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咸鱼暗卫打工日常 作者:鹿拾 简介:   打工人时久熬夜加班意外猝死,一睁眼发现自己穿越到古代,还没来得及为重获新生而欢喜,就收到噩耗——   他穿成了一名暗卫,工作是每天蹲在房梁上保护主子,工作时间早零点到晚零点,365天全年无休。   时久:……   时久:活着挺好,但死了也行:)   重活一世的时久拒绝加班,整日摸鱼摆烂迟到早退,好消息,他是所有暗卫中存在感最低的那一个,摸鱼三月无人发现。   坏消息,因为存在感太低,他被他的主子——多疑的暴君发配去宁王府做卧底。   据说宁王是个病秧子,走一步喘三喘,说句话咳三咳,生性散漫不学无术,命不久矣。   当卧底第一天,时久蹲在房梁上,看着宁王府门客络绎不绝,谈笑间推杯换盏,对国事高谈阔论。   时久沉思良久,给主子汇报工作:今日宁王殿下和门客推了一天牌九。   当卧底一个月,时久藏在宁王的马车底下,跟着他来到城外视察私养的兵马,给主子汇报工作:今日宁王殿下推了一天牌九。   当卧底三个月,宁王突然病重,抓着他的手不让他走,时久坐在床边给主子汇报工作:宁王高强度推牌九,终于把自己推病了,今日三省吾身,发誓明日再不推牌九。   当卧底一年,时久看着宁王集结完毕的大军,拉住了对方朝自己伸来的手,给主子汇报工作:今日宁王殿下邀请我一起推牌九。   -   后来,宁王终于推翻暴君继任新帝,时久躺在龙榻上,揉着自己酸痛不已的腰——   究竟是谁说宁王命不久矣的!!   #只是当个暗卫,怎么成皇后了#   #领导让我007,那就换个领导#   存在感极低但只对攻无效·天选摸鱼打工人×   努力对受视而不见配合他演出·宠溺腹黑王爷   食用指南:   ·1v1主受he,武力值max受×智力值max攻   ·受是身穿   ·夫夫联手打暴君,攻身体不好是装的   ·攻受天生一对彼此身心唯一,文下禁拆逆禁梦禁控控禁一切异食癖,看到相关评论会删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甜文 日常   主角 视角 时久 互动 季长天   一句话简介:只是当个暗卫,怎么成皇后了   立意:不被苦难打倒,不向命运低头   作品荣誉:年中/年终盘点奖章 2025年年度盘点优秀作品 第1章 摸鱼   “依老奴看,宁王那边还是不得不防。”皇宫寝殿之中,身形臃肿的老太监正在为皇帝捏肩。   头顶横梁上,有一黑衣暗卫蹲守在此,正聚精会神地——   睡觉。   今日轮到时久值班,他听着狗皇帝和老太监叽叽歪歪了一下午,早已经困得意识模糊。   皇帝微合着眼,单手撑头,似乎颇为苦恼:“可他毕竟是朕的弟弟,虽非一母所出,却也伴朕多年,朕的手足已然不多了,长天自幼体弱,又志不在权势,无论如何,朕也于心不忍哪。”   “陛下对宁王体恤之情,感人至深,”老太监煞有介事地抹了把眼角的泪,“可千秋节已过,宁王殿下不日就要启程离京,等他回到封地,恐再度脱离您的掌控。”   “那你意之如何?”   “先前安插在宁王身边的眼线,总是时间不长就会暴露,宁王本人虽胸无大志,不学无术,其府中门客里却恐有能人异士为他出谋划策,陛下不妨派出玄影卫监视一二,若真有此等能人,也好……”   老太监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玄影卫,即是直属于皇家的暗卫组织,只听命于皇帝一人,负责保障皇帝的人身安全,也专为皇帝处理明面上不好处理的事,像是皇权的暗面,阳光下的阴影。   玄影卫藏于暗处,黑衣横刀,以面具遮掩面容——就比如房梁上蹲着……睡着的这位。   许是睡得太沉,忽然他身形一晃,脚底一滑,整个人从房梁上栽了下来。   “也罢,”皇帝叹口气,“长天啊长天,别怪朕无情,朕只是不想你被奸人蒙骗,误入歧途。来人——”   黑衣暗卫一个屈膝卸力,悄然落地,明明人还没睡醒,身体却已经快过脑子做出了反应,虚搭在脸上的面具因他不慎从房梁跌落而滑脱,就在即将触碰到地面的前一秒,他伸手一抄,精准无误地将它接住,整个过程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时久缓缓睁开双眼。   面具滑落,露出掩藏其下的面容,这张脸哪里都好,鼻挺唇薄,白皙俊俏,却唯独少了一丝活气,仿佛长假结束后调休上班的打工牛马,人看似在工位上,其实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就连眼底一丝若有若无的乌青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是同事公认的“死帅”款的帅哥。   是的,没错,三个月前,他还是一名二十一世纪的卑微打工人,因为通宵加班,起身时眼前一黑,再睁眼人已经在这儿了。   都说他们这行高危,容易进去,却没人告诉他,还容易穿越。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搞清楚了这里的一切,得知这是一个并不存在于历史上的王朝,名为“雍”,雍朝刚建立不久,而今当政的是第二任皇帝,据时久多日观察,这位皇帝陛下有个简单又刺激的小爱好——   没事砍两个人玩玩。   大臣说话不中听,杀;妃子伺候得他不满意,杀;厨子做饭不好吃,杀……简而言之,应杀尽杀,是个暴君。   而好死不死,他偏偏穿成了这位暴君的暗卫,负责保障暴君的人身安全。   也不知道和他原先的工作相比,究竟哪个更危险。   好在老天为你关上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他虽然失去了安稳的生活,却得到了一身出神入化的武艺,靠着这身武艺,他就可以在这个世界光明正大地……   摸鱼。   笑话,都侍候暴君了,难道还要他肝脑涂地不成。   又没人给他发奖金。   时久慢慢把面具戴回脸上。   怎么还没下班……   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暗卫一定要戴面具,这破玩意金属质地,重不说,还一点也不透气,天天糊在脸上,黑皮都能捂成白皮。   时久抬起头,透过面具望向头顶的房梁,轻功一展,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房梁之上。   他在这里上蹿下跳,大殿中的其他人却没有一个留意到他。   另一个暗卫落在皇帝身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属下在。”   “薛停,朕命你从玄影卫中挑选一个身手矫健头脑灵活的,埋伏到宁王身边,最重要的,要保证不被宁王发现。”   “属下领命。”   薛停……   时久看了那人一眼,没记错的话,那人正是玄影卫的统领,他的直属上司。   居然直接把薛停喊出来了,看来是大事。   不妙。   牛马从不主动给自己揽活儿,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出了事找领导,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渐晚,饭堂的饭应该已准备好了。   多待一秒都是对食堂阿姨的不尊重。   下班。   没人留意到一个暗卫偷偷飞出了窗子,薛停还跪在地上:“陛下,此番宁王殿下回京,送回来的那两个身份暴露的眼线,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无用之人,自是杀了,”皇帝不耐烦地一摆手,“以后这种多余的问题,不准再问。”   “是。”   *   时久轻车熟路地来到饭堂。   在古代待了三个月,如果问他对宫中哪里最熟悉,除了皇宫大殿上的房梁,当属这玄影卫的食堂了。   此时时间尚早,饭堂里没几个人,他走到窗口前,对食堂阿姨……不,公公道:“打饭。”   那太监抬起头来,对着他已经摘掉面具的脸打量了半晌,细腔细调道:“看你面生,新来的?”   时久:“昨天你就这么问我。”   还有前天,大前天,一直追溯到他穿越来的第一天。   “是吗?总感觉没见过你。”太监给他打了饭,特意多盛了半勺,“新来的,多吃点。”   时久:“……”   都说了不是新来的。   他端着餐盘寻了个阴暗的角落,坐下来阴暗地吃饭。   穿越至今唯一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就是玄影卫食堂的伙食还不错,至少比他以前公司食堂的饭好吃得多,鸡鸭鱼肉一应俱全,每天都不重样。   到底是负责保护皇帝的工作,皇帝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苛待他们,更何况对于他们这些暗卫来说,很有可能今天出去执行任务,明天人就再也没回来,每一顿饭都可能是最后一顿,断头饭丰盛一些也是理所应当。   时久吃饭吃得慢,每天要在吃饭上花费更多的时间,那么留给工作的时间就不多了。   苦了谁不能苦了自己,饿着谁不能饿着肚子。   饭吃到一半,其他同事才陆续下班,饭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时久一抬头,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饭堂内,那人拍了两下掌:“大家都过来,有重要的事要和你们说。”   薛停……   怎么还追到这里来了。   吃饭不谈工作不懂吗?最讨厌没有边界感的领导。   正在吃饭的暗卫们纷纷停下筷子,向薛停身边聚拢,冲他抱拳行礼:“薛大人。”   “见过薛大人。”   薛停点了点头,环顾四周,熟悉的面孔基本都在这里了,他清了清嗓子:“陛下圣喻,要我们玄影卫派出一人,前往宁王身边潜伏,作为线人时刻向京中汇报他的动向。”   “宁王?”暗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那宁王殿下身边,不是早就有宫中安排的眼线吗?怎么还要……”   另一个暗卫开口:“你出外勤刚回来吧?千秋节那日晚宴结束后,宁王已将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遣送回来了,还对陛下说,‘如果皇兄不放心我,大可光明正大地派人监视我,只需知会我一声,我便将他时刻带在身边,何需这么拐弯抹角’。”   “这宁王殿下也当真有几分胆色,敢这么不给陛下面子。”   “宁王与陛下素来交好,手足之情,自然比常人更亲近些,何况宁王那身体,指不定哪天就……确实也没必要给别人面子。”   “大人,”一个暗卫看向薛停,“属下想知道,那两个眼线后来如何了?”   “杀了,就在刚刚,”薛停缓缓擦去掌根沾到的一滴血,“我亲手杀的。”   暗卫们沉默下来。   身份暴露就会被杀,几乎每次潜伏任务皆是如此,如果可能,他们之中绝对没人愿意接这样的差事。   “以往埋伏在宁王身边的内应,大多是以门客的身份接近他,方便从他口中套取情报,不过这次我们得换个思路,”薛停道,“他此番进京为陛下庆贺生辰,也带了贴身暗卫,我打算从中抽选一人,由我们的人顶替。”   “换掉暗卫?宁王手无缚鸡之力,全靠暗卫保护,这么多年一直平安无事,说明他身边暗卫实力绝对不差,以大人您的身手定能胜任,可我们……”   薛停摆了摆手:“武力还是次要的,关键在于这个人一定要轻功卓绝,踏雪无痕,要足够低调,足够不引人注目——你们可有人选推荐?”   暗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足够低调?不引人注目?   “若论轻功,还得是各位前辈,我记得十一前辈来无影去无踪。”一个暗卫道。   众人纷纷看向十一,十一开口:“我的轻功,不如十八。”   突然被点名的十八眨了眨眼:“你们看我干什么?我的轻功是不错,可有人比我更好,和我一同加入玄影卫的十九,我俩从小就一起训练,我可一次都没赢过他。”   “十九?”暗卫们齐齐一愣,“十九是谁?”   “?”十八也愣了,“十九就是十九,今天金銮殿是他轮值……奇怪,他人呢?”   暗卫们更蒙了:“今天金銮殿轮值的难道不是我们几个?还有其他人?”   众人不约而同地围到轮值展板前,只见金銮殿那一栏,“十九”的名字赫然在列。   暗卫们不禁震惊:“竟真的有十九?他还点了卯?”   “所以十九到底是谁……”   薛停沉思片刻。   如果十九真的有点卯上值,那今日寝殿里十九应该一直在,可他却完全没察觉到十九的气息。   此人,不简单啊。   薛停抬起头:“给我找到十九,速去。”   暗卫们立刻开始寻找十九,饭堂里闹哄哄地乱作一团。   竟没人发现,就在饭堂一角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十九,也就是时久正在闷头吃饭。   他慢慢吐出啃干净的鸡骨头,用筷子夹着放在一边。   好吵。   有同事从他面前经过,询问其他人:“可有见到十九?”   时久视若无睹,继续吃饭。   “他好像没来饭堂,要么我们去其他地方找找?”   时久充耳不闻,接着吃饭。   十八疑惑挠头:“不应该啊,我记得十九干饭最积极……公公,可有看见十九来饭堂打饭?”   “什么十九?没见过,不过今日有个新来的小家伙,似是往那边去了。”   薛停闻言,视线顺着他的指向望去,终于在某个被人忽略的角落里,发现了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十九!”他快步上前,拉开长凳在对方面前坐下,“我们在这里找了你半天,你怎么一声都不吭?”   时久一言不发。   吭声干嘛?吭声了就要被安排工作,他又不傻。   人干的活儿越多,干的活儿就越多。   “你这小子,还真是沉得住气。”薛停紧锁的眉头又舒展开来,他们这么多人在饭堂找了这么久,硬是没找到就坐在这吃饭的十九,面前这人,可不就是陛下需要的完美人选?   即便下属叛逆如斯,在他心目中也变得顺眼起来,他放轻了声音:“刚刚我说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十九,你意下如何?”   时久紧紧盯着餐盘里所剩不多的食物。   真烦啊,他都这么躲了,居然还是没躲过。   事已至此,先把饭吃完吧。   见他不应,薛停叹了口气,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知任务艰巨,可这是陛下亲口交代的,身为玄影卫,我们不得不从,往好处想,你若差事干得漂亮,陛下一定不吝啬赏赐你,也许到时候你就能与我平起平坐。”   开始了,领导手段之一:画大饼。   时久的表情没一丝变化:“暗卫统领也一样是暗卫,薛大人手眼通天,不也得和我一样蹲在房梁上等候陛下差遣?”   薛停被噎了一下:“那你想如何?”   时久又不吭声了。   薛停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意思,他手下这些暗卫,每一个他都知根知底,唯独这十九,存在感实在太低,他时常忘记关注他。   半晌他才再度开口:“宁王殿下身体不好,你这潜伏任务或许也不会持续太久,待你完成任务归来,我便向陛下求情,放你离开玄影卫,从今往后你就自由了,你看如何?”   这饼啊,它又大又圆。   谁不知道玄影卫有进无出,除非是死,任何人别想逃离,但凡有一丢丢逃走的可能,他早就跑了。   放他自由?杀了他也是放他自由。   见这招还不奏效,薛停面上不禁浮现出些许痛色,他压低了声音,沉重道:“十九啊,十四年前我在路边捡到你时,你奄奄一息,身染重病,我将你带回玄影卫,给你治病,又传授你武功,我自认为这十四年来从未亏待过你,而今危急关头,你就真的不愿出手相助?”   开始了,领导手段之二:感情牌。   居然用救命之恩来压他。   原来他已经当了十四年的暗卫?他自己都不知道。   十岁就开始打工了,真惨,心疼地抱住可怜的自己。   他吃完盘子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抬起头来:“我帮你一把,给我多少报酬?”   “什么?”薛停一脸诧异,说了半天,这小子只是想要钱?   他都准备好他再不答应就!   ……跪下来求他了。   悬着的心放回肚子,他拍了拍胸脯:“这样吧,不论陛下赏赐你多少,我薛停自掏腰包,给你五十……不,一百两黄金!你看怎么样?”   “可以,”时久点头,冲他伸手,“但现在就要。”   薛停:“……”   狮子小开口,他还真敢要!   一百两黄金,那就是一千两白银,他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就这么多吧!   还不如跪下来求他呢。   薛停面色一阵扭曲,狠狠咬牙道:“……好,不过我得回去凑钱,今夜子时之前,一定给你送去。”   时久端起餐盘起身:“成交。”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是带预收时间~   《我与皇兄解龙袍》文案:   季雪遥上辈子为了争储,同太子一党斗得死去活来,机关算尽却功亏一篑,身败名裂,饮恨而亡。   再一睁眼,他回到了争储之前。   重活一世的季雪遥看开了,既然注定当不了皇帝,不如早日抽身,远离皇室纷争,当个闲散皇子。   却不料,他避而远之的太子殿下竟主动向他示好——   刺客来袭时,不会武功的太子舍命为他挡剑;   他惹怒父皇时,太子主动揽下罪责,帮他抄书,替他受罚;   又暗中将前世背叛他的亲族一一除尽,将出卖他的故友下狱问斩。   更有甚者,太子登基当晚,竟将本欲出逃的他困在宫中,一改往日温良模样,将他按上龙榻,用腰带绑缚他的双手,对他沉声耳语:   “这一次,小九又想离开我吗?”   “既然不愿再当皇帝,那当朕的皇后可好?”   -   季雪遥并不知道,前世他死后,那位和他明争暗斗了一辈子的太子殿下,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为他洗冤平反、报仇雪恨。   将他的灵柩葬于自己的陵寝,哭着将他追封为帝。   看淡生死自由不羁散漫咸鱼受×   心狠手辣老谋深算深情腹黑攻 第2章 打工   待他起身离开,薛停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怪事,明明他才是玄影卫统领,究竟为什么要和一个下属有商有量?   “哎你……”他回过头,想要找回自己刚刚失去的尊严,声音却戛然而止。   只看见一个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被放在了餐盘回收处,哪里还有十九的踪影。   *   当夜亥正,一百两黄金送到了时久的宿舍,第二天一早,他就被薛停叫去出外勤。   时久跟随他来到城郊,看到几个同事正在地上挖坑。   看那坑的大小和形状,刚好可以埋进一个人。   果不其然,他视线一偏,就看到旁边的草丛里躺着一具尸体,尸体颈部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很显然是玄影卫所佩横刀留下的,一击毙命。   薛停蹲下身,将尸体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又取下他脸上的面具,递给时久:“此人是宁王身边的暗卫,巧得很,他编号也是‘十九’——来,换上吧,从今往后,你就以他的身份埋伏在宁王身边。”   时久:“……”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这天杀的暴君!!   虽然穿越至今三个月,他也被派了不少任务,已经习惯了杀人和处理尸体,可他杀的都是些手脚不干净的官员,就算是为狗皇帝翦除异党,也能勉强安慰自己杀的不是好人。   可现在死的这人,就是纯无辜了。   只是因为编号和他相同,就要死于非命?   时久心中厌恶,表情却没一丝波澜,只接过衣服和面具,看着地上的尸体:“但我和他长得并不像,可需要易容?”   “不必,你戴好这张面具就行,宁王认不出你是谁。”   时久看向手中的面具,黑色的面具只有半张,不重,造型十分特别,带两个小尖耳朵,有金色彩绘,是张猫脸。   又是面具,这东西是皇室成员通用xp吗?   但怎么看也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的。   他不解道:“什么意思?”   “看来你对宁王不是很了解,”薛停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宁王幼时生过一场重病,后虽病愈,却落下了个认不出人的毛病,无法通过人的面容辨别出对方是谁,只能依靠衣着特征。”   分辨不出人脸?那不就是脸盲?   古人也会有这种毛病?   薛停:“他分清楚身边暗卫,全靠这张面具,只要你戴着这张面具,那你就是他手下的‘十九’。”   时久沉默了下,总觉得这样有些太欺负人了:“可就算他认不出我,他身边总有其他暗卫。”   “这你放心,这‘十九’是个新来的,总共在宁王手下干了没几天,和其他暗卫还不算熟识,你与‘十九’身量相仿,只要你别轻易摘下面具,他们也分辨不出你不是他。”   十九:“……”   才当了几天暗卫就被杀,普通人的性命还真是一文不值。   他换上了暗卫“十九”的衣服,戴好他的面具,佩好他的刀,衣领上还沾着少许血迹,但反正是黑衣,不仔细瞧也看不出来。   “宁王目前在城内王府暂住,不日就要启程离京,你速去吧,记得低调行事,别让宁王起疑。”薛停吩咐。   “知道了,交给我你就死心吧。”时久应道。   “交给你我当然放——你说什么?”   “没什么。”时久不再开口,转身离去。   薛停疑惑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指挥着剩下的暗卫们将“十九”的尸体扔进挖好的坑中,用土填平,又清理了地上的血。   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没人会发现这里埋过一个人。   *   时久收拾了行装,赶往宁王府邸。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只有几件贴身衣物,以及从薛停那讨价还价来的一百两黄金。   电视剧里总是演穿越者把随身物品带到古代,包括手机,自己穿了才知道,这些根本都是骗人的。   他初来时,身上居然就穿着暗卫的衣服,佩着暗卫的刀,连头发都自动变成了长发,身上没有一丝和现代有关的痕迹,如果不是过去二十年的记忆历历在目,他都要怀疑现代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时久没走正门,悄无声息地翻墙进了王府,他敛去气息,先在府中四处转了转,熟悉了一下环境,随后找到了暗卫“十九”的住处。   身上的衣服还沾着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让他很不舒服,他要赶紧换一身。   宁王此番回京只是暂住,他们这些随行暗卫也是同样,因此“十九”的房间里并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只在床头找到一个包裹,里面有一身暗卫工作服,和身上的这件尺寸一致,还有一把障刀,刀鞘上刻有“十九”二字,应该和腰间这把是一套。   这宁王不愧是亲王,暗卫所佩的刀都是皇家规格,这两把刀的制式和他在玄影卫中使用的几乎没有差别,重量也完全一致,挥舞起来相当顺手。   试完了刀,时久换好衣服,血腥气从鼻端远离,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十九”房间里的换洗衣物好像只有一套,这身……拿去洗一洗好了。   他将衣服团吧团吧准备拿出去洗,手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翻开来一看,才发现衣服内兜里塞着一个信封,信封一角被他怼出一道折痕。   信封还未封口,封面上空无一字,时久稍作犹豫,还是把里面的信拿出来看了看。   信是写给“阿娘”的,似乎是封没来得及送出的家书。   字写得着实不怎么样,有好几处错字,又是繁体,他读了半天才读明白,信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无非是向母亲问好,交代近况。   原来这“十九”成为宁王的暗卫才三天,信中说,他原先在京都一位官员家中做家丁,只因那官员要打死一只误闯入家中的野猫,他劝阻了一下就被迁怒,官员要将他杖毙门前,恰好宁王的车马经过,宁王见他可怜,便出钱将他买下。   和薛停所说对得上。   只是这“十九”也当真倒霉,才出虎口,又入狼窝,终究难逃一死。   时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信封上没写收信地址,他也不知这信要寄往何方,他顶替了“十九”的身份,却连帮他送一封家书都做不到。   但总归是对“十九”的过往多了些了解,知道得越多,暴露的风险就越低,因时间仓促,即便是玄影卫调取一个人的信息也需要时间,薛停那边的资料同步过来之前,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时久将信塞进包裹,抱着衣服就要出门,刚走到门口,忽然感觉有人接近。   他脚步一顿,房门已经被人敲响:“十九,你在吗?”   时久为外面的人打开了门,那人穿着和他同样款式的暗卫制服,也戴着面具,不过……   这面具是张狗头,黄色的,让他莫名联想到村里守门的大黄狗。   宁王身边的暗卫都是这种风格吗?该不会每个面具都是不一样的动物吧?   大黄狗……头戴黄狗面具的暗卫看向他怀里抱着的衣服,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衣服脏了,拿去洗洗。”   对方没再多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晚点再洗吧,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殿下那边你负责照看一二。”   “好,”时久应下,“他现在何处?”   “在后院逗猫——不知从哪跑进来一只野猫,殿下一看见猫就走不动道,偏偏身子又弱,你可千万盯好了他,切莫让他被野猫挠了。”   “嗯。”时久点点头。   或许是他答应得字句太短,对方相当不放心的样子,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再三叮嘱:“我说的话你可一定要放在心上,殿下长这么大不容易,一丁点小病小灾都可能要了他的命,我们这些当暗卫的,要时刻保证他的安全。”   他叹了口气:“你刚来,对殿下还不熟悉,本来应该让你先适应几天,可惜我们几个都有任务在身,实在忙不过来,只能辛苦你了。”   时久听着,总觉得哪里奇怪:“既然如此,为何不多雇些人照看他?府中难道没有婢女?”   对方沉默了下,忽然凑近他,压低了声音:“我就跟你说实话吧,殿下身份特殊,总有些居心叵测的人伺机接近他,什么婢女家仆,轻易可不敢雇,这王府多年未归,谁知道有没有别人安插的眼线?”   “殿下心肠软,路边的小猫小狗要捡,路边的人居然也要捡,若不是他非要留下你,我们怎会同意让你加入?十九,你可千万别让殿下失望。”   时久:“……”   身为卧底,他很抱歉。   看着黄狗大哥殷切的眼神,他只得道:“好,我保证,你放心吧。”   “行了,我还有点时间,先带你去见他。”   时久跟随他往后院走。   这人竟没发现他不是“十九”,看来“十九”和其他暗卫的确还不熟。   两人来到后院,还没走近,就听到有人在叫“咪咪”,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蹲在草丛里,丝毫不顾滚着金线的衣角被泥土蹭脏,正对着一只野猫轻声呼唤:“咪咪,过来。”   黄狗面具快步上前,抱拳道:“殿下。”   本就警惕的野猫看到他接近,顿时受到惊扰,冲他哈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蹲在地上的宁王:“……”   季长天深深叹气,失望起身:“大黄,你回来得可真是时候,只差一点,我就能将那小咪哄到手了。”   “殿下,首先我是二黄,大黄早就被您派出去执行任务,根本就没跟着我们进京,您忘了?”黄二道,“其次,就算您留下这猫,咱也不能一路带着它回晋阳啊,您还是放过它吧。”   “……也罢,”季长天颇有些惋惜地看着野猫消失的方向,“终是有缘无分,愿你寻个好人家。”   他回过头来,这才发现黄二身边还有个人似的,顿了一下,又笑起来:“小煤球,你来了?”   他转过身来的一瞬间,时久不禁怔住——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虽然早就有所耳闻,宁王殿下面如冠玉、貌比潘安,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但如今亲眼所见,还是让人十分震撼。   尤其笑起来时,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眉眼间含着恰到好处的风情万种,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庸。   黄二见他在发呆,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在他耳边道:“殿下在叫你,你倒是应啊。”   时久回过神来:“叫我?我叫小煤球?”   “咳,”黄二用手拢音,“小煤球是殿下养的黑猫,你这张面具就是小煤球,之前跟你说了,殿下靠面具识人,叫小煤球就是在叫你。”   “哦,”时久冲季长天抱拳,“属下在。”   “罢了,”季长天展开手中折扇,轻轻摇了摇,“既不习惯,我便还是唤你……没记错的话,当是小十九?”   “是。”   “殿下,您和十九先聊着,属下这便走了。”黄二道。   