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言   作者:呜咛   简介:   26号周四v,感谢大家支持正版~   去往德国留学前,温榆做好了迎接一切困难的准备,包括水土不服,语言不通,导师严苛,课业繁重……   但绝不包括被分配到一位冷漠,龟毛,洁癖,拥有一半中国血统却吃着白人饭长大,并且极度恐同的混血室友。   尽管他帅得着实离谱。   -   纪让礼不太喜欢他那位来自东方的室友。   胆小,瘦弱,爱哭,而且极度社恐,成绩看起来也不行,老在冰箱最上层堆满葡萄……   当然最关键的是还是个同性恋。   不过为什么他可以做出比烤面包夹酸奶火腿美味那么多的东西???   长期性社恐间歇性喷火小恐龙直男可爱受x帅到爆炸不自知自我攻略第一名自以为很直攻   ——   下本写这个《上游》   夏心树,野鸡大学珠宝设计专业毕业生,有理想有抱负却无处施展,只能窝在小网店赚赚跟风的快钱。   谁知机缘来得如此突然,某知名珠宝品牌向他抛出橄榄枝,特聘他为首席珠宝设计师专用助理。   什么天降鸿运?   没话说,接了。   听说首席脾气不好性格差,挑剔冷漠难伺候?胡说八道,那分明是他成功道路上最耀眼的指路灯!   -   前任助理对湛川怀恨在心,离职前故意从犄角旮旯招来个二流大学毕业的花瓶小菜鸡,就为给他添堵。   湛川也没想到当年一声不响消失多年的人会以这样的方式突然出现。   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可爱,那么元气满满干劲十足,那么……讨人喜欢,被他现任男友追了整整两年。   得知这个消息,湛川面目结霜,几乎咬碎一口后槽牙。   但很快,他又有了新发现。   夏心树的男朋友无能,虚伪,见不得爱人受苦更见不得爱人平步青云,那张被嫉妒和恐慌扭曲的嘴脸,即将成为他上位最好的踏板。   又争又抢腹黑首席设计师vs天赋比元气更满漂亮励志小助理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励志 甜文 校园 日久生情   主角:温榆,纪让礼   一句话简介:吃饭的时候不准说话   立意:爱与美食不可辜负 第一章   ‖帅得着实离谱‖   将煮好的小土豆捞出装进盘子,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叮铃声,纪让礼回来了。   温榆顿时紧张起来,手上动作加快。   倒掉锅里的水,在土豆表面胡乱撒上一层盐,拿上餐具端起盘子飞速离开厨房,冲进房间。   房门仓惶合上的下一秒,客厅的门被打开了。   温榆停在房门后,小心翼翼不让叉子碰到盘子,保持安静如鸡木头人状态,仔细听客厅传来的动静。   先是钥匙被放在柜子上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会儿,应该在换鞋。   再然后就是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但只维持了没几步就停了。   他们住的是学校统一分配的留学生宿舍,空间不大,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厨房是开放式,就在进门左转。   温榆合理猜测纪让礼进了厨房,本就忐忑的心一下子悬到半空。   应该都收拾干净了吧?   他迅速回忆——锅里只用清水煮了土豆,水已经倒掉了,按理来说里面应该没有油渍残留。   起锅捞出的时候也很小心,可以确定没有水珠滴在料理台和地板上……   思绪被刷刷两下抽纸声打断。   在绝对安静的空间里,即使隔着一道门板,温榆也能依稀听见一声略带不耐的轻啧。   “……”   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冰箱被打开又关上,压迫感十足的脚步声再度响起,越走越近。   当房门被人从外扣响,温榆敏感脆弱的心脏也跟着颤巍蹦了一下。   轻手轻脚后退,将盘子放在书桌上,他用力几个深呼吸,努力调整出一个冷淡又若无其事的表情,走过去拉开门:“有事吗?”   身高的优势让纪让礼像一棵笔挺的大树,杵在门口挡住了客厅的光线,令温榆几乎完全陷入他无意制造的阴影里。   大树手里拿着瓶水,垂着眼皮面无表情看着他,隔了几秒才开口:“我是不是说过果皮不能留在垃圾桶里过夜?”   温榆顿时头皮一紧,终于想起他在煮土豆时还顺手吃了几颗葡萄,葡萄皮就扔在厨房垃圾桶。   “我,我没有要留它们过夜。”   大半个头的身高差,他需要仰起脸才能直视对方,憋红脸辩驳:“是因为一会儿还有垃圾要丢,吃完晚饭散步的时候我会去扔掉的。”   事实上他并没有饭后散步的习惯。   准确来说不止饭后,如非必要,他恨不得能从早到晚一直窝在房间寸步不离,龟缩在自己逼仄的小世界,避免一切可能发生的社交。   太过明显的借口,纪让礼却没有拆穿他:“那料理台上的盐呢?”   温榆:“什么盐——”   温榆:“……”   纪让礼没有给他太多沉默的时间:“公共区域公共设施,既然使用了就要负责收拾干净,这也需要我再三提醒你?”   此刻温榆心里有一万句不爽想甩到他脸上。   诸如“我洗碗的时候不知道收拾么”,“要不是你突然回来我也不至于把盐撒到料理台上”,“一回来就强迫室友跟你一起玩大家来找茬的游戏你真是好大的官威”……   可惜他没有这样硬气地无理取闹的本事,话到嘴边,只浓缩成憋屈又理亏的一句:“喔,对不起,我没注意。”   万幸这场对峙没有持续太久。   大概是看温榆认错态度良好,加上还有事,纪让礼没再多说什么,转头回房拿上一只小盒子就又出去了。   临走前不忘提醒温榆扔垃圾,坠在最后不咸不淡的一声“辛苦”听起来更是有种不痛不痒的礼貌。   温榆食不知味地咀嚼着土豆,耳朵警惕地竖着,一捕捉到纪让礼关门离开的声音,立刻放下叉子冲去厨房查看情况。   料理台上很干净,盐渍已经被擦掉了,垃圾桶里除了几个葡萄皮,还多了一张被揉成团的厨房纸巾。   打开冰箱,他在打折时间买的葡萄缩挤在保鲜最上层,下面一层是摆放整齐的矿泉水,队形有了缺口,数量比刚才少了一瓶。   那些都是纪让礼的水,温榆更多是自己烧水喝,一是便宜,二是这边超市的矿泉水几乎都带气泡,他实在喝不惯。   郁闷地拧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关上冰箱,再蹲下系上垃圾袋。   不愿意出门的小温同学,到头来还是得为区区几个葡萄皮和一团纸巾下楼跑一趟。   回到宿舍给厨房垃圾桶套上新的垃圾袋,再回到房间时,一盘土豆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干巴巴的,看上去让人没有任何食欲。   实际上热的时候也没多好吃,毕竟唯一的调味品只有盐。   揉了把脸企图将沮丧揉散,他叉起一颗土豆放在嘴里,手机忽然亮起来,显示有视频邀请。   看见备注,他赶忙匆匆将土豆嚼了咽下,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准备就绪接通视频,一张盈盈笑脸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好久不见了小榆。”   俞思弯着眼睛笑盈盈同他摆手打招呼:“好想你,你呢,想我了没?”   温榆不着痕迹将盘子推离镜头:“也没有好久吧,我才过来这边不到一周呢。”   俞思:“那也很久了,据说人在异乡时间会过得特别慢,你不觉得吗?”   这很难反驳,温榆妥协:“好吧我觉得,我也很想你。”   俞思满意了:“想我可以,不要很想,不然未来一年你可怎么熬。”   “……”   温榆简直被戳心窝,眼皮都耷拉了一个度。   “没关系,求学路道阻且长,大都不会总是顺心合意。”   俞思用惯常温柔的口吻安慰他:“过去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   脆弱的心窝又被戳了第二下,酸意从鼻腔直冲天灵盖。   但面对好友关切的目光,温榆实在吐不出让对方担忧的话,努力扯起嘴角:“嗯啊,挺顺利的。”   一点也不顺利。   “就是气温比国内低一些。”   其低很多,才初秋就冷风嗖嗖地吹,合理怀疑这里根本没有夏天。   “学校食物的味道很特别。”   特别难吃。   怪异的酸菜,皮鞋一样的鱼,夹着生肉的汉堡,面包甚至刀枪不入到可以用来当鲨人凶器。   “课程也不算太难。”   难死了。   有几个老师口音严重,系统设计课程那位凶巴巴的朱莉老师总是用德语授课,用词晦涩得他好多都听不懂,奖学金大概率无望了。   “同学们......很好相处。”   很不好很不好相处。   不同国籍的学生看似礼貌,实际一个比一个高傲排外,拒绝含在嘴边随时可以脱口而出,他在这里几乎交不到朋友。   “总之各方面都比预想的好。”   都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来之前明明做好了面对各种困难的准备,但真的没料到现实会给他这样一记痛击。   他欲盖弥彰地眨着眼睛,强颜欢笑:“所以思思,不要担心我。”   俞思半信半疑:“真的?”   温榆坚定:“真的。”   俞思隔着屏幕端详他半晌,无奈:“好吧,我也过不去,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温榆蒙混过关松了口气。   “对了。”俞思想起什么:“你之前提过的你那个混血室友呢,你们如今相处得怎么样了?”   “……”温榆词穷,于漫长沉默中勉强憋出两个字:“挺好。”   这也不算撒谎,抛开两人除了如刚才一般的冷脸对峙就没怎么进行过正常交流不说,确实相处得挺好。   至少他们没有吵架,也没有打架。   俞思欣慰:“那就好,漂洋过海能够遇到一位会说国语的室友真是件很幸运的事,至少沟通很方便。”   “……”   温榆再度陷入沉默。   方便吗?   确实方便。   可他宁愿别这么方便。   回想在刚落地德国,刚分配到宿舍,刚得知室友是个中德混血还能说中文时,他的确欣喜到几乎落泪。   他默默打定主意要和对方好好相处,要努力克服恐惧,主动社交,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热情友善和积极向上。   毕竟俞思曾经跟他说过,在这个看脸的世界,好看的人总是好相处的。   因为生活时刻对他们抱有善意,所以他们乐意将这份善意回报出去。   可是如今这一定律被纪让礼不留余地地打破了。   纪让礼长得好看,非常好看。   身长腿也长,黑发黑眼珠,是不吃白人颜的温榆第一次见到他时,都要在心里偷偷嘀咕一句真帅得着实离谱的程度。   可谁曾料想到他的秉性脾气与他优越的皮囊完全相悖。   冷漠,龟毛,挑剔,难相处不说,还有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   见面第一天,温榆鼓起毕生勇气,扬起最灿烂的笑容主动跟他打招呼并询问对方生活习惯,试图为往后长达一年的和睦相处做准备。   但纪让礼当时在弯腰拿拖鞋,并没有理他。   气氛很尴尬。   而温榆最怕尴尬,手心都要掐出印子,为缓解尴尬,硬着头皮磕磕绊绊:“我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生活习惯,就是,就是觉浅,睡觉的时候不能有太大声音……”   纪让礼换完鞋了,终于在重新直起腰后看向他:“知道了,行李箱麻烦搬回你自己房间,别挡在门口。”   过分冷漠的态度让温榆几乎当场石化,尴尬不减反增,恨不得就地给自己挖坑埋了。   彼时的他还没觉出不对劲,天真地以为新室友只是比较高冷,慢热。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才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没有人告诉他,这位高冷慢热的混血室友生活细则多到如此冗杂。   不可以在公共区域的任何地点放置任何非必要存在的杂物;浴室和厨房的东西使用之后必须分毫不差地原样归位;洗漱台和料理台使用完后要保持整洁干燥不能有一点水渍。   洗衣机一人一个不能混用;晾在阳台的衣物不能阻挡光线;公共区域卫生会有人两天过来打扫一次;无论什么情况下湿垃圾都不能留到过夜......   以及话外一点,虽然纪让礼嘴上没说,但从眼神语气就能判断出来,他对温榆这个人是有那么点意见的。   至于为什么有意见,具体有什么意见,温榆无从得知,也无需得知。   毕竟在上述冗长的宿舍条约的衬托下,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新室友难相处是事实,计划破灭也是事实,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一年,他就感觉生不如死。   唯一真正称得上幸运的,大概就是原本应该住在普通宿舍的他不知中了哪门子奖,被分到了条件比普通宿舍好上许多的留学生宿舍。   许是生活在残忍无情蹂躏他后大发慈悲赏赐的黏合剂吧。   以此维持他皲裂的小心脏外形完整,没有立刻碎成一滩玻璃渣。   “思思啊。”他将下巴放在桌沿,小声问:“你的视频还是一周一更吗?”   俞思说是,问他:“怎么了吗?”   温榆恳求:“可以加更吗?”   俞思思索:“嗯......也许不行,不过项目工作开始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大概率我会脚不沾地,我们小榆想家啦?”   温榆瞥了眼让人毫无食欲的水煮土豆,心生绝望:“是的,我无比想念祖国母亲。”   难以想象,这才一周不到呢,他竟然已经有点归心似箭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开文!   下本写这个《上游》   夏心树,野鸡大学珠宝设计专业毕业生,有理想有抱负却无处施展,只能窝在小网店赚赚跟风的快钱。   谁知机缘来得如此突然,某知名珠宝品牌向他抛出橄榄枝,特聘他为首席珠宝设计师专用助理。   什么天降鸿运?   没话说,接了。   听说首席脾气不好性格差,挑剔冷漠难伺候?胡说八道,那分明是他成功道路上最耀眼的指路灯!   -   前任助理对湛川怀恨在心,离职前故意从犄角旮旯招来个二流大学毕业的花瓶小菜鸡,就为给他添堵。   湛川也没想到当年一声不响消失多年的人会以这样的方式突然出现。   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可爱,那么元气满满干劲十足,那么……讨人喜欢,被他现任男友追了整整两年。   得知这个消息,湛川面目结霜,几乎咬碎一口后槽牙。   但很快,他又有了新发现。   夏心树的男朋友无能,虚伪,见不得爱人受苦更见不得爱人平步青云,那张被嫉妒和恐慌扭曲的嘴脸,即将成为他上位最好的踏板。   又争又抢腹黑首席设计师vs天赋比元气更满漂亮励志小助理 第二章   ‖来自东方的天使‖   河边的草地灯火通明,那里正在举办一场单身派对。   纪让礼从侧面入口进去,无视周遭朝他放电递酒的男女,穿过半个草坪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莫里茨正和女友搂抱调情,充气沙发在他们不安分的动作下轻微晃动。   女友含着一口酒亲过来,莫里茨欣然接受,身体后仰时被人推了下肩膀。   回头看清是谁,莫里茨立刻眯眼笑起来,滚动喉结咽下一口酒:“席勒,怎么到了也不打声招呼?”   纪让礼不答,只问他:“你哥呢。”   莫里茨单手搂住女友的腰,指了个方向:“喏,那儿呢,派对主角今晚很忙,暂时顾不上咱们,随意就好。”   端着托盘的侍者经过,在纪让礼的示意下弯腰留了一杯挂着薄荷叶及柠檬片的鲜橙汁。   莫里茨指尖平移:“我哥旁边穿黄色上衣的那个,看见了吗,就是我哥的结婚对象。”   纪让礼望了一眼,低头喝橙汁。   见他兴致缺缺,莫里茨继续指向另一边:“穿绿色衬衫的认识吗,原本他差点成你室友。”   纪让礼更没兴趣了。   莫里茨无所谓地耸耸肩,收回手:“好吧,还没问你,新室友怎么样?”   显然这也不是个多有趣的话题,纪让礼给出不带个人情绪的极简陈述:“胆小。”   有着独属于东方人白净柔和的面孔,胆怯心虚,又故作无畏。   肥皂泡吹成的小人,不用手戳,声音大点都能将他吓破,看起来哪里都需要人照顾。   “谁胆小?”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来者是个褐发碧眼的年轻男性,穿这一身饱和度极高却又明显与季节不符的衣服,脸上挂着堪称完美的笑容:“聊什么呢?”   莫里茨答:“在聊席勒给自己挑选的那位新室友。”   说罢,咬着女友的耳朵小声介绍:“这是裴迪,我的一个老熟人。”   “哦?室友?”裴迪在隔纪让礼一段距离的位置顺势坐下,翘起腿:“你是说那个中国人吗?”   莫里茨有些意外:“你知道?”   “略有耳闻。”   裴迪目光从纪让礼脸上轻轻扫过,颇具意味深长:“听说长相非常漂亮,我的一位朋友遇见过,直呼他是来自东方的天使。”   “来自东方的天使……。”   莫里茨摸了摸下巴:“评价这么高,可惜我只远远看见过,还没有一个机会能跟他说上话。”   他的女友闻言面露不满,嗔怪着往他心口拍了一巴掌。   莫里茨咧嘴,握住女友手背捏捏,端起一杯鸡尾酒体贴喂到她嘴边。   纪让礼恍若未闻,低着头看消息。   裴迪索性将目光放在他脸上大胆逡巡。   直到对方皱眉,方勾起一种粘软暧昧的语调:“所以你喜欢那样纤细的漂亮的,对吗?”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纪让礼的不悦发酵成不加掩饰的厌烦:“跟你有关系?”   “当然有。”裴迪将身体略往前倾,声音也放轻:“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我从来没有隐瞒过不是吗?”   纪让礼脸色彻底沉下来。   好在莫里茨及时发现了这里的情况,眼疾手快地摁住裴迪脑袋,手掌使劲往后推。   “做什么做什么做什么?”   他拔高了嗓子嚷:“又犯病了?不是告诉过你席勒最讨厌同性恋?你得时刻跟他保持距离。”   裴迪慢悠悠整理了下头发,不以为意。   莫里茨的女友产生好奇,忍不住坐直了些,贴着莫里茨耳际问:“讨厌同性恋?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同性恋,却总是在被同性恋骚扰,喏,就像这样。”莫里茨用眼神明晃晃示意裴迪。   女友明了,即刻掩嘴轻笑。   裴迪整理好头发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再次看向纪让礼:“你讨厌同性恋,却偏偏挑中了一位同性恋做你的室友。”   这话一出口,纪让礼还没说什么,莫里茨先不可置信:“什么?!席勒新室友是同性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裴迪扬眉:“别问这种废话,我难道会认不出同类?还是你真的觉得那样的男人会和女人恋爱上床?”   莫里茨:“怎么不会?”   裴迪哼声:“怎么看也不像。”   莫里茨:“你不是说没见过他吗?”   裴迪:“……”   远处有人朝这边招手,裴迪很快端着酒杯站起来,隔空示意后对莫里茨道:“真是不巧,我的朋友们到了,回头聊。”   莫里茨牙酸地目送裴迪走远,转头去看女友,后者慢条斯理将一缕头发绕在指间:“我对这个群里也不清楚,不过同性恋似乎确实都长得好看。”   莫里茨哽住,又扭头去看纪让礼:“你呢席勒,你怎么想?”   纪让礼指腹停顿在屏幕上:“不怎么想。”   莫里茨:“万一你的新室友真的跟裴迪一样是——”   “就算是。”纪让礼打断他,语气算不上好:“也没有什么可比性。”   “你的意思是就算他真是个同性恋,你也能接受?”   莫里茨难以理解地顿了两秒:“是因为他胆子小,并且看起来很安分乖巧的样子吗?”   纪让礼听出他的话外音,索性抬头直截了当反问:“你想说什么。”   莫里茨摸脑袋:“其实没什么,就是想要提醒你,上次往你三明治里放东西又偷偷潜入你房间的那个日本男人,一开始也挺安分礼貌的……”   提到这,他忍不住啧了声,头疼地薅了下头发:“我也不是非要胡乱揣测别人,但万一呢?”   “如果能够确定你那个新室友真是同性恋,你最好还是跟他保持点距离,教训已经吃过不少了。”   纪让没有再说话,无言收回目光,手机的光单薄一层打在他脸上,轻微闪烁后熄灭。   片刻,他将一个盒子扔在莫里茨旁边,收起手机从沙发站起身:“礼物帮忙转交给你哥,我先走了。”   ***   浴室里热气腾腾,白雾弥漫。   温榆正洗着澡,忽然手滑了下,被花洒喷出的水眯了眼睛,偏偏俞思这个时候发来一连串消息催促他回复。   用毛巾按住半边眼睛,他将手机从架子上取下来,隔着防水袋看完消息内容,不好打字,只能长按发送语音。   俞思收到回复,紧接着又是一轮图片轰炸。   温榆没办法,只好解释自己正在洗澡,没有办法及时回复让对方稍等会儿,然后放下手机加快速度。   冲掉头上剩余的泡沫,胡乱擦掉头上身上的水渍,穿上衣服拉开门时,同蜂拥而出的热气一起和门外的人撞个正着。   水声太大,温榆没听见纪让礼回来的声音,乍见对方禁不住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纪让礼条件反射般退后的半步又让他愣了第二下。   冷热碰撞的空气陷入沉寂,纪让礼率先开口:“你在外面怎么样我无权干涉,别把人带回来,这里是宿舍,不是你家。”   温榆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说要带人回来?”   纪让礼:“那就最好。”   温榆:“?”   莫名其妙的发言,前言不搭后语,温榆茫然之后,感觉一股无名火一下子窜到胸口。   想要指摘又无从发起,甚至无法将脑电波和纪让礼调到同一频道,只能炸着毛努力反击:“那,那你一样不能带人回来,这里也是我的宿舍!”   纪让礼用一种“你为什么要说废话”的眼神看他:“这是自然。”   “……”   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温榆火没发出来,烧得两眼发懵。   偏偏嘴笨脑子反应慢,拳头攥了半天,也只能带着满身憋怒闷头大步往房间走。   刚打开门,身后又是火上浇油的一句:“以后洗完澡把门把手上的水擦干净。”   温榆咬紧牙根,用力关上房门。   枕头邦邦挨了十几拳,温榆勉强缓过来了,顶着被气红的脸坐在床沿,将手机从防水袋里拿出来继续回消息。   温榆:【白色比较好看。】   温榆:【但是思思,真的不用给我寄锅,日常的食物和用品这边都有,太重的话邮费很贵。】   俞思:【没关系,我查过了,这种小煮锅很方便,而且德国那边几乎买不到,至少在你附近买不到。】   俞思:【欧洲人的口味跟我们不一样,吃一两顿尝个新鲜就够了,长期居住还是得自己做。】   温榆:【可是你还发了大铁锅。】   温榆:【太大了,我没有大鹅要炖,宿舍里也没有煤气灶可以使用/流泪】   俞思:【啊……有理,那就不寄大铁锅了。】   俞思:【豆豉豆瓣辣椒酱香菇香肠蕨菜干还有真空凉拌鱼腥草总要吧,亚超卖的不正宗,也许还很贵。】   确实贵,欧洲物价高,超市的东西少说比国内贵出三倍。   土豆在这里算便宜了,但换算汇率的话,价格也远高于国内。   温榆:【好吧。】   温榆:【那就这些了,其他都不要,那个叫什么“南朋友”的小南瓜千万不要,听起来好奇怪。】   俞思:【□□致小南瓜,带南朋友回家?】   俞思:【我觉得很有意思哈哈。】   温榆:【/流汗】   温榆:【我这边超市晚上8点后有蔬菜打折活动,能便宜很多,不会吃不起的放心吧。】   俞思:【ok,了解。】   俞思:【对了小榆,我要忙起来了,明天开始就不能经常跟你联系了,跨境快递邮寄时间长,快到了我再给你发信息。】   温榆满怀感激地回复一个好。   放下手机,注意力从与好友的对话中抽离出来,大脑瞬间放空了,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直到听见浴室开门声,好不容易缓下去不久的气愤翻上来,转身照着枕头又是邦邦好几下。   纪,让,礼。   哪儿让了?哪儿礼了?   起这么个中文名字糊弄谁呢?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伟大的地球究竟怎么会产出一个这么讨厌的人? 第三章   ‖怎么能这么笨‖   温榆大学选的机械工程专业,从决定争取交换名额那天起,他就在全力为奔赴德国做准备。   从学业繁忙中挤出时间自学德语;竭力保证成绩优异以免错过随时可能产出的机会名额,节衣缩食的计算下发现奖学金仍旧不够,于是再次挤压本就拮据的时间投入各种兼职......   可等到终于获得交换机会来到德国时,自以为已经准备得十分充分的他仍在四处碰壁。   当初自学的那点德语在本土语言的大环境下根本不够看,生活成本无时无刻不在发出警报,他拼命攒了两年的钱大概率还不够支撑一年的交换生活。   不清楚是当初了解的信息有误,还是这个地区是特例,这里的物价普遍高出他的承受范围,他急需经济收入以支撑自己日常生活。   但这又涉及到了全新的问题。   一是课程安排紧凑,他只能腾挪出半天的时间来兼职,每天工作时间不能超过4个小时.   二是沟通,他听力勉强及格但口语不够流利,时常连正常交流都费劲。   有这两个问题在,找工作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一件Pro Max级难事。   过去近一周的时间里,他尝试接触了一些线上渠道,了解有关留学生兼职的信息,也投递了自己的资料争取面试机会。   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对方拒绝他的理由无非是时间上不满足,条件上不匹配,语言上障碍大。   大同小异,很中肯。   有位咖啡店老板坚持认为他是个未成年,就算他掏出身份证自证也不相信,就小孩不要撒谎的问题严肃教育了他20分钟。   倒是一个卖纪念品的小店同意过试用他。   工作内容也简单——站在店门口,用中文或英文向客人介绍他们的特色商品。   会不会德语不重要,重要的是店长希望利用他出色的外形招揽更多顾客。   可惜现实总与愿违。   客人招来了,却不是想要了解商品,个个绕着虚汗直冒的温榆打转。   最后小店声称不需要这种无用的顾客,温榆自然也就变成了无用的店员。   在仅半天的试用期后,他被辞退,带着辛苦罚站一下午的32欧窝囊费。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三天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份在快餐店帮厨的工作。   尽管工资感人,但能解燃眉之急。   他的工作被安排在一四五六的晚上,时薪14欧,工作时间从7点到9点半,工作地点在后厨,基本不用与客人交流。   同事里有位年轻女士英文不错,甚至会说一点中文,基本可以和温榆实现无障碍沟通,并且成为他和其他同事沟通的桥梁。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位女士有些许明目张胆的懒惰,时常请假或偷溜出去约会。   她一走,桥就没了。   剩下其他人会尽量避免跟温榆交流,对他不慎犯下的错误也不会指正,只是凑在一起摇头叹息,晦涩的交谈中透着被添了麻烦的苦恼。   就像现在一样,温榆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打的土豆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孤立无援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后厨闷热,到下班时间,他被工作服捂出一身汗,换回自己的衣服也没舒服多少,只想赶紧回去好好洗个澡。   坐地铁花去半小时,时间不太巧,刚到宿舍楼下就看见纪让礼推门进去的背影。   不想跟纪让礼一起乘电梯。   而且他现在一身厨房油烟味,要是被纪让礼闻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嫌弃他。   他故意放慢脚步,磨磨叽叽好一会儿,与纪让礼错开电梯回到宿舍,后者拿了睡衣从房间出来,看样子正准备去洗澡。   听见响动的纪让礼抬头往这边看了眼,同前几天一样没说什么也没打招呼,径直进了浴室。   被抢先了啊……   好吧。   温榆慢吞吞弯腰换鞋,垂头丧气回房间。   这周的作业没完成,口语练习也还没做,原本准备洗了澡再做,现在先后顺序被打乱,得提前了。   后背黏汗不舒服,温榆没办法专注在作业,总是忍不住分心去听纪让礼出来了没有。   自从那晚在浴室门口闹得不愉快后,两个人本就不算好的关系更是降到冰点。   他在绕着纪让礼走,纪让礼也在明显地跟他保持距离,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越相处越陌生。   口语练习做一半,在他困得快要睁不开眼时,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学习暂停,他拍拍脸颊打起精神,努力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门外,听出纪让礼从浴室出来,又回了房间。   耐心等了片刻,确定纪让礼已经用完浴室了,他合起书本拿了睡衣出去,关门的动作习惯性放很轻。   一天不间断的学习和工作,他的身心已经疲惫不堪,被浴室里热气一蒸,更是两眼惺忪脑筋混沌。   浑浑噩噩洗完澡,穿上睡衣后忍不住用脑门抵着墙眯了会儿,才抬手去挂毛巾。   结果就这一下疏忽,没留神收手碰到了架子,一瓶沐浴露摇摇晃晃掉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嘭——   瓶盖摔开了,里面液体洒出不少。   温榆被吓得一激灵,感觉心跳都骤停了一秒,整个人瞬间清醒。   待反应过来,惊慌接踵而至。   那瓶沐浴露不是他的,是纪让礼的。   纪让礼本来就对他有意见,而且要求多难伺候,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要是被他知道......   他焦急蹲下收拾,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纪让礼从外边敲了门没反应,无法确定里面的人是不是出了什么动弹不得的意外,索性直接压下把手推开——   蹲在地上的人手捧沐浴露,仰起脸,表情空白望着他。   下一秒那双呆楞的眼睛便惊恐睁大,隔着一段距离,纪让礼都能清晰看见他瞳孔在颤。   纪让礼:“......”   纪让礼声音冷静:“你在做什么?”   温榆张着嘴说不出话。   纪让礼:“我的沐浴露有这么好玩?”   一秒...两秒...三秒...   从惊吓中回神,温榆腾地站起来,动作局促又笨拙,手里捧着的沐浴露全流到了脚背。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狼狈地道歉:“时间太晚了,我太困了,实在没注意才会......你放心,我会赔给你的,我明天就去超市——”   “不用。”纪让礼打断他。   温榆立刻噤声,低头看见自己黏腻的手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难堪到了极点的境地让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煎熬到对时间的流逝失去判断,隔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纪让礼问他:“浴室用完了?”   温榆木讷地点了两下脑袋。   纪让礼:“那就把手洗干净出去。”   温榆像一个被按下听从指令键的机器人,僵硬转身打开水龙头,将手上脚上都冲干净,然后走出浴室。   到了房间门口才迟缓意识到这样不对,就算要走,至少也要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再走。   可是他都已经出来了,再回去要怎么说?   纪让礼看起来是做任何事都有自己一套标准的人,万一他收拾得再让他不满意,反而又是添乱。   几度踌躇,还是耷拉着脑袋默默回了房间。   先前困得要死,现在却不能更清醒了。   他坐在床边揪着枕头角发呆,反复回想纪让礼刚刚看他的表情。   是不是很不耐烦?   还是嫌弃或者厌恶?   反正一定有觉得他笨手笨脚,这很明显。   到底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啊?   这下纪让礼肯定更烦他了。   本来关系就不好,这回是他有错在先欠了纪让礼,以后腰杆都挺不直了。   对了,那个沐浴露他在超市没见过。   以纪让礼的生活水平,日用品肯定不会在普通超市采购,不说价格他能不能负担,也许连找到购买渠道都是个问题。   ……太讨厌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扑到床上,将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   好烦啊温榆,怎么能这么笨啊。   ***   周五只有半天工作日,温榆回宿舍啃了个临期面包解决午饭,然后去图书馆呆了一下午,六点一到准时收拾出发去快餐店。   昨天的土豆泥蛐蛐事件他记挂着放不下,今天会英语的同事没有请假,让他在安心的同时蠢蠢欲动。   “喔,你说昨天的土豆泥啊。”   琳达边清洗榨汁机边跟他解释:“我听说了,是他们粗心没有注意,把刚取出来的土豆泥放进了装过朗姆酒的容器,不能用了。”   温榆:“所以他们当时是在商量解决办法?”   “不。”琳达神秘兮兮:“他们在侦查,企图找出那个用土豆泥容器喝了酒却不及时清洗的罪魁祸首。”   啊,原来是这样。   温榆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那就好,只要不是他添了麻烦。   琳达:“怎么了吗?”   温榆摇摇头,一身轻松:“只是随便问问,昨天见大家很苦恼的样子,以为出了大事。”   “他们总爱在上班时间偷偷喝酒,捅的篓子多了,也就苦恼习惯了。”   琳达将榨汁机抱起来,递给温榆:“来亲爱的,帮我把这个擦干,我得去给我男朋友打个电话,白天时有个架没吵完。”   温榆接过榨汁机,在琳达转身时忽然想起什么,赶忙把人叫住:“等一下,琳达。”   琳达回身:“怎么了?”   温榆单手抱住榨汁机,另一只手艰难拿出手机:“我想问你一点问题可以吗,不会耽误很多时间。”   ……   周五的缘故,今天格外忙,快下班时又来了几位客人,下班时间顺延,温榆回到宿舍时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本以为今天不会再跟纪让礼撞上,谁知道偏偏就是这么巧,他前脚刚踏进客厅,纪让礼后脚就回来了。   芒刺在背的感觉油然而生,温榆步伐一顿,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快步往房间走,自觉让出浴室的优先使用权。   还是很困,甚至比昨天这个时候更困了。   为免自己一个撑不住直接眯到明早,他干脆站起来背靠墙壁,拿出手机搜索国际购物网站。   琳达看了沐浴露瓶子的照片,告诉他那是个知名且昂贵的牌子,周围没有实体店,只能试试在网站上能不能找到。   温榆还没有用过这种国际软件,手感挺复杂,费劲研究时,房门被轻轻扣了几下。   二人同住的屋檐下,他的紧张不安已经几乎是条件反射,攥着手机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走过去拉开门。   然而纪让礼只是让他:“去洗澡。”   温榆握着手机:“啊?”   纪让礼知道他听见了,不负责二次重复,转身就走。   温榆难得一次脑筋转这么快。   是昨晚自己闯了祸,所以纪让礼今天要让他先洗,方便稍后检查他有没有捅新的篓子吗?   一时间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脱口把人叫住,顽强地虚张声势:“那个,你先洗,我觉浅,那个热水器的声音会把我吵醒。”   纪让礼回头看他。   温榆心虚,眼神往旁边飘了飘。   纪让礼没说什么,只是态度冷淡地应下一句“知道了”,依旧回了房间。   温榆在原地站了会儿,确定对方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抿唇泄了气,忽然觉得自己好傻。   先洗还不好吗,明明就算证明了自己不是每天都那么蠢,处境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难得硬起来的脖子又软了,灰溜溜拿上睡衣进了浴室,发现架子上的沐浴露已经换了一瓶。   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包装,崭新显眼地立在高处向他示威。   纪让礼的洁癖真的好严重,他想,只是摔了一下而已,还剩半瓶竟然就都不用了。   悻悻将瓶身转到标签朝内,随后自己也背过身去,打开花洒,把垂下去的脑袋仔细浇湿。   看来人家不是客套,是真的不稀罕他赔。   洗完回房间躺下,温榆拉起被子闭上眼,两手交叠放在身上,安静等待外面热水器的声音响起。   然而一直到他睡着,热水器也没有再发出声音。   浴室里残存的热气消散很快。   模糊的镜子变得清晰,照出凉水冲洗下肌理走向更加明显的身躯。   地上的泡沫从绵密到消散,最后变成清水流进地漏,纪让礼关了水,顺手将花洒放回高处。   不过很快想到什么,又面无表情抬手将其取下,挂在了更低一些的支架上。   【作者有话说】   谁能想到前三章的编辑日期是24年呢……   [鸽子][鸽子][鸽子]开一下段评~ 第四章   ‖凶人都不会‖   周六也需要工作,不过时间依旧在晚上,所以白天温榆有充分的学习时间,以及检查完善周作业。   下午五点半离开图书馆,温榆在学校食堂吃了份最便宜的套餐,回宿舍放好书本准备出发。   走之前进了趟厨房,冰箱门一拉开,他举起的手霎时僵住。   保鲜区域最上层是他放葡萄的地方,如今葡萄还在,但数量肉眼可见少了一大半。   放在冰箱旁边的垃圾桶很干净,垃圾袋是新换上去的。   可他分明记得早上出门时,自己往里面扔了一团面包包装纸。   纪让礼白天扔过垃圾了。   并且以他对干湿垃圾不同程度的容忍度,提前扔掉垃圾绝不会是因为那团包装纸。   纪让礼故意扔了他的葡萄?   为什么?   就因为他打翻了他的沐浴露?   无意犯下的错必须受到有意的报复才算扯平吗?   温榆紧盯着垃圾桶,呼吸逐渐急促,像被触碰到身体某处的开关,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他掉头冲出厨房,莽莽撞撞敲开纪让礼的房门,劈头盖脸:“你是不是扔了我的葡萄?”   纪让礼刚说了个“是”,温榆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站在对方阴影下愤怒地连声质问:“凭什么,你凭什么扔我的葡萄?”   “气不过我摔了你的沐浴露,你可以叫我赔,也可以当场摔回来,但你凭什么在背后一声不吭扔了我葡萄?”   “那是我的东西,是我花钱买回来的,也没有碍到你什么,你凭什么把它扔掉?”   他气得头发昏,自以为吼得很大声,实际效果却比想象要差很多。   吐字发颤不说,还明显带些哽咽,脸也红扑扑的,气势一点没出来。   比起愤怒,他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竖起一身无用的倒刺,企图用这种方式为自己讨回公道,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好欺负。   但歪打正着地,纪让礼没被他吓到,却着实被他吵到了:“语意相同的句子有必要一直重复?”   温榆闭嘴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上下唇抿得很紧,瞪他的眼睛怒火喷射。   因为情绪烦躁,纪让礼的语气比平时更冷一个度:“葡萄坏掉了不扔,你是想留着它们在冰箱里发烂,还是吃光了把自己送进医院?”   “如果不是共用一个冰箱,就是长虫了发芽了我也不会管,自己的东西不注意,现在冲我发什么火。”   “凶人都不会,我还没说什么,你就自己把自己气哭算怎么回事,回头是不是还要吵着闹着让我负责哄?”   温榆没有意识到这是两人认识以来纪让礼对他说话最多的一次。   事实上在纪让礼说出“葡萄坏掉”时,他的大脑就因为拐弯失败,宕机了。   没有报复他。   只是因为坏掉,所以扔掉。   没有报复他,也不是故意欺负他。   转眼工夫,他就好像只被松了吹气口的气球,都不用戳,自己悄无声息就把气泄了干净。   昏头的人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理亏尴尬包围,不再雄赳赳气昂昂,脸色更红,默默将手背到身后,手指用力搅动。   纪让礼说完,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盯着他,等着他的回复。   可温榆实在无话可说。   他在对方的目光蹲守下尴尬得快要窒息。   煎熬半分钟实在熬不住了,最终选择了最没出息的回复方式——生硬扔下一句“对不起”,落荒而逃。   ***   “温,你怎么了?”   琳达两手撑在料理台上,歪头看他:“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快乐,有人欺负你了吗?”   温榆正在削土豆,摇头闷声道:“没被欺负,就是跟室友吵架了。”   说完自觉不对,纠正:“也不是吵架,是因为一些误会,我在单方面凶了他。”   琳达哦了一声:“听起来不算严重,跟你室友道歉了吗?”   温榆:“道了......”   但是态度完全不够十二万分的诚恳,以纪让礼的性格肯定不会接受。   “那就没事了。”   琳达拍拍他的肩:“开心点,笑一笑,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千万不能把不好的情绪传递给客人。”   温榆顺从地点点头,然后愣住:“我出去做什么?”   琳达笑眯眯:“帮我上菜呀。”   温榆错愕:“啊?”   琳达冲他晃晃手机:“我又要去跟男朋友吵架了,很急,所以辛苦你啦。”   温榆:“可是——”   琳达:“今晚我的工资分你一半。”   温榆:“。”   好吧,上菜而已,不算难。   没骨气的温榆同学加快速度把剩下的土豆削完,放进煮锅,然后赶去送菜区接替琳达的工作。   今晚客人不算多,不过其中有一桌客人很特别,不仅口味独特,而且整桌几乎都是东方人面孔。   是中国人吗?   还是越南人,韩国人,亦或者日本人?   那桌客人用餐很安静,温榆去了几次一直没有听见他们发生语言交谈。   直到送上最后一道菜,其中一个男生叫住他,用的是中文。   原来是中国人,他有些开心,然后弯下腰,同样用中文小声询问对方是不是还需要什么。   “不需要什么了。”   男生的笑容很温和:“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也是中国人,你是在这里做兼职吗?”   温榆小幅点头:“是。”   男生朝他伸出手:“难得遇见家乡人,认识一下吧,我叫韩征。”   温榆连忙跟着伸出手:“我叫温榆。”   从社交能力的角度来看,对比对方的大方自然得体,他却显得有些局促。   “这边兼职时薪应该不高吧?”   韩征将他的不自然收入眼底,松开手笑问:“我猜正好达到时薪最低标准?或者高出两三欧?”   这是要跟他聊天的意思吗?   温榆的蜗牛属性被触发,开始感到紧张,不知道要不要说,更不确定店长要是看见他在工作时间和客人闲聊会不会扣他工资。   许是意会了他的为难,韩征体贴道:“没关系,我就是随口问问,不一定要回答。”   温榆再次点头,手指把托盘抠很紧,他乡遇同胞的喜悦不足以激发出完全相反的人格,他现在只想躲回后厨继续碾他的土豆泥。   “其实我这里也有一份兼职。”   韩征握起茶杯边想边说:“是中文家教,时薪也高,我感觉你挺合适的,要不要了解一下?”   猝不及防的一封offer递到脸上,温榆一愣,唰地抬起头:“......啊?”   ***   九点半,快餐店准时下班。   温榆带着琳达给他打包的剩面包坐上地铁,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韩征跟他认识不到两分钟,互相还什么都不了解,竟然就直接跳到给他介绍工作了。   是骗子吗?   还是他太封闭了,正常人的正常社交其实就是这样简单粗暴?   没等他想通,韩征的消息发过来,问他现在是不是下了班,是不是可以详细聊聊兼职的事情了。   快餐店有规定,员工上班时间不能跟顾客闲聊,所以韩征主动加了他的微信,跟他约好下班再聊。   只回消息不转账,不点链接也不给对方发银行卡卡号,应该不会被骗。   温榆这么想着,回复韩征说可以。   韩征开始详细给他介绍这份兼职,包括工作的时间,地点,内容,薪酬......最后发来雇主一家的照片,询问他意向如何。   比快餐店高出近一倍的时薪,温榆当然心动,但理智大过冲动。   毕竟以他一贯的运气,就算天上真的有馅饼,也不可能轻松砸在他头上。   温榆:【虽然很冒昧,不过能问一下为什么是我吗?】   温榆:【毕竟我们才刚认识,而且我的德语不好,也没有做中文家教的经验。】   韩征:【不用担心,德语不好没关系,英语也能交流。】   韩征:【实不相瞒,这位雇主是我朋友的亲戚,在这之前,他们家已经陆续聘请过八位中文家教,可惜每个都只待不到半个月就辞职了。】   温榆:【为什么?】   韩征:【因为他家小孩很难教,顽皮,家教们对他束手无策。】   韩征:【但你看起来脾气很好,性格也好相处,是小孩子会喜欢的类型,也许会成功也说不定。】   韩征:【/分享页】   韩征:【这是他们发布在兼职平台上的信息,手续都是齐全的,有安全保障,你可以完全放心。】   才对自己保证过不会点进对方发来的任何链接的温榆这就充满迷之信任地点开了分享页。   所幸跳转出来的确实是正规招聘页面,下面的评论都是在吐槽这家小孩难教,劝大家惜命不要去。   温榆想他大概知道为什么韩征要剑走偏锋随机邀请路人了,但凡走平台看到这些评论的应聘者都不会想去吧。   不过没关系,他缺钱,只要薪酬给够,再顽皮再难教,他能忍。   联系平台客服再三确认好职位信息的真实性,温榆给了韩征肯定的答复。   想一想可观的时薪,小温同学的心情难以抑制飞扬起来。   可惜这样的好心情只维持了不到半小时,到了宿舍门口,他又拧巴了。   在门口来来回回踌躇了半天,在感应灯熄灭两次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掏出钥匙打开门。   纪让礼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温榆一个深呼吸,两个深呼吸,三个深呼吸……一鼓作气走到他身边笔直站立,字正腔圆声音洪亮:“对不起。”   纪让礼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已经说过了。”   “那个不一样。”温榆揪着自己衣服下摆,态度很勇敢,说话还是怂:“我应该认真跟你道歉。”   “早上是我冲动误会你了,希望你别生气,因为我之前总是被别人乱扔东西,以为这次也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纪让礼兀自接起电话回了房间,也许除了最开始那声对不起,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温同学的小脑袋被挫败和沮丧压得更低了。   原地罚站了自己一分钟,结束后转身去厨房,想检查剩下的葡萄有没有再坏掉,没有的话得赶紧吃完,不能浪费。   可打开冰箱一看,他买的打折小葡萄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颗颗饱满色泽艳丽,浑身洋溢着新鲜二字的大串葡萄,晶莹剔透地裹着水珠,被塞满了保鲜区域的最上层。   【作者有话说】   吃着干什么,愣啊! 第五章   ‖不习惯靠太近‖   温榆被溢出的冷气扑了一脸一身,冻住了,连冰箱门都忘了关。   能进宿舍的除了他和纪让礼,就是每周定时过来打扫的清洁员,他当然不会蠢到以为这些葡萄是清洁员大发善心塞进去的。   可是他都没有赔偿那瓶沐浴露,完全没错的纪让礼为什么要赔他葡萄?   是真的气狠了?   还是对他的无理取闹实在厌烦,用这种方式堵他的嘴?   温榆惭愧得无以复加,很想再去说一遍对不起,却又清楚纪让礼对他一再再三价值为零的口头道歉没有半点兴趣。   超市水果卖得那么贵,葡萄这么大个一看就不便宜——   对了!   至少应该把买这些葡萄的钱还给纪让礼才对。   给现金纪让礼肯定不要,转账也许可以,可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加上纪让礼的任何社交账号。   他关上冰箱快步往外,从衣兜里摸出手机,到了房门口抬起手,恰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温榆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纪让礼的目光从他举起的右手移动到他脸上:“做什么。”   温榆默默地,缓慢地将手收回,垂在身侧不自然地贴住裤缝。   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又怕人久等,恍然注意到纪让礼穿戴非常整齐,没话找话:“你要出去吗?”   简直是明知故问的典范,纪让礼估计都懒得回答他,只吐出几个字:“嗯,麻烦让下。”   温榆讷讷无言,侧身后退,目送纪让礼走到玄关换鞋离开。   今晚就算了,他丧气地想。   总不能耽误别人正事,等回来再说吧。   ***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到了目的地,纪让礼并没有看见被单车撞了腿爬不起来的莫里茨,只看见旁边别墅花园里在举办热闹的生日派对。   莫里茨掐着时间从花园出来,端着杯香槟笑容满面:“来得好快,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关心我的人。”   被耍了一通,纪让礼摆出一张臭脸:“你有病?”   莫里茨:“开个玩笑嘛,而且都这个时间了,不这么说你会来吗?”   纪让礼:“你也知道现在晚?”   “但派对总是可遇不可求不是吗?”   莫里茨嬉皮笑脸勾着人肩膀往里带:“我哥的朋友最近升职,加上他弟弟生日,就一起庆祝了。”   纪让礼:“跟我有关系?”   “怎么没有?”   莫里茨已经喝了几杯了,话正密:“去年不是一起吃过饭?他还记得你,派对刚开始就问我能不能邀请你一起来……”   纪让礼对派对没兴趣,对莫里茨那位和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老朋友更没兴趣。   那位老朋友从寒暄里感受到他的冷淡,匆忙拜托莫里茨好好帮忙照顾便离开了,怕接着打扰下去更讨人嫌。   莫里茨长吁短叹:“就知道会这样,亲爱的席勒,你就不能热情些?”   纪让礼:“呵。”   莫里茨:“好吧,没关系,反正你没有礼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纪让礼:“没让你跳进泳池倒立跟我道歉已经很礼貌了。”   “抱歉,今晚来的人有些多,我哥实在顾不过来,怠慢了。”   一个穿着亮眼的年轻男人走过来,说话轻声细气,笑容带着几分青涩:“你们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叫我。”   纪让礼随口道了声谢,莫里茨则提供出满分的情绪价值:“哪里的话,你叫艾丹对吧,你哥哥只跟我说你学业优秀,没说你长得也如此出色!”   直白的夸赞让艾丹羞得脸通红,水汪汪的眼神飘到纪让礼脸上:“是这样吗?我自己并没有觉得。”   可惜后者低头在看时间,错过了他明目张胆释放的信号。   艾丹是派对主角之一,停留不久很快被叫走了,莫里茨在艾丹离开后发出感慨:“也太容易害羞了,小弟弟真是可爱。”   纪让礼奇怪地看他一眼,理解不了这有什么可爱。   “啊。”说到这里,莫里茨想起另一件事,挂在纪让礼肩上问他:“确认了吗,你那位东方天使一般的室友究竟是不是同性恋?”   纪让礼把他端着香槟的手从自己面前推开:“没有。”   “还没有?”   莫里茨不可置信:“你的效率怎么会这么低?不然下次在学校遇见他,我来帮你问。”   纪让礼:“你想怎么问?”   莫里茨:“就……嗨同学,我是你室友的朋友,想问问你性取向是男生还是女生,未来会有意愿对你那帅气又迷人的室友进行一些不正当骚扰吗?”   纪让礼:“......”   纪让礼:“你是真有病。”   莫里茨:“怎么了?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还是说你觉得这样不礼貌?”   纪让礼嘲讽:“难道你觉得这样很礼貌?”   “哦莫。”莫里茨夸张地瞪大眼:“哦莫哦莫,难以置信,乌鸦竟然在嫌弃老鹰黑。”   纪让礼扯了扯嘴角,懒得理他:“随你,被凶了别来找我哭。”   莫里茨:“被谁凶?你那个室友?看起来不像,不是说胆子很小吗?”   话音刚落,对面便很配合地传来一串凶巴巴的狗叫声。   两人循声望去,一只奶狗体型的比格趴在女主人怀里,正对靠近的男人嗷嗷恐吓。   男人没被吓到,反而被逗笑了,乐呵呵地伸手去摸。   手掌落到脑袋上,小比格瞬间不闹了,缩着脖子呜呜咽咽往女主人怀里钻。   纪让礼盯着小狗夹紧的尾巴,面无表情:“谁说胆小就不能凶。”   莫里茨咬着杯口,满脸上下文衔接不上的痴呆相:“啊?”   等反应过来,又眯起眼睛来乐呵地笑:“没关系,我不怕小狗对我汪汪叫。”   蛋糕被推出来,整个花园响起掌声和异口同声的生日歌。   艾丹拿着两块切糕的蛋糕过来时,纪让礼正在手机上填写个人信息。   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是周日,他干脆在附近酒店订了个房间。   莫里茨接了一块,本想帮纪让礼那块也接了,但是艾丹无视了他,自己举着蛋糕站到纪让礼面前。   “你好。”艾丹双手举着蛋糕,羞涩又期许:“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吧?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可以跟我说一声生日快乐吗?”   这莫名熟悉的感觉……   莫里茨看看纪让礼,再看看艾丹,呼吸拉长,后知后觉品出不对劲。   纪让礼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将变未变,艾丹忽然被身后经过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毫无预兆扑向纪让礼——   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全场关注,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寿星狼狈地摔在地上,蛋糕也被打翻了,奶油蹭脏了裤腿。   莫里茨捂着眼睛不忍心直视。   刚才倒是看得很清楚,艾丹趁着扑过来的时间,手特快地在纪让礼腰身上摸了好几下。   纪让礼黑着脸转身就走。   艾丹哥哥快步赶走过来,没有在第一时间扶起艾丹,而是望着纪让礼离开的方向焦急问莫里茨发生了什么。   莫里茨仰头喝光手里的酒,放下高脚杯拍拍老朋友肩膀:“你亲爱的弟弟踩中一颗地雷,也许我帮不了你了。”   “至于你父亲的工作……”   “放心,他估计都没认真听你的父亲究竟叫什么名字。”   ***   夜里温榆做完一份个人简历发给韩征后,时间翻过十二点,纪让礼还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温榆收到韩征回复,约好了和新雇主见面的时间,纪让礼还没回来。   温榆只好先出发去跟韩征会合,然后一起乘坐地铁去往雇主家。   路上通过交谈,温榆才得知韩征竟然跟他在一个学校,数据科学专业,今年就毕业了。   “留研吗?倒是没这方面考虑。”   韩征自嘲:“这边毕业太难了,我还是对自己好一点吧,啊,到了,我们先下车。”   雇主家是独栋法式小洋楼,带有很大的花园,和一个小型泳池。   男主人这段时间外派出差不在家,只有女主人接待他们。   “抱歉,现在时间太早,安东尼还在楼上睡觉,我没能叫醒他。”   女主人叫丽娜,话里说着早,自己却已经打扮得光鲜靓丽,要赶赴一场隆重聚会。   温榆的简历她很满意,温榆本人她也很满意,表示如果温榆能够坚持超过半个月,还能给他涨一些工资。   交谈中途,从楼上蹦跳着下来了一个小男孩儿。   十一二岁的模样,身材微胖,穿着睡衣从客厅经过,对众人视若无睹地拿了一瓶汽水,又转身回到楼上。   看起来不太礼貌,不过丽娜早习以为常,淡定介绍:“这就是我的儿子,安东尼。”   温榆在心里权衡了下,还行,只是没礼貌而已,看起来比他过去接触过的熊孩子好多了。   签完兼职合同,温榆和韩征一同告辞离开,但韩征表示自己还有事暂时不回学校,两人在地铁口分道扬镳。   两份兼职有时间冲突,快餐店那边的工作得辞了,不过今天周日不上班,只能等明天再过去一趟。   对了,还要找机会请韩征吃顿饭,人家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于情于理不能不表示。   从地铁出口到学校途经蛋糕店,温榆放慢脚步朝里面望了好几眼,几经犹豫后调转脚尖,推门进去。   全世界的蛋糕店都是一个规矩,尺寸越大的越贵,裱花越漂亮的越贵。   温榆谨慎选了个四英寸的,看了价目表后悔青了肠子,恨不得只买个毛胚。   不过出于某些考虑,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稍带裱花装饰的款式,不华丽,但还算能看。   店主告诉他这种奶油有点冰淇淋的成分,比较容易塌陷,要尽快吃,或者早些放进冰箱冷藏。   温榆回去几乎一路小跑,还要小心不颠簸到蛋糕。   回到宿舍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敲电脑的人,温榆脑子想的是终于回来了,身体却自动开启紧张模式。   紧张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放弃餐桌,提着蛋糕进入厨房,在料理台上小心翼翼分出一块装进纸盘,原地进行好一番心理建设才端着蛋糕走出去。   纪让礼换了姿势,将电脑从茶几上移到自己腿上,无框眼镜架着鼻梁,柔和的屏幕光投射在他脸上。   温榆慢吞吞在他身后停下,将措辞在心里反复练习好几遍,清声开口:“我买了蛋糕,你要不要尝尝?”   没反应。   不知道是不想理还是没听见,纪让礼打字的动作都不曾停顿一下。   温榆的勇气已经飞速消耗掉一半,再开口时,声音小了一大截:“那个,我买了蛋糕,你要尝尝吗?”   依旧没反应。   这次或许是真的没听见了。   可是温榆已经没勇气重复第三遍。   他感觉自己这样好傻,好像在唱没有观众的独角戏,干脆一咬牙直接将蛋糕递过去,想要先引起注意再说。   谁料到蛋糕才进入纪让礼视野,就被后者猛地一抬手打翻。   纪让礼的反应可谓快如闪电,啪地合上电脑站起来,视线紧盯着温榆:“你做什么?”   温榆被吓到了,愣愣看了他好一会儿,又低头去看身上的奶油和掉在地上的蛋糕,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僵持蔓延数十秒,温榆才动动嘴唇,恍惚解释:“不,不做什么啊,就是我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兼职,买了庆祝的蛋糕,想给你尝尝……”   纪让礼看清他发白的脸色,眉心皱得更厉害,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带着无法确定的顾忌。   最后索性放下电脑,绕过沙发后,隔着纸盘将那块蛋糕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谢谢,我不吃这些。”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如方才一般冷硬:“不用给我。”   温榆干巴巴哦了一声,盯着垃圾桶,从昨晚惦记到刚才的话被他一板一眼说出来:“能加你一下么,我想把葡萄的钱转给你。”   “不用。”   纪让礼指尖不慎沾到了奶油,洁癖发作,只想立刻去卫生间清洗,走到一半却又停下,转身叫他:“温榆。”   温榆木讷抬头。   “抱歉,不是有意。”   纪让礼眸色很黑,一贯淡漠的口吻在此刻显得有些语焉不详:“但以后有事可以直说,我不习惯别人靠我太近。”   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客厅安安静静空荡荡的,只剩温榆仍旧站在原地。   地板上还有一点奶油,他抽了几张纸巾蹲下去擦干净,然后开始擦衣服。   可是不管怎么擦,痕迹还在,味道还在,得用洗的才行。   看来纪让礼还在生气。   都怪他没分寸,明知道纪让礼对他有意见还靠那么近。   可是,好像也没有很近啊,他只是把蛋糕递过去而已。   衣服上的深色又晕开一块。   温榆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用力抹了下眼睛,将纸巾捏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算了吧,哪有人随便掀蛋糕的,纪让礼就是脾气大难伺候。   他们没有一点可能和解了。   不靠近就不靠近,大不了他以后都躲着走。 第六章   ‖土豆番茄牛肉面‖   中文家教的工作时间是七点开始九点结束,下班时间比在快餐店还要早半小时。   工作第一天,温榆准时到达别墅。   这次没有人陪同,他在陌生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焦虑,踌躇半天才鼓起勇气按响门铃。   丽娜女士不在家,被提前嘱咐过的佣人负责领他到楼上书房,他的新学生安东尼已经在里面等待。   大概是为了让他专心学习不分心,书房里只有摆满架子的书,没有摆放任电子设备。   安东尼百无聊赖地在稿纸上划拉着,温榆进去他也仅是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打招呼。   温榆觉得这样正好,代表除了上课,他们之间不用进行任何互动和交流。   可是他很快便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安东尼连上课都不跟他交流,全程只顾低头自己涂涂画画,对他的授课内容充耳不闻。   温榆第一次当老师,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能反复而徒劳地提醒他认真听。   一直重复提醒到不知多少遍,安东尼终于扭头瞥了他一眼,然后拉开抽屉往里一掏,拽出个黑糊糊的东西飞快甩到温榆面前。   一只仿真的蜘蛛,尺寸骇人。   从不怕蛇蚁昆虫的温榆还是被这猝然的一幕吓到了,条件反射下迅速起身后退,认出是模型之后仍旧心有余悸。   安东尼见状哈哈大笑,英文讲得字正腔圆:“连蜘蛛都害怕吗?老师你果然和你看起来一样胆小,好像快要被吓死掉了。”   他的笑声很刺耳,温榆听着有点生气,可是他实在嘴笨。   绞尽脑汁学着从前教导主任的模样板起脸,走过去将蜘蛛硬塞回抽屉:“你别玩这些,认真上课。”   见他不再害怕,安东尼又没劲了,剥了几颗糖塞进嘴里,哼了一声“你钥匙扣上的小狗真难看”,拿起画笔继续涂涂画画。   “……”   温榆将钥匙揣进衣兜,觉得自己讲了一场漫长乏味的单口相声。   九点一到,安东尼盯着时钟高高欢呼,将画了一晚上的东西摆到温榆面前:“老师,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你一定很喜欢吧?”   温榆才知道他一直在画的是自己。   画得很丑,人物奇形怪状,线条歪七扭八,勉强能分辨出是他去森林采蘑菇,蘑菇没采到还被野熊追,最后掉进泥坑扑腾的故事。   抛开其他不谈,温榆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老师,多少还是有表达自我意识的权利的。   所以他收下了那幅画,说:“谢谢,我不喜欢,你把我画得好丑,这个故事也不好看。”   安东尼抄着手:“我画的才不丑,你就长这样,而且你教的也好烂,不知道在讲什么东西。”   温榆很想说是你学得烂。   考虑到有点人身攻击的嫌疑,而自己还要领他家工资,就粉饰了一下:“你学得不认真,谁教也不管用。”   楼下传来女佣的问候,丽娜女士回来了。   安东尼冲他冷哼,起身往外跑。   温榆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也收拾好东西跟着出去。   没想到刚下楼,就听见安东尼大声告状:“妈妈,你给我找的新老师也太凶了,一直打我,还扇我耳光,你开除他吧。”   温榆:“???”   温榆震惊,忙不迭解释:“我没有!您请相信我,我绝对没有打你的孩子——”   丽娜做了个手势让他先别说话,低头看着安东尼:“撒这种谎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也许还会让你失去今天的晚餐。”   安东尼撇撇嘴,转身往餐厅走。   丽娜对温榆道了歉,亲自送他到门口,并表示他可以打车回去,以后往返的交通费也由她来负责。   温榆的郁气立刻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两天,温榆都收到了来自安东尼的丑画,以及在下班后照例被告一通非打即骂的伪状。   丽娜当然不相信,温榆便觉得没什么,爱告就告吧。   但第四天被告状说自己上课拧小孩胳膊时,丽娜不再像之前一样无视可,而是将温榆叫到一边,直白表示希望他在教自己小孩时能认真负责些。   温榆不明白:“我并没有打他。”   丽娜双手抱在胸前:“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打他,但学生谎话连篇,老师也有责任不是吗?”   这是之前从未谈及的角度,温榆深感错愕。   丽娜:“你们中国人不是都说老师也是父亲么,学生有问题那么老师也有错,你既然接受的这份工作,那么我希望你可以更称职一些。”   温榆哑口无言。   他很清楚丽娜的概念不对。   可是拿人手短,他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而保住工作的准则之一就是不能顶撞雇主。   今夜无风无雨,星宿漫天,都拯救不了温榆的心情。   好在天气不够,还有美食来凑。   俞思给他寄的东西终于到了,零零总总的一大箱,他一个人废了好大的劲,连拖带拽才给搬回宿舍。   纪让礼不在,他在客厅拆的箱子,拍了照片发给俞思后,又取出冰袋开始拆里面的独立小箱子。   结果越拆越饿,干脆抱上小煮锅挑了几个真空袋,给自己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土豆番茄牛肉面。   香味腾满厨房,他迫不及待尝了一口,饱受折磨的味蕾被熟悉的味道包裹唤醒,瞬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不必再受贫苦白人饭的支配,真是太太太太好了,美食治愈一切。   他将面端上餐桌,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需要冷藏的东西都放进冰箱,收拾好一切,温榆才坐下开始认真享用他的晚餐。   美食不只堵住了唇齿,也塞住了耳膜,他没有听见身后开门的声音。   纪让礼进来的时候,他正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咕嘟咕嘟大口喝汤。   放下碗捕捉到玄关的动静,转头发现纪让礼也在看他,眼神复杂中带着一丝微妙。   “......”   温榆默默收回目光,端起面去到窗边,打开窗户。   厨房的窗户他提前开了,对流风可以让房里的气味散得很快,就是有点儿冷,温榆只好加快进食的速度。   纪让礼没说什么,回房间之前又看了他一眼。   温榆动作一顿,捧着碗转身背对他,继续吃。   俞思的回复在他喝饱喝足后姗姗来迟,问他是不是已经尝过牛肉了,味道如何。   温榆:【特别好/大拇指/大拇指】   温榆:【我煮了牛肉面,感觉是我来德国之后吃到的第一顿饱饭!太感谢你了思思。】   俞思:【第一顿饱饭?】   俞思:【不是说你们学校食堂味道不错么?】   啊,说漏嘴了。   温榆瞪着手机想不出补救办法,生硬地转移话题:   温榆:【我刚刚煮面吃了。】   俞思:【我知道啊,你说过了。】   温榆:【然后我室友回来了,看了我好多眼。】   俞思:【他也想吃?】   温榆:【不会的,应该是嫌弃我把宿舍弄得都是味道吧/凋谢】   俞思:【牛肉面又不是螺蛳粉。】   俞思:【不对,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么?他怎么会因为你煮了一碗面就嫌弃你?】   温榆:“......”   也许今晚太晚了,不适合聊天。   温榆:【啊已经快11点了。】   温榆:【我明早还有课要早起,要快去洗澡睡觉了,思思晚安。】   温榆:【/小狗盖被gif.】   ***   “愣着干什么,快尝尝啊。”   学校附近的风情餐厅里,莫里茨边吃边催:“我宝贝说这家餐厅的香肠和猪排非常的美味。”   纪让礼尝了一小块,放下叉子。   莫里茨:“干嘛,还是没胃口?”   纪让礼敷衍地嗯了声。   “你这几天怎么老没胃口。”   莫里茨往嘴里塞薯条:“那晚上去南郊那边吃饭吗,那边的新式餐厅多,法餐味道尤其不错,也许能让你有胃口些。”   纪让礼皱眉:“只有法餐?”   莫里茨:“你还想要什么?”   纪让礼:“中餐。”   “啊?中餐?”   莫里茨挠头:“中餐我不太清楚啊,你怎么突然想吃中餐了,我回头找人问问吧。”   莫里茨人脉广,找人联系了一下还真订到南郊的一家中餐厅。   不过那家中餐厅生意很好,他们被安排到八点后,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冷风阵阵吹。   餐厅里面很暖和,华人面孔很多。   莫里茨订的位置靠窗,周围环境不错,能望见外面路灯下的朦胧夜色。   “这菜单也没有图,我看不懂,什么叫小猪钻进地,蚂蚁爬上树?”   莫里茨头疼,求助纪让礼:“你帮我点。”   纪让礼接过菜单,问他想吃什么。   莫里茨表示随意:“都行,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纪让礼点了两份煎蛋牛肉面,两杯特色饮料。   等餐时莫里茨一直兴致勃勃在复习筷子怎么用,面一上来,他先喝了口汤,再尝一口面条,大方发出赞叹:“美味!”   食欲极佳几筷子吃去小半,抬头却发现坐对面的人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搁了筷子。   “?”莫里茨对这位难伺候的少爷想翻白眼:“不是你要来吃中餐的吗?”   纪让礼质疑:“这是中餐?”   莫里茨:“不然?门口那么大的字,你中文不是很好吗?”   纪让礼不想解释。   莫里茨耸耸肩,端起手边饮料,余光往外一瞥发现稀罕事:“快看看,那个是不是你室友?”   纪让礼回头顺着望去,远处一道单薄瘦削的身影正从一幢别墅出来,下楼梯时头埋得很低,看起来情绪不佳。   莫里茨:“是吧,我没看错吧?”   纪让礼:“嗯。”   莫里茨:“可是这个时间,他怎么会在这里?”   纪让礼:“犯法?”   “啊?”莫里茨一愣:“不啊。”   纪让礼:“那你管他做什么。”   莫里茨:“......”   莫里茨咬牙切齿:“跟你说话真烦,我打赌你室友一定很讨厌你。”   纪让礼:“我需要他喜欢。”   “是是是,你不需要,我需要,我希望全世界都喜欢我好吧。”   莫里茨的白眼还是翻出来:“我猜他是要回宿舍,这边晚上不好打车,得走好一阵,一会儿载上他一起?”   纪让礼:“吃你的饭,少管闲事。”   “啧,你这人。”莫里茨筷子捞起一大簇:“随你吧,反正是你的室友又不是我室友。”   他哼哧哼哧暴风吸入,纪让礼搅了搅面汤再往外看,温榆已经走出一段距离,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朦胧。   他收回目光扣了两下桌面,提醒莫里茨:“吃快点。” 第七章   ‖餐厅没你做的好吃‖   温榆今晚运气不错,刚出别墅没走多远就遇见一辆出租车。   ——这可能是他今天一天里最幸运的一件事了。   路上韩征发了消息过来,问他感觉怎么样,工作是否顺利。   温榆在骨头里挑鸡蛋,捡好了说,顺便表达自己想找个机会请他吃饭的意向。   韩征:【当然可以,什么时候?】   温榆:【这周日方便吗?】   韩征:【这周日的话恐怕不行,已经有其他安排了。】   温榆:【那下周日,可以吗?】   温榆:【实在抱歉,我白天都要上课,晚上兼职,周六还需要一整天时间完成堆积的作业。】   韩征:【哈哈,理解。】   韩征:【下周日可以,我暂时没有别的安排,可以提前把晚饭的时间留出来。】   一件心头事定下来,温榆放下手机,并没有觉得轻松很多。   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承受安东尼故意制造出的尖锐暴鸣。   尽管现在安静下来了,他还感觉耳蜗深处嗡嗡作响,脑仁疼。   当然心情变得糟糕不仅仅是因为一个顽劣的熊孩子,更因为邮箱里一张不尽人意的成绩单,以及找不到可以组队的小组成员。   上周做了一个专业小测。   首先题干夹杂着不少生僻单词,他整张试卷看得很费劲。   其次不少知识点对他来说有些超纲,他和其他同学进度不一样,而这些进度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拉起来。   总之最后的成绩不太好看,那位朱莉老师本就不看好他,现在对他应该更是失望了吧。   还有后续进工程实验室的事,课题小组要提前建立,每组要求两到三个人,彼此熟悉后更有利于实验进度。   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朋友小圈,组得很快,但温榆不一样,他来到这边后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下课后孤零零在座位上环视许久,看见有两个同学似乎还缺一位成员,于是咬牙硬着头皮走过去,询问自己是否能够加入。   高种姓的印度男生转头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亮出手机:“如果你真的很想跟我一组的话可以加我的好友,考虑合适我会通知你。”   旁边的金发英国男很礼貌地抬头对温榆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看电脑,没有表达出任何欢迎他加入的意思。   温榆当然没有加那个印度男生,他一点也不想加他,板着脸扭头就走。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组队失败了。   虽然小组课题还早,不急于现在,但之后再要组队,无疑会更困难。   怎么总是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   生活稍微善待他一点是会让海水倒灌还是地球爆炸。   他失落又沮丧,想到那个自持高贵的印度男生又十分来火,总觉得胸口沉甸甸挤着一团闷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返校途中遇见一起不算严重的交通事故堵了车,快十一点才到宿舍。   拖着疲倦笨重的步伐开门进去,鞋子换一半,抬头发现纪让礼靠在阳台,隔着几步的距离,视线落在他身上。   只停顿一秒,他低头继续换鞋。   本以为这次也会跟之前一样互不搭理,各自回房,没想到纪让礼出乎意料地走近,问他:“为什么才回来。”   只一句话,温榆情绪的崩盘就好像是架空了芯的火堆,风一撩,噌地就被点燃了。   他直起腰勇敢迎上纪让礼的目光,用力捏住自己的教案:“要求这个要求那个还不够,现在连我多久回来也要管吗?人怎么能管得这么宽啊。”   “是不是要说我回来太晚打扰你休息了?你之前还总是半夜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回来呢,我有说过你什么吗?”   “只允许你制定规则,我必须无条件配合,哪有这么不公平的事?这里也是我的宿舍,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你没有权利过问。”   他把自己气得仰翻,呼吸越来越急,眼眶也越说越红。   又是这样,每次都这样。   太讨厌了,明知道这样很没气势,可就是控制不住。   纪让礼面不改色看着他,直到确认他发泄完了,冷冷开口:“只是问一下,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发什么脾气?!   发什么——   对啊,发什么脾气……   温榆的气焰一向按秒计算。   从蓄力,点火,爆发,再到熄灭,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五分钟。   不分青红皂白凶完纪让礼,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耷拉下来。   发生什么脾气呢,他想。   今天惹他不高兴的人有那么多,可他偏偏冲没有惹他的纪让礼发了火。   自己受委屈就算了,竟然还在将这份委屈迁到别人身上。   他慢慢,慢慢地垂下脑袋,用指尖抠着书皮,将另一只手背到身后,又很快放回侧边:“对不起。”   说完发了几秒的呆,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太弱势了,抿着唇又小声添一句:“你平时也没有关心过我什么时候回来……”   纪让礼:“在南郊看见你了。”   温榆抬头:“啊?”   “那里不好打车,我们开了车过去,但从餐厅出来已经找不到你了。”   纪让礼言简意赅总结:“走得那么早,回来这么晚。”   “遇到交通事故,堵了一会儿。”   温榆脑子有点懵,信息需要慢慢消化:“那你,你刚刚是在……”   纪让礼:“找老师要你的电话。”   温榆彻底闭嘴,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这样的纪让礼有点打破他的认知。   前两天还认定已经彻底闹僵的人竟然正在关心他的人身安全,他完全不知道要给出什么反应才合适。   气氛不尴不尬地沉默着,最后还是由纪让礼来打破:“鞋还换不换。”   温榆才发现自己鞋只换了一只,连忙退回去换另一只。   换完重新站直,被束手束脚的感觉包裹,半天憋出来的话题比他换鞋的动作还要笨拙:“挺,挺巧的,你去那边吃晚饭啊?”   纪让礼:“没吃。”   温榆:“......没吃?”   纪让礼:“难吃。”   难……吃?   温榆眨了眨眼睛。   后来回想一下,也许当时是被猪油糊了脑子,才会脱口而出:“需要我给你做点吗?”   -   加水,烧开,煮成番茄土豆汤,再放进面条,不盖盖煮4分钟后连汤倒进碗里,开始往上面铺麻辣牛肉。   温榆到现在都觉得好迷幻。   自己竟然在给纪让礼做饭?   纪让礼竟然会愿意吃他做的饭?   牛肉放这么多纪让礼会不会有意见——啊,真的放多了!   将做好的面条端出去放在纪让礼面前,餐桌就那么大,他目测了一下距离,时刻牢记要保持距离,挑了纪让礼斜对面位置端正坐下。   香味从厨房蔓延到客厅,温榆的心情在纪让礼拿起筷子时变得更加忐忑,纠结写在脸上,一些话想说不敢说。   纪让礼的脸被腾腾热气模糊了一层,在吃进第一口之后,他的动作有很明显的停顿。   温榆扣着手掌心,紧张到屏住呼吸。   果然是不太能吃辣吧?   可是辣归辣,味道好啊。   要是,要是纪让礼敢对祖国的食物出言不逊,他一定要连碗带筷子都抢过来,坚决不给他吃了!   他在等焦急反馈,可对面的人就是不给他反馈。   短暂停顿之后,纪让礼继续动筷,对辣面不改色,只是比较起刚才速度有不起眼的加快。   好吧,至少没挑刺。   温榆庆幸又失落。   宿舍难得和谐的氛围让他不适应,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低头盯自己的手指头不说话。   “洗手了?”   吃的差不多时,温榆隐约听见纪让礼这么问,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回味过来才意识到对方可能在疑心自己做饭不卫生,想郑重表态,就听对方口吻平静道:“这么大火气,猜也是。”   温榆:“……?”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关联吗?   他的疑惑注定得不到解答,纪让礼不再说话,不仅面条吃得一根不剩,吃完还自觉去厨房把碗和锅都收拾了。   并且在发现料理台上温榆不小心滴上去的油渍时,纪让礼也只是浅浅皱了下眉心,然后抽纸擦去,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当然最令人咋舌的不是这些。   而是回房间前两人终于加上联系方式,回房间后温榆就发现纪让礼往他手机转了15欧。   整整15欧。   温榆两只眼睛都瞪大了。   他不可置信地点出去又点进来,将上面的数字反复看了好多年,忽然起跑出去敲开纪让礼房门。   纪让礼正在换衣服,开门时将一件白色T恤拿在手里,上半身光着,恰到好处覆盖在肩臂胸腹的肌肉和冷白的皮肤给了温榆视觉重重一击。   有时候真的挺无语的。   这个世界总是无时无刻在给他展示人类的参差,学习是这样,钱包是这样,就连室友的身材也是这样。   他后退了半步,躲闪的神情让纪让礼意识到什么,一抬手将衣服穿上:“什么事。”   温榆:“你给我转了钱是吗?”   纪让礼:“不是看到了?”   温榆:“......看到了,可是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给我转钱?”   纪让礼:“吃了你的东西。”   温榆:“吃了就要给?”   纪让礼:“吃了不该给?”   温榆又被问到了。   是这个理吗,随随便便给室友煮个面都要付钱。   不过仔细想想,他们的关系好像确实没到可以莫名其妙请对方吃东西的程度。   算了,处理人际关系一向是他的短板,他应付艰难,只好切换角度:“你也转太多了。”   纪让礼:“跟餐厅一个价。”   温榆:“可是人家是餐厅。”   纪让礼:“没你做的好吃。”   迟到的反馈突如其来。   温榆被夸得喉头一哽,晕乎乎回了房间,最清晰的一条思路竟然是德国餐厅,好,赚,钱。   越想越不对劲,直到某一福至心灵的时刻,豁然开朗。   现在最重要的是羡慕餐厅吗?   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纪让礼不仅给他转了钱,还夸了他,还没有计较他把辣椒油洒在料理台上吗?   老天爷……   意识到这些,他咽了口唾沫,反复站起又坐下,一种类似柳暗花明的兴奋激动在他身体里快速流窜。   好像是误打误撞的,找到未来一整年的免责金牌了。 第八章   ‖食不言‖   猜想有理有据,但其中偶然性有几分,真实性又有几分,还需要通过谨慎的实践来求证。   也许今晚可以再确认一下。   事关从今往后的生活质量,虽然启齿艰难,但经过漫长的心理准备,他还是在午休时鼓起勇气向纪让礼发出第一条消息:   【我拆包了两只鸡腿,晚上做辣子鸡,但和配料一起准备好才发现分量有点多了,要一起吃吗?】   编辑,完成,发送,一气呵成。   温榆啪地将手机盖上,甚至没有勇气看回复。   他设想了一遍被纪让礼拒绝的最坏结果,然后开始焦虑地反复回忆自己的言语措辞。   越想越没底。   不合适,不该那样说的。   什么准备多了,说得好像是自己吃不完了,才勉强请别人帮忙解决点一样。   而且为什么要问别人“要不要一起吃”,得脸皮多厚的人才会回复“要”啊。   他们关系本就一般,这不是把人家的路堵死了吗?   怎么办,能撤回么?   可发送时间超过了就不能撤回了。   超过了吗?   没有吧?   温榆打开手机试图亡羊补牢,恰逢纪让礼的回复跳出来,猝不及防映入他眼帘:   【可以。】   温榆:【好的。】   温榆:【那你有没有其他想吃的,我可以顺便一起做。】   纪让礼:【看你方便,我都行。】   温榆:【那做凉拌鲫鱼和三鲜汤,正好冰箱里还有火腿和青菜。】   纪让礼:【嗯。】   温榆将手机放在一边,行尸走肉一般起身去厨房。   打开冰箱,流程化地确认剩下的特价火腿和打折青菜足够做成一份三鲜汤后,关上冰箱——   咚,额头抵在冰箱门上。   纪让礼答应了!   纪让礼居然真的答应了!   另一边,纪让礼刚收起手机,莫里茨唰地一颗脑袋凑过来:“在跟小天使聊天啊。”   纪让礼:“不是已经看见了。”   莫里茨:“我认得是中文,但不认得中文啊,你们聊什么呢?”   这种多管闲事的问题,放在平时纪让礼一概不会理。   不过现在看起来心情不赖,破天荒理了他:“晚餐。”   莫里茨:“你们要一起吃晚餐?”   纪让礼:“嗯。”   莫里茨:“在哪吃啊?”   纪让礼:“宿舍。”   莫里茨:“宿舍吃什么?点外送?”   纪让礼:“他做。”   “喔——啊?他做?”   莫里茨震惊:“他做饭给你吃?他为什么做饭给你吃?你们关系有这么好吗?他不是不喜欢你吗?”   纪让礼冷脸瞥他:“谁跟你说他不喜欢我?”   莫里茨:“?”   莫里茨:“??”   莫里茨瞳孔地震:“所以人不可以在一个陷阱反复跌倒,但你可以?”   纪让礼:“他不是。”   莫里茨发射连珠炮:“不是什么?不是同性恋?还是不喜欢你?还是给你做晚饭不是他蓄意接近你的方式?”   纪让礼开始不耐烦:“你管他不是什么,反正不关你的事。”   莫里茨不说话了,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自己嘴,眼神上下打量纪让礼,来回几遍后得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结果:“OK,懂了。”   他掏出手机开始噼里啪啦输出:“不是就不是呗,回去吃你的儿童宿舍套餐吧,我约我宝贝上高级餐厅吃高级料理去。”   ***   晚上下班正好是超市果蔬生鲜的打折时间,温榆迅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闹腾了一晚上也没得到满意效果,安东尼觉得没意思,嘟着嘴巴将一支笔夹在人中:“要跑这么快,我欺负你了吗?”   温榆当作没听见。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已经初步掌握拿捏这个小屁孩儿的方法了   ——只要不理他,他一个人就翻不出什么花。   果然安东尼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更没劲了,百无聊赖地自己嘟嘟囔囔。   小孩用的德语,温榆有的听不清有的听不懂,只勉强辨出一个“爸爸”,一个“回来”,一个“还不走”,估计是他那长期出差的父亲终于要回家了。   无论什么都和自己没关系。   温榆用中文跟他道了一句再见,离开别墅飞奔超市,买好东西再飞奔回宿舍。   趁着纪让礼还没回来,温榆一头扎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其他食材,撸起袖子开始捣鼓晚饭。   去骨的鸡腿肉切成小块加料腌,开火热油炸好鸡块,捞出放凉后复炸。   接着捞出开始加入葱姜蒜辣椒干炒香,最后加入炸好的鸡肉,调味后放小葱芝麻,辣子鸡结束出锅。   厨房的椒香味浓得有些呛人,温榆开了窗户,洗锅烧热水,放入处理好的鲫鱼和葱姜一起清蒸。   另外用小碗放进葱花香菜姜蒜末和减了量的小米辣,再倒生抽醋糖盐等食用调料加水搅拌。   将蒸好的鱼端出来,倒掉水拣出葱段姜片,淋薄薄的滚油,把准备好的调料倒上去。   纪让礼进门的时候,温榆才刚做完凉拌鲫鱼,嘴里小声念叨着完了完了,慌张地让对方再等自己一会儿。   爆香葱姜蒜后加入火腿和菌菇翻炒,然后继续加调料。   声音太大,他努力赶时间,没注意到纪让礼在厨房门口的停顿,也没听见那句对他说的“用不着这么急”。   倒开水煮好转小火,慢慢加入蛋液,在放进一把小青菜,关火,让余温烫熟蛋液和青菜,三鲜汤出锅上桌。   盛好两碗米饭出来坐下,温榆看着纪让礼拉开凳子,又扫了眼桌上的三菜一汤,分明已经不是第一次,依旧忐忑。   纪让礼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他心脏都跟着悬了起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最后目睹纪让礼慢条斯理咽下,温榆忍不住了:“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还是太辣?”   虽然已经特意少放了辣,但保不齐吃惯了白人饭的德国人仍旧会不适应口味。   可是这种菜完全不放辣又不会好吃。   纪让礼:“你少放辣了?”   温榆点头。   但纪让礼说:“还好。”   温榆追问:“不辣是吗?”   纪让礼看着他,半晌:“温榆。”   温榆:“啊?”   纪让礼:“我不是你的雇主,你不需要这么在乎我的感受。”   温榆犹豫:“可是……”   纪让礼:“我有一半中国血统,也许比你以为的更能适应这种口味。”   温榆恍然。   他差点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悬着的心落回去,终于可以放心地去厨房再给自己烧一壶热水了。   在温榆离开后,纪让礼又吃了几口,然后拿起手机对桌拍了一张照片,转手发给莫里茨。   莫里茨:【呵,也就那样。】   莫里茨:【图片】   莫里茨:【我的也不错。】   莫里茨:【香肠好吃,蜗牛美味,鱼子酱也很香。】   莫里茨:【你怎么不说话了?】   莫里茨:【忙着吃没空理我了?】   莫里茨:【oi!】   莫里茨:【好吧我不装了我老实说其实香肠蜗牛鱼子酱都很一般!!!尤其是看过了你的照片!!!/哭脸】   莫里茨:【你从来都没说他这么会做饭啊,太狡猾奸诈了,难怪你要挑个中国人做室友!!!】   莫里茨:【我也需要!】   莫里茨:【请问我现在立刻赶过来可以吗!/祈祷/祈祷】   ……   温榆烧好水出来了,纪让礼将聒噪起来的手机放回桌上,正面朝下。   盛辣子鸡的盘子出现明显的空缺,那个范围里只有辣子没有鸡肉了。   温榆默默接受了这一无声的赞扬,有点小得意,刚提起筷子,就听纪让礼问他:“冰箱里的东西是从中国寄来的?”   温榆咀嚼着食物,点了点头,不明白纪让礼为什么问这个。   纪让礼:“这些也是?”   温榆老老实实:“不全是。”   不全是,就还是有。   漂洋过海的食材成本要远大于本地产品,纪让礼意识到也许他以为合适的价格实际远远不够。   就像昨晚色香味远胜餐厅质量的面条,不该只值15欧。   在他沉默期间,温榆也在思考。   但他脑子里所想的东西和纪让礼完全不一样。   纪让礼这是要跟他聊天?   德国人吃饭的时候似乎是挺爱闲聊的,学校食堂里的学生都这样。   可是他们两个……他不想聊天啊。   他能和纪让礼聊什么?   有共同语言却没有共同话题,他也不会找话题,不生不熟聊天会紧张,中途突然安静死话题又会尴尬无比,还影响食欲。   不敢细想,在观察到纪让礼有再度开口的意向时,他抢先一步:“其实我们中国人吃饭的时候有个规矩,叫,叫食不言。”   纪让礼偏了偏头,眼神流露明显的疑惑。   温榆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意思就是吃饭的时候最好不要说话,会显得不礼貌,也会……不利消化,会浪费食物。”   说完,沉默持续。   沉默蔓延。   温榆小腿肚都绷紧了,眼神慢慢垂低再低垂,落在鲫鱼上,又慢慢收回再收回,直勾勾盯住自己的饭。   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际浑身上下连头盖骨都透露着不自在,畏怯交流在他身上有了具像化的表达。   “知道了。”纪让礼没有拆穿。   不再开口的同时,目光也从温榆身上移开,餐桌上只剩偶尔筷子碰撞碗盘发出的声音。   温榆吃得快,又不好意思撇下人先走,眼看快吃完了,故意放慢速度,将碗里沾着的米一粒一粒地夹进嘴里。   可他都吃得一粒不剩了,对面的人还没吃完,没办法,只好摸出手机打开单词记忆软件。   他背得很小声,但周围太安静,纪让礼听得一清二楚,眼帘微抬。   温榆没有发现,背得专心致志。   纪让礼吃完放下筷子,温榆想要收拾,却被对方抢先。   纪让礼起身拿走他的空碗叠在自己碗上,动作十分自然,口吻也是:“德语之前跟谁学的。”   温榆手扑了个空,下意识回答:“没有跟谁,我自学的。”   “去买点专业的视频课程,德语比你想象的复杂,自学容易造成口型发音不标准,也——”   纪让礼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完:“不怎么好听。”   他把东西收进厨房了。   温榆被独自留在外面,脆弱的小心灵在只言片语中受到了重创,表情恍惚几近怀疑人生。   他绝对没有看错,纪让礼停顿之前的口型原本就是想说,难,听。 第九章   ‖只要别是个人‖   不管怎么说,温榆的试验成功了。   纪让礼吃了他做的饭,对他的态度虽算不上急转直变,但挑刺频率大大降低。   偶然抓到了温榆粗心大意的小辫子也不找人对峙了,最多看不顺眼地皱下眉头,然后自己默默收拾掉。   温榆简直要喜极而泣。   柳暗花明,苦尽甘来,宿舍不再是苦熬地,生活终于得见光明。   唯一不在试验范围内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纪让礼在饭后给他转的钱越来越多,每每还要揽下饭后收拾的活。   这让温榆非常过意不去,数次强调自己做的饭菜都是最简单的,跟他平时吃的那些大餐不一样,不能对等参考。   纪让礼当场点头表示理解,转头仍旧一意孤行。   温榆对此类少爷做派没办法,只能以再加钱就不给做饭为要挟,强行打住了纪让礼单方面的冤大头行为。   然后花几顿饭钱上网买了德语专业发音课程,特地挑了外网口音地道的名师……咳,这是后话。   眼下说是顺道做两人份的饭,实际也没有每天都在做,毕竟温榆的日常生活常态就是忙得要死,堆积的事情太多总是处理不完。   有时候兼职回来晚些,或者当天作业没有完成,就挤不出做饭的时间了,只能啃片干面包就白开水囫囵解决。   纪让礼对此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   温榆提前给他发消息,他就应;回来恰好碰见了,就吃;总而言之就是有可以,没有也没关系。   所以温榆以为纪让礼也许不见得那么喜欢吃他做的饭,只是单纯觉得方便,不必思考吃什么,也不用打老远去找餐厅。   就像今天一样。   虽说是周日,但温榆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按时在学完课程后再写完作业,就没有提前给纪让礼发消息。   晚上八点,两人一前一后回宿舍。   纪让礼好像只是回来拿个外套,进门后朝冷锅冷灶的厨房看了眼,便步伐不停地回房拿上衣服准备离开。   温榆正想给他发消息来着,见人又要走,连忙追了两步开口叫住:“哎那个,你等等。”   纪让礼外套搭在手腕,转头看他。   “你现在出去,一会儿回来吃晚饭吗?”   温榆问完想到什么,谨慎再问:“还是你已经吃了晚饭了?”   纪让礼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没有”,然后掉步回头一气呵成,将外套随手放在沙发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温榆:“?”   温榆茫然:“你不出门了吗?”   纪让礼低头发消息:“嗯,太晚了。”   好吧,能够随心所欲真好。   温榆满心羡慕往厨房去,思衬买回来的茄子是做成炸茄盒还是鱼香茄子。   纪让礼的手机在发出一条消息后响个不停。   关成静音后声音没了,但不断跳出的气泡框看起来还是很聒噪。   莫里茨:【不来了?】   莫里茨:【真不来了?】   莫里茨:【我们把餐厅都选好了你不来了?】   纪让礼:【不少我一个。】   莫里茨:【少啊怎么不少?】   莫里茨:【你不知道没你我吃不下饭的吗?】   莫里茨:【承认吧,你根本不是回宿舍拿外套,你就是想看看你的小室友有没有给你做饭而已!】   莫里茨:【拿我当B选项。】   莫里茨:【你这个冷酷无情的讨厌鬼别想我再等你一起吃饭,这是我对你最残酷的惩罚!】   莫里茨:【除非你让你的小室友也邀请我去吃饭,我才会考虑一下。】   纪让礼:【吃你的饭,别考虑了。】   ***   偶有小事顺遂,温榆便自觉人逢喜事,忘记了生活一向对他吝啬。   一扇窗朝海通风了,另一扇窗外就势必会建起一座垃圾场。   口语他在努力学,进度他在努力赶,可还是难免在求知路上磕磕绊绊。   以及,绊倒的时候被老师看见。   “温。”大教室里,朱莉老师精准点名:“你来说一说,我刚才问题的答案。”   前一秒温榆还在用翻译器查询某个专业名词的译意,下一秒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荡在整个教室,条件反射腾地站起身。   周围目光逐渐汇聚在他身上,他蜗牛病发作,浑身开始紧绷,一抹带着热度的绯红从脖子迅速蔓延。   问题他听见了,可是有个德语单词朱莉老师说得太快,他没能听清,也没有勇气询问,只能往发音最相似的猜测,磕磕绊绊回答问题。   莫里茨在后排靠边的位置,歪着脑袋观察温榆,很快听出他的回答里有明显的错误。   “朱莉说的是剪应力吧。”   他用手肘碰了下旁边的纪让礼,努嘴:“他为什么在回答拉伸应力?”   纪让礼将目光从红温的温榆身上收回,投向讲台上的老师:“你要问我,不如问问朱莉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在国际课程班用德语授课。”   温榆答完问题不敢坐下,两只手攥着一支笔,等待老师审判。   朱莉老师拉直了嘴角接连摇头,一手翻书,一手下压示意他坐下,嘴里含糊说着什么,温榆听不清,但能猜到是在说自己。   无奈失望的情绪被传递得很清晰,温榆恍惚坐回去,低头直愣愣盯着自己的书,心情沉落谷底。   后面再讲什么,他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勇气和周围其他任何人对视。   时间一到,朱莉做了个下课的手势,他垂着脑袋抱起书本就走,书包拉链上的小狗装饰和主人一样耷拉着耳朵晃来晃去。   纪让礼注意到他的异常,片刻思考后起身跟上。   莫里茨还在跟女朋友发消息,感觉身边人影一晃不见了,抬头发现纪让礼已经快出教室,忙不迭抱起书追上去。   “席勒,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慢点等我一下。”   “你要赶着去哪里?”   下了楼,到了教学楼侧面小路口,纪让礼终于停下来,莫里茨手搭在他肩膀上喘气:“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嗯?”   他发现了里面小路一侧长椅上的温榆,腰板直了些:“小天使,他在那里做什么?走,正好我跟他打个招呼。”   脚往前迈了两步,被纪让礼勾着衣领拽回来,调转方向:“走了。”   莫里茨不解:“打招呼啊。”   纪让礼:“用不着,他现在不想看见你。”   莫里茨:“为什么?为什么?哎哎为什么你别总是不把话说完。”   ……   那条小路往里走是正在翻修的一栋实验楼,能通的路已经封了,基本没人会过来。   其实再往里走一些会更人迹罕至,但是温榆实在忍不住了,鼻腔里都是酸胀,使他视线模糊不清。   抹掉的潮湿还是会从眼眶溢出来,索性放任不管,将大脑放空,盯着面前朦胧一片的草坪放空。   能够这样给他挥霍的时间很拮据,等一切恢复平静,他揉搓着眼睛很快起身,还要去赶晚上的兼职。   不过今晚的安东尼出人意料的乖巧,没有恶作剧也没有故意闹腾,一直没精打采趴在桌子上,虽然大概也没有在认真听讲。   温榆提前了几分钟结束今天的课程,临走时发现安东尼还趴着不动,犹豫了下:“你生病了吗?”   安东尼说:“你才生病。”   “好吧对不起。”温榆说:“那你怎么了,上学被老师骂了?”   安东尼冲他翻了个白眼。   温榆以为自己猜对了,顿时产生一种同病相怜的心情:“没关系,我今天也被老师骂了,我是大学生,比你丢人。”   安东尼:“你为什么被骂?”   温榆:“因为我答不上来问题。”   安东尼:“那你确实丢人。”   温榆一哽:“难道你可以?”   安东尼理所当然:“不可以啊,所以我都拒绝回答问题。”   温榆:“……”   安东尼戳他手肘:“喂,我爸爸快要回来了,你真不辞职?”   温榆不明白:“你爸爸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安东尼哼哼两声,又不说话了。   不说算了,温榆还要回去做晚饭:“我走了喔,你要是不舒服记得跟你妈妈说,要休息的话提前通知我,我当天就不过来了。”   安东尼:“你以后都别来了。”   “那不行。”温榆站起来,将自己的椅子塞回桌底下:“你们这边找个兼职太难了,我还要赚生活费的。”   今晚菜单是肉末豆腐,西兰花炒香菇,还有紫菜蛋花汤,都是不费功夫的家常菜。   豆腐切块,肉末加料酒生抽和胡椒粉拌匀,豆瓣酱炒出红油再炒肉末,再放进豆腐块,淋上酱汁,熬至汤浓稠,撒上葱花花椒粉,出锅。   香菇切成小片备用,西兰花撕块焯水备用,蒜末炒香后加入香菇炒软,再放西兰花,加入蚝油,盐,胡椒粉和水淀粉翻炒完成。   紫菜是在超市买的,看起来和国内的没有什么区别。   温榆将紫菜泡入清水,另外将锅里的清水煮沸后关火,将鸡蛋液倒进去,再加调味品,香油和葱花调味。   紫菜捞出攥干水分放进碗里,最后将蛋汤倒入,紫菜蛋花汤完成。   使用过的厨房暖烘烘,香喷喷的,吸一口,能让人立刻从室外的冷风蹉磨中活过来。   温榆确认了一下米饭是否已经煮好,将汤碗隔着拧干的抹布端起来准备送上桌,转身却被吓了一跳。   纪让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安静不出声,温榆一点也没发现。   “胆子这么小。”纪让礼如是评价,伸手帮他扶住碗底,顺势将整个碗接过来。   温榆赧然转身去端剩下的菜,出来后正色为自己正名:“我只是专心。”   纪让礼不置可否:“紫菜不用煮?”   温榆心想他这是看了多久:“不用,那个就算生吃也可以的。”   纪让礼点点头:“挺厉害。”   他口吻很平淡,就像在说白云很白天空很蓝一样理所当然,然而听得温榆愣神:“什么……?”   “你很厉害。”   纪让礼难得愿意重复,并且给出原因:“认识的同龄人里,你是唯一会做饭,而且做得这么好的人。”   其实温榆因为成长环境和自身性格原因,一直没什么朋友,除了从小的伙伴俞思,几乎没有可以说上话的人,更别说被夸奖。   但现在有人夸他了。   而且这个夸他的人不是别人,是曾一度被他认定为冷漠,龟毛,难相处,没礼貌,对自己意见很大的室友。   诧异之后,温榆的脸又一次唰地红透。   白天在课上是因为尴尬难堪,现在却是因为受宠若惊。   唯一共性是都让他手足无措。   “这,也没有很厉害吧。”   嘴角止不住要上翘,几度被他强行压下,但亮晶晶的眼神一点也骗不了人:“又不难,学学就会了,很简单的。”   原来被夸奖是这种感觉,温榆有点飘飘然。   再去回想朱莉老师对自己失望的眼神,好像都没有白天时那么难过了。   纪让礼视线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叫他发现:“谦虚可以,别低估自己,也别太高估其他人。”   温榆抿着嘴唇喔了声。   纪让礼:“除了耳朵不太好。”   温榆睁大眼:“啊?”   纪让礼用汤勺给自己盛汤:“schubspannung也能听成zugspannung。”   他的吐词很清晰,发音很精准,温榆立刻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所以他还是猜错了单词。   朱莉老师的提问有关剪应力,他却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了拉伸应力。   “我当时就是没有听清,觉得发音相近才胡乱猜的。”   温榆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喃喃:“没想到还是猜错了。”   他以为纪让礼会问他既然没听清,为什么当时不直接问,结果又猜错了。   纪让礼什么也没问,遵循他定下的“食不言”准则安静吃完饭,在温榆洗完澡后交给他两本书,和一份装订起来的A4纸文件。   温榆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纪让礼:“书,和一些复印件。”   温榆一头雾水,捧着沉甸甸一沓回到房间,坐下仔细一翻,才发现这些远没有纪让礼说的那样随便。   书是他在国内时没有学过的,落后的进度大多都在上面可以找到。   复印件则全部是手写笔记复印件,英文德文对半开,对温榆来说比看纯德文要轻松很多。   最关键是笔记的内容从大一一直延伸覆盖到到大四,能复习,更能提前预习。   温榆不是需要,是需要得不得了。   完了,他又要情绪不稳定了。   纪让礼怎么忽然对他这么好,又是夸他,又是给他送资料。   是看他菜得太可怜?   还是奖励他做饭很好吃拿这个当小费?   心情久久无法平复,他将资料合起又打开,抱起又放下,拿起手机给纪让礼发了句【谢谢】,后面跟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   发完感觉根本不够,干脆又熟门熟路跑去隔壁敲门,等人开了门,特别诚挚郑重地亲口再次道:“非常感谢!”   纪让礼在打电话,开门后将手机拿远了些,听完没什么表示,见温榆一直站着不走,才礼尚往来回了句:“不客气。”   温榆持续输出诚意:“你明天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做,只要能买到材料,什么都可以。”   纪让礼端详了他两秒:“你该知道我对中餐没有很了解。”   温榆肯定:“知道。”   纪让礼:“所以问这个问题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给我一份菜单。”   温榆醍醐灌顶:“啊,懂了,你等等我,我这就去做!”   他一脸的单纯好懂,有了计划立刻就要去实践,但才转了个头就被一只手掌盖住头顶,摁在原地。   纪让礼:“玩笑也能当真。”   “?”温榆试图在他掌心底下仰头,没成功。   不过很快那只手掌自己松开了。   接着不轻不重拨了下温榆的肩头,将他转个向:“之前对你有点误会,算是道歉。”   “不需要菜单,很晚了,回去睡觉。”   温榆离开后,纪让礼关上门,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莫里茨在电话那头意味深长:“你室友给你道什么谢呢,你干什么好事了?”   纪让礼:“跟你有关系?”   莫里茨:“我要去吃饭!”   纪让礼:“不行。”   莫里茨:“你都不问过温就说不行,也许他会很欢迎我呢!”   纪让礼:“不会,你少来烦他。”   莫里茨:“为什么?我不管,你想个办法让他欢迎我。”   “没办法,”纪让礼:“你变个小猫小狗来,也许他就欢迎了。”   莫里茨:“?”   纪让礼:“只要别是个人。”   莫里茨:“???” 第十章   ‖笨死了‖   很快到了和韩征约定好吃饭的周末,地点是韩征定的,温榆从来到这里就几乎没出去吃过饭,对周围餐厅一窍不通。   定位显示是一家茶餐厅,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需要坐二十分钟的地铁,然后步行大概十分钟到达。   温榆准时出门,在地铁上认真研究了一下路线,出了地铁却发现环境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好像来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绿化葱郁,人烟稀少,偶尔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响。   环境倒是不错,就是不像有餐厅的样子。   温榆犹豫着往前走了一段就停了,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韩征,以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   消息刚发出去还没有得到回复,屏幕忽然被一只手盖了一下。   温榆条件反射握紧手机后退,定睛一看,对方是个身材高大但上了年纪的德国男人,衣衫还算整洁,眼珠有些发黄。   不是抢劫就好,温榆舒口气,保持着距离用德语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对方微笑看着他,没有回应。   温榆又用英语问了一遍,对方还是没反应。   天已经快黑了,温榆还要赶时间赴约,便礼貌地也冲他笑了笑,打算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就被对方察觉意图,男人移动身体将他拦住,说了句“hello”之后紧接一连串德语。   又不是标准的德语,发音更像小众俚语,温榆很费劲听出了几个类似“眼球”“心脏”的单词,其他一窍不通。   在他用字正腔圆的标准德语表达自己听不懂之后,男人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忽然朝他走近一步。   温榆很不适应这种距离,一再后退:“对不起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身体不舒服吗?眼睛?还是心脏?是否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   男人不知道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忽然咧开嘴,倾身过来想拉温榆。   温榆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躲避,一股力量更快勾住他的肩膀往后拉,同时一道身影严实挡在他面前,利落推开中年白人男。   “#¥*@-*?……”   白人男一通叽里呱啦,温榆还是听不懂,但他认得面前的人:“纪让礼?你怎么来了?”   “路过。”纪让礼声音很冷,脸色也很不好看:“你在跟这种人交流什么?遇到谁都想练练口语?”   温榆又懵又冤:“没有交流,是他在跟我说,我什么也没听懂,他一直在指自己的心脏,我以为他有病要跟我求助。”   “……”纪让礼扯起嘴角,略带些嘲讽:“你哪只眼睛看他是有病的样子?”   “我不知道啊。”   温榆憋屈得很,哪怕关系最差的时候,纪让礼都没有用这种态度凶过他:“我又看不出来。”   纪让礼视线居高临下,眯了眯眼睛,脸色久久不能缓和:“确实是高看你了。”   不会掩饰情绪,分手了跟只杀伤性为零的小气球一样碰就炸;心理承受能力差,答错一个问题都能躲起来偷偷抹眼泪;脑子绕不过弯,被骚扰了还以为对方是在跟他求助。   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之前竟然怀疑他可能会像那些人一样大费周章地骚扰他。   温榆对不上他的脑回路,以为他在阴阳自己德语学得不好,涨红脸据理争辩:“不是我听不懂,是他口音太小众,难道我说方言你也能听得懂吗?”   纪让礼终于忍不住啧了声:“笨死了。”   温榆:“......你再说!”   莫里茨连踹带恐吓地送走了骚扰温榆的那个老流氓,回头见两个人聊得有来有往,好奇地凑到中间两边看:“你们在说什么呢?”   温榆纪让礼都说的中文,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席勒,温,能不能换个大众点的语言,那种我们三个人都能听明白的可以吗?”   温榆才发现到场的不止纪让礼一个。   他当然认识莫里茨。   只是在这之前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对方突然的自来熟让他应接不暇,只好老老实实将刚才的话换成英文又重复了一遍。   纪让礼不悦望向莫里茨:“你凑什么热闹。”   莫里茨惊讶:“这就叫凑热闹?你已经决定要孤立我了吗?”   被这么一打岔,纪让礼对温榆也训不下去了,好歹脸色不再那么难看:“以后看见这种人离远点,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榆很明白纪让礼无论态度如何,总是在为自己好,他也不好意思赌气,闷闷点头:“知道了。”   纪让礼看着他的发旋,头发软哒哒的,跟只挨骂的小狗一样。   “听不懂的不用理。”生冷的语气也恢复了常态:“你是外国人,是个正常人都能理解。”   温榆:“喔。”   莫里茨:“让我们说德语行吗?温,你是要去哪里?”   温榆答了一条街道的名字,要去的餐厅就在那条街道上。   莫里茨抚掌:“好巧,正好我们会路过那边,要我们送你过去吗?席勒开了车,很方便的噢。”   温榆还没回答,纪让礼故技重施,扣着他的肩膀将他转了个面向:“车在那边,自己过去。”   这是温榆第一次坐纪让礼的车。   车标晃了一眼,不认识,只觉得看起来贵贵的,而且这种感觉在坐进车里之后更明显了。   温榆拘谨地靠着车门,努力不让驾驶座的后视镜照到自己。   莫里茨原来是个话唠,从上车起嘴巴就不停,话又多又密,叭叭地往外蹦,即使另外两人谁也没理他。   温榆一紧张就爱乱想。   想纪让礼刚刚是怎么看见他的。   想真是好巧好险纪让礼正好路过。   想纪让礼开车来这边做什么。   想这辆车是不是纪让礼自己的,如果是的话,平时都停在哪里……   “对了,温。”莫里茨语气颇为振奋。   温榆被点到名字,条件反射坐直:“我在。”   莫里茨笑起来:“听说你做饭很好吃。”   纪让礼警告地瞥了莫里茨一眼。   莫里茨装作没看见,扭头去找温榆:“我想吃正宗的中餐很久了,有幸尝尝你的手艺吗?”   “别理他。”纪让礼用的中文,将所谓孤立贯彻到底:“当没听见。”   温榆当然不可能真当没听见,何况莫里茨刚刚还帮了自己:“可以,但是我只会做一些简单的,厨艺其实很一般……”   “你们中国人都这样,长得好看,脑袋聪明,还谦虚。”   莫里茨说:“你要是做得一般,席勒怎么还每天抛下我们往宿舍跑?也只有在你没空做饭的时候,他才会勉强跟我们吃一些。”   温榆眨了眨眼,车子正好在路边停下,纪让礼通知他:“到了。”   温榆喔了声,准备下车。   纪让礼又问:“几点回去?”   温榆想自己跟韩征也没有很熟,应该聊不了很久:“大概八点半。”   纪让礼:“结束给我发消息。”   温榆有点猜到他的意思,但不确定:“发消息是?”   纪让礼:“顺路,接你回去。”   温榆在餐厅二楼角落的位置找到韩征。   坐下后先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七,然后认真道歉:“对不起,路上遇到了一点意外,迟到了。”   孰料韩征也跟他道歉:“到了才想起近几个月这边在翻新马路,绕行的路有些偏僻,是我的疏忽。”   争抢揽责也不在温榆的擅长范围,他只能笑一笑蒙混过去,让韩征先点餐。   “新工作适应了吗?”   吃饭时,韩征跟他闲聊:“跟安东尼相处得怎么样?”   “适应了。”温榆心怀感恩,问什么答什么:“跟安东尼也相处得还好,除了他一直不怎么愿意听我讲课。”   韩征笑了:“没关系,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我果然没猜错,你很讨小朋友的喜欢。”   这话的意思是安东尼喜欢他?   温榆不敢苟同,所以他选择不说话,低头继续吃他的酱拌草。   韩征:“安东尼的父亲快要回来了,说出差的工作已经差不多收尾结束,也许就在明天。”   温榆:“听安东尼提过。”   韩征笑笑:“是么,他还提过别的什么?”   温榆摇头:“没有了。”   韩征思索一下:“那我来给你介绍一些吧,他父亲叫杰姆,你称呼杰姆先生就好,是上市公司管理层人员,性格热情和善,也非常好相处。”   温榆听见热情就害怕。   对别人来说热情是好事,对他来说正好相反,他宁愿雇主冷漠一点,别跟他多交流。   但总是怕什么来什么,韩征又说:“不过不少人会评价他有些热情过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温榆艰难咽下一口沙拉:“好的。”   “家教嘛,要长期留下的话,跟家长打好关系很重要,好处只会多不会少。”   韩征眯眼笑道:“放心,你这么好,杰姆一定会喜欢你的。”   这个预防针打得属实不怎么样,搞得温榆整个人都焦虑了。   吃完离开餐厅,温榆说会蹭室友的车回去,让韩征先走,但韩征坚持要送他上车。   纪让礼来得准时,韩征比温榆本人还先注意到这辆从远处驶来的车子。   视线扫过低调却又不低调的车标,他转头对温榆说:“你室友可真酷。”   纪让礼没下来,也没摇下车窗,只按了按喇叭示意温榆动作快点。   温榆一个蹭车的可不敢让人久等,匆匆和韩征道别,拉开后座车门准备上车。   纪让礼的声音从前传来:“我是你司机?”   温榆第一下没反应过来,待见副驾上空空如也,立刻懂了,乖乖关上后座车门绕到副驾上车。   车子驶离之前,纪让礼最后往外看了眼,送温榆过来的那个人还站在路边没有着急离开。   “莫里茨不回去吗?”温榆低头认真系安全带。   纪让礼收回目光:“他不住宿舍。”   温榆点点头,想目的单纯地问问那你为什么要住宿舍,不过感觉很欠打,算了。   车里没有播放音乐,一路安静到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纪让礼忽然问他:“你跟那个韩国人什么时候认识的?”   温榆上一秒还在用目光认真研究这辆豪车的操作位,闻言十分茫然:“韩国人?我不认识什么韩国人啊。”   纪让礼无言侧目。   温榆不确定地猜测:“你说韩征?可是他是中国人啊。”   纪让礼语焉不详:“是么。”   温榆听他的语气,立场立刻就不明确了:“是的吧……?”   纪让礼:“那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是新疆人。”   温榆:“……?”   温榆:“???”   温榆:“???!!!!” 第十一章   ‖还不让说笨‖   要不是坐在车里,温榆大概会惊得跳起来:“你是新疆人?”   纪让礼收回目光:“嗯。”   温榆:“是真的吗?可是你不是——”   纪让礼:“假的。”   温榆:“中德混……血……”   红灯变绿,纪让礼松开刹车,踩下油门:“听什么信什么。”   温榆挣扎:“我不是……”   纪让礼:“还不让说笨。”   温榆彻底哑然,被自己蠢得脸滚烫。   纪让礼:“那个韩征不是中国人,如果不信,可以去他专业找人问。”   话题回到原点,温榆有种被打碎认知的迷惘:“可是他为什么要骗我他是中国人?”   纪让礼:“他找你做什么。”   温榆:“不是他找我,是我请他吃饭,感谢他为我介绍工作。”   纪让礼:“就是你现在的兼职?”   温榆点点头:“对。”   纪让礼指尖轻点方向盘,状似思索:“跟他怎么认识的。”   温榆一五一十坦白了那天晚上在快餐店的事:“……然后他说可以介绍我新的工作,时薪更高,就这样我们加了联系方式。”   随着他话音落下,纪让礼方向一打,直接靠边停了车:“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给你介绍工作你就去了?”   怎么脸又黑了?   怎么感觉又要凶人?   温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没有说去就去,我在平台上仔细查过,也联系过平台工作人员,那个岗位是经过安全认证的,没有问题。”   及时的解释让纪让礼脸色好了些,但也没有好很多:“没有异常?”   “你是说兼职期间吗?”   温榆想了想,很不确定道:“我一直怀疑那家小孩有缺陷多动障碍,算不算异常?”   纪让礼一脸对他无语的表情,将车开进学校,停在宿舍旁边的小树林。   温榆扒着车窗往外看,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片停车场不是教师职工专用,学生也可以。   下了车,两人一起往宿舍走,纪让礼:“明晚我有事,在外面吃。”   温榆听着头顶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说好。   纪让礼转头瞥了他一眼,补上完整的后半句:“不用等我。”   温榆:“……知道。”   总感觉纪让礼对他新增了什么不太正面的刻板印象。   可他真没那么笨,一定要别人把话说到位了才能听得明白。   步行至宿舍楼下刷卡进门时,他看着走在前面的人,忽然觉得很奇妙。   从前遇见都要故意磨蹭躲着,现在竟然一起回来,一起上楼了,世事还真是变化无常。   温榆先洗澡仿佛已经成了这个宿舍里的约定俗成,从浴室出来正要回房,纪让礼拿着两瓶水从厨房过来,叫住他。   温榆握着门把回头:“怎么了?”   “以后尽量离那个韩征远一点。”   纪让礼走近停下,随手将一瓶水递给他:“他名声一直不太好。”   ***   纪让礼的话温榆放在心上了,没什么别的原因,谁让纪让礼这个人虽然性格一般,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很靠谱。   他没有勇气真的像纪让礼说的那样跑去韩征的专业找人问,就在学校的边角论坛上搜索,韩征果然榜上有名。   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一堆,几乎都是同学室友之间不愉快的摩擦掰扯。   从前因后果的描述来看,韩征此人德行确实一般,至少跟温榆认识他这些天来积攒的印象很不一样。   光是冒充中国人这一点,就足够温榆掀翻所有初印象对他改观了。   考虑到他是为了尽快给朋友的儿子找到家教,用自己出色的语言能力走了捷径,也不算罪大恶极。   反正饭也请了,兼职的事算互帮互助,两相扯平,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何况比起跟韩征计较他的欺骗来说,温榆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语言能力考级,比如寻找实验小组,比如……比如这节又是朱莉老师的课,万一提问又点他,而他又没听清,那该怎么办?   纪让礼给的资料和笔记他一直在看,越看越觉得自己缺漏多,面对老师就越紧张,既怕老师点他,又怕老师不再点他。   精神紧绷的学习状态好也不好,一堂课结束,劫后余生的感觉简直过度明显了。   丽娜女士上午给他发了消息,说今晚安东尼父亲回家,所以安东尼的课需要提前一小时结束,让他尽量提前过去。   时间很赶,温榆顾不得让精神彻底放松,快速收拾起书本。   离开时发现了一件挺意外的事——纪让礼坐在他后面,莫里茨在旁边。   要知道这两人先前的座位总是固定在后排靠窗,今天这算突然的心血来潮?   温榆没时间惊讶,在吵杂的环境里对纪让礼小声说了句“我去兼职了”,清瘦的身影灵活挤过人群,小跑离开。   “失策了吧,朱莉今天不点人提问。”   莫里茨打了哈欠不慌不忙地收拾,问纪让礼:“你哥几时到?”   纪让礼在问纪知勉同样的问题,纪知勉给他分享了一个定位,纪让礼点开又关上:“快了。”   莫里茨:“你说没说我也要去蹭饭?别到时候你哥发现我也在,嫌弃我打扰你们兄弟难得的相聚时光。”   纪让礼:“没说你就不去了?”   莫里茨:“没说我也要去。”   纪让礼:“那问什么废话。”   莫里茨:“我长了嘴就是要说废话的。”   教室里人差不多走光了,莫里茨乐滋滋挎上包站起来:“怀特老师上午找我了,我得去他那儿更新下个人资料,你下楼等我,我很快。”   ***   赶往别墅的路上,温榆再次收到实验老师的群发邮件,提醒大家记得组建自己的实验小组。   温榆看完立刻就关掉了。   有时候真的很不喜欢大学里这种过度的民主自由。   要是老师能够专制一点像小学老师排座位那样为他们安排好固定小组就好了。   到了别墅,社交女王丽娜女士依旧不在家,安东尼趴在书房书桌上啃笔头,看见温榆进去也不搭理。   温榆把教案放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你又生病了吗?”   安东尼:“你干嘛说又,我才没生病,别诅咒我。”   温榆:“喔,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安东尼:“我为什么要开心。”   温榆:“你爸爸不是今晚回来吗?”   安东尼抬头盯着他:“我爸爸回来你很开心?”   温榆不理解他这是什么奇怪的思路:“又不是我爸爸,如果今晚的小测你能得超过40分,我才会很开心。”   温榆将书本夹层里的试卷拿出来,铺开放在安东尼面前:“来吧,认真写,加油。”   安东尼咕哝:“我才不想让你开心。”   温榆开启不搭理大法,把手机计时放在旁边,自己则翻开打印装订好的口语练习册专心致志默念。   安东尼将笔头咬得咔嚓一声响,瞪了温榆一眼后开始写试卷,手上用劲很大,笔尖和纸张摩擦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书房陷入一种不平静的安静,安东尼的焦虑肉眼可见,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明显,已经到了专注练习的温榆也无法忽视的程度。   55分钟过去了,计时器倒计时还剩5分钟。   温榆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伸头去看安东尼的试卷:“做完了吗?”   安东尼在啃指甲,不理他。   温榆伸手去拿试卷,安东尼忽然啪地将试卷博主,皱着鼻子问温榆:“我做完了你能回去吗?”   温榆:“回哪?”   安东尼:“回你学校。”   温榆:“可是按照你妈妈的意思,我还有半个小时才能下班。”   安东尼:“你可以提前下班,我妈妈去派对了半小时内不会回——”   安东尼的话被敲门声打断,温榆本以为是女佣送水果来了,但开口的是道陌生的男声,很标准的本地口音,音色醇厚稳重。   温榆:“你爸爸?”   安东尼将视线从门口收回,面无表情:“你爸爸。”   好没礼貌的小孩。   温榆自持大度,不跟他计较:“你爸爸在叫你,你不去开门吗?”   安东尼撇头:“不去。”   敲门声停了几秒又开始了,门外的人一直在叫安东尼的名字,耐心好得出奇。   温榆替人尴尬的毛病改不掉,只好起身去帮忙开门。   室外光线不如室内的亮,楼梯和走廊的灯都没开,温榆先看见的是杰姆高大的剪影,后退让人进来了才看清对方长相。   很标准的白人相貌,棕色短发,瞳色很浅,西装之下的身材微胖,脸上挂着笑容,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   与此同时杰姆也在看他,并且看的更仔细,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的扫视,最后驻留在那张年轻干净的漂亮脸蛋上。   安东尼见了父亲便冷脸不说话,偏偏杰姆也不开口,只是笑。   温榆作为这里唯一的外人,难以避免当出头鸟:“那个,杰姆先生您好,我叫温榆,是安东尼的中文家教。”   他站得笔直,比书桌边那位学生还像学生,态度端正却生涩,连问好也不知道依照国际惯例应该先伸手。   杰姆没跟他计较,反而笑意更浓:“你知道我?”   温榆:“之前听您的朋友提起过。”   杰姆:“韩征是吧?”   温榆点点头,说是的。   “你的口语很不错。”杰姆主动向温榆伸手:“很高兴认识你。”   温榆连忙递出右手,刚碰到便被对方用力握住,无论是力度还是时长都超出了正常握手礼的范围。   温榆愣住,暗暗尝试抽了两下抽不出来,反而指节骨被挤得疼。   好吧,至少韩征这点没骗他,杰姆先生真的很热情,并且热情过头。   啪地一声,安东尼将笔用力扔在书桌上,鼓着眼睛瞪杰姆。   杰姆仿佛意识到自己光顾待客冷落了儿子,终于松开温榆,走向安东尼。   “爸爸出差这么久刚回来,怎么就对爸爸这副态度,一点也不乖。”   杰姆说着责备的话,语气依旧带笑,在安东尼的白眼下伸手拿过他面前的试卷。   温榆默默挪过去站在一旁,杰姆余光发现他,笑道:“老师请坐吧,你们继续上课,不用管我。”   温榆坐下了,教学也无法继续,今天的内容就做试卷改试卷,但眼下试卷在杰姆手里。   安东尼不客气地朝父亲伸手:“别看了,还给我。”   杰姆:“你已经做完了,现在是不是要交给老师批改了?”   说着,他自顾自将试卷放到温榆面前:“温老师,我应该没有判断错误吧,安东尼这几个答案是不是都写错了。”   他站着温榆坐着,说话时他便自然弯下腰,只是两只手撑在温榆左右各一侧,笼罩的气息让温榆十分不适。   韩征并没有告诉他这个,温榆身体僵硬地想,杰姆先生不仅过度热情,还过度自来熟。   他缩起肩膀竭力避免可能和杰姆产生的身体接触,嘴里干巴巴地解释杰姆指出的问题。   越解释语速越快。   原因是这位杰姆先生不知是眼睛不好还是好多不好,身体倾得越来越低。   温榆心慌得厉害,安东尼忽然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敛了温榆的书一股脑扔到他面前,嘭嘭几下逼得杰姆不得不站直身体。   “我爸爸回来了,一会儿我们有家庭聚会。”安东尼对着温榆说:“所以你可以走了,快点!”   这次温榆没有再坚持操守地说什么时间还没到,安东尼话音一落,他便动作飞快开始收自己的东西,乱糟糟一叠来不及整理,抱起来闷头就往外走。   刚拉开门,身后跟来脚步声,杰姆嗓音依旧温和:“老师,我送你。”   温榆咽了口唾沫,嘴里说着不用,脚步迈得更快。   从二楼到一楼,距离拉不开太多,温榆停在玄关匆匆换鞋的功夫,杰姆还是跟过来了。   “老师把书先放下吧,抱着怎么方便换。”温榆一个没防备,书就被杰姆从怀里拿走了。   “没,没关系,我已经换完了。”   教案就算了,纪让礼给他的笔记也在里面,他想拿回来,一伸手却被杰姆攥住手腕。   “是要回学校吗?”   杰姆把书放在一旁柜子上:“你和韩征一个学校对不对?我送你吧,这么晚了这里不好打车。”   “谢谢,不过不用麻烦了,也没有很不好打。”温榆死命往外抽手,但是杰姆力气太大,勒得手腕疼也没抽出来。   “要不别回去了,住在这里,我家有很多空房间。”   杰姆仿佛看不到温榆竖起一身倒刺的抵触,笑眯眯靠近:“一会儿一起吃晚饭,晚上可以聊聊天,明早我送你回学校。”   【作者有话说】   《小温留学九九八十一难之最后一难》了!   以后都是康庄大道,保真![鼓掌] 第十二章   ‖你喜欢他?‖   “不用!”对方越界的行为已经让温榆快要炸毛:“你别靠近我,快点放手,我要回去了!”   杰姆似乎对他惊慌失措的表情格外感兴趣,眯着眼睛以一种欣赏的姿态盯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好了老师,请放轻松些,不要激动好吗?”   温榆迅速将手缩回身前,剧烈跳动的心脏与呼吸同频率,他没法放松,更不打算再同这个中年男人进行任何对话,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杰姆更快地拦住他的去路,趁机低头凑近:“你好香老师,是喷了什么香水吗,还是你们东方人都这样?”   温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自卫的条件反射让他忘记了对方雇主的身份,不管不顾地用力一推。   杰姆的身体远不如外表看起来那样结实,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他被陡然爆发的温榆推得踉跄后退。   慌乱中急于扶住点什么,手一挥打落了门边柜上的花瓶,哗啦啦巨大的破碎声,陶瓷碎片混着湿漉漉的水渍全溅在温榆脚边。   “这是在做什么?”   息怒难辨的女声从温榆背后响起,丽娜回来了。   温榆大口呼吸着,仓皇想要解释,却被站稳后整理好衣服恢复人模狗样的杰姆抢了先:“晚上好美丽的女士,欢迎回家,今天的聚会玩得还开心吗?”   丽娜没有回答,目光定在温榆身上,片刻,又转移到他脚边的花瓶残骸上。   温榆:“丽娜女士我——”   杰姆:“这位老师实在是太过热情了,说是第一次见到我很高兴,一定要在离开之前给我一个临别拥抱,却不慎打碎了花瓶。”   温榆:“?!”   温榆失声否认:“我没有!你在胡说些什么,分明是你在骚扰我!”   他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是中文,意识到丽娜听不懂中文,急忙用英文重复,却被丽娜打断:“好了,安静下来,我不想听见这些。”   她站在庭院中,夜色将她着红裙的身姿衬托得格外曼妙,面庞艳光四射,然而在看向自己的丈夫时,表情无奈又不耐。   “我没想到你竟对东方面孔也会有兴趣。”   她摇着头:“你越来越过分了,就不能留个安安分分的在家里么,安东尼很需要老师难道你不知道?”   她说的德语,语速不快,温榆能够听懂七七八八,耳蜗深处嗡地一声,脸色变得惨白。   “他是烂东西,但你也不无辜。”   丽娜再次转向温榆:“所以你被开除了,这些日子的工资我会照旧打给你,不必再来了。”   温榆料到自己不可能再继续这份工作,也不愿再继续,他早就讨厌透了丽娜这种遇事就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理方式。   既然丽娜已经不是他的雇主,他就不会再忍受她毫无道理泼给自己的脏水。   “我没有错,我分明什么也不知道。”   他梗着脖子,打定主意不让步:“是你们都瞒着我,如果提前了解是这样的情况我根本不会来,有问题的是你的丈夫,你却又想跟之前一样让我也——”   “温!别忘了你还是个学生!”   丽娜厉声呵斥:“我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应该感激,如果让我知道你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会让你学校的人都知道你在兼职时勾引雇主!”   ......   “嗨哥哥,许久不见!”   纪让礼和莫里茨一前一后走进包间,莫里茨作为一个蹭饭的,招呼打得比纪让礼都快:“近来可好,又赚了多少钱?”   纪怀勉选择直接忽视他的连篇废话,温和地招手让他们入座,递去菜单:“我先点了一些甜品,你们看看想吃什么。”   纪让礼表示自己随意,转手把菜单给了莫里茨。   “新学期的生活怎么样?”   纪怀勉解开纽扣,将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他刚从附近结束工作过来,西装外套就挂在进门处的木质衣架上。   纪让礼:“一切顺利。”   纪怀勉点点头:“那就好,周末有空的话可以回家一趟,爸妈还有爷爷都很想你。”   纪让礼默了片刻:“开学还不到半个月。”   “时间不能成为衡量感情深浅的唯一标准。”   纪怀勉施施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你的话,一天时间也足够了。”   “……”   纪让礼闭了闭眼,脸上呈现出一种即使早已习惯仍旧难以忍受的神情:“知道了。”   莫里茨加完菜,放下菜单喊纪怀勉:“哥哥,问你一件事,听说你们刚推出一款跑车新车型,外观性能各方面都非常出彩,我能有幸订购一辆吗?”   纪怀勉:“十分抱歉,第一批已经订完了。”   莫里茨失望:“这么快?”   纪怀勉:“是的,不过我给席勒留了一辆。”   “那太好了!”莫里茨迅速转悲为喜:“我开他的也是一样,不过要是换了跑车的话……”   他将脖子抻向纪让礼:“就没了第三个位置,捎带不上你的小室友了哦。”   纪让礼:“你下车就有了。”   莫里茨:“?”   莫里茨怪叫:“我最好的朋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爱听。”   纪让礼:“没有迎合你爱好的义务。”   “容我多问一句,是这样吗?”   纪怀勉看起来很惊讶:“我们席勒和室友竟然能够友好相处?”   纪让礼不愿多讨论这个话题,企图一句带过:“他挺好的。”   可莫里茨偏要让话题继续:“不是说人家胆小?”   纪让礼皱眉:“这是缺点?”   “哇哦。”莫里茨当即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中国的美食果然妙不可言,把你的嘴巴都吃甜了。”   莫里茨已经是语出惊人,谁知纪怀勉更是雷霆发言:“你喜欢他?”   纪让礼:“?”   纪让礼啧了声:“派恩先生,麻烦不要用你的恋爱脑来思考我的事。”   纪怀勉:“那就是他喜欢你了。”   纪让礼:“没有这种可能,他刚分手。”   纪怀勉若有所思:“喔,这样。”   莫里茨大惊失色:“什么!他竟真的是同性恋?!你为自己挑选的室友竟然是个同性恋!和你住在一起的小天使竟然是个同性恋!”   纪让礼已经很不耐烦:“你可以再大声点。”   莫里茨:“你这是什么奇怪的诉求,我再大声一点难道温就能变成异性恋?”   纪让礼:“……随便你。”   服务员敲响包间的门准备开始上餐。   莫里茨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准备进食,尚未来得及被食物堵住的嘴继续吐露担忧:“这不好吧,难道你又要吃一堑了吗?”   纪让礼:“没有。”   莫里茨:“怎么没有,就因为他刚分手?”   莫里茨叹息摇头:“没有恋爱经验的你还是太天真,移情别恋和分手时间没有必然联系,你怎么知道他不能花一天时间就从上一段感情彻底走出来?又怎么知道他不是因为移情别恋才分手?以及万一他移情别恋的对象就是你?”   纪怀勉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点头对莫里茨的分析与猜想表示认同。   纪让礼消耗最后的耐心:“少做奇怪的臆想,他不是这种人。”   莫里茨:“怎么不是?你怎么能确定不是?席勒你完了,中国有一套非常了不起的兵法你懂吗,你有很大概率已经中计了,你入了温的圈套,你将要为他当牛做马了!”   有病,并且不轻。   纪让礼选择低头进食,彻底不理他。   纪怀勉还有事,能挤出时间和弟弟吃一顿晚饭已经是不易,吃完便同二人提前告别离开了。   莫里茨用叉子戳小番茄,眼珠子咕噜转不知寻思着什么。   在纪怀勉离开后贼心不死地再次凑到纪让礼身边:“你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不会在桌子下面用腿勾引你吗?”   纪让礼油然生出一种将盘子扣在他脸上的冲动:“少以己度人。”   “哦哦,他不是这种人是吧。”   莫里茨阴阳怪气:“那你知道他是一个没有父母亲的孤儿吗?”   纪让礼手上动作一顿,再次抬起头时,眉心拧出明显的褶皱:“你说什么?”   “我说温是一个孤儿。”莫里茨:“你不知道对不对,看来你也不是非常了解他嘛,那为什么要这么肯定地否定我的猜想呢?”   纪让礼慢慢放下餐具:“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莫里茨:“没有人告诉我,是下午的时候我去找怀特老师,在办公室听另一位老师说起,那位老师很是同情温,犹豫要不要悄悄为他做一些募捐。”   纪让礼听完后陷入很长一阵沉默,说:“他不会需要。”   莫里茨:“我也觉得,那位老师应该也这样觉得,所以她最后放弃了,那你现在可以考虑一下我的话了吗?”   纪让礼并不答复。   莫里茨见一计不成,脑瓜一转又生一起,决定曲线救国。   他提议:“温的兼职就在附近对不对,上次也是在这边吃饭遇见的他,你看都下雨了,要不我们去接他下班吧。”   纪让礼恍若未闻,端起碗喝了口汤。   当莫里茨以为自己已经再次失败时,纪让礼放下汤碗,拿起手机拨通了一则电话。   没有人接,自动挂断。   纪让礼又拨了一次。   “那个?”莫里茨那双总在乱飘的眼睛又发力了,忽然定在窗外:“你快看那个人有点眼熟,不会是温吧?”   纪让礼回头,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出去。   隔着一扇玻璃一片草坪,被雨幕模糊的路灯下,他们讨论的人就这样突兀的,孤零零的出现在那里。   背着书包,没有打伞,步伐沉重缓慢,仿佛快要被这场沉甸甸的夜雨压得走不下去。 第十三章   ‖居然知道要加盐‖   “我记得那个书包,是他对吧?”   莫里茨叮铃咣啷放下餐具站起来,惊讶极了:“我的老天,我现在有一点相信你了,你没有告诉我温竟然是一个下雨不仅不知道往家跑,还不知道要打伞的小笨蛋!”   纪让礼这会儿眉头皱得能够夹死苍蝇,他不认同莫里茨的话,但眼下无暇反驳他。   “这样冷的天淋雨会生病的,我去把他喊进来暖和一下。”   莫里茨转过身还没迈出步子,搭上肩膀的一只手就将他按回了椅子:“待着,别跟过来,一会儿你自己打车回去。”   天气预报今晚有降温,不止下雨,还伴随大风,预计夜深时会开始下雪。   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雨伞,一出餐厅大门,迅速侵袭全身的低温使纪让礼步伐一顿,继而以更快的步速来到那位独行者的身边。   黑色伞面遮挡住两人头顶,开拓出相对安稳的狭窄空间。   前行的人停下了,反应迟缓地抬起脑袋,灯光之下,纪让礼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和红透的双眼。   冷硬的神情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目光最后停在对方脸一侧的水珠上:“怎么了。”   话音刚落,那双早被水汽模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豆大的泪珠,沉到睫毛也挂不住,不要命地往下掉。   怎么了?   温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被杰姆拽着手腕不让走时没有哭,被丽娜辞退威胁时没有哭,顶着刺骨得寒风夜雨一路走过来也没有哭。   却偏偏在纪让礼出现的这一瞬间泪腺失控。   纪让礼的声音像是一道开关,打开了他全身封闭的感官。   原来他早已经冻得咬不住牙关,分不清究竟是因为寒冷还是后怕,全身一直不停在发抖。   哭得止不住,声音沉闷压抑,抽噎时胸口憋得很疼,过度的情绪宣泄好像没有足够的身体承受能力,即使张大嘴巴也发不出声音。   直到一只手扣住他的脸颊,虎口抵着下颌让他的脸被迫抬高,同时手的主人冷静发出指令:“把气吐出来,呼吸。”   纪让礼没有在这个时候非要追问出一个所以然,趁着温榆努力调整呼吸时将他全身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有任何受伤的迹象。   “先上车。”   他将温榆沉重的书包接到自己手里,半搂着快要站不住人,斜打雨伞将人带到车边。   拉开车门后温榆却不动了,纪让礼偏头看他,温榆手背在身后,哑着嗓子:“我会……把你的车子弄湿……”   纪让礼听清了,没有接话,只从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上去。”   温榆弯下快要冻僵的腿坐进副驾,纪让礼帮他关上门,再从车头绕回驾驶座上车,打开空调。   没有立刻启程,也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坐着等着,等温榆发泄完这一阵,情绪趋于稳定,脸色也在回温之后显得不那么难看。   一直等到温榆不再发抖,整个人几乎陷入放空状态,才终于问出打破沉寂的那句:“哭什么。”   温榆的脑袋又垂了下去,吸了吸鼻子,盯着自己的手指。   就这样不知过去多久,也许连莫里茨都已经从餐厅离开,温榆才温吞地动了动唇:“你给我的笔记太难了,我看不懂……”   纪让礼看着他:“是么。”   温榆嗯了声,过了两秒,又低声自言自语一般:“是的吧。”   和他会在晚饭之后下楼散步的谎言一样拙劣,纪让礼依旧选择不拆穿,低头发动车子,提醒:“安全带系上,回去了。”   漫长的沉默持续到两个人回到学校,温榆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没有思想地跟在纪让礼身后亦步亦趋。   进大门,上电梯,回宿舍,纪让礼拿出手机发现已经没电,揉着眉心回房间寻找充电器,温榆没办法继续跟着了,像只失去方向的小企鹅,停住发呆。   纪让礼充好手机出来发现人还在原地,已经数不清是今夜第几次皱眉:“不去洗澡愣着做什么。”   温榆抬头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没有再掉眼泪,但绯红未退。   纪让礼:“还是想让我帮你。”   小企鹅获得下一步行动指挥,摇摇头,抱着书包回房间,过一会儿拿着睡衣出来要进浴室,手搭上门把时听见纪让礼说:“有事说话,我就在外面。”   并没有什么事。   即便是依靠肌肉记忆,温榆也顺利洗完了这个澡,全身和血液获得一场彻底解冻,穿上干燥的衣服,身体似乎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他洗澡的过程中,纪让礼一直留在客厅。   温榆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等自己,因为他还点了一些吃的,已经送达并且在餐桌上摆放整齐了。   德国的外卖配送不是很慢的吗?   温榆漫无边际地想,纪让礼是怎么做到用一个洗澡的时间就点好外卖并且让它送达的?   纪让礼原本在看手机,听见他出来后抬头:“过来吃点东西,喝了药再去睡,别明早发烧起不来。”   说话的空档,他的手机又响了几声。   温榆走过去,在已经拉开的位置坐下,菜是很典型的德国菜,一份斯瓦比亚肉饺,一小份土豆煎饼,还有一根纽伦堡小香肠。   纪让礼低着头回消息:“不如你做的好吃,将就吃点。”   没有听到回答,等他再放下手机,发现餐桌边的人正边咬土豆饼边默默掉眼泪,泪水顺着脸颊都滚到了土豆饼上。   纪让礼:“……”   纪让礼:“要是嫌饼不够咸,厨房有盐。”   温榆停下啃饼的动作抬起脸,抽噎着,哭腔浓重:“你居然知道不够咸要加盐。”   纪让礼:“………”   温榆也是哭太久脑子抽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缩起脖子默默将土豆饼攥得更紧,祈祷纪让礼不会气到抢走他的土豆饼,让他不想吃就滚回房间。   万幸纪让礼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小气,又或者今晚是个特例。   总而言之纪让礼只是臭着脸瞪了他一眼:“究竟是笔记难到这种程度,还是你太笨。”   温榆咀嚼的动作变慢,咽下这一口食物后,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土豆饼:“应该还是我太笨吧,我根本不适合这里,一开始就不该来的。”   在这里生活还是太难了,当初来的时候有多信誓旦旦,现在就有多狼狈不堪。   对于没有经过系统学习,没有一个专业指导的他来说,德语还是太难了。   老师已经对他失望透顶,连上课都不再点名他回答问题。   他还是没能交到朋友,至今没有人愿意接纳他进入学习小组。   他不懂陌生环境的陌生规则,遇到流氓都以为对方是在求助。   听信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的鬼话,感恩戴德把自己送进火坑。   没权没势没背景,被威胁欺负了也不敢诉苦,只会窝窝囊囊地哭着跑掉。   原来真的有再怎么努力也克服不了的困难啊。   能做的都做了,他真的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   也许真的要放弃了。   “你来得很容易?”   纪让礼轻飘飘的问题打断他的思绪,他几乎是下意识反驳:“当然不!”   然而坚定的反驳之后却是更深重的悲哀,让他的眼眶再次被染红:“为了得到申请机会,我每天很认真地学习,天不亮就起床,夜很深才睡觉。”   “拿到报名表,他们告诉我德国物价很高,我一边学德语,一边挤出时间做各种兼职,一天睡不到六个小时才存起买机票的钱和生活费。”   “我是喜欢才来的,我喜欢我的专业,我想在未来成为一名优秀的工程师。”   哽咽没办法随食物一起咽下去,他很难受地吸了口气,才能把剩下的话继续说完:“我是真的……真的很努力很努力才来到这里,不会有人比我更努力了。”   纪让礼:“既然这样,那你现在在自我质疑什么。”   “我……”温榆无助望着纪让礼,这个问题轻易让刚刚还底气十足的他说不出一句话。   哑然之后,他懦弱地选择回到最初的话题:“大概还是你说的那样,是我太笨了吧。”   纪让礼;“你的问题不是这个。”   温榆:“那,那是什么?”   纪让礼:“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   温榆想自己大概哭了太久,所以才会跟不上他的思路。   “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什么该不该的。”纪让礼的手机亮了,看起来是有电话打进来。   他握着手机站起来:“笔记都给你多久了,课程难就早点说,学习这么努力的人应该不会连问问题都要教,不是有嘴么。”   温榆跟随他的动作仰头,刚洗过的头发柔软蓬松,衬着他的表情更呆得像只破壳不久毛茸茸的小企鹅。   本该立刻回房接电话的纪让礼见温榆这副模样,默然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按住温榆头顶,三两下就把他头发揉乱。   “不止课程,德语,还有其他解决不了的麻烦也是,但有条件。”   “以后除了晚餐,记得午餐也包了。”   撸完一只企鹅宝宝,纪让礼不再停留,转身回了房间。   刚才的电话因为他长时间未接听自动挂断,他从未接通话中回拨过去,对方接得很快。   莫里茨:“我还以为你又在耍我,刚发完消息人就不见了。”   纪让礼:“刚刚有点事。”   莫里茨:“好吧好吧,你和温已经回到宿舍了吗,他怎么样了呢?我刚刚回来路上思来想去觉得人不可能笨成那样,你说他是不是又失恋了?”   纪让礼:“不是。”   纪让礼:“说正事。”   “啊,好吧。”莫里茨说:“我在南郊确实有熟人,不过他这两天不在国内,等他回来了我再让他帮你打听一下那户人家的情况,小孩是叫安东尼对吧?”   “至于韩征,了解留学生圈子里的事得花点点小手段,给我几天时间。”   “感谢的话不必请我吃饭,回头记得新车借我开!”   【作者有话说】   抱抱我们小温,没事了 第十四章   ‖是我选了你‖   温榆早上起晚了。   纪让礼是怎么发现的?   很简单,爱学习的小温同学之前每天都起很早,八点上课六点就起床直奔图书馆,只为多争取一个钟头自习的时间。   但是今天纪让礼都起了隔壁房间还没动静。   等刷了牙洗了脸,房门才被人从里拉开,照理应该已经在图书馆啃书一小时的小温同学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出现在房门前。   这很罕见,纪让礼擦手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温榆也看见他了,扒拉两下头发小声跟他说早安,问他:“你已经用完卫生间了吗?”   纪让礼嗯了声。   温榆:“好的,那我进去了。”   纪让礼退到走廊,看着人从自己面前经过,充足的睡眠时间并没有让他看起来精神一些,反而眼底挂上了明显了黑眼圈。   温榆开始刷牙了,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温榆小幅偏了偏头,似乎在问他还有什么事。   纪让礼将擦手纸扔进垃圾桶:“去做早餐了,有你的份,吃完一起去教室。”   温榆咬着牙刷说谢谢,很快又想到什么,把嘴里一口泡沫涂掉:“今天恐怕没有办法了,你的午餐我从明天开始再给你做。”   纪让礼:“随你。”   纪让礼做的早餐很简单,很典型的快捷白人早餐,温榆吃完跟着纪让礼一起去教室,不再积极选坐最前排,只是顺着过道就近找个空位坐下。   莫里茨踩点到,抱着几本书冒冒失失往纪让礼身边坐,手里翻书,眼睛却望着温榆的方向:“怎么回事,汲取知识的第一积极分子转性了?居然让出了最前排宝座。”   此时此刻这句还只是个玩笑话,不过很快,莫里茨就发现自己有一语中的的嫌疑。   第一积极分子似乎真的是……转性了。   “我观察错了吗?”   莫里茨头歪向纪让礼:“温这样是不是在发呆?如果是的话,他怎么能一直在发呆?他有在听课吗?万一老师点名他——”   “温。”台上年迈的老教授从学生名单中抬头,扶了扶眼睛:“间歇旋转的进三阶机构原理,请解释一下。”   纪让礼:“……”   莫里茨:“喔……我……哇哦!”   温榆在老教授慈蔼的目光下起身,望着投屏,一板一眼将书本上的内容照本宣科背出来。   老教授满意点头:“说得对,那么请问能不能就上述的案例作为这个原理的基础支点,说一说你的延伸想法。”   这个问题不算难,纪让礼知道,至少对温榆来说不具备多少难度,只需要稍加思考。   然而温榆却选择回答:“抱歉老师,我没有想法。”   好在老教授不仅和蔼可亲,还见多识广,只是疑惑地又扶了眼镜,便笑眯眯做了个手势让温榆坐下。   莫里茨比老师都惊讶:“你的神厨小室友是睡迷糊了还没有清醒吗,对了,昨晚淋了雨,难道是生病了?”   “没有。”纪让礼的目光不再停留在温榆身上,低头打开书:“他只是需要时间考虑一些事,你不用管。”   一天的课程结束,温榆难能可贵地拥有了自他来德国起第一个自由的晚上。   回到宿舍便一头扎进厨房,等听见纪让礼回来的声音,他探出头:“我准备做糖醋排骨粉蒸肉还有银耳蒸南瓜,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纪让礼换好鞋走进来:“还邀请了谁。”   温榆摇头:“没有谁。”   纪让礼:“两个人能吃多少。”   “答谢的晚餐是应该丰盛点的。”温榆缩回脑袋,声音闷闷传出来:“谢谢你昨天给我打伞,还带我回来。”   那天的晚餐真的很丰盛。   不止那天,之后的每一天,温榆下厨做的每一顿,都很丰盛。   接连一周的时间,俞思寄来的东西被吃得七七八八。   温榆好像忽然闲下来了,不再被异国他乡的紧张生活追着跑,也没有了赶不完的课业作业,按时上学按时放学,晚上偶尔还会守着电视看到深夜。   今天也是,纪让礼回得晚,打开门电视还亮着,温榆坐在沙发低头看手机,听见声音回头看他,问:“要吃面条吗,我做了牛肉酱。”   不等纪让礼回答,他就一边自语着“你应该会喜欢牛肉酱”,一边放下手机往厨房走。   宿舍开了暖气,纪让礼脱下外套往前几步搭在沙发上,温榆扔在沙发的手机还没有熄屏,停留在机票查询界面。   他只扫了一眼,转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一旁看温榆烧水,下面,调料,拿出牛肉酱十分大方地往里面舀了一大勺,又一大勺。   纪让礼:“是打算把存粮都做完?”   温榆点点头,继续又添半勺。   纪让礼:“然后回国?”   温榆把牛肉酱盖上,拿起筷子慢慢搅动面条:“嗯……开学还没有过多久,回去的话进度应该能很快跟上。”   他记得纪让礼不喜欢吃太软的,这样就好了。   温榆往佐料碗里倒了半碗汤,捞出面条撒上细葱花,纪让礼转身回餐桌边坐下。   他把面条端出去放在纪让礼面前,像个小服务员一样端正站在纪让礼对面,隔着白腾腾的热气对纪让礼认认真真提前告别:“非常不好意思之前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是个好人,什么都没有跟我计较。”   “我走了之后,学校应该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室友吧,希望他也是个好人,能够跟你合得来,那样你应该就能比现在住得舒服自在了。”   纪让礼:“莫里茨没告诉你?”   温榆:“啊?”   温榆:“要告诉我什么吗?可是我和他并没有加上联系方式,也没有进行过单独谈话——”   纪让礼:“开学分寝是我选了你。”   没有多深奥的含义,但温榆花了足有半分钟才彻底理解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忍不住微微睁大双眼:“……啊?”   难怪。   他一直疑惑自己只是个交换生,照理该住普通宿舍的,怎么会这么好运被分到留学生宿舍。   纪让礼:“生活习惯本就是需要时间磨合的东西,我从没有说过你给我添了什么麻烦。”   是,是这样吗?   可是为什么之前他们一直——   好像真的是这样……   纪让礼始终都只是在客观告知自己的生活习惯,并且尊重他的生活习惯,毕竟他从来没有在睡觉时被纪让礼吵醒过,哪怕有时纪让礼凌晨才回。   全新的认知让他有点被冲击到三观,大脑陷入宕机。   纪让礼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口齿清晰地将一句话灌入他风中凌乱的大脑:“明天是周六,没有安排的话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   莫里茨:【打听过了,说那家人没什么问题,女主人丽娜是个潮流社交女王,参加聚会和派对的时间比待在家里的时间还要多得多。】   莫里茨:【频繁为儿子安东尼寻找家教老师的原因是儿子实在太调皮,很多老师坚持不到三天就会提出辞职。】   莫里茨:【男主人杰姆更是完美人设,出名的温和好脾气,认识他的人一致好评,很离谱的没有任何缺点。】   莫里茨:【不过温刚去的时候他还在出差,温辞职的那天他正好回来。】   纪让礼:【挺巧的。】   莫里茨:【是吧,我也觉得。】   纪让礼:【是个人就不可能没有缺点。】   莫里茨:【是这个道理,屁股后面一帮追求者的你还脸冷脾气臭呢。】   莫里茨:【不对,你是什么意思?】   莫里茨:【你觉得杰姆有问题吗?】   纪让礼:【也许。】   纪让礼:【去忙了,回头再说。】   外面又降温了。   距离最冷的时候还有段时间,温榆不想早早穿上羽绒服,就在外面套了件淡蓝色毛衣。   出了房间发现纪让礼竟然穿了件蓝色外套,跟商量过一样,两个人意外搭调。   纪让礼看见了没说什么,温榆也不好意思说什么,跟着他下楼来到停车的地方,发现停在位置上的竟不是上次那辆车了,而是一辆银黑色外形炫酷的跑车。   是真的非常之炫酷,温榆看得挪不开眼睛,坐进车内后更是叹为观止。   原本准备问的“我们去哪里”被彻底抛之脑后,他不敢随意动手摸,按捺着双手坐在副驾,憋了一会儿,开始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冒。   手套箱的开关方式,空调调节按钮的功能划分,多功能方向盘的各键分布,中控屏的隐藏升降性能……   最后甚至隐隐有从驾驶舱往整车蔓延的趋势。   更难得的是一向惜字如金的纪让礼竟然没半点不耐烦,即使依旧那副不热衷的态度,却对温榆的各项问题有问必答。   等到温榆了解完所有想了解的,心满意足进入安静的纯观赏时间,纪让礼才问:“喜欢?”   温榆毫不犹豫点头:“很喜欢。”   纪让礼:“不回国的话,你可以每天都坐,慢慢研究。”   温榆:“可我不会每天出门。”   纪让礼无所谓的语气:“那就给你钥匙,坐在车上玩。”   温榆心头一动,侧过头去,纪让礼目视前方在认真开车,并没有看他。   这样昂贵的跑车,随随便便就把钥匙给他,随随便便就让他在车上玩吗?   在生活习惯以外不需要磨合的地方,纪让礼这个人是不是好得过头了?   要去的地方车程不远,走郊区路半个小时就到达了目的地。   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带前后花园的二层洋房,进门走石子路穿过花园,踏上台阶,眼前是银波纹玻璃镶嵌的大门。   纪让礼在温榆茫然的目光中按下门铃,身穿白色围裙的女佣在打开门后退到一边,微笑目送一位身穿红色丝绒公主裙的小女孩小跑来到门前。   小女孩五六岁的模样,金色长卷发上别着和裙子同色同材质的蝴蝶结。   墨绿色眼珠,皮肤白皙,嘴唇红润,漂亮得像是会出现在西方油画里的洋娃娃。   洋娃娃有礼貌极了,在快要跑到温榆面前时紧急停下来,踮起脚尖走完最后几步,捏住裙摆,对他行了一个虽稚嫩但绝对十二万分优雅的公主礼。   “你好,你就是我新的中文老师吗?”   稚嫩的声音叙述着并不流利的中文,此刻咬不清晰的每个发音都成了精准击中温榆心脏的爱心箭矢。   “我叫爱丽丝,非常高兴见到您,美丽的老师。” 第十五章   ‖全世界最好的室友‖   “爱丽丝是我姐姐的孩子。”   纪让礼在一旁介绍:“从四岁开始学习中文,今年六岁。”   “她的上一个中文老师前不久刚被调去慕尼黑工作,没有办法继续教她,最近一直正在物色新的中文老师,你很合适。”   爱丽丝被教养得很好,即使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对他这个人的万分好奇,也没有在此刻提出任何疑问。   他从没有和这样正常的小孩相处过,爱丽丝乖巧到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做出何种回应,束手束脚的同时,更羞愧自己竟不如一个六岁小孩落落大方。   大门是爱丽丝亲手牵着他进去的,温榆像跟着纪让礼时一样放小步伐亦步亦趋跟在爱丽丝身后。   被洋娃娃领路的感觉柔软又奇妙,奇妙到让他一时都忽略了周围富丽堂皇的装修摆设。   一直到他们在沙发坐下,爱丽丝轻车熟路从旁边架子上拿下中文课本摊开放在温榆面前,自主意识终于回笼。   “你说的有事是这件事吗?”   他忍不住坐直了,去询问单人小沙发上的纪让礼:“让我过来给你的小侄女当中文老师?”   纪让礼坦然:“是。”   温榆:“可是她的父母……”   纪让礼:“上班,不用担心,关于她家教的事我可以做主。”   爱丽丝眼睛亮晶晶看着温榆,对舅舅的话十分配合地点头。   纪让礼:“爱丽丝的父母上班很忙,白天都是保姆和女佣陪着她,因为还有舞蹈课和钢琴课要上,她的中文课程一般安排在工作日的周三周五晚上,以及非工作日的周六下午。”   “教学时间周三周五两小时,周六三小时,时薪98欧,遇到节日带薪照常放假,如果教学期间她的中文水平提高显著,会有额外奖金和礼物。”   温榆听得呆住。   环境待遇时间安排好到离谱不说,没有任何预防针,没有附加条件,甚至没有隐瞒隐患后自持善意的提点。   要如何精准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呢?   嗯……大概就是觉得从前以为韩征热心善良体贴周到的那个自己简直被生活重担压迫太久精神出了大问题。   对了,韩征。   差点忘了,安东尼家的事他还没有去找他问清楚。   至于眼下——   “98欧的时薪是不是太高了?”   还是感到不可置信,他在快餐店时只有14欧的时薪,后来去安东尼家也不过27的时薪。   而爱丽丝的父母竟然能够给出98欧的时薪,这是什么样的概念?   纪让礼:“不是只有你,爱丽丝之前的每一任中文老师都是这个价格。”   爱丽丝疑惑望着舅舅,歪着脑袋眨巴眨巴眼睛,最后还是选择继续点头,乖乖为舅舅捧场。   98欧一小时。   工作日两天周末一天一共七个小时,加起来每周就是……686欧!   照这里的物价,有了这个收入,不仅不用再为生活费发愁,买完必需品之后还能攒下来一些,这是温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被金钱刮起的大风吹得整个人都凌乱了,爱丽丝看看舅舅,又看看他,轻轻拉他的衣袖:“老师,上课吗?”   温榆恍惚点头。   那,那就先上吧?   不管最后会不会留下,总不能让纪让礼白白带他来一趟。   爱丽丝不仅乖巧礼貌,而且特别聪明,中文基础也非常好,温榆只花了不到三分钟就发现了这一令他惊讶的事实,除了发自内心的夸奖,他实在没有别的好说了。   “谢谢老师,老师我也很喜欢你。”   洋娃娃又在无节制发射她的爱心箭矢了:“你是我见过最温柔,也是漂亮的中国人。”   午后阳光从落地窗铺进室内,照亮温榆一侧脸颊,不知道是因为阳光太热还是洋娃娃的赞美太直白,温榆的脸一直在发烫。   一旁纪让礼抬起头,目光从电脑屏幕落到温榆脸上,那是被光晕得温和柔软的轮廓,乍见或者惯见都出彩。   从小耳濡目染的审美底蕴让小小爱丽丝有着毋庸置疑的眼光,温榆的确是特别的,和其他所有纪让礼见过的东方面孔都不一样。   温榆被爱丽丝盯得不好意思,偏头躲避她的目光,却意外和另一道也看着他的目光撞上。   纪让礼很放松地坐在沙发,腿上放了一台笔记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莫名流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闲适,唯有注视着他的一双眼睛依旧意味难解。   短暂的对视让温榆呼吸变得不自在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在开口之前被爱丽丝轻轻拍了拍后背。   “老师,你紧张吗?”   爱丽丝小声安慰他:“别紧张,小舅舅其实不凶的,只是有点脸盲,觉得东方人都长得一样,他可能是想看清你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吧。”   “……?”   温榆一瞬间什么想法都没了。   “是真的吗?”他努力压低声音,难掩万分诧异:“你是说,他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爱丽丝非常肯定地点头:“如果是在老师您的国家,走在街上他都没有办法从人群中认出您哦。”   温榆:“……”   他心情复杂地又瞥了眼重新盯着电脑的纪让礼,目光从他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上一扫而过——   OK,这很合理。   三个小时的上课时间,温榆做好了结束后一个人打车回学校的准备。   然而他满心以为会提前离开的纪让礼一直待到了课程结束,在他合上书本的同时合上电脑,跟他一起站起来做离开的准备。   也许只是需要清静的好环境写作业,又也许只是为了对他进行考察监督,但无论如何,纪让礼都陪伴他在一个陌生环境安心度过了一下午,温榆感激不尽。   但今天的惊喜不止于此。   纪让礼拿着电脑,低头询问已经在挥手说拜拜的爱丽丝:“老师都要走了,还不向他介绍一下你的家里人?”   爱丽丝疑惑歪头:“可是爸爸妈妈都还在上班,不在家呀。”   纪让礼:“除了他们以外。”   爱丽丝不愧是非常聪明的小孩,简短思索两秒便恍然大悟:“老师等我一下,我把妹妹带出来!”   温榆不明就里站在原地,看着爱丽丝跑向后院,再跑回来时,身旁多了一位跟随的女佣,以及女佣手里牵着的一只帅气非常的蓝湾牧羊犬。   “老师,这位就是我的妹妹!”   爱丽丝非常自豪地站在牧羊犬身边,被衬托得像个拇指姑娘:“她叫Nala,一个非常乖巧听话的女孩子,最喜欢和人类拥抱了,老师您要抱抱她吗?”   温榆已经被Nala的帅气强烈冲击到视网膜和耳膜,根本听不见拇指姑娘在说什么。   女佣弯腰解开牵引绳,Nala甩甩尾巴,踩着爪垫朝温榆走过来。   温榆晕乎乎蹲下张开手臂,Nala便十分温顺地凑上去让他将自己抱个满怀,温榆的脸埋在她丰厚的颈毛里,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因为Nala的出现,两人在爱丽丝家又多停留了半小时。   离开时温榆恋恋不舍,上车后仍在回味:“Nala真的太乖太帅太可爱了,还那么聪明,又亲人,纪让礼,非常感谢你今天带我过来,我真的很喜欢小狗。”   很喜欢,超级喜欢,非常喜欢!   可惜养不起,没有时间,没有房子,没有钱。   纪让礼:“知道,安全带。”   温榆乖乖拉过安全带扣上:“是吗?可是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   纪让礼启动车子:“钥匙扣和书包上不是都挂了狗?”   温榆眨眨眼,感慨:“哇,你连这都能发现。”   纪让礼没有回应他的夸奖:“发了你一份邮件,记得查看。”   温榆:“是什么邮件?现在可以看吗?”   纪让礼:“随你。”   温榆立刻掏出手机,才解开屏幕锁,又听纪让礼说:“朱莉老师没有对你失望,她大概已经不记得你了。”   温榆手动作停下来,抿了抿唇,而后抬起头:“怎么忽然说这个啊?”   纪让礼:“只是告诉你一声,朱莉老师对亚洲人脸盲,而且健忘,你在课堂答错问题的事,她应该早就忘干净了。”   喔,脸盲,和你一样。   温榆慢吞吞点头,输入密码打开邮箱,发现纪让礼发给了他一份德语进阶学习的时间规划分配表,末尾附带的跳转链接点进去,是已经被买下的昂贵线上课程。   非常用心而且昂贵的一封邮件,温榆花费一秒时间反来,惊讶地坐起来:“这是?”   纪让礼:“以后食材我来买,你负责做就行。”   温榆:“啊?”   纪让礼:“现在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留下,继续努力学习了?”   温榆呆滞地半张着嘴,迷糊了一天的小温同学在这一刻醍醐灌顶。   原来这才是纪让礼所有行为的最终目的。   带他坐新车,给他安排高薪兼职,介绍他认识Nala,发给他买好的昂贵德语学习资料,告诉他朱莉老师根本没有记住他……   怎么会,纪让礼怎么会这么好?!   好到连“受宠若惊”都无法精准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否则他怎么会忽然有这么强烈的,得寸进尺的冲动?   “纪让礼。”他抓着安全带,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我,我……”   纪让礼从后视镜看他:“听得见,想说就说。”   也许真是昏了头,温榆才会硬是从这样不咸不淡的语气里听出纵容,才会在下一秒脱口而出:“那我能不能和你们一个实验组?”   “我们?”纪让礼尾音微微上扬。   “对。”温榆:“你,和莫里茨。”   纪让礼:“想多了,我和莫里茨没在一组,他和女朋友组队。”   “啊?!啊……哦,这样啊。”   温榆短暂的勇气又要殆尽了。   像一只努力伸出身体探出触角却立刻就碰了墙的蜗牛,慢慢龟缩回去:“我还以为……那,那算了……”   纪让礼:“有没有空白申请表?”   温榆下意识:“有两张。”   纪让礼:“回去给我一张,明天之内填好,周一你一起拿去交。”   “好……啊?”   蜗牛缩到一半不动了。   温榆怔忪地,直勾勾看着纪让礼。   大落大起的欣喜在他胸口逐渐膨胀,直至席卷身体每一个毛孔,流溢的光芒几乎从眼睛里迸发出来:“好的。”   好的!   车窗被降下,落日的余晖投射进来,洋洋洒洒落在他肩膀上。   他转过头望出去,深呼吸,冲落日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好的!   那就留下来。   不走了。   他获得了最好的兼职,可以买超市最大最甜的葡萄,再也不用为了维持生活的收入四处奔波,还认识了漂亮可爱的新朋友和一只超级帅气的小狗。   就算还没有学好德语,但他的专业知识一点也不差,总有一天能光芒四射地让朱莉老师记住他。   他有了更加充足的学习时间,有了自己的实验组,有了最好的德语老师,是他的室友。   是他那位冷漠,龟毛,洁癖,强迫症,却又细心,耐心,体贴,英俊,从不吵醒他睡觉,会关心他的安全,会在雨天带他回家,会帮他解决一切问题让他可以留下的,全世界最好的室友。   不走了!   生活的一切都这么好这么顺利,他为什么要走?   他要留下来,要给纪让礼做最好吃的饭,要把他喂到两米高!   他要吃苦耐劳,要努力学习,要成为最优秀的工程师,要在学业有成光荣回国之前狠狠报仇,把杰姆丽娜的恶行昭告全校——   啪。   什么东西落进怀里,打断了他静默无声却波澜壮阔的长篇宣言。   低头一看,印着金光灿灿车标的跑车钥匙正安静又奢侈地躺在他腿上。   温榆:“?”   “车子平时停在哪你知道。”   纪让礼同学用最平静的语气发出最大款的声音:“自己拿去玩。”   温榆:“!!!”   【作者有话说】   小榆:哦莫…… 第十六章 加了点内容,老婆们记得看~   ‖瓜皮也能得道‖   温榆当然不会收纪让礼的钥匙。   这很奇怪,他又没驾照。   就算有,也没这么大的胃口和胆子,价值以千万为单位东西,万一不小心磕着碰着。   虽然以纪让礼超级大款的性格也不会让他赔就是了。   不过收或者不收,其实区别不大,因为纪让礼每次在家教日接送他都会开这辆车,让他在路上研究个够。   是的,每次,且包接送。   送达目的地后也不离开,温榆给爱丽丝上课,纪让礼在一旁抱着笔记本敲敲打打,累了就在阳光里眯会儿,无聊了就掏出手机静音打游戏。   温榆开始很过意不去,觉得这样实在很耽误他的时间,从前有这个功夫,怕是都能和莫里茨热热闹闹参加一场派对,或者开上跑车去海边兜风好几圈了。   “一样是打发时间的东西。”   但是纪让礼在知道他的想法后这样说:“而且派对没你想象的那么有趣。”   温榆诚挚提问:“那坐在这里打发时间会比较有趣吗?”   听见这个句话,纪让礼抬头看着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想到一些事情,就会很有趣。”   说完重新低下头:“上你的课,当老师的人,别开小差。”   好的。   被勾起好奇心的温老师识趣地没有再问。   时间一到,纪让礼收手机站起来。   温榆看他一副马上就要离开这里的模样,几番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克制地什么也没说,和咬着笔头思考成语的爱丽丝认真道别,跟着收拾东西起身。   “就要走了?”纪让礼问。   等温榆将茫然的目光投向他,他冲温榆身后那道通往花园的门口抬了抬下巴:“不想溜一下?”   温榆转过头,看见Nala被牵出来的那一刻,惊喜爬满眉梢。   来了这么多次,这还是他第一次获得亲手溜Nala的机会。   接过佣人递来的牵引绳,看看乖乖坐在脚边安静等待的大狗,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语无伦次地问纪让礼:“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我不会给她们添麻烦吧?”   纪让礼轻哼:“应该只有你会觉得带着这么大一只狗边散步边收拾他的排泄物是一件好事。”   嘴上这么说,纪让礼还是陪他出门溜满一整圈。   温榆的兴奋简直难以言表,回去路上心情还是难以平复,红光满面说个不停。   纪让礼:“有这么高兴。”   “嗯!”温榆用力一点头:“特别高兴,我没有想到可以亲手溜Nala,下课的时候我以为我们要直接回去了。”   纪让礼:“希望晚上上课时你还能这么高兴。”   温榆:“啊?是什么意思?”   纪让礼没有回答他。   不过就算没有回答,这头雾水也并未持续太久。   宿舍夜间德语小课堂一对一辅导时间,在完成一小时的基础教学后,纪老师零帧起手抛出问题:“Alles in butter是什么意思。”   温榆措手不及:“啊?黄油?一切……一切尽在黄油中?”   纪让礼不作回应。   温榆犹豫:“不对吗?”   纪让礼:“你觉得呢?”   温榆大脑一片空白,思路还停留在上个语法,实在是不知道了,这听起来已经超出他的知识储备。   纪让礼公布标准答案:“一切顺利。”   “。”温榆空白的表情转为呆滞:“这是你们的俚语吗?”   纪让礼懒洋洋嗯了声。   温榆:“可是我还不了解——”   纪让礼:“不了解怎么不问。”   “?”温榆惊呆了,他从没发现纪让礼会有无理取闹的特质:“老师,我没有听过,人怎么能凭空想象然后提问呢?”   纪让礼:“你听过。”   温榆坚持:“绝对没有的事。”   纪让礼:“你在教爱丽丝‘一帆风顺’的时候,她对你说过。”   温榆徒劳张了张嘴。   啊,那好像……好像是说过。   但是当时没有听懂,以为爱丽丝晚餐想要吃黄油……   小温同学为自己学习态度不够端正还跟老师顶嘴的行为深感羞愧。   纪让礼:“抄十遍。”   小温同学乖乖点头,并且毫无怨言:“好的,老师。”   纪让礼看着满头懊恼的温榆,嘴角弧度极细微上扬,接着抛出第二个随堂小测:“Halt die ohren steif.解释。”   已经有经验了,温榆坚信自己不会吃一堑又吃一堑。   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保持耳朵高高竖起”,但既然是俚语,就不可能只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经过片刻逻辑缜密的思考,他信誓旦旦给出答案:“保持警惕!”   纪让礼满意:“抄十遍。”   温榆:“……”   温榆默默打开搜索软件,输入后跳出正确答案:保持坚强!   默默关上。   温榆:“请问这也是爱丽丝在今天课上说过的吗?”   纪让礼:“不然?”   温榆无话可说。   温榆:“那么请问纪老师,这样的环节以后还会有吗?”   纪让礼双手抱胸靠在椅背,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谁知道,也许。”   这句话的难受程度不亚于期末考前问老师是否整本书都是重点,而老师轻飘飘回答:“谁知道,也许。”   究竟是怎么突然冒出的这么个环节?   难道纪让礼白天说的想到一些事情就会很有趣,是指这个事?   温榆有一点怀疑纪让礼故意在逗他,一点点。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纪让礼应该没这么幼稚没这么无聊。   何况他们之间好像还没有熟悉到这个地步……吧?   总而言之学习的压力增加了。   从那之后,每次给爱丽丝上课,温榆不仅得专注自己的教学内容,还得留心爱丽丝不时冒出的一些他听不懂的话,记录下来,提前查出正确答案。   温榆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学生,勤勉,好学,多问,但这也很快暴露了他最严重的一个缺点——   “语言天赋怎么会这么……”纪让礼在“差”字出口前停下来,消耗为数不多的善意换了个词:“拮据。”   温榆:“……”   倒也不必如此体贴,显得更伤人。   纪让礼灵魂拷问:“英文不是说得挺好,怎么学的。”   “我将勤补拙不行嘛。”温榆声音闷闷的,弱弱的,小得快听不见。   纪让礼书本中抬头,看着他因羞愧沮丧渐渐又要埋下去的脑袋,露出红透的耳朵和脖子。   无言沉默片刻,合上书放下:“什么意思。”   嗯?   小脑袋立刻翘起,大眼睛望过来:“什么什么意思?”   纪让礼:“将勤补拙。”   温榆眼睛变更圆:“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将勤补拙是什么意思,你的中文不是很好很好么?”   纪让礼反问:“我有说过?”   竟然是这样?   完美的纪让礼不知道将勤补拙是什么意思?   温榆觉得自己收到了有史以来最强劲有力且立竿见影的安慰。   “那好吧。”温榆一扫方才的羞愧失落,嘴角的弧度能够强行压下,眼睛却没办法:“其实很简单啊,意思就是只要足够努力,瓜皮也有得道的一天。”   纪让礼重复:“瓜,皮。”   “这你也不知道吗?”温榆嘴角快压不住了:“就是——天才的意思。”   纪让礼掀了掀眼皮,从脸上完全看不出信没信:“那得道呢。”   温榆:“变成比天才更天才的超级天才。”   纪让礼几不可见点了下头,在温榆得意到熠熠生辉的目光中淡定启唇:“知道了,瓜皮。”   温榆笑容一秒凝固。   纪让礼:“期待你成为超级瓜皮的那天。”   温榆:“……”   纪让礼不仅这么说,还当着他的面打开手机,找到温榆的联系方式,把备注改成了震撼人心的三个大字:温瓜皮。   以示鼓励。   温榆:“………”   自作孽果然难活。   可是现世报是否来得太过风驰电掣?   温榆悔不当初,企图垂死挣扎:“其实在我们中国有一个——”   纪让礼:“知道,食不言。”   “不,不是这个,是另一个。”   温榆最不擅长语言类的临场发挥,掰得很艰难:“就是熟……嗯,就是互相之间不是那么陌生的人的话,给对方的备注就不能……不能……”   纪让礼帮他补上:“不能带名带姓。”   “对!……啊?”   再次做出错误肯定,温榆眼睁睁看着纪让礼删掉“温瓜皮”,动动手指换成叠词:温皮皮。   纪让礼向他展示:“行了?”   温榆:“……”   温榆:“…………”   温榆彻底绝望。   唯一能做出的反抗行为就是同样打开手机,带着不能言说不能表现的愤愤,将纪让礼的备注改成了同样重量级的——纪礼礼。   没关系的,他安慰自己。   虽然皮皮是很多小狗的名字,但总比瓜皮好,何况礼礼还是他从前同学家里一头水牛的名字。   扯平了。   反正精神上,扯平了!   ***   事实证明将勤补拙能成功第一次,就完全能够成功第二次。   温榆的口语在高强度的练习和知识储备堆积之下进步神速。   本来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偶然的某天在与一位同学交谈的过程中,对方忽然发出惊叹:“温,你的口语进步好大,和刚开学时完全不一样了。”   温榆猝不及防,脸刷一下红了,磕磕巴巴:“是吗?谢,谢谢……”   见他竟然被夸一句都要害羞,对方更惊讶:“OMG,温你怎么这么可爱,之前你总是一下课便匆匆离开,也不和任何人交谈,大家都以为你很难相处。”   温榆赧然挠头,解释之前是需要赶去做兼职,没有课后在教室多做停留的时间。   对方细细观察他的表情,好像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好奇心如泉涌,兴致勃勃拉着他聊了许多事情问了许多问题。   而温榆恰巧又是那种很难在和别人单独相处时率先提出离开的人,如非出现特殊情况,再难熬也要熬到对方先说再见。   就这样,他被拉着聊完了一整个午休的时间,中途又有好几位同学不请自来欣然加入,导致场面一度热闹非常。   当其一位意大利女孩知道他来了这么久还没有在这边交到一个中国朋友时,表情非常心疼,并且非常热心地给他介绍了一个男生。   “他叫董晓清,是金融专业大三的学生,人很好很开朗,关键他几乎认识中国留学圈的所有人,只要你认识了他,就不会再为交不到中国朋友发愁了。”   在上课之前,对方将董晓清的联系方式分享给了他。   但有韩征这个前车之鉴,温榆已经不敢再随便乱交朋友,左思右想,点开了和“纪礼礼”的联系界面:   【嗨,纪让礼,你认识董晓清吗?】   【他是中国人对吧?】   【你说他是个好人吗?】   纪让礼没有选这节课,温榆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大概率很忙就是了。   发完消息后,他不抱能够立刻收到回复的期待,而是打开学生论坛简单进行了一些关于董晓清的个人搜索。   没想到纪让礼的回复来得比他预想快得多,还没看完一个搜索页,消息就来了。   他转发了自己和莫里茨的聊天记录,掐去了自己的部分,只剩下莫里茨的发言:   莫里茨:【认识认识,人挺好的,怎么会突然问起他?】   莫里茨:【喔,那确实,董可是中国学生留学圈里的交际花,谁都能说上话,交朋友找他准没错。】   莫里茨:【确定啊非常确定,他没有什么黑历史,而且之前帮过我的忙,我还请他吃过饭呢。】   莫里茨:【大可以放心,韩征跟他可谓可比性全无。】   莫里茨:【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先吃顿饭说说话熟悉一下,何况不是还有你守着吗?】   ……   看起来都是正面评价。   温榆虽然不了解莫里茨,但出于对纪让礼的极端信任,他相信身为纪让礼好友的莫里茨人品肯定不会差。   既然莫里茨都说董晓清是个好人,那就一定是好人。   感到安心的同时,一些愧疚油然而生。   人家还没说愿意跟他做朋友呢,他就先给人家来了一通背调,显得他官威很大,好友位很抢手一样。   如果能认识,要不找机会请对方吃顿饭吧?道歉就算了,不然会很像不打自招。   算盘倒是打得很好,却因为一直没想到第一句招呼应该怎么打而迟迟没有发送好友申请,时间一拖再拖,拖到最后还是董晓清先加的他。   董晓清:【哈啰!我是董晓清,你就是温榆对吧,你同学说让我带你玩!/墨镜/得意】   温榆受宠若惊,他没想到那位同学竟然热心至此,世上果然还是好人多。   此刻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刚结束,周四也没有兼职安排,温榆不着急离开,坐在位置上认真斟酌如何回复。   无论如何,董晓清主动加他了,一定不能让对方热情扑空。   温榆:【你好我是温榆!你下课了吗,我请你吃晚饭吧!】   消息发出去半天得不到回复,温榆老毛病发作,咬着指关节胡思乱想。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热情的回复了,对方还是不满意吗?   是不是他的措辞出了问题,无心碰到人家雷区了?   犹豫要不要道歉,董晓清的回复姗姗来迟:   董晓清:【刚接了个电话。】   董晓清:【才刚认识你就要请我吃饭呀?怎么这么可爱哈哈,不过吃饭就不用了,我正在学校附近的甜品店喝奶茶,你要不要过来?】   这就……   这么快?   温榆打探:【你一个人吗?】   董晓清:【不是喔,还有我的两个朋友,不过都是中国人,其中一个和你还是一个专业,你可以认识一下。】   还有两个?   温榆有点发怵。   可是依照他的经验,如果连刚认识的第一次邀约都拒绝的话,大概率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算了去就去!   温榆迅速收拾好东西硬着头皮往外冲,步子迈得又快又大,企图用这种无所畏惧勇往直前的气势防止自己反悔。   结果到半路还是怂了。   速度骤降,他磨磨蹭蹭掏出手机给纪让礼发了条消息:   温榆:【嗨,你回宿舍了吗?】   纪让礼:【嗨什么嗨。】   纪让礼:【/定位】   温榆:【原来你在这里玩,祝你玩的开心!你什么时候回啊?】   纪让礼:【刚祝完就催我回去,你的祝福是诚心的?】   温榆:【不能更诚!】   温榆:【所以你什么时候回啊?】   纪让礼:【已经结束准备走了。】   温榆:【恭喜!】   纪让礼:【?】   温榆:【恭喜又成功打发掉一下午的时间,你可以从这里路过再回学校吗?】   温榆:【/定位】   温榆:【万分感谢/爱心】   纪让礼:【……】   纪让礼:【这么早回去做什么,不是去交朋友了?】   温榆:【只交一会儿就可以了,而且朋友还带了朋友,我一下子消化不了那么多朋友/躺/躺】   温榆:【可以吗?】   纪让礼:【十分钟后找个路边显眼的位置等着。】   温榆:【纪老师,有你真好!】   温榆:【到时候我会说是你找我有事,不要拆穿我好吗?】   纪让礼:【知道。】   这是怎么知道的?   温榆心中惊叹,又发现了纪让礼两个非常大的优点,聪明,上道。   温榆:【对了,我们大概会有四个中国人在一块,我今天背了书包,穿的黄色外套。】   纪让礼:【?】   温榆:【应该还算醒目,等你!】   纪让礼:【开车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会有万更,感谢大家支持正版[红心][红心][红心] 第十七章   ‖三合一‖   好的, 温榆很懂事地收起手机不再打扰,有了纪让礼的承诺,去喝奶茶都有底气多了。   董晓清三人坐在一家甜品店的户外座位, 远远的就跟他打招呼, 给他留出的空位已经放好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   温榆诧异他们竟能够一眼认出自己,董晓清笑得特别灿烂:“因为早就听说过你呀, 我们还在图书馆门口遇见过呢, 不过当时你低着头走很快,都没有看见我。”   董晓清是很典型的南方人长相,清秀好看, 性格如同学说得那般开朗健谈, 有他在完全不会冷场。   但温榆还是不自在极了,大概因为不熟吧, 坐在三人中间几乎全程被他们笑眯眯看着, 另外两位还都是女生。   万幸纪让礼比预定的时间到得还要早。   拉风跑车稳稳停靠在路边,温榆迫不及待按原计划道别,提前进行深呼吸准备,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像落荒而逃。   一直到上了车关了门,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纪让礼偏过头来。   温榆迎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纪让礼评价:“胆小鬼回窝。”   温榆:“……”   温榆听不懂, 没听见,自顾自问:“今天的晚餐你要吃冷吃兔吗?”   纪让礼转回去:“下次吧。”   温榆:“你不爱吃吗?”   纪让礼:“今天暂时不想品尝你的同类。”   温榆:“……”   晚餐温榆坚持做了冷吃兔, 以示无声的抗议与正名,而坐上餐桌的纪让礼只是瞥了眼,平静动筷。   当温榆以为自己抗议成功了,又在餐后收到了一笔非常不菲的转账。   温榆:“?”   温榆:“这个兔子没有这么贵的。”   纪让礼:“慰问金。”   温榆:“。”   纪让礼:“收完上课。”   温榆:“……好的老师。”   今晚的一对一小课堂不太顺利。   温榆边学习边思考怎么使用这笔“慰问金”给纪让礼做一顿大餐, 毕竟兼职的钱用来维持生活已经绰绰有余。   想着想着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想起来今天没有睡午觉。   课时还没过半, 小温同学靠着坚定的意志力强撑,头越点越低,期间惊醒好几次,最后以下巴彻底碰到桌面宣布落败。   纪让礼没注意到身旁是什么时候安静下来。   当纪老师再抬头,学生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下巴放在桌面,呼吸又轻又长,脑袋耷拉得真像小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温榆熟睡时的模样。   跟清醒时差别不大,一样的安静漂亮,睫毛在眼睛底下打出浓重的阴影,小巧白净的脸蛋被睡姿挤压出柔软饱满的肉感。   看起来手感很好。   实际上也很好。   只是上次碰到的时机算不上好,比手感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泪水沾满后的冰冷温度。   纪让礼垂眸静静看了半晌,抬起手——   扣扣。   两声清响通过固体传播惊醒温榆。   小温同学眼睛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迅速坐直,惺忪双眼心虚地望向纪让礼:“我没睡着……”   纪让礼:“只是觉得学习时闭上眼睛会很舒服,是吗。”   温榆:“……哈哈。”   “其实是我今天没有午睡,同学一直在跟我聊天。”他小声解释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心血来潮就是一段大夸特夸。   “他们都说我德语进步很大。”   他两眼弯弯,不懂欣喜与困顿参杂时声音会显得与撒娇无异:“这都是你的功劳,纪让礼,你真的是妙手回春,特别了不起。”   百分百真心实意,可温榆说完了才发现听起来有刻意讨好的嫌疑,   想解释自己不是在拍马屁,又怕变成不打自招,进退两难之际,纪让礼将手机熄屏放下:“单词背完了?”   温榆立刻摇头。   纪让礼:“那就继续。”   过关了吗?   没有怪他上课睡觉,也没有点出他乱拍马屁?   ……啊,明白了!   原来纪让礼喜欢听漂亮好听的话。   温榆恍然,觉得自己再次发现了不为人知的华点,有些得意地哦了声,继续全身心投入学习。   没一会儿又困了。   被瞌睡攻陷的脑瓜开始新一轮小鸡啄米。   一下,两下没有醒,第三下一步到位,直接埋进一只守株待兔的手掌心。   还有没有醒。   反而因为找到了非常舒服的瞌睡地,即将彻底陷入今夜的长眠——   就被那只手捏住脸颊,强行唤醒。   “?”   温榆嘴巴被捏得嘟起,像只笨头笨脑的啵啵鱼。   他现在看起来一定非常傻。   啵啵鱼这样想。   傻傻等了会儿发现纪让礼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就把手搭上他的手腕企图后仰挣脱。   纪让礼却在这个时候问他:“下午的时候为什么要特意提外套。”   温榆停住:“嗯?”   迷糊状态下稍加回忆才想起来:“因为怕你认不出我。”   纪让礼轻扯嘴角:“怎么想的?”   “你不是脸盲吗。”温榆一脸老实安分:“我怕一旦中国人扎堆,你就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了。”   纪让礼:“……?”   纪让礼眯了眯眼:“谁告诉你的。”   温榆:“爱丽丝啊。”   纪让礼不说话了。   温榆却有点后悔说了实话,因为纪让礼现在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会在下一秒扑过来咬他。   温榆被迫嘟着嘴:“我撤回吧,可以当我没说过吗?”   纪让礼冷嗤:“想都不要想。”   温榆:“好吧,那你也别恼羞成……别生气,对外国人脸盲很正常的,我也时常觉得外国人都长得一样。”   安慰似乎起了反效果,纪让礼脸色肉眼可见更臭:“所以在一群欧洲人里,你认不出我?”   “当然不会!”   温榆坚定想说自己又不是脸盲,但很显然这无异于火上浇油,于是机智改口:“你和别人又不一样。”   很神奇,这话一说完,纪让礼的脸色奇迹般有了好转,连手也松开了。   可惜温榆还没来得及揉一揉,那只手就从下颌转到他一侧脸颊,不客气地捏住:“记不住谁也没可能记不住你,别当我跟你一样是个瓜皮。”   