那片灼热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国师不必如此多礼。”   她面上带着笑,眼角的细纹被脂粉掩去了大半,只余下些许痕迹。   “前段日子本宫身体不大爽利,请钦天监来看过,”皇后缓声说道,“说是荧惑入东井,犯及紫微垣侧,于后宫之主略有冲碍。   “本宫本来还有些忧心,后来细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大碍,便不了了之了……国师觉得呢?”   荧惑入东井,犯紫微垣侧——   荧惑为火之精,主兵戈与灾厄;东井八星属水,水火相激,本就凶险。更何况紫微垣乃帝星所在,侧垣被犯,暗指后宫有煞气上冲,轻则损及中宫,重则波及帝座。   钦天监敢对皇后说这四个字,不是胆子太大,就是被人授意过。   单议秋听完,面上毫无波动。   他平静道:“臣今日只觉一片太平,想来星象已经过去了。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不必挂怀。”   皇后闻言微微一笑。   “那就好。”   她站在廊下的阴影与日光交界处,笑容显得难以捉摸。   算起来,这对帝后夫妻都已年过四十,换做民间,必然是皱纹横生、鬓角斑白。但因为他们长年养尊处优,昂贵的脂粉与补品日夜供养,即便有了纹路,也只让人觉得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不可冒犯的威严。   闻着她身上的昂贵香料味,单议秋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   皇后转了话题:“国师今日穿的与平时不同。”   单议秋笑了一下。“怎么不同?”   皇后大约是没料到他会这样直接地反问回来,顿了顿,才挑了个不偏不倚的措辞:“国师素日不喜颜色。”   “近日命里缺火,”单议秋道,“所以用玛瑙填一填。”   “原来如此。”   皇后没有再多停留的意思:“既然陛下与国师有要事相商,本宫就不多打扰了。国师快进去吧。”   说完,她转过身,裙摆拖过光洁的石板地面,随侍的宫女们快步跟上,在她的背影后头缀成一条鸦青色的尾巴。   单议秋静默着站了两息,随后回过头,目光追上皇后渐行渐远的背影。   “娘娘快些走吧。过会儿要下大雨。”   皇后步履不停。   那袭深紫色的华服在甬道尽头晃了一晃,很快便转过墙角,再也看不见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   单议秋收回目光,迈进养心殿。   他刚一进去,正坐在桌案后面翻看奏折的谢怀成便问:“刚才在外面跟皇后讲了什么?等这么久。”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了指桌案旁边的座椅,示意单议秋坐下。   单议秋施施然落了座,把方才在殿外讲过的话又讲了一遍:“皇后问我为什么戴玛瑙。我告诉她最近命里缺火。”   听他这么说,谢怀成终于抬起头。   他将单议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眼神讶然:“你今日穿的确实……不同以往。”   单议秋微微一笑:“不同以往,是好看的意思吗?”   谢怀成点了点头,眼神愈发古怪。他想追问单议秋为什么忽然转了性,却又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   斟酌片刻之后,他把脑袋重新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奏折,选择无视方才那一点微妙的异样。   “朕挑了几个字给谢桓。国师看看合不合适。”   他从桌角抽出几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红纸,搁在案面上,朝单议秋的方向推了推。   单议秋起身接过,一张接一张地翻开。   每个字都端正地写在洒金红纸正中,墨色饱满,是礼部儒臣的手笔。   “没什么不合适的。钦天监之前没说什么吗?”   “这些字都是礼部挑完直接送来的,没交给钦天监。国师看过,朕才信。”   谢怀成头也不抬,声音里藏着点压不下去的火气。   单议秋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可谢怀成心里还憋着那股闷气,一句话说不痛快,他干脆撂下了笔。   “钦天监越干越回去了,一帮酒囊饭袋。朕懒得听他们啰里吧嗦!”   方才在殿外,皇后还提起钦天监说她近日不顺,眼下谢怀成就开始嫌弃钦天监啰里吧嗦。   两个人的态度迥然不同,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跟皇子有关。   可惜现在不是多嘴的时候。   单议秋将手中那几张红纸挨个又看了一遍,结合四皇子的生辰八字在心中默默推演,片刻后他向前倾身,将红纸放回桌案上。   “都是好字。陛下尽管挑选便是。”   “国师这么说,那朕就放心了。”   谢怀成随手从一堆红纸里抽出一张,展开来凝神看了片刻,然后递给了侍立在侧的都太监。   这便是定下了。   单议秋目睹全程,面色不改。   他低下头抿了口茶,刚将茶盏搁回案上,殿门外便有人进来禀报:六皇子正在殿外候着。   “他来做什么?”谢怀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陛下忘了吧?”   都太监接过那张定下的红纸,仔细收进袖中,笑着提醒,“您昨儿个吩咐六皇子去京郊的农田巡视一圈。”   他这么一说,谢怀成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快让他进来。”   宫人领命而去。   单议秋又喝了口茶,神情毫无波动,好像将要进门的那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也不值得他多费眼神。   片刻后,养心殿的大门被人再次推开,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恰逢此时,单议秋放下了茶盏,抬起眼来。   神采奕奕,风尘仆仆。   谢寒声迈进殿门的时候,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被殿内的暖意一蒸,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他比少年时结实了不少,骨架撑开了,肩背的线条在干练的骑装下隐隐可见,腰束蹀躞,袖口收紧,衣摆上还沾着几点半干的泥渍,看来是从京郊农田直接赶回宫中复命,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他的下颌已经收出了利落的棱角,肤色也比在回霜轩时深了些许,唯独那双眉眼仍旧深邃,眉弓之下压着一对黑沉沉的眼珠,目光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闪了一瞬,仿佛深潭里忽然跃起的碎光。   谢寒声进门之后脚步未停,直直走到御前,袍角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随即利落地跪了下去。   他朗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谢怀成:“平身。”   谢寒声利落地站直了身,目光只在御前停留了一瞬,便侧过半个身子,对着单议秋的方向,同样行了一礼:“国师安好。”   单议秋微微颔首:“我很好。殿下有心了。”   谢寒声直起身,谢怀成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氛围。   他靠在椅背上,问起了田庄上的收成与水利。   谢寒声一一作答,哪几处水渠需要加固,哪几个庄子的长势不如预期,田户的人手是否够用,他说得事无巨细,条理分明,连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   谢怀成听着,眉毛从紧皱到渐渐舒展。   等谢寒声说完最后一条,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谢寒声低头行礼,面上没有表露出太多欣喜,很有些宠辱不惊的气度。   只是当他起身退到一旁时,始终克制的目光才终于有了片刻的游移,往单议秋的方向偏了一偏。   单议秋也恰好朝他望去。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极短促地碰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来。   单议秋重新端起茶盏,垂眼看着盏中清澈的茶汤,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谢寒声也将视线转回御前,规规矩矩地站好,仿佛方才那一眼从未发生过。   “你这次做得确实不错。”   谢怀成靠回了龙椅上,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你办事愈发勤勉周到了,朕说什么你都放在心上。比你那几个哥哥都让朕放心,越长大越争气。”   这话说得倒像是真的。   谢寒声象征性地自谦了几句:“全赖父皇时时关心,师傅们教导有方。儿臣不过是依命行事,不敢居功。”   单议秋默默围观这场父慈子孝的表演。   谢怀成难得肯夸这个儿子几句,谢寒声也难得肯被夸,还挺有意思。   “你再替朕出宫办一件事。”谢怀成说着,拿起了一份早就搁在手边的折子。   单议秋正在这时站起身:“陛下,我不便参政,先告退了。”   谢怀成此刻的心思,全放在了将要吩咐谢寒声去办的事上,单议秋说要走,他当即同意,抬了抬手,便将目光重新落回谢寒声身上。   ……   单议秋出了养心殿,没有在廊下多做停留,径直带着和宁穿过宫道,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后,他却并没有吩咐车夫马上驶离,而是让车夫将马车赶到了离宫门不远的一条僻静官道边,停在几株老槐树的阴凉下,默默等待。   和宁坐在车厢一角,什么也没问。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宫门的方向终于跑出一个人影。   那人先是停在宫门口,左右张望,视线在官道两侧飞快地扫过,确定没有旁人注意之后,才加快脚步,小跑着冲到了马车前。   他在车窗旁弯下腰,气息还没喘匀,便压着嗓子朝车帘里喊道。   “和姑姑!”   单议秋坐在马车里,听到谢寒声略带粗喘的声音,比方才在养心殿欢快太多。   “国师在里面吗?”   和宁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帘便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单议秋从车厢里探出一张脸,目光顺着帘缝落下:“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上来。”   谢寒声站在车窗旁,一瞧见单议秋的脸,便忍不住开始笑。笑意从嘴角一路爬到眼尾,连两粒平时藏得严严实实的虎牙都露了出来。   他也不多话,手在车辕上一撑,一抬腿一弯腰就钻进了车厢。   车夫见他坐稳了,扬起鞭子一甩,马车沿着官道平稳地向前驶去。   车厢中,单议秋问他:“你去哪里?顺路的话送你过去。”   谢寒声摇了摇头,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方才那一路小跑的余韵未消。   “父皇要我去西郊大营。”   那何止是不顺路,简直南辕北辙。   单议秋一挑眉,提醒道:“你要是不想多费时间,就该现在下马车。”   “不碍事,”谢寒声连忙摇头,怕他真把自己赶下去,“等送下国师,我骑马过去。也用不了太久。”   他说话时语调还算恭敬,该用的称呼一个字也没少,可那双眼睛却十分不端正,一个劲儿地往单议秋身上瞥。   从头冠看到手腕,又从手腕到腰间,目光每流连片刻便飞快地移开,移开之后又忍不住再移回来,也说不上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单议秋由着他看。   本来今日穿这些,就是琢磨着给他看的,谢寒声多看几眼,才算不亏本。   过了一会儿,谢寒声到底没忍住,小声开口道:“国师今天……与往日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单议秋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说起来,今天有很多人都这样跟我讲。看来不大合适,以后不穿了。”   他说这话时,心里含着几分玩笑的意思,语调却相当认真,让人听不出他究竟是当真还是逗人。   谢寒声马上慌了,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玛瑙红润,与国师极为相配。怎么会不合适!”   单议秋闻言合上了书,似笑非笑:“殿下觉得我好看?”   方才还急着夸玛瑙红润的人,此刻脸色已经比玛瑙还要红了。   谢寒声本来就因为自己衣摆上还沾着田间的泥星子,这一路上都相当谨慎,被单议秋这么一瞧,更是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已经不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了,通晓人事之后,却不大喜欢漂亮姑娘,反而是午夜梦回之际,总是想起尚且落魄时国师身上的香味。   谢寒声人不傻,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此刻被心上人笑盈盈地盯着看,只觉得一捧火从心肺直直地烧上了脑门,热得他连耳根都在发烫。   “国、国师别拿我开玩笑,”他低声说,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您天人之姿,穿什么都好看。”   他情真意切,半分撒谎的痕迹都没有。   单议秋眼中笑意更浓,嘴里却很谦虚:“殿下谬赞了。”   谢寒声当即就要反驳,可他话还没出口,单议秋便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殿下也要满十八了。陛下还没有考虑过婚事吗?”   “什么?!”   谢寒声猛地抬起头来,方才脸上的红晕还没来得及褪干净,又涌上了新一轮的潮红。   他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就结巴了起来:“国师,我、我还不想成亲……”   单议秋靠回了软垫上,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为什么不想成亲?”   谢寒声倒是很想把实话一鼓作气说出口。那个理由在心里憋了好几年,每天夜里都在嗓子眼儿里打转,转得他心口又酸又胀。   可他估摸着,自己要是当真说了,下一秒就要被国师一脚踹出马车,这辈子都别再想见单议秋了。   于是他把目光偏到一旁,含糊地扯了几个正经理由:“太早了。况且……况且大业未成,没必要太早考虑这些。”   单议秋没有马上接话。   他依旧靠在软垫上,目光从谢寒声那张快要烧熟了的脸上慢慢划过,审视着他的解释。   谢寒声被他看得越来越急,脸上又红了一个度,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眼看着人就要厥过去了,单议秋才收回目光,语调意味不明地轻声道:“既然殿下不想成亲,那就不成。”   谢寒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怔了怔,试探着问:“真的吗?”   单议秋点了点头:“我不逼你。”   “那就太好了,”谢寒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嗫嚅道,“多谢国师。”   单议秋漫不经心:“这有什么好谢的。”   方才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此刻虽然安下心来,谢寒声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低下头,拿指腹捻了捻袖口上那片干透了的泥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单议秋倒是一点异样都没有表露出来,他把手中的书册搁到一旁,拍了拍自己膝盖边上的软枕。   “殿下今日劳累了。不如在车上睡一会儿,等到地方了我叫你。”   谢寒声不确定地看着他:“可以吗?”   这几年,他也不是没跟国师一起坐过马车。但从来都是在路上说说话,或者像方才那样,单议秋看书,他在旁边安静地坐着。   他从来没有躺下来睡过觉。   “躺下。”单议秋言简意赅。   他都这么说了,谢寒声当然不可能推辞。   他迅速往里侧一躺,挪了挪肩膀,把脑袋妥妥帖帖地枕在那只软枕上。   软枕上还残留着单议秋衣袍上的草木气味,谢寒声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心跳还没平复,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谢谢国师。”他小声说。   单议秋没有应声。   马车平稳地沿着官道向前滑去,车轮碾过沙土路面,发出沉闷而均匀的隆隆声。   等到谢寒声的呼吸从急乱变得悠长,他半撑下身,随手摸了摸膝边人的额发。 第120章 殿下看我仿佛水中月   [他说他不想成亲。]   单议秋靠回软垫:“我听见了。”   [你觉得他是不想成亲,还是不想跟除你以外的人成亲?]   9653的声音听起来很古怪。单议秋循声看去,只见一圈淡黄色的光环悬浮在谢寒声头顶上方,幽幽地散发着柔光,把枕在软枕上睡得正沉的青年衬得跟天使下凡似的。   “你最近又看什么书了吗?”单议秋忍不住问。   也许是最近这段时日太过安逸,9653正在兴致勃勃地提高自己的任务修养,而具体操作流程就是阅读一大堆单议秋并不赞成的破书。   [我在阅读一套在系统空间里非常畅销的丛书,]9653神神秘秘地分享,[我认为我学到了很多统生真谛。]   单议秋挑起一边眉毛:“……比如?”   [比如我们要勇敢地面对失败!]9653说,语气昂扬,[要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要坚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信念。不能被一时的困难打倒,因为每一个低谷都是下一次高峰的起点——]   “好正常的价值观。”   单议秋都诧异了。   9653之前看的那些书,都是应该丢进焚化炉里全部烧成飞灰的货色,一直在强调什么优绩主义、什么系统的绝对权威,很不符合小系统纯洁的心灵,但是这一本似乎还不错。   “挺好的,”他点了点头,适当给予孩子鼓励,“多读书是好事。”   [嘿嘿,我也觉得!]   9653一高兴起来就开始扭来扭去。   它的亮光只有宿主能看到,在相对昏暗的车厢里,一道道浅黄色的流光毫无阻碍地倾洒在谢寒声的脸颊上,像一小片被揉碎了的日光照进车厢,恰好将他微蹙的眉头映照得分明。   四下没有人在看。   和宁早在马车驶出官道时便坐到了车厢外面,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而谢寒声睡得正沉。   单议秋索性将手中的书册放到一旁,手伸到谢寒声的脖颈后面。手腕稍稍一用力,把人稳稳当当地搬到了自己的腿上。   古代世界的基建终究不够完善,紫禁城的官道已经算得上平整,但马车行驶时仍旧免不了磕磕绊绊。   枕着软枕睡沉了,脑袋会随着车厢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晃,没一会儿就要磕到车壁上,再好睡的人也得磕醒,枕在人腿上反而好一些。   单议秋放松了腿部肌肉,让谢寒声能陷得更深些。   好消息是这人当真半点不见外,甫一躺下便相当自觉地调整了姿势,偏过头,在单议秋的腿上找到那个最熟悉的凹陷,把脸埋进了他的大腿根,鼻尖抵着衣料的褶皱,睡得舒舒服服。   吐息透过几层布料喷在皮肤上,烫意鲜明。   单议秋束好腕间的珠串,免得玛瑙珠子磕到谢寒声的脸颊,指尖轻轻落在他的颧骨上。   “又瘦了些。”他与9653喃喃。   这几年来,随着单议秋在暗中一步一步地铺排,谢寒声逐渐走到了谢怀成的眼前。   皇帝终于意识到,这个出身卑贱又带有妖异之兆的第六个儿子,实际上很好用。他勤勉、缄默、从不多嘴,什么苦差累差都肯接。   谢怀成时常把那些费神费力又不讨好的活计派给谢寒声,而谢寒声从没有拒绝过。常常是十天半个月睡不了一个整觉,满京城地来回奔波。   上次见面时还带着些许少年软肉的脸颊,如今已经消瘦下去,线条锐利而分明,看着便让人觉得疲累。   单议秋叹出一口气,指尖却舍不得离开,而是顺着颧骨向下,划过下颌线,顺着肩膀的轮廓一路丈量下去,看看这几个月未见的日子里,谢寒声是不是又长高了些。   路过衣领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忍住,学着记忆里做过许多次的样子,一挑一勾,指腹将里衣的领口拨开一线。   衣料无声地滑向一侧,露出脖颈与肩膀交界处的一小块皮肤。   在那一片浅色的底色上,安静地落着一枚金色的印记。   “……”   单议秋沉默了片刻,将衣襟重新归拢齐整。   直到那块皮肤重新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也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感觉。   很早之前就已经有所定论的猜测,在这一刻等来了无可置疑的最终答案。本该觉得安稳的,可心头却泛起了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以前看到这串数据,只觉得欣喜有趣。像在一片混乱而不可捉摸的洪流中找到了一个从未变过的锚点。虽然单议秋未必一定需要这个安慰,但谢寒声的存在,的确让他心中安定。   然而如今,谢寒声追到了本源世界。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单议秋想问他。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在爱我了吗?   你爱我,是因为我把你从冬天的冰水池里捞了上来,还是因为我们有过更久远的缘分?   ……上一世,你就在爱我了吗?   从来只有别人辜负他。单议秋从没想过某一天,自己也在辜负别人。   “你怎么这么厉害?”他小声问,手掌贴住谢寒声安宁沉睡的侧脸,“你怎么总是能找到我?”   谢寒声没有回答。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睡梦中隐约感觉到了某种柔软的、令人安心的触碰,本能地朝那只手掌的方向又贴近了一些。   鼻尖蹭过单议秋的掌心,留下亲吻般的呼吸。   ……   ……   谢寒声睡醒时仍旧觉得恍惚。   他眨了眨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此刻不应该在寝殿里,而是在国师的马车中。   可马车里一个人也没有。   车帘低垂,车厢里分外安静,那只被他枕过的软枕还好好地搁在原处,上面残留着几道被压出来的褶痕。   谢寒声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伸手撩开门帘,却见面前根本就不是阆风殿,而是一座景观别致的别院。   睡了一觉而已,这是到哪儿了?   谢寒声跳下马车,恰逢此时,一阵清风从别院深处穿廊而出,携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整座别院都蒙上了一层似真非真的薄薄云雾,不知是从山里漫下来的岚气,还是院中水景蒸腾出的水雾。   空气清凉,带着竹叶特有的微涩清香。檐下的铜铃被风带得轻轻一响,声音清脆泠然。   “这里是栖云别院。”   和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马车旁边,手里抱着一叠干净整齐的巾帕,面上无甚表情。   “离西郊大营很近。殿下现在出发的话,半个时辰就能到。”   她向后侧身,抬手示意了一个方向。   别院侧面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径,通向一片被竹丛半掩着的马厩。厩门口挂着一盏风灯,橘黄的灯火在暮色里轻轻摇晃,映出厩内几匹骏马安静的轮廓。   “厩里有上好的骠马,殿下可以自取。”   谢寒声还没反应过来状况:“国师不是要回阆风殿吗?”   “国师从没说要回阆风殿,”和宁的语调四平八稳,“西郊多郊野山林,地气清灵,适合清修卜算。栖云别院离西郊大营近,既可替陛下镇住营中兵煞、调和军中气运,又不耽误国师静修。国师一时兴起,也会来住上几日。”   她似乎是在解释什么。   谢寒声喉结滚动,试探道:“所以国师本来就想来这儿住……不是为了我?”   和宁闻言掀起眼皮看他。   那眼神是无尽的冷酷严厉,被她这么一盯,谢寒声浑身都不自在起来,总觉得她在生气,眼神如同审视一个不怀好意的盗贼。   顶着这样的目光,他不自觉便挺直了胸膛,试图给自己鼓一鼓劲。   他最近很乖,从来没有给国师惹过事情。国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国师让他睡觉他也乖乖睡了。和宁不能因为他听国师的话就对他不满。   “……不,”和宁说,“国师今日来栖云别院,就是为了殿下。”   谢寒声张了张嘴。   哦。   恍然大悟的那一刹那,谢寒声根本来不及控制自己的表情。一股热意从胸口直直地窜上脸颊,从耳根烧到额角,连脖颈都泛起了绯红。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飘:“那……那多谢国师疼我。”   “国师的确如此。”   和宁仍旧在用一种看阴险狡诈之徒的眼神看他。   谢寒声刚占了天大的便宜,实在不好意思翻脸,只能默默承受着那股几乎要把他扎穿的目光,站在别院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幸亏没过多久,和宁终于将目光移开了。   她低头将怀里的巾帕重新理了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如果殿下要忙的事情不算繁琐,可以回来用晚膳。”   她顿了顿,不情愿地把后面的话也一并转达:“国师让我转告您——栖云别院有几道小菜很别致,在别的地方吃不到。”   谢寒声想也没想便点了头:“谢谢姑姑,我一定回来!”   和宁微微颔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低声嘱咐:“虽然国师有吩咐,但请殿下悄悄来。如果传到皇上耳中,就不好了。”   毕竟这几年谢寒声与单议秋的往来大多是在私底下进行的,皇帝只清楚国师比从前更偏爱这位六皇子,但并不知道这两个人背地里,已经把如何坐一坐他的龙椅都盘算了好几个来回。   凡事还是要谨慎一些。   谢寒声二话不说便郑重应下,接着快速转身,一溜烟绕过和宁,朝马厩的方向大步跑去。   他的脚步又轻又快,袍角在身后翻飞,跟身后有火在追着他烧似的。   和宁停在原地,对自己方才造成的威慑效果感到满意。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端着巾帕返回别院。   ……   单议秋没有待在房间里。   栖云别院里有一片专门开辟出的小药圃,栽种着像芝草、茯苓、麦冬这类药材。   药圃不大,不过几畦见方,周围用青砖矮矮地围了一圈,以防山间的野兔夜里进来偷啃。   平时有专门侍弄药材的仆从负责照料,现在还没到收获的季节,田垄间只有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   和宁找到单议秋的时候,正好见他挽着袖子、提着衣摆,蹲在药田里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给一株茯苓翻土。   听见和宁的脚步声,他连头也没抬,铲尖撬开一小块板结的泥土:“你训他了?”   和宁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   她不用回答,单议秋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该训他。”他平静地说,“他没有做错什么。”   “他的心思会害了你的,”和宁道,“国师,还是趁早掐灭得好。”   她和单议秋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主仆那么简单。   当年,单议秋受封国师之前,曾与丰霞道人见了最后一面。那时和宁就站在两人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少年嶙峋而单薄的脊背在暮色里挺得笔直。   丰霞道人问他后不后悔,又问他怕不怕。少年咬着牙,一个字也没有说。   和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模样,便听出了他沉默之中所有的否认。   她听出来了,丰霞道人当然也听出来了。   “人要找死是拦不住的。”   老人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坦然。   他将拂尘搭在臂弯里,朝和宁的方向偏了偏头,“但是,让和宁跟你一起吧。”   和宁当即向前迈了半步,与跪在地上的少年对上了目光。   如果说单议秋的野心是赤裸裸毫不掩饰,那和宁的野心便都被她小心藏好,从不展露人前。   丰霞道人心里很明白——没有野心的人,是不会为单议秋停留的。单议秋所能吸引的,都是和他怀揣着相同欲望的人。   和宁也想走到高处去看一看,因此她一直陪在单议秋身边。   她当然不可能让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子,毁了他们如今挣来的一切。   她的心思全都写在了眼中,单议秋只瞥了一眼便什么都读懂了。   沉默片刻后,他将手里的铲子丢进了松软的泥土中,仍然蹲在地上,抬起脸来。   “你在怕什么?”他问和宁。   和宁抿紧嘴唇。   她走得靠近了一些,裙摆蹭过几株麦冬狭长的叶片,蹲下身,与单议秋平齐。   “寻常人家尚且朝三暮四,更何况帝王家,”她轻声道,“他今日可以说得千好万好,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捧到你面前。可等日后他当真荣耀了,你便……”   她有心将话说得再难听一些,然而面对单议秋那双平静得近乎温柔的琥珀色眼睛,和宁实在狠不下心。   “我便像那失了光泽的鱼眼睛,裂了缝的白玉扇,”单议秋慢慢地替她把后面的话接上了,语气不急不缓,“不仅不讨喜,还越来越碍眼。”   这不都知道吗?和宁见鬼似的盯着他。   知道还犯。   一时恍惚做出不得体的举动是一回事,明知故犯是另一回事。   和宁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一股闷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再次尝试着放软了声调,把那些本不该由她来说的话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掏。   “人的品行是会变的。皇帝的品行更是与常人不同。他以后一定会娶很多女人——喜欢的、不喜欢的,他都要娶。他还会生很多孩子,恐怕每晚都会睡在不一样的地方。到时候,国师又将置于何地?”   她说得掏心掏肺,一万句不该说出口的话全都在今天说尽了,可见是真情实意,急到了极处。   单议秋似乎也没料到和宁敢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无言片刻后,他低下头,握住和宁垂在身侧的手。   “好姐姐。难得有你疼我。”他轻声说。   和宁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回握住单议秋的手,握得比他还用力:“我疼国师,也麻烦国师疼疼我。六殿下现在再好,国师也不该与他纠缠。况且谁知道等日后他会怎么看待如今?若他觉得这是屈辱,是国师逼迫,恐怕你我到时候——”   她咬了咬牙,到底没有把最坏的那几个字说出口。   她说得苦口婆心,一字一句都是在拆自己胸口里的那团担忧。   单议秋听着,却不知被哪一句戳中了什么地方,忽然弯起嘴角,连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和宁有些恼了:“又笑什么?”   “你竟然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会失败。”单议秋说,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散,“连他日后登基都想到了。”   和宁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她费解地看着单议秋,好像他问了一个根本不值得思考的问题:“会失败吗?”   她是真的从来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国师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况且那几个皇子也没有多聪明,事情若当真难办起来,也不过是多杀一批人,继位时名不正言不顺,被后世骂上几百年罢了。又不是输不起。   单议秋笑得更高兴了,眉眼弯弯:“是啊。怎么会失败呢?”   先前弥漫在眉眼之间的愁云惨淡,被这几声笑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土,把袖子从手肘上放下来,一边整理袖口的系带,一边溜溜达达地往别院的方向走了。   步伐轻快,与方才蹲在田里翻土时判若两人。   和宁仍旧蹲在地上,望着眼前那丛随风摇晃的麦冬,细长的叶片拂过她的裙摆,在暮色里轻轻地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方才国师根本就没有答应她任何事。   被含糊过去了!   ……   夜里,栖云别院的膳房忙得热火朝天。   好几样别致的山间菜肴被精心烹饪,最后一碟菜刚摆上桌,外面便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口戛然而止。   马匹打了个响鼻,紧接着便是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膳厅的方向过来。   单议秋将手中翻了大半的书册丢到一旁,偏了偏头,刚好躲过和宁从旁边递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再一抬眼,那个跑了一下午西郊大营的人已经迈进了门槛。   “国师在等我吗?”谢寒声问。   他一路快马加鞭,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碎发从冠帽底下跑了出来,贴在额角。   骑装上既有田间带回来的泥星子,也有方才快马时溅上去的新鲜泥点。   他进门时兴奋激动,又在离桌案还剩几步远的地方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沾满风尘的衣摆,有些犹豫地停住了脚:“不如我先去更衣吧。”   “等你更完衣,饭都凉了。坐吧,多大点事。”单议秋说。   谢寒声便依言高兴地落了座。   他没有动筷子,乖巧等待,单议秋侧过脸,看向站在一旁脸色紧绷的和宁,抛出了一个象征友好的询问:“要不要一起?”   和宁绷着脸摇了摇头。   她朝单议秋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膳厅,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   即便是谢寒声,也看得出她生气了。   原先因为终于能坐下来,跟单议秋一起用饭的兴奋神色有了片刻的凝滞,他看着单议秋,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生我气了,”单议秋轻描淡写,夹起一片笋放进谢寒声面前的碗里,“跟你没关系。吃吧。”   他既然这么说,谢寒声就没有追问。   他夹起第一筷子菜,先放进单议秋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才动自己的筷子。   ……   用过晚膳,仆从轻手轻脚地撤走了空盘。   谢寒声坐在桌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心里那份不舍开始向上泛。   该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国师已经为他耽搁了大半天,又留他用了晚饭。再赖下去,就太不知趣了。   可太久没有见到单议秋了。谢寒声忍不住想。   上一次见面还是立冬前后的事,隔着好几层人,在宫里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散了,跟没见有什么区别?   虽然一直告诫自己要克制,可一想到只要再多坐片刻,就能跟心上人多待一段时光,那份贪恋便像被晚风撩起来的火苗,压都压不下去。   单议秋看出了谢寒声的神色异样,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站起身来,用眼神示意谢寒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回廊。   栖云别院的回廊建得曲折而幽深,廊腰缦回,两侧的白墙被月光染成了浅淡的银灰色。檐角挑出去的弧线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安静的剪影,风从廊下穿过,把白日的暑气吹得一丝不剩。   下了几级石阶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流水静静地铺展在山石之间,水面宽阔而平滑,像一整块被月光洗过的深色琉璃。池水从不远处的石罅中汩汩流出,沿着一道用卵石铺成的浅沟缓缓向下流淌,水声细碎而清澈,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分明。   单议秋在池边的一块平整山石上坐了下来,谢寒声有样学样,也坐了下来。   此时白日的炎热还没有彻底退去,山石被晒了一整个下午,坐上去并不凉,反而有一股温吞的余热。   风从竹林的间隙里穿过来,有清冽凉意。   谢寒声沉默着,目光落在池水上。   水面被夜风吹起层层叠叠的细密波纹,月光打在波纹上,被揉碎成一片又一片跳跃不定的碎银。   他望着那些散碎的光斑在水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心里那份不舍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单议秋率先打破沉默:“殿下今天睡得怎么样?”   谢寒声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单议秋不是在问他昨晚在床上睡得如何:“国师关怀。睡得很好。”   单议秋点了点头:“看来最近太疲累了。”   “还好。”谢寒声说。   单议秋又换了个问题:“殿下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谢寒声的心里紧了一下。   他是要走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西郊大营那边的事还没办完,明日一早还得再去一趟。   可听到心上人有催他走的意思,心里还是难免泛起了一点别扭。   谢寒声拽拽衣摆上干透了的泥渍,指腹在粗糙的布料上磨蹭,低下头,声音放轻:“这就走。”   “如果不妨事的话,”单议秋依旧望着池水上浮沉不定的碎月,“殿下今晚也可以住下。栖云别院房间多得很,随便挑哪间都行。”   谢寒声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倏地转过头去看单议秋,发现单议秋的视线仍旧落在池水上,侧脸被月光洗得素淡而沉静,像是随口一提,并不在意他答不答应。   “真的吗?”谢寒声脱口而出,声音抖得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明显,连尾音都飘了一下。   说完,他便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外露了,语调里的惊喜都没有设防,那份渴望坦荡荡地铺展在夜风里,连掩一下都来不及。   可既然单议秋没有看他,他也就没有急急忙忙地藏回去,继续注视着单议秋的侧脸,任那股热意在胸口翻涌,嘴角不争气地往上扬。   “是。”单议秋说。   谢寒声实在没有忍住,垂下眼笑了一下。   “国师真好。”他说。   他太年轻,又太喜欢了。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在忍耐,可那份心思到底没能彻底藏住,在只言片语中流露出许多。   单议秋忽然偏过头。   谢寒声躲闪不及,直愣愣地跟他对上了视线。   月光如练,而流水潺潺。   谢寒声看见月光落在单议秋的瞳仁里,那圈柔软清亮的琥珀倒映着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单议秋移开了目光。   “殿下不该这么看我。”他望向水面,淡声道。   谢寒声喉咙干渴,心中慌乱:“……我怎样看国师?”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布料,惊慌失色。   “就这样,”单议秋说,“殿下看我,仿佛水中月。于礼不合。”   他发现了。谢寒声怔然地想。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谢寒声脑海里所有的混沌与喧嚣,余下的只有一片灼亮的空白。   天地都在这一刻急速地旋转起来,然后一齐坠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第121章 金屋   赶在一头栽倒前,谢寒声撑住石阶,原地晃了晃,坐稳了。   即便是在回霜轩里病得快要死了,被国师捡回阆风殿的那个冬天,谢寒声也没有像这一刻这样丢人过。   那时候他至少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此刻倒好,人好好的,饭也吃饱了,既没发烧也没中暑,却因为被心上人一句话,吓得差点一头栽进池水里。   看来自己的心性还是太脆弱了,需要多多历练。   原地做了两息的心理建设以后,谢寒声抬起头,小心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他一边祈祷国师方才恰好走神,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狼狈,一边鼓起勇气把视线送过去,却见单议秋正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也被他那副险些栽倒的架势给吓了一跳。   “我原以为殿下身体已经大好了,”两人对上视线,单议秋慢慢地说,措辞比平时更谨慎,“但看来好像……”   他没把话说完,谢寒声已经羞得连脖子都红了。   所以他不光被国师吓得差点栽进池水里,还让国师误以为他身体不行,谢寒声光是想一想都非常抗拒。   “我没病,”他僵着嗓子说,“当年国师与太医照料得十分细致,我真的已经大好了。”   “那这又是为什么呢?”单议秋皱起眉,细细地打量着他,没有因为他的嘴硬便轻易放过,“我看殿下刚才神色恍惚。”   他非要得要一个回答,而谢寒声还没缓过劲来,脑子里乱糟糟的,连一句像样的谎话都编不出来。   吭哧了好一阵,他终于不情不愿地挤出几个字:“我被吓到了。”   单议秋沉默片刻。   池水在两人脚下流淌,石隙里的水流声细碎而绵长,把这段沉默拉得格外磨人。   “……被我?”他问。   谢寒声点了点头,然后又迅速摇头。他现在真的需要认真考虑要不要直接跳进池水,顺着水流一路漂出栖云别院。   他不想待在这里了,他愧对国师恩情,有违祖辈功德,实在羞愧。   谢寒声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里,指尖插进额前的碎发,掌心捂住眼睛,准备就这样把自己闷死。   而身旁在经历片刻安静后,忽然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腕,拇指稳稳当当地扣在谢寒声的腕骨上,将他赖以隐藏的遮蔽从脸上扯了下来。   谢寒声抬起头,惊觉单议秋已经半贴在了自己身上,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掌的距离,原先僵硬的思绪被这一吓,骤然清醒了许多。   “国师不怪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此刻坐在他身边的是旁人——任何人——谢寒声都会怀疑他们正酝酿着把自己推下水去。但此时此刻,离自己不过半掌之远的人是单议秋。   谢寒声没有感觉到国师在怨他。   “有人会比我更生气。”单议秋平静地说。   他的手仍然搭在谢寒声的手腕上,食指指腹恰好落在一个脉搏点上,急促的心跳随着血液奔流到他的指尖,快得像擂鼓。   单议秋却没有再看谢寒声涨得通红的脸颊,转而将目光移开,凝视着两人脚下的潺潺流水。   “殿下年轻,喜欢些漂亮面孔是正常的。这么说也许有些自夸,”他随意道,语气平淡自然,“但有人曾告诉过我,说我的面庞在男人女人中都属上上乘,心生珍爱之意是人之常情。殿下不必太过惊慌。”   他觉得谢寒声喜欢他,是因为他这张好脸吗?   理智上,谢寒声听得出来这是国师在递台阶,只要他顺着往下走,今晚的一切尴尬便可以就此翻篇。国师不会再追问,也不会再为难他。   可情感上,他不愿意将这一切都归结在如此浅薄的层面上。   “国师,我没有喜欢漂亮的面孔,”他尝试辩驳,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不是这样的。”   单议秋闻言转过头来看他。   池水的波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月色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又将那些碎光返照进他的眼睛里。   他望着谢寒声,停了一息,问道:“殿下的意思是,我长什么样你都喜欢?”   头一次言明心意,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坐在池边的石头上,刚差点被吓晕过去,满手心都是方才攥出来的汗——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狼狈的人了。   谢寒声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明知道场合不对,却还是不合时宜地生出几丝羞怯。   他也知道今天这件事必须说清楚,否则日后对他们两个人而言,都是缠绕不休的阻碍。   思及此处,他干脆狠下心,迎着单议秋的目光,点了点头。   “嗯。”   单议秋沉吟着,将手从他的手腕上拿开。   指尖从腕骨上滑下去,带走了那一小片微凉的触感。他收回手,搁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的褶皱。   “这可不好办了。”   