季长天摆了摆扇子,示意他快走:“你们这些暗卫,真是紧张过度,我一个人待着又有何不可?”   说完便咳嗽了两声。   时久环顾四周,见不远处有石桌石椅,便主动上前:“我扶殿下过去。”   这人,身体也忒弱了些。   虽然长得好看,面色却十分苍白,一股难以忽视的病气环绕周身,一副大限将至的样子,让他脑子里莫名浮现出“蓝颜薄命”几个字。   难怪薛停说他这卧底任务可能不需要太久,看宁王这状态,时间也的确长不了。   季长天被他扶到桌旁,又是几声低咳。   折扇轻轻掩唇,视线便借着扇面的遮挡向下一瞥,看向身边之人的靴尖。   这世上竟会有步伐如此轻的人,像是在梁上漫步的猫儿,不发出一点声响。   他自幼难以辩识人的容貌,因此听力远超常人,连他都需凝神才能捕捉到身边人的脚步,此人定是轻功绝世。   身旁这个十九,不是先前的十九。   十九……换人了。 第3章 打工   能悄无声息地换掉他身边的暗卫,不用想也知道这事是谁做的。   看来,那日生辰宴后他跟皇兄说的话,皇兄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啊。   能有这般身手,定是玄影卫无疑,玄影卫做事向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那暗卫“十九”只怕已凶多吉少。   这个冒名顶替的十九……究竟留,还是不留?   若是不留,只怕皇帝要对他疑心更甚,这里到底是晏安,而不是他的晋阳,在皇帝的地盘上,还是小心行事为妙。   季长天略浅的眼瞳中泛出一丝冷意,又在转瞬间消失无形,他在石桌边坐下,翻开一个倒扣的茶杯,要给自己倒茶:“那日相识匆匆,连句话也没说上,这两日我又精神不济,没顾得上你,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时久忙抢先一步执起茶壶,生怕里面的热茶烫到这位娇贵的殿下,回答道:“时久。”   “我自然知道你编号十九,”季长天无奈,“我是问,你姓甚名谁?”   “……时久。”   季长天看着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然后叹了口气。   他端起斟好的茶,轻轻摇晃:“罢了,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不再多问便是,你们这些暗卫,总有些不愿为外人道的过往,大黄二黄如是,大狸如是,而今小煤球亦如是……我也理解。”   时久:“……”   有没有可能他真的就叫时久?   而且,并非他不想说,就算他敢说,宁王又敢信吗,如果他说自己根本不是雍朝人,而是来自一千多年以后,那后果恐怕就不是身份暴露这么简单了吧。   深知自己解释不清的时久决定不解释了,毕竟这世上大部分问题都可以通过逃避来解决,可耻,但有效。   陪宁王聊了会儿天,又或者说宁王殿下单方面跟他聊了会儿天,可算是把殿下累到……照顾好了,季长天打了个哈欠,困倦道:“我乏了,回屋睡会儿,你随意。”   时久把他送到房间门口,看着他进了卧房,这才离去。   人声安静下来,院中蝉鸣便愈发聒噪,时久没什么事干,索性去把衣服洗了。   夏天已经接近尾声,但天气还是很热,只有井水是冷的,时久洗完衣服,又去厨房搞了点东西吃,傍晚时分,暗卫黄二方才回府。   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十九,可左找不见,右找也不见,疑惑喃喃:“人去哪儿了……我就说新来的靠不……”   一句话还没说完,转身时只见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几乎跟他脸贴着脸,他不禁后退半步,大叫一声:“吓死我了,你从哪冒出来的!”   “……”时久语气平淡得有点无辜,“我一直在。”   “一直在?”黄二不信邪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可我竟完全没感觉到你的气息,你练的这是什么武功?厉害啊,深藏不露。”   时久:“并非深藏。”   “……我不是让你跟着殿下,殿下呢?”   “他说累了,回房休息。”   “那你怎么没跟他一起?”   “?”时久表示不解,“他睡觉我也要跟着?”   “当然了!”黄二搭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季长天房间的方向带,“咱们是殿下的贴身暗卫,自然要贴身保护殿下的安全,你当值时,殿下身边三丈之内就是你的活动范围,别说是睡觉,就是洗澡你也得守在他身边。”   时久被迫跟着他走:“你们这样,殿下不会觉得冒犯吗?”   “冒犯?和殿下的生命安全相比,冒犯又算得了什么?”黄二停在门前,鬼鬼祟祟地弯下腰来,透过门缝向里面张望。   时久莫名觉得他这样子很像做贼,忍不住低声开口:“没人进去过,我一直盯着。”   “不可大意,你不知道殿下从小到大遭遇过多少次暗杀,每次来的都是绝顶高手,能躲过我们监视的也大有人在,若非殿下吉人天相,总能化险为夷,这脑袋都搬家不知多少次了。”   时久摇了摇头,干脆推门而入:“那我进去看看就是了。”   黄二大惊,忙冲他比口型:“你轻一点!别吵醒殿下!”   时久已然拐进了卧房。   黄二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这小十九身法当真诡异,离开他视线的瞬间,整个人的气息也跟着消失了,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也捕捉不到呼吸的频率,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个随手救下的护卫,竟能有如此身手……   还真是捡到宝了!   十九之前的主子,也就是那姓钱的狗官,当真是有眼无珠,居然只是让他在府内打杂,简直暴殄天物。   殿下时常嫌他们这些暗卫操心过度,总是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烦人,但如果是十九……岂不是能在不被殿下察觉的情况下保护他?   妙啊。   且不论黄二在打什么主意,时久已经来到季长天身边。   床上的人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呼吸平稳,神态放松。   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居然还没醒。   真羡慕这种能随时随地尽情睡觉的人。   时久盯着那张睡颜看了足足半分钟,终于酸溜溜地离开了,回去跟黄二汇报:“殿下还在睡。”   “没事就好,”黄二跟他勾肩搭背,把他拉到一边,八卦兮兮地问,“刚才让你跟殿下聊天,聊得怎么样?”   “没怎么样,”时久据实以答,“他聊着,我听着。”   “他没有对你不满意吧?”   时久认真思索了一下季长天的反应:“应该……没有吧。”   “那就是很满意喽?”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这样,再过两日我们就要启程离京,返回晋阳,此番进京给陛下庆贺生辰,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们不想殿下来,却又不能不让他来。”   黄二说着正了神色,把音量压到最低:“你或许也有所耳闻,陛下近些年来愈发多疑暴虐,尤其是对血脉相连的手足兄弟,纵然殿下与他关系还不错,可保不准他什么时候突然对殿下发难。”   时久满打满算也当了三个月的玄影卫,这点事自然是清楚的,据说皇帝如今这般性子,是少时经历造成,皇帝身为嫡长子,本该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可他本人天资一般,弟弟们又个个是人中龙凤,宫内明争暗斗,太子之位几欲不保。   最终虽顺利继承了皇位,却也落下个疑神疑鬼的毛病,看谁都觉得是反贼,疑心病一上来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只有杀人才能心安。   黄二:“陛下这生辰宴,写作生辰宴,读作鸿门宴,所有在外的亲王都被召回京中,若是不来,便坐实了其心有异,可若是来,一进这晏安城,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砧板鱼肉,究竟有几个能活着离开,可不好说。”   时久沉默了一会儿:“殿下知道此事吗?”   “唉,”黄二深深叹气,“殿下生性纯善,纵知陛下多疑,也还是拿他当兄长一样对待,陛下屡次往殿下身边安插眼线,殿下也不恼,只给了银子将他们遣走,此番回京,更是好心将人送了回来,还叫陛下以后再派人,光明正大地派,他无条件配合。”   时久:“……”   怎么感觉和从薛停那里听到的版本不太一样呢。   “你看那庄王府中,这些日子戒备森严,护卫将王府围得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可不就是在提防陛下?”   “再看殿下这边,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离开晋阳之前,将手下暗卫都派了出去,非要寻什么……西域来的猫儿,我劝他以后再说,此番入京之行恐有危险,多带些人,他却说机会难逢,再过些时日商队就要走了。”   “于是随殿下入京的暗卫就只剩下三个,加上半路捡来的你,才有第四个。”   “现在陛下生辰已过,京都看起来平安无事,却不代表危机已经过去,出城以后是最后的机会,如果陛下要发难,一定会选在此时。”   黄二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颇为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若护送殿下平安离京,一定会得殿下奖赏,十九,你可要好好表现。”   听着他长篇大论地说了这么多,什么皇权争斗尔虞我诈,听得人头都要大了,再加上这些古人说话总是文绉绉的,那感觉就像是周一的早上被领导叫去开会,只能看清领导嘴在动,具体说了什么是一句也没听明白。   时久早已目光涣散,神游天外,耳边突然安静下来,才猛地回神,却只听清了最后一句,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什么叫为什么?身为暗卫,当然要为殿下出生入死,你是新来的,又身手不凡,有如此好的机会在殿下面前表现,当然要牢牢抓住啊。”   时久兴致缺缺。   他果然还是适应不了这份工作,为领导出生入死什么的,对他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他也不像公司里那些卷王,满脑子都是业绩,他只希望他们卷生卷死的时候不要波及到自己,如果能把他的那份工作一起卷走,还不扣他工资的话,更是再好不过了。   更何况,他今天一天已经干完了过去三天的工作量,现在急需休息了。   于是他礼貌又谦虚地谢绝了黄二的提议:“我做不了,你找别人吧。” 第4章 摸鱼   两日后,宁王一行启程离京。   出发之前,时久收到了玄影卫的飞鸽传书,里面是暗卫“十九”的背调。   姓名,年龄,哪里人士,家中成员几何,朋友有谁,何年何月到过何处,做过什么差事,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信里,事无巨细。   可惜他虽然知道了“十九”家在哪里,却离京都太远,现在他有任务在身,暂时没时间帮他送家书,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时久努力将信中的内容背下来记在了脑子里,随后将信烧掉,又从装信的竹管中倒出一颗黑色小药丸。   皇帝多疑,很难信任任何人,自然也很难信任他们这些暗卫,却又需要暗卫保护他,为他做事,便想出一个损招——用毒控制他们。   这毒每三个月发作一次,而解药只有皇帝手里才有,如果不及时服用解药压制,就会浑身剧痛生不如死,拖得久了,甚至可能毒发身亡。   时久刚穿来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毒,没及时去讨解药,不慎让毒发作了一次,那时他只感觉自己要活活疼死了,毒发的一瞬间就失去了行动能力,连求救都做不到。   后来还是有任务分配,同事来他宿舍找他,才发现他毒发了倒在地上,急忙去叫来薛停给他喂了解药,这才把他救活过来。   时久现在想起那天的事来还心有余悸,看着这解药就浑身不舒服,赶紧把它装进瓷瓶,塞好了收进包裹。   之前薛停还说完成这次的任务就还他自由,他才不信,皇帝能用这种手段控制暗卫,又怎么可能放心让他们离开,玄影卫知道这朝堂上下太多秘密,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院中传来一阵喧闹,应是宁王的车马要出发了,时久把包裹背在背上,开门离开房间。   这颗解药能顶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怎样就不好说了,如果皇帝觉得他这卧底工作做得不好,也可以不再给他送解药,直接让他死在晋阳。   不过,宁王也不一定能活得比他久。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前院,时久来到车边,感觉这已经不是马车了,倒像个能移动的小楼,拉车的是两匹身强体健的千里良驹,神骏异常。   宁王这车马,还真有排场。   可这么大一辆马车,他们得走多少日子才能抵达晋阳?   黄二站在车前张望,自言自语道:“这十九怎么还不来?车都备好了,就差他一个,难道让殿下等他不成?”   时久沉默片刻,不得已出声开口:“我已经到了。”   “……你又从哪冒出来的!”黄二被他吓了一跳,“我说十九,下次人到了能不能主动吱个声,别每次都让我找你?”   时久注视他片刻,面无表情道:“吱。”   黄二:“……”   正说话间,另外两个暗卫护着季长天往这边而来。   时久转头望去,只见今日的宁王似乎比之前更花哨了,一身金红色的衣袍,将他面色都衬得红润几分,玉冠束发,连手里的扇子也换了,扇骨由红木制成,凑得近了能闻到一股淡香,应是紫檀。   扇骨头部嵌了三颗等距排列的红珠,不仔细看,甚至无法辨认中间那一颗是扇钉,扇面展开时,上书“风华绝代”四个大字,墨迹龙飞凤舞,大抵也是出自某位书法名家之手。   时久情不自禁地盯着那把扇子看,忽然那折扇一合,扇尾轻轻敲在他肩头,季长天笑道:“小十九如此目不转睛,不如与我同乘一驾,细细观赏可好?”   时久急忙收回视线:“这不好吧。”   他只是个暗卫。   “有何不好?这马车如此宽敞,只我一人坐也颇为浪费,何况小十九初来王府,本该多适应几天,却因人手不足被迫提前上值,与我同乘,也算补偿你了。”季长天道。   黄二见状,忙压低声音,在时久耳边道:“快答应啊。”   宁王殿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未免不给人面子,于是时久点了点头:“好。”   季长天踩着脚踏上了马车,时久坐在他对面,放下了车帘。   这车里真够宽敞,感觉躺下睡觉都没问题。   今日天气炎热,此时又正值午后,正是一天中暑气最盛的时候,马车里却颇为凉爽,时久低头一看,才发现车内竟放着一尊冰鉴,凉气正是这东西散发出来的。   季长天移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两个小碟,递给时久一份:“小十九可吃过酥山?来尝尝看。”   时久接过那小碟,因为一直在冰鉴里放着,触之冰凉,碟子里是冰和酥混合而成的白色固体,形似山峦,还插着一朵小花作为点缀,煞是好看。   时久拿起勺子挖了一口,尝起来又凉又甜,和现代的冰淇淋差不太多。   他居然在古代吃到冰淇淋了……   季长天摇了摇扇子,等待他的答案:“如何?”   时久埋头猛吃:“好吃。”   “喜欢就好,”季长天又从冰鉴里取出剩下三份,递给外面的三个暗卫,“快吃,吃完启程。”   黄二把碟子接去,笑逐颜开:“谢殿下!”   这么热的天气能吃上冷饮,身心都舒畅了,时久迅速炫完了自己的那一份,还有些意犹未尽,就差把那朵小花也嚼了。   好吃是好吃,可惜太少,还没吃够就没了。   这时,他忽然留意到季长天的那份酥山还放在旁边,一口没动。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季长天将那份没动的酥山递了过来。   时久一愣:“殿下不吃吗?”   季长天笑道:“我身体不好,吃不了这些冷的,又凉又甜,这一份酥山吃下去,只怕要咳上半月,还是小十九替我享受了吧。”   时久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没忍住问:“那……既然殿下不吃,为何要准备这么多?”   “我不吃,自然有人吃……”   一句话还没说完,黄二突然从车窗外面探头:“不吃给我留着,我一人吃两份!”   季长天用折扇掩唇,轻笑道:“便是如此了。”   时久立刻护住了仅剩的这份酥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狗抢走,同时不免有些心情复杂。   这宁王殿下,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   人们都说宁王不务正业,整日纵情享乐,虽然长得好看,却才疏学浅胸无大志,是个实打实的纨绔病秧子。   今日看来,他却对手下人出奇地好,在没有制冷技术的古代,酥山这东西无疑是皇室贵族专享,时久在玄影卫的食堂都没吃过,宁王却随随便便拿来赏给身边的暗卫。   “再不吃就要化了。”季长天道。   时久这才拿起勺子,这回他放慢了速度,准备细品。   马车微微晃动,开始向前行驶,时久闷头吃酥山,季长天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手中折扇轻摇,视线落向对方放在座位上的包裹。   十九上车时将这包裹解下,看得出里面的东西颇重,包裹却又不大,极有可能装的是银子,甚至金子。   一个玄影卫,身上为何会有这么多钱?据他所知,玄影卫的俸禄应该并不高,就算是那统领薛停,多年来的积蓄恐怕也就这么多吧。   莫非是这次任务的报酬?但玄影卫结算任务酬劳也应当是在任务完成后,哪有先给钱的道理。   看来这小暗卫身上,还藏着不少秘密。   “今日天气这般热,小十九若是觉得闷,不妨把面具摘了吧,反正此处只有你我,我还不至于认错人。”季长天道。   这话正合时久的意,戴着面具吃东西实在难受,纵然面具只有半张,也还是相当碍事。   他果断把面具解下放在一旁,又挖了几口酥山,忽然感觉对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   糟糕……该不会被发现他不是“十九”本人了吧?薛停叫他不要在人前摘下面具,可马车里没有别人,宁王应当认不出他才对。   时久不动声色,只抬起眼帘,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殿下为何一直盯着我看?我吃到脸上了?”   “嗯?并未,”季长天笑了笑,“只是觉得你之面容有些特别,便不由自主想多看几眼。”   “……特别?”   季长天叹了口气:“黄二应当和你说过,我幼时患上怪病,无法辨别人的长相,所有的男子在我眼中都是同一张脸,而女子又是另一张,黄大黄二伴我二十年,可若他们不戴着大黄二黄的面具,不出声,我便认不出他们是谁。”   他说着摇了摇扇子:“小十九给我的感觉却不同,你的样貌在我眼中有些特别,我虽形容不上究竟特别在哪……可能是某种气质?但如果让我多观察些时间,或许有朝一日,你不戴面具我也能分辨出你。”   时久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的长相很特别吗?他自己倒是没觉得……难道因为他是现代人,和这些古人不太一样?   可在玄影卫时,也没人提过这点,应该差别不大吧。   时久吃掉最后一口酥山,放下碟子:“属下可否冒昧一问。”   “你说。”   “殿下认不出别人的脸,能认出自己的吗?”   季长天笑了:“实话实说也无妨——不能。”   时久:“……”   居然连自己的脸都认不出?   “我对自己的记忆还停留在生病之前,可惜那时年幼,印象也已经很模糊了,唯一能记住的是我的母妃,但她也已离世多年,幼时总是听人说我与母妃长得很像,我便根据她的面容来想象一下自己的,却不知与我真实的样貌究竟相似几何。”   “人们都说我颜如宋玉,貌比潘安,可我却不知,我究竟长成什么样子,”季长天说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在十九眼中,我是何样貌?” 第5章 打工   时久:“……”   这问题好难回答。   倒不是不敢说,只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汇去夸赞一个古人。   思索了半天,他终于吭吭哧哧地憋出八个字来:“颜如宋玉,貌比潘安……”   季长天一怔。   随即他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笑得直咳嗽,用折扇掩住了唇。   时久顿觉窘迫,只好补上后半句:“……我觉得都不准确,在我看来,殿下像是只……会惑人心神的狐狸。”   “狐狸?”季长天压制住咳,“原来在十九看来,我是这般模样?倒是在我意料之外。”   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仿佛天生会笑,他摇了摇手中折扇:“可惜,狐狸类犬,我还是更喜欢猫儿。”   “殿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马车外突然响起黄二的声音,“所以我们这些拿到狗面具的,不如拿到猫面具的讨人喜欢呗?”   “怎会,怎会?”像是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暴露了什么,季长天矢口否认,“小猫小狗都是我心头之好,我自然一视同仁了。”   黄二不屑地哼了一声:“信您才有鬼。”   马车笃笃向前行驶,时久把玩着季长天的扇子,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又合上。   这扇子做工着实精美,扇骨上的红珠晶莹剔透,似乎是红宝石,很可能是西域进贡来的贡品。   不过……为什么总觉得这扇子比普通的扇子更重一些?难道因为扇骨用的是紫檀?   “马上就要出城了,”季长天撩开车帷,“随我去晋阳,小十九可后悔?”   时久放下扇子,抬起头来:“为何后悔?”   “毕竟这里是晏安城,是京都,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来,你好不容易在京都某得一份生计,我却要带你离开。”季长天道。   时久沉默了一下,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不是“十九”本人,不知他内心所想,但既然“十九”愿意跟宁王走,就应该已经做好了离开晏安的准备。   那封家书里也不见任何埋怨的情绪,只有对新生活的憧憬。   于是他开口道:“京都也没什么好的。”   暴君治下,都城再繁华又能怎样?   明明穿到了盛世,却偏偏成了暴君的暗卫,他巴不得快点跑呢。   当然了,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他虽然没有多么想活,却也不想现在就死。   时久不再往下说,季长天也没继续追问,便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城门,在“宁王慢行”的欢送中离开了晏安城。   繁华帝都渐渐被抛在身后,接下来他们需向北过渭水,再向东行进。   晏安到晋阳千里之遥,按他们这速度,没一两个月是到不了的。   时久大致估算了一下,开始怀疑薛停只给他一颗解药究竟够不够用。   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原本平稳行进的马车突然停下了。   季长天凑到窗边,询问道:“怎么不走了?”   “殿下,不对劲,”黄二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手已经按在刀上,“附近有人。”   时久抬起头来。   他也感觉到了,有脚步声正在向他们靠近,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脚步声太杂,暂时分辨不出具体人数,但至少有十几个。   来者不善。   黄二拔刀出鞘,高声喝止:“你们是什么人?!宁王车马出京也敢阻拦,找死?!”   对方却并不出声,十几个人将马车团团围住,眼看着一场拼杀在所难免。   “十九,你护好殿下,不要下车!”黄二低声吩咐,转头看向另外两个暗卫,“十五十六,随我上!”   话音刚落,车外便传来打斗之声,刀刃相碰,金铁嗡鸣。   时久皱了皱眉。   居然真让黄二说中了,难道皇帝真的要杀宁王?可如果要杀他,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派他去宁王身边当卧底?   这两日薛停并没有给他派新的任务,也就意味着这场截杀并不需要他的配合,那他现在究竟是该出手,还是不该出手?   玄影卫只完成皇帝安排的任务,不做多余的事,现在他的任务是在宁王身边当卧底,那应该也负责保护宁王的安全。   毕竟人要是死了,卧底也当不成了。   何况,刚刚还吃了人家两份酥山。   正想到这,身后突然传来破风之声,时久本能地一偏头,一支箭矢射穿了车帘,擦着他的耳根飞过。   躲避的同时他伸手一抄,箭杆便牢牢攥在了掌心,锋利的箭镞距离季长天已不足一尺。   时久回过身,猛地掀开车帘将手中的箭矢掷出,只听“噗”一声闷响,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发出惨叫。   包围他们的一共十五人,他和黄二各杀了一个,还剩十三个。   敌众我寡,形势不利。   “殿下在车里待着别动,我去帮忙。”   说罢,时久拔出腰间佩刀,跳下了车。   季长天忙道:“小心些!”   黄二那边尚能应付,三个暗卫武功都不弱,近身搏杀暂时没落下风,但那些暗箭伤人的弓手却颇为麻烦。   时久悄无声息地绕至敌人后方,身形一闪,已出现在一个弓箭手身后,那人完全没察觉到有人接近,还在拉弓瞄准宁王的车驾。   就在箭矢即将射出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肩膀被谁拍了拍,下意识偏头看去,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自己肩头,手背上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辨。   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一阵钻心的剧痛已经席卷而来,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去,只见削铁如泥的横刀自心口穿出,鲜血一点点顺着刀刃淌落。   弓箭手的尸身扑倒下去,时久抽回自己的刀,迅速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他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那人的注意,眼看着刀刃染血的暗卫朝自己杀来,那弓手大惊,情急之下只得改换策略,由射人改为射马,他匆匆放出一箭,高喊道:“撤!”   箭矢朝拉车的马飞去,时久暗道不好。   一旦马匹受惊失控,发生什么都不好说,季长天还在车里,稍有不慎就要小命玩完。   黄二他们分身乏术,顾不得拦箭了,千钧一发之际,时久果断将手中横刀掷出,同时脚步不停,一个纵身腾空跃起,屈膝压上对方肩膀,直将那起身逃跑的弓箭手跪倒在地。   他顺势抽出了绑在腿上的短刀,刀刃抵上弓手颈间,对方瞬间不敢动弹了。   剩下的贼人收到信号纷纷撤离,黄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怒道:“哪里跑?!”   “别追!”时久开口喝止他,“人手不足,当心调虎离山。”   黄二停下脚步,迅速冷静下来,呼出一口气:“还是你机灵——等等,你谁?”   时久:“……”   他默默掏出面具戴上。   黄二疑惑地打量他一番:“十九?我怎么记得你不长这样?”   时久:“。”   坏了,不会暴露了吧。   怪他一时心急,下车忘了戴面具。   他心中难免有些紧张,表面却不动声色:“我一直这样,你记错了。”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黄二便也没再追究,他一把拎起被时久制服的贼人,丢在宁王的车驾前,抬脚在他膝弯一踹,强迫他跪下,呵斥道:“谁指使你来的?说!老实交代,殿下饶你不死!”   那人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突然弓起身子。   时久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把扯下他脸上的覆面,只见他口吐鲜血,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倒在地上再不动了。   “服毒自尽?!”黄二愕然道,“宁可死也不说,你们对主子还真是忠心啊!”   十五人被他们杀了四个,剩下的全部逃了,现在唯一的活口也已经自杀,想从他们嘴里撬出幕后指使是不可能了。   但黄二并不死心,又在尸身上搜寻起来,把五具尸体翻来覆去摸了一个遍,终于在其中一具上发现了有价值的东西。   “这是……”他擦去腰牌上的血迹,看清楚上面的刻字,“庄王?这些人……是庄王亲卫?!”   “你说什么?”季长天撩开车帘,从车窗探头,“我与三哥无冤无仇,他怎会莫名其妙派人截杀我?”   黄二上前一步:“可这腰牌确实是庄王府上的,您看。”   时久在马车旁找到了自己刚刚扔出去的刀,横刀打落箭矢后斜插入地,他拔出刀来,还之入鞘。   他眉头微微蹙着,并没因击退了贼人而感到半分喜悦。   总觉得哪里不对……   且不论庄王和宁王是不是真有仇怨,这帮家伙宁可自杀都不愿交代是受何人指使,又怎会带一块能证明身份的腰牌在身上?   这么大的纰漏,除非是傻子。   时久看向倒在脚边的尸体。   而且,他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他们所使用的招式,也似曾相识。   等等,难道是……   玄影卫?!   想起来了,那日在饭堂里,这人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吃饭!   这些人……不是庄王的人,是陛下的人。   栽赃嫁祸。   看来陛下要杀的人不是宁王,而是庄王。   表面上宁王殿下与陛下交好,是陛下最宠爱的弟弟,如果庄王派人截杀宁王,陛下一定龙颜大怒,这样一来,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对庄王下手。   现在庄王人在京中,可谓插翅难逃,一块腰牌便是百口莫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可是……   皇权之争,牺牲的却是玄影卫。   时久紧紧攥住了手里的刀。   他杀的哪里是什么贼人,分明是自己的同事。   虽然穿越至今三个月,他也没和他们打过几个照面,甚至连句话也没说过,可到底共事一场。   难怪这次行动不通知他,他若提前知道了,的确没办法配合。   时久蹲下身来,默默帮那具死不瞑目的尸身合上双眼。   季长天端详着那块庄王府腰牌。   视线却悄然掠过腰牌,看向蹲在地上的时久。   这小暗卫……似乎发现什么了。   方才拔刀杀人时无比果断,现在却又身体发抖,还偷偷帮一具尸体合眼。   所杀之人并非庄王亲卫而是玄影卫,似乎让他很难接受?   看来玄影卫这次行动,并没通知小十九啊。   他还以为是栽赃庄王的同时让小十九出手保护他,骗取他的信任,一石二鸟。   难道,他误会了? 第6章 打工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才刚放松些许的黄二又警惕起来,时久也站起身,望向声音的源头。   只见一队人马正在向他们接近,为首的那个高声道:“前方可是宁王车马?!”   时久看清楚他们的装束,立刻反应过来他们是什么人——金鹰卫,禁军中的一支,平日里负责京城内外的巡防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说,和玄影卫也算是同事,只不过部门不同,各司其职,彼此之间互不干预。   玄影卫绝大多数时间都藏于暗处,和这些明面上的禁军很少有碰面的机会。   那禁军小将飞身下马,在季长天的马车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方才手下来报,说城外有械斗发生,似是宁王车马遇袭,属下来迟,望殿下恕罪!”   “我说你们这些禁军是干什么吃的?”黄二怒道,“我们才出城多久,此处离城门不过十里,竟敢有人光天化日截杀宁王车驾!这贼人若是胆子再大一些,是不是要在晏安城里当街行凶了?!”   禁军小将用力低头:“请殿下恕罪!”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叹,季长天疲倦道:“罢了,黄二,得饶人处且饶人。”   禁军小将站起身来,上前一步:“殿下可有受伤?”   “本王无碍。”   “那各位可有看到贼人往何处去了?让殿下陷入险境,属下罪该万死!属下一定竭尽全力将那贼人捉拿归案,严加惩处!”   “他们跑得快,没看清往哪里去,”黄二将那块庄王亲卫的腰牌扔给他,“但我们在尸体上发现了这个,或许有用,你拿去吧。”   “多谢!”禁军小将收好腰牌,又道,“殿下受此惊扰,可要回城休养几日?晚些再出发也不迟,这次由我们护送,定保殿下平安无恙。”   季长天没答,马车里只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咳。   时久适时地开口道:“不必了,殿下|体弱,见不得这些刀光剑影、血腥杀气,既然贼人已经遁逃,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既如此,属下即刻去捉拿凶犯,恕不远送,”禁军小将抱拳道,“殿下一路顺风。”   他冲手下禁军们一招手:“把这些尸体运回城中!”   一队人马迅速离去,现场也被清理干净,除了一些打斗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待他们走远,黄二才松了口气,询问道:“都没事吧?你们可有受伤?”   时久摇了摇头。   十六捂着自己流血的胳膊,脸色有些发白:“刚不小心被划了一刀,不过还好,伤口不深。”   “车上有药,过来,我帮你处理一下。”黄二从车里拿了酒和伤药,给十六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一行人原地休整片刻,黄二翻身上马:“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在这里耽搁了太长时间,得赶快过河,找个驿站落脚,都休息好了就出发吧。”   时久:“十六受伤了,让十六陪殿下坐车吧,我骑马。”   他说着看向季长天,季长天点了点头。   “还是不了,”十六包扎过伤口,脸色好看了一些,“我坐车尾就行,也方便观察后方。”   “如此也好。”黄二道。   一行人再度启程,季长天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神情难辨。   这晏安城,要变天了。   他慢慢放下车帘:“我有些乏了,小睡一会儿,你们快些赶路吧。”   “是。”   十五负责驾车,时久骑着马跟在马车侧方,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其实不喜欢骑马,马背颠簸,那滋味并不好受,但此刻他也不想坐车,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好想辞职。   三个月来,他本以为自己习惯了当暗卫,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地杀人,可如今看来,他还是没能习惯。   至少做不到面不改色地手刃同事。   要不还是死了算了。   再往前二十里就是渭河,干脆过河的时候跳下去。   但他好像会游泳。   被水呛死有些痛苦,要不还是用刀抹脖子吧。   但抹脖子会割断气管和动脉,窒息的同时还会被自己的血呛到,听起来也很痛苦。   就没有完全无痛的死法吗?古代有没有安眠药?   正琢磨着,忽然感觉到黄二骑着马来到他身边,对方压低了声音:“十九,你还好吧?”   时久看了他一眼,没搭腔。   “你是不是第一次杀人?”黄二又问。   对方跟他并驾齐驱,颇有他不回答就不走的架势,不得已,时久只能开口:“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见你状态不对,这么久了一直一言不发,你以前只是给人当护卫,应该没杀过人,第一次杀,事后心情不好也是在所难免,十五十六第一次出任务时,也是你这般反应。”   时久:“……”   他不是第一次杀人,只是第一次杀同事。   宁王的暗卫都这么热心吗,还负责给后辈做心理疏导?   黄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当暗卫,总要迈出这一步,不如你这样想,反正咱们杀的都是些皇帝的走狗,也不是什么好人,心里是不是好过多了?”   时久:“…………”   并没有,反而更难过了。   忽然他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什么:“你说……皇帝的走狗?他们不是庄王亲卫吗?”   “什么庄王亲卫,也就你信,”黄二一哂,“我追随殿下二十一年,什么事没见过,这点小伎俩也想骗过我的眼睛?”   时久:“。”   那还不是没发现他是陛下派来的卧底。   黄二:“庄王身在京都,已是自身难保,怎么可能派人来截杀宁王?那块腰牌,不过是栽赃嫁祸罢了。”   时久皱了皱眉:“那你还……”   “我若不配合,我们又怎能活着离开?禁军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很显然,这一切都是早已计划好的。”   时久看向前方。   黄二竟知道,这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竟也心细如发。   看来薛停说的还真没错,宁王身边确有能人为他出谋划策。   “那我们可要将此事告知殿下?”他问。   黄二摇了摇头:“不必,殿下|体弱,不宜思虑过重,今日得知庄王要杀他,想必已十分难过,若是再得知是陛下设的计,非要大病一场不可,还是算了吧。”   时久看了眼旁边的马车:“可我们离得这么近,你确定他听不见吗?”   “放心吧,他觉沉,睡着了就很难醒,听不见的。”   时久:“……”   当面蛐蛐,这不好吧。   “此番我们虽顺利离京,但陛下不会善罢甘休,十九,你一定要记得,不论在何时何地,都不可放松警惕。”   “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   “陛下为何如此提防殿下?殿下似乎并无弑君夺权之心,又痼疾缠身,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对皇位构成威胁的。”   黄二注视他片刻,叹了口气,正色下来:“十九,今日多亏你,要是没有你在,光凭我们三个真不一定能护得殿下周全,我黄二这次是真的信任你了,有些事,你也应该知道。”   “什么?”   黄二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压低声音道:“别看殿下现在这副模样,当年,他可是最有希望争夺储君之位的皇子。”   时久:“……?”   黄二将视线投向远方:“殿下虽是庶出,先帝却对他的母亲贤妃极为偏爱,殿下降生那日,恰逢夏至,先帝更是亲自为他取下‘长天’之名,望他的前途如天空般辽阔,寿命如白昼般漫长。”   “殿下也十分争气,自幼便聪慧过人,书读一遍就能倒背如流,和教习他的先生辩论得有来有回,把先生说得哑口无言,先帝见了更是欢喜,常把殿下带在身边。”   “可如此被偏爱的皇子,又岂能被其他兄弟相容?好景不长,殿下五岁那年,生母竟被毒杀身亡,先帝龙颜大怒,勒令彻查,可查到最后,只有一个宫女承认是自己投的毒,却无论如何也不肯供出幕后主使。”   “丧母之痛让殿下郁郁寡欢,精神恍惚,某日,他独自来到湖边散心,竟被人推进湖中,那时宫中人人都为了贤妃之死焦头烂额,竟忽略了殿下,还是贤妃身边的宫女第一个发现殿下不见了,匆忙出门寻找,这才发现了几乎溺死的殿下。”   “那时正值寒冬,湖水上冻了一半,冰水混合,寒冷刺骨,殿下跌下水时脑袋磕到了水里的石头,流了许多血,后来宫中太医共同为他诊治,穷尽毕生所学,才将他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殿下昏迷了整整一个月才醒,可醒来以后,竟是谁也认不出了,明明并没有失忆,却无法再辩识人的面容。”   时久:“……”   真相竟是这般?   他还以为宁王只是不幸得了重病,却没想到重病的根源是遭人暗害,险些身死。   “太医们也从没见过这种病症,皆是束手无策,殿下连自己的父亲都认不出来,更加无法指认那天把他推下湖的人究竟是谁,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甚至人们都说,根本没人推他,是他自己不慎失足落水罢了。”   黄二深深叹气:“殿下的病情始终没有好转,渐渐地,先帝也对他失了耐心,一个连人脸都认不清的皇子,究竟要如何成为储君,继承大统?”   “也正是在那时,我和大哥被先帝派到殿下身边,暗中保护他的安全,这大概是先帝对殿下最后的仁慈,我年长殿下十岁,始终把他当弟弟看待,看着他从万千宠爱于一人到无人问津,这等落差,又有几人能够承受?”   时久攥紧了缰绳。   “十九,我且问你,如若皇帝决意要查,就算把皇城翻个底朝天,当真揪不出这幕后之人吗?究竟是查不出,还是不能查?毕竟贤妃身死,殿下失宠,获益最大的是谁?是皇后,是太子。”   “一边是发妻,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另一边是妃子,先帝心中的天平究竟向谁倾斜?”黄二冷笑了一声,“恩宠?不过瞬息而来,稍纵即逝。”   时久沉默。   的确,为了一个妃子和庶出皇子同皇后一脉大动干戈,确实不划算,皇帝的儿子那么多,没了这个,还有下个,没必要在一个已经废了的皇子身上浪费时间。   “失去母亲又身患怪病,让殿下性情大变,整个人变得十分消沉,沉默寡言,不愿与任何人交流,我和大哥见他可怜,于心不忍,就给他找了两只狗崽陪他,他对这些小动物还感兴趣些,可能因为动物不是人,他能记得住。”   “这么一晃就过去十年,殿下十六岁那年,先帝病重,深知自己不久于人世,便封了殿下做晋阳王,让他离开了京都,我猜,他是知道自己离世后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一定会对殿下动手。”   时久莫名想起那句话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弥留之际,倒是又想起这个曾经亏欠过的儿子。   “可能是终于离开了深宫,到了晋阳以后,殿下的状况竟好多了,虽然幼时落水留下的病根好不了,身子骨依然弱,性格却开朗了许多,也能结识三五好友,知道纵情享乐。”   “然后就变成了这般纨绔模样?”时久没忍住问。   黄二哈哈一笑:“他都指不定哪天就会死的人了,你还跟他计较这些?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且随他去吧。”   ……倒也无可厚非。   “不过,”黄二又话风一转,严肃道,“这些事你知道也就罢了,千万别跟殿下说。”   “为什么?”   “殿下并不知道当年暗害他和他母亲的人是谁,我们也确实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件事和陛下有关,后来陛下一直对殿下关照有加,殿下被冷落的那些年,全仰仗‘太子哥哥’照拂才能在宫中活下去,纵然陛下是假意,也早被殿下当做了真情。”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再告诉殿下真相也没有意义,何况他的身体也经受不住太大的情绪波动,只要陛下不做得太过火,不伤害到殿下的性命,其他的就忍忍吧。”   时久心情复杂,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许久才道:“既然如此,你们又为何要将陛下安插的眼线送回去,就装作没发现不好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帝王心术最是难猜,他知殿下身边有暗卫保护,有门客献计,若我们全都装作看不见,他岂不是又要认为我们按兵不动是在憋坏水?只有这般若即若离、你来我往,他才会觉得一切尚在他掌控之中——十九,你还要多多学习啊。”黄二得意道。   时久:“……”   这帮人活得真累,学不了一点。   “不过,将那两人送回去确实不是我的主意,是殿下非要放他们走,要我说,陛下派来的走狗就该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时·陛下派来的走狗·久保持沉默。   其实那两人最后也没活下来,根本不需要宁王动手,首先皇帝就不会放过他们。   当然了,这话他也不能告诉黄二。   于是他只得道:“知道了,我会保守秘密。” 第7章 摸鱼   一行人继续向北,过了桥,抵达最近的驿站时,天色已经擦黑。   从马背上下来,时久才想起自己好像忘记跳河了。   被黄二一打岔,他的确也不怎么想死了,宁王都这么惨了还活着呢,他只是杀了两个同事,也还不至于到寻死觅活的程度。   毕竟,以后杀同事的机会还多着。   驿卒迅速迎了出来,热情地帮他们牵马:“恭迎宁王大驾,我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季长天从马车上下来,用折扇掩住哈欠,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看了看天色,对那驿卒道:“我有些饿了,可有饭菜?”   “有,有!知道殿下要来,我们早已为您备上好酒好菜,就等您了!”   “嗯,不错。”季长天笑笑,冲黄二递了个眼色,黄二立刻掏出碎银子,放在那驿卒手中。   驿卒不禁笑逐颜开:“几位里面请。”   一行五人进了驿站,果然如驿卒所说,一桌丰盛的酒菜已在大堂中摆好,鸡鸭鱼肉一应俱全。   这王爷的排场就是大,沿途驿站都要提前做好准备等着他来。   时久闻着饭菜的香气,感觉自己也饿了。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自从他穿越过来以后,就变得很容易饿。   众人围桌而坐,黄二率先抓起筷子,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而后道:“没毒。”   时久:“……”   暗卫还要负责试毒吗?   他看了看放在桌上的酒,又看了看黄二:“这酒你怎么不试?”   “试它干什么?殿下又不喝酒,没人会在酒里下毒。”   “那万一是下给我们的,把我们都毒倒,不就没人保护殿下了?”   黄二愣了一下:“你说的也有道理啊,不过这个菜我都试完了,酒还不你们来?谁自告奋勇一下?”   时久果断移开视线:“我不爱喝酒。”   黄二:“?”   十六抬起自己缠着绷带的胳膊:“有伤在身,酒就不喝了。”   黄二:“?”   十五挠了挠脸:“那个……今晚我还要守夜,我也不喝了。”   黄二:“??”   他忍不住咬牙切齿,指指点点:“看你们这一个个的,胆小如鼠!好,你们都不喝,那我自己喝。”   他打开酒坛塞子,浓郁的酒香一下子飘散出来,驿卒又上前来,将一壶茶放在桌上:“几位若是不喝酒,我们也备了茶。”   黄二冲对面三人递了个眼色,满脸写着“再敢推脱要你们好看”,十五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给自己,一口气干了:“没毒,好茶,能喝!”   季长天深深叹气。   他颇为无奈地用折扇敲击桌面:“我说你们几个,未免也太草木皆兵了,哪有那么多人排着队给我下毒?”   黄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季长天摇了摇头:“好了,大家都饿了,快吃饭吧,都是自家人,也不必讲什么礼数。”   时久一直在等他这句话,闻言立刻执起筷子,往自己碗里拨了些菜。   已经有整整半天没吃饭了,好险,差点饿死。   几个暗卫不约而同地摘了面具吃饭,难得见到了彼此的真容,但时久无暇顾及同事究竟长什么样子,他的眼里只有烧鸡、肘子、胡饼夹羊肉、酥炸小黄鱼。   黄二举起酒杯:“来,庆祝我们顺利离京!”   季长天端起茶盏:“我以茶代酒。”   十五十六有样学样,这下只剩一个人还没配合。   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自己投来,时久这才放下筷子,火速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嘴里叼着的半条小黄鱼还没来得及吃进去。   酒杯和茶盏碰在一起,季长天抿了口茶,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忍不住轻捻指尖:“出门在外,竟没想起来带副骨牌,许久没摸,着实有些手痒了。”   “就算带了,也没人陪您玩啊,”黄二看向时久,“十九,你会推牌九吗?”   时久将炸得酥脆的小黄鱼嚼得咔嚓作响,摇头道:“不会。”   他会打麻将。   斗地主也行。   十五举起手来:“我会!”   黄二:“谁问你了?”   十六也接话道:“我会一点,赢不一定能赢,但输总没问题。”   “不会我可以教,”季长天唰地展开折扇,笑眯眯地看向时久,“我相信以小十九的聪明才智,一定很快就能学会。”   黄二咂摸道:“意思是我蠢喽?”   季长天笑得事不关己:“我可没说过这话。”   时久兴致缺缺,相比打牌,还是吃饭和睡觉更能吸引他。   吃完了饭,天也彻底黑了,驿站内点起烛火,倒是灯火通明。   驿卒带着他们上楼:“几位大人,房间已经给您安排好了,不过……因为这几日也有其他官员入住,上房只剩下两间了,您看可够?要是不够……我们再想想办法。”   “我今晚守夜,可以不睡的,四个人两间房,应该也够了吧?”十五道。   季长天点点头:“不必麻烦了,我们也只是暂住一晚,两间房刚好。”   “多谢殿下通融!”驿卒道,“殿下,您这边请。”   季长天先进了房间,剩下几人在门口商量,黄二拍了拍时久的肩膀:“既然这样,十九,辛苦你今晚照看殿下,十六身上有伤,让他先歇息一晚,我这年纪也不比从前,折腾一天,确实累了,我和十六睡在隔壁,有什么事就喊我们。”   若是放在平常,时久绝对不愿意加班,但可能是刚吃了顿饱饭心情不错,他点头应下:“好。”   四人各自回房,时久进屋时,季长天正吩咐那驿卒道:“去烧些热水来吧,我要沐浴。”   “好嘞,殿下稍待。”   等他走了,季长天看向时久:“是你啊,看来黄二把今晚照顾人的差事甩给你了?”   时久:“嗯。”   季长天笑了笑:“你这小十九,怎的如此听话?不必听黄二胡说,你既是暗卫,做好分内之事即可,我又非行动不便,何需你照顾?”   时久眨了眨眼。   和行动不便也没太大区别吧。   “好了,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时刻跟着我,如有需要,我会叫你。”季长天道。   他都这么说了,时久自然也不再推辞,领导要给他放假他还上赶着加班,领导不会给他升职加薪,反而会觉得他是个不吃草还能狠狠干活的牛马。   驿卒很快送来了热水,季长天去隔间洗澡,时久就坐在桌边擦起了刀,虽然这刀血不沾刃,白刃光亮如新,但毕竟是杀过人的,还是擦擦为好。   他慢吞吞地擦着刀,晚饭吃得有点撑了,食困上涌,他擦刀的速度越来越迟缓,眼皮开始不住地往一起合。   直到突然响起的脚步声让他惊醒过来,急忙把刀插回刀鞘。   季长天洗完了澡出来,换下了白天那一身花里胡哨的金红,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丝绸睡袍,细腻的绸缎泛出些微冷调,倒是将他身上那惑人的妖冶冲淡几分,颇像是出水芙蓉了。   时久情不自禁地盯着他看,不知是不是刚洗完澡的缘故,这位殿下的面容也比平常红润一些,那股挥之不去的病气减弱了许多。   时久视线下移。   总觉得……这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瘦弱,他本以为季长天脱了衣服定是形销骨立,现在看起来,身形却十分修长匀称。   是因为这身睡衣比较宽松吗……   季长天偏过头,和他视线相接,略浅的眼瞳在烛光中愈发剔透:“明明手里没拿扇子,小十九却还是这般目不转睛,原来你在意的并非是扇子,而是我本人?”   时久闻言,匆匆别开眼:“只是觉得此刻的殿下和往常不同。”   “哪里不同?”   “不像狐狸。”   “那像什么?”季长天饶有兴致地问。   “像……”时久憋了半天,却没憋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得道,“不像红狐狸,像白狐狸。”   季长天:“……”   他沉默了一瞬,而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时久顿觉尴尬,果断遁走:“属下也去洗个澡,时候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   “嗯,你去吧。”季长天看着他的背影。   这小暗卫,倒也有趣。   时久叫驿卒重新烧了水,脱掉衣服跨进浴桶,疲惫的身体浸泡进热水中,舒服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啊,爽。   吃最香的饭,住最好的房,享受最高的待遇,真是神仙日子啊。   这不比之前在玄影卫三天两头被派任务,还要蹲在房梁上听狗皇帝和老太监商量阴谋诡计强一百倍?   如果能一直跟在宁王身边也不错,至少这领导不轻易压榨员工,发起福利来也十分大方。   嗯……还是希望宁王不要死太快了,他多活些日子,自己的卧底工作就能持续得更久一些……   想着想着,时久的意识渐渐涣散。   季长天已经躺在床上睡了一小觉,但他向来觉浅,睡得并不沉。   再次睁眼已是半个时辰之后,浅眠之中似乎做了什么梦,醒来却并不记得,他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却发觉身边空无一人。   小暗卫没来睡觉?   虽然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却也足够宽敞了,睡下两个人绰绰有余,小暗卫不来睡床,难道睡房梁上了不成?   季长天坐起身来,仰头张望,梁上却并没有人。   这十九的痕迹弱到几不可察,他凝神细听,终于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声息,他顺着那道气息寻了过去,转过屏风,终于看到——   这人竟倚在浴桶里睡着了。   季长天注视了他半晌,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他开始怀疑这小十九究竟是不是玄影卫了。   季长天叹了口气,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胳膊,轻声唤道:“醒醒。”   时久毫无动静。   季长天又用指尖沾了水,往对方脸上弹了几滴:“醒醒。”   时久眼睫微颤,向一侧偏头,唇瓣动了动,吐出含混不清的梦呓:“好吃……”   季长天:“……”   真是个小馋猫,梦里还在吃个不停。   是玄影卫待遇太差,每天吃不上饱饭吗?   虽然知道皇兄不当人,却没想到竟如此不当人,连暗卫的伙食都要克扣。   小馋猫睡得这么沉,看样子叫是叫不醒了,水也已经冷透,总不能一直泡着,还是赶紧捞出来吧。   季长天把袖子挽高,将胳膊探进水中。   若此时有旁人在场,定会大跌眼镜,这位传闻中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一步三喘风吹就倒的宁王殿下,竟一把抱起了一个身高出众身形劲瘦的成年男性,甚至没有将对方惊醒。   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第8章 摸鱼   季长天用浴巾将人裹住,小心翼翼地抱到床上。   小暗卫竟还没醒,反而睡得更香了。   也不知今夜究竟是谁照顾谁,季长天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帮人帮到底,再帮光着身子的小暗卫穿个衣服。   他在椅子上找到了时久随身携带的包裹,解开来,从里面找出一身干净衣服,同时余光扫到包裹内有什么金灿灿的东西露出了一角。   果然是金子。   随身带着这么多黄金,这小暗卫究竟是想做什么?这金子又是从哪里来的?   季长天出生在皇家,自幼见惯了尔虞我诈,多年以来,他自认为早已看穿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任何人的伪装在他眼中无所遁形,可如今,他却看不透这小暗卫内心所想。   若是玄影卫,刚刚就应该是在装睡骗他露馅,他抱人便是暴露自己,对方的目的已然达到了。   可他又十分肯定对方没在装睡。   这小暗卫和以往所有埋伏到他身边的眼线都不同,每一步举动都离奇得让人难以捉摸,他好像根本没带着目的,只是过来混日子,顺便蹭吃蹭喝。   不确定,再看看。   于是季长天把包裹重新系好,又站在床边看了时久半刻钟,终于把衣服给人家穿上了。   他的视线将对方从头扫到尾,总觉得他身上有哪里违和,纵然那些恰到好处的薄肌兼具力量与美感,却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太干净了。   他知道玄影卫的训练异常艰苦,能坚持下来的绝非常人,可十九身上竟连一条伤疤也没有,这怎么可能呢?   只有掌心和指腹有握刀留下的薄茧,看起来也挺新的。   而且,他竟然睡着了还能保持敛息状态,收敛气息需要凝神,注意力高度集中,即便是季长天自己,维持“重病缠身”的状态也需时刻注意,稍有松懈就容易露出破绽,所以他从不敢让自己睡得太沉,人一旦陷入深眠,身体就会不受控制。   十九睡得这么死竟不会让敛息解除,怎么做到的?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维持这样的状态,体力消耗不是一般的大,难怪这么能吃还能睡。   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懂小暗卫身上的秘密,季长天终于放弃了,他心情复杂地在床上躺下来,合眼睡觉。   *   之前中断的梦因睡眠再次到来而续接上,又或者说,这二十年间他总是反复做着同样的梦。   身体很冷,仿佛刚从上冻的冰湖中被人捞出,他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张张相同或近似的面孔。   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分裂成了无数片,或胖或瘦,或高或矮,他认不出他们是谁,只看到那无数张脸围着他转,有的在对他嘘寒问暖,有的在冷眼旁观,有的大发雷霆,桌上的茶杯被扫落在地,瓷器破碎的声音尖锐又刺耳,有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共用着同一张脸,却做着截然不同的事,究竟哪一个是他的父皇,哪一个是他的母妃?他认不出来。   不对,母妃已经不在了,这里没有母妃。   眼前的一幕是如此怪诞,他睁大眼睛,想要辨认清楚那些面孔,视野却反而变得模糊,剧烈的头痛席卷而来,他下意识地捂住脑袋,却摸到头上缠着的绷带,以及从绷带中洇出的血。   他看到那大发雷霆的男人转过身,看向他,一步步朝他走来。   季长天猛地从梦中惊醒。   时久关上窗子,阻隔开窗外的冷雨,听到对方起身的动静,回过头来看他:“殿下?”   季长天没应,只慢慢合上眼睛。   屋外电闪雷鸣,雷光将他本就缺乏血色的面容映得愈发苍白。   夏日的天气瞬息万变,这雨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从窗外飘进的雨丝打到了时久脸上,雷声轰鸣,这才将他吵醒。   怪他睡得太沉了,没有早点起来关窗……虽然他自己都没印象他是什么时候躺下睡觉的,明明记得自己应该在洗澡……他已经困得断片了吗?   看宁王这样子,该不会受凉了吧?黄二说一点小病小灾都会要了他的命。   时久莫名有些紧张,他走到床前,轻声询问:“殿下还好吗?”   季长天缓缓抬起头来,头痛从梦中延伸进现实,以至于让他有些看不清面前之人的脸。   他微微眯起眼睛,凝神细观,那人的五官终于一点点清晰起来,这张脸明明并没有什么能一眼记住的特征,他却好像能分辨出那是谁。   “小十九。”他道。   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双眼睛似乎特别的黑。   “殿下认出我了?”他刚还在考虑要不要把面具戴上。   “我总能听出你的声音,”季长天的语气十分疲倦,嗓音也有些嘶哑,“何况,今晚不是你负责照顾我么?”   提到这个,时久不免有些愧疚,他早就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要不是被雨浇醒,估计要一觉睡到明天早上了。   于是他迫切地想做点什么来弥补一下,向对方伸手。   季长天似乎想要回避,偏头的动作一顿,又终究是没有避开,时久将掌心覆上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   没发烧,汗津津的,还有点凉。   还好是自己睡在了靠窗这一边,要是殿下被雨淋到,那就彻底完蛋了。   他放下心来,又问:“殿下可是做噩梦了?”   季长天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无碍,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黄二这个大嘴巴,竟把他幼时那点破事全都抖落了出去,还抖落给了一个皇帝派来的卧底。   不过……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时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问,毕竟黄二说了,让他不要跟殿下提起,正在犹豫,就见季长天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走向桌边:“我曾以为,二十多年过去,我早已将那些事忘了,却没想到……”   他在椅子上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执起茶壶的手微微发抖:“黄二可曾与你说过,我是如何患上的这不治之症?”   时久老实点头:“嗯。”   虽然黄二叫他不要提,但既然是季长天主动问的,那就不能怪他了吧。   “……没想到还是会触景生情。”季长天看着茶杯中泛起的涟漪,仰头将茶水饮尽,不知是不是冷茶的刺激,他低声咳嗽起来。   时久生怕他没着凉,又喝冷茶喝坏了肚子,忙道:“我还是去烧些热水吧。”   “不必麻烦了,”季长天放下茶盏,“我只是不明白,三哥为何要暗算我?自我病后,父皇便很少再来看我,其他兄弟也都当我不存在,只有大哥还愿照拂我一二,三哥偶尔会给我捎来些新鲜有趣的小玩意,我们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我自认为,关系还算融洽。”   时久:“……”   他要怎么告诉宁王,根本不是庄王动的手,是皇帝在栽赃嫁祸,要暗害你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照拂你多年的大哥。   这宁王殿下倒是重情,可惜也太单纯了些。   “就像我至今也搞不明白,当年究竟是谁毒杀了我的母妃,又是谁将我推进冰湖,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因我挡了谁的路?”   季长天苦笑了一下:“我在兄弟中只排行第七,无论如何皇位也不可能落到我头上,我与母妃不争不抢,为何一定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他说着看向时久:“小十九,你可否告诉我,我究竟哪里做错了?”   时久:“……”   纵然宁王没有夺嫡之心,可先帝的偏爱代表了一切,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人人都靠猜测皇帝的心意而活,一对备受宠爱的母子,对其他皇子来说已是致命的威胁。   他看着季长天憔悴的面容,实在说不出什么打击他的话,斟酌再三,终于开口道:“不是殿下的错,只是殿下生不逢时。”   季长天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从那双深黑的眼眸中看到了怜悯。   玄影卫为皇帝办差,是帝王手中一把锋利的刀,他们本不该有任何个人情感,帝王的命令便是他们生存的准则。   可如今这个,却是人性未尽。   季永晔竟敢把这样一个人安插在他身边,该说是他过于自信,还是过于轻敌?   既然皇兄自己不珍惜,那他不介意代为关照,这小暗卫性子纯粹,是非分明,未尝不可为己所用。   装疯卖傻这么多年,他也腻了,每次都将身边的眼线打发走,确实太过无趣,这一次,不妨换种手段。   “你说得对,”季长天笑了笑,仿佛放下了什么一般,“若我不出生在皇家,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既已发生了,再说什么都是无用。”   “罢了,与其执着于过去,不如放眼当下,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能活一天算一天,纠结那些也于我无益。”   时久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殿下会长命百岁。”   季长天一顿。   长命百岁,如日中天……   父皇为他取下这名字时对他的希冀,不知后来可还记得。   他站起身来,轻轻为时久整了整衣领:“放心吧,我也没那么容易死,这么多年都苟延残喘过来了。何况我若死了,谁给你们发工钱?”   “马上就要回晋阳了,不如想些高兴的事,等回去以后,我便带你们游山玩水,吃遍佳肴美馔,小十九觉得如何?”   时久点头:“一言为定。”   季长天打了个哈欠,困倦道:“我有些乏了,要睡了,我身体无恙,你也睡吧,不必守着我。这雨不知要下多久,明日我们等雨停再出发。”   “好。”   时久看着他在床上躺下,稍作犹豫,也跟着躺了下来。   他很少会和别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不过前半夜都已经睡了,后半夜也接着睡吧。   外面雨还在下个不停,噼里啪啦的雨声相当助眠,躺下没一会儿时久就又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天终于放晴。   这场雨让几个暗卫不约而同地睡过了头,碰面时皆是睡眼惺忪,黄二打了个哈欠:“早啊。”   “不早了,已经巳时了,”十五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一副熬夜过度的萎靡样,说着话眼皮就要往一起合,“你们要是再不起,我真要昏死过去了。”   “你辛苦了,昨夜可有异常?”   “没有,有也不知道,雨下得这么大,除了雨声什么也听不见。”   黄二点点头,又看向时久:“殿下呢?还在睡?”   “已经起了,正在洗漱。”   “他没事吧?昨夜……有什么异常举动?比如做了噩梦,突然惊醒什么的。”   季长天经常做噩梦惊醒?   但刚刚他出来时,对方特意叮嘱他,不要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黄二。   大抵是不想让黄二担心,也能理解,毕竟这人太爱小题大做。   于是时久摇头道:“没有,睡得很安详。”   “?”   “……安稳。”   黄二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看来是我多心了,我还以为殿下又要因为这件事再大病一场。”   时久:“。”   并非多心。   不过,说季长天要大病一场是什么意思?是因为觉得他会有事,才故意把照顾他的活儿丢出去?   时久的眼神变得有点奇怪了。   黄二没再多问:“等殿下来了,咱们去吃点东西,然后出发吧。”   很快季长天下了楼,他换回了昨天那身衣服,又是花枝招展的样子了。   昨天的晚饭吃得太丰盛,今天早饭便随便吃了点包子和粥,吃完了,几人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今天我可不负责赶车了,”十五困得头重脚轻,哈欠连天,“你们谁爱赶谁赶,我要上车补觉。”   时久表示同意。   疲劳驾驶不可取,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十六抬起自己缠着绷带的胳膊:“伤还没好,手疼。”   “这么点小伤还要告假?”黄二不屑道,“我警告你,最后一天。”   备用车夫又少了一个,这下只能二选一了,黄二看向时久:“十九,要不你来?”   时久很不情愿:“为什么是我?”   季长天在旁边扇着扇子,颇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   黄二语重心长,殷切叮咛:“你是新人,当然应该多多历练,这么好的表现机会摆在眼前了,还等什么?”   时久面不改色,毫不动摇:“以后历练的机会还多着,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您是前辈,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跟您抢功劳,还是您来。”   黄二:“?” 第9章 打工   黄二被噎得哑口无言,忍不住将求助的视线投向季长天:“殿下,您不管管他?”   “我为何要管?”季长天好整以暇地摇着扇子,“你们暗卫之间的事,还是该自己解决,我掺和,不好吧。”   时久认同地点点头。   同事之间的分歧就让他们自行化解,叫领导过来压人一头就不好了。   “不过嘛,你们要是都不想退让,我也可以给你们个建议——不如你们来比试一场,谁输了谁赶车,如何?”   “比什么?”   “那由你们自己决定。”   “要不你俩打一架?”十六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打得对方心服口服。”   黄二摆摆手:“为了这点小事打架,也太伤感情了,何况一会儿还要赶路,万一谁受伤了,太耽误事。”   十六撇嘴:“我看你是怕了,怕输给后辈,丢人。”   黄二不再搭理他,转而和时久勾肩搭背:“这样吧,十九,你看着我的眼睛。”   时久抬起眼帘:“干什么?”   “咱俩就这样面对着面,彼此对视,谁先笑谁就输了。”   不要笑挑战啊。   古人居然也玩这个?   十六闻言大惊,立刻凑到时久耳边,压低声音:“别答应,千万别答应!黄二哥拿这招整了后辈们十几年,屡试不爽,从无败绩!”   时久点头道:“好,我应战。”   十六:“??”   见他答应,黄二不禁会心一笑,已是成竹在胸:“既然如此,那请殿下来为我们见证胜负。”   季长天笑眯眯道:“可以。”   他看了看黄二,又看了看时久:“准备好了?”   黄二气定丹田,面沉如水。   季长天手中折扇唰地一下合拢,敲击在掌心:“开始。”   两人死死地盯着对方,三息过去,皆是神色如常。   十息过去,黄二眼皮开始抽跳,但还能基本维持住面部表情。   二十息过去,嘴角也开始抽搐了。   三十息过去……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黄二终于破功,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得弯下腰去,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小子,怎么做到一直不笑的!”   时久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嘴角都没有上扬哪怕一个像素点,只平淡道:“你输了。”   黄二笑得肚子都疼了,扒着他的肩膀直起腰来,对他平静端正的面容左看右看,难以置信道:“我说十九,你是不是根本不会笑啊?认识你这么多天了,就没见你笑过。”   时久:“。”   糟糕,居然被发现了。   说来奇怪,虽然他小时候也不爱笑,但自从他穿越,就好像彻底失去了这项技能,体内似乎有什么力量在阻碍他,导致他难以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做不出笑或者哭的表情,稍稍皱眉已是极限。   思来想去,可能是和他习练的武功有关,但这武功凭空得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练的到底是什么武功。   季长天在一旁打量着他。   原来如此。   他终于知道他为何会觉得小十九面容特别了,正常人总会有表情变化,而一旦五官特征发生改变,对他而言就更加难以辨识。   身边所有人当中,只有小十九几乎完全没有表情变化,他只能在那双乌黑眼瞳中捕捉到一丝情绪流露。   时刻稳定不变的五官,在别人看来或许死板又了无生趣,可对他来说,却再好也没有了。   季长天将折扇抵在唇边,笑道:“二黄,有没有可能不是小十九的问题,是你笑点太低?”   “……我笑点还低?”黄二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您让十六说,我是不是十几年来从无败绩?”   十六幸灾乐祸道:“今天你不就输了?黄二哥,愿赌服输,这赶车的差事你是推不掉了,雨后路滑,可要多加小心哪。”   “我说你们到底是哪边的?”黄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还有殿下您?”   季长天偏袒得毫无愧色:“谁昨夜照顾了我,我自然向着谁喽。”   “那我照顾您二十年……”   “哎,”季长天一摆扇子,“此一时彼一时,今时不同往昔,喜新厌旧实乃人之常情,不可同日而语啊。”   黄二咬牙切齿,凑到时久耳边恨恨道:“等着吧,等殿下再捡个二十回来,你十九也是被喜新厌旧的那个‘旧’。”   时久:“……”   这是什么精神胜利法。   他颇有些同情地看着对方:“受教了。”   被厌旧十七次是挺不容易的,疯了也正常,上班哪有不疯的。   “好了,不闹了,”黄二正色下来,“我赶车就我赶车,当暗卫二十年,归来仍是车夫——唉,出发吧。”   十六叫醒了已经站着睡着的十五,一行人再度启程。   一场雨让天气凉爽了不少,夏日的暑气彻底开始消退,几个暗卫轮流换班,顺着平直官道一路向晋阳而去。   马车笨重,他们跑得实在不快,转眼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路程却才走完二分之一。   这天终于轮到时久赶车,说实话,他以前并没有赶过车,但照猫画虎,这么多天看也看会了。   反正古代不需要考驾照。   官道上奔忙的车马不多,以宁王的地位,就算碰上了也是对方给他们让行,驾车这活儿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   长久地维持一个姿势,让时久的注意力开始涣散,才过了一个时辰,他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而恰在此刻。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寒忽然从体内升起,时久毫无防备,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几乎在瞬间清醒过来。   糟了。   这种感觉……好像是毒发的前兆。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忙于赶路,他竟完全把这事忘了。   距离上次毒发已经过去三个月了?这三个月到底是指九十天整还是按大小月天数加起来算?   但此刻他也没时间考虑那么多了,因为还有更严峻的问题在等着他——他的包裹放在了车里,现在并没有带在身边。   时久回过头,想喊十六来帮他赶会儿车,可刚要开口,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剧烈的绞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没忍住直接呕出来。   该死的……怎么来这么快。   视线一片模糊,完全看不清路了,时久艰难扯住缰绳,努力让马车停了下来,万万没想到自己也能亲身上演新闻中“公交司机突发恶疾拼尽全力踩下刹车保全全车乘客”的壮举。   突如其来的停车惊动了其他人,黄二及时勒住马,手按向腰间的刀,整个人进入戒备状态:“怎么了十九?有敌袭?”   “……”时久已经疼得有点说不出话来,强行压下那股堵在喉间的恶心,“没……是我突然……有些胃疼。”   “胃疼?你中午吃坏东西了?”黄二凑上前来询问,“可严重?我略懂些医术,帮你看看?”   季长天也撩开车帘,从车窗探头:“发生何事?”   “十九说他胃疼,”黄二道,“我记得车上有治胃疼的药,殿下帮忙找找?”   “嗯,好。”季长天说着便去翻手边的药箱,宁王是人们眼中公认的病秧子,他车上最不缺的就是药。   时久很想说不必麻烦了,可他现在身体发虚浑身发冷,吐字都困难,只得尽量将语句压缩到最短:“我的……包裹……给我……”   他声音微弱至极,又断断续续的,黄二完全没听清:“什么?”   正在找药的季长天指尖一顿。   借着过人的耳力,他听见了时久说的话。   包裹?   季长天偏过头,在车里寻找时久的包裹,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脚步声……轻,快,不似用轻功收敛,更像是小孩。   有人在接近他们的马车?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时久那边,反而忽略了这悄然接近的异常,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便趁着混乱偷偷探进车帘,迅速顺走了离车门最近、放在座位底下的一个包裹。   季长天已然来不及阻止,只得开口道:“什么人?!”   “谁?”离车尾最近的十六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回头,就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跳下了他们的马车,他想也没想,从马背上纵身一跃追了上去,“站住!”   时久听到后方传来的声音,转头去看,只见那道身影一溜烟地跑进了官道旁边的树林,而那个被抢走的包裹……貌似正是自己的。   时久:“……”   人倒霉起来真是喝西北风都塞牙缝。   解药就放在包里,他无暇思索,御起轻功便追。   不料一动用内力反而加速了毒发,原本还停留在脏腑之间的剧痛迅速向周身蔓延,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   黄二:“十九!”   时久顾不上理他,一心只有拿回解药,可剧痛大大拖慢了他的速度,才追进树林,身体已经没了力气,他不得不停下来,扶住树干大口喘气,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当中。   这下坏了……   他现在传信回京都说他解药丢了还来得及吗?   看来这回是他比宁王殿下先死了……   时久心凉了半截,还没凉透,方才不知追到何处的十六突然从一侧杀出,一个滑铲将那偷包的毛贼绊倒在地,这小东西像泥鳅一样滑溜,摔倒了竟就地一滚想要爬起来继续跑,十六眼疾手快,一把擒住他的肩膀,将他胳膊向身后一折:“往哪跑!”   他死死将人按在身下,这才发现对方竟是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孩,身形异常瘦弱,被抓到了还一脸不服,转过脏得辨不出面目的小脸来瞪他。   “瞪什么瞪!”十六一把将人从地上提起,强行抢过被他偷走的包裹,“……什么东西,这么沉?”   他押着小孩往回走,看到坐靠在树旁休息的时久,将包裹递给他,有些担忧地询问道:“这是你的?你还好吧?”   这脸色看起来像是要死了。   时久艰难伸手去接:“谢谢。”   “这包挺沉的,你拿住……”一句话还没说完,被他押着的少年又拼命挣扎起来,十六只得再次将他制服,“小兔崽子还想跑!王爷车上的东西你也敢偷!”   趁他和小偷较劲的功夫,时久迅速从包里摸出了瓷瓶,拔开塞子,将那颗小小的药丸倒进嘴里。   解药在舌下含化,周身剧痛开始缓解。   时久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又多活了一天。 第10章 摸鱼   时久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来。   他看着手中已经空了的瓷瓶,想了想,将它塞回了包里。   还是不要乱扔垃圾了吧。   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十六狠狠制服了不断挣扎的少年,这一次直接用绳子反绑了他的手:“我看你还往哪跑。”   他回过头,看到起身的时久:“十九,你没事了?”   时久点了点头。   “那我们快些回去吧,殿下那边不好离开太久。”   “好。”   两人回到马车旁边,见他们回来,黄二立刻迎上前去,将一瓶药递给时久:“治胃疼的药,你快吃了吧。”   时久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接:“谢黄二哥,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黄二一愣,“你这……出去抓了趟毛贼,胃反而不疼了?”   时久“嗯”了声:“之前许是行岔了气,方才活动一番,气血畅行,便又没事了。”   其实他也可以说自己已经吃了药,但那样八成又得解释他吃的是什么药……反正刚刚没人听到他说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黄二还是不太相信:“这也行啊……”   这时,季长天用扇子挑开车帘,从车上下来:“小十九不必拘谨,若身体不适,直接说便是,黄二伴我多年,也懂些诊脉之术,不妨让他帮你看看。”   “谢殿下好意,但真的不用了,”时久婉言谢绝,“若是再疼,我会说的。”   还是不要让黄二给他诊脉了。   他虽然服用了解药,脉象却也不会瞬间恢复正常,要是被看出端倪就糟了。   “也罢,”季长天叹口气,“但我观你面色还是不太好,这样吧,你先上车休息。”   这回时久没有拒绝:“好。”   毒是压制住了,可他确实感觉浑身虚软,精神困乏,很想睡觉。   时久登上马车,正在车里补觉的十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你接着睡吧。”   “哦,好。”   十五说完还就真继续睡了,时久在另外一边座位上躺下来,十分虚弱地合上眼睛。   好累,好困,好冷。   想辞职,想回家……   车外,黄二看了看被十六押着的少年:“就是这小子偷了十九的包?可以啊,小小年纪,偷东西偷得这么利索,都偷到王爷头上来了。”   他说着,顺脚在少年小腿上一踹:“说!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来行窃,怎么盯上我们的?可是受人指使?”   少年被他踹得踉跄了一下,又强行稳住身形没摔倒,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他。   黄二还要发作,季长天及时用折扇拦在他面前:“好了,不过是个孩子,审问便审问,何至于这般粗鲁?”   “……殿下,不是我说您,有时候您这随时随地心疼人的毛病真该改改,”黄二一脸不悦地抱着胳膊,“他虽是个孩子,却敢上官道行窃,还神不知鬼不觉靠近了我们的马车,偷走车里的东西,他若是有心之人派来的,您都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   “他若真是有心之人派来,就不会只偷东西。”季长天在那少年面前蹲身,“我让他们给你松绑,你先别跑,回答哥哥几个问题,好吗?”   少年不答。   季长天转头道:“十六,给他松绑。”   “殿下!”   “松绑。”   十六不敢不从,只得照做,季长天放轻了声音,又问少年:“你可是饿着肚子,没钱吃饭,才出此下策的?”   少年依然不答,却真的没跑,只低头抠弄自己的手指。   季长天看向他脏兮兮的小手,手腕被绳子绑得有些红了,除此以外,手臂上还有许多深色的伤痕,青青紫紫,新伤叠着旧疤,惨不忍睹。   这痕迹……看起来像是鞭伤。   季长天皱了皱眉,轻轻攥住他的手腕:“你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少年忽然被他触碰,整个人就是一激灵,迅速甩开了他的手。   “可不是我干的!”十六举起双手以证清白,“我只是绑了他,没做别的。”   “也没人怀疑是你,”季长天颇为无奈地看他一眼,继续安抚那少年,“你不愿说便罢了,我知你定有难处,但偷东西是不对的,不只是钱,你偷的包裹里很可能有对别人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若是没了,别人就可能为此丢掉性命,我想你的本意并非害人,对吧?”   少年还是不吭声,只把头埋得更低了。   季长天轻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点碎银子,搁在少年掌心:“这二两银子,我送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今后不可再行偷盗之举,你四肢健全,若是没钱吃饭,便去打些零工,你跑得快,可以去给酒楼送些外送,而今正值秋收,你也可以去给农户帮忙,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才是干净的钱。”   少年感受着手中那二两银子的分量,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用力点头。   “真乖,”季长天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发,“如此,那你去吧,记得以后不要轻易跑到官道上来,这路上车马往来频繁,你一个人,危险。”   少年呆呆地望了他许久,终于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溜得真快,”黄二轻嗤一声,“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您就这么把他放了?”   “东西也拿回来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若何事都斤斤计较,当年十五十六在路边行乞拉住我衣角时,我可也要因他们弄脏我衣服下令将他们处死?这孩子的情况,只怕比他们当年还要差些。”   十六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了头。   目送少年离去,季长天站起身来,可不知是起得太急还是什么原因,他忽然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殿下!”黄二急忙扶住他,“我看您也上车休息吧,还操心别人呢,您这身子骨,还敢摸那小泥猴,赶紧把手洗洗。”   季长天无奈,终是没有反驳,在他搀扶下上了车,又被他按着在盥盆里洗了手。   有时候装病也挺麻烦的。   十六泼掉脏水,薅醒睡得不省人事的十五:“起来,你都睡了大半天了还要睡啊,十九病了,你起来替班。”   “什么?”十五哈欠连天地揉着眼,“十九病了?