有些话从自己嘴里出来和听见别人说时真的不一样。   就像现在。   同样的话,他对纪让礼说时心无杂念,可纪让礼说出来,就让他有种不是被捏住脸而是被捏住鼻子的错觉。   短暂的呼吸不畅会导致心率稍稍加快。   只是没等品出更多东西,他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你,你原来知道瓜皮是什么意思啊?”   纪让礼反问:“你觉得呢?”   温榆瞳孔地震:“那你……”   那你还装作不知道,故意改备注,故意说期待我成为超级大瓜皮!   他想要小发雷霆了。   愤怒的火焰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被无情掐灭在摇篮,谁让是他理亏,先坏心眼故意骗别人呢。   怕纪让礼要秋后算账,温榆不敢在这个话题停留太久,于是好心建议:“你手酸吗,休息会儿吧。”   纪让礼:“你脸酸了?”   温榆:“好像有点。”   纪让礼:“关我什么事。”   温榆哽住,偷偷瞄了眼他的手:“也关一点点的吧……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别人靠你太近的吗?”   纪让礼眉心动了动,不明显到几乎看不见,但温榆现在离他很近,看得很一清二楚。   好像有效,温榆乘胜追击:“你现在都碰到我了,像这种肌肤之亲……应该算离我很近了吧?”   话音落下,纪让礼果然放开了他。   成功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纪让礼的后退被拉开,温榆饱受折磨的脸蛋终于重获自由。   刚揉了两下就听见纪让礼四平八稳的声音:“成语不会用别用。”   温榆辩解:“我会啊。”   纪让礼:“上次打翻你的蛋糕是因为手抽筋。”   温榆了解:“喔……”   温榆惊讶:“啊?”   温榆半信半疑:“是这样吗?可是你当时——”   叮。   手机亮了。   翻旧账环节暂停,温榆拿过手机打开,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韩征:【听说你从杰姆先生家辞职了,明天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我们可以就兼职的事再谈一谈。】   ***   组队的报名表交上去好几天了,温榆才到老师的邮件回复,原来实验组要下个学期才会用到。   那么从这个学期的开学就在一个劲催促他们的意义是……?   纪让礼:【没有意义。】   温榆:【……^_^】   温榆:【都没有人告诉我!】   温榆:【/小狗愤怒jpg.】   温榆:【/小狗呲牙jpg.】   温榆:【老师怎么这样,故意制造紧张气氛,害我担心了好久。】   温榆:【早知道就不这么着急了,我当时都急得去找那个印度同学了,他拿鼻孔看我,差一点气死我。】   温榆:【这样的安排规划不对,小温老师表示非常不认可!】   温榆:【/有能狂怒jpg.】   ……   “什么东西一直响?”莫里茨凑头过来:“你在跟谁聊天?”   纪让礼手指一划退出聊天框:“碎碎念的松鼠。”   不高兴就浑身炸得毛茸茸,喜欢鼓着腮帮叽叽咕咕,徒劳发泄不满。   莫里茨歪着脑袋寻思两秒:“你说的是温?”   纪让礼不置可否。   莫里茨言辞夸张:“我好惊讶,他在你眼睛里已经可爱成一只小松鼠了吗?”   纪让礼:“?”   纪让礼:“你想太多。”   莫里茨:“难道不是吗?”   纪让礼:“只是像而已,也不一定就是松鼠。”   莫里茨费解:“还能是什么?”   纪让礼:“脱毛季的企鹅,下雨天的蜗牛,吐水泡的啵啵鱼,或者出生不久只能哼哼唧唧的查理王小猎犬。”   莫里茨:“……”   如果这都不够可爱,那还需要是什么呢?   莫里茨发现自己有的时候无法理解纪让礼的脑回路,就像他现在也想不明白:“你是不是想开一个海纳百川的动物园,又懒惰得只想养一只?”   纪让礼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有病的人。   莫里茨:“晚餐你要回宿舍吃是不是?那下课之后开你的新车送我去内城找我宝贝。”   “开你自己的。”纪让礼拒绝:“我有事。”   当他再次拿起手机,小松鼠的碎碎念已经结束,并且有了新的灵感话题。   温榆:【我问了董晓清,他说因为德国很多人有提前准备防患未然的习惯,就是总会防过头。】   温榆:【你也有吗?买菜总是一次买很多也是这个原因吗?】   纪让礼:【不是。】   温榆:【那么是?】   纪让礼:【不知道会用到什么,只能保证应有尽有。】   “……”   温榆心怀敬畏地关掉手机。   这就是大款的发言吗?   打扰了少爷。   今天的最后课程结束,温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几个同学结伴经过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温榆很不好意思地拒绝:“抱歉,我还有事要去处理,下次一定。”   他从东南侧的校门出去,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进入宽阔的街区,两旁不是书店就是咖啡店或者花店,十分安静。   这是他选的地方,他不会再把主动权交给韩征,去那个又远又贵又鸟不拉屎的地方。   韩征已经到了,依旧是副笑眯眯好说话的态度:“温榆,你怎么选了这里,我过来不太方便,找了好一会儿。”   温榆诚恳:“没关系,我方便就好。”   韩征听得一愣。   但观察一下温榆的表情,跟前几次见面时没什么区别,还是温和安静,很有礼貌的样子。   “那就好。”他佯作无事发生,咖啡端上来后直入主题:“我是想跟你聊聊关于兼职的事情,听说你辞职了是吗?”   此人太过善于伪装,要不是提前从纪让礼那里知道了他不仅不是中国人,还在留学生圈臭名昭著,怕是又要无条件相信了。   温榆:“你是听谁说的呢?”   韩征:“我从杰姆先生那里听说的,你知道的吧,他是我的朋友。”   温榆弯了弯眼睛:“那就不是听说了吧,是告知才对。”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韩征打量着温榆,总觉得他今天有哪里不一样。   不应该是这样。   他悄悄调查过温榆,没有家世和背景,在这边也没有朋友,沉默内向,孤独封闭,照理来说不会有了解他的渠道。   退一万步,就算真的被知道,又能翻出什么浪花,得罪自己对他没好处。   这么一想,他再次放下心,直接说出此行的目的:“你们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吧,杰姆先生跟我说他们一家人其实都很满意你,只要你愿意回去继续做安东尼的家教,他愿意付出更多的酬劳。”   温榆:“这样的话你怎么不去呢,你的中文不也很好吗?”   “我吗?”韩征失笑:“我很忙的,况且我也不缺钱,我是在帮你,你应该能感觉到杰姆先生是喜欢你的吧?”   温榆:“你要是愿意,相信杰姆先生也会喜欢你,丽娜女士说了,杰姆先生一向来者不拒,荤素不忌。”   话直白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过多解释。   韩征终于可以确认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少年就是什么都知道了,并且勇气可嘉地正当场跟他撕破脸。   但那又如何呢?   “你知道杰姆先生可以给你多少钱吗?”   事至此韩征也不装了,往后一靠,露出满脸算计的真面目:“那是你做多少兼职都挣不来的钱。”   “德国这边日子不好过对不对?我知道你是孤儿,没权没势生活处处碰壁,没有人会帮你,靠你自己很难走下去,也许连毕业都成问题。”   “但如果有杰姆先生就不同了,只要你让他开心,他不仅可以给你交学费,还能给你买房子,安排工作,这些可能是你一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   “可是我现在有了一份工作。”温榆无比真诚向他分享:“时薪有120欧,每周只需要工作三天。”   也不算撒谎,虽然合同上是98欧,但假日礼物和进步红包加起来外分摊一下,可不就有120欧了。   “120欧?哈哈,不可能。”韩征不相信:“你在这里不可能找到这样的冤大头。”   可是他又很快想起来上次接送温榆的那辆豪车,虽然没有看清里面坐的是谁,但能肯定和温榆关系不浅。   温榆:“不是冤大头吧,是我的专业能力值这个钱,你不也说了,安东尼他们很满意我的教学。”   韩征:“?”   他神色太过认真,韩征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他到底什么意思:“你别告诉我你真信了这套鬼话?”   温榆:“为什么不信,我对自己的实力很了解。”   韩征盯着他的脸,半晌露出一个难以忍受的表情:“温榆,你是傻子吧,我跟你谈利益你跟我谈教学,我跟你说房子车子你跟我说脸我说兼职工资——”   他没有继续嘲讽的机会,因为一直表现迟钝的温榆突然站起来,毫无预兆一脚踹在椅背边缘,将他踢翻。   韩征仰面摔在地上,人都傻了,尾椎骨和肩胛骨疼得直抽气,半天爬不起来。   零星几个坐在外面的顾客看见却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做出最大的动作也只是惊讶地捂起嘴。   至于里面吧台调咖啡那位,耳机一戴根本什么也听不见。   “谁跟你说我在这边不好过了,告诉你我可好过了,我有钱有朋友,生活费多到每天吃新鲜蔬菜牛肉都花不完。”   温榆趁他现在说不出话,使劲输出:“自己考不过一直留级就觉得别人都跟你一样,像你这么笨的人又有多少呢?哦对了,我已经知道你不是中国人了,怪不得考不过,心肠还这么坏。”   他边说边转眼珠子,目光落在咖啡上,想都没想端起来就往韩征身上泼。   “你这个人太脏了,洗一洗吧,上次请你吃饭的钱就当是我给你代付的医药费,大国格局,不必谢。”   争分夺秒语速飞快,随时做好开溜的准备,看韩征气急败坏要爬起来了,当即转身就想跑,却不想一头撞某人怀抱。   又一次被纪让礼单手拉到身后挡住,温榆发现历史竟是惊人相似,只是上次对面是流氓,这次对面是韩征。   韩征见多识广,一眼认出纪让礼,瞪着眼“你”半天“你”不出下一句。   温榆抓住狐假虎威的最佳时刻,把韩征喝剩下的半杯咖啡也全泼到了他身上。   放下杯子缩回去时和纪让礼对上眼,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点怕纪让礼质问自己为什么不等他.   谁知后者只是问他:“不再吐两口口水?”   温榆第一反应以为纪让礼是在开玩笑,可细看表情又不像,大惊摆手:“不了不了,大街上的,多不好看。”   纪让礼:“泼咖啡就好看?”   温榆挠挠脸:“唉……”   纪让礼:“还泼两杯。”   温榆:“手泼的,没有动嘴,就还好吧?”   两人说话的功夫,韩征已经顶着一身咖啡摇摇晃晃站起来,抽了几张卫生纸用力擦拭狼狈的头和脸。   温榆以为他总要做点什么的,再不济总要放点狠话,谁知道他愣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甚至瞪也不敢瞪一下,落水狗一样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飞快,几乎小跑起来。   回去路上温榆心情格外舒畅,小嘴叭叭不停,一半是对纪让礼,另一半在自言自语:“他怎么那么怂呢,跟我说话还那么气势汹汹的,原来是只纸老虎。”   “还是很蠢很笨的纸老虎,我只是假装一下,他就原形毕露了,现在想一想他笑起来明明就和坏人一模一样,为什么之前我会没有发现?”   “本来不想踢他的,只是想先确认他究竟知情不知情,其他等你来了再说,可是他说话太难听了,我没有忍住。”   纪让礼:“平时在别人面前话都不敢说几句,今天这么勇敢。”   “因为真的很生气,愤怒使我以光速成长。”   温榆一板一眼:“我又没有错,都是来读书的他凭什么欺负我,我才不怕他,纪让礼,我是不是很厉害,我自己给自己报仇了……”   听出话里隐秘泄露的一丝哭腔,纪让礼脚步一顿,转过头去看他。   温榆低头盯着地面,走路速度越来越慢。   当第一滴泪吧嗒掉在地上时,他用袖子使劲抹了下眼睛,完全蹲下去的前一刻,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轻松将他捞进怀里。   昂贵洗衣液的淡淡香味充斥鼻腔,温榆脸埋在纪让礼怀里,憋不住了,呜地一声大哭出来。   “我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明明很高兴的,可是就是,就是忍不住……”   “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总是遇见坏人,安东尼的父亲,明明是他先骚扰我,不但冤枉我,还想让我回去继续被他骚扰……我很傻吗?”   “韩征还不相信……不信我可以找到很好的兼职,说我会跟他一样一直挂科不能毕业,早知道,早知道我就带上你的新车钥匙给他看了,肯定能气死他呜……”   纪让礼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扶在他脑后,宽厚干燥的温度是滋生任性的温床,他抽噎着一股脑把不开心全都说出来。   说完了,哭够了,压抑的情绪发泄得七七八八,他靠着纪让礼抽抽搭搭,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抬头了。   多少次了都,纪让礼会不会觉得他很爱哭啊。   还躲人家怀里哭。   虽然纪让礼比他高比他年长,但是他怎么说也是个二十来岁大男生,也不知道纪让礼会不会在心里偷偷笑话……   纪让礼:“你会考不过?”   这句话完美触发认真努力好学生小温的条件反射。   “当然不会!”他唰地抬头,意志坚定:“我是绝对不会挂科的!”   纪让礼顺势将他放开:“那是在气什么。”   “我就是气不过他那样说我,说也不可以,太难听了。”   温榆说完,又不免担心地搓搓手背:“你说我今天这么对他,他会不会在背后耍小招偷偷报复我啊,他都来了好几年了,我还人生地不熟……”   “不会。”纪让礼言简意赅。   他的话在温榆这里非常有说服力,温榆瞬间安心大半:“这么肯定吗?”   纪让礼嗯了声,双手插进口袋:“他没机会。”   “你说得对!”另一半心也放好了,温榆顶着红肿未消的眼睛咧嘴笑:“他作恶多端,肯定没机会报复我。”   纪让礼还是太好了,不嫌他烦也不嫌他哭湿了他的衣服,还安慰他,他刚刚还觉得纪让礼会笑话他,真是太不应该——   纪让礼:“像青蛙。”   温榆一呆,对上纪让礼从容端详他的目光:“什么像青蛙?”   纪让礼:“你。”   温榆:“……”   脑海里浮现出曾经看过的动物世界纪录片里色彩艳丽的雨林青蛙的模样,身上带着各色花纹,四肢肌肉发达,眼睛大,脚蹼更大。   一时心生绝望:“真的吗?”   纪让礼:“骗你做什么。”   温榆不能接受,垂死挣扎:“哪一种?”   纪让礼的唇角有明显上扬趋势,但是温榆没看见,因为提问结束下一秒,眼前一黑。   纪让礼拉起他背后的帽子戴在头上,宽大的帽檐遮住眼睛:   “你能想到最好看那种。”   ***   温榆半夜缩在被窝里搜索青蛙照片。   挑来挑去勉勉强强挑了个红眼树蛙出来,算它最好看。   放下手机后辗转反侧睡不着,一掀被子爬起来打开灯,摸到镜子前将自己和手机上那只萌头大眼的青蛙反复对比。   也不像啊。   怎么看也不像。   难道是因为自己看自己比较有亲妈,不对,亲爹眼?   睡前不甘心地将照片发给了俞思,隔天早上起来发现俞思一小时前回复了他:   俞思:【百度百科:红眼树蛙,一种害羞而谨慎的动物,通常选择夜间活动,白天躲在树叶茂密处或洞中休息,受到惊吓会突然睁开鲜红的双眼,并亮出鲜艳的颜色企图吓退捕食者……】   俞思:【不能更像了。】   俞思:【哪个天才先发现的,膜拜/合十】   怎么这么说他?   温榆一怒之下决定无视这条消息,退出聊天准备去洗漱,忽然收到一封群发邮件,标题写着学校大名,看起来正式又严肃。   点开一看,小小的怒意瞬间被驱散,变成大大的震撼,又演变成为更大巨大的惊喜。   他握着手机跑出房间,客厅找了一圈厨房找了一圈厕所找一圈,都找不见纪让礼的人,最后干脆跑去敲房门。   门没有锁上,一碰就开了,床上微微鼓着一团,纪让礼还在睡。   换做平时,他肯定会识趣地立刻帮人把房间门关上,再轻手轻脚离开。   但他现在被幸福冲昏了头脑,不太识了。   “纪让礼,纪让礼快醒过来,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纪让礼昨晚很晚才睡,眉头紧皱地睁开眼睛,温榆正蹲在他床边,大眼睛亮晶晶,像小狗眼巴巴望着他。   “醒了吗?”温榆降低音量。   纪让礼啧了一声,手背贴住额头:“现在小声有什么用,说事。”   温榆两眼一弯,笑容比爬上窗台的阳光还要灿烂:“你说中了,韩征作恶多端,遭报应了。”   “刚刚收到学校通报的邮件,韩征被受到过他欺负的人联名告发,说他常年打着中国人的旗号招摇撞骗,大量敛财,还四处给人介绍问题兼职,收钱帮雇主粉饰真相,害了很多初来乍到的留学生,已经被做退学遣返处理了!”   “他回了韩国就没办法报复我了,不仅不能报复,还不会再祸害其他来到这里的留学生,纪让礼我真开心!”   “不过为什么大家会突然就团结起来了呢?也没有人通知我,不然我也可以出一份力,那份联名举报信上应该有我一份光荣签名。”   纪让礼:“说完了?”   温榆点点头:“完了。”   “行。”纪让礼捏了捏鼻梁,忽然伸手用力一捞。   温榆毫无准备,只觉得地板和天花板在眼前快速旋转了一周,当即晕眩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人已经躺在了床上,纪让礼在被窝里,他在被窝外,纪让礼已经重新闭上眼睛,手臂大力扣在他腰上:“睡觉。”   这是什么情况?   温榆咕咚咽了口唾沫,小小声:“可是我已经不困了,睡不着了。”   纪让礼冷嗤:“你冲进来都没管我困不困,我为什么管你睡不睡得着。”   ……在理!   但是真的睡不着。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在床边说话时还好好的,一上床就发现室内空气莫名其妙变稀薄了,搞得他有点缺氧,脸发烫。   温榆悄悄动了动,盯着纪让礼的侧脸,想说话又怕再次吵到他,就用一种偷偷摸摸的气音:“九点钟了,你饿了吗?”   纪让礼没反应。   温榆等了一会儿,又说:“我去给你做早餐吧,等你睡饱了就可以吃了。”   还是没反应。   睡着了?   他试探着捏住纪让礼的手腕轻轻抬起,轻轻放在一边,又轻轻滑下床,轻轻离开房间再轻轻带上房门,深吸一口气。   呼——活过来了。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刷牙洗脸结束钻进厨房,打算给纪让礼煮个鸡蛋牛肉面,拉开冰箱看见装馄饨皮的袋子,临时改了主意。   早餐也不能总是吃面,该换点新花样。   就让他给这位白人大少爷一点小小的震撼吧!   取出鲜肉洗干净,剁成肥瘦相宜的肉馅,再取已经解冻完毕的饺子皮,用擀面杖二次擀薄。   将所需要的饺子皮全部处理完毕,用一根筷子作为辅助,挑小块肉馅刮在饺子皮边缘处,保持中空将边缘捏合,置于一旁备用。   接下来就是重复的流水线工程,置物盘中很快摆满排列整齐的小小孔明灯。   不确定纪让礼什么时候起床,温榆就没有急着烧水将馄饨下锅,拿了只空碗,将葱花,紫菜,虾米,白胡椒粉,味精,盐,香油,调好底料。   收拾剩下的饺子皮时,他忽然想到什么,抿唇皱眉,对着冷气直冒的冰箱露出一副纠结担忧的表情。   “这是什么?”   纪让礼尚且带着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温榆立刻回过神:“你这么快就醒了吗?”   纪让礼靠在门边,面色不愉:“你说我该感谢谁。”   温榆悻悻:“别生气,我给你煮馄饨,是我刚包好的,肉也是新鲜的。”   他关上冰箱,回到料理台将水烧开,馄饨下锅浮在水面,中空的地方很快鼓胀起来。   纪让礼视线跟随:“这是馄饨?”   “是啊。”温榆向他介绍:“这叫泡泡馄饨,是很多种馄饨的其中一种,你知道的,中国很大,同一种食物在不同的地方都有不同的食用方法。”   薄薄的皮加嫩嫩的肉馅,半分钟左右就熟透了,关火,舀一勺汤冲入底料碗,香味阵阵飘开。   纪让礼视线跟着落在那碗飘香四溢的碗中,又顺着温榆捞馄饨的动作移到他脸上:“刚才在想什么。”   温榆没想到他会发现,忍不住摩挲几下勺柄:“也……没什么,就是想到韩征不是快被退学了吗,他会不会在这个时候破罐子破摔供出别人?要是供出了杰姆,你说丽娜会不会真的跟别人说是我勾引的他老公?”   纪让礼:“不会,放心。”   温榆立刻看向他,眼底的担忧转瞬间一扫而空:“那太好了,你不知道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毕竟在学校这样人多口杂的地方,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他的信任毫无来由,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纪让礼眼帘微抬:“你相信我?”   “相信啊。”温榆的口吻理所当然:“就像昨天你说韩征不会有机会报复我,今天他不就被退学遣返了吗?”   “纪让礼你不仅人好,还特别厉害,好像无所不能。”   他把勺子放下,端起亲手做的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隔着喷香腾起的雾气冲他露出一排白牙:“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纪让礼和他对视半晌,喉结动了动,目光率先移开落在一旁的冰箱上,并且没有再移回去,而是直接转身去了餐桌:   “不是你说的食不言,话这么多。”   ***   韩征被“驱逐”了,丽娜那边也解决……反正纪让礼说解决了就一定是解决了,两个心腹大患尽除,温榆现在一身轻松。   纪让礼负责了全部的餐食费,他的日常生活开销骤减,给爱丽丝做家教的钱存起来了很多,不夸张地说,他的手头从未如此宽裕。   宿舍一对一德语小课堂还在继续,不过相比之前,他们现在更像只是呆在一起,然后各做各的事。   难道他的德语学习计划就要这样走向尾声了吗?   当然不,作为以“学无止境学到老”为人生座右铭的好学宝宝,温榆很快捯饬出一种新的进步方式。   也不算多新,准确来说只是把之前的学习范围扩大了,从只记录爱丽丝的语言习惯,扩大到整个他所能接触到的同学和老师之间。   成年人的语言储备远大于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学习任务一下变得繁重,但充实。   谁让他现在不仅有充足的金钱,还有充足的时间呢,真是快乐的烦恼。   随着问题越来越多,他又发现了纪让礼一个奇奇怪怪的小习惯——只要被问得多了,纪让礼就会坐不住,不是要去厨房拿水喝,就是要去阳台烤太阳。   就像现在——   “Jemandem einen korb geben的字面意思是给某人一个篮子对吗?可是在当时的语境如果这样进行翻译,就会显得黛兰整句话都很突兀。”   这是温榆连续问出的第三个问题。   话音刚落,纪让礼就站起来往外走,温榆不确定他是去哪里更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依旧拿起笔记本跟上去:“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纪让礼先去了趟厨房拿水,又绕去阳台扔了一团纸屑,温榆的脚步声一直在身后,时不时还会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他在拐角处停下,跟着他的小尾巴也停下了,柔软的额发垂在眉间,睁着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望着他,再低着头刷刷记录他的回答。   真的很像。   纪让礼仰头喝了口水,挡住上扬的唇。   很像一只乖乖的,笨笨的,只会围着他打转的小狗。   但可可爱爱的小狗本人不知道。   小狗只知道人一旦顺起来,好事就会接二连三再连四地发生。   其中最最最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就是……朱莉老师记住他了!   不是像上次一样答错问题的反面教材式记住,是通过月中一场考试,以一种正面到不能再正面的方式,被朱莉老师记住了姓名。   “温,就是你吧?”   朱莉老师在公开的课堂上点名让他站起来:“你的试卷我看了,答得非常好,发散思维和创新方向灵活新颖,还有两道图纸题目,也是完成得非常出色,对了,你是中国人对吗?”   温榆从没想到自己能够从朱莉老师口中听到这样高的赞扬,脑袋晕乎乎的,整个人有点飘飘然,被身旁同学小声提醒才用力点头:“是的老师,我是中国人。”   “德语这么好,真不错。”   朱莉老师非常满意地扶了扶眼镜:“你们总是最聪明,又最认真,继续加油吧。”   满座的目光投向他,微笑的,祝福的,惊讶的,艳羡的,温榆又脸红了,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低头躲藏,背脊挺得笔直,眼睛尤其的亮。   莫里茨摇头晃脑啧啧两声:“这才多久,我怎么感觉温像变了个人,怎么忽然聪明起来了。”   纪让礼冷眼瞥他。   莫里茨:“干嘛?”   纪让礼收回目光:“不会说别说,他一直很聪明。”   一直很聪明的小温同学为了庆祝,以及犒劳大功臣纪老师,准备晚上亲自下厨做一顿史上最最丰盛的晚餐,一定要比上次的还要丰盛。   为表正式,他还特意手写了一份菜单拍照发给纪让礼。   三分钟后收到纪让礼的回复,还是那张菜单照片,被人用醒目的红色画笔圈出了其中三道菜。   这是点上了吗?   温榆挠挠脸,打字:【不用点,上面的菜我今晚都会做,给你看是想问你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   温榆:【莫里茨跟你在一起吗,如果他今晚没有其他安排,可以一起来。】   纪让礼:【还邀请了谁。】   温榆:【没有了。】   温榆:【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不可以随便带人回宿舍吗?】   温榆想法很简单,只是陈述一个疑问,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但对方的正在输入状态保持了很久,最后发来两句:   纪让礼:【是你朋友就不算随便的人。】   纪让礼:【莫里茨有约,下次吧。】   “你怎么这样,我没有约!”   莫里茨愤怒:“温邀请我了,我看见了,让我去让我去,我可以带见面礼!”   纪让礼收了手机:“都见了多少次,现在才想起送见面礼会不会太迟。”   莫里茨表态:“我可以送贵重的。”   纪让礼:“比如。”   莫里茨左思右想,想到了。   带着纪让礼走到自己车子旁,打开后备箱拿出一只包装奢华的盒子,从透明区域可见里面装着一瓶酒。   莫里茨:“一零年的霞多丽,上次从我爸那里拿的,本来想等我宝贝生日再开,现在送给温当见面礼,够有诚意了吧?”   纪让礼:“确实够了。”   莫里茨兴奋:“那走?”   纪让礼从他手里把酒接过:“心意会替你送到,人就不必到场了。”   莫里茨:“?”   莫里茨不忿:“为什么?”   “因为宿舍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不是我。”纪让礼转身走向自己车子:“等温带过朋友开了先例,你再去。”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加了一点点内容做衔接,别漏看哦~   俞思的故事写不长,大概率会放在番外写成小故事,所以下本写这个《上游》,放个文案:   夏心树,野鸡大学珠宝设计专业毕业生,有理想有抱负却无处施展,只能窝在小网店赚赚跟风的快钱。   谁知机缘来得如此突然,某知名珠宝品牌向他抛出橄榄枝,特聘他为首席珠宝设计师专用助理。   什么天降鸿运?   没话说,接了。   听说首席脾气不好性格差,挑剔冷漠难伺候?胡说八道,那分明是他成功道路上最耀眼的指路灯!   -   前任助理对湛川怀恨在心,离职前故意从犄角旮旯招来个二流大学毕业的花瓶小菜鸡,就为给他添堵。   湛川也没想到当年一声不响消失多年的人会以这样的方式突然出现。   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可爱,那么元气满满干劲十足,那么……讨人喜欢,被他现任男友追了整整两年。   得知这个消息,湛川面目结霜,几乎咬碎一口后槽牙。   但很快,他又有了新发现。   夏心树的男朋友无能,虚伪,见不得爱人受苦更见不得爱人平步青云,那张被嫉妒和恐慌扭曲的嘴脸,即将成为他上位最好的踏板。   又争又抢腹黑首席设计师vs天赋比元气更满漂亮励志小助理 第十八章   ‖快来和我睡觉吧‖   温榆的丰盛的答谢宴里还包括两道新学的大菜, 板栗烧鸡和可乐话梅排骨。   他上网查过了,这两道菜在海外中餐厅里十分热销,适合外国人的口味, 而且足够有排面。   鸡肉和栗子都是新鲜现买的, 不得不说德国的板栗好贵,装在瓶子里小小的一瓶就花了近30欧, 比鸡肉都要贵。   还好话梅便宜, 抚慰了抠搜小温濒临破碎的心。   不过步骤他还不太熟悉,得照着教程一步一步来。   话梅要提前用温水浸泡,排骨是买的是切段好的, 不用再动刀处理, 直接加葱,姜, 料酒焯水去腥, 捞出之后在用温水清洗干净。   锅里放一小层油,用小火将排骨炒到微焦,再加入准备好的葱段,姜片,八角香叶桂皮, 继续炒两到三分钟,加生抽老抽耗油。   全部炒匀炒香后, 将话梅和水一起倒进去,再倒入一罐可乐和足量的开水,盖上盖子小火闷煮。   时间一到,开盖捡出香料, 把汤汁收到浓稠, 撒上白芝麻, 色泽鲜艳香味浓郁,深吸一口,嗯可乐话梅排骨完成得非常成功!   接下来是板栗烧鸡,这个步骤就要简单多了。   为了不浪费昂贵到肉疼的板栗,温榆每一个步骤都严格遵循教程步骤。   先开火倒油滑好锅,倒入切块的鸡肉煎至定型后翻炒,水分炒干后加入姜片和少许卤料,花椒,继续翻炒,再加生抽老抽,将颜色炒匀。   接着倒入板栗,翻炒润油,加入没过表面的开水,加盐和小盖冰糖,小火闷煮20分。   时间一到挑出大片调味料,再大火收汁,放进切好的辣椒圈装点颜色,起锅装盘。   正好纪让礼回来。   “我已经好了,马上可以开饭。”   温榆探出头来,却只看见纪让礼独自进来:“咦?莫里茨呢,他不来吗?”   “嗯。”纪让礼将盒子放在桌上,毫无心理负担地让朋友背锅:“他要陪女朋友,没空过来。”   “这样,看来只能下次了。”   温榆缩回脑袋,纪让礼也过来了,比客厅里更浓郁的食物香味对嗅觉的感知堪称冲击。   视线落在料理台,上面摆放的是已经做好的各色菜,有甜有辣有荤有素,如果莫里茨能站在这里,估计要原地尖叫退化成为返祖人类。   “端出去了。”他说。   温榆头也不抬在洗青菜:“好的好的,辛苦,我最后再煮一个汤,很快。”   纪让礼将菜全端出去整齐摆放在桌上,温榆抬头时发现他背对自己,站在餐桌边好一会儿没动,既视感很像在偷吃。   可是怎么会呢?   纪让礼是谁,是绝对不会有这么不成熟的行为。   温榆甩甩头,蹲下身在橱柜仔细寻找可以装汤的大碗,没看见纪让礼抽了张纸巾擦掉指尖的一点酱汁,又拍了张照片极顺手地发给莫里茨。   莫里茨:【?】   莫里茨:【有病,我也在吃晚餐好吗,搞得好像谁没有东西吃一样。】   莫里茨:【哈哈,真有意思。】   莫里茨:【我根本一点也不稀罕。】   莫里茨:【左边第二道菜是什么?】   莫里茨:【中间那盘红红绿绿那个是什么?】   莫里茨:【中间那盘里面的是板栗吧?板栗居然可以和肉一起烧吗?味道如何,好吃吗?】   莫里茨:【这么贵的东西温居然也舍得买给你吃,凭什么!!!】   ……   在莫里茨更加密集而亲切的问候到达之前,他将手机开了静音扔在一边。   温榆端汤出来,放下后看着竟然快要摆满整张桌子的菜,后知后觉感到苦恼和傻眼:“我们两个人,肯定吃不完的对吧?”   纪让礼拉开椅子坐下:“怎么不发现得再晚点。”   温榆在他对面也坐下,有理有据地解释:“只是觉得庆祝的话应该比平时丰盛,而且更重要是想感谢你,不是你的话我的德语不会进步这么快,我现在听朱莉老师的课容易多了,手拿把掐。”   “不过是应该做小份些的……”   虽然有理有据,还是苦恼:“要是莫里茨来了就好了,肯定能帮我解决很大一部分,这里的食材这么贵,倒掉会很浪费。”   纪让礼重新拿起手机,无视莫里茨的信息轰炸:“吃不完给他打包。”   “嗯……啊?”温榆张了张嘴:“吃不完的话,那不就是吃剩下的吗,这样对你朋友不太礼貌吧?”   纪让礼:“他喜欢吃剩的。”   温榆:“是不是客气话?怎么会有人喜欢吃剩的,要不我还是——”   叮——   温榆手机弹出一条信息,一查看,发现纪让礼刚刚给他转了200欧。   温榆:“?”   温榆:“!”   “你这是干什么……”   他捧着手机如同捧着烫手山芋,不知道是该拿起还是该放下:“我,唉……不用不用,这顿饭完全没有这么贵,而且我是想请你的!”   “收了。”任务完成,纪让礼重新拿起筷子:“这不是饭钱,是奖金。”   温榆一呆:“奖金?”   “爱丽丝的中文进步很大,”   纪让礼夹起一颗栗子,上下左右地观察:“这些她母亲托我给你的,作为感谢。”   理解,原来是优秀教师奖。   两百欧,整整一千六的人民币。   爱丽丝妈妈好阔绰的出手啊……   不过98欧的时薪在兼职界本来就很阔绰了!   虽然他才教了爱丽丝不到半个学期,进步飞快纯属爱丽丝天资聪颖。   “还有这个。”   纪让礼吃完栗子,开口将被两百欧冲击到精神恍惚的温皮皮同学唤回现实:“莫里茨送你的礼物。”   “为什么还有礼物?”   这一茬接一茬,温榆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放下手机端详起那只一看就不是他的财力所能负担的礼盒包装:“他不是有事来不了吗,我都没能请他吃饭。”   纪让礼:“来不来都不耽误送礼,而且说了给他打包。”   “那不行。”虽然过程曲折,但两人的话题还是成功绕回正轨,并且收到礼物的温榆态度更加坚定:“我还是给他新做一份,他一般喜欢吃甜咸酸辣里什么口味呢?”   执着的人一旦执着起来还真是执着。   “不用,下次会带他过来。”   纪让礼语气平静与寻常无异,但不知道为什么,温榆总感觉从里面听出了一丝松口的意味。   不过此刻暂时没有功夫多想,注意力都在那份礼物,好奇,又不太敢乱碰:“这是葡萄酒吗?应该很贵吧?”   “不贵。”纪让礼伸手拿起礼盒:“去厨房拿杯子。”   温榆即刻行动,回厨房积极寻找了一通,没有找到电视剧里配红酒都会用到的高脚杯,只能遗憾取了两只非常普通的玻璃水杯。   纪让礼已经开好了酒,给两个杯子各倒了小半杯,深红液体隔着杯壁透出清澈细润的光泽。   温榆端起来先是嗅了嗅,然后谨慎抿了一口,咂咂嘴,眼睛叮地亮起来。   虽然是酒,但是带着很清新的果香,不算甜,反而有种很可口的,淡淡的酸味。   非常不错,很好喝。   所以他二次怀疑:“真的不贵吗?”   “嗯。”纪让礼面不改色:“莫里茨家里自己有酒庄,这只是从他家酒窖的酒桶里随便接的一瓶。”   温榆仍有顾虑:“随便接一瓶都需要包装成这样吗?”   纪让礼:“原本打算带着去哄女朋友。”   “啊,然后被我截胡了?好抱歉。”   温榆嘴上这么说,笑容一点藏不住,放心大胆又抿了一口,两口,三口,咕咚一大口,半杯酒很快就喝光了。   纪让礼目光从见底的杯子移到他丝毫不见异样的脸上:“还要不要。”   温榆露出一个不大好意思的表情,然后将杯子坚定举起:“谢谢,再来一杯,要满一点。”   一杯又一杯,一杯再一杯,温榆脸上还是不见半分醉态,眼神也很清明,但话明显多了起来。   “我现在特别开心,是真心话,不是漂亮话,你说菩萨是不是终于想起我,把我从犄角里拉出来准备保佑一下了?”   “偷偷告诉你,我现在攒起来的钱都够我飞回中国再飞回过来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有钱过,以前都不敢想。”   “还得是你,纪让礼,你是我来这边以后遇到的最好的好人。”   他用双手握杯子,小臂抵在桌沿,直勾勾看着纪让礼时眼睛又黑又亮,三百六十度更像小狗了。   “我想通了,其实你一开始就没有要针对我的意思对吗,只是天生锯嘴加性格不好没礼貌,是我误会你了,我要郑重向你道歉,对不起。”   咚。   一声闷响,他诚意十足地把额头碰到桌子上。   天生锯嘴且性格不好没礼貌的纪让礼:“……”   忍耐地闭了闭眼:“别对着我磕头。”   “好的。”温榆把沉甸甸脑袋重新抬起来:“纪让礼,你是帮助我最多的人,是我成功路上的贵人,我永远记得你的大恩大德,祝你早日大富大贵,未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   不显山不露水的小狗似乎喝多了,纪让礼皱了皱眉,将还剩半瓶的酒收了起来:“已经有的东西不用你祝福,何况也不算什么大恩大德,你别太好满足。”   温榆:“为什么不叫呢?就应该叫,我大恩大德的贵人,以后就算回中国了,我也一辈子不会忘记你。”   纪让礼:“是么,不打算留下?”   温榆歪头:“什么意思?”   纪让礼:“留下来继续读书,或者直到毕业,留在这边工作。”   温榆望他良久,也思考良久,缓慢组织出一句:“不行的吧。”   留在这里花销很大,现在住在学校还好,出去租房只会更贵,而且除了房子,还有其他各种,他也不能一直□□丽丝的家教。   他过度迷茫的表情很容易就暴露了心中所想,纪让礼轻扣了下桌面,让他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不需要你去考虑钱的事。”   钱这么重要的都不考虑吗?   那还需要考虑什么?   温榆晕乎乎想了又想,总算想到考虑另一件事:“也不一定就找得到工作吧,在这边优秀的工程毕业生有那么多,都饱和了……”   “像你这么聪明的也没几个。”   纪让礼抱着手臂:“就算比你优秀的也只是因为年长,他们见过学过的东西你还没有学到。”   啊,小狗又被夸了。   但是今天的小狗表现有些不一样。   呆头呆脑的,没有在被夸后的三秒钟变成红彤彤水煮虾,也没有立刻抿起嘴角,眼神不好意思地向四周飘忽。   纪让礼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算是明白温榆已经酒劲上头,彻彻底底醉了。   而彻底喝醉的温榆从单纯的话痨阶段又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行动正常但思考滞后,伴随反应迟缓,尤其喜欢把自己或者别人正在做的事念一遍。   “我吃完了,酒也喝光了。”   他用指尖推了推空掉的酒杯,仰头看端着空盘子站起来的纪让礼:“你要开始收拾了对吗?”   没有给纪让礼回答的时间,他继续说:“端走了装泡椒肉丝和炒土豆丝的盘子,还剩下肉末粉丝,香煎豆腐,板栗鸡肉,可乐话梅排骨的盘子,还有紫菜蛋花汤的大碗,汤没有喝完。”   等所有的碗筷都被收进厨房了,他又跟进厨房,纪让礼洗碗,他就站在一旁守着看,断断续续自言自语。   “洗碗要用热水,倒清洁剂……倒得有点多,会起很多泡沫吧……哇,果然起了很多。”   纪让礼:“……”   指尖撩起一点泡沫,分别糊在温榆并排放在料理台面的两只手背,趁他低头研究泡沫如何消失的功夫,纪让礼很快将厨房收拾完毕。   抽了张湿纸巾将温榆手背擦干净,再转个面向往外推:“去洗澡。”   但温榆怎么会就此安静,他毕竟很执着,连洗澡也要念:“拿上干净的睡衣,开热水,水热了再脱衣服,沐浴露先抹肚子……”   守在门口想确定他是否能顺利完成自主清洗的纪让礼转身就走。   结果没走两步就被浴室里传来的喊声留在原地:“纪让礼,纪让礼,席勒,你还在吗?”   纪让礼:“做什么?”   里面传来一阵自我怀疑的嘀咕:“大事不好,是不是和纪让礼一样把沐浴露挤太多了,一会儿会不好过水的吧。”   纪让礼:“……”   提步又要走——   温榆:“纪让礼?”   纪让礼:“啧。”   温榆:“你要走了吗?”   纪让礼:“睡了。”   温榆:“啊?你要睡在过道吗?”   和醉鬼交流不是件轻松的事,纪让礼没有自找麻烦的习惯,所以选择性无视一些没头没脑的废话。   温榆:“你别睡。”   温榆:“也别走,就在门口等我行不行,我很快洗完。”   纪让礼:“凭什么。”   温榆:“我怕有人进来。”   纪让礼:“宿舍里没别人。”   温榆:“我怕有鬼进来。”   没声音了。   温榆望着门等了一会儿,小声喊:“纪让礼,你还在吗?”   中声:“纪让礼?”   大声:“纪让礼??”   “听见了。”纪让礼的声音再次出现在离卫生间很近的地方。   温榆一愣,很快笑起来:“你来啦,你刚刚去哪里了啦。”   “给手机充电。”纪让礼催他:“快洗,趁鬼还没来。”   水声和雾气很快充斥并不宽敞的空间,淅沥沥的水声里,时不时就会传出温榆的声音,断断续续,以确认纪让礼是否真的一直在门外没有离开。   二十分钟后,水声终于停了,紧接着是吹风机的声音。   又过三分钟,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温榆顶着被自己吹得像刚扛过十级大风一般乱七八糟的头发站在门内,疑惑望着靠在对面墙上刷平板的纪让礼:“咦,你怎么还在这?”   “……”   纪让礼手一顿,抬起头面无表情盯着他:“暗杀你。”   “啊?那不好吧,我是外国人,大使馆会找你麻烦的……”   温榆顶着鸡窝头,以及一脸纠结担忧的表情往外走,平地绊出一个趔趄,脑袋直冲纪让礼胸口撞去。   后者眼疾手快抓住他肩膀,温榆摇摇晃晃站稳,拍拍心口安慰自己:“没摔死,菩萨保佑。”   “……”   今晚真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对这个人产生无语的心情。   瘦削的肩膀在足够宽阔的手掌下更显单薄,锁骨轮廓很明显地硌着纪让礼的拇指指腹。   他收回手,态度非常一般地进行点评:“这么瘦。”   温榆不知道听没听见他的话,盯着他的手看了会儿,张口问:“你吃过当归炖猪蹄吗?”   “……”纪让礼冷漠:“没有。”   温榆:“想吃吗?”   纪让礼:“不想。”   温榆:“下次给你做。”   纪让礼:“说了不吃。”   温榆:“好吧。”   温榆:“你今晚睡哪?”   纪让礼:“房间,还能睡哪。”   温榆喔了一声,抬脚往纪让礼房间走,被捏着鼻梁的纪让礼抬手拦下:“很晚了,回你自己房间。”   温榆双手扒着纪让的手臂:“很晚了,就不回去了。”   说完一个矮身,以区别于所有醉鬼的灵活身姿直接从他手臂下面钻了过去:“一起睡。”   纪让礼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温榆爬上他的床又钻进他的被窝,在里侧躺好再把自己整整齐齐盖好,最后翘起脑袋拍拍身边留出的空位:   “那天早上不是说想和我一起睡吗?我一直记得。”   “答谢应该要投其所好,更要好人做到底,所以我决定满足你。”   “纪让礼,快来和我睡觉吧。” 第十九章   ‖想送他大大拥抱‖   纪让礼房间的陈设很简单, 桌面柜面摆放的东西很少,和隔壁房间是一模一样的布局,这也是醉鬼进来后能爬床爬得如此心安理得的重要原因。   纪让礼来到床边, 温榆默默往被窝里又缩了些, 两只手抓着被子边缘遮住小半张脸,睁圆了眼睛, 可可爱爱盯着他。   和黑灰调的枕头被子格格不入, 像黑色雪媚娘破皮了,挤出里面又白又腻的甜奶油。   纪让礼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盯着他:“烦人精。”   温榆:“昂?”   纪让礼:“遗憾通知, 你以后没机会喝酒了。”   温榆眨眼。   纪让礼:“至少在德国, 这是最后一次。”   “哦。”温榆把被子往下拉了些:“你还不睡吗?”   沟通失败。   以及纪让礼觉得今晚都没有再跟这滩雪媚娘夹心进行任何沟通的必要了。   包括让他回自己房间自己睡觉。   掀开被窝躺进去,夹心就跟安装了自动巡航功能一般顺滑流向他, 肩膀手臂紧紧和他碰在一起。   从记事起, 纪让礼就没有和别人躺在一个被窝且有身体接触的经历。   和那天早上带有恶劣性质的报复不同,此时此刻,温榆的存在感强到不寻常。   具体的感觉复杂难解,只觉得温度互相交换的那一片肌肉微微发僵,且有随血液经络蔓延的趋势, 逐渐整条手臂都开始发僵。   虽说不清楚,但可以确定不是洁癖发作, 也许是别的什么。   比如莫里茨曾给他确诊的惹人厌的另一个臭毛病——无差别扫射型肢体接触障碍。   思及此,纪让礼忍不住啧了声。   之前从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在莫里茨一脸嫌弃提及此时都懒得反驳,但在此时此刻发作却让他感到极为不爽。   也许应该直接把温榆送回他自己房间, 以免半夜温榆因为凑得太近, 被他条件反射直接踢下床。   念头才起未来得及实施, 手臂上的触感变得更加明显了。   已经陷入半梦的温榆整个身体靠过来,双手抱住他胳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嘀咕嘟囔:“你好,是我新的抱抱熊吗?”   纪让礼冷漠:“不是。”   温榆:“是。”   纪让礼:“不是。”   温榆坚持:“是。”   纪让礼:“要熊回去自己房间慢慢找。”   温榆:“房间没有……被扔了。”   纪让礼:“少冤枉人,没进过你房间,也没扔过你的熊。”   “没有说是你扔的呀。”温榆蹭蹭他的肩膀,像安慰:“是别人,别人扔的……”   温榆已经两次提到这个话题了。   上次提是在纪让礼扔掉他烂葡萄的时候,那时候的纪让礼尚且不清楚温榆的身世。   至此,纪让礼彻底遗忘三分钟前自己刚下的今晚不会再搭理温榆的决定,侧过头问他:“谁扔的。”   温榆:“小孩儿。”   纪让礼又问:“谁家的小孩儿?”   温榆不说话了,缩在被窝里不知道是醒还是睡。   就这样晾着纪让礼让他干等半天,忽然抬起手摸索着捂上他心口:“好奇怪,小熊有心跳。”   纪让礼:“……”   那只手继续往上,摸到纪让礼的鼻子:“还会呼吸。”   刚说完手腕就被握住。   接着整个人被扣住肩膀一翻身,变成后背陷入身后怀抱的姿势,手也被强行交叉禁锢在胸前。   纪让礼忍无可忍:“我看有多动症的是你。”   温榆坚强地动了动唯一保持着自由的手指:“还会抱人,成精了?”   “……”纪让礼:“话多就算了,小动作也这么多,会不会睡觉?”   没说话了。   彻底没动静了。   正在纪让礼以为他终于安分睡着时,他又忽然幅度微小地动了动,用一种很小心翼翼,很惊讶的气声:   “还,会,骂,人?”   纪让礼:“…………”   ***   周末的清晨风轻水静,鸟语花香,劳累一周的学子们短暂进入了身心放松的美好状态。   除了温榆。   从搬进这个宿舍……不对。   从来到德国……也不对。   从他上学并在念书期间住进学校开始,他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从室友的怀里醒过来。   称不上鬼故事,但绝对震撼,并且非常之棘手。   昨晚发生了什么?   究竟怎么会这样?   眼下唯一可以让他获得一点安慰的,大概就是先醒过来的是他,从身后人持续喷洒在他后颈的绵长呼吸可得出此结论。   他可以趁着纪让礼没醒偷偷溜回自己房间,把自己拾掇好再做好早餐,等纪让礼起床了,再若无其事打一个招呼,叫人吃饭。   这是温榆同学在面对和处理尴尬情况的第一行为准则:只要不提起,就是没发生。   偷溜的步骤也非常简单,首先以顽强的信念把自己想象成一条火锅里的宽粉,以最滑不溜手的姿态从对方怀里——   完了。   温榆呼吸一窒。   纪让礼好像醒了。   紧急启动B计划。   咬紧牙关保持冷静,保持闭眼,保持僵硬,保持对外界零感知,一直从纪让礼放开他,起床,到换衣服,到拉上被子将他蒙头盖住,转身离开。   房门被打开又关上,室内恢复安静。   温榆保持姿势捂了自己足有半分钟,拉下被子面红耳赤坐起来。   不敢立刻出去,躲老鼠的猫似的趴在门后,依靠敏锐的听觉听出纪让礼在卫生间收拾完去了厨房,才敢打开门以飞一般的速度回到自己房间。   关门时候动作放得特别轻,生怕引起厨房里那人的注意。   完全不知道他从悄悄拉开门时就已经彻底暴露,跟装睡时一样,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乱抖,技术含量几乎为零。   玻璃门上清晰映出那道偷偷摸摸的身影消失在房门,纪让礼一声轻嗤,随手将吐司塞进烤面包机。   温榆手机一晚上没充电,电量严重告急。   找到充电器插上,蹲在床边打开手机,惊讶地发现竟然已经十一点半了,他以为还早。   爱丽丝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给他发了五条语音消息,间隔时间平均在半小时:   爱丽丝:【温老师,早上好,Nala昨天洗澡了哦,香喷喷的,老师今天要早一点来玩小狗吗?】   爱丽丝:【老师老师,怎么不理我呢?】   爱丽丝:【已经过了早餐时间喔,老师您还在睡觉吗?】   爱丽丝:【问了舅舅三遍都说老师还在睡觉,老师的懒觉竟然需要睡这么久,真的好久好久啊。】   爱丽丝:【快到午餐时间了哦,舅舅不让我打电话打扰您休息,老师还不起床吗?】   ……   温榆半张着嘴,久久无法回神。   10点24分,爱丽丝就说她已经问了纪让礼三遍关于自己的情况,并且收到还没醒的回复。   说明10点24分纪让礼就已经醒了,也许实际醒来的时间更早。   但是没有起床,而是又接着睡到了十一点半。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他恍惚退出和爱丽丝的聊天框,转而点开俞思的头像。   北京时间这会儿还没下班,俞思却很罕见地没有在忙,消息回复特别快。   俞思:【就是说你们两个昨晚小酌了几杯,然后睡一起了?】   温榆:【是的吧?也许不是小酌,可能是大酌?】   俞思:【你们?】   温榆:【我/惊恐】   俞思:【啊。】   俞思:【那还记不记得的是你闯进人家房间,还是人家主动邀请?】   温榆:【/小狗摇头jpg.】   温榆:【只记得那个酒很好喝,我让他多给我倒了两杯/躺平】   俞思:【嗯……如果是这样,姑且定性为酒后乱性清纯版吧。】   温榆:【?】   俞思:【先说说你觉得奇怪的点在哪里。】   温榆:【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乱糟糟的……】   俞思:【是他怪怪的,还是你怪怪的?】   温榆:【我吧?】   温榆:【不过他也有!他也很奇怪,昨晚喝醉了不算数,今早既然醒了,为什么还可以继续和我睡觉呢?】   俞思:【为什么不可以?】   温榆:【从我对他的了解来看,这样的行为是不合理的。】   俞思:【朋友之间关系好了一起睡不是很正常么,你们还是室友。】   温榆:【啊,是这样吗?】   俞思:【当然,不过你总是在忙着兼职赚钱,对交朋友一类的事情不了解也是可以理解。】   温榆:【意思我和他是朋友了?】   俞思:【?】   俞思:【这是什么话,不应该早就是了吗?】   朋友?   他和纪让礼是朋友了?   温榆掌心贴住心脏的位置,感受到里面在为这两个字雀跃地跳动。   又因为不十分确定而夹杂一丝失落。   他当然当纪让礼是朋友,不仅是朋友,还是大好人,大恩人。   但是纪让礼也这样想吗?   大少爷不缺钱不缺朋友,也许对他来说,自己只是他走在路边顺手扶起的一根小草,在他的生活里微不足道。   俞思:【何况你睡觉粘人,也许他是被你粘得晚上睡不好,才会在早上醒了以后继续补觉。】   温榆:【啊?】   俞思:【别胡思乱想了,现在对你来说道歉才是要紧事!】   温榆:【啊!】   那一丝失落很快被更大的愧疚冲得七零八碎。   他睡相就是很差,一定要抱着什么东西才能睡着,昨晚纪让礼床上连个多余的枕头都没有,他能抱的就只有纪让礼这个人。   难怪醒来时是被纪让礼圈在怀里的姿势,一定是烦他总是乱动,才会干脆抱着他。   他给人添大麻烦了。   想到这里,温榆更是愧疚得无以言表,又尴尬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惜房间里没有地洞。   而且做错事怎么能够想着逃避,正直勇敢的人应该敢作敢当,为自己的错误行为道歉。   乌龟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纪让礼将果酱,牛奶,还有烤好的吐司端上桌,双手撑在桌沿,看乌龟一步一步挪到自己跟前。   “对不起。”乌龟言辞郑重。   纪让礼:“理由。”   “你昨晚没有睡好对吧?”温榆抠着手心,期期艾艾:“真是不好意思,我睡相不太好,打扰你睡觉了。”   纪让礼观他片刻神情,得出结论:“不记得了是吗。”   温榆:“也不是全部不记得。”   纪让礼:“哦,记得什么。”   温榆认真:“记得你帮我倒的第二杯酒比第一杯要满。”   纪让礼:“……”   感觉他的表情不太对,温榆生怕自己除了睡相不好还闯出过什么别大祸,忧心忡忡又小心翼翼:“我应该记得什么是吗?”   “不是。”纪让礼拉开椅子坐下,一副懒得提的模样:“你的道歉就是嘴上说说?”   温榆见状连忙跟着坐下,“当然不是,你有希望我做的事吗?需不需要帮你把床单被子枕套洗一遍?”   纪让礼拿起一片吐司开始涂果酱:“洗它们做什么。”   温榆本想说你不是有洁癖,可转念一想忘了是好事啊,万一经他一提,纪让礼想起来了,难受得没法在那张床上继续睡觉怎么办?   所以他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丝滑改口:“那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纪让礼:“下周去给爱丽丝开家长会。”   温榆:“好——啊?我?”   纪让礼涂好果酱后将果酱瓶推到温榆面前,抬眼:“不愿意?”   温榆犹豫:“我当然愿意,可是我只是爱丽丝的家教老师,真的有这个资格去帮她开家长会吗?”   纪让礼:“她父母很忙,回不来。”   温榆:“不是还有你吗?”   纪让礼:“没说我不去。”   温榆眼睛一亮:“你也会去?”   纪让礼:“嗯。”   “那我愿意去。”温榆高兴起来:“我要跟你一起去,我也很想看看德国的小学是什么样。”   纪让礼闲闲又应了声。   温榆:“你真好!”   纪让礼:“你真烦。”   温榆笑容微敛:“咦?”   纪让礼:“再喝酒收拾你。”   温榆彻底不敢笑了,老老实实:“好的,老师,那么家长会具体是在什么时间呢?”   纪让礼:“周一下午一点,看过了,那个时间段你没有课。”   温榆确实没课,不过:“一点?不应该先让小孩子午休结束吗?”   纪让礼重复一遍:“午休?”   温榆:“对呀,中午睡半小时,下午上课会更有精神。”   纪让礼:“他们一点就放学了。”   “……”温榆呆了呆,闭上嘴低头吃吐司。   但吃着吃着——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   温榆把嘴里的食物咽下,谨慎提问:“昨天晚上我为什么会睡在你房里里呢,是我主动要进去的吗?”   纪让礼:“我找轿子抬你进去的。”   “……哈哈。”温榆尴尬一笑:“竟然连轿子都知道,你真是博学多识。”   低头又咬了两口吐司——   其实他还有一个,最后最后一个心心念念的问题,不问不舒服。   所以在将这片吐司吃完后,他有了再鼓一次勇气的力气:“昨天那个酒喝完了吗?应该还有剩的吧?”   叮铃。   纪让礼坐直把刮果酱的刀子扔回盘子。   “我就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对不起我不问了!”温榆迅速说完迅速低头,顶着来自对面的死亡注视专心致志啃啃啃。   不多时,一道无比冷酷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好奇也没用,不可能再给你喝。”   “想都别想。”   ***   周一下午没课,但上午有课。   不过只有一节课,下课之后温榆打算先回宿舍吃点东西睡个午觉,再跟着纪让礼一起去爱丽丝的学校。   收拾好了正要起身,两道身影路过他身边不动了,人高马大地挡住他的光线。   抬起头,之前拒绝过他的印度同学英国同学并排而立,对他笑得格外友善。   “……”   记仇的小温同学对他们没有好态度,抱着书站起来,冷着一张小脸:“你们找我有事吗?”   对面二人不说话,互相对视一眼,似乎都有催促对方开口的意思。   温榆:“没事可以别挡着我吗,麻烦让让,我还有事。”   “温,请稍等一下。”   印度同学实在熬不过英国同学,最后还是由他开口:“是这样,我们经过几次商量,觉得实验小组人数还是三个最合适,所以想要重新邀请你加入我们,可以吗?”   哦——   温榆明白了。   开学的时候看不起他,说话拿鼻孔对他,现在知道他厉害了,有利用价值了,又想来拉拢他。   白日梦做真大,哪有这么好的事。   温榆在心底把人狠狠嘲讽好几遍,面上半分不显。   他微微抬起下巴,又清了清喉咙,看看英国同学,再看看印度同学,于两人期许的目光中淡定开口:“可以。”   印度同学笑开:“太好了,那么我们就——”   “可以去找老师要一下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我考虑好了,会通过你的好友申请的。”   笑容瞬间僵住。   对方露错愕的神情,但温榆不再理他,而是眼睛一转,往教室门口看了眼。   只一眼,原本在门口等他的纪让礼走过来,状似无视杵在过道的两根木头,开口讲的却是英文:“还不走?”   温榆同样用英文回他:“有人在邀请我加入他们的实验小组。”   纪让礼:“不是已经跟我组队了?”   温榆:“所以我拒绝了。”   纪让礼:“那他们怎么还在这。”   温榆:“不清楚,也许是我拒绝得比较委婉,他们听不懂?”   他说完,英国同学立刻后退一步,顶着一脸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对他作出请的手势。   相比之下,旁边那位被气得吹眉瞪眼的印度同学就要显得没风度得多。   温榆挺胸抬头,目不斜视从他们面前过,一直到出了教学楼大门,彻底绷不住,得意的嘴角险些咧到耳根。   “他们快气死了吧。”有人一高兴了就爱夸人:“纪让礼你真好!”   纪让礼:“换一个。”   温榆:“你真上道!”   是真的上道,已经到了现在想来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   温榆好奇得不行:“你是怎么看明白我的意思的呢?”   他本来完全不抱希望的,甚至那个时候他好像自己都还没把自己的复仇计划厘清,纪让礼就已经无缝加入战局。   纪让礼:“很难猜?”   温榆:“不难吗?”   纪让礼:“单细胞生物的脑回路能复杂到哪去。”   温榆:“喔,我吗?”   太傻了,纪让礼忍不住瞥他。   后者双手背在身后,仰着白生生的一张脸,眼睛弯得差点看不见眼珠,被嘲讽了还满脸写着开心。   有什么办法呢,就是很开心呀,他扬眉吐气了。   而且纪让礼跟别人不一样,纪让礼只是说话不好听,又没有坏心思。   他现在不仅不生气,还特别想送给纪让礼一个大大拥抱!   可惜眼下人多眼杂,他不好意思,也不敢贸然行动,没忘记纪让礼还有个时灵时不灵的洁癖病。   所以他只是眼巴巴望着纪让礼,阳光落进他眼睛里,和他想讨一个拥抱的心情一起变成亮晶晶的碎片,被对方一览无遗。   纪让礼喉结动了动,忽然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强行把他的脸转向另一边。   温榆:“?”   纪让礼:“幼稚。”   温榆:“??”   温榆:“你也是有点的吧,这样我都看不见走路了。”   多了这么个小插曲,温榆的午睡计划宣告落空。   不只是时间问题,更大的问题是他现在一闭眼就会想到印度同学的表情,就会忍不住想笑。   所以他甚至都没办法在车上小小打个盹。   吃完东西准时出发,他在跟俞思分享今日要闻的时候,膝盖一直在小幅又愉快地轻晃。   纪让礼:“至于这么高兴?”   温榆没有抬头,但郑重点头:“事关祖国荣耀,不能更至于了,而且我真的很不喜欢他们。”   纪让礼:“比起杰姆呢。”   温榆打字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完全不在一个重量级,对他们只要口头怼回去就好了,对杰姆起码也要揍一顿。”   纪让礼:“你敢?”   “我肯定敢。”温榆嘟囔:“要是让我遇到这样的机会,我肯定敢。”   只是几乎不可能就是了。   他和杰姆的差距不止在财力,还有阶级和社会地位,他注定只能吃掉这个哑巴亏。   没关系!   温榆给俞思发言最后一条消息,抬起头深呼吸,再吐气。   都找回这么多场子了,不差这一个,不能被烂人影响好心情。   日子还有这么长,一山更比一山高,未来肯定会有阶级身份都高过杰姆的英雄出来狠狠收拾他。   “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纪让礼握着方向盘的手一转,将车驶入左侧一条种满油桐的大道:“别到时候临阵退缩。”   温榆刚想问什么意思,车子已经在靠路边的车位停下,抬头就是一道复古的黑色大门,最上方立体烫金字体高调展示着学校名字。   他们到达目的地了。   【作者有话说】   纪让礼:轮到你了(从小本本上划掉   明晚11点更新 第二十章   ‖笨蛋的反射弧‖   不愧是贵族学校, 温榆感觉自己踏入的不是一道大门,而是一道完整有形的阶级的分界线。   地面,建筑, 绿化, 设施,甚至是豢养的小动物, 无一不在冲击他对“高档”的贫瘠认知。   要不是早知道这里只是一座小学, 他一定会为认为自己是误闯了谁家豪华私人庄园。   小温同学对新事物新环境总会有无穷尽的好奇心,人是始终安安份份跟在纪老师身边,灵魂早飞窜到半空绕校转了三圈。   公共活动区域的公共器材他也觉得新鲜, 小嘴叭叭问这问那。   而纪老师从不嫌麻烦, 对好学状态的小温同学从来有问必答。   等他问完了,像当初欣赏跑车驾驶舱一样欣赏起小朋友们的漂亮校服时, 才听见纪让礼提问:“感觉如何。”   “特别好。”温榆竖起大拇指:“是我见过最棒的学校, 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长大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学费是不是很贵?”   “还好。”纪让礼半眯起眼,看着不远处正朝他们飞奔而来的小姑娘:“等你小了也送你来上。”   “?”温榆头顶冒出大发问号。   尚未提出自己的费解,爱丽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面前仰着笑脸脆生生喊他:“温老师, 你来啦。”   洋娃娃穿着格子裙,打着小领带, 公主头一扎更像洋娃娃了。   不管见面多少次,温榆永远都会在下一次见面时为爱丽丝的可爱折服,当即蹲下和她进行一个大大的拥抱:“我来了,我来参加你的家长会。”   “好开心!”爱丽丝小手贴在他背后, 小脑袋也要和他贴在一起:“温老师来开心, 舅舅来开心, 一起来最开心!”   纪让礼没兴趣参与这场幼稚的见面仪式,只作一个旁观者,顺手把温榆被风吹歪的连衫帽扶正。   “爱丽丝,这是你爸爸吗?”   棕发碧眼的小男孩被妈妈牵着路过,仰望高大的纪让礼让他感觉脖子费劲,果断转去看蹲下后同爱丽丝一般高的大男生,眨眨眼:“你的妈妈怎么是男生?”   温榆:“……?”   这就是自由环境长大的小朋友吗,想象力果然不可限量。   谁曾想身边还有个更不可限量的——   爱丽丝:“怎么了不可以吗?难道你歧视男生?”   “当然不。”小男孩立刻反驳:“我不会歧视男生,我也是男生。”   他歪头仔细观察温榆,又仰头看看妈妈,最后很认真对爱丽丝说:“可以,男生妈妈也很好,你妈妈和我妈妈一样漂亮。”   温榆风中凌乱。   小男孩妈妈扑哧一声笑,道了句抱歉便牵着男孩离开。   温榆无言去看纪让礼,后者刚发完消息收起手机:“快开始了,走了。”   就在温榆以为他什么也没听见时,他又万分从容瞥过来一眼:“上楼梯牵好你女儿。”   温榆:“……”   爱丽丝笑容灿烂:“会小心的,爸爸!”   ……   家长会效率出奇高。   没有温榆刻板印象中的煽情环节,老师依次告知了每个学生的成绩,近况,接下来的计划,最后发放纸质通知,结束放学。   离开教室,温榆还在研究纸上的学时规划和放假安排,最后得出一个令人感慨的结论:“好多假,真想在德国念一次小学。”   纪让礼不置可否,走到操场时叫住了前面一位老师,并向老师介绍了温榆。   “啊,原来是爱丽丝的家教老师,我以为是哥哥。”老师长相温柔说话也温柔,黑棕色长卷发在阳光下透着淡淡锈红色光芒。   她也是语言学科的老师,爱丽丝中文进步飞快,这使她对温榆的教学方式非常好奇,提出了许多疑问。   温榆万分惶恐,紧张极了,毕竟他只是兼职赚钱,而对方可是正儿八紧贵族小学的持证教师。   ……德国老师应该也需要持有教师资格证的吧?   爱丽丝安静围观了一会儿,轻轻扯纪让礼的衣角,捂着嘴小小声:“舅舅,我发现了温老师的小秘密。”   纪让礼:“什么秘密。”   爱丽丝:“温老师只喜欢跟你说话,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好像都不会笑了,看起来可紧张。”   纪让礼挑眉,突兀的男声从他们背后传来,浑厚温和,带着惺惺作态的疑惑:“抱歉,不过本校管理已经松散到允许来历不明的社会人员来参加家长会了吗?”   是杰姆。   纪让礼似乎对此意料之中,看见他时没什么特别反应。   然而温榆完全在意料之外。   杰姆越走越近,温榆戛然停止和女老师的交谈,忍不住开始后退,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贴着裤缝的掌心渗出冷汗。   很快退无可退。   一只干燥有力的手掌贴住他的后背,堵死他的退路。   送学生出来的老师有好几位,被他小事化大的夸张言语惊到。   女老师好心帮忙解释:“没有来历不明,温先生是和爱丽丝的舅舅一起过来的。”   杰姆:“意思还是不是学生家长,既然不是,又怎么能进来?”   老师耐心:“温先生是爱丽丝的家教老师,多了解爱丽丝的在校情况有助因材施教,毕竟让每一位学生变得更优秀是我们的第一宗旨。”   “因材施教?我想应该不可能。”   杰姆笑容加深:“这位温先生只是一位来自中国的贫苦学生,对如何教导孩子没有任何经验。”   安东尼被他牵着,全程没有抬头看温榆,一直在尝试将父亲直接拉走,可惜心有余力不足,反而是整只手被父亲刻意加重的力气捏得生疼。   杰姆:“不瞒您说,我也曾聘请他做我家孩子的家教老师,最终因为教学方式一言难尽被我妻子辞退,试问这样一个家教有什么资格参加家长会?”   人模狗样又装模作样,温榆快要恨死了。   可是他更怕,怕自己反驳不成眼泪先到,让所有的话失去可信度。   怕对方留有后手,狡猾地又给自己安上什么无法反驳的难听罪名,怕丽娜会说到做到,搞臭他的名声让他在学校呆不下去。   此刻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没有可比性。   他可以在眼高于顶的外国同学面前面不改色装腔作势,却没办法在杰姆面前毫不畏惧吐露半个字。   那个雨夜的屈辱狼狈又一次将他席卷,攥成拳头的双手不住发抖,杰姆眼底潜藏的得意无疑是挥向他的一道道鞭子,势要当着所有人围观者的面把他打得皮开肉绽。   “纪让礼,纪让礼,我……”   他嗫嚅躲闪着,试图让纪让礼放自己离开,可惜纪让礼不为所动。   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努力往纪让礼身边靠,靠汲取熟悉的体温获得一点安慰,恨不得能将脸埋起来,让人看不见他的模样。   “我在这,怕什么。”   纪让礼冷调的声音传入耳,温榆没有反应的时间,贴在后背那只手便一路上移捏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抬头。   “像杰姆先生这样挪用公司工程款包养情妇,又频繁骚扰自己助理和儿子家教的人都能来,他为什么不能。”   纪让礼稍稍抬高音量,状似随口陈述出的罪状足矣成功转移话题中心,将在场注意力引到杰姆身上。   局势发生改变,温榆更是听得一愣住。   而杰姆不愧老奸巨猾,慌乱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不仅迅速恢复镇定,且能找准角度在为自己辩驳的同时,将脏水泼回温榆身上。   “你是他同学吧。”他哈哈笑了两声,双眼紧盯纪让礼:“还没踏出学校大门的小朋友,是谁允许你在这里胡说八道,就算你想替你朋友遮掩他勾引雇主的真相,也不能无凭无据胡乱栽赃。”   果然,果然是这套说辞。   无耻,无赖,垃圾!   温榆快咬碎后槽牙,忽然感觉捏住他的手带着暗示般用力了两分。   他转过头和纪让礼视线对上,默契只在一瞬间,福至心灵。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读懂了对方的意思,终于明白为什么纪让礼要带他来参加家长会,又为什么在来时让他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还是你在撒谎?”   杰姆转向温榆,依旧当他是那个胆子小好威胁的小小家教:“想要走捷径勾引我不成,就转头对你的追求者撒谎,企图蒙蔽他让他为你出头——”   啪!   巴掌声清脆响亮。   温榆卯足劲用了全力,甩得自己一个趔趄差点都没站稳。   纪让礼把人勾回来搂住肩膀,嘴角牵出模糊的弧度,又因为场合不合适很快强行压下。   “我才没有勾引你!”   趁着气血上头,温榆索性把想说的一口气说完:“像你这种脑满肠肥又不要脸的老男人有哪一点值得我勾引,分明是你一直在骚扰我,为了推卸责任倒打一靶!”   成功了……   没有气短没有哽咽更没有气势汹汹喊到一半就啪嗒啪嗒掉眼泪。   他成功了,他是冠军!   胸口剧烈起伏,他被自己的勇气狠狠震慑到,没发现纪让礼握过他扇人的那只手,没有听见纪让礼接下来袒护意味十足的威胁:   “连自己老婆都能往别人床上送,杰姆先生是认为我不如你这么大方,他才会放弃我去勾引你?”   “既然你觉得我无凭无据,那么证据我就直接寄到你公司了,不必感谢,希望你在被扫地出门的时候,也能如现在一般理直气壮。”   ……   从离开到上车,温榆的手还是麻的。   巴掌扇在杰姆脸上那一刻简直是直冲天灵盖的舒畅,但随着情绪从最高点回落,他更多所能感知到的是对现实严重超出刻板认知的迷茫。   “杰姆为什么没有还手呢?”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心,怎么也回想不起在他动手之后发生了什么。   纪让礼:“不用管那些,反正他已经完了。”   温榆:“完了?”   纪让礼:“对,完了。”   车子开出停车位后掉头往回走了一段,温榆忽然坐直:“爱丽丝呢?”   纪让礼:“有专门的司机接送她上下学,不用操心。”   温榆喔了一声,慢慢又靠回去,过了大概十来秒,自语一般:“那安东尼该怎么办呢?”   纪让礼:“担心他做什么。”   温榆:“他之后还能在这里继续上学吗,大家都知道了,老师还会喜欢他吗,同学还愿意跟他玩吗?”   纪让礼:“不是你该想的事。”   温榆:“可是——”   纪让礼:“别人欺负你时也这样替你考虑过?温榆,你是受害者,任何后果都不需要你承担。”   温榆没有再说话,纪让礼看了他一眼,呆呆的,一副回不过神的状态。   配得感太低导致在某些事情上接受能力过差,不是什么大毛病,可以理解,也需要时间慢慢纠正。   纪让礼收回视线,在红灯路口踩下刹车:“有件更高兴的事情,要听么。”   温榆像一根导向天线一样循声转头:“要听,是什么事情?”   纪让礼:“安东尼的父母在同一个公司工作,丽娜作为关系家属挂在杰姆名下,如果杰姆被开除,她也没办法继续待在公司。”   逻辑关系复杂,温榆重点发生偏移:“关系家属……?你们这里的公司还能这样吗?”   “特例。”纪让礼:“不止是丽娜,杰姆的财产也是,否则他没办法挪用那么多工程款,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温榆摇头。   纪让礼:“杰姆如果被辞退,就等同破产,丽娜也会同时陷入山穷水尽的地步,婚离与不离都拿不到一分钱。”   “温榆,不止杰姆完了,丽娜也完了,她曾用来威胁你的话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半小时后到达学校。   纪让礼将车子暂时停在宿舍楼下,把因大容量数据加载失败以至隐隐出现死机迹象的小温同学送回宿舍。   “我送莫里茨去一趟内城,晚点回来,想要什么发消息,给你带。”   温榆手里还握着纪让礼塞给他的水,点头说:“好。”   纪让礼垂眼看了他一会儿:“现在困不困。”   温榆不大确定地点头,毕竟今天没有睡过午觉。   纪让礼:“那就去睡觉。”   他把人从玄关送到房门口,转身没走两步听见脚步声,回头发现温榆小尾巴一样又往他的方向跟了一步。   温榆:“你几点回来呢?”   纪让礼:“八九点,也可能更晚。”   温榆:“吃晚饭吗?”   纪让礼:“吃了回。”   温榆哦了声,说好。   “会尽量早点结束。”   就在温榆以为纪让礼会这样直接离开时,忽觉头顶一沉。   那只手掌没有揉乱他的头发,只是拍了两下便收回:“去睡觉。”   目送温榆回到房间关上门,纪让礼也离开了宿舍,随着两扇门被关闭,客厅陷入静谧,等待夜色降临。   莫里茨要去内城参加老朋友的聚会。   他的老朋友自然也是纪让礼的老朋友,一年半载没见推脱不掉,只能将久别重逢的应酬进度加快,为提前退场压缩时间。   甜品上过不久,纪让礼看了眼时间,准备回去了。   莫里茨吃喝正开心,见状赶忙把人拉住:“这才几点,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别告诉我你还要赶作业。”   纪让礼:“温榆今天不舒服,回去看看,你走不走。”   莫里茨:“不舒服应该看医生,你是医生吗?”   纪让礼冷淡轻呵:“下雨都不知道躲的人,你指望他会去看医生。”   莫里茨:“?”   莫里茨:“那次难道不是情况特殊吗,温可是被朱莉老师都肯定过的人,你别真的把他当傻瓜,我不走,我还要喝酒,你陪我喝点。”   纪让礼:“开了车喝什么酒,走了,你自己打车回。”   莫里茨:“你真是,早说我就自己开车了,我不打车,我找别人送我。”   “随你。”纪让礼拿上外套起身,顺手拦下一位侍应生:“麻烦替我打包一份葡萄蛋糕。”   莫里茨哈地一声,阴阳怪气地摇头摆手:“麻烦替我打包一份葡~萄~蛋~糕~我室友最~爱,吃~了~”   纪让礼拿上包装袋就走了,理都没理他。   十点十几分出发,接近十一点才回到宿舍。   客厅门口留了一盏灯,留灯那人房门紧闭。   纪让礼进去后将蛋糕放进冰箱冷藏,又很快洗了澡,换了身睡衣。   回房间时在房门口停留了片刻,隔壁房间仍旧没有动静,看来已经睡了。   一天的奔波让他有些疲惫,回房后只开了床头一盏灯,躺下靠在床头打开手机,莫里茨和今晚聚会上另外几个朋友的消息塞满社交软件。   纪让礼没急着回复,先点开温榆的头像,告诉他冰箱里有蛋糕,夜里醒过来饿了的话可以去吃。   接着才一条条去查看朋友的消息:   莫里茨:【回去了?】   莫里茨:【真回去了?】   莫里茨:【回去了有很开心很兴奋吗?没有酒没有音乐的空间待着还舒服吗?你亲爱的室友有不眠不休在等吗?】   ……   还没看完,外面响起敲门声。   纪让礼说了句“进来吧”,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温榆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进来,也没个招呼,到了床边整个往他怀里一扑,哭得稀里哗啦:“呜呜纪让礼……”   纪让礼:“……?”   他皱眉将手放在温榆后背,想问怎么了,温榆的眼泪已经顺着他后颈淌进衣领,而温榆本人也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长这么大,总是在遇见欺负我的人,一直到你出现,才第一次有人帮我出头。”   “其实韩征被退学遣返也是你做的对不对?所以你才那么肯定说他没有机会报复我,都是我太笨到现在才发现。”   笨蛋的反射弧会从下午绕到晚上,纪让礼完全理解,所以尽管意外,但可以接受。   看样子还有得哭。   房间里没开空调,纪让礼摸到他身上薄薄的睡衣,一阵无言,就着拥抱的姿势顺手把人捞进被子里,空下来手摸到空调遥控器,打开。   温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搂着纪让礼脖子的手就没松过。   “其实我今天特别开心,只是太开心了,就会不敢相信……呜,不敢相信这样心想事成的好事会落到我这样的倒霉蛋头上。”   “我下午睡了好久,醒了之后感觉好像重新活过来,就特别特别想见你,又不好意思给你发消息,怕打扰你和朋友聚会。”   “你回来又很晚了,我觉得你应该很累,本来不想打扰你,可是……可是你这么累了还给我发消息,说给我带了蛋糕,我一下就忍不住了。”   “纪让礼,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一个都没有,你怎么能这么好,呜你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是29号的11点,对不起怪我没说清楚!明天起9点更,晚上九点,督促自己早点写完[星星眼] 第二十一章   ‖纪让礼是不一样的‖   一开始还算条理清晰, 哭着哭着,就只会重复一句纪让礼是全德国乃至全北半球最好的人。   哭够了慢慢平复下来,脑袋一歪靠在枕头上休息, 温榆泪眼朦胧发现自己竟然连不好意思的情绪都没了。   反正已经那么多次, 纪让礼早就看过他最惨淡最狼狈的样子,多一次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在纪让礼面前已经练成无敌厚脸皮了。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刚哭过的眼睛还又湿又红, 两种矛盾的情绪集中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好像两颗糖就能被骗走。   “纪让礼。”鼻音太重,他亡羊补牢地吸了吸鼻子, 又拍拍纪让礼后背转移他的注意:“杰姆那么厉害的人都被你收拾了, 你最厉害。”   “你也不赖。”   纪让礼下巴碰着他头顶,声音听起来沉沉的, 懒懒的:“没给我拖后腿。”   温榆于是仰头去看他:“你睡着了吗?我是不是哭太久, 把你哭困了?”   “……”不太想和一双湿漉漉的肿泡眼对视,纪让礼把他脑袋按回怀里:“能说瞎话,看来是好了。”   “本来也没坏。”温榆悄悄在他睡衣上蹭眼泪,怕被发现,又在蹭完以后偷偷摸了摸, 想确认没有湿得很明显。   结果一摸发现湿了大片,才想起来这里刚刚已经被他的眼泪淹半天了。   纪让礼应该也有心理准备了吧, 温榆这么想着,把手缩了回去装无事发生。   “以前认识的人总嫌弃我太胆小懦弱,我知道这是缺点,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个缺点我改不掉。”   他慢吞吞地对纪让礼回忆过去, 鼻音逐渐消退, 只剩下淡淡的沙哑, 和床头唯一亮着的灯光很相配。   “他们都有家人,我又没有,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怕事是因为知道那些事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承担不起后果,也没有人会帮助我,只有躲起来,离麻烦远远的,才是最好的选择。”   “要是实在躲不开了,我就认错,对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受点委屈换万事大吉,除了半夜想起来会气得睡不着,还是很划算的。”   “只是气得睡不着?”纪让礼问。   “啊……啊。”温榆发现纪让礼有时候真的很擅长抓重点,但是他实在不想把咬着被子掉眼泪这种事说出来,显得很窝囊。   “差不多,但是今天你在。”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仰起脸,亮亮的眼睛里装进纪让礼的模样:“该勇敢的时候我也是很勇敢的,我知道你会替我撑腰,所以我不用怕事。”   “这样来说的话,我其实也没有很厉害,只是擅长狐假虎威,一切都是因为有你在。”   纪让礼也在低头看他。   他们枕在一个枕头上,隔着很近的距离,他看见了纪让礼眼底流动的东西,寂静的,冷淡的,深沉的,却又柔和得好似能包容他的一切。   他看得有些怔住了,对方一开口,又将他的心神拉回现实:“能拎得清这些,看来也没有很笨。”   “是吧。”温榆无脑赞同纪让礼说的一切,而且这句听来纪让礼就是在夸他:“发现韩征骗我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蠢得无药可救了,还在感觉还能救。”   脖子仰得有点酸,温榆往上蹭了些,平视纪让礼的眼睛:“那你帮了我这么多,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啊?”   纪让礼:“还好。”   温榆:“还好?是什么意思?”   纪让礼:“不多的意思。”   温榆嘴一抿,又开心了:“所以麻烦不麻烦的也还好,对吗?”   纪让礼:“知道还问什么。”   “我偶尔喜欢明知故问。”   温榆实在心情好,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在被窝里碰了碰纪让礼的手臂,重复他的热忱宣言:“纪让礼,你是我的大恩人!”   房间已经暖和起来,被窝里也是,裹着两个人的温度,动作保持太久会产生惯性,也许这就是纪让礼眼下觉得温榆很好抱的原因。   “说过的话别一直重复,睡了。”   纪让礼伸手去关床头灯,还没碰到开关,怀里的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个翻身骨碌爬起来,带着一半的热气拱出被子。   “就不跟你一起睡了。”温榆穿上拖鞋,没忘记妥帖地把被自己掀开的被角盖回去:“你上次说我烦,我还是不打扰你了,免得你又睡不好。”   记仇赌气一般的说辞,口吻语气却纯粹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毕竟他是真心这样觉得,真的不能更真,没有一点反话的成分。   ……却比反话更气人。   甚至走了比没走时存在感更强。   纪让礼保持侧躺的姿势,听着房门被打开又关上,半分钟后面无表情伸手关掉台灯,黑暗完美隐藏他飞速臭下来的脸色。   又半分钟,漆黑的房间响起细碎翻身的动静,伴随一声不大不小且意义及其难明的单音节冷笑:   “呵。”   ***   小温同学又忙起来了。   不过不是忙学业,而是忙着充分利用所有闲暇时间研究各种美食,以充盈他的料理技能库。   菜品花样一多,许多食材就在德国买不到了,得麻烦俞思从国内给他寄。   俞思:【东西寄过去了,快到的时候我会给你发消息,这是清单,标红的是冷藏也不能放太久的,早点吃完。】   俞思:【/图片】   作为交换,他也为俞思买了许多极具德国特色的礼物,并承诺等他回国了,会把所有新学的菜式全部给他做一遍。   温榆:【万分感谢思思/爱心】   温榆:【我给你寄了巧克力,香肠,香水,还有几本非常精美的日程本,你一定会喜欢。】   温榆:【不用担心我的资金周转,礼物是用雇主给我发的奖金买的,我兼职赚了很多钱。】   温榆:【/小狗蹦】   俞思:【知道知道,还不了解你吗。】   俞思:【不过怎么突然要这么多食材?你准备在那边开小餐车了?】   温榆:【想做一些新的菜,给室友尝尝。】   俞思:【你那位混血室友?】   温榆:【嗯嗯,他特别喜欢吃中餐,但我已经把会做的都做一遍了,实在没有库存了。】   俞思:【?】   俞思:【小榆,清醒一点,你是他的室友,不是保姆。】   温榆:【我知道的思思,我只是想让他开心,其实平时都是他在照顾我。】   俞思:【学习已经很忙了,你何必费这个心思呢,白人会喜欢的中国菜式网上一搜一大把,还是制作简单的改良版,耗材也简单,节约时间。】   温榆:【那都不是正宗中餐了。】   俞思:【你室友也不是正宗中国人。】   温榆:【哇你说得好有道理。】   温榆:【但是纪让礼是不一样的/躺平】   他没有办法对俞思具体解释,因为还在向俞思营造他自来到这里一切都很顺利的假象,所以他也没办法详尽告知俞思纪让礼这个人究竟有多好。   尽管他真的很想,真的真的,很想。   俞思换了一个和上次不一样的国际快递,送达时间快了整整一天,宿舍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甚至连纪让礼的水都放不下了。   不过这样的苦恼并没有持续很久,眼见此等盛景的纪让礼第二天就弄了个小冰箱回来,水一次只往里面放三瓶,剩下的空间都给温榆。   在温榆忙着做饭的时候,纪让礼也曾数次尝试帮他,可惜越帮越忙,最后果断放弃。   厨房的忙虽然帮不上,但不妨碍在别的地方花心思。   自从发现温榆喜欢甜品,纪让礼时常给他带。   有时候是从派对上打包,有时候是回去时从沿途路过的甜品店购买,大多是葡萄味,偶尔没了才换提子。   温榆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吃得多了竟然也习惯了,时不时还会主动给纪让礼发消息,让他顺便给自己带一杯热奶茶,或者想尝蛋糕新口味。   但绝不包括习惯纪让礼某天晚上给他带回来一只超大玩偶熊。   是真的很大,有半个纪让礼那么高,黑眼睛,深棕色鼻头,一身棕色小卷毛,没穿衣服,脖子上打着很漂亮的英伦风红格领结。   温榆看傻眼,张着嘴都不会说话了。   纪让礼把熊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抱住,人都快被毛茸茸埋了,手感特别好,大小熊软得不行,抱起来很舒服很舒服。   忍不住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香的,接着从熊脑袋旁边探出圆溜锃亮一双眼睛:“是送给我的吗?”   纪让礼很酷地两手插兜:“不是。”   温榆笑容一收:“啊?那你还给我抱?”   纪让礼:“那你还问。”   温榆眨眨眼睛,又笑起来,把熊抱更紧:“你就是送我的。”   纪让礼换了鞋要回房间换衣服了,温榆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跟着他:“谢谢,我很喜欢,不过是怎么忽然想到送我这个?”   “陪莫里茨给他女朋友挑礼物,看见就顺手买了。”   纪让礼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他和小熊如出一辙的傻样,总结点评:“很幼稚,确实适合你。”   说完进去了,反手关门的力气不大,导致门也没关严,还剩下一条虚虚的缝隙,进去都不用拉门把。   但温榆是君子,很自觉地在门口就停下了,喜滋滋端详着自己意外得到的礼物。   爱不释手抱了很久才抱回房间放在床上,吃了晚饭回房间,他把熊放在床的外侧,自己爬进里侧。   躺下后不久摸到熊后颈的标签,凑近仔细看,是一串陌生的英文,不出意外应该是玩偶品牌名。   温榆打开手机,在搜索栏输入这串英文,将要点下搜索时又犹豫起来,最后默默将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还是不查了吧。   他悻悻地想,感觉查了就没办法这么心安理得抱着睡觉了,做人偶尔也要相信一点直觉。   从后面抱住小熊,握着小熊圆润的两只手,曲起一条腿压在小熊身上,舒舒服服闭上眼睛——   忽地睁开。   这个姿势怎么……   所以纪让礼当时也和他现在的想法一样,觉得这样抱着很舒服吗?   可是他又不是小熊。   他没这么软,没这么毛茸茸。   对了,纪让礼之前还嫌他瘦……   对什么?   不对不对。   睡着觉想这些奇奇怪怪的做什么呢。   察觉耳朵有隐隐发烫的迹象,他立刻放开熊翻身背对,把被子拉到下巴重新闭眼。   半分钟,一分钟,两分钟,两分半。   没撑过三分钟,他就默默转了回来,双眼紧闭再次手脚并用抱住小熊。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这只是一只小熊。   而且它又没有成精。   ……更奇怪了,他为什么要说“它又”?   ***   经过无数次动之以情死皮赖脸,最后顶着纪让礼的死亡注视勇敢舞到温榆面前的莫里茨终于获得一次蹭饭权,成了温榆和纪让礼宿舍的第一位客人。   纪让礼:“没有下一次。”   莫里茨:“我听温的,你又没有话语权。”   纪让礼:“……说话注意点,别提让他不高兴的东西。”   莫里茨:“放心,我情商很高。”   纪让礼:“吃完就快点走,别一直——”   “你们聊完了吗?”   厨房门被拉开,温榆探出半颗脑袋,不好意思使唤客人,便看向纪让礼:“可不可以去帮我买一瓶可乐?”   纪让礼应下温榆,下楼前警告地瞥一眼莫里茨,后者当看不见,吹着口哨抱着手开始在客厅闲逛。   莫里茨喜欢吃甜口菜系,这是温榆从纪让礼那里听说的,所以他决定除了火锅,额外再做一遍可乐话梅排骨,加一道红烧肉。   可乐还没到,那就先做红烧肉。   先把大块的五花肉放在干锅里烫皮,去了腥味后小刀刮干净,冷水下锅,放葱姜黄酒煮过捞出,温水冲洗。   改刀切成大小匀整的方块,锅里喷一层油后放入五花肉慢煎,待四面金黄后盛出。   煎香的味道从厨房飘到客厅,莫里茨闻着味过来,惊叹:“太香了!这就是正经中国美食吗?难怪席勒总是嫌弃我带他去的中餐厅难吃,这已经可以吃了吗?温,我可以尝一块吗?”   温榆哭笑不得:“不能莫里茨,这只是半成品,还没有做完。”   他在莫里茨兴致勃勃的围观下往油锅里倒入冰糖,小火煎至枣红色并冒出小泡,放肉翻炒上色,加入黄酒去腥增香。   接着依次加入生抽老抽,醋,继续翻炒,加入提前备好的香料,再倒入没过肉的开水,小火稍加慢炖后捞出香料。   最后加盐开大火收浓酱汁,最后装盘,在表面撒上一点桂花增香点缀,一道红烧肉制作完成。   莫里茨已经合不拢嘴巴了:“不可置信,是真实存在的吗?什么神奇的东方料理魔法!”   过足的情绪价值让温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对莫里茨已经不陌生了,但没有纪让礼在,他还是很局促:“其实时间不大够,火也不方便……你要先尝一块吗?想用筷子还是叉子?”   “筷子,我用筷子就好。”   莫里茨接过温榆递来的筷子,挑了最上面一块肉加起来,整个放进嘴里,才嚼两口便夸张地摇头又晃脑,表情享受一度说不出话。   最后一脸不舍地咽下,向温榆竖起两个大拇指:“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肉!简直是人间美味,我总算明白当初席勒为什么选你做他室友,能够每天品尝到这样的美味真是太幸福了!”   这件事温榆已经从纪让礼那里提前知晓,所以现在听莫里茨说出来并不惊讶。   但一些不好意思当面问当事人的好奇心……   “当时应该不止我一个中国人吧?”   他开始准备做可乐话梅排骨的材料,努力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像闲聊:“他那会又不知道我会做饭,为什么会选我呢?”   “你要这么问的话……”   莫里茨极力思考,然后摇头:“那我也不是很清楚了,大概就是看你顺眼,觉得你像松鼠啵啵鱼之类什么可爱的小动物吧,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席勒他好像要开动物园。”   “……?”   应该不会吧。   怎么看纪让礼也不像能当动物园园长的样子。   至于像小动物,松鼠啵啵鱼是什么?   就算真的是这个原因,纪让礼也只会觉得他像……像青蛙???   差点忘记这茬,他忍不住深吸口气,叫住还想偷吃红烧肉的莫里茨正色道:“我有个问题。”   莫里茨迅速收手装作无事发生:“你问。”   温榆洗手擦干,打开手机输入关键词红眼树蛙,点击搜后将跳出来的图片给莫里茨看见:“你觉得它怎么样?”   莫里茨定睛细看:“哇哦,小青蛙,居然有这么可爱的小青蛙!是你养在中国的宠物吗?我也想养一只,等你的小青蛙下崽了能送我几只吗?”   温榆:“你真的觉得可爱?”   莫里茨:“非常。”   好吧。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么温榆也能说服自己接受了,安心收起手机:“是我养在雨林的宠物,不过它是男生,不会下崽。”   纪让礼回来时,莫里茨已经快把半盘红烧肉吃光了,嘴上酱汁还没擦干净:“你太慢了席勒,买瓶可以需要花这么漫长的时间吗?”   “去给我哥送了点东西。”   纪让礼反手关门,拿着可乐往厨房走,在路过莫里茨时正眼也不给他:“一会儿吃不下其他的别怪没人提醒你。”   温榆已经提前都准备好了,排骨也煎好了,可乐一到,很快第二道菜完成,开始准备火锅。   莫里茨独自在客厅哼着不知名但难听的歌,纪让礼没出去,靠在冰箱边看温榆把火锅食材依次取出来摆放好,进行简单的处理后装进不同的容器。   甚至许多连切都不用,看起来比正经做菜要简单许多。   温榆调完贡菜肉丸的肉泥,转身发现纪让礼还在,两人短暂对视几秒,温榆打开冰箱,拿出一袋虾滑试探着递给纪让礼:“要不你帮我挤一下?”   当纪让礼坦然接过,温榆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蹲下从橱柜里拿出一只大盘子:“大小平均地挤在这里面,撒上鱼籽就行,别让它们粘到一起。”   说实话还是不太放心。   所以平均每隔半分钟,温榆就要分神往旁边看一眼。   出乎意料的是今天格外顺利,纪让礼动作慢条斯理,表情放松,仿佛找到了全新的乐趣。   挤完虾滑后更是无师自通。   温榆洗好菠菜,他就拿了篮子过来装上;温榆切完蒜泥回头找个红辣椒的功夫,菜刀砧板就已经被清洗擦干;温榆刚撕开香肠,一只手就摊过来示意他往上放需要扔掉的包装袋。   越来越自然娴熟,根本不用指挥,完全乐在其中。   最后一盘菜准备完毕,纪让礼似乎还意犹未尽,擦手询问温榆:“没有需要帮忙的了?”   温榆想了想:“帮我把香油和花生碎拿出来吧,都在上面柜子里。”   在纪让礼转身的同时,莫里茨挤了进来,并表现出迟来的勤劳:“好香啊,做完了吗?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请尽管告诉我我什么都可以——”   “你不可以。”   纪让礼态度急转直下,丝毫不客气地扣着莫里茨的脸往后推:“这里不需要你,出去。” 第二十二章   ‖漂亮的人该说漂亮话‖   做火锅的简单程度对温榆来说仅次于荷包蛋水煮蛋番茄炒蛋和拍黄瓜。   往锅里加入一份凝固的火锅底料, 开火炒过后加水煮开,就能直接和电磁炉一起抱着上桌。   再把准备好的新鲜配菜往周围一摆,一切准备就绪, 筷子一拿就能开动。   温榆先倒进一些快熟的食材, 开大火,锅底汤的香味咕嘟咕嘟往外冒, 莫里茨深深吸一口, 险些热泪盈眶。   羡慕的。   “你怎么这么好命!”   他捞了一筷子牛肉卷进碗,边吃边对纪让礼咬牙切齿:“这么好吃的美食天天都能吃到,怎么就没给你吃成大胖子!”   纪让礼懒得理他。   温榆则在锅里菜空了几轮之后由衷担心:“是不是还是备少了呢。”   他身体微微向纪让礼倾斜, 努力控制嘴巴开合幅度:“你事先都没有告诉我莫里茨的食量这么大。”   纪让礼:“不用管, 他吃完就走了。”   温榆:“万一吃完没饱呢?”   “没饱也让他滚。”纪让礼看了温榆一眼:“还有,说话不用这么小声, 他听不懂中文。”   说完时神情轻微顿了顿, 偏过头又看了一眼。   温榆喝酒不上脸,吃辣椒却不是,还没吃多少鼻尖已经红一片,嘴巴更是明显。   莫里茨确实一句也听不懂,在他们对面边吃边得意:“你刚刚说我会吃不下, 小看我,我吃完方块肉再吃排骨, 吃完排骨再吃火锅,多少我都吃得了。”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红烧肉,见温榆眼含担忧巴巴看着的,安慰:“放心, 我的胃口一直很好, 不会轻易吃撑的, 只有席勒会嫌弃我吃太多。”   坏话只有0句和无数句,何况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莫里茨的话匣子就此打开:“温,你知道席勒的性格有多差吗?你知道的对不对?对人总是没个笑脸,说话不会加修饰语,又直又刺耳,除了我大概没人可以忍受了,和他住在一起我真是同情你……”   “没有吧。”温榆好不容易才找到空隙插话,对莫里茨的评价不敢苟同,严肃为纪让礼正名:“他很好的,体贴心细,既聪明又厉害,什么麻烦都能解决,耐心也特别好,你不要同情我,我很高兴和他住在一起。”   谁知莫里茨当即露出一个见鬼的表情:“体贴心细?你说的是席勒吗?你究竟被什么蒙蔽了双眼我亲爱的温,他最冷漠了,最近甚至连新车都不愿意借我开,以前还不这样……”   “你的用餐规则呢。”纪让礼问温榆。   温榆回神:“啊?”   纪让礼:“食不言。”   温榆:“可是莫里茨是客人,这样要求客人不太好吧。”   