两人的皮肤接触骤然断开。谢寒声本就心中失落,听他说不好办,更是一惊。   怎么不好办了?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难不成国师嫌他的心思多余,担心他误了大事,决定不要他了?养了这么久,说不要就不要了?   都说能办大事者必然心怀果敢决断,可这也太决断了——他还没来得及争辩证明,怎么就被判了出局?况且他也没做什么呀。   他一直很乖,国师让他念书他就念书,让他睡觉他就睡觉,让他去办差他就去办差,从没有违逆过半个字。   国师也不能一句话都不问就把他打发了。   谢寒声慌了。   他连忙提起嗓子,声音拔高几分:“我是真心的!可如果国师嫌这碍事,我也可以当做没有!”   单议秋还是不看他,眉毛越皱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   谢寒声看着他那两道拧在一起的眉头,心里又慌又难过,没想到头一个让国师皱眉头的人竟然是自己。   他再也坐不住了,连忙调整了姿势,从山石上滑下去,跪到单议秋面前。他伸手扯住了单议秋的衣袖,把那片素色的衣料揉出一团凌乱的褶痕。   “寒声没有半分虚言。”他恳切地说,仰着脸,声音里那股硬邦邦的倔强已经全垮了,只剩下语无伦次的剖白,“这都是我自己的心思,与国师无关。国师若是嫌我碍事,我以后一字不说,一声不露,绝对不会让国师担心……国师,你看看我,我是真心的……”   只能说人被疼惜多了,道歉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撒娇。   谢寒声未必知道这一点,可他本能地意识到单议秋不舍得让他难过。   所以方才还斩钉截铁地保证了几句,到了后面便开始不自觉地求饶撒娇,妄图用这种手段博得一点心软,哪怕只有一丝也好。   而事实证明,这个判断确实没有出错。   眼瞧着衣袖都快被扯脱了线,单议秋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重新将视线落回谢寒声脸上,两人默然相对。   夜色模糊了大半的细节,可彼此眼中的神情却一览无余。谢寒声眨了眨眼睛,也说不上是委屈还是惊慌,眼底有一层泪光在月下闪了一瞬,随即便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当年国师将我从回霜轩里救出来,细心照料,对我有救命之恩。后来在小寒山上,国师与我分析利弊,这又是再造之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做对不起国师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加急切,“况且天底下倾慕国师的人多了去了,比野草野花还多。国师实在不必把我当成什么特例——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单议秋说。   他的神色愈发无奈,却没有几分真正的恼怒,倒像是觉得谢寒声说的这些话又可怜又好笑,愿意多听一会儿。   他偏过头,看着谢寒声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   “我并非不相信殿下的真心。”   他终于开口,斟酌着每一个字的轻重,“可是真心瞬息万变。殿下如今觉得我千好万好,等日后就未必了。非要一条路走到死,到那时,我们连见一面都觉得彼此难看,岂不是得不偿失?”   谢寒声听他说完这段话,当即觉得胸前被人重重擂了一拳,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他说不好究竟是哪句话让他心痛至此,本能地摇头。“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国师真的不必放在心上。”   国师拒绝他是情理之中,谢寒声本来就没有抱别的奢望。   可如果国师从此觉得这件事有风险,觉得他会仗着这份心思做出什么逾矩的事,从此再不见他,那比杀了谢寒声还难受。   谢寒声分得清轻重缓急。   他不需要情爱,他只要国师在身边。   瞧着他神色慌乱、语无伦次的模样,一直冷静的单议秋却忽然又道:“这些话都是别人讲给我的。”   他话锋一转,连气氛都随之轻快了几分,谢寒声怔怔,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而单议秋也懒得解释。   他今晚喝了点酒,本来就有些许醉意,谢寒声这样又可爱得要命,他忍不住多说几句。   “若真有那一天,你会给我造一座黄金宫殿吗?”他拖着下巴问,手肘支在膝盖上,微微俯下身去,“跟我说些好话,哄我开心?”   谢寒声呆呆看着他,眼眶里的泪还没干,不懂为何眼前忽然柳暗花明。   单议秋看他这副呆样就想笑。   他歪了歪头,继续问:“会让全天下的人都觉得你对我好,然后某天忽然弃我于不顾,让我独身一人待在那座黄金屋里吗?”   谢寒声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可能是觉得这个想象还挺有意思,单议秋的唇角勾起弯弯笑意。   他继续道:“等到那时候,我恐怕就只能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做些哀愁诗赋,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你冷心冷情,没心没肺。”   谢寒声僵坐在原地,心跳失衡,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四肢却动弹不得。   汉武帝先娶阿娇,承诺造金屋以蔽之,后来阿娇被废,不得面见君王,故有长门赋,以诉哀情。   单议秋的唇角还挂着那弯浅浅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眼中映着月色与池水的碎光,让人无从分辨他究竟是认真的,还是随口玩笑。   “……我、我不是汉武帝。”谢寒声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尝试了两次才艰难道出这么一句话。   单议秋含笑看他:“世间皇帝有千千万,赶得上汉武帝的却不多。况且汉武帝娶阿娇的时候,也未必想过后来又有长门赋。”   相爱时的浓情蜜意不作假。偏偏人心易变,更何况枕边人是皇帝,要什么有什么,更容易变心。   闻听此言,谢寒声忽然感觉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股疼痛压下去,声音反而稳了下来:“可国师也不是陈阿娇。”   他不会让国师住在金屋子里受苦。   然而哪怕谢寒声此刻咬定自己不会变心,可国师有句话没说错,汉武帝当时娶陈阿娇的时候,也曾豪言壮语,没料到自己会变心。   所以现在发什么誓都不作数,扇不到日后自己的脸。   除非……   谢寒声倏地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人。   单议秋不知道在这千回百转之间,谢寒声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多么忤逆狂悖的念头。他若无其事,随手拨开谢寒声额前几缕被汗浸得微湿的碎发,将那些乱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他单方面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夜深了。殿下去休息吧,”他说,“今天的事情谈也就谈了,不会有什么。殿下日后记得小心些。”   是小心一些,别让他人知晓?还是藏好了,连你也不想看见?   谢寒声有心要追问一句,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清醒了,冷静下来,知道此刻不该跟国师谈这些。这不是最恰当的时机。   等到将来……那天,或许他会有资格问一问。   谢寒声低声告别。   转身的时候,他的衣摆擦过山石的边缘,谢寒声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走到回廊拐角处时,他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单议秋还坐在池水边,仰头望着天边那轮遥遥的冷月,月光洗出一层浅淡的银灰。   谢寒声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住在金屋子里。他忍不住想——那是什么样的情景,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国师会为他建一座金屋子吗?   那一定要花很多钱。如果国师用心至此,谢寒声也愿意做一回陈阿娇。   ……   ……   半个月后。   一阵狂风从南边吹来,黑云压城。   风从城外旷野上毫无遮拦地灌进京城,城墙上的旗帜哗哗作响,旗面被风鼓成一面面紧绷的弧,旗杆在风中吱呀呻吟。雨还没有到,但翻涌在空气中的潮气已经足够明显,吸进鼻腔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沉甸甸的水腥味,混着尘土被风卷起时的干燥,又湿又呛。   单议秋走出正殿时,恰好又一阵强风扑面而来。   风灌进他的袖口,把宽大的衣袖吹得猎猎翻卷,腰间那组玛瑙禁步被风一带,齐刷刷地向身后飞去,珠子碰撞,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几滴零星的雨珠率先砸落下来,打在殿前的青石地砖上,沁出深色的湿痕,随即越来越多的雨点跟着落下。   “看样子,要下一阵大雨。”   和宁出现在单议秋他身后,眯着眼望向远方。   风将她的衣角吹起,鬓边几缕碎发在风中乱舞。   夏天偶尔会下几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年都是这样,没什么稀奇,和宁并不担忧。   可当她看向身旁时,却发现单议秋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孔上,此刻没有半分笑意。   和宁心头倏地一紧。   “国师,怎么了?”她问。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转身回到殿中,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走到桌案前,单议秋随手拨开上面摊着的几卷书简,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两下,推演卜算。   片刻后,他冷声开口:“你去禀报陛下,就说我神思不安,刚才卜了一卦。南方怕有水灾。”   话音落下,和宁心头猛地一惊。   她再次朝天边望去,却见黑云越积越厚,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云团的边缘被风撕扯出狰狞的形状,把天幕压得极低极沉。   这么大的雨,如果连下许多天会怎么样?   和宁慌忙转身离开阆风殿,递了牌子进宫去。   ……   与此同时,谢寒声摔倒在地。   闷痛将他从梦中拽了出来,眼前一片眩晕的白色,什么也看不清,耳边是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   他慌乱着撑起身体,不顾身旁宫人伸过来搀扶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窗前,双手用力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风雨欲来。   天幕已经暗沉得像入了夜,明明应当阳光最明媚的时辰,外面却黑压压的一片墨色。   狂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把窗扇吹得撞在墙上,砰地一声巨响。冷风裹着尘土与潮气扑上他的面孔。   只往天上看了一眼,跟随梦境而来的刺痛便逼着他低下了头。   谢寒声一手撑着窗台,一手用力揉着太阳穴,指节压在穴位上,用力到颤抖。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浆中翻腾,他的左手不自觉地向脖颈处抚去。指腹触到温热的皮肤,上面什么也没有。   “殿下!怎么了?”   田正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吓得不轻。   这段时间殿下又开始做梦了,虽然每次醒来都咬着牙说没事,但他每次的反应都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田正推开几个碍事的宫人,挥手让他们都离开寝殿,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蹲在谢寒声的身旁。   谢寒声还低着头,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颈侧,指腹在那块皮肤上反复地摩挲。   过了许久,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田正,你看看我的脖子和肩膀。”   田正听得茫然,顺从他的意思,凑过去仔细去查看。   他看得格外仔细,连衣领边缘的皮肤都翻开来瞧了一遍。殿外的天光虽然昏暗,但凑得这么近,该看见的都能看见。   反复几次后,他的语气里满是困惑:“殿下要我看什么?”   “有没有鳞片?”谢寒声低声问。   田正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有没有鳞片?”谢寒声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沙哑疲累。   “没有啊。”   田正百思不得其解,又凑近仔细查看,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任何东西:“殿下,您的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那血呢?”谢寒声追问。   田正依旧摇头:“殿下,您身上什么都没有。好好的。”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朝田正摆了摆。   他的掌心朝外,手背朝着自己,意味非常明确。   田正虽然担心得要命,但谢寒声的嘱咐他不敢不听,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挪向殿门,退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大门合拢的声音传进寝殿,混着狂风呼啸,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沉沉的昏暗之中。   等四周空荡无人,谢寒声才再次将手搭在颈侧。   梦里将鳞片生抠下来的感觉,在此刻依旧鲜明,鲜血顺着伤口向外奔涌,而鳞片滑腻又锋利,谢寒声甚至听见了自己尖锐嘲弄的笑声。   觉得我的鳞片好看吗?觉得我这副怪物模样漂亮吗?他癫狂地想。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于是从自己身上硬扯下来的那部分,被他强行塞进一只惨白无力的手中,好像一份过分血腥的礼物,格外不解风情。   谢寒声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他用力揉着太阳穴,指节压在眼眶上,试图将那阵刺痛压下去。   他真的是个怪物吗?如果是的话,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自觉地搓了搓脖颈上的金色印记。   那是他从生下来就带着的胎记,和一般人的颜色不同。   除了田正以外,没有人知道这块胎记的存在。在梦里,谢寒声扯下鳞片的位置,恰好就是这块胎记所在的地方。   究竟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前世的记忆真的找上了他?   谢寒声想不通。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吹得窗扇在框里吱吱嘎嘎地摇,天幕上蒙了一层厚得透不过光的灰布。   不用想也知道,一场大雨马上就要倾盆而下。   谢寒声缓了好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挣扎着站起身。   才走到殿门口。刚跨出门槛,便看见一个侍女急匆匆地从廊下跑过来,脚步又碎又急,在他面前刹住,草草行了个礼,便急急开口。   “殿下,刚刚养心殿中有人传来消息——国师身旁的和宁姑姑进宫了,说是有要事要禀报皇上。”   国师很少派和宁进宫,更别提这么着急。   一定是天大的事。   谢寒声抬起头,望着天边滚滚而来的积云。   那云又黑又厚,一层叠一层,云底的边缘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隐约可怖的深灰色。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口那股被梦境搅起来的不安:“留神些。有消息,马上来禀报。”   侍女领命而去。   谢寒声转身返回殿中,刚走了几步,脚下忽然顿住,回忆起梦中的异样。   在梦里,他扯下鳞片,是要送给谁的。   尽管怀着嘲弄讽刺的心情,可将那枚血迹斑斑的鳞片递过去的时候,谢寒声的确体会到了些许旖旎缠绵的情绪余韵,好像对面前人喜爱不已。   鳞片血腥也罢,丑陋也好,的的确确是一份礼物。   他要送给谁? 第122章 水患   暴雨连绵,半个月后仍旧没有半分要停歇的迹象。   天像是被捅穿了一个窟窿,雨水兜头盖脸地往下灌,从南到北,从京郊到州县,没有一处不在涝。   御道上积水没过脚踝,宫墙根下沁出一圈一圈深色的湿痕,连养心殿里常年干燥的金砖地面都泛起了潮气,踩上去滑腻腻的。   水患终于酿成。   谢怀成连发三道急诏,命南边各州府上报汛情,折子一封比一封来得慢,不是驿站不肯跑,而是路已经被水冲断了。   ……   子时初,蚌牛口。   堤坝横跨河道,一边是尚且能控制的浅层河流,一边是接近满溢的临水坡。   堤坝是前朝修的,夯土层里掺了石灰与糯米浆,用了近百年,管过无数次春汛,从来不曾出过纰漏。   今夜却不同。   暴雨连下半个月,水已经涨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浑浊的洪流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碎木,一遍一遍地撞击着坝体。   守堤的老兵蹲在坝脚的条石上,拿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要从心里骂上几句,忽然看见脚边有东西在往外渗。   他眯了眯眼,仔细朝下看去,发现是一小股浑浊的泥水,正从石缝里往外挤,越挤越多,越流越急。   渗水了!   老兵猛地站起身,扯下腰间的铜锣,抡起锣槌就是一通狠敲。   锣声尖锐刺耳,穿透雨幕,在漆黑的夜色里一波一波地荡出去。   按规矩,锣响就是死令。守堤的、巡夜的、在棚里歇着的,不管职位高低,只要听锣响,全都要在片刻之间上堤抢险。   这是写在河防营营规第一行的铁律,没有人不知道。   子时一刻,河防营百人队赶到现场。   百来号人扛着沙包、麻袋、铁锹,在堤下的泥水里跑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   雨下得睁不开眼,火把点不燃,只能借着偶尔劈开云层的一道闪电看清彼此的脸。所有人的面孔都是青白色,攥紧工具,呼吸绷紧,只等带队校尉一声令下。   带队校尉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姓周,在河防营干了十几年,熬资历熬到这个位置。   此刻他站在堤坝侧面的高坡上,既不下令填土,也不下令布桩,而是不断地回头张望,看向身后的茫茫雨色。   一个老河工等急了。   他在河防上待了半辈子,此时肩上扛着一只百来斤的沙包,泥水从沙包底下滴滴答答地淌,膝盖陷在烂泥里,拔腿都费劲。   他看见那渗水的地方已经从石缝扩成了一条小指宽的裂缝,水从裂缝里往外滋,滋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急。   想到身后村里住着全家老小,他等不了了,扛着沙包就往堤上冲。   察觉他的意图,周校尉快速拔刀。刀锋在闪电下一亮,横在那老兵面前,离他胸口不到三寸。   “没有上峰手令,”他说,声音被雨幕裹成了一道冷冰冰的铁线,“谁也不许动。”   老兵呆在原地。   他扛着沙包站在泥水里,看看那把刀,又看看堤坝上那条正在一寸一寸扩大的裂缝,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嘴唇哆嗦,到底没敢再往前踏一步。   子时二刻,溃口从三尺扩到了三丈。   浑浊的河水从裂口处灌出,冲刷着坝下的泥土,把地基一块一块地掏空。溃口边缘的条石开始松动,在洪流的冲击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让人联想到一些丑恶巨大的东西,正在水底翻身。   此时如果全力填堵,或许仍有挽救的余地,哪怕不能修复堤坝,至少也可以争取时间,降低损失。   一个年轻的河兵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他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刚从乡下出来时的土气,嘴角上连根像样的胡须都没长出来。   他跪在周校尉面前,泥水淹过他的膝盖,嗓子都劈了:“大人!再等就来不及了——下游有三个县!大人,我家就在下游,求您了——”   恐惧让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要说。   他是第一个开口的,而在他之后,又有十几个人一同跪下,语无伦次地恳求着。他们驻扎在堤岸,就是做这些事情的,不懂为何今夜如此不同。   这时候的时间等一刻少一刻,再晚点就真毁了!   “周、周校尉……”他带着哭腔大喊,“你家也在下面啊!咱们快——”   话音戛然而止,一块令牌被周校尉从怀中取出,递到他面前。   闪电恰在此刻劈开夜空,把天地照得惨白。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面令牌——黑底,金边,上面錾刻着只有内廷才会使用的纹样。   看到令牌的瞬间,几个正准备跟着年轻河兵往上冲的老兵全都沉默了。   天灾且能为之一搏,可人祸该如何?   有人早就在等这场雨了。   他们,他们的家人,他们的身家性命,不过就是这河里的污泥,不值一提。   年轻河兵跪在泥水里,雨水灌进他的嘴,他连嘴唇都在抖。   他怔然注视着那面令牌,又茫然看着那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裂开来的溃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子时三刻,大坝轰然崩塌。   一连串沉闷的断裂声在耳边炸响,先是条石在洪流的推挤下一块接一块地松脱,然后是夯土层整片整片地坍塌,最后才是铺天盖地的洪水,像一头挣脱了铁链的巨兽,裹挟着泥沙断木、从裂口中一跃而出,咆哮着朝黑暗中那片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扑了过去。   水在咆哮,可水底下所有的声音都低微。   周校尉站在那片没有被洪水淹没的高坡上,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脚下那片正在急速扩大的汪洋。   他收刀入鞘,转过身去,声音冷漠,脸色苍白。   “回营,”他对身后那些沉默怔然的兵卒说,“今夜的事,谁也不许提起。”   ……   溃堤后不到一个时辰,洪水推进四十里。   三天后,洪水渐退,三府十七县成为一片泽国。   水退去的地方不是原来的土地,淹死的牲畜浮在水面上,肚子胀得浑圆,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冷光。倒塌的房屋只剩几截断墙露出水面,墙头上搭着一件不知是谁家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在水里漂了三天,发白发臭。   泡烂的粮食在水中慢慢发酵腐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而恶心的酸臭。泥浆沉积在田地里,等水彻底退去,那些良田上覆盖的将是一层无法耕种的沙砾与碎石。   瘟疫紧随其后。   先是发热,然后是上吐下泻,无药可医,人成片成片地死去。   坟来不及挖,烧也烧不过来。   灾民们聚集在一片没有被淹透的高地上,挤在临时搭起的草棚底下,没有吃的,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药。   有人开始偷偷地煮东西吃。   巡粥的衙役在草棚之间巡视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肉香。他顺着香气走过去,拨开几片破布帘子,在一众面色惊慌的灾民中间,找到了一口架在石头上的破锅。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肉香味就是从这儿飘出来的。   现在这个时候,哪里还有肉可吃?   衙役心头困惑,看了很久,终于认出那是什么骨头。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退出来,捂住嘴弯下腰,吐了一地。   而雨还在下。   ……   暴雨连绵,半个月后仍无半分止歇之意。   南边各府县的灾报一封接一封递进京中,驿马跑死了一匹又一匹,到后来连驿站的马都调空了,只能靠人徒步涉水传递。   每封灾报上头的字迹都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可即便隔着那层湿漉漉的纸面,谢怀成也能闻到字里行间透出的泥浆味和腐臭气。   三府十七县尽成泽国,毁掉的房屋不计其数,即将收割的夏粮在水底烂成一团团灰绿色的浆沫。   最叫人胆寒的是瘟疫——洪水退一寸,疫气便进一尺,发热、呕血、全身溃烂,染上的人从发病到咽气,不过三五日工夫。   各州府报上来的方子试了一轮又一轮,没有一副管用。   死了多少人,折子上没敢细写,但派下去督粮的御史私下传回的消息说,有些村子已经空了。   灾报抵京当日,谢怀成召集内阁议事。   议事堂里站满了人,户部、工部、吏部的堂官全到齐了,却安静得只剩下檐角雨水滴落的声响。   谢怀成将递上来的折子丢到桌案上,从第一句开始问话。   起先还算好听,但谈着谈着就变成了踢皮球,一圈推诿怒骂下来,眼看着一帮人都要在谢怀成面前动手,谁也不愿先担上责任。   谢怀成坐在案后,一言不发地听完了这场踢皮球,听到最后,他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方,起身便走,身后跪了一地噤若寒蝉的绯袍。   回到御书房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京城的雨倒是有要停的意思了,从前几日的暴雨如注到如今淅淅沥沥的细丝,风一吹便斜斜地飘进廊下。   可空气里那股沉闷的潮气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雨势收小,更显出几分凝滞的憋闷。连御书房里常年燃着的老山檀,都压不住那股子霉漉漉的气息。   谢怀成迈进门槛时,单议秋已经坐在临窗的那把圈椅上了。   他半侧着身,正望着窗外廊檐下那排被雨水淋得发亮的金桂,神情与这满城的风雨毫无瓜葛,仿佛还是那个高居山上的世外之人。   谢怀成没有立即看他,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撑着桌案站了片刻,深吸了两口气,肩背不断起伏,试图将怒火克制。   过了一会儿后,等终于不想骂人了,他抬起头,朝窗外看去。   天灰雨斜,远处宫墙的轮廓被雨雾晕成一片模糊的暗红。御书房里的空气又沉又黏,如同一块浸透了水的棉布捂在口鼻上。   又是一阵怒火冲心,谢怀成忽然抄起桌角那只茶盏,抡圆了胳膊往地上一掼。   碎瓷炸开的脆响在沉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茶水溅上他的袍角,又顺着砖缝慢慢淌开。   殿外候着的太监吓得跪了一地,却没有人敢进来。   谢怀成很少生气。偶尔在养心殿里摔杯砸盏,也都是避着人的。   这是头一次,他在单议秋面前没有忍住。   单议秋坐在圈椅上,安安静静地看完了谢怀成的一通发作。   等到殿外终于有胆大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悄没声息地将地上的碎瓷拾进铜盆里,他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踱到桌案前,从袖口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搁在谢怀成手边。   谢怀成低头看了一眼。   那字条不显眼,用的是最寻常不过的竹纸,边角还有些毛糙,像是从哪本草册上随手撕下来的。   他拨弄着展开,上面是几行端正的小楷,每味药材后面都标注了分量与煎法,末尾却没有署名。   他抬头看向单议秋,眼神中有征询之意。   单议秋淡声解释道:“或许有用。陛下可以先找几个人试药,再斟酌着增减几味药材。”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偏偏是这种留有余地的措辞,反倒让谢怀成信了。   他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根在胸口梗了许多天的细针终于被抽走,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倒在龙椅上。   他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用力掐住眉心,指节压在眉骨上揉了一圈又一圈,另一只手上还夹着那张轻飘飘的字条,字条在指间微微发颤。   连日来绷得太紧的神经骤然松了一线,身体有些撑不住了。   “国师此举,是帮了大忙了。”谢怀成说。   单议秋摇了摇头:“陛下谬赞。不过是偶然在古籍上翻到过类似的记载,算不得什么。”   谢怀成没有再客套下去。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重新坐直了身子,忧心地望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色。   雨丝还在飘,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把天幕压得极低,连宫墙顶上那几片琉璃瓦的反光都暗了下去。   单议秋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窗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紧。   前世也有过这场大雨。但不是今年。   单议秋记得很清楚——那场雨是在咸景二十三年夏天才来的,这一世提前了整整三年。   难不成是本源世界重启之后,某些不易察觉的秩序发生了偏移,连带着天时也跟着提前?还是说有什么更早的因果被触动了,才引得这场雨迫不及待地赶来?   单议秋想不通,也没有再往下想。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谢怀成把那张药方仔细叠好,压在砚台底下,脸上的凝重仍旧未退。   眼下这个时候,他实在不想跟朝中那帮互相踢皮球的大臣们再费口舌,而单议秋恰好在这里,谢怀成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开口。   “朕得派几个人下去。”   堤坝决了口,淹了三府十七县,朝廷拨赈灾粮、派钦差下去放粮施粥,这是一回事。可还有另一回事也得有人去办——查一查有没有奸佞趁机浑水摸鱼,有没有人趁着天灾搜刮民脂民膏。   况且堤坝偏偏在半夜塌了,偏偏那个时辰当值的河防营兵卒全死了。   这里面若说全是天灾,谢怀成不信。   可派谁去查?   他又陷入了沉思,目光不自觉地往单议秋身上飘,希望他能给出一个足够合适恰当的解决方法。   单议秋坦然坐在他对面,顶着那道越来越不加掩饰的目光,一动不动,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盏抿下一口。   等到谢怀成终于憋不住了,嘴都张了一半,单议秋才站起身来,踱步走到窗前,弯腰朝外看去。   窗外的雨丝被风一带,斜斜地扫在窗棂上,沾湿了他袖口的一小片。   单议秋在窗边沉思片刻,又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字条,走回来递过去。   谢怀成展开字条。上面是一份简短的名单,列了六品以上在京官员中所有寒门出身的人。   没有背景靠山,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   七个名字,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刚从吏部的考课册上摘出来的。   单议秋伸出手,指尖落在第三个名字上,轻轻一点。   “周望北。礼部主事。父亲周恪,早些年死于雍州民变。此人入朝八年,从不参加任何派系的宴请。”   谢怀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两下,半信半疑地抬起眼:“他能办这个案子?”   “应当比其他人强些吧。”单议秋收回手,重新落座,“反正这时候派谁下去,也都是一团浆糊。”   他这话说得不大好听,却是一句大实话。谢怀成沉默了片刻,将那份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字条折好,也压在了砚台底下。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但单议秋知道,这件事已经算是定下了。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挑一个完美无缺的钦差——世上也没有那样的人——而是先把局面稳住。   周望北身后不涉及党派斗争,又一心办事,忠于皇帝,这种人是最方便下派查案的。   谢怀成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自然不会放过。   ……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都太监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陛下,几位内阁朝臣在外求见。”   单议秋闻言站起身来。   他最后一次透过御书房的窗户,看向外面将停未停的雨,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朝谢怀成略一揖手:“陛下有政务,我就先告退了。”   谢怀成没有留他。   单议秋转身绕过屏风,从御书房的侧门退了出去。   御书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谢怀成独自坐在案后,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敲在琉璃瓦上,与方才那场短暂的风暴形成了某种疲惫的对照。   他将压在砚台底下的字条重新抽出来,展开,目光在那些端正的小楷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抬起手,将药方递给躬身候在一旁的都太监。“交给太医院。让他们速速调配,拿去试药。刻不容缓。”   都太监连忙双手接过,将字条仔细地收进袖中:“奴才这就去。”   他刚要转身,谢怀成却又开口了。“礼部有个小官,叫周望北。让他来见朕。”   都太监愣了一下,在脑子里飞速将礼部那几个常在御前走动的堂官过了一遍,没想起有这号人物。   但他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陛下要动用非常手段,于是什么也没问,只是又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等候已久的内阁朝臣依次走入。   谢怀成将那另一张字条也展开,目光落在第三个名字上,指腹在纸面边缘慢慢摩挲。   ……   夜半时分,阆风殿外。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停在偏门前。   守门人提着灯笼将门拉开一道缝,昏黄的光往轿身上一照,连问也没问,便恭敬地让开了过道。   轿帘掀开,里面的人撑开一把油纸伞,脚步匆匆地踏进了阆风殿的偏院。   他没有往正殿的方向去,而是顺着一条铺了碎石子的小径不断向上。   石子被雨水浸得发亮,踩上去会打滑,他却一步也没有停。   连上了三四层台基之后,这人终于攀上了阆风殿最高处的观星台。   此时,连绵京城半月还多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还没有散尽,只在东边的天际裂开了不规则的缝隙,漏出几粒极淡的星子。   月亮仍旧被挡在云层深处,只在云隙之间渗出一点朦胧的亮色,将观星台上那片平整的青石地面染成了一片温暾的银灰。   夜风湿冷而猛烈,从高台上一览无余地灌进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单议秋坐在栏杆边。   他身旁搁着一把撑开的油纸伞,伞柄斜斜地靠住石栏,伞面上还残留着方才那场细雨的湿痕。风呼啸而来的时候,将他的发丝连同宽大的衣摆一同卷起,发尾与袖角搅缠着,在身后翻飞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   来人只看了一眼,便快步向前。   靴底踏在湿漉漉的青石上,发出急促而克制的轻响。   走到离单议秋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来者撩起衣摆,双膝落在冰冷的石板上,跪了下去。   “学生周望北,给国师请安。”   他的声音被风扯散了大半,却字字分明,没有一丝犹豫。   单议秋没有回头,好像早有预料。   “起来吧。”他说。   周望北直起身,抬起头来。   风将他的袍角吹得贴在膝侧,也将观星台檐角悬挂的那盏风灯吹得轻轻摇晃。   灯焰在笼中左右摆动,一明一暗间,暖黄的微光恰好落在他的面孔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轮廓分明的面孔,眉骨高而眼窝深,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天然带着几分执拗。   这张脸今天下午刚刚出现在御书房里。 第123章 醋意   “比我想得要快一些。”单议秋说,目光从翻卷的云层上收回来,“陛下什么时候下旨?”   周望北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恭敬:“明日午后会有旨意。接了旨,臣立刻启程。”   “陛下着急,所以旨意也格外急了些。”单议秋偏过头,借着风灯那点摇曳不定的微光审视他上下,“从今晚开始,你要忙得头脚倒悬了。”   周望北微微一笑,笑意在他方正的脸上浅浅地浮出一瞬,随即被惯常的谨慎压了回去。   “学生已经吩咐下人在家收拾行李了。明日收到旨意,包袱一拎就能走。”   他在单议秋面前自称学生,没有丝毫不适与迟疑,好像他当真与这位长久不显于人前的国师有过多深刻的交情。   可偏偏,今晚其实是他们头一次见面。   单议秋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这位新出炉的钦差大人。   周望北穿了一身朴素的深色便服,料子是寻常士子才会用的粗纺棉布,袖口处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毛边,很符合他如今礼部主事的微末俸禄。   五官端端正正地摆在方脸上,唯独一双眼睛始终谨慎垂下,只在偶尔抬眼的瞬间,才会从睫毛底漏出些许藏不住的锋芒。   “我对你没有传道之恩,”单议秋实话实说,“你不是我的学生。”   话音落下,周望北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磕在观星台湿漉漉的青石地砖上,一记闷响在空旷的高台上格外清晰,光是听着都觉得骨头疼。   周望北大声喊道:“当年家贫,父亲早亡,母亲又染了重病。学生走投无路之际,是国师派人送来银两,又托人带话,劝导学生专心读书、日后报效朝廷!”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荡开,震得檐角风灯都跟着晃了一下。   “国师虽不曾亲自传道授业,可学生能有今日,次次都靠着国师在关隘处的引导帮扶。国师——确实是学生的老师!”   他说得分外急切,那些在心里憋了不知多少年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周望北喉头猛然一哽,方才强撑出来的那副精明干练的面具,被这一声哽咽冲得七零八落。   他没控制住自己,很大声地抽噎一下,随即慌忙抬起手臂,用官服的粗布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泪水被擦去了,眼眶却红得更厉害。   “救母之恩,无以为报!”   说着,不等单议秋有所反应,周望北伏下身去,额头结结实实地往石砖上砸。   这年头,磕头磕得如此真情实意的人不多见了,一下下去额上便见了红,单议秋担心他在自己这里磕出什么好歹来,连忙从手边抄起书丢了过去。   书脊朝下,正好落在周望北面前的石砖上。周望北的额头砸下去,没磕到冷硬的石头。   他愣了一愣,保持着伏身的姿势没动,肩膀颤抖。   “别真把自己磕傻了,”单议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陛下对你委以重任,你要是在出行前把自己磕出毛病来,之后怎么办?”   这话劝到了点子上。周望北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愧,他缓缓跪直身体,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不再磕头了。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场突然的爆发极不体面,目光躲闪着,不敢再与单议秋对视。   单议秋心生怜悯,移开目光,不再盯着他那张通红的脸看,转而望向外头被云层遮蔽了大半的夜空。   “……当年给你银两,救你母亲,是因为看你勤学谨慎、刻苦用功。况且也是缘分使然,你恰好到了阆风殿的人能看见的地方。”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说着那桩早已归档的旧事。   “今年的水灾不同寻常,堤坝在京中派人巡察前被毁,时间太过凑巧。如果换做平时,陛下选谁去查案,我是不会插手的。但今回……你去查的时候,要千万小心些。”   他没有具体说哪里不同寻常,可周望北听后,神色却有了变化。   他抬起眼,目光坚定:“学生深夜前来,就是想请国师指点迷津。”   其实当周望北还在礼部衙门里,埋头整理那些落了灰的书册时,一听说皇上要召见他,他就察觉出事情与众人料想的全然不同。   那样大的一桩差事,无论怎么算,都不该落到一个毫无根基的礼部小官头上。   选他去,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除非前往颍州的这一趟,早就被确定不是什么好差事。   周望北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启程之前来阆风殿走一趟。免得国师有什么嘱咐他没有领悟到位,反而碍了事。   听他说完,单议秋面上浮现出一丝讶然,随即化作了似笑非笑的神色:“想得这么仔细?”   周望北再次躬下身:“此事事关重大,学生不敢擅作主张。”   “你愿意这样想最好。其实也没有太大的事。”   单议秋站起身,弯腰捡起方才丢在一旁的油纸伞,收拢后用伞尖点着地面,踱步走到回廊的檐下。   “颍州跟京城相隔数百里,就算有牵扯,也是千丝万缕、藕断丝连。”   恰好此时一阵凉风从高台的北面袭来,吹得他身上珠玉相互碰撞,泠然作响。   风灌进袖口,将宽大的衣袖吹得向后翻飞,在风灯昏黄的光晕里,投下几道飘摇不定的暗影。   “恐怕要刮好几日的风。”   单议秋朝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周望北站在他身后,没感觉出多少凉意,只觉得有一股极淡的香味顺着风的方向飘过来。   “放心去查吧,”单议秋说,没有回头,“你查你的案,我挡我的风。互不干扰。”   周望北连忙道了声是,却见单议秋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他身上,而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观星台回廊的拐角处。   那里一片漆黑,风灯的光只能照亮廊下三尺见方的一小片石砖,再往深处,便被浓稠的暗影吞没了。   单议秋望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望北。   “不过说起查案,我倒确实有两件事要嘱咐你。”   听他这么说,周望北心中一阵激荡,当即整理衣冠,重新端正了跪坐的姿势:“国师请吩咐。”   他这人的脑回路确实与一般人不大一样——旁人听见要趟浑水,第一反应是后退;他听见国师要交代细节,第一反应是振奋。   单议秋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掠过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欣赏的复杂神色。   “颍州水灾严重,当地的关系也盘根错节。你到了那里,会见到一个知府,姓何,名敬文。”   他停了一下,“此人是皇后娘娘的亲弟。你一定要记住这个名字。”   周望北闻言心头猛地一惊,连忙抬眼朝单议秋看去,却见国师的脸色平静如常。   方才那句话还没有说完,单议秋略微一顿之后,又续了下去:“如果你查着查着,觉得快要查出眉目了,宫里又忽然有急召让你回京——那你不妨先查查何敬文的账目,再做考虑。”   “国师是觉得……”周望北压低了声音,字斟句酌,“水患有蹊跷?”   他是陛下亲封的钦差大臣、治水御史,等真到了颍州,查谁不是查?   地方上的大小官员,治水的、管粮的、守堤的,他全都有权查问。可他还没有启程,国师已经特意将何敬文这个名字单拎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分明是认为此事与人祸息息相关,而且那祸根就盘在皇后宫中。   “这我怎么知道,”单议秋轻轻一笑,“去查吧。鬼知道能查出些什么花样。”   他不欲多说,周望北便不再追问。   他将这个名字在心里记准了,等待单议秋说第二件事。   安静了好一会儿,单议秋才再次开口:“一会儿你离开观星台的时候,会有人在下面等你。”   周望北茫然地看向他。   单议秋对上他的目光:“我有几丸平日研制的成药,有解毒的,也有吊命的。你都拿上。自己吃也好,给快死了的证人灌下去也罢,总归用得上。”   