他刚刚不还……”   话没说完,已经被十六拽下了马车。   黄二代替了时久驾车,车马继续行进。   季长天擦干手上的水,看向睡在座位上的人。   小十九……   那包裹里,到底有什么?   身体不适也要去抢回包裹,说明里面的东西非常重要,但重要的一定不是那一百两黄金。   莫非是药?   看他那表现实在不像胃疼,难道是什么其他病症,因为及时服用了药物,得到了缓解,所以没事了?   如果是,又为何不肯说呢。   时久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而他的包裹就放在旁边,季长天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它解开。   里面果然有一个装药的瓷瓶,但是空的,他拔开塞子,将瓶口凑到鼻端。   一股未散的药味飘来。   这味道……   不似寻常治病的药,倒像是……   解药。   季长天目光倏尔一凝。   难道小十九并非生病,而是中毒?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仔细分辨。   不会有错,定是解药。   都说久病成医,就算是装病,当了二十年的病秧子,他也早已长于医术,精通药理,药毒不分家,他自认为对毒道也有些心得。   他立刻捉住时久的手腕,将指尖搭上他的脉搏,虽然已经服过解药,但毒发造成的脉象异常还未完全平息,他很快就分辨出了这是什么毒。   季长天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早知道季永晔多疑,不会轻易信任玄影卫,一定会用非常手段控制他们,却没想到,这方法竟如此歹毒。   这毒发作起来,恐会让人承受蚀骨噬心之痛,若不能及时服用解药,疼痛便会越来越剧烈,最终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亡。   没人能承受得了这样的痛苦。   他虽不知这毒多久发作一次,但他知道瓶子里的解药只有一颗,很显然,是皇帝故意只给了一颗。   如果差事办得不好,就没有下一颗解药了,这是控制,亦是威胁。   性命都捏在别人手上,玄影卫没法不听话。   季长天看向时久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慢慢收回按在对方腕上的手,还记得那夜他因噩梦惊醒,十九试他体温时掌心的热度,温暖干燥,现在却只剩一片冰凉。   他拿起一条薄毯,小心盖在了时久身上,又轻手轻脚地解下了他脸上的面具,想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不论他做什么时久都没反应,想必是累极了,睡得很沉。   季长天注视着他的睡颜,此刻十九的表情和往常并没有太多不同,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证明他并不舒服。   不会笑……那是否也不会哭?做不出太多的表情,即便是愤怒、痛苦,也无法表现在脸上。   情绪外露是一种宣泄的方式,如果连这样的窗口都被封死,所承受的痛苦会不会因此而成倍增加?   季长天伸出手,轻轻拨开时久汗湿的碎发,用手帕帮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倒还不如做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第11章 摸鱼   季长天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把药瓶塞回包裹。   正要将散开的包裹重新系好,却忽然发现在那几块金铤下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像是信封。   信……   莫非是玄影卫的密信?   虽然偷看别人的东西不好,但事关禁卫机密,如此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机不可失。   皇兄都已经把玄影卫安插在他身边了,他不可能坐以待毙。   没有犹豫太久,季长天小心地将金铤挪开,拿起压在下面的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他从里面抽出信纸来,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却愣了一下。   并非密信,只是一封家书?   可这信中所述之事,应当是发生在十九来之前,也就是说,这信是真正的“十九”所写。   落款……“石头”,看起来只是个小名。   季长天看向旁边睡着的人。   既然已经顶替了“十九”的身份,又为何还要留着这家书?这信以“十九”的口吻写成,又有“十九”的字迹,不被人看到还好,一旦被发现,就有暴露的可能。   玄影卫做事素来滴水不漏,这小十九却有些太不严谨了。   莫非,他是想替“十九”把这家书送回家?   除此以外找不到更加合理的解释,可“十九”对他来说不过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一个执行任务必须利用的工具,小十九却对他动了恻隐之心,实在是太不玄影卫了。   看来他不光人性未尽,甚至还比普通人更有同情心些。   不知道这样一个人是如何成为玄影卫的,不过对他来说,这可不算坏事。   只是因为被毒药控制而不得不为皇帝效力,这层关系委实算不得坚不可摧,若他能为小十九解掉这毒,不知可否将他拉进己方阵营?   这些年来皇兄盯他盯得紧,朝中之事他尚能探听一二,但这玄影卫内部是无论如何也插不进手,而玄影卫离皇帝最近,最知道皇帝的心思和军中机密。   若能反向安插眼线进去,一定对他所谋之事大有帮助。   这小十九,说不好真是个突破口。   只是……看他那日被迫手刃同僚时的反应,却也不一定愿意背叛玄影卫。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季长天重新把信塞回信封里,将一切恢复原样。   *   时久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直到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一睁眼发现马车里没人,车也停了,他坐起身来,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落。   他伸手抓住了那条薄毯。   印象中他上车以后倒下就睡着了,这东西……谁给他盖的?   余光又扫到放在旁边的面具。   连面具也帮他解了,看来是宁王殿下无疑。   正想着,忽觉车外有人影晃动,一回头,就见十六撩开车帘,探身进来拿东西。   十六也注意到他:“十九,你醒了啊,见你睡得熟,我们都没敢叫你。正巧,我们到驿站了,快下车。”   原来是到驿站了。   他居然一觉睡到了傍晚。   身体还是不太舒服,但已经比之前好过了许多,时久背上自己的包袱,跟着十六下车。   十六又问:“身体可好些了?用不用我帮你拿?”   “谢十六哥,我自己来吧。”   “我年纪比你小,你唤我一声十六就行,”十六带着他往驿馆里走,“殿下得知你今日胃口不好,特意让他们准备了些清淡的饮食,这些日子吃多了大鱼大肉,也确实该换换口味了。”   时久顿了下。   这宁王殿下,居然体恤下属到这种地步。   两人进入驿馆和剩下三人汇合,十六将手里拿着的盒子和锦袋交给季长天:“殿下,您要的东西取来了,不过……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季长天神秘一笑,却没回答,只冲时久招招手:“小十九,来。”   时久来到他跟前。   季长天打开那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里面装着数个袖珍小药瓶,他拿起其中一个,从里面倒出一颗白色的小药丸来:“此物名为‘延年护命丹’,我幼时重病,宫中太医便是用它保住了我的性命,十六岁那年我奉旨离京,将此药的药方也带了出来。”   “你日后若遇到危急关头,必要时将它服下,或可保你无恙,不过制作此药所需药材罕有,没事可千万不要乱吃。”   “原来是小白丸啊,”十六撸起袖子,露出挂在腕上的手串,“这我也有,咱们暗卫人手一颗。”   时久:“……”   竟还有这种药?   “这药如此珍贵,殿下就这么给了我们?”他道。   “药再珍贵,能有人的性命珍贵?你们为我出生入死,我自然也要竭尽所能为你们提供些保障,不然的话,这暗卫岂不是成了消耗品?”   时久沉默下来。   既然药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季长天手里有药方,那陛下手里一定也有,可他在玄影卫时,为何从来没见过此药……   大概在皇帝眼中,从没有把他们这些暗卫当过人看,觉得他们还不配浪费如此珍贵的药丸。   “你初来王府那日,我就该将此物给你,但参加皇兄寿宴,实在耗费我诸多精力,头脑昏沉,我竟将此事忘了,今日你突然生病,倒是提醒了我。”季长天又道。   他又打开那个锦袋,从里面摸出一个银色的小物件来——红绳上穿着一个拇指盖大的小圆球,圆球上有两个尖尖的小耳朵,酷似小猫头。   “如此便可以将它打开。”季长天将那两个小耳朵往中间一捏,小圆球便弹开来裂成两半,里面的空间刚好够放一颗药丸。   他将小白丸放进圆球,重新扣好,摊开掌心递给时久:“拿着吧,此物防水、耐摔,可保药丸三年不变质,记得佩戴在最容易取用的地方,若是没了,再找我要。”   时久伸手接过:“谢殿下。”   小猫球挂坠在他手中摇晃,上面花纹流畅,开口处咬合得严丝合缝,做工相当精美。   还怪可爱的……   “哎?为什么他这个储药球跟我的不一样啊?”十六看了看时久手里的,又看了看自己的,“为什么我的没有小耳朵?殿下您偏心。”   “说什么呢,”季长天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此物是我找银匠定做的,每一个都独一无二,你若不喜欢,喏,我这里还有许多,你自己来挑便是。”   他说着打开锦袋,里面果然还有许多个类似的小圆球,每一个造型都不一样,打开的方式也有所不同。   “还是不了,这个我也用习惯了,就它吧。”十六摆手道,“不过……这东西我到现在也没吃过一次,哎,黄二哥,我记得你好像已经消耗掉好几颗了吧?你跟我们分享分享,吃下去到底什么感觉?”   黄二抬手要抽他:“这是能拿来分享的事吗?”   时久目测了一下红绳的长度,直接把储药球挂在了脖子上。   季长天看着他,忽然展开折扇,掩唇轻笑:“嗯,不错。”   时久:“……”   怎么总觉得哪里奇怪呢。   这玩意戴脖子上,为什么那么像猫铃铛……   他看了看其他几个暗卫,以前倒没注意,每个人身上真的都有这么一个小玩意,十五十六的拴在手串上,黄二则佩在了腰间。   造型也都不尽相同,黄二的不出意料是狗,十五十六的则是一对小鸟,基本都和面具保持一致。   除此以外,那锦袋里还有一些其他的小动物。   宁王殿下这是什么癖好……   这时,驿卒端着餐盘赶来,将一盅热羹放在桌上:“久等了,刚熬好的薯蓣红枣雪耳羹,几位先尝尝看,暖暖胃,菜马上就好。”   季长天点头:“有劳了。”   他将桌上的药和锦袋一一收好,时久则把小猫球塞进了衣服里。   黄二照例试毒,先舀了一勺羹尝:“嗯,不错啊!”   “我也要喝我也要喝!”   十六端着碗就要过来盛,被季长天一折扇敲在手背上:“就你着急,懂不懂得病号优先?”   “不是,他都好了……”   黄二嘲笑道:“以后想先喝,记得主动试毒。”   季长天把十六扒拉到一边,用勺子在盅里搅了搅,盛了一碗最稠的,递给时久:“来,小十九,尝尝看。” 第12章 摸鱼   时久接过瓷碗。   这羹的卖相还怪好看的,驿卒说的薯蓣应该是山药,雪耳就是银耳,搭配了红枣和枸杞,白里点缀着红。   他用小勺舀了一口尝,羹熬得很稠,甜而不腻,热乎乎地喝进胃里,感觉身体都舒服了不少。   于是他点头道:“好喝。”   “小十九喜欢便多喝点,”季长天轻摇折扇,“不过嘛,这沿途驿站提供的食宿,终究还是差了些,我们此番进京也没带个厨子,再坚持些时日,等到了晋阳,我请你品尝一番我宁王府上的吃食。”   时久一顿。   还有更好吃的?   他用力点头:“好。”   季长天笑了笑,对其他人道:“你们也盛吧。”   十六早已经等不及了,闻言立刻行动起来,又一脚踹醒旁边的十五:“你怎么又坐着睡着了?你是困死鬼投胎吗?”   十五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眼皮道:“还不是你们非要喊我起来替班,昨晚值了一宿的夜,困死我了。”   时久不禁有些愧疚:“抱歉,今天事发突然,改日我一定弥补。”   十五摆摆手道:“无妨无妨,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了,下次我若病了,你再替我便是。”   “好,多谢。”   驿卒很快端来了饭菜,今天的饭菜虽然清淡,但味道依然不差。   季长天打量着闷头吃饭,腮帮子没停下来过的时久。   这小暗卫还真是不挑食,什么都吃得津津有味,刚提到他府上的饭更香,小馋猫眼睛都亮了。   不过也好,看样子是缓过来了,那毒毒性霸道,换作常人恐怕要茶饭不思个好几天,十九内功深厚,倒是恢复得快。   吃过饭,黄二把所有暗卫叫到一起,分配今晚的工作安排。   “今夜我负责照顾殿下,十六守夜,十五十九,你们去休息吧。”他道。   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夜渐渐深了,驿站里安静下来。   一顿饭让时久恢复了状态,不知是不是白天睡得太多了,他现在反而有些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出去透口气。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屋子,看到十六正站在季长天房间门口,望着楼下发呆。   一楼大堂一片寂静,在此投宿的官员都回房休息了,只有同样值夜的驿卒坐在柜台后打瞌睡。   时久走到同事身边,低声唤道:“十六。”   “……!”十六被他吓得一激灵,本能往后一躲,差点就拔了刀,“吓死我了你,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啊?”   他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黄二哥说你身法诡异我还不信,今日一见……确实诡异哈,还好你是殿下的暗卫,你要是别人派来刺杀殿下的,殿下的脑袋都搬家八百次了。”   时久:“……”   还好,皇帝交给他的任务不包括刺杀季长天。   两人各自尴尬了一会儿,十六率先开口:“你怎么不去睡觉?”   “白天睡太多了,不困,”时久说,“对了,那个偷东西的小孩,你们如何处置了?”   “殿下把他放了。”   “放了?”   十六点点头:“殿下这个人啊,就是心软,不光把他放了,还给了他二两银子,告诉他以后不要再偷东西。”   他说着转过身,背靠栏杆:“不过,殿下若是不心软,当年就不会救下我和十五,我俩说不定早就死在街头了。”   “你和十五,也是殿下救下的?”   “是啊,今天聊起这事时你没听见?哦对,你那时上车睡觉了,”十六道,“我们这些暗卫,除了黄大黄二,基本上都是殿下从各种地方救下的,就拿我来说吧,我和十五是孤儿,我俩相依为命,从小就被一个乞丐组织控制,他们每天给我们灌药,让我们身体虚弱,又将我们打得遍体鳞伤,勒令我们在街头行乞。”   他抱着胳膊,叹了口气:“那时我真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永远都逃不出他们的魔爪,直到六年前,殿下出门游玩的车马恰好路过,他见我们可怜,便往我们的破碗里丢了几枚铜钱——当时我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突然就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那时黄二哥还以为我们是刺客,险些将我杀了,现在想来,我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那确实够胆大的,”时久道,“不过……你说六年前,那你现在多大?”   “十八,十五年长我一岁。”   “你才十八?”时久震惊道,“未成年?”   “……确实还未及冠,”十六挠了挠头,“但那又如何?当年殿下不光救下了我和十五,还将那个乞丐组织一网打尽,解救了所有被控制的孩子,那时我就决定,要为殿下效力一辈子。”   时久:“……”   宁王的暗卫,竟如此忠心。   想来,他定不需要用什么手段控制他们,暗卫自己就会对他死心塌地。   同是暗卫,待遇却天差地别,同样姓季,性格却截然相反。   时久隔着衣服捏了捏脖子上挂着的小银球,心底没由来有些羡慕。   “殿下初到晋阳那几年,一口气收了许多暗卫,从老五一直收到十六,后来黄二哥嫌我们人数太多,就不让殿下随便捡人了,遇到可怜的多半也只是接济一下,就像今天那个小孩——十九,你能加入进来,实乃幸事。”   幸事吗……   但这份幸运原本也不属于他,他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假货罢了。   时久微微出神,不知在思索什么,半晌才道:“今天那个孩子,极有可能是个哑巴。”   “啊?”十六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生擒他时我就在不远处看着,他几次张嘴想要说话,却都没能发出声音。”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啊,”十六认真回忆了一番,“当时殿下问他话,他一声不吭,我还以为他只是不想说,也许是他根本不能说?若真如此……他是哑巴却不是聋子,那很有可能,是后天造成的?”   时久点头:“嗯。”   “这样说,那确实很可怜啊,难怪殿下说他的情况可能比我们当年还差……”十六说着,冲对方比了个大拇指,“十九,看来你不光武功好,洞察力也是一流。”   “过奖了。”   “哎对了,”十六忽然凑近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有件事我偷偷地问你,你偷偷地告诉我。”   “什么事?”   “你那包裹里,到底装了什么?”十六用手拢音,“为什么那么沉?”   时久:“……”   这人还挺八卦的。   他当然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完全不说实话,思索了一下,他道:“金子。”   “金子?!”十六忍不住抬高音量,意识到现在是深夜,又急忙压低,“哪来的金子,殿下赏你的?”   “不是,偷的。”   “偷?”十六愣住了,“合着你这是赃款?十九哥你行啊,赃款还说得这么义正辞严面不改色,怪不得那小毛贼不偷别的就偷你的包,该怎么说,窃贼的直觉?他偷你偷他偷他?老实交代,从哪偷的?”   时久面无愧色:“钱大人家,我从他府中离开时,顺手偷的。”   “钱大人?就是那个差点把你当街杖毙的狗官?”十六摸着下巴,“不对啊……他一个万年县县尉,区区从八品,芝麻大点的小官,家里竟有金子?你总共偷了多少?”   “一百两,”时久说,“怕被发现,我只拿了一小部分。”   对不起了钱大人,就先背了这口黑锅,他总不能说是从玄影卫统领薛停那得来的吧。   “一百两只是一小部分?以他的俸禄,家里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贪官污吏,绝对是贪官污吏!”十六愤愤道,“你既发现了,为何不报官抓他?”   时久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他自己就是县尉。”   “哦,也对啊……”   两人说话间,屋内,季长天缓缓睁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夜半三更,他本该睡了,可偏偏有只小鸟在他门前叽叽喳喳,又有只小猫在喵喵咪咪,吵得他许久也没睡着。   不过,倒是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这小暗卫,竟说金子是偷的,旁人不知,他却看见了,那金铤的制式和上面的印字,分明是出自国库,这种钱一般是皇帝拿来赏赐臣子用的,并不能在市面上流通,若想使用,须得先融了重铸才行。   一个八品县尉,家里不可能有这种钱。   若说是因为这次任务,皇帝直接赏赐给十九的,却也不太可能,他太了解皇兄,在事情办完之前,他不可能先给这么多钱,顶多是分批给予,就像那需要定期服用的解药一样。   而玄影卫当中离皇帝最近,最有可能得皇帝赏赐的,大概也就只有那位统领,薛停薛大人了。   能让薛停自掏腰包支持他出任务……这小十九,当真有几分胆识和谋略,还顺手栽赃到钱县尉头上,替“十九”抹黑了他一把。   有意思。 第13章 打工   “总之,这事我支持你,”十六用力拍了拍时久的肩膀,“偷贪官的钱,怎么能叫偷呢?这叫劫富济贫,这叫惩恶扬善。”   时久:“。”   标准还真是灵活多变。   “不过呢,一百两还是太少了,以后咱们要是有机会再回京都,你叫上我,我帮你再多偷点。”   时久沉默了下:“一百两金子,还少吗?”   “乍一看吧,是挺多的,可能普通人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可对于那些高官权贵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就比如咱们殿下,殿下冠礼那日,举城同庆,马车沿着街道一路走,一路撒银子,短短一个时辰,就撒出去白银万两!场面那叫一个盛大。”   十六说着啧啧两声,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那年我和十五才刚成为殿下的暗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眼睛都看直了,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宝马香车……呃,什么路?”   时久:“宝马雕车香满路。”   “对对对,就是这句!”十六激动地一拍手,夸赞道,“十九你不光武功好,还蛮有学问的嘛。”   时久:“……”   可这词,它明明是宋朝的吧?   算了,反正都是不存在于历史上的王朝了,出现什么都正常,何必计较这些。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架空历史”吧。   “冒昧一问,”他道,“给宁王殿下当暗卫,月俸多少?”   “月俸?黄二哥没跟你说吗?”十六伸手比了个“三”,“你刚来,拿的应该是最低的,一个月白银三十两,我在殿下手下干了六年,现在是一月五十两,黄大哥二哥他们最高,一月八十两。”   时久:“……”   一个月……三十两白银……最低……   要知道,在玄影卫,即便是统领薛停,一个月也只有十两白银而已。   难怪十六看不上他手里这点黄金……   时久有些虚弱地后退了一步,精神恍惚。   他要跟有钱人拼了。   “哎?十九你怎么了十九?”十六急忙扶住他,“是胃还疼?还是……嫌钱少?那个,你别担心,这段时间你表现这么出色,殿下一定会给你加钱的,说不定一开始就是五十两呢?还有,除了月俸,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殿下也会赏银,出手就是一百两起步,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时久:“咳咳……”   更扎心了。   他要是没加入玄影卫,能在宁王手下干上十年的话,一月30两,一年就是360两,十年3600两,是薛停全部身家的3.6倍。   他捂住心口,有气无力地说:“我尸体有点不舒服,先去睡了。”   “啊?哦,”十六送他回房间,“一定要注意休息啊!”   时久像一缕幽魂飘回了自己房间,当晚做梦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好不容易从银堆里爬出来,天已然亮了。   几人在一楼碰面,吃了顿早饭,季长天问他:“十九身体恢复得如何?”   “谢殿下关心,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咱们也不能再耽搁了,既然十九没事,一会儿就继续赶路吧,尽量赶在天气彻底冷下来之前抵达晋阳,不然这秋霜一至,殿下非得病倒在半道不可。”黄二道。   季长天摇了摇头,无奈道:“我的身体比几年前已经好很多了,黄二,不要总是危言耸听。”   “那您不妨再多磨蹭两个月,看看我是不是危言耸听。”   季长天:“……”   小小的插曲过后,剩下的路倒是一切顺利,半月后,他们抵达了最后一家落脚的驿站。   “再往前二十里,就是晋阳城了,”季长天从车窗向外张望,摇着扇子轻叹道,“这回家之路实在漫长,一来一回两月有余,我与九郎被迫分离,我之思念有如滔滔江水,那玲珑身段让人爱不释手,那骨玉肌肤令人触之难忘,每每想起,我便茶饭不思,夜难安寝啊。”   时久疑惑抬头。   九郎?谁?   “太夸张了,”黄二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他用力搓了搓浑身鸡皮疙瘩,“一副破牌说得这么肉麻,什么手感,那还不是您经年累月盘出来的?”   时久:“……”   牌九的九啊。   季长天把折扇一合,不满地敲了敲窗沿:“如此莽夫,怎懂棋牌之雅?”   “是是是,我是莽夫,风雅如您,赶紧下车吧,咱们到驿站了。”   时久扶着季长天从车上下来,天色已晚,他们今天是无论如何也得在这过夜了。   驿长亲自出来相迎,一路说笑着请他们入内,驿卒将新泡的茶放在桌上,转身离开时,却一不小心撞到了正走上前的时久。   “……抱歉,抱歉抱歉!”驿卒一脸惊慌,对他弯腰赔罪,“小的不是有意的,大人恕罪!”   他撞上来的同时,时久感觉自己手心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对方一眼:“没事,你去吧。”   驿长面色不悦,呵斥那驿卒道:“冒冒失失的,没听见大人说的话吗?还不快滚!”   驿卒慌慌张张地跑了,时久坐下陪季长天喝了杯茶,抬起头来:“请问,茅房在何处?”   “这边,大人,我带您过去。”   时久跟着驿长出门去寻茅房,到了地方,他开口道:“多谢,我方便完了会自己回去,您去照看殿下吧。”   “那大人您请便。”   待他走了,确认四下没人,时久这才摊开手掌,打开掌心的纸团。   纸条一角有个小小的符号,是玄影卫的联络暗号,很显然,那驿卒是玄影卫的线人。   早就听说玄影卫安插的眼线遍布各地,还真不假。   纸条里的内容很简单,是上级下达的指令,要他抵达晋阳后,每三日飞鸽传书汇报宁王的行程,玄影卫的鸽子就养在这家驿站里,会有人定期将它们放飞,去宁王府取信,如遇大事,也可自行前来。   时久看完,掏出火折子将纸条烧了。   看来,他这监视工作是要正式开始了。   可他一边拿着宁王发的工资,一边又背刺宁王,未免也太没良心了吧?   以前是他不知道天地宽广,以为玄影卫那仨瓜俩枣已经超越世上90%的人,现在到了宁王手下,才知道暗卫的日子也能过得这么滋润。   他当然也可以好好工作,认真当个卧底,但那是另外的价钱。   拿三千工资干三千工资的活儿,拿三万工资干三万工资的活儿,他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非常克己,不该自己干的工作,绝对不碰一点。   月薪三千就想让他当牛做马,他又不是傻子。   时久回到驿馆大堂,季长天正在和暗卫们聊天,见他回来了,便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坐。   “明日我们就要抵达晋阳了,这一路走来,全仰仗各位保护与照拂,而今平安归家,我也得拿出些诚意,表达感谢才是,你们若有什么需要,吃的用的玩的,都告诉我,我一定满足。”   季长天说着看向黄二:“二黄,你先来。”   “我?我也没什么需要的,”黄二想了想说,“不如您给我放三天假吧,这年纪大了,状态确实不比从前,等回了王府,我得好好休息几天。”   “没问题,但三天太少,我给你放五天假。”季长天又看向十五,“你呢?”   十五打了个哈欠:“我要大睡特睡!谁来别来吵我。”   季长天笑了:“好,那也给你放五天假,府内最清净的阁楼也借给你。”   “谢殿下!”   “到我了到我了!”十六早已迫不及待,“我想好了,等到了晋阳,我要吃张记蜜三刀,刘记马蹄糕,老赵家的卤牛肉,再点一碗柴记面馆的银鱼戏水,配上松风堂的竹叶青,还要……”   “停停停,”季长天急忙打断他,“这样吧十六,你想要什么,今晚都写下来,明天交给我,你这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却也记不住啊。”   “那好吧,我现在就去写。”   季长天最后看向时久:“小十九,你呢?”   时久思索一番,摇了摇头:“我不知。”   “也对,小十九是第一次来晋阳,对这里还不熟悉,不如这样吧,等我们进了城,我带你四处逛逛,你若看上什么喜欢的,尽管跟我提便是。”   时久没有异议:“好。”   “除此以外……”季长天略一沉吟,又道,“初见之时,小十九不愿与我提及过往,我便也不强求,而今已过旬月,我们可也算熟识了?哦,我并无他意,只是想说你已随我们离开晏安抵达晋阳,是否要和家人,或者朋友报个平安?”   时久一顿,忽然想起一直放在包里没能送出去的那封家书。   季长天主动提起……这倒是个好机会。   