纪让礼冷漠一哂:“忘了你是窝里横。”   温榆疑惑:“我?有吗?”   纪让礼:“除了我还敢莫名其妙凶谁。”   “……” 温榆心虚,讪讪给自己夹了一片牛肉卷,以忙碌掩饰尴尬:“怎么能这么说呢,不是莫名其妙吧,只是没有很理由正当而已。”   结果不小心连同辣椒和花椒一起吃掉了,又麻又辣,嘶嘶灌了大杯水下去还是嘴巴红唇眼泪汪汪。   纪让礼盯着温榆,忽然生出一个践行不当的想法——要是现在被咬一口,温榆会不会直接哭出来?   不过不消片刻,这个比温榆还莫名其妙的想法便被无情抛开。   他移开目光:“借口这么多,不如少说点漂亮话。”   温榆继续喝水,眼睛追着纪让礼跑,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他说起德语,但不妨碍他开团秒跟:“你觉得我夸你是在拍马屁?”   纪让礼:“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温榆终于找到机会连同上次一起解释:“我很真心,从来不说漂亮话。”   “为什么不说呢?”   莫里茨很高兴,他们终于用他能听明白的语言交流了,他终于能加入聊天了:“漂亮的人就该说漂亮的话,这很合理。”   温榆:“?”   温榆:“不是这种漂亮话吧?”   纪让礼:“确实。”   温榆:“???”   温榆偷偷观察一下,发现纪让礼没有一点不高兴,反而心情不错的模样。   经此得出恍然大悟的结论:“原来你真的喜欢听漂亮话。”   而如此直白的贴标签行为纪让礼竟也没有反驳,只是在端起水杯送到嘴边时懒洋洋吐出三个字:“还可以。”   晚饭结束,温榆溜回房间接俞思的电话,莫里茨一边自觉尝试收拾残局,一边第无数次感慨:“你真是好命,我也好想做温的室友。”   纪让礼:“一会儿就把你说过的坏话告诉他。”   “坏话,什么坏话?”莫里茨装傻:“别胡说,我可没有说过温什么坏话。”   左脑刚说完,右脑就开始拆台:“那我不是不了解温吗,要是你早让我过来,我就不会那样说了。”   纪让礼:“不用你帮忙,吃完快滚。”   “好吧。”正好莫里茨也不会做家务,抽了纸巾擦手:“我下次来再给温带礼物,连同这次和赔礼礼物一起,我带三份。”   纪让礼:“你走不走。”   “你怎么一直赶我,我总要跟温道别吧?”说着正好看见温榆从房间出来,他高兴挥手:“温,再见,我要回去了,下次来我给你带礼物。”   “啊,好的,再见,欢迎再来。”   温榆把人送到门口:“不过礼物就不用了,对了,上次的酒很好喝,非常感谢。”   莫里茨:“你喜欢喝我下次再——”   “不需要。”纪让礼也过来了,就站在温榆身后:“他不喜欢。”   温榆:“……哈哈。”   “就要,你管得这么宽呢。”   莫里茨嘀嘀咕咕穿好鞋,再直起身看向站在面前的两个人,忽然嘿嘿两声:“我每次从我爷爷奶奶家走,他们也是这么送我的。”   “差条小宠物,你俩就真像一家人了。”   莫里茨离开后,温榆去收拾桌子,纪让礼让他先去洗澡,温榆有理有据:“这么不能留你一个人收拾,准备的时候你也帮我了。”   纪让礼:“分这么清楚,转你钱怎么不收。”   温榆:“那怎么能一样呢?”   纪让礼:“问我做什么,规矩不都是你在定。”   温榆惊了,这是什么话?   但因为实在无法解释自己的双标,温榆决定转移话题:“莫里茨开车来的吗?”   纪让礼:“不是。”   温榆:“坐你的车吗?”   纪让礼:“嗯。”   温榆喔了一声,把空碗空盘都重叠在一起:“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的新车,难怪会吐槽你不借给他开。”   纪让礼:“他借走,没有一周不会还回来。”   温榆:“竟然要一周这么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温榆完全能理解了,毕竟车主本人也是要用车的。   纪让礼把锅和电磁炉搬回厨房,温榆抱着碗筷跟在后面:“对了,莫里茨家里是不是养了宠物?”   “他爷爷家养了几只猫。”   纪让礼从温榆手里接过碗放进水池:“问这个做什么,你也想养?”   温榆点点头:“想啊,想养一条小狗,一直都很想的。”   纪让礼:“想就去养。”   话一脱口就没办法收回,纪让礼整个动作都卡顿了一下,闭了闭眼,眉心跟着拧出褶皱。   “养不了,我其实是孤儿你知道的吧。”   温榆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   纪让礼缓缓吐出一口气,嗯了声,伸手打开水龙头,让水声冲掉多余的安静。   其实温榆的心情一点也不平静,话里的淡定都是装出来的。   不经大脑一个冲动就坦白了,然而坦白结束才是最让人紧张的迎接审判的时刻。   他既怕看见纪让礼惊讶打量的目光,又怕纪让礼全然不在意地反问他那又如何,突如其来的分享欲后似乎无论哪一种回复都让他不想面对。   万幸以上情况都没有发生。   纪让礼早就知道了,没有惊讶没有同情,也没有冷漠,只是像寻常聊天时一样,在他需要反馈时给予一个回答,然后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温榆松了口气,同时感到开心。   开心自己不用后悔。更开心纪让礼果然是最好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说出让他失望或者难过的话。   “其实我被收养过,在我很小的时候。”   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温榆要花一点时间去回忆:“大概六七岁?反正只比现在的爱丽丝大一点点。”   “刚开始他们对我很好,承诺会永远照顾我,衣食住行都给我最好的,还在我生日时送我一只小狗,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也是我拥有的第一只宠物。”   “可惜我和它的相处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领养我的女主人怀孕了。”   后面就是最俗套的剧情,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孩子的领养人要有孩子了,那么领养来的孩子自然也就不需要了。   温榆被退了回去,能带走的东西不多,其中理所当然不包括女主人花高价买来的小狗。   他和小狗才刚建立起可称深厚的友谊,就被迫分开再也不能相见了。   所以第一只宠物也成了唯一一只,没有家的人是没有资格养宠物的。   “不过我带走了一只熊。”   说到这里,温榆语调再次上扬:“没有你送我的那只大,小小的,是我从抓娃娃机里抓到的,很便宜,所以他们允许我带走它。”   水声忽然停了。   骤然安静下来的环境让温榆不适应,他侧头去看纪让礼,才发现纪让礼也在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黑压压的,安静得沉寂。   “你在孤儿院长到几岁。”纪让礼问。   “十八。”温榆说:“十八岁成年以后,孤儿院不用再承担法律监护责任,就能自行离开了。”   纪让礼:“在里面是不是经常被欺负。”   “经常……没有很经常吧。”   温榆摇头:“只是没有朋友而已,不过那时候大家都没有朋友,这在孤儿院里很正常。”   “倒是有个喜欢到处欺负人的小孩儿。”温榆对这个人实在记忆清晰:“喜欢揪女生辫子,或者强行拉帮结派让他的小弟乱扔别人东西。”   纪让礼:“扔过你的?”   温榆:“扔过,扔过好几次,不过我也没有吃亏,我后来揍他了,用碎砖砸破了他的头。”   这倒是意料之外。   温榆看见纪让礼微动的眼尾,不确定地问:“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凶,毕竟他只是扔我东西而已,又没有对我动手。”   却被反问:“我像这么大度的人?”   温榆一脸天真:“你不是吗?”   “……”纪让礼露出一个对他无语的表情,但眼神已经比方才缓和许多:“没说你不对,易受骗体质能有点暴力手段算好事。”   易受骗体质是在说他?   好吧,温榆总会分不清纪让礼究竟是在夸他还是在阴阳他,已经习惯了。   “我是有头脑的暴力。”   这是一个秘密,温榆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现在得意地分享给纪让礼:“放在平时我肯定不敢动手,但是那个人前科太多,刚被院长警告过。”   纪让礼:“是么,警告了什么。”   温榆:“警告了如果他再惹麻烦,就把他关禁闭,一晚上不给他饭吃,还要把他从领养的备选名单除名,我听见了。”   纪让礼:“所以院长给你出头了?”   “不是给我出头。”温榆严谨纠正:“院长不会给任何一个小孩出头,他只是在落实警告,而且也训过我了,不过我当时哭得很凶,他就没罚我不准吃饭。”   “对了,我朋友刚刚还跟我说在琬城看见他了,就那个扯人辫子的小孩儿,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等我回去会不会找我麻烦……”   他的表情又从得意变得忧心忡忡。   还是底气不足,遇事习惯往坏处想,总是在为未来不知道是否会发生的事情担忧,情绪起伏全都写在脸上。   纪让礼:“那就别回去了。”   温榆在专心思考没听清:“嗯?”   纪让礼看着他:“既然担心,那就别——”   铃声打断了未出口的话。   温榆拿出手机,是董晓清,他疑惑:“这么晚了,会找我做什么呢?”   两人并排在一起,纪让礼低头就能看见来电备注,收回目光:“出去接,接完就去洗澡。”   温榆离开厨房,在客厅接起电话,然后朝房间走。   即使已经入夜,高精力人士董晓清的声音依旧元气满满:“小温,这个周末有空吗?”   温榆:“周末?是周几啊,我周六下午需要兼职。”   董晓清:“那就是周天有空的意思了?”   董晓清:“我们周天有个交友派对,在海边举行,场地布置得特别漂亮,参加的大多都是中国人,你也来,到时候我去你宿舍接你!”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董晓清应该是在忙,说完没等温榆回应就风风火火挂了电话。   温榆愣在房间门口,盯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呆,转身就朝厨房走。   趿着拖鞋的脚步声很明显,纪让礼已经快收拾完毕,头也不抬:“不是让去洗澡么,这里没你事了。”   温榆:“纪让礼,董晓清邀请我周日去参加派对。”   纪让礼将最后一只盘子擦干叠上,又洗过手抽张擦手纸,做完这些转身看他:“不想去?”   温榆犹豫:“也不是不想,就是……我没有参加过派对,是电视上人很多的那种吗?”   纪让礼:“大概吧。”   那温榆就更担心了,既怕去了会没人理他,又怕太多人理他。   一会儿功夫已经低头看了好几次手机,接受还是拒绝的纠结写在脸上。   纪让礼:“做不了决定就暂时放着,明晚我会陪我哥去参加个商业晚宴。”   “嗯?”温榆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纪让礼表情,被转个方向推着走出厨房:“商业晚宴,那会很正式吗?”   纪让礼顺手关了厨房灯:“到时候告诉你。”   情况已经提前告知了老师,下午五点,纪让礼直接从课上离开,纪怀勉派来的车早已等在学校门口。   到了酒店先去更衣室换礼服,等待半小时后晚宴开场,纪让礼在去往会场的路上遇见正好乘坐电梯上来的纪怀勉,后者一见他便笑得分外高兴。   纪怀勉:“从前这样的场合你总是拒绝参加,我原本以为这次你也不会来,没想到你同意了。”   纪让礼:“下次也不会来。”   “没关系。”纪怀勉已经非常知足:“陪哥哥来一次也好。”   两兄弟出现后,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主动靠过来寒暄。   主要是和纪怀勉寒暄。   纪让礼很少在这种公开场合以公开身份出现,很容易从人群中淡出,独自来到一处安静的角落停留。   偶尔有人路过,也会因为他浑身散发出拒人千里的冷漠望而却步,最多礼貌点头致意。   纪让礼顺手端了杯橙汁,一手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温榆。   纪让礼:【/图片】   温榆:【已经开始了吗,我还没有吃晚饭。】   温榆:【果然很正式,而且好多人啊,留学生的派对上也会有这么多人吗?】   纪让礼:【不会比这更多。】   纪让礼:【别人都有自己的事,你只需要跟你朋友待在一起,不出特殊情况,没有人会特别关注你。】   温榆:【看起来好像真的是这样。】   温榆:【那我没有那么害怕了,纪让礼,我觉得我又可以了!】   温榆:【我答应董晓清啦?】   纪让礼:【随你。】   纪让礼:【派对不需要从头待到结束,想走的了随时给我发消息,过去接你。】 第二十三章   ‖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纪让礼跟纪怀勉打了招呼提前离场, 回到宿舍时厨房亮着灯,隐约传出动静。   没过一会儿,温榆擦着手出来, 发现纪让礼站在门口, 有些惊喜:“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早回来。”   目光将焕然一新的纪让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惊喜变成了赞赏:“好帅。”   “钱砸下去谁穿都帅。”纪让礼反手关上门:“怎么还没吃饭。”   “吃了, 我在给你煮醒酒汤。”温榆说:“听说你们那种高端宴会都要一直互相敬酒的,你应该喝了不少吧?”   纪让礼:“哪听的谣——”   温榆:“喝完了我再帮你按一按,明天早上起来就不会头痛了。”   纪让礼:“。”   纪让礼:“汤在哪。”   温榆:“我怕凉了, 一直放在锅里热着,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去给你端。”   温榆跑着进去,小心翼翼出来, 端着的汤白乎乎往外冒热气。   纪让礼接过来喝了口, 汤在舌尖停留了两秒才被咽下去,他问:“什么做的?”   “苹果,橙子,还加了冰糖和蜂蜜。”温榆观察纪让礼的表情:“怎么了,是不好喝吗?”   “没有。”纪让礼仰头喝完。   温榆心满意足接过空碗:“你去沙发上等我。”   室温很足, 纪让礼脱了外套随口搭在沙发背上,沉默思考了半分钟是坐下还是直接躺下。   温榆出来见状, 自己往沙发后一站,拍拍沙发背:“你怎么还站着,快坐下,头靠在这。”   纪让礼:“……”   温榆感叹:“你果然醉了对不对, 不过你们高端宴会用的酒都好好, 我都不怎么闻得到酒味, 只有果香。”   纪让礼头枕在沙发靠背,闭上眼:“橙子酒。”   温榆慢慢帮他揉着太阳穴:“橙子酒,橙子也能酿酒吗?我没喝过,味道怎么样?”   纪让礼:“还行。”   温榆喔了一声,又问:“派对上也会有吗?”   纪让礼:“嗯。”   温榆不再提问,纪让礼睁开眼,不意外看见他抿着嘴角心情不错的表情。   视线一对上,温榆立刻不笑了,眼神飘了一下又飘回来,坚定:“我就只喝一点。”   纪让礼:“接受能力挺强。”   “嗯?”温榆第一时间没有理解到他的意思,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对即将去参加派对这件事。   “还好吧。”   他当纪让礼在夸他:“其实原本没这么强,但你说随时都能来接我,我就不怎么害怕了。”   纪让礼:“也别太大胆,开车过去需要时间。”   温榆:“那你可以停在外面等我吗?”   纪让礼:“怎么不干脆说陪你进去。”   温榆:“可以吗?”   被死亡凝视,温榆即刻改口:“我是开玩笑的,不过前半句是真的。”   “我尽力交朋友,实在不行还有你在。”   “一想到你,派对再热闹一点,人再多一点,我都不怕了。”   纪让礼没有说话,仍旧看着他,只是眼神变得深了,复杂得不好读懂。   温榆笑容渐渐收起,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慢下来,他看见纪让礼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这样的俯视,让他错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跌进去。   感觉呼吸又乱了。   心脏跳动的存在感变得特别强。   想不明白是不是好看的人都有这个超能力,什么也不说只是把人盯着,攻击性就这么强。   手僵住手指尖跟着僵住,忘了刚刚在揉的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不确定是不是揉太久酸了。   想要偷摸悄无声息收回来,结果下一秒就被抓着手拉过去,手背猛地一下钝痛。   也不说多痛,更多是被吓了一跳,缩回来一看,手背多了两排牙印。   温榆:“!”   捧着手呆愣愣吹了两下,睁大眼:“你怎么咬人?”   作案者已经拍拍裤子站起来,什么都没做过一样拿起外套往房间走:“体谅下,喝多了嘴抽筋。”   ***   周日,董晓清说了下午六点半来接他,实际到达时间提前了半小时。   温榆只好征求纪让礼的意见,问董晓清来了能不能让人上来等呢,毕竟把客人晾在楼下不礼貌。   纪让礼的回复只有简单两个字:“随你。”   这个措辞,这个语气,换做不了解纪让礼的人,大概就要以为这是“你敢让人上来试试”的潜台词。   但是温榆不一样,他自认已经对纪让礼的语言表达逻辑有了非常透彻的理解。   “随便”,就是字面意义的随便,甚至潜台词还要更柔和一点,等同于“随你喜欢,我没意见”。   所以温榆再次竖起大拇指,附上真挚的感谢:“你人真好。”   纪让礼:“废话少说点,去换衣服。”   董晓清上来时,温榆刚换完衣服出来,简单的卫衣搭浅色裤子,也不确定合不合适。   “合适,特别合适!”董晓清十分捧场:“只是一个简单的派对,穿什么都合适。”   说完从厨房出来一个人影,提醒了董晓清他还没有跟温榆的室友打招呼。   扭过头一个“你”字才出口,就因为看清对方的脸瞬间陷入沉默。   纪让礼的目光并没有在董晓清身上做停留,端着咖啡回房间时路过温榆身边,停下动作自然地摸了下他的毛衣厚度:“太薄了,去加件外套。”   温榆解释:“室内有空调的。”   纪让礼:“你不下车?到那儿热了再脱。”   有理,温榆转身回房找外套,边喊纪让礼:“你今晚自己吃晚餐,我回来以后可以给你做宵夜。”   再出来只听见纪让礼回房前最后一句:“最多一杯。”   “我记得。”温榆拿上手机来到董晓清面前:“我好了,我们走吧。”   董晓清缓缓放下手:“你。”   温榆:“我?”   董晓清:“你们。”   温榆疑惑:“我们?”   董晓清一次说完:“你跟纪让礼住在一起吗?”   温榆:“昂,我们是室友。”   董晓清:“可是这里是好像是留学生宿舍,你不是交换生吗?”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   温榆没办法说出“是纪让礼选中了我”这种奇怪的话,支吾着思考如何解释。   不过在他想出解释之前,董晓清似乎已经独立完成了逻辑自洽。   “我懂了,室友是吧,现在好像是比较流行这种说法!”   董晓清笑眯眯:“哎呀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这种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走吧,我们先去派对。”   上车之后董晓清接了两个电话,大概率是在催他快点,之后他便一直在回消息。   温榆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手指一直在摩挲手机边缘,最后还是低头打开了社交软件:   温榆:【嗨,吃饭了吗?】   纪让礼:【。】   温榆:【紧张/发抖】   纪让礼:【又不行了?】   温榆:【好像有点,不过我能克服!】   温榆:【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缓解一下。】   纪让礼:【新朋友不在你旁边?】   温榆:【人家邀请我还来接我已经很好了,不能再给他压力。】   纪让礼:【所以就来压力我?】   温榆:【压力到你了吗?】   纪让礼:【没这个可能。】   温榆:【那就好/微笑】   纪让礼:【……】   后面无论温榆再怎么发消息纪让礼都不理他了,只好悻悻收起手机,回去再好好做顿宵夜哄哄吧。   忙碌结束的董晓清终于有时间关爱一下内向小蜗牛:“紧张吗?别紧张,一直跟我在一起就好。”   温榆很给面子地点头。   还是紧张。   进入派对现场后更紧张了,尤其是刷刷好几道视线同时投来的瞬间,差点让小蜗牛不会走路。   还好那些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一如纪让礼所说,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没有太多的注意力分给他。   而且董晓清真的是一个很善解人意的朋友,全程对温榆寸步不离,很积极向他介绍新朋友,就算是跟老朋友寒暄也不会把温榆丢在一边自己去聊天。   短暂适应后温榆放松许多,开始有心思惦记一些没有营养但念念不忘的东西,比如:“有橙子酒吗?”   “橙子酒?”董晓清思索片刻,摇头:“应该没有,我也没喝过,不过有橙汁,要吗?”   正好他们就坐在饮水桌旁边,董晓清顺手递给他一杯:“鲜榨的,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温榆接过来,感觉沙发动了几下,侧头望去,两个刚认识的男生正坐下聊天,温榆听见他们在互相介绍姓名。   喝了一口,董晓清问他:“如何?”   温榆:“好甜。”好甜好甜。   董晓清:“是吗,我也尝尝,这些都是房东准备的,房东是本地人,口味偏甜。”   “董,这是你新朋友?”   一道声音突兀插入,来者是个北欧长相的男生,脸很红,看起来已经有些喝多了。   他对温榆不怎么感兴趣,在董晓清的介绍下简单打过招呼后就不跟他多聊了,继续问董晓清:“你没有把席勒也邀请过来吗?”   董晓清听笑了:“你是真喝醉了吧,我怎么能把席勒邀请过来。”   男生颇感遗憾:“那下次呢?”   董晓清:“下次也不行,每次都不行,你喝醉了就去休息吧。”   男生醉醺醺离开了,董晓清转过头对温榆说:“看。”   看什么呢?   温榆没懂,只好问:“他是纪让礼朋友吗?”   董晓清说不是。   温榆:“那为什么会问起来呢。”   董晓清:“因为他喝多了,而且喜欢纪让礼啊。”   “啊。”温榆反应了一秒:“啊?”   董晓清:“你不知道吗?不止他,很多gay都喜欢纪让礼,有钱,有颜,不抽烟不乱搞,简直是天菜。”   温榆:“可是……”   董晓清:“可是什么,可是他脾气差吗?这都是小问题,很多人就喜欢这一挂,可以满足征服欲,你得把人看好了。”   越说越奇怪,温榆越来越听不懂:“看好谁?”   董晓清:“纪让礼啊,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堪称震撼,温榆震惊之余连忙否认:“没有的事,我们只是很普通的室友,没有在谈恋爱。”   “是吗?真的没有?”   董晓清看起来比他还惊讶,狐疑:“可是你们关系看起来很亲密,他对你很好。”   温榆坚定:“没有亲密,只是比较好而已,对我好是因为他人好。”   话说到了这里,温榆就不得不顺便为好人正一下名:“他脾气不差的,从来不会对人发火。”   “呃……我真的很想相信你。”   但临出门前两个人若无旁人的互动真的很难抛之脑后,董晓清深思熟虑,做出自认最合理的猜测:“暧昧期?”   温榆对董晓清的执着与想象力目瞪口呆:“可是我们两个人都不是同性恋,应该没有条件暧昧吧?”   董晓清:“……?”   董晓清:“???”   董晓清坐直了:“你不是??”   温榆:“我不是啊。”   说完,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奇怪的声音。   温榆一回头,发现刚刚还在互作自我介绍的两个人已经抱在一起吻得天昏地暗,手上动作更是肆无忌惮,好像恨不得大庭广众就把对方扒光。   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温榆被吓一大跳:“他们,他们怎么,怎么……”   董晓清还没能接受自己的小雷达阴沟翻船的事实,恍惚:“没事的,没事的,交友派对,交个友很正常。”   交,交友?   是这个交友吗?   提前并没有人告诉他是这个交友啊?   温榆的小宇宙受到巨大冲击,不敢再往旁边多看一眼,往外扫视一圈后知后觉发现在场竟一个女生都没有,全部都是男生。   好了,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他腾起站起来,两只眼睛无处安放地盯着地面:“晓清我还是先回去吧,感觉这个交友派对不是很适合我。”   董晓清也回过神来,挠挠后脑勺跟着站起身,尴尬和歉疚交织让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温榆边拒绝边飞快给纪让礼发消息:“我室友来……我室友一会儿会路过,顺便过来接我。”   董晓清:“啊,嗯,行……行,那我送你出去,你到宿舍再给我发个消息。”   温榆点着头往外走,心里祈祷着纪让礼快些来快些来,否则他和董晓清一会儿就要肩并肩干巴巴站在路边上,气氛一定会非常尴尬。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一踏出院门,醒目的跑车就停在醒目的位置,车内隐约可见手机亮光,接着手机就跟着振动两下:   纪让礼:【出来,马路对面。】   这奇迹般的一瞬间,温榆感觉整个世界都天亮了。   匆匆跟董晓清道别,上车关门一气呵成,劫后余生般长长吐出一口气。   纪让礼偏过头:“有鬼追你?”   温榆:“还要可怕一点。”   纪让礼:“?”   温榆严肃:“看见了一些比较紧张刺激的画面。”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因为不确定纪让礼对同性恋群体是个什么态度,犹豫着开口:“纪让礼,我问一个问题,如果董晓清是同性恋……你,你怎么看?”   纪让礼把温榆的忐忑和试探看在眼里,经历片刻意义不明的对视后,他态度平静地掀唇:“不怎么看。”   温榆:“不怎么看的意思,是不歧视的,对吗?”   纪让礼:“嗯。”   温榆:“做朋友也可以吗?”   纪让礼:“嗯。”   那就好,那温榆就放心了。   他本来还很担心如果纪让礼歧视同性恋,会不会顺带一起歧视和同性恋做朋友的自己。   纪让礼:“所以你看见什么了?”   温榆:“我看见——”   看见两个男人在接吻,很震撼?   温榆一时哑然。   纪让礼对同性恋又无所谓,这样说不会显得他太大惊小怪了。   虽然现在回想起来是挺大惊小怪,吃了见识太少的亏。   于是为挽回一点面子,温榆只好心虚地把事件努力往大说:“我看见两个人在大厅里面接吻,但是他们三分钟之前才刚刚认识。”   纪让礼看着他,半晌无言。   温榆:“惊讶到说不出话对不对?”   纪让礼懒得理他:“安全带。”   温榆:“……”   温榆:“喔。”   好的吧。   车子启动,逐渐远离派对现场。   温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想起一件一直被他忽视的事情:“纪让礼,你真的一直在外面等我吗?”   纪让礼:“没有。”   温榆:“那你的车子怎么会停在那边?”   纪让礼:“路过,顺便买点东西。”   “买什么,是做宵夜的菜吗?”   温榆深信不疑,并在车子里环视一圈,最后锁定狭窄后座上一只很大的透明口袋,上面印了花,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他指着:“是那个吗?那是什么?”   纪让礼:“自己拿。”   好的,说拿就拿,温榆抓住袋子一角拖到副驾,终于看清里面是一只白白的小狗玩偶,拆了袋子看得更清楚,和大小熊一样的手感,一样非常的可爱。   “哇哦,你买了只玩具狗。”   温榆抱着狗,又看穿着一身黑的纪让礼,觉得他不像会给自己买这种玩偶的人,再联想一下宿舍床上那只熊,做出大胆猜测:“怎么又想到送我玩具狗?”   纪让礼:“送真的你有时间养?”   温榆摇头:“没有。”   温榆诧异:“真的是送给我的吗?送我的原因是因为我说想要养小狗吗?”   纪让礼:“自己想。”   “我自己想的话那就是。”   温榆抱紧小狗,怕把它弄脏又重新塞进包装袋,系好了蝴蝶结,再紧紧抱住:“感动,纪让礼你好好啊。”   真的好感动,难以言喻的感动,以至于勇气膨胀,胆子变得更大:“所以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方向陡转,纪让礼沉着脸直接靠边刹车:“下去。”   温榆:“??”   感动的眼泪瞬间倒流:“为什么?”   纪让礼:“不载没良心的人。”   温榆:“……”   缩着脖子不敢说话,等车子重新开始行驶才放心自己不用走回去。   但是纪让礼的威胁他回想起来竟然觉得开心,“没良心”是“我把你当朋友对你这么好你现在还来问这种问题是想气死谁”的意思吗?   是的吧。   一定是。   虽然很想确认一句“是朋友了对吗”,可惜明知故问的嫌疑过于重大,他决定放弃,但心情又不平静得实在想表达一点什么。   “不是没良心,只是感觉自己太不起眼了。”   最后还是选择认真解释:“我一直以为在你眼里我应该就是路边随便一棵草,因为天天见,眼熟了变成熟草了,所以愿意纡尊浇浇水,施施肥……”   纪让礼脸上出现一种无语又酷似无力的表情:“我很像植物园园长?”   “不像。”温榆立刻摇头。   嘴角一直翘啊翘,根本压不住,特别坚定地重复一遍:“一点都不像!”   所以他不是微不足道小草,纪让礼也没有把他当小草。   他们是平等的,是同学,是室友,是朋友!   俞思说得对,他在这边就是有朋友。   他早就有朋友了!   “你更像动物园园长。”温榆信誓旦旦发表他的漂亮话。   纪让礼:“……什么?”   “莫里茨说你想开动物园,所以你的梦想应该是成为一个动物园园长对不对?”   温榆把关于好朋友有关的任何事都放心里,并在合适的时间献上最诚挚的祝福:“祝你梦想成真。”   纪让礼闭了闭眼,再次右打方向盘:“下车。”   “带着你的狗一起,自己走回去。” 第二十四章   ‖他喜欢你‖   派对结束后又近一周过去, 温榆在周四的晚上收到了董晓清发来的消息。   董晓清:【分享重大八卦!】   董晓清:【上次那两个人你还记得吗?就是在我们旁边三分钟光速交友的那两位。】   董晓清:【已光速翻车。】   董晓清:【他们两个一个在国内有未婚妻,一个已经有比他大十二岁的有夫之夫男朋友。】   董晓清:【据可靠消息,有夫之夫已经发现了他男朋友出轨的消息, 掰了, 另一边未婚妻估计也快了。】   温榆:【啊?】   温榆:【哇……】   董晓清:【叹为观止吧?】   董晓清:【不知道是哪位能人把消息散播出去的,又将一位妙龄少女挽救于水火之中/墨镜】   温榆:【难以反驳真是一件大功德/合十】   沉寂一周的头像再次恢复跳动, 一种奇怪的尴尬与疏离被成功打破。   打开话匣子的董晓清却在下一句消息的措辞上酝酿了许久, 温榆看见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保持了至少有半分钟,信息才被发送过来:   董晓清:【对不起啊小温,其实一直想跟你说的, 又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担心开了口你不会回复,或者已经直接把我给删了/流泪/流泪】   董晓清:【刚刚我还紧张半天, 生怕消息发出去会收到红色感叹号!!!还好没有, 真是感天动地感谢有你/转圈】   温榆捧着手机趴在床上,将董晓清的消息逐字逐句认真看完,也松了口气。   怎么可能不回复呢?   他还担心董晓清觉得他不是同类跟他玩不到一起,不愿意再跟他来往。   他的每个朋友可都是十分珍贵的。   温榆:【没关系的,我不生气。】   消息发出后对比上方长篇大论的消息, 总觉得自己的看起来有些敷衍,为了显得真诚, 他立刻又补一句:   温榆:【完全不生气,百分百发自内心!】   董晓清:【那太好了,听你这么说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董晓清:【你也放心,我以后肯定不会再带你去那种场合了, 正常派对我们也很多, 到场不需要带脑子, 只需要吃吃喝喝。】   温榆:【好的好的。】   温榆:【还可以听八卦吗?】   董晓清:【肯定的呀!】   董晓清:【跟你说留学生圈子的八卦可多了,一个比一个劲爆,等我吃了晚饭慢慢跟你说,做好心理准备,小心别把你下巴惊掉。】   温榆看眼时间,是该吃晚饭了。   一个翻身爬起来跑出房间,咚咚敲响隔壁房门:“纪让礼你有什么想吃的吗,蒸蛋配糯米饭怎么样?”   没有回应。   温榆才想起来纪让礼回家去了,请了明天两节课的假,周日才会回来。   现在宿舍里就他一个人了。   后知后觉的认知让他觉得整个宿舍好像忽然空了下来,挠挠脖子,转身去厨房转了一圈,没有下厨的欲望,打开冰箱翻出一包速食米粉。   好不适应的感觉。   他烧起水,窸窸窣窣地拆包装袋,边拆边想,纪让礼有没有可能提前回来呢。   如果一定是周日的话,那么究竟是上午,还是下午呢?   ……   “嚏——”   纪怀勉捞菜的动作顿了下,转头看向弟弟,关切道:“怎么打喷嚏了,是不是感冒了,开车回来的时候没有关窗户吗?要不要哥哥陪你去看医生?”   纪让礼:“……没有,你菜炸糊了。”   关心过度的纪怀勉立刻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料理上。   将炸好的时蔬全部捞起装盘,撒上胡椒面,他递给纪让礼一只叉子:“尝一尝。”   纪让礼随便挑了个玉米笋,尝完以后给出中肯不失礼貌的回复:“还行。”   纪怀勉叹了口气:“变了。”   纪让礼放下叉子:“?”   纪怀勉:“以前你都会说很好吃。”   纪让礼面无表情:“并没有说过。”   纪怀勉:“你心里说的,我能听见。”   纪让礼按了按眉心。   纪怀勉:“看来嘴巴被你的室友养刁了。”   这句是事实,纪让礼不反驳。   当看见纪怀勉又开始在继续准备下一道菜,他蹙眉:“别折腾了,让厨师做。”   “没关系,哥哥也好久没亲手做饭给你吃了。”纪怀勉冲他招手:“帮哥哥拿只盘子。”   纪让礼拿完盘子被指挥取牛肉饼,取完牛肉饼被指挥揭一下盖子,揭了盖子站在原地等了会儿,又被指挥碾了一下白胡椒粉。   被指挥的全程一语不发,反倒是指挥的发出一声感慨:“莫里茨前几天跟我说你喜欢上了厨房料理,看来的确是胡说八道。”   纪让礼:“怎么想的相信他。”   “他说你在室友做饭时很积极地帮忙,并且拒绝他帮忙。”   纪怀勉说完陷入自己的思维逻辑,很快作出猜想:“是不是太想念室友,所以没心情?”   纪让礼:“没有的事。”   纪怀勉:“还是有一点的吧?”   纪让礼:“你还没跟你助理告白?”   “这是在关心哥哥吗?”   纪怀勉微笑:“哥哥很感动,她最近对我越来越体贴,我们就快要开始谈恋爱了。”   纪让礼不以为意,本来也不是真关心。   手机连续响了两次,温榆和莫里茨同时发来消息,纪让礼点开温榆头像,对方问他周日晚是回去吃还是吃了回,他可以提前准备酱牛肉。   纪让礼回复说吃了回,接着才退出去看莫里茨的消息。   纪怀勉:“看来是他想你了。”   纪让礼:“不是。”   纪怀勉:“他不是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吗?”   “只是问周日回不回去吃晚餐。”   纪让礼答完一顿,抬起头,纪怀勉笑容稍显意味深长:“你看,这不就是吗?”   纪让礼没有说话,快速回复了莫里茨的废话连篇后收起手机。   纪怀勉:“你室友喜欢你。”   纪让礼转身就要走,纪怀勉点点头:“也好,一会儿我们可以在餐桌上讨论,那样爸妈也可以给出一点他们的见解。”   “……”纪让礼止步回头:“你想讨论什么。”   纪怀勉:“你的室友喜欢你。”   纪让礼:“理由。”   纪怀勉:“你不是帮了他许多,这些不是理由吗?”   许多事纪让礼自己都记不清楚,纪怀勉却如数家珍:“你让他住进留学生宿舍,在他被前雇主赶出来时接他回家,帮他找到兼职,和他组建实验组,让骗了他的学生被退学遣返,还教训了欺负他的前雇主一家,对吗?”   纪让礼:“你是怎么知道的?”   纪怀勉:“莫里茨告诉我的。”   纪让礼皮笑肉不笑:“私下联系这么频繁,没别的话题了?”   纪怀勉:“频繁不至于,是答应了下季度新车发售给他留预定名额,他才愿意向我透露一点。”   纪让礼:“你对一点点的理解有什么误解。”   纪怀勉:“应该没有,莫里茨不能二十四小时和你在一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你应该还有许多更加体贴周到的行为。”   纪让礼维持否认态度:“没有的事。”   纪怀勉却像完全听不见他的否认:“他是中国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没有权势没有背景,什么都只能依靠自己努力,这样的生活有多艰难哥哥非常明白。”   “在这种时候你的出现对他而言与救赎无异,人总会对黑暗中照向他的第一束光产生特别的感情,信任,依赖,渴望,或者感动,要知道这些情绪无一不是爱情的温床。”   纪让礼:“我们只是正常相处。”   纪怀勉:“在他的眼里也正常吗?”   纪怀勉:“爱情的萌芽通常是悄无声息的,在人类完全不经意的时候,它已经到来了。”   纪怀勉:“依照哥哥多年的经验来看,他喜欢你。”   纪怀勉:“不用着急否认,虽然哥哥还没有见过他,但理论知识的公式可以通用,你如果不相信,回去之后可以听哥哥的仔细观察一下。”   纪让礼沉默良久:“怎么观察?”   纪怀勉:“观察在经过短暂的分别之后,他有没有点着灯特意等你回去,还有……观察他有没有无时无刻偷看你,有没有过度关心你,以及有没有寻找各种正当的借口只为了和你呆在一起。”   ***   爱丽丝周六要去舅舅家吃饭,请假一天,温榆就去图书馆呆了一天,晚上才回。   晚餐煮了鸡蛋面,吃完收拾完再洗个澡回房间躺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好爬起来额外写了两份作业,到凌晨艰辛攒起一点困意。   第二天一觉睡到快中午,随便吃了两片面包,带上书本去图书馆一呆又是一下午,天彻底黑下来才买了点现成熟食回宿舍。   吃完快九点,纪让礼还没有回。   温榆看了下时间,给纪让礼发消息,问他出发了吗,夜里想不想吃一点宵夜。   纪让礼的消息回得很快:【先睡,不用等我。】   温榆了解了,正要回复,上一条消息忽然被撤回,过了大概有十几秒,新的消息出现在聊天框:   纪让礼:【回去再说。】   主意改得这么快吗?   难道是已经出发到半路,发现晚饭没吃饱?   疑惑,但不影响温榆放下手机转移阵地到厨房,从冰箱里相继翻出米酒,紫薯,红枣,枸杞,一点红糖。   喔,还有一小包糯米粉,正好做酒酿紫薯丸子汤。   把紫薯蒸熟搅拌成泥,加糯米粉一起搅拌,揉成紫薯面团,再搓成大小均匀的丸子。   锅里放红枣红糖倒水煮沸,再倒入紫薯丸子煮至丸子漂浮水面,接着加米酒,枸杞,淋水淀粉让汤变得浓稠,继续煮两分钟。   好巧不巧,揭盖时纪让礼正好回来。   米酒的香味夹在白色蒸汽中弥漫厨房,从门口涌向客厅,满屋通明的灯光让纪让礼原地滞留足有半分钟,才脱了外套走进去。   “外面下雨了吗?”   温榆端着丸子汤出来,发现纪让礼的头发有一点点湿漉:“还是下雪了?”   “下雨。”纪让礼把外套就近放在椅背:“怎么还没睡。”   “这两天有点失眠,不过没事,正好给你做宵夜。”   温榆把碗放下,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看,甜口的紫薯丸子汤,你淋雨了,正好喝这个暖和下,不过你要不要先去洗了澡再吃?汤我能帮你热着,不会凉。”   “不用。”纪让礼拉开椅子坐下。   温榆:“好吧,那我去把厨房收拾了。”   纪让礼:“去睡,一会儿我收拾。”   “没事啊,你淋雨了,吃完还是直接去洗澡吧。”温榆转身回厨房,心情颇好的模样。   纪让礼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很甜,很香,丸子很糯,咽下去后温度从胃部扩散,逐渐驱散他从室外带进来的寒意。   偏过头往厨房看,温榆很认真在洗锅,收拾料理台时一丝不苟得连一点小角落都要擦到。   他做什么都很认真,做饭时是,学习时也是,注意力集中起来就很难再分给别人一点,就像现在。   丸子汤才吃到一半时,温榆出来了,打着哈欠,没有再做停留,跟餐桌边的人简单道了句晚安便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   纪让礼:“……”   收回目光揉了揉鼻梁,低头继续吃了两口,还是啧地放下勺子,打开手机:   纪让礼:【以后少胡说八道。】   纪怀勉:【怎么了吗弟弟,观察过了吗?】   纪让礼:【没偷看也没有找借口跟我呆在一起,你的公式可以作废了。】   纪怀勉:【啊,这样啊。】   纪怀勉:【所以他等你了也关心你了对吗,已经足够了,别太失望。】   纪让礼:【谁在失望。】   纪怀勉:【亲爱的弟弟,现在不是嘴硬的时候,听哥哥的话,够上两条就足以说明爱情已经在萌芽了。】   纪让礼:【没有。】   纪怀勉:【这么坚定?好吧,既然他已经有这个可能性,而你没有,你不打算将它扼杀在摇篮吗?】   纪让礼:【他什么都没做,你一直为难他做什么?】   纪怀勉:【嗯?】   纪怀勉:【怎么这么说,我并没有为难他。】   纪怀勉:【啊,难道是漏掉的两条是被你踩中了?】   纪怀勉:【你偷看他了吗?】   纪让礼动动手指,送了他亲爱的哥哥12小时禁聊套餐。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温榆睡眼朦胧爬上床,将大狗大熊一齐揽到身边,手脚并用尽力都抱住。   离家出走两天两夜的瞌睡虫跟着纪让礼一起回来了,温榆听着外面隐约走动的脚步声,很快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果然,宿舍还是得两个人住,才让人安心。 第二十五章   ‖到了再跟你算账‖   “落下的课程我都追上了, 小测我的分数一直在前几名,谁说的德国学业难呢,反正我不说。”   “我交朋友了, 很多, 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他们人都很好, 还带我参加了两次派对, 虽然食物我不大吃得惯,但是饮料很好喝。”   “你寄给我的牛肉太多,我吃不完, 拿一些做成了香辣牛肉丝, 我的那些同学们都很喜欢,还说为了这些好吃的, 以后一定要去中国玩。”   ……   这段时间有了太多可分享的事, 温榆讲起来兴致很高。   视频那头的俞思托腮认真地听,有十足的耐心不去打断他,只偶尔应一句,好让他顺着继续往下说。   等温榆说累了,要喝水中场休息, 才笑眯眯开口:“看来你现在在那边是真的过得很好,我终于能放心了。”   温榆喝水的动作一顿, 春风得意转眼变得贼心虚,忙碌拧瓶盖:“不是现在哦,什么现在过去的,我一直过得很好呀……”   俞思附和:“嗯嗯嗯, 你说是就是, 眼睛可以别乱飘了吗?”   温榆:“……可以, 没有问题。”   发现自己似乎一直没有隐瞒成功过,温榆都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了,想问问俞思最近工作如何,定睛却对上对方若有所思的目光:“怎么了吗?”   俞思摸着下巴:“变了。”   温榆疑惑:“嗯?什么变了?”   俞思:“你。”   温榆:“我变了吗?”   俞思点头。   “哪里呢?”温榆摸摸脸,被他严肃的口吻弄得有些紧张:“是不是变丑啦,这周的作业有一点多,我有好几个晚上总是熬到凌晨才睡,早上又要很早起床。”   俞思:“没有,风采依旧。”   不是就好,小温同学还是有一点点包袱在身上:“那是什么,星座?还是运势?”   俞思:“是气质。”   温榆:“?”   俞思抿直的唇角猝然一弯,故意营造的紧张气氛瞬间消失:“没有发现自己变得自在许多吗,不再总是瞻前顾后束手束脚,还交了许多新朋友,小榆,我为你骄傲。”   是吗?   当事人此前并没有意识到。   当事人只觉得自己德语口语越来越好,偶尔自信过载,还会有种被埋没的语言天赋正在光荣觉醒的错觉。   现在仔细想想——   “一定是我室友的功劳。”   小温同学的得意嘴脸又回来了,还比方才更盛:“是他帮了我很多,不然我可能早就坚持不住回国了。”   “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他真的很厉害,无所不能,特别好,跟他的中文一样……不,比他的中文还好。”   俞思挑眉:“评价这么高。”   “高吗?”温榆不觉得:“大概只到一半,一小半,他的优点很难数完。”   俞思拖长了尾音:“哦——原来才一小半。”   温榆感觉这话里好像有别的意思,暗自琢磨了一下,没琢磨到理:“思思,你是不是想说别的?”   俞思弯起眼睛摇头,语气比方才的若有所思更添意味深长:“没有哦。”   “暂时没有,以后再说。”   俞思很少对他说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温榆的好奇心被不可避免勾起,又被迫在得到满足之前叫更要紧的事情压进箱底。   快到期末考核了。   组合评估温榆自认没有问题,但收到邮件显示,这个学期期末会同时进行笔试考核和课堂报告考核,预示难度翻倍。   第一次参与德国教育模式下的期末考核,温榆很紧张。   即使有天下第一好室友手把手一对一的经验教学还是紧张。   紧张之余还要抽空担心:“我会不会太浪费你的时间?毕竟你也要参加考试的,万一因为我,你复习不够挂科了怎么办?我赔不起你。”   纪让礼:“说让你赔了?”   温榆大惊:“所以你是已经做好挂科的准备了?”   纪让礼:“……”   深呼吸,把切好的一整盘芒果塞到他面前,言简意赅:“吃。”   “你吃吧我不吃了,没有胃口。”   温榆惆怅:“想当初我还信誓旦旦对韩征放狠话绝对不会挂科,万一挂了该有多丢人,还好他被遣返了,什么也不会知道。”   “纪让礼你可以努力一点吗,我们宿舍总不能全军覆没,虽然我也不一定就会挂科,只是做一点最坏的打算。”   “你看你最近都没怎么看书,有空还是看看吧,给予期末考核一点该有的尊重……哦对了,忘了你说过你不是瓜皮的,我还是担心我自己——唔?”   嘴里被塞了一大块芒果,他瞪圆了眼睛,条件反射开始咀嚼,口齿含糊:“我刚刚说不吃你忘记了吗?”   纪让礼:“不是给你吃的。”   温榆信以为真,立刻停止咀嚼:“怎么不早说,我都快要咽下去了,那是给我干嘛的?”   纪让礼:“堵你的嘴。”   温榆:“……”   现在嚼也不是咽也不是了。   真多余问一句啊。   董晓清跟他差不多一天考完,在考试前一周向他发来一同回国的邀请,温榆拒绝了。   温榆:“谢谢,但我不打算回去。”   董晓清:“可是德国人不过新年,你确定要留下吗?还是说你的家人会过来陪你?”   涉及到一些不想细说的东西,温榆含糊应声,很快揭过这个话题:“你的机票已经买好了吗?几号的呀?”   董晓清:“我们6号考完,我买的6号晚上,家里弟弟妹妹天天给我发大鱼大肉烧烤火锅,这边我真是多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温榆:“是下午考完对吧,赶得及去机场吗?”   董晓清:“放心吧完全赶得及,我11点的票,考完五点打车冲去法兰克福,9点前肯定能到。”   温榆算算时间:“在飞机上睡九个小时,落地是国内时间两点,倒一下时差晚上正好吃火锅,嗯,特别棒的安排!”   温榆说这句时,纪让礼正好从楼下超市买东西回来,路过温榆身边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   温榆大脑单线程操作,耳朵听着董晓清的回国安排,眼睛追随纪让礼回去房间,东西嚼完都咽下去了,才反应过来是一块蓝莓味棉花糖。   好好吃的棉花糖,是学校超市的吗?   温榆记在心上了,考前去的几次超市都在找这种棉花糖,前两次扑空,最后一次才在收银台旁边不起眼的位置找见。   用零钱买了三个,很奇怪,一样的蓝莓味,就是不如那天晚上的好吃。   备考前一周既痛苦又漫长,最后一科结束,踏出教学大楼的温榆只觉身心俱疲,地心引力将他行走的每一步都拉扯得十分沉重。   在宿舍楼下遇见比他提前考完的纪让礼,后者完全没有他这副被考试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模样,抱臂上下打量他一阵:“需要背你上去么。”   温榆摆摆手:“还不至于。”   下一秒就被纪让礼直接拉上台阶,半拖半抱带着往里走:“不用嘴硬,看你都快倒地爬行了。”   温榆很难拒绝这个人形支点:“你们从小都是这样考试的吗,好可怕,感觉你已经免疫了。”   纪让礼:“是你运气比较好。”   温榆:“啊?”   纪让礼瞥他:“碰上最难的一次。”   温榆:“……哇,好荣幸。”   回到宿舍,温榆拖着力竭的身体还要往厨房钻,扬言要给纪让礼准备一顿丰盛晚餐,感谢他在备考期间为自己提供的无私帮助。   被纪让礼捏着后勃颈拎回来:“去睡觉。”   温榆:“那你的晚饭?”   纪让礼:“缺你这顿饿不死。”   “好吧。”温榆很应景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我睡醒再给你做。”   纪让礼在温榆回房后也回了自己房间,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合上行李箱起身,刚发了个消息出去,对面一通电话打过来:   纪怀勉:“可以出发了吗弟弟?”   纪让礼:“晚点。”   纪怀勉:“嗯?是还有安排吗?”   纪让礼:“送室友去法兰克福机场。”   “法兰克福吗,那似乎不太行了。”   纪怀勉道:“刚才接到妈妈电话,外公外婆来了,七点落地,我们得去机场接他们。”   这是个突发情况,纪让礼蹙眉考量着没有立刻回答。   纪怀勉:“他是一个人吗,还是有朋友一起?如果是有朋友就没关系吧,去法兰克福路程不算很远。”   纪让礼:“知道了,十分钟。”   纪怀勉:“好,哥哥在学校门口等你。”   ……   温榆一觉睡醒,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宿舍里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   客厅里也是静悄悄的,温榆仰面缓了会儿,拿起手机。   最新一条消息是董晓清半小时发来的,配一张照片,说自己已经到机场了,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他,开学他带过来。   第二条来自四小时前的纪让礼:【去机场接人,先走了,冰箱里有蛋糕,吃了再走。】   走?   去哪?   温榆掀开被子下床,来到厨房打开冰箱,保鲜最上层是一块葡萄蛋糕,旁边还有一串新鲜大颗的葡萄。   温榆摘了一颗葡萄剥皮放进嘴里,甜香的汁液裹满味蕾,他才慢半拍反应过来那句“先走了”是什么意思。   先回家了。   开学再见。   接下来的一整个假期你要一个人住在宿舍了。   很秃然,甜味骤减一半。   冰箱的冷气都铺在脸上,温榆低下头,噗地把葡萄皮扔进垃圾桶,食不知味吞下一口果肉。   大事不妙了,他想。   他不会要失眠一整个寒假吧?   不好的东西果然想什么来什么,头两天晚上温榆都失眠了,眼睛睁开又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另辟蹊径爬起来找了本最晦涩最难懂的专业书一看到深夜,好不容易酝酿得能眯一会儿,天刚亮又清醒了。   这样下去不行,本想过个宽裕轻松些的假期,现在看来要修改计划了,找个班上才是正道,最好是能够让他回家立刻倒头就睡的那种。   假期空缺多,温榆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一个动物园的兼职。   工作内容分两种,一种是动物展示与科普,需要一直和游客保持沟通,温榆果断放弃,选择了第二种,动物饲养与辅助,虽然脏一点累一点,好处是可以近距离接触许多小动物。   猛禽类有专业员工负责,像他们这种兼职大学生只能负责一些温顺亲人的小型动物,或者是大型动物幼崽,每天和毛茸茸呆在一起,治愈度满分。   只有一点不好,到上班当天温榆才被告知工作期间不能带手机,而且因为工作安排太满,真正实现了温榆下班回家倒头就睡的诉求,一天下来,连看消息的时候都靠挤。   少有的提前换班的时间,温榆洗完澡累瘫在床,双手捧着手机认真斟酌要不要给纪让礼发信息。   放假近一周了,他们很少联系,这在温榆预料之中,毕竟莫里茨在很之前就跟他提起过纪让礼假期会被安排进公司实习工作的事,将要忙得脚不沾地。   纪让礼给他发消息的时间几乎都在他上班的时候,偏偏那会儿不能带手机,等下班了可以回复了,纪让礼又忙得没有时间理他了。   一共就打过两次电话,都是在下午。   温榆蛮久没听到纪让礼的声音,想跟他多说说话,结果都没聊几句,纪让礼就催他快去睡觉。   大下午的睡什么觉呢?怕是某人又要忙加班。   所以温榆现在都不敢随便给纪让礼发消息打电话了,不清楚上班的纪老师是个什么作息,万一打扰了工作,又或者打扰休息。   ……还是算了吧。   他把手机放回枕边,翻身抱住大熊。   一个人住在宿舍真是太空了。   他惆怅揪住熊鼻子,想问大熊能不能成精一下呢?变成纪让礼,哪怕跟他说一句话。   ……   “怎么又不说话了?”   书房里,纪怀勉从办公桌后抬起头,面带微笑扶了扶眼镜:“是觉得哥哥的提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纪让礼已经翻完未来一周中国琬城的天气预报,指尖滑动将页面切换至社交软件聊天栏:“你的公司随你怎么办。”   纪怀勉:“怎么说得这么见外呢,也是你的公司。”   纪让礼不置可否,点开置顶头像:【明天下雪,出门自己多穿点。】   意料之中没有收到回复。   现在是德国时间下午七点,中国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   纪怀勉:“是又在联系你的室友吗?怎么不直接打电话?”   纪让礼抬起头,面无表情看着他。   “啊,抱歉。”纪怀勉再次战术性扶眼镜:“不过你可以提前一点时间,早上或者下午,应该就能够对上了。”   纪让礼面无表情一声冷笑:“你给我这个时间了?”   纪怀勉:“哈哈,是在抱怨哥哥给你安排了太多工作吗?”   咚咚。   敲门声结束,一颗小小脑袋从门缝探进来:“大舅舅小舅舅,妈妈叫你们下去吃晚餐。”   纪怀勉合上电脑:“谢谢爱丽丝,我们马上就去。”   爱丽丝点点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推开门小跑到纪让礼跟前:“小舅舅,你有温老师的电话吗?”   纪让礼坐在沙发,视角正好平视她:“做什么。”   爱丽丝:“我想温老师了,你可以给他打一个电话,让我来跟他说话吗?”   纪让礼:“知道什么是时差吗。”   爱丽丝一脸天真:“那是什么意思?”   “拒绝你的意思。”纪让礼以她的小脑瓜为支点,不客气地撑着站起来:“你温老师睡着了,别去吵他。”   ***   天气越来越冷,也越来越临近新年。   俞思过年还要加班,加上温榆没有回国,他对这个新年已经没有任何期待:“就挂个灯笼贴点对联吧,小榆需要吗,我给你寄。”   温榆:“不用了,我这两天下班路上看到有很多店都在卖,灯笼有圆有方,对联也写得有模有样。”   俞思:“德国人也过新年吗?那挺好的,对了,食材和酱料还需要吗?”   温榆:“冰箱里还有好多呢,室友回家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俞思:“好,那等你吃完存粮再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先工作,有空再给你打电话。”   挂断看一眼时间,才八点,还早,温榆倒回床上打算再睡个回笼觉,手机再次振动。   以为是俞思有话忘了说,将手机重新摸回手里,滑下接听才落后地发现备注写着纪礼礼,温榆一下愣住。   对面似乎也愣住了,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往上跳,两个人半天谁也没说话。   奇怪的沉默持续足有半分钟之久,最后由纪让礼打破:“这个点是怎么有时间接电话的?”   这是抱着他一定不会接电话的准备打的这通电话吗?   好像有点不聪明的样子。   不过这话温榆不敢说出口:“今天调休,不用工作。”   纪让礼:“什么时候放假。”   放假?温榆疑惑:“近期有要放什么假吗?”   纪让礼:“不是快到新年了?”   “是快到了,但是没听同事说过有放假的事情啊。”   纪让礼理所当然的口吻让温榆不确定起来,猜测:“你们德国是会特意给中国人放新年假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长到不能更长的沉默。   温榆忍不住放下手机确认通话是否还在继续,就听那头纪让礼语调怪异:“我们德国?”   “是……是吧?”温榆被他搞得紧张起来,疑心自己在文化差异方面措辞不当:“不可以这么说吗?”   纪让礼:“你在德国?”   温榆:“我在啊。”   纪让礼:“没回去?”   温榆:“没有啊。”   纪让礼:“一直住在宿舍?”   温榆被越问越懵:“是啊,我原来没有告诉你吗?”   纪让礼在电话那头重重啧了一声,又吐了口气,温榆听得清楚:“你——”   纪让礼:“晚上睡觉开空调了?”   温榆下意识:“开了。”   本来是想省点电费不开的,但是发现实在冷得太超过,不开扛不住。   纪让礼:“在宿舍等着,我马上到。”   温榆:“咦?”   纪让礼:“到了再跟你算账。”   温榆:“啊???” 第二十六章   ‖宝宝现在很专注‖   半小时后, 宿舍里。   温榆已经收好行李换好衣服,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唯唯诺诺换鞋。   纪让礼抱手靠在门框,像个压迫十足的监管者, 环视周围一圈, 最后回到温榆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顶上。   犹如芒刺在背,温榆偷偷抬头去瞄, 目光对上又嗖一下缩回去, 悻悻再次解释:“真的忘记了,唉,我以为跟你说过的……”   纪让礼冷脸:“是么, 是把跟谁交代的事记到了我头上。”   温榆努力回忆, 然后摇头:“没有这样的事,跟其他什么人说过什么事我都记得清楚, 绝对不会弄混。”   纪让礼:“什么都记得, 就是记不得跟我说一声。”   温榆:“……”   “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温榆惆怅叹了口气,本来挺有理的,在纪让礼的连番质问下也觉得自己没理了:“你别生气,我不知道你会默认我要回国。”   纪让礼:“谁提的买机票。”   “晓清啊。”温榆抬起头:“他说他买了法兰克福直飞中国的机票,最后一科考完就出发, 我只是夸了一句他的时间安排特别好。”   说完脸就被一只大手完全扣住,手的主人发出冷淡嘲讽:“挺好的, 有空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对人大夸特夸,没空给我打个电话。”   过不去了吗?   而且前后时间都不一致的两件事是怎么扯上因果关系的?   温榆在他手掌心里憋屈又老实:“莫里茨说你工作很忙,而且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总是很快催我睡觉,我都说不了几句话。”   纪让礼:“我为什么催你睡觉。”   温榆:“因为你以为我们有时差……好吧完全不是你的错, 完全怪我, 但是当时我也不知道呀, 我以为是你马上又要开始忙工作打发我挂电话的借口,而且,而且……”   纪让礼:“借口一次说完。”   “绝对不是借口。”温榆试图晓之以理:“而且突然对别人说我在哪里不会很奇怪吗,就像你在跟我聊天时不会突然蹦出‘我在德国’一样,是人之常情。”   纪让礼居高临下盯着他,温榆一脸真诚纯良地从指缝里跟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纪让礼转换话题:“不回去的原因是什么,机票太贵么。”   “那倒不是。”温榆十分坦诚:“我还是攒了一些钱的,已经可以实现机票无压力购买了,就是回去之后没有地方住,会有点麻烦。”   因为要做各种兼职,住在学校宿舍不方便,从上大学他就在外面租了间小房子,环境一般,胜在租金便宜。   来德国前,他特意把房子退租了,没有人不住还要白交一年租金的道理,他在这方面一直很精打细算。   所以说现在要回去的话,他只能住学校宿舍,那样和留在德国并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还要另找兼职,宿舍没人还好,要是有人跟他一样留校,不方便的地方还蛮多的。   总而言之各方面对比下来,不回去比回去划算,还能省下一大笔机票钱。   这个理由不清楚纪让礼是接受还是不接受,他只是意味不明盯了他半晌,然后放开手:“那就以后都别回去了。”   温榆理所当然把这句当成气话,没有放在心上,换好鞋子拍拍裤腿,临到起身又问:“我真的不能继续住在宿舍吗?”   纪让礼:“然后继续天天吃毫无营养的饼干罐头泡面。”   温榆惊讶:“你怎么知道?”   纪让礼:“下次做这种无脑反问之前先藏好你的垃圾桶。”   “……”温榆讪讪摸脸:“好的,记住了。”   “我父母不在,家里就我和我哥,他白天忙着工作,不出意外你见不到他几次,完全可以当他不存在。”   纪让礼弯下腰握住温榆手臂,拎一只小鸡仔那样直接将人带起来:“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来访,你不需要见任何生人,除了爱丽丝偶尔会来。”   温榆的行李不多都,全收齐了箱子里还有富余,纪让礼提起来感受到重量,没说什么,带着人下楼。   假期人少,看管不严,纪让礼的车直接停在宿舍楼下,不是上次那辆了,又换了辆新的,是很亮眼的深蓝色,造型同样独特漂亮。   温榆的注意力又被转移了一路,四十分钟后,他被这将豪华跑车带到了一座更豪华的郊区大别墅。   有多大呢?   不夸张地讲,大概就是从前院大门到别墅正门都得驱车十来分钟,同时绕过好几个喷泉草坪的程度。   几乎每行驶一段距离,都会震撼刷新温榆对世界人类财力最大参差程度的认知。   甚至到达入口台阶时,还有两名佣人打开门做出迎接的手势,同时有专人为他们拉车门,提行李,面带微笑,训练有素。   这真的只是“家”吗?   温榆惶恐着从车内踩上地面,脚步虚浮,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束手束脚跟着领路的佣人上了几层台阶,温榆回头才发现纪让礼只是靠在车边看着他,没有跟上来。   他几乎立刻就停住了,下意识地想回到纪让礼身边,又被纪让礼扶着车门直起身的动作制止,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她会带你过去。”纪让礼:“不是没睡够么,吃点东西去继续睡,有事给我发消息,我下午就回。”   温榆追问:“下午几点啊?”   纪让礼:“六点,或者七点。”   “那还是下午吗?”温榆喃喃计算从现在到七点的时间间隔:“都已经是傍晚了。”   来到一个全新的环境,蜗牛精的黏人属性正在无知觉小范围地散发。   纪让礼自台阶下方,望着他孤零零站在那里,好像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两秒后,他对温榆身边带路的那位佣人做了个退后的手势,踏上台阶将温榆带进别墅,再带到房间。   “想出去就去花园里坐坐,不想出去就呆在房间,吃的会有人送上来。”   纪让礼递给他一只手环:“睡觉前戴上,没事别摘下来,走了。”   回到车上,纪怀勉打来电话,善意地询问他为什么还没有到公司,是不是发生什么意外被拖住了。   纪让礼毫不留情拆穿:“不是正盯着大门监控?”   被戳穿的人一点也没有要尴尬的自觉,反而心情不错的样子:“弟弟这么了解我,放心,我只是想提前认识一下家里的客人,他看起来很小,像高中生。”   “胆子也小。”   纪让礼回到车上:“下午我跟你一起回,他不擅长聊天,你打完招呼之后就别再找他说话。”   ***   温榆就这么在纪让礼家住下了。   客房什么都好,好到足够治愈他失眠的毛病,两眼一闭大半天过去,醒来神清气爽,只除了一些心理上的不适应。   餐食吃了一份面条和奶油蘑菇汤,是管家送上来的,味道很好,特别鲜美,打破了温榆觉得白人饭都难吃的固有认知。   原来难吃只是因为他没钱。   真是扎心。   不过完美之外还有一丝疑虑,他仰倒在卧室沙发里,给纪让礼发消息:   温榆:【好神奇。】   纪让礼:【?】   温榆:【我刚醒吃的就送来了,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睡醒了呢?】   纪让礼:【/图片】   纪让礼:【多了解科学,少寻思封建迷信。】   温榆点开图片,是一张截屏。   原来纪让礼手机里有个app连接着他的手环,睡眠,心率,体温,血氧还有血压数据都会实时呈现在上面。   温榆:【啊/惊讶】   温榆:【这个手环是不是很贵?】   纪让礼:【我哥送你的见面礼。】   温榆:【可是不是还没见面吗?】   温榆:【而且我来叨扰你们,应该是我送礼才对吧?】   纪让礼:【德国文化,不懂少过问,工作了。】   温榆:【好的好的,加油加油,我不打扰你了。】   温榆放下手机,对着高科技手环认真研究了许久,再看看时间,距离六点还有一个半小时,距离七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已经睡了太久实在睡不着了,他在过分宽敞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找到一面书架,从书架上找了两本工程专业相关的书看。   时间在好学生小温专注汲取知识的过程中流逝飞快,不知过去了多久,手机叮一声响。   纪让礼:【连看两个小时不累?去窗户边休息下眼睛。】   温榆愣了一下,抬起手腕,发现手环屏幕保持在一个很有意思的界面——   一个小人端正坐在桌前,头顶不断冒出泡泡,里面写着一段文字:   【宝宝现在很专注,也许是在学习,也许是在发呆。】   好神奇。   这原来是儿童手表升级版吗?   二十来岁的人了还被机器称作宝宝,温榆有点脸热,又觉得真的很有意思,于是回复纪让礼:   温榆:【其实我在发呆/吸鼻涕】   纪让礼:【哦。】   温榆:【是真的。】   纪让礼:【知道了,去窗户边。】   这是真的信了还是假的信了?   温榆起身走到窗边,极目眺望,零遮挡的极佳视野让他览尽方圆所有的长青绿植和道路,风景甚好。   风吹得树梢沙沙响,带着凉气从他的面颊拂过,他轻轻眯起眼,很快看见最远处的大门被打开,两辆车正一前一后开进来。   前面的车温榆不眼熟,是一辆黑色银边饰轿车,低调,沉稳,又处处透露着奢侈,比温榆从电视剧见过的所有霸总车还要霸总车。   后面那辆蓝色超跑就眼熟了。   流线型的车身从俯瞰角度更是耀眼夺目,顶篷已经被收起,纪让礼坐在驾驶位,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屈起搭在窗沿,身体斜靠,人和车一样帅得没边。   温榆看得有些怔,忍不住摸了摸耳朵,猜测纪让礼让他来窗边的目的大概是让他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大哥回来了,他得下楼打招呼。   也不知道纪让礼大哥是好相处还是不好相处,不过应该都没关系,毕竟他只是以纪让礼同学的身份借住。   客厅里没有人,温榆下楼后还特地往玄关处看了一眼,也没有。   正琢磨不透这是个什么情况,纪让礼从外面进来了,脱了外套交给佣人,带着他往偏厅走:“在里面。”   温榆一瞬间有种打屁股针前被涂消毒酒精的感觉,紧张得想打冷颤:“等,等下,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纪让礼:“就叫大哥。”   温榆:“哦哦,好的大哥!”   纪让礼瞥他:“不是叫我。”   “我知道。”温榆咕咚咽了口唾沫:“我知道的,我只是想问称呼的时候用中文还是德文啊?”   纪让礼:“随你。”   温榆:“这,这么随意合适吗?”   纪让礼:“合适。”   温榆:“可是中文的话你大哥可以听懂吗?会不会不礼貌?对了,我该要怎么做自我介绍,我还没有打过草稿——”   “你好。”绕过正厅拐角,西装革履笑容温和的男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出现在眼前,从容向他伸手:“我叫纪怀勉,很高兴见到你。”   “您好纪大哥我叫温榆温度的温榆树的榆是纪让礼的室友非常抱歉认识您也很高兴假期来此叨扰您!”   眼睛比嘴快,嘴比大脑快,手握上温榆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从脖子到耳根瞬间红透。   身旁传来很轻一声气音,温榆不确定纪让礼是不是在笑,也不敢扭头看,总觉得眼下的情况多一个小动作都是对纪怀勉的不尊重。   纪怀勉似乎也被他流利的语速惊到,笑容变得分外慈祥,看起来脾气特别好:“没关系,不用紧张,我很欢迎席勒的朋友来家里小住。”   温榆略显僵硬地点头,握手礼结束后收回手,先是笔直垂在身侧贴着裤缝,很快又无处安放地背到身后。   下一秒,一条手臂姿态随意搭上他的肩膀,纪让礼仿佛只是站得累了,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些,借力放松。   却阴差阳错缓解了他紧绷的情绪,结束潜意识里的孤立无援,身体也神奇地跟着放松下来。   纪怀勉视线从纪让礼脸上掠过,回到温榆身上,微笑:“之前我常听席勒提起你,说你聪明,勇敢,勤劳,努力,意志力坚强——”   “并没有说过。”纪让礼打断他。   纪怀勉:“是的,嘴上的确没有说过,心里一直这么想。”   纪让礼:“没有。”   纪怀勉微笑:“否认没有用弟弟,毕竟哥哥对你一直很了解。”   纪让礼轻扯嘴角,作出一种懒得辩驳的态度,对温榆打下第一个预防针:“他脑子有问题,胡说八道的话不用听。”   温榆被夹在两兄弟中间胡乱点头,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肯定纪怀勉长篇大论的夸赞,还是在肯定纪让礼那句他脑子有问题。   “一个人来德国学习真是辛苦你了。”纪怀勉对弟弟的当面诋毁恍若未闻:“背井离乡的难处我非常能够理解,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语言文化也不相通,运气不佳再遇到不好相处的同学……”   感同身受过于真情实感,温榆忍不住小声问纪让礼:“你哥哥也有过海外留学的经历吗?”   谁知道纪让礼下一秒就原话转述:“他问你是不是也留学过。”   温榆:“!!!”   话是可以这样递的吗?!   温榆万分惶恐,企图亡羊补牢修饰一下原话,却听纪怀勉从容否认:“留学吗,那倒是没有。”   “不过我和席勒作为半个中国人,难道不算从一出生就在背井离乡吗?”   温榆:“……”   纪让礼疑似耐心耗尽,扔下一句“吃饭了”,带着呆滞的温榆转身就走。   后者深陷头脑风暴,满脑子“背井离乡”,连双方对话竟然何时结束的都不知道。   甚至在某个逻辑崩塌的时刻,他感觉纪大哥的话特别的有道理。   ……他是不是该出院了? 第二十七章   ‖这么难伺候‖   在纪让礼家住了一周, 温榆没有其他任何想法,只有一件事情始终无法理解——人怎么能够有钱成这样?   之前还担心去花园散步会三步遇到两个人,实际并没有这个可能。   他们在固定时间固定范围有固定工作, 工作结束就要立刻离开不得逗留, 马路对面那座漂亮的三层带花园泳池小洋房就是专为他们准备。   在这里除了穿衣吃饭洗澡上厕所,再没有任何事情需要他亲自动手, 甚至温榆直觉如果他提出这个需求, 连上述四件事都可以解放双手。   每日食材不是从这个海域捕捞,就是从那个国家空运,要最好还要最贵, 要最新鲜还要最美味。   想当初他来德国时为一张机票省吃俭用, 现在却可以一顿吃下好几张机票。   肝疼。   连吃饭都没办法心安理得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摁住好奇心, 不在那碗足够香倒人的海鲜面端上来时多嘴问那一句。   现在骑虎难下, 山猪被迫吃细糠,好日子过起来感觉会折寿,可若说要走,下场大概率是被纪让礼即刻嘎掉。   既然横竖都不会是好结果,不如做一只死得明白的山猪。   他从好友列表翻出有段期间未联系的董晓清, 将自己的疑惑编辑成文字,稍加斟酌润色后发送。   三分钟后, 对方的回复以劈头盖脸的气势向他砸来:   董晓清:【你不知道吗?】   董晓清:【已经做了半个学期的室友,你竟然不知道纪让礼的身份?】   董晓清:【论坛上没有吗?】   董晓清:【哦是没有,差点忘记关于纪让礼的个人信息在公开论坛上一经出现都是要当敏感信息删除的。】   董晓清:【但你的同学都没有向你提起过吗?完全没有听说吗?】   董晓清:【每天睡在同一个屋檐下,竟然也没有亲口问一问他?】   原本温榆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 眼下高度被董晓清拔起来, 他差点要以为自己已经无知到大逆不道的程度。   温榆:【很严重吗?】   温榆:【没有同学跟我提起过诶, 我们闲聊的时候都不讨论室友的。】   温榆:【纪让礼本人也完全没有跟我说过,毕竟他很亲民,不是那种会对贫困留学生炫富的人。】   董晓清:【亲民?好词/大拇指】   董晓清:【不严重啊。】   董晓清:【主要是我比较震惊,毕竟纪让礼就差把“富有”刻在脑门了。】   董晓清:【Conqueroe集团,有听说过吗?】   温榆:【/小狗点头jpg.】   温榆:【是那个全球知名的汽车研发集团,旗下豪车品牌无数的Conqueroe吗?】   董晓清:【对,就是那个。】   董晓清:【那是纪让礼他们家的家族集团,家族全资控股。】   温榆:【……?】   董晓清:【现在了解你的室友有多富有了吗?/憨笑/憨笑】   温榆:【/衰/衰/衰】   这件事情证明了什么呢?   证明了人类的想象力从来都不是无限的,它被困在每个人有限的眼界见识中,任多扑朔也翻不出思想局限的牢笼。   就像温榆,从小在困窘拮据中长大,此前所能想象出最出格的富人生活对比眼下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总而言之他又一次错误地释放了好奇心。   本来可以继续快乐地做一只未开智的小蚂蚁,每天庸庸碌碌为三瓜两枣忙进忙出,虽然身体疲惫,心灵却无比充实。   但现在小蚂蚁不幸开智了。   财力方面的巨大参差带给人的打击往往也是巨大的。   热爱劳动热爱工作的小温同学终于迎来了人生至暗时刻,直观发现有人的起点是他穷极一生也无法到达的终点,想想就觉前途一片草率心酸。   试图自我安慰一下有钱人也不是什么都能得到,至少他们永远无法感受贫穷的烦恼,无法理解努力工作数十年终于攒够钱可以买下跑车一只后轮的成就感——   更黑暗了!   嗡。   从柜子里传出来的动静。   忙碌一天的温榆踩着沉重步伐来到更衣室,打开柜子拿出手机,弹窗的最新一条就是纪让礼五分钟前掐点给他发来的信息。   纪让礼:【到门口了,下班直接出来。】   嗯,好吧。   也不是完全不值得!   黑暗的人生蹭地亮了那么一点。   温榆快速换好衣服跑出去,纪让礼的爱车们无论何时无论哪辆,永远都是车群里最醒目亮眼的那个,叫他可以无障碍一眼发现。   似乎从他给爱丽丝做家教的第一天起,纪让礼接送他上下班就成了一项固定流程,一直延续现在,已经快要演变成为两人约定俗成的默契。   近期豪车坐太多,小蚂蚁已经充分掌握各类高端车门的打开方式,利落拉开车门钻进副驾。   纪让礼还在打电话,右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说着一些工作上的事。   商务德语对温榆来说还是超标,屏息凝神也只能听懂只言片语,夹杂其中的“车型”“零件”字样再次提醒了他纪少爷的尊重身份,及其背后壕无人性的汽车生产链。   挂断电话,纪让礼对上温榆过分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做什么。”   温榆一本正经:“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纪让礼:“又如何,这个口气是打算报警抓我?”   温榆眨眨眼睛:“你没犯罪吧,为什么要抓你?我只是表达感慨。”   纪让礼轻嗤:“消息这么滞后还好意思感慨。”   “好意思。”温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看来你对你的朋友了解还不够透彻,我的脸皮蛮厚的。”   纪让礼:“只对特定目标。”   温榆惊奇:“你怎么知道?”   纪让礼都懒得理:“有事说事。”   温榆:“我能去你们生产车间看看吗?”   “?”纪让礼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一字一顿重复:“生,产,车,间?”   温榆好心解释:“就是制造汽车的地方,难道你平时都不管自己家族产业,连生产车间也不知道?”   纪让礼:“……”   真是没话说,也不想说,纪让礼启动车子:“下次,最近没空。”   “好的。”温榆也没抱希望立刻就能前往观摩,他只是需要一个纪让礼的口头承诺:“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纪让礼:“不可以。”   温榆:“你都这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住在宿舍呢?”   完全可以在学校周围买一套房子,再雇几个人全天候照料,一个人住得舒舒服服,也不用跟室友磨合什么生活习惯,不是很完美吗?   纪让礼言简意赅:“方便。”   温榆:“方便是指?”   纪让礼:“从宿舍到教室步行只需要五分钟。”   步行五分钟……   哦——温榆懂了!   距离短,意味着可以剩下更多通勤时间用来睡觉。   学校周围的房子已经很老很旧,要想要好点的只能往外围找,那也就意味着通勤时间被大大延长,确实很不方便。   现在温榆已经完全能够理解并接受纪让礼那些臭毛病了。   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没有被滋养出其他富二代那些出格的坏习惯,住得了大别墅也不挑剔小房子,只是龟毛一些,洁癖一些,脾气差了一些,算得了什么呢?   何况现在连这些也都不计较了,还任劳任怨当他的专职司机接送上下班,求问这样好的室友哪里找?   恐怕十万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就这样叫他遇到。   温榆感慨自己积攒多年的运势原来花在这样物超所值的地方,隐约听见好室友说了句什么,没听清,赶忙收起思绪:“是在跟我说话吗?”   纪让礼:“跟鬼。”   温姓小鬼即刻反省:“对不起,我刚刚发呆了,你再说一遍吧,我认真听。”   态度过于端正,纪让礼掀起眼皮从后视镜瞥他一眼,纡尊重复:“明天还上不上班。”   温榆摇头:“不上,我换班了。”   虽然德国不过中国新年,但温榆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庆祝一下,比如主动地给自己放个小假。   纪让礼:“没别的安排了?”   睡一天应该不算什么安排,所以温榆还是摇头:“没有,怎么了吗?”   “没怎么。”风渐大,纪让礼关上车窗,调高空调温度,不厌其烦再次提醒耳朵不好安全意识也不够的温姓小鬼:“安全带。”   ***   除夕清晨,主人照常上班,管家照常工作,唯有无所事事的客人还在蒙头大睡。   下午一点三十九分,温榆睡完最后一个回笼觉。   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被窝爬出来,迷迷糊糊摸出手机,裹紧被子坐在床头,开始回复堆积的新年祝福。   其实并没有很多条,而且大多是群发,不过他还是很认真地每一条都回复了,剩下俞思和董晓清的沉在最底,因为发得最早。   俞思:【小榆除夕快乐/庆祝/酒瓶/烟花】   俞思:【老板说这个春节在岗五倍工资,并且安排年夜饭,我也是有福了。】   温榆:【老天爷,五倍吗?那真的很好了!】   温榆:【可惜德国这边没有,所以我今天请了假,准备大睡一整天以示庆祝,除去吃饭时间,我将不会再下床一步/耶】   俞思:【总算是醒了。】   俞思:【在动物园兼职太累,休息一下也好。】   俞思:【我们老板到了,我先去工作,晚上给你看公司安排的年夜饭,希望不是预制菜,丰盛一点。】   温榆:【为你祝愿/合十】   退出和俞思的聊天框,点开董晓清的头像,这是小温同学除夕节午后的最后一个KPI:   董晓清:【新年快乐小温!起床之后要记得吃汤圆!没有就算了。】   董晓清:【晚上推荐去看烟花表演,市政厅每年都会特意为中国留学生准备,效果还不错。】   董晓清:【人呢?不会还在工作吧?】   温榆:【没有工作,我今天请假了,刚刚睡醒。】   董晓清:【比我还能睡/大拇指】   温榆:【/小狗脸红jpg.】   温榆:【你说的烟花表演在哪里呢,大概几点开始?我需要规划一下路线,计划出发时间。】   董晓清:【去年是在电视塔,今年听说改地址了,我得找人打听一下,晚些时候告诉你。】   温榆:【好的,辛苦!】   温榆:【新年快乐,等待你的一手消息/撒花】   任务完成,温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正要去洗漱时不巧,又有新的消息点亮屏幕:   纪让礼:【怎么不直接睡到跨年。】   温榆读完这条消息抬起手腕,看见手环屏里的小人把自己裹成粽子形态呆坐在床上,两只眼睛眯成直线,瞌睡吹出大大的鼻涕泡。   和他现在的真实状态至少八分像。   应该不至于智能到这种程度……?   温榆忍不住抬头环视房间一周,确定未见摄像头痕迹。   唔,看来确实只是巧合。   温榆:【昨晚上小熬了一下/脸红】   纪让礼:【脸红什么,不是说脸皮很厚?】   纪让礼:【起来吃点东西,我马上到。】   温榆:【到哪?到家吗?】   纪让礼:【到土星三环绕城高速。】   “……?”   温榆呆住,反应过来悻悻摸脸,行吧,他又生产废话了。   温榆:【/小狗鞠躬jpg.】   温榆:【欢迎回家,今天怎么这么早,是提前下班了吗?】   纪让礼:【回去取个东西。】   温榆:【是什么?是否是涉及集团综合发展的机密文件?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秘密送到门口/抱拳】   纪让礼:【少看无脑短剧。】   纪让礼:【收拾好下楼。】   洗脸刷牙只需要五分钟,管家提前在楼梯口等待,将他引到餐厅,端上来一小份苹果蛋糕,一小份德式米布丁。   ……看起来并不能吃饱,尤其他还没有吃早饭。   温榆道完谢就近坐下,一边用勺子往嘴里填食物,一边思考吃完之后如何开口再要一份土豆饼,蛋糕和布丁真的非常不顶饿。   不过纪让礼在他吃完之前回来了。   从纪让礼进门起,温榆的视线就对他开启自动追踪,以为他会直接上楼取东西,结果却是径直朝自己走过来,将一只黑色袋子放在桌面。   “吃完去换衣服。”纪让礼说。   温榆指了指袋子:“这个吗?”   纪让礼嗯了一声,一手握着手机转身往沙发走。   品出其中催促的意味,温榆就知道自己的加餐大计告吹了。   三两口吃完最后一点蛋糕,拎着袋子上楼一看,崭新大全套,占盒面积最大的是一件轻丝绒质感红色短款羽绒服,手感很舒服,是一摸就很贵的那种舒服。   大红色,这辈子没穿过这么鲜艳的衣服。   温榆捧着衣服挣扎良久,考虑到纪让礼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还是一咬牙一狠心换上了。   纪让礼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打电话,听见他下楼的声音,转过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眼,从表情看来还算满意,旋即下巴朝门口方向轻抬,示意他去换鞋。   鞋子也是新的,白得亮眼,温榆边换边往外看,还好今天没有下雪也没有下雨,地面干燥整洁。   纪让礼很快出来,换好鞋推着他往外走,到了车边抬手一掀,大红帽子将他整个脑袋盖进去:“上车。”   已经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是第二次。   温榆默默把帽子掀回去,钻进车里坐下,思考这究竟是纪让礼的个人恶趣味,还是掀人帽子真的这么有趣。   犹豫思考太过专注,车子驶出大门了他才忽然想起来:“你不是回来拿东西吗,不会忘记了吧?”   纪让礼:“没有。”   温榆环视一周:“那你的东西呢?”   纪让礼:“刚才吃饱了?”   好奇怪的接话方式,怀疑是在嘲讽他吃得太撑了多管闲事。   但温榆还是讲礼貌地回答:“没有吃饱,我这段时间应该没有长胖吧,营养师怎么会开始帮我准备减肥餐?”   纪让礼:“谁家的减肥餐吃蛋糕。”   温榆:“你家?”   纪让礼:“再说一遍。”   温榆:“对不起,我们现在是要去哪?”   纪让礼不再回答他,温榆也猜不到,大概四十分钟后,车子在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外停下,揭晓谜底。   温榆跟着纪让礼下车,不确定这里是否是他们的目的地,直到纪让礼走进去向侍者报了姓名和电话,对方引着他们穿过大厅,进入双人包间。   什么都很贵的样子,温榆都不敢伸手去翻菜单,怕看不懂,更怕被价格吓到原地昏厥。   侍者等候在一旁,温榆赌他不会中文,抬头挺胸作自信点餐架势,嘴里说的却是:“我们来这里干嘛呢?”   纪让礼:“游泳健身。”   温榆:“?!”   温榆:“这里不是餐厅吗?”   纪让礼:“知道还问。”   温榆:“……”   脑子不好是这样,总是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   也不差这一回了,温榆决定继续忍气吞声,好言好语:“我的意思是怎么突然想到要出来吃饭?”   纪让礼:“不是你说没吃饱?”   温榆:“?”   温榆睁大眼:“这个逻辑是否?”   而且这里难道不是需要提前24小时预定吗?他刚刚都听见了,休想把锅甩给他。   “给你吃还挑。”   纪让礼很快点好餐,将菜单递回给侍者,以不咸不淡的少爷口吻完成本次对他的完整评价:“这么难伺候。”   温榆:“……”   好的,从今天起,温榆决定要做一个全德国最好伺候的人。   不就是不带脑子不掏腰包厚着脸皮跟着纪少爷蹭吃蹭喝,他最擅长了。 第二十八章   ‖一直很想你‖   大餐吃得很辛苦。   点好的菜端上来和菜单上的长相两模两样, 不仅每道菜都要进行一番长篇大论的介绍,甚至需要当面切割烹饪。   眼巴巴等待十分钟,最后装盘只有一小块, 放进嘴里勉强能尝到味道, 份量正正好塞牙缝。   全程整整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   最后一口食材下肚, 餐厅服务人员送上账单, 已经进食到筋疲力尽的温榆立刻起身来到窗边站定,凝重眺望窗外风景。   等刷卡结账的步骤结束,又原地化身小尾巴, 亦步亦趋跟着大款离开了这会吃人钱包的穷人痛苦地。   下一站依旧是温榆猜不到的地方——距离餐厅近半小时车程的市中心广场, 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更猜不到的是会在这边遇见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   莫里茨见了他以后, 惊讶不比他少:“温, 你竟然没有回去中国吗?”   意识到自己暂住纪让礼家这件事外人并不知道,温榆不清楚纪让礼是懒得提起还是有意保密,为防万一,他决定维持无人知晓的现状。   温榆:“回去太麻烦,我在这边找了假期的兼职。”   “哎, 你该早告诉我,那样的话前些天的聚会我就可以邀请你一起来了。”莫里茨感到惋惜。   不过这种惋惜没有维持太久, 他很快向温榆热情介绍了自己的女朋友。   后者朝温榆露出明艳动人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温榆的错觉,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慈爱。   介绍完毕,莫里茨将左手搭上纪让礼肩膀, 语气意有所指:“我就说你怎么会突然同意出来了, 你从前对这些分明都不感兴趣。”   纪让礼:“今天也没兴趣。”   莫里茨:“可你来了。”   纪让礼:“这条路被你买下了?”   莫里茨:“你看你又说气话。”   周围人声喧哗, 两个人说的又是德语,温榆离得远些,只能勉强听清:“对什么不感兴趣?”   “当然是巡游表演!”   远处音乐声响起,莫里茨扬起大大笑容,声音比笑容更大:“很多人很有趣,你没见过对不对,那我猜你一定会喜欢!”   温榆不明就里,但在汇入人群随波逐流一阵后,他明白莫里茨的意思,并对他的猜测予以八十分肯定。   这种花里胡哨各忙各的且不会遇到任何熟人不需要进行任何社交就能丝滑融入的热闹场合,他确实蛮喜欢。   他们沿着广场向东的道路一直往前走,这条路已经提前进行车流封锁,道路中央没有车辆,只有穿着绚丽演出服的巡游表演者。   “这是巴伐利亚传统舞蹈,叫Schuhplattler,是很古老的欧洲舞蹈了,看他们拍腿的动作有没有很有趣?放在以前,其实就是男人对女人孔雀开屏。”   “那边举着绿色道具的人群看到了吗,他们跳的叫桶匠舞,为纪念黑死病的结束诞生,象征驱赶瘟疫,每隔七年才会表演一次,温,你真是好运,来这里的第一年就可以见到。”   “对了,你们中国人过新年都吃什么呢?我们会吃这个,beliner。”   莫里茨不知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小盒子,一个劲往温榆手里塞:“不止好吃,而且好看。”   温榆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只整体形状圆润漂亮的甜甜圈,表面淋了各种口味的酱,撒了糖粉和饼干屑,色彩饱和度很高。   “快尝尝。”莫里茨怂恿他。   德国甜品的含糖量普遍超标,温榆怕齁,但面对莫里茨无比期待的目光,他只能做个深呼吸,很给面子地张嘴咬了一大口。   甜,果然很甜。   薄薄的外皮里夹的全是果酱,好像整个口腔连接鼻腔都被糖糊满。   温榆表情扭曲了一瞬。   莫里茨见状当即大笑,表情夸张地想说什么,就听温榆给出滞后的评价:“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甜,这样一个甜甜圈的糖分在中国都足够做个大蛋糕了。”   “?”莫里茨笑容一凝,变为费解:“只是甜吗?”   温榆点点头,一脸的老实巴交:“是还会有其他味道吗?我没有尝到。”   “不应该啊。”莫里茨嘀咕着,拆开自己的咬了一口,面部扭曲度远胜半分钟前的温榆。   不能随地乱吐垃圾,温榆眼睁睁看着莫里茨脖子一梗将甜甜圈痛苦咽下,脸涨通红,从乐不可支的女友手里接过一瓶水,咕咚灌掉大半。   陷入沉思:“德国人也不能吃甜吗?那么为什么放这么多糖?”   纪让礼擦干净指尖的糖粉和饼干屑,将湿纸随手扔进一旁垃圾桶:“因为他吃的里面不是糖。”   温榆:“啊?那是什么?”   纪让礼:“芥末。”   温榆:“???”   温榆愣愣低头看手里剩下的甜甜圈,顿生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还好……   他最怕芥末了!   巡游表演还在继续,让温榆意外的是表演内容不只有德国传统节目,还有杂技,舞狮,戏曲一类充满中国传统元素的节目。   到了花车环节更是热闹,虽然车上展示的角色温榆大多不认识,但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不妨碍他热情高涨。   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纪让礼一直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只是对周遭一切都兴致缺缺的模样,温榆猜测是因为从小看到,已经没有新鲜感了。   他有意慢慢落后,想靠近纪让礼跟他说话,被人不小心撞了下肩膀,一回头,对方的目光黏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最后微笑着顺着人流走远。   这不是第一个,从刚才起,不少陌生人都会用这样善意又莫测的目光跟他对视,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或许还说了其他的话,但是他都没有听清。   一开始准备跟纪让礼说的话已经忘记了,他很快退到纪让礼身边,扯了扯他的衣服。   纪让礼偏过头,看见温榆嘴巴在动,但声音太小,出口便被周围的吵杂淹没,小身板还被欢呼雀跃的白人大妈们撞了好几下。   他将温榆往身边带了些,微微俯身:“没听清,再说一遍。”   温榆努力抬高声线:“我说,我脸上是不是有东西?怎么总是有人看我,是沾了甜甜圈的果酱没有擦干净吗?”   纪让礼目光落在他脸上。   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已经够白的一张脸被鲜亮的衣服衬得更白嫩漂亮,嘴里一张一合说着甜甜圈,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更像个甜甜圈。   温榆一直等不到回应,再次出声催促:“你看有吗?”   纪让礼抬起手在他脸颊上抹了一下:“没了。”   随后揭下头顶黑色鸭舌帽,手腕一转稳稳戴在温榆头上,下压的帽檐遮住了温榆大半张脸。   温榆:“?”   他将帽檐往后掀,勉强露出一对眼睛:“怎么把帽子给我?”   纪让礼看了他两秒,又一次动手将帽檐下压,手掌下移贴上他后背,推着他往前:“快下雪了。”   二十分钟后,纷扬的雪花同夜幕一起降临,巡游队伍带着追逐的人群渐行渐远,周遭冷清下来,也安静下来。   他们打车来到河边,又是一个人群汇集地,风很大,他们沿着河边的小道慢慢走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可以欣赏河景的空位。   莫里茨落后几步跟女朋友咬耳朵说悄悄话,温榆手机响了几声,他打开看,是董晓清发来的消息:   董晓清:【破案了,今年的烟花表演场地改到中心河了,市政厅的对岸就是最佳观赏位。】   董晓清:【完蛋,说九点就开始,你现在打车过去来得及吗?】   被纪让礼带着玩了一下午,温榆已经完全忘记还有烟花秀这件事,中心河是哪条河,他面前这条会正好是吗?   想拍张照片向董晓清确认,不巧一阵风过,他的帽子被掀翻又吹飞,只能放弃拍照追着去捡。   起身时,背后砰砰几声巨响,伴随人群的哗然,温榆怔忪回头,彩色的烟花将他的脸庞照亮。   “温,新,年,快,乐!”   这句话莫里茨是用中文跟他说的,声音很大,但是发音特别不标准。   温榆朝他使劲挥了下手,往周围环视一圈,抓着帽子很快跑回纪让礼身边,风吹得他额发凌乱,他喘着气,看对面的烟花整齐升空然后爆开,星星点点落进河面。   “这里真的是中心河……”   他扒住栏杆使劲朝对面望,伸出手指,有些气息不稳:“那里就是市政厅吗?是那座大房子吗?”   纪让礼:“不是已经呆了半年,怎么还连市政厅都不认识。”   温榆:“因为没来过这边啊,这里离我们学校还是挺远的吧。”   他是个外乡人,不认识中心河,不认识市政厅,不清楚德国除夕的大街上会有巡游表演,也不知道看完巡演还可以继续来到河边看烟花。   但是纪让礼是本地人,他从小生活在这里,什么都知道,莫里茨说他从前对这些都没有兴趣,今年却要特意过来。   烟花络绎的爆炸声像鼓点敲在他心脏上,他的呼吸节奏没有缓解,反而变得更急。   风载雪花贴着他的脸和眼睑擦过,他被吹得有些眼热。   转过头没立刻看见想看的人,被一封红包挡住了视线,上面印着金色的图案和八个大字:柿柿如意,猫狗双全。   接在手里沉甸甸的,光靠厚度和重量就知道里面金额不会少。   里面会是欧元还是人民币呢?   他乱糟糟地想。   如果是欧元的话,换成人民币还要更多,最近的汇率具体是多少呢,他都没有关注……   “哭什么。”   脸被碰了下,温榆回过神,不知道红包是什么时候到自己手里,眼泪又是什么时候掉在红包上。   可是他明明都没有眨眼。   “不知道,风,风太大了吧。”   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有很多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想说我都知道了,难怪你昨天要问我今天有没有安排,难怪要提前下班,要给我穿新鞋新衣服,又带我出门吃大餐。   