周望北连忙伏身跪地,嗓门又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国师心中记挂,学生感激不尽——”   单议秋随意地摆了摆手,截断了他后面那一长串尚未出口的感激。   “这次查案不会一帆风顺。还望周大人多体贴百姓。水灾过后又是瘟疫,他们过得很不容易。”   周望北连忙说明白,又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次注意着力道,只浅浅地碰了一下石砖。   接着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转身朝观星台的石阶走去,袍角在风中翻动了两下,消失在楼阁之下的黑暗里。   单议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高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风声与檐角风灯轻微的吱呀声。   他弯腰拎起靠在石栏上的油纸伞,拿在手里跟玩似的轻轻挽了几圈,伞面上未干的雨珠被甩飞出去,滴滴答答地洒在青石地砖上,洇出不规则的深色水痕。   回廊的阴影处,一个人踱步出来。   单议秋朝那人瞥去一眼,面上不自觉地染出笑意:“殿下冒雨前来,又藏在角落里这么久,身上冷不冷?”   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谢寒声甩了甩袖子。   他的肩头被夜风裹挟的细密水雾洇湿了一片,衣料颜色深了几度,贴在肩胛的轮廓上。   “不冷。但是国师方才把水甩我身上了。”   “瞎说,”单议秋道,“方才还下着雨呢,就算身上有水也是雨,还能赖到我身上?”   “雨早些时候就停了,”谢寒声抬起手,指了指檐角上早已不再滴水的瓦当,“分别是国师刚才甩伞玩。”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缘故,本该千依百顺的六殿下,今天晚上格外有几分气性,非要将自己肩头的湿意赖在单议秋方才甩出去的那几滴水珠上。   单议秋瞧他的脸色,也不像是真的在生气,只是说话时尾音略微有些紧绷,仿佛一根被拨动之后还在微微震颤的琴弦。   单议秋不与他拉扯,弯着眼角继续笑道:“那我赔殿下一身新衣裳。不碍事。”   他好声好气,谢寒声就算心里有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   他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走近过去,从单议秋手里接过还在往下滴水的油纸伞,仔仔细细地收拢好,立在墙角。   接着他轻声问:“刚才那人就是周望北?”   “他喊得那么大声,殿下应该听见了才对。”   谢寒声当然听见了。   他不仅听见了周望北那震耳欲聋的磕头声和一口一个“学生”的称呼,还看见了那个人跪在国师面前泪流满面、额头磕得通红的那副模样。   他来得不巧,也可能太巧了,恰好撞上周望北给国师磕头,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救命之恩、什么无以为报。听着心里酸涩得很。   他一直以为国师就算有救猫救狗的癖好,在京城里救的应该也只有自己一个。可没料到,原来国师满天下巡逻着救人。   今日冒出来个周望北,明日说不定还有王望北、赵望北,把百家姓念上好几十遍。   谢寒声心头有股无名火,说出的话便也不大中听。偏偏国师不生气,还哄他,以至于他只能把那团火硬生生往肚子里咽。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观星台。   等回到正殿,四周重新明亮起来,谢寒声才轻轻咳嗽了一声,不大自在地转移话题:“国师将药方交给父皇了吗?”   “给了。”   单议秋随手解下腰间那串被风吹得凌乱的禁步,丢在案上:“你的小楷写得不错,很端正。而且不像你写的。”   瘟疫的消息传进京城的时候,谢寒声恰好人在阆风殿,正陪着单议秋翻查古籍上的疫病记载。   单议秋口述药方,斟酌每一味药的佐使与分量,谢寒声便坐在桌案另一侧,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   那张药方从落笔到递进御书房,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谢寒声的手。   最后半句话让谢寒声浅浅一笑。   他低下头,拿指尖拨了拨案上玉珠,小声道:“因为我是用左手写的。”   右手写字太明显,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毕竟是国师递交,如果让父皇认出来,后续不好解释。   所以落笔之前,谢寒声把笔换到了左手。   国师发现了不对,又没有完全发现缘由。想到这里,谢寒声忍不住笑得更深了些。   他趁着单议秋转身去收捡茶具的时候,轻轻蹦跳了两下。多日来因灾情而沉郁淤塞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小段安静的对谈中,寻到了一丝轻快的缝隙。   他又问:“国师派周望北去颍州,能查出什么来?”   “我不确定,”单议秋将茶盏搁回案上,转过身来,“这场雨来得不同寻常。但更不寻常的是颍州的水灾。”   他这样一说,谢寒声也不自觉地皱紧了眉毛。   他坐在案旁,沉默片刻,心里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零散的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缓缓开口:   “再过两个月,京中会派人前往各地巡查水防建设,灾情开始,是因为蚌牛口的堤坝被水冲塌了。而且听人回禀,当夜值守的河防营……尽数被水冲塌,无人生还。”   他的声音沉下去几分:“事情本不该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谢寒声替皇帝办了这么多年的差事,翻阅各地河防建设的卷宗时,当然也留意过蚌牛口那段堤坝。   他知道那处堤坝已经近百年没有坍塌过了,上次大修就是在三年前。用的是工部拨下去的新条石,石灰与糯米浆的配方也改良过。   连日暴雨虽然可怕,但只要有人在堤上盯着,不断地填沙包、打木桩,决不至于在一瞬之间被冲得片甲不留,更不至于将整整一个河防营,几百号人全都卷进水里。   想到这里,谢寒声抬起头,不经意间撞上了单议秋的眼睛。   单议秋与周望北谈话时压根没想避他,那些该听的不该听的,全被谢寒声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中。   何敬文,皇后的亲弟弟,当今国丈的嫡子。   也不知道国丈是真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没有真才实干,还是刻意想做出一副清流风骨——自己的嫡子反而没有在京城任官,而是被外放去了颍州。   这件事当年传开的时候,大多数朝臣只夸赞国丈为人颇有风骨,不徇私,不弄权,甘愿让亲儿子去地方上历练。   可如今,这看似清高的安排,与眼前这场滔天的祸事结合在一处,便令人不寒而栗了。   谢寒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隐约觉得一阵沉重的疲累正从肩头压下。   他很想回到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他愚笨无知,仿佛身处一片混沌之中,看不清善恶,自然也无知无觉地快乐着。他可以仗着自己年纪小、不懂事,大大方方地爬进国师的怀里,闭上眼睛,一觉睡到所有的事情结束。   可同时,谢寒声又极其庆幸自己已经不是七八岁了。   他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臂膀和眼睛,他有资格为国师赴汤蹈火。   颍州的事,如果国师执意要查到底,那谢寒声万死不辞。   他问道:“国师要我怎么做?”   听见他的问题,单议秋怔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睫羽在烛光下轻轻一颤。   正殿里的烛火点得不多,影影绰绰地映在墙上,两人之间隔了不过几步距离,足够看清彼此眼底的神情。   “……殿下做些准备。”单议秋缓缓说道,“等到周望北查出些什么,就要轮到殿下去颍州了。”   他不解释缘由,只给出一个方向。谢寒声未曾追问,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没有一丝犹疑。   “夜深露重。殿下换完衣裳就快些离开吧,小心风寒。”   单议秋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被夜雨沾湿的肩头掠过。   夜色沉沉,将正殿门外那片回廊笼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   ……   第二日,皇帝下旨。   礼部主事周望北,即日擢为钦差大臣兼治水御史,赐尚方剑,总领颍州水灾查勘、堤坝修复、赈灾钱粮调拨诸事。地方上凡涉灾情之案,无论牵涉何衙何官,准其先行查办,再行奏闻。   旨意措辞冷硬而干脆,末了还缀了一句“便宜行事”,这四个字一加上,便把天大的权柄交到了一个六品小官手中。   周望北在养心殿外磕头谢恩。干脆利落。   随后他站起身,将圣旨双手捧在怀里,转身大步走下石阶。   包袱果然已经收拾好了,系得紧紧的,挂在马鞍一侧。他翻身上马,鞭子一扬,马蹄踏碎了宫门前积水里的倒影,一队人马便朝着城门的方向绝尘而去。   单议秋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的时候,只看到那一队人马越跑越远,在尚且阴沉的天色下渐渐变成几个模糊的小点。   京城的雨已经停了,可云层还没有散尽,风仍旧很大,吹得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单议秋将披风的领口拢了拢,走下城楼。   9653忽然冒了出来,跟单议秋咬耳朵:[昨天晚上,谢寒声派了一队人马往颍州去了。]   单议秋闻言面色不改:“是我给他的人马,还是他自己的人马?”   [他自己的,]9653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主角越来越厉害了。]   这个确实。   单议秋微微颔首,没有多想,继续下楼梯。   可9653观察细致,忍不住又多说:[总感觉他最近干劲十足。]   自从谢寒声与宿主达成联盟,就一直很上进,从不偷懒,从不推诿。   可最近他的上进是另一种层级。   主动出击、未雨绸缪。   就好像他在某个别人毫无察觉的深夜里,忽然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9653没办法准确地描述自己的这种奇怪预感,只能含含糊糊地表达出来。   单议秋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停在城楼的阴影里,嘴角弯起,言不由衷:“我真的不想知道他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你们两个很可爱。]9653非常认真地说。   单议秋同样认真地回答:“谢谢。”   ……   溃堤后第十二天。水退了一半,露出遍地淤泥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周望北来到颍州。   他扯住缰绳,马在原地踏了几步,蹄子踩进烂泥里,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声响。   隔着很远,那股混杂着水腥与腐臭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周望北骑在马上,远远地朝颍州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只见城墙还在,可城门外的那些民房只剩下几截高低错落的断壁,城门口临时搭了几座草棚,棚子底下坐着躺着一些灾民,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在阴沉的天光下一动不动。   马蹄声惊动了城门口的人。   一个地方官模样的人从草棚那边小跑着迎上来。   这人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袖口和下摆上沾着好些已经干透了的泥点子,像是刚刚从泥水里蹚过来的。   他瘦得很,颧骨高高凸起,可面色却并不枯槁,眼珠明亮,脸颊也很干净。   他跑到周望北马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被风吹歪的官帽,拱手行礼,声音响亮而殷勤:“下官颍州通判赵廉,奉何知府之命恭迎钦差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周望北翻身下马,靴子踩进烂泥里。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将令牌往前一亮,截断了赵廉那串尚未说完的客套话。   “灾情如何?城中尚有多少口粮?瘟疫可有方子控制?”   赵廉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弯下腰,手仍然拱在身前,语气愈发恭敬:“大人心系灾民,下官感佩。只是大人远道而来,一路风餐露宿,想必早已疲乏。何知府已经在府衙设了宴席,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随下官先行入城,歇歇脚再议公事——大人,这边请。” 第124章 石中火   单议秋递上去的药方效用很好。   太医院只根据患者病重程度替换了几味温和的药材,最初试药的那几个染疫者已经退了热,脓疮结痂,除了面色还有些苍白、下地走动时略显虚弱之外,没有其他副作用。   单议秋觉得光听太医禀报还不够,亲自去了太医院后院的试药房,将那几个人挨个看了一遍,又坐下来逐一号了脉,才真正放下心来。   “再过上几日,就能大好了。”他收回手,对面前床榻上的老妇人说道。   因为这间屋子里住的是年迈体弱的试药病人,所以药味比别的房间更浓些,窗户却只开了一道窄缝,免得过堂风侵了病体。   单议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老人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   “您年纪大,体脉虚弱,所以会比旁人好得慢些。但等好了以后就无虞了,不会落下病根。”   老妇人已经七老八十,头发花白,稀疏地拢在耳后。   她原本是京城最边角里的贫苦人家,住在城墙根下一间半塌的窝棚里,出城拾柴时染了疫病,差点就死在路边。是太医院派出去的人选中了她,救了她一命。   年迈加上多日病痛折磨,让她的一双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翳,很难看清面前人的具体容貌。   她只觉得与自己相握的那只手细腻而微凉,指节匀停修长,说话的声音也相当好听,是富贵人家才养得出来的调子。鼻尖除了药汤的苦味之外,还有一缕悠悠的清香。   老妇人没怎么见过世面,但也有自己的估量。   她在心里揣摩了好一会儿,觉得如今来的这个人,应该不是寻常的太医。太医们来去匆匆,哪有这样坐下来慢慢跟她讲话的道理。   约莫是宫里的贵人。   她颤巍巍地攥着那只手,怕贵人嫌她手粗,只敢虚虚地握着,含糊着嗓子说道:“皇上恩德浩荡……不然草民早就化成一把骨头了,多谢天恩……”   她不大懂怎么说那些体面好听的官话,只能在脑子里拼命搜刮先前从茶棚外头听说书人讲古时记下来的腔调,东一句西一句地胡乱拼凑。   又因为年纪大了,牙齿缺了好几颗,说出来的话腔调含糊,让人听着心头发闷。   老妇人自己也感觉出来了,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她怕自己笨口拙舌,说得不伦不类,要受贵人责罚。   可没想到的是,对面静默了片刻之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这话我以前也说过,”贵人的声音里含着笑意,细细柔柔,“老夫人不用着急揪心。你真心感谢他,皇上听了会高兴的。”   老妇人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一瞬。   她手上茧子多,又粗又硬,稍一用力便在面前人的手背上攥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子。   她连忙松了松手指,心里又是局促又是松快。听出对面人没有怪罪,她又忍不住来回感叹,把肚子里那几句学来的话翻来覆去地念叨。   “贵人真是菩萨心肠……陛下真是菩萨心肠……我们都……”   她看不清眼前事物,却听到那笑声愈发轻快响亮。   到后面,那人松开她的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从床榻边,一路往房门的方向移去。   老妇人听到他一边走,一边还在笑,笑声被门框拢住,随即融进了外面廊下的风里。   直到四五步开外,有宫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替她合上了房门,老妇人才怅然若失地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胸口上。   她揉了揉自己模糊的眼睛,心里有些懊恼,又有些说不清的高兴。   一个时常陪伴着她的小宫女恰在此时端着药碗走进来,脚步轻快,碗里的药汁还冒着热气。   “大娘,您胆子也太大了!”   小宫女全程躲着,此刻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她把药碗搁在床边的矮几上,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拉着国师的手不放,换做旁人,早被吓昏过去了!”   她方才在后面,看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没料想国师一点都不生气,语气温温柔柔的,跟宫里那些传言中阴阳怪气、喜怒无常的形象全然不同。   老妇人听她这么一说,自己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又攥紧了被角:“刚才是……是国师?”   “是啊。”   小宫女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国师亲自来太医院,应该是想看看药方研制得如何。大娘您运气真好。”   老妇人愣了好一阵,随即呵呵地笑出声来。   她身体快好了,宫里又有试药的报酬发回家里。等她回去以后,一定要跟儿子儿媳好好讲讲今天的事。   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是街口的巡城吏,如今竟然跟国师拉了手说了话,回去够她讲上大半年的。   不过闭眼入睡之前,老妇人又想起一桩顶要紧的事。   她偏过头,拿那双看不清人的眼睛朝着小宫女的方向,小声问:“国师长得好不好看?”   小宫女马上笑了,笑声清脆如银铃。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端着药碗挪到房门口,探出头朝左右廊下张望了一圈。   确定没有人后,她才鬼鬼祟祟地跑回床前,凑到老妇人的耳朵边上。   “国师可好看了!”   ……   ……   另一边,长得可好看可好看的国师刚离开太医院的,还没走到宫道拐角,便在马车边上遇见了出宫办事的六皇子。   颍州水患一发,宫里宫外忙得乱成了一锅粥。   可忙乱也分轻重缓急。   谢寒声的三位兄长要在朝堂上议事,讨论灾情、调配钱粮、与六部内阁反复扯皮,这些是摆在台面上的重头差事。   而谢寒声则要满京城地四处奔走,办那些细枝末节却缺不得人的活计。   今日能在这条僻静的偏道上碰见,应当是他好不容易抽出的一线空隙。   不用靠得太近,单议秋都能看出谢寒声的脸上浮出一层明显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来了怎么不上去等着?”单议秋走近过去,抬手朝马车厢比了比,“车上的被褥都是新换过的,还熏了安神香。去睡会儿。”   谢寒声摇了摇头。   他就躲在马车侧面的阴影里,背靠着车壁,已经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了。   听完单议秋的话,他抬起手,扯过马车门帘垂下来的一个角,闷声道:“上面有人。”   看来不是不打算睡觉,是想睡,结果床位被人占了。   单议秋不用想都知道,能在这个时候堂而皇之地窝进他马车里的人会是谁。   他叹了口气,问:“果真吗?”   谢寒声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单议秋便不再多言,撩起衣摆率先登上马车。谢寒声紧随其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差一步,小鸡崽似的跟在国师后面。   那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就差牵住国师的衣袍,让他领着自己往前走了。   单议秋掀开满车的帘幔,往里一看,只见和宁与青袍道人一人坐在一边,正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和宁手里拈着针线,针尖在布面上上下翻飞,青袍道人则大剌剌地靠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一把炒黄豆,嚼得咯嘣响。   听见帘幔被掀开的动静,两人一起抬起头来,又同时看见了跟在单议秋身后的谢寒声。   和宁的表情尚算镇定,青袍道人则茫然地停下了咀嚼,眼睛在单议秋和谢寒声之间来回转。   和宁率先开口:“六殿下什么时候到的?”   “他刚到。”   单议秋上前半步,顺势侧身,在青袍道人的小腿上踢了一下,“去赶车。”   “嘿,真有意思——明明有车夫,干嘛还要我?我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正真居士!”   青袍道人梗着脖子抗议,可三双眼睛一齐盯着他,没有一个人愿意替他说话。   青袍道人沉默了一瞬,认命地把手里剩下的炒黄豆全揣进袖子里,嘟囔着捞起马鞭,钻出了车厢。   世界终于清静了。   单议秋得以坐下,往软垫上靠了靠。   谢寒声也挨着他靠在车壁上,与他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   马车微微晃动,青袍道人在外面骂骂咧咧地甩了一鞭,车轮重新滚动起来。   和宁从身旁的小匣里取出两块叠整齐的热帕子递过来。   单议秋接过,一边擦手一边凑近谢寒声:“这下高兴了?”   谢寒声瞥了他一眼,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倒不是说,他当真有多嫌弃马车上有两个人。   主要是最近他跟国师之间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以至于谢寒声每次看见和宁,心里都发怵。   而青袍道人的话实在太多,时常不着四六,谢寒声不想跟他拉扯那些有的没的废话,所以方才宁愿一个人守在马车外头,等国师出来替他清场。   他娇气。单议秋看明白了,觉得挺有意思。   马车沿着宫道平稳地驶了片刻,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单议秋忽然若无其事地开口:“颍州怎么样?”   谢寒声偏过头看他:“国师什么意思?”   “别装。”   单议秋哼笑一声,把手里的帕子叠了两叠搁在一旁:“周望北给我回信还得费老大劲。问你更快。”   他这么轻松随意地将谢寒声之前暗中布下的眼线与人手拆了个干净。换做寻常人,早就心生忌惮,甚至要琢磨着痛下杀手剪除后患了。   可谢寒声的脑子跟别人长得不一样,被单议秋拆穿以后,他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慌张,反而漾开了一阵微妙的愉悦。   国师与他同心同德,无有不言。   他的手下就是国师的手下,他的东西也归国师所用。他们之间不需要藏着掖着,不需要互相试探。   他以后,说不定也……   再想下去恐怕要暴露心思。谢寒声清了清嗓子,收敛心神,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往深处压了压。   “听说周望北到颍州的第一天,地方官府设宴接风。他当着满桌官员的面发了一通大火,把桌子都掀了。”   “不出所料,”单议秋说,“那他当天晚上睡哪儿了?”   “睡在城隍庙里,跟灾民一起挤的通铺。”谢寒声如实道。   不管周望北是当真体恤民情到这般地步,还是在刻意为自己造势立威,他这一通掀桌子加睡破庙的做法,已经在颍州上下传遍了。   灾民对他心生信任,后续放粮查案都好办得多。   单议秋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他开始查账,”谢寒声说,“我手下的人讲,他已经从今年的账册翻进去了,正在往前倒查,如今已经查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蚌牛口重修堤坝的那一年。   单议秋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轻叩:“他如果查得仔细,一定能查出问题。就是不知道能查多深罢了。”   手下的人徇私枉法、贪污朝廷拨下去的修堤银两,跟何敬文本人亲自插手贪污,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量级。   如果周望北能死死咬住何敬文不放,顺着账目上的漏洞一层一层往上扒,那他们这边上就能顺势将线索一路牵进皇后宫中。   前世,单议秋并不知道颍州水灾的背后藏了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时的他身体很不好,入秋之后咳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又没有系统从旁协助,光是研制那张药方,就已经耗去了大半心力。   至于死伤惨重的河防营,和那些在洪水与饥荒中挣扎的颍州百姓,早在单议秋有精力关心之前,就已经化作了史书上轻飘飘的寥寥几笔。   如果不是后来谢奕曾在他面前洋洋自得,酒后失言,多说了几句不该说的细节,单议秋甚至未必能将颍州与皇后扯上关系。   “河防营当夜值守的所有兵卒,据说都淹死了。”   单议秋与坐在对面的和宁对上目光,和宁停住手中针线。   “不过细说也未必……”   毕竟几百号人,挨个杀也要费上好一阵功夫。况且那时灾情凶猛,谁都是顾头不顾尾,保命要紧。说不定就有人运气好,趁乱逃过了一劫。   和宁闻言,眸色微微闪动。   谢寒声坐在他旁边,也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眉心蹙起:“国师意欲如何?”   “我暗示了周望北去查。你也让你手下的人去查。”   单议秋把手拢进袖子里,声音中多了几分困倦。   “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别担心。眼下主要是救人查账,把堤坝重新修起来,把灾民安顿好。其余的都往后放。”   “明白。”   谢寒声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他现在看着还精神,嘴上答得稳稳当当,可实际上眼皮已经在往下坠了。睫毛隔一会儿便扫下来,又被他硬撑着掀上去,反反复复。   马车前面,青袍道人一直竖着耳朵听车厢里的动静,此时终于逮着了谈话的间隙,一扬手,鞭梢抽在车门框上。   “少爷小姐们——能不能可怜可怜我这个车夫?好歹我也是皇上正儿八经封的正真居士,聊天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他每次起手就是这一句,单议秋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身旁的谢寒声动了动,单议秋没有去看,片刻之后,他感觉到有人谨慎地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偏过头去。   谢寒声双眼紧闭,呼吸匀净而绵长。   睡沉了的人什么也顾不上,青黑的眼窝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柔和几分。   再往前看,和宁正低头,仔细绣着手里的活计。   她的针脚走得格外专注,仿佛膝上那件旧衣的袖口是全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她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发现,一个两个掩耳盗铃,细想起来便觉得很好玩。   单议秋无声地弯了弯嘴角,抬起手,在谢寒声的发顶轻拍两下。   “睡吧,六殿下。这是一盘大棋,得养足精神。”他说。   “国师也好久没睡了,歇息会儿吧,”和宁头也不抬地开口,“到了我会叫你们。”   ……   青袍道人熟门熟路地把马车赶到了工部外面的一条小巷里。   人下了车,青袍道人从车辕上探出半个身子,挥着手热情地跟谢寒声告别。   单议秋睡意朦胧,靠在软垫上不想多动弹,连车帘都懒得撩开去看。等谢寒声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后,他才缓缓坐直了身体,偏过头,与和宁对上了目光。   和宁默默看着他。   那件旧衣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膝上,和宁的目光很安静,单议秋等待着。   片刻之后,和宁将膝上的针线往旁边挪了挪,谨慎地开口:“国师可否记得几年前的一卦?”   单议秋没有言语。   车厢里只余下车轮碾过路面的隆隆闷响,和车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街市人声。   和宁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奴婢此前一直不明白那卦象究竟应在何处。可是近日发生了太多事,越看越心惊,总觉得似曾相识。是否……”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单议秋知道她在说什么。   天水讼卦。主争讼,主口舌,主人事纠葛。世爻临官鬼,动而化凶。又有财爻暗动、兄弟临煞,意为祸起于贪名逐利,因利相争。   这个卦象放在皇家,哪一天都恰好合适。但能让单议秋亲自起卦又沉吟良久的大事,和宁这些年也只见过一回。   迎着和宁的目光,单议秋面上的疲乏之意越来越明显。   片刻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见此,和宁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车外面,青袍道人扬起马鞭甩了个弯,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   马车再度行驶起来。   ……   嘶哑的惨叫声在寝殿中响起。   那声音只冲出了半声,随即被生生拗断了,戛然而止。   烛火猛烈地摇晃了一瞬,火苗被气浪推得几乎伏倒,赶在有人发现异样之前,惨叫被重新压回了喉咙深处,只余下一阵粗重而急促的喘息,闷闷地从床幔后面传出来。   又过了一阵,床幔从里面被人一把掀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滚下床榻。   谢寒声觉得自己刚才死掉了一半,此刻还没来得及复活。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膝盖发软,踉踉跄跄,每走一步都要扶着什么。   梦里失去所爱的痛感太过真实,如同一把锈刀在胸口来回锯割,以至于谢寒声明明知道自己此刻就站在寝殿里,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四处张望,试图在一片空荡与昏暗之中,找寻一个从来不曾存在过的身影。   他在梦里丢了一个人。他跟那个人相爱至深,可那个人忽然就不见了。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被人用一把钢刀贯穿胸腹,冰凉的痛感从伤口处往四肢百骸蔓延,   绝望,无所适从,无穷无尽的困惑。   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为何如此干脆又如此隐秘地与他分别?   那种几乎要将心肺一并烧穿的恐慌折磨着他,哪怕清醒了,谢寒声仍然想要痛哭出声。   他从未这样无助过,好像冥冥中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找不到那个可以给予他原谅的人。   因为自己是怪物吗?他忍不住想。因为他太扭曲、太可怕了,他在承受天罚,他没有资格留住任何让他感到快乐的人或事。   可为什么不罚他消失,反而让单议秋走了。   他从未做过恶事,他只有单议秋。   为什么偏偏是单议秋……   当痛苦与哀伤熬到某一个浓度,意识便走进了死胡同。烧灼的火焰还在心肺之间不肯熄灭,谢寒声踉跄着扑倒在妆台前,动作幅度过大,险些将铜镜撞翻在地。   镜架在台面上晃了两晃,被他一把按住。   谢寒声记得自己在梦中唯一的念头是什么——他没有忘记。   皮肉撕裂的刺痛在此刻蔓延开,从脖颈一路窜上耳后。谢寒声拾起铜镜的同时,看见了自己手指上未干的暗红血渍。   镜面向上翻转,映照进朦胧的暖光,和一双似太阳般燃烧灿烂的眼睛。   怪物的眼睛。   镜面扭曲变换,怪物向下低头。   谢寒声的脖颈上,连日来被他反复摸索确认过无数次的那块皮肤,终于长出了坚硬如礁石的鳞片。   那些鳞片从金色的胎记底下破皮而出,一片压着一片,从颈侧蔓延到肩窝,边缘还挂着新鲜的血珠。   鲜血在鳞片的缝隙之间奔涌,顺着锁骨往下淌,染红了里衣的领口。   谢寒声怔怔地抬手,指腹抚过眼角。   眼尾的皮肤粗糙而坚硬,尚未完全成型的鳞片在细密生长。   谢寒声凝视着镜中面目全非的自己,回忆起梦中偏执疯魔的念头。   单议秋说过要爱他一辈子,他不能半途而废。   单议秋没有跟他告别。谢寒声要把他找回来。   不管他去了哪里,不管他藏进哪个世界,不管要翻过多少座山、跨过多少条河、等上多少个轮回。   ——他要找到单议秋。   哐当一声响,紧闭的寝殿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开。   一个狼狈的人影裹着夜风一起滚进殿里,趴在门槛上还没爬起来,脸也没抬起,喊声就已经打破寝殿内的死寂,冲进了谢寒声的耳朵。   “殿下,殿下——四皇子薨了!”   喊声消弭于喉间,四下寂静无声。   报信人本以为这个消息能换来殿下的惊讶错愕,可没料到,当他喘着粗气抬起头时,谢寒声并不在床上。   他跪在地上,慌乱地朝四周看去,却见谢寒声正站在妆台前,身姿挺拔而稳当,连一丝颤抖也没有。   烛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而安静的影子,他手中捧着一面铜镜,镜面向下扣在掌心,鲜血顺着边缘往下流淌,滴在妆台下的脚踏上。   “知道了,”他背对着来人,淡声道,“下去吧。我稍后去四哥灵前致祭。” 第125章 梦中身   谢桓死了。   消息在夜半时分从郡王府传出去,天还没亮透便传遍了整座京城。   谢寒声到得算很早的一批,他翻身下马时,东边的天际才刚泛出一线灰蒙蒙的鱼肚白。   郡王府的正门已经挂上了素白。   两盏白绢灯笼高高悬在门楣两侧,惨淡的光晕在晨风里轻轻晃荡,将门前那对石狮子的面目映得忽明忽暗。   临时扯上去的白布从檐口一直垂到门槛,布角没有来得及缀上重物,只用竹条草草地压着边,风一吹便扑簌簌地拍在门框上。   府里府外的下人脚步匆忙而凌乱,后院隐约传来女人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飘荡,听不真切,却无处不在。   谢桓死得太突然了,前几日还在朝堂上为颍州赈灾的款项与户部尚书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昨夜忽然就没了。   府里的下人还没有从这场变故中回过神来。满府乱糟糟的,连在正厅里奉茶的侍从都跑没了影。   谢寒声站在前厅檐下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事急匆匆地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他衣襟上沾着香灰,袖口挽得一边高一边低,还没走近就连声告罪。   “六殿下——六殿下恕罪,府里实在……”   老管事拱手时声音还在发颤,一双老眼通红,不知是熬的还是哭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将谢寒声引进了正厅。   正厅里的陈设还没有来得及撤换,桌案上摆着昨日午后撤下来的茶具。座椅上的锦垫尚未换上素色,大红织金的面料在满府素白之间格外刺目。   老管事看到这一幕,脸上实在没有光彩,可郡王妃得知谢桓死后险些晕死过去,现在还躺在卧房里让太医救治,府里上下根本找不出一个能做主的人。   如今能维持这样的局面已经算是体面了,再奢求更多,只怕会忙得更混乱。   他引着谢寒声坐下,又让一个刚从后院跑上来的小丫鬟去沏热茶,连声说了好几遍怠慢,每说一次,脸上的皱纹便愁苦一分。   谢寒声看着,心中百无聊赖,面上仍要装出关切的模样,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老管事闻言如蒙大赦,弓着腰又匆匆赶回灵堂那边去张罗,背影在回廊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谢寒声独自坐了片刻,小丫头将热茶端了上来,   是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热气袅袅,可惜冲泡手法不够,水温太高,把茶叶烫过了,少了几分应有的甜香。   谢寒声才懒得喝谢桓府上的水,只是将茶盏端在手里,指腹贴着微烫的瓷壁,感受那点热度从指尖慢慢传递到掌心。   厅外廊下不时有人跑过,脚步声一阵急过一阵,偶尔夹杂着压低了嗓子的吩咐与询问。   谢寒声垂着眼,默默等待着。   一个人影出现在正厅门口。   那人只停了不过几息工夫,灰蓝色的袍角在门槛边一闪,目光与谢寒声的视线碰了一下,随即转身快步离去,连门槛都没有跨进来。   谢寒声摸了摸杯盏上的祥云纹路,将茶盏搁回桌上,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   郡王府里实在太乱了。   后院在搭灵棚,前院在迎客,第一批闻讯赶来的官员挤在花厅里,面面相觑,几个太医模样的人聚在廊下低声争论,御林军的人马刚到。   满府的人各有各的忙乱,没人注意到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拐进了花园,藏进假山背后的角落里。   桂树的枝叶低垂,浓密的树冠将这一小片角落遮得严严实实。   等到周围的人声被隔开太远,走在谢寒声前面那人才终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穿了一身太医院的官袍,腰间系着从七品的乌木腰牌,牌面上錾刻着“医正”二字。   谢寒声站在他面前:“怎么回事?”   太医姓沈,单名一个济字,在太医院任职刚满三年,品级不高,却是谢寒声亲自挑出来放在太医院里的人。   闻言,他躬下身去,两手套在袖中,语速快而稳,没有半句多余的铺陈。   “昨夜戌时三刻,太医院接到郡王府急信,称四皇子突发身体抱恙,腹痛难忍,急需太医前往救治。院判差了当值的方太医与郑太医二人同来。二人到府后,四皇子自述是午间用了些冷食,疑为肠胃不调。方太医诊了脉,又看了舌苔,开了疏风理气的方子。可药还没来得及煎好,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府里便又传来消息——四皇子薨了。”   听沈济讲完经过,谢寒声眉心微蹙,朝桂树缝隙外忙乱的府邸扫了一圈。   花园外头,不时有佩刀的禁卫快步走过,甲胄碰撞的叮当声与远处灵堂里时断时续的哭声混在一处。   这些禁卫不是郡王府的府兵,是刚从宫里临时调来的。   从昨夜以为四皇子不过是吃坏了肚子,到后来骤然暴病离世,中间只隔了不到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太医院的人还没撤,宫里的人已经到了。   现在郡王府里不光有太医院的医官,还有刑部和御林军。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查清楚谢桓究竟是真的急病暴亡,还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谢寒声收回目光。   他头还疼着,抬手揉了揉眉心:“你怎么看?”   沈济躬身束手,连一丝犹豫也无:“四皇子的确是因病离世。”   “他自己得的病,还是有人让他得的病?”谢寒声又问。   他问到了点子上。   沈济抬起头来,眼中精光一闪。   他没有明说,而是将两手在袖中交叠得更紧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都一样的,殿下。四皇子已经死了。若不细查,是查不出来的。”   而现在的情形,根本经不起细查。   颍州水灾未平,瘟疫才刚刚见到一点控制的苗头,朝廷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南边。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从郡王府里查出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皇帝该怎么给镇北将军府交代?那可是实打实的兵权。   稍有不慎,边关与京城之间那根本就绷得极紧的弦。或许就会骤然断裂。   因此无论谢桓实际上是怎么死的,他现在都只能是因病离世。   这些关窍不用细想也能明白。换做以前,谢寒声或许会觉得唇亡齿寒,心中忧恐。可他现在只觉得好笑。   要不是场景不合适,他可能真会笑出声来。   他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去做你该做的事。”   沈济躬身一揖,转身便走。   灰蓝色的袍角在假山石壁上蹭了一下,脚步声匆匆消失在桂树浓荫的深处。   谢寒声靠在假山冷硬的太湖石上,仰头抬手去够头顶那枝探出石缝的桂树枝条。   叶片是深绿色,厚实而光滑,叶缘缀着细密的锯齿。他没有舍得把叶子摘下来,只是用指腹捏了捏,沾了一手昨夜未干的湿意。   约莫一刻钟后,谢寒声才慢悠悠地从假山后面踱步出来。刚踏上回廊,迎面便撞上了急匆匆跑来的田正。   田正脸上满是慌张,额头上憋着一层细汗,呼吸又急又浅,已经在府里找了他好几圈。   “殿下!您去哪儿了?”   “没去哪里,”谢寒声心不在焉地说,脚步未停,“着什么急?”   “奴才哪能不着急!”田正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现在府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您又是孤身一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可——”   也不知道是怕被人听见,还是在避谶,田正没敢把话说完。   他那张圆脸皱得极其复杂,眉头拧在一处,嘴唇抿了又抿,急得就差伸手去扯谢寒声的袖子。   谢寒声偏头瞧着他这副表情,忽然没有忍住,大笑出声。   也幸亏他们此刻正在回廊最偏最暗的那一段,廊柱粗大,檐角低垂,旁边便是通往后院柴房的小岔路,连府里的下人都很少路过。   因此即便谢寒声笑声很大,笑得过于放肆,也没有被旁人听见。   田正人都傻掉了,瞪着眼睛看谢寒声笑得弯了腰,想要伸手去扶,又不敢真的碰到他家殿下,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来回比划:“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谢寒声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了指灵堂的方向:“你不觉得这很好笑吗?”   田正非常茫然。   他一面想阻止自家殿下说些不该说的话,一面也确实是半点都没想明白到底好笑在哪里。   他酝酿了片刻,试探着小声问:“奴才……实在没看出哪里好笑。”   谢寒声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声忽然收拢,语气变得尖刻:“我也不知道哪里好笑。”   跟犯病似的。   田正愣在原地。   谢寒声没再理会他,直起身来,抬手整了整笑乱了的衣领,转身朝正厅的方向走去。   他确实不觉得好笑。只是除了笑以外,谢寒声找不出更恰当的表达方式。一团积攒了千百年的怨愤,此刻正在他的胸腔里永不停息地燃烧着,烧得他无所适从、头痛欲裂。让他几乎感受到了一种接近受辱的愤怒。   单议秋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世界吗?回到灵堂的路上,谢寒声歇斯底里地想。   他的头越来越痛,可疼痛却没有带来昏沉,反而让他愈发清醒。他头一次用一种接近跳脱的目光看待自己周遭的一切。   而这样带来的后果,就是他怀疑自己会在自己名义上四哥的灵堂里当场吐出来。   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国师,走在路上,脚步蹭过的泥土都有资格被人跪拜。   如此高洁,可为什么又如此空洞?   你就是为了这种破烂生活而离开我的吗?谢寒声想问他。   去做一具人偶,做一个灾害到来时承受愤怒的角色,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些都要比我好吗?   问出这些问题,不亚于在本就伤痕累累的自尊心上再刺一刀。所以谢寒声不会问。   他觉得自己此生从未这样混乱过,好像他刚刚弄丢了单议秋,跟单议秋隔着千年万年、千世万世的距离,又好像他与单议秋从来没有分别过,他们一直在一起。   想到这里,谢寒声停下脚步,对跟在身后的田正嘱咐:“一会儿我如果昏过去,就说我是伤心过度。知道吗?”   田正眼睛瞪得不能更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到底什么也没敢问,哆嗦着点了点头。   谢寒声觉得安排得差不多了,便放心地走进了灵堂。   ……   半个时辰的整理筹备,灵堂已经比谢寒声第一次到的时候体面了太多。   素白的布幔从房梁上垂下来,将四面墙壁遮得严严实实,香案上供着长明灯与五色果品,烛火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排,把整间灵堂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混着灵前女眷身上淡淡的脂粉气,搅成一股沉闷而庄严的肃穆。   几个郡王府的女眷跪在灵前,其中有谢桓的妻妾,也有府里的庶女与侍婢,哭声此起彼伏。来往的王公贵族神色各异。镇北将军府派来的人站在灵案右侧,面色铁青,一语不发。   谢寒声排在最后面,敬香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嘈杂声。