于是他道:“我确有一封信想送回家中,但我现在抽不开身,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这个好说,十九若是不介意,可以把信交给我,我差人去办。”   “那就麻烦殿下了。”   “客气什么,”季长天笑着摇了摇扇子,“那日京郊遇袭,小十九救我于危难之中,我感谢还来不及,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如此,明日你便和十六一起把东西交给我,可好?”   时久点头:“好。”   当晚,时久回到自己房间,模仿了“十九”的字迹,又根据背调里的内容,将收信地址写在了信封上。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到季长天手中。   季长天看了看收信人的姓名:“此人是你父亲?”   时久摇头道:“我爹早逝,我……我娘目盲,且不识字,这人是邻居家一位叔叔,时常会给我家送些东西,殿下只要让人把信交到他手上,他自会念给我娘听。”   “原是如此,我知晓了。”季长天收起书信,又接过十六递来的那份长长的“愿望清单”,沉默片刻,颇为无奈道,“十六啊,这么多东西,你吃得了吗?”   “哎呀,殿下您就别管那么多了,您说了会满足我的。”   “好好好,”季长天放下车帘,“出发。”   时久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驾!”   晋阳城,他来了。 第14章 打工   这晋阳城一别两月,不光是季长天,几个暗卫也有些归心似箭,甚至拉车的马都好像知道目的地就在眼前,跑得比往日更卖力许多。   最后的二十里路只花了半天时间,晌午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城门。   宁王回城的消息早已经传开,竟然惊动了并州长史亲自前来迎接,在城门驻防的士兵分列两侧,夹道相迎。   并州长史站在城门前,迫不及待地走向他们的马车,笑逐颜开:“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的这些时日,整个晋阳城都了无生趣啊!”   十五停了车,季长天撩开车帘,从车窗探头道:“杜大人,两月不见,本王也甚是想念您。”   “哎呦!能被殿下挂念,下官……下官铭感五内!”说着,竟湿了眼眶。   骑马跟在后面的时久:“……”   不至于吧。   他偷偷凑近一旁的黄二,低声问道:“殿下回晋阳,为何是长史来迎,刺史呢?”   “刺史?”黄二冲马车一挑下巴,“那不正在车里坐着呢吗。”   时久:“……?”   黄二看他一眼:“你不知道?咱们大雍建朝至今才三十年,许多事还是沿袭的前朝旧制,就比如这皇子成年以后须外出就藩,基本上都会封做一州刺史,当然了,咱们殿下还没成年就被派出来,是因为先帝病故,这刺史之位也只是遥领罢了,他身体不好,干不了这些活儿,并州一切事务都由长史代理。”   他这么一说,时久倒是想起来了,玄影卫给他的宁王密档里确实有这部分内容,但他对这些朝政官制什么的没兴趣,只是扫了一眼就过了,所以印象并不深。   那这样说来,宁王也算是并州长史的顶头上司了,就算只是挂名,也确实该亲自迎接。   这些亲王的权力还真是大,既能开府囤兵,又能当一州长官,皇帝忌惮他们也实属正常。   “不过,他来迎接就迎接,为什么这些官兵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时久又问。   “呃……”黄二挠了挠额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   “殿下这一路舟车劳顿,一定还没吃饭吧?下官已在醉仙楼备下酒宴,为殿下接风洗尘。”杜长史说着,比了个“请”的手势。   十五一挥马鞭,再次催马前行,他们的马车缓缓驶过城门。   一进城,时久立刻知道了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这晋阳城内的百姓竟自发地前来迎接宁王车驾,道路两侧人头攒动,人们激动万分,对着马车高声呼喊:“宁王殿下!宁王殿下!”   而季长天早已放下车帘,任凭车外怎样喧闹,马车里也没有一丝动静。   数不清的鲜花和手帕向他们丢来:“殿下就给我们看一眼吧!就看一眼!”   “能看上殿下一眼,我死也无憾了!”   “宁王殿下!啊啊啊求您了!!”   时久:“……”   太夸张了……   他从马车一侧向前方望去,前来围观季长天的人群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人潮鼎沸,万人空巷。   这些人中既有妙龄少女,又有玉面书生,上有八十老者,下有八岁稚童。   男女通杀,老少咸宜。   卫兵们拼尽全力维持秩序:“够了!都退后!不准再挤了!”   坐在车前的十五和十六险些被鲜花淹没,手忙脚乱地摘掉挂在头上的面纱和手帕:“别再扔了!!”   时久颇有些嫌弃地用刀鞘挑开一条扔到自己马上的腰带,脑子里莫名冒出四个字来:   看杀卫玠。   他还以为这种事只是夸张杜撰呢,没想到竟真实存在?   他又靠近黄二,用手拢音道:“殿下以往每次出行都是这种阵仗吗?”   “这个……”黄二十分尴尬,“起初还好,自从殿下冠礼那日在大街小巷撒了万两银子,就……变成这样了。”   时久:“。”   那的确应该。   是他的话,他也要来凑这个热闹,万一今天也能捡到钱呢?   天上掉银子,不要白不要啊。   十五赶着马车艰难向前行进,他们一路走,来围观的百姓就一路跟着,欢迎仪式一直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百姓没见到宁王殿下,也没捡到钱,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杜长史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醉、醉仙楼……就在前面了。”   大老远就闻到了饭香和酒香,时久在酒楼前勒马,正值饭点,前来喝酒吃饭的客人们进进出出,说笑声不绝于耳,小厮们堂前堂后地穿行,忙得脚不沾地。   三层酒楼气派非常,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金字:醉仙楼。   这名字好耳熟,晏安城里好像也有一家,难道是全国连锁?   马车停稳,杜长史冲着车内行礼:“殿下,我们到了。”   季长天从车上下来,晋阳的百姓太过热情,这一路也不知听了多少个“宁王殿下”,吵得他耳朵都疼了。   现在终于能松一口气,他轻摇折扇,看着前方生意红火的酒楼:“此番我进京为皇兄庆贺生辰,才知道晏安城里也有一家醉仙楼,却不知哪个是总店,哪个是分号?”   “都是总店!”酒楼老板从店里出来,笑容满面道,“此乃醉仙楼晋阳总店,京都那家,乃醉仙楼晏安总店,这晏安晋阳遥相呼应,正如陛下与殿下手足情深,双日交辉,光耀夺目啊!”   季长天用折扇掩去唇边笑意:“掌柜的折煞本王了,本王不过是只闲云野鹤,怎可与皇兄相提并论?”   “殿下过谦了,这晋阳城若是没有您……和杜大人,怎能如此繁华?”醉仙楼老板将他们往酒楼里迎,“今日杜大人在小店设宴为殿下接风,能得两位贵客大驾光临,我这小店蓬荜生辉,快快请进!”   杜长史赔着笑脸,时久看着他从身边经过,莫名觉得他那表情有些微妙。   一行人直接上了三楼,整个三楼已被他们包场,很快,小厮们手脚麻利地上齐了所有的菜。   时久看着那满满一桌子菜,沉默。   点这么多,是想把殿下撑死吗?   一道菜只尝一口都能吃饱了吧,这剩下的是打包还是扔掉?   虽然他们一路上也吃得很丰盛,但每顿饭都是能吃完的,这位杜长史,未免太铺张浪费了些。   杜长史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放在季长天面前:“这是松风堂的竹叶青,十年陈酿,特邀殿下品尝。”   他说着执起酒杯:“殿下,请。”   候在旁边的十六一听到“松风堂的竹叶青”,眼睛都亮了,没忍住想要上前,被黄二一把按住。   浅碧色的酒液在杯中泛起涟漪,季长天看着这不可多得的陈年佳酿,表情却有些为难,颇为遗憾地叹气道:“杜大人,您也知道,本王不胜酒力,还是以茶代酒吧。”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却被杜长史按下:“殿下,下官就是知道您不喝酒,才特意去买的这竹叶青,竹叶青乃药酒,滋补养气,延年益寿,对殿下的身体大有裨益。”   “杜大人用心良苦,本王心领了,奈何府中医师严禁我饮酒,即便是药酒也不行,不是本王不愿,只是实在喝不得。”   “殿下,您这就有些不给下官面子了,”杜长史颇为委屈地说,“我跟殿下什么交情,殿下这一走就是两个月,下官日日想日日盼,可算把您盼回来了,高兴得连夜预订了接风宴,又去松风堂花重金购得一坛十年竹叶青,殿下却不领下官的情,连一杯酒都不愿同下官饮。”   季长天:“这……”   “只一杯,”杜长史再将酒进上一进,“只此一杯,不妨事的。”   时久:“……”   这人好烦。   都说了不饮酒,还非要劝,明知殿下身体不好不能喝酒,却偏要去买酒,谁让他买了?   这辈子最讨厌酒桌文化,没想到都穿到古代了,还来这一套。   季长天被劝了许久,终于有些动摇,他犹豫着伸手去端酒,触碰到杯壁的刹那,余光却忽然扫到身侧站着的人上前一步,紧接着指尖一暖又一空。   时久夺下了那杯酒,和杜长史手中的酒杯相碰:“这酒我代殿下喝,敬杜大人。”   随后,一饮而尽。   季长天微微怔住。   杜长史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面上不禁浮现出怒色:“你是何人?!”   “他是我的贴身护卫,”季长天忙伸臂一拦,想让时久后退,“年轻人护主心切,杜大人莫怪。”   时久却不肯退后,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我家殿下不能饮酒,否则恐有性命之危,今日殿下舍命相陪,在下却看不得,杜大人若觉得一杯不够,在下也可继续喝,喝到大人满意了为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新推迟两小时,以后更新时间都是0点啦 第15章 打工   杜长史闻言大怒,还要发作,却见季长天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他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风情万种的狐狸眼微微上挑,他似乎在笑,可那笑意又不及眼底,像是浮于水面的薄冰。   杜长史心里没由来打了个突。   额角抽跳了两下,他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强行挤出几分笑意,打圆场道:“哎呀,这……这是哪门子话,护卫小哥误会了,下官绝无歹意!只是太久没见到殿下,这大喜过望,头脑一热就……”   他说着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懊悔道:“是下官之过,该罚,实在该罚!”   杜长史当众自罚三杯,痛饮过后,赔笑道:“还望殿下莫怪。”   “怎会呢,”季长天眼中寒意消融,又是往日里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与杜大人什么交情,一杯酒而已,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杜长史面部肌肉抽搐起来:“是,是……”   两人又互相客套了几句,杜长史一看窗外天色,慌张道:“糟了,竟已未正了,下官公务缠身,得回州廨上值了,殿下,实在抱歉。”   “无妨,”季长天很大度地说,“杜大人请便。”   时久目送杜长史离去。   还以为这位长史有多了不起呢,就算管理一州事务,五品大官,不也一样得按时上班打卡。   牛马何苦为难牛马。   “杜大人走了,这桌菜却不好浪费,”季长天一一为他们摆好筷子,“来吧,都别傻站着了,一路辛苦,坐下来一起吃。”   十五十六在旁边候了许久,早就等不及了,闻言火速拉开椅子坐下,时久则绕到季长天另一侧,挑了个靠窗边的位置。   刚坐下,就瞥见离席的杜长史恰好走到了楼下,似乎在对手下的随从说些什么。   酒楼里人来人往,距离又远,杜长史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嘈杂之中,听不真切,但这难不倒时久。   他运起内力,边吃饭边凝神细听。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杜长史一脚踹在柱子上,“他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护卫,也敢与我同饮?!”   随从连忙劝道:“大人,您消消气……”   “我消什么气?!”杜长史猛地将他推开,“我堂堂并州长史,所有人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啊?他姓季的一回城,全城的百姓都去迎接,连一个酒楼掌柜也要对他阿谀奉承!我就只配当个添头,是吧?这晋阳城的繁华,难道是他宁王的功劳吗?啊?!你说!”   “大人……”   “不过一个冷宫里出来的皇子,仗着陛下几分宠爱,就在本官面前横行霸道,我敬他一杯酒都不给我面子!若不是我将并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他能有今天这好日子过?他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本官给他赚的!”   随从被他这番话吓得面色大变,左右环顾,见附近没人,这才松一口气,劝道:“大人,慎言啊!”   “慎言?我说的有错吗?”杜长史冷笑一声,“一个连人脸都认不出的废物皇子,离不开药罐子的病秧子,究竟哪一点受皇帝喜爱?他靠什么博得圣恩,就靠这张脸吗?!”   他说着猛拍自己面皮,随从慌忙拉住他:“大人,咱们还是快些回州廨吧!”   时久:“……”   哪里来的普信破防男。   进醉仙楼前他就觉得这位杜长史表情不对,果然不出他所料。   看来是当了太久的二把手,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但殿下幼时失势不受宠这事,一个并州长史为什么会知道?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看这位杜大人年纪也不过三十多岁,那个时候,他还没上任吧。   皇家颜面不得有失,纵然宫中斗得你死我活,在外人面前也不会显露分毫,何况十年前先帝赐殿下封地时已有悔意,自然要将陈年旧事悉数抹除,为儿子铺好后路,如果不是黄二告诉他,连他都不知道殿下幼年在宫中是何遭遇,薛停给他的宁王密档里并没有这部分内容。   玄影卫都不能轻易接触到的隐情,这杜长史居然知道?   时久又瞥了一眼楼下,杜长史叫骂了半天,气似乎消了,准备和随从一起离开。   他望着对方的背影,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替宁王不平,且不论这晋阳城是不是因为杜长史的治理才如此繁华……这些到底和季长天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没喝他敬的酒而已。   季长天还在旁边风平浪静地吃着饭,和十五十六他们有说有笑,根本不知道那个两面三刀的长史在怎样骂他。   一枚铜钱悄然从衣袖中滑出,落在了时久指尖,他站起身来夹菜,便借着身体的掩映,将内力凝聚于铜钱之上,顺着窗口弹出。   整个过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铜钱掉在楼下,骨碌碌滚到正抬脚落步的杜长史脚底。   突然踩到异物,杜长史猝不及防,脚腕一扭,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哎呦!”他大叫出声,“什么东西绊我?!”   时久目不斜视,专注于刚夹到碗里的鱼,唇角却悄然上扬了半个像素点。   “什么动静?”楼下传来的叫喊声终于吸引了其他暗卫的注意,十六正抱着个蹄髈啃得满嘴是油,好奇地凑到窗边去看,“这不杜长史吗,怎么还平地摔跤呢?”   杜长史在随从的搀扶下爬起身来,看到地上的铜钱,气得咬牙切齿,对着它猛跺数脚:“一枚铜钱也敢欺负我!一枚铜钱!一枚铜钱!!”   “这撒啥气呢?”十六侧耳去听,“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谁惹他了?”   十五掰下一个鸡腿丢进他碗里:“吃你的饭,少管闲事。”   季长天偏过头,看向坐在身侧的时久。   感觉到他的注视,对方也转过头来看他,那脸上的表情无辜得仿佛楼下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以前倒没看出来,这小暗卫还挺坏的。   不过,为什么要出手报复杜长史呢,是在为他出头?   小十九今日的举动有些出乎他意料,往日明明最讨厌干额外的活儿,怎的今日竟主动维护他?   季长天伸手端起那盘时久刚刚夹过的糖醋鱼,放在他面前:“小十九爱吃这个?此乃晋地名菜,尤其这醉仙楼的糖醋鱼最是一绝,我每次来都要点上一条,既然十九爱吃,便多吃些。”   “谢殿下。”   “方才为何要为我挡酒?”季长天忽然问。   时久正在拆鱼肉的筷尖一顿,他并没抬头:“我是殿下的暗卫,保护殿下是我职责所在,那位杜大人分明就是故意刁难您,我自然不能让他得逞。”   三十两银子一个月呢,区区挡一杯酒算什么。   “十九说得对!”十六扔下啃干净的骨头,擦了擦手,“我也觉得杜长史是故意的,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您,明知道您不能喝酒,为何还要劝?分明就是不怀好意。”   “唉,”季长天叹了口气,“也怪我,每次出行总要搞出不小的动静,今日更是轰动全城,百姓围聚,稍有不慎就会生出枝节,杜大人乃一州之长,自然不想让治下出乱子,我害他公务增多,他对我心有不满也是理所应当。”   时久:“……”   宁王殿下还真是心肠柔软,心性纯善,居然主动为杜长史开脱。   可人家却不领他这个情。   “日后,我们也是该低调一些,少给杜大人添麻烦,晋阳繁华,他居功甚伟,我这个靠食邑过活的王爷,自当感谢他才是。”   十六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只给自己添满了酒:“不说别的,这酒确实不错,松风堂的竹叶青一货难求,不喝白不喝——十九,再来一杯?”   时久递上空杯:“好。”   方才喝得快,并没细尝,此刻再品,只觉这酒的味道着实特别,有一股竹叶特有的清香,微甜,又因是陈酿,酒的辣度已经很淡了,只剩绵润和醇香。   他其实并不爱喝酒,但如果是这种甜酒,倒是可以喝上几杯。   “你们几个都少喝点,尤其是十六,啃了这么多蹄髈,又喝这么多竹叶青,小心拉肚子。”季长天道。   时久疑惑地看向他:“为何?”   季长天摇头:“杜大人或许是好心,但他确实不懂酒,只知松风堂的竹叶青名动晋阳,便买来了,但这酒以竹叶发酵酿造,性寒凉,可治风热,可平心静气,小酌几杯尚可,若是喝得太多,反而会泄过了头。”   “啊?!”十六闻言大惊,“您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我肚子开始疼了……”   “演的吧你?”十五一脸不信,“哪有那么快,再吃一个蹄髈,以毒攻毒。”   “……你想害死我啊?”   季长天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如果是其他酒,喝一杯倒也没什么,但我幼时跌入冰湖落下病根,平生最忌寒凉,这一杯酒下去,虽不至于性命有恙,却也保不齐会出什么岔子,所以……”   他说着看向时久,眼尾一弯,笑了起来:“小十九,方才多谢你了。” 第16章 摸鱼   时久:“……”   怎么突然这么正经。   冲着他笑也就算了,还笑得这么……这么……   是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杀伤力有多大吗?   ……他好像的确不知道。   时久急忙收回目光,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竹叶青果然能平心静气,很快他冷静下来,开口道:“殿下不必客气,我是殿下的暗卫,保护殿下是我职责所在。”   季长天笑道:“可替我挡酒,却不是你的职责。”   “那还不是因为……您自己不肯拒绝,”时久小声蛐蛐,“明知道不能受寒,竟还要喝。”   季长天轻叹口气:“我这个人,确实不太会拒绝别人,何况这一坛酒不便宜,我若一口不喝,确实太不给人面子。”   时久:“……”   怎么还在为杜长史开脱。   “不过呢,小十九说得也有道理,日后我尽量改正,若是实在没办法……”季长天又笑起来,“就只能劳烦小十九再帮我拒绝一二了。”   时久不敢看他,面无表情道:“知……知道了。”   “好了,吃饭吧,初到晋阳,先尝尝这醉仙楼的酒菜也不错。”   时久把每道菜都尝了一个遍,好吃是好吃,但也没想象中那么惊艳——他在京都时吃过醉仙楼的饭,有时候为了庆祝任务顺利完成,薛停会带些醉仙楼的外送回来,那个味道和这大差不差。   只有那道糖醋鱼他没吃过,忍不住频频伸筷,一整条鱼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   这一桌菜实在太多,他们五个人吃撑了也没吃完,十六打着饱嗝,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眼:“不行了……嗝!已经到这儿了。”   “竟还剩了这么多,”季长天道,“都已夹过,再给人吃不太像话,拿回家喂狗吧。”   黄二叫来小厮打包剩下的菜,吩咐道:“不要汤,不要鱼骨,佐料能挑的挑出去,挑仔细点。”   时久在一旁看着,心道还好季长天说要拿回家喂狗,作为一个看着“节约粮食”的广告语长大的三好青年,他最忍受不了浪费食物了。   很快小厮打包完剩菜,几人拿着东西离开了醉仙楼,这里距离宁王府已经不远,马车行驶了没一会儿便抵达了目的地。   进入府邸时,时久不禁愣住。   这里就是……晋阳王府?   怎么这——么大!   这比京都的王府大十倍不止吧!   难怪黄二他们不下马,这从王府大门徒步走到宅子,怕是都要走上半天,宁王殿下只在自己家里走走,都能把自己累死。   有披甲配刀的巡逻卫队从眼前经过,也有端着食盘的婢女们穿过檐下回廊,鱼贯进入大殿之中,不知为谁送去饭后甜点。   朱红色的院墙一路向前延伸,碧色的琉璃瓦覆盖其上,整个前院的建筑左右对称,青石铺就的路面横平竖直。   前院的氛围整齐又庄重,让时久回想起晏安皇宫,似乎和这里的布局有些相像。   又穿过一道大门,他们终于进入了内府,时久勒住马,只感觉眼前为之一清。   这里的景色和前院完全不同,放眼望去满目青绿,大片大片的竹林营造出曲径通幽之感,风吹竹叶沙沙作响,身处此间,心都仿佛静了下来。   季长天终于下了马车,几人徒步走过这林间小径,不多时,眼前又豁然开朗。   整个后院的地势西低东高,西边是一望无际的湖水,远远地能望见湖心亭一点,小舟泛于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两三只野鸭怡然自得,湖边芦苇随风摇曳。   围墙分隔开东西两侧,几处恰到好处的月洞门又让二者连结相融,你中有我,东边是数座楼阁,呈半月状抱湖排开,近处低而远处高,最高的那座仿佛遗世独立,登上便可羽化登仙。   时久呆呆地望着前方,他从没见过这么雅致的庄园,一想到自己以后要在这里住下,心跳都不禁快了几分。   忽在这时,几声犬吠打破了周遭的幽静,时久敏锐地捕捉到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快速朝他们接近,同时数量也越来越多。   十几条狗朝他们狂奔而来,后面还有跟着二十多只猫,这些猫狗迅速将他们团团围住,分辨了一下气味,确认是自己的主人,狗子兴奋地冲着季长天摇尾巴,而猫开始围着他的腿蹭来蹭去,汪汪喵喵之声不绝于耳。   很快季长天的衣摆就被蹭满了猫毛和狗毛,眼瞅着是不能要了,又不知从哪里飞来两只鹦鹉,在他头顶边叫边盘旋:“主人回来了!主人回来了!”   时久睁大眼睛,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虽然早就猜到季长天家里会有许多猫狗,却没想到竟有这么多。   这还是宁王府吗,这分明是动物园吧!   两条黄狗尾巴摇得尤其欢快,时久看了看它们,问黄二道:“那就是大黄二黄?”   “大黄二黄是殿下五岁时养的,什么狗能活二十年?那是小黄和小小黄。”黄二道。   时久:“……”   这取名方式还真是简单粗暴。   往好处想,至少不叫三黄四黄。   “两月未见,想我了没?”季长天蹲在地上,雨露均沾地抚摸每一只猫狗,他看起来十分高兴,如数家珍地跟时久介绍起来,“认识一下,这是小黄、小小黄、大黑、苍猊、小白龙、流星赶月……”   时久看着那些狗,并不太敢上前,除了小土狗,大部分都是猎犬,名叫“苍猊”的狗体型尤其巨大,貌似是只藏獒。   这么多不同品种的狗,居然能和谐相处,不打架。   介绍完了狗,季长天又开始介绍猫:“这是大狸、尺玉、四耳、金丝虎、滚地锦、乌云盖雪、眉间点墨……”   时久:“…………”   他到底是怎么记住每一只猫每一条狗的名字的?   说话间,已经有数只猫狗凑近了他,在他身上嗅闻,许是这一路和季长天混久了,身上已经沾染了他的气味,这些猫狗并没有对他表现出太大的敌意。   几只猫开始蹭他的腿,趁机在他身上标记领地,很快他的衣服上也都是猫毛了。   唯独那条名叫苍猊的大狗死死地盯着他,面露凶光,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低吼。   “不可,”季长天一把揪住它颈后厚重的毛,“十九是我们的家人,不可对他无理,听明白了吗?”   苍猊迅速低伏了身体,垂下头去。   “好孩子,”季长天揉了揉它的脑袋,四下环顾,“奇怪,怎么少了一只,小煤球呢?”   时久差点以为对方在叫他,转念一想,觉得他应该是在叫那只名为“小煤球”的猫,把已到嘴边的回应又咽了回去。   果不其然,季长天叹口气:“罢了,小煤球素来神出鬼没,大抵又是藏起来了,不管它。”   他说着站起身来,却不受控制地身形一晃。   一条白色的土狗立即冲到他身后,似乎要给他充当狗肉垫子,其他几条狗也争相效仿,摔倒的前一秒,离他最近的黄二一把将他扶住:“殿下!”   季长天定了定神,重新站稳,有些抱歉地笑道:“无碍,无碍,只是有些乏了。”   “殿下,您还是快回去休息吧,”黄二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担忧道,“这杜长史也真是的,接风宴什么时候吃不行,非得要今天,您快回去睡一觉,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也罢,”季长天轻轻拍开他的手,走到时久面前,“这一路舟车劳顿,我是有些撑不住了,小十九,今日我就先不带你参观府邸了,你若想熟悉一下环境,让黄二他们带你,可好?”   “好,”时久点点头,“殿下快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了。”   十五十六护着季长天往前走,刚走出没几步,季长天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道:“对了黄二,休假之前再帮我办最后一件事,去谢府通知谢知春,就说我已经回到晋阳,让他明天来我府上打牌。”   “……这还用通知?您回来的消息整个晋阳城都知道了,谢知春能不知道?”   “说得也是。”   季长天终于走远了,两只鹦鹉一左一右地飞在他头顶:“打牌!打牌!”   时久:“。”   那是很爱打牌了。   刚一回家就马不停蹄地喊牌友小聚,如果不是精力不够了,他怀疑季长天今天就要打牌。   “谢知春是谁?”他问。   “谢知春啊,殿下府中门客、朋友兼牌友,足智多谋,恃才傲物,同时也是谢家大公子,名门望族,五姓之一。”黄二道。   “五姓之一?”时久终于听到了点自己知道的东西,虽然他历史学得不多,但好歹也学了点,“你说的五姓是指李、崔、卢、郑、王?”   “什么跟什么?”黄二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五姓,那当然是沈、顾、苏、谢、陆。”   时久:“……”   天杀的,给他干哪来了。 第17章 摸鱼   黄二:“五姓中人个个自命不凡,皇室都不放在眼里,这晋阳谢氏呢,酷爱舞文弄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你看见殿下手里那把扇子没?那扇面上的题字,就是有名的大书法家谢易谢老先生所写。”   时久当然记得那把扇子,“风华绝代”四个大字,可谓高调至极。   黄二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昂首挺胸,语气都充满了骄傲:“犹记得那日,谢老先生一见到殿下,便说‘此子才貌惊世,定当青史留名’。”   时久:“……”   这吹得也太过头了吧。   季长天容貌惊世是没错,但这才学……一天到晚不是打牌就是招猫逗狗,真的有时间学习吗?就算小的时候惊才绝艳,这么多年过去,也早还给老师了吧。   黄二还要再吹,时久急忙打断他:“说谢知春。”   “哦,谢知春……刚才说到哪儿了?”黄二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总之,你没事不要在他面前出现,不然就会被他拉住对诗,你要是对不出来,他就看不起你。”   时久:“。”   这么一个人是怎么和季长天成为朋友的?因为都喜欢打牌吗?   “我跟你说,”黄二突然冲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压低声音道,“在这府中你行动自如,不过你要记得,别说不该说的话。”   “方才咱们路过的,是外府,”他说着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又指了指脚下,“这儿,是内府,外府之人除了必要,其余时间不进内府,包括侍卫、婢女,虽然招收这些人时我们会逐个排查,但也保不齐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盯着殿下的人太多,我们不得不防。”   时·漏网之鱼·久保持沉默。   “府中日常事务皆由外府处理,采买、收支、修缮、人员调动……殿下不理政事,因此府内官职有些许削减,当然该有的还是有,除此以外,又增添了饲猫官、养狗官、喂鸟官、驯马官……”   时久:“……”   宁王殿下真是爱宠如命,养了这么多动物,还要再给动物们配备一系列人员来照看。   这回,“铲屎官”真成官了。   黄二掰着手指头,一口气数到差点断气,深呼吸道:“总之,外府官员由卫队负责保护,而这内府,就靠我们和殿下的狗了,等下我会重新排班,轮到你当值时,可万万不能懈怠。”   朝九晚五的日子终究要来了。   在皇宫上完班,又跑到宁王府上班,不论跳槽到哪里,都逃不过蹲房梁的命运啊。   算了,为了三十两银子。   黄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去挑住处。”   时久跟上他:“住的地方,还能自己挑吗?”   “当然了,这府内闲置宅院甚多,只要是没人住的,你都可以选,除了最高的那座不行,那地方叫临仙阁,殿下偶尔会在那里宴请宾客,还有幽林居,在竹林深处,是府内最安静清幽的居所,殿下噩梦缠身时会过去小住,现在借给十五了。”   时久顿了顿:“殿下经常做噩梦?”   “老毛病了,受了刺激或者身体状况不好的时候就会犯,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用放在心上。”   又走了一段,黄二停下脚步:“就是这里了,这附近的房子都没人住,还有前面那几栋,你自己选。”   时久四下环顾,发现这些房子居然全部是独栋的,门前还自带小院,虽然面积不算大,但都设施完备,附近的景色也颇为秀丽。   就这么一栋房子,在现代够他奋斗一辈子了。   “殿下住在何处?”他问。   “那边,”黄二伸手为他指明,“最大的那座。”   “那就这里吧。”时久道。   离季长天的住处不近也不远,隐蔽又方便观察。   “不再挑挑了?前面还有位置更好的。”黄二又问。   “不必了,就这里吧。”   “那行,”黄二推开院门进了小院,翻开门边的挂牌,取下上面挂着的钥匙,“此处名为‘喵隐居’,从今往后,这间屋子就归你了。”   时久一愣:“……喵?”   黄二一脸莫名:“好端端地学什么猫叫?”   时久沉默了一下:“我是说,你确定这里叫‘喵’隐居?”   “是啊,”黄二把钥匙扔给他,“那边那几栋是喵停居、喵卧居、喵眠居、喵喵居……都是殿下取的名,习惯就好,他自己住的地方还叫狸语斋呢。”   时久:“。”   殿下的命名方式还真别致。   那临仙阁和幽林居明明很正常。   没办法,喵居就喵居吧,门没锁,他接了钥匙推门入内。   “你自己收拾一下吧,一会儿我让十六给你送被褥过来,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了。”黄二道。   “好。”   对方很快离开了,时久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这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屋,厨房和茅厕在院子里,屋内屋外都很干净,看起来经常有人打扫,采光也不错,坐北朝南冬暖夏凉,推开窗子能看到远处的竹林。   他对这房子十分满意,转身进了卧室,准备安置一下自己的行李。   谁料刚一进去,他就听见一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不是说好这是没人住的房子吗,怎么已经有主了?   可这屋里空空荡荡,除了几件家具也没别的东西,明显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那这呼吸声是从哪来的?   时久四下寻找,运起内力凝神细听,终于将声音的源头锁定在了头顶。   头顶只有一道房梁,这位不速之客是他同行不成?   他轻功一展蹿上了房梁,只见房梁上竟有一个黑漆漆的大洞,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时久疑惑了下。   紧接着,黑洞中忽然睁开一双碧色的竖瞳。   时久:“。”   哦,原来只是黑猫。   黑洞张开深渊大口,打了个粉色的哈欠,一翻身,终于从一团不明物质变成了一只猫,当着时久的面在房梁上伸起了懒腰,先抻前爪再抻后爪,挺臀翘尾,一点没把自己当外猫。   “……这里是我家,”时久试图跟它理论,“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进来。”   黑猫抖了抖毛,旁若无人地开始舔爪洗脸。   时久感觉自己才来宁王府一天,已经要被季长天同化了,居然试图和一只动物交流,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是小煤球?”   黑猫洗完左脸洗右脸。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算了,府里应该也没有第二只能黑成这样的猫,定是小煤球无疑了。   难怪季长天找不到它,居然躲在这里睡大觉。   时久尝试把这猫从自己家里请走,伸手去抱猫,可这猫却滑不溜手,在他手里流来流去,就是抱不起来。   一人一猫正较劲,屋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十九哥!我来给你送东西了!”   十六走进房间,屋里却空无一人,不禁疑惑道:“人呢?”   时久从房梁上跃下:“我在。”   “……你吓死我了!”十六怀里抱着的东西差点掉了,“我说十九哥,你没事跑到房梁上干什么?就算房梁是咱们暗卫第二个家,那也不用休息的时候也睡房梁吧?”   时久面无表情:“抓猫。”   “猫?哪里有猫?”   正说话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身边掠过,只一眨眼又不见了。   “……”时久眼睁睁看着证据逃跑,“没什么。”   十六将抱着的被褥放在床上:“喏,黄二哥派我拿给你,需要我帮你铺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十九哥,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偏僻的地方,怎么不和我们住一起?”   “这里合眼缘,就住了。”   时久实在没好意思说自己想清净清净,赶了一个月的路,他深刻体会到两只小鸟有多吵。   何况他身为卧底,独来独往暴露的风险更低。   “那好吧,”十六也没再强求,“那你有什么需要就说,这张地图给你,王府太大了,怕你迷路。”   “多谢。”   “还有轮值表,黄二哥已经排好,我也捎过来了。”   时久诧异道:“这么快?”   “黄二哥急性子,急着干完活儿去休假呢。”   时久打开轮值表看了看,一个月内的轮值安排都已经写好……居然明天就轮到他上值。   好吧,黄二和十五去休假了,也情有可原,轮班情况基本上作一休一,四天当中会轮到一次值夜。   比玄影卫的工作清闲不少。   他合上表格,脱口而出:“几点打卡?”   “啊?”   “……我是说,什么时辰点卯。”   “哦,殿下起得晚,早上巳时、晚上亥时换班。”   “知道了。”   待十六走了,时久收拾好房间,又顺着地图去府内食堂吃了顿饭,而后早早躺下休息。   第二天早上,他来到季长天的住处。   才到门前,就看见两个木匠正往外走,一个搬着梯子,一个拎着牌匾。   回家第一件事先换牌匾?这匾看上去也没坏,为什么要换?   时久没忍住多瞄了两眼,看到被拆走的那块匾上写着“狸语斋”。   再一抬头,只见新挂上去的那块匾,字变成了——   狐语斋。 第18章 摸鱼   一字之差,从狸变狐,从猫变狗。   时久有点疑惑地站在门前,忽见有人从屋里出来,他迅速回神,冲那人点头道:“黄二哥早。”   对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经过。   时久:“……”   不对。   黄二从来不会不回应别人的问好,也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猛地拔刀出鞘,一个转身,刀已抵在对方颈间:“你不是黄二,你是谁?!”   对方缓缓偏过头,依然不说一个字,只伸出手,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时久:“……!”   这人居然和黄二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你是黄大?”   对方不答,用刀柄挡开了他的刀,时久视线下瞥,看到那刀鞘上刻有一个“一”字。   ……居然真是黄大。   他急忙还刀入鞘,冲对方抱拳赔礼:“抱歉,属下初来王府,没见过前辈真容,冒犯了前辈,还望前辈莫怪。”   黄大重新将面具戴好,留下一个高冷的“嗯”,头也不回地走了。   时久:“。”   万万没想到,黄二话这么多,哥哥却是个惜字如金的性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兄弟互补吗?   更加没想到的是他俩竟是双胞胎,他一直以为只是普通兄弟,又或者是十五十六那样自认的兄弟。   一般人都分不清双胞胎有什么区别,更别提脸盲的殿下了。   先帝居然派了这么两个人来保护季长天,真是会给自己儿子上难度啊。   正想着,身后又传来熟悉的声音:“大哥!大哥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时久回过头,看到黄二匆匆从里面出来。   嗯,这回这个是真黄二了。   黄二也看到了他,主动上前询问:“十九,看见我大哥没?”   “看见了,往那边去了,”时久为他指路,“不过,你今日不是休假吗?”   “休假归休假,昨晚上殿下心血来潮非要换匾,我来告诉他一声已经换好了——我还有事找我哥商量,先走了哈。”   “方才我见他戴着你的面具,还以为有人冒充你,”时久好心提醒,“我拿刀指了他,还好前辈没与我计较。”   “……啊?”黄二停下脚步,一脸怀疑地摘下面具,随即恍然大悟,“嘿,我说刚刚见了面殿下怎么管我叫大黄……大哥!你又戴错面具了!你这天天穿错衣服拿错面具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   时久:“…………”   他目送对方走远,扭头看向身后的宅邸,深黑眼眸中不禁流露出一丝同情。   有时候脸盲这事,真的不能怪季长天。   “小十九,”说曹操曹操到,刚念叨了季长天,季长天就出现在眼前,“方才我隐约听到了你的声音,出来一看,果然是你。”   时久打量他一番,感觉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许多:“殿下身体怎样了?”   “无碍,昨日只是有些疲累,让小十九担心了,”季长天冲他笑笑,“今日是你和十八轮值?”   时久点点头。   “那为何在门口站着,不进来?大黄昨晚值夜,已和十八交过班了。”   ……原来他要接班的就是黄大?轮值表上没写,他还在这里等人呢。   这人见了面总共就只给他一个“嗯”字,是要让他意会吗?   “属下这就陪殿下进去。”他道。   “哎,莫急,”季长天拉住他的手,“正巧,方才二黄告诉我牌匾已经换好,我出来看看——小十九觉得,我这匾换得如何?”   时久仰头看去,问道:“殿下为何要换这匾?”   “先前小十九不是说我长得像狐狸?我一直不知自己长成什么样子,而今也算有了浅薄的自我认知,虽然我的确喜欢猫超过喜欢狗,但还是依小十九所言,将这‘狸语斋’更名为‘狐语斋’。”   居然真是因为这个。   “狐语……斋,”时久望着那牌匾上的金字,情不自禁地低声喃喃,“what the fox say?”   季长天没听懂:“什么?”   时久立刻改口:“我是说,殿下知道狐狸是怎么叫的吗?”   “狐狸如何叫?”季长天愣了一下,着实没跟上他的脑回路,摇着扇子思考了好一会儿,“我确实没养过狐狸,不如小十九告诉我,狐狸如何叫?”   “大楚兴,陈胜王。”   “……?”   时久看着季长天茫然的神色,以及因疑惑而蹙起的眉头,嘴角不禁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没什么,”他道,“这匾换得很好,我们进去吧。”   “等一下,”季长天思绪电转,脑中灵光乍现,随即,他胸有成竹地莞尔一笑,“我明白了——‘篝火狐鸣,鱼腹藏书’,我说的可对?”   时久瞳孔地震。   怎么连这都能get?!   这不是个架空的王朝吗?为什么会有大楚,为什么会有陈胜啊!   架空历史只架空了要用的那一段是吧!   季长天用折扇掩唇,一双狐狸眼笑得弯起:“小十九这冷笑话颇为出人意料,甚好甚好,等下我要说给谢知春听。”   时久眼前一黑。   完了,他让这冷笑话的诞生提前了一千多年。   季长天看着头顶的牌匾,认真思索道:“那依十九所言,我这宅邸是否也该改名为‘大楚兴陈胜王’斋?不过字有点多了,却是不甚美观呢。”   时久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急忙抓住对方的胳膊:“殿下,我只是同您开个玩笑,您别当真。”   “是吗?”季长天收起折扇,扇尾在他额头轻轻一点,笑道,“其实,我也只是同十九开个玩笑。”   那张放大的笑颜近在咫尺,清透的眼眸中倒映着时久的影子,犹如一汪春水将他包裹其间。   时久瞳孔微微收缩,他迅速撒了手,后退一步,别过脸去。   扇骨触抵额间留下的清凉触感久久未散,他喉结滚动了又滚,半晌才道:“殿下……做什么……”   声音太小,季长天似是没有听清:“嗯?”   “……没、没事。”   “小十九吃过饭了吗?”季长天又问。   时久呼出一口气:“还没。”   他才不会说他是想吃完饭再过来的,然而古代没闹钟,又没人叫他,他起晚了呢。   “那快来,陪我一起吃。”   季长天说着便往屋内走,时久看着他的背影,十分怀疑他那身招摇的金红衣袍下是不是藏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狡猾的狐狸。   他抬脚跟上。   一进屋,他瞬间明白为什么以前这里叫“狸语斋”了。   数只猫正悠然自得地在屋里闲逛,见到季长天回来,不约而同地围上前,在他脚边喵喵咪咪。   时久环顾四周,眼神变得颇为怪异。   ……这是怎么样一个千疮百孔的家啊。   大堂的柱子成了纯天然的猫抓柱,每一根都刻着累累战果,数不清的爪痕犹如战士的勋章,经年累月,有的甚至已经凹陷进去,让人怀疑这柱子迟早有一天要折于猫爪,这房子迟早会塌。   不过目前来看还没伤筋动骨,尚有努力空间。   转过同样伤痕累累的屏风,来到餐厅,一抬头就看到一只猫正蹲在他们即将吃饭用的餐桌上,肆无忌惮地喝着杯子里的水。   时久:“……”   这饭,它是非吃不可吗?   “去,”季长天将那只猫赶下了桌,十分抱歉地冲时久笑笑,“让小十九见笑了,其实它们平常还算听话。”   时久不发表意见,冲站在旁边的十八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婢女端上早已准备好的早饭,又收走了被猫舔过的杯子,今天的早饭是小笼包和鱼片粥,香气扑鼻。   季长天看向一旁站着的暗卫:“十八不坐下来吃吗?”   “我就不了,我来之前已经吃过了,”十八婉拒道,“您和十九吃吧。”   时久也不跟季长天客气,早已经开始吃了,他先尝了一勺粥,粥熬得十分软烂,鱼片鲜美嫩滑,没有一根刺,也丝毫不腥,咸香可口。   又夹了一个小笼包,轻轻咬开晶莹剔透的表皮,发现里面竟是蟹黄馅的,薄薄的包子皮里塞满了蟹黄,几乎要溢出来,他连忙嘬了一口,鲜甜绵密的蟹黄在舌尖化开,唇齿留香。   “这个季节正是蟹满膏肥,”季长天也伸筷夹起一个,“可惜我吃不得生冷性寒之物,如此鲜美,却只能尝上一两个过过嘴瘾,实乃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时久向他投去同情的眼神。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除了睡觉就是吃饭了,要是连饭都不能好好吃,这也忌口那也忌口,还不如让他去死。   他又看向那一屉晶莹可爱的小笼包。   没办法,季长天只能吃两个,那剩下的他只好含泪笑纳了。   才吃到第二个,隔壁房间突然传来“砰”的一响,时久筷尖一顿,猛地抬起头来。   “不妨事,大抵是乌云盖雪又打碎了什么东西,小十九不必在意。”季长天波澜不惊道。   时久放下心来,继续吃饭。   是奶牛猫那倒也正常。   吃到第三个时,外面又传来一阵凄厉的猫叫,两只猫不知为何打了起来,一路打进了餐厅,谁都不甘示弱,在地上边翻滚边互踹。   一时间猫毛四散,蒲公英漫天飞舞,眼看着就要飘上他们的餐桌,落进那屉小笼包里。   时久睁大眼睛,思考是吹走猫毛还是移开食物的半秒钟里,季长天已然出手,十分熟练地用扇子扇了扇。   猫毛打着旋飘远,季长天轻咳一声,吩咐侍候在门口的婢女道:“让它们出去玩。”   婢女们很快请走了猫,清理干净猫毛,季长天颇为抱歉地看向时久:“它们平常……真的还算听话,也许是我许久未曾归家,久别重逢,它们有些激动了。”   时久默然不语,抬头看向旁边丝毫没受影响的十八。   看来吃完饭再过来的确是明智的决定。   有的时候,人果然还是得相信前辈的经验。 第19章 打工   好不容易吃完了这顿鸡飞狗跳的饭,时久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到了,”季长天站起身来,“十八十九,走,咱们去香鲤亭。”   时久之前看过地图,这香鲤亭就是内府西苑的湖心亭,据说这名字的由来是夏日湖中荷花飘香、锦鲤成群,但这三个字落在时久眼中,只剩下香喷喷的糖醋鲤鱼。   三人顺着回廊往西苑走,才走了没一会儿,时久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尾随着他们,回头一看,发现竟然是季长天养的狗。   “它们为什么跟着我们?”他压低声音询问十八。   “巡逻啊,咱们暗卫有排班,它们狗群也有排班,不过具体怎么排的我们不知道,都是小白龙说了算,小白龙是狗群里的头儿,别的狗都听它的。”   时久愣了一下。   巡逻不用人而用汪汪队,他也是第一次见。   “小白龙……你说的是那条白色小土狗吗?它居然是狗王?”他问。   十八点点头:“听说昨天你刚来的时候被苍猊凶了,小白龙很生气,昨天晚上就把苍猊揍了一顿,还罚它去守幽林居了,接下来几天,你应该都见不到它了。”   时久:“……”   啊?土狗揍藏獒?   正惊讶,余光瞥见一道白影从后方追了上来,一条小白狗从他身边经过,冲他摇了摇尾巴,继而加快步伐,追上了前面的季长天。   “小白龙,你来了,”季长天停下脚步,弯腰摸了摸狗头,“我们要去香鲤亭,一起吧。”   白狗十分欢快地冲他摇尾巴,在他身边跳来跳去,很快又冲到前面为他开路。   穿过几道月洞门,一望无际的湖水便出现在眼前,事先备好的小舟早已等在湖边,三人一狗登上了船,船夫划着小舟向湖心接近。   在远处看没觉得,凑近了才发现这湖心小岛还挺大,除了香鲤亭,还有一座小阁楼,若是夏天在这里乘凉赏花宴宾客,别提有多惬意。   这宁王殿下,真会享受生活。   几人登上小岛,十八率先找了地方隐匿,时久观察了一下四周,在亭边寻得一处绝佳的位置,悄无声息地飞身掠上树梢。   亭子里的几人没有注意到他,听到季长天的脚步声,这才转过身来,其中一人道:“我说子昼,你怎么才来?约我过来打牌,自己却迟到了。”   子昼……这好像是季长天的字。   不愧是夏至日出生的。   时久拨开树叶,看清亭子里说话的那个人,应是谢知春无疑,另外两个不认识,八成也是府中门客。   “哪里有迟到,这才刚巳时正,分明是谢兄来太早了,”季长天迤迤然走进亭子,夺下对方手里的鱼食罐放在一边,“别喂了,一来我家就是喂鱼,我这湖中的锦鲤都要被你们喂撑死了。”   两条肥鲤从水中游过,时久莫名觉得香鲤亭更香了。   “你这一去就是两月不归,我还以为你死在京都了,”谢知春在石桌边坐下,从碟子里捏起一块糕点,“皇帝居然肯放你回来。”   “谢兄怎么一见面就是咒我?”季长天从盒子里取出骨牌,“我与皇兄手足情深,我进京是为了给他庆贺生辰,何至于有性命之虞?”   谢知春用骨牌敲了敲桌面,恨铁不成钢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对他抱有幻想?庄王被杀的消息我已经知道了,这次是庄王,下次就可能是你,季长天,你到底还要忍几时?”   “轻点轻点,别对九郎如此粗鲁,”季长天急忙抢回被他拿走的牌,叹口气道,“我不知大哥与三哥有何仇怨,但从小到大,都是大哥护着我,此番他对三哥下手,也是因为三哥派人刺杀我在先。”   “……不是,你还真觉得那几个杀手是庄王派来的?”   “那不然呢?他们身上有庄王亲卫的腰牌,黄二亲手搜出来的,不是三哥的人,还能是大哥的人不成?”   谢知春气结:“你……”   时久在心里叹气。   连谢知春都能猜到所谓的庄王亲卫是别人假扮的,偏偏季长天对此深信不疑。   看来薛停确实没说错,宁王身边的能人异士不在少数,奈何带不动啊。   几人洗好了牌,季长天挽高袖口,跃跃欲试:“既是我邀请你们来打牌,那我就当仁不让地先坐庄了。”   谢知春冷笑了一声:“总之,你小心些为妙,我叔父前段时间又惹怒了陛下,被罚在家思过,他老人家气性大,说这次如果陛下不主动请他,他就不回去,朝中近况我暂时是没法帮你打听了,你自求多福吧。”   听这话的意思,谢知春的叔父在朝中做大官?   不愧是五姓之一,连暴君都不敢轻易动他,他们的皇帝陛下看谁不顺眼就杀,对待这五姓中人,却只是打发回家闭门思过。   姓谢的高官……莫非是户部尚书不成?   如果真是这样,那户部尚书是谢知春的叔父,谢知春又是季长天的门客,怪不得皇帝如此提防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谢兄,我喊你来是打牌的,你怎的又与我谈这些朝政之事?我一个将死之人,知道这些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季长天颇为无奈,“公私分明……公私分明,谢兄若还转换不过来,不如,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可好?”   谢知春莫名其妙:“什么笑话?”   时久倒抽冷气,鸡皮疙瘩开始往外冒。   季长天:“你们可知道,狐狸如何叫?”   时久:“……”   啊啊啊啊啊不要说了!!   “什么狐狸叫?”谢知春勉为其难地思考了一下,“嘤嘤嘤地叫?”   另一人道:“应该是像狗那样叫吧?汪汪汪?”   剩下一人道:“我不知道,那总不能是喵喵喵地叫吧?”   “不对,都不对,”季长天摇着扇子,故作高深,“是……”   时久果断捂住了耳朵。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以后再也不随便给古人讲冷笑话了还不行吗!!   脚趾差点把靴子抠漏,终于听到谢知春拍案而起,怒道:“季长天!你有病吧!”   “你看你你看你,怎的还急了,”季长天幸灾乐祸,“人人都说谢家乃书香门第,谢家长子更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博古通今如你,居然会被区区一个冷笑话难住,真令人不胜唏嘘啊。”   “你……”谢知春差点被他气死,“你这是冷笑话吗,你这是……”   他一摆手:“罢了,下次再给叔父去信,我把这冷笑话也写进信里,看看他知不知道狐狸如何叫。”   时久:“……”   完蛋了。   这笑话在京都流行起来之前记得告诉他,他先去死一死。   “好了,打牌打牌,”谢知春道,“我不跟你提政事,你也别再用你那该死的冷笑话伤害我的耳朵。”   “你早有如此觉悟不就结了吗?”季长天亮出自己的牌面,“诸位,来吧?”   “就这?”谢知春果断推倒了手中的牌,“子昼,如何?”   季长天手中折扇一停,惊讶道:“上来就摸到双天双地?谢兄,你今日牌运颇佳啊。”   “那是,”谢知春得意地清了清嗓子,拿腔作调,“正所谓——‘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   “谢兄,可别高兴得太早,俗话说得好,站得越高摔得越惨,你这开局就上天了,小心后面输得一穷二白。”另一人道。   “后面输不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局是子昼输了,”谢知春拍了拍桌面,“还等什么,掏钱吧?”   “唉,掏钱便掏钱,”季长天掏出钱袋,从里面拿了银子放在桌上,“给,你的开门红。”   谢知春美滋滋地收下了钱:“继续继续。”   时久蹲在树上,聚精会神地看着。   这牌九看起来规则并不难,无非是抓四张牌,两两成对和庄家比大小,需要一些策略,但似乎运气的成分更多。   四人打了两个时辰,牌桌上的银子已经堆积如山,时久越看越觉得这玩意就是纯赌,普通人万万碰不得,稍有不慎就要输得倾家荡产。   季长天喝着婢女送来的甜羹,面前放着摊开的牌面,谢知春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道:“这种牌也能让你抓到?我还以为我双天双地已经是全场最大了呢。”   “谢兄,风水轮流转,”季长天笑得像个狐狸,“掏钱吧。”   谢知春唉声叹气,将自己面前最后那堆银子也交了出去,发现竟还缺一两。   “堂堂晋阳谢氏,五姓之一,可不能欠账啊,”季长天落井下石,“谢兄别告诉我你囊中羞涩,已经输光了。”   “……催什么,来你府上打牌还能不带够银子?”谢知春去摸腰间钱袋,“我当然……”   话到半截,他突然面色一变:“我钱袋呢?”   “啧啧,谢家大公子为了赖账,连弄丢钱袋这种说辞都搬出来了。”季长天用折扇掩唇,揶揄道。   “我是说真的!”谢知春在自己身上摸了一个遍,眉头紧锁,“什么时候顺走的?这该死的小贼,竟偷到我头上来了!”   季长天见他的反应不像在开玩笑,慢慢正了神色:“谢兄在说什么?谁偷了你的钱袋?”   谢知春:“你还不知道吧,就你离开晋阳的这两个月,城内发生了数起偷盗案,那作案的毛贼神不知鬼不觉,你都不知道你身上的钱什么时候就没了。”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门客道,“我听说这窃贼曾一夜之间连续作案六起,偷遍全城,人们都说,是盗圣下凡。”   季长天:“那……这窃贼如此猖狂,官府为何不去抓人?”   “要是能抓到,我钱袋还能丢?”谢知春站起身来,“不说了,我要回去找我的钱袋,州廨这帮吃干饭的废物,连个毛贼都抓不到,我非要把他亲手揪出来不可。”   他说完转身便走,季长天忙道:“谢兄!”   “欠你的银子下次再还!”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钱袋丢了,我借你银子我们继续打便是,你要抓那小贼,也不急于这一时。”   “不打了,没心情。”   谢知春拂袖而去,留下三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殿下,这回三缺一了。”   季长天很显然不想就此结束牌局,他思索了一会儿,唤道:“十八,十九?你俩谁出来陪我打牌?”   两个暗卫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我知道你俩就在附近,快点出来,”季长天起身寻找,“十八?十……”   他走下亭前台阶,不知怎么竟一脚踩空,眼看着就要摔倒。   时久一惊,想也没想便冲了出去,一把将对方扶住。   谁料下一秒,季长天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笑吟吟道:“抓到你了。” 第20章 摸鱼   时久:“?!”   发生什么事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季长天抓进了亭子,按在座位上:“快来,陪我打牌。”   时久一脸迷茫地抬起头,就见十八终于从柱子后面露出半张脸,递给他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时久:“……”   所以,季长天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是吗?   为了抓人打牌居然假装摔倒,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狡诈的狐狸。   时久还想再挣扎一下:“可是殿下,我不会玩。”   季长天笑着摇了摇折扇:“没关系,我教你。”   “……可是殿下,我也没钱。”   “没关系,我给你,”季长天将自己面前的一堆银子全部推到了对方手边,“可够?”   时久:“……”   注定逃不过了吗?   “来来来,我们刚才玩的那轮就到此为止,这一轮让小十九先坐庄。”   事已至此,不打也得打了,时久被迫加入牌局,听季长天讲完了牌九规则。   其实他刚刚在树上已经基本看会了,这会儿,他从银堆里拿出一两碎银下了注:“那开始吧。”   初上牌桌,大概还在新手保护期,这一抓就抓到了大牌,第一局毫无悬念地通吃三家,三两银子就这么入了账。   