想说难怪你明明对这种场合没有兴趣,却还是特意带我过来看节日巡游,看烟花表演。   原来是想给我过新年。   还想说哪有同辈之间送红包的,这么厚的红包别说过年,在中国吃席都用不着,都快赶上他以前去参加婚礼时新人收的改口费。   可是都说不出来,他又没出息了,一张嘴就会哽咽。   好讨厌啊,怎么总是会在纪让礼面前掉眼泪,显得他多爱哭一样。   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多愁善感,就像……就像没想过在德国还会有人陪他过新年。   在更多的眼泪掉下来之前,他干脆转过身背对纪让礼,用力吸吸鼻子,努力把眼泪全部擦干。   “又不是没见过。”   此刻纪让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异常清晰:“现在才想起来要面子是不是太晚了。”   “没有要面子。”   温榆试图抑制鼻音:“只是需要消化一下,以前又没有人给我准备过红包的,这是,这还是第一个……”   抑制不住了,他连忙住口,想工作想作业就是不想纪让礼,使劲使劲把眼泪憋回去。   过了很久,确认眼眶已经干燥,他才转过身,顶着一张任谁都看得出刚哭完的一张脸装作若无其事:“保留一点新年形象还是有必要的吧,这是我们的习俗。”   纪让礼侧身靠在栏杆边,不以为意地应了声:“还有么。”   温榆:“还有和家人团圆,吃汤圆,吃年夜饭,互相送祝福语。”   纪让礼:“什么算祝福语。”   温榆思索着,又无意识地吸了下鼻子:“就是新年大吉,大富大贵这样,祝大人可以工作顺利,小孩子学习进步,老人身体健康……”   纪让礼目光轻飘飘停留在他鼻尖:“跟我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还记不记得。”   温榆:“啊?”   温榆有点短路:“是说你们从出生就在背井离乡的那句吗?”   纪让礼:“……上句。”   上句,上句是什么来着?   要想一想,上句好像是说他初来德国,人生地不熟,一个人过得非常的辛苦……   纪让礼:“他说得都没错,我确实那么觉得。”   觉得他确实非常辛苦——   不对。   温榆愣住。   不是这个。   上一句……上一句是说他聪明,勇敢,勤劳,努力,还有意志力坚强!   是这个吧?   一定是这个的吧!   像是被烟花点燃,在湿漉漉的睫毛下面,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是夸我的话对吗?是的对吧?你当时还不肯承认。”   纪让礼:“不习惯当面夸人不行?”   温榆:“那现在也是当面。”   纪让礼:“现在是新年。”   温榆:“夸奖也能算祝福吗?”   纪让礼:“不算可以收回。”   “不可以。”温榆连忙制止:“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已经听见了,你收不回去了。”   很高兴,很开心,非常开心。   不敢置信今天才是除夕夜,新年还没有正式到来,却好像一切都已经圆满得不成样子。   这一刻的心情难以言喻,温榆从来没有这样满足过。   他捧着大大的红包,很迫切想要回礼,可是他不如纪让礼这么周到,身上除了手机什么也没有。   甚至拮据得连祝福也不知道该送什么,纪让礼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是最好的,他还可以祝福他什么呢?   满足里混进几分失落,可是温榆现在真的很想很想说点什么,不然今晚大概率他会睡不着。   “纪让礼,其实,其实当时你来宿舍接我,我问你我可不可以继续住在宿舍的话只是客套话。”   “我很高兴不用一个人住在宿舍,之前都不好意思告诉你,从你回家我就总是在失眠,上次的周末也是,你回来了我才能睡个好觉。”   “谢谢你一直以来帮我这么多,现在还不嫌我麻烦让我住在你家,我,我真的觉得我是用光了从小到大所有的运气才遇见你,不是漂亮话,是真心实意。”   “想来想去,就是想不到你还有什么是没有得到的,我还能祝福你什么呢?”   他攥紧了红包,因为剖白太多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开始泛红,但想说话的还没有全部说完。   “这个假期我本来没有兼职打算的,实在是失眠太难受,所以才想要找一点事情消耗精力。”   “之前你问我为什么记得跟别人的说的话却记不得给你打个电话,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解释,我一直想打,又怕你万一在忙着工作,在开会什么的……”   “总之,纪让礼,新年快乐。”   他在寒冷的温度里呼出一口白气:“在见不到面的时候,我一直很想你。”   烟花秀进入高潮的尾声,响声接连不断,纪让礼却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他静静看着温榆,看着那双漂亮闪烁又过分坦诚的眼睛,脸上没有多少表情,情绪都在眼底无声翻涌积蓄。   半晌,他从温榆手上拿回了那顶帽子,低头无意义地摆弄了了两下,却没有再将它扣到温榆头上,遮住那双装满他倒影的黑眸。   等烟花表演彻底结束,莫里茨在远处大声喊他们,他才一抬手腕,把帽子戴回自己头上,压下帽檐:“这是什么祝福语,太长了记不住。”   “说新年快乐就行了。”   ***   深夜到家。   温榆今天步数超标,再加情绪耗损严重,半路就已经困得不行,到家迫不及待要爬回房间洗澡睡觉。   纪让礼没有立刻上楼,拐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刚喝完一口,纪怀勉端着空咖啡杯进来了。   “晚上好。”纪怀勉笑盈盈跟他打过招呼,开始摆弄咖啡机:“看完烟花了?”   纪让礼:“又是莫里茨告诉你的?”   纪怀勉:“嗯……算是,我刚刚看见了他发的照片。”   纪让礼仰头继续喝水,没说话。   “是特意带温榆出去过新年的对吗,不错,很细心。”   纪怀勉向来推崇鼓励式教育,夸完很快又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你带他去派对的时候,他身上还披着你的衣服,我应该没有看错吧?”   “后来你们离开有,不少你的朋友都过来问我你们是什么关系,他们看起来很好奇,我就说只是同学,但是他们都不太相信。”   纪让礼放下水杯:“到底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纪怀勉:“我说过的,温大概率喜欢你,你忘记了?”   纪让礼:“只是你在见到他之前无凭无据恋爱脑发作的猜测。”   纪怀勉点头:“说得没错,但我已经见到他了,并且仍然坚持我的猜想。”   纪让礼:“建议别坚持。”   “嗯?”纪怀勉按下咖啡机开关,适时转过身:“什么意思呢,是打算继续这样不负责任地误导他吗?”   纪让礼皱眉:“我没有误导他。”   纪怀勉:“可是你实在对他好得过头了,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对你表白,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又是一次酣畅淋漓的感同身受,纪怀勉长声叹息:“不要质疑,哥哥现在跟你是一样的情况,不同的是我如果向她告白,她一定会接受,你呢,你能接受吗?”   纪让礼:“他不会。”   纪怀勉:“你确定?”   纪让礼想说当然,闪入脑海的却是那双烟花下潮红未褪的眼眶。   一番长篇大论的祝福语怎么听也不像祝福语,将感谢抛开,剩下口口声声不是离开他睡不着,就是分开会想念他。   他的沉默让纪怀勉敏锐捕捉到什么:“你们今晚聊天了吗?难道他已经向你表白了?又或者对你说了表白一类的情话?”   纪让礼:“你咖啡冲过头了。”   纪怀勉失笑叹息:“弟弟,这种时候就不要逃避了,要知道我并不反对任何一种爱情,何况温榆还是中国人,如果你们能在一起,我会很高兴。”   “但是你们会吗?从小到大,你难道不是最讨厌同性恋的吗?”   “你觉得他可怜,帮助他,无微不至照顾他,把他当朋友接回家,这是人之常情,但在相处时你不保持合适的距离,却又坚定地不肯接受他的表白,难道是故意想让他伤心?”   纪让礼面无表情,转身将冰块倒进水池,哗啦啦地响,没有达成目的,反而显得周围更安静。   纪怀勉将咖啡杯放在接液盘:“其实你也是有感觉的对不对,不然不会大半夜一个人在这里喝冰水,还有耐心听哥哥说这么多。”   “可是你却没有及时止损,和他保持普通朋友应该保持的距离,而是一直放任不管,甚至变本加厉。”   “弟弟,这究竟是心软,还是说你真的打算喜欢男人了?” 第二十九章   ‖以后都会‖   温榆迫不及待想给纪让礼回礼。   可是送什么好?   小件用不上, 大件送不起,纪让礼还什么都不缺。   温榆费尽脑筋思来想去,最后决定送一副耳机。   常用, 不缺也能换着用, 关键耳机时的小小一对,价格应该不会太贵, 他负担得起。   嗯……勉强负担得起。   为什么小小一对会这么贵?   温榆满心欢喜进店, 支离破碎出来,不为其他,德国这边电子设备的价格实在超出他的认知。   虽然也有便宜的, 但是跟贵的一对比, 立刻就哪哪都不能看了。   可是送给纪让礼的新年礼物啊。   纪让礼又不是他,怎么能勉强去用便宜的, 次等的东西呢?   闭目望天犹豫再三, 最后还是转身返店狠心买下了,滴声响,卡上直接被刷去小半存款。   没事没事,都是小事。   温榆肉疼地捂紧银行卡安慰自己,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的存款本来也是多亏纪让礼。   选中的款式暂时只有拆盒试用款,他想要全新的, 得从库存仓转调过来,店员说耗时大概三天。   好吧,好事多磨。   虽然不理解调个货在国内最多半天的功夫,怎么到了德国就要膨胀六倍的时间。   耐着性子等了三天, 不靠谱的店铺还是拖到了第四天中午才通知他去取货。   消息温榆在下午下班后才看见。   他是打算给纪让礼惊喜的, 所以取货得自己一个人去, 正要发消息让纪让礼今天别来接他,纪让礼的消息已经先一步出现在弹窗:   纪让礼:【司机已经到了,找不到就打电话。】   温榆表情出现片刻空白。   有些愣神地看着这条弹窗,直到消失才讪讪摸脸,慢慢放下手机。   养成习惯很简单,戒掉却很难,差点忘记纪让礼已经好几天没有亲自过来接他了。   应该是年初工作忙的缘故吧。   他拿出自己的衣服关上柜子,还算乐观地想,家里那么大一个公司,肯定有不少临时安排,哪能一直那么准时呢。   上车后,他诚恳拜托司机绕了点路,先去店里取了耳机,到家比平时晚了近二十分钟,纪让礼还没有回来。   厨师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只有他一人份。   上楼换了衣服下来,在餐桌边坐下,动筷之前给纪让礼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今天几点回。   纪让礼:【加班,晚点。】   温榆:【不带回来做了吗?】   纪让礼:【公司方便。】   纪让礼:【晚餐自己吃,不用等我。】   是之前一直在不方便的意思吗?   温榆垮下肩膀叹了口气,失落地摸摸衣兜里的盒子,看样子,礼物今天送不出去了。   晚餐后回房间洗澡,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发现被扔在枕头上的手机一直亮着,打开一看,全部都是俞思发来的信息,一连串的小狗表情包。   算算时差,现在是国内时间凌晨一点。   温榆:【/小狗探头jpg.】   温榆:【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明天不工作吗?】   俞思秒回一张照片,温榆点开大图,光线很暗却很绚烂,从正对的大屏看得出当事人正身处KTV里,颇有灯红酒绿的味道。   俞思:【陪客户。】   俞思:【不过明天确实不上班,后天也不上,这是上级给我的精神安慰假,补偿我这一晚忍受的鬼哭狼嚎。】   俞思:【快陪我聊聊天,我要睡着了。】   聊天吗?   好的。   正好他现在很有聊。   温榆顶着一头半湿的头发往沙发上一趴,不假思索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文字编辑。   五分钟后——   俞思:【明白了,简单易懂,所以你现在住在他家里对吗?】   俞思:【陪你过新年还给你封了大红包,他怎么这么好?】   【最近不够好了。】   是哪里不够好呢。   就因为没有继续接送他?   可以也特意安排了司机不是吗?   还是因为没有把加班的工作带回家,没有一起吃晚饭,没有陪他进行毫无营养的餐后闲聊?   两者无论怎么对比都是工作比较重要吧。   温榆打出这的句话停留在编辑框内没有发出去,越看越像毫无立场的无理取闹。   于是删掉,换成另一句:   【他确实对我特别好。】   好到都把他养得贪心不足了,才会有一点偏离预想轨迹的风吹草动就这么敏感多疑。   ……真的只是敏感么?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对他特别好的纪让礼只是新年限定。   可是新年都还没有过完不是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也还是这样。   似乎从除夕那夜结束开始,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开了。   纪让礼不止是没有再来接他,上班下班一旦错开,他们甚至都见不上几面。   当初精挑细选花了大价钱的耳机都快落灰,左手倒右手就是送不出去。   这样不行吧,他想。   马上过了元宵新年结束,再送礼物就不能算是新年礼物了。   如果不能算新年礼物,那还有什么回礼的意义呢?   一定,今晚一定要送出去。   他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将忐忑的心情极力忽略后使劲抛在脑后,不敢承认究竟是为了抓住新年的尾巴,还是在为破釜沉舟的试探寻找借口。   六点,七点,一直到八点,纪让礼没有回来。   肯定又是加班。   温榆没有给他发消息,知道发了也大概率无济于事。   也没有心思做什么别的,温榆虚掩着房门,就在房间兜兜转转一门心思等到十一点,终于听见楼下传来声音。   探头确认回来的事纪让礼不是纪怀勉,温榆立刻抓起耳机跑下楼,没有控制脚步声,到了楼下才发现已经脱掉外套的纪让礼一直看着他。   “跑什么。”纪让礼扯松领带:“生怕摔不了吗。”   “没。”温榆脚步瞬间放慢,手背在背后,没来由地感到紧张:“我注意着的。”   他藏东西的动作很明显,纪让礼看在眼里,却没有问他藏着什么:“怎么还不睡。”   “睡过一会儿,又醒了。”   温榆支支吾吾地撒谎,打好的腹稿忘了七七八八,也没了设想中要直接把礼物怼到纪让礼脸上的勇气:“那个,你这么晚回来,肯定饿了吧,要不我给你做个宵夜……”   这样也行。   他在心底默默给自己的随机应变点了个赞。   这样就可以在纪让礼吃东西的时候趁机把礼物送出去,很自然,很完美,很不经——   “不用。”纪让礼拒绝:“打了电话让厨师来做,去睡吧,今晚大风,把窗户关严。”   说这话时在低头看手机,淡淡的,驱赶的口吻听起来一刻也不想跟他多待。   “哦……好。”   取消点赞。   甚至温榆花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的。”   太尴尬了,太僵硬了。   他想给个笑脸缓解一下,却不幸地发现嘴角肌肉也僵住了,努力扯出来笑容多半难看至极。   “那我先上楼睡觉了。”   还是算了。   “你吃完宵夜,早点休息。”   礼物肯定送不出去了。   “晚安。”   除夕夜原来是道坎,应该年前就准备的。   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无比顽强地挺直了背脊往楼上走,从没觉得这个楼梯爬起来有这么累过,真是的,早知道就去坐电梯了。   是他无意里做错了什么吗?   或者是在这里住的时间久了,给纪让礼添了一些之前没有预料到的麻烦。   又或者……或者是纪让礼终于发现这场单方面的扶贫行动没有意义也没有意思,要抛下沉没成本,及时止损了。   纪让礼仍旧站在原地,抬眼看着温榆拖着单薄的身体回到房间,手机连续响了两声,一声来自连接温榆手环的APP,一声来自纪怀勉。   他重新低头,手指在屏幕中央停顿两秒,最终选择了关掉APP播报,点开纪怀勉的信息:   纪怀勉:【弟弟,下班了吗,来陪哥哥喝点酒吧。】   “……”   纪让礼重新拿起外套,面无表情转身往外走。   纪怀勉基本不会有需要别人陪他喝酒的时候,只除了某种特殊情况。   来到附近一家酒吧,大厅灯光晃眼音乐吵闹,纪让礼一路无视向他递酒的男男女女,在角落找到已经喝得涕泗横流的纪怀勉。   从此情形可得出八九不离十的结论——   “弟弟。”   纪怀勉看见了,总是带着迷之微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破碎的悲凉:“哥哥的告白又失败了。”   果然,毫无悬念。   纪让礼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没兴趣碰桌上花花绿绿的酒精饮料,点了杯苏打水:“她拒绝你了?”   “是的。”纪怀勉哀切闭眼,十分伤感地灌了自己大半杯:“她说她并不喜欢我。”   说完,特地把剩下的半杯递给纪让礼看,哽咽着问他:“知道这是什么酒吗?特调威士忌,搭配椰子水喝再多也不会头疼,最适合我们这样的失恋人群。”   “这种时候就不用科普了。”   纪让礼接过侍者端来的橙汁:“还有,不是我们,只有你。”   纪怀勉说好的,仰头把剩下的半杯失恋特调一饮而尽,然后重复:“哥哥表白失败了。”   纪让礼冷淡:“说过了,换一句。”   纪怀勉:“我为她特意准备了珠宝,首饰,还有玫瑰花,她好像被我吓到,一个也不肯接受。”   “我以为是嫌弃我的礼物准备不够用心,结果她连我的深情表白也一并拒绝了。”   “她说她一直只是把我当作老板,没有其他任何意思,对我好是她作为助理的职责所在,对我越来越好是因为我一直在给她加薪。”   “这并不合理对吗?既然不是喜欢我,就不应该做出那么多的让我误会的行为,给了我希望,却又亲手将它掐灭。”   “弟弟,哥哥这次是真的伤心了,发誓从来没有这样的难过过。”   听起来很是情真意切发自肺腑,让人很难不相信。   如果纪让礼不知道这是他今年第三次被拒绝,并且前两次都在这么说的话。   他看着沉浸在悲伤中仰面四十五度泪流不止的纪怀勉,生不出一点同情心。   反而一直被勾起温榆上楼前忍着难过强颜欢笑的画面,从出门就没松过的眉头越皱越紧,积蓄了好几天的烦躁在此刻更盛。   本来就爱哭,那个时候憋着没掉眼泪,会不会从回到房间就一直在哭?   只是不让他做宵夜,会这么难过?   还是说工作的时候受了委屈?   他听取了纪怀勉保持距离的建议,但这么多天过去,没有摸索明白什么样的距离才算是普通朋友之间的距离。   现在的距离不止温榆不习惯,他也很不适应。   需要重新考虑纪怀勉所谓的建议,毕竟会影响到工作和生活效率的距离怎么评判也不能算正常距离。   APP又一次发来状态提示。   这次纪让礼没有犹豫地点开,温榆的状态小人缩在床上,被窝鼓起一个大包,对话气泡里有一个口含温度计的表情,然后才是文字描述:   【宝宝近半小时内情绪波动大,目前处于低落,体温偏高,也许是生病了。】   “……”   纪让礼闭了闭眼睛,一口气没吐出来,腾地起身就要走。   纪怀勉惊讶得都忘了哭:“这么快就不安慰哥哥了吗?是要去哪?要去找你的小室友吗?”   纪让礼:“他不舒服。”   纪怀勉:“你难道要回去照顾他?”   纪让礼:“不行?”   “你想让温榆变成第二个哥哥吗,他未必有哥哥这么坚强。”   纪怀勉替他们两个忧心:“毕竟心灵脆弱时最忌安慰,你这一去,他万一真的跟你表白该怎么办?”   这种话简直不要太好反驳。   纪让礼大可以说你太小看他,更可以说他远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脆弱。   选项还有很多,然而最后说出的却是他自己都不曾料想的一句:“点个头的事而已。”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纪怀勉彻底歇了眼泪。   而纪让礼发现这件事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如果对象是温榆。   很快地消化了这个认知,意味着建议也不需要再做考虑。   他没有再停留,只是没什么情绪地留下最后一句:   “如果他一定要表白的话。”   ***   温榆躺下不久,外面就刮起了大风。   正抽嫩芽的细树枝被吹得乱晃,偶尔撞在窗户玻璃上,声音断断续续。   温榆一开始裹在被窝里专心难过掉眼泪,一下没听见。   后来把最难受那阵哭完了,掀开被子一角钻出来透气,刚听见一两声,又被门外脚步声抢走注意力。   紧着是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这声音让温榆的心脏也跟着沉沉跳了两下,很诧异,也没想好怎么面对纪让礼,干脆拉起被子重新将自己蒙头盖住,装睡。   结果平时还蛮礼貌的人今晚不是很礼貌,发现敲门没人搭理,干脆自己推了门进来。   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光。   温榆听见脚步靠近,接着床边微微下陷,有人直接坐下了。   这是要做什么呢?   明明刚才拒绝时还一副不想跟他多呆的模样,现在又摸黑过来找他。   温榆悄悄吸了吸鼻子,想不通,只能一动不动等待不速之客能够识相一点,自行离去。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   有点憋不住了。   被窝里的氧气快要耗尽,而床边一直没有动静,让温榆疑心自己是不是其实已经睡了一觉,而不速之客早已经离开?   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他缓慢翻过身,缓慢拉下被子——然后就被一束手机屏光毫不客气打在脸上。   温榆:“……”   心情万般复杂,他又想缩回去了。   但动作到一半觉得实在太窝囊,索性勇敢伸出一只手,捂住纪让礼的手机并控诉:“你怎么,你怎么能一直坐在别人床边玩手机啊?”   纪让礼顺势熄掉屏幕:“没玩。”   温榆被泪水浸透的眼睫毛还没干,眨眼的时候有点糊眼睛,说话含着鼻音:“那你在干嘛。”   纪让礼没有回答,反而问他:“偷偷哭了多久。”   甚至不是问他是不是偷偷哭了。   暗含肯定的潜台词让温榆喉头一哽,觉得有点没面子,干脆学他不承认:“没哭。”   纪让礼:“还装睡。”   温榆:“没有。”   纪让礼:“装了十二分钟。”   温榆:“……”   纪让礼:“不觉得闷?”   温榆无话可说了。   怎么可以一直追着杀?   既然如此,那他决定要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互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正好说点青天白日不敢说的话,问点不敢问的问题。   由此深一口气:“纪让礼。”   纪让礼:“听得见。”   温榆:“我住在这里,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纪让礼:“谁说的。”   温榆闷声:“我猜的。”   纪让礼:“以后别蒙着被子装睡。”   温榆:“嗯?”   纪让礼:“免得再缺氧憋坏脑子。”   温榆无言良久,坚持:“没有装睡。”   纪让礼:“知道了,起来吃药。”   问了个寂寞,温榆窝窝囊囊钻出被窝坐起来,药摊在手心又吃下去了才想起问:“你给我吃的什么药?”   纪让礼:“毒药。”   温榆:“?”   纪让礼:“缺氧又发烧,看来脑子确实不好了,一会儿让人送两瓶氧给你补补。”   “……我发烧了吗?”   温榆迷茫地摸了摸额头:“难怪有一点晕,还以为是哭太久了。”   这话跟前文联系一下简直是左右脑互搏的典范。   温榆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想要撤回已经来不及,只能尴尬地揪紧了被角装什么也没说过,并祈愿纪让礼上道,装什么也没听见。   纪让礼:“是不是有东西给我。”   果然上道,但新的话题让温榆头脑一空:“什么?”   纪让礼:“没有就算了。”   “……有!”温榆如梦初醒,一下坐直了,生怕错失最后的机会:“我有,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几次送不出去的小盒子,终于在元宵到来前把他交到了纪让礼手上。   “是给你的回……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改口,但改都改了,所以继续努力地推销:“一副耳机,大概没你用的那些好,但它收起来很小,也不占地方,你就放在包里,万一好用的忘记带了,还能应急一下……”   他睁大眼睛,试图在黑暗中看见纪让礼的动作,但看不真切,于是忍不住求证:“你收下了是吗?”   很快的,他听见纪让礼应了声。   这一应听在温榆耳朵里就像是一个信号,一个类似和好如初的信号,一个烟花绽放的信号。   虽然他们根本从来没有吵过架。   这让温榆积攒多日的郁闷一扫而空,转而高兴起来,发自内心的高兴。   对他来说,只要心想事成了就是好事,不会去埋怨对方的阴晴多变,不会去惋惜白白哭掉那么多眼泪。   他只会庆幸房间里没有开灯,现在又哭又笑的笨蛋样子只有他知道。   可同时又忧心忡忡,忍不住继续求证:“你现在收了,那明天会不会……会不会又那个——”   “不会。”他还没有组织出委婉得体的措辞,纪让礼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并且骂起自己来也毫不嘴软:“当我这段时间有病,不用管。”   温榆:“有的什么病?”   温榆:“……哈哈,我开玩笑的。”   好神奇,明明看不见,温榆就是知道纪让礼在面无表情瞪他。   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大哥是不是还没回来?”   纪让礼:“在外面。”   温榆:“是还没下班吗?”   纪让礼:“不用管他。”   温榆:“为什么这么说,你们吵架了?”   纪让礼静默两秒,就在温榆以为自己不该窥探别人兄弟私事时忽然点了下头:“嗯,吵了。”   “啊?”温榆惊讶:“吵很久了吗?”   纪让礼:“很久,快吵完了。”   原来是吵架了……   怪不得!   温榆终于为纪让礼这段时间的反常找到了完美解释。   原来是跟哥哥吵架了,所以心情不好,所以行为反常,和自己没有关系,他没有做错事,也没有添麻烦。   又开心了,并且是更开心了。   还好纪让礼没有追问他哭的原因,而他也没有把破罐子摔到什么都告诉纪让礼。   要是说了,现在的环节大概就是纪让礼嘲笑他敏感多心,还大半夜躲在被窝抹眼泪,给自己强行加戏。   嗯……反正他现在开心。   不过现在的开心明显不合时宜,毕竟别人还吵着架。   他抑制住上扬的语气,摸黑拍拍纪让礼的肩膀,安慰:“没事的,两兄弟床头吵架床尾和,大哥脾气那么好,肯定不会跟你多计较的。”   纪让礼:“……不需要你安慰,开心了就睡觉。”   温榆:“没开心,我为你担心。”   纪让礼:“随便你,睡觉。”   温榆重新躺下,药效已经开始起作用,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看纪让礼的轮廓都有了重影。   人一迷糊起来,就容易把一些印象深刻的旧事重提。   所以温榆在半睡半醒时问纪让礼:“其实你是看见我心情不好,特意回来安慰我的对吗?”   纪让礼:“你觉得是就是。”   温榆:“你真好,其实我有想过把手环摘掉的,又觉得你应该不会看,而且那个扣子你还没有教过我怎么解。”   纪让礼口里说着“那么简单都不会”,手上调低手机亮度点开APP,状态小人的头顶标志已经从含着体温计变成头顶冒Z字,文字描述也发生改变:   【宝宝身体状态良好,正在犯困,也许可以唱一支摇篮曲,或者给予适当的抚摸,帮助宝宝入睡。】   “我没有聪明到什么都会吧。”   嘀嘀咕咕说完,温榆感觉脸上被轻轻碰了下。   温暖干燥的触感让他很想看看纪让礼现在的表情,奈何他实在太困,眼睛已经完全无法睁开。   “也差不多了。”   隐约听见纪让礼是这么说。   迟钝的大脑不能将这句话同上文联系,他只来得及问出最关心的一句:“明天会是你来接我吗?”   “嗯。”   病人兼提问者彻底入睡的前一秒,被提问者给出他的答案:   “以后都会。” 第三十章   ‖这里不让谈恋爱‖   温榆发的低烧, 吃完药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就退烧了,虽然有点浑身没劲, 但为全勤, 还是意志力坚定地起床赶去动物园。   准备动物幼崽奶瓶时,同事一脸丧气靠过来, 对他抱怨新搬的房子很差劲, 合租的室友更是差劲,不爱干净不说,还老是在大半夜发出噪音。   温榆万分同情:“那很糟糕了, 你没有找他谈过吗?”   同事:“才合租第一天就给对方立规矩是不是不太好?我打算再忍一阵, 如果他不改掉,我就要找时间跟他好好谈谈了。”   说是这么说, 同事还是边调着奶瓶边叹气:“他看起来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大概脾气也很差,会产生沟通矛盾,你觉得我去找他谈真的会有用吗?”   温榆为他打气:“总要试一试,万一呢?毕竟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表面看着不太行, 实际善良,温柔, 又体贴,呆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就会越发现他讨人喜欢。”   “你形容得好具体,真有这样的人吗?嗯……希望如此吧。”   同事以对自己的美好祝愿为句点结束了这个话题, 转而对温榆说:“温,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温榆下意识摸脸:“有吗?”   同事:“有的, 前些天你好像有很多心事,总是闷闷不乐,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因为连那些可爱的小动物都不能逗笑你。”   “今天就不一样了,你的嘴角一直在微笑,眼睛也是,是发生了什么好的事情吗?”   情绪外露怎会如此明显,温榆有些赧然:“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之前跟朋友吵架……嗯,不是吵架,是闹了一点矛盾,不过昨天晚上已经和好了。”   同事作恍然大悟状:“难怪,不过仅仅是闹了矛盾就对你有这样大的影响,他一定是你非常好的朋友吧。”   “是的。”这一点温榆相当肯定:“我们特别好,他也特别好。”   同事:“酷,你们也是合租吗?”   温榆:“啊?嗯……算吧。”   同事:“房子有几个房间呢?还缺人吗?我可以负责打扫公共卫生。”   温榆一愣,连忙摆手:“不不,其实我们是——”   同事:“哦对了,我还会做饭,会烤许多种类的饼干和甜点。”   温榆话哽在喉头,神情也跟着呆住,忽然不会说话了。   远处有人在喊他们,同事高声应下,回头对温榆笑道:“惊喜坏了吧哈哈,不过先别急着开心,我只是开个玩笑,我才刚交了一年半的房租,房东说过不退的,我绝对不能吃这个亏。”   “走吧,我们今天有新的工作安排。”她把奶瓶按序放好,拍拍手直起身:“要去认识一些新朋友了,希望你的特别好的朋友不会吃醋。”   新朋友是两只出生三个月的小雪豹,浑身肥嘟嘟,四只爪子肉噗噗,还不会威风凛凛的豹子吼,张口只会嘤嘤嘤像小鸟叫。   它们是动物园最近新的人气王,每到放风时间都会引来大批旅客围观。   温榆是被临时分配过来,来了才知道工作内容需要抱着小豹子跟游客互动。   虽然隔着玻璃,但要面对乌泱泱一波接一波的客人,对他来说还是有点超纲。   没有办法,人为财死,只能硬着头皮上。   周末的人流比工作日更多,一波接着一波,两小时后放风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温榆蹲下把小豹子放回地上,摸摸它的后背毛,身体疲惫,心情有点难言的沮丧。   被毛茸茸彻底治愈的e人同事已经哼着小曲神清气爽去了幼崽休息室,温榆叹了口气,独自消化了两分钟的负面情绪。   正要把自己这只也抱回休息室,身旁多出了一双脚,顺着这双脚仰起头,刚看清对方的脸,额头就被一只手背轻轻碰了下。   温榆表情呆滞望着纪让礼:“我早上就已经退烧了。”   纪让礼收回手揣在裤兜,居高临下:“那还躲在这里发什么呆。”   “马上要走的……咦,你是怎么能进来呢?”温榆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这里不是游客止步吗?”   纪让礼:“买个s+vip的事,很难?”   温榆:“???”   温榆震惊了:“我在这里工作这么久,怎么不知道动物园还能买vip?”   这个世界好可怕,穷鬼已经连知情权都不配拥有吗?   在他质疑世界的时候,纪让礼已经蹲下开始撸豹子了。   小雪豹似乎很喜欢他,翻开肚皮给他摸,用嘴拱他的手腕,嘴里一直嘤嘤叫个不停。   既然有游客,还是s+vip游客,温榆就不用急着把小豹子送回休息室了。   抱着膝盖安静陪了会儿,转过头小声问:“纪让礼,你是担心我没有痊愈,特意过来探病的吗?”   纪让礼:“谁会来动物园探病。”   温榆很想说不就是你吗,就是你,你看你都已经在这里了。   不过回想上次减肥餐的事,已有前车之鉴,还是决定不去自讨没趣:“好吧,我误会了,你说得都对。”   纪让礼抬头看他一眼,温榆立刻睁圆眼睛扑闪扑闪,以示真心实意。   小豹子半天没人摸了,攀住纪让礼的手企图往他身上爬,被纪让礼塞抱起来回温榆怀里:“垮着脸做什么,不是最喜欢这种长毛的东西。”   温榆:“我没有垮脸啊。”   纪让礼:“现在是没有。”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温榆感慨。   纪让礼:“你瞒过?”   温榆:“不是没想到你会来,完全没有准备吗?”   纪让礼:“下次给你时间准备,看看能瞒出什么东西。”   哈哈,希望没有下次。   温榆暗下决心,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带着小豹子跟游客互动的过程讲给纪让礼听。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讲出来就更没什么,温榆怕纪让礼理解不了他,更怕纪让礼误会他,所以一讲完紧接着解释:“我不是嫉妒同事,看她有那么多人喜欢我也很替她开心。”   “我只是觉得我很失败,他们之中有人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专程赶来,却没有从我这里得到期望的情绪价值。”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很像以前在中国的时候,有路人摄像师兴致勃勃拦住温榆要给他拍照,温榆不知道如何拒绝,同意之后也只会表情木讷地盯着摄像头,僵硬地比划一个耶。   今天那些游客脸上的表情和那位摄像师当时的表情很像,好的是这次他不是孤军奋战,他还有同伴在身边。   可是这样算是同事在帮他负重前行的对吧?这是即便同事是个超级大e人也不可掩盖的事实。   只是笑一笑,抱着小豹子向大家挥一挥手,再随机应变自然地说一点俏皮话,很简单的步骤,为什么他就做不好呢?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人情练达。”纪让礼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小雪豹的后背:“至少你不需要。”   “是吗?”温榆歪着头,失落很明显,疑惑也很明显:“你是在安慰我对吧?大家都说外向才好,说小孩儿在人前要大方要自信才好,还没有听人夸内向好。”   纪让礼:“你需要谁夸?”   温榆:“没有特指谁。”   纪让礼点头:“那就是对所有人抱有期待的意思了,希望得到他们的肯定,尽管这些肯定毫无价值。”   “……”温榆有点儿接不上话。   第一反应是纪让礼的理解有问题,可仔细想想,又没有问题。   纪让礼:“没必要,喜欢你的人怎样都会夸你,你只需要在意他们的话就行。”   温榆感觉自己快要被说服了,可是理智上还想为自己的观点挣扎一下:“在中国,大人教育孩子的时候都会引导他们积极一点,外向一点……”   纪让礼:“是想让全世界的人都拥有同一种性格的意思吗?”   温榆:“也不是……应该是吧,你觉得那样不好吗?”   纪让礼:“只会觉得很可怕。”   温榆看他面无表情说出这种话,哑然之余又有点被可爱到,想笑,于是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多愁善感了。   “你说的对!”   他大大吐出一口气,发现胸口的郁气都不见了:“哪能每个人都开朗外向呢,要接受世界有缺点,接受人类性格里面有我们这样的人——”   敏锐感觉到气氛变化,温榆顿了半秒,很有眼色地改口:“我这样的人,没有你,你的性格完美无缺。”   纪让礼一哂,回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用不着你来说。”   温榆:“不用也可以说吧,我真的觉得你的性格很好啊,人也好,担心我生病特地来看我,还安慰我。”   纪让礼:“没有的事。”   说没有就是有,越说没有越是有,这就是纪让礼。   温榆已经充分了解,不承认的话当没听见就好:“还特别会安慰人,你一直这样安慰你的朋友吗?”   说完想起什么,弧度跟着凝固在嘴边,看着纪让礼有些轻微出神。   “还没那么闲。”   小雪豹都快被撸睡着了,身旁的人半天没说话,纪让礼收回手,抬头对上温榆直愣愣的目光:“……又是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温榆抿了抿唇:“纪让礼,我有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   纪让礼平静看着他。   温榆:“如果当初不是我,是其他任何人做了你的室友,你……你也会对他这么好吗?就像现在对我一样。”   这个问题从两小时前同事玩笑要跟他们一起合租的时候他就想到了。   只是当时觉得要是问出来会很不合适,感觉像占尽便宜后还不满足,还要得寸进尺全方位求特权一样。   是想懂事一点把这个疑问咽下去的,偏偏这个时候又想起来了。   并且因为纪让礼就在现场,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难以忽视的存在感给他的视觉听觉还有实时情绪都造成冲击,他忽然间很想听见答案。   甚至怕这个问题会在漫长的等待里被直接冷落然后忽略,十几秒后他又追问了一遍:“会吗?”   纪让礼:“真觉得我对你好?”   温榆很肯定:“真的!”   纪让礼:“那看来你是单纯没良心。”   温榆:“?”   温榆忍不住反驳:“怎么又这样说?我明明一直对你心怀感恩。”   纪让礼:“真的心怀感恩,怎么会连我说过什么都记不住。”   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来着?   这好像一道送命题,纪让礼对他说过的话简直不要太多。   生怕一个回答不好又要被说没良心,温榆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有提示吗?也不用太细,只要告诉我是好听的还是不好听的就可以。”   纪让礼:“。”   接收到死亡凝视,温榆迅速改口:“没事没事,不提示也没关系。”   纪让礼:“是不是已经忘了怎么住进留学生宿舍的。”   “是你。”温榆下意识:“是因为你,我才——”   啊!   懂了。   知道了!   小温同学福至心灵,大彻大悟:“是那个,是因为是我,你才会有室友的意思吗?那要是我没有来呢?双人宿舍学校不许有空位的吧。”   纪让礼重新垂眼,没什么表情地说:“也不是非住学校不可。”   “就是没有我,你就不会住在学校了是吧?”温榆嘴角快要压不住。   唉,他想怪不得纪让礼爱听漂亮话呢,这么顺耳,谁会不爱听呢?   没有人不希望自己在某个时刻是特别的,这就是人类的劣性根,小小的劣性根,温榆也不例外。   一时间满足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看我有这么顺眼,其实我看你的第一眼也特别顺眼。”   纪让礼:“别过度解读,往自己脸上贴那么多金。”   什么口是心非,温榆根本听不见:“是为什么?因为我是中国人,我让你想起你妈妈了是吗?那你每次跟我说话会不会感觉很亲切?”   纪让礼:“……”   s+vip客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臭。   温榆也看不见:“总之我很感动,你下班了对吗,应该不需要再回公司了吧,走,我请去园区里的餐厅吃饭,吃那家最贵最好吃的饭!”   他搂紧小豹,兴致勃勃拉着已经没有好脸色的纪让礼站起来,忽听门口传来声音:“哎你,你们?”   离开的同事又回来了,惊讶温榆和小雪豹竟然还在:“休息室的管理员催了,让快点把小豹子还回去。”   她看看温榆,又看看和温榆蹲在一起的纪让礼,神情十分错愕。   话在舌尖几经辗转,最后吐出一句:“注意点吧,这里好像不让用豹子谈恋爱。”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门了,时间零零碎碎的,更得少了些,滑跪[合十] 第三十一章   ‖说出来就会实现‖   最贵的餐厅在最好的观景位, 所有的桌位都靠窗,窗沿外部会随机刷新路过的小动物,也可能是小憩的小鸟。   比这更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又一次偶遇了莫里茨。   是不是太过于巧合?   温榆产生合理的怀疑, 在走近前小声问:“今天你们也是约好的吗?难道莫里茨也是一位动物园vip?”   纪让礼:“还没那么闲。”   闲是指没工夫和好朋友下班后约在动物园的意思吗?   那自己一个人来又是何意味?   温榆有时候确实不是很能连接上纪让礼的逻辑电波。   但是没关系, 都是小事,而且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已经看见他们了。   “我们只是来看小熊猫。”   “太巧了, 完全没有想到原来这里就是温兼职的地方。”   “是过来吃饭的对吧, 我们也是,让服务员帮我们拼个桌,我们一起坐那个位置怎么样?那外面有棵树, 店员说很大概率会有小动物光临。”   莫里茨太热情, 温榆完全没有开口的机会,坐下后很快发现他的女友也不遑多让, 若说除夕夜还尚存初次见面的拘谨, 这一次就是毫无预告的熟络。   似乎是个对中国文化非常感兴趣的墨西哥女孩,尤其对女性穿着文化。   她向温榆表达了对中国旗袍的无与伦比喜爱,扬言大学毕业前一定要去一趟中国,定做一套专属于她的旗袍,在江南美景里拍一套让所有朋友艳羡的艺术照。   在涉及国家传统文化宣传的重要时刻, 说什么也得支棱起来。   温榆搜肠刮肚,掏空了他对旗袍仅存的那点知识储备, 两个人忙着文化交流,点餐任务自动落到另外两位男性的身上。   “一份意式炸猪排,一份德式苹果卷,一份斯瓦比亚肉饺不要菠菜——”   “咦?”莫里茨从菜单中抬头, 疑惑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不吃菠菜?”   纪让礼头也不抬, 只用下巴以微小的幅度往身边示意了一下:“他不吃。”   “哦——”莫里茨拉长声音, 对纪让礼竖起一个大拇指,低头继续忙碌点菜,一边点一边探寻女友喜好。   “宝贝,你的土耳其烤肉卷想加什么味道的酱料呢?”   “最近还在减肥吗?要不要土豆陪法兰克福青酱?”   “上次你说德式牛肉卷要不要加酸黄瓜呢?还有芥末要不要呢?”   好不容易点完,最后餐端上桌,女友还是不满地竖眉:“你又忘记我的扁豆汤不能加胡萝卜了。”   莫里茨啊了一声,检查发现里面还真有大块的胡萝卜,迅速剔出去:“抱歉宝贝,因为之前吃饭你许久没有再点过扁豆汤,下次我一定记住了,保证。”   女朋友哼了声,看温榆已经开始无障碍进食,刚松开的眉头又拧紧了:“你都不如席勒体贴。”   像是无意触碰到一个隐藏关键词开关,温榆咀嚼的动作停止。   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情侣,同时离开展览室前,同事不明缘由的玩笑话不适时地在脑海响起。   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无法接话,大脑同时也进入一种被一戳就破的泡泡塞满的无思路状态。   控制牙关慢慢把口中的食物嚼碎了咽下,他转过头去看纪让礼。   后者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又或者是听见了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不否认也不肯定,可谓毫无反应。   好像这样才是正常的。   情侣打闹小小的波及而已,谁也不会上心,所以无关紧要。   温榆这么想,压下微妙的心思,重新低头也当作没有听见。   晚餐结束天也暗了,莫里茨兴致勃勃,邀请他们一起去参加游乐园的化妆游行聚会。   在温榆印象里,西方国家好像只有一个化妆聚会:“万圣节不是过去很久了吗?”   “一定要是万圣节才能化妆吗?”   莫里茨不赞同他呆板的观点:“别忘记我们还有狂欢节呢!欢庆的节日就应该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外乡人又不懂了,温榆悻悻:“好吧,我忘记了,要怎么化妆呢,是在脸上涂抹油彩,然后穿奇形怪状的睡衣吗?”   “nonono,你说的已经是过去式,是上个世纪的人才会在狂欢聚会选择这样的穿着打扮,思想年轻化一点好吗。”   莫里茨一手叉腰一手搂着女朋友:“比如我和我宝贝,就打算化妆成一坨大便和一卷卫生纸,本来我是打算选择小丑和小丑女造型,但是我宝贝觉得那样太普通,并且大概率会撞妆。”   温榆产生了一点兴趣,主要很想看一看人类要如何化妆成粑粑和卫生纸:“那我呢,我可以扮演什么呢?”   “你嘛……”莫里茨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结果被女友抢答:“白皙漂亮的东方人建议做一名血仆,席勒就是你的吸血鬼,让我亲自来为你化妆吧,相信你们一定可以艳惊四座。”   温榆对这方面了解太少,名词理解稍显困难:“什么叫血仆?该如何扮演?”   “正常穿着稍加修饰就好,毕竟血仆也只是从普通人群里挑选出来供吸血鬼吸食的普通人类。”   吸食……?   好恐怖的字眼。   “怎,怎么食啊?”温榆脑袋里自动播放很小很小时在院长房间窗外偷看到的电视画面。   一个女人将手按在一个男人头上,指甲变长发力,白雾流动,男人嘴里发出咯咯类似僵尸的声音,很快变得满脸皱纹,满头白发——   后颈□□燥的掌心贴住,来不及感知温度,颈侧就被两指指腹轻点了几下,而后不轻不重压住。   同时莫里茨向他大大方方用行动演示,埋头对着女友脖子就是一口,被一巴掌拍在头顶后嬉皮笑脸退开:“喏,就是这样,这里需要一个牙印,你没有看过吸血鬼电影吗?我有许多可以推荐给你哟。”   未出口的话彻底说不出来了。   被轻轻按住的那块皮肤存在感变得格外异样,尤其是想到纪让礼会像这样把头埋在他的脖颈之中,用牙齿咬上那块皮肤……   温榆被这个画面冲击得大脑晕眩,面部开始自发烫。   “这样,那,那还是不了吧,”   他有些惊慌地扑闪眼睛四下看,很忙碌的样子:“下次怎么样?我今天上班站了太久,实在很想回去休息下,躺着休息下。”   完全可以理解,莫里茨也不强求,很快带着女友对他们挥手告别,并承诺在画完妆之后立刻给他们分享照片。   回去的路上温榆保持安静,一句话也没说,纪让礼从后视镜瞥了他几眼。   像发呆,又不像发呆,更像揣着满腹不可言说的心事,在颅内进行互博。   到家遇见难得早回家的大哥温榆也没有功夫惊讶了,打完招呼匆匆上楼回房。   纪怀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收回目光看向弟弟:“这是怎么了,温怎么满脸通红的,你们刚才在外面接吻了吗?”   纪让礼两手揣在裤兜里,看起来很放松,对一切漠不关心:“胡说什么。”   纪怀勉:“接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说是胡说,我来猜一猜,难道温还没有向你表白?”   不放松了。   纪让礼掀起眼皮的同一时刻,纪怀勉能够敏锐感受到他周遭的气压微弱降了一个度。   纪让礼:“你助理辞职了?”   有人发动了攻击技能。   纪怀勉否认:“当然没有,即使不能成为恋人,我仍旧是一个很合格的老板,并且不会给她降薪。”   纪让礼:“她也这么觉得?”   纪怀勉:“这难道不是必然的吗?而且我会认真开始追求她,毕竟她看起来也是有点喜欢我,只是我们的身份差距令她至今没有意识到。”   “我最近在进修一些追求心爱之人的心得,假以时日就会成功,需要哥哥给你分享一下吗?”   “不用。”纪怀勉无情无义拒绝:“祝福你早日成功。”   ……   “这边,温,你在看哪里?”   莫里茨的声音。   温榆循声回头,入目却是满头黑发变成了银发的纪让礼。   被这种过度叛逆的帅迎面暴击,温榆视线同大脑一起短路了好久,才注意到除白发外,这位混血帅哥的穿搭也很不寻常。   白衬衫,黑裤子,红色金边领带再配银饰耀眼皮带,身后系着一红一黑双面长披风,金色链子垂在胸前。   除此之外,背后还有一对带弯刺的恶魔翅膀。   温榆看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环视周围一圈,终于找到了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一坨大眼睛布灵布灵的褐色马赛克物品,以及一卷超大号卫生纸。   “你们……你们……?”   就在他难以组织出一句完整话时,马赛克和卫生纸突然趴下来,双手举天做祈祷状,大喊:“尊贵的席勒大人,请享用您新鲜美味的晚餐!”   紧接着温榆腰间一紧,双脚腾空,整个人被带着一下窜到高空,好像深受就能摸到月亮。   他想试一试,只是还没伸出手,纪让礼那双翅膀忽然暴涨得遮天蔽日,将他笼罩起来。   黑暗让视觉失灵,却让身体其他感官的灵敏度放大了十倍。   他感受到颈侧被尖锐的牙齿贴合,再用力刺破,唇瓣随之紧紧贴在皮肤上,听见耳边传来液体吞咽的声音,还有纪让礼沉重凌乱的呼吸。   很痛,又好像一点也不痛,对痛的感知被什么东西模糊了,思维也跟着呆滞,堕入黑暗。   直到那对尖牙从皮肤中抽离,一双手钳制住他的下半张脸,带着液体黏润触感的唇贴上他的,舌尖探入——   “!”   温榆刷地睁开眼。   蜷缩的睡姿,心跳如擂。   好奇怪,好离谱,好中二的梦。   他努力去回忆梦里面莫里茨和其女友的模样,坐起来打开手机,莫里茨在两个小时前给他发来照片。   照片里他们已经化妆好了,是直接将q版的道具服装套在身上,远远没有梦里那么写实逼真。   很好的对比,可以让温榆迅速把他们和梦里的形象分割开来。   但是纪让礼……   温榆恍惚捂住脖子,总感觉上面还残留着麻痒的触觉,分不清楚是因为现实的手指轻点,还是梦里牙齿的啮咬。   不止脖子,还有更清晰的嘴唇上,那种被堵住呼吸的窒息感——   “啊!”他用力捶了下床面,然后动作飞速从床上跳下来,端起柜子上已经完全凉掉的一口干。   “有病,温榆,你有毛病。”   他放下杯子,胡乱在自己脸上揉搓一通,一惊一乍趴回床上又把莫里茨的粑粑形象照片掏出来使劲看。   冷静点了,再塞回枕头底下,拉起被子一个翻身,把自己裹成大蚕茧。   你怎么回事温榆?   再喜欢和纪让礼呆在一起也不能这样,这像什么话了?   做个梦啃脖子也就算了,怎么,怎么还……   “啊啊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再次回忆起是他难以接受的尴尬画面,大蚕茧开始一阵发泄式咕蛹,企图把这种尴尬远远从身上甩开。   这太大逆不道了。   完全不能接受。   要是让纪让礼知道,恐怕大半夜都要爬起来撬开他房门趴在床边瞪他。   不行不行!   绝对,绝对不能让纪让礼知道。   ***   德国寒假的时间和中国差不多,都是四周左右,如今离开学只有短短几天。   在开学之前,温榆收到一份来自纪让礼的学术德语测试卷,对方的目的很明确,考察他是否有在开学前把东西忘光。   彼时温榆正在迷茫寻找他莫名不见的两套睡衣,纪让礼叫了负责收拾房间衣物的佣人进来问,后者非常抱歉:“我以为是需要清洗的,大概还有两小时可以完全烘干。”   两个小时?   那他要两个小时之后才能洗澡吗,可是他今天在上班时出了一身的汗,现在真的非常想洗。   无奈的叹息让佣人愧疚得再次抱歉,而温榆物完全无意为难对方,更不习惯对方因为他的原因而愧疚。   “没关系不怪你,是我没注意,早上把睡衣拿出来忘记放回去了,走之前也没告诉你。”   暂时不能洗就不洗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去拿我的。”   纪让礼在他已经选择接受现实时给出方案:“洗完之后去书房,你今晚的任务时写完两张试卷。”   睡衣是佣人拿出来的,温榆洗完换上,第一次对纪让礼和自己的身高比有这么清晰的认知。   袖子长,裤腿长,要全部挽起来才能行动方便,尺寸不合身,垮到手臂的肩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穿自己衣服时还要瘦一圈。   不习惯带来的不自在让他在走路时忍不住缩起肩膀,推开书房半掩的门,纪让礼已经坐在里面等他。   反手将门关上,纪让礼闻声抬头看过来,不带任何情绪的视线固定在他身上,一直到他来到书桌前坐下。   温榆把试卷扒拉到自己面前,被他看得有点儿紧张:“我不会作弊的,不用从现在就这么认真监督吧?”   纪让礼的视线从他过宽的领口辗转到被挽到手肘的袖口,停顿后收回,低头继续看手机:“计时了。”   温榆:“???”   怎么还要计时?   紧张感一下上来,温榆顾不得其他,埋头狂写,很快惊喜发现试卷比他以为得要简单很多,两张试卷花不到一个小时都能写完。   ——如果纪让礼没有存在感很强地坐在他身边,以及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没有一直朝他鼻孔里钻的话。   这很神奇,这个味道他并不陌生,从他搬进来起,他的衣服在每次洗干净后也是这样的味道,可当本体从他的衣服变成了纪让礼的衣服,味道产生了微妙的差异。   他住在纪让礼的家里,穿着纪让礼的衣服,身边还守着一个纪让礼本人。   隐晦难言的亲密让他有种自我归属感被动摇的错觉,逐渐开始分心,开始……为某个发誓绝不透露给任何人的秘密而脸红心虚。   后颈被捏住的瞬间,他敏感得差点要跳起来,又被那只手掌按了下去。   “激动什么。”纪让礼掌心贴着他的后颈肉,用了一点力道不让他乱动:“作弊了?”   “没有,我不是那种作弊的人。”   温榆小声解释,因为胡思乱想的东西太胡乱,显得底气不足。   纪让礼:“那是在心虚什么。”   “没有!”像是被突然戳到背脊骨的猫,温榆否认得飞快:“没有心虚,我意思是,我只是在思考,我在思考这道题目,这道题目,还有这道,这道,这道……”   他的手指在试卷上点兵点将,就是不敢抬头。   心里期待纪让礼可以离开,那样他也许可以专心把剩下的题目做完;可是念头一转,又矛盾地希望纪让礼一直不离开。   奇怪的矛盾心理,反应在脸上就是轻微出神的呆滞,纪让礼收回手,点评:“学傻了。”   “可能是的吧。”温榆很认真研究题目的样子,眼睛贴得试卷非常近,看起来是想要钻进去:“感觉是最近有一点睡眠不足。”   纪让礼:“早点辞职。”   温榆抬头:“嗯?”   纪让礼:“开学之前补好觉。”   “哦,哦哦。”温榆一直点头。   感觉气氛又要安静下来,但安静下来他就会胡思乱想,不能胡思乱想。   “那个,那个。”他左思右想。   纪让礼:“舌头捋直。”   温榆捋直:“你说开学之后茱莉老师还会记得我吗?”   纪让礼:“怎么说也是个老师,还没那么健忘。”   “不会啊。”温榆露出一个庆幸的表情:“那就好,我还想要是她忘记了,我就……”   就什么呢?   温榆也不知道。   本来就是随便想出来的借口,多说就会把自己堵死。   纪让礼:“就怎么样。”   “不怎么样吧。”温榆磕磕巴巴为自己找补:“既然不会忘记,说出来也没有价值了。”   “为什么没有。”   纪让礼看着他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所有借口下掩盖的东西,语气听起来不咸不淡的:“想要的不靠说出来,还想怎么实现。”   好像不是在说一个东西,但纪让礼的眼睛里看起来别有深意,温榆看得有些挪不开眼,无意识顺着往下问:“只要是说出来就一定会实现吗?”   纪让礼:“也许。”   温榆:“哦……”   纪让礼:“所以呢。”   温榆:“所以什么?”   纪让礼:“现在要不要说。”   现在说……说什么?   脑瓜已经在对视中乱成浆糊,两只手无意识扣着笔转着笔,感觉纪让礼眼睛里有东西勾得他挪不开。   袖子从手腕滑到手肘,深色的布料和白皙的皮肤形成很鲜明的对比,腕骨往下的线条很漂亮。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纪让礼目光慢慢下滑到他手臂。   仿佛只是无事可做的闲来动作,他帮他将袖口拉上去,让属于他的衣服布料完全盖住温榆手背。   轻缓的,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平复紧绷紊乱的心率,再面不改色抬起头,以冷淡的姿态地再次望进温榆的眼睛。   就是这未曾对视的片刻,牵引中断,让温榆获得了喘息的时间,大脑得以思考,并迅速得出眉目。   他的眼睛肉眼可见变亮了些,受到鼓舞的勇气使他无视了纪让礼攥着手机微微泛白的骨节:“我想不做试卷了,我现在就要睡觉!”   纪让礼:“……”   温榆:“可以实现吗?”   好奇怪,感觉有什么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空气中膨胀的东西消失了。   他看着纪让礼逐渐沉下的脸色,希冀逐渐转变为不安:“怎么了?不是你说只要说出来就可以——”   “不可以。”   纪让礼面上仿佛结了一层霜,没有表情地盯着温榆:“做。”   “做不完今晚都别想睡。” 第三十二章   ‖因为你想谈恋爱‖   开学前两天, 温榆搬回学校,本来不打算提前返校的纪让礼也一声不吭一起搬回了学校。   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太多又见识了太多,让温榆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果然还是做山猪的命, 更习惯宿舍这样小小的, 窄窄的,一眼可以望见底, 两个人都能住满的温暖的空间。   没有说那套带花园带泳池带桑拿健身电影房的别墅不温暖的意思。   ……过于温暖, 去哪儿都感觉自己有被太阳炙烤。   全部收拾完毕,纪让礼接了个电话说要出去一趟,温榆冲他挥挥手, 不想动了, 点好外卖趴在床上算时差,然后给俞思发消息。   半分钟后俞思打来视频电话, 看见他的背景就猜出:“小榆已经回学校了吗?不是说后天才开学。”   “提前回来收拾一下, 打扫卫生。”温榆支起手肘:“你今天下班这么准时吗,我以为会加班,都不敢直接给你打过去。”   俞思也躺在沙发上,疲惫又放松的样子:“平时是要加的,不过最近情况特殊, 空降了个大老板过来,上面在交接, 我们就可以闲两天。”   在说到大老板,俞思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整句说完停顿两秒,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   温榆看出来了, 问他:“大老板怎么了?难道是你的老同学?”   俞思:“我的老同学还不至于这么有出息, 是那个大老板很奇怪, 他好像看过我的视频账号。”   温榆不解:“看过又怎么样呢,你只是分享日常生活而已,又没有录什么不好的东西,他还会因为这个找你的茬吗?”   “不是找茬不找茬的问题。”   俞思沉重吐了口气,罕见地露出一种没招了的神情:“不知道是他太过真情实感,还是在国外呆了太久跟不上国内的网络模式,他竟然觉得我在跟他谈恋爱。”   温榆:“???”   温榆眼珠子都瞪圆了:“他有什么疾病吗?他多大了?秃顶了吗?性骚扰我真的会跨境报警的!”   俞思:“比我大3岁。”   “啊……”温榆错愕地卡了下壳:“啊,也不到三十啊,那怎么,怎么会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呢。”   俞思:“我也费解,空降来的第一天他就在茶水间堵我,挺委屈地问我为什么不理他,还说回国前一周我都不回他消息。”   温榆:“你之前回过他吗?”   “我回去之后检查了。”   俞思极度无语:“是自动回复,他跟我的自动回复聊了整整两个月,每一次我发完视频,他也会私信我一个同样的日常视频,说是也有责任向我报备。”   “……哇。”温榆也是第一次听这种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恐怖啊,他是变态吗?”   俞思摇摇头:“不像,挺严肃正派的,开个会能把一群老油条唬得半个屁不敢放,可能就是单纯上网太少,我准备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解释,顺便科普一下。”   温榆担忧:“那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把你辞退啊?”   “不会,我签了合同,业绩摆在那里不是闹着玩的。”   俞思在工作方面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何况就算真要辞,挖我公司也排长队。”   “也算见识物种多样性了,所以小榆,你一个人在外面读书千万小心,谁知道哪里就会突然冒出神经病,感觉德国种的神经病应该也挺吓人,毕竟他们连含蓄也不懂。”   温榆很想说自己已经遇见过了,还遇见不少,不过很显然现在不是一起比惨痛苦减半的时候。   “放心吧。”他对俞思说:“我几乎所有时间都跟我室友在一起,他是本地人,不会让我吃亏的。”   俞思:“你是不是喜欢你室友?”   温榆:“……?”   温榆:“!!!”   好突然。   没有一点点缓冲,没有一点点防备。   俞思看他一脸被吓到的表情,笑眯眯:“之前我就发现了,你经常提你室友,每次提到他时眼睛都很亮,夸他的话说了那么多也没有重复,不过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他对你确实很好。”   “没……不,不是……”温榆磕磕巴巴,看来是慌了神,连否认的话都不能完整拼凑。   怎么能说喜欢呢?   他只是对纪让礼很信任,很感激,诚挚的友谊怎么能牵扯上爱情。   但不得不承认,俞思说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角度。   而这个角度尖锐到足以戳破数次堵塞他的大脑让他无法思考的气泡。   他为可能即将变得清晰的思路感到惶恐,又或者潜意识还没有做好接受或者面对的准备,在泡泡被全部戳破前着急否认:“绝对没有的事。”   俞思看起来半信半疑:“嗯?真的没有吗,你真的可以确定一点也没有吗?”   “没有。”温榆窸窸窣窣从床上爬起来,趴着的姿势变成跪姿,试图以腰背挺直的气势让自己说出的话更加可信:“肯定没有。”   即使总是很亲近纪让礼,甚至有过度亲近的嫌疑,但那都是他们已经非常熟悉的证据不是吗?   他和纪让礼都是男生,而他自认从来不是小众的人,怎么可能会脱离大众化去喜欢另一个男生。   “这样不合理。”   自己不是同性恋,怎么想也不应该喜欢上他。   但不管是与不是,这个话题都对温榆冲击太大,聊到最后连电话具体是什么时候挂断的都不知道。   心事重重拉开房门,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人霎时间被吓一小跳:“纪让礼,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纪让礼把他过度的反应看在眼里,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又在心虚什么。”   “没有心虚。”   温榆眼神乱飘,嗫嚅否认了一次之后又立刻否认第二次:“为什么要说又,之前也没有心虚。”   “在跟谁打电话。”纪让礼淡淡发问:“和之前的男朋友还有联系?”   不承认自己心虚的人其实就是心虚得不得了,刚听到前半句,就跟被摸到了魂一样:“你听见了吗?”   纪让礼皱眉:“真是?”   真是?   真是什么,真是好大的狗胆在背后跟好朋友讨论他?   “真不是。”温榆立刻反驳:“怎么会呢?是你想多了吧。”   纪让礼:“那是谁。”   温榆:“是我朋友的新老板,他的新老板脑子好像有一点毛病,他在跟我诉苦而已,其他的我们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里终于有一个人意识到这番对话是鸡同鸭讲,纪让礼眉心微动:“你朋友?”   温榆:“是啊,我朋友。”   纪让礼:“不是前男友?”   “??”哪里来的猎奇的名词,温榆愣得不轻:“前,前男友??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怎么会有前男友。   他又不是同性恋。   他连前女友都没有过何来前男友。   “俞思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他对我很好帮过我很多,你之前吃的东西都是他费事给我们寄过来的。”   温榆难得硬气,像只为了保护朋友努力充气以壮胆的河豚:“你这么误会他,是不是应该给他道歉。”   真是big胆了。   也敢颐指气使让富家大少爷低头道歉了。   所以这个胆量没有持续太久便偃旗息鼓,温榆有点不敢听纪让礼大概率淬毒般的回复,企图转移话题:“唉,其实没有这么严——”   “抱歉。”纪让礼打断他。   虽然不是诚意十足的口吻,但已经足够让温榆吃惊:“不该胡乱揣测,我向你朋友道歉。”   温榆同他对视,半天说不出话。   片刻,纪让礼偏了偏头:“你这副见鬼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温榆摇头否认:“没有。”   其实就是有。   因为从观察结论来看,纪让礼非但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   好诡异。   诡异得他都要忘记刚才在心虚什么,搜肠刮肚冒出一句“我去做午饭”,脚步虚浮迈向厨房。   需要锅碗瓢盆帮他好好消化一下。   纪让礼在客厅继续坐了两分钟,随后打开手机社交软件,纪怀勉在第一页。   头像上的小红点已经没有了,对方在一小时前给纪让礼发了消息,被已读不回,现在这条消息被重新点开:   纪怀勉:【弟弟,我觉得她正在爱上我,我准备询问她是否愿意此次陪同我出差,如果愿意,我会准备鲜花和礼物,如果不愿意,就给她两周的带薪假期好好休息。】   纪让礼:【是吗,真是恭喜。】   纪怀勉:【非常感谢/微笑,没有想到你这样关心哥哥的爱情,有好消息会第一个通知你。】   纪怀勉:【你呢?温向你表白了吗?】   纪让礼:【刚向我骂完他前男友。】   不允许别人把好朋友跟前男友扯上关系,并认为这是一个需要道歉的侮辱性行为,纪让礼不觉得自己的理解有问题。   纪怀勉:【那就是还没有表白的意思了,东方人比较含蓄,能理解。】   纪怀勉:【不过他既然已经向你表明态度,暗示绝对不会跟前男友复合,就证明离告白不远了,你别着急。】   纪让礼:【谁在着急。】   发完这句,纪让礼放下手机,听见从厨房传来的水声,继续看电视。   没过一会儿水声消失了,大厨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厨房异常安静。   ——比不安静的时候更引人注意。   纪让礼回头两次不见人,闭眼揉了揉眉心,再次拿起手机,情绪平静:   【他究竟在等什么?】   ***   温榆觉得自己心态出了问题。   具体表现在课上得好好的,会忽然鬼使神差回头看一眼。   什么都没看到也就罢了,要是看见纪让礼,注意力会被立刻分走一半。   因为自己常年坐前排而纪让礼常年在后排,他还会忍不住猜测纪让礼会不会注意到他的背景。   然后思考自己今天的衣领有没有翻,后脑勺够不够圆……   好诡异,指自己。   回到宿舍情况更甚。   他不幸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像从前一样坦然进出纪让礼的房间,坦然面对他从浴室出来暂时光裸的上身甚至是……坦然跟纪让礼对视。   手环在开学时就被他摘掉了,不是讨厌被时刻监控的感觉,只是怕某些东西会被时常不受控的心率暴露。   一切都太不正常,而任这种不正常发展下去不清楚会发酵成什么样。   学习的时间是金钱,影响学习的东西如果不能扼杀在摇篮,那就要尽快想别的办法去解决,比如——   温榆:【晓清,我朋友托我帮他问一个问题。】   温榆:【喜欢男生是种什么感觉呢?】   没想到下一秒董晓清的电话直接打过来,吓得温榆差点没抓稳手机:“怎么,怎么……你不用上课吗?要不我们还是打字交流吧?”   董晓清那边有呼呼的风声:“不上啊,我正在去健身房的路上,打字多麻烦,还是打电话快捷方便。”   温榆坐在沙发上揪着抱枕角:“哦哦……好的,打,打电话也行……”   董晓清:“怎么了是你的性取向觉醒了吗?”   温榆:“!!”   温榆:“不是!是我朋友——”   董晓清:“还是你有心动嘉宾刚好是位男生?你想试试吗?试一试跟男生谈恋爱?”   好执着的聊天搭子,感觉听不进去任何借口。   强行甩锅不成的小温同学老实大半,期期艾艾想干脆坦白,然而董晓清已经飞速进入下一阶段:“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如何?”   庆幸眼下没有喝水,否则温榆觉得自己会一口喷出来:“什,什么?”   董晓清:“有人向我打听你哦,就在我们参加的第一场派对之后,还有不止一个,当时你很坚定自己不是同性恋,我就没有告诉你。”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我向你保证为你筛选出来的这位无论相貌,品行,还是家世学历都非常ok非常过关。”   温榆已经被震撼到结巴:“不是的晓清,你冷静一点可以吗,我只是,只是好奇单纯问下……”   “我明白,但万事哪一件不是始于求知欲呢?”   董晓清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好奇,就要勇敢去尝试,也许你会发现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如此光辉灿烂也说不一定。”   “他是所有你隐形追求者里最执着的一个,又太过礼貌不想贸然打扰你,所以就一直来打扰我,替你回绝了多次始终不死心。”   “要不要考虑一下呢,我有他的照片,你看一眼,也许就是你的菜,可以见个面看个电影吃个饭,不成功也没有关系,就当交一个朋友。”   确信不会有这个“也许”,“约会”这个词本身对温榆来说就很可怕,和一个已知对自己有好感的陌生男性约会,那就更可怕了。   不过董晓清是热情也是好心,他斟酌着措辞想拒绝得礼貌一点。   还没组织好,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同一时刻一片阴影覆盖下来,挡住了头顶灯光。   纪让礼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温榆瞬间紧张起来,顾不上道别连忙掐断了和董晓清的通话,心里暗叫不好,现在除了拒绝的话,还得思考怎么道歉了。   一转头只看见纪让礼的腰身。   顺着往上,才发现纪让礼是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沙发背上,微微倾身的姿势,难怪他会有种被酒味包裹的错觉。   不会听到他电话了吧?   人果然是不能做亏心事,尤其是他,被现场逮到的几率简直百分百。   他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人看穿意图,直接强势按着肩膀坐了回去。   果香味的酒气更浓了些,温榆闻着都觉得自己要醉了,努力保持清醒仰起脸,试图以最诚恳的目光与对方对视:“好神奇,你回来我都没有听见一点声音。”   “不是忙着准备联谊。”   纪让礼俯视他,看不出一点喝多的样子,只是眸色比平时更深:“怎么还会注意到别的。”   果然听见了。   温榆欲哭无泪:“不是,没有忙着要联谊,只是随便问一下而已,是晓清资源太丰富。”   “是资源太丰富,还是对你的定向资源太丰富。”   纪让礼操着冷调的口吻,右手还在他肩膀上,甚至对比一开始只是单纯搭在上面,现在微微收紧力道,多了几分掌控的意味。   “大概是的吧……”   这一刻的纪让礼让温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又也许不单只是压迫,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分不清,只觉得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想要终止这场对视,偏偏移动不了目光,已经快要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些什么:“他说很多人喜欢我……”   “很高兴?”   纪让礼身体又压低了些,拉近的距离让温榆更清晰地看见了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思考能力一再下滑。   “高兴……为什么要高兴呢?”   为什么纪让礼的眼睛这么好看呢?   为什么周围会突然这么安静呢?   还是说原本就没有其他声音,所以他才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清楚。”纪让礼松了一点力,指尖不轻不重地搭在温榆锁骨上:“大概因为你想谈恋爱。”   “我想谈恋爱……”   温榆望着纪让礼的眼睛喃喃重复,更像是无意识间被引导着说出来。   下一秒,那张帅绝人寰的脸就因为距离过度拉近而变得模糊不清。   温榆感觉到鼻尖被轻轻蹭了下,纪让礼的鼻尖也是凉的。   触觉迅速将空气里的酒味发酵到他的大脑,思考因外力而完全终止。   揪着抱枕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不记得自己还有没有在呼吸,恍惚之中,只听见纪让礼的最后一句:   “用不着那么麻烦,我答应了。” 第三十三章   ‖纪让礼亲他了‖   纪让礼:【我们在一起了。】   纪怀勉:【啊。】   纪怀勉:【原来是在等待你喝醉再趁机告白吗, 这样成功率似乎确实会大大提高,非常聪明,我会学习一下, 在下次尝试。】   纪让礼:【没有, 别揣测他。】   纪怀勉:【确实不应该这样说你男朋友,哥哥道歉, 非常抱歉。】   纪怀勉:【以及非常恭喜, 弟弟竟然领先了哥哥。】   纪怀勉:【什么时候再带温回家?哥哥亲手为你们准备一顿丰盛晚餐,还有温的正式见面礼。】   纪让礼:【开学事多,过两周。】   纪怀勉:【了解了。】   纪怀勉:【会谈恋爱吗?不会的记得问哥哥, 好好对温, 多送礼物多准备惊喜,不要让温受委屈。】   纪让礼:【知道。】   同样的消息, 莫里茨也收到一条。   莫里茨:【?】   莫里茨:【是什么东西在一起了?】   纪让礼:【我, 和温。】   莫里茨:【噢。】   莫里茨:【嗯???】   莫里茨:【??????】   纪让礼:【理解能力这么差。】   纪让礼:【我和温榆谈恋爱了。】   莫里茨:【你别发中文,我看不懂。】   莫里茨:【我是不能理解吗?我是不敢置信,为什么这么突然,温可是男生啊。】   纪让礼:【那又如何。】   莫里茨:【OMG!你好可怕,最厌恶同性恋的人自己变成了同性恋, 还能继续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吗?】   纪让礼:【我不是。】   莫里茨:【什么不是,你的意思温难道不是男生?】   纪让礼:【滚。】   莫里茨:【?攻击我做什么?】   纪让礼:【他和别人不一样。】   莫里茨:【/木头脸jpg.】   莫里茨:【果然, 当初你说温和裴迪不一样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你天大的不对劲。】   莫里茨:【坦白吧,平时装得谁也看不上,其实心里早就对人家温图谋不轨!】   莫里茨:【实在是卑鄙, 抓人家温做室友给你做饭不说, 还要把人拐到家里为你做一辈子饭, 是人?我真是替温感到不值,我将昭告全世界你的无耻行径。】   纪让礼:【家里有厨师,用不着你操心。】   莫里茨:【你家有中国厨师吗?】   纪让礼:【雇一个很难?】   莫里茨:【/微笑。】   莫里茨:【别高兴太早,万一温不愿意留在德国。】   纪让礼:【那就回中国。】   莫里茨:【你也过去?】   纪让礼:【不行?】   莫里茨:【那我也要去。】   莫里茨:【你真是疯了!】   莫里茨:【等我回学校,我一定要把你从前看不起同性恋的种种证据摆在温的面前。】   纪让礼:【随你。】   纪让礼:【看他是信我还是信你。】   同一时刻,躲在厨房煮醒酒汤的温榆心情迷茫又忐忑。   难以理解,为什么纪让礼对他会忽然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呢?   从前明明都不会这样。   而且他理解不了纪让礼的话,那句“我同意了”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同意他去谈恋爱?   他也没有想和别人谈恋爱啊。   而且这种提出申请然后批准同意的步骤不是只会发生在专制家庭——   啊!   温榆捧着碗惊讶地睁大眼睛。   难道纪让礼想当他爸爸?   可是他之前不是还在用自己中国人的身份想念他工作繁忙的妈妈,他们这段关系是否太过扑朔迷离?   端着醒酒汤来到客厅,纪让礼瘫坐在沙发,酒意散发的后劲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醉酒的样子,仰头闭眼枕在沙发背上,一只手背随意搭在额头遮住风光。   温榆在他旁边坐下,轻微的下陷感让纪让礼睁开眼睛,轻微侧头看过来。   醉意朦胧又漆黑深邃,温榆被他这样一看,不自觉地想咽唾沫,又开始紧张:“你头晕吗?”   纪让礼短暂地闭了闭眼又睁开,看起来不像晕,更像困。   温榆就把醒酒汤往他面前递:“那你喝完快点去睡觉吧,挺晚的了,明天还要上课。”   纪让礼看着他,没有动,贴在额头的手也没有拿开。   看起来也不是没有意识的样子,温榆只能揣测:“不想动吗?我喂你?”   接着就看见纪让礼把手拿了下来。   “……”好吧,帮人帮到底。   温榆去厨房拿了只勺子,回来仍旧坐在刚才的位置,舀了一勺递到纪让礼嘴边,又看纪让礼低头喝下。   怎么说,好亲密的感觉……   别人家的室友也这样喂醒酒汤吗?   感觉到自己又有即将脸热的迹象,温榆眼神开始躲闪,一侧手险些将汤弄翻,还好纪让礼及时扶住,用掌心托着他的手背。   “太甜。”纪让礼说。   碗扶稳了,手却没有及时收回去的意思。   更亲密了。   温榆在对方无意识的连番攻势下竭力保持清醒:“是吗?我没有放太多糖。”   纪让礼抬起另一只手,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淡淡开口:“自己尝。”   温榆晕乎乎喝了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样是用了同一只勺子,对比起来,喂汤握手还能算什么呢?   天,快要晕厥了。   纪让礼喝醉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能不能也制定一条新规,规定以后回宿舍前不能喝酒啊?   还好层层递进的攻势止步于此,纪让礼直接端了碗仰头喝完,起身洗澡去了。   温榆原地坐着来回几个深呼吸,平复心情后将空碗端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凉水冲出来,洗碗顺便也洗脑子。   真是越来越糟糕了。   这样超标的距离,是代表纪让礼对他的信任又上新高度了吗?   关上水龙头将碗放在一边,湿漉漉的手用力贴上脸颊,再翻面用手背贴了一下,以彻底降温。   没喜欢上最好。   要是……要是不幸真喜欢了,那也要努力装作不喜欢才行。   纪让礼把他当朋友,这样信任他,他却有可能已经变成了他最讨厌的同性恋,这样不是等同背叛,纪让礼会再不搭理他也说不定。   绝对不行!   ***   这节课温榆没有选择前排最中间,而是去了稍微靠窗的位置,这里允许他偶尔走神但不至于被发现。   课程过半进入自由讨论时间,同学扭头面向他,张口却不是要跟他讨论问题:“怎么了温,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温榆眼神闪了闪。   怎么身边的人都能够这么直觉敏锐呢?   纪让礼是,同事是,同学也是,他真是很难藏起来一点秘密。   “没有。”他笑了笑,摇头否认:“就是昨天晚上失眠了,有一点点没有睡好。”   是有心事,少年心事。   同龄人的心事都在初高中,他却硬是到了大学快毕业才出现,也不知道算不算夕阳红。   “难怪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同学说:“对了,你的室友呢?怎么这节课不在?”   温榆:“他有一点事,这节课请假,大概下节课就会回来了吧。”   同学:“这样啊,就说你们平时形影不离。”   温榆:“没有这么夸张吧?”   同学:“几乎,不止是我,我们大家都是这样觉得,也许下课他会来接你换教室也说不一定呢。”   温榆表示佩服同学的想象力。   谁曾想20分钟后下课铃响,他和同学一起走出教学楼,一眼看见楼梯下方花台边站着的那道身影。   这下是真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你看吧。”同学对自己的预言结果十分满意:“他在等你,快去,我们就先走了。”   也许不是等他呢?   也许是在等其他人呢?   也许是忙完返校要去隔壁教学楼正好路过呢?   室外的风从早上起就没有停过。   温榆踌躇着抱着各种设想走到纪让礼面前,后者收起手机站直:“怎么不干脆再磨蹭一点。”   真的是在等他。   温榆攥着书包带的手忍不住悄悄蹭了蹭:“你都忙完回来了,怎么不进去上课啊。”   “你以为我回来了多久。”   纪让礼伸手把温榆把被风吹得倒向一边的卫衣帽拨正,又很顺手地替他拨了下额发:“莫里茨这两天家里有事,下周才能返校,到时候再一起吃饭。”   温榆在纪让礼手臂蹭到他耳朵的时候就已经肩膀僵硬了,闻言猜想这又是一个他不懂的德国文化,开学要和朋友一起聚餐之类。   干巴巴地刚应了声好,眼前光线一暗,他闻到纪让礼身上淡淡的,很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下一秒右边脸颊被很快地贴了一下,柔软且一闪而逝的触觉让温榆没能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   足有三秒钟,纪让礼已经同他重新拉开距离站直,手也收了回去,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热度轰地从被贴过的地方炸开,瞬间蔓延全身。   纪让礼亲他了……   纪让礼亲他了!   真的假的???   难道这也是德国文化?   德国的吻面礼?   可是他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为什么到现在才,才……   “愣着做什么,课不上了?”   纪让礼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异样,握着他的肩膀将他轻松转了个身。   温榆距离丧失自主意识已经不远,快要晕厥,几乎被带着靠肌肉记忆往前走。   进入下节课的教室,莫里茨不在,纪让礼很自然地坐在他身边的位置。   老师在讲台打开投影,温榆机械拿出教案,机械地翻开,知识进入眼睛进入耳朵就是不能进入脑子,尽管他已经很努力想要集中精神。   往旁边瞄一眼,纪让礼低头在写东西,看起来没有在关注他。   于是在桌底偷偷摸出手机,打开搜索页输入关键字:   【室友是直男,忽然亲我的脸是什么意思?】   点击搜索后跳转出现的答案看似五花八门,实则千篇一律:   【张口老公闭口老婆,直男这么没有边界感吗?】   【朋友不熟时是高岭之花,熟了之后对我动手动嘴,要不要告诉他我是gay?】   【谁懂,前桌两个男生游戏惩罚亲得都拉丝了,直男真是没轻没重。】   【亲脸亲嘴都是直男常规操作,你意想不到的还有更多,最后一条一定要看!】   ……   没有勇气再看,温榆关掉手机塞回抽屉,世界观遭受到极大的震撼,结合纪让礼在上个教学楼前孟浪的直男行为,在他颅内形成剧烈头脑风暴。   熟了就会这样吗?   如果是,是否意味着这只是第一次,而不是最后一次。   难道以后每天都要来一次?   光是简单想象就觉得心脏超负荷,他闭眼艰难吐出一口呼吸,在下课铃响的瞬间转向纪让礼,表情严肃认真。   纪让礼瞥他一眼,合上书:“有话就说。”   温榆郑重点头:“对,我有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纪让礼:“嗯。”   温榆:“要通知你。”   纪让礼:“说。”   拐弯抹角再多终究要说回正题。   温榆深吸一口气,默默为自己鼓足勇气,然后一鼓作气:“不知道你们德国是什么习俗,但是在我们中国,亲别人脸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叫耍流氓。”   沉默。   周围人声喧嚣。   更突出他们的沉默。   温榆看见纪让礼的手指尖在桌上没节奏地敲了几下,感觉像是在不耐烦,又像表达一种烦躁,但从纪让礼的面部表情又什么也看不出来。   疑心是不是他话说得太重了。   毕竟流氓什么的,跟指着别人鼻子骂有什么区别。   真怕纪让礼会反骂他你才是流氓,他试图找补,把流氓替换成不那么直白的形容词,还没说话,纪让礼先开口:“我们也算?”   竟然没有骂回来?   温榆眼珠子乱转了一圈,又舔了舔干燥的嘴巴,嗯嗯啊啊囫囵地应:“算,算的吧,都一样。”   纪让礼面无表情看了他半晌,终于在铃响之前吐出一句“知道了”,随即收回目光不再理他。   知道了……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是“知道了会照做”,还是“知道了不过跟我这个德国人有什么关系”?   温榆捉摸不清,一时也不敢细问。   反正先那个,先走着看看吧。   ***   纪怀勉:【就说你没有经验,不懂的要多问哥哥。】   纪怀勉:【中国人含蓄,而且讲究循序渐进,事以密成,怎么能在确认关系的第二天就在公开场合亲吻对方?】   纪让礼:【不早说。】   纪怀勉:【抱歉,但是哥哥也没想要你会这么心急。】   纪让礼:【谁心急。】   纪怀勉:【好的。】   纪怀勉:【慢慢来,从牵手或者拥抱开始就好,礼物也是一样的道理。】   纪怀勉:【说到这里,弟弟,听说你在定制一辆整体全新设计的车,是送给温的?】   纪让礼:【嗯。】   纪怀勉:【不太合适。】   纪让礼:【合适,他喜欢车。】   纪怀勉:【哥哥的意思现在送不合适,不适配你们目前的关系进度,可以再等一等。】   纪让礼:【什么才算适配?】   纪怀勉:【小一点的吧。】   纪让礼:【那就戒指。】   纪怀勉:【?】   似乎有被弟弟的震撼发言震撼到,纪怀勉第一次在文字聊天时给对方敲出不礼貌的问号。   虽然为了维持人设又很快撤回。   纪怀勉:【先什么都不要送吧。】   纪怀勉:【给点时间让哥哥替你好好想一想,好吗?】   纪让礼:【随你。】   纪让礼:【事以密成是什么意思。】   纪怀勉:【不是每天都在和温交流吗?怎么中文退步成这样。】   纪让礼:【我们已经成事了,还需要秘什么。】   纪怀勉:【恋爱不算成,结婚才算,看来温暂时只想和你保持地下恋。】   纪让礼:【不可能。】   纪怀勉:【没关系,初次恋爱碰上这种情况,一时半刻无法接受可以理解,可以再慢慢看情况。】   聊天到此结束,纪让礼不想继续回复,单方面终止。   隔壁房间传出开门的声音,纪让礼知道温榆下午有一节选修课,放下手机,随手拿了一件T恤套上。   宿舍从午休就一直很安静,温榆不确定纪让礼在不在房间,回头看了好几眼才走到门口。   已经百分之八十确定大概不在,弯腰换鞋时却又听见了开门声,温榆一个激灵,抬头重重撞在门框上。   咚地一声闷响,温榆自己都听愣了。   痛感迟缓半秒才被大脑神经捕捉到,他当即紧捂住额头,纪让礼大步来到他身边,音色不悦:“脑子不带就想出门,这样也能撞到。”   温榆很想反驳,实在痛得说不出来。   纪让礼让他放手好检查皮肤有没有撞破,温榆放不开,现在只想蹲下把自己蜷成一团才好缓过这一阵。   谁知下一秒直接身体腾空,纪让礼干脆将他抱起来放在鞋柜上,强硬拉下他的手确认没有破皮后很快接替了他的动作,掌心盖住撞红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揉。   别人揉和自己揉的感觉不太一样,又或者是最痛的那阵已经过去,温榆缓了一会儿,很神奇地感觉到不是那么痛了。   他坐在鞋柜上,抬一点头就能和纪让礼平视,不仅额头是红的,鼻尖也是,眼眶也是,眼睛里湿漉的反光还要,看起来像眼泪要掉不掉。   纪让礼也在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很慢地逡巡一圈,将每一处都看得过分仔细,最后回到眼睛上:“想哭就哭,哭完再出门。”   “没有。”温榆迅速否认:“没有想哭,已经不痛了。”   “是吗。”纪让礼停止帮他按揉,手慢慢往下移了些,拇指指腹正好按压在他眼尾的地方:“那这里怎么是红的。”   剩下另一只手就撑在他身旁。   温榆总算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动作有多亲近,最近频繁失控的心跳又开始加快,呼吸却不由自主放慢。   是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被纪让礼的手掌贴着的脸颊要变红了,因为他能感知到那里正在发烫。   他说不出话,抬手紧紧握住了纪让礼的手腕,想要把他的手拉下去,又舍不得贴在脸上的触觉,下不了决心。   眨眼时感觉到眼尾睫毛扫过障碍物的阻力感,几乎是同时,他看见纪让礼喉结上下动了动,甚至按在眼角的力道也重了些。   空气密度在这一瞬变得难言,而温榆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油然生出一种直觉,直觉纪让礼现在想亲他,会在下一秒就亲他。   也许就像昨天在教学楼门口那样。   又或者不会完全一样,不是亲脸,而是亲别的地方,鼻尖,或者是眼——   他的胡思乱想没能走到终点,眼前陡然间一暗。   是纪让礼故技重施,拉过他的卫衣帽子扣在他头上,反裹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把,将他从柜子上抱下来。   还没等温榆回神,大门已经拉开了,他被外力直接转了个面向推出去:“超时了,不想迟到就跑快点。” 第三十四章   ‖值得被爱‖   好几次, 好几次。   毫无预兆拉进的距离,莫名其妙的亲密气氛。   好几次!温榆都感觉纪让礼那个眼神就是想亲他的意思!   虽然不排除他心里有鬼导致自作多情的成分。   难以招架这样的局面,他总是会大脑宕机, 会手足无措, 心慌,忐忑, 却又按捺不住心底生出的一点点期待。   可是每一次都期待落空。   纪让礼光打雷不下雨。   再次虽然更大概率是连打雷都是没有的, 一切都是他脑补太多。   毕竟胸怀纯洁室友情的纪让礼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富家大少爷又怎么能容忍自己一再耍流氓。   啊——!   好想找个方圆十里都没人的地方仰天大喊两百声。   一切万恶的源头都是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就不应该跟俞思讨论那些。   如果俞思没有轻飘飘用一句“喜欢”点亮他的慧根,也许他现在还能傻傻做一个没有脑袋的蒙鼓人。   那该多好。   悔恨, 可惜为时已晚。   温榆长叹一声, 无比丧气将下巴平摊在桌上,恹恹听前排同学兴致高昂地讨论周末讲座。   “我收到的通知邮件是礼拜六晚上七点半。”   “我是七点。”   “也许是老师故意, 为防你们跟上课一样总是迟到。”   “周教授的讲座我怎么会迟到呢。”   “我崇拜他很久了。”   “能同时精通物理学和机械工程学, 并且在两个领域都取得巨大成就,周教授是第一人吧。”   “周教授好像是中国人?”   “对,和温一样,都是中国人。”   “哇,那可真是巧, 温。”同学回头看他,敲敲他面前的桌子:“到时候你也会去的对吗?”   “应该吧。”温榆抬起脑袋。   他当然很想去, 周教授也是他的偶像。   但因为热度太高,能真正进入讲座现场的名额有限,还要提前报名。   不清楚甄选的具体要求是什么,即使专业成绩已经名列前茅, 温榆还是没有信心, 而且他到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去报名。   “温当然会去。”   另一位女同学笑着撩了撩头发:“昨天下午我去报名时看了报名表, 温和席勒都已经报名了。”   温榆一愣,忍不住坐直起来:“我已经报了吗?”   同学:“是的呀,报得还蛮早的,在前两页,你不知道吗?”   温榆迷惑摇头,完全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看来是席勒替你报了名。”同学笑眯眯:“你们还真是一刻也不能分开。”   “没有的事。”   否认这种话题已经变成温榆的条件反射,只庆幸纪让礼这会儿不在,真是生怕这样的话会传到他的耳朵里。   同学却不买账:“温,你不用害羞,大家都知道啦,你们一起回宿舍席勒不是还会帮你拎书包吗?就不要再否认了。”   “席勒真是好贴心啊。”   一位英国女孩感慨:“都不用说,不像我男朋友,总是要很明白地教他他才能懂我需要什么,这样还总有时候教不会呢。”   “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大家一开始都以为席勒是那种只会靠脸征服对方,冷冰冰的不体贴也不会照顾人的中下类型,没想到正好相反。”   “我很好奇你们的恋爱日常,温,你愿意跟我们分享吗?比如你们接吻的话通常是谁主动?频率如何呢?席勒私底下会比较黏你吗?”   越说越离谱。   小温同学已经听得面红耳赤,好几次试图解释,苦于找不到机会插话。   纪让礼赶在上课前回来了,坐下时前排的女孩儿们还没有全部回头,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地绕,笑得甜美又慈爱,充满意味深长。   温榆手心捏了把汗,暗暗祈祷她们千万不要像跟自己说话时一样对纪让礼口无遮拦。   或许刚才就不应该只顾徒劳否认,他想,让她们别把话拿到纪让礼面前说才是正事。   可这样又会显得欲盖弥彰。   怎么做都不稳妥,小温同学感到进退维谷。   “实验室定了。”纪让礼告诉他:“使用时间是今晚七点到十二点。”   温榆一心二用,哦了一声:“是最大的那间实验室吗?”   纪让礼:“嗯。”   温榆:“那我们吃了晚饭就直接过去吧,不回宿舍了,不然我怕时间不够。”   “是准备顺便约会吗?”   温榆最怕的还是来了,女孩儿分明听清了他们的对话,却故意曲解意思:“那五个小时确实是不太够。”   几个人都笑起来,唯有温榆忐忑极了,不安地观察纪让礼的脸色,生怕他会因为同学间流传的谣言而生气。   纪让礼偏过头,看到的温榆就是这副模样,小心翼翼欲言又止,为难地酝酿了半天,还是小声而坚定地在人前否认了他们的关系:“她们开玩笑的……”   某个猜想被证实,纪让礼很快收回目光,顺着温榆的意思不冷不热开口:“只是普通室友,没有约会。”   