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来者是谁。   “六弟好像又瘦了。”谢奕说。   谢寒声回过头,正好瞧见谢奕穿着一身端正的素服跨进灵堂的门槛。那一身素服剪裁合体,衣料是上等的细葛,白得发亮,与他身后那些穿着粗麻孝衣的人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又理所当然。   他的仪态很好,脊背挺直,步伐沉稳,面上虽然有恰如其分的悲伤,但不难看出,他精神不错。   谢寒声点点头:“知道四哥出事的时候,我正在附近,所以……”   他顺便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来得这样早。谢奕闻言点了点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一直是这样的。   在谢奕看来,能有资格跟他竞争的人只有谢桓,谢寒声不过是个出身卑贱、不受父皇宠爱、也没什么大作为的废物弟弟罢了。   现在能活得勉强像个人样,只不过是因为父皇近来心情好,心生怜悯。等父皇殡天,谢寒声照旧要被打回原形,踩进尘埃里。   而也正是这样的忽视,让他在某些瞬间不自觉暴露了些许端倪。   谢奕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棺材,低头抹泪的同时,嘴角勾起。   那弧度极浅极快,只在唇角停留了不过一息,便被他用袖口掩住了。可谢寒声看见了。   那是一个谋杀成功的凶手回到作案现场,观赏自己血腥果实时的笑意。   谢奕大概已经看见自己身披龙袍的模样了。他除掉了自己登上皇位的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剩下的人在谢奕看来不过是泛泛之辈。   他马上就要当皇帝了。   谢寒声收回目光,从香筒里抽出三根线香,点燃后用手轻轻扇灭明火,将香举到眉心,躬身三拜。   他听着身后连绵不绝的嚎哭声,在心里计算着,距离阆风殿派人前来还有多长时间。   一炷香过后,灵堂外有人通报。   “国师到——”   惶恐悲伤的氛围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跪在灵前的女眷中,有好几个人对着眼色,似乎没料到单议秋会来得这样早。   按惯例,国师从不出席任何丧仪。   他上一次踏进灵堂,还是先帝驾崩那一年。   谢寒声低眉敛目,退到灵堂之外。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一队人匆匆靠近灵堂。走在最中央的那个人,他们前几天刚刚见过。   单议秋穿了一袭素衣,通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极简的云纹,通体温润素净。   他从廊下穿过的时候,衣摆被晨风轻轻拂起,似皎皎仙人下凡来,给皇帝死去的儿子敬香。   谢寒声又想笑,但现在场景太不合适,他咳嗽一声,将那股笑意硬生生压在嗓子里,抬袖掩住口鼻,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双眼睛追着单议秋的背影,一眨不眨。   等单议秋走进灵堂之后,谢寒声顺着一条小路离开郡王府,来到王府侧门外,那片停放马车的小空地上。   阆风殿里配得上给单议秋用的马车,谢寒声全部坐过,因此只一眼,他就从那一排轿子与车马中认出哪一辆是国师的。   车夫也认出了谢寒声。   虽然单议秋从来没有在明面上嘱咐过什么,但国师对待六皇子的态度与常人不同,这是阆风殿的宫人都看在眼里的事。   因此当谢寒声走出郡王府侧门,径直停在马车前,作势要上车时,车夫连拦都没拦一下,反而利索地弯下腰,将踏凳摆好。   谢寒声在马车里安心坐好,等着敬香的人回来。   ……   一刻钟后,车厢外传来脚步声。   是单议秋的声音,不疾不徐,与平日并无二致:“替我去宫里问一句,看看陛下心情如何,身体又如何。”   他接着嘱咐和宁,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镇北将军府派了人来,你也叫人去他们府上问一问。告诉他们,我已经为四殿下设了灯火,请他们万万要放心。”   和宁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单议秋又靠近马车几步,这时车夫低声说道:“国师,六殿下在里面。”   “是吗?”单议秋心不在焉,“我听说他来的很早……”   他对自己的手下人一向宽和,跟谁都聊得上两句,从来不摆架子。   平常谢寒声相当喜欢他这点,可是现在,听着单议秋好声好气地跟车夫说话,心里却愈发怨愤,眼前仿佛有妒火在烧。   对谁都好,就是对他不好,就是不要他。   妒火中烧之际,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撩开了车帘。   天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只手的指节上,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单议秋弯腰走进马车,看见谢寒声以后,他连顿都没有顿一下,便扬起一抹笑容。   “殿下不该这个时候进我的马车。”他说,漫不经心地劝告,却不含责备,“让人看见就不好——”   话音未落,谢寒声骤然暴起。   他伸出手,一把扯住单议秋的衣襟,指节攥紧那层素白细葛的经纬,用力之大,直接将单议秋拽到自己身前。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不敬逾矩的举动,此刻倏地发难,单议秋完全没反应过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溢出喉咙,随即便被惯性拖进了谢寒声的两膝之间。   素色柔软的衣摆在他身后逶迤委地,铺展在车厢底板上,仿佛一朵被揉碎了的白昙。金桂的香气愈发浓重,被这一拽搅得四散开来,缠绵地涌进谢寒声的鼻腔。   单议秋怔怔地抬起头,不明白谢寒声为何忽然作此举动。   他的发簪歪了半寸,几缕碎发从白玉簪底下松脱出来,垂在耳侧,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太惊慌。   于是谢寒声向下俯身,抬起那只因水汽散尽而变得冰凉的手,指腹贴在单议秋的侧脸,触到的皮肤细腻光滑,他顺着颧骨的弧度缓缓抚摸描摹。   “国师看着好累,”他低声问,声音沙哑粗糙,“国师做梦了吗?”   单议秋任由他抚摸,闻言睫毛轻颤一下,像是被谢寒声的目光烫到了,却没有移开视线。   “国师没有做梦。”他回答。   “是吗……”   谢寒声喃喃自语,手指停在单议秋的耳后,没有再动,“可是我做梦了。”   他身上那些异变的痕迹已经尽数消失了。   鳞片缩回了皮肤底下,一片一片地重新沉入血肉深处,只在脖颈与肩窝交界的那块金色胎记上留下难以察觉的暗痕,如同被皮肉掩盖的旧伤疤。   谢寒声还是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鳞片刮伤他的血肉,他要被妒火怨愤烧死了,能救他的人就在眼前。   他求生心切,难以自控地靠近过去,几乎要将整个人贴在单议秋身上。   他的胸膛贴着单议秋的肩臂,膝盖抵着单议秋的腿侧,两人吐息纠缠,相隔不过半个指尖的距离。只要再凑近一点,只要他再往前偏那么半寸,就能吻上这位神仙贵人的嘴唇。   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事。   感受着他的靠近,单议秋的呼吸颤抖一瞬,一抹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耳根一路往下,隐没在衣领交叠的阴影里。   他看起来很渴望得到亲吻,很渴望在灵堂外马车里得到名不正言不顺的欢爱,战栗如欲望般绽开,分外动人。   谢寒声却没有再靠前。   他牢牢控制住这仅剩的一点距离,只有吐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单议秋的唇角,看着指下的皮肤染上越来越深的绯色,他低声开口。   “国师,我做了好吓人的梦。你疼疼我,好不好?” 第126章 所亲所眷   “……国师,我好害怕。”   貌似难过的言语徘徊在肩颈之间,明明是在祈求安慰,可话脱口而出,却像是野兽在用尖牙轻轻磨蹭人类的心跳。   谢寒声喃喃说着,感觉到单议秋在他手中僵硬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你害怕什么呢?”单议秋在他头顶问。   此时,外面一片哭声震天。谢寒声名义上的四哥尸骨未寒,正躺在灵堂后面的棺材里发烂发臭。   所有来到这里的人,不管心里想的是什么,面上都是一副悲痛欲绝、恨不得以身代之的哀伤。那些哭声与哀悼,几乎要在郡王府上空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   他们两个人身处其中,却又完全跳脱出去,彼此不明不白,难堪地倒在马车里,连衣裳都纠缠在一起,车帘之外便是满府的素白与嚎啕。   谢寒声手上用力,轻轻一压,单议秋便顺着他的力气倒了下去。   素白的衣摆在车厢底板上铺展开,仿佛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白宣。   单议秋的后背贴上软垫,仰面望着马车顶上的木色纹路。谢寒声则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肩颈处,鼻尖蹭着锁骨上方的一小片温热皮肤,继续诉说自己有多害怕。   “我做了好吓人的梦,”他半真半假地说,嘴唇蹭过单议秋的衣领,“梦见谁都害怕我,谁都不要我。”   抚过他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谢寒声闭着眼睛,那团从昨夜折磨他到现在的火焰还在继续烧着,逼他吐出些更难听的话语。好像只有让单议秋也尝一尝那种灼痛,谢寒声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国师也不要我。”   他最后说,声音低下去,连自己都不忍心听,“怪我自己没出息。”   前面那些话未必有多少真心,可最后一句,实在是他最想骂自己的。   他从来没有做错些什么,是旁人始乱终弃,是旁人将他丢下。可即便被人这样对待了,谢寒声还是舍不得说出多么不堪入耳的话,翻来覆去地骂,最后也只骂到了自己头上。   真是被洗脑了。   单议秋的动作微微一顿,又继续抚过谢寒声的头发,动作比方才更轻。   “国师不会不要你。”他说,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从来不曾这样耐心过。   谢寒声短暂地睁开眼睛,凝视着单议秋衣襟上那些在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的暗纹。纹路绣得精细,云纹的尾端拉得细长,蜿蜒盘旋。   他的目光追着那些纹路走了一小段,轻声开口:“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我好看,说你要对我好,说不会让别人伤害我,说他们都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你喜欢我就够了。   甜言蜜语谁不会说。最好是一方说得好听,另一方听得舒心,然后两人说完听完一起忘记,这样才算圆满,   怕就怕一个说得漫不经心,另一个却当了真。   谢寒声眨了眨眼睛,固执地重复一遍:“你以前也是这样说的。”   他躺在单议秋的身上,听着单议秋的心跳,看不见单议秋的表情,因此也看不见自己这番话落下去之后,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孔上究竟浮起了什么。   谢寒声小心流露出一点愤怒之外的东西,不指望这个冷心冷情的混账能听懂多少。   他只是难过。   梦境中的场景似真似假,谢寒声辩不清楚。他好像要被撕扯成两半,一半在国师的庇佑下平安无事地长到了如今,另一半却环顾四周,茫茫无人。   他听到头顶有人极轻地抽了一口气,还不等谢寒声有所反应,那只方才一直抚着他发顶的手忽然向下滑去,指尖贴着后脑勺的弧线一路往下,格外有目的地伸进衣领,精准地按在了谢寒声脊椎骨的第一节骨头上。   那个位置太过特殊,曾经有一枚钉子钉在这里,即便如今一片太平,谢寒声的身体还是骤然绷紧,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僵成了铁板,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意识到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可单议秋明白了。   “谢寒声。”   他继续按着那块骨头,每说一个字就用一下力,指尖在看不见的旧伤上反复地按压,似乎是要将一枚幻觉中的钉子钉得更深。   “我从来没有不要你。”   谢寒声当即就要辩驳。他抬起头,话还没来得及被说出口,单议秋忽然用力掐了一下他的后脖颈。   “听我说!”   先前那些顺从的假象在这一声低喝中全部碎裂,马车里手握权柄的忽然换了个人。   单议秋的手指死死扣在谢寒声的后颈上,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将谢寒声整个人牢牢地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那一瞬间的凌厉,与方才任由他扯倒的纵容判若两人。   谢寒声闭上了嘴,想听听这半个负心人还能怎样舌灿莲花。   然而他没有等来解释,也没有等来辩驳。他感觉到单议秋的手从他的后颈上松开了,转而圈住了他的脖子,两人的心跳在皮肤间碰撞,又缓缓归于同一节奏。   “我不会不要你的,谢寒声。”单议秋说。   他的声音忽然就哑了,有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梗进了喉咙深处。   “我走了这么远……”   仿佛明巧如单议秋,也有踌躇不能言的时候,也会不知道该如何在寥寥几句中,将那千头万绪的意思表达明白。   好在谢寒声也不需要更多。   他安静地枕在单议秋的心跳上,听着里面比平时略快了一些的搏动声。   几息之后,他的眼前忽然一片朦胧。   谢寒声眨了眨眼,一串泪珠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进单议秋的衣襟上。   他突然就好难过。   他不生气了。他越来越难过。也许之前也不是在生气,他只是太委屈了。   他委屈他那么喜欢的人不要他。他委屈他找了这么远。他一直在找,从那个梦里找到这个梦里,从这个世界的冬天找到另一个世界的冬天。   可是没关系。   只要单议秋没有想过离他远去,那谢寒声多走一些路也没关系。   灵堂中的哭声愈来愈响,要冲破郡王府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而马车里,压在胸腔里的哽咽也随着不厌其烦的安抚愈发放肆起来。   好像知道有人在心疼他,有人不舍得他流泪,所以他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哭。   哭得越大声,就越会被爱。   谢寒声哭到全身都在打哆嗦,他怀疑自己在流血,怀疑自己会在哭声停止之后就这样死掉,将所有的生气连同眼泪一起流干净。   可下一秒钟,单议秋搂着他翻过了身。两个人的位置颠倒过来。   单议秋把他捞进怀里,一只手压着他的后脑勺,把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衣料被泪水浸得温热而潮湿,贴在谢寒声的脸颊,带着金桂与草木混在一起的清淡香气。   “没事了。”单议秋说,下巴抵住他的发顶,声音也在微微发颤,“我在这里。”   他是不是也在流泪?谢寒声琢磨不透。   明明他们一直在一起,可为什么对视的时候,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他怀疑自己最后哭昏了过去。   意识归于黑暗的前一秒钟,谢寒声想起之前嘱咐田正的话——如果他昏倒了,对外就说他是伤心过度。   谢寒声这辈子没给过谢桓半点好脸色,他死了以后,倒是让所有人都以为谢寒声哭到了昏厥。   太给他面子了。   ……   ……   “殿下只是忧思过度,加之受了些刺激,所以一时间没能调整过来。只要好好睡上一觉就好了。”   谢寒声听见屏风后面有人在说话。   他撑着身体坐起身,撩开床帘一角往外看,自己已经回了寝宫。   田正守在床边,一张脸愁得皱成了包子褶,见他醒过来,连忙朝屏风外面喊了一声。   那个还在说话的太医立刻收了话头,从屏风后面快步绕过来,袍角在地砖上擦出轻微的窸窣声,半跪在床边。   “殿下醒了!快让臣再号一次脉。”   谢寒声的眼睛还疼着,大约是哭了太久,眼眶四周又涩又胀,眨一下都觉得眼皮磨得慌。   他默不作声地把手递过去,太医双手接过,三根手指搭在腕脉上,屏气凝神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殿下身体无虞。”   “你确定吗?”田正忍不住从旁边探过头来,“殿下昏过去了!”   “田公公,”太医谨慎地斟酌着措辞,站起身来退后半步,垂着眼皮答道,“殿下只是一时忧思过度,气血上涌才会昏倒。不碍事的,只要静心调养几日便好了。”   田正看起来不大相信,还想再问,谢寒声撑着额头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太医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寝殿,去外面开调养的方子。   等人走远了,谢寒声才揉了揉眉心:“我真昏过去了?”   “这还能有假?”田正跪坐在他脚边的脚踏上,仔细回忆道,“是国师最先发觉殿下哭昏过去的。当时府里里里外外乱成一团,国师怕殿下身体不适,还专门替殿下检查了一番,又让您在他的马车里躺了好一会儿。等太医到了以后,他才送您下去的。”   “他发觉我哭昏过去?”谢寒声意味不明地问。   “正是呢。”田正浑然不觉他的异样,继续往下说,“陛下方才也亲自来看过,说等您醒了以后差人去给他回话。”   谢寒声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撑着额头,一时间无言以对。   好歹也是几百岁的人了,竟然真把自己给哭昏了过去。太丢人了。   谢寒声的一半理智清醒地知道,自己这次昏倒也不全是因为哭——从昨夜被噩梦惊醒开始,他就没合过眼,加上这段时间宫里宫外两头奔波忙得脚不沾地,又骤然听说谢桓死了,在郡王府里一通又笑又疯的发泄,早就把仅剩的力气耗了个干净。   情绪激动之下气血上涌,昏过去也正常。   可情感上,谢寒声实在有点接受不了。   本来去找人兴师问罪,还没威风上几分钟就哭得惊天动地,还把自己哭昏了……   谢寒声掐了掐鼻梁,自我安慰起码他毁了单议秋一件衣裳,还把谢怀成吓了一跳。   听说他在灵堂里昏过去的时候,皇帝八成是觉得死了一个儿子还不够,另一个儿子也遭了暗害,也不知道有没有吓得趴到地上。   想到这里,谢寒声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田正坐在脚踏上,看着自家殿下那张脸先是阴沉沉的,一副丢人丢大了的模样,没一会儿又开始无声地笑,格外诡异阴沉,心里不由得一哆嗦。   主子最近的反应实在太吓人了。   从郡王府开始就很不对,又笑又疯的,后面更是把自己给哭昏了过去,明明之前在假山后面还觉得四皇子死了很好笑来着……   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才谢寒声还没醒的时候,田正曾短暂地考虑过请些能人异士来给他家殿下叫叫魂。   不过转念一想,与殿下最亲近的人就是国师,如果殿下真被什么孤魂野鬼上了身,国师必然不会放过它们。   所以如今想来,大概就只是殿下的性情与常人不大相同罢了。   这也是正常的,自古能成大事者,性情都跟正常人不一样。   田正在心里安慰好自己,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戳他的肩膀。他打了个哆嗦,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谢寒声正盯着自己。   “你去回禀父皇,就说我已经没事了。”   说完,谢寒声皱着眉思索,手撑着床沿站起身来,自言自语地改变主意,“算了,我亲自去。”   刚把谢怀成吓了一跳,这个时候再主动去见他,说不定效果更好。   说着,他跳下床,示意田正去取衣服,自己则走到妆台前,揽镜自照。   还挺年轻。   谢寒声还没把那些混乱的记忆归束好,此时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半知道这本来就是自己的模样;另一半却又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要更老一些。   两股记忆在脑子里搅混成一团,感受相当混乱。   看了一会儿之后,谢寒声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仍然长得不错。   这就够了。年轻或老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张好脸,这样才行事方便。   他满意地将镜子放回妆台上。   此时天光明亮,窗棂里透进来的日光将整间寝殿照得清清楚楚,房间内没有燃起烛火。   而趁着田正转身去衣架上取衣服的那一瞬间,谢寒声抬起右手,手指微微一动。   一束火苗从烛台上凭空燃起。   火苗越烧越大,火舌舔舐着空气,在烛芯上方膨胀成一个不应有的火球,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火舌向外伸展,很快就要舔上烛台边垂下来的半幅帷幔。   这会是一场大火。   谢寒声盯着那团火,嘴角勾起,收回手指。   “殿下穿这套吧,不张扬,还很端正。”田正捧着衣服转过身来。   在他转头的那一刹那,谢寒声偏过头去,火焰在他看不见的瞬间骤然熄灭,连一缕残烟都没有留下。   ……   ……   也许是因为刚刚死了一个儿子,谢怀成对待谢寒声的态度比平时还要和蔼可亲一些。   谢寒声一进养心殿,他便连忙让人赐了座,又细细地询问了太医的说法。   谢寒声把太医说过的话原样背了一遍,说到最后的时候还不忘低下头,做出一种愧疚而懊恼的表情,好像他当真觉得自己身体不适是自己的错,而不是某个皇帝给他安排了太多的麻烦,让他连着好些天都没合过眼。   这种谁错皇帝都不会错的态度,让谢怀成心中舒畅,难得对这个素日不怎么出头的儿子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怜爱。   “这几日你多歇息,”他温声宽慰,“朕从来不知道你这孩子是这样的软心肠。你四哥命薄,可有你这样一个能为他做到此等程度的弟弟,怎么不算他的福分?”   谢寒声低眉敛目,轻声道:“四哥为人豪爽,儿臣很羡慕。”   为人豪爽,说难听点就是没长脑子。   从前在大本堂里对谢寒声动手最多的人就是他,谢奕更喜欢藏在暗处使绊子,而谢桓连绊子都懒得想,直接上手。   这些话当然不能告诉谢怀成。他还怀抱着兄友弟恭的美好幻想呢。   “这就对了。”谢怀成满脸欣慰地点了点头,“你的这几个哥哥都是好的,你也是好的。等来日……”   他敲了敲桌子,意识到这些话不该跟谢寒声说,便顺势转移了话题。   “是国师最先发现你不对的,你别忘了去谢他。你说你也真是,还跑到花园里去哭——如果不是国师察觉不对,你要在那花园里躺上多久?”   话一出口,谢寒声就听出这是单议秋替他想的遮掩。   他当即道:“儿臣思虑不周,让父皇担忧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你是性情中人,朕不怪你。只是以后也要多思虑周全些——你也是朕的儿子,朕怎么会不疼你?”   这话里值得一笑的地方有太多,谢寒声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准备以后有空了讲给单议秋听。   明面上,他做出一副深为感动的样子,眼眶微红,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怀成对自己制造出的效果颇为满意,又宽慰了几句,等将那一腔父爱发散得差不多了,才放他离开。   ……   出了养心殿,谢寒声没有回自己的寝殿。   方才皇帝都下旨了,让他去谢谢国师,他现在当然要立刻赶去阆风殿,感谢国师的救命之恩。   这个理由光明正大,就算被人看见也无妨。   马车在阆风殿的偏门外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谢寒声跳下马车,熟门熟路地经过前殿的回廊,穿过一排已经亮起风灯的庑廊。   可阆风殿里里外外不见单议秋的身影。   平日里这个时候,他若不是在书房里翻书,便是坐在正殿的矮榻上,摆弄那些零零碎碎的香药与铜钱。   今日却哪一处都不在。   谢寒声站在正殿门口往里张望,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头,和宁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张空了的茶盘,不知道已经看了他多久。   她的眼神颇为复杂,眉梢眼角之间压着欲言又止的痕迹,可难得的是,她竟没有开口指责什么。   谢寒声跟她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   廊下的风灯晃了晃,两个人沉默地僵持着,谁也不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和宁才垂下眼皮,声音平淡中透着掩不住的无奈:“国师累了一天,已经睡下了。”   这似乎是送客的意思。可和宁说完这话以后却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的无奈反而更深了几分。   她不走,也不拦。谢寒声恍然大悟。   他试探着往旁边挪了半步,侧过头观察和宁的脸色。和宁一动不动,撇开了目光。   谢寒声当即绕过和宁,快步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寝殿里一片昏暗。   窗幔都放下来了,将只余案角一盏的长明灯,火苗缩在灯罩里,在黑暗中摇曳出一小圈暖黄的光晕。   空气里燃着安神香,香气很淡。绕过紫檀屏风之后,谢寒声看见了那张非常眼熟的床。   他曾在上面睡过,而此时,那张床上正躺着一个人。   单议秋仰面卧在枕上,一只手搭着额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另一只手垂在床边,指尖从床沿上松松地垂下来。   他的呼吸匀净而绵长,可谢寒声知道他没有睡着。   他放轻脚步靠近过去,在床边的脚踏上无声地坐下。   他没有开口说话,而是伸手过去,握住那只垂在床边的手。   “来了?”单议秋哑着嗓子问,声音被蒙在手掌底下,听起来有些发闷。   谢寒声嗯了一声。   他捧着那只手,低下头,极其珍重地在单议秋的指尖落下一吻。嘴唇碰了一下指节的末端,一触即分,却舍不得分得太远,用脸颊贴着那几根微凉的手指,像猫狗似的挨蹭着。   “我还以为你要昏到明天。”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从指缝里透出来的声音含含糊糊,带着浓重的困意。   “你把我的衣服给哭坏了。”   “只哭坏了一件衣裳,国师就这么斤斤计较。”谢寒声柔声说道,嘴唇贴着单议秋的指节,“看来之前国师说疼我,都是假的。”   “你掐着国师的脖子,还把国师往地上撞。国师没有怪你,就是疼你。”   听单议秋用第三人称描述自己很有意思,也听得出来他没有真的生气。   谢寒声弯起眼睛,又在单议秋的指节上细细密密地亲吻起来。   “是,”他每亲一下就说一个字,“国师疼我。”   他很乐意就这样跟单议秋缠着待上一整夜,可惜单议秋不愿体贴。   等谢寒声把整只右手从头到尾亲了个遍,单议秋反手勾住了他的下巴,拇指抵在他的下颌骨上,不轻不重地往上抬了一下,示意他上床。   谢寒声心领神会,踢掉靴子,翻身上了床。   床榻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便顺势贴在了一处,肩膀挨着肩膀。   他们没有抱在一起,并排躺着,单议秋仍然用一只手挡着眼睛,也不知是懒得看身边这个令人头疼的家伙,还是实在困乏得厉害,连睁眼的力气都不肯花。   谢寒声上午发了那通疯,现在终于冷静稳定了许多。   他坐起身来,将单议秋的半个身子拢进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而后抬起手,指腹按在单议秋两侧的太阳穴上,小心揉起来。   约莫一刻钟后,单议秋终于舒服了,一直僵着的肩膀缓缓松下来,那只挡在眼睛上的手也滑了下去,落回被褥上。   他睁开了眼睛,仰起脸看向谢寒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困乏的水光,在昏暗的灯火底下显得格外清透。   “都想起来了?”他问。   谢寒声摇摇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没事。”单议秋又闭上了眼睛,抬手摸到谢寒声的膝盖,安慰般拍了两下,“你总有一天会想全的。”   谢寒声半信半疑,不过现在他心里万分柔情,单议秋说什么他都会点头。   两个人便这么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呼吸渐渐错落成同一个节奏。   就在单议秋快要重新坠入浅眠的那一刹那,寝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和宁端着一盏新添了茶油的长明灯走进来,脚步尽量放轻。   她停在屏风后面,没有往里面走。   谢寒声偏过头去,看见屏风纱面上映出两道身影——一个是和宁,另一个比她高出半头,是个男人。   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惬意立刻蒙上了一层不耐烦,眉头微微拧起。   单议秋却已半撑起身体,靠在他臂弯里,朝着屏风的方向问:“怎么了?”   和宁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国师方才嘱咐过,如果有消息传来,要立刻将您叫醒。”   单议秋半边身子还靠在谢寒声身上,声音里含着刚从困意中剥离的慵懒。   “对。有什么消息?”   和宁没有回答,跪在屏风边上的那个男人开口了。而他一出声,谢寒声便听出这是他暗中安插在颍州那一队人马里的人。   “禀殿下、国师。”   那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颍州传来消息。周望北已将何敬文收押入狱。”   单议秋闻言眼睛微微睁大,困意在一瞬间褪去大半,谢寒声却没有太多反应,低头将单议秋的一缕头发缠在指尖上,细细抚摸。   他不开口,那就只能单议秋来问。   “是什么缘故?”   下属的头低得更深了:“何敬文贪污三年前修筑堤坝所用钱款,并蓄意残害洪灾当夜河防营兵。” 第127章 正人君子   “他查得还挺快,”单议秋随口夸赞,“我本以为还得再过几天。”   他的声音里还掺杂一点未散的困意,尾音拖得比平时长。   下属跪在屏风后面,垂着头答道:“国师之前吩咐我们去找河防营的幸存者,确实找到了。周大人跟他聊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一出门,便吩咐人将何敬文收押入狱。”   “原来如此。”   单议秋屈敲敲膝盖,这时坐在他身后的谢寒声补充道:“是个年轻人,被砍了三刀丢进水里,还没飘一会儿就被人捞上来了。”   单议秋惊讶:“运气这么好?”   “更好的是把他捞上来的是个大夫,”谢寒声道,“那三刀都没砍到要害上,让他捡回来一条命,你给的药也帮了大忙。”   当初单议秋给了周望北许多丸药,有些是能救命的。   周望北找到幸存者以后,那个年轻人虽然说吊着口气,但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别说讲述当夜经过,连喘口气都费劲,周望北把丸药分给他吃,照料了好几天才恢复元气。   这些都不是大事,谢寒声听过以后没讲给单议秋听,现在作为补充也挺好。   “那确实运气不错,”单议秋赞同,他看向屏风,“还有要说的吗?”   下属连忙道:“周大人遣人来问,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如果要查的话,国师希望怎么查?”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单议秋仔细思量,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一只手忽然穿过他的胳膊与腰侧之间的空隙,横着揽在他的腰间,用力往后一拖。   单议秋被人从床沿上拖了回去,脊背撞进一具温热的胸膛里,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坐在了谢寒声的腿上。   一阵残余熏香拂过耳后,谢寒声的声音紧跟着贴了上来,嘴唇蹭着单议秋的耳廓,每个字都带着戏谑挑逗的余韵:   “国师果真威风。皇帝亲自派下去的钦差大臣,也要专门遣人来问您的意思。”   看来疯劲还没发完。   单议秋翻了个白眼,却懒得从他腿上下去,反而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在谢寒声的大腿上坐得更舒服。   他拍了拍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背,对着屏风后面继续吩咐:“京城最近诸事繁琐,他回来也是忙前忙后,还不如在颍州再待几天。何敬文的府上账本多得很,以前都说会看账才会管家,也不知道周大人看账的本事怎么样。如果不好的话,可以这几日再精进一二。”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表达得足够明确。   单议秋不希望周望北此时回京,并且想让他将何府上下的所有账本再翻来覆去地查上几遍。   下属听出来了,当即在屏风后面应了一声。偶然间一抬头,只见屏风阻隔的纱面后面有烛火晃动,光影投射得格外朦胧暧昧。   然而即便如此,也能隐约看出床榻上坐着两个人。   那两人挨得极近,近到恐怕连发丝与衣摆都纠缠在一起。   只看了一眼,下属便慌乱地低下头去,心跳猛地擂了两下。   普天之下,从来没有国师跟皇子这样亲近过——哪怕皇子口口声声说着仰慕国师德行、以国师为师,也不该坐得如此亲密。   这已经没法用好话解释了。   下属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过细想下来,这段日子也不是没有过端倪,只是所有人都不敢往深处想,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含糊过去。   他万没料到,殿下与国师竟然如此放肆,只隔了一盏屏风也敢这般。   下属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出声告退。起身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朝旁边瞥了一眼,却见方才将他领进寝殿的和宁姑姑,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下属:“……”   阆风殿中能让他心生畏惧的人只有三个,两个坐在屏风后面,一个正站在他身旁。   下属屏气凝神,躬着身子恭敬地退出殿外,亲自将殿门无声地合拢。他想要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可刚转过身,和宁便开口了。   “你刚刚不该抬头。”她说。   下属浑身一颤,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在地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要被灭口了,后背的冷汗几乎是瞬间便浸透了里衣。可等了好久,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壮着胆子抬起头,却发现和宁并没有在看他,而是望着殿外那一片被夜色笼罩的云天,神色间看不出喜怒,方才那句话仿佛只是无心之语。   下属咽了口唾沫,小心斟酌着措辞:“和姑姑说的是。不过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他试图用这种隐晦到极致的话语来表明立场,和宁对此感到满意。   她终于转回头来看了他一眼。   “没看见就好,”她说,“去忙吧,我不扰你。”   这件事情就这样被轻轻放过了。   下属看着和宁转身沿着庑廊走远,素色的衣摆消失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   他自己站在殿外廊上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撑住一旁的廊柱。   低头看去,手心里全是冷汗。   ……   ……   “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和宁二人离开寝殿以后,单议秋重新躺回去,与谢寒声分开约莫半个拳头的距离。   谢寒声对此甚不满意——单议秋刚躺下没一会儿,他便伸过手去,把人又捞了回来,整个箍在自己身上。   两个人跟叠罗汉似的叠在一起,单议秋翻了个白眼,没再挣扎。   “我觉得哪里都有问题,”他实话实说,困意又被方才那通议事搅散了大半,“先看看能查出多少来吧。”   这话不尽不实。   谢寒声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肋骨,指尖点在骨缝之间,力道放轻,却恰好戳在痒处。   单议秋嫌痒,扭动了一下往旁边躲去,临了又被他拦着腰一把扯回来,挣扎毫无效果。   而那个一直在他腰间戳来碰去的手也终于有了点体贴的意思,不再闹他了,顺着腰腹的弧度缓缓滑下去,落在大腿上,五指微微收拢,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单议秋被这混账枕了这么多年的大腿,此刻终于得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回报。   他舒服了些,清清嗓子,重新开口:“蚌牛口的堤坝本不该出事。这半个月的暴雨是很吓人,但那堤坝烂得太快了,应该是三年前修的时候就没用心修。”   谢寒声嗯了一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问:“还有呢?”   “还有?”   单议秋轻笑了一声,偏过头,眼角余光扫过谢寒声垂在肩头的碎发。   “何敬文冒险至此,不过是因为知道瞒不长久,与其等到京中派人查出堤坝偷工减料,不如借着这次大雨,拿人命含糊,说不定有一线生机……就是不知道他贪这些钱财,是为了哪家的人。”   何敬文是皇后的亲弟弟。他贪钱究竟是为了自己享乐,还是把钱花到了不该花的地方,用到了不该用的人身上?   这种问题是审不出来的。为了保全全家,哪怕这笔钱根本没在何敬文手里,他也一定要咬死此事与他人无关。   所以只能让周望北从另一边查,看看能不能查出别的来路。   谢寒声闻言沉思了片刻。   沉默中,他仍然替单议秋按揉大腿,拇指划过膝侧的筋络,力道恰到好处。   等他再开口时,声音贴着单议秋的后颈传过来,吐息正好喷在那一片薄薄的皮肤上。   “我印象中,皇后是很亲和的,虽然看我跟猫狗无甚区别,但也……”   “她如果真的亲和,会让你住那种破地方?”   单议秋冷声打断,“她如果真的亲和,她的亲儿子会把你踹进御花园的水池里吗?”   他鲜少暴露如此真切的恼怒情绪,可见当年的事情当真把他惹着了,直到如今仍旧耿耿于怀。   谢寒声完全享受其中,哼着不知名的歌,把单议秋抱在怀里晃来晃去,没一会儿就把人晃得头晕目眩,方才那股窜上来的火气被晃散了,困意重新涌上来,眼皮一沉又要睡着。   谢寒声察觉到了他呼吸节奏的变化。   环在腰间的手向上摸去,指尖顺着腕骨的弧线滑到脉搏跳动的地方,轻轻勾住单议秋的手腕,指腹压在脉搏点上。   片刻安静之后,谢寒声很轻道:“你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好。”   单议秋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为什么呢?”谢寒声耐心追问,指腹仍然贴在他的脉搏上。   只能说人困乏到极点的时候是懒得思索太多的。换做平时,单议秋或许会稍加斟酌,挑一个既能让他放心又不会透露太多的措辞。   但此时他只是打了个哈欠,喃喃道:“以前生病受伤太多,养不好。”   他没有细说,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滑出来以后便断了,彻底坠入了黑甜梦中,呼吸重新变得匀净而绵长。   谢寒声独自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烛火映得微微泛光的床帐,一夜无言。   ……   ……   前几日,也许是阴雨连绵的缘故,谢奕染了风寒。虽然不至于妨碍行动,但总觉得胸闷鼻塞,喝了几日药也不见好。   可说来也奇。   四弟的丧事办得体面,谢奕听见消息后,忽然发觉,困扰了自己多日的鼻塞胸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好了。   只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死了兄弟,好了风寒,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美事。   谢奕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默默回味方才在灵堂里见到的每一张面孔,嘴角翘了起来。   他是赢家,心中得意非常,有黄袍将要加身的心旷神怡,看什么都顺眼,看什么都高兴。不过这世间的欢喜,唯独跨不过灵堂那道门槛,最后给四弟敬香的时候,谢奕心里的确生出了几许微末的感伤,不全是装出来的。   棺材里躺着的那个,到底是他的血缘兄弟,是跟他有同一个父皇,年少的时候也真心玩乐过。况且谢桓也不是没有才干,就是脑子不太灵光,一定要跟他作对。   如果谢桓肯安安分分,不争不抢,谢奕不至于对他痛下杀手。如今人死了,罪孽却还要他自己背上一份。   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唐太宗尚有玄武门之变,他谢奕未必有唐太宗一半的英武,当然也免不了这些俗套。   这样想着,心中那一点微末的感伤便又很快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舒畅的松快。   面前再也没有能挡住他路的人了。再也没有了。   谢奕心满意足,依旧做出哀伤的模样,拿袖口按了按眼角那几滴被冷风呛出来的泪珠。   刚走出灵堂没多远,他正考虑着要不要再演戏装样子,忽然听见身后有嘈杂声,几个宫人慌慌张张地从回廊那头跑过去,撞翻了廊下的一只铜盆。   谢奕随手扯住一个下人问怎么回事,一打听才知道——谢缺在角落里哭昏过去了。   真是废物。谢奕心中暗笑,脸上却挂着同等的哀伤神情。   “六弟一向寡言,可心却是实打实的软。”他对身边几位随行的官员叹道,“四弟过世,我们兄弟几人哪一个能不痛哭一场?”   明面上是在夸谢寒声心肠软和、重情重义,可但凡有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这其实是在说他是废物。   天子不需要多么心软仁善,心软的人下不了狠手,坐不稳那把椅子,当然也保证不了雍朝千秋万代。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缺还是那个能被一脚踹进荷花池里的废物。姓谢又怎么样?长了一身龙鳞也像蛇,不伦不类。   恐怕父皇听到消息,也只会觉得谢缺不堪大用。   这样一想,谢奕便更高兴了。他放下车帘,终于露出一抹笑意,一路得意着回了府。   ……   因着皇弟离世,谢奕自己府中的陈设也跟着简朴了许多。门楣上撤了红,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素色,连平日里摆在正厅案上那几件金器都收进了库里。   书房里倒变化不大,只是桌案上多了几卷新收来的书画,是下面的人特意辗转寻来孝敬的。   谢奕坐在书案后面,端展开那幅画卷细细欣赏。画上是个凭栏望月的仕女,眉目婉约,衣带当风。   自从他的皇子妃犯出那桩滔天大错、被废为庶人迁入别院之后,谢奕的府上已经许久没有过这么舒心的日子了。   皇子妃在的时候整日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不是担心这个就是盘算那个,连带着她爹那个蠢货也三天两头地跑来递话,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家出了个皇子妃。   现在好了,李家满门抄的抄、流放的流放,再也不会有人在他耳边聒噪。谢奕觉得连茶都比往日香了几分。   他伸手去抚弄画卷上美人的脸,指腹在绢面上轻轻滑过。   美则美矣,可惜是画上去的,少了几分鲜活的风情。   谢奕收回手,不自觉便想起了另一双美人目。   那双眼睛藏在阆风殿的重重帷幔后面,琥珀色的,清透得像上等的松脂,看人的时候总是含着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懒得说破。   ……实在令人心痒难耐,恨不得上手疼爱一番,让那双美目流几滴泪,婉转着求饶。   说起来,谢奕也很久没见过单议秋了。上一次还是在祭典上,隔着老远,只瞧见一个素白的侧影。   听说今天单议秋也来给谢桓敬香了,自己这四弟福气倒是不浅,死后还能让国师亲自来给他上三炷香,多大的体面。   谢奕当时也想过要去见一见国师,可惜情形不大恰当,他不愿意为了一时的美人耽搁了自己的大计。   况且若是他登上了皇位,普天之下所有人都该是他掌中的人。单议秋自然也无法推拒。   只让国师做雍朝的退路,等到天灾人怨的时候推出去承受民愤、当挡箭牌,那未免太可惜了。   何必让美人白白辜负呢?   谢奕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上,嘴角还挂着那抹尚未收敛的笑意。   恰逢此时,门外有人来了,脚步声停在门口,轻轻叩了三下。   谢奕将画卷往旁边一推,喊了句进。   门被推开,一个人谨慎地走进来,反手将门合拢,声音恭敬而平稳:“殿下安好。”   谢奕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翘起腿,语气散漫而得意:“本宫很好。母后有什么话要带来吗?”   那人抬起头来,是皇后身边常使唤的一个内侍,穿了身不起眼的深灰便服。   他低声道:“颍州的事情不大顺利。娘娘嘱咐奴婢来告诉殿下一声。”   话音出口,谢奕脸上的愉快神情瞬间沉郁下去。   他也没心情再看什么美人图了,一甩手把画卷整个卷起来,重重地丢回桌案上:“怎么回事?那个周望北是怎么回事?!他到底要干什么!”   内侍依旧躬着身,语速又稳又快:“周望北是陛下亲派的钦差,我们的人去试探过他,油盐不进,进颍州的第一天,就掀了接风宴的桌子。”   谢奕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问:“那他会不会——”   “不会。”内侍摇头,截住了他的话,“何大人当然明白是要保自己,还是要保全家。况且只要娘娘与殿下不倒,何大人就算犯了天大的过错,陛下也会看在殿下的面子上,留他一命的。”   他说的在理。   何敬文再蠢,也不至于把自己亲姐姐和亲外甥供出去——供出去他就真的死定了,不供出去反而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一层,谢奕的神色终于和缓了些,攥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松开,重新靠回椅背上。   “谢桓的事情做得不错。”他夸奖道。   内侍微微一笑:“殿下,这话从何说起?四皇子不是自己发病去世的吗?”   谢奕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对面的人神色不变,垂着眼皮等待他笑完。   笑了一会儿之后,谢奕忽然又想起什么,伸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随口问道:“谢缺怎么样了?”   内侍答道:“六殿下被国师发现昏倒,已经送回宫中了。陛下亲自去看过。”   谢奕点了点头,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骤然死了个儿子,又听说另一个儿子吓昏了,他父皇怎么也得去关心两句,这是人之常情。   他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松弛与笃定:“颍州的事情还是要尽快摆平,不能再查了。保住那些兵卒才是要事,万万不能让他们查到边境!”   “属下知晓。”   内侍应了一声,无声退出门外。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谢奕的心情又好了起来,他将那卷被丢开的画卷重新拿过来,展开后突然觉得那画上的仕女也没方才那么入眼了。   ……   ……   这已经是单议秋近两个月来第二次进养心殿了。   不光他觉得时机不同往日,连守在殿门口的都太监,脸上的愁苦之色都重了许多。   单议秋刚站到殿门前,便隔着好几道门扇听见里头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声,紧跟着又是一声闷响,不知是什么重物被掼到了地上。   单议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面,又侧过头去看站在他身侧的都太监。   都太监正垂手站着,一副马上眼睛一闭当场昏过去的疲累模样。   单议秋轻咳一声,道:“看来陛下最近……”   都太监摇了摇头,满脸的不可言说。   他看起来很想掐死某个人,但那个人离他实在太远,他够不着,所以只能将愤懑压于心中。   默然片刻之后,都太监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昨个夜里,颍州送来一封密折,是御林军亲自送进宫,里外没有假手于人,夹在了湖州巡抚的奏章里。”   单议秋挑了一下眉。   都太监这话的意思是,密折里的内容除了谢怀成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连内阁都没有经手。   都太监这时候愿意把底透给他,应当也是心中有了计较,知道谢怀成叫他来就是为了商量颍州的事。   单议秋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殿中。   养心殿里一片狼藉。   地砖上碎了好几只茶盏,还有一只鎏金香炉歪倒在地上,炉盖滚到了桌腿旁边,香灰洒了一地。好在炉中安神香早就凉透了,不至于引发火灾。   殿内的宫人全被遣了出去,连一个打扫的都没留下。单议秋绕过地上那些碎瓷与灰烬,走到御案前面,一言不发地站着。   谢怀成坐在御案后面,两只手撑在桌案上,十指交叉捂着额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头也不抬地哑声道:“国师先坐。”   单议秋便寻了把离御案最近的椅子坐下。   谢怀成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眉眼之间全是压不住的烦躁与疲惫。   “国师,你让朕派周望北去颍州查水患,真是给朕查出来好大一通麻烦。”   他的语气是笑的,可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他哪里高兴。大概是被逼得实在没招了,只能苦笑。   单议秋轻叹:“我实在不知道会这样。”   谢怀成摇了摇头。   他从手边拿起一封已经拆了封的密折,朝单议秋的方向一丢。折子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单议秋的膝上。   “朕得好好理理这事,”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龙椅上,“但理之前,想先听听国师的意思。”   单议秋打开折子,前后潦草地扫了一圈,再抬头时,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讶:“何敬文贪污?”   “不光如此。当夜河防营中的几百号人也是他下令杀的。”   谢怀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角那只幸存的花瓶晃了两晃。   “那个混账——朕将颍州交给他,他就是这么替朕守着一方百姓的?几百条人命,几百条!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全填进水里了!”   谢怀成骂完这一通,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单议秋将折子合拢,双手搁在膝头,安静地等他喘匀了这一口气,才开口:“既然一切都已经清楚明白,陛下又何须我来说话呢?”   谢怀成摇了摇头,声音忽然沉下去:“周望北还查出了点别的。”   他没有细说究竟是什么,语气却异常凝重,显然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甚至超出了谢怀成本人愿意相信的范围。   单议秋闻言沉默了一息,将折子端端正正地放回了谢怀成的手边,轻声问:“陛下还想查下去吗?”   谢怀成默然不语,目光落在那封摊开的密折上,面色阴晴不定。   见他这个反应,单议秋继续说:“其实这件事也好办。左右不过钱财而已,总有充回国库的一天。就是不知道,那些被贪去的钱,是何敬文给自己贪的,还是……”   他语焉不详,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便恰到好处地顿住了。   谢怀成听得眼皮一跳又一跳,太阳穴上的青筋凸起一瞬,已经完全明白了单议秋的暗示。   那些钱,是用在了买蜡烛、买砖瓦、买通河防营的兵卒上,还是用在了别处?用在了谁身上?   何敬文一个颍州知府,若身后没有人指使挑唆,他为什么非得去杀几百个河防营的兵?又为什么非得作死,去摊上那一笔钱?   御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国师觉得,若是继续往下查,还是要让周望北来?”谢怀成问。   闻言,单议秋将双手在腹前交叠,垂下眼睫,认真思索。谢怀成不催他,把密折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等。   片刻的安静后,单议秋缓缓开口:“自古中央下派查案,都要封钦差,为的是名位对等。   “若是陛下真想细查这件事,那就得派个得宜的人去,让正人君子查正人君子,让流氓无赖查流氓无赖。”   若此事涉及到了皇子,那当然要派另一个皇子去查。   话音落下,单议秋抬起头,看向御案后面,谢怀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目光沉沉。   两人对上目光,沉默了一息后,谢怀成缓缓地点了点头。   “国师所言甚是。” 第128章 颠倒   单议秋离开养心殿,刚走了没两步,便有一个宫女迎上前来。   她衣角绣着重瓣菊,针脚细密精致,面庞瞧着很眼熟,单议秋在脑海里短暂地回忆了半秒,想起这是皇后宫里的人。   他不准备理会,侧身要从她旁边绕过去。可宫女也跟着侧了一步,正正好好挡在他面前,逼得单议秋不得不停下脚步。   此时宫道上只有零星几个宫人远远地来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小方角落里正在发生的僵持。   宫女垂首,端正地行了个礼:“国师安好。”   “我很好。”单议秋说,说完便想离开。   可宫女又往后撤了一步,再次挡在他面前。   “御花园风景如画,近来又有几株花树开了花,国师不妨前去一观。”   “哪里都有开花,不一定非得在御花园看。”单议秋道。   宫女寸步不让:“御花园中不光有花,也有贵人。还是请国师前去一观。”   从皇后宫里出来的宫女,嘴里的“贵人”只可能有一个。   单议秋忽然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上的扳指,玉质的戒面在指节上转了一圈,又被推回原位。   等到那宫女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皮,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反应的时候,单议秋才开口:“你家主子想见我?”   宫女将头低得更深,两手在袖中绞得死紧。   皇后会见外臣,是不被允许的。国师不算外臣,但也绝对不在内臣的范畴之中。   这次见面本该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可单议秋偏要将这层遮羞布撕开,偏要让她亲口说出来。   宫女不敢接话,只能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请国师前去御花园一观。”   单议秋回过头,与跟在身后的和宁对上视线。   和宁的眉毛就要拧成疙瘩,冲他摇头。   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前几日四皇子刚刚暴病离世,今日国师又跟陛下在养心殿里聊了那么久,隔墙有耳,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实在不是去见皇后的好时机。   依照和宁来看,速速离宫回阆风殿最好,免得惹上一身说不清的是非。   “国师,稍后还要回殿中祭拜,今日实在不得已,不如……”   她想的借口还没说完,单议秋便回过头去,冲着那个宫女扬了扬下巴:“带路。”   宫女面上一喜,连忙转身引着单议秋向前走。   单议秋刚迈出步子,就听到和宁在身后叹了一口气。   [她像姐姐,]一直安静看戏的9653忽然在意识里幽幽开口,[或者妈妈。]   这小系统也不知道最近又在看什么莫名其妙的小说,时常语出惊人。   单议秋借着抬手的功夫,指尖飞快地小光圈上弹了一下:“她确实有点像。”   ……   御花园中栽种的花树都是从各省精挑细选,又专门送到花房培植育种后才精心栽下的。   一旦到了时节,便是花团锦簇,香气馥郁。   京城连下了半个多月的雨,其他地方的花木都被风雨打得不成样子,花瓣落了满地,枝叶东倒西歪。可御花园中只需要花匠稍加整理修缮,剪去残枝,扶正花架,便仍然是一派绚烂美景。   宫女在前面带路,没走几步便会回头看一眼,想确定单议秋是不是还跟在身后。单议秋没怎么理会她。   他确实挺长时间没来御花园了,偶尔遇到几株开得好的木槿,还专门停住脚步,挑了两枝花型最饱满的折下来,转身递给和宁。   “国师如果喜欢花,自己留着便是,”和宁还在生气,说话也公事公办,冷腔冷调,“奴婢不喜欢。”   “你哪里不喜欢了?”单议秋笑着说,把花枝又往她面前递了递,“明明是我惹你生气了,你不愿意要。”   和宁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那两枝木槿接了过来,低声道:“国师今日不该来。”   “早晚都要见一面的。今天不见,以后指不定多麻烦。”   单议秋平静地说,又从和宁手里把那两枝花抽出来,取下其中一朵含苞待放的,凑到和宁鬓边比划了一下。   他的声调忽然软下来,细声细气地哄道:“前些天翻库房的时候,看见几块好看的紫翡翠。我晚上回去画好图纸,让他们给你做成首饰,你明天戴好不好?”   他都这样说了,就算和宁心里有天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   她垂下眼,将几朵木槿小心地收入袖中,尾音颇为无奈:“快走吧,国师。贵人在前头等着呢。”   她不生气了,单议秋一看便知,弯了弯眼睛。   又走了几十步,绕过一座假山与紫藤花架,一处临水而建的凉亭便豁然出现在眼前。亭子四面通透,檐角挂着几只素色的纱帘,被风轻轻撩动。   宫女口中的贵人,终于现出了真容。   单议秋在凉亭的台阶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袖口,双手交拢于身前:“皇后金安。”   “国师免礼。”   皇后端坐在凉亭正中的石凳上,今日穿了身素雅的常服,发间只簪了两支银簪,面上也少了几分平日的脂粉,看起来倒比往日更亲和了几分。   她抬手,示意单议秋平身。   “国师安好。”   另一道声音从皇后身后传来。   单议秋直起身,才发现谢奕就立在亭柱旁边,方才被纱帘遮住了。   这对母子平日分开看还好,站在一处,那种心有算计的模样真是如出一辙,令人心惊。   单议秋笑着将两人一一看过,谨慎地停在距离凉亭好几米远的地方。   “娘娘与殿下在此,不知叫臣前来,是为了什么?”   皇后淡淡一笑,抬手示意身侧的宫人撤下茶盏,重新奉上一杯新茶。   “近来诸事不顺,内外有灾。本宫听闻颍州水患未消,又起瘟疫,心中十分不安。宫中四皇子又突发疾病,年纪轻轻便去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沉下去:“本宫心中实在难以安稳。”   单议秋听着,面上始终挂着一抹淡而温和的笑意。仿佛恰到好处的面具,纹丝不动地焊在脸上。   “天灾是常有的事,娘娘不必过于忧心。四皇子命中有此一劫,陛下心中也万分悲痛。但这些都是上天注定,非人力所能及。娘娘是一国之母,肩负后宫之重,更应当保重自身,莫要因哀伤过度而有损凤体。”   他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礼部拟好的章程里原样摘出来的,既不敷衍,也不过分热络。   皇后闻言盯着他看了许久,一言不发。   寻常人在天家威严之前或许会有所畏惧,不安之下显露端倪。可单议秋连皇帝都见了两个,自己更是欺世盗名之徒,皇后给的这点压力根本毫无用处。   过了许久,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招数不管用了,皇后终于移开了目光。   她垂下眼皮,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而后侧过头看了谢奕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回头来,面露忧色。   “本宫心里也清楚这些。可是奕儿近日身体也不大好,本宫非得问一问国师不可——近来天象是否有异?可有冲撞?”   一直沉默不语的9653在意识里嗤笑出声,单议秋眼中的笑意也跟着重了几分。   问天象不去问钦天监,非要费劲巴拉地把单议秋请进御花园来问,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理由倒是找得冠冕堂皇。   多此一举。   话虽如此,他还是开口:“近日阴云散去,紫微帝星大有璀璨之兆。帝星主天子,天子洪福无疆,娘娘与殿下皆是陛下身边人,自然同披恩泽。”   皇后抬眼看他,单议秋故作恭敬着躬了躬身,继续道:“无论前些时日有什么灾祸,近日都不会再有了。娘娘大可以安心。若殿下身体实在不适,或许该请太医前来诊治,臣于此道并不精通,不敢妄言。”   皇后点了点头,面上的忧色却没有褪去几分。   而在她身后,谢奕从单议秋出现开始,就一直盯着他看。单议秋的视线扫过,从他脸上一掠而过,连一点停留都欠奉。   皇后沉吟着,似乎还有话要讲。   赶在她开口之前,单议秋语气关切:“臣观娘娘神色似乎有些沉郁,是在担心什么吗?”   “本宫是怕陛下劳累,”皇后说,眉毛皱得更紧,“灾祸频出,陛下瘦了太多——”   “陛下劳累,是因为凡事亲力亲为。”   单议秋打断她:“若是愿意将手中事务分些下去,应当会好些。”   他这话说得,有议政之嫌。皇后眉心微微一跳,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均匀的脚步声从宫道那头传过来。   众人皆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养心殿的太监朝着凉亭快步走来。   他走到凉亭台阶下,先是挨个行礼,然后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   “禀娘娘、殿下、国师。陛下刚刚有旨意下达。”   未说出口的话被咽回喉间,皇后放下茶盏:“什么旨意?”   一直离了好几步远的谢奕也朝这边靠近过来,面露惊异之色。   宣旨太监端正道:“陛下下旨,册封六殿下授专属差事,命其即刻赶赴颍州地界,彻查当地大小诸事——民情吏治,钱粮风物,一应尽数核验探查。”   太监的声音落下之后,凉亭内外出现了极短暂的寂静。   一两息的功夫里,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下一拍。   皇后脸上那层温良的忧色终于裂开缝隙,露出深藏的愤怒。她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停住,指节颤抖,看起来恨不得将茶盏摔个粉碎。   谢奕的反应比皇后更明显一些,肩膀绷紧,面色僵硬,好一阵才缓和回去,勉强拼凑出恰如其分的神色。   宣完旨,太监便不再多留,朝凉亭里外各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了。   单议秋转过头来,笑意了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现下有六殿下替陛下分忧,娘娘不必再担心了。”   说完,他也不关注凉亭里的两人颜色何等难看,双手交叠于身前行了一礼,直起身来,转身便走。   和宁紧随其后,两个人快步将凉亭与亭中的贵人甩在了身后。   ……   ……   阆风殿的马车停在宫门外。车夫却没像往常那样高高坐在车辕上,而是抄着马鞭蹲在宫墙根下,恨不得跟马车隔上十万八千里。   他低着头研究墙缝里的砖泥,背影专注而深沉。   单议秋与和宁对视一眼。和宁的眉毛又皱了起来,看起来愈发无奈,好像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单议秋笑着冲她摆了摆手,和宁不再挣扎,转身走到车夫旁边,也懒得摆出研究砖缝的假模假样,双手抱胸,往墙根下一站,盯着墙角的一丛小草看。   单议秋独自走到马车前。   还不等他伸手撩帘子,一双手便从车厢里面伸了出来。   那双手又快又准,一手揽在单议秋的腰间,一手托在他的膝弯,一把便将人悬了空,直接抱进了车厢里。   单议秋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眼前从白昼般的光亮骤然坠入车厢内的昏暗。再亮起来时,他已经稳稳当当地躺在了谢寒声的怀里。   “不是该走了吗?”单议秋眨了眨眼,抬手去扯他垂在自己肩头的一缕碎发,“什么时候养出来的毛病?专喜欢躲在马车里吓人。”   “你管这叫毛病?”谢寒声挑了挑眉。   他换上一身易于行动的装束,深色的骑装收束利落,袖口扎紧,腰束革带,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梳拢在脑后,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深色的发带。比平日少了些端方,却多了别样的倜傥利落。   单议秋心里很喜欢,面上也没有遮掩,屈起手指,用指节轻柔蹭过谢寒声的眼角。   谢寒声眨眨眼,朝着他的触碰靠拢过来,睫毛扫过他的指背。   “也许不算毛病,但确实很吓人。”单议秋说。   “才没有。”   谢寒声嗤笑,手臂在他腰间又收紧了几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带着得意肯定的余韵。   “你喜欢。”   “是,”单议秋哼笑出声,懒懒地靠在他怀里,“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一个皇子躲在我的马车里,动不动就突然吓我一跳,还拦着我,不让我动。”   “你把我说得很下流。”谢寒声如实评价道,“但我不下流。”   如果他当真是个流氓无赖,第一次把单议秋抱进车厢里的时候,就非得把他折腾到连哭都哭不出力气来才肯罢休。   但他是正人君子。所以除了安安分分地把人抱在怀里之外,谢寒声一丝逾矩也无,手规规矩矩地圈在单议秋的腰间,连指尖都没有多往衣料底下探进半分。   “你确实不下流。”单议秋点头认可。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相当放松地赖在谢寒声怀里。   “什么时候走?”他问。   “马上,”谢寒声说,下巴埋进单议秋的肩窝,“就是来见见你。见完就走。”   单议秋嗯了一声,没有说那些你侬我侬的临别话,反而转了个话头,声调沉稳下来。   “你这次虽然是去颍州,但问题未必全出在颍州。那些钱来路不明,去处却只有那几个。”   谢寒声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仍然和单议秋缠绵在一起,眼睛却已经不再是方才那副柔和亲昵的神色。   “皇后下了两手准备。”他说,“一手是赌谢奕顺理成章被立为储君,另一手是……”   “如果继位无望,就发动兵变。”单议秋接上了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语调平淡,“那些钱八成是投到哪里去养私兵了。京城附近的驻军里,说不定也有他们的姻亲故旧。”   皇后是铁了心要做名正言顺的皇太后。谁挡路,就杀谁。   谢桓当了那只出头鸟,死得不明不白,接下来就要轮到其他人了。   皇帝派谢寒声去颍州查案,虽然表面上不意味着什么,可如果谢寒声真有本事,真能查出何敬文跟私兵、跟京中军防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他的存在将不亚于眼中钉、肉中刺。   皇后和谢奕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拔掉。   这些道理他们心里都清楚。   谢寒声低下头,圈住单议秋的手腕,拇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摩挲着。   他低声嘱咐:“我手下也有些人。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等我走后,别忘了联络他们。不管出了什么事情,好歹保全自己。”   离别在即,他们没有多少时间说那些好听的话。谢寒声颇为不舍地揉搓着单议秋的手腕,指节在他的腕骨上来回地抚摸。   默然片刻,他牵起单议秋的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将他的手背压在自己掌心底下,两人十指相扣。   他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单议秋的眼睛,一眨不眨:“你不能再不要我了。以前的事情,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单议秋想要反驳,可谢寒声的目光异常坚定,根本不是在追究以前,而是借题发挥,指望单议秋能把他的话听进心里。   于是所有的辩解都在这一刻苍白无力。   单议秋叹了口气。“好的。我等你回来。”   这就是谢寒声想要的唯一承诺。   他点了点头,松开了单议秋的手,将他从自己怀里抱起,小心地放到一旁,站身将要掀帘离开。   可刚爬起来,一只手突然拦在了胸前。   谢寒声低头看去,单议秋的手腕下一个用力,他就被推着重新坐了回去。   “怎么——”   话音未落,原先乖巧懒散地窝在怀里的人忽然翻过身来,手臂勾住了谢寒声的脖子,腰下一个使力,整个人便稳稳当当地跨坐在了谢寒声的大腿上,衣摆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   “殿下是正人君子,我就不一样了。”   单议秋含笑靠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上谢寒声的鼻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眼底映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亮得灼人。   “我是天底下最欺世盗名之人。离别在即,得亲一下才行。”   缠绵的话语消弭在纠缠的唇舌之间。   ……   马车外,和宁蹲在地上,揪掉了一根长在城墙根砖缝里的草叶。   她看了看手里的半截草茎,又面无表情地揪掉了另一根。   跟她肩并肩蹲着的车夫终于放弃了研究砖缝,转而开始看砖缝旁边那一队正在搬家的蚂蚁。   他看了好一会儿,等那队蚂蚁扛着白色的卵穿过砖面上的细纹,才终于侧过头,小声问道:“咱们以后怎么叫六皇子?”   “你什么意思?”和宁头也没回,“该怎么叫就怎么叫。”   “是这么没错。”   车夫挠了挠头,脸上浮现出一种真诚的困惑。也不知道是不是跟青袍道人待在一起太久了,他也变得话多且毫无厘头起来,想到什么便问什么:“用不用叫国师夫人什么的?有这种东西吗?”   和宁冷哼一声,将草叶往地上一丢。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没有。”   话音刚落,她听见身后马车厢传来细微的动静。和宁迅速转过身去,只见谢寒声正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全身上下看起来一切如常,衣冠端正,体面齐整,连腰间的革带都没有歪半分。唯独那张脸上,从颧骨到耳根,晕着一片尚未褪尽的薄红,像是被人用胭脂在脸颊上扫了一层。   他板着脸,硬做出冷淡从容的模样,朝和宁的方向飞快地看了一眼,略略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地转身便走,背影利索得很。   和宁转过头,面对车夫那张满是求知欲的脸,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国师夫人这种东西。”   ……   ……   六皇子奉旨离京统查颍州事务,眨眼间已有六日。   阆风殿的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搁着竹编的矮榻与一方石桌。   青袍道人歪在矮榻上,后背靠着树干,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懒散。   他手里拿了厚厚一沓信件,看一张往石桌上丢一张。没一会儿,石桌上已经堆了一小摞。   “我看过了,”他把最后一张信纸也丢到桌上,“风泾、合栖两个大营的统领受过你的恩惠,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只要你说句话,他们愿意立刻调兵。你指谁他们杀谁,保证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单议秋坐在更远的地方,面前摆着棋盘,上面黑白子已经落了小半局,却只有他一个人在对弈。   他拈着一枚白子,闻言连头也没抬,淡淡地应道:“这两个大营离京师不算近,兵员人数也不多,只能应急。”   道人从矮榻上坐直了些:“那你说怎么办?”   这几日,他们一直在考量如果事发突然,能从哪些地方调兵前来。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皇后是否真的会狗急跳墙,但一切都要小心为上,最好现在就把退路与对策全都算好。   单议秋终于落下白子,道:“最好是从川东借调。那里有抗外兵。”   “抗外兵是好。”青袍道人把手一摊,“但川东凭什么借调给你?他们的统领跟你关系一般,未必愿意为了你拼死拼活。”   “不愿意为了我,但愿意为了谢寒声。都一样的。”单议秋说。   他语气漫不经心,拈起一枚黑子又落了一手,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听的人却被吓了一跳。   青袍道人猛地坐直了身体,腿上摊着的最后一张信纸滑落到了地上,他也顾不上捡。   “你认真的?”他问。   “当然认真,”单议秋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他本以为青袍道人还要就着这件事情再追问几句,可没想到的是,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青袍道人却没有再开口。   他的眼神忽然放空了,目光越过单议秋的肩头,落在老槐树主干上那些沟壑纵横的树皮纹路之间,表情变得非常古怪。   单议秋从棋篓里拈起一枚白子,对准他的肩膀一弹。   棋子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正好击中他的肩窝,青袍道人猛地回过神来。   单议秋收回手:“你在想什么?”   青袍道人摇了摇头,捡起棋子放在桌角。   他不想说,单议秋不逼他,专注于棋局。   黑子落下,白子跟上,棋盘上的局势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道人自己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憋住。   他从矮榻上往前探了探身,凑近过去,神神秘秘地问:“你俩到底谁要当皇帝?”   “……”   单议秋抬眼看他,青袍道人挤眉弄眼,试图用表情传递暗示。   他的问话没有得到答案,只得到了铺天盖地的棋子,和接下来一整个下午都消不掉的满头包。 第129章 痴心妄想   谢寒声离京的一个月后,一封信被人快马加鞭,送进了阆风殿。   信是傍晚到的,送信的人把信往门房手里一塞,连口茶都没喝便走了。   和宁将信拿在单议秋手边时,他正给侧殿供奉的石碑擦灰。   侧殿香火鼎盛,这尊石碑虽然日日受人供奉,但来往的宫人顶破了天也只敢跪得靠近一点,从来不敢抬头细看,更别提踩上去清理了。   因此身为国师,除了每日卜卦祈福以外,单议秋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亲自打理这尊石碑。   接连下了两日的细雨,今日恰好放晴,西斜的暮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把满殿沉沉的木色染成一片温吞的赭。   单议秋赤脚踩在桌案上,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素青长袍,袖口拿细绸扎紧。手里的布巾拧得半干,正沿着碑首的云纹一路往下擦。   和宁把信举起来,单议秋连头都没低,朝她摊开掌心。   他看着好像不在意,但阆风殿里的人都知道,国师擦洗石碑的时候,从来不在别人手里接东西。   今天是头一回。   和宁笑着靠近一些,将信递进他手里。   单议秋拆开封口,先抖出来的是一小撮细碎的桂花。   路途遥远颠簸,从树上摘下来的鲜嫩花瓣已经干枯卷边,缩成一粒粒的金色,甜丝丝的蜜香全洒在了指缝之间。   单议秋把花瓣小心地拢进袖中,展开了信纸。   谢寒声的字迹瘦而利,起头便是正事。   何敬文起初不肯招认,见了河防营幸存者的供状才改了口,又扯出京中几个商贾,一查全是编造的人名。账册中每两个月便有一笔数目相同的银子汇出去,已派人追查去向。   前几日在道上遇了埋伏,只眉角蹭破了一块,不碍事。   正事在第二页中间便收了尾,翻过去,最后几行字忽然换了一副笔墨,分外柔情。   “路过槐树村时,在村口见到一株老桂,风过时落花如雨。香气不及你。聊折一枝寄来,天渐凉,早晚添衣。”   单议秋靠着梯子,将这最后几行字看了两遍。面上的神情倒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叠信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叠完之后从桌案上跳下来。   和宁接过他手里的布巾:“殿下信上说了什么?”   “何敬文招了一部分,钱汇出去了,他在查去处,不过有点倒霉,被人截了一回。”单议秋言简意赅。   “截了一回?”   和宁的眉头立刻皱起。   “眉角蹭破了一块,”单议秋继续复述信的内容,“还能写信,应该就是没事。”   话语间,和宁已经把干净布巾备好了,单议秋没接,反而从袖子里摸出那撮桂花,摊在掌心:“这个放进香囊里怎么样?”   和宁如实道:“有些少。”   “哦。”   单议秋点点头,不显遗憾,将桂花拢回袖中,接过布巾,继续擦碑座的底座。   “不过我倒是好奇,才进颍州地界几天,就有人急不可耐地要动手……”   擦拭的动作一顿,单议秋若有所思。   “要么是他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要么是他还没查到,但有人怕他查到。”   和宁道:“也可能是两者兼有。”   谢寒声如今掌握的已经足够一些人坐立难安,而他接下来要查的方向,只会更令人害怕。   “所以这一刀虽然是冲着他去的,但未必只是为了除掉他。也是在试探。”   最后一块灰尘被擦拭干净,单议秋把布巾丢进水盆里,起身擦了擦手。   “试探陛下会有什么反应,试探我会有什么反应,也试探谢寒声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如果谢寒声一刀就被吓退了,后面的人自然可以高枕无忧。如果他不退,那下一次就不止是道上埋伏的事了。   和宁沉默了片刻,说:“六殿下不会退。”   旁的事情,和宁未必清楚,但六殿下正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时候,为了能在心上人面前赚点好处,刀山火海他也敢去,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小埋伏,就踟蹰不前。   单议秋没有答话,嘴角却弯了起来。   两人谈话刚歇,青袍道人大咧咧地推门进来了。   他丝毫不顾及侧殿的规矩,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三碟糕点。   一碟桂花糕,一碟茯苓饼,还有一碟豆沙卷。色泽诱人,造型精致,外皮沾着细密的糖霜。   甜香瞬间笼罩在三人鼻间,青袍道人一边摆碟子,一边大声道:“那个姓周的,又递了一封折子上去,说何敬文背后还有人。”   和宁皱眉:“什么时候递上去的?”   青袍道人拍了拍身上尘土,将食盒放回地上,闻言思索:“一个时辰前了吧?也不知道是怎么琢磨的,内廷没往外传。”   单议秋走到桌前,随手捡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陛下什么反应?”   “没什么动静,里外都很安静。”青袍道人说。   他也拈了一块茯苓饼,含糊不清地说:“不过我来的路上,已经听见有人私下议论了。”   和宁也坐了过来,她没有拿糕点,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将茶盏推到单议秋手边。   她问青袍道人:“都在议论什么?”   “还能议论什么,”青袍道人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说何敬文一个小小的颍州知府,他贪的钱能修几条堤坝?账上那些亏空,跟实际拨下去的数目根本对不上。有人说那些银子根本没进何敬文的私库,流到别处去了。”   至于流到哪里,没人敢明说,但彼此交换一下眼色,心里都有数。   和宁皱眉:“周望北的折子还没批,消息倒先走漏了。”   “走漏了才好。”   单议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该慌的人慌起来,浑水摸鱼才方便。”   皇后在宫里下了两步棋,一步是谢奕顺利继位,另一步是在外面养兵。继位不成外面就动手。   “现在折子递上去了,陛下压着不批,消息却已经传开了,你猜皇后今晚睡不睡得着?”   闻言,青袍道人嘿嘿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   单议秋放下茶盏:“谢寒声在颍州查到的那些银子,每隔两个月汇一笔,数目相同。这不是分赃,是养兵。这些兵养在哪里,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青袍道人来回奔波一天,饿得不轻,又拿起豆沙卷。   “能养在哪里?”他腔调含糊,“京城附近肯定有皇后的人,但大批私兵养在眼皮底下,太显眼了。”   “所以一定是养在远一些又不太远的地方。调起来方便,平时又不容易被注意到,”单议秋接着说,“他查到的那笔银子去向就是线索,顺着摸下去就能找到地方。   “只要找到这批兵提前按住,皇后的第二步棋就废了。”   和宁闻言抬起头来,期待地看向道人。   顶着她的目光,青袍道人认命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豆沙卷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   “我去前面盯着,有消息随时来报。”   说完,他站起身,任劳任怨干活去了。   ……   ……   夜深时,又下起了雨。   秋末冬初的细雨,密而细,落在瓦上几乎没有声音。殿中烛火都撤了大半,只余案角一盏长明灯。   单议秋坐在灯下面对棋盘,和宁忽然推门进来,脚步又急又碎,衣摆上沾了一片细密的雨珠。   她将门扇合拢,快步走到单议秋面前,声音尽可能压低:“宫中传来消息。陛下今晚不曾翻牌子,也未召任何人进养心殿。都太监方才亲自去太医院取了一帖药。”   单议秋拈着棋子的手指顿了一瞬,抬起头来。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异动吗?”他问。   和宁摇头:“一如往常。”   都太监亲自去取药,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   如果是平常生病,叫太医去看又能怎么样?这副架势,倒更像是怕走漏了消息。   思及此处,单议秋搁下棋子:“我要进宫。”   和宁毫无意外之色,她从柜里取出一件深灰色斗篷,抖开替他披在肩上。   “国师觉得事出反常?”   “我觉得是谢怀成自己不想张扬。”   “你的意思是——”   “之前的病是累的,这次未必,”单议秋系好系带,“走吧。”   ……   雨丝细密,落在斗篷上无声无息。   阆风殿的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门房提着灯笼站在阴影里,看见单议秋出来,低眉敛目,将灯笼往他脚前的石阶上照了照,快速退到一旁。   一辆黑顶小轿已经停在了门边,单议秋坐上去后,轿夫无声抬起轿子,专挑没有巡逻禁卫的偏道,快步朝宫城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淋得湿滑,积水中倒映着宫墙上悬挂的风灯,光晕被涟漪揉得碎碎的。   绕过乾元殿后面的窄巷,从御膳房旁边的小角门穿过去,再拐一道弯,养心殿后面的那排石榴树便出现在眼前。   树叶被雨打得低垂,树影后面透出殿内昏黄的烛火。   都太监亲自站在养心殿的后门外。   本该守卫森严的养心殿后门,此时竟只有他一人。廊檐很窄,遮不住斜飞的雨丝,都太监半侧身子的衣袖已经洇湿了一片。   远远望见那个裹着深灰斗篷的人影从石榴树后面走出来,他脸上的表情骤然一松,随即又谨慎收敛。   他没有迎上前,而是微微侧过身,将那只没有沾雨的手搭在门扇上。   单议秋走到门前,拉下兜帽,都太监低声提醒:“陛下醒着。”   说完,他手指用力,门扇无声地向内滑开。   等那道素灰的人影没入门后,都太监又将门原样合拢,用拂尘扫了扫飘飞的雨丝,继续守在廊檐下。   ……   养心殿里只点了两盏烛台,光线昏暗,大半个寝殿都沉在阴影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安神香的清苦,龙床的帐子放了一半,另半边用铜钩挂着,帐上绣的五爪金龙在烛火里若隐若现。   谢怀成半靠在床头,双目紧闭,面色灰白,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奏折,朱笔批了一半便搁下了,墨已经半干。   很难说是病入神智还是药效发作,单议秋进门时没有刻意藏住动静,可谢怀成半点苏醒的意思都没有。   昔日威严端重的天子被病痛折磨,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单议秋解下滴着水的斗篷,随手搭在屏风旁边的衣架上,走到床前跪坐在脚踏上,伸出手,三根手指搭住谢怀成的腕脉。   指尖触到的皮肤干燥而发烫,脉搏在指腹下急促地跳着,忽浮忽沉,忽紧忽涩。   这不是劳累过度的脉象,也不是风寒。   单议秋眉心蹙起:“9653。”   短暂的嗡鸣过后,一道蓝光自视野中央亮起。   几秒钟后,蓝光消失,9653开口:[扫描完成。血液中检测到强效毒素,至少含有三种不同的毒性物质。累积时间不少于十天。已造成肝功能损伤与心率失常。]   给出检查结果的总结报告后,它顿了顿,又补充道:[很严重。]   单议秋收回手。   十天……   那差不多是在定下派人去颍州后开始下毒。   皇后做了两手准备,继位不成则兵变。现在皇帝中毒已深,继位几乎已成定局,外面养的私兵就是兜底的牌。   要是谢寒声查出皇后与这笔银子的关系,就等于抄了她的底牌。   单议秋心头一动,找准穴位用力按了下去,谢怀成在昏迷中感觉到疼痛,手指抽动,呻吟出声。   他的眼睑颤动着,过了好一阵才睁开一道缝。   看见跪在床边的单议秋,谢怀成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弯起,并不觉得单议秋出现在他病重之时的床榻边,是多么值得意外的事情。   “周望北又递了折子,”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说何敬文背后还有人。朕没批。”   单议秋沉默地注视着他。   谢怀成望着帐顶,目光有些涣散,忽然问:“国师觉得,朕的几个儿子里,谁最像朕?”   单议秋静默片刻才开口:“陛下觉得呢?”   “朕在问国师。”   “陛下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单议秋垂下眼睫,“臣怎么看不重要。”   谢怀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说:“奕儿最像朕。”   单议秋没有接话。   烛火摇曳,他安静跪坐在脚踏上,湿透的黑发贴着苍白的面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眼珠乌黑发沉,仿佛一只水鬼冒雨前来。   殿中忽然变得很静,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又过了片刻,谢怀成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微弱。   “他够狠。朕在他这个年纪,也够狠。后来坐上了这把椅子,反而狠不起来了。总想着能不杀就不杀,能留一线就留一线……”   说到这里,谢怀成忽然剧烈咳嗽,声响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原先煞白的脸色在一通呛咳后变得通红。   “……可是这天下,有些人不杀不行,有些事不狠不行,”他趴在床榻边,把头转过来,“仁君坐不稳这把椅子。奕儿从小就懂这个道理。”   单议秋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四平八稳、视若罔闻:“陛下这话,是想告诉臣什么?”   谢怀成没有直接回答。   他艰难地调整姿势,重新望向帐顶,目光里忽然浮现出一种单议秋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   不是帝王的权衡,也不是父亲的温情,而是某种疲惫的、不愿深究的妥协。   “朕这辈子,选错过很多……选太子的事上,不能再错!”   谢怀成喘息着:“奕儿够狠,朕不立他,他也会杀光所有挡路的人自己坐上这把椅子……与其让他踩着兄弟的尸骨爬上来,不如朕现在就给他,皆大欢喜。”   此番言语,太多无可奈何,堂堂帝王被自己的孩子吓破了胆,装出思虑深长的模样,预备妥协退让,实在好笑。   单议秋沉默片刻,尽力做出恭敬的姿态,轻声询问:“那陛下觉得,他坐上去以后,还会继续杀吗?”   闻听此言,谢怀成的手指在被子上用力抓握,他凝视着单议秋,眼神深重,眉眼下压着帝王的审视。   “这是何意?”   单议秋不曾回避他的目光,继续道:“臣问这句话,不是替自己。阆风殿不涉朝政,谁坐龙椅都与臣无关。但陛下方才说,您这辈子选错过很多。臣只是想知道,陛下这一次,有没有可能又选错了?”   “……”   烛火摇了三摇,谢怀成收回目光。   他没有回答单议秋的问题,而是道:“国师今日的话,比平时多了些。”   单议秋垂眸:“是臣失礼。”   谢怀成摇了摇头,忽然又开口,自言自语:“国师从来不替人说话,今天却问了许多。朕知道你跟老六走得近。朕也知道老六在颍州被人动了手。朕知道的事,比你想象中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少见的困惑:“朕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替老六问这一句……是替他,还是替你自己?”   单议秋安静一息,抬起眼来:“陛下觉得是什么?”   谢怀成观察着他的表情,很久后忽然笑了,笑得又咳了起来,整个人在被子里发颤,一副命不久矣的惨淡模样。   他摆摆手,喘匀了气,感慨道:“单议秋啊单议秋,朕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从来不肯把话说透。朕今天也不想逼你。朕只问你一件事——老六这个人,你觉得他像朕吗?”   单议秋微垂眼睫,似乎在斟酌措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六殿下像陛下,但有些地方不像。”   “哪里不像?”   “陛下说过,六殿下还不够狠。”   单议秋直视谢怀成的脸,眼神平静:“臣倒觉得,不是他不狠,是他狠的方向不一样。有些人狠,是对所有人都狠。有些人狠,是有所选择、有所考量。这两种狠,陛下觉得哪种更适合做皇帝?”   谢怀成陷入沉默。   单议秋给出的答案不是他喜欢的,也不利于他已经做好的安排,他望着帐顶,默然片刻后摆了摆手,不愿再谈,示意单议秋离开。   单议秋看懂了他的未言之意。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把掉在地上的奏折捡起,放在脚踏边上,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斗篷,重新披上。   他转过身来,望着床上的谢怀成。   “陛下的药,以后不要再喝了。”   谢怀成缓缓点了点头,注视着单议秋系好系带。   临要走了,单议秋又道:“陛下若想换个人来瞧脉,臣可以安排。”   谢怀成闭着眼,似笑非笑:“国师今晚的话,确实比平时多了太多。”   