他否认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温榆还是感受到了难言的失落。   而且从说完那句话时起,纪让礼的情绪里就带上了一股的不悦,这份不悦没有反应在面部表情上,但坐在他身边的温榆可以明显感知。   更糟糕的是似乎都不大乐意搭理他了,靠在椅背随手转着笔,笔头咔哒咔哒敲在桌面上。   温榆试着用指尖轻轻碰了下纪让礼的手背,后者转笔的动作顿了一拍,还是没理他。   温榆苦恼起来,脑筋一转向女孩儿们借了一根皮筋套在手上,然后把手伸到纪让礼面前:“要看魔术吗,我给你变一个吧。”   说着,自顾自两只手一拍,皮筋就跑到了另一只手上:“看,我以前在孤儿院时候学的,是不是很神奇。”   被迫看完一场短暂蹩脚魔术的纪让礼总算有了反应——把皮筋从温榆手上取下来,然后评价:“幼稚。”   “我只会这一个。”   温榆惭愧:“学得时候才不到十岁,大人用来哄小孩儿的,是会比较幼稚……那你可以不生气了吗?”   纪让礼将皮筋还回去:“没到需要你来哄的地步。”   真的吗?   温榆对口是心非种人的脸色再次进行了一番仔细观察,发现好像的确是这样,至少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松了口气:“你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有大量。”   纪让礼没有接他的废话,在铃响时打开课本。   温榆也慢吞吞从书包里掏书,头一低下,被藏起来的表情就变得黯淡。   还是有点难过的,关于纪让礼会因为流言这么地生气。   就算不喜欢同性恋,不会喜欢他……那和他谈恋爱也不至于是这么招人嫌的事情吧。   ……   因为要避免噪音影响其他专业的学生,实验楼修建在东边靠围墙的位置,走过去很远,花了他们近二十分钟的时间。   到达申请好的实验室,里面已经有几组同学在开工了,内部面积实在大,组与组间交流都需要靠吼的距离,互相组别之间完全不会影响。   温榆他们今天的任务也很简单,做课题初始阶段的机械打印。   模型是提前做好的,直接导入就行,温榆负责放入即将被切削去除的原材以及适当改模,纪让礼根据实验室的机床版本监控完善精度。   零件精度较高,有一些复杂的内部结构,加工耗时会比较久,这就意味着他们有漫长的等待时间。   纪让礼坐在电脑前,趁这个时间打开了另一份实验数据表,这是他们下阶段要实验的东西,目前还只有框架雏形。   前期准备换温榆来填写的话,大概得先花上两天时间啃资料,但纪让礼并不需要,他看起来对这些早已经非常熟悉,在填写的过程中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思考。   这算不算家庭背景的优势?   从小对这方面耳濡目染,起跑线就比普通人前进了一大圈。   而纪让礼的优势又何至于此。   温榆坐在纪让礼旁边的椅子,面前的电脑没有开,他伏低趴在桌上,小狗一样面朝着纪让礼的电脑瞧。   瞧着瞧着,眼神就从电脑溜到了人身上。   心血来潮地,他喊:“纪让礼。”   纪让礼淡淡应了声,视线短暂离开电脑从他脸上扫过,又回到文档。   温榆抬起一点下巴,仰视着问他:“毕业以后,你是会进自己家的公司工作对吗?”   纪让礼:“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温榆又问:“会吗?”   纪让礼:“嗯。”   温榆哎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垂下眼,下巴重新搁回臂弯。   果然,这样的情况即使谈了恋爱最后也肯定会分开。   不同的国籍,家世的差异,在学校时还好,一出校门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各种现实问题层出不穷。   何况中国和德国离得太远,妥协方要付出的代价特太巨大。   他为这些感到失落,念头一转,又很快演化成为更深一层的沮丧。   想什么呢。   根本没有机会为这些苦恼。   他连经历分手季的资格都不会有,因为他和纪让礼根本不可能谈恋爱。   电脑屏淡淡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从纪让礼俯视的视角,可以看见他的脸颊被挤出肉感微微嘟起,鼻尖圆润小巧,往上是一对睫毛浓密的眼帘,以不规则的频率慢慢扇动。   他将屏光调暗了些,温榆的脸就暗了点,他将背景预色换成粉调,打在温榆脸上的光就变成了粉光,色泽类似甜甜圈中间夹着的淡草莓果酱。   温榆完全没有发现屏幕光时有时无的变化,只是沉浸在自己天马行空的臆想里,身上被披上一件外套时还没回神,直到视线被再熟悉不过的帽檐遮挡住。   “困了就睡。”   纪让礼收回手,说话时眼睛也一直盯着加工进度,专注得像从未移开过:“时间还早。”   外套和帽子都还残留着纪让礼的温度,温榆被包裹在其中,恍惚以为身体和精神一起像回到了最舒适的巢穴。   他想起那位英国同学的话——很体贴,都不用说,就能让你进入眼下最佳的生活状态。   说得一点没错。   可是纪让礼的优点又何至于此。   他还可靠,情绪稳定又实力超群,不管什么问题到了他面前都会被一再弱化,最后迎刃而解。   细心,耐心,会给自己十成十的安全感,看起来脾气差不好相处,了解之后就会发现根本不存在什么脾气差,再没有人比他更好相处。   自己所有情绪变化好像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安慰起人来口是心非,那张好看的嘴巴里鲜少能有好听话,却从不会组织出任何让他难堪或者难过的话,   也许有一点掌控欲过度,但对于习惯了遇事逃避,习惯了把自己常放在被动位置的温榆来说,这恰恰是最完美的相处状态。   他接受纪让礼对他所有的安排,喜欢对他亦步亦趋,喜欢被他牵着鼻子走,这是基于全身心毫无保留的信任,信任纪让礼所做的每一件事对自己来说都是最好。   太依赖现在的一切让他对必然到来的分别产生抵触,于是想和纪让礼继续呆在一起,希望相处的时间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最好无限拉长,想和纪让礼一直呆在一起。   要是纪让礼真的是他男朋友就好了。   他埋下脑袋,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此刻的沮丧不足以催生眼泪,却能让他陷落在自己灰色的小世界,顶着头顶濛濛雨垂头丧气,将不可言说的委屈和不甘都默默嚼碎咽下去。   怎么办。   他好像是真的喜欢上纪让礼了。   ***   俞思:【我知道呀。】   俞思:【你喜欢他,这不是很久之前就有苗头的事情吗?上次聊天时我们刚刚讨论过,你就忘啦?】   俞思:【你是成年人了,爱情来临是好事,开心一点。】   温榆:【要怎么开心呢?】   温榆:【我是喜欢上他,他却永远不可能会喜欢我。】   事情想通了比不像通还要难受。   纪让礼几乎是完美的,完美到就算全世界都喜欢他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自己呢?   无父无母的孤儿,胆小,懦弱,一到人前就紧张,说难听点就是上不了台面,解决问题的能力微乎其微,从小吃得哑巴亏比吃过的饭还要多。   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长处,唯一脑子还算灵活,可纪让礼也不笨不是吗?   这么看来,这大概是一场注定无望的暗恋。   偏偏他们还住在一起,还要一起上课。   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意味着要保持对视时脸不红心不跳,还要努力掩藏不能露出一点马脚。   一想到要每天看着喜欢得要命的那个人在自己眼前晃,而这个人永远也不会跟自己产生超越友谊的任何交集,温榆就觉得人生极致灰暗。   还有点想捏爆这个世界。   俞思:【为什么不可能?】   俞思:【小榆,你应该相信世界这么大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适当的质疑可以发现新世界,你不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喜欢上一个男生?】   温榆:【……】   温榆:【因为他跟我不同。】   温榆:【他是一位钢铁直男,非常抵触同性恋。】   俞思:【你是同性恋吗?你只是恰好喜欢上了一个跟你性别相同的人而已。】   俞思:【何况你那位姓董的朋友不就是吗?】   俞思:【我记得他来找你时你还曾探过你室友的口风,结论似乎不是这样。】   温榆:【所以我当时相信了。】   温榆:【但是后来我从他最好的朋友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才知道原来他是很讨厌同性恋的,当时会那么说,可能只是想在我朋友面前给我留面子吧。】   是非常偶然地一次听莫里茨说起,曾经有一个日本男人为了接近纪让礼,把自己伪装成直男并且性格礼貌内向,在纪让礼疏于防备时半夜脱光爬上他的床。   结果当然是被纪让礼毫不手软丢出房间。   听说这不是纪让礼被骚扰的唯一一次,却是众多骚扰中最骚扰的一次,堪称纪让礼厌同症加重的罪魁祸首。   俞思:【可那些都与你无关不是吗?】   俞思:【他对你好的程度无论从哪一国家的习俗来看都不止于简单的朋友界限,这是仅从你的转述就能得出的结论,而你是当事人,应该看得更直观才对。】   温榆:【他本身就很好。】   俞思:【那他是对周围所有人都像对你这么好吗?】   俞思:【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些关于你们的流言又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只讨论他和你,而不是讨论他和别人?】   俞思的文字表达出清晰明了的思路,那是温榆完全没有自信胆敢去设想的思路。   但是不得不承认,当这个逻辑被客观摆放在眼前时,他受到不轻的蛊惑,并且可耻地心动了。   唯有根深蒂固的顾虑性思维仍在挣扎,他总忍不住把事情往最坏的一面想:【也许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室友而别人不是呢?】   俞思:【你难道不是他亲自挑选的室友吗?】   俞思:【你看,从他看见你名字的那一刻起,你对他来说就已经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了,这意味着你完全可以成为他的任何一个先例。】   先……例?   这个词有很神奇的魔力,仅仅是看见,温榆就感受到心脏在被破土的期望所牵引,在激昂地回应,跳动越来越快。   是什么先例?   和同性恋爱的先例?   和他谈恋爱的先例?   做他男朋友的先例?   温榆:【我该怎么向他确认呢!】   温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他看着我,面对他的眼睛我肯定会什么也说不出来。】   俞思:【不需要问,他的眼睛会说出来,你现在已经不再是迟钝的小榆同学了,是会看答案的对吗?】   俞思:【小榆,自信一点,你已经比这个地球上至少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要优秀了,为什么不值得被爱?】 第三十五章   ‖我不是同性恋‖   名额名单出来了, 温榆和纪让礼的名字都在上面。   讲座当天报告厅大门外几乎被堵得水泄不通。   有不少没有获得名额的同学试图在走廊外旁听,不乏投机取巧分子想要浑水摸鱼溜进去,负责人应付不了, 不得不喊来学校安保辅助维持秩序。   温榆排在漫漫长队的中间, 在喧嚣环境下等待入场的时间里,无事可做无所事事, 入神地想着俞思同学说过的话。   可不是吗, 他天崩开局,从出生就是孑然一身,付出了比普通人多十倍还不止的努力才走到今天。   在国内长时间半工半读, 成绩依旧稳居首位。   德国交换生的名额竞争激烈, 他的竞争对手中不乏家境优渥从小德智体美劳全方面发展的同学,经过层层角逐, 杀出重围的最后获胜者还是他。   初来德国的日子不好过, 困难前仆后继,前期那么难熬也咬牙坚持下来了。   班里的同学来自全国各地,哪一个不是从小接受高质量精英教育,即使在这样群英荟萃的环境里,他仍旧可以保持成绩名列前茅。   甚至现在还有了一笔小存款。   他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即使忽视背后付出的一切,只看眼下的他, 也已经是普通人里足够优秀的那个。   甚至未来还有极大的可能变得更加优秀。   这样的他为什么不配被喜欢,又为什么不会被喜欢?   心情霎时多云转晴天,大晴天,阳光普照。   正好排到他们, 温榆将身份卡郑重交给门口的老师核对, 然后昂首挺胸进场坐下。   在他之后进来的人很自然在他身边落座, 温榆转过头,发现纪让礼若有所思在看他。   好熟悉的眼神。   温榆真是不想给纪让礼接话的机会,但只坚持无视了三秒钟就忍不住问:“又想说我像青蛙了吗?”   纪让礼缓慢摇头。   温榆松了口气。   纪让礼:“像被打了一管肾上腺素的水獭幼崽。”   温榆:“……”   小时候并没有机会看动物世界,温榆不知道水獭幼崽长什么样,也不太想去搜索以破坏当下美好的心情。   像就像吧,总不会比青蛙更差。   于是他礼貌回复:“好的,你也是。”   纪让礼眼尾微抬,似乎想说什么,不巧周教授在这时入场了,满场欢呼和掌声雷动。   他们的座位靠后,视野开阔但清晰度一般,温榆见状连忙摸出眼镜带上,抻长了脖子往前看,能够亲眼见到偶像真人的每一秒钟他都非常珍惜。   周教授全名周恪怀,年近五十看起来却更像四十出头,穿着有些老派的深色中山装,带细框眼镜,无论笑或不笑,面上都透露着一股让人想要亲近的慈祥和温和。   温榆此前看过周教授很多的线上采访,除了景仰和崇拜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心情,今天见到真人,竟意外觉得无比的亲切。   ——目之所及白人群里唯一的中国面孔,怎么可能会不亲切。   原来这就是他乡遇老乡的感觉吗?   温榆不禁感慨,真是妙不可言。   没忘记身边还有个从小背井离乡的半个中国人,他转向纪让礼企图寻求认同,却发现后者在他和周教授之间来来回回多看了好几眼,表情比刚才还要若有所思。   这是在做什么,温榆摸摸自己的脸,问他:“脸盲症发作了吗?”   有时候就爱说点讨骂的话,尤其是精神放松的时候,不过一般说完就后悔了,要立刻亡羊补牢避免自己被阴阳得很惨:“哈哈,其实是开玩笑的。”   谁知道纪让礼回他:“也许。”   “也许?”温榆错愕,扭头看看已经在调试麦克风的周教授,又扭回来看看他:“你上次不是说你没有……你真的有脸盲症吗?”   纪让礼:“没有。”   温榆:“那你说也许?”   “只是觉得你们挺相似。”说完这句,纪让礼顿了一下,才继续把剩下的说完:“指瓜皮和已经得道的瓜皮。”   温榆:“…………”   这就是亡羊补牢失败的后果。   温榆坚信自己会永远记住这个教训,以及再次唾弃当初那个提出“瓜皮言论”的,年少不懂事的自己。   演讲开始,从周讲授开口那一刻,整整两个小时,全场几乎鸦雀无声,只有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的此起彼伏的沙沙声。   温榆听得入迷,笔记本哗哗翻了好几页,新的一页眼看又要写满。   而且他沾了母语的便宜,周教授不会德语,全英文的演讲在涉及某些晦涩的专业名词时会自动切换成中文,让一旁的翻译来解释。   演讲的尾声,周教授说联合学校为他们安排了明天去一个老式机床车间进行参观。   “里面的机器年年久退休,早已经不能用了,但它们作为工业时代的标志,将被我们永远保存。”   “如今的它们已经蒙尘,无法再为我们的工业生产做出贡献,但它们所承载的工业时代的奋进与智慧永不磨灭,是机械工程发展的丰碑。”   “做好准备吧,同学们,去向那些已经老态龙钟锈迹斑斑,巨大而沉默的钢铁英雄们致敬。”   这不止让温榆感觉受益匪浅,更有热泪盈眶的冲动。   这就是他钟爱的专业,他现在热血沸腾,恨不得迅速投入行业奉献一生。   眼看周教授准备离开,温榆忍不住合上笔记站起来,眼巴巴望着周教学下了讲台,回头问纪让礼:“你说我能不能去向周教授要一份签名呢?”   纪让礼:“想要就去。”   温榆:“教授会不会觉得我这样行为很幼稚啊?可是我真的很想很想要。”   纪让礼:“你再犹豫,也许就真没机会了。”   温榆:“啊?”   纪让礼抬了抬下巴,温榆顺着望去,前排的同学已经高举书本追出报告厅大门,想来不用几秒,门外的教授就会被索要签名的学生团团围困。   “啊!”温榆箭步冲出去。   跑到门口一摸衣兜露出个“糟糕”的表情,想回头又怕一会儿错过要签名,进退两难浪费的时间纪让礼都过来了:“愣在这里做什么,签名不要了?”   温榆捂着衣兜着急:“我手环不见了,进场坐下的时候还在,不知道是不是掉到座椅下面了。”   纪让礼:“不戴揣着做什么。”   温榆反驳:“谁说不戴,我就是准备要戴的。”   “知道,我会去找。”   纪让礼单手扶着他的肩膀帮他转了个面向:“继续要你的签名去。”   纪让礼都这么说,那温榆就没什么顾虑了。   迷弟小温当即转身加入狂热粉大军,单手拿纸笔举得高高的,脚背挨了好几脚,想象自己是顽强扎根的老树,快被挤扁也坚决不后退半步。   等他终于要到签名,头发乱糟糟,外套也乱糟糟地从人堆挤出来,环视一圈没见到纪让礼人。   不会是手环找不到了吧,他有点担心了。   学术厅大门还没关,温榆胡乱扒拉扒拉头发,前脚刚踏进去就看见了纪让礼……和站在他对面背对温榆的男生。   猜想应该是老朋友叙旧,不便过多打扰,温榆本正想神不知鬼不觉把前脚收回再默默退出报告厅,就听见那个男生说话了。   一口纯正的英文,但温榆还是十分抱歉地听出了他的国籍:“我朋友说你讨厌我是因为不喜欢东方人,可是你那位室友不也是吗?还是说你只是不喜欢日本人?”   触发关键词:日本人。   日本人……   日本人?!   纪让礼一贯对类似这种纠缠不休的处理方式是无视,无论对方自我感动式撕心裂肺还是自作多情式黯然神伤,统统无视。   不一样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浪费半点时间,给个眼神都嫌多余。   但在抬头时,他看见了愣在门口的温榆,后者微微张着嘴巴,一脸明显误会了什么的惊疑表情。   “……”   闭了闭眼再睁开看向拦在面前的人,冷酷的脸上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隐忍:“不止你有病,你朋友也病的不轻。”   见他非但没有跟前两次一样直接离开,还破天荒接了自己的话,男生眼睛都亮了。   根本不管他是不是在骂自己,只管说想说的话:“你和你的那个中国室友,大家都传你们在谈恋爱,我不相信,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见过家里长辈的关系。”   纪让礼言简意赅,但只是回答一个问题就让他有种太给对方脸面的烦躁:“跟你有什么关系?”   男生:“我不相信!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懂,比我差太远,怎么可能哄你开心?”   “要这么说,是不是随便一本冷笑话集的价值都大过你,何况他本来就不需要懂什么。”   这张脸实在令人生厌到碍眼,纪让礼干脆掀起眼皮,目光越过障碍物,落在温榆身上:“就是笨到下雨不会撑伞,你跟他也没得比。”   男生表情凝滞,追随他的目光回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温榆后迅速转为崩溃,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会揉乱自己的头发仰天大叫。   男生:“不可能,你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   至此纪让礼全部耐心告罄,最后的眼神散发出完全不掩饰的冷漠厌恶,和他的话一起:“你也配?”   那位日本男生应该从未遭受如此直白的打击,傻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温榆被纪让礼带着很离开,总觉得自己的情况和那位同学也差不了多少。   不同的是他遭受的不是打击,是冲击。   纪让礼明知他在,明知他能听见。   说出那样的话放在以前,温榆肯定会以为纪让礼不是在故意气那个日本人就是在逗他。   但今时不同往日,得俞思大师亲自点化的小温同学有脑子了。   纪让礼是站在金字塔顶层的人,不可能会受委屈,更不可能需要屈尊从一个他讨厌的人身上找场子,按理来说他根本都不会纡尊降贵搭理那个人。   但事实是他搭理了,在发现自己之后,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不希望自己误会,当场就要把事情全部解决?   而且他中途看向自己的眼神,说的那些话,真的不是在向他解释吗?   是的吧。   他看见的就是这样!   俞思说过的,他可以相信自己读到的答案!   ……   俞思:【我说什么来着。】   温榆:【神医!】   温榆:【思思我真高兴,他不是第一次夸我,但是第一次表达这么直接,他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对不对?】   俞思:【也许不止一点?】   俞思:【我觉得你的设想完全可以再大胆一点。】   再大胆一点,那是多大胆。   温榆摸摸耳朵,抱着手机在床上来回地翻了个身。   也不能想,只是怕想得太多,和现实落差太大的话他会觉得很失落。   还是保守一点好。   温榆:【总之是一个很好的开端/握拳/握拳】   温榆:【但是我需要再收集多一点证据,他肯定还会露出蛛丝马迹的对不对?】   俞思:【什么时候,明天吗?】   温榆:【明天不行,明天我要去参观老车间!!!】   温榆:【/小狗乱蹦jpg.】   俞思:【是吗,恭喜!】   俞思:【怎么感觉你谈起车间比谈起你室友时还兴奋?】   温榆:【啊?没有吧……】   温榆:【很晚了我先睡觉,思思你快去上班吧。】   俞思:【OK,你晚安我早安/太阳】   实际上并没有睡觉。   温榆放下手机后在被窝里辗转反侧。   不清楚究竟是因为纪让礼还是明天的参观计划,兴奋到半夜才勉强入眠,第二天又早早醒过来。   下场就是一上大巴就开始意识昏迷,纪让礼就坐在他身边,他都很可惜地没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后排的同学在讨论昨天的讲座,即将前往的地方更让他们兴致高昂,从讲座的内容一直讨论到周教授身上。   “周教授真是厉害,我爷爷总说,中国人在学术研究上的执着和天赋一直是很恐怖的存在。”   “我妈妈也是工程师,也是周教授的粉丝,昨天我跟她通电话,她怪我没有替她也要一份签名。”   “不过周教授的英文好像不是很好?”   “这有什么呢?周教授又不是语言学家。”   “听说周教授的语言天赋不太行,不过物理工程学家没有语言天赋,和鱼儿没有滑板车的严重程度应该不相上下吧?”   哄笑声中,纪让礼摘下帽子,轻车熟路扣在靠着他肩膀正熟睡的某人头上,帽檐正好挡住从不透光的窗帘漏进来的光。   一个小时后,载着学生的车子陆续到达目的地。   所有人下车后才被告知他们被拆了队,一个老师和一个车间工作人员带领一队,依次进入。   不知道划分标准是什么,总是温榆和纪让礼被分开了,进去的顺序隔了整整三个队。   刚开始温榆还有些为这样的分队感到失落,但进入车间看见里面庞大的各色车床,这点负面情绪瞬间被抛在脑后,并且短时间内无法再被想起。   午餐是统一发放的面包,饼干,还有一点水果。   除了吃饭时间,温榆几乎没有坐下过。   全程跟着带队的工作人员,每一项介绍都听得无比仔细,笔记上不止有文字还画了零件解构,老师好奇看过一眼,对他竖起大拇指。   中途和纪让礼遇见过一次,本来他都没看见,因为对机床内部结构观察太专注,直到手里被塞了一小瓶水,回头才发现两个队伍撞在一起了。   后知后觉感到有些口渴,他当即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表示无比的感激:“你怎么知道我口渴了?”   纪让礼用纸巾帮他擦干净嘴边的水渍,然后团成团塞进他另一只手心:“很难猜吗。”   无比自然但亲昵的行为。   温榆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类似宕机的表情,但脸还没来得及变红,老师就紧急拍着手催促他们出发,要立刻前往下一个车间。   回到宿舍已经接近十点,精神亢奋了一天的温榆终于感到疲惫。   没有力气立刻洗澡,回房间把自己面朝下扔在床上,企图以这样身体与床大面积接触的方式将疲惫排出去。   就这样一动不动趴了一会儿,又窸窸窣窣从衣兜里掏出笔记本,支起脑袋翻看今天的学习成果,傻笑了好一阵,终于爬起来准备去洗澡。   一转头发现纪让礼抄着手靠在他房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   被发现了也没有一点尴尬要道歉的自觉,只是抛出一句:“当我不在,你继续。”   温榆感到不解,明明偷偷摸摸偷看别人的人不是他,为什么最后反而是他在感到尴尬。   这个人好可怕,他想。   还好自己喜欢他。   “不继续了。”他把笔记本郑重放在桌面正中央,恋恋不舍摸了两下封皮,然后说:“我要去洗澡了。”   纪让礼让出他可以过的位置:“这种小事不用报备。”   温榆:“……”   不过在温榆出去之前,他就被一通电话催回的房间。   纪怀勉的电话,跟他说了些公司和家里的事,最后问他:“要不要在公司给温预留一个职位呢,这样毕业后你们就可以直接入职。”   “不用。”纪让礼想也不想:“他不一定留下。”   纪怀勉:“他要回中国吗?”   纪让礼:“不清楚,还没问。”   纪怀勉:“那得找机会问一下了,哥哥也好替你们安排,中国首都那边我们也是有分部的,你的想法呢,是更倾向于去哪边?”   “没什么想法。”纪让礼:“看他,在系统录一个序列号就行。”   于此同时和房间隔着一条走廊的浴室里,洗完澡的温榆正陷入窘境。   ——进来时忘记拿睡衣了。   早知道不那么手快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   做了老半天的心理建设才下定决心喊纪让礼帮他送,硬着头皮喊了两声结果纪让礼没听见,直接瓦解他的心理建设。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光着冲回房间,赌纪让礼不会正好出来;二是披上挂在干区的纪让礼的衬衫再冲回房间。   二者本质相同,但大大降低了尴尬概率。   温榆选择后者不需要犹豫。   这个想法在被抓现行后更是坚定,远离赌博真是全人类应该刻在脑瓜里的至理名言。   两个人各占一个门口大眼瞪小眼,一点五秒后,偷衣贼埋头就往房间冲,被纪让礼长臂一展轻松捞回来,单手扣住温榆两只手腕再压回他胸前。   温榆垂死挣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两个房间之间的白墙,退无可退,瞬间人就老实了。   老实也不耽误脸红,为自己脑袋短路下的蠢蛋行径,以及眼下糟糕的姿势,很快变成一只熟透了老实水煮虾。   “跑什么。”纪让礼甚至另一只手还插在裤兜,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故意提醒温榆他现在没裤子穿。   要识时务,温榆忍了,狡辩:“没有跑,我正常行走。”   短促一声呵笑,完全可以理解为嘲笑。   然而就在温榆严重怀疑他会质疑自己“正常行走成这样是不是非人类”时,他出人意料地换了个问题:“穿我衣服是想做什么。”   这回可以正经解释了,温榆松了口气:“没有想做什么,我睡衣忘记拿了,总不能光着出来吧,多碍观瞻,浴室里又只有你的衣服。”   他观察纪让礼此刻的表情,尝试以此判断他的情绪,可惜什么也观察不出来:“你生气吗?那我给你道歉吧?”   纪让礼对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靠猜测别人有没有生气来决定要不要道歉,你这么礼貌?”   ……好像是这个道理。   温榆为自己的不礼貌感到羞愧,好声好气:“我的问题,那我也把我的衣服给你穿吧,你自己去挑一件?”   说这话时,他的脸上不自觉带上了一点理亏示好的笑,露出左侧不明显的虎牙。   脸是红红的,耳朵是红红的,再往下脖子和锁骨也是,其他看不见了,都藏进了衣服里,怀疑应该都是和露出的皮肤相同的颜色。   可怜巴巴裤子也没得穿,一双手也被控制,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自己却没有半分自觉。   纪让礼的目光并没有从眼前人的脸上移开过,眼神却发生了微妙变化。   这种微妙神奇地影响了周围空气里的氧气浓度,至少对温榆来说是这样,所以他的笑容慢慢收敛,又一次出现近日频繁出现的直觉。   并且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强烈。   过了会儿,他听见纪让礼说:“谁会接受这种道歉方式。”   接着才是自己的声音:“那要哪一种才行?”   “贿赂吧。”纪让礼说,然后用一个他听不懂的问题回答了他的问题:“靠贿赂走捷径,是不是可以算在循序渐进的规则之外?”   不只是整句听不懂,就连拆分的词汇都无法理解,因为纪让礼和他的距离忽然拉近了很多。   两边耳蜗嗡地一声,他的脑袋里就只剩下一句:“你是不是想亲我?”   怎么问出声来了?   没有时间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勇敢震惊,因为更震惊的就发生在下一秒——   纪让礼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   一触即分,拉开后的距离依旧亲密:“现在问这种问题是怎么想的,什么心路历程?”   什么心路历程,小温同学此刻没有心路历程,只有比烟花秀还精彩的烟花在脑袋里噼里啪啦炸开:“你亲我了……”   纪让礼:“我不能亲我男朋友?”   炸过头了。   还烧了CPU。   温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半张着嘴巴,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是从哪里……来的男朋友啊?”   纪让礼:“总不会是从你前男友那里。”   温榆:“前男友?我又不是同性恋,怎么会有前男友?”   看他的神情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的样子,纪让礼微微直起身,神情开始有些莫测:“不是同性恋?”   温榆:“不,不是吧?”   纪让礼:“刚来德国的时候,难道不是你在浴室跟男朋友打电话?”   “我应该只会给思思打电话啊,什么时候——”   啊,温榆突然想到什么,万分的不确定:“难道是说那个打着‘南朋友’旗号的小南瓜?”   纪让礼头又抬一寸,眉心出现明显的褶皱:“后来我问你是不是分手了,你为什么点头?”   温榆完全没有印象:“你问过吗?”   纪让礼:“等你从南郊回来那天晚上。”   提示很详细,温榆想起来那天他回来之后还冲纪让礼发了火,之后又因为愧疚给他做了第一顿饭。   但是纪让礼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分手啊,印象里只是在动筷之前问他洗手没……?   啊?   温榆人傻了,弱声:“我没有听清楚,我以为你是问我洗手没……”   难怪当时他会觉得纪让礼接的话很奇怪,原来他们之间的误会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   纪让礼脸色完全变了,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眉骨压着眼睑,却克制着没有收紧手上的力道,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异常平静:“除夕那晚,在河边跟我表白的人不是你?”   平静得可怕。   配上息怒不辨的一张脸更可怕。   万幸眼下的温榆大脑乱成一锅粥,头晕眼花没心思害怕:“原来那算表白……我只是想给你送祝福语。”   纪让礼:“那天在教室变魔术哄着我陪你玩地下恋又怎么解释。”   温榆:“怎么会和你玩地下恋,我,我以为你是听见流言生气了,想哄你开心……”   上一次这么漫长如处刑的沉默是发生在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还是纪让礼以为他已经回了中国却又在一周后发现他还呆在德国的时候。   纪让礼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温榆完全不知道,只知道纪让礼离开前冷脸将他推回了回房间。   被房间更充足的暖气包裹,温榆站在门后,久久不能回神。 第三十六章   ‖现在就在一起‖   学校附近的酒吧不全是热闹非凡, 总有一两个安静冷清的。   在这种环境下,就更能凸显莫里茨的嗓门巨大。   “什么?竟然就结束了吗?我还没有来得及出面就结束了吗?”   纪让礼放下酒杯冷眼看向他:“你出面做什么。”   “吃饭啊。”莫里茨理所当然:“而且我还没有来得及在温面前详细列举你的恶性,说尽你的坏话。”   纪让礼:“那还真是遗憾。”   “是吧?”莫里茨一声长叹, 越琢磨越觉得不可思议:“意思你以为发生的一切都是你单方面想象的结果, 温并没有暗恋你,也从没有要跟你告白的打算, 只是认真做着你的室友, 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你单方面地谈了一场恋爱?”   他的语速很快,配合德语独特的发音和节奏产生一种强有力的语言冲击,零星几位顾客都诧异地朝他们望来。   纪让礼扯起嘴角:“需不需要把你的幸灾乐祸昭告全欧洲。”   “我没有幸灾乐祸。”   莫里茨两眼一瞪:“这件事情太猎奇了, 尤其还是发生在你身上, 比我奶奶的猫半夜啃秃了我爷爷的腋毛还要猎奇,以至于我没有心思幸灾乐祸。”   纪让礼:“比不上。”   “比得上。”莫里茨坚持:“席勒, 这种时候你就不要谦虚了好吗?”   “我真是感到不可置信, 你这么聪明,究竟是为什么会相信大哥说的话?”   “大哥的脑袋里一半是工作另一半就是谈恋爱,平均一年可以爱上三个人,坠入爱河三次并且三次都溺水身亡,而这些都不会影响他来年再来三次。”   “从他看见中学时代的你在获奖后被同学排队表白就认定了你是男女通吃的万人迷, 随便谁出现在你身边都能被他打上暗恋者,这么久了你难道没有清晰认知?”   “他自己都乱成一锅粥, 曾经还信誓旦旦说过我喜欢你,说我在狂热地爱慕你,证据有模有样都能列满一张超市清单,你当时怎么不相信?”   纪让礼在莫里茨激情澎湃演讲到一半时拿起手机, 点开被放置在最醒目位置的APP, 数据显得空白, 设备未被佩戴。   淡蓝色的屏光映在他漠然的脸上,很快消失,手机熄屏后被再次扔回桌面:“谁知道。”   “看吧看吧,我就说你疯了。”   莫里茨端起酒杯正要放到嘴边,不过想起什么,还是转手跟桌上另一只杯子碰了一下聊表安慰,然后仰头喝尽。   “现在怎么办?”喝完的空杯子放回桌上,莫里茨愁眉苦脸,比当事人还发愁:“要恢复普通室友的关系,退回好朋友的位置吗?那样会有隔阂了吧,还能像以前那样正常相处吗?”   “你说温现在会不会觉得你脑子有病,怕被你继续骚扰而不想再跟你住一起?天,那我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吃到温亲手做的饭了?我也太可怜了吧。”   纪让礼:“没这个可能。”   “没哪个可能?难不成我还有可能被判给温?我觉得不可能。”   纪让礼的话模棱两可,莫里茨只能猜测:“还是说你们不可能继续正常相处?”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时间久了什么隔阂都会淡化,也许往后你们各自谈了恋爱,聚餐的时候还会把这件事当笑话讲出来。”   纪让礼脸臭声音也臭:“说了没这个可能。”   “嗯?”酒吧室内灯光太暗,莫里茨两手抓着桌沿,抻长脖子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纪让礼现在的表情:“难道是说恢复普通室友的关系这件事,没可能?”   纪让礼这次没有否认,莫里茨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真奇怪啊,温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对你有非分之想,也不会对你表白,困扰已经没有了你现在不是应该很开心吗?”   按照逻辑来说确实如此。   现实却是困扰变得更严重,十拿九稳的东西最终落空,这是纪让礼从未预料的结果。   平坦的大道即将走到终点才发现本质是泡影堆砌,被解开的误会重重击碎的声音都在嘲笑他狂妄不堪的自以为是。   原来从头到尾期待着这段关系的人从来不是温榆。   难以承受去细想精神被填满又被掏空的知觉,纪让礼用力闭了闭眼:“我没有说过他的告白是困扰。”   莫里茨:“可你表达出来的难道不是这个意思?现在又改口……席勒你坦白吧你真的是被动的吗?我看是你喜欢人家,弄得脑子不清醒——”   纪让礼:“那就当我是。”   莫里茨:“……”   一阵无言的对视,莫里茨从好友脸上看不出任何玩笑的痕迹。   他太了解纪让礼,从身份家世到脾气秉性,再到待人接物对人对事。   良好的家教掩盖不住天之骄子的高傲,习惯站在最高位去俯视,无论物质还是精神上的需求从来没有空缺,大部分人一辈子得不到的东西他应有尽有。   也正是因为这种了解,他才更加地感到惊讶,惊讶这样的人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更惊讶这样的话会被他表达出来。   有一种世界观被推翻重建的错觉,他摇着头,心情无比复杂:“我就说,我当初就说你总有一天会为温当牛做马,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完蛋了席勒,你全完蛋了,从最开始在留学生名单挑中温那一刻起,你就完蛋了。”   “你现在非他不可,他却已经绝无可能跟你表白,你的人生还好吗?可惜这不是一场游戏,我也没办法帮你回档重来。”   “说了要回档了?”   纪让礼眼底深邃,被失控局面短暂搅碎的东西最终归于沉寂,冷静得不像刚做出决定的神情。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曾改变过任何决定:“我又不是哑巴,表白而已,没必要非要他来。”   ***   一团乱麻的状态在温榆身上持续了很久,从纪让礼离开,到深夜降临,四下万籁俱静。   他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辗转想要找到一个让自己最踏实安心的姿势,徒劳半晌不得不承认,心不静怎样都不静。   层层叠叠的误会交织巨大的信息差,逻辑链复杂程度堪比人体血管分布。   怎么也想不到所有自作多情的直觉都是正解,他把纪让礼对男朋友的亲密照顾误解成信任,又在纪让礼已经跟他进入恋爱状态的时候还想方设法不露蛛丝马迹。   时间往前推,纪让礼也根本没有想当他爸爸,那句“同意了”,完全是误以为自己会跟他表白而化被动为主动提前给出的答案。   或者再往前推,哄生病的他睡觉,特意空出时间去动物园看他,引导他学会表达,不悦他和“前男友”联系,所有令他动摇陷落的时刻在纪让礼视角里都不过是必然的恋爱前奏。   甚至还能再推……   他们的误会由来已久,从他刚来德国就埋了根,因为无人看管野蛮生长,现在猛地被拔起,两个人都被泥沙灰头土脸溅了一身。   可是为什么呢?   纪让礼不是讨厌同性恋吗,为什么在误会他是同性恋之后还愿意帮他跟他住在一起,并且打算同意他的告白。   不对,不是打算,是已经同意了,还自顾自地跟他“谈”了长达一周的恋爱——   “!!!”   腾地一下几乎弹跳坐起,眼睛在漆黑的夜里睁得圆溜溜。   继俞思为他打通一根灵根后,他又靠自己悟出了第二根,一整个醍醐灌顶。   他都忽略了些什么?   纪让礼会同意他的表白。   纪让礼愿意跟他谈恋爱。   纪让礼喜欢他!   纪让礼也喜欢他!   最心心念念的事情答案已经非常分明,肯定到不再需要任何确认,堪称铁证如山。   天爷,两情相悦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为什么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狂喜席卷大脑,他兴奋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上涌到脑袋的血液胀得脸发烫,用双手捂住使劲搓了几下却越搓越烫,转而拿起手机。   想给俞思打电话吧,时差在正澎湃的大脑里过了好几遍没算出来,想给董晓清打,可是现在已经是德国时间凌晨一点,人家肯定睡了。   不如直接给另一位当事人打……打过去怎么说呢?   对了,纪让礼现在在哪?   会不会正生着气不接他的电话?   心情好似过山车,兴奋转瞬褪去一大半,被趁虚而入的不忐忑安占据。   后悔,为什么他不再聪明些,那样就可以在发现误会时直接先将结果认下,误会后面慢慢解释也是可以的吧。   当时为什么要否认呢?   明明都已经是恋爱关系了,他在坚持解释些什么?   何况他就是打算要在完全确认后表白的啊。   悔恨,悔青了肠子那么悔恨。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怎么办啊。   纪让礼不会被他气得太狠,一气之下不喜欢他也不回宿舍了吧?   ……明天上午还要做小组实验报告呢。   怀着惴惴的心情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提前了足足二十分钟出发,第一个到达教室。   五分钟后稀稀拉拉进来了几个人,把书往桌上一扔,脑袋一趴开始补觉。   又过了十来分钟,同学们陆陆续续都来了,原本空荡的教室变得拥挤。   温榆眼巴巴望着门口,在心脏快要沉入谷底的时候倏忽间眼睛一亮——终于从人群中找到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完全没有要遮掩的心思,从纪让礼出现那一刻,温榆眼睛就黏在他身上,一直跟随他踏进教室门,穿过过道,最后来到自己身边坐下。   人在身边了还是没有安心的感觉,反而因为一种难以形容的急切变得更乱,此情此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观纪让礼,从坐下起一直没有看他,书放在桌面,手机扔进抽屉。   铃响时,他才转向温榆,结果下一秒就捏着温榆的下颌帮他把目光放在讲台:“看我做什么,认真上课。”   教室里安静下来,老师站上讲台后打开投影,花费近十分钟长篇大论解释今天实验报告的分数评定标准,然后按照电脑随机排列的顺序要求小组依次上台,结束的小组可以先行离开。   温榆和纪让礼排在靠前的位置,结束后便一前一后离开了教室。   温榆像条小尾巴紧紧跟在纪让礼后。   从刚才起,纪让礼就表现出一副完全无事发生的样子,对一切只字不提,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温榆做的一场不存在的梦。   但温榆很确定那不是一场梦,所以更加感到不安,一般故事里这都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和平时没有区别在这种特殊时候就是最大的区别,他猜不透纪让礼在想什么,不单单指现在。   如果说一开始温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彻底变成了无从开口。   原计划今天报告结束后要一起去图书馆,这个计划定在东窗事发之前,温榆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确定纪让礼现在还愿不愿意继续执行这个计划。   越往外走,温榆神经越是紧绷,迈下最后的楼梯,他远远看见教学楼大门,感觉那里已经不是大门,简直是他的行刑台。   执行人是纪让礼,而执行的结果就是——   “还有点事,就不陪你去图书馆了。”   果然。   憋了半天一口气吐不出来了,温榆干脆梗着脖子直接咽下去。   “好”字出口的同时,大脑已经把所有糟糕的情况都设想了一遍,满心怅然,眼眶默默开始发酸。   ——又被塞进手里的一封信打断。   水雾氤氲在眼睛里要散不散,配上他红着鼻子懵圈的表情,像只刚吃完桉树叶昏睡不到两分钟被人一巴掌拍醒的未成年考拉。   纪让礼不明显地笑了下:“到了图书馆再看。”   “没写什么恐怖的东西,别这么自己吓自己。”   温榆愣在原地一直望着他背影消失,转身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迎面而来又从耳际呼啦啦溜走的风让他的情绪变得迫切,他握紧了信封,忍不住一再加快脚步,最后干脆变成一路小跑。   气喘吁吁到了图书馆,没有给自己预留喘气的时间,挑到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迫不及待打开信封:   【 温榆:   就不用问候语了,希望打开这封信的时候,你的心情不至于太糟糕。   至于糟糕的原因,我向你郑重道歉,为认识你以来所有无论恶意与否的揣测,和固执己见从未求证的误会。   当然想坦言的错误不止这些。   不该偏听则暗过度联想,更不该妄自尊大让别人的错误牵连到你。   为曾经让你在不知情情况承受过的所有负面情绪,我再次道歉。   至于误解你的原因,其实事情的最开始由我大哥提出来,时间甚至是在他亲眼见到你之前。   觉得很荒唐吗,我也觉得,不单单指我大哥,还有我。   开始虽然没有完全相信,却不可否认被这种猜测影响,现在回想,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对你存了别样的心思,所以忽视正常逻辑的判断。   我可以承认最初对你的确抱有同情的心理,但远不止同情。   毕竟比起同情,你所表现出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你更应该被尊重,被善待,被赋予能够与你的努力和天赋更匹配的生长方向。   至于后来如何发展,很抱歉我无法向你给出明切的界限,大概它被藏在潜意识里自然生长,无人管辖,直到根深蒂固才被发现。   又或许就像莫里茨说的那样,对于我而言,你的代名词从一开始就是特别。   温榆,我的确不是同性恋,到现在这句话依旧成立。   这么说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只是想要表达在我眼里你首先是你,你的模样,性格,言行举止,习惯爱好,这些之后才有“温榆”的名字,性别,和其他一切东西。   希望这样表达在你看来不会晦涩难懂,但我已经清楚,这意味着你是唯一的那个,你之外任何人都没有可能。   不好意思,中文没精炼到字字珠玑的程度,看不懂可以多看两遍。   至于还有什么需要向你道歉的事,除夕之后对你冷落和回避是不想让你难过,没想到会弄巧成拙,不仅没能避免让你难过,反而看不见你只会让我觉得时间很难熬。   现在应该知道了,我没你以为的那么聪明,否则不会到现在才明白那是我在需要时间接受现实,接受你对我的重要性。   事实就是这样,以为一直是我在迁就你,实际却是在冠冕堂皇满足自己,等待你的表白不是凭空臆想,纯属我的需求映射。   没有你,可能我一辈子不会意识到自己有这么致命的缺点,习惯高高在上被客观满足而不需要主动索求,以至于卑劣地把索求意愿转嫁给别人。   事情过错在我,如果害怕尴尬或者觉得难以接受,想要我搬走也没问题,我听凭处置,决定权在你。   除此之外还需要向你坦白一些事,包括擅自给你订了礼物,给你做了预备入职序列号记录,以及关于毕业后我们的去留都做了计划。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在最后一项把我排除,将它当作你的个人计划,加上其他作为补偿,不必感觉有任何负担。   但我会保留原计划,期限不定,直到在某个时间征得你的同意。   纪让礼 】   信很长,纪让礼的字很漂亮。   温榆看了整整三遍,才将信息全部录入大脑。   脸颊有些痒,他以为自己是哭了,摸了一下才发现只是单纯发痒。   他现在明明情绪很矛盾很想哭的,为什么没有哭呢。   纪让礼没有生气,没有不理他,一夜没回来是在哪里写了这封信,写了一个晚上吗?所以今天眼下的乌青才那么明显。   还有这封信的意思……是很喜欢他,要追他的意思吗?   是的吧?   一定是吧?!   明明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但是还是想听纪让礼亲口说,非常非常想,而且很急,现在立刻马上!   书本就没拿出来过,他拎上书包就跑,途中给纪让礼拨通了电话,对面秒接,但没有立刻开口,通话里一时只有他急促呼吸的声音。   接着纪让礼才说:“慢点。”   温榆接连哦了两声,总算想起打这通电话的目的:“纪让礼,你在宿舍吗?没有的话现在在哪里?”   纪让礼:“在宿舍。”   温榆:“好的,好的!那你先不要出门,等我一下行吗,我马上就回来了,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得到纪让礼肯定的回答,他挂断电话又一次加快速度,在大门口歇了十来秒,又紧赶慢赶上楼。   站在宿舍门前刚掏出钥匙,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纪让礼就站在门内,不动声色看着他。   比起来显得他好狼狈,但眼下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他现在只想问清楚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纪让礼:“听见了。”   温榆又喘了两口气,缓过来不少:“哦,那,那好巧,你是不是正要出门?”   纪让礼:“没有。”   温榆:“那在门口是做什么。”   “等你。”纪让礼直白得让温榆都愣了一下,却仿佛还嫌不够直白:“本来在房间,接完电话后开始坐不住,换到客厅也没办法,不如干脆在门口等。”   这些话完全就是串联信息的讯号。   看完那封信的第一遍温榆还有些不可置信,因为无法想象纪让礼亲口说那些话的模样,还有语气。   但是现在可以了。   就像这样,直白,从容,冷静,酷酷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所有的线条都很柔和,语气里也没有太多情绪,但字句陈述出来都带着让人信服的能力。   他的勇气受到极大鼓舞,纪让礼的言语和行动已经都这么坦诚,他需要给予更坦诚的回应才行!   所以他重重呼出一口气,问纪让礼:“你是不是想追我?”   “你的信我看完了,字特别漂亮,我没理解错对不对,你在信里面表达的意思是想追我对不对?”   纪让礼眼神微动,很轻地嗯了一声,没有给温榆任何反应的时间紧接着问:“介意被别人知道吗。”   “完全不介意。”温榆说   说完之后,明显能感觉到纪让礼骤然的放松,才意识他原来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从容。   紧张什么?   怕他介意被别人知道,还是怕他拒绝他的追求?   如果是前者也就罢了,如果是后者,那么他不介意送纪让礼一个更大的惊喜。   “不用那么麻烦了。”   这是纪让礼的原话,也完全适用现在的场景,所以小温同学活学活用:   “纪让礼我喜欢你,我们从现在就在一起吧。” 第三十七章   ‖可以,先抱一下‖   温榆心跳得很厉害, 在说完表白的话以后。   纪让礼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在听完他的表白之后。   温榆疑心是惊喜不够惊喜,惴惴之际忽然手腕一紧, 他被直接从门外一把拉了进去。   踉跄着差点要撞上纪让礼的瞬间双脚腾空, 后者直接托着他的屁股将他稳稳抱起来,转身就往客厅走。   “没听清, 再说一遍。”   这个高度都能俯视纪让礼了, 温榆吓得不轻,连忙俯身抱住他脖子,一直到纪让礼在沙发上坐下。   是就着抱着他的姿势, 他于是很自然坐在了纪让礼腿上, 跟他面对面。   过头了,姿势亲密得让温榆有些口干舌燥, 这种时候再看眼前的这张冲击力十足的脸只会加重病情。   他咽了口唾沫, 转开脸去盯阳台的窗户:“你刚刚说什么了吗?”   纪让礼双手托着他的腰,看他睫毛乱颤:“没听清楚你的表白,再说一遍。”   没听清楚怎么知道是表白的。   是故意的吧?   温榆忍不住转回来看他。   一对上那双眼睛,质疑的话立刻就说不出来了。   抿起干燥的嘴唇,干脆用手给捂住:“我说……我说喜欢你, 不用你追,我也很喜欢你。”   他捂得没用什么力气, 纪让礼一个仰头的动作就让他的手从自己眼睛滑到了嘴巴上,顺势在他掌心亲了下:“是吗,从什么时候。”   感觉手掌心被烫了下,温榆嗖地缩回手苍蝇似的搓了搓, 耳垂红得可以滴血:“干嘛问这么具体。”   纪让礼:“想听, 不行?”   “……不知道。”   犹豫是因为原本想说从一个梦开始, 转念觉得不准确,要往前说是从那场烟花开始,又还是觉得不对,应该再往前很多。   “反正,很久了。”   他最后耍赖:“纪老师别问我这么难的问题,我又不聪明。”   纪让礼不明显地眯了下眼睛:“点我?”   “诶?没有的事,你别做联想。”   温榆否认完开始转移话题,撑着纪让礼的肩膀拍了拍他:“你不是说回来有事,事情办完了吗?”   纪让礼:“办完了。”   温榆:“顺利吗?”   纪让礼空出一只手,握住他手腕最细的地方,食指指腹在突出的腕骨上轻轻摩挲:“不能更顺利。”   难得听纪让礼说出这种话,温榆好奇:“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等你电话。”纪让礼说。   温榆一愣,好奇变为怔忪:“啊?”   纪让礼:“事情就是等你电话。”   “……”温榆被堵成小哑巴。   没有人跟他预警过谈了恋爱会使说话难听的人嘴里开始吐象牙。   这样的纪让礼温榆有些招架不住,从而被催生出类似自卫的反骨:“那万一我没有给你打电话呢?”   纪让礼:“怎么不假设万一你在回来的路上被外星人抓走。”   好像是错觉,并没有象牙。   手机响了一声,温榆记得自己去图书馆前开了静音,那就不是他的。   纪让礼放开温榆的手,偏头打开手机,是一则短信消息,迅速浏览完毕后晚上,再次看向温榆,通知他:“你礼物到了。”   温榆:“是吗?是什么礼物?”   “一块手表。”纪让礼中途停顿,考虑排除一些不靠谱的建议,索性一次说完:“和一辆跑车。”   “O!”   不是喔的意思,指温榆嘴巴和眼睛的形状。   纪让礼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明显蹙眉:“不喜欢?”   这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吗?   有点见识但显然还见识得不够的温榆艰难咽了口唾沫,难得有主见地确定不是:“是不合适,怎么会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纪让礼:“因为是送你的,有什么不合适?”   明白了。   纪让礼的象牙和别人不同,有冷却时间,只能一阵一阵地吐。   好听,爱听,温榆揣着胡乱蹦跶的小心脏,但原则还在:“就是不合适。”   其中道理适合意会不适合言传。   ……好吧,其实是温榆一时想不出该怎么表达。   思来想去,最后想出个继“食不言”之后又一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思想:“你听过循序渐进吗?”   纪让礼一瞬间表情变得微妙又古怪。   看来是听过,那就好说了,温榆乘胜追击:“在我们的文化意识里,只有,只有比较不正当的关系,才会从一开始就送房子豪车这样的礼物。”   纪让礼:“哦,那正当的关系一开始该做什么。”   温榆:“就,就做正常的事?”   纪让礼莫测地眯起眼:“包括地下恋?”   “啊?不吧,又不是见不得人。”   温榆诧异与纪让礼离奇的想法,下一秒发现纪让礼现在的表情好帅,看得他心怦怦跳。   没忍住,捧住这张帅脸往鼻尖飞快亲了一下,对方还没反应,自己先脸红了,眼睛亮亮的:“不过可以包括这个。”   纪让礼一言不发跟他对视,在温榆完全放松警惕时又捏住他的下巴偏头在他脸上咬了一口,有些用力,带着一股恨恨的味道。   温榆被咬懵了,手里又被塞进了一支手机:“自己给莫里茨发信息。”   温榆愣愣:“发什么?”   纪让礼:“告诉他我们在一起了。”   好吧,这种事想要第一时间向好朋友分享的心情温榆完全能够理解,他把纪让礼的话直译成德语原话照发。   莫里茨也没有辜负好朋友的信任,消息回复特别快:   莫里茨:【?】   莫里茨:【又来?】   莫里茨:【是你向温表白了吗?还是臆想症潜伏太久最近进入大爆发时期?】   怎么这样说?   温榆给纪让礼看,问:“我能再回两句吗?”   纪让礼对让出手机支配权这件事完全零意见:“你随意。”   于是:   纪让礼:【其实是我向他表白的。】   纪让礼:【莫里茨,我是温/太阳】   莫里茨那边很久没有回消息,温榆猜想是正在为好朋友高兴而没空回复,归还手机:“那你现在可以陪我去图书馆了吗,我作业还没做完。”   刚说完,他坐着的一只腿忽然抬了下,于是整个身体被迫往前扑,又被始作俑者稳稳接个满怀。   纪让礼脸埋进他脖子,搂着他侧身倒进沙发里:   “可以,先抱一下。”   ***   通知过纪让礼的朋友了,温榆的朋友自然也不能少。   董晓清这个时间在忙,温榆只简单发了一句,祈祷没有打扰到他。   事实是他完全想多了,董晓清同学从绝不会把这种当成打扰,还会忙里偷闲抽空回复:【哇晒,好奇妙,我竟然完全不觉得惊讶!】   哈哈……   这样也算一种惊讶了。   温榆有些悻悻。   跟俞思说得比较详细,俞思听完沉默良久,感叹:“你们还真是……能再讲一遍吗?”   温榆问:“为什么?”   俞思:“我录个音,加入我的史诗级抗抑郁音频素材库。”   温榆:“……不了吧。”   温榆:“你呢,你和你的那个老板怎么样了,最近工作还好吗?他没有再骚扰你吧?”   “那倒没有。”俞思说:“我已经找他谈过,把误会都解释清楚了。”   温榆:“他接受吗?”   俞思:“放心,他怎么说也是个高学历海龟,不是那种固执到不能沟通的倔驴。”   温榆:“那就好,过去就行。”   俞思:“其实我不确定有没有过去。”   温榆:“这话怎么说?”   俞思:“他是没有再提那件事,但是……”   温榆:“嗯?”   “我应该没有感觉错误。”   说是这么说,俞思的声音还是带着几分犹豫:“他对我很好,有些特殊照顾的意思,但又没有明显表现出来,对我的态度也和对其他员工没有区别。”   “我上周刚升了职的事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我觉得也有他的手笔,毕竟我的对手是个一直挺趾高气扬的关系户,进来不到半年就连跳了两级。”   “你的感觉肯定不会错。”   温榆对俞思堪称百分百级别的信任:“这样的现状也不错,听起来你的老板是个好人,也许做这些是想补偿之前给你添的麻烦也说不一定。”   俞思叹息:“希望是吧,我下周跟他一起去出差,希望一切顺利。”   “希望你一切顺利。”   温榆在床上翻了个身:“我给你寄了礼物你收到了吗,香水博物馆的古龙水,不喷放在房间也很好闻。”   挂了电话,温榆以为自己今晚也会像昨晚一样失眠,结果两眼一闭原地昏迷,睡得前所未有的好。   因为忘记定闹钟还差点睡过了头,被敲门声叫声,迷迷瞪瞪钻出被窝坐起来发了会儿呆,下床拉开门。   “大哥找你。”   纪让礼单手插兜站在门口,另一手握着手机贴到温榆耳边:“打招呼。”   温榆下意识想接过手机,甚至没有发现纪让礼并没有放手,就这样捧着纪让礼的手背跟电话那头打招呼:“大哥早上好。”   纪怀勉找温榆没什么事,只是单纯想问候一下新的家庭成员,提前拉进一点距离,对这一点深谙哥哥秉性的纪让礼再清楚不过。   被迫应酬的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嘴里嗯嗯好好断断续续在应。   白白嫩嫩的小脸上表情既懵又迷茫,配上松垮的睡衣和乱糟糟的头发,像从鸟窝里探头的胎毛未退却大眼乌黑的炸毛小鸟。   纪让礼将这只小鸟从头到脚再到头赏析了两遍,用闲着的那只手碰了碰他的脸,很软,再曲起手指捏一下,更软,手感很不错。   温榆被捏得眯起一直眼睛朝他看过来,其实心思还集中在持续接通的电话上,说着“谢谢大哥”,表情呆呆的,更像了。   纪让礼张开手掌,虎口贴着下巴将温榆下半张脸全部捏住,看他被迫撅起嘴巴后笑了下,松开手,又转用指甲盖轻轻去碰他的耳垂。   那里是温榆的敏感点。   炸毛小鸟瑟缩一下清醒了不少,终于结束了纯粹单线程的状态,睁大眼睛:“唉好痒,别摸。”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安静了,温榆没反应过来,就听纪怀勉短促而善意地一声笑,问:“小榆,你们昨晚是一起睡的吗?   话题是不是转得太快了,刚刚不是还在说吃饭的事情吗?   温榆接不住这个话题,磕磕巴巴解释说不是,没有的事。   好在纪让礼很快将手机收了回去,把他推进卫生间:“聊完就去洗脸。”   好像并没有聊完,不过温榆还是听话乖乖去了。   纪让礼在温榆进了卫生间后将没有挂断的电话放回耳边:“你吓他干什么。”   纪怀勉表示很无辜:“没有的事,我只是问你们昨晚是不是睡在一起。”   纪让礼:“以后少说这种话。”   “好吧。”纪怀勉在这方面很听劝:“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妈妈和你姐姐,他们应该也会很高兴,尤其是妈妈,她大概会立刻打电话问候小温,给他准备多要需要托运的礼物。”   纪让礼就是清楚这一点,所以回答:“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之后再说。”   本质是弟弟的私事,纪怀勉一切听从弟弟的安排:“好的,对了,照你的要求给周教授发送的邮件至今没有收到回复。不排除有对方邮件堆积太多的可能,哥哥打算过两天如果还得不到回复就以集团的名义再发一份。”   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流水声,纪让礼闲闲望着门口:“嗯,不着急。”   电话刚挂断,温榆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牙刷,嘴巴周围沾了很多白色泡沫:“纪让礼,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了。”   纪让礼:“说。”   温榆:“预备入职序列号是什么意思?”   纪让礼走近两步,抱臂闲闲看他:“在公司内部为你提前保留职位空缺,毕业就能直接入职的意思。”   温榆:“不用面试?”   纪让礼:“不用。”   “哇……”温榆除了感慨只剩感慨,这种家族企业吗?好自由,好有实力。   “可是这样会不会有点草率呢?”他慢吞吞继续动着牙刷,声音含糊:“万一招来一个害群之马。”   纪让礼:“你以为谁来都行?”   温榆:“还有要求……万一我就不行呢?比如一不小心闯了个大祸把公司搞垮那种。”   纪让礼表情一哂,略带嘲笑意味:“是不是操心太多了,没有要把总裁位置让给你的意思。”   “啊,好吧,我只是提出假设。”   本来也没有想要当总裁,因为比起为全公司发展做决策,他有更想做的事:“那么具体是什么职务?可以随时参观各类车间吗?”   纪让礼:“你把机床搬回家里客厅慢慢欣赏都行。”   “!!”   温榆被震撼到手抖,一不小心把一点泡沫糊到了脸上。   纪让礼看见,顺手就帮他擦了,接着低下头,嘴唇在刚擦干净的地方很轻贴了下。   “动作快点,迟到别怪没提醒你。” 第三十八章   ‖你有什么我喜欢什么‖   上次实验报告的小组评定很快出来了。   整体平均分被压得很低, 通过率更是低得要命。   过关的小组数量不足一半,温榆和纪让礼的过关分数不算高,在总排名里竟然已经在靠前的位置。   “好可怕。”温榆捧着通过单走下讲台回到座位, 越看分数越觉得后怕:“差一点就要被打回去重做了, 怎么会一到考试就这么严格,难怪挂科率高。”   纪让礼从他手里接过评定单, 扫了眼分数分布情况:“你以为德国留学的恶名是怎么传出去的。”   “以为只是期末考会卡得比较严格。”   温榆拍拍胸口以压惊:“还好我们过了, 可以继续进入下一阶段,接下去得更努力才行。”   教导在台上继续派发评定单。   上次邀请温榆入队不成的印度同学和英国同学最后还是锁了两人队,领完单子前者脸都绿了, 后者虽说没队友那么喜形于色, 脸也臭得蛮明显。   温榆一看就知道他们被打回重做了,虽然知道这样不好, 但实在很难保持嘴角平整。   纪让礼单手撑着脸看他, 在那二位走下讲台时将评定单重新递给温榆。   此刻无需言传,温榆即刻意会。   接回单子有模有样地举起,挂科二人组即将路过,他叹了口气,切换语言系统:“怎么过了呀, 上次的实验室不能用了,又要匹配新的实验室, 你说我们能申请到吗?”   纪让礼:“单人项数据第一,你的申请序列在前。”   温榆:“噢我的上帝,我居然是第一吗,那真是太好了, 我们一会儿下课就快去申请吧。”   纪让礼:“可以。”   两个人一唱一和, 声音不高不低, 正好足够让过道的人听见。   印度同学脸色由绿转青再转黑,走远之后,隐约还能听见他们相互指责的争吵声。   温榆绷不住,评定单放在桌子,脸埋进去开心得肩膀都在抖。   纪让礼评价:“这么记仇。”   温榆转脸看他,笑意未散,右半脸颊压在桌上:“你不吗?”   纪让礼:“不。”   温榆才不信:“可是你给我递单子了。”   纪让礼:“夫唱夫随而已。”   “……”哎呀。   温榆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后默默转了脖子看向另一边,拿颗圆润的后脑勺对着纪让礼。   过了好一会儿坐起来了还是不看他,耳朵红红的,却好像已经忘了刚在在聊什么,拿起单子做认真研究状:“时间好紧迫啊,我们要不现在就去定实验室吧。”   ***   第二阶段的实验要更复杂,无论是实验需要提前准备的参考文献,实验时的机械耗材,还是实验全程产生的庞大分析数据。   他们几乎连续一周天天呆在实验室,最早也是10点后才能回宿舍,温榆回到房间倒头就睡,梦里一掀被子全是数据。   第一层数据解析出来的那天晚上,温榆简直要喜极而泣,激动地一把抱住纪让礼手臂:“成功了,我们的方法没有问题堪称完美,可以放心大胆继续往下做了。”   他们面前就是一米多高的操作台,纪让礼弯腰在稿纸上填上数据,随即切断电源,拿起水瓶拧开瓶盖。   喝时被温榆的动作带得两次没对准瓶口,也纵容地没说什么。   温榆沉浸在实验成功的喜悦中,很快放开纪让礼,转而拿起填满数据的稿纸美滋滋欣赏:“虽然二阶实验耗时很长,但是我们已经取得阶段性进展,真是可喜可贺。”   纪让礼拧上瓶盖将水瓶放回原处:“怎么贺,是不是该有点阶段性奖励。”   “嗯?”温榆疑惑:“奖励谁?它吗?”他指着面前风扇刚完全转停的运载机械。   纪让礼:“我是指实验?”   温榆:“难道不是吗?”   纪让礼面无表情看着他。   温榆一脸愚蠢的天真,半天才噢了声,若有所思但不太懂:“原来谈恋爱还要讲究这个。”   纪让礼:“这难道不是你们中国的规矩?”   温榆被反问懵圈,他并不知道中国有这个规矩。   不过没有反驳,毕竟有一些规矩就是这样,只有内行人才会懂,他在中国的时候一直很外行。   也是因为不懂规矩,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试探着询问:“如果我说没有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   纪让礼抱着手臂靠在桌沿:“又不会吃了你。”   说着不会吃,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一双攻击性十足的眼睛就这么垂下来定定一直看着他。   感觉是在欲擒故纵。   越感觉越像。   但是看穿一切的小温同学还是可耻地中招了。   偷感十足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同学,确认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他挪得更近了些,捧住纪让礼的脸仰头飞快亲了一口,亲在嘴巴上。   啵的一声,特别轻,可温榆觉得好响亮好大声,并且极有可能被其他同学听见了,因为——   “温。”隔壁组的女生在挥手喊他。   温榆做贼心虚,心脏都要蹦出来了,迅速拉开两人距离,装模作样在纪让礼耳朵上拍了拍:“嗳呀,咦,是,是哪里来的灰尘呢?好奇怪啊。”   女同学见他好像没听见,干脆走过来:“看你们已经做完了,可以把这个电压器借给我们用了一下吗,十分钟之后就还给你们哦。”   原来是借东西。   看这事闹的。   温榆干笑两声,说当然可以,然后拔了电源大方递给她:“我们暂时用不到了,明天再还也没关系。”   女同学高高兴兴道谢离开,温榆目光从她背影收回,还没吐出一口气,脖子上方忽然被捏住,纪让礼弯下腰,在他耳根蹭着亲了一口。   热气喷洒在很敏感的地方,温榆一时间整片背脊都麻了,血液冲上天灵盖,然而纪让礼已经放开他重新站直,眉眼间多了一丝隐晦的愉悦。   温榆紧紧捂住耳朵,磕磕巴巴:“你,你怎么……”   纪让礼反咬一口:“不是你的意思?”   温榆错愕:“我哪有?”   纪让礼:“拍我耳朵难道不是暗示?”   “……”很难解释自己只是在欲盖弥彰,借口半天想不出,水煮虾同学只能很没底气地否认:“反正不是。”   纪让礼:“哦,那就当我礼尚往来。”   温榆哽住半天说不出话,只好拿起稿纸继续研究,自己嘀嘀咕咕:“我又没说要奖励……”   纪让礼听见了,侧目看着温榆上下乱飞的睫毛,眉尾轻扬。   “明天就要进入下一阶段实验,今晚得快一点把资料准备出来才行,可能要在实验室呆到十一点了。”   纸质的材料检查过一遍,温榆把电脑打开递给纪让礼,发现他还在低头看手机:“你在发消息吗?”   纪让礼嗯了一声,将手机收起,接过电脑转身:“去那边弄,去搬张椅子过来。”   角落里就有一排备用的,温榆小跑过去还没开始搬,意外接到莫里茨电话:“怎么了,这个时间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莫里茨:“温,我问你,你和席勒刚才在做什么?”   温榆回过头望,纪让礼已经在桌前坐下敲键盘了:“在实验室做实验啊,怎么了吗?”   莫里茨狐疑:“绝对不可能,你们肯定干了什么其他的。”   这么肯定,难道偷偷在他们的实验桌上安装了监控?   温榆摸摸脸,又开始心虚:“怎么这么问,不要冤枉人,我们可没做什么……”   莫里茨:“那为什么席勒突然转了我一笔钱让我去帮他庆祝,还说自己今晚没空,温,你究竟奖励他什么了!”   温榆:“…………”   都是漫漫实验路上的小插曲。   因为在接下去的时间温榆已经直接化身旋转陀螺,忙得根本没有时间理会别的任何事。   尤其学校新采购了一批实验器材,全新,而且是目前最新科技,温榆一心扑在上面,眼睛里彻底装不下其他。   莫里茨虽然没有跟他们在一个实验室,但自从上回的庆祝事件之后就时不时过来串门,以旁观者的身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凑到好友跟前幸灾乐祸。   “好可怜哦席勒,男朋友眼睛里只有机器没有你,只有到了晚上,温才会把你当成机床替代品抱着入睡对吗?”   “想多了。”纪让礼低头翻着资料,看起来完全不受魔法攻击:“晚上也没一起睡。”   “?!”莫里茨惊叹:“你们还没有睡到一个房间?不可思议,而且你是怎么做到把这种事情理直气壮说出来?脸皮好厚。”   纪让礼:“中国人含蓄。”   莫里茨:“就是你不行,需要我帮你出出主意吗?”   纪让礼:“比如?”   莫里茨:“比如装装可怜,告诉他你的男朋友已经太久没有陪伴你,你很孤独,很心冷,需要很多爱才能够温暖。”   纪让礼终于愿意理他一眼:“你就这么通过让你女朋友内疚的方式给自己牟利的?”   莫里茨:“哈?你这是什么口气?情趣而已你做什么看不起我,不听算了,继续独守空房吧你!”   纪让礼一声嗤笑,收回目光将资料又翻一页。   莫里茨气氛盯着他看了半晌,眯了眯眼,忽然说:“还是觉得你不是这么光明磊落的人,我要去让温小心些,你一定没憋什么好屁。”   “去吧。”纪让礼丝毫不在意:“他只会觉得你有病。”   ……   吃过晚饭还要继续去实验室,但需要先回宿舍一趟,拿一下充电器和实验需要用到的电池。   回宿舍的路上刮了很大的风,把温榆头发吹得乱飞,昂头看了一下天空,乌云跑得飞快。   “早上看是大晴天,我还不信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暴雨的事。”他说:“看来天气预报还是很可信的。”   纪让礼:“巧合罢了,不可信是大多数。”   回到宿舍,温榆动作很快地率先收拾好,看纪让礼还在房间没出来,他就去了厨房吃葡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冰箱保鲜区已经被快葡萄和葡萄蛋糕完全霸占,日期新鲜花样繁多,全是纪让礼一人采购。   房间里,纪让礼收好东西拔下充电器,缠绕充电线时站在窗前往外看,树枝被吹得乱晃,乌云比刚才更加密集,一场暴雨将至。   缠完将最后的线头塞进线圈,他伸手将窗户往外推开,感受到冷风争分夺秒灌入后,转身离开房间。   接下来三小时又是一场酣畅淋漓沉浸式实验的过程。   温榆身体累得快要昏厥,精神却很亢奋,回宿舍的路上还要喋喋不休说着刚才机械齿轮带动一号电机成功的事。   纪让礼搂着他的肩膀,伞面倾向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   材料都由温榆抱在怀里,被他慎重塞到衣服里保护得很好,没有沾一点雨水,回到宿舍后正打算都放回房间,却被纪让礼叫住:“放我房间去。”   好的,以为是纪同学还要研究点什么,温榆丝毫没有怀疑,调转脚步推开纪让礼房门,只一眼就呆住了。   好一会儿他转过身,看向刚拿了水从厨房出来的纪让礼:“怎么办,你的房间好像不能睡了。”   确实不能睡了,雨从窗户被吹进来,地板湿了一层,书桌湿了一层,靠近窗户的床也未能幸免,枕头上还躺着半片树叶,更显萧瑟可怜。   纪让礼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往里看,并没有多惊讶的样子:“小事,睡沙发就行了。”   温榆真的觉得纪让礼的情绪很稳定,心理很强大,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这么面不改色,他佩服得不行。   但是睡沙发什么的还是:“哪里能让你睡沙发,万一睡不好怎么办,明天还要做实验的,你跟我一起睡吧。”   纪让礼喝了口水,很淡定地表示没有异议:“可以。”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迟钝是一类人生来具有并且无论吃多少亏都不一定能磨掉的天性。   而小温同学就是此类人中翘楚。   纪让礼已经洗完澡先进房间了,温榆进入浴室洗到一半忽然后知后觉,他现在和纪让礼已经不是普通的室友关系,再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是否哪里不合适?   可又似乎这样才是最合适。   问题是他真的能很好地应付这种合适吗?   完了,不能好了。   一切速度在此刻减缓三倍。   慢吞吞洗完澡,慢吞吞吹干头发,慢吞吞刷完牙,没事找事地来回路过房间三次。   最后一次终于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大步迈进去。   房间只开了一盏暖黄色台灯,纪让礼还没有睡,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温榆脚步也没有抬头。   温榆的勇气实在气短,只足够支撑他走到床边就焉了。   偷瞄了纪让礼好几眼,俯下身轻手轻脚往床上爬,试图在纪让礼不注意的情况下钻进被窝原地入睡。   刚把另一只膝盖也挪上床,一直对他视而不见的人忽然扣住他手臂往前一拽,温榆毫无招架余地,整个人趴在纪让礼身上,被抱了个满怀。   纪让礼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又不是不让你上床,偷偷摸摸扮什么掉毛小猫咪。”   温榆脸就埋在纪让礼胸口,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扮猫不行那就扮乌龟,保持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结果纪让礼也没动,就这么心安理得抱着他继续玩起了手机。   温榆:“……”   憋不住,他把脸侧向一边吸气又吐气,纪让礼的心跳震得他脑袋嗡嗡的:“我们今晚就这么睡吗?不太,不太好吧?”   纪让礼:“那你教教我跟男朋友该怎么睡。”   温榆答不上来,在沉默中保持窝囊,甚至已经开始设想就这样坚持到纪让礼睡着,他再慢慢爬下去。   还好纪让礼良知尚存,没给他窝囊到这种地步的机会,手臂箍着他的腰翻了个身,两个人的姿势变为面对面侧躺,纪让礼问他:“这样满意了?”   “……满意了。”   温榆说完,开始缓慢调整自己的个人姿势,从侧躺到平躺,看见的全是天花板,心一下就静了。   纪让礼好像没玩手机了。   那是不是应该聊点什么?   “你检查房间了吗?”他问纪让礼。   纪让礼:“嗯。”   温榆:“资料没被弄湿吧?”   纪让礼:“没有,放在抽屉里。”   温榆:“那就好,其实你可以把资料都放在我房间,这里总是刮西北风,放在我的房间就算忘了关窗也不会弄湿。”   纪让礼:“嗯,下次。”   温榆:“好的我先帮你记住,对了,我们隔壁实验室新购的发动机床你去看过吗?我去看了下,是全新的造型,体积更小,但是精确度比上一代的更高更——”   ?   没话说了,他被捂住了嘴巴。   还好眼睛还在,他以眼神表达疑惑。   纪让礼完成手动闭麦后泰然收手:“跟男朋友躺在一张床上聊机床,你什么癖好。”   怎么能用癖好这种词?   好吧,这么说是有点奇怪。   原本只是想找一点话题,一开口就刹不住车了。   “那聊什么?”温榆虚心求教。   纪让礼:“自己想。”   自己想的话,那就:“可以问比较矫情的问题吗?”   纪让礼:“问。”   温榆:“你都喜欢我什么?”   纪让礼:“你都有什么。”   温榆:“啊?”   纪让礼:“你有什么我喜欢什么。”   好像在说绕口令,但是温榆听懂了。   这是象牙!   很高兴:“谢谢!我预感到你的回答会好听了,没想到这么好听,毕竟我一直感觉我挺一般的,虽然自信爆棚过一段时间,但现实很难忽视。”   纪让礼:“现在是在跟我客气什么。”   温榆:“这算客气?我客观陈述。”   纪让礼:“那就客观陈述,我也很一般。”   “你哪里一般了?”   温榆忍不住重新转为侧躺,跟纪让礼面对面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闭起了眼睛:“你好得不得了,全方面的,而且我有太多需要感谢你的地方了。”   纪让礼:“不如你劳苦功高。”   温榆:“我哪里劳苦功高?”   纪让礼:“努力学习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吃完了所有苦头把自己送到我面前不算劳苦功高?”   温榆:“……”   一时不知道是在被夸还是被损,温榆最后决定只捡好的听:“再次感谢,很少有人这么夸我。”   纪让礼:“别人都怎么夸的。”   温榆:“没人夸我啊,除了我朋友。”   纪让礼:“不是一直考第一,你同学不夸你?”   “那些应该不算吧。”   温榆盯着纪让礼的睫毛:“他们都很敷衍,除开考试,其他很小一件事也会夸,而且要反复夸,夸得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让礼的睫毛真的很漂亮,不卷不翘但是很长很浓密,闭上的时候尤其明显,温榆看得入了神,冷不防那双眼睛在下一秒忽然睁开。   “是吗?”纪让礼问,被子底下的手很自然地帮温榆顺了顺衣摆,然后搭在腰上:“都是些什么小事。”   甫一对视,温榆就变得有些磕绊了:“就,就是到校比较早,听写正确率高,或者新买了笔和本子之类。”   纪让礼:“哦,还有吗。”   温榆:“还有……就是我教他们做题的时候?但是那些题很简单,我感觉他们其实是会的,毕竟他们之中有好几个平时成绩都不错。”   纪让礼:“你觉得是为什么。”   温榆:“不清楚,没问过,大概是享受接受教诲的感觉吧。”   纪让礼沉默一阵:“长得如何。”   温榆:“谁。”   纪让礼:“经常夸你,找你问问题的。”   “应该还可以吧,中学时大家都长得差不多。”   温榆答得心无杂念:“还要穿校服,就更看不出多大区别了。”   纪让礼:“家世呢。”   “这个不了解,我其实和他们来往不多,因为我很忙,不上课的时候还要兼职。”温榆说:“反正肯定不如你就是了。”   说完这句,他忽然意识到这样对比是一个很好的描述方式,很形象,就又补充了一句:“长得也都不如你。”   纪让礼的神情在听完他一系列陈述后变得略显微妙,总体来说眉头舒展,由此温榆猜测纪让礼应该只是在跟他闲聊。   温榆:“你对我的同学很感兴趣吗?”   “一般。”纪让礼问题接回答:“毕业之后有没有再聚过。”   温榆小幅摇头:“没有,也许他们聚过,但是从来没有人邀请过我。”   纪让礼:“没邀请最好,那种聚会很无聊,没有价值的老同学也不需要保持联系。”   温榆对这话十分赞同:“我也觉得,我在班里没有很要好的朋友,去了也只会一直坐在那里尴尬,所以希望他们已经彻底忘记我,千万不要邀请。”   纪让礼:“邀请的话拒绝就行。”   温榆:“我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   纪让礼就近关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温榆被一条手臂亲密又从容地揽住腰,掌心贴在尾椎靠上。   他看不见纪让礼的表情了,只能听到声音:“不过你现在在德国,邀请了也没用。”   有些话一语成谶。   没过两天温榆就接到通知,之前在国内申请的优等生特项资助下来了,要他回国一趟采集更新个人资料。   与此同时,他收到了高中时班长的消息,非常热情地询问他三天后有没有空,他们在琬城将有一场同学聚会。   他没办法以自己身在德国的理由拒绝,因为班长很精明地在提出同学之前先问了他的行程,他已经把这两天就要回琬城的消息全部透露。   欲哭无泪地将这条消息转发给纪让礼,后者保持正在输入良久,最后只发回复了一个表情:   【/微笑】 第三十九章   ‖检测不到我想念你‖   回国那天是纪让礼亲自送温榆去的机场, 驱车时间一小时,为此小纪同学还特意请了一个上午的假。   温榆本来很关心他落下的两节课能不能补上,毕竟小纪同学同时还肩负了帮他详细记录这些天里每节课重点笔记的重任。   但当他坐上那辆停在小树林的, 纪让礼固定车位上的, 颜色高调大气,造型爆炸炫酷, 内饰更是惊为天人的全新二座跑车时, 一切身外之物都被抛之脑后。   “你又换了新车吗?”   “怎么会有这么帅的车。”   “是你们家研制的最新款吧?”   “看起来好高端啊,可以冒昧问问市场售价多少吗?”   纪让礼:“零。”   温榆:“啊,什么意思?”   纪让礼:“非卖品的意思, 本来就是送你的礼物, 从里到外全定制款,地球上就这一辆。”   温榆的嘴巴缓缓张开,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原来这就是被他拒绝的那辆礼物。   好像没有什么好说的, 只庆幸纪让礼当时没有把这辆车的外观照片随信附上,否则他可能就没有拒绝的力气了。   和前两次一样,他安分做了一会儿就开始忍不住问一些和车子设计理念及各项性能相关的问题。   又和前两次不一样,纪让礼越来越高冷了,几乎不回答他的问题。   把心痒难耐的男朋友送到机场, 纪让礼淡定围观温榆下了车还心心念念恋恋不舍的模样:“写你名字了,跑不掉, 回来再慢慢研究,顺便带你考驾驶证。”   “认真的吗?不了吧还是。”   温榆好险没有被帅车完全冲昏大脑:“你们德国的驾照好难考,而且换中国驾照很麻烦的,我先坐坐就好, 等我回来你还会开他载我的对吗?”   纪让礼表示无所谓:“你的车子随便你, 我反正已经是你的固定司机。”   听他这么说, 温榆感动又激动,被拉起手时还在无比爱惜地抚摸车子后视镜,听见很轻一声咔,转过头才发现纪让礼已经帮他把手环戴上了。   全新的一只,跟上次是不一样的款,从黑色变成了白色加淡蓝色边框,整体更小巧,造型也更流畅漂亮。   温榆凑近眼前仔细观察,发现表带打扣的位置还印了一只很呆很可爱的Q版毛茸茸企鹅脸。   “这也是你们公司的产品吗?”他好奇。   纪让礼收回手插进裤兜:“嗯。”   温榆:“我以为你们只做汽车。”   纪让礼:“汽车从来不是科技的单一表达形式。”   好吧,温榆为自己狭隘的知识面略感羞愧:“那这个和上一个除了外观,还有什么不同吗?”   “功能会多些。”纪让礼说:“自己把它和手机绑定一下,回去之后会每天给你打电话,忙的话不一定非要接,回个消息说一声就行。”   “嗯嗯嗯。”温榆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研究完手环后看了眼时间,抬头:“我好像得快点进安检了,纪老师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纪让礼薄唇一掀:“有。”   温榆作洗耳恭听状,眼睛黑黑圆圆的,脸蛋漂漂亮亮的,盯着人时还爱冒一股天真的傻气,整体就是一个很容易被人盯上的模样。   纪让礼定睛注视他片刻,最后抬手拨了下他的睫毛,又在脸上捏了下:“记得情商保持现状,不要二次发育。”   温榆:“?”   德国飞中国十多个小时,长途漫漫,温榆一半时间清醒一半时间昏睡。   也没睡得多好,潜意识在天上就睡不安稳,有一点气流颠簸都会立刻醒过来,确认没有异常,再酝酿出睡意又要花上好半天。   下飞机时中国时间四点半,德国时间凌晨一点了。   温榆在等待行李的时候把手机和手环连接上,没想到下一秒就收到纪让礼的消息:   【下飞机了?】   温榆在手环上点了几下,发现竟然有显示,写着【宝宝已经顺利到达地面,预祝宝宝旅程愉快!】。   往上翻还有几条历史信息:   【飞机已经起飞,正在爬升高度,宝宝当前体温36.5℃,心率70,血氧98%,目前情绪很稳定,是一位非常勇敢的宝宝/太阳】   【飞机已经进入巡航高度,当前高度11000米,飞行状态平稳,宝宝当前体温36.5℃,心率76,血氧98%,宝宝似乎有一点困了哦,希望睡个好觉。】   【当前高度11000米,飞行状态略微颠簸,宝宝当前体温36.5℃,心率89,血氧97%,宝宝似乎受到一点惊吓,可以通过适当的拥抱和亲吻进行安抚。】   【飞机正在下降高度,当前高度6000米,飞行状态平稳,宝宝当前体温36.5℃,心率78,血氧98%,温馨提示,宝宝乘坐的飞机即将降落。】   而这些信息在网络联通后都会被立刻同步到纪让礼的手机上。   温榆:【你还没有睡吗?】   纪让礼:【你没落地我怎么睡。】   温榆:【哇,是担心我的意思吗?】   纪让礼:【拿到行李了?】   温榆:【还没有,行李转盘还没亮,我在旁边坐着等。】   温榆:【/照片】   温榆:【为什么新的手环还是宝宝款?】   纪让礼:【白送你还挑。】   emmmm……有理。   白送还要什么自行车。   何况这已经是豪车级别了。   温榆:【你说得对。】   温榆:【新功能好全面,竟然还可以测量实时高度。】   纪让礼:【其他也有,没事慢慢研究。】   温榆:【那你能看见我现在的心情吗?】   纪让礼很快丢过来一张截图,奶黄色的界面,戴着小帽的白色小人坐在地上玩手机,头顶的字被切换到心情显示:宝宝目前心情愉悦,非常放松。   是显示的。   但不是温榆以为的那样显示。   于是他问:【就没有了么?】   纪让礼:【还想有什么。】   温榆:【原来它监测不到我想念你吗?】   温榆单纯好奇并提问,但手机那头的人很久都没有回复,正在温榆疑心他是不是已经睡着时,正在输入再次亮起:   纪让礼:【这种话留到回来再说。】   温榆正要回复为什么,打好了字听见滴的一声,不远处的灯亮了,行李转盘开始转动。   温榆只好把打好的字删掉,换成:【我的行李到了,先去取行李,你快睡觉吧,明天早上还要上课,晚安/月亮/月亮】   【知道了。】   回复完这条消息,纪让礼没有立刻关掉手机,而是点开了纪怀勉的头像,有一条未读信息:   纪怀勉:【周教授那边回复了,说愿意跟你见一面,不过他这两天太忙,恐怕最早也只能安排在三天后。】   纪让礼:【替我回复一下,我这边随时可以。】   纪让礼:【谢了哥。】   纪怀勉:【弟弟怎么跟哥哥还这么客气。】   纪怀勉:【有事多找哥哥帮忙,同样的话也记得传达给小榆,哥哥很喜欢被你们依赖的感觉。】   纪让礼:【……睡了。】   ***   温榆这次回国住在俞思家里,很可惜俞思不在,前一天刚跟着老板出差去了。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拍照发给俞思,俞思回复也很快:   俞思:【给你准备了新的拖鞋在最上格,冰箱里的食材够你吃三天,如果你还有力气做饭的话。】   温榆;【没有力气了,坐飞机好累,我现在只想大睡特睡。】   俞思:【好可怜,去睡吧,没有带睡衣的话我的随便穿,牙刷和杯子还没拆封,就放在镜子前面。】   俞思:【对了,在飞机上吃饱了吗?没有的话吃点东西再睡,茶几下面给你留了提子曲奇。】   温榆:【/小狗大哭jpg.】   温榆:【这就是回家的感觉吗?好温暖。】   温榆:【非常感谢你思思!你现在是在工作吗,我不打扰你了,等你空下来我再找你。】   俞思:【没有在忙哦。】   俞思:【/图片】   俞思:【刚换了个距离业务点更近的酒店。】   温榆:【好豪华的酒店。】   俞思:【总统套房,我也第一次住,长见识了。】   温榆:【公司待遇好好,给员工都开总统套房,去的时候是坐商务舱吗?】   俞思:【是,不过只是沾领导的光,老板说套房方便对接工作。】   温榆看到这愣了下,往上翻再一次点开那张照片,是客厅中央的视角,能看见外面的夜景,以及落地窗上倒影出的两道人影。   其中一道是俞思他非常熟悉,另一道正在打电话就很陌生,看着很高,穿着衬衫黑裤,即使倒映模糊也能看出是长相出众的那一挂,   当然最关键是气质。   温榆具体形容不出来,但就是很有那种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让隔壁老王破产的感觉……?   反正绝不会和性骚扰一词联系在一起就是了。   对此温榆表示:【你的老板听起来好靠谱。】   温榆:【看起来也是,衷心希望他能在年中再为你涨一次工资/握拳】   俞思:【借你吉言/爱心】   ***   温榆倒时差睡了将近十个小时,第二天早上五点自然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起床给自己做了一顿过分丰盛的早餐把时间磨到七点,吃完出发去学校,在学校,人社局和教务局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章盖齐。   快下午三点了他还没有吃午饭。   回家点了外卖,终于可以空下来回复纪让礼的消息,没想到上一秒刚发出去,下一秒对方的视频邀请就过来了。   “事情办完了?”德国时间接近半夜十二点,纪让礼已经上床了,靠在床头带着一副黑色细框的眼镜。   没见过纪让礼戴眼镜的温榆被帅得一个激灵,缓慢眨了眨眼睛,忽然感觉都没有那么累了。   “嗯……差不多吧,明天上午去把资料都交了,再等两天没有问题就可以走了。”   画面太有冲击力,温榆眼睛盯着自己手腕缓了好一会才默默回到屏幕:“你在看东西吗?”   纪让礼嗯了声,把书合上了放在一边,眼镜继续戴着没有摘下来。   温榆觉得这样正合心意:“你手好快,我刚发消息你就发视频了。”   纪让礼:“怕你跑了。”   温榆不解:“嗯?”   纪让礼转换话题:“回去两天了,还没跟老同学联系吗。”   “没有。”温榆刚说完,班长消息就来了,好像特意掐着点:   【温榆,我们时间定了哦,就在后天晚上七点,地点我稍后发给你,大概十来个人,陆任也来,我记得你当年跟他还蛮熟的。】   一边回复【好】一边想其实也并没有到非常熟的地步。   他把这个消息同步传递给纪让礼,纪让礼问他:“陆任是谁。”   温榆:“是我高三那年的前桌,人挺好的,阳光热情,爱说话,当年问我问题最多的人就是他了,有他在,我应该不会太尴尬。”   他后知后觉庆幸,熟不熟都不要紧,只要能在聚会期间让局不至于太干就是好人。   纪让礼扯了扯嘴角,温榆看见后问他:“你也在替我感到高兴是吗?”   纪让礼:“……”   纪让礼:“聚会上少喝酒,早点回家。”   不上课的时候时间似乎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到了聚会当天,温榆按照班长给出的地址打车过去。   很怕第一个到也怕最后一个到,他在餐厅外面磨蹭了几分钟,看群里已经有人说到了,还是他能说得上话的人,才呼出口气跨进餐厅大门。   班长对每个人都热情,尤其是他,这算对内向小朋友的特别照顾,从高中起就是,这也是温榆没办法拒绝他的原因之一。   温榆跟他聊了一点才知道原来毕业几年大家其实都没有聚过,今天才是第一次。   陆任姗姗来迟,进来就嚷着抱怨路上堵车,环视一周后一屁股在温榆身边坐下,还跟以前一样笑嘻嘻喊他后桌,夸他以前一样没变,问他在德国上学感觉怎么样。   他很健谈,话题可以一茬接一茬,层出不穷,跟他聊天温榆完全不用担心冷场,只担心话太密接不上。   而且大概是怕他跟以前一样融不进人群会难受,陆任全程几乎只和他聊天,温榆为了跟上他的思路都没时间回复纪让礼消息。   无奈,但还是非常感激。   这种纯粹的心情一直持续到聚会进入尾声,他在洗手回来时被陆任拦在走廊,告了个白。   “班长问我的时候我其实没打算来,因为我们学校在隔壁市,挺远的,过来有点麻烦。”   他高高大大站在温榆面前,脸红挠头的样子有点笨拙,和平时机灵的模样判若两人:“但是后来听说你也在。”   “我从高中就喜欢你了,不过那会儿有点蠢,不太懂这些,上了大学情况见得多了才反应过来。”   “也不是就想要你答应,主要是……主要是想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   “对不起。”温榆忽然打断他。   虽然面对这完全意料之外的情况非常的懵,但该说的还是要说,小温同学在这方面很果断:“我有男朋友了。”   告白戛然而止。   陆任张着的嘴巴忘了合上,震惊和迷茫两种情绪同时出现在他脸上。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种温榆最害怕的尴尬开始蔓延。   为了打破这种尴尬,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是我在德国的室友,我们目前感情很好。”   陆任逐渐回味过来,面上红潮褪去,满目羞赧通通转为了苦笑:“好吧,这是我没想到的,我还以为会要……算了,恭喜你啊。”   他现在笑得前所未有得难看,温榆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好,只能干巴巴回答:“谢谢。”   “你不用觉得有什么,真的。”   陆任状态调整很快:“其实我是设想过被你拒绝的,毕竟这才是最大概率不是嘛,只是觉得难得的机会,错过的话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中国这么大……你以后会留在德国吗?”   温榆摇了摇头:“还不知道。”   陆任:“这种事情还是早点计划比较好,对了,能加个微信吗?就当老同学,当普通朋友也可以联系的吧。”   然而还没等温榆拿出手机,他又很快改了口,半是玩笑半是自嘲:“啊,还是算了,想到以后你回我消息时男朋友可能就坐在旁边看着,我会很心塞。”   “哎,就这样吧,后桌!”   他恢复了最开始坦荡爽朗的笑容,祝福温榆:“希望你前程似锦,早日实现梦想做一个伟大的工程师,你天赋那么好,又那么努力,一定可以做到。”   “一会儿我们回去差不多就该散场了,我提前跟你说声再见吧,希望……希望有缘再见。”   …   回去的路上,温榆和纪让礼打电话,本来想把被告白的事情瞒一瞒,没想到纪让礼说:“没参加过同学,不过听说过一点,不是应该都有个老同学告白的步骤么。”   温榆不设防:“你怎么知道的?”   好了,这下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温榆只好悻悻坦白了自己被告白的事情,但纪让礼好像并不满意他的长话短说:“挺稀奇的,没见过,劳烦描述详细点。”   