单议秋对着他深深一揖,绕过屏风,推开后门。   都太监还站在廊檐下,姿势与方才一模一样。   看见单议秋出来,他躬身行礼,老脸僵硬,显露不出多少神色,默默等待吩咐。   等到殿门合拢,单议秋才道:“药不要再喝了。太医那里,你想办法换个人。”   都太监的眼皮抽动,若有所感,随即躬身更低,一言不发。   两人的交谈尽在不言间,单议秋沿着来时的偏道往回走。   ……   雨已经停了,夜风从宫墙顶上灌下来,冷而利。   他走了好一段路,意识里忽然响起9653的声音。   [他刚才为什么要问你是不是替谢寒声问的呀?]   小系统听完全程,却一知半解,憋了一肚子的话要问。   “因为他在试探我,”单议秋没有停步,耐心解释,“他并不想知道答案,他只是想确认我到底站在哪一边。”   单议秋的意图已经不能表达得更明显了,现场只要有人长了耳朵,就会听出他不支持立谢奕,但谢怀成装作没听懂。   因为现在还不到摊牌的时候,暂且粉饰太平是明智之举。   [他就那么中意那个纵火犯?]9653拔高声音,气得不清,[到底有什么好的?!真是讨厌!]   自从知道是谢奕命人将单议秋绑上火祭台,9653就一直在背地里给他起各种难听的外号,纵火犯是最近的新宠。   单议秋停下脚步,空望着远处。   他眉头微皱:“他想立谢奕,不是因为他觉得谢奕最好,而是因为他觉得谢奕最安全。”   谢奕够狠,能压住朝里朝外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谢怀成怕的不是谢奕杀人,他怕的是选错了人,江山不稳。   9653似懂非懂,继续问:[那你刚才问他谢奕会不会继续杀,他为什么不回答?]   单议秋冷笑:“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谢怀成知道谢桓是怎么死的,也知道河防营几百号人是怎么死的,更知道颍州水患因何而起。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愿意考虑这些。   人老了,快死了,变得懦弱了,不敢承担代价。   单议秋重新迈开步子,走到角门前,推开冰冷的门闩,   9653飘到他身前,充当一盏不会被雨丝熄灭的小灯。   [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单议秋百无聊赖,“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他自己会想。”   9653还是不放心:[他要是最后还是立了谢奕,是不是就会很麻烦?]   单议秋推开偏门,雨后的冷风扑面而来,裹着泥土与枯叶的气息。他跨出门槛,停在官道前,把被风吹乱的斗篷重新拢好。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一线,将那层素来温和安定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听见9653的猜测,单议秋轻笑出声,笑意浮在唇角,眼底有冷冰层层凝结。   “他想立谁当皇帝就立谁?”他道,“他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别做梦了。” 第130章 胆大妄为   颍州城东有一座旧宅,是前朝一个世家大族的祖业。   这个家族在前朝覆灭时被诛了满门,宅子充公,几十年没人住过。这回洪灾淹了小半个颍州,城西城北的房舍倒了大半,城东地势高,这座旧宅反倒成了少数还能住人的地方。   谢寒声住进去以后,只吩咐收拾了东厢房两间屋子,一间睡觉,一间议事,其余全晾在原地。   狂风吹过,院子里像是住了几百只鬼,一起嚎哭不止,令人头疼。   庭院里的地砖碎了好几块,裂缝里挤出几丛半死不活的青苔,踩上去滑腻古怪。墙角的柳树树皮开裂,枝条稀稀拉拉垂着,风一吹便扑簌簌扫在院墙上,如同一把用秃了的扫帚。   此时天色阴沉,乌云压低,风里掺着细密的水雾,空气里尽是散不尽的苦药湿气,跟庭院里潮湿的泥土味搅在一起。   待久了,连衣服上都是这个味道。   谢寒声走到檐下,迎面吹来的风,将身后书房里的纸张吹得哗啦作响。   他比离京时高了些,原先合身的骑装如今袖口短了半寸,露出一截被冷风吹得发白的手腕。本就冷峻的面容又消瘦许多,颧骨轮廓在阴沉天光下格外分明,眉眼之间更添被磨砺过的锋芒。   在颍州待了一个多月的人,都认得这副模样,   刚抵达颍州时,这位六皇子尚且能装,耐着性子跟地方官员周旋,坐在主位上听他们推诿扯皮,偶尔还笑一笑。   随着账本越查越深,谢寒声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少,查到第十七顶乌纱帽的时候,更是亲自把人踢进了河里,让周遭人数着数,等淹死才离开,狠狠立了把威风。   如今颍州上下,连风声都要绕着他走。   一个下属从回廊那头快步过来,靴底踩在破砖上咯吱响,看见谢寒声以后,在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殿下,太医院送来的药方分发下去了,服用三日以上的病患热退了大半。”   他声音欣喜,神色也雀跃。   谢寒声的反应倒是很平淡,嗯了一声,接过仆人从旁边递来的帕子,擦拭手上未干的墨痕。   下属又道:“施粥点的账目也对过了,今日多支了四石米,给城隍庙那边新搭的棚子。”   谢寒声把帕子丢回仆人手里:“不用事事都报,省下来的粮食盯紧些,别让人倒手卖了。”   下属闻言一慌,知道自己多话了,却没有退下,而是又往前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殿下,何敬文的那些银子汇给了一个叫黄兴商号的地方。商号三年前给蚌牛口堤坝供过石料,账上记的是供了八千块,实际只送了不到三千。”   谢寒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挑了一下眉毛:“多买少供?”   “是。属下查了颍州城门三年前的过关记录,那年夏天有另一队车马从京城运了石料进来,数目刚好补上了缺的那部分。”   “是哪一家?”   下属道:“京城田家。”   田正正巧端着茶盘从廊下经过,听见这句话,差点把茶盘摔地上。   “不是我家!”他急得嗓子都劈了,为自己辩解,“殿下你知道的,我从小在宫里当差,绝不可能——”   这是在颍州吹风淋雨,变傻了。   谢寒声抬手把他按住,继续问下属:“京城多的是田家,具体哪个?”   下属咽了口唾沫:“国丈府上。”   院中安静了片刻。   风把柳树吹得沙沙作响,人心浮动。   皇后娘家真是操心天下百姓,专门派人从京城拉石料到颍州修堤坝,用心何其良苦,修完三年堤坝就不得不塌。   其中的讽刺意味令人心头发笑,谢寒声将袖口慢慢捋平,遮住了那截冻得发白的手腕。   等袖口连一丝褶皱也无,他才道:“查清楚他们送来的石头到底是石料还是别的东西。再去查一查,国丈府上的人回去的时候车上装了什么。送来的是石头,运走的未必是。”   下属连忙应下,刚要退开,院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来者瘦得跟竹竿一样,官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袖口磨破了好几处,头发黑白夹杂,叫花子似的狼狈。   他是颍州通判,姓赵,生性清廉正直,在何敬文手底下熬了五六年,一直是把冷板凳当床睡。   谢寒声刚到颍州时,他看这位六殿下的眼神跟看之前所有钦差没什么两样,认定是个草包败絮之徒。   一个多月过去,那双被颍州官场磨得世故的眼珠子里,竟然多出了几分许久不曾有过的亮光。   他迈进庭院,利索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殿下让臣去查的那笔被昧下来的银子,臣找到了。”   话音落下,好几道目光一同转到他身上,赵通判面色不改,将账册递上前去。   “何敬文贪的那些银子,除了打点京城关系和自己享乐外,有一大半被人转了好几道手,最后汇到西部边境去了。”   旁边那个下属愣了:“西部边境一共就驻扎了几万人,又有朝廷专门拨款,怎么用得了这么多银子?”   闻听此言,本来将要递到谢寒声手中的账册,又被抽了回去。   赵通判把册子翻得哗哗响:“数目确实对不上。朝廷每年拨过去的军饷从来没断过,这笔钱是额外加的,够把整条边境线的兵再养上三年。”   西部近日并无战事,哪里就用得了这样多的钱?况且即便用了,为什么京中查账的时候,从来没查出过错漏。   京中办事跟颍州可不一样,少一道程序都要从头再来,这么大数额的钱财,连续三年都查不出来,必定有问题。   下属的脸色变了:“除非那边根本不止朝廷报上去的那点人。”   “我琢磨着也是,”赵通判说,“西北离京城虽远,可是有几条道却一马平川。如果里应外合,有通关密令,就更方便了。”   他这辈子没进京城当过官,说话做事跟穷山恶水出的刁民似的,一点都不顾及。下属听得汗毛都要立起来了,连忙拍了他一巴掌,示意他闭嘴。   有人在西部边境养了一支不在册的私兵,这摆明了是要谋逆!   谢寒声接过册子,冷笑一声:“也许人早就多起来了。”   他把册子丢还给赵通判,恰在此时,羽翼扑簌的声响从院墙上方传来。   三人皆抬起头,只见一只鸽子从灰蒙蒙的天幕中穿出,通体羽毛光亮,泛着隐隐珠光,双翅一展,姿态异常矫健。   即便飞了几百里,仍然神气得像是刚从鸽舍里放出来的。   它绕着庭院飞了一圈,找准位置收拢翅膀,落在谢寒声伸出的手臂上,歪着头,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叫声。   训练成熟的信鸽可以认人,这只就是。   颍州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它只肯落在谢寒声的手臂上,其他人碰它,是要挨啄的。   谢寒声摸摸它的脑袋,又从信筒里抽出一张字条。   展开的瞬间,方才还冷得像刀锋一样的面庞,忽然便柔缓了下去。   “内库有异动。   桂花漂亮,但太少了,入不了香囊,甚为遗憾。”   书信者字迹清隽,意味又分外深长,一笔一划都要写进谢寒声心里。   他的指腹在字条边缘摩挲着,反复看了好几遍。院子里没有人敢出声。赵通判和下属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不明白方才还杀伐决断的阎王,怎么一转眼就褪回了人形,眼角眉梢挂着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几息过后,谢寒声终于把字条合拢,仔细收回袖间。   他一手接过田正端着的茶盏搁在廊下,另一只手把鸽子轻轻放在托盘上。   鸽子不大乐意,爪子扒着他的手指不放,他又用指腹顺了顺它颈后的羽毛,它才勉为其难地松开爪子,蹲在托盘上抖索翅膀。   “带回去,好好喂,养足精神。”谢寒声嘱咐田正。   田正连忙把托盘端稳了,鸽子在他手里咕咕叫个没完,脾气挺大。   田正手忙脚乱地扶住,端着托盘一溜小跑走了。   谢寒声目送那只鸽子被田正端走,收回目光时神情已回归克制冷静。   “内库归谁在管?”   下属回过神来:“内库归属皇后名下,由内务府与凤仪宫共同管理。”   内库有异动,说明皇后开始动内库的银子了。   西部边境那支养了好几年的私兵等的是一个动手的信号,而这个信号已经亮起。   谢寒声在心里将这几件事排了一遍,果断做下决定。   “通知各路兵马,秘密回京。”   ……   ……   单议秋站在观星台的栏杆后面,一手搭在石栏上,一手拢着被风吹散的袖口,朝远处望。   上午还是晴天,可这时又有云层聚拢,天边压着厚厚一层积云,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来潮闷气味。   9653在肩头待不住,飘出去绕着观星台飞了一圈,它越飞越远,很快就变成了天边一个小小的光点,单议秋眯着眼追了它一会儿,便看不见了。   又过了片刻,小光点从西北方向呲溜溜地飞回来,稳稳当当落在单议秋的肩头,还弹了一下。   单议秋偏过头看它,它便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凉丝丝的。   [明明已经放晴了,也不下雨了,]9653嘟嘟囔囔,[可为怎么还是觉得好闷?]   单议秋没有回答。   他再次望向远处那片被风推着缓缓移动的云层,搭在石栏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两下,风灌进袖口,把衣摆吹得向后翻飞。   “风雨欲来。”他道。   信已经寄给谢寒声了。   鸽子飞出去的那天傍晚也下了雨,单议秋站在廊下,心里把能想到的最坏情况都过了一遍。   谢寒声收到信,调兵回京,这个过程最快也要三天。然而三天之内,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单议秋试着将如今的形势当做棋局,在心中周旋运筹,越下心里越没底。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忽然说。   9653在他肩头静了一瞬,一人一统心有灵犀,都觉得今天的天气太过古怪,好像在暗示什么。   正在这时,观星台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急又重,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窜。   单议秋回过头去,只见青袍道人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扯着衣领,连呼带喘地爬上观星台。   他用力朝自己扇风,道髻歪了半寸,几缕碎发从发冠里跑出来,被汗水粘在额角,拂尘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整个人喘得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完全没有出家人该有的洒脱飘逸。   单议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不想让他靠近。   青袍道人发现了,一边喘一边冲他翻白眼:“你躲什么——我这一路跑回来,你就不能——算了。”   他摆了摆手,想起有正事要说,暂且放过单议秋的无理之举。   “情况不太对。”   单议秋眉心一跳:“怎么不对?”   “京郊外那几个大营,”青袍道人勉强稳住声音,“我让人从昨儿夜里盯到现在。今天一早,西山大营换防的时辰比平时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换下来的人没回营房,全在操场上列队。东山那边更不对——探子说看见有人往营外搬拒马。”   他把衣领又扯了扯,声音讽刺:“拒马。大白天搬拒马。那是准备晚上用的。”   “……”   单议秋站在栏杆后面,手指重新搭上冰冷的石栏,指甲在石面上慢慢划过一道。   西山大营,东山驻军,这两个地方离京城都不远,骑兵一个时辰就能冲到皇城根下。   谢怀成现在人还好好的,养心殿里也没有新的消息传出来,折子还压在他案头没有批,谢奕就已经要动手了。   “怎么会这么快?”他把手从石栏上收下,拢回袖子里,“陛下还没死。”   “就是说啊。”青袍道人把手一摊,“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爹还活着,他着什么急?”   现如今,里里外外看,胜算都在谢奕那边。   他是嫡子,谢桓死了,谢寒声在颍州查案还没回来,朝中又没几个人敢明着跟他唱反调。等到名正言顺的那天不好吗?他现在动手,简直是白送给别人把柄。   青衣道人完全想不通,顿了顿,眉头拧成一团,猜测:“他疯了?”   单议秋摇了摇头,止住他接下来的话,反问道:“如果他现在动手,我们有几成胜算?”   青袍道人闻言,掐指一算:“……不到四成。”   事发突然,他们完全没预料到,毕竟谢怀成虽然身患重病,可还没死呢,谢奕这么着急做什么?   “应该是被逼急了。”   单议秋看出他的疑惑,随口解答:“昨天夜里,皇上派人去了郡王府,要问谢奕的话。”   这件事是悄悄办的,没有多少人知晓,都太监只传出来这一句,没说具体问了什么,也没说问了多久。   谢奕一定是被问怕了,以为谢怀成要治他的罪。   加上谢寒声在颍州越查越深,顺着何敬文的账一路摸到了国丈府,每一条都在往皇后和谢奕身上收。   天家父子情分,本来就薄得像一张沾了水的纸,经不起一次两次的折腾。   与其等到谢怀成拿到所有证据、下定决心废了他,不如现在就下手,逼谢怀成立下诏书,一了百了。   正在这时,廊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阵脚步比青袍道人方才那一阵更轻更快,却同样急促。   一直在廊下徘徊的和宁,快步走上观星台。   向来知根知底的三人,再也没有了往日硬装出来的疏离客套,和宁平日的沉稳在这几步之间碎了大半,没有行礼,连衣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都顾不上拢。   她径直走到单议秋面前:“太医院中传来消息,陛下呕血了。”   单议秋闭上眼睛,指尖在袖中悄悄攥到泛白,无声地骂了一句。   真烦人。   算算时间,信应该才刚到谢寒声手里,哪怕快马加鞭,赶回来也得到明天了。   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呕血。这么不会挑时间!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跟9653抱怨:“我当初为什么选定了谢奕?他好像没有脑子。”   蠢人的可怕之处既在于蠢,也在于他们时常不按规矩下棋。聪明人还在算下一步的时候,蠢人已经把棋盘整个掀了过来。   9653安慰般蹭蹭单议秋的脖颈。   [可能只有没有脑子的人,才做得出这种事情吧。]它猜测。   这个确实。   但凡能正常思考、分析利弊,大概都不会跟谢奕一样选择直接掀桌。   现在好了,大家都陷入被动。   谢奕本可以名正言顺地等到谢怀成驾崩,可今日之后,就算他继位成功,也逃不过“逼宫夺位”四个字,得不到什么好听的话。   而他们这些人更是倒了血霉。   青袍道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他学着单议秋的样子,把手搭在石栏上,朝远处那片被云层压得灰蒙蒙的天际线眺望。   风吹起他道髻上散下来的碎发,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几个呼吸后,青袍道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你们说,要是败了会怎么样?”   这话本该是随口一问,但单议秋心里有标准答案。   因此,他连想也没想便抬起手,先指向自己,语气冷淡:“被烧死。”手指移到和宁身上,“服毒自尽。”   和宁平静地回望过来。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慌乱,安宁如常,如同一潭深水。   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破败的道观里,她跪在少年单议秋的身边,也是这样平静的目光。   青袍道人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了,忍不住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你?你失踪了。”   青袍道人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难以置信地拔高了声音:“我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这也太不公平了吧?!凭什么?我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正真居士,我为阆风殿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你俩一个被烧一个服毒,到我这就一句失踪了事?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和宁被他嚷得额头青筋跳动,半点不愿意忍耐,抬手照着他胳膊拧了一把。   青袍道人嗷地叫了一声,捂着胳膊往旁边跳开,道髻上又散下几缕头发,歪得快要整个塌掉。   “别闹了。”   单议秋截断了青袍道人还没出口的牢骚,把袖口整理齐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不紧不慢。   “去联系都太监,让他里外收拾好。趁现在还没动起来,抓紧把人和玉玺都偷出来。”   能人异士一句话说出口,都有石破天惊的效果。   青袍道人揉胳膊的动作就此停住,他抬眼瞅着单议秋,先是不可置信,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真准备偷皇帝?”   单议秋冷淡地瞧了他一眼:“不然呢?等谢奕把刀架他脖子上,逼他下旨?”   这是下下之举,但阆风殿地势比紫禁城高,本就易守难攻,况且如果谢奕真准备逼宫,找不到谢怀成,那就更能拖延时间,胜算也会增加几分。   非常情况,要行非常手段,什么礼义廉耻,都先放一放。   青袍道人瞧着还有些犹豫,和宁见此迅速抬起手腕,看架势又要拧他。   胁迫在前,青袍道人当机立断,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他把歪掉的发冠扶正了些,也不管碎发还在额角糊着,一溜烟跑下了观星台。   脚步声噔噔噔地窜下去,快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又踉跄了一下,接着是一句压低了嗓子的脏话,再然后就是越来越远的脚步,消失在廊庑深处。   单议秋收回目光,转身面对着和宁。   观星台上的风比方才更大了些,吹得两个人的衣摆绞在一处。   似是知道单议秋还有别的要嘱咐,和宁伸出手,与单议秋双手交握在一起。   “好姐姐,兵防的事情就靠你了。”   川东的防外兵已经借着换防的由头调进了京城。里外没人知道他们与阆风殿的关系——也就是说,在真正交手之前,谁也不会把川东的驻军算进京城这盘棋里。   况且这队兵马只认信物,不认人。单议秋不必亲自前往,和宁可以替他运筹。   这便是他们最后的破局之策。   听出单议秋语气中的凝重之意,和宁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两人最后对视一眼,和宁坚定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衣摆旋过石阶边缘,很快便消失在观星台下的廊道里。   观星台上再次空荡无人。   单议秋独自站在石栏后面,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他将碎发拢到耳后,仰头望向天边越压越低的云层。   云层里隐隐透出一点闷雷的闷响,真正的雷暴,已经在路上了。 第131章 殿宇空廖   戌时三刻,宫门落钥。   按规矩,夜值御林军分四班轮换,每班两百人,守十二处宫门与六条要道。戌时这一班本该由玄武门营接手午门防务,来接防的人却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带队的小统领姓孙,在御林军里混了快十年,宫里的规矩早就烂熟于心。   换防这种事,迟到一炷香就算事故,迟到一刻钟就更吓人了。   孙统领过了这么些年,也只遇上过两回。一回是太后驾崩那夜,一回是咸景三年的贡院大火。   今天是第三回。   他站在午门侧面的耳房里,手里的佩刀攥了又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最坏的情况翻来覆去想了三遍。   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摇晃。进来的人穿着御林军的甲胄,面孔却是生的。   孙统领看了他一眼,立刻走上前去,先接过牌子,确认无误后又问:“怎么晚了?老周呢?”   “孙统领见谅,”那人拱手,语调四平八稳,“周统领那队人上午被调去西华门了。上峰临时下的调令,说今夜西华门人手不够,从各营抽调了几队过去。我们这队是顶周统领班的,来的路上被盘了两次牌子,耽搁了些工夫。”   西华门人手不够。孙统领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西华门的守军编制是满的,就算有人告病,也不至于从别的营抽调整队人。除非不是人手不够,是有人要把老周那队调开——   他抬眼扫向门外,夜色浓得像墨,宫墙上的风灯被吹得摇来晃去,灯焰在灯笼里左右乱撞。   院墙底下,来接防的那队人整整齐齐地站着,甲胄崭新,站姿端正,目不斜视,每个都将手按在武器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孙统领低下头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打量他。   这队人恐怕不是临时拼凑的,是提前被筛过的,专门等着今晚。   孙统领收回目光,咧嘴一笑:“行,那就交接吧。册子就在桌上,你自己画个押,回头出了岔子,别说我没交清楚。”   说完,他走到门口,都没有往身后看一眼,晃晃悠悠地走了。   出门以后,孙统领没有前往值房,而是拐进了东边那条没有灯的窄巷。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之后,他的脚步骤然快了起来。   孙统领在御林军里混了快十年,始终没有升上去,一是因为他的确不会巴结人,二是因为他不能往上升。   十二年前,国师将他从大理寺的死牢里捞出来,那时候的他还不是孙统领,是一桩冤案的主犯,秋后问斩的名单上排第三十七个。   单议秋替他翻了案,把他塞进了御林军,孙统领才有了衣食不愁的今天。   国师从没要求他做过什么,但孙统领心里清楚,他这辈子想要报恩,就得死守住午门,做国师的一双眼睛。   近十年,不对劲的事遇上过不少,值得半夜敲阆风殿门的只有这一回。   孙统领觉得要是慢了一步,就对不起当年那个差点死在牢里的自己。   ……   孙统领的家在京城东南角,换完常服出了宫门,他一头扎进了西边的巷子。   夜深了,街上没有人。   孙统领专挑没有灯的小巷子走,穿过三条弄堂,翻过一道半塌的矮墙,从阆风殿后山的小路摸上去。   后山的偏门藏在石壁与灌木之间,常年不开,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连洒扫的仆从都懒得往这边来。   他扣住铁环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门里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门房那张老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又映出刀剑的亮光。   他认出孙统领,一言不发地拉开门,让他进来,又朝门外望了一眼,确定没有尾巴,才将门重新合拢。   铁闩落下,孙统领跑去后院,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看见廊下的风灯还亮着,底下阴影处,正蹲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穿了一身青色道袍,捧着一张烧饼在嚼,腮帮子鼓得老高,吃相堪称穷凶极恶;女人则是一身宫婢服饰,手里也拿着一角烧饼,单手托着下巴望向远处,姿态倒是比身旁那位斯文得多。   两人都听见了脚步声,一齐抬头看来。   男人是生面孔,不认识,但这个女人,孙统领一眨眼就认出来了。   “和姑姑,”他跑上前去,气息急促,“我有要事禀报国师。”   和宁站起身来,将孙统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孙统领?”   孙统领用力点头:“正是在下。方才我在午门当值,换防的时候来了一队不认识的人,不光迟了一刻钟,且我瞧着他们装备精良,气度也很不一般。恐有变故,特来禀告。”   他说话时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微喘,额角上的汗被风灯一照,亮晶晶的。   他知道和宁跟单议秋的关系,眼下这两个人守在门外,指不定国师在里面忙什么,与其等着浪费时间,不如现在就把话讲出来,让和宁来拿主意。   和宁听完以后脸色果然变了。   旁边的道人也不嚼烧饼了,用力捶了捶胸口,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开口道:“还真让他猜中了。”   语气里三分佩服,七分认命。   孙统领来回瞅着两人,意识到国师对此早有猜测。   现下陛下重病,午门换防又有异动,这两桩事撞在一处,他忍不住担忧道:“是否……”   和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里那角烧饼丢给青袍道人,上前两步:“今日的事,多亏孙统领了。”   孙统领马上摇头:“没事。若是这则消息能帮上国师的忙,那便是我分内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国师恩情,我没齿难忘,必然要涌泉相报!”   和宁笑了。   此时恰好廊下一阵风过,灯火摇晃,一道光影从她脸上划过去,照亮了眼下那层薄薄的疲倦之色。   她在这廊下不知守了多久,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她也顾不上拢。   孙统领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问:“和姑姑还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若有,在下万死不辞。”   和宁看了他一眼,原地踱步。   这时,青袍道人忽然站起来,走到孙统领面前,二话不说,把他的手扯到眼前。   孙统领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就要出拳打人,青袍道人却连躲都没躲,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他的掌纹来。那张沾着烧饼渣的脸凑得极近,鼻尖都快贴上孙统领的虎口了。   过了片刻,他若有所思地开口:“我没记错的话,孙统领有个堂兄在守城门,是吧?”   孙统领一愣:“正是。”   “不如孙统领跟这位堂兄联络一下,若是城门有异动,或是皇子回来,方便见机行事。”   孙统领抬起头,跟和宁对了一眼目光。他的手还被人握着,也不知道这个道士是不是当真把他的来历看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开口:“当年国师替我翻案,又救我母亲,赠我钱财,才使得我一家上下没有流落乞讨。国师之恩,我们全家上下,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说完,他当即后退一步,冲着正殿的方向郑重行礼,旋即转身,头也不回就要离开。   就在他即将拐出廊角的那一刹那,身后正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摔砸东西的脆响,紧跟着便是一句含糊不清的怒骂。   孙统领脚步一顿,仔细分辨,听清了其中一句。   “单议秋,你欺君罔上——”   光是这几个字,已足够让他心神悸动。   孙统领猛地回过头去,却见和宁跟青袍道人并肩站在廊下,和宁朝他摇了摇头,孙统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身踏入了夜色。   ……   偏门合拢之后,青袍道人跟没骨头似的重新坐回台阶上,捞起方才搁在一边的大饼啃了起来。   他已经忙活着奔走了整整一天,这是今天的第一口饭,需要如饿虎扑食一般吃东西,才能缓过劲,不然很有可能两眼一翻厥过去。   和宁也蹲坐下来。   她嫌烧饼太噎得慌,只拿着一角,嚼了两口便停下了,目光重新投向身后那扇紧闭的门。   方才那声骂,孙统领在外面听见了,他们两个人听得更清楚。   从来知道单议秋胆子大,什么都敢做,但能让皇上一下子骂出这么长一串,绝对是本朝头一份。   和宁将剩下的半角烧饼搁在膝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表情说不出是无奈还是想笑。   青袍道人咽下最后一口烧饼,噎得不轻,一边捶着胸口一边推门进去。   门刚开了一道缝,一个黑影便直冲他面门而来。道人条件反射一蹲,瓷片擦着他头顶飞过去,碎在他身后的地砖上。   再抬头时,只见昨天还传言说病入膏肓的咸景帝,此刻正气得面色通红,一只手被铁链拴在床柱上,另一只手攥着床沿,整个人往前倾着,一副要提刀杀人的架势。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龙袍早就被换了下来,此刻只穿着一身平常的衣裳,病色还在脸上没褪干净,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已经把病气压下去了大半。   他气成这样,始作俑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神在在地坐在谢怀成够不着的地方,一手拿着书卷,另一只手盘着珠串,玛瑙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发出细碎而均匀的碰撞声,衬得他那副闲适的模样愈发气人。   “陛下刚才声音太大了。”   青袍道人反手关上门,“气血上涌,不利于龙体康健啊。”   谢怀成更生气了,他指着青袍道人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骂他是“狂悖忤逆之徒”“乱臣贼子”,又转过头去骂单议秋“欺君罔上”“狼子野心”。   他骂人的词汇量不算丰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词,但胜在气势足,每骂一句铁链就哗啦作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骂到最后,他的嗓子都劈了,还是不肯停。   谢怀成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被自己的国师铐在阆风殿的客房里,连骂人都够不到对方。   单议秋把书本往膝上一搁,颇为厌烦地看向青袍道人:“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要闭嘴?”   青袍道人破罐子破摔,找来一盏凉透的茶水灌下去。   “现如今我连皇上都敢绑,出了事不等别人来杀我,我自己先抹脖子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单议秋懒得理,亲自走到门前,将碎掉的瓷片一片片捡起。   房间里空空荡荡,连熏香都没有燃起,细看其实布置得很舒服。被褥是新换的云锦,案上还搁着几册书。偏偏真正住在这里面的人压根没心思观察四周,浪费了他们的精心布置。   “朕真是没想到,”谢怀成冷笑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天下第一狼子野心之人竟然是国师。此等大逆不道——朕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陛下谬赞。”   单议秋将碎瓷片用手帕包好,随手丢进笔洗中,走到圈椅前重新坐下,侧过头,朝着谢怀成笑。   那抹笑意只浮在唇角,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团暖黄的光。   “说我欺世盗名,我认了。至于狼子野心嘛……”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圈,随手拍了拍手边的木盒子。   那盒子不过是寻常的松木,边角磨得发亮,连漆都没上,普通至极,跟搁在柴房里没什么区别。   可骤然听见那盒子被拍响的声音,谢怀成的眼睛瞪得更大,瞳孔猛地收缩,目眦欲裂。   单议秋笑得更开心:“……也没说错什么。”   能号令万民的玉玺,被装在一个破木盒子里,悄没声息地运出了宫。   谢怀成盯着那只盒子,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被气得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这一切细想起来其实挺好笑,有种说不清的诙谐幽默。   “妄议立储,挟持天子,私窃玉玺——”   谢怀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数一桩罪,声音便高一分,铁链随着他身体的震颤哗哗作响,“单议秋,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多得很。”   单议秋不紧不慢,指节叩了叩木盒顶盖,重新靠回圈椅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望着床上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人,语调忽然从散漫变得认真了几分。   “陛下,谢奕为人好勇斗狠,看似金玉其表,实则败絮其中。视万民为俎中鱼肉,这样的人一旦做了皇帝,必然生灵涂炭。”   谢怀成倒喘一口气,恨声道:“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嘶哑下去,方才的雷霆之怒忽然被疲惫淹没了大半。   他靠在床头,铁链垂在身侧。   “朕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朕没得选了。谢桓死了——朕的儿子里,尚有资质的全死了。余下的,或平庸,或懦弱,谁能压得住这满朝的豺狼虎豹?你以为朕不想选个好的?朕是没有第二个奕儿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旁人这辈子都不该听见的东西,如此脆弱疲乏,谢怀成从帝王的躯壳中脱滑而出,变成了一滩苍老无力的肉泥。   “那在陛下看来,”单议秋忽然抬起眼,语调平静,“谢缺为人,是平庸还是懦弱?”   话到此处,他之前没能在养心殿里言明的一切,终于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尽数摊开在谢怀成面前。   谢怀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单议秋看了好一会儿,先是困惑,再是恍然,随即大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不止,笑着笑着眼里便只剩下了愤恨与了然:“原来国师打的是这个主意。怎么,老六许了你多少好处,求你替他谋这个位置?”   单议秋闻言垂眸一笑,丝毫不见怨怒,声音仍然不急不缓。   “六皇子为人忠直端正,能体恤民之疾苦,不知道比旁人好了多少倍。至于陛下所言——与其说是他许了我多少好处,不如说是我千哄万哄,才让他愿意争一争。”   旁听的青袍道人眼皮子不住地抽。   这是一点都不避人了,明明可以很正经地把话讲清楚,偏要掺上许多缠绵的调子,让人一听就知道两个人关系不简单。   “千哄万哄”,这四个字要是传到外面去,够写好几本话本子的。青袍道人一个世俗之外的人都能听明白,谢怀成后宫里那么多妃子,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果不其然,单议秋话一出口,躺在床上的皇帝脸色又红了一层,几乎要滴血。   他破口大骂:“你不知羞耻!”   “如果一心求生也能称之为羞耻的话,那儒家各位都该去跳河。”   单议秋语气嘲讽:“谢奕为了一己私利,使颍州几万百姓受困于水灾,又使疫病四起,直到现在也未能完全安顿。既然他都不知道羞耻,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是为君的权谋!你不到这个位置,你哪能明白——事事都要权衡,事事都要取舍!”   谢怀成的声音又拔高几分,嗓子彻底嘶哑。   他一边说话一边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被子里发颤,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   “你以为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有资格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管?朕在位二十年,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走过来的——”   “权衡取舍。”   单议秋把词重复一遍,忽然冷冷一笑。   “陛下恐怕还不知道。就在方才,午门换防,两个大营都出动了。看来是有人等不及了。”   闻听此言,原先还愤怒不已的谢怀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他嘴唇翕动,没有出声,手在被子上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青袍道人无声放下手中的茶盏,站直了身体。   “也不知道这一群人是想救出陛下,”单议秋轻声细语,“还是想为自己另立一位新君。”   谢怀成神色惊动,倏地坐直了身体。铁链被这一下扯得哗啦作响,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张了张嘴:“他……他怎么敢……”   说到一半,谢怀成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谢奕当然敢。   单议秋注视着他神色惊慌,蓦地柔柔一笑:“陛下不必担心。你在这里,玉玺也在这里。要死我们一起死,反正也没有更好的招数了。”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惨白的电光从窗棂里灌进来,照得昏黄的房间一片煞白。   单议秋的面孔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眼中没有半分笑意。菩萨面孔在这刹那漠然非常,慈悲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疯意。   谢怀成靠在床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数十年来,他以为自己在驯服一只猛兽,到头来才发现那猛兽从来就没有被驯服过,只是懒得咬人。   ……   亥时三刻。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和宁回到房中。   她手里提着三只鸽子,每只的胸膛都被箭贯穿,伤口处的血已经半凝了,暗红色的血珠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一股腥膻气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和宁将鸽子丢在地上,单议秋走近过去,蹲下身,在鸽子脚上的信筒上拨弄了片刻,抽出三张字条。   他逐一展开,三张写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殿余空寥,人在此处。   单议秋将三张字条卷在一起,随手丢给床上脸色灰白的谢怀成,转而问和宁:“谁放出的?”   和宁摇头:“夜色太黑,侍卫只射下来这三只。具体是从哪一扇门飞出去的,还在查。”   阆风殿门户紧闭,这个时候不能大张旗鼓地搜,单议秋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意外。   “麻烦从来都出在门户上。宫里的消息漏起来跟筛子似的,咱们这里也未必能锁得太紧。”   他心态倒是好,顺便嘱咐和宁:“让他们做好准备。那帮人进养心殿找,恐怕还要过几个时辰。等他们反应过来宫中无人,就要来咱们这里了。”   和宁明白他的意思,接过单议秋递来的茶盏,喝下一口,退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匆匆合拢。   单议秋停在原地,相当嫌弃地拿脚尖拨了拨地上那几只死鸽子,把其中最肥的一只翻了个面。   忽然,9653在他眼前亮起,带来一个好消息。   [谢寒声定位成功。两方距离估算:5小时42分钟。]   ……   素琴已经在房间里转了半个时辰。   她控制不住地咬紧下唇,手指绞着袖口,半旧的绸料被揉出了一团褶皱。   廊下偶尔有宫人快步走过,每响一次她的肩膀便绷紧一分。阆风殿今夜灯火格外亮,廊下的灯笼比平日多了一倍,人影憧憧地映在纱窗上。   素琴在这里伺候了好些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所有通往正殿的路都被封了,和宁手下的人挨个盘查进出偏殿的宫人,连倒夜香的老妪都被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素琴心里实在害怕,不敢再等了。   她咬了咬牙,快步走到桌前,蹲下身,从桌案底下的暗格里取出宣纸。   纸已经被裁成了好几块窄窄的长条,每一块都只有手指宽,正好够写一行字。   墨汁用完了,素琴从发间拔下那根用了许多年的银簪,往左手无名指指腹上一扎,血珠涌出来。   她用簪尖蘸了,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那张窄纸上小心写下一行字。   写完以后,素琴把纸凑近窗口晾了片刻,又放回桌上,拿指尖碾成一个小小的纸团,用蜡封好。   接着,她到墙角蹲下身,嘴唇撮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细小的声响。   墙根下静了一息,砖缝里忽然钻出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老鼠,皮毛黑得发亮,尾巴又细又长,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两点幽幽的光。   见它出现,素琴心头一喜,半跪在地上,伸手去摸老鼠的头。老鼠没有躲,反而往她掌心里拱,胡须蹭在手腕上,有点痒,素琴笑不出来。   她用细线将纸团仔细地缠在老鼠尾巴上,系了个死结,然后将老鼠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抱着它走出了房间。   后山很黑。   云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下远处墙上一排风灯隐约可见。   素琴走的是一条她自己踩出来的小路,从偏殿后墙的缺口翻出去,绕过竹林,穿过那片没人打理的野菊丛,才能到后山脚下。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来到山下,她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后,素琴蹲下身,把老鼠放在草地上,轻轻推了推它的屁股。   老鼠受过训练,一落地就窜了出去,四只爪子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很快便消失在石缝之间。   消息终于有望传出,素琴松了口气,整个人从方才紧绷到极点的状态里骤然卸了力,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她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正要直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素琴猛地回过头去。   