温榆于是详细又描述了一番,当时只顾着尴尬和手足无措,现在回想一遍,竟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了:“我是不是说话太直了,应该再委婉些的。”   纪让礼:“是吗,你想怎么委婉。”   温榆也不知道,他对这种事情完全没有经验:“也许就……就说不合适就好。”   纪让礼短促笑了声,就是不知道真笑还是假笑:“还挺贴心,当时怎么没想到。”   温榆老老实实:“因为当时光顾着想你了。”   这下电话里没声音了。   温榆也没有说话,因为前排还有司机,后面的话他不太好意思说,就这么安静直到下车,谁也没有挂电话。   夜风有点大,温榆紧了紧外套,确认还在通话中后把手机贴回耳边:“纪让礼你怎么不说话了?”   纪让礼:“你不是还没说完么。”   “你怎么知道?”   温榆又想夸纪让礼聪明了,不过担心他又会误会自己是在点他,遂作罢:“我还想起养过的那只小狗了,你记得吗,我有跟你说过吧。”   纪让礼嗯了声:“记得。”   “陆任说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我就想,我和小狗不就是这样吗。”   温榆刷开了大门,往里面走:“然后又想到你,想到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你,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可怕。”   “所以如果一开始你没有误会,后来也没有给我写那封信,我肯定还是会很快向你告白的,因为我不想跟你再也见不到。”   “虽然很害怕被拒绝,但就算会被拒绝,我也还是要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想留下遗憾,不想在未来见不到你的每一天都翻来覆去地想万一你当时同意了呢……”   “不会。”纪让礼忽然说。   温榆正在按电梯,不意听见他这句话被吓了一跳:“不会,不会同意吗?可是你已经同意了啊,你是听完八卦就要反悔吗?”   纪让礼:“……”   纪让礼:“早上说要把明天的航班改签到上午,已经弄好了?”   温榆顺着话乖乖回答:“弄好了。”   纪让礼:“信息发我,明早去接你。”   说完很快就挂了电话。   温榆把航班发过去,疑惑为什么今天挂电话这么早,没过一会儿又想起来刚刚的问题还没有听到回答。   此时手机叮了一声,他低头看,发信息的人就是刚挂了他电话的人:   【知道了。】   【不会变成第二只离开你的小狗,早点休息。】 第四十章   ‖小别胜新婚‖   一想到回到德国还需要再调整一次时差, 温榆就无比痛苦,于是上飞机就吞了片褪黑素,打算一觉直接睡到下飞机。   可惜计划宣告失败。   顽固的身体习惯非外力所能战胜。   落地是德国时间上午八点半。   从下机到取到行李箱花费四十多分钟, 九点钟离开行李转盘区, 温榆打着哈欠,一眼看见等接机区扎眼的纪让礼——和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位同学。   好奇怪, 怎么不是莫里茨。   温榆这么想着, 揉干哈欠挤出的眼泪,快步绕过出口来到纪让礼面前:“没有等我很久吧?下机的位置有点远了,过来也没有地铁和摆渡车。”   “看见了。”纪让礼变魔术一样掏出一瓶牛奶和一小袋软奶酪蛋糕, 温榆接过, 惊奇发现牛奶竟然是热的。   在脸上贴了下,他忍不住发问:“你的体温竟然有这么高吗, 牛奶都能捂热, 好厉害啊。”   纪让礼:“行李确定拿齐了?”   温榆:“嗯嗯,我就一个行李箱。”   纪让礼:“看来只有脑子落在飞机上了。”   温榆:“……”果真是兵不厌诈。   他悻悻撕开包装袋,找垃圾桶时看见一旁笑眯眯对他们进行全程围观的同学,才猛地想起这里还有个人,连忙打招呼:“早上好, 你也来接朋友吗?”   “早上好。”同学说:“是来接我姑姑和表妹,她们最近刚好有假期, 想趁这个季节过来旅游。”   温榆不确定纪让礼把人载过来还负不负责载回去,想小声问问,后者已经很自然接过他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牵住他向对方告别:“先走了。”   机场外面是大晴天, 蓝天白云微风阵阵, 阳光撒在身上很舒服。   但此刻温榆顾不上享受, 目光在偌大的停车区域搜寻检索:“你的车停在哪里,今天开来的是哪一辆,是我户口上的那一辆吗?”   是,而且拐个弯就出现在眼前。   温榆顿感惊喜,即刻上车品鉴之,很快发现里面多了个小小的恒温壶,后知后觉为什么纪让礼说他脑子落在了飞机上。   新发现的东西里还有一份文件,用透明的文件袋装着,可以看见放在首张的是一张汽车外观设计图,看起来好像就是现在这辆。   他把文件拿出来,问纪让礼:“应该不是机密吧,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纪让礼启动车子准备驶出停车区域:“随意。”   温榆一手还在啃蛋糕,单手拿出文件翻开,果然不出所料,厚厚一叠都是汽车设计稿。   不只是车身外观,还有大小零件以及发动机的细节示意图,从草稿线条的笔触习惯能很明显看出其中有不少纪让礼的手笔。   上车五分钟,副驾的人已经打了不止三个哈欠。   纪让礼:“困了就睡。”   “不困。”温榆已经大致翻完一遍,困得眼眶微微发红,眼神却亮得不行:“原来这辆车是你亲手设计的吗?”   纪让礼:“还没那么能耐,只是参与。”   温榆:“但外观都是你画的。”   纪让礼:“嗯。”   温榆:“你真厉害!”   纪让礼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不诚恳谦虚:“还行。”   “不是还行,是非常行,特别行,超级无敌的行。”   温榆吃完蛋糕又三两口喝完牛奶,把垃圾放进垃圾袋,抽出湿巾把手仔细擦干净了虔诚捧起资料:“我要仔细再欣赏一遍。”   ——十分钟后原地入睡。   手里还抓着资料舍不得松开。   又在车子减速驶入校园时准时醒来,揉着眼睛打开车窗,下巴放在窗沿往外看,困顿感慨:“好快啊,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   纪让礼:“睡了一路当然快。”   “是吗?”温榆盯着窗外后视镜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然后缩回车里看手环,显示体温,心率,血氧,时间……   “比我们去的时候快了近20分钟是不是有一点夸张?”   他有被惊到:“你开很快吗?还是去得时候开太慢,可是我记得那天没有堵车。”   下了车往宿舍方向,温榆觉得纪让礼行走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些,穿过小树林刚过桥,他们被一帮穿着自制宣传服装,拿着宣传单的学生拦下。   “同学,了解过素食主义吗?听过希腊历史学家普鲁塔克的一句话吗,为了吃上一小口肉,我们剥夺了属于一个灵魂的阳光——”   “麻烦让下。”纪让礼脚步不停:“赶时间。”   温榆倒是抽空接了一张宣传单:“你要忙什么吗?难道今天下午要交上去的作业还没赶完?”   纪让礼没有回答,温榆只好跟着继续走,一边走一边低头把传单的内容看完,有点被感动到,短暂做出以后尽量少吃肉的决定,保护一下动物们需要享受阳光的灵魂。   以及不是都说小别胜新婚么?   为什么纪让礼完全看不出来有一点想他的样子,重逢时刻还要赶着回去补作业。   难道的分别的时间还不够长?   这个念头只可怜地存续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到达宿舍门口,纪让礼打开门让他先进去。   温榆进去换好鞋,直起腰听见身后关门声,正要转身去接行李箱,突兀地腰间一紧,被抱起来放在鞋柜上面。   熟悉的场景却来不及多想,纪让礼捏着他的下颌用力亲上来,唇贴着唇蹭了两秒后扣开完全来不及设防的齿关,勾着舌尖吮吸舔咬,一再深入。   这样的攻势太猛,温榆被亲得节节败退,不住地往后躲,直到后背紧贴墙壁退无可退,陷入攻略者设想的牢笼。   纪让礼压下来,手掌托住他的后腰将他用力按向自己。   氧气很快被剥夺得所剩无几,耳蜗里充斥搅动的水声,温榆快要不能呼吸,舌尖和嘴唇都在发麻,脸上烫得不行。   喘了半天才发现纪让礼不知何时放开了他,与他鼻尖相触,手从下颌移到脸侧,拇指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他通红滚烫的脸颊。   “这么笨。”纪让礼声音沙哑,同样的气息不稳。   温榆心跳得厉害,晕乎乎的,右手已经在无意识间紧紧握住纪让礼环着他的那条手臂:“哪,哪里?”   纪让礼:“只是亲下而已,呼吸都不会了。”   “没有吧?”温榆反驳,为了证明还特意保持平稳呼吸了两下给他看。   结果是叫纪让礼看得眼底发暗,又一次捏着他的后颈贴上来,亲吻的力道比刚才更重。   温榆被迫仰起脸,脖颈又长又细,被纪让礼五指包裹,觉得自己成了砧板上的一条鱼。   这一次被摁着亲了更久,久到温榆的大脑将思考能力慢慢摸索找回来,分开的时候眼睫是湿漉漉的,睫毛黏得让他感觉有些睁不开眼睛。   “你是不是太突然了?”   他把纪让礼手臂和肩膀的衣料抓出了褶皱,张着嘴巴小口小口呼吸:“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   即使分开了也没有从他身上起来,纪让礼一下一下啄吻着他的嘴角,下颌,脸颊,耳根。   温榆瑟缩地躲,他就故意非要亲这里,亲完又去咬那块耳垂,温榆受不了去挡,又被抓住亲在手指尖。   “突然吗,我觉得还好。”   温榆都不知道纪让礼怎么做到的在这种时候还能用一副在实验室做变压测试的冷静语气说出这种话:“想了好几天。   什么想了好几天,是在指亲他的这件事吗?   精神恍惚着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傻傻哦了一声,又听见纪让礼的声音贴着耳朵传进来:“现在可以说了。”   温榆目无目的地望着自己房间的门:“说什么啊……”   纪让礼:“没见面的时候不是很能说?”   温榆:“有吗?我不知道。”   纪让礼表示明白:“就是没有的意思了。”   温榆:“嗯,应该是,没有……”   纪让礼:“那就不用说话了。”   自由呼吸的权利只保管了短暂片刻便再次失去,他被纪让礼托着腿抱起来,两个人从门口到沙发的距离一直没有停止过接吻。   走到沙发边被放躺在沙发上,纪让礼压着吻他,一条腿跪在他腿间,左手按着腰窝使劲揉了几下,指尖轻轻挑开下摆,掌心便毫无阻隔贴在了腰上。   温榆终于明白纪让礼一路赶时候想做什么,但为时已晚。   小别时间不是不够,是够得过头。   脸上的热度随着血液传播,到最后温榆全身都开始发烫,是莫里茨的一通电话拯救他与水深火热。   “席勒你在干嘛,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莫里茨精神饱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温榆脱力地躺在沙发上,眼神涣散望着天花板凌乱喘气,觉得这道声音宛如天籁。   “在忙。”纪让礼头抬起来,俯视温榆失神的表情和红肿的嘴唇,语气堪称冷漠:“有事就快说。”   莫里茨:“你和温什么时候请我吃饭?我要吃大餐,要吃超级丰盛的中国大餐!”   纪让礼看了半晌,低头在那张嘴上亲了口,把人抱起来搂怀里坐着,偏过头用鼻尖贴在温榆颈侧:“什么时候说过要请你了。”   莫里茨:“这还需要说吗?不需要,这是规矩,我已经在网上查过了中国也是这个规矩,你们谈了恋爱,就要请我这个好朋友吃饭,难道你要坏了规矩吗?”   “用得着特意打个电话说?”   没过一会儿就嫌弃这种程度的接触了,又开始亲温榆脖子,从下往上,偶尔甚至会用牙齿含着磨。   还好不疼,温榆抱着纪让礼脖子,趴在他怀里保持百分百安静,坚决不能让电话里的人听出一点猫腻。   莫里茨:“用得着,当然用得着,发消息万一你装瞎看不见怎么办,我不会给你赖掉的机会,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去找温,他一定会答应我。”   “知道了,别去烦他。”   纪让礼亲着亲着又开始往上,好像故意,温榆越是哪里敏感他越要去逗去碰,耳尖被含住轻吮的酥麻瞬间导变全身,温榆没藏住,陡然泄露一声闷哼。   莫里茨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小声问:“温是不是在你旁边?”   纪让礼:“你说呢。”   再一次安静,又又过了一会儿,莫里茨有点破防:“你这个坏东西在忙这个不早说,是嫌不够刺激那我当情趣吗?”   “再!见!混!蛋!”   电话挂断,纪让礼将手机调了静音扔到一边,见温榆抬起头在看他,就问:“听见了?”   温榆点点头,想了想:“那莫里茨的女朋友也会一起吗?”   纪让礼:“不会,他女朋友奶奶生了病,上周回家探望了。”   温榆哦了一声:“那我们是请莫里茨出去吃还是来宿舍?”   纪让礼:“出去。”   温榆:“为什么?”   纪让礼:“自己做太麻烦。”   “不麻烦啊。”温榆说:“食材大多都是现成的,还有很多吃不完,你是不是担心我会累?”   纪让礼随手帮他整理蹭乱的头发:“不行?”   “没说不行。”温榆说:“只是莫里茨的意思应该不是想出去吃吧,我其实还好,而且不是还有你会帮我吗?”   纪让礼盯着他看了会儿,摸摸他的耳朵,再一次把人压进沙发蹭乱了头发:“随你,记得叫上你朋友一起。”   温榆趁此刻意识清醒,忙问:“是说晓清吗?”   纪让礼亲昵地吻了下小巧的鼻尖,下移封住双唇:“还有其他人也可以。”   ***   为免社交小王子有别的安排,温榆提前了三天向董晓清发出邀约,后者表示自己三天后没有任何安排,欣然应下邀请。   莫里茨在电话里说想吃大餐,隔天又因为了看了档美食节目变卦说要吃火锅。   也行,火锅更快速方便,菜品也丰富,不过考虑到董晓清不太能吃辣,而且传统的麻辣火锅上次已经做给莫里茨尝过了,这次改作酸汤锅。   聚餐当天两个人都到得很早,原本是想帮点忙,结果发现没有任何能帮上忙的地方,为免添乱只能双双留在客厅闲聊。   开始温榆还担心他们两个不认识,第一次见面会不会没话聊,单独待在一起会不会尴尬,甚至起过把纪让礼赶去客厅陪客的心思。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有多荒谬。   纪让礼去了只会让气氛变得更糟糕,暖场找纪让礼那真是找对鬼了。   还好事实证明是他低估了莫里茨和董晓清的社交能力,e人之间建立起一场友谊往往只需要一道菜时间。   温榆炸好小酥肉端出去时,两个人已经相谈甚欢。   正餐期间话题更是层出不穷。   董晓清是南方水乡人,跟莫里茨讲了不少有趣的民间故事和习俗,莫里茨嘴巴没听过耳朵也不闲,直言这是他参加过最棒的一次恋爱聚餐。   结束时董晓清同样吃得肚皮圆鼓鼓,对温榆竖起大拇指:“实在是美味,我真的没想到我在德国还能吃到这么丰盛这么正宗的酸汤火锅,谢谢你小温,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心目中的中华小厨神。”   莫里茨听不懂,但看得懂,加倍竖起两只大拇指,表示对董晓清的话无比赞同。   餐前不需要客人帮忙,餐后同样不需要。   纪让礼把包括温榆在内的三个人都赶去了客厅看电视,自己留下来收拾残局。   坐下没两分钟董晓清就去阳台上接电话了。   莫里茨不想看电视,找了盘游戏光碟,连上手柄温榆一个他一个,扬言要教温榆玩他近期最爱的游戏。   巧的是这款游戏温榆前几天刚好玩过,纪让礼教他的,上手非常简单,打斗也是。   他作为一个新手,只学了不到半小时就可以关关轻松将纪让礼打趴,第一次发现自己在电子游戏上颇有天赋。   可惜很快这个误会就宣告解除,在他和莫里茨的激烈对战中——   “呜呼!我又赢了。”   莫里茨举起双臂高呼:“温,不要觉得难过,我在游戏里一向所向披靡,除了席勒我还没有输过给谁呢,所以千万不要觉得输给我丢人。”   温榆眨眨眼:“是吗,他那么厉害啊。”   “还行吧,只比我强一点点。”   莫里茨退出当前关卡,开始选择下一关,然后转头凑近温榆:“要不要听他的坏话?”   温榆:“什么坏话?”   莫里茨回头确认坏话对象还在厨房且短时间内不会出来,咧嘴一笑压低声音:“你们谈第一遍恋爱的时候,是不是你都没开口他就自己答应上了?”   “跟你说他当时可嘚瑟,一晚都等不了,迫不及待就把消息告诉了他大哥和我,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我猜他恨不得昭告天下。”   “结果后来发现是误会,找我哭得眼泪汪汪,啊注意一下,这里是夸张形容,因为他比较装,眼泪都是往肚子里流,不过我看得见。”   “他那天喝了一晚上的酒,我问他那要不就重新当朋友,当一切没发生过,他还说不可能,温,你悄悄告诉我,他后来是不是对你痛哭流涕死缠烂打了,你心软才会同意跟他在一起?”   温榆摇摇头,因为莫里茨的话产生了一些怔忪,好一会儿没说话。   短暂的沉默让莫里茨产生了误会,由此心生惴惴:“怎么了温,你应该不会因为这个跟席勒分手吧?那他大概会开车撞死我。”   温榆:“他没这么暴力吧?”   “热恋中的人,谁知道。”   莫里茨为保自己狗命,坏话变好话:“其实也不怪他自作多情,从很久起骚扰他的人就排长队了,接近他的有九成对他的身体心怀不轨,还有一成是喜欢他的金钱。”   温榆:“男女都有吗?”   莫里茨:“不,几乎都是男的,你知道的,女孩儿们含蓄,往往表达喜欢的方式也很含蓄。”   “那些男生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不知道从哪里搞到席勒的账号在圈子里散播开,那段时间席勒收到好多不堪的骚扰照片,已经到报警的程度。”   “还有一部分可会伪装,上次跟你讲的那个日本人还记得吗,就很典型,开始装得清纯无辜,没多久就原形毕露,所以席勒也不算自作多情吧,只是吃亏太多,有点形成自我防范的固化思维。”   温榆表示完全理解,并产生一些发散思维:“那你也是吗?”   莫里茨:“嗯?是什么?”   温榆:“当初觉得我故意接近他。”   莫里茨:“……”   往事不堪回首,眼下追悔莫及。   莫里茨尴尬挠头:“确实……哎,我向你道歉,真的是非常对不起,席勒误会你大概也有我的原因在,但那都是在跟你产生接触之前,一接触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了!”   “对了,我还给你备了礼物,恭喜和道歉的一起,可惜还没做好,等做好了我再带来送给你。”   董晓清打完电话回来了,正好温榆也不想玩游戏了,老是死,还是和纪让礼玩的体验感比较好。   他把手柄给了莫里茨让他双手操作着玩,自己转过去跟董晓清聊天。   董晓清朝厨房示意了下,狡黠一笑:“富家公子竟然这么居家,谁能想象呢,完全看不出来。”   温榆正色:“我也居家。”   “这倒是看得出来了,那你俩绝配。”董晓清说:“以后我还能来蹭饭吗?”   温榆:“当然,你想来就可以。”   董晓清:“你老公不会不高兴吧?”   好好聊着呢,温榆被这脆生生的一句“你老公”搞得整个人都卡顿了一下:“啊……不,不会的吧,这次还是他特意提醒要我记得邀请你的。”   “哦?”董晓清面露诧异。   不过短短几秒后,这种诧异就转为一种心知肚明的了然,笑容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八卦一下,你们上床了吗?”   ……温榆又卡了。   一个灰色转圈加载图标顶在脑门。   不用回答,董晓清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了答案:“他这么能忍吗?出乎意料,不过也好,你可以多一点准备的时间。”   温榆结结巴巴:“准备什,什么啊。”   “□□啊。”董晓清十分坦然:“你可能不知道外国人那方面比较天赋异禀,□□也强,办事的时候还特别会说荤话助兴,像你这样脸皮薄的不提前做好各方面准备,说不定前戏就要晕过去。”   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晕,反正温榆现在就想晕一晕。   成人话题浓度超标,恋爱小白感到呼吸困难。   但董晓清轻描淡写的发言内容又实在可怕,为了自己人身安全,他没忍住:“纪让礼是混血啊,不是纯种的外国人,应该没你说的那么吓人吧?”   “啊,这倒是,是我考虑不周。”   董晓清摸着下巴思索:“只有一半外国人血统,那应该会功能适当减半吧。”   “至于减在那方面,还得你到时候亲自试验。” 第四十一章   ‖只会爱你‖   天色渐晚, 客人们没留太久。   莫里茨走得匆忙,临时接到电话要去机场接女朋友。   董晓清多跟温榆聊了几句,最后留下一句让人安全感十足的“不懂的记得随时问我”, 遂起身告辞。   温榆把人送到门口, 纪让礼刚好也出来了。   董晓看见后者,两眼一弯小手一挥:“放心吧纪同学, 事情一定帮你办妥, 吃人嘴软我很上道的。”   纪让礼对这模棱两可的话不置可否,只轻描淡写回了句:“路上小心。”   但仅仅是这样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温榆把人送走,关门回头, 纪让礼视线落在他脸上:“聊什么了, 脸这么红。”   温榆握拳:“一些比较热血沸腾的话题。”   纪让礼:“哦,什么热血沸腾的话题。”   温榆眼神飘了一下, 又瞬间坚定:“关于我们伟大的祖国建设, 你一个外国人就不要多问了,你们呢?”   纪让礼好似明知故问:“什么我们。”   “就你和晓清呀,晓清说事情一定帮你办妥,说的什么事?”   他好奇得不行:“是商务事宜吗,跨国富二代之间也有利益相关?”   纪让礼盯着他, 忽然很浅地笑了下。   温榆:“?”   纪让礼弯下腰对着他嘴巴亲了一口:“我们少爷的事,平民就不要多问了。”   温榆:“……”   平民可以死, 但平民好奇心不死。   隔天下午两个人在实验室做机械齿轮压力测试,等待齿轮转动两百圈的过程,温姓平民旧事重提:“究竟是办妥什么事情呢?”   纪让礼调试着数据,百忙中抽空瞥他:“这么坚持不懈。”   温榆:“我的优点之一, 你不是说我有什么你就喜欢什么吗?”   纪让礼:“所以在夸你。”   温榆:“很感谢, 不过不用夸, 你只需要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就好,我真的非常非常想知道。”   纪让礼:“没什么可好奇的。”   “有。”温榆坚持:“感觉你和晓清又不熟,品种也不同,两个没有交集的人居然有秘密了,很奇妙。”   “照这个逻辑。”纪让礼编辑完毕点击保存,抬头:“你应该生气,而不是好奇。”   温榆:“生气?为什么生气?”   纪让礼装高冷,不说话。   温榆切换恋爱脑想了想,想明白了,眼睛忍不住一弯,笑得漂亮又傻气:“不生气啊,完全不生气,你又不会喜欢别人,就像我一样。”   纪让礼挑眉:“像你一样是指什么样。”   温榆:“只会爱你。”   气氛到了,有些话就是会不经过大脑脱口而出,等出了发现好像不大对劲,但也收不回来了。   温榆以前觉得小小年纪把爱来爱去的挂在嘴上会有幼稚嫌疑,说喜欢就够了,爱总得到了七老八十的才有资格说。   结果他现在就变成了把“爱”字挂在嘴边的幼稚人。   脸红得很快,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局促得双手无处安放的感觉。   好在纪让礼听完并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多看了他两秒就继续低头弄实验数据,表现得对这种花言巧语丝毫不在意。   于是小温同学松了一大口气,顺势下坡当自己什么也没说过。   正好齿轮转完两百圈,温榆把线拆掉几根,加码进入今天的最后一轮实验。   他们把机械承载能力测到了极限,齿轮经过一轮超高速运转,下阶段后转速会越来越慢,只有在规定时间内彻底停下才算实验过关。   最后十圈温榆精力高度集中,几乎是数着秒,听着机械齿轮特有的咔咔声,紧张得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还好齿轮跟他一样争气,在倒数只剩三秒时咔嗒一声,彻底停下。   温榆的神经也随这一声跳了一下,继而睁大眼,欣喜在眼底迅速汇聚。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他立刻抬起头想要和队友分享喜悦。   结果人都还没看清,眼前光影一暗,他被迫接下一记深吻,又被推着后退了两步,后腰抵上实验台。   上半身仰无可仰,他只能将手撑在台面以支撑重量,进入一种彻底进退不得的被动状态。   第一反应是周围同学会被吓死,自己也要被吓死了。   还好吓死之前二次反应过来今天是周末,偌大的实验室只有他们两个,因为某人回国耽误了实验进度的在补功课。   纪让礼的吻总是很有攻击性,给人一种吃了上顿可能没下顿的错觉。   实际是他只是单纯对自己太好,第一原则就是要吃饱每一顿。   温榆回回被亲得翻白眼,只能见缝插针为自己争取说话的时间:“你给自己要的奖励是不是太频繁了?”   纪让礼贴着他的唇角一声气音,让人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闷笑:“都说爱我了,不亲我还是人?”   温榆错愕:“啊?都说了多久了……?你是反射弧是不是太长?”   纪让礼仰面跟他拉开一点距离,当然只有头部拉开了距离:“难道你现在还有心思做实验?”   温榆实景体验中,悻悻摇头。   “好巧。”纪让礼捏着他的下巴继续贴上来:“我也没有。”   小纪同学还挺有先见之明,温榆脑袋晕眩地想,腾出的一只手本想把人往后推些,结果沾上都不受控制,手臂自动巡航勾住了纪让礼脖子。   然后就轻松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于是很快另一只手也缠上去牢牢抱住,将重量都分摊到对方身上。   以为这样的偷懒行为神不知鬼不觉,实际是被那双手臂更紧地箍住,五指几乎是掐在他腰上,纠缠的吻被一再加深。   “要不要搬来跟我一个房间。”   温榆被蹭着又红又肿的嘴唇,听见纪让礼这么问,恍惚回答:“现在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纪让礼:“缺什么步骤,你说。”   温榆思考困难:“什么步骤……我们,好像都还没有约过会。”   “可以。”亲到满足的小纪很好说话:“明天就去。”   ***   翌日清晨,温榆站在床前打开衣柜,仍旧觉得特别没有实感。   这么儿戏就定下了他们第一次约会,是认真的吗?   但转念一想,约会而已本来就不是多么正式的事情,不需要考虑太多,要做的只有双方同意,然后践行。   于是他为这件不多么正式的事情换了三套衣服,整理好头发走出房间,纪让礼已经在闲适吃着早餐,他的那份被放在餐桌对面。   温榆走过去坐下,端起牛奶:“你怎么没有等我一起吃呢?”   纪让礼:“再喊个三二一预备?”   温榆干笑两声:“倒也不必。”   他小口抿着牛奶,发现纪让礼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也翘着一缕,全身上下都在透露两个字:松弛。   相比起来自己是不是有一点用力过度,很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么想着,温榆默默塌下肩膀,企图让餐桌更大范围将自己挡住,好让纪让礼不会发现他的用力过度。   不过纪让礼原本也没怎么注意他,吃完很快回了房间关上门,手机被留在餐桌上。   温榆慢吞吞啃着面包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望,有一丢丢惆怅地猜想约会是不是只是纪让礼一句玩笑话,早就被忘记了。   虽然他也没有很想出门,昨天做了一天实验都没休息还挺累的出去不如待在家好好睡一觉睡不着了就起来打游戏虽然那个游戏已经被通关到打无可打……   好吧他其实很想跟纪让礼出门约会啊。   要不一会儿去敲门提一下?   不能太特意得想一个超绝不经意的办法,纪让礼对他一向好说话,很大概率会答应他——   门又开了,还没等人去敲。   温榆嚼着最后一口面包回头,纪让礼从房间出来,睡衣换成了一件白色T恤和蓝色外套,巧的是温榆身上穿的也是蓝色外套。   咀嚼的动作暂停,随着纪让礼走近,温榆的眼睛缓缓睁大,因为发现对方还特地洗了头发,洗发水清新的味道很明显。   纪让礼:“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温榆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老老实实回答:“看呆了。”   纪让礼从桌上拿起手机:“还有空发呆,别告诉我你忘了今天要出门。”   温榆缓缓摇头,笑容逐渐在脸上扩大,端起杯子将牛奶一口喝尽,抽了张纸起身边往玄关处走边擦嘴巴:“趁时间还早,我们快出发吧。”   学校不在市中心,开车过去差不多就要到中午了,小情侣的约会从一顿丰盛的午餐开始。   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有选择去看电影。   温榆是觉得电影随时能看,但把约会的时间花在看电影上就太浪费,两个人往那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为不打扰别人还不能交流太多。   至于纪让礼是为什么,他不得而知,也许只是单纯地不喜欢看电影。   他们去逛了街,温榆来德国这么久,每天不是实验就是学习,要么就是看书写作业,人在教室宿舍图书馆开会穿梭,还从没好好逛过德国街道。   没有很繁华的高楼成林,更像一个临河而建的小镇,修建满鳞次栉比的小洋楼,红棕色屋顶,墙面颜色也很鲜艳,阁楼开了窗户,小孩儿趴在上面嘻嘻哈哈往下看。   也没有大型商场,道路两旁就是门店,招牌都打得很不起眼,有的甚至需要进了店门才能知道里面售卖的是什么,是纪念品还是带花园的咖啡馆。   他问纪让礼为什么市中心是这样,纪让礼回答他:“另一种市中心就在河对岸,你想去那边也行。”   温榆又问:“另一种是哪一种?”   纪让礼:“符合你想象的那种。”   “喔。”温榆明白了。   纪让礼:“要去?”   温榆:“不去,我更喜欢这边,你其实猜到了对吗?”   纪让礼给他一个废话的眼神,懒洋洋的:“不然带你过来干什么。”   小纪同学很帅,特意洗了头穿了蓝天白云一样的衣服更帅,和大街上来回走动的纯种白人比更更帅。   难得帅得同时还这样贴心。   温榆喜欢得不行,在陌生人来来往往的街头给大帅哥献上大大的熊抱:“席勒哥哥你真好!”   纪让礼单手搂住他,没说话。   温榆抬起头,两人视线一对上纪让礼就偏开了。   温榆觉得罕见,放开手追着去看:“是在害羞吗?”   “想多了。”纪让礼掌心盖住他的脸往后推,再牵住继续往前:“走得太累,去找间咖啡馆坐会儿。”   咖啡馆集中在河边,露天环境更能享受微风和阳光。   不过温榆不习惯咖啡的味道,喝着纪让礼给他点的热可可,趴在桌子旁边的栏杆上美美欣赏河景。   此景此景真的很适合聊一些非常热爱的东西,比如:“纪让礼,你记不记得朱莉老师上次——”   纪让礼:“嘴巴闭上。”   温榆:“?”   温榆:“为什么,我还没说完。”   纪让礼:“那你继续。”   温榆:“朱莉老师——”   纪让礼:“提一句机床就立刻把你扔河里。”   温榆:“……”   好可怕,那还是不说了吧。   离开咖啡馆,他们继续往河流下游逛,温榆很快被一家盲盒专卖店吸引注意,指着问纪让礼:“看看吗?”   纪让礼二话不说推他进去。   温榆没碰过盲盒,但很久之前打工的地方有一位女同事很喜欢,常常买了带到店里拆,有时还会让温榆帮他拆,说可以蹭蹭运气。   所以他略有了解,不过了解不多。   而德国的盲盒又有些不同,除了一些大众ip,还有许多德国本土ip,极具民族特色。   温榆原本只想逛逛没有打算买,但他看见了两个很眼熟的ip,叫不出名字,是上次除夕夜游街表演他在花车上见到过,原型是大白熊和小熊猫。   还是可耻地心动了。   对这种在他消费观念以外的,昂贵的,买回家一无是处的小小装饰品。   就买一个怎么样?   就这一个,当作是纪念品,从今以后就再也不乱花钱了。   暗暗下定决心,他从两个大盒子里各抽出一个,对比上面的图案陷入两难,抉择不出结果,就递给纪让礼看:“你觉得我要选哪一个?”   纪让礼只看了一眼,点右边:“这个。”   他点的是小熊猫。   温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纪让礼瘫着脸看他。   “啊,我忘了。”温榆嘿嘿一笑,他是想问纪让礼认不认识这种动物,忘了这就是德国本土ip形象:“你就当没听见吧,为什么选这个不选大白熊。”   “看着太笨,”纪让礼说,又指小熊猫:“这个笨得比较聪明。”   温榆:“这是什么矛盾的形容,你喜欢又笨又聪明的?”   纪让礼:“这点你不是应该最清楚。”   温榆不解:“我怎么会清楚?”   纪让礼:“看来你对自己认知不够清晰。”   温榆:“?”   什么东西没听懂,但不影响他深信纪让礼的眼光,把大白熊放回箱子,拿着小熊猫去结了账。   结完原地研究了一下最想要的造型,本想让纪让礼帮他拆,回头却发现纪让礼仍旧站在原地。   他又掉头回去,问:“怎么了,你也想要一个吗?”   纪让礼说不想,然后招收叫来一名店员:“我要这两个ip的所有套盒,劳烦替我拿一下。”   “?!”纠结半天才下定决心买了一个的温榆瞳孔地震:“原来你这么喜欢这两个ip,不过至于要买这么多吗,难道它们是你的童年偶像?”   纪让礼:“……”   纪让礼:“不喜欢。”   温榆:“那你买了干嘛?”   纪让礼顶着一张冷酷脸:“试试能不能把你手拆断。”   轮到温榆没话说了。   看来莫里茨说纪让礼有可能开车撞死他不是空穴来风。   填写好收货地址,他们买的盲盒稍后就会有送货员送到宿舍。   出了店门,温榆发现刚才还晴朗的天空已经乌云密布,风一阵一阵刮得很大,看起来即将下暴雨,街道上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户外约会终止,他们回到车上驱车返校,不多时几箱盲盒也送到了,在客厅中间堆了一堆。   温榆盘腿坐在地上拆了两个大箱子,总算后知后觉明白了纪让礼的意思。   因为知道很快会下雨,所以给他找一点回去之后能继续做的事。   席勒哥哥的贴心程度再次提升一个等级。   温榆既感慨又感动,挪动屁股持续往纪让礼身边靠,直到两个人手臂贴在一起,他拿起拆盒器继续努力。   原本是两个人单纯排排坐拆盲盒,偶尔才在发现造型特别独特的盲盒内容时讨论一句。   但坐着坐着,温榆的身体不知不觉一路歪进纪让礼怀里。   最后都不知道怎么开始的,两个人粘糊糊吻到一起。   开盒器掉在脚边,温榆彻底坐进纪让礼怀里,一个低头一个仰面。   纪让礼一条手臂牢牢捆在他腰上,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胸膛紧贴他的后背,压着他吻得很深。   过度亲密的姿势将一些不可避免的身体反应暴露无遗。   温榆低攻低防,很容易被亲得意识不清任圆搓扁,等亲吻停止很久才能缓和一些,才能觉察到某样紧贴在他尾椎部位,存在感极强的东西。   于是又一次陷入怔愣,身体也僵住了,像是被点到定身穴动也不敢动。   纪让礼从背后双手环抱他,将他很用力禁锢在怀里,整张脸都埋在他颈侧,呼吸沉重且不稳。   热气喷洒的同时断断续续吻着周围的皮肤,或者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咬。   比起被亲吻处断断续续的痒,温榆抓着纪让礼的手臂,更能感受到的是一阵难言的口干舌燥   似乎陷入僵局,长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情况并没有因为这场默契的沉默而有所好转。   指所有,包括小温同学的尾椎。   最终温榆艰难动了动喉结,主动开口:“你……需不需要我帮你……”   “帮我什么。”纪让礼声音沉哑得厉害,却莫名好听得离谱,听得温榆耳朵痒,心一颤。   “帮你……帮你……”   实在说不出来了,温榆从脸到脖子已经烧红,干脆侧过头在纪让礼耳尖上啵地亲了一口,以行动说明。   纪让礼没有反应,温榆不知道他是不是没有会到自己的意思,于是颤颤巍巍顺着耳际继续往下亲。   一路亲到鬓角,被对方突兀地抬头接住,亲吻的同时将他从怀里抱起来放到沙发上,侧头贴了贴他的脸颊:“帮不了你了,自己把剩下的拆完。”   说完很快地起身进入浴室。   门一关,留下温榆呆呆坐在沙发上独自发热。   良久,他脱了力般重新滑坐在地面,拉过一只抱枕放在膝盖,将整张埋进去。   约会结束后搬到一个房间,应该就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可是……可是如果是这种程度,他好像真的没有做好准备。   怎么办。   到时候的情况会不会比董晓清形容得还要惨烈? 第四十二章   ‖甩了我去跟狗谈‖   晚上温榆支支吾吾问董晓清要了点东西。   董晓清才是真正的上道。   温榆拐弯抹角半天说不到重点, 他却很快明白温榆的意思,当即甩过来好几份压缩视频文件。   董晓清:【拿去,不谢。】   董晓清:【我的私人珍藏, 兼具美感与张力, 前戏长后劲足,关键是高清□□, 最适合你这种新手。】   董晓清:【看完记得跟我说下感想哦/黄色爱心】   温榆头顶噗噗冒热气, 不知道该说什么,翻了个小狗五体投地的表情包发过去,存视频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感觉在背着家长干坏事。   家长就在隔壁的那种。   视频很大, 而且不允许在线观看,温榆担心手机内存不够, 斟酌一番慎重选择标题最具亲和力的一个, 点击下载。   耗时十分钟,十分钟里温榆什么也没心思干,光抱着手机瞪眼干等了。   进度条到底时屏幕轻轻弹了一下,让他感觉自己的高敏的小心脏也跟着弹跳了一下。   怀着无比敬畏的心情连做几个深呼吸,竖起右手食指, 郑而重之点击播放——   没有出现他想象中一针见血的画面,只是两个衣着完整的年轻男人坐在沙发上正常交谈。   神奇, 原来这种视频教程还有剧情吗?   他用手背贴了贴脸以尝试降温,把音量按到最小还是觉得好大声,越心虚越胆小,总怕被隔壁的纪让礼听见, 索性整个缩进被子里捂住, 增加隔音。   剧情不长, 两个男人很快亲到一起。   一方将另一方按进沙发的姿势眼熟到不行,温榆口干舌燥,艰难咽了口唾沫,刚才降温失败的脸变得更烫。   将意念换脸的视频画面努力从脑瓜子里快速甩出去,这一步大可以不用学习,他理由正当地把进度条往后拖了十来分钟。   也就是这十来分钟,画面已经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地点从客厅变成房间。   一方上演上衣消失术,露出半身精壮的肌肉。   另一方上衣不仅变成一根长到足以绕过胸口,坠着大小不一珍珠铃铛的细链装饰,裤子也变成了一条白色蕾丝超短小短裙,一个屈膝,风景就被一览无遗。   最最最关键的是有一条小狗尾巴从后方裙下伸出,白白的毛茸茸的,不知道根部是被固定在哪里。   生瓜蛋子小温同学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被震撼到嘴巴久久无法闭合。   原来标题上的“珍珠小狗”是这个意思,他还以为会拍摄到视频主人养的戴珍珠项链的可爱小狗。   不过……不过这种算业内规矩还是个人癖好啊……   他以后也,也要穿吗……   不合适吧……   他有些凌乱了,硬着头皮接着往下看,尺度可谓越来越大,每个动作都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叫声伴随铃铛晃动的声响堪称震耳欲聋。   温榆此时终于想起他本可以带耳机的,但现在显然太晚,感觉会像装了漏斗往耳朵里灌输奇怪的东西,而他大概率难以适应那种冲击。   手指用力堵着喇叭口,视线无处安放,在黑暗狭窄的被窝里飘来飘去,偶一晃落在屏幕上,赤条条的画面都能叫他精神为之一震。   进度条被连拉好几下,轮到最后一个画面,下位叫声陡然变得高昂,温榆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   定睛细看,男生满面潮湿翻着白眼,舌尖也吐在外面,一副痛苦到快要死掉的模样,还要被上方掐着脖子又啃又咬。   不行了。   温榆迅速关掉手机,黑暗中充斥着他扑通扑通剧烈的心跳。   好可怕,感觉这种事能要命。   都那样了真的不会有生命危险吗,就算没有,痛感应该也很可怕吧?   这还是教学视频,人家两个还是熟手,而他和纪让礼都是生手,会不会……一不小心搞出什么问题?   愁人,纪让礼究竟会多少啊。   他这边至少还抱有一点对未知世界的主动求知精神,纪让礼会不会连教学视频都没看过。   ……该不会到时候还要自己教他???   思及此堪比五雷轰顶,温榆整个人都不好了。   即刻打开社交软件点进莫里茨的对话框,在严重程度可能危及生命的要紧事面前,脸面什么的都可以暂且往后放。   温榆:【莫里茨你在吗?】   莫里茨:【/随时就位jpg.】   莫里茨:【怎么了温,难道是又想请我吃饭了吗?】   温榆:【可以,这个没有问题,但是我想先请你帮我一个忙。】   莫里茨:【你没有问题那么我也没有问题,什么忙请讲。】   温榆:【你应该有教学视频的吧,可以慷慨分享一份给纪让礼吗?】   温榆:【非常感谢。】   莫里茨:【当然,不过是要什么类型的教学视频,机械相关吗?】   莫里茨:【我这里现在只有鸡叫蛙叫鸵鸟叫的教学视频,哦找到了,还有一份把头发扎成套头内裤的教学视频,可以吗?】   温榆:【……】   温榆:【恋爱向动作类教学视频,最好能贴合我们实际情况。】   莫里茨:【啊?】   莫里茨:【哦!!!】   莫里茨:【我懂得了,其实我也一直觉得他需要这方面的教诲。】   莫里茨:【放心吧我现在就去,保证完成使命!】   温榆爬出被窝呼吸新鲜空气,靠在床头不淡定等待。   三分后——   莫里茨:【OK,发了。】   莫里茨:【而且发了好多。】   莫里茨:【/图片】   温榆一声恳切的【谢谢】还没发出去——   莫里茨:【温,他不看,让我闲的没事干一边捉苍蝇去。】   莫里茨:【还说再给他发这种东西就要向联合国举报我传播色情消息。】   莫里茨:【好像帮不了你了。】   莫里茨:【/大白熊落泪jpg.】   在中国就算了,在德国竟然也能举报这个是认真的吗?   温榆顿感绝望,快要原地昏厥。   但还要保持礼貌。   温榆:【谢谢,能让他看见已经很好了,忙完实验一定再请你吃饭。】   温榆:【你应该没有把我供出来吧?】   莫里茨:【放一百颗心。】   那就好。   真是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   不对,是唯二。   另一个好消息是在约会结束之后,纪让礼完全没有再提起要搬到一个房间的事,不知道是因为忘记了还是其他别的原因。   总之是好事,能拖一天是一天,他还没有做好完全的心理准备。   但不搬到一起并不代表就不会睡在一起,这个认知出现在温榆意料之外。   从那天之后,纪让礼时不时会找理由过来睡,或者找借口叫他过去睡。   什么都不做,最多就是蹭着鼻子贴一贴亲一下,连过分一点的摸摸蹭蹭都没有,就搂着纯睡。   比如现在。   隔壁房间发来一个睡觉邀请:   纪让礼:【/图片】   纪让礼:【旺铺招租。】   温榆:【有铺,不租哈/太阳】   纪让礼:【那就当奖励。】   温榆:【又是什么奖励?】   纪让礼:【/图片】   这次甩过来的是一张聊天截图,时间在三分钟以前,对象是莫里茨,内容是满屏的未下载恋爱教学视频。   哦莫,温榆顿感心虚,以为是纪让礼发现了什么故而以此要挟自己。   万万没有想到——   纪让礼:【莫里茨想让我看别的男人裸体,我没看,你作为男朋友,不应该给我发放奖励?】   温榆:【…………】   纪让礼:【好好聊天别下蛋。】   纪让礼:【过来看电影。】   看就看,温榆小拳一握抱起枕头窝窝囊囊爬下床。   房间里装了投影很了不起吗?   他也有电影,还是高清□□,投出来能把纪让礼吓死。   总而言之,“搬到一个房间”好像不再是简单的一句话,一个行为,更成为了意味关系即将更进一步的信号。   只要这个信号没有亮绿灯,就是还有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恋爱关系就要维持阶段现状。   这种安全模式让温榆很快地放松了警惕,甚至是已经习惯了每晚睡觉会有人八爪鱼一样从身后抱着自己,还有每天早上在暖洋洋的怀抱里睁开眼睛。   但这些习惯里绝对不包括隔天清晨在洗脸刷牙时,反复从镜子里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几处红色印记。   依旧比如现在。   连衣领都不用拉,就能看见颈侧和肩颈连接处深红色的吻痕,顺着往上,耳根底下竟然还能发现一颗。   小纪同学行事越来越张扬,这些全部印在衣服和头发无法遮盖的地方。   温榆举着牙刷头脑风暴,感到难以接受,明知是徒劳还是忍不住用手搓了搓。   红得更鲜艳了。   欲哭无泪,在始作俑者那张脸出现在镜子里时开始进行没有表情的视线跟随,一路从影像跟随到真人脸上。   纪让礼泰然自若挤上牙膏,盖盖之前发现隔壁的牙刷还空着,顺手帮他也挤上。   温榆:“……你人还怪好的。”   纪让礼:“嗯,不用谢。”   温榆:“并没有要真心感谢你的意思,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自己了?”   纪让礼含着牙刷吐字依旧清晰:“没什么好反省的,不谢就不谢吧,不用跟我太客套。”   好可恶的一个人。   温榆以小小的愤怒支撑自己飞快刷完牙,并擦干净唇周确认不会有遗漏的细小泡沫影响他的气势。   准备完毕,遂转身正面纪让礼,指着自己脖子满面正色:“你怎么能又趁我睡着的时候偷亲我。”   纪让礼否认:“ 没有。”   温榆:“你有,你不只有,你还故意亲在这种只要有眼睛就能看见的地方,你很想让我被同学们误会吗?”   纪让礼:“误会什么?”   “当然是误会我们——”嗯,还好机智的小温及时打住,不会再上当:“反正就是会误会,对我的形象影响不好。”   纪让礼吐掉最后一口漱口水,抽了张纸巾:“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这样?   温榆难以置信,试图动之以理:“对你的影响也不好啊。”   纪让礼:“不这样觉得,而且已经说了不是我做的。”   厚厚的脸皮温榆叹为观止:“好吧,就算不是你,但以我们现在的关系别人也只会想到是你不是吗?”   纪让礼:“别人的想法我为什么要在意。”   “……”是怎么做到这么坦然地睁眼说一些两个都心知肚明的瞎话,温榆偏要拆穿:“就是你。”   纪让礼:“不是。”   温榆:“就是。”   纪让礼将纸巾丢进垃圾桶,在温榆认为他还要继续否认并且已经想好对策时忽然弯下身,往他靠近衣领的锁骨处吮了一口。   放开之后,上面多了个新鲜出炉的吻痕,大剌剌裸露在布料之外。   OMG,温榆人都呆住了。   纪让礼审视后还算满意,双手握住他的肩膀将他转向镜子:“自己看,颜色不一样,大小不一样。”   温榆:“……”   温榆:“不是你咬的。”   纪让礼:“嗯。”   温榆:“是狗咬的。”   纪让礼挑了挑眉,目光从他锁骨移到他脸上,因为有一点生气,所以小温木着一张白嫩嫩的小脸自以为很冷漠地说自己昨晚被狗咬。   只看了一眼,纪让礼便立刻捏住这张脸,将之转过来和自己接了个湿漉漉的吻:“真可怜,以后睡觉记得小心。”   温榆:“……”   真是没话说!   不管怎么说课还是要继续上,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挡他汲取知识的脚步。   天气早已经暖和起来,戴围巾只会更醒目,温榆抱着侥幸心理祈祷同学们不要这么敏感,并想了一记自认很妙哉的后招——咬死是中国刮痧。   进教室后破天荒坐在后排靠墙最不醒目的座位,出门之前信誓旦旦立下承诺一个小时不会理咬人的狗,所以即使察觉到身边很快有人坐下也坚定保持目不斜视。   小温同学目前看起来十分淡定。   其实都是装出来的。   心里一直默默无声祈祷前排的同学千万不要回头,大家就这样互不干涉相安无事安安静静零交流地纯上课就好,千万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噫,温,你怎么坐到这里来了,看得见黑板吗?”   温榆:“……”   想鼠,难道我是小猫?   “啊,没……就坐坐……谢谢关心我视力蛮好的其实……”   一边解释,一边故作自然其实一点也不自然地捂住脖子假装忙碌:“其实是我最近有一点远视,可能是实验做太多,哈哈……”   同学:“说到实验,你有听说学校最近要举办一场机械工程赛事吗?”   温榆当场一愣:“机械工程赛事?那是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说。”   同学:“具体我也不知道,因为还没有公开发消息,我只是从一位学姐那里耳闻了一些。”   “公开了,已经公开了。”   坐在温榆斜前排的女同学颇为欣喜地举起手机,转过头和他们分享:“刚刚收到校园邮件,你们应该也有,快看看手机。”   温榆手一挪开,醒目的吻痕即刻落在两位热心同学眼中。   两人见状皆是一愣,高高扬起眉头,转脸看向一旁刚看完邮件的纪让礼,眼神变得富有调侃且意味深长。   后者关掉手机扔进抽屉,神态举止无比地从容。   至于温榆,他也没空管别的事了,一心扑在比赛上,把赛事举办时间,地点,主题内容要求,还有获奖奖励仔仔细细看了足足两三遍。   铃响时,他抬起头红光满面地往纪让礼身边靠:“你看邮件了吗?”   纪让礼垂下眼皮瞥他:“不是说要一小时不理我,才过十七分钟,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说的是不理狗。”温榆疑惑:“你又不是小狗,你是我的男朋友。”   纪让礼一声嗤笑。   温榆:“所以看了吗?”   纪让礼:“看了。”   温榆:“你觉得我能去参加吗?”   纪让礼:“比赛要求参赛者需在赛事结束前上交一份亲手设计并制作的机械物件当参赛作品。”   温榆信心满满:“不是还有接近两个月的时间吗,我觉得我可以做出来。”   但参赛需要考虑的不止信心,还有其他客观因素。   纪让礼替他考虑到所有隐患:“最后评定时间和期末考试时间重叠,期间要准备的太多,压力会很大。”   “我不怕压力大,何况只是这种程度而已,我完全可以接——”   话没有说完,温榆想到什么,神情出现顾虑。   自己是完全可以接受,那么纪让礼呢?现在说得信誓旦旦,到时候做不到两头兼顾,受影响的只会是跟他同组的纪让礼。   做人不能这么自私,事事只考虑自己。   自以为隐秘的挣扎其实已经被全部写在脸上,犹豫不决之际,纪让礼的声音从头顶淡淡传来:   “我们第二阶段的实验已经在收尾,最后一阶段的实验内容是连贯测试和整合数据资料。”   温榆思路被打断,忍不住抬头:“是在提醒我实验任务繁重吗?谢谢。”   “没那么贴心。”纪让礼略一扬眉:“是告诉你想去就去,在第三阶段实验的过程里你只需要在做连贯测试的时候到场,剩下其他都交给我就行。”   “你这不是更贴心了吗……”   温榆喃喃,回神更是感激又感动:“席勒哥哥你怎么这么好,我再也不说你是小狗了,可是这样的话你会不会很累啊,参赛是我一个人的事,怎么能连累你跟我一起辛苦。”   “别担心太多了,只是一些数据资料而已,不会比你更辛苦。”   纪让礼将他的感动和崇拜照单全收,握住他细白的手腕随意捏了两下,又无所事事一般将他的手背轻松裹入掌心:   “要是连这种小事都没办法帮忙,你不如甩了我去跟狗谈。” 第四十三章   ‖撒娇记得挑地方‖   温榆还是报名了。   提交报名表当天, 他查了很多与往届赛事相关,结合多方实际情况,最终构思出万能机械臂的大致模型。   机械臂往年也有人制作, 不是多么别出心裁的想法, 但往往越简单越普遍的东西越是难做。   对所有工程专业人士甚至普通人来说都很熟悉,想要做出一个富有个人特色的, 不一样的机械臂, 需要花费的心思绝对要比凭空创造一个机械物多更多。   随手记录的草稿图很粗糙,但温榆捧着宝贝似的左看右看,只感到无比兴奋。   他即将拥有第一个自主完成的机械作品, 而且材料全程由学校提供, 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接下来的时间除了上课,不是呆在图书馆细化设计图就是在实验室做零件拼接, 清醒的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睁眼做实验闭眼机械臂。   纪让礼几乎寸步不离陪着他。   这样说可能有点过头,毕竟小纪同学也没闲着,三阶段所有实验数据的整合也是一项庞大的工程,计算机的高速运算没有停止,他的数据梳理也不会停止。   虽然一直待在一起, 但两个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各忙各的。   最多的接触也只是温榆细化设计稿到头大的时候猛扎进纪让礼怀里叽叽咕咕一阵埋怨,等充电完成, 又会立刻转身投入新的零件试验。   图纸改到头秃时让礼也会提出要帮他,不过被他严肃拒绝,还要立刻端起电脑往旁边挪一个位置,防贼一样:“纪同学, 这是个人赛, 请求外援就是作弊!你确定要做一个不光明磊落的人吗?”   纪让礼就面无表情看着他, 随即一声冷嗤:“狗坐轿子。”   温榆知道他在骂自己不识抬举,不过光明磊落的人从不跟男朋友置这种小气:“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坐,快看看你的电脑吧,它看起来快要被数据挤爆了。”   大赛真的不允许求助外援吗?   当然不是,制作作品的时间这么长,评审又不会给每个参赛者身上安装摄像头。   只是温榆觉得纪让礼已经帮他分担太多,不想让他更累更辛苦罢了,这本就应该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有些事情确实不做不知道,感觉生活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充实过,物极必反,一旦充实过了头,好事就要开始变质了。   一天下了实验室,关闭所有电源后锁上门,高速运转的大脑还在思考所有咬合零件的打磨角度。   直到出了教学楼被风一吹,温榆原地呆站了两秒,忽地喘了口气,脑子空了,才发现自己已经头昏脑涨。   被半拖半抱地带回宿舍,面朝下往沙发上一趴,已经没有洗澡的力气。   纪让礼回房间换衣服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呆在客厅。   几乎已经是固化思维,身处的环境一安静,就会忍不住去想设计,想制作,想实验,想来想去都搅在一起,又会轰然变成一片空白,只剩满心疲倦。   太累了,累得有点想哭。   果然再喜欢的东西,一旦牵扯到一些不纯粹的利益,也会因为压力垮掉。   怎么会这样呢?他想。   明明以前很能扛的,一边打三份工一边还要上学的时候都不会这样。   果真是由奢入俭难。   好日子过了太多,人都退化了。   纪让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蹲在温榆面前平视他,温榆木然转动眼睛,将目光黏到他脸上。   “怎么了。”纪让礼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再用掌心贴住,拇指指腹很轻地从他下唇擦过:“今晚打算在这里睡觉?”   温榆摇摇头,抽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把整张脸埋进他的掌心,声音闷闷得:“不想睡,想哭。”   纪让礼:“太累了。”   温榆:“嗯。”   纪让礼:“又不是树懒,累了趴在这里有什么用。”   “那要趴在哪里才有用呢?”   话音落下,握着的手抽走,他也被拖着手臂抱起来,懵懵趴在纪让礼肩膀上:“要带我去哪?”   “洗澡。”纪让礼言简意赅:“顺便帮你发泄一下。”   发泄……是怎么发泄?   温榆没有想通这个问题,因为在想通之前,大脑已经被迫停转。   卫生间的窗户关得很严,腾腾白雾散不出去,氤氲聚集在狭小的空间,覆盖在镜子上液化成水珠。   聚得多了,接连划下一道道水淋淋的痕迹,映出两道光溜溜贴近的身体。   难以避免的身体接触让两个人都有了反应。   温榆好像被贴了定身符,不敢往上下也不敢往下看,视线就这么直勾勾盯着纪让礼的喉结,从上面淌过的水痕让他感到口干舌燥。   完全没有想过坦诚相对的一天会来得这么突然,他谨慎调整着岌岌可危的呼吸频率,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发泄”吗?   的确很有用。   现在满脑子除了男朋友诱人的□□,他已经想不到其他任何东西了。   跟他比起来,纪让礼简直淡定得仿佛身体已经和自己的欲望分离,平静地脱掉他的衣服淋过热水,平静抹上沐浴露,再平静冲洗。   水流载着白色泡沫源源不断漫进地漏,纪让礼替他清洗后背时没有让他转身,手臂从侧面绕过。   温榆不得不攀上对方宽阔结实的肩膀再湿漉漉地贴近,被热气蒸得大脑眩晕。   最后清洗掉所有泡沫再擦干身体,纪让礼将浴巾随手扔在洗手台面,将睡衣替温榆披上。   就在温榆以为一切已经结束,正打算伸手去拿架子上的内裤时,他被对方一个用力抱起来放在洗手台上,坐着的那条浴巾刚好隔绝了冰冷的台面。   没有反应的时间,甚至没有被给予询问的机会,濡湿的热源包裹上来,血气混合酥麻顺着背脊直冲上天灵盖,大脑嗡地炸开。   力气被瞬间抽干,他成了搁浅在岸边的小鱼,张着嘴叫却叫不出声音。   手软了,脚软了,脚掌撑不住台沿往下滑,一只被纪让礼接住后放在肩膀上,另一只无力垂落,又被紧紧钳住细瘦的脚腕。   浪潮层层堆叠,节节攀升,如同那只从脚腕一路贴着摩挲往上,最后握住他小腿的手掌,指尖因为用力微微陷入腿肉。   白光从眼前闪过,片刻的意识丧失,他瘫软地小口喘气,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水痕模糊的视线把炽白的灯光折射成五彩斑斓。   浅薄的吻是安抚,顺着大腿内侧来到膝盖,留下一串无人再能知晓的淡红色痕迹。   纪让礼很快站起来抱住他,抚着他的后背帮助他平稳呼吸。   等温榆慢慢平复了,仰起脸急切地想要去亲他,却又被对方从台子上抱下来,把剩下没穿完的衣物塞了他满怀,干脆利落将他推出了浴室。   “……”   咔哒一声,门被重新关上,很快水声再度响起。   温榆光着腿抱着裤子呆呆站在门外。   等隔时回神,那股急切却不能完全消失,他原地穿好裤子,又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默默推门进了纪让礼的房间,爬上床。   还好纪让礼没有让他等太久,在他被困意完全侵蚀之前,纪让礼带着淡淡水汽的味道推门进来了。   发誓完全没有心存报复的意思,但他同样没有给纪让礼任何开口的时间,跪在床上勾住对方脖子把人拉下来,亲到的一瞬间,那股郁结已久的急切有了发泄之地。   纪让礼回吻他,搂着他一起躺下,温榆心满意足,终于在这场难得只有温柔的亲吻里沉沉入睡。   纪让礼没有再吵醒他的打算,又亲了亲他的鼻尖和额头,放轻动作下床拿上手机来到阳台。   屏幕上留有纪怀勉的未接来打,时间是十七分钟前。   他点下回拨。   “刚才是在忙吗?”纪怀勉问。   纪让礼嗯了声:“是不是有消息了。”   纪怀勉:“鉴定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报告发在你的邮箱,哥哥没有想到这样的巧合竟然可以被证实,弟弟,你的观察真的很敏锐。”   尽管结果早有预料,还是不如亲耳听见的安心。   纪让礼放松地背靠在栏杆上,看着房间的方向不知想到了什么,很轻地笑了下:“还行,人自己送到脸上,想不发现也不容易。”   纪怀勉:“你要现在就告诉小榆吗?我估计他会开心得没有心思上课。”   纪让礼:“别太小看他了,上课对他来说才是头等大事,没有什么东西能阻碍他学习。”   纪怀勉:“所以是打算立刻告诉他的意思吗?”   纪让礼:“等他比赛结束吧。”   纪怀勉笑了:“刚刚不是还有没有事情能够阻碍小榆学习吗?这么快就变卦。”   “是不能阻碍,没说不会影响。”纪让礼直起身准备回房:“挂了,别加班太晚,早点休息。”   纪怀勉:“难得你这么关心哥哥,哥哥很感动,果然男人就是有了家庭才能学会疼人啊,好欣慰。”   纪让礼:“。”   嘟——   ***   温榆昨晚忘了设闹钟,早上被纪让礼叫醒时人还懵着,胡言乱语:“我昨晚把闹钟设你身上了吗?”   纪让礼:“差不多。”   温榆:“那现在几点了啊?”   某人不被闹钟吓一跳就没办法清醒,纪让礼干脆弯腰把人抱起来往浴室走,顺口报了个时间。   温榆喃喃:“我居然多睡了十分钟。”   纪让礼:“地球不会因为你多睡了十分就爆炸。”   推开卫生间的门轻车熟路将他放在洗手台上,温榆原本还想说什么,某些不合时宜的记忆却在此时因场景重现回笼。   说不出来了,人也清醒了,两只耳朵噗噗往外冒热气。   “你怎么,怎么又把我放这儿……”   感觉屁股贴着的地方在发烫,他赶紧跳下来,装作很忙的样子取牙刷挤牙膏:“我不是小朋友,要坐那么高……你,你,你下次自己注意。”   纪让礼:“知道了,牙刷还我。”   温榆:“……”   故作淡定其实已经无地自容地把挤好了牙膏的牙刷塞回纪让礼手里,又拿自己的重新挤了一遍,低头开始专注刷刷刷。   “问你个问题。”纪让礼忽然说。   这很稀奇,按照小纪同学的习惯,一般有问题直接就问了,不会这么礼貌客气还要提前预告。   稀奇程度让温榆一时顾不上害羞,抬头从镜子里看他,口齿含糊:“好严肃,是什么可以引发联合国商讨的大问题吗?”   纪让礼:“也许。”   温榆闻言也严肃起来:“请讲。”   纪让礼:“有想过找你的父母吗。”   准备就他的问题进行一番严肃分析的温榆duang地愣住了,牙都忘了刷:“这就是你的大问题吗……?”   纪让礼:“不想回答可以当我没问。”   “也没有不想回答。”温榆吐出一口泡沫,重新开始慢慢刷:“就是有点惊讶怎么忽然问这个。”   纪让礼:“随便问问。”   “那好吧。”   温榆接受这个充满了随机性的答案:“想倒是想过,不过比起找到他们,更多是幻想他们的模样,还有做什么工作。”   “我会想他们是普通的上班族,每天勤勤恳恳上班下班拿工资,还是投身在心爱的事业,时长忙得饭也顾不上吃。”   “对了,你知道吗,我还幻想过他们会不会是科学家。”   这个话题让他语音上扬,有种莫名的愉悦:“因为不是说爱好和智商是会遗传的吗,我就想会不会他们就是很热爱研究,要不是科学家,那也可能是伟大的机械工程师!”   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刷完牙,他低头漱口,冲掉泡沫时听见纪让礼问:“现在呢。”   擦擦嘴巴重新抬头:“现在不想了。”   纪让礼:“为什么。”   温榆:“因为现在成熟了,已经知道有些事情想了也没用,有时间浪费在想这些上面,不如多做两道题,多看两本书,或者是想一些现实的,能长久陪着我的东西。”   纪让礼:“比如。”   “比如你呀。”温榆又一次脱口而出。   两个人从镜子里对视,时间一长温榆才回味过来好像在告白。   哎,看这大清早的,刚刷完牙,都没吃早饭,脸也还没洗……   纪让礼:“说我是东西?”   温榆:“……”   神医,一下子就不害羞了。   温榆耐着性子:“只是一个比喻,没有说你是东西。”   纪让礼:“不是东西?”   温榆:“当然不是,你又不是——”   “哎。”好像怎么说都不对,温榆只好仰起脸在他下颌线的地方亲一亲,又拍拍他的腰:“别无理取闹了,一会还要去实验室做实验的。”   纪让礼点点头:“嫌我无理取闹了。”   温榆:“……没有这样说。”   纪让礼:“我看起来很聋?”   “。”温榆好声好气:“不聋,那你想怎么样呢?”   纪让礼和他对视,忽然伸手捏住他鼻子,在他睁圆了眼睛张嘴呼吸时趁机弯腰同他接了个侵略意味十足的吻。   再放开,眼里含着逗弄成功后极浅淡的笑,挑着眉:“想告诉你就算成熟了,有些事情偶尔也能想一下。”   “毕竟小温同学看起来也没多成熟,小朋友的愿望,万一成真了呢。”   …   成不成真的温榆不知道,温榆只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好像有了小秘密。   具体表现在纪让礼突然不肯跟他共享手机屏幕了。   有时候纪让礼坐在沙发上发消息,温榆端着一盘葡萄在他身边坐下,“吃不吃”还没问出口,后者就已经将手机息屏收起,一个字也没让他看见。   如果说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那么三次四次五次呢?   还好都是小事。   大事是经过长达半月的努力,他的机械臂粗模终于做出来了,尽管还有很多需要细化改进的地方,仍旧不妨碍这是他迈向最终胜利的又一里程碑。   接下来进入调试阶段,他把去图书馆的时间分割出来,更多地泡在实验室里,纪让礼对此安排没什么意见,反正都是要跟他在一起,哪里都一样。   做灵敏度二次调改当天,齿轮转速卡在一个奇怪的地方,试了两次都是这样。   温榆从旁摸过手机顺利解锁,想要查一查有没有解决方法,还没打开网页,手里一空,手机已经被人抽走了。   温榆保持双手捧空气的姿势,扭过头:“你怎么抢我手机?”   纪让礼轻轻一扬下巴,温榆顺着低头看过去,他的手机还好好躺在那里,刚刚是拿错了纪让礼的手机。   好吧,温榆闭嘴了,默默拿起自己手机搜了一下,不出所料只是小问题,简单调整一下螺丝位置和齿轮排列就可以解决,主要原因是全新的辅助器械他还不太熟悉。   放下后没有急着立刻调试,他选择和男朋友进行一些秋后算账:“我用一下都不行吗,你好小气。”   纪让礼:“你说得对。”   “……”温榆默了一瞬,坚定陈述:“你有小秘密。”   纪让礼:“是。”   这么容易就承认了吗?   以为还要依靠一些时间还有语言艺术才能打探出来的温榆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兴致勃勃:“是什么秘密?”   纪让礼懒洋洋看他:“说出来还叫秘密?”   “说给我不算说出来。”温榆保证:“我嘴很严。”   纪让礼:“巧,我也是。”   温榆:“?”   温榆:“你忘记我们是什么关系了吗?”   纪让礼:“是什么关系和我的秘密有什么关系。”   温榆:“……”   软硬不吃好难忽悠。   温榆只能以退为进:“好吧,不说就不说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纪让礼赞同:“确实见不得人。”   温榆:“…………”   他长长呼了口气,一脸忍辱负重。   纪让礼:“什么表情。”   温榆小声:“汪。”   纪让礼:“……?”   温榆红扑着耳朵,亮晶晶的眼睛里又有些得意:“我现在不是人了,可以告诉我了吗?”   纪让礼轻轻眯了眯眼。   在温小狗疑惑等待之际,突然俯下身在他脸上用力咬了一口。   口感很好,留下两排浅浅的牙印。   “!”又来,今天可不是周末!   温榆被吓得后退两步捂住脸,左看右看,还好还好没人注意这边:“你突然咬我做什么?”   纪让礼:“给你一点教训。”   温榆:“???”   “这次先这样。”纪让礼颇为满意”地戳了戳那两排牙印:“下次撒娇记得挑地方。   噔——   电脑报错。   温榆看看蓝屏的电脑,又看看纪让礼,又看看电脑,善意提醒:“你电脑好像有点死了。”   “眼睛还没瞎。”纪让礼关机重启,检查了下数据没有损坏,不过鼠标不动了,大概率电量耗尽。   温榆放下手,跟他一起凑到电脑前:“终于发现你们德国什么效率最高了。”   纪让礼:“是么,什么。”   温榆感慨:“报应。”   纪让礼:“。”   时间也差不多了,纪让礼问温榆要不要提前回去,温榆以自己还没调试好齿轮转速为由拒绝:“我还要大概半小时,你不是有东西要打印么,先回去吧,路过超市记得买电池。”   纪让礼收起电脑很快离开,走之前让他想好宵夜吃什么发信息给自己,会提前帮他给点好。   然而就在纪让礼走后不久,温榆接到了一通完全出乎意料的,来自中国IP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对方率先叫出他的名字并问了声好,声音耳熟到让温榆感到一阵目眩,却又因为太过荒谬而不敢确定:“您好,您是……?”   “冒昧打扰,我是做物理工程研究的周恪怀,前段时间在你的学校有过一次讲座,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 第四十四章   ‖不会有人比我们更亲密‖   偶像主动亲自给我打电话, 还知道我的名字。   温榆头脑爆发龙卷风,两耳嗡鸣堪比拉警报,好长一段时间无法进行自主思维。   但嘴巴还记得要做自我介绍:“您好我叫温榆, 温度的温榆树的榆, 是机械工程专业大三的学生,目前正在课题实验第三阶段……”   电话那头的人听完后静默两秒, 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竟也跟着做起了更详细的自我介绍:“我叫周恪怀,恪尽职守的恪,胸怀的怀, 零二年毕业于首都大学物理工程系, 后加入国家科学院物理工程研究院……”   温榆:“周教授您好。”   周恪怀:“温同学你也好。”   温榆:“很荣幸接到您的电话。”   周恪怀:“很荣幸你愿意接我的电话。”   温榆:“……”   周恪怀:“……”   周恪怀:“要不你叫我周叔叔吧?”   温榆:“周叔叔。”   周恪怀:“啊哈哈,还是周教授吧。”   温榆:“周教授。”   温榆:“叫我小温就好。”   周恪怀:“好的小温。”   温榆:“……”   周恪怀:“……”   两个人的语言逻辑都已在接通电话的瞬间宣告死亡, 节奏电波却奇妙地对上, 导致短时间谁也没有发现对方的问题。   好在温榆神智及时归位,如梦初醒地将话题拉回正轨:“周教授您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周恪怀:“这个……这个是,啊,是因为一般我们做完一场讲座,都会让学校为我们提供一些学生的联系方式, 方便我们做讲座的回访。”   “喔!”温榆深信不疑:“讲座过去那么久了还有回访,好负责啊。”   周恪怀:“是是, 温同——小温,小温你觉得讲座内容如何,还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呢?”   温榆:“我觉得非常非常好,内容精彩, 专业性极强, 让我感觉受益良多, 不止是我,我的同学们都是这样想,至于需要改进的地方……”   短暂的停顿思索让周恪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紧张:“是什么呢?”   “时间太短了。”温榆有些不好意思:“在精彩的部分戛然而止让我觉得意犹未尽,或许下一次周教授可以把演讲的时间加长一点吗,我想向您学习更多。”   他无比的诚恳,诚恳到几乎可谓虔诚。   周恪怀似乎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连声应好,应完了才想起来要告诉温榆:“对了小温,这个是我的私人电话,你看你……看要不要存一下?”   温榆又要晕了。   偶像给了他私人电话号。   不只想晕,还感觉脑袋里轻飘飘的,插上一对翅膀可以立刻飞上天。   也是晕过了头,才会忘记应该第一时间答应,反而没头没脑地问:“那公共电话呢?”   还好周恪怀与他旗鼓相当:“公共电话……嗯……公共电话的电池没电了,一直充不上。”   温榆:“哦哦。”   周恪怀:“嗯,嗯。”   温榆:“……”   周恪怀:“……”   一股微妙的尴尬在两人之间再三流转,却很神奇,竟一直没有一个人主动提出挂断。   温榆:“充不上电的话是不是充电器出了问题,换过充电线尝试吗?或者是手机插口进灰了呢?要是检查过这些都解决不好,您可以尝试把手机寄给我……唉抱歉,一下忘记您在这方面比我厉害得多!”   继胡言乱语的没话找话之后,向偶像表达景仰之情的环节虽迟但到。   “其实我崇拜您很久了!真的,从我很小……也不是很小,十几岁吧,就在十几岁刚刚接触机械工程的时候。”   “你所著的每一本书我都有看过,很多不止看一遍,线上讲座也是,每一场我都有听,那些笔记到现在我都好好收着。”   “您在领域里的成就太了不起了,在我成长的路上正是有您遗留的这些精神陪伴,我才能怀抱着热爱一直坚持到今天。”   “对我来说,您不止是专业内的标杆,更是我人生方向的启明灯,即使触摸不到,也是指引路上最亮的那颗星!”   说出来了。   从没有想过这些话有朝一日可以亲口告诉偶像,温榆胸膛快速地起伏,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兴奋。   然而在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静。   而当周恪怀再一次开口,仅从简短的一声“小温”,就可以听见很明显的哽咽。   温榆不由得愣住,兴奋有所降温,切换成小心翼翼略有担忧的语气:“周教授,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很高兴,很欣慰。”周恪怀称赞:“你很厉害,以后一定可以成为很有名的工程师。”   “我们以后保持联系好吗?”   他很轻地呼了口气,声音也轻得像是害怕吓到温榆:“你不必把我当成遥不可及的启明灯,就当做最普通的老师,无论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的那种老师好吗?”   “我有的时候很会忙,也许消息无法及时回复,但只要看见就一定会回复,或许如果有时间有条件,我们也可以见一见面,一起吃顿饭之类,可以吗?”   无论这是不是回访流程里标准的客套话,温榆都一口应下。   很快听见周教授那边有人喊他,而周教授也在郑重的道别后挂了电话。   温榆说再见,握着手机原地发呆两秒,又沿着试验台来回踱步两圈,然后打开手机找到最近通话排在首位的号码,输入周教授的备注后存入通讯录。   最后收起所有器械,抱着电脑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回宿舍。   推开门看见纪让礼坐在沙发看电视,他将电脑就近往餐桌上一放,扑过去搂住纪让礼的脖子:“劲爆消息,快猜一猜刚刚我接到谁的电话了?”   纪让礼仰起脸配合地问:“谁给你电话了。”   温榆笑容过度灿烂,双手捧住着这张帅脸,将纪让礼的嘴巴挤得微微噘起后mua地亲了口:“是周教授,完全想象不到对不对,周教授竟然亲自给我打电话了!”   他顾着开心,没有发现男朋友脸上微妙的古怪:“真的很不可置信,你知道吗,刚刚回来路上我还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实验做疯了产生臆想,但是我又反复查看了通话记录,周教授是真的给我打电话了。”   “恭喜。”   纪让礼道贺完毕,接着就问:“他为什么打给你,都说些什么?”   温榆:“因为讲座回访,他问我觉得讲座的质量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还说我可以把他当成老师,以后有什么问题都能问他。”   纪让礼:“你相信了?”   温榆:“当然没有,我也没那么傻吧?”   纪让礼当即皱了眉。   温榆:“我猜那些肯定只是访问流程地的客套话,要访问那么多个学生呢,要是真的每一个人都去问他问题,周教授还能够有时间做研究吗?”   纪让礼:“……”   眉心一松:“你说得对。”   温榆心情甚好地绕过沙发,能坐的地方那么宽敞,他却只选择在纪让礼腿上坐下,小手往人脖子上一搂:“你说我是不是幸运得可以去买彩票了?”   这么说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理有据:“当天参加讲座的人有那么多,不能都访一遍吧,肯定是抽样,我就是被抽中的其中一个,这是什么概率?”   “关键是周教授的商务机还正好充不上电,只能用私人号码联系我,真是太便宜我了。”   商务手机充不上电……   纪让礼沉默半晌,还是决定不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确实幸运,一会儿就带你去彩票售卖点兑500万。”   温榆:“?”   战术性脑袋后撤:“哥哥我还没有买呢,没有票别人会给我兑吗?”   席勒哥哥语调平平,但财大气粗:“他们不兑我给你兑。”   “……哇。”温榆没话说,简单表达了一下感慨,随即往男朋友怀里一倒,摸出手机又开始美滋滋欣赏添了新成员的通讯录。   纪让礼:“合适吗。”   温榆仰头:“嗯?”   纪让礼:“坐男朋友身上欣赏其他男人电话。”   温榆:“可是偶像没有性别。”   纪让礼偏了偏头,依旧面无表情,看起来并没有被这句话哄好。   还好小温同学本来也没有哄的意思:“在我心里周教授已经到了超凡脱俗的境界,你别男人男人的称呼他,感觉对我的偶像有一点不礼貌。”   纪让礼:“……”   温榆:“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很显然纪让礼已经不想在言语上搭理他,直接搂着他倒进沙发。   温榆腿都没来得及伸直,就感觉到一只手轻松解开了他的扣子,长指一动挑开裤腰,毫不客气地探了进去。   温榆:“!”   温榆:“你的手在做什么?”   纪让礼脸上终于有点表情了,是一种很不真诚的笑容:“不让我对你偶像不礼貌,我就只能对你不礼貌了。”   话是可以这么说的吗?   而且:“这里是客厅,是客厅。”   一时接受不了这么刺激的事,温榆努力想要收起腿,可惜都是徒劳。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跟我做户型介绍,挺有闲情逸致。”   纪让礼一手扣住他的膝盖轻松分开,手掌顺着往下握住小腿,驾轻就熟将其放在自己腰上。   “替偶像受一点委屈,小温同学应该是很愿意的吧?”   ***   总而言之不管怎么说,一通电话就是一个鼓舞的信号!   那天之后,温榆更是打了鸡血一样士气振奋,力求努力努力再努力。   但残酷的现实注定了世事不是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够一帆风顺,他还是不可避免地遇见了瓶颈。   机械臂的关节灵活度成了卡关点,不是不灵活,是不能变得更加随心所欲的灵活,用他现有的知识储备尝试了数十种改进方法都没有办法进一步提升。   积极性遭受严重打击,他选择瞒着没有告诉纪让礼,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内心焦躁得做什么都无法集中精力,连课题里最简单的连贯测试实验都因为他的疏忽失败了一次。   总耗时长达一个半小时的实验中途宣告失败,又要重来一遍。   检查完毕,是两个外形相似但功能不同的零件装错了位置,温榆自责得不行,默默把零件卸下来重装,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   固定时一颗螺丝钉没握住掉在桌上,他伸手去捡,另一只手比他更快,捡起螺丝钉镶嵌固定。   收回不久又握住温榆后颈,用不重的力道捏着,让他紧绷的肌肉放松:“实验失败是常有,做这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就是感觉天塌了啊。   温榆很悲观地在心里这么想,没有办法说出口。   “可是浪费了时间。”他有气无力:“我怕连累——”   “怕什么。”纪让礼没有让他说完便打断了,手指往上轻轻蹭了蹭他的耳朵:“这里除了我就是你,没有外人,你在担心连累到谁?”   温榆明白纪让礼是想安慰他,但越是这样,他的心理压力就越大。   后续又绞尽脑汁地出了好几个改进方案,没用,没有一个方法能行得通。   为此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终于在一个熬不住的晚上守护秘密失败,被纪让礼当场抓到现行。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温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纪让礼就站在身旁,正在无声翻看他这些天所有的实验记录和改进手稿。   暖光的灯光映在他淡漠的脸上,神情莫测。   察觉他醒过来,纪让礼的目光从手稿转移到他的脸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在静谧的夜里十分清晰:“出了问题怎么不说。”   温榆就这样仰头望着他,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本来就不很清醒。   没过太久,眼泪毫无预兆从眼眶涌出来,滑过脸颊,一颗接着一颗重重砸在手背上。   纪让礼皱起眉,立刻放下手稿去替他擦眼泪,而温榆的眼泪像是被打开了阀门,怎么擦也止不住,纪让礼摸到满手的湿漉。   他抚着温榆的脸,嘴唇在他眼角安抚地贴了贴,用空出的手捞起温榆手腕,手环感应到抬手的动作,屏幕自动点亮:   【当前体温36.9℃,心率80,血氧97%,家长注意,宝宝目前情绪十分低落,持续下去未来可能出现低热,如发现低热情况,不建议立刻服用退烧药,可以适当补充水分,减衣减被,等待降温出汗。】   纪让礼将温榆抱起来放在床上,盖上薄被。   将眼泪浸湿的纸被扔到一边,他从桌上找到空调遥控器,将空调温度调到二十六度。   “不是因为好胜心才要故意瞒着你。”   温榆泪眼朦胧攥着纪让礼的手,声音沙哑带着鼻音:“只是感觉不是很大的问题,凭我自己也可以很快解决,没有必要给你添麻烦。”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着急想要解决,脑子就好像被堵住了生锈了一样越是想不出办法。”   他的手没什么力气,很快被纪让礼反握住,整个手背都被裹紧温暖干燥的掌心。   “每次失败我就会想到很多,想到比赛有很多奖金,想到获了奖的交换生确认综合成绩评定优秀之后有可能申请到学籍,想到如果获得第一名会有考研加分的机会。”   “还想万一不能获奖怎么办,拿不到奖金怎么办,交换结束了不能留在德国怎么办,期末一结束我就大四了,就要回去了,万一错失这个机会跟你分开了怎么办。”   “不会。”纪让礼俯身将他眼角的渗出的泪吻去,贴着他的额头:“只是一年而已。”   温榆:“一年也很长了,可以发生好多变数。”   纪让礼:“我不会有变数。”   “可是我不想跟你分开那么长的时间。”   温榆哭腔浓重,眼圈的红再一次加深:“我又没有亲人,无论是在德国还是中国,我都没有家,如果连你也见不到,会让我觉得我还是孤身一个人,我不想总是一个人。”   俞思说他变了,变得开朗,自信,光彩耀眼,和以前内向孤僻,胆小怕事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什么也没有变,如果没有纪让礼,他也可以瞬间被打回原形。   不只胆小怕事,还怕孤单,怕寂寞,怕回到以前一个人的时候,连受了委屈也不敢哭得太大声。   情绪沉底结成霜雪,将思维拖慢,房间里明明已经是最舒适的温度,温榆还是觉得很冷很空,纪让礼将他的手握得很紧,让他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在发抖。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单纯一个短暂的愿望得到满足,是在心脏上有一个从未消失的洞,急需要很多很多的安全感将它填满。   没关系。   无论他需要什么,纪让礼都会帮他得到。   落在眼尾的吻随着潮湿渗透变得密集,又顺着鼻梁慢慢往下,吻住他有些发干的双唇,和他亲密地交换呼吸。   身边的位置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而下陷,他很快落入熟悉的怀抱,睡衣的纽扣被一颗一颗慢慢解掉。   纪让礼放他自由呼吸,亲吻滑落到肩颈,流连片刻重新回到耳际。   “所有人都会遇到瓶颈,不是多么罕见的事,就算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也不例外。”   带子被轻轻扯开,松垮的裤腰被很容易地褪掉。   “你只需要知道在我们身处的环境,你已经比所有人都优秀,这个机会就是为你量身打造。”   温榆被悲观冲击到四分五裂狼狈不堪,陷落在可能分别的思维恐慌里,对方一步步越界的贴近只能让他感到无比踏实和心安。   他贪得无厌想要更多,选择将自己毫无保留交由纪让礼去支配,忍不住战栗时,他就吸吸鼻子,仰头去求一个安抚的吻,在漫长的前奏中融化成一滩水。   “我们不会分开。”   纪让礼抽出手来,按在他后腰下方,将他更紧地贴向自己:“就算没有这场比赛,大四你依旧可以留在德国实习,喜欢什么岗位随你挑选,真想要抱着机床睡觉也没关系。”   “两边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不是没有家,到了真正毕业的那天,你想留下也可以,想回去也可以,都随你高兴,我一直陪着你。”   沉下身那刻,他抓住温榆抵在他肩膀上的手,偏过头亲吻他的掌心:“你不是孤身一个人,从前不是,从今以后也不会是。”   泪水又一次从温榆眼眶涌出来。   他张着嘴无声呼吸,在最睁不开眼睛的时候凑上去咬住纪让礼的喉结,被托着肩膀揉进怀里:   “不会有任何变数,就像不会有人能比我们更亲密。”   【作者有话说】   谨防大家觉得突然,预告一下,快要完结啦   没有欺负生病小榆的意思,可能叙述方式造成了一点误解,所以做了一些修改,也许可以让大家阅读更舒适~ 第四十五章   ‖礼物说明说‖   一夜睡得很沉。   温榆在很早的清晨短暂地醒来, 感觉被穿好衣服鞋子,迷迷糊糊被驱车带到一间宽敞明亮类似休息室的地方。   不多时有人半搂着他通过廊桥,接着被安置着躺进柔软的被窝, 再次安稳入睡。   直到睡眠充足自然醒来, 人也清醒了,坐在床上茫然环视四周, 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没有慌张的原因是纪让礼就在旁边, 靠在床头正翻看一本封面被严丝合缝包起来的书,被子只随意盖到腰上。   “这是哪儿啊……”   温榆挠挠下巴,手环随着抬手的动作亮屏。   想顺便看一眼时间。   也就是这一眼, 他发现了一个堪称迷幻的信息——当前高度12000米。   “……?”   人傻掉, 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向某人:“我的天,你搞了一艘飞船要把我运去外太空吗?”   后者瞥他一眼。   将书往旁边一放, 再将手一伸, 捏住他一张小脸左看右看。   温榆被迫跟随他的动作左右摇头,脸颊肉挤得嘴巴嘟起,说话有了一种气鼓鼓的语气:“做什么啊?”   “愚蠢,又实在美丽。”纪让礼中肯评价:“原谅了。”   温榆:“……”   好吧,发出这种问题是有点愚蠢了。   但是平民见识浅薄, 没有上流社会的知识储备,怎么能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飞机头等舱呢?   想都不敢想头等舱原来这么豪华, 各类设施齐全,跟一个酒店大床房没有两样。   按摩床,娱乐屏,床头冰箱变频灯, 两侧还有单人沙发, 有洗手台, 回头打开隔板就是万米高空的窗景,不多时还有空姐送来丰盛餐食,怎得一个震撼可以形容!   “这待遇说是在飞船上也不算过分吧。”   富贵迷人眼,温榆往嘴里塞了颗小番茄试图把自己酸清醒,结果是被甜得更迷糊:“可以斗胆问一下机票多少钱一张吗?”   纪让礼轻飘飘报了一个数字。   温榆听得灵魂重重一颤,牛排差点没插稳。   “好贵……”   越想越觉得心在滴血:“其实我坐大堂也可以,没必要非要在包间……这个牛排嚼着都不感觉香了。”   纪让礼:“那吐掉。”   温榆:“……”   骗人的,其实香得要命。   温榆叹气:“万恶的有钱人。”   纪让礼:“遗憾通知现在你也是了,没事别骂自己。”   温榆:“我不是,而且两张机票都可以付房子的首付了,你没有私人飞机吗?”   纪让礼:“私人飞机要提前申请航线,你以为地面以上都是你的地盘么,想飞就飞。”   温榆:“喔……所以你真有私人飞机啊?”   纪让礼:“是什么很稀奇的东西?”   温榆:“……就这样吧,我们先不聊天了,吃饭好吗?”   再聊他真的要仇富了。   咬牙切齿吞完一块牛排又奋力喝完半杯鲜榨橙汁,他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怎么会在飞机上?”   纪让礼:“上飞机的时候不是醒着?”   温榆:“没有很清醒,我以为做梦来着。”   纪让礼:“恭喜你梦想成真了,可以再梦一个回国收到惊喜礼物。”   “什么惊喜礼物非要回中国收,德国难道放不下吗?”   等等,德国放不下的礼物……   温榆把自己问得灵光一闪,精神为之一振:“你是给我买了一座岛吗?”   纪让礼无言看着他。   温榆大惊:“真的吗?”   纪让礼:“收到你的诉求了,下次考虑。”   原来没有啊。   呼,温榆长长松了口气,并坚定否认:“这不是我的诉求,我一点也不想要小岛,我不喜欢种地和建房子。”   纪让礼:“谁说小岛只能种地建房子。”   温榆:“还能做什么?”   纪让礼:“造机械研究工厂,或者放置超大型斗轮挖掘机,就算现在没有,也许你以后就研制出来了呢。”   温榆张着嘴巴看他。   纪让礼:“现在有诉求了吗?”   温榆咕咚咽了口唾沫:“……你今早是不是没帮我洗脸。”   纪让礼:“刚刚刷牙的时候不是洗了。”   “那是我自己洗的,而且你也知道是刚刚。”温榆恍惚:“所以我竟然没洗脸就上飞机了,一路那么多人看见。”   纪让礼:“不是帮你穿衣服了么。”   “形象是只穿上衣服就会有的吗。”   短短的时间里遭受太多打击,温榆吃完饭无声无息又躺了回去,拉上被子:“我没有形象了。”   “没人认识你。”   纪让礼跟着躺下跟他面对面,很自然地将手搭在他腰上,一下一下地揉:“身上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温榆一顿,缓慢摇了摇头,隔了两秒人往下滑,让被子盖住了大半张脸。   一点也不难受。   昨夜的□□出乎意料的温柔。   预想中的任何情况都没有发生,纪让礼甚至没有纠缠太久,只一次,在他全身出了一层薄汗之后便宣告结束。   事后他一身疲倦又轻松地瘫在床上,流窜的酥麻经久未退,困得睁不开眼睛时,他感觉到纪让礼用湿毛巾很仔细地帮他擦拭全身。   仅仅过去了一夜而已,当那种几乎令人上瘾的,密不可分的亲昵随着记忆一起回笼,温榆红着耳朵闭上眼睛,翻身再次抱住纪让礼。   后者帮他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搂住他的腰问他:“又困了?”   温榆头埋在他怀里,瓮声瓮气:“我要把票钱努力睡回来。”   还是骗人的。   其实只是患了一点点后遗症,有点离不开纪让礼。   …   在飞机上睡饱了,下飞机后更是通体舒畅,感觉甚至不用调时差。   机场有专车接送他们,温榆不知道接下来的目的地是哪里,上车后想问纪让礼,发现他又把飞机上看过的那本书掏出来继续看。   很好奇,温榆歪过去靠在他肩上想一起观赏,结果纪让礼立刻就把书合上收了起来,一个字也没让他看见。   “……”无言抬头,却又被对方顺势亲了一口,还被摸着耳朵反问:“看我做什么。”   温榆推开他的手:“就不要在这个时候套近乎了,你最近的秘密是不是有点太多?”   纪让礼:“没,就一个。”   温榆:“那不是在手机上吗,怎么书也不让我看,这个书皮这么严实是你故意包的吧?”   纪让礼听完夸他:“好聪明。”   温榆:“谢谢,现在我竞猜获胜,可以给我看看了吗?”   纪让礼:“不行。”   温榆:“为什么??”   纪让礼:“因为这是你的礼物说明书。”   ……?   这是什么新型的拐弯抹角的直球。   温榆听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忍不住发散联想:“该不会你的秘密就是给我准备的礼物?”   纪让礼并不否认:“算是。”   温榆睁大眼睛:“你要跟我求婚吗?”   此话一出,前排的司机都忍不住往后视镜看了眼,可惜温榆没注意。   刚回国意识形态还没完全转化,忘了这里不是德国,中文不再加密。   纪让礼表情变得微妙。   温榆指着书:“婚戒使用说明?”   纪让礼:“知道了。”   温榆不解:“知道什么?”   纪让礼:“你的第二个诉求。”   温榆:“。”   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他也没有很想听。   很快到达目的地,白金五星级酒店,当工作人员核对过信息将他们带到顶楼套房时,刚从飞机头等舱下来的温榆已经完全不惊讶了。   甚至还能大胆提出质疑:“竟然不是豪华私人庄园,我以为纪少爷的私人房产遍布全球。”   纪让礼在跟人发消息,闻言瞥他:“以后会送你,别心急。”   照旧被反将一军,温榆也不生气,走到大落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惊喜地发现从这里竟然可以看见他中学的学校,里面比他毕业时多了好几栋楼。   他指给纪让礼看,纪让礼问他:“饿不饿。”   温榆摇头,还兴致勃勃看着窗外。   纪让礼:“那要不要睡会儿。”   温榆这才扭过头来:“是要去哪里吗?我不困也不累,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去。”   “是么,这么厉害。”   纪让礼像是随口夸,期间又低头发了条信息。   等收到回复,他收起手机,将温榆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一番:“那就走吧。”   接送的车子停在楼下,不过不是送他们过来的那辆了,司机也换了人,温榆合理猜测这次的应该是酒店配备。   今天天气很好,现在是下午四点钟,微风和煦,阳光依旧灿烂。   城市道路车速不快,温榆降下一半车窗吹风看景,最开始想的是纪让礼会给他准备什么礼物。   结果想着想着,又想到未完工的机械臂,瓶颈没有解决,进度还卡在那里。   于是回过头问纪让礼:“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虽然实验收尾阶段已经没有什么课程,但他还有进度不能耽误太久。   纪让礼:“这么迫不及待?”   这个时候点头一定会被骂,事件参考约会的时候不小心多提了一句朱莉老师。   所以小温同学很有眼色地摇头否认:“没有啊,我只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你送我什么礼物。”   纪让礼:“是么。”   温榆:“千真万确。”   纪让礼没说什么,撇过头看向身侧窗外。   见他好像不打算再理自己,温榆也不再追问,正打算继续欣赏城市风景,纪让礼又转了回来:“上次问你的话还记得吗?”   温榆:“你问过的有点多,具体是指?”   纪让礼:“有没有想过你爸妈。”   喔这个,温榆恍然:“记得,怎么了,难道你帮我找到他们了吗?”   纪让礼说没有。   有模有样的语气让温榆忍不住乐。   他当然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想说自己就是随口开个玩笑,被纪让礼打断:“只找到了你爸爸。”   难得笑容没有捂暖就僵在脸上。   这个话题出现得太过突然,内容又太过突兀,他卡了壳,没有办法很快地反应过来。   纪让礼:“恭喜,你的梦想又成真了,他确实是一名很伟大的工程学家。”   温榆想要仔细端详纪让礼的表情,以确定他话里的真实性。   但是眼下头脑发蒙,实在端详不出,反而像是不慎爬上椰子树睡觉又被椰子砸醒的考拉,表情很呆。   “是不是……有一点太突然了?”   他几乎找不见自己的声音,于是呆呆地摸了摸耳朵,确定它们还在:“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是指给了你希望又让你希望破灭?”纪让礼反问他:“你觉得我会跟你开这样的玩笑?”   不会。   纪让礼虽然总是喜欢拿话逗他,但是从来不会说一些让他难过的话,更不可能开一些会让他伤心的玩笑。   所以是真的……   他,他有爸爸。   纪让礼帮他找到爸爸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大脑重启,恢复转动,又因为转速过快承载时常,使他变得言语无措:“所以你突然带我回来,所以是,你是现在要带我去……”   纪让礼帮他把剩下的说完:“去见你爸爸。”   温榆差点要当场跳起来。   显然车厢内空间高度不够,他被纪让礼眼疾手快地按下。   “是不,是不是太突然?”   “我事先完全都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   “你怎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早三天,不对,早一周,一个月……   “我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办纪让礼,我完全都没有准备。”   