动作的刹那,一把剑正正搭在了她的脖子上。剑身冰凉,贴着颈侧那条还在突突跳动的血管,激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持剑的是个穿黑衣的侍卫,面沉如水,刃上倒映着远处的微光。   事发突然,恐惧没来得及弥漫心肺,素琴慌乱地向后瞥去,恰好看见另一把剑从半空劈下,剑光在夜色里闪了一瞬,快得来不及眨眼,那只还没跑远的老鼠被一剑钉在地上,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草丛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素琴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噔声。   有人从树影后面走出来。   裙摆擦过湿漉漉的草叶,月光照亮她的脸。   素琴浑身剧烈颤抖,认出了来者是谁。   和宁停在在死老鼠前面,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个被血渍洇出暗色的小纸团。   展开的瞬间,纸团发出轻微的脆响,和宁借着侍卫举过来的灯笼微光,将那行小字从头读到尾。   到最后一个字时,她冷笑一声。   “殿余空寥,人在此处。”   念完,不等素琴想出字句辩驳,和宁当即将纸条从中间撕成碎片,手一扬,碎纸被夜风兜头卷走,飘进黑沉沉的树影里。   她低头,看着瘫软地上的素琴。   “捆了,丢进牢里。”她说。 第132章 请陛下退位!   单议秋回到正殿时,和宁正守在门外。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焰在夜风里摇晃,把她的影子长长短短地投在廊柱上。   见单议秋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她迎上前去:“国师,方才午门换防有异动,两个大营都出动了。”   单议秋脚步顿了一顿,面上无动于衷,推开正殿门,往里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解下肩上单薄的披风,随手搁在案上:“让他们都做好准备。该守的地方守好,该撤的地方不必恋战,不要死战,没有意义。”   他们要做的是拖延时间,而不是尽可能消耗更多的战斗力量。谢奕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只要风向变化,局势随时可能翻盘。   和宁已经了解其中关窍,果断应声。   正殿的门开了又关,单议秋回到案前,将那只木盒子往旁边挪了挪。   谢怀成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铁链拴着他的右手,垂在床柱上,在烛火光影下闪出冷铁的光。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被囚的处境,不再像刚被铐住时那样怒不可遏,只是闭着眼,面色灰白,嘴唇紧抿。   单议秋没有看他,兀自沉思着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一道缝。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将要熄灭,单议秋眯着眼朝山下望去——远处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山道上零星几点风灯的光在风里约隐约现。   他关上了窗。   “陛下方才听见了吗?”单议秋回过头来。   谢怀成没有回答。   他慢慢坐直身体,侧过头,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可是此刻,窗外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谢怀成又躺了回去。后脑勺靠上软枕时,他的眼睛不再闭上,直直地望着帐顶。   他的目光里早就没有了愤怒惊惧,只有一种类似猜测被证实后的空洞疲倦。   注视着他此时的模样,单议秋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位帝王时的情景,   那时候谢怀成还年轻,鬓边没有白发,笑起来眼角只有极淡的纹路。他亲手给单议秋斟了一杯茶,夸赞单议秋计谋过人。   如今他靠在床头,意识到自己被亲子背叛,万念俱灰,连骂人的力气都用尽了。   殿中沉默无言。单议秋打开木盒,将玉玺捧出来,对着烛光细细端详。   这方玺印比想象中更沉,白玉温润,有一层浅淡的油脂光泽,随着转动变化流淌。   活了这么多年,这是单议秋第一次碰玉玺。   “国师。”   谢怀成忽然开口。   单议秋偏过头看他。谢怀成依旧望着帐顶,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你真的认为,你扶持老六做了皇帝以后,他会善待你吗?”   “……”   单议秋一言不发,任由沉寂蔓延,好在谢怀成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自顾自地往下说,语调里竟然掺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笑意:“为君者,哪怕刚继位的时候心肠慈软,过上几年也会变的。他会忌惮你的从龙之功,会忌惮天下人只知道国师而不知道皇帝。   “何况——你们两人还有那见不得光的勾扯。”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似乎是觉得后面的话太过难以启齿,嘴唇翕动了两回才把话说出口。   “今日他可以觉得是浓情蜜意,可日后,等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久了,今日种种,对他而言也许就是耻辱。到时,他会比任何人都想让你消失……你在阆风殿里住了这么多年,这些道理,不用朕来教你。”   这番话从谢怀成嘴里说出来,语气不像是在威胁,也不像是在挑拨。   他靠在床头,半边脸被烛光照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深刻。   大难临头,他忽然就没了那些辩驳与权衡的心思,说出口的话跟和宁当初在药圃里劝单议秋的几乎一模一样。   单议秋忍不住笑出声,将一直拿在手里研究的玉玺搁回桌上。   他站起身,踱步到谢怀成床边,照旧蹲坐在脚踏上。   他伸手去捞谢怀成的手腕,谢怀成连躲都没躲,单议秋稳稳地扣住他的脉门,三根手指搭在腕脉上,凝神片刻。   “陛下体内的毒素比前几日淡了些,但还是伤着肝。等今晚过去,再换一副方子。”   他放开手,垂下眼睫,声音放轻:“陛下有所不知,我曾经选过谢奕。结果并不算好。”   谢怀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单议秋什么时候选过谢奕?   他皱起眉头,想要追问,可单议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时我辜负了所有人,落得一个以身祭天的下场。能救我的人不肯救我,不能救我的人里面,只有他愿意为我一搏。”   他扬起脸来,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团极亮的碎光,有分明笑意。   “我以恩报恩,送他一张龙椅,又能怎么样呢?如果谢缺也狼心狗肺,那我无话可说。”   况且谢寒声不会。   他将话说得过分坚定执着,毫无转圜余地,哪怕其中意味辨不明白,仍能看出单议秋是下了死心,不肯回头。   向来长袖善舞的国师,也有如此执拗的一天。真是给人长见识。   谢怀成的眼神古怪得很。   他想再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很久。   算起来,谢怀成已经认识单议秋数十年了,从战场到朝堂,从无名无份的乱臣贼子到光耀天下的圣德帝王,按照谢怀成的记忆算,单议秋统共就豪赌过两回。   第一回是拿着块黑铁冲进军帐,做了天下最欺世盗名之事,第二回便是今天。   他把全部身家押在谢缺身上,为他不惜欺君罔上,日后说不定还有千刀万剐的刑罚在等。   他居然真的相信谢寒声不会负他。   谢怀成突然觉得这件事比谢奕逼宫还要荒唐可笑,天下的人好似都疯了。   他忍不住大笑出声,极尽讽刺,单议秋却没有再看他。   他偏过头去,只见房间的角落里,在谢怀成看不见的地方,一道淡蓝色光屏正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光屏上面跳动着两行数字,时时刻刻都在改变。   数字每跳一次,那个人便离他近一分。   ……   ……   丑时一刻。   风向变了。   单议秋最先听见风声变化。   他正靠在圈椅上翻那本看了大半的书,蓦地搁下了书页,朝着窗户的方向嗅闻。   夜晚灌进来的山风,本该是雨后泥土与枯叶的气息,可此时的风里多了一股浅淡的焦糊味。   常人或许不会留意,但单议秋在阆风殿住了几十年,对这座山上的每一种气味都烂熟于心。   他推开了窗扇。   远处山脚下的树影里透出暗红,有大片大片的火把在移动。火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将半片天都染成了浑浊的橘红色。   打杀声这时候才真正传上来——隐约的喊叫与金属碰撞声被夜风裹挟着,时远时近,如同从山的另一侧翻过来的闷雷。   火把的光亮在山道上蜿蜒成一条扭动的火蛇,一寸一寸地往山上爬。   单议秋将窗户合拢,回过头来。   床上,谢怀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他靠在床头,同样望着窗户的方向。   窗纸被远处的火光映得发红,那层暖色落在他脸上,把他灰败的脸色衬得愈发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纸。   他看见了,也知道那是什么。   空前的讽刺冲击神智,谢怀成心里有一千句话要说,最后也只是把眼睛闭了起来,那只没有拴铁链的手搁在被子上,手指蜷起攥紧被角,浑身都在颤抖。   单议秋重新坐下,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下一口后开始盘弄着腕间的珠串。   虽然此时形势尚且过得去眼,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谢奕的人迟早会打上来。   单议秋手里能用的兵本就不多,川东的援军又要先拦住私兵,分身乏术,即便阆风殿的地势易守难攻,可也架不住几千人轮番往上冲。   目前他们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心神。   思及此处,单议秋抬起眼,温和地说:“陛下,我们都听天由命吧。”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有人在廊下跑过,有人在低声传令,侍卫推开房门时,单议秋正在把玩玉玺。   侍卫把门扇合拢,靠近桌前汇报:“谢奕的人已经攻上山了。带来的人比预估的多了一倍,我们的人守住了三道门,但他们在攻正门的时候用了撞木,南角门的院墙已经塌了一截。撑不了太久。”   “川东的兵呢?”单议秋问。   听见川东这两个字,谢怀成的眼皮抽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川东?   川东什么时候跟阆风殿有了牵扯?   单议秋手下有不少门客,这个谢怀成是知道的,曾经也细细查过,可川东……   那里可是有防外军,单议秋竟然也能拿到手。   谢怀成心神惊动,另外两人也没有过多关注他。   侍卫摇了摇头:“川东军在城外与谢奕留下断后的人交了手。谢奕在城门口放了将近一千人,川东军正在绕道从北门进城。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单议秋沉默了一息。   “且战且退吧,”他将木盒子往袖中一塞,“尽量保留人手,不要硬拼。把人往正殿这边收。”   侍卫应下,谢怀成瞪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过头来看着单议秋,忍不住问:“川东的兵……是你的人,还是老六的人?”   单议秋偏过头看他:“有区别吗?”   谢怀成张了张嘴。他想说区别大了去了,然而话刚到嘴边,忽然又觉得问不问没两样。   两个乱臣贼子!死了也是活该!   他关心这些做什么!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漫长得像是过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火光越来越亮,打杀声越来越近,从山腰翻上来,又从殿前的甬道上压过,每一次金属碰撞的声音都像是要敲进人的耳朵。   有惨叫声骤然炸响,凄厉非常,刀刃敲击盾牌的声响混合成沉闷的节奏,快要融进一场战争的背景音。   雍朝建国至今,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大场面了。刀兵之声取代了钟鼓礼乐,血与火的气味压过了殿前常年不熄的沉香。   所有声音在正殿之外骤然收拢。   一个侍卫在殿门外单膝跪下,铠甲上鲜血淋漓,分不清属敌属友。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国师,人太多了。最后一道防线就快撑不住了,我们的人已经全退到了正殿周围。”   谢怀成倒抽一口凉气。   单议秋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亲自将两扇殿门推到最开。   门外是满天的火光。   正殿前的庭院里,他手下的兵卒持刀持剑围成最后一道防线,每个人的甲胄上都有刀痕,有人捂着还在渗血的手臂,有人靠着石柱才能勉强站住。石阶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具尸体,有阆风殿的侍卫,也有谢奕带来的兵卒。   血流进石阶的缝隙里,把青灰色的石面染成了暗紫色。   而庭院对面,黑压压的兵卒举着火把将整座正殿围得水泄不通。那些火把连成一片火海,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   在火光最亮处,站着一抹明黄。   见此,单议秋跟身后的谢怀成对了一眼目光。   谢怀成已经看见了——他靠在床头,从这个角度正好能透过敞开的殿门看见庭院里的情形。他的目光落在那抹明黄色上,瞳孔剧烈收缩,本就灰白的脸上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两个人都认出来了,那是谢奕。   谢奕身上披着龙袍,袍子的下摆拖在泥水里,半幅明黄的缎面被鲜血浸染成了暗红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五爪金龙纹样。   他的右手提着一把刀,刀锋上还在往下滴血。头发散了大半,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上,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嘴唇干裂起皮,眼珠却亮得骇人。   “父皇——!”   殿门打开,谢奕看见了谢怀成靠在床头的侧影,立刻往前跨出一步。   他张开手臂,龙袍的宽袖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声音又尖又亮,几乎要把满院的厮杀声都盖过去。   “儿臣救驾来迟!等儿臣将这妖邪诛杀,父皇便可以安心了——!”   谢怀成没有应声。   他身心俱疲,靠在床头,隔着满院的火光与刀剑,沉默地望着这个身穿龙袍的儿子。   父亲尚未驾崩,儿子已经做好了继位的准备,何其可笑,又何其无奈。   单议秋从身边侍卫的刀阵中踱到正殿门前。   他的袍角擦过石阶上的血渍,居高临下地望着站在台阶下的谢奕。   “二殿下,”他开口,语气平淡如常,“杀了我以后,你又预备如何呢?”   谢奕的脸色扭曲一瞬。   他抬起头来,目光顺着单议秋的眉目一路向下,如同是黏连的舔舐。   随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的笑,哀声道:“父皇身体有恙,本就病重难愈。被你这妖道所害,自然是不治身亡。”   单议秋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好奇开口:“二殿下,你今天穿了龙袍来。这龙袍是陛下的,还是你自己府上早就备好的?”   谢奕的眼睛眯起。   他能猜出单议秋是想拖延时间——可拖延时间又有什么用?京城的城门已经在他手里,阆风殿被他围得水泄不通,川东那边就算有援兵,也被卡在路上。   而此刻这个被他围在正殿里的人,竟然还有闲心问他的龙袍从何而来。   “自然是宫里的,”他哼笑一声,语气得意,“本宫今日入宫救驾,总不能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穿。”   “你入宫救驾,带了多少人?”   “三千。”   谢奕没有回答,他身边一个副将替他答了,语气颇为自得。   “三千。”单议秋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三千人围一座山,打我的阆风殿,真该多谢二殿下高看一眼。”   他的目光从谢奕脸上慢慢扫过,落在他身后那些举着火把的兵卒上。   “二殿下,你今夜若是赢了,史书上会怎么写你?恐怕不管你是继位还是篡位,那些史官都不会给你留一句好听的话。”   他顿了顿:“逼宫,弑父,杀弟。悠悠众口天下人,你觉得你能堵住多少张嘴?”   谢奕的笑容终于僵在脸上,显露出被戳中的恼怒。   他当然知道史书会怎么写他,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必须在今夜将人全部清理干净。   他握刀的手用力收紧,整条手臂都跟着颤抖。   “你闭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不是你派了你那好门生周望北去颍州查案,哪会有如今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国师自作自受!”   他往前踏了一步。身后的兵卒也齐齐往前压了一步。甲胄碰撞的声音与脚步踩在石板上的闷响混在一处,形成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单议秋身后的侍卫们立刻迎上前去,刀剑相交的脆响在庭院里炸开。   两拨人再次撞在一处,呼嚎厮杀声响彻天际。   谢奕没有管那些兵卒,他穿过混战的人群,手中的刀高高扬起,刀刃上倒映着满天的火光。   他的一只手朝单议秋的脖颈抓去,指甲嵌进衣领,另一只手的刀带着风声落下,刀锋还未触到皮肤,那股冷冽的金属气息已经先一步割上了喉咙。   就在那一刹那——   一支箭从正殿门外的夜空中直直地穿过来。   箭尖破开空气时,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呼啸,声音细且尖长,箭身通体乌黑,箭羽雪白,在火光里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   谢奕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利箭从后背穿入,又从前胸透出,一蓬温热的血在他胸口炸开,溅在单议秋的衣襟上。   比之剧痛先来的是,深入心肺的冰凉,与无能为力的困惑。   谢奕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那截还在微微颤抖的箭杆。   他没能快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马上就要到手的时候,会有箭从这个方向射过来。   “这……不对……”   鲜血自口鼻喷溢而出,谢奕整个人摇晃两下,直直地摔倒在地上。   龙袍在他身下铺展开,明黄的缎面浸在血泊里,那只五爪金龙终于被彻底染成了暗红。   庭院里忽然陷入安静,所有人全都抬起头来,望向箭射来的方向。   在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下,无数火把正朝着山道尽头移动。   不是谢奕方才带来的散乱火光,是整整齐齐的军阵,一排接一排,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最前面的旗帜在夜风里翻卷,旗面上绣着的帅字在火光里格外醒目。   “谢奕谋逆叛乱,放下兵器——!”   呐喊声从山下传来,一浪接一浪,震得正殿的瓦片都在微微发颤。   庭院里举着火把的兵卒面面相觑,军心瞬间散乱,有人在往后倒退,踟蹰不能动作,有人已经把刀丢在了地上。   先是第一个,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整片整片的脆响。   刀剑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如同一场及时大雨。   谢寒声来了。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脱力般靠在门框上,拿袖子抹去脸上的血渍。   他低头打量着地上谢奕的尸体,发觉不管体内流着多高贵的血,死的时候都一样难看,没什么意思。   “来个人,”他平静道,“替陛下松绑。”   话音落下,一队人马中站出两名身上相对干净的兵卒,小跑着冲进正殿,不一会儿,身后就传来铁链落地的碰撞响声。   单议秋收回目光,蹲坐在台阶上,后背靠着门框,把腕间那串被方才的风吹得乱晃的珠串解下来,一圈一圈地重新绕好。   某一刹那,他忽地抬头,山道尽头的那片火把已烧至面前。   谢寒声提着剑走上石阶。   穿了一身黑色的鳞甲,甲片上满是刀痕与泥渍,脸上血汗交织,神情冷得如同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   庭院里的兵卒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窥视,只觉得有血气从身边翻涌而过,形势骇人。   谢寒声不曾言语,一步步穿过庭院,走到谢奕尸体旁边。   他弯腰伸手,扯住龙袍的领口,从谢奕身上把那件血淋淋的袍子扒了下来。   龙袍被箭杆穿了个洞,胸口的布料被血浸得发硬,谢寒声提起来先抖了抖,面上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四下寂静无声,连挣脱束缚的谢怀成都保持安静,只默默看着。   最受器重的两位皇子都死了,陛下自己又重病缠身,如今谁拿着这件龙袍,谁就能登基为帝。   雍朝的第三任皇帝很快就要登基了。   可是谢寒声并没有将龙袍披在自己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提着那件龙袍,脚步坚定地朝单议秋走去。   甲胄的撞击声在耳边响起,单议秋仰起头,注视着谢寒声越走越近,最后站定在自己身前,一身的血腥味混着寒意扑面而来。   夜色刀光中,谢寒声的脸苍白冷硬,眼睑下凝着干涸的血痕   两人对视须臾,谢寒声俯下身去。   眼前有黑影一闪而过,那件沾着血腥气的天子衣裳,被他披在了单议秋的肩头。   龙袍太长了,下摆拖在台阶上,袖口垂到手背,血迹还没干,沾上单议秋的衣襟,温热而黏腻。   单议秋打量自己这副模样,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身前有沉重的跪地声。   恍惚抬首,只见谢寒声单膝跪地,一只手将剑插进石阶的缝隙里,另一只手撑在膝头。   他仰起脸来,一双眼睛在火光里如金日般耀眼灼目。   周围所有的将士都在他矮身的那一刻齐齐跪地,甲胄碰撞的声音从台阶上传到庭院里,从庭院里传到山道上,一波接一波,像沉闷的滚雷碾过整座山。   顶着无数人的目光,谢寒声朗声高喊,声音要冲上云霄,石破天惊:   “请父皇退位,让贤国师!”   在他身后,无数兵卒起声附和,绵延不绝。   “请陛下退位,让贤国师!”   “请陛下退位,让贤国师!”   “请陛下退位,让贤国师!” 第133章 往后种种   一阵夜风从庭院里穿过来,吹得那件明黄的袍子轻轻掀动。   单议秋坐在台阶上,莫名觉得有些冷。   刚才跟谢奕对峙的时候绷得太紧,现在那根弦骤然松开,所有被压下去的疲惫便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本能想抬手把衣襟拢紧一些,可手指刚触到龙袍的边缘,又停住了。   这上面沾了不知道什么人的血,是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眼下又不是没衣服穿,单议秋嫌脏,把手放下来,搁回膝头,任由夜风灌进领口。   四周一片寂静。   震天的喊声落下之后,整座正殿都陷进奇异的沉默中。   那些跪在地上的兵卒没有起身,谢寒声跪在他面前也没有动,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成了唯一还在响着的东西。   单议秋回过头去,透过敞开的殿门,看见谢怀成脸色惨白,无力支撑,只能勉强靠着兵卒的搀扶保持人形。   单议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做了二十年皇帝的人在这一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其实今日不管谢怀成同意还是不同意,只要谢寒声认定了单议秋要当皇帝,那事态都不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门外跪着的是谢寒声的兵,庭院里躺着的是谢奕的尸体,而玉玺早就不在他手里了,皇帝只剩下一副空架子。谢怀成大概也清楚眼前形势,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单议秋垂下眼。   目光下落,谢寒声正跪在他面前,一双妖异的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   与他对视的刹那,单议秋蓦地想起,过去在栖云别院,自己曾笑着与谢寒声闲聊起汉武帝与陈阿娇。   当年陈阿娇幸于汉武帝,靠母家权势滔天,汉武帝许下承诺,要造金屋以蔽之。   千古一帝的威德,过后仍有废誓之嫌。帝王之尊,何等高贵,一时一刻不变心容易,十年百年不变心又太难。   当初话语出口,只是当做玩笑解闷用的,单议秋没想太多。   可到了今夜,再回想才发现,谢寒声那时的反应值得深思。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讲,可是目光交汇间,又把话都咽了回去,   单议秋起初只是以为少年心事繁琐复杂,然而现在才反应过来,恐怕那个时候,谢寒声已经有了决断。   “……你要我做皇帝?”他确认道。   闻听此言,谢寒声忽然膝行向前,膝盖磨过粗糙的石阶,握住单议秋的手。   寒风凛冽,四下寂静,一双冰凉沾血的手握着另一双冰凉沾血的手。   谢寒声的手指从单议秋的指缝间穿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因为靠得很近,开口说话时,声音轻得犹如耳边呢喃。   “国师做没做过皇帝?”谢寒声问。   单议秋低下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从来没做过吗?”谢寒声的手握紧了一点。   他问的不只是这个世界——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在那些单议秋独自走过的漫长的岁月里,他有没有登上过皇位?   单议秋依旧摇头。   笑意从谢寒声的眼睛里溢出,恍若春水流淌,温柔亲昵。   他低下头,拇指若有所思地抚摸单议秋的指节,指腹在微凉的骨节上一圈接一圈地摩挲。   他低声呢喃劝哄:“皇帝手握天下大权,普天之下皆王土,率土之滨皆王臣。虽然累,可国师应该试试。”   话语落下,谢寒声用力握了握单议秋的手,再次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单议秋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明明是谢寒声跪在他面前,明明是谢寒声仰着脸在看他,可单议秋却忽然觉得自己从很高的地方掉了下去,坠落了许多年,此刻刚刚被人接住。   你摆弄权势,嘲笑人性,屡次救他人于水火,是因为你大权在握吗?   ……还是你觉得自己失去权力太久了?   被牢牢握住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无从掩饰。单议秋压着嗓子,勉强挤出一声嗤笑,与谢寒声四目相对,觉得有一腔泪意要满溢而出。   “日后,煌煌史册上要记你我谋权篡位,祸乱朝纲。”   谢寒声笑了,嘴角咧开,露出虎牙。   众目睽睽之下,他俯身垂首,在单议秋冰凉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灼热的吐息。   “国师要给我建一座金屋子。”   语罢,不能单议秋同意,他抽离出两人所在的小小空间,再度提高嗓音,语气斩钉截铁,响彻四方:   “请国师登基!”   千年的嘘声贯耳,何不是千年的将他们吟诵。   满院的兵卒再次起声附和,如同前世单议秋被绑上火刑台时听到的民众高喊,潮水般翻腾,要涌到天上。   ……   登基大典在半个月后举行。   水灾未平,瘟疫刚歇,颍州的堤坝还在重修,实在不宜大兴典礼。   单议秋把礼部拟上来的章程删了大半,省去了祭天之后的大宴群臣,和从宫门到正殿的三跪九叩,连新制的龙袍都是按他旧日衣袍的尺寸稍作放宽,另外绣上繁复的十二章纹。   谢怀成被尊为太上皇,迁居西苑静养,都太监跟着去了,临走时在养心殿外朝单议秋磕了三个头,也不知道是感激单议秋留了他主子一条性命,还是为着别的念头。   单议秋站在廊下,目送那顶辇轿消失在西苑的方向,把手里那串玛瑙珠串解下来又绕回去,反复了好几次。   他从阆风殿搬进了皇宫。   说是搬,其实只带了很少的东西,和宁替他将寝殿里的帷幔换成了阆风殿惯用的素色,又在他床头搁了一只安神香囊,里面装着谢寒声从颍州带来的干桂花。   单议秋躺在新寝殿的第一夜,被谢寒声像章鱼一样牢牢缠住,眼睛一闭就睡到了天亮,突然觉得当皇帝也可以很安逸。   ……   御书房比阆风殿的书房大了三倍不止,从谢怀成生病开始一直累积的奏折从案上堆到地上,又从地上堆到屏风外面。   单议秋坐在案后,把批完的折子往旁边一搁,端起茶盏,喝下凉透的茶。   房中只有他一人忙得头疼,青袍道人歪在靠窗的圈椅上,往嘴里丢花生米。   他丢得很高,仰头去接,接住了便嚼得咯嘣响,没接住便落在衣襟上,他再拈起来吃掉,毫不嫌弃。   和宁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   青袍道人又往上一抛——这一次和宁趁他仰头接花生米的瞬间,一把夺过他手里那只装着花生米的青瓷碟子,搁在自己膝上,不给他了。   “我就剩这么点了!”青袍道人叫起来。   “你吃了整整一个时辰,歇一歇。”   和宁不为所动。   青袍道人敢怒不敢言,只能把衣襟上的几粒碎花生捡起来吃掉,嘟嘟囔囔地靠在椅背上。   他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长叹一声:“我当初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说到底,青袍道人当初所能想到的最好结果。就是谢寒声顺利继位,念及他们的从龙之功,让他们仨再过上几年或者十几年的安稳日子。   过到就是赚到。   谁能想到事发突然,坐在皇位上的换了一个人,真正实现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青袍道人心里实在感慨万千,如果不是手头没酒,他大概还要吟诗几首,以表心绪。   房间里没人理他。   9653将处理器开到功率最大,小光圈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方忙成一只陀螺,淡蓝色的光尾拖得老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扫描分类,摘出每份折子的核心内容,投到单议秋面前的光屏上。   单议秋一只眼睛看着光屏上不断跳动的字行,另一只眼睛留意着圈椅上那两位。   这两个人加起来的岁数往少了也快一百了,闹起来还是不管不顾。单议秋有些担心他俩闹着闹着给自己摔出个好歹,毕竟都不年轻了。   [做皇帝的感觉怎么样?]9653抽空问。   单议秋把手里的朱笔搁下:“就那样,没什么感觉。”   他不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因此对他来讲,皇帝跟其他的工作没有什么区别。也许责任要相对更重大一些,也更容易感到疲累,但因为知道总有结束的一天,所以不会过多纠结考量。   而且单议秋有9653,不至于真的把自己累到秃头。   于是思索片刻,他又补充:“挺有意思的。”   9653哼哧哼哧地笑了起来,小光圈往他颈窝里蹭了蹭。   这时,书房的侧门被人推开了,谢寒声悄没声息地走进房间。   和宁跟青袍道人正为那碟花生米僵持不下,一听见门响,两个人齐齐朝谢寒声看去。   谢寒声没理他们,找准整个房间里最舒服的那个位置,绕过满地的奏折,径直走到单议秋身后,坐了下来。   那里专门放了一块厚实的软垫,恰好塞在圈椅与墙之间的小块空隙里,坐下后背靠墙壁,腿能伸直,一抬手就可以碰到单议秋的腰。   谢寒声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趴在了单议秋的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低声道:“皇上金安。”   单议秋笑了,偏过头去:“朕安。”   谢寒声对此很满意。   他刚从京郊大营巡视了一圈回来,回宫之后先沐浴过,身上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手揽着单议秋的腰,很快就开始不太老实,指尖拨弄着单议秋腰带上坠着的玉佩。   和宁跟青袍道人对视一眼,两个人默不作声地把花生米瓜分干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门扇轻轻合拢。   见房间里没别人了,谢寒声往前凑了凑,得寸进尺,在单议秋的耳朵上亲了一口。   “陛下,我的金屋子什么时候才能造好?”   单议秋握住他搭在自己腰间,位置相当危险的手,慢悠悠地回答:“朕这边也犯难得很。国库吃紧,金屋子恐怕要再等上好多年。”   “啊?”谢寒声佯装惊讶,“那我该住在哪里?”   皇宫这么大,哪里不能住——他非得这样矫情,就是想让人哄。   单议秋顺势勾勾他的小指:“如果实在没地方住的话,养心殿里有张龙床,你考虑一下。”   谢寒声做出思索的模样,而后好像勉为其难,皱起眉毛:“如果没有金屋子的话,养心殿的龙床也勉强能躺上一躺。”   单议秋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笑起来太好看也太好听,谢寒声心头滚烫,忍不住搂住他的腰,滚进他怀里,照旧枕着单议秋的大腿。   他时常练习,已经把这个动作做得相当熟练,闭着眼都能找到最舒服的那个凹陷。   单议秋终于不再假装看奏折,手指轻车熟路地顺着他的额角一路抚摸下去,探进衣领,在颈侧靠里的位置轻轻摸了摸。   谢寒声呼出一口气,很满意地闭上眼睛。   从半个月前开始,那里就不再是人类的皮肤了——那些在幻觉与现实中一闪而过的鳞片,如今安静地伏在他颈侧,细密而坚硬,一片压着一片,从耳后蔓延到锁骨。   鳞片是黑青色的,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暗光,摸上去像上好的铠甲,冰凉而光滑。   唯一的例外是那块金色胎记的位置,跟过去一样,在那片黑色的鳞甲正中央,有一枚金色的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格外耀眼,是暗色盔甲上的唯一金钉。   这些鳞片刚刚长成的时候,谢寒声不想让单议秋看,后来被单议秋按在床上扒了衣服才看清全貌。   那几天鳞片偶尔会发痒,他不好意思挠,总是皱着眉忍,后来单议秋发现了,便养成了没事就摸一摸的习惯。   被摸一摸会舒服很多,谢寒声虽然嘴上不说,可每次单议秋把手探进他衣领时,他都会不自觉地往那只手的方向靠。   单议秋摸了一会儿,忽然心不在焉地说:“说不定等以后,你会飞。”   谢寒声睁开一只眼看他:“真的假的?”   单议秋点点头:“我记得你以前是可以的。你记不记得?”   谢寒声皱眉回忆:“好像有点印象,但是不太清楚。”   过去的事情,两人都没有细聊过,但细想也知道,第一个世界的系统强制脱离给谢寒声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本来一切和美,第二天清晨醒来却发现爱人消失不见,铺天盖地的恐慌与绝望足以把他杀死一千遍。   单议秋心里实在愧疚,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言表,只能越发疼爱,试图用行动弥补那些他无法改变的旧事。   他又漫不经心地摸了一会儿鳞片,心思早就转到了别的地方,忽然感觉腰间一松,低下头才,发现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   谢寒声再也没有了困倦的神情,对上单议秋的目光,笑问:“陛下公务很要紧吗?”   恢复了多年的记忆,谢寒声身上有了种成熟与天真杂糅起来的奇异气质。   笑起来的时候仍然是少年般的意气风发,虎牙尖角在唇角一闪,可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漫长追索后的成熟与沧桑,格外讨人喜爱。   单议秋喉结滚动,瞥了眼还在桌上转成陀螺的9653,轻声说:“白日宣淫,有违礼法。”   谢寒声笑而不语。   指尖一勾,腰带彻底散落在地。他把手伸进单议秋的衣服里,贴着腰侧的皮肤缓缓抚摸。   “白日漫漫。说起来,我还没做过奸佞呢。”   一边说着,他的手指一边若有若无地在里衣上滑动,单议秋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低下头去。   吻落在嘴唇上,急切缠绵。   谢寒声闷哼了一声,手从他的腰侧滑到后背,把单议秋箍进怀里,自己反客为主。   单议秋被吻得呼吸乱了节奏,刚要推开他喘口气,便被谢寒声一把抱了起来。   “哎……还有事呢——”   单议秋挣了挣,想要临场反悔,可惜话还没出口,便被人低头吻住,挣扎的动作不自觉便软了下去。   谢寒声满载而归,跟个大爷似的走出了御书房,怀里抱着当朝皇帝,脚步稳当得很。   ……   ……   金屋子在很多年后的确建成了。   不是因为国库充盈到能专门给谢寒声建造一座宫殿,而是单议秋最后选择了作弊,用积分兑换。   系统商城里贵的东西有很多,单议秋曾花了很长时间来回浏览,试图找到一个能解决目前困境的道具。   他翻遍了所有分类,有一个灵魂碎片组装的模块似乎正是他需要的,但每次尝试赊账购买,界面都会弹出同样的红字,提示购买失败。   几次申诉后,系统空间给出的答复非常奇怪,指出他不需要购买资格。   单议秋不明所以,反复试了一年多都没成功,最后退而求其次,用攒下来的所有积分换了一座黄金房子。   六殿下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单议秋也是做了一回千古一帝。   金屋子建在阆风殿那片大湖的对面,只有三间正房加一圈回廊。日光好的时候,整座房子亮得晃眼。   谢寒声第一次见到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表情介于震惊与想笑之间,久久不能言语。   憋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憋出一句:“这也太小了。”   单议秋二话不说,踹了他一脚:“都说了国库吃紧。”   谢寒声瞬间大笑出声,也不装样子了,一把将人抱起,转了好几圈。   后来他们时常前来观赏,黄金屋也愈发像是人能住的地方。   庭院里种了桂花树,是从颍州那棵老桂上压条分过来的,刚移栽时只有一人高,养了几年便蹿过了屋檐。   谢寒声又不知从哪弄来一匹黑马,养在后山。那匹马毛色油亮,四蹄踏雪,性格非常傲慢,第一天就把谢寒声从身上甩下来两回。   他不服气,经常来跟这匹马较劲。   单议秋躺在回廊下的软榻上,手边有两张桌子。一张桌子上摆着冰镇的葡萄与新酿的桂花酒,另一张桌子上摞着今天一定要看完的奏折。   9653已经全部筛过一遍了,他只需要再确认一下各方面政策建议是不是真的合适,不会很耗费时间。   单议秋每看一会儿折子,就会不自觉朝庭院里望去。   谢寒声正骑着黑马在庭院里兜圈。   他今日穿了身深色的骑装,骑在马上的姿态与在宫里时全然不同,没有那么端方,却多了几分恣意的舒展。   黑马起初还是不肯听话,一连好几次故意往桂花树上蹭,想把他从马背上刮下来。   谢寒声也不恼,每次都在马即将蹭上树干的前一瞬轻巧地拨转马头,几个来回之后黑马终于消停了,开始顺着缰绳的指引小步快跑。   谢寒声俯身拍了拍它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算是勉强认下这个主人。   谢寒声最近的心情的确好得非同寻常。   一方面是鳞片终于完全长成了,不再发痒,也不再让他半夜惊醒;另一方面是当真住进了黄金房子。   倒不是说他真的很喜欢黄金。   只是想到单议秋真的把他说的话放在了心上,是个人都会忘乎所以。   见一人一马玩得开心,单议秋分出心神剥了一粒葡萄,推到9653面前。   工作中的小光圈好奇地凑上去,用光晕的边角小心戳了戳那颗莹绿色的果肉,   葡萄被戳得在碟子里滚了一圈,它又追上去戳,单议秋笑着看它,觉得相当可爱。   9653自己玩了一会儿,开口道:[小秋,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讲过一件事情?]   单议秋把剥了一半的葡萄搁下:“你给我讲过的事情有太多了,具体哪一件?”   [就是本来我不是你的系统,后来又换成我的那件事。]9653说,小光圈从葡萄上飘起来,悬在单议秋眼前。   单议秋回忆一瞬,点了点头:“对,我记得。”   9653继续戳着葡萄玩,安静了两秒才道:[我前段时间跟那个系统联系上了。他的宿主也购买了那个灵魂碎片的收集模块。]   闻言,单议秋眉心微微一动。   前段时间,他为了模块的事反复折腾,在系统空间里发了好几次申诉,每次都是失败,心情有些沉郁。   他以为自己还算隐蔽,没想到9653不仅注意到了,还主动去查了其他购买者的名单,联系了对方。   单议秋有了些兴趣,半撑起身:“那你有什么收获吗?”   [有呀,]9653不看他,自顾自道,[我刚刚才知道,0188的宿主已经转职了。]   它没有继续提起模块的事情,反而不着四六地讲起了别的话题。   单议秋对此相当配合:“我以为只有退休这个说法。转职是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哦,好像是主系统新开办的小组,目前组内成员很少。前辈说工作内容跟我们现在做的不大一样。]   “那还挺有意思。”单议秋点点头,把话题又拉了回来,“那模块的事情它有没有解释过?”   [说了一点。大概意思是如果模块无法运行,那就意味着模块不需要运行。]   9653把0188的解释原样复述出来,语气里透着连它自己都没明白的困惑,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单议秋的眼中却有极淡的亮光一闪而过,若有所思地靠回软榻上。   “你能不能……”   他朝9653凑近了些,悄声说了几句。9653听得连连点头,正要去忙,忽觉一片阴影从头顶扑下来。   一人一统双双抬头,正见谢寒声骑着那匹黑马朝廊下直奔而来。   马蹄踏在碎石地上,发出密集的脆响,黑马的鬃毛在日光里像一匹被风吹散的墨缎。谢寒声在离栏杆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勒紧缰绳,黑马扬起前蹄,整个马身在空中悬停了一瞬,而后重重落地,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谢寒声借力蹬起马鞍,翻身便越过了栏杆,衣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靴底稳稳地落在单议秋面前。   “陛下在做什么?”他笑着问。   单议秋坐直身体,把盛着葡萄的碟子端到他面前:“在琢磨着给你造间玉房子。”   谢寒声笑弯了眼睛。   阳光洒在他脸上,眉山目水一片粼粼。他顺势在软榻边沿坐下,不顾单议秋的躲闪,硬把人连碟子带葡萄一起抱进怀里。   周围侍奉的宫人见此纷纷低头退开,脚步轻而快,一眨眼便退到了回廊尽头。   “我不要玉房子。”   谢寒声的下巴搁在单议秋肩窝。   当初说要黄金屋,也只是跟单议秋开个玩笑罢了,没想到后面还真给他造了出来。他已经高兴到忘乎所以,实在不需要再多一层刺激。   他接过葡萄盘放回桌案上,声音含含糊糊地压进单议秋的衣领:“陛下如果实在疼我的话——来亲亲我。”   眼看而立之年的人了,如果加上其他世界的年纪,可能都要几百岁,撒娇卖乖起来还是不管不顾。   单议秋摸了摸他的侧脸,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马上移开。   谢寒声歪了歪脑袋,眼睛弯弯的,也不说话,继续等待。   单议秋又亲了一口,这一次稍久了些。等到第三下的时候,后脖颈忽然被人用力压下,谢寒声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掌心贴在他的颈后,将他的唇牢牢地按在了自己的唇上。   两个人从软榻的边沿歪倒下去,葡萄碟子被碰得晃了晃,一只手忽然从边上伸来,捻起一颗葡萄带走。   于是亲吻间汁水四溢,葡萄的甜香沁美,很衬托酷暑天的清凉。   ……   ……   寝殿里一片昏暗。   床榻的帷幔沉沉垂下,将外面的烛火遮去了大半,只余几缕极淡的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交叠的被褥上。   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熏香味,是前些日子和宁新换的安神方子,掺了些桂花,甜丝丝的。   单议秋睁开眼睛。   帐顶的暗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身体还因为方才的欢爱发酸疲累,意识却格外清醒。   一团蓝光在枕边浮现,仔细看去,9653正悬在床头,光晕一明一暗。   蓝色光团意味着有外人来电。   单议秋半偏过身体,谢寒声的手臂正横在他的腰间,手指松松地搭在他身侧,睡得很沉。   他小心地挪开那条手臂,把被角掖好,赤足踩在脚踏的绒毯上,无声地翻身下榻。   他朝9653摆了摆手,示意它跟自己走到外间。   外间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将地砖染成一片浅淡的银灰。   整座宫殿都在沉睡,连廊下值夜的宫人都没有发觉殿中的动静。   单议秋在窗前站定,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9653飘到他面前,光晕逐渐稳定,变成一圈淡蓝色的光环。   单议秋伸手在光环中央轻轻一点。   通讯接通了。   他率先开口:“你好。”   沉默。   两秒钟后,通讯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平静,温和,恰到好处的礼貌。   “单先生是吗?你好。我叫余逢春。我的同事说,你有些问题想要了解一下。” 第134章 皇后驾到   登基数十年后的一个雨夜,养心殿御书房内的烛火预备点上一整晚。   不是出了什么动摇国本的大事,是雍州那边连日暴雨,冲垮了横跨渭水的石桥。   灾情本身不算大,当地官员筹谋得当,赶在水势增大前,百姓已经顺利移至高处,因此没有伤亡。   但麻烦在于那座桥是几年前刚修的。   又是这种事。   刚修的石桥,被一场不算百年难遇的暴雨冲垮了。这意味着当年主持修桥的工部官员,从上到下,一个都别想跑。   奏折从当天下午便开始往御书房里送,到夜里已经摞成了两座小山。左边那座是奏报灾情的,右边那座是弹劾官员的。   弹劾的比灾情的多一倍还不止。   单议秋和9653一人分了一半。   9653主要负责灾情相关的奏折,小光圈飞速运转,效率比平时更高,已经被激起了斗志。   单议秋则在翻阅所有的弹劾奏章。   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他就越觉得这些文臣说话很有意思。无论酝酿了多尖酸刻薄的内意,都能披上一层貌似端正严谨的语言外壳,骂人骂得引经据典,弹劾弹得文采斐然。   个别工艺高超者,在朝堂上当着人家的面把人骂了一顿,人家等到下了朝才回过味来,要不是打架不合适且太伤体面,单议秋怀疑一部分口齿不太伶俐的官员早就要动手了。   如今的这些奏折也是。   话里话外格外有攻击性,不孝不悌、不忠不义、尸位素餐、蠹国害民,恨不能把涉事官员的祖宗八辈都骂上一遍,以此证明此人从根上便是坏的,做出这等贪赃枉法之事一点也不稀奇,必须狠心肃清,以正效尤!   单议秋看一本,笑一会儿,偶尔还要跟9653分享一下其中相对精妙的字句。   比如有个御史骂工部侍郎“以朽木为梁,以败絮为基,视万民性命如草芥”,措辞并不稀奇,但他在后面又加了一句“且其人面目可憎,每于朝堂见之,臣辄食欲不振”。   骂公事骂到一半突然开始人身攻击,单议秋觉得相当有创意,并不值得提倡。   今晚是他跟9653的亲子之夜,谢寒声应该在寝殿里睡觉。   前段时间他忙得跟陀螺似的,京畿大营的秋操、北境换防的调度、新编入卫戍军的人马磨合,连轴转了将近一个月,最近两天才终于得空歇下来。   单议秋不想打扰他,等人睡了以后悄悄从寝殿里退出来,独自来到御书房处理政务。   9653也很享受这个只有他们两个的夜晚。   它一心二用,一边处理奏折一边调出了录像机,正在记录它跟单议秋的家庭时刻,时不时就哼哧哼哧地笑出声来,也不知道是被奏折里的措辞逗乐的,还是单纯因为“家庭时刻”这四个字让它高兴得停不下来。   虽然是在熬夜办公,但御书房的整体气氛相当快活——直到单议秋拿出一本奏折,看了两眼后神色忽然顿住。   9653发现不对,凑上前去,悬在单议秋肩头,往折子上探了探:[怎么啦?]   单议秋没有言语,将奏折摊开递到9653面前。   9653只看了两行,就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这本奏折不是在弹劾工部修筑的事情,而是在讲别的事情。   从单议秋登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中间谈论立后选妃的奏疏也有过几本,但因为单议秋自己继位不正,谈论立后的人本就心生忌惮,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新帝不悦。   再加上单议秋自己对这件事也没有多么热衷,每次有人提起来,他都是不冷不热地挡回去,既不解释缘由,也不给任何人留话柄。   几次下来,劝的人便渐渐少了。   反正雍朝还是雍朝,如今的帝王姓单,未必代表以后的帝王都姓单。说不定等单议秋百年归天之后,下一任帝王还是谢家的血脉。   绝大多数人都抱有这样的期许,但也有一部分人始终不肯将此事放下。   今夜的这本奏折就是如此。   “应该是弹劾的人太多太着急,所以混进来了。”单议秋随口道,把奏折丢回桌上。   今夜着急忙慌,发生这种事情并不奇怪,仅两个时辰,递进来的折子就有几十本,通政司的人根本来不及细看。   9653应了一声,继续阅读奏折。   这位上奏的大臣言辞相当激烈,直言立后也是国本的一部分,皇上后宫不安又没有子嗣,日后必然江山不稳,甚至可能引来天灾。   文章写得相当用力,疯狂引经据典,还假装自己很懂鬼神之说,从《周易》扯到《洪范》,从阴阳调和扯到五行生克,恨不得能仅凭几句话就劝单议秋广开后宫、娶上一百个老婆。   [是翰林学士,]9653看完以后调出大臣的信息,[站在很靠后的位置,胡子很长,眉毛像鱼钩。]   它这么一说,单议秋有了些印象:“是不是负责编修的?”   他记忆里的确有这么一个老头子,年纪很大了,没做出什么功绩,领了个闲职,平日里只管带着几个年轻翰林编那套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编完的前朝史。   这人上朝的时候从不多话,每次都站在队伍末尾,只有一双眉毛引人注目——又弯又长,尾端往上翘,像两只鱼钩挂在脸上。   9653连连点头,小光圈上下晃荡:[对,就是他!]   “我还不知道他对立后这件事这么上心。下个月给他升上一级,退休得了,别干了。”   单议秋撑着脑袋,将奏折小心推到一旁,预备等会找人处理干净,免得让谢寒声看见又恼火,跟他小题大做。   9653对此表示相当赞同。   这是有过先例的。   几年前,有个官员上了一道请立皇后的万字长疏,还挺有文采,单议秋没防住,被谢寒声看见了。   他当时倒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早朝时特地挪了位置,站在了那个人旁边,从头站到尾,全程面带微笑。   那个官员第三天就自己上书请求外调,调去了最偏远的西南边陲,支持国家的基础建设。   用意是好的,结果也不差,就是太吓人了,惹得朝野人心恐慌。   单议秋不希望再发生这种事。   他将笔放回架上,没有继续看折子,反而靠在椅背上,望着9653出神,脑海中回想起了之前的事。   他忽然问道:“主系统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9653茫然转了半圈,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什么意思?]   “就好像,我觉得我们是一家人,那你跟主系统是什么关系呢?”单议秋解释,拿手指在他和9653之间划了个圈。   他做这个动作时没有多想,语气也随意得很,根本不觉得这是大事,9653的光圈却猛地亮了起来,光晕从淡蓝色变成了近乎白色的亮蓝,整团都在微微发颤。   单议秋被它这副反应逗笑了,撑着下巴等它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9653才磕磕巴巴地开口:[我、我觉得主系统……是创造者。]   “哦?”单议秋看着眼前接近成火球的光圈,又问,“那创造者又代表着什么?”   他这么一问,本来激动兴奋的9653忽然有点羞涩,沉默了两秒钟,才小声说:[就好像……我是它的孩子。]   这个回答还真有些出乎意料。   单议秋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小光圈难得不好意思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继续问:“那如果你去找它哭,会怎么样?”   9653相当茫然:[我不知道。没有人找它哭过……]   单议秋笑眯眯地注视着小光圈,语调放得又轻又缓:“它给你们装载上哭泣模块一定是有意义的。我觉得——”   他徐徐善诱,正准备哄着9653完成一项非常伟大的任务,话还没说完,紧闭着的书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   一道身影冲进房中,带起冷风呼啸,将桌案上的烛火吹得猛烈颤动。   那人神色慌乱,看见单议秋以后脚步不停,直接扑上前来,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单议秋上一秒钟还在跟9653闲聊,下一秒就被本该在寝殿睡觉的谢寒声抱了个满怀。呼吸间尽是寝殿的熏香,混着外面潮湿的雨气。   谢寒声是冒雨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换,只是在里衣外面罩了件披风。那件披风的肩头已经被雨丝洇湿了一片,冰凉潮湿的布料贴着单议秋的脸颊,激得他微微一颤。   “怎么了?”   他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谢寒声的后脑勺。   谢寒声全身都在发抖,肩膀绷得极紧,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小腹。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每一次都又沉又慢,试图平复情绪,可效果显然不怎么样。   单议秋心中愈发奇怪。   谢寒声不是没有做过噩梦,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单议秋被他的反应刺激得也有些慌,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低声喊他:“谢寒声?谢寒声——怎么了?”   谢寒声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呼吸粗重而急促,喷在单议秋的衣料上,隔着好几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单议秋叹了口气,扫视四周后站起身来,半拖半抱着将谢寒声扯到一旁临时安置的软榻上。   那张软榻是前几天刚搬进来的,午间小憩用,两个人贴得很紧,一起躺倒在榻上。   单议秋艰难地分开双腿,给谢寒声腾出足够的空间。谢寒声倒是很自觉,调整姿势后让自己整个人覆盖在单议秋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鼻尖抵着他颈侧的脉搏。   单议秋顺手把他的披风扯开丢在地上,手指捏了捏他的后脖颈。掌心下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过了片刻,他又问:“到底怎么了?”   谢寒声呼出一口气,气息黏在单议秋的皮肤上,又热又潮。   单议秋耐心等待着。过了好一会儿,谢寒声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是刚从一场大哭中缓过来:“我没有找到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以指向很多事情,让人分辨不清楚。   单议秋揉搓着他后颈,温声道:“你已经找到我了。”   “我记得我没有。”谢寒声说。   他听起来真的很难过,是许久不曾有过的哀愁。   “你不认得我。我走了那么远来找你,可是你不认识我。你只对谢奕好。”   他大概还没从情绪里面挣脱出来,说的话颠三倒四,一般人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但有些事情单议秋思考过太多遍,以至于谢寒声刚说出口,单议秋就明白了。   隐秘的闷痛在舌尖蔓延开,酸胀到心脉都为之颤抖,单议秋仰头吐息,闭了闭眼。   这一世,他的目光从头至尾都落在谢寒声身上,不至于让他觉得失落难过。   可上一世就不是这样了。   上一世,单议秋连看都不愿意看那位深居宫中的失宠皇子一眼,勉强施舍了微末善意,做足模样后便抛之脑后。   他甚至不记得被谢奕推进水池里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不是故意的,”他轻声道歉,“我那时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这么好。”   他们经历了许多世界,但只有在单议秋的本源世界里,谢寒声出现的时候,天边裂开过一道缝隙。   旁人可能以为是天罚或者妖魔降世,但单议秋心里清楚,那是谢寒声所在的异世界里,邪神的标志。   谢寒声吸收了神的力量,得到了撕裂时空的能力。单议秋离他而去,他本能想要追逐,定位到了正确的地点,却到达了错误的时间。   他回到了单议秋的过去,度过了无爱冷淡的一次轮回,又目睹了单议秋的一次死亡。   这个猜测,从单议秋在谢怀成嘴里得知谢寒声出生时天降异象的那一刻就有了。只是他从来不细想,因为除了徒增悔愧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单议秋曾悄悄许过愿,期盼谢寒声永远都不要记起来龙去脉,或许忘记就会少一点伤害。   可惜上苍不肯帮他这一回。   “……我一直在找你。找到了你,你又不看我……你还死了。”谢寒声在他耳边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我又追着你去了好多地方……”   单议秋眨了眨眼,勉强压制住眼中灼热的酸意。   他偏过头,在谢寒声的额角落下一个吻。   他说:“你特别厉害。你特别好。”   谢寒声就笑了,紧绷的苦痛随之消解,他颇有礼貌地回道:“我知道。你也特别厉害。”   梦中的东西不值得深思,反正都过去了。   在单议秋身上缓过劲后,谢寒声就没什么感觉了。他搂着单议秋的腰,一翻身,两个人调换了位置,换成单议秋趴在他胸口。   谢寒声抬手,压着单议秋的后脑勺,从眉心开始,一路细细地吻下去。   “你累不累?”他问。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有点。”   谢寒声闻言朝身后那张堆满奏折的桌案看了一眼,说:“那剩下的折子我替你看了吧,你回去躺会儿。”   单议秋嗯了一声,趴在他的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里衣上的盘扣,随口问:“睡好了?”   谢寒声坦诚道:“没睡好。不搂着你睡不好。”   单议秋哼笑一声,翻了个身从谢寒声身上下来,勾来毯子盖好。   “那你去吧。”   谢寒声马上起身去批奏折。   单议秋本来还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在软榻上蜷了蜷,闭上眼睛。   意识处在下沉的边缘,即将入睡。   刹那间,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张口就说:“要不你先别——”   话还没说完,他直起身向后看去。   谢寒声站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封分外眼熟的奏折,本该安宁祥和的面上,一片阴云密布。   他已经把奏折翻开了,正垂着眼阅读上面的内容。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那双本就比常人更亮的金色眼睛映得愈发灼人。   他看得很慢,读得相当细致,恨不得将每个字都细细研究到透彻。   小心了这么久,还是没藏住。   单议秋从心里叹了口气,放弃挣扎,又躺了回去,把毯子拉到下巴。   “我本来是准备处理掉的,”他实话实说,语气里是当场抓获的无奈和愿赌服输,“没准备让你看见。”   “处理掉做什么?”谢寒声阴阳怪气,语调拔高了几分,把奏折往桌上轻轻一摔,“陛下身强体健,正该是开枝散叶的时候。有人递上这么封折子,心里该高兴才对,怎么还要处理掉呢?”   一听这腔调就知道恼火了。   单议秋翻了个白眼:“还年轻呢,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老了。”   “你觉得自己老了,人家不觉得,我也不觉得。”   谢寒声又啪的一声把奏折合拢,“说起来,陛下这么些年励精图治,雍朝更上一层楼,他们体贴体贴也是应当的。毕竟陛下的事情没有私事。”   这话说得看似深明大义,越听越觉得一股子酸味。   单议秋跟缩在角落的9653对视一眼,相当懊悔自己刚才怎么没反应过来,直接把人送到了书桌边上。   现在好了,把柄被人拿住了。   “没有的事。”他继续挣扎,声音放得又软又诚恳,“我已经娶了一个了,不需要再多几个。”   谢寒声冷哼一声,把奏折丢回桌子上,小声道:“没有三书六礼,娶什么娶?”   单议秋闻言半撑起头,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你想要吗?要就给。”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烛火在案上轻轻摇曳,把谢寒声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上。   片刻后,谢寒声脸上的沉郁之色尽数散去,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不再那么生气。   “不要。”   其实他俩的事情,已经是朝野皆知。   单议秋登基不过半年,就册封谢寒声为秦王,食邑万户,赐半副天子卤簿,剑履上殿、赞拜不名,总领京畿卫戍军务,起居礼制比照内廷,还专门在皇宫里为他新造宫殿,供其日常居住。   何其煊赫。   况且即便如此,单议秋犹觉不足,每年都会另加恩赏,且必须从皇家私库里出,以示亲爱非同一般。   此等荣宠,别说本朝了,前后几千年也找不出第二个。   两人之间的事情只差一层窗户纸就能捅破,就是不知道如果真的捅破了,会有多少大臣当场厥死过去。   “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单议秋说,声音含笑,“反正我很乐意给。”   局势正在悄然翻转,他打了个哈欠,做出很虚伪的惆怅模样,叹道:“也许真是朕老了,不讨秦王喜欢了。罢了,意料之中,谁不喜欢年轻的。”   谢寒声都要被他的倒打一耙给气笑了:“我没有!”   单议秋望着他,笑而不语。   片刻后,他突然道:“你如果愿意的话,替我去他家里走一趟吧。”   谢寒声愣了一下。   他拿起奏折,冲着单议秋晃了晃:“他家?这个李冲?”   “对,”单议秋颔首,“看那语气口吻,应该不是第一次上奏了。你去他家走一趟,和顺些,别把人吓着。劝他别再说这些废话了,没用。”   闻言,谢寒声把奏折放回桌上,盯着单议秋看了一会儿,神色若有所思。   几息后,他点了点头:“行,我去说。”   单议秋观察着他的神情,确定谢寒声是真的不生气了,才放松地躺回去。   他又打了个哈欠,这次是真的困了,眼眶都泛红。   “还有好几本呢。你快看,看完我们回去。”   ……   ……   第二日,细雨停歇。   刚将所有公务忙完、本该在宫中休息几日的秦王一大早就出了门,他没带仪仗,没带卫队,只带了田正和两个随行的侍卫,目标明确,直奔翰林编修李冲的宅邸。   赶在李冲出门上朝前,他把人堵在了家里。   据知情人田正透露,见叩门人是秦王以后,李冲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恐慌极了,往后连退好几步,还是田正扶了一把,才没让那老头当场摔到地上。   谢寒声倒是很客气——相当客气,全程面带微笑,语气温和,进门前还额外送了礼物,以表达自己礼数周全。   两人闭门细谈,聊了整整一个时辰。等早朝快要过了,谢寒声才大摇大摆地离开李府。   “奴才从没瞧殿下这么满意过,”田正回宫以后跟单议秋汇报,眉飞色舞,连比带划,“可高兴了,脸上那个笑啊,一直挂到宫门口。殿下以前打胜仗回来,都没这么高兴过!”   能不高兴吗?   偷了单议秋的腰带,以皇帝正宫的身份去臣子家里耍了一通威风,说不定还威胁人家以后不要再提立后选妃的事,憋在胸口的火全撒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轻的。   单议秋哼笑不言,只吩咐田正去给李冲送了些赏赐,略作安抚,心里琢磨着,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还是得让谢寒声出马。   毕竟皇后嘛,说话吩咐就是管用。 第135章 大结局   【亲爱的宿主单议秋,您好。您收到一封由主系统发送的邀请函,点击开启,将会自动为您变更载入地址。】   【请问是否开启?】   ·   主系统邀请发来的时候,暮色苍苍。   窗外的天光暗了大半,廊下风灯的暖黄光晕从窗棂里漏进来,在桌案上铺了一层浅浅的橘色。   单议秋一边吩咐宫人拿来绫罗绸缎缝成的小被子小枕头,一边又将提前准备好的琼浆玉液、美味佳肴全部摆在桌子上。   他亲手把小被子铺平,将枕头摆正,然后屏退左右,将哭得直抽抽的9653从肩头上捧下来,小心地放在那小被子上。   [我做到了!]9653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太神奇了!]   这是9653离开单议秋去找主系统哭的第二天。它哭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为单议秋赢来了一次见面。   单议秋认识它这么久,从没见过它把能量耗到这种程度,实在有点心疼。   他趴在桌前,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伸手磨蹭9653的光环。指尖穿过那层微凉的光晕,触到温热的轮廓。   “不是说再缓一缓吗?你怎么自己偷偷跑去了?”   [我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的,]9653含糊着说,往他的掌心里蹭,[反正试试嘛,万一它同意了呢!]   其实早在了解到宿主可以调离任务组别之后,9653就递交了与主系统的会面申请,只不过一直在排队。这件事它没有告诉单议秋,自己默默排了很久。单议秋不知道。   “你太勇敢了。”单议秋由衷夸道。   之前他曾短暂考虑过,让9653先去试探一下主系统的态度,但这个想法还没有跟9653讲完,就又被他自己打消了。   因为他不能确定对于主系统来说,一个小小的系统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孩子,是工具,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存在。   单议秋不想冒险,也不想将期待压在9653身上,让它承受太多压力,所以准备从长计议。   可没想到9653相当有盘算,背着他一声不吭就消失了,两天后带着好消息回来,哭得整团光圈都在打哆嗦,却还是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主系统怎么说?”单议秋又问。   [它没说什么,]9653如实回答,抽抽搭搭,[它就是问我,你的房子是不是之前塌过?]   单议秋闻言,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确叫人恼火。他早就不敢睡卧房了,预备长时间在客厅露营扎寨。   他没有其他宿主的联络方式,不确定是不是所有人的房子都跟他一样——好歹是系统空间,怎么能粗制滥造成这样?   9653已经跟后勤部门投诉好几回了,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正在排查中”。   “你怎么说的?”   [我说对,你的卧室快要塌掉了,]9653哼哧一声,[我一想到你过得那么苦,我就难过,然后我就哭了。]   也说不好是听说单议秋的房子要坏掉了心生怜悯,还是被自己的系统哭得无可奈何,总之主系统同意了。   单议秋觉得相当可以接受。   他很需要跟主系统交流一下——哪怕不能真的转移工作组别,也最好做到心中有数。   毕竟他身后跟着一串从别的世界逃逸出来的数据,大概率已被记录在案。主动权就此易手,单议秋得重新了解局势。   “谢谢你。”他很认真地对9653说,“你是最好的系统。”   [真的吗?]9653不哭了,扭捏起来,[我也只是略微尽力啦!]   单议秋笑了。   他把一些刚从库房里翻出来的精巧玩具全部推到9653面前,9653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封邀请函有开启时限吗?”单议秋问。   9653正玩得不亦乐乎,闻言漫不经心地回答:[没有哦,你想什么时候打开都可以。]   “这样……”   单议秋暂且关闭任务页面,留9653自己在桌子上玩。   小铃铛叮铃铃地响个不停,它又追上去戳着满桌子滚。   单议秋来到门前,招手叫来守在门口的都太监。   老太监躬着身快步过来,等候吩咐。   “问问秦王中午得不得空,”单议秋的声音又轻巧又随意,“朕想他了,让他进宫,一起用午膳。”   ……   ……   时光飞逝而过。百年一蜉蝣。   这一世,是单议秋先离开。   寝殿里点了安神香,被从半开窗扇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若有若无。床幔被人额外拉开,特意让午后的阳光照进房间。   那光芒并不刺眼,被窗棂的格栅切成一格一格,落在单议秋搁在被面上的手上。   单议秋靠坐在床头,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手指。   手上遍布皱纹,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指节微微弯曲着,已经伸不太直了。   像每一世死去前的那样,人老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太好看,而且身子虚弱疲乏,看东西很不清楚。   单议秋眯着眼瞧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自己虎口上那一小块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旧疤痕,那时有一年批折子时被纸边划伤,谢寒声为此念叨了好几天。   说起来,他也勉强熬到了九十出头,已经非常厉害了。历朝历代的皇帝很少有能活过他的,单议秋对此相当满意。   上一世他寿数短,但这一世活得很长,两边中和一下,都还过得去。   他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9653将任务面板调出来,淡蓝色的光屏悬浮在床头,主系统的邀请函挂在正中央,只要单议秋点击开启,他就会被立刻传送到主系统给出的坐标点。   但不需要着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单议秋咳嗽两声,伸手敲了敲床板。   没一会儿,一个一直候在床边的宫人便躬身上前,声音压得又轻又柔:“陛下,有何吩咐?”   “秦王呢?不是说要过来吗?”   宫人闻言向外看了一眼,马上回答:“秦王殿下应当在路上了,就快要到了。”   现在还没过来,八成是又去见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郎中了。一把年纪了,迟早被人家骗光家产。   单议秋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让太医都离开吧,”他说,声音乏力,吐字却还清晰,“现在身上的病都不是病,就是老了。让他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不用在这儿碍眼。”   宫人应了一声,马上去办了。殿外有轻巧的脚步声响起,是太医们放轻了步子退出去。   单议秋躺回枕上,侧过头,望着窗外柔柔天光,默默听着。   ……   轿子在养心殿外停住。   谢寒声刚下轿,就见有人徘徊在殿外。   石青色的衣裳上绣着四团五爪龙,背影挺拔,很有天家风范。   谢寒声顿住脚步,问身边人:“太子什么时候来的?”   仆从马上道:“已经来了半个时辰了,陛下一直睡着,所以没有觐见。”   这个时候睡着了?   谢寒声瞧着天色,心中有几分沉重。   最近半年,单议秋时常会在白日睡着,有时候批折子批到一半,笔还握在手里,人已经歪在椅背上阖了眼。   太医给出的解释是案牍劳形,但依谢寒声看,都是废话。   “怪我,”他说,“让他等久了。”   说着,他大步迈上台阶。靴底落在石阶上的声音沉稳而急促,惊动了候在殿外的太子。   太子转过身来,一见来者是谁,连忙迎上前去,以太子之尊向亲王行礼:“六叔。”   谢寒声嗯了一声,隔着几步距离打量他。   这个孩子是从旁支选来的,当初十几个孩童一同进宫教养,五年后单议秋拍板做下决定。   谢寒声跟他见过许多面,知道他向来谦和有礼,胸中有沟壑,是个好人选。   今日天气燥热,蝉鸣在殿前的梧桐树上聒噪不休,太子站了半个时辰,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却依旧站得端端正正,面上没有半分不耐。   谢寒声收回目光:“天气燥热,太子进宫做什么。”   这话问得,颇有些质询的意思,换做旁人听了大约要心里打鼓。   太子面上笑意未改,只是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秦王殿下。   他第一次见谢寒声时年纪尚小,那时候秦王正值壮年,须发乌黑,身形挺拔,站在皇帝身边,仿佛一柄收鞘的刀。   如今他长到能独当一面的年纪,秦王也老了,须发皆白,一头银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挽在脑后。两鬓的白发比前几年又多了些,并不让人觉得衰朽,反而有种被岁月打磨过的矍铄。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穿了一身藏蓝色的亲王常服,腰间束着蹀躞带,玉佩与禁步一丝不苟地垂在身侧,走起路来步履沉稳有力,靴底踏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落得极实,半点不像是年过古稀的人。   太子看着这位秦王殿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从他记事起,这位六叔就站在皇帝身边。小时候他不懂,以为秦王只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后来长大了一些,听宫人们私下嚼舌根,说皇帝与秦王的关系非同寻常,他才隐约明白了几分。   自古帝王宠信臣子,也不是没有过这种风流轶事——汉哀帝有董贤,汉武帝有韩嫣,宠则宠矣,短则几年,长也不过十几年。   可皇帝与秦王不是这样。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太子在心里算了算,从皇帝登基那年算起,到如今,已经好几十年了。从来没有人能在帝王身边留这么久,更没有人能像秦王这样,手中至今还握着京畿卫戍的调兵权。   他见过皇帝与秦王一同理政的模样。   御书房里那把专门放在龙椅旁边的椅子,从太子第一次进御书房时就在那里了。   几十年了,那把椅子的扶手都被秦王的袖口磨得发亮,却从来没有被撤下去过。   皇帝坐在龙椅上批折子,秦王就坐在那把椅子陪他看,上朝时也是如此,秦王上朝无需跪拜,可随时发言,帝王从未置一词,后来干脆让他在龙椅边安坐。   太子那时还小,站在殿侧观摩早朝,只见秦王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态并不散漫,却比所有站着的臣子都安稳。   而皇帝坐在龙椅上,每隔一会儿便会偏过头去,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像觉得多有意思似的,又各自收回。   因此太子从小就知道,皇帝与秦王的关系非同寻常,之后不会再有。   如面前站着的看似是亲王,地位未必有太子荣耀,但实质上,面向秦王犹如面见天子,必须小心谨慎,恭敬对待。   “回六叔,”太子低下头,语气恭敬而坦然,“昨日呈上去的折子里有一处笔误,特意进宫请罪。”   谢寒声冷淡道:“你的那处笔误,他已经改了,不需要特意进宫谢罪。”   太子闻言愣了一下,又说:“听闻父皇身体不适,还想着要……”   “他既然身体不适,你就该替他担起责任。”谢寒声打断他,“在这里守着有什么用?你是太子,不是太医。回去吧。”   他心里焦急,面上就没有太客气,摆了摆手,不等太子反应,便径直踏入寝殿。   殿中一直开窗通风,早些时候离开时还有的药气,这时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暖光融融,殿中却没有多少声响。   谢寒声隐约预感到了什么,越往里走越觉得脚步艰难,等来到床榻边,见到那个半蜷着入睡的人时,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跪倒在地。   他伸出手扶住床柱,稳了稳身形,在床边坐下。   他握住单议秋的手,低头在虎口处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那片皮肤凉得让人心慌,谢寒声把手握在掌心,再抬起头时,一双笑盈盈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你来了。”单议秋说。   “我来了。”谢寒声说。   他仍旧握着单议秋的手,总觉得无论如何都捂不热,心里发慌,不自觉就用了点力。   单议秋一点反应都没有,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蹭过谢寒声的额角。   “我想你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往日的耳边蜜语,而是真的没有力气将声音再提高一分,只能勉强将话从胸腔里吐出来。   谢寒声心跳都跟着抖了一拍。   “我也想你了。”他说。   单议秋就笑了:“我知道。”   他拍了拍床的另一边,示意秦王上龙床。   谢寒声一点都没有犹豫,脱下靴子翻身上床,轻车熟路把单议秋搂在怀中。两个人枕在一个枕头上,共享着一小片寂静。   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几十年,可总觉得是眨眼间的事,上一秒还年轻,意气风发,下一秒就垂垂老矣,白发苍苍。   相同的是谢寒声永远牵着单议秋的手。   他一言不发。   这样的姿态很像年轻时候,知道做错了事情,可是不愿面对,于是干脆沉默,想着能混一会儿是一会儿。   昔日威风凛凛的秦王殿下,面对心上人的垂死时,也要变成那个最茫然无措的少年。   于是还是单议秋先开口。“你别害怕。”   “我没怕,”谢寒声闷闷地说,“我就是受不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单议秋的死亡,可每一次都如利刃刺心,慌乱难以自持。   “我看出来了,”单议秋枕着胳膊,笑眯眯地望着他,“我不会再和你分开。”   谢寒声挑眉,不怎么信:“说到做到?”   “我们可以拉钩。”   说着,单议秋竖起小拇指,凑到谢寒声面前晃了晃。那只手瘦得厉害,小拇指却很稳当,摆明了不准备退缩。   太幼稚了,小孩才拉钩。   这样想着,谢寒声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谢寒声,我言出必行。”单议秋认真道,“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我也不会和你分开,”谢寒声说,“我会一直追着你,”他警告道,“你要心里有数。”   单议秋笑弯了眼睛。“我知道。”   从来都只有谢寒声。他既然敢从自己的世界一路追过来,那单议秋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这番心意。   “晚安,”他小声说,“待会儿见。”   话语落下,谢寒声的眼中蓦地泛起一层水光,又被强行压下。   两人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脉搏挨着脉搏。   “晚安,小秋。”   ……   靖晏五十年,帝崩。   秦王悲痛不能自已,殉葬。   *   *   【邀请函已确认开启。】   【坐标生成中。】   【开始传送。】   ……   单议秋被招募的时候,只记得眼前有一道白光闪过,接着便是他从来没听过的古怪腔调,问他愿不愿意延续生命。   单议秋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妖魔鬼怪,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后来才慢慢了解自己究竟加入了一个何其奇异的组织。   主系统所在的空间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按照单议秋的猜想,这里应该是一种极尽科技与未来的风格,但是当他恢复清醒看清四周后,却发现目之所及尽是纯白,毫无装饰,空荡寂然。   9653悄摸摸地藏在单议秋手背后面,只探出半个光圈。   单议秋安抚地摸了摸它,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前方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只有一个。   单议秋快步上前,脚步声在纯白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那人闻声回过身来。   然而就是在转身的瞬间,单议秋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对劲,脊背发凉。   前进的脚步就此顿住。   单议秋倒吸一口凉气,9653尖叫着向上窜飞,又被进入强制待机状态,黯淡着挂在他的手腕上。   那个回过身来的人,有着一张跟单议秋一模一样的脸。   ……太诡异了,好像镜中倒影有了自己的灵魂,从其中脱身而出,说不出的别扭古怪。   眼见单议秋愣住,另一个“单议秋”主动靠近两步,仿佛机械模仿人类一般,对着单议秋露出极其僵硬和善的微笑。   [你好,单议秋。]它开口,声音同样熟悉,异常生硬,[我听说你有事情要跟我谈。]   单议秋:“……主系统?”   它笑着点头。   单议秋:“……”   这场面还是太特别了——跟一个长着自己脸的东西面对面站着,还要拿出绝对专业的态度,跟它商讨工作事宜。   他克制住后退的冲动:“是的。我想咨询一下调换组别的事情。”   主系统歪头,动作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眼睛一眨不眨,苍白的瞳仁里有非人的光泽。   [我记得这件事情。]它说。   单议秋愣了一下:“……是吗?”   这件事情他只跟9653提过,还没有付诸实践。也许是9653去哭的时候提了。   主系统眨了眨眼睛。   它正在学习如何让表情更接近于一个活人,每一次眨眼都比上一次更自然。   [0188跟我讲过你,我后来翻阅了你的任务履历,对你有很深刻的印象。你的任务能力非常出众。]   单议秋根本就不认识编号为0188的系统,但看主系统的意思,他应该跟这个0188有一些渊源。   察觉到了他的困惑,主系统主动解释:[当初的第一计划是把你划定成0188的下一任宿主,但由于后续出现了一些问题,所以合作失效。它可能觉得心虚,所以主动帮你说了几句好话。]   这么一说,单议秋就明白了。   “我觉得9653很好,”他说,“但还是谢谢它。”   主系统笑了,弧度比起之前自然许多。   随着跟单议秋相处的时间越长,它的表情就愈发像一个活人,而且严格意义上,是愈发像单议秋。   虚假又足够可靠的温和耐心。   [我也很喜欢你。你工作很认真,不需要后续再做处理,我很高兴。]它认真夸奖。   这话说得,好像其他宿主经常给它捅娄子。   单议秋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道:“还有就是,我发现系统商城里面有一项商品禁止我购买,想问一下能不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   主系统的视线向后方越去,似乎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单议秋下意识想回头,可还没来得及动作,主系统突然抬手,在单议秋的肩膀上方一挑一接,再收回手时,手上多了一支黑色的羽毛。   单议秋心头一惊。   那支羽毛通体乌黑,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暗光,像是从巨大的翅膀上掉落,羽毛的根部还沾着几乎看不见的黑烟。   这是谢寒声的羽毛。   主系统打量片刻,若有所思:“他一直跟着你。”   单议秋:“……”   这是他第二次哑口无言了。   他当然知道谢寒声一直在追踪,但是单议秋没想到他居然能追踪到主系统的眼皮子底下。   “他是我的爱人,”单议秋艰难道,“他不是故意的。”   好精妙的口才。单议秋,你活了几百年,到最后就只能憋出这么一句话来吗?   主系统没有关注着拙劣的解释,仍然自顾自地观察着手里的羽毛。   羽毛与它的皮肤接触以后,有极淡的黑烟挥发出来,如同墨汁滴进清水,丝丝缕缕地散开,没有显露出威胁意味。   [你的爱人打开了世界空间,致使小世界的连接出现裂缝,]主系统漫不经心地说,[所以你的公寓才会坍塌。这个跟系统空间的基础建设没有关系。]   单议秋:“……好的,我会撤销投诉。”   主系统又笑了。   它将羽毛递给单议秋,解答之前的问题:[你之所以无法购买灵魂碎片的收集模块,是因为不需要。他的灵魂是完整的,没有碎裂。你的爱人很厉害。]   单议秋把羽毛收好,谦虚道:“也没有很厉害。”   [能追踪到我这里,他就是很厉害,]主系统语气坚持。   它顿了顿,把话题拉了回来:[你之前想要更换组别,有任何想法吗?]   “有也没有。”单议秋说,“我是在随机的小世界里选拔上来的,我想知道他能不能也按照这个流程选拔进来,我可以和他一起去做更辛苦的工作。”   这是相当合理的诉求,谢寒声目前属于干扰小世界稳定的力量,将他收编可以省下很多麻烦。也许之前有过矛盾,但做生意嘛,关键点就在于相逢一笑泯恩仇,太过计较是没有未来的。   就单议秋看,这是一笔好买卖,但主系统听后无言片刻,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单议秋。   几秒钟过去,它开口:[如果我不同意呢?]   这个答案没有超出预料,单议秋神色不变,连眼中的笑意都不曾波动。   “那也没什么。”   他微笑着,接受了主系统的拒绝,好像谢寒声的去留是一桩可有可无的小事,不值得过多关心。   太过冷静漠然,反而透露了暗地的另有机锋,主系统沉默一瞬。   它摇了摇头:[我不想跟你作对。]   单议秋温柔地说:“你从来没有跟我作对。”   [你为什么愿意为他做到这样的地步?]主系统情真意切地问,[你很优秀,感情对你而言,不应该占有这样大的份额,你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很好。]   为了一串叛逃的数据拼尽全力,甚至预谋叛逃,值得吗?   单议秋闻言笑意不变,垂下眼,凝视着自己掌心里的羽毛。   良久后,他缓声道:“他过得很辛苦。遇见我以后,非但没有平顺下去,反而因为我更煎熬了。我舍不得。”   他没有提爱这个字,字里行间却满是不舍爱怜。   也许谢寒声的理论是正确的,无论后来单议秋拥有多么滔天的权力,他本质上始终都是那个因为失权而丢掉性命的人。   他一生都在失权,一生都在尝试重新掌握,谢寒声看穿了他,于是他剖开自己的胸膛,将心脏放进单议秋手中,让他审视血管的每一次颤动,让血液温暖冰冷的掌心。   谢寒声本不需要每个世界都受尽蹉跎,他有选择,可他还是要跟着单议秋走过那么远。   真心滚烫,要把冷心冷情的人的喉舌都烫出燎泡,再说不出一句不爱。   主系统注视着单议秋的眼睛,似懂非懂。   [如果我拒绝了你,你就会跟我作对,]它坦然道,[我不喜欢处理宿主叛逃,伤亡太大,而且很耗费精神。我一直认为我的管理还算公平公正,没必要把事情闹到那么难看的地步。]   单议秋没有否认。   “那就麻烦收编他吧,”他恳切道,仿佛真如表面上那么温顺,“我和他都会很感谢的。”   主系统点点头,认可了这笔交易。   [我知道。你很厉害,他也是……也许你们会成为很好的合作伙伴。]   这样说着,主系统忽然偏头看向身后一条流动的白色光河,没头没脑地说:[我偶尔会觉得非常巧妙。]   “什么巧妙?”单议秋没明白。   [一个优秀的宿主出现在我的面前,为一缕毁了我好几个小世界的灵魂恳求,希望我能给出一个公正合理的解决方案。亲自制造的系统也明里暗里求我帮忙,各方一起使力。]   主系统说,[你不是第一个。我现在担心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单议秋试探地说:“那……我很抱歉?”   [你已经很让人省心了,]主系统平静回答,[我同意跟你见面,是因为确实有一类工作岗位,很适合你们两个。目前这个岗位里面只有几个人,忙得很,你们进去说不定能帮他们分担一下。你同意吗?]   单议秋不答反问:“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主系统点头:[当然可以。]   它没有具体说这个岗位是做什么的,单议秋也不需要知道。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答案。   “我和他都要签合同,”他说,“我还要跟系统相关部门讨论工作安排和酬劳保险方面。”   [很合理,我们谈得很好,]主系统点头,主动结束谈话,[你可以离开了,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它让开一条路,身后的璀璨光河就此分岔。   单议秋打量着眼前的景象,身后,主系统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你很沉稳,做事也很有条理。我想送你一份礼物。]   单议秋回过头,半信半疑:“我做得很好吗?”   主系统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张跟单议秋一模一样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无奈。   [你做得非常好,你很珍贵,很难得。]   “谢谢……”   单议秋犹豫着接受他的夸奖,见主系统两手空空。“礼物呢?”   主系统道:[我给另一个人了。]   话音落下,分岔的光河忽然汇聚,汹涌澎湃着席卷而来。   白色的光浪铺天盖地,单议秋一个不慎,被水流裹挟其中,向下坠落——   周遭极速变换旋转,失重感迸发,头晕目眩,一道黑影从天边掠过,瞬息之间便飞至单议秋身前,一把将他接住,揽在怀中。   风声呼啸,爱人的怀里却很温暖。   单议秋惊呼出声,看清来者后他弯起眼睛,笑声散在风里。   他从来没有笑得这么高兴过,好似一口积在胸口千百年的浊气,终于在此刻散尽。   他大喊道:“主系统说礼物给你了——!”   谢寒声低下头,同样大喊:“对!给我了!”   他笑得露出虎牙,一双金色的眼睛在纯白的光芒中格外耀眼。他的背后展开着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羽毛由阴影构成,在风中颤动。   翅膀扇动时带起的气流,将单议秋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去挡,从指缝里看见谢寒声俯下来的脸。   “礼物呢?”   风声忽然停歇一瞬。   谢寒声抬起手,指腹点在单议秋的脖颈处。   那里有了一点冰凉的触觉,多了一件之前没有的东西。   单议秋低下头。   此时狂风又至,恰好将衣领吹开一半。   他看见了——   一片黑亮的鳞片,安稳自然地点缀在自己的胸口,紧贴着皮肤与心脏。   时过境迁,数百年的等待与追逐,它又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