纪让礼握着他的手,将自己的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传递给他,冷静的语调和表情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能力:“没什么好紧张的,你不是不认识他,前几天不是还通过电话。”   然而甩出的又是一记新的闷雷。   混乱,荒谬,胆怯,不安,紧张,忐忑,还有从心底翻腾上涌的无法抑制的期待,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交织构成这一刻兵荒马乱的温榆。   从停车到下车,再到走进研究院大门,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纪让礼的脚步停在门口,没有陪他一起进去。   因为一身白色实验服的周恪怀就站在门口等待他,从看见他的一瞬便红了眼眶。   等人真的走到眼前了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几度张嘴,最后只是侧身将实验室的门推开,很温和地问他:“这是我的研究室,要不要进去看一下?”   研究室内部大得超乎寻常,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内嵌的外置的,电动的风动的……各种器械应有尽有,许多造型新颖到温榆连见都没有见过。   然而这些放在平时随便一个都能将温榆迷得五迷三道的器械在今天失去了所有吸引力。   温榆把它们看进眼睛里,没办法装进脑袋里。   周恪怀一路陪着他,随他的节奏放慢脚步,将经过的每一个器械同他介绍,即使是小到最简单常见的切割机,也讲解得无比详细。   实验室里有这么多东西,全部讲一遍得要花多少时间,费多少力气。   温榆心不在焉地这么想着,在半途停了下来,身边的实验台上正好是一个防线机器人。   周恪怀跟他介绍完机器人所有的构造,见他一直在盯着看,便问他:“是喜欢这个吗?”   从那通电话开始,他对温榆说话的语调总是放很轻,好像生怕大声了会吓到他,带着珍而重之却又笨拙的小心翼翼。   温榆犹豫着点了点头,就又听见周恪怀说:“那一会儿要不要带回去玩?”   “?”温榆错愕,乱飞的思绪都收回了两分:“这是实验室的东西……是可以带走的吗?”   周恪怀言语透着没有底线的纵容:“你可以带走,没有关系。”   还是感觉不太好,温榆讷讷拒绝了,他现在也完全没有心思去研究这些东西了。   白色的防线机器人其实是机器狗的外形,造型很漂亮,体量很小巧,头部有一盏五角形的照明灯,这是它全身最引人瞩目的地方,而温榆没有发现。   他只知道在他看着器械的时候,周恪怀一直在看他,看得特别仔细,眼眶周围的红一直没有褪去。   离开时周恪怀一路将他送出大门,什么也没有提,只是让他路上小心,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很累,要记得好好休息。   很寻常的嘱托,却在温榆脑袋里久久回响不停。   回到车里一看见纪让礼,泪腺瞬间失控,全身的感官也从休眠中复苏,混乱压抑的东西化作眼泪漱漱掉落不停。   他不管不顾扑进纪让礼怀里哭到哽咽,纪让礼抱着他,手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脊,什么也没有问。   直到将情绪都从眼泪发泄出去,哽咽变成小声断续的抽泣,他抬起头来,伏在纪让礼肩膀上鼻音浓重地问他:“司机呢?”   纪让礼:“下去散步了。”   温榆:“是你让他去的吗?”   纪让礼嗯了声:“维护一下你的形象。”   温榆:“你好贴心。”   纪让礼:“还好,不比你这种时候还有闲心关心司机。”   哪能有那么多闲心。   只是毫无准备地接受了一场巨大冲击。   “亲人”这个对他来说从来有形无神的词汇突然从平面变成立体,从书本跳到生活,“偶像”和“父亲”的称谓被同时冠到一个人的头上,他还不能很好地适应。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啊。”他问纪让礼。   纪让礼:“知道得不算早,一开始只是猜到。”   温榆:“怎么猜的?”   纪让礼:“讲座那天不是就已经告诉你了吗,你们两个长得很像,后来又发现你们都没什么语言天赋。”   温榆:“仅凭这两点你就去查了吗?”   “为什么不。”纪让礼:“又不费什么事,证实了是最好,就算不是也没什么损失。”   温榆:“你好厉害啊,忙着要统计那么多实验数据,还能送我这么大的惊喜。”   听他语调不太对,纪让礼将他的脸从肩膀上挖出来,果然又要哭,眼睛本来就肿着,看样子即将要变得更肿,一眨就能淌出一颗泪。   纪让礼手一动,从捧脸的动作变成两只手分别捏住他两边脸颊,见温榆注意力被分散停止落泪,便收了一只手从身旁摸起那本被他藏着掖着的书:“不是好奇么,拿去看吧。”   温榆接过书后第一件事不是翻开内容,而是拆了封皮,原本的书封上印着简答粗暴的六字书名——《见岳父宝典·上》。   温榆:“……”   好了,现在完全哭不出来了。   “看起来有点像盗版,还分了上下册。”他红着眼睛问纪让礼:“你从亚马逊网购的吗?”   纪让礼:“我哥给的。”   “啊……”   温榆神志恍惚:“你对大哥的信任已经到了这样坚不可摧的地步了?”   纪让礼:“随便看看而已。”   温榆哦了声,靠在他怀里沉默翻看书上的内容,翻着翻着,人慢慢从这些毫无营养的内容里回过味来,后知后觉:“我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纪让礼:“什么意思。”   “去的时候我没有打招呼,参观的时候也没怎么说话,最后走的时候,我连再见都没有说。”   越想越后悔,温榆支起脑袋一脸担忧得不行:“我这样会不会让——会不会显得太不懂事,会不会惹人讨厌啊?”   “这次表现不好,下次我还有机会再去吗?”   他的忧心忡忡一直持续到回酒店,到吃完晚餐,到洗完澡,没有好转,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什么最坏的结果全部被他想了一遍。   纪让礼说不会,他不相信。   纪让礼说不是有电话,加个微信好友试试,温榆又不知道加上了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周恪怀打招呼,包括如何称呼。   犹豫的后果是周恪怀主动加他了。   他给他打招呼,就像在电话里说好的那样称呼他小榆,说听说他在做机械臂时遇到了一些困难,问他愿不愿意明天把机械臂带去研究室,可以帮忙看看。   这与邀请无疑,男朋友怎么也安慰不好的小温同学一瞬间柳暗花明。   然而很快地又一次晴转多云:“我没有带机械臂啊,怎么办,设计图可以吗?不对,设计图我也没带,但是我今天晚上可以通宵重新画——”   找到爸爸的小鹦鹉话太密集,捞过来捏一顿就老实了。   再带到房间指给他看多出来的黑色行李箱:“你以为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小鹦鹉呆头呆脑:“我以为是你不懂电子支付,带了一箱子现金。”   纪让礼:“……”   不管怎么说问题解决了,温榆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转身用力抱住纪让礼:“什么都替我想到了,你怎么这么好啊!”   身后就是床,纪让礼拥着人往后一仰倒,在床上滚过半圈将位置调换,低头先是亲了亲温榆下巴,再额头相抵。   “不用太感动。”   “记着就行,回头我会自己讨谢礼。” 第四十六章   ‖下次给我留半条命‖   因为要去研究室, 第二天温榆起得很早。   当然起很早的原因不是为了早一点出发,而是为了——   “这件可以吗?”他套上一件浅灰色的T恤,转身问纪让礼:“会不会显得有点老气?”   T恤胸前印着一条线条长毛小狗, 纪让礼翘着腿坐在一旁, 目光淡淡从假小狗移到真小狗脸上:“长成这样还想显老气,在做什么白日梦。”   话绕得温榆一下都没反应过来, 他用手掌慢慢顺着有些发皱的衣服下摆:“这是夸我的意思吗?可是我并没有想显老气的想法诶……我还是换那件白色吧。”   当小狗第五次站在全身镜前审视自己的外观, 全场唯一围观群众终于忍不住了,瘫着一张帅脸发出灵魂拷问:“约会的时候也有这么郑重?”   温榆惊讶回身:“你怎么知道我那天换了三套衣服?”   纪让礼:“……”   “不过比起你还是差了些。”   温榆感慨道:“我记得那天早上你还特意洗了头,我都——啊, 我懂了, 我现在就去洗,谢谢提醒!”   纪让礼:“…………”   又二十分钟, 将一切收拾妥当, 整洁漂亮香喷喷的温榆同学终于跟着他的冷脸男朋友出门了。   室外依旧阳光灿烂,但不知道为什么,温榆就是觉得今天看哪里都不一样,好像整个世界都鲜艳明亮了好几个度。   就和他的心情一样。   不过天气往往是多变的,云跑得快些, 偶尔把太阳遮住了会阴一下。   小温同学也是,车子跑得快了, 越靠近研究院,他就越是感到紧张。   最后两公里风景都没有心情看了,挪到另一侧紧靠住纪让礼,觉得不够, 又抱住纪让礼的手臂:“席勒哥哥一会儿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结果没等纪让礼回答, 他又自顾自改口:“算了, 你还是不要进去了,我不一定会有空管你。”   纪让礼嘴角一扯:“呵。”   温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   正好到达目的地,车子靠边停下。   纪让礼十分无情将手臂抽回:“到了,下去。”   没有眼色的温榆乖乖下车。   无情又口嫌体正直的纪同学很快也下来了,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将装着机械臂的行李箱拿出来,问温榆:“自己拎得动?”   温榆指着行李箱下面:“不是有轮了吗?”   纪让礼:“楼梯你也靠轮子?”   温榆:“没关系,里面台阶很少。”   纪让礼将行李箱交给他,自己则十分冷酷地回到车上。   要进去了。   温榆深呼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咕噜咕噜走向大门。   和昨天一样,周恪怀仍旧提前站在门口等他,见面第一句话问他昨晚休息得怎么样,今天几点起床,过来这么早有没有来得及吃早餐。   温榆点点头,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就是把同样的问题又向对方问了一遍。   说完一老一少的两个人开始面面相觑,温榆局促地攥紧行李箱忘记要递过去,周恪怀也局促地没有催他。   两人此刻的面部微表情有些奇异的相似,若是有第三人在场,大概率可以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复制粘贴。   最后周恪怀选择先把研究室的门打开,温榆亦步亦趋跟着走进去,找了块空地放倒箱子打开。   机械臂表面包裹了厚厚一层减震纸,又严丝合缝躺在防震泡沫的嵌口里,被保护得很好。   周恪怀将其取出放在桌上,带上手套开始做细致的检查,温榆乖乖守在一旁,不知道这时是不是应该向对方做一些关于自己作品的介绍。   在他犹豫的时间,周恪怀已经精准找到问题所在:“是卡在关节灵敏度的提升上了吗?”   温榆连忙点头:“对,我想让它的自由度更高一些,但是方向上就会难以保持平衡,还有关节齿轮大小的厘差一直调整不好……”   “也许可以尝试做一下重量转移,至于齿轮尺寸的厘差,你需要精准度更高的打磨工具。”   周恪怀将机械臂调整会初识形态,侧过脸柔声询问温榆:“我来帮你好吗?”   温榆没有拒绝的理由,不然今天他也不会带着机械臂穿越小半个琬城特意跑过来。   周恪怀将周围的照明全部打开,备齐工具后开始对机械臂进行局部拆卸,动作娴熟得仿佛已经将机械臂所有内外结构了然于心。   温榆守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周恪怀每一个调整步骤的慢动作都仿佛是在有意引导他的思维。   他入了迷,工具箱就在手边,当周恪怀出现伸手的动作,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将拧合工具递上去。   这一意料之外的递接行为让周恪怀几不可察地顿了下,嘴角随即出现上扬趋势,却没有回头,继续把剩下的部分全部拆完。   重量转移牵扯到许多内部零件的排列变化,零件体积越小,数量越多,转移步骤就越困难。   但无论多困难,对经验丰富的周恪怀来说都不再话下。   短短半个小时,机械臂上下部分的重量转移全部完成,复杂的步骤随着周恪怀有意简化的序列分布一步一步刻进温榆的脑海。   需要调整尺寸的齿轮共十六个,周恪怀经过一番精确比量,取出两台微型零件打磨机,先打磨出两个进行嵌入测试,确认尺寸无误后将其中一个递给温榆。   等温榆依样画葫芦地打磨出五个,剩下的九个周恪怀已经完成,并都交到他的手上,让他亲手完成这一步突破瓶颈的提升镶嵌。   接着就是调试,测压,拼装。   很快进行到最后一步,周恪怀托起机械臂上半部,温榆专注在下半部,确认两个部分对接处严丝合缝,开始上零件固定。   两个人全程几乎零交流,却将一切完成得出奇顺利。   最后通上电源做抓取测试的时候,温榆看着灵活转动的机械臂,慢慢回过味来,一种奇异的情绪在胸口迅速充盈膨胀,满到快要溢出来。   勉强将其定义为喜悦,他沉浸其中不可自拔,而比起瓶颈突破成功带来的的满足,他更多感到的是无与伦比的激动和兴奋。   幻想成真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具体实感,他找到了亲人,他有了爸爸。   他的爸爸和他想象中一样厉害,是一名伟大的机械工程师,他所热爱的专业同样也是爸爸为之奉献的终生事业。   抓取测试依旧顺利,周恪怀切断了电源,将机械臂复原,拿起一旁的专用清洁纸对机械臂进行全身擦拭。   温榆的注意力被分散,看似依旧观察着机械臂,实际已经偷看了周恪怀好几眼。   “你的母校今年重开了机器人比赛。”   周恪怀突然的开口让温榆还以为自己被抓包了,心头一跳,连忙收回目光紧盯桌面。   周恪怀没有发现他的兵荒马乱:“上周刚出比赛结果,我去看了一下,第一名的分数不如你高,你当年的记录一直保持在第一。”   原来不是被抓包,温榆悄悄松了口气,应声的同时出现疑惑:“您知道我以前比赛的事?”   “知道。”周恪怀微笑着看他,面目慈爱:“我看了你从小到大所有获得的奖项和获奖视频,小榆,你真的是特别厉害。”   如果时间提前三天,有人告诉他他会拥有一位最厉害的工程师爸爸,并且爸爸会为他而感到骄傲,他一定会觉得对方是在为了阴阳他而胡说八道。   但今天就是今天,一切就在眼前。   他没有听错也不会看错,周恪怀此刻的眼神正在坦荡无疑地告诉他,他在为他骄傲。   不过是一个眼神和一句话,他清晰感受到心脏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血液充足鼓胀跳动的感觉带着温度热量流窜全身,他幸福得快要在里面溺毙。   周恪怀看着发呆的小朋友,很想要摸摸他的头,只是顾虑到什么,手抬起一半又放下,转身去收起机械臂,装箱时不意被一只手抓住袖口。   他回过头,小朋友蹲在他旁边面颊通红看着他,有些磕绊地问:“要一起吃午饭吗?”   周恪怀神情霎时如同化开般变得更加温和,正要点头,又见小朋友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声补上一句称呼:“爸爸。”   研究室安静下来。   周恪怀温和的神情变得呆滞,凝固。   下一秒酸意直冲鼻腔,他含着热泪闭上眼,张开手臂将他的孩子拥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好,好。”   “我们小榆,好孩子。”   …   温榆在研究院呆了一整天,晚上纪让礼来接时还恋恋不舍,接过周恪怀帮他拎出来的行李箱:“爸爸,我明天还能再来吗?”   “当然可以。”周恪怀定睛看着他,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抬手摸摸他的头:“想来随时来,爸爸在的地方永远欢迎我们小榆。”   回到车上,纪让礼给他递来一瓶冰镇过的葡萄汽水:“问题解决了?”   温榆用力点头,眼睛在光线不好的车里也亮得不可思议:“都解决了,爸爸好厉害,都不用我说就找到了问题所在,而且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手法堪称精妙绝伦!”   听到他自然脱口的称呼,纪让礼眼神轻微闪烁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靠在椅背放松地抓过他的手,慢吞吞揉捏着他的手指,听他绘声绘色讲述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   “我们在研究院的食堂吃的午饭,本来爸爸说要带我出去吃,但是我实在很好奇研究院的食堂长什么样,饭菜是什么味道。”   “下午爸爸教我怎么操纵防线机器人,真的很有趣,而且是爸爸全新设计出来的防线机器人,跟市面上正在投入使用的都不一样,灯光还可以在经过不同材质的地面时感应变色。”   “晚饭之后爸爸还带我去研究院后面的花园散步了,花园很大很漂亮,还有水池,不过里面只养了植物没有养鱼,爸爸说是因为研究院的两只猫总偷鱼吃,养了也是白养。”   ……   话痨小温。   从上车说到下车,洗澡的时候还在说,被人伺候穿上衣服抱回房间了还在说。   纪让礼对此完全没有意见。   温榆说他想说的,而他做他想做的,互不影响,和谐共存。   不过这个所谓的“互不影响”似乎只在他这里生效。   刚穿上不久还没捂热的衣服又被剥掉了。   跟随纪让礼的动作,温榆呼吸逐渐变得不稳,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完全说不出来。   纪让礼从他胸口抬头:“说完了?”   温榆先点头又摇头。   纪让礼十分耐心:“这是什么意思。”   温榆急促喘了两口气,咬着嘴唇控诉:“你这样我还怎么说。”   纪让礼很淡地笑了笑,手上动作却不停:“为什么不能说,又没弄你嘴。”   话是这么说……   不知道为什么,温榆总觉这话听起来很奇怪。   至于具体如何奇怪,他没有心思去想,眼下情境只是忍着不哼出声就已经耗费他不小精力。   纪让礼指尖一勾,最后的布料被顺利褪下扔到地上,深浅色很分明,肉眼可见湿了大半。   “我打算讨一点谢礼。”他很有礼貌地询问温榆:“有意见吗?”   第一次的床事过于温柔,给温榆留下了堪称完美的印象,所以他顺着纪让礼的力道乖乖抬起一条腿,眯着眼睛摇头表示没有意见。   纪让礼将他的额发往上撩起,露出额头后俯身在上面亲了一口:“好乖。”   然而很快温榆就发现事情不对劲。   但为时已晚。   他抓紧了纪让礼的手臂,克制不住力道导致指甲全部嵌进肉里,体型和力道的悬殊让他所有挣扎都被强制镇压,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一次结束已经让他感觉自己死而复生……不,是死里逃生。   可惜没逃太久。   他像煎鱼一样被翻了个面后托住肚子,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就变得沙哑不成调,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泪噗噗往下掉,很快浸湿一大片。   漫长持续后,暂缓的节奏不是放过,是在酝酿更强烈的风暴。   温榆心里惴惴得不行,已经气若游丝了还坚强地抓住纪让礼的手腕,试图唤醒他的良知:“你上次……上次明明不是这样……”   纪让礼轻松挣脱后反握住他的手,在他无力的指尖上亲了亲,又俯下身去吻他轻颤不止的后背:“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上次只是在安慰你。”   温榆崩溃绝望地闭上眼。   于是纪让礼又顺势去亲他的眼皮,下一秒捞着他一起坐起来:“宝宝,抬一下屁股。”   “如果还有力气的话。”   ……   结束的地点在浴室。   但那会儿温榆已经神志不清到分不清时间,保守估计今夜睡眠时间不足六小时,因为早上八点就被饿醒。   被人形坐骑欣然抱去卫生间洗漱,完毕又被抱回床上靠着吃完早餐,不饿了,却因为浑身肌肉发酸而更加的奄奄一息。   纪让礼回到床上抱着他重新躺下,温榆短暂地闭上眼睛,在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秒倏地睁开,顽强地撑着手臂坐起来。   纪让礼跟着睁开眼睛:“不睡了?”   温榆坚定摇头:“我要去研究院。”   纪让礼拉他的手:“下午再去。”   “不行,那样很没有诚意。”温榆歇好了,再次顽强地从纪让礼身上爬过去:“万一让爸爸觉得我这个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纪让礼无言跟着坐起来,在他下床差点绊倒时及时扶住他的手臂。   “谢谢。”温榆心有余悸:“不过如果你还有多余的良心,下次给我留半条命好吗?”   纪让礼:“你这不是剩了半条。”   温榆一噎,改口:“大半条。”   纪让礼松开手:“可以考虑,不能保证。”   温榆:“……也行。”   接下来将近一周的时间,温榆天天往研究院跑,一呆就是一整天。   至于晚上回到酒店,主卧室的大床几乎就是他的全部活动地点。   纪让礼的说辞已经从讨要谢礼变成了讨要补偿,自知把人严重冷落的温榆无话可说,只能认命挨草。   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尤其像他这样的低精力人群,在外面呆一整天,回来就剩那么一丁点的阳气还要被吸光再榨干,时间一长,兔子也会想要反抗。   于是某夜中场休息时间,他汗涔涔伏在纪让礼胸口,身体已经疲惫到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精神仍旧十分勇敢:“我们可以做点别的吗?”   纪让礼揉着他的腰:“比如。”   “比如看一看夜景,怎么样?”温榆已经提前打过腹稿,字句通顺理由正当:“以前没有条件,现在条件好了,你看我们这里又是顶楼又是落地窗,这么好的条件怎么能白白浪费?”   纪让礼挑眉:“你这么想?”   温榆坚定:“我这么想!”   纪让礼沉默两秒,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温榆以为终于得见柳暗花明,被抱起来的时候却不可避免一愣,蜷紧了脚趾结结巴巴:“你,你是,是不是……”   纪让礼:“是什么。”   温榆:“……”   ……算了!   都是小事。   温榆选择忍辱负重,默默搂紧了纪让礼的脖子,侥幸地想,喜欢待在里面没关系,只要不动就行。   然而很快侥幸破灭。   被压着跪在落地窗前的小温同学快要哭不出来,眼泪流尽了,期间挣扎着想要回头,又被捏着脸重新看向窗外。   纪让礼问他:“好看吗?”   能看到的不只有夜景,还有落地大玻璃里模糊的倒影,温榆受不了这样的刺激,闭着眼睛胡乱摇头。   纪让礼:“是吗,我觉得很好看,上次你说你的学校在哪个方向,没记住,再指一下。”   温榆还是只顾摇头,断断续续控诉:“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看……”   纪让礼:“那是要怎么看。”   他故意的,这个坏蛋。   温榆彻底说不出话,贴在窗上掌心汗湿后下滑,很快被另一只手盖住,五指强势挤进他的指缝。   “笨死了。”   纪让礼喘着粗气,低头咬住他肩膀:“这么可爱。”   不可爱。   温榆只觉得好可怕。   为了从根源避免这种补偿方式,给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第二天起床,他盛情邀请纪让礼和自己一起前往研究室。   纪让礼从冰箱拿了水果出来,路过顺手往他嘴里喂了一颗葡萄:“这么大方。”   温榆跟着他:“我不是一直很大方?”   纪让礼:“是吗,那回去的机票你买。”   温榆:“没问题,经济舱可以吗?”   纪让礼回他死亡凝视:“去换衣服,十分钟后出门。”   纪让礼每天送温榆来研究院,但为了不打扰人家父子团聚从来没有进去,今天是第一次。   周恪怀看见他时有些意外,却不惊讶,仍旧微笑着:“小纪也来了。”   纪让礼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称呼周教授,而是:“周叔叔。”   恰好另一位教授抱着资料路过,看见他们后先是跟周恪怀打了声招呼,接着问:“学生看你来了?”   “不是。”周恪怀说:“是家里孩子。”   同事闻言禁不住一愣,诧异的目光在温榆和纪让礼之间来回扫视:“我这才出差多久,你连小孩都有了吗?是哪一个?”   其实是头脑风暴太厉害导致一时糊涂,说完就意识到只有一种可能,毕竟另一位混血感太严重,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和周恪怀相似的地方。   却听见周恪怀坦然回答:“见笑,两个都是。”   震撼发言。   比这位教授更惊讶的人是温榆。   他回头看了眼纪让礼,颇为忐忑地跟着周恪怀进入实验室,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爸,你是知道我和纪让礼的事吗?”   周恪怀好脾气地点头,显然对这件事知之甚久,并且接受良好:“我们联系上不久小纪就已经告诉我了,你能找到喜欢的人,爸爸很高兴。”   温榆站得笔笔直,有点懵。   因为想了很多如何开口坦白的方案都派不上用场了,以至一时间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恪怀:“小纪说是他主动追求的我们小榆,而且追了很久,是这样吗?”   温榆:“……差不多吧。”   周恪怀递给他一双手套,神情间颇有欣慰:“看来你们之间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下午回家跟爸爸好好讲一讲?”   温榆先是点头,再是捕捉到关键词:“回家?”   “是啊,我们小榆回国这么久,都还没有来得及回家看过。”   周恪怀道:“今天爸爸总算申请到不用加班了,叫上小纪,我们一起回家吃晚饭好吗?” 第四十七章   ‖正文完‖   周教授的名号享誉工程界, 开的车子却是最普通的四座代步车,住的房子也还是很久很久之前统一分发的老式单位住房。   从大门到单元楼要走上四五分钟,绿化葱郁程度如同误闯城市森林。   步梯三楼, 打开门, 套一的户型注定了内部不会很宽敞,但整洁温馨, 夕阳铺落阳台的花草上, 风将茂绿的银杏树树梢吹得沙沙作响。   这一切让桌上稍显凌乱的纸页摆放有些扎眼。   温榆对此刻身处空间里的一切都怀着无比的新鲜和好奇,拿起来一看,发现是琬城几个最新楼盘的宣传报价单。   “爸爸, 你要买房?”他转身问。   周恪怀将水果袋子放在茶几上:“是这样在打算。”   温榆:“这里住着不舒服了吗?”   “倒也不是。”周恪怀笑着看他:“以前就我一个人, 住在哪里都一样,现在你回来了, 家里人多起来, 这里就不够住了,得换大一些的房子,方便你回家时候住。”   他点温榆手里的宣传单:“这些都是爸爸实地去看过,综合各方面筛选下来比较合适的,你慢慢看喜欢哪一套, 爸爸先去做饭。”   周恪怀离开后,温榆又在原地站了半天, 一个人不知道在心里品味个什么,脸上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弧度根本压不住。   纪让礼放好礼物回来,路过时看他一眼:“傻了。”   温榆没注意他说什么, 只想立刻分享:“你刚刚听见爸爸说的话了吗?”   纪让礼脚步不停来到沙发边坐下:“听见了, 要给你买房。”   温榆追过去:“不是这个, 这个不是重点,另一个。”   纪让礼:“那就是去给你做饭,恭喜,你有晚饭吃了。”   换做平时,长了很多智的小温同学必定可以发现纪让礼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在逗他,但眼下他被快乐冲昏头,脑子不灵光。   “你说得好像我哪天没有晚饭吃一样,是回家呀。”   他抓着纪让礼的手臂使劲晃了两下:“我有家了,就在这里,你现在坐着的就是我家!”   纪让礼:“不能坐?”   温榆:“没有啊,可以,随便坐!”   纪让礼:“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   温榆咧着大大的笑容,整个人可谓是容光焕发:“你慢慢坐,我去厨房帮爸爸做饭。”   临走前特意嘱咐:“你好好坐着休息千万别来,我家厨房有一点窄,人多了转不过身。”   纪让礼点头表示理解。   温榆步伐轻快钻进出厨房,但没过一会儿又出来了,问纪让礼:“你要看电视吗?我帮你把电视打开吧。”   不等纪让礼回答,他自顾自拿起遥控器开始研究,并拒绝一切来自男朋友的场外帮忙,依靠自己的力量花费五分钟成功打开这台老式电视机。   “不客气。”他再次。   纪让礼:“我没说谢谢。”   “那没关系。”温榆把遥控器塞进他手里,再次告别:“好好看,我去帮忙了。”   两分钟后又一次去而复返,冲纪让礼笑了笑,把水果拎去厨房,洗干净装进果盘后端出来,水灵灵放在纪让礼面前:“客人,请用。”   纪让礼:“……”   见男朋友似乎不大愉快的样子,温榆抿了抿唇,凑近过去拉他的手,小声:“别生气,我知道你不是客人,但就这一次,让我过一下主人的瘾好吗?”   纪让礼捏了捏他的手指:“我说生气了?”   “是吗,那就好。”温榆放心了,于是退回原位再次回到主人角色,递上水果一本正经:“快尝尝。”   是颗青果,纪让礼接过来咬了一口:“多谢款待,很酸。”   温榆:“?”   温榆:“怎么可能?”   他刚刚在洗的时候忍不住吃了两个,都很甜,怎么轮到纪让礼就这么倒霉,随手拿到一个就很酸?   凑上脑袋就着纪让礼的手咬了一口,即刻揭破谎言:“这不是很甜吗?你的味觉出问题了。”   纪让礼:“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温榆:“?”   纪让礼:“从客人手里抢东西吃,一会儿就告诉你爸爸。”   ……好卑鄙。   温榆无言起身,临走时想到什么,干脆把纪让礼手里半个青果全抢过来咔咔几口吃掉,坐实罪名。   纪让礼:“罪加一等。”   “加十等吧。”温榆有恃无恐,无所畏惧:“爸爸会包庇我。”   周恪怀做饭速度很快,可能是常年为了节省时间用于钻研器械锻炼出来,根本不需要温榆帮什么忙。   饭菜上桌,香味溢满客厅,温榆一看几乎都是他爱吃的菜,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纪让礼提前跟爸爸通了气。   至于说好的要听听他和纪让礼的故事,真到了饭桌上却只字未提,只是一昧关心他的学业,他的实验,还有他在未来想要如何发展。   吃完饭也不让他帮忙收拾,温榆无事可做,又不想闲下来,在客厅转悠一圈找到了喷壶,在阳台灌满水开始认真浇花。   浇着浇着听见交谈声,回头发现纪让礼和爸爸竟然一起从厨房出来。   立刻放下喷壶走过去,想找机会偷偷问纪让礼怎么能趁他不注意一个人去献殷勤,在这之前听见周恪怀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   纪让礼放下袖子:“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不能留太久了,实验报告需要收尾,他的机械臂也要带回去继续精细做赛前准备。”   “确实,回来一趟耽搁了不少时间。”   周恪怀转向温榆,很轻地拍拍他肩膀:“准备比赛也要记得按时吃饭按时休息,爸爸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走的时候记得带着,回了德国慢慢吃。”   温榆乖乖点头,有些沮丧。   主要是没想到吃完饭就要告别,心里想着纪让礼怎么没有提前告诉他,转念又想幸好没有提前告诉他,不然他大概连晚饭都吃着不香了。   他陪着爸爸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走的时候一直在想会不会这次分开后要很久见不到。   越想越不舍,冲动之下给出承诺:“爸爸,我们毕业就回来!”   周恪怀先是诧异,再是失笑:“指的本科毕业还是研究生毕业?小纪跟我说你想在德国读研。”   见温榆犹豫无法回答,他也不卖关子:“放心,我们不会分开太久,爸爸申请了德国那边短期研习的名额,和你在一个城市,不出意外年末就能过去。”   “真的吗?”温榆眨眼间转悲为喜:“那到时候我是不是可以经常过去?”   周恪怀:“当然,随时可以。”   近来好事多到温榆想要去寺庙烧香还愿,可是分明记得之前并没有许过愿。   纪让礼在飞机上得知他这个想法,回答:“确实没有许过,所以找菩萨还愿不如找我。”   这么一说很有道理,确实是纪让礼一直在帮他实现各种愿望。   温榆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原来是你这个大财神显灵了,那我现在许愿,保佑我暴富,还有以后成为像爸爸那样的伟大工程师。”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来一件事:“爸爸说去德国研习,可是以他现在的学术地位还需要研习吗?”   纪让礼:“如果周叔叔没有现在的学术地位,你觉得他还能保证申请的名额可以百分百获得,并且自由选择目标城市?”   哦!   温榆懂了:“那德国那边的研究院会给爸爸安排翻译吗?你知道的,爸爸英语不是很行,也不会德语。”   “不知道,没有的话从大哥手里拨一个过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纪让礼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信封递到温榆面前:“拿去。”   温榆:“你又给我写情书了。”   纪让礼微微一哂:“我很闲?周叔叔给你的。”   温榆接过来,一边拆一边悟:“是昨晚晚饭之后的事情吗?难怪爸爸不让我进厨房,原来是偷偷交代你这个。”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取出信纸展开刚看完第一行,温榆就被惊到立刻掏出手机想要查看银行账户,可惜现在飞机上没有网络。   纪让礼:“想起被诈骗了?”   “我怎么可能被诈骗。”温榆喃喃:“爸爸信上写他把从小到大的零花钱全都打给我了。”   纪让礼:“是吗,恭喜你又一次愿望成真。”   温榆:“啊?”   纪让礼:“暴富了。”   说完从他手里拿过手机连上机内WiFi,延迟接收到银行账户的进账消息,三十万元整。   温榆目瞪口呆:“天啊……”   纪让礼把手机还给他:“现在你可以买得起头等舱机票了。”   “怎么能这么挥霍?”   温榆表示严肃谴责,小心翼翼把手机收进包里:“这些都是爸爸的血汗钱。”   纪让礼:“那你想怎么样,还回去?”   温榆摇摇头:“还回去爸爸肯定不会收,我留着以后每年给爸爸交养老险吧。”   重新拿起信纸继续往下看:   【小榆:   展信舒颜。   应该已经收到信息了吧,是爸爸给你补上的这些年的零用,没有很多,不够切记跟爸爸说。   还有许多的话在面对你时不知如何开口,也怕你会不自在,所以都在写在信里,给你回去路上慢慢看。   从收到小纪消息的第一天开始,爸爸就一直在期待着能够和你见面。   得知你回国即将到来那天,我在门口站了许久。   研究院来来往往有许多人,但你一出现,我便认出你是我的小孩。   心情是激动难言的,向你介绍研究室器械时一直在担心你会觉我聒噪,如果有的话,爸爸向你道歉,但只是因为想和你多说一些话,又实在嘴拙,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记得我们的第一次通话,你说崇拜我,感谢我的作品从小陪伴你长大,然而我听后只觉无比痛心难过。   真正应该给予最亲人的陪伴怎么能够只是冰冷的几本书?   应该是亲手牵着你教你学会走路,听你开口说第一句话,为你制作儿时第一份玩具,在你第一天上学时帮你背上书包送你前往学校。   抑或参加你的家长会,陪你一起研制比赛的小机器人,在你接受颁奖时在台下为你鼓掌,在升学考试的考场外等你结束,再和你一起挑选心仪的大学直至深夜。   然而这样简单的小事我却一件也未曾做到,甚至在此之前,我全然不知世上有你的存在。   这段时间你一直没有向我询问关于妈妈的事,我知是你懂事,顾忌贸然提及会揭我伤口,但作为你的父亲,我却不能不尽告知义务。   当年我与你母亲皆是年轻气盛,从相识到结婚不过短短数月。   而彼时我初入研究院,不懂得如何做到家庭与事业兼顾,繁忙的工作几乎占去我所有时间。   你的母亲是一位美丽聪慧且极有主见的女子,当发现我与她标准下的完美丈夫相去甚远,果断选择与我分开。   她不曾告知我分开后她的去向,我们鲜少联系,并且在一年后彻底断联。   我去了你长大的福利院,院长告知我你是在两岁时被一位妇人送去,对方并未留下姓名身份。   你的外婆早年身故,外公很快便有了新的妻子和孩子,由此你的母亲与你外公感情淡薄,尚未毕业时就已经搬出家里开始独自生活,我与你外公也不曾有过任何联系。   待我辗转寻去,才得知你母亲在与我分开两年后便因意外去世,而你外公也在抚育你一年后因病离世。   他的第二任妻子并没有继续抚养你的打算,因无从得知你生父的信息,便将你送至福利院。   研究院至福利院不过几十公里的路程,却将我们父子隔了二十余年。   爸爸在你的生活里缺席太久,对你亏欠太多,但有一点需要向你郑重陈述,无论是我还是你的妈妈都非常非常的爱你,从未想过抛弃你。   如非意外与不幸接二连三,我们小榆必定会是在爱与包容下健康长大的幸福小孩。   近来夜里总是失眠,想着你小时候会是什么模样,是乖巧还是贪玩,是话多还是话少,旁人对你好不好,喜欢的东西有没有很快得到。   福利院我去了不只一趟,老院长还告诉我你一直很乖很听话,从不叫人费心,喜欢一个人在花园里面玩,还喜欢小动物,尤其是小狗。   所以我们的新家会有一个大花园,可以种花种草和荡秋千,对了,还要给你养一软毛小狗,你可以每天和它一起在花园里面玩。   给你的生日礼物在准备中,不过因为有太多份,需要花费一些时间,之后会陆续寄到你在德国的学校。   原谅爸爸提前透露,实在是想要补偿你的心情太过急切,担心隐瞒的时间里会让你产生误会,希望你现在的心情不是感到失望,而是期待惊喜。   过往的分别令人痛惜,万幸团聚的时光还很漫长。   我的宝贝,要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不必惧怕来日的困难,无论今后发生什么,爸爸一直同你在一起。   永远爱你的父亲   2025年6月18日】   信很长,温榆没有看第二遍。   目光在落款停驻很久,他抹了抹眼睛,将信纸珍而重之折叠装信封收起来,转身抱住纪让礼。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闷闷传出来:“我现在是不是太幸福了,感觉好像做梦一样。”   纪让礼:“适应一下,以后会更幸福。”   温榆破涕为笑,抬起脸:“纪让礼,你家以后可以造出时光机吗?”   纪让礼:“目的?”   温榆:“爸爸说要补上我过往所有的生日礼物,可是我现在已经长大,小时候那个我没有办法收到了。”   纪让礼摸摸他的脸,指腹蹭着潮湿的眼尾:“信上说到你妈妈的事了?”   温榆点点头。   纪让礼:“难过吗。”   “我很遗憾。”温榆靠在他掌心里:“因为想到再也没有机会见妈妈一面,但知道她很爱我,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一向很好满足,因为从小缺失的太多,所以现在无论找回多少,对他来说都是生活对他的恩赐和善待。   往大了说,爱人在身边,亲人即将到来,学业有成,事业也已经可以窥见光明。   往小了说,有存款,有朋友,头等舱坐过了,总统套房也住过了,山珍海味年纪轻轻就吃了个遍,甚至未来还机会感受私人飞机……好像也不小。   还有什么理由好不满足呢。   没有,完全没有。   小温同学现在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怀揣着对生活全新的热忱和期待,他回到学校陆续完成实验报告收尾与机械臂精细,上交报告那天,别的同学都紧张得快吐,就他还一脸轻松坐在后排给爸爸发信息。   纪让礼:“心理素质见涨。”   温榆毫不谦虚:“向来如此。”   纪让礼一声哼笑:“是吗。”   温榆眨眨眼,老实巴交改口:“好吧其实是我想开了。”   纪让礼:“怎么个想开法。”   温榆:“我们已经尽力做到完美了,过不过都不是紧张一下就能决定的,能过最好,要是不过……”   纪让礼:“如何。”   温榆嘴角一咧:“不过就算我这趟没白来德国。”   笑得太灿烂招人眼热,纪让礼揪他脸蛋:“希望你上交比赛作品的时候也能保持这么好的心态。”   温榆信心满满:“那当然。”   ——当然是不可能的了。   作品上交后进入等待评审阶段,耗时三天,温榆紧张得要命,一生光明磊落的人一天问三次纪少爷有没有内部关系,能帮他提前探知获奖名单。   纪少爷对此表示:“小温同学,你的好心态呢。”   温榆可怜巴巴:“无了,这可是我和爸爸付出心血共同创造的第一件作品,意义非凡,我很希望它可以出人……出机头地。”   纪让礼盯着他不说话。   温榆求知欲发作:“你在想什么?”   纪让礼薄唇轻轻一掀:“怪不得不让我帮忙。”   温榆疑惑:“嗯?”   温榆惊呆:“啊?!不是,我完全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能这么理解?”   好那个的巧合。   温榆怎么解释都没用,纪让礼似乎铁了心不搭理他。   看来进修一下语言的艺术还是很有必要,温榆捶胸顿足追悔莫及。   见哄不成,心一硬,头一铁,视死如归抓住纪让礼的手,声音更是斩钉截铁:“你买吧!”   三秒钟后,纪让礼终于愿意搭理他,目光平静转到他脸上,明知故问:“买什么,说清楚。”   温榆咬牙:“就是你频繁加入购物车,又总是被我悄悄删掉的那些东西。”   纪让礼:“不说是我见鬼?”   温榆:“我就是那只鬼,哈哈……”   “哦~”纪让礼似笑非笑,摸出手机:“决定了?”   温榆:“决定了。”   纪让礼:“不反悔?”   温榆:“不反悔。”   纪让礼于是当着他的面点开购物页,将所有被他删过一遍的东西再次一个不漏加入购物车,并当场下单。   感觉一拉不到底的不是付款页,是一份长长的苦难预告单,温榆撇过脸去不忍再看。   事后更是越想与后悔。   甚至几次有冲动想去跟纪让礼反悔,强势勒令他把那些东西统统退掉。   可惜这项计划需要太多勇气,一时半会儿实在攒不齐。   快递到达的那天,温榆确信听到从自己头顶传来五雷轰顶的声音,偏偏纪让礼还嫌不够,要把盒子给他亲自拆。   温榆嘴上硬气:“没有听说过要犯人自己拆刑具!”   身体却很窝囊,拆盒刀一划,封口的胶带就被割开。   欲哭无泪捧出里面的东西,越拆越觉得不对劲,最后一层泡沫纸揭下,哇,竟然是装了滑轮和竹蜻蜓的小企鹅模型。   惊喜!   立刻检查快递信息,寄件地是中国,上面写着爸爸的名字,这是爸爸给他寄来的一岁生日礼物!   纪让礼陪他一起蹲在地上,单手撑着脸,看他捧着珍宝一样捧着那只小企鹅一脸欣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淡淡开口:“又幸福了。”   温榆:“你这个‘又’字用得好妙!”   “是么。”纪让礼:“那你有福了,还能告诉点更妙的。”   温榆眼睛亮亮看着他:“是什么?”   纪让礼:“你的机械臂出机头地了,得了比赛第一,助教让你在颁奖之前去一趟办公室,做奖品意愿信息收集。”   “!!!”   温榆腾起站起来:“什么,什么什么,这种大事我怎么不知道?”   纪让礼跟着起身:“邮件发你了,谁让你不及时查看。”   温榆:“是你帮我看了吗?你真好,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纪让礼:“五分钟前刚发来的邮件,你以为我是看了多久。”   五分钟前,那很新鲜了。   温榆激动得手足无措,原地踱步两圈才想起问:“具体要求什么时候去办公室呢,现在可以吗?”   纪让礼:“也许吧。”   温榆:“那我想现在就去看看,你没有事情吧,陪我一起?”   说完就作势要出门,被纪让礼勾住衣领拎回来:“先把东西放下。”   哦对,差点忘了。   温榆跑回房间,先是将小企鹅放在书桌正中央,后退两步观察之后又觉不行,万一出个地震什么的容易摔,于是改放进抽屉。   恋恋不舍摸了好几下才关上,跟纪让礼一起下楼出门。   纪让礼走路悠闲像散步,而他现在正心急,拉着纪让礼的手恨不得插上翅膀带人飞过去。   纪让礼:“又不是颁奖,着什么急。”   温榆:“人有三急,这是我的第一急。”   纪让礼:“那请问小周同学第二急又是什么。”   “第二急当然就是——咦?”温榆反应过来:“我没有听错吧,你叫我的时候心里在想谁?”   纪让礼单手插兜:“没想谁,昨晚和周叔叔商量了一下你改姓的事。”   温榆:“怎么不叫我?”   纪让礼:“紧张得都快夜潜赛事主办办公室了,叫你你能听得进去?”   温榆说:“能啊,爸爸说的话我什么时候都听得进去,所以你们商量出结果了吗?”   “本来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   纪让礼说出一个名字,评价:“感觉挺耳熟。”   温榆:“……”   简直不要太耳熟。   纪让礼看他表情:“你认识?”   “中国人谁不认识呢。”温榆心情略有复杂,很快提出自己的想法:“不一定要改姓,加姓不也是可以的吗?”   纪让礼轻轻挑眉:“周温榆?”   “对呀。”温榆振振有词:“温榆是过去的我,过去再辛苦也不能抛下,周是全新的生活,代表了爸爸的加入!”   越想越觉得有理,越念越觉得喜欢。   他无比高兴地拉住纪让礼的手,倒着走路为了可以跟他面对面:“以后我就叫周温榆,爸爸的周,温榆的温榆,你觉得怎么样?”   他的背后是太阳升起的方向,是往来繁华的街道。   风将雕花围栏里茂密的蔷薇丛吹得摇晃,纪让礼偏了偏头,慷慨地放出一缕,去亲吻他灿烂明亮的脸庞。   “不错。”   “周温榆同学,往后多指教。”   【作者有话说】   写完啦   番外是我们小榆在爸爸身边幸福长大,小纪过来中国留学的if线,不长,明晚还是9点更 第四十八章   ‖番外一‖   温榆迎风啃完一根香蕉从阳台进来时, 纪让礼正好要出门,两个人迎面撞上,仅停顿了零点一秒, 便又默契地各自左边侧开, 擦肩而过。   期间未进行包括眼神和言语在内的任何交流。   纪让礼去了阳台,温榆在小沙发上坐下, 打开平板随便找了个电视剧开始看, 听见阳台传来哗哗的水流声,他就把音量咻地拉大。   要不是事实摆在眼前,谁能相信这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的两个人不仅是室友, 更是一个导师手底下的研究生同门。   至于关系为何发展得如此糟糕, 温榆可以拍胸脯发毒誓保证绝对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纪让礼从德国来的,开学之前爸爸曾交代他, 说纪同学一个人远离家乡, 奔赴万里来到中国求学,一定会有诸多的不适应,他作为室友和东道主,应该要多多照顾。   听起来很可怜的样子,勤劳热心乐于助人的小温同学当然满口应下。   同住地球村都是一家人, 家人需要帮助,他义不容辞。   可谁能想这位家人这么的油盐不进, 温榆所有的热情通通被无视,次次主动换来的尽是冷漠。   三天,开学已经整整三天,纪让礼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不是点头就是嗯。   那张嘴就像是被强力胶粘了一百零八层, 要不是听见过他打电话, 温榆真的会怀疑这位家人其实是个小哑巴。   谁会愿意一直热脸贴着冷屁股?   反正他不愿意。   长得帅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事情,谁还没有一点气性呢,不说就不说,反正融不进新环境的外国人又不是他。   没过多久,阳台门被再次拉开。   温榆已经从坐姿变为躺姿,光源投射进来,他双手举高平板,一是为了挡光,二是为了挡住某人的脸,睚眦必报地势要将无视践行到底。   但这一次某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而是径直来到他面前,臂弯搭着刚收下来的衣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不冷不热俯视他。   哪里来的王八气势?   温榆顿觉自己落了下风,不爽,于是立刻睁圆一对狗狗眼,做出色厉内荏的气势:“做什么?”   纪让礼:“阳台垃圾桶的香蕉皮你扔的?”   温榆:“是啊,宿舍里就我们两个,又没有其他人来过,怎么了请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纪让礼:“睡觉之前带去楼下扔掉。”   “为什么?那里面没有别的垃圾了,就为了一个香蕉就要下楼跑一趟还要浪费一只垃圾袋是不是——”   诶?补兑。   纪让礼主动跟他说话了。   纪让礼居然主动跟他说话了。   整整三天,纪让礼终于主动跟他说话了。   而且说的还是这么莫名其妙毫无逻辑性可言的没话找话,是不是临时组织出来就为了跟他搭话?   果然小老外就是傲娇啊,他滋滋地想。   被上赶着的时候对人爱答不理,别人真的不理他他又慌了,连扔香蕉皮这么拙劣的借口都能想出来。   算了算了,看在小老外这么卑微又心酸的份上,他宰相肚里撑航母,这些天的事情就不跟他计较了。   于是话音陡转:“好的呀,一会儿我就下去扔,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不用不好意思可以一起说出来。”   纪让礼看着他莫名就灿烂开来的笑脸,短暂沉默几秒,在对方无比期待的眼神中开口:“公共区域不能放置任何非必要存在的杂物,共用物品使用之后务必原样归位,卫生间和阳台的水池使用完后保持整洁干燥不能有水渍残留。”   “袜子和内裤不能使用洗衣机,晾在阳台的衣物注意位置不要阻挡光线,公共区域卫生定时分工打扫,无论什么情况下任何一个垃圾桶里的湿垃圾都不能留到过夜。”   “……”温榆的灿烂笑容僵在脸上。   纪让礼偏了偏头:“有问题?”   温榆:“同学,你是认真的吗?”   纪让礼:“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好,就这些是吧,我答应了。”   温榆攥紧拳头保持“和善”微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实不相瞒,其实我的生活习惯也是这样,哈哈,真是太巧了。”   对方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但纪让礼从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既然交流结束,他也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很快转身回了房间。   眼看房门关上,温榆笑容一收,目露凶光,转身照着抱枕邦邦就是十几拳,想象这是小老外的脑壳,他要将它狠狠揍扁!   根本不是讨好他。   简直就是故意刁难他,并且持续一直地挑衅他!   太可恶了。   从今天开始,他将不再对这个可恶的小老外付出任何真诚,他也要端起来,对他做一个除了点头就是嗯的冷酷男人!   凹人设很困难,但小温同学无所畏惧。   经过他的努力钻研和费心经营,两个人的表面关系维持得非常稳定。   无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非必要不交流,主打一个目无对方,互不干扰。   ……个鬼!   都是他装的,其实被干扰得不行。   因为小老外的规矩真是太多太多,集冷漠,洁癖,龟毛于一身的室友就这样被他摊上,生活难度被迫提升,简单用“倒霉”两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他愤慨的心情。   早知道就让他去跟江联当室友了,两个讨厌鬼住在一起,正好可以互相给对方一点教训。   说到这里,顺便介绍一句,江联此人是温榆师兄,同为机械工程专业,也是周恪怀手底的学生,今年研二。   温榆不喜欢他的原因很简单,江联这个人就是不招人喜欢,别人是仇官仇富,他是仇学。   最大的爱好就是整天对温榆阴阳怪气,说他脸蛋靓靓脑袋空空,能考上研都是凭运气,还几次暗指他各种比赛屡屡获胜都是因为有个学术大拿的老爸。   温榆所有的努力在他嘴里成了轻飘飘一句运气好,简直要讨厌死他,恨不得能直接撒泼耍赖让爸爸把他踢出去。   现实却是只能在心里想想过过瘾,不仅没勇气撒泼耍赖,连这些贬低的话都不敢告诉爸爸,就怕爸爸难做,一边忙着做研究带学生,一边还要操心他的人际关系。   就这样一晃过去大半个月,某日上午进行课题研究会议,会议开始之前,他被两位师姐神神秘秘拉到一边,向他打探纪让礼的一些个人信息。   “女朋友?”温榆茫然:“我不知道啊。”   师姐:“你们不是室友吗?”   温榆:“可是他也不会跟我说这些啊,怎么了师姐,难道你们想追他啊?”   “不是,不过你这是什么表情?”   师姐被他逗笑:“知道你这位室友现在在学校多有名吗?表白墙一天最多的时间能捞他十来遍,我就是真想追他也不稀奇吧?”   温榆不理解:“可是他性格不好啊。”   师姐:“哪里不好?”   温榆:“他都不理人的。”   师姐:“这能叫不好吗?在恋爱关系里这就叫洁身自好,在男人堆里更是十成十的稀罕物。”   温榆:“……好的吧,不过师姐你找我没用,我和他就是普通室友的关系,是住在一个宿舍的陌生人,基本没有交流,他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会呢?”师姐不信:“他对你明显跟对我们不一样的呀,再说你可以周教授亲儿子,他又是周教授学生,就算是看在导师面子,跟你的关系也差不到哪里吧。”   猜错了,就是很差。   温榆心里这么想,又问师姐:“他哪里对我不同了?”   师姐:“他平时不是还帮你带饭取快递,跟你一起上下课?”   温榆更是不解:“那我也有帮他带饭取快递,跟他上下课啊。”   师姐:“这不就是了,你还嘴硬说你们关系差。”   温榆:“这和关系差不差没有关系吧,普通室友不就是这样吗?我没有嘴硬,除了这些我们没有其他交集了。”   师姐惊讶地看着他:“我的小温啊,知道你呆不知道这么呆,谁家关系不好的室友还帮忙带饭取快递,知道他平时对我们都什么态度吗?上次你沈师兄约他一起吃午饭,他回绝得那叫一个干脆。”   “记得帮师姐打探一下,要是确认单身,再顺便打听他打听他都喜欢什么类型的,咱们近水楼台,可不能叫其他学院抢了先,回头师姐请你吃大餐。”   温榆胡乱点头,心里掂量起师姐话里的真实性,他平时一进实验室就全身心扑进去了,还真没注意纪让礼对其他人是个什么态度。   抱着确认真实性的想法,他在研讨会上注意观察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是,除非话题与专业相关,其他一切搭话行为纪让礼的应对方式都是冷漠疏离爱答不理。   是喜讯啊。   原来小老外只是单纯的没素质,并不是针对他。   想通此点的温榆可谓身心舒畅。   是他误会,这么看来小老外还蛮公正,一视同仁的精神很可嘉,行吧,他又可以原谅了。   课题实验要两人一组组队完成,本来他不打算找纪让礼,但看眼下的情况,纪让礼的人缘已经被他自己作没了,自由组队的话大概率不会有人向他抛出橄榄枝。   如果连自己都不要他,保不齐他就要躲在房间偷偷掉眼泪。   “哎,纪让礼。”   会议结束,离开会议室前,无比大度的小温同学主动把人拉住:“你跟我组队吧,我们住一个宿舍,平时讨论起来也方便。”   温榆简直被自己的体贴折服。   怕小老外拉不下面子,还特地给他递了一层台阶。   纪让礼转过脸看他,还没开口,另有一道刺耳的声音从旁响起:“好笑哦,住一个宿舍又如何,方便讨论又如何,该不会的还是不会。”   又来了,能说出这种话的人除了江联不作他想。   温榆一听他说话就来气:“又关你事了,挂科怪脸皮真厚,我和纪让礼随便一个都能碾压你。”   “能不能的谁知道。”   江联哼笑:“这么有自信怎么不敢跟我组队呢,是怕跟我一个队就会被我发现你没实力吗?”   温榆都惊呆了:“大哥你没事吧,我为什么要跟你组队?就因为你脸皮厚吗?”   此话一出,江联脸上笑容瞬间消失,盯着温榆看了半晌,面无表情转向纪让礼:“你呢,你要跟他组队吗,就因为他爸是导师,你觉得巴结上他就能走后门?”   “你嘴好臭。”小温同学嫉恶如仇,恶势力要勇刚,被恶势力欺负的室友他也要维护:“别以己度人。”   “好啊,那怎么证明。”   他仍旧盯着纪让礼:“不然你跟我组队,以示一下自己清白?”   如果打人不犯法,温榆势必以自己的钢铁重拳痛击江联那可恶的嘴脸。   明知道他刚才邀请了纪让礼,转眼就满嘴放屁地过来抢人,是想故意让他难堪吗?   温榆简直要气死,又很害怕万一纪让礼真的选了江联,那他不仅面子没地方搁,还可能背上一直仗着导师亲儿子的身份在被开绿灯的嫌疑,到时候江联又不知道会准备多少难听的话等着他。   江联:“怎么,真就一点不想努力是吗?”   温榆:“你能不能闭嘴?”   纪让礼:“你们这里报警犯法?”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温榆一呆,差点没听清:“报警?说我吗?”   纪让礼:“不然。”   温榆:“为课题组队这种小事报警是不是——”   “你管诽谤工程学专家名誉的事叫小事。”纪让礼语气淡淡:“不是很懂你们中国法律。”   “!”   醍醐大灌顶。   外地来的脑子就是好使,他怎么就一直没想到呢!   高度瞬间拔高,温榆觉得自己都有气势了,挺胸抬头指着江联鼻子:“听见了吗,再放屁报警了。”   “我说的你不听,那就让警察来查,连同之前你冤枉我的一起查,查不出来告你诽谤,一天天后门后门的挂在嘴上,信不信让你连学校正门都进不了!”   真是冤枉别人的人最知道别人有多冤枉,江联霎时间脸都绿了,瞪着温榆愣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头一次见烦人精吃瘪,还是他亲手送上的大瘪,温榆扬眉吐气,尾巴快要翘上天,但还记得回头问大功臣军师:“那课题小组?”   纪让礼瞥他一眼,往外走:“知道了。”   温榆连忙化身小尾巴屁颠颠跟上,路过江联时不忘小狗得志地往他肩膀一撞,撞完就溜,继续向纪让礼求证:“知道的意思是?”   纪让礼:“跟你一组,现在就去填表。” 第四十九章   ‖番外二‖   从办公室签字离开, 一出教学楼,温榆迫不及待问纪让礼:“你为什么选我啊?”   纪让礼:“你不是说他有病。”   温榆:“是啊,他就是有病, 但是他是师兄, 比我们多学了一年,课题经验也比我们丰富, 我以为考虑到这些, 你可能会选他。”   “没可能。”纪让礼:“怕被传染。”   哪有人把嘲讽的话说得这么一本正经又云淡风轻,自带一股神奇的冷幽默,听起来好像江联真有病, 还是那种能传染的大病。   温榆听着好有意思, 忽然觉得这样的纪让礼有点可爱。   哦不,不只是可爱。   是形象变得高大伟岸, 脸蛋变得帅气超群, 整个人在他眼里都变得无比顺眼。   周围来往都是学生,但温榆不管,张开双臂一把熊抱住纪让礼,又在被推开之前迅速抽身:“纪同学,非常感谢你没有选江联, 保住了岌岌可危我的面子,今天起你是我的恩人。”   完全忘记事件一开始是因为自己出于好心想帮纪让礼, 简单的头脑理不清机械以外的逻辑,所以将功劳一股脑记给纪让礼。   温榆:“救面之恩无以为报,恩人,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纪让礼:“不怎么样。”   温榆:“嗯?”   温榆:“那你想怎么样?”   纪让礼:“对你没什么恩, 用不着报答。”   “怎么没有。”温榆反驳:“我是受益者我说有就有, 做好事得不到回报, 岂不是寒了你的心?”   纪让礼:“说了不用。”   温榆:“你现在是在跟我客套——”   “安静点。”纪让礼啧地打断他:“哪来这么多话。”   温榆:“……”   怎么安静?   安静不了一点。   人长了嘴巴就是要叭叭。   是以接下来一整天,小温同学就像一只只会绕着纪让礼打圈圈的人形闹钟,平均每隔半小时,他就要凑到纪让礼面前例行问一句:“要不要跟我去吃饭?”   被拒绝了就闭嘴,半小时后再问。   被无视了也闭嘴,半小时后接着问。   屡战屡败越挫越勇,完全不知何为内耗,只是一昧外耗他人,直到将纪让礼耗得没脾气,冷脸放下手里的事:“说吧,吃什么。”   温榆笑容咻地开花:“我都可以,你想吃什么呢?介绍一下我们学校周围有很多好吃的,比如锦味——呃……比如蜀州——嗯……”   卡壳了。   完蛋了。   不妙了。   锦味府和蜀州小宴都很贵啊。   他刚订了一批模型自制材料,过几天还要抢限量机械手办,零花钱这样就去了八成,已经请不起这么贵的了。   难道要请纪让礼吃夜市小摊么。   感觉和纪让礼的气质不太配,而且诚意不到位,万一下次再遇见这种事,纪让礼不肯帮他该怎么办?   愁人……   他的纠结全写在脸上,纪让礼:“不想请了直说。”   温榆瞬时睁大眼:“怎么可能?不要质疑我的诚意可以吗,我只是对待这种事情比较慎重,我在认真考虑……考虑……”   考虑……   啊,想到了。   温榆眼睛一亮:“你去我家吧,我亲手做给你吃怎么样?”   怎不怎么样都不是纪让礼能说了算。   毕竟就算不同意,不知半途而废为何物的小温同学也会顽强把他磨到同意。   时间定在周六,上午有个组内小短会,开完周教授就要出差去了,温榆拉着纪让礼一起把爸爸送到校门口,说完再见后直接原地打车把人带回家。   食材是提前在网超买的,打包了一大袋子放在家门口。   温榆不肯让纪让礼动手,自己费劲拎进去,推着纪让礼去沙发坐下,周到地把遥控器塞他手里:“你自己慢慢看,想喝水在那儿倒,我去做饭了。”   大餐就要有大餐的样子,温榆买了牛肉,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虾,以及配菜一大堆。   锅一热油一浇,香味腾腾升起,很快从厨房散布到客厅。   纪让礼在给德国的朋友发信息,原本对温榆所谓亲手准备的感谢宴没抱什么希望,但随着鼻尖几下轻嗅,指尖流利的动作逐渐迟缓。   两分钟后,他将手机收起,起身去了厨房。   温榆做到糖醋鱼了,鱼已经过油炸好,现在是熬煮汤汁的阶段,辣椒酱倒下去一炒,味道有点呛喉咙。   温榆捂着嘴巴咳了几声,担心客厅里的纪让礼会被呛到,想去把门关上,一转身却发现纪让礼就靠在门边,不言不语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咦?”他问:“你不看电视了吗?”   纪让礼:“没什么好看的。”   温榆恍然,心道纪让礼中文太好,让自己差点都忘了他不是中国人。   外国人嘛,人文风俗不一样,看不懂中国的电视很正常。   他加快了速度,还好准备的都不是什么复杂的菜,也不费什么时候,不久最后一道鱼香肉丝也出锅了,和前几道一起端上桌,白雾腾腾红红绿绿,色香味俱佳。   纪让礼尝了块排骨,温榆捧着碗无比期待看着他:“味道怎么样?”   纪让礼咽下去,客观评价:“不错。”   小老外矜持,所谓不错,那就是很好的意思了。   温榆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的,收到夸奖得意又开心:“你喜欢就好,快多吃点。”   两个人吃四菜一汤看起来有点超过了,但如果是他们俩,好像又不算很超过,解决大半后,进餐速度明显减缓。   纪让礼问温榆:“这么近怎么不干脆住家里。”   温榆:“住学校更近啊,还有食堂吃,可以节约出更多的时间用来学习,爸爸也这样想,所以他住校职工宿舍,周末或者放假我们才会一起回家。”   纪让礼:“你妈妈呢。”   温榆:“妈妈去世了,家里就我和爸爸两个。”   纪让礼:“……”   没有注意到对方瞬时蹙起的眉心,温榆继续说:“我本来是跟妈妈一起生活的,妈妈去世后我就被外公接回了家,不过后来外公也病逝了,要不是爸爸及时找到我,估计我就要被我的继外婆送去孤儿院了。”   纪让礼咳了声:“抱歉。”   “嗯?为什么道歉?”   有笨蛋的脑筋转不过来:“又不是你要送我去孤儿院。”   “。”纪让礼表情变得有些无语。   “哦哦我知道了。”   虽然慢半拍,好歹还是转了过来:“你是觉得不该提起我的伤心事吗?可是这不是伤心事,是幸运事,幸好爸爸找到我,不然我就会很可怜地在孤儿院长大,你也遇不到我这么好的室友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纪让礼目光轻微闪烁,无声打量起眼前年轻的男生。   的确,单纯开朗,乐观善良,像一只随时随地热情洋溢的小狗,聒噪却不会招人烦,有些记仇,又好像完全不记仇,长得漂亮,学习更是出乎意料地努力。   单亲家庭,却被爸爸养得很好。   要是真如他所说不幸流落至孤儿院,境况大概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确实挺幸运。”他状似随口。   幸运的小狗不需要吃苦,现在这样就很好。   “是吧。”温榆笑起来,看纪让礼搁了筷子,就问:“你已经吃饱了吗?要不休息一会儿再回学校吧,我教你玩我最喜欢的游戏怎么样?”   所谓最喜欢的游戏其实就是一个可联机的益智小游戏,玩家手手柄操纵像素小人打怪或者与其他玩家进行格斗。   温榆已经玩了很长时间,拍胸脯声称自己是超级高手,势必要给纪让礼好好露几手。   下场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两局之后,他的红草帽小人被纪让礼的背带裤小人一拳打趴在地,从此再也没站起来过。   ——哔哔哔。   音响里又一次传来红草帽小人的死亡播报,温榆又被摁在地上摩擦了。   纪让礼握着手柄,操纵背带裤小人丝滑地把红草帽小人拖到一边,又把红草帽小人头上的红草帽摘下来自己戴上,留温榆的小人秃着头孤零零躺在草丛,死不瞑目。   然后问温榆:“露完了吗,还剩几手。”   温榆:“……”   真可恶啊。   但s'人菜就是原罪。   温榆无话可说,鼓着腮帮低头捣鼓手柄,装出很忙碌的样子,用一副自认特别无所谓的语气:“我其实就玩游戏不太行。”   纪让礼:“英语你也不行。”   温榆:“…………”   温榆耳朵通红:“就只是玩游戏和英语不行而已,我已经很没有面子了,你怎么还追着杀?”   有点不想跟纪让礼沟通了,他说话好难听。   但又忍不住想努力挽回一点属于中国人的脸面:“反正我又不会出国,英语好不好无所谓。”   纪让礼:“周教授当初估计也像你这么想。”   温榆:“是啊,我爸爸英语也不好,但不妨碍他现在是特别厉害的工程师。”   “所以开始满世界跑,出国工作还得提前聘请翻译。”   纪让礼语调平平:“希望你以后也这么不嫌麻烦。”   “我当然是不会……咦?”   温榆眨巴眨巴眼睛:“你的意思,是觉得我以后也能成为跟爸爸一样厉害的大工程师?”   纪让礼反问:“为什么不能?”   “……嗳。”   这个人。   好好在争辩呢,怎么突然夸他。   温榆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开心,现在不止耳朵,脸蛋也红扑扑的了,看着冒傻气:“你怎么说话好听一阵难听一阵的啊,我都没话说了。”   “就事论事而已。”纪让礼转过头,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面放着的一只机械小动物身上:“那是什么。”   “那个是我的机械小狗。”   温榆放下手柄,起身过去将小狗拿过来:“有两个开关,会走路,会叫,还会摇尾巴,这是我用袜子给它做的衣服。”   他把功能挨个展示给纪让礼看,向他寻求认可:“还不错对吗?”   纪让礼碰了下狗尾巴:“嗯,挺可爱。”   “我也觉得。”温榆美滋滋的,只是很快想到什么,又垂眉耷眼地叹气:“可惜一直做不完,这么长时间了还是个半成品。”   纪让礼:“怎么做不完。”   温榆:“不是我不想,是缺了一样很重要的材料,我一直弄不到,只能让它这样笨笨的了。”   纪让礼看着他蹲在茶几前专心摆弄小狗,没过多久,视线从小狗移到他脸上:“什么材料。”   温榆报了个名字,然后问:“没怎么听过吧。”   纪让礼不置可否:“还玩不玩,不玩回去了。”   “玩!”话题转回游戏,温榆劲儿一下上来,立刻坐回沙发拿起手柄:“当然要玩,给我个机会重振雄风。”   “不过我们得先换一个游戏,来,这是我的通关菜单,你从里面挑个不会的,我们从头开始玩。”   纪让礼:“……”   ***   温榆单方面觉得他和纪让礼的关系拉近了。   毕竟已经是带回家吃过饭玩过双排游戏的交情,如果这都不算近,那还要怎样才算?   而且他发现纪让礼这个人也就是看着难相处,其实特别好说话,无论开口让他帮什么忙他一声不吭都会帮。   还特别有耐心,两次温榆因为参考文献出错导致混淆了论题格式,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冷着脸重做。   这一系列行为引发的后果就是温榆在他身边越来越得意忘形,比如张口闭口地喊他小纪,又比如时常忘记规矩在沙发上乱放东西——   “温榆。”纪让礼的声音。   温榆从沙发上翘起脑袋:“在这里。”   纪让礼:“电脑包别扔沙发上,用不到就收回房间去。”   温榆:“……知道了。”   好吧也没有拉得特别近。   温榆从沙发上慢吞吞爬起来,把电脑包和电脑一起收拾了放回房间,又回到客厅重新往沙发角落一窝,抱着手机闷头不说话。   纪让礼接完电话,拿着衣服从阳台进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等他回房间换完衣服出来,看到的还是这副场景。   沉默片刻,他开口:“去趟教务处,一小时后回。”   温榆缩着肩膀头也不抬:“哦。”   纪让礼出门时路过他身边,又朝他头顶瞥了眼:“走了,有什么要买的提前发信息。”   这次温榆连应都没应。   宿舍门被打开又关上,周围陷入一片安静。   一分钟后,温榆激动地倒进沙发仰面蹬腿三十圈,他抢到了,限量机械手办!   想要立刻跟纪让礼分享这个好消息,一张口才想起来刚刚纪让礼好像说他要去一趟教务处。   已经走了吗?   是去多久来着?   没听清。   树枝打到窗户发出声音,温榆转过头去看,外面刮风了,云也跑得很快,看起来像要下雨。   纪让礼应该带伞了吧? 第五十章   ‖番外三‖   没过一会真下雨了。   夏末的雨点豆大, 砸在树上啪嗒响,越下越大,看起来一时半会停不了, 中午时分, 天色暗得好像快入夜。   温榆躺平玩着小游戏,被雨声吵得心不在焉, 时不时转过头往窗外看一眼, 看两眼,看三眼……   最后跳下沙发去了玄关,蹲下身打开门边的小柜子, 一蓝一黑两把伞整整齐齐躺在里面。   还真没带, 温榆掏出手机给纪让礼打电话,通了但是没有人接, 自动挂断后接着又打一个, 还是没人接。   行吧,温榆叹了口气,把两把伞都拿出来,站直了正好看见镜子里自己头发乱乱的模样。   顺手扒拉两下,正色夸镜子里的人:“要去给室友送伞吗, 人真好,回头请你喝奶茶。”   学校太大的坏处, 宿舍在东门,教务处在北门,绕行小半个校园也很远了,还好路上风小了很多, 让他抵达目的地后不至于显得太狼狈。   周末教务处没什么人, 温榆找值守的保安问留学生办事一般在几层, 保安反问他:“哪层都有可能,具体你得说办什么事。”   温榆:“那我不知道,我室友走的时候没跟我说。”   保安:“打个电话问问呢。”   “打了没人接,哎算了,我就在门口等吧。”   温榆四下看了看,找到两把小椅子,指着问:“叔,借给我坐一下行吗,走的时候我会记得给你还回来。”   ***   纪让礼核对完所有资料,其中有两份新的文件需要需要手抄,抄完后交给办公室值班老师盖章核对。   “行,就这些了。”   值班老师把文件收起来,另给了他一张单子:“这个带回去找你导师签名,周二之前交过来。”   “辛苦跑一趟,今天先回去吧,外面还下着雨,没带伞的话走朝北那道门,外面有租借雨伞的机器。”   纪让礼点点头,道谢离开,出了办公室边往北门走边掏出手机,三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未读信息,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纪让礼点开,内容却不是预想中让他带烤红薯或者炒板栗:   【干嘛不接电话?给你送伞来了哦,大厅门口等你/转圈/转圈】   脚步为之一顿,随即调转方向,沿着最近的楼梯口下楼,一眼就看见温榆搬个小板凳坐在大门一侧,脚边撑着一把伞,怀里抱着一把伞,正捧着手机戳戳点点玩游戏。   玩得入了迷,连自己走到他面前都没发现。   直到用完所有免费道具并微信分享好友两次获得加时,千方百计通过这关,得意晃腿的同时终于发现面前多了一双脚。   顺着抬头往上看,纪让礼双手插兜,表情很酷地俯视他。   说话也很酷:“什么时候应聘了教务处保安。”   “什么保安,你没有看见我给你发的消息吗,我来给你送伞,怕坐的位置太偏你下来了看不见。”   温榆收起手机,拍拍屁股站起来,递出小黑伞:“给你,不用谢。”   纪让礼没动,也没看伞,目光一直停在温榆脸上:“不是生气了?”   温榆:“生气?谁?”   纪让礼:“还能有谁。”   温榆眼珠一转,不太确定:“你说我吗?没有啊,我为什么要生气。”   说到这个,他又忍不住分享:“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抢到限量机械模型了,就你出门那会儿,我都没用连点器,全手动一下就抢到了,限量就三百个啊,厉不厉害?”   一脸的单纯,一脸的好懂,不声不响不是敏感,反而是心太大。   打电话没人接不生气,大老远跑过来干等半天也不生气,只记得要第一时间分享他为之得意的小小好消息。   笨笨的还这么开朗,显得更笨了。   但是比起太阳,又仿佛更像午后从树叶缝隙里漏在书桌上的光点,可以随着每一阵风自由跳跃,微不足道,难以忽视。   大雨拦不住他,吵杂的雨声听起来像恼羞成怒,仍旧不可避免沦为背景板,神奇地衬得眼前这个人有种难以言喻的生动和鲜活。   纪让礼眸光轻动,从那张看起来手感极佳的脸上移开,抬手接过雨伞:“是挺厉害,什么时候发货。”   温榆:“预售期两周,最迟25号发货,收货地址我填的学校,等到了我们一起欣赏。”   纪让礼嗯了声,撑开伞:“走了。”   温榆的伞就晾在一边,省了撑开的动作拿起就走。   不想刚钻出门就被一阵大风呼个正着,伞面瞬间上翻,伴随咔的一声,一根伞骨直接弱不禁风地断掉了。   “……”温榆傻掉。   紧接着一只手臂直接将他薅回伞下,避免他被风夹雨拍打得更狼狈。   难以接受,温榆抓着自己的破烂小伞:“也太短命了吧。”   “新买的?”纪让礼垂下眼皮扫了一眼,略有怀疑,看着实在不像。   “挺新的。”温榆惋惜:“才五年,我以为至少还能用两年。”   纪让礼:“……怎么不说五百年,你跟它感情很深?”   温榆:“还行吧,不算深,一般下雨的时候才会联络一下。”   纪让礼:“不深就扔掉,别拿着碍事。”   正好教务处大门门内就有垃圾桶,温榆跑回去扔掉,再跑回来丝滑钻进纪让礼伞下。   伞面不小,但他总感觉遮两个大男生很逼仄,问纪让礼:“感觉后脖子凉飕飕的,我能搂你手臂吗?”   纪让礼将伞面往他头顶倾斜,语气特别冷淡:“随你。”   温榆于是用一双手紧紧抱住纪让礼手臂,过了一会儿得寸进尺地又问:“我能爬你背上吗,这样就跟一个人打一把伞没有区别了。”   纪让礼:“不然干脆骑我头上。”   温榆:“啊?不了吧,这样听起来就不太礼貌。”   纪让礼:“……”   温榆:“你不愿意是吗?可以理解,那要不试试我背你?”   纪让礼:“往左看。”   温榆往左看,是河,他们已经走到沿河的绿荫小径:“怎么了?”   纪让礼:“再说话给你扔下去。”   温榆:“……好哦。”   ***   课题小组三天后确定下来,不仅实验方向需要尽快确认,光序言介绍篇章就得写两千字。   温榆自认作为土生土长中国人,揽此重任责无旁贷。   纪让礼:“你确定?”   两人此刻就坐在图书馆,各自面对电脑上一份刚打开的空白文档,开始进行一场零悬念的作业分工。   “非常确定。”温榆信心满满:“听说你们外国都流行快乐教育,中式教育你不懂,我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阅读理解各种思想之情和即兴创作八百字浑水摸鱼小作文,小小序言手拿把掐。”   纪让礼:“中式教育我确实不懂,只知道你对德式教育误解挺深。”   温榆:“什么意思,你们也从小练习读文章写作文吗?”   “下次再说。”纪让礼敲敲桌面:“时间紧迫,可以开始你的即兴创作了。”   温榆:“没问题,我时速一千,两小时后要记得膜拜我的成果。”   纪让礼:“我等着。”   ——二十分钟后。   温榆趴在电脑前睡得不省人事,文档里多了一个标题和一句话,下方显示全文字数47。   丝毫不觉惊讶,完全意料之中。   纪让礼将电脑从他手臂下抽出来,又平静地将两人电脑调换,花费一秒对温榆的47字成果进行阅读,然后继续往下写。   没多久,与他们座位相隔不远的学姐抱着电脑过来了,张口刚想对纪让礼说什么,被后者及时制止。   纪让礼没说话,指了指她原本的座位,学姐目光扫过睡得正熟的温榆,当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转身往回走。   纪让礼将写到一半的文稿点击保存,起身过去帮忙。   温榆一觉睡得可香,就是做的梦不太香。   梦见自己引经据典好不容易写完的精彩序言被删了,翻遍电脑的犄角旮旯想要找回,结果不仅找回失败,花费重金购入的电脑还自燃了。   他被吓得不轻,倏地睁眼,心跳扑通扑通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哎,太好了,电脑是好好的,文档也是……空的?   煞白的小脸再次懵逼,转脸往旁边看,发现隔壁的电脑更眼熟,文档里漂漂亮亮全是字,都翻了好几页。   “醒了。”纪让礼盯着屏幕。   温榆缓缓点头。   纪让礼:“恭喜,没睡死。”   “怎么这么说话,哪有那么容易睡死,哈哈……”   温榆讷讷挠了挠下巴:“你是在用我的电脑写序言吗?”   纪让礼:“嗯。”   温榆:“一千三了,好快啊……”   纪让礼:“时速八百,不如你。”   温榆:“……”   像一颗高温融化的糖果,小温同学悄无声息又瘫回了桌面。   纪让礼停止打字,侧目看他。   对视仅一秒,温榆就缩起脖子,同时拉过纪让礼的手盖在自己脸上。   纪让礼:“做什么。”   温榆:“我没脸见你了,你可以把我说过的话忘掉吗?”   纪让礼:“哪句,膜拜你?”   温榆:“……”   温榆:“我已经很没有面子了所以心领神会就好不要这么直白说出来好吗我真的谢谢你。”   一声短促的气音,温榆不确定纪让礼是不是在笑,脸皮太薄只敢通过纪让礼的指缝偷偷确认。   然后他就看见纪让礼单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合上电脑拔掉电源,对他说:“走了。”   温榆悻悻放开纪让礼的手:“去哪?吃晚饭吗,可是现在才四点,还是说要先回宿舍啊?”   纪让礼:“去取快递。”   温榆:“?”   温榆:“要我陪你去吗?”   纪让礼已经起身,眼睛瞥向他:“不愿意?”   “愿意!”温榆掷地有声,并且立刻跟上节奏:“简直义不容辞,走,现在就出发。”   取快递的位置在侧门,纪让礼的快递就一个,盒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拿到手后他就将快递给了温榆。   温榆还以为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帮他拿着,双手接过两快递盒虔诚捧在手心:“我会好好替你保护它的。”   纪让礼:“倒也不必。”   温榆:“是在跟我客气吗?没有关系顺手的事。”   纪让礼:“你自己的东西随你。”   温榆:“咦?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下午取快递的学生多,周围又挤又吵,纪让礼不想多停留,转身往学校走。   温榆连忙跟上:“这是你给我买的吗?你人这么好的啊还给我买快递,买的是什么东西啊,象征国际友谊的小礼物吗?”   纪让礼:“自己看。”   温榆:“那我现在能拆吗?”   纪让礼不置可否,温榆知道这就是同意的意思,马上动手。   可惜包裹太严实,胶带缠了好几层,他撕了一阵感觉有点累,转而去研究快递单。   全英文,很明显的国际快递,温榆觉得稀奇:“你是从国外买的吗?其实用不着这么麻烦的,一会儿我教你怎么用淘宝,在上面就什么都能——”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锁定在物品信息栏上。   是英语不好,又不是不认识单词,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他以为的象征国际友谊的小礼物,而且上次他向纪让礼提起过的,完成小机器狗所需要的材料。   大脑卡顿造成的连锁反应是说话也卡顿了,磕磕巴巴问纪让礼:“不是,不是说这个很贵很难得吗,你怎么……你是从哪里买到的啊?”   纪让礼:“没花钱,家里寄来的。”   “家里……”   温榆喃喃:“你家里干什么的啊这么厉害,而且我一直以为这种东西不能寄国际快递来着,海关不拦吗?”   纪让礼:“为什么不能,又不是什么稀土金属,量也少。”   “那也很难得了。”   温榆紧紧捧着盒子,回味过来的越多,越是心情激荡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催纪让礼:“能走快一点吗,我想立刻就回宿舍。”   纪让礼:“急什么,东西都在你手里了,不会飞走。”   “哎,不是因为这个。”温榆有点说不清,又迫不及待,干脆拉住纪让礼拐进旁边绿化带里的小路,在纪让礼开口之前将人一把抱住。   并且为了避免被推开,还特别有先见之明地拿右手紧紧抓住左手手腕。   “我上次都没有跟你说,那只小狗叫卡丁车,以前是我的宠物小狗。”   “我两岁的时候它就被爸爸抱回家,陪了我十五年,它老了死掉了我就不想养别的小狗了,机器狗是照着它的样子做的,不会生病不会老死,我希望它能陪我一辈子。”   温榆忍不住哽咽,出现鼻音,又感动又觉得不好意思,把眼泪偷偷都蹭在纪让礼衣服上。   “本来我已经接受它会一直是个半成品了,谁能想到你这么厉害……谢谢你纪让礼,我好感动,我以后再也不会在心里喊你小老外和龟毛精了。”   纪让礼表情变得一言难尽:“那是我该谢谢你了。”   温榆吸吸鼻子:“不用,这种时候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纪让礼:“……”   温榆一无所觉,再次重复:“你真的好厉害,德国籍叮当猫。”   “不会夸别硬夸。”纪让礼:“没什么厉害的,这种东西以后需要就说。”   温榆抬起脑袋,眼睛红红,鼻子也是:“说了就会有吗?”   纪让礼垂眼看他:“大概吧。”   温榆:“你还说你不厉害,你家是干嘛的啊,这么豪横。”   纪让礼:“做点小买卖,抱完了么。”   温榆点点头正打算放开,忽然想到什么:“你怎么没把我推开?”   纪让礼:“我推你做什么。”   温榆顶着一张刚哭过的脸,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原来是可以抱的吗?怎么不早说,我很早就想抱你了。”   纪让礼:“你问了?”   于是年纪轻轻的小温同学第一次明白了长嘴的重要性,嗖地把脑袋又靠回去:“那再抱下,我还没有感动完毕。”   纪让礼没说什么,反手从温榆手里接过快递盒替他拿着,一抬眼,和不远处一道紧紧盯着这边的目光撞个正着。   江联沉着脸,面色难看狠狠瞪了纪让礼一眼,转身离开。 第五十一章   ‖番外四‖   来点无奖竞猜。   为什么会有纪让礼这么讨人喜欢的室友?   不知道。   是谁冷漠龟毛对人态度一点也不好?   还是不知道。   只知道温榆快要和纪让礼成为连体婴——不对, 连体婴得双方都主动才算,他们这种情况的话……   经过一顿酣畅淋漓的深思熟虑,温榆决定将自己定义为纪让礼的人形挂宠, 纪让礼在哪那他就在哪, 他喜欢和纪让礼呆在一起。   至于会不会不合适,温榆的想法是:那怎么了?   纪让礼又没有拒绝, 没有拒绝就是愿意, 愿意就是他也喜欢跟他呆在一起。   何况自己又不烦人。   虽然偶尔话多,但那叫热爱分享生活。   至于舔狗什么的,绝对没有, 他们关系可平等了, 为初来乍到的好兄弟鞍前马后的事情,怎么能叫舔狗呢?   谁让他生性勤劳勇敢, 就喜欢为朋友忙前忙后——   忙过头了。   温榆嘶地抽了一口气, 原地蹲下捂住脚腕,咬牙忍过最疼那一阵,再睁开眼,纪让礼已经快步来到他面前跟他一起蹲下。   “扭到了?”纪让礼问。   温榆可怜巴巴点头:“好像。”   纪让礼拉开他的手,仔细检查扭到的地方:“是不是说过地上器材多走路注意, 跑来跑去很好玩?”   温榆:“我不是为了帮你拿充电器么。”   纪让礼:“需要蹦着去?”   温榆:“……其实我灵魂里住着一颗跳跳糖我一直忘了告诉你。”   纪让礼无言掀起眼皮瞥他。   温榆眼神讪讪飘开一阵,又飘回来:“所以我是扭到了吗?需要卧床休息三个月吗?”   “想太多。”纪让礼放开他:“最多肿两天。”   “那也很糟糕了。”温榆扶着试验台想站起来, 被纪让礼拎了下手腕,强行按着坐在旁边的铁皮箱子上。   温榆:“?”   温榆如遭雷劈:“这就开始欺负残疾人了吗?我好心寒。”   懒得理他,纪让礼扔下一句等着,回到试验台前将所有数据一一记录, 随后关闭实验装置, 收好东西回到温榆面前, 背对他蹲下:“上来,回去了。”   温榆咧嘴笑起来,乖乖趴上去:“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纪让礼你真好。”   纪让礼背着他起身,出门时温榆很自觉地按掉开关,纪让礼腾出一只手关门,他就紧紧搂住纪让礼的脖子谨防自己掉下去。   纪让礼:“没意义的话少说。”   温榆:“那我请你吃饭?”   纪让礼:“可以考虑,时间。”   温榆想了想:“明天怎么样?新的一个月,新的生活费即将到账,我请你吃大餐。”   纪让礼了然:“所以上次是因为穷。”   温榆:“……”   有些心虚:“我们就事论事,你不要做过多的联想可以吗?”   路过隔壁实验室,正好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温榆以为是学姐,举起右手笑眯眯想打招呼,结果一看门里的人是江联,呲着的大牙倏地收回去了,手一翻,向下竖起鄙夷的小拇指。   江联黑着脸,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来回绕了一圈,砰地又把门甩上。   “有病,拿学校的东西发脾气。”   温榆重新抱住纪让礼脖子,嘴里嘀嘀咕咕:“弄坏了就等着赔钱吧,我一定举报你。”   回到宿舍,纪让礼将温榆放在沙发上,又把他扭到的地方检查了一遍,轻微泛红的肿,确实不严重。   “是不是要冰敷?”这是温榆对扭伤仅有的救治知识。   纪让礼:“嗯。”   温榆:“可是宿舍哪里来的冰呢?”   纪让礼:“超市卖瓶冰可乐一样的效果。”   “是哦。”温榆赞叹:“你脑子真好用,不过德国骨科已经厉害到是个德国人都会一点的程度了吗,神医!”   “什么东西,没听过。”纪让礼起身:“坐着别乱跑,瘸了不负责。”   温榆比出一个OK手势:“谨遵医嘱。”   纪让礼帮他把电视打开,遥控器扔他手边,独自去楼下超市买了瓶沙冰可乐,返程时很不巧,在宿舍楼下大门口遇见了江联。   不排除并非巧合的可能。   纪让礼没有跟他寒暄的打算,视若无睹往里走。   架不住对方故意找事,几步挡在他面前将他拦下:“跑什么,心虚了?”   纪让礼看似平静,实则从左手换到右手的可乐已经暴露了他的不耐烦。   江联:“温榆邀请你组队,你很得意是吧。”   纪让礼:“我很忙,劳烦别浪费时间。”   江联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可乐,嗤笑:“忙什么?忙着回去讨好温榆?真以为攀上温榆周教授就能给你开绿灯?”   纪让礼没有回答他任何一个问题,目中无人比直白的嘲讽更让人来气,江联笑容挂不住,沉着脸警告:“我知道你心思不纯,离他远一点。”   不料纪让礼听完这话嘴角一扯:“你离他倒是够远,心思就纯了?”   江联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不是最清楚,跑来问我。”不冷不热扔下这句,纪让礼绕过他进了大门。   回到宿舍,温榆确实如他交代那般一直乖乖坐在沙发里,电视开着他却没看,低头专心致志在捣鼓手机。   听见关门声,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神追着纪让礼转:“你买了好久啊,是没有冰可乐所以现冻的吗?”   纪让礼放下钥匙,绕过沙发在他身边坐下:“确实没有,刚飞回德国买的,你有意见?”   温榆:“……哈哈,没。”   纪让礼:“抬腿。”   温榆把扭到的那只腿抬起来搭在纪让礼腿上,忍了一会没忍住:“你知道吗,在农村里,老人用牛耕地的时候就是这么对牛说话的。”   纪让礼:“是吗。”   温榆非常肯定:“是的。”   纪让礼:“所以你的诉求是什么。”   温榆:“我的诉求当然是——”   纪让礼:“觉得你比牛有用?”   温榆:“……”   温榆好声好气:“我要闭嘴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可以吗?”   感觉再说下去纪让礼就要让他去替牛拉犁了。   接下来沉默的几分钟,纪让礼帮他敷腿,他捣鼓手机,大段文字介绍看得正入迷,忽听见纪让礼问他:“跟你那位师兄什么时候认识的?”   “哪个师兄。”温榆从手机后面抬头:“你是说江联吗?”   纪让礼:“嗯。”   温榆回想一下:“大二的时候吧,我们本科也是在这里念的,当时我跟几个同学去图书馆领新书,他在那边帮忙来着。”   纪让礼:“当时对你就是这副态度了?”   “那倒不是。”温榆说:“那会儿他还挺正常的,大方,好说话,我们加了联系方式之后经常主动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   “后来慢慢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发神经,尤其知道我爸爸是学校教授之后神经更严重,就变成现在这副讨人嫌的样子了。”   纪让礼:“你很讨厌他?”   温榆:“当然,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一天到晚阴阳怪气重伤自己的人吧,我身心健康没有不良嗜好,怎么突然问起他,他招惹到你了吗?”   纪让礼:“随便问问。”   温榆:“好吧,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纪让礼:“不怎么样。”   温榆追问:“不怎么样具体是?”   纪让礼:“幼稚,蠢。”   “哇,真的吗?”温榆心花怒放:“有多蠢,展开讲讲如何?”   纪让礼用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跟中学时代为了引人注意揪前桌女生辫子的初中生一样蠢。”   温榆听得一愣一愣:“这么具体啊。”   不过很快又欣喜道:“好形象啊,的确就是这样,小纪你的中文真棒啊,出神入化。”   纪让礼听他语气,抬头看他满面红光:“至于这么高兴。”   温榆:“至于,非常至于,终于有人跟我一起讨厌他了,有同伙的感觉好好。”   懒得纠正他奇怪的用词,纪让礼问:“你那些师姐呢。”   温榆:“师姐们不知道啊,他对我是一副面孔,对师姐和其他人又是另一幅面孔,你明白全世界只有你知道一个人有多讨厌的感觉吗,不能更糟糕。”   纪让礼:“那就告诉她们。”   温榆摇摇头:“不了吧,师姐们又不一定会相信,而且这样感觉好卑鄙,跟他都没区别了。”   纪让礼挑眉:“卑鄙?”   “对啊。”温榆睁大眼:“他就是卑鄙,躲着别人针对我,嫉妒我有个厉害的爸。”   纪让礼淡淡看着他。   温榆:“?”   纪让礼:“他确实很蠢。”   温榆:“是的,中肯的,正确的。”   纪让礼:“你也没聪明到哪里。”   温榆:“???”   可乐沙冰开始融化,瓶身表面积了一层水,纪让礼抽了纸巾擦干,顺便把遗留在温榆脚踝的水也擦干:“刚刚在看什么。”   话题被转移,温榆的注意力也跟着转移,有些兴奋地把手机翻转给他看:“这个,最新上映的电影,反馈都说很好看,我们明天去看怎么样?反正也要出去吃饭。”   纪让礼没意见:“随你。”   随我,那就即刻买票,并且迅速选好下午场正中最好的座位。   第二天跟纪让礼吃完了午饭直奔电影院,检票还有几分钟才开始,温榆让纪让礼原地等他,自己去柜台买可乐和爆米花。   买完转身一看,人不在原地了,环视一周后视线定在自动取票机旁边。   纪让礼在那里,面前还站了个不认识的男生,握着手机正对纪让礼说着什么,而纪让礼就酷酷地两手插兜,一脸零反应地听着。   老朋友叙旧吗。   没想到小纪还有中国老朋友,不会是笔友什么的吧?   温榆咔嚓咔嚓嚼着爆米花瞎猜,很有眼色地没有过去打扰,倒是纪让礼先发现了他,远远看他一眼,旋即低头跟男生说了句什么,男生有些失望的样子,很快离开。   温榆见状连忙跑过去:“聊完了吗?”   纪让礼:“本来也没聊。”   奇奇怪怪,但是温榆没有时间多打听了:“那就好,检票快结束了,我们得赶紧进去,不然赶不上看电影开头了。”   倒也没那么赶,进去找到位置坐下后又看了好几分钟的广告,电影才正式开始。   温榆提前看过大概介绍,主要讲述旧时代一位背井离乡的小人物如何通过自身努力克服重重困难最后功成名就并且为行业发展做出巨大贡献。   他很喜欢看这一类型的电影,因此抱有很大期待。   但万万没想到简介里一句“背井离乡”会在电影里有这么具体的情节刻画。   尤其当情节发展到主角在外乡备受欺辱,夜里坐在天桥上望着星星想家时,温榆眉心狠狠一跳,忍不住偷偷去看纪让礼的表情。   没有表情。   但是也不行说明什么,这人本来也不会把情绪什么的写在脸上。   心中十分惴惴,导致后面的剧情都不能认真看了。   电影结束,别人哭得稀里哗啦,唯有温榆拉着人就跑,生怕纪让礼的情绪会被观众的眼泪影响得更加低落。   回去的路上,温榆特意买了份热烘烘的蛋烘糕给纪让礼拿着,绞尽脑筋找话题跟他聊天,只是纪让礼都没什么兴趣,一直在低头跟人发消息。   到了宿舍更是直接回房间打电话去了,温榆洗完澡后盘腿坐在沙发,翘着脑袋等了半天。   半天后人是出来了,脸上也有表情了,可惜是肉眼可见的不高兴。   是跟家里人打电话了吧。   温榆愧疚更甚。   怎么能带留学生去看这种电影呢,和往别人伤口撒椒盐有什么区别,实在太欠缺考虑了。   发愁该如何安慰,纪让礼拿着睡衣路过他身边,斜他一眼:“不去睡觉在这里干坐什么。”   说完就进了浴室,看起来没有半点可安慰空间。   小温同学灰溜溜回了房间。   于心不安,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手机也玩不进去,最后一咬牙干脆坐起来,抱着枕头毅然下床。   …   纪让礼洗完澡回房,手机里有了新的未读信息:   纪怀勉:【是觉得工作安排太多不开心了吗?】   纪怀勉:【别生气,哥哥只是考虑到你的寒假时间比较长,如果不愿意可以为你减少到普通实习生的工作量,时间还长,我们再慢慢安排可以吗?】   纪让礼看完没有回复,将手机扔在枕边不再理会,全部收拾完毕躺下不到两分钟,门外响起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回应,因为知道回应与不回应结果并不会有太大区别。   果然下一秒就传来门把下压的声音,门外的人不请自入,进来以后很有礼貌地轻手轻脚帮他把门关好。   放轻的脚步声来到床边,纪让礼等着对方开口,没等到,反而等来床边轻微下陷。   温榆显然早有预谋,纪让礼来不及反应,人已经窸窸窣窣钻进了被窝,躺下后还仔细给自己掖了掖被角,防止漏风。   纪让礼:“……”   伸手打开床边的小台灯,正在偷偷摸摸往脑袋底下塞枕头的人如同什么夜行怕光生物,一下不动弹了。   纪让礼:“这种时候装死是怎么想的。”   “没有哦,我只是在消化。”   既然被发现,温榆厚着脸皮,大方且迅速地把枕头整理好,双手交叠置于腹部笔直平躺,只扭过脑袋:“你怎么还没有睡觉?熬夜不好。”   纪让礼:“像你一样大半夜钻别人房间挤别人床就很好?”   温榆:“我事出有因。”   纪让礼:“什么因。”   温榆腾出一只手在被窝里摸索了一下,找到纪让礼手,握住:“我担心你触影生情太想家,半夜躲在被窝偷偷哭泣,因为无人安慰导致郁结生病。”   纪让礼:“……”   温榆:“举手之劳,不必太感激。”   温榆:“不过可以往里面挪一点吗,我感觉有点挤。”   纪让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