时久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坐在他对面的牌友率先开了口:“殿下这小暗卫手气不错啊,还是谢兄这位置风水好?失策了,我应该坐那儿。”   “你忘了他刚才是怎么输光的?”另一人道。   “说的也是……那十九小兄弟,你可要小心了,切莫步了谢兄的后尘。”   时久看了看季长天,又看了看手边剩余的筹码。   他要是把殿下借他的银子全输完了,不会还要倒贴钱吧?   想着,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下一墩牌。   ……居然又是这么大的牌面。   真是奇怪,他以前抽卡明明都是不到保底不出货的,牌运居然这么好吗?   32张牌打完,除去一次平局,这一轮共吃五家,赢银五两。   输家洗好了牌,对面的牌友撸起袖子:“从现在开始我可要认真了——十九小兄弟,加注吧?”   按照季长天他们的打法,庄家赢了可以连庄,连庄就要翻倍加注,时久一连赢了四轮,手边的银子已经堆出一座小山。   “这怎么可能呢?”对面抓耳挠腮,望着自己逐渐减少的筹码,“我说你们,真的没有出千吧?”   “开什么玩笑,暗卫小兄弟第一次玩,会出千吗?而且,那牌难道不是你洗的?”另一人道,“我就不信了,再来!”   唯独季长天依然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输了也一脸云淡风轻,还泰然自若地喝起了茶。   时久思索片刻,越想越觉得不对,他下一把继续赢的概率已经很低了,如果继续加注,稍有不慎就会将好不容易赢来的钱全部输光。   按照数学期望值来算,再赌下去很不划算,而且他有种极强烈的预感,他要是再加注,一定会输得血本无归。   于是他果断道:“我让庄。”   “……这就让庄了?十九小兄弟,你这是见好就收?”   时久点了点头。   “有魄力!要是谢兄在这儿,非得一口气加到输为止,殿下,您这小暗卫能不为诱惑所动,将来一定大有可为啊!”   “好了好了,嘴甜也不能让你们赢牌,”季长天放下茶盏,笑道,“既然小十九下庄,那接下来轮到我了——几位,不如我们赌一局大的如何?”   他说着直接拿出了一锭银子:“怎么样,敢不敢跟?”   “跟就跟!”对面的牌友也拍下一锭银子,“区区一锭,来!”   “那……那我也跟!”   话音落下,三人齐齐将视线投向时久。   时久看着桌上那白花花的三锭银,默默将手伸向自己的银堆,从里面抠抠搜搜地扒拉出……一两。   “……只投一两?”季长天有些惊讶地望向他,循循善诱道,“你这牌运颇佳,不妨对自己有信心些,若是再赢一局,就能从我这直接赢走一锭。”   时久摇头。   “当真不跟?”   “不跟。”   “唉,好吧,”季长天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如此,那发牌。”   八墩牌分发到四人手中,看到牌面的刹那,跟注的两位登时发出惨叫。   只有时久松了口气。   好险,他就知道季长天一定没安好心,差点就被他坑了。   牌面亮出,三人输得一塌糊涂,对面牌友含泪和自己的一锭银子挥别,哭诉道:“殿下您一定出千了!”   “说什么呢,”季长天一本正经,“这洗牌码牌发牌都是你们做的,我连碰都没碰,如何出千?”   时久:“。”   信他才有鬼。   季长天深深看他一眼,用扇子划拉走了他投注的一两银,摇头叹息。   几人从白天一直玩到了傍晚,直到另外两人都输了个精光,牌局方才结束。   而时久这边,因为进行了严格的风险管控,最后居然是赢多输少。   两个门客接连离开了,天色也已擦黑,时久站起身来,对季长天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不急,还有事情没办完——你且过来。”   时久不知道他葫芦里又要卖什么药,有些不太情愿地靠过去,就见他从旁边拿起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三十四块码放整齐的银锭。   季长天将盒子放在桌上,示意他道:“收下吧。”   时久看着那盒子里的钱,不禁一怔:“给我?”   季长天点点头:“你给我当暗卫也有一个月了,我思来想去,决定给你的工钱定在四十两一个月,和十七十八他们一样,你意下如何?”   比预期中还多了十两,时久当然没有异议:“承蒙殿下厚爱,但这好像不止四十两。”   “当然,这额外的三百两,是为报答晏安城郊遇险时你救我一命的恩情。”季长天道。   时久万万没想到他只是做自己职责之内的事,居然还能拿到赏钱,愣了好一会儿:“可这也太多了吧?”   “放心好了,黄二他们,我同样一人给了三百两,”季长天说着站起身来,轻摇手中折扇,“我季长天别无所长,也就只有这些钱,我终有一死,留着这万贯家财也没什么太大用处,若能帮上你们一二,就再好不过了。”   “殿下别这么说,”时久微微皱眉,“殿下乐善好施,定会长命百岁的。”   季长天笑了笑,不置可否:“哦,对了,还有你刚刚在牌桌上赢来的钱,扣除我借给你的本金……”   他在银堆里划拉了一下,又抓起一把碎银放进盒子里:“还剩十二两——共计三百五十二两银,你收好,若是需要铜钱,就去前院找账房换。”   “谢殿下。”   季长天看着牌桌上剩下的银子,颇为可惜道:“你若是不让庄,说不定这十二两就变一百二十两了呢?”   “那也可能是倒欠殿下一百二十两,”时久神色毫无波动,“而且,赌钱是不对的。”   季长天忍俊不禁:“就算真的欠钱,我也不会让你还的,你若不喜欢赌钱,那我们下次不妨赌点别……咳……咳咳……”   话到一半,他忽然捂嘴咳嗽起来。   太阳已经落山,气温比白天低了许多,时久忙拿起放在一旁的披风给他披上:“殿下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要打这么长时间的牌。”   季长天止住咳嗽:“就是因为身体不好,这也做不了,那也做不了,才只能在牌桌上打发时间。”   “……”   “天色确实不早了,该回去了,”季长天唤来下人,指了指牌桌上的银子,吩咐道,“把剩下这些钱都折成礼品,给他们三人府上送去,就说我重回晋阳,以后还望他们继续相助。”   “是。”   下人们开始收拾桌子,时久赶紧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工资,又仔仔细细清点了一遍数额,刚扣好盒盖,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船夫的声音:“殿下,您慢些!”   时久抬头看去,就见季长天已经自己登上了船,也不知是船晃还是他体弱,上船以后没有站稳,险些跌下水去。   船夫努力稳住了船,小白龙也站在船头帮忙维持平衡。   时久摇了摇头,飞身掠上小舟:“殿下还是扶着我点吧,这黑灯瞎火的,小心再摔下船。”   季长天有些抱歉地冲他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挽住他的胳膊:“那便多谢小十九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人能在同样的地方上当两次吗?   易如反掌。 第21章 打工   “等等,”时久清点了一下船上的人,“好像还少一个,十八呢?”   “啊……来了来了,”十八打着哈欠,姗姗来迟,“我说你们也太能打了,一玩就是一整天,我都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还没睡醒,他说着便直接跳上了船,时久开口想要制止他,让他换个位置上船,却已经晚了。   这么一条小船,加上船夫已经载了三人一狗,十八再一上来,岌岌可危的平衡顿时被打破,不得已,时久只得拉着季长天猛地后退了两步。   十八跳上船尾,船头被他踏得翘起,得亏时久气沉丹田,强行压重才没有直接翻掉,却也因此剧烈摇晃了两下,船头砸回水面,溅起不小的水花。   时久下意识护住了季长天,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道:“殿下,没事吧?”   船要是真翻了,宁王这小命不得交代在这?   季长天没有说话,只低头望着水波晃动的湖面。   时久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被抓疼了,看着他用力到泛白的指节,又唤了一声:“殿下?”   季长天终于回过神来,慢慢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抖落掉溅到披风上的水:“没事。”   被水溅湿的小白龙也在旁边抖了抖毛。   差点把船搞翻的十八瞌睡彻底醒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尴尬道:“我……我有那么沉吗……”   “船本来就不大,你还敢这样上船,没学过物理?”时久没忍住道。   十八一愣:“雾里?”   时久:“。”   糟糕,一不小心脱口而出了。   “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十八有些歉疚地说,“殿下,十九,你们没事吧?”   季长天叹口气:“无碍,还好小十九反应快,十八,下次睡好觉记得先醒醒盹,头脑不清醒时做事,容易出岔子。”   十八低下头:“殿下教训的是,属下以后一定注意。”   “好了,”季长天看向船夫,“赵伯,我们走吧。”   小舟终于有惊无险地驶离了湖心岛,季长天站在船头,看着浸润在暮色中的湖面,一言不发。   时久见他脸色有些苍白,轻声询问道:“殿下……怕水?”   季长天摇了摇头:“小时候确实会怕,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早已经没事了,小十九无需担心。”   时久感觉他的反应不像没事的:“殿下明明可以换个地方打牌,为什么非要选在香鲤亭?”   “总不好因噎废食,越是害怕,就越要克服,这湖中水并不深,即便真掉下去了,也不一定会淹死,只是塘底有些淤泥——回头我让他们挖些莲藕,顺便将淤泥清理干净。”   时久沉默。   这根本不是会不会淹死的问题吧。   “……怎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季长天无奈一笑,“都说了,叫你不要听黄二夸大其词,我是身体弱些,却也不至于沾些水就要没命了,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臂:“这亭中风景秀丽,可惜现在荷花已经谢了,不是最佳时节,待明年盛夏,我再带你来观赏一番。”   “……好。”   闲聊着,他们的船已经抵达了湖边,时久扶着季长天下船,又陪他回狐语斋吃了顿饭,不多时,十六十七来替班了。   时久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这好像还没到亥时。”   “哎呀,差不多差不多,天黑以后就可以交接了,无非是夏天晚些冬天早些,问题不大,你俩也辛苦一天了,快去休息吧。”十六道。   “那多谢了,”时久又看向季长天,“殿下早些休息。”   季长天点点头:“快去吧。”   时久和十八一起离开了狐语斋,在门口分别,各自回到自己的宿舍。   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又没有手机可玩,时久回家以后便早早躺下睡了,第二天他休假,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直到被一阵咕咕声吵醒。   哪里来的鸽子……快来只红隼把它带走……   时久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忽然睁开双眼。   等等,鸽子?   终于意识到窗外叫唤的并非斑鸠,时久猛地坐起身来,他推开窗户,就见一只信鸽正在他窗前踱步。   ……玄影卫的鸽子。   他先不问这鸽子是怎么精准找到他的,也不问为什么它为什么没被季长天养的猫抓去吃掉,他只想说——   知不知道他今天休假!   这和星期六的早上被领导一个电话从被窝里打醒,通知他今天要去公司加班有什么区别!!   都古代了,都没有手机了,为什么还会有生物通讯这种鬼东西啊?   时久伸手抓住那只该死的信鸽,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想要把它宰了炖汤的冲动,随手抓了个箩筐将它扣在院中,而后转身去一旁洗漱。   算算时日,今天是他来宁王府的第三天了,是该给京都传信了,可他昨天陪季长天打了一下午的牌,工作报告还一笔没动。   三天就要写一次小结,这谁受得了啊。   时久面无表情地擦干脸上的水,找来纸笔,研了墨块开始写报告。   写毛笔字本来就慢,还要事无巨细地交代,写完已经是中午了。   也不知道哪几个繁体字不小心写成了简体,懒得再一一纠错,让薛停凑合看吧。   时久把信纸搓成一个小卷,塞进竹管用腊封好,绑在鸽子腿上,然后放飞了信鸽。   做完这些,他出门去食堂吃饭。   *   信鸽被放飞后不久,远处的凉亭里传来一声鸽哨。   信鸽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终于徐徐降落,似有些疑惑不解地看着吹哨的人,发出一声不太聪明的“咕咕”。   季长天从它脚腕上解下竹管。   桌上已经准备好了纸笔,他打开那封密信,准备根据信的内容和字迹重写一封来替换。   然而在他展开密信的瞬间,却愣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   【八月七日工作汇报:   今日宁王殿下回到府中,摸猫、逗狗、吃饭、睡觉。   八月八日工作汇报:   今日宁王巳时起床,早饭用蟹黄小笼包两个、猪肉小笼包五个,鱼片粥一碗。   巳时正到酉时正,推牌九。   牌局记录如下:   杂八双斧,四七杂五,输银三两。   地杠天王,七八三五,输银四两。   五八梅九,六斧杂七,输银十两。   ……   杂九双梅,双玲珑双屏风,赢银八两。   双长三双和,双人双地,赢银二十两。   双斧双梅,双天至尊,赢银四十八两。   饮普洱一盏,食桂花糕两块。   ……   八月九日工作汇报:   休假,鸽子来太早,无记录,下次再报。】   季长天:“……”   他盯着这封密信沉默了许久,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玄影卫……是这样汇报工作的吗?   虽说事无巨细,但是否有些太详细了?   每一局他手里的牌是什么,赢了多少钱,连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十九是怎么记住的?   牌桌上明明没看到他写字,仅仅是依靠记忆?   可这些东西似乎并没有用处,真正该记的是谢知春在牌桌上说的话,这密信里却只字未提。   莫非……是加密了?将信中的文字通过某种方式重新排列组合,就能得到不同的内容?   但这怎么看也只是如实记录,如果真能加密,那他首先该怀疑的恐怕是自己。   季长天百思不得其解,又把密信放在阳光下照,放在火边烤,还仔仔细细检查了是不是拼贴的……所有能尝试的手段全用上了,最后得出结论——   这就是一封普通的信而已。   放飞信鸽之前刚写成的,没有夹杂任何密文,甚至写到最后不耐烦了,字迹还变得有些潦草。   季长天啼笑皆非。   他把信纸重新卷好,找来一个新的竹管,再次腊封。   玄影卫传递密信使用了一种特殊的封蜡,一旦拆开就会留下痕迹,无法再装回去,但他早已让宋三研制出了一模一样的封蜡,只需将密信用同样的方法重新腊封,便和原来的别无二致,就算是薛停亲自检查,也看不出有任何区别。   他把密信绑回鸽子腿上,再次放飞了信鸽。   季长天销毁了所有不该留下的痕迹,又看了看桌上一笔未动的信纸,摇头轻笑。   这小十九,当真不同寻常。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入v啦,明天0点爆更万字章,大家记得来看~ 第22章 摸鱼   时久一刻也没有耽误地来到食堂,狠狠往自己的餐盘里打满了饭。   宁王府中的食堂都是自己打饭的,想吃什么就盛,盛多少都没有人管,也不必担心来晚了没菜,如果被打光了,随时会补新的。   饭菜本身不花钱,但如果盛得太多了吃不完,剩一两食物,就要交十文钱罚款。   来这里的第一天,时久就给这种模式找到了一个亲切的称呼:自助餐。   此刻,他给自己打了一大勺红烧肉,一大勺油焖大虾,再添两个素菜,又往米饭上淋了点肉汤,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吃饭。   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黄二端着碗面从他身边过去,又退回来,十分关切地问他道:“十九,谁惹你了?”   时久抬起头:“什么?”   “你这身上的怨气重得跟鬼一样,你不吭声我都看见你了,”黄二在他对面坐下,“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反而心情不好?”   时久:“……”   可以不要再提这个了吗?   眼看着他身上的怨气又涨了三分,黄二连连摆手:“得,我不问了,我去给你盛碗绿豆汤,去去火气。”   “……谢了。”   黄二很快盛来了绿豆汤,时久一口气干了半碗,果然很败火。   不过,想除去休息日加班的怨气,还得靠吃肉——季长天果然没有骗人,这宁王府的伙食,哪怕只是食堂的自助餐都不比皇宫里差,红烧肉卖相一绝,炖得也非常入味,每一块肉都是差不多大小的小方块,瘦肉软烂肥肉香糯,肉皮又有一点嚼劲,一口吃进去,香而不腻。   再就上一口白米饭和肉一起吃,只感觉灵魂都得到了净化。   他在现代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当然了,主要还是他的工资不支持他经常下馆子,自己又很少有时间做饭,只有不被领导喊去加班的周末才能偶尔吃上一顿,味道和口感也比这个差得多。   黄二就看着他一口肉一口饭一口菜,每吃上一口,身上的怨气就少一分,吃爽了肉又去吃虾,啃掉虾头虾尾,虾肉连壳一起嚼了。   饭堂里人来人往,人已经换了两波,而时久还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黄二早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面,连汤都喝了个精光,他本想礼貌地等时久吃完一起走,可等得都开始犯困了,对方盘子里的饭居然还没见底。   他实在忍不住了,开始没话找话:“十九,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面食?看你这几天,好像一次都没吃过。”   “吃面很容易吃饱,但吃饱了又很容易饿,”时久十分好心地给了他台阶下,“困了就回吧,不用等我。”   黄二打了个哈欠:“那行,我先回去睡午觉了,你慢慢吃。”   待他走了,时久继续认真消灭完剩下的食物,归还了餐盘,这才离去。   从食堂出来,怨气终于化解干净。   一过午后,这宁王府就安静了下来,或者说整个晋阳城都安静了下来,这里的人似乎很有睡午觉的习惯,除了必须值班的护卫或者暗卫,这个时间几乎难以看到有人活动。   甚至包括府里养的猫和狗。   时久很少午睡,便趁着安静在附近闲逛了一番,上午应付完了玄影卫的差事,剩下半天都是闲暇时间。   正走过一条幽寂的小径,忽然发现前面有人挡在了路中央,那人背对着这边,看身形有些陌生,不像以前见过的人。   虽然今天不是他值班,但在府内见到了陌生人,还是有必要关注一下的,他小心地冲那人靠近,开口询问:“你是……?”   对方转过身来,一个闪身已经到了他面前。   不论是玄影卫还是宁王的暗卫,很少有人有这么快的身法,时久几乎是一瞬间警惕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   同时,他感觉到了对方带来的压迫感。   并非是武功差距悬殊,只是单纯因为身高。   时久自己的身高有182,季长天比他高上寸许,而面前这个人,竟比他高出半头。   不光是高,还异常健壮,身上紧身的劲装难掩胸肌轮廓,衣服一边无袖,肌肉虬结的手臂显露在外,裸|露的皮肤上还纹了一整条狰狞的花臂。   ……好一个双开门大冰箱。   时久抬起头来,看到对方脸上也戴着面具,却和其他暗卫的面具制式都不相同,他们拿到的面具统一遮上半张脸,而面前这个,遮的却是下半张脸。   但面具上有熟悉的彩绘,所以……这人也是暗卫之一吗?   视线再一偏,他看到了对方身上的另外一样东西。   用来保存小白丸的储药球。   被他……当成耳坠挂在了耳朵上,并且也是一颗小猫球,但上面的花纹和耳朵的形状都和时久拿到的不太一样。   看到这颗小猫球的瞬间,时久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怪异起来,无论如何,这样的东西也不该出现在一个身高逼近两米的彪形大汉身上。   诡异的萌感冲淡了对方身上与生俱来的凶恶之气,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时久,开口道:“新来的,你不怕我?”   时久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冲他抱拳:“在下十九,不知前辈是?”   “狸五,殿下唤我大狸。”   失敬了,原来是狸花大佬。   不过……   “前辈就姓‘狸’吗?”时久又问。   哪有人叫猫的,这就好比一个人姓牛名马。   对方沉默了下:“李,木子李。”   时久:“。”   好吧,人确实没办法连读两个三声。   “你可知殿下在何处?”李五问。   “不在狐语斋吗?”   “我去了,没人。”   “那香鲤亭?”   “今日殿下并未约人打牌。”   时久也有些奇怪,这个时间季长天不好好待在房间午睡,能去哪儿呢?   隐约记得今天轮值的是……   “你找过黄大没有?”他问。   李五冷笑一声:“只会咬人不会叫的狗,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除了殿下和他弟弟,没人懂他什么意思,懒得和他交流。”   时久:“……”   这比喻还真形象。   “那我帮你找他?你去西苑,我去东苑,等下我们在狐语斋汇合……”   一句话还没说完,李五打断了他:“来不及了。”   “……?”   李五伸出始终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此物,你收好。”   时久看清他拎着的东西,雪白的毛茸茸的一团,被他提溜着后脖颈子,夹着尾巴蜷起四爪,一脸可怜相。   猫?   这只白猫看起来也有六七个月大了,被他沙包大的拳头一拎,竟小得像个刚出生的猫崽,时久赶忙把它接过,发现这猫长得不像寻常小土猫,鼻子略短一些,毛长,还是个蓝绿异瞳。   “波斯猫?”他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忙往回找补,“……我瞎说的。”   “确实是从波斯商队手里买来的猫。”李五道。   时久:“……”   这也行。   他忽然想起什么:“之前黄二哥说殿下派人去寻西域名猫,就是这个?”   李五点点头:“辛苦你将此猫交给殿下,改天我请你吃饭。”   他说着就要走,时久忙叫住他:“你为何不亲自交给他?”   “来不及了。”   “??”到底是什么来不及了!   李五抬脚便走,与他擦身而过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武功不错,应当不在我之下。”   “前辈过奖了。”   “不必自谦,希望以后我们没机会一起出任务。”   时久:“……”   啊?   他还以为对方是在夸他……看来季长天手下的暗卫,也并不全是好相处的人。   李五又走出几步,片刻他再度开口:“毕竟,殿下交给我的任务都很危险。”   时久一愣,猛地回过身来。   李五的身影几个腾跃,已经消失在竹林深处。   时久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收回刚才的话,但拜托以后说话能不要大喘气吗?还说和黄大交流困难,分明他自己的表达能力也很堪忧吧。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才和黄大尤其不对付。   一个鸡同鸭讲,一个说了等于没说。   时久低下头,捏了捏波斯猫的小猫爪。   任务危险……找猫这种任务也算危险吗?   *   李五留下一个潇洒离去的背影,但事实上,那速度快得更像在逃。   终于逃到了竹林深处,他环顾周遭,见四下无人,不禁松了口气,颤抖着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没有了面具的遮挡,一道斜切过鼻梁的狰狞疤痕暴露出来,紧接着——   “……阿嚏!阿嚏!”   李五狂打了数个喷嚏,被他撑住的竹子剧烈抖动,竹叶都被抖掉了两片。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拍掉衣服上的猫毛,又仔仔细细吹干净面具上的滤网,这才长舒一口气,将面具扣回脸上。   西域寻猫这种任务,实在是太危险了。   *   狸花大佬丢下猫就跑路了,宁王府这么大,光靠他自己找人不知道要找多久。   时久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个帮手,但府里大部分人都在午睡,他也不好去打扰,最终,他将目标锁定在了人类最忠诚的伙伴身上。   他蹲下身来,轻轻叫醒睡在路边的白狗:“小白龙,你主人不见了,能不能帮我找到他,或者找到黄大。”   小白龙睁开眼来看他。   一人一狗对视片刻,时久莫名感觉在狗脸上读出了某种名为“打扰人不行打扰狗就可以了吗”的抗拒情绪,内心的罪恶感油然而生。   但没办法,还是找到季长天要紧。   终于,对主人的忠诚战胜了对午睡的渴求,小白龙站起来抖了抖毛,开始分辨附近的气味,带着他向前走去。   时久跟随着白狗在东苑绕了大半圈,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发现了黄大的踪迹。   黄大正抱着刀,靠在一块石头后面闭眼小憩,时久走上前,向他询问:“前辈,可有看到殿下?”   黄大没有睁眼,只伸手往自己身后指了个方向。   “……谢了。”   后面只有一条蜿蜒小径,这边有些接近幽林居了,周围竹林掩映,极为隐蔽。   小白龙顺着小径跑上前去,时久急忙跟上。   *   季长天刚放飞了信鸽,销毁完罪证不久,还没来得及离开,就听到狗奔跑和喘气的声音,由远及近,迅速朝他所在的方向靠近。   一道白影从林间窜出,杀到他面前。   小白龙?怎么会突然过来找他?   他正要开口唤狗,又听见另外一道声音:“好了,别蹭我了,我又不是你的主人。”   ……十九?   糟了,难道被发现他拦截了玄影卫的信鸽?   听语气倒是很平静,似乎在跟谁说话,也许并不是信鸽的事,暂且静观其变。   于是季长天在亭中靠椅上坐下,往柱子上一歪,假装睡着了。   小白龙疑惑地歪了下头。   时久很快找进了凉亭,一眼就看到坐在那里睡着的季长天,不禁眉心微蹙,快步上前,唤道:“殿下?”   季长天眼睫轻颤,似是睡梦初醒的样子,浅色的眼瞳里带了些茫然:“十九?”   “这里这么冷,您怎么就在这睡着了?”时久环顾四周,想找点什么东西给他披上,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只看见桌上放着一副笔墨纸砚,砚中墨迹已经半干。   不得已,他只得去脱自己的外衣,被季长天一把按住:“不妨事,只是不小心打了个盹儿。”   “我找了殿下许久都没找到,还是拜托小白龙才寻到这儿,殿下究竟在这里做些什么?”时久又问。   季长天掩住唇,打了个哈欠:“昨日谢知春丢了钱袋,负气而走,我便想着给他送些东西让他消消气,但寻常之物太俗,他这个人好舞文弄墨,我便也跟着他附庸风雅,虽然诗作得不太行,但逗他开心还是够了。”   “……所以,殿下是写诗来了?”   季长天点点头:“因为没什么灵感,便来这竹林之中静坐,望林间之风给我些启迪,谁成想诗没作出半句,人却先睡着了。”   时久:“……”   那倒也是人之常情。   写不出东西合情合理,写着写着犯困了也是理所应当。   “您下次还是别来了,”他道,“诗没作出来,再把自己折腾病了。”   季长天笑了笑,适时地转移话题:“你肩上这是……?”   时久这才想起来正事,薅下蹲在肩膀上的猫,交给季长天:“方才我见到李五前辈了,他让我把这猫转交给殿下。”   季长天接过猫,一脸惊喜地将它抱在怀中,摸了又摸:“这便是那波斯国来的猫儿?色白如雪,毛长曳地,尾粗而足矮,脸圆耳小,憨态可掬——和传闻中一模一样,甚好甚好。”   他把脸埋进柔软的猫毛里,狠狠一吸,笑道:“还是个鸳鸯眼呢。”   波斯猫也不反抗,由他搓圆捏扁,只细声细气地叫唤了一声,讨好似的开始蹭他的手心。   季长天玩了一会儿猫,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有了。”   他快步走到桌边,重新润开砚中半干的墨,用毛笔蘸了,提笔落字。   一首诗就这么一气呵成地写下,他拿起墨迹未干的信纸,展示给时久看:“如何?”   时久将那首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沉默。   这诗作得……着实不怎么样,但这字里行间,炫耀自己猫狗双全,有人陪伴有人惦记的情感,却溢于言表。   停顿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要不殿下还是别送了吧。”   “为何?”   “属下觉得,谢知春看了这诗,只会更生气。”   季长天又将那首诗反反复复读了几遍,摇头叹息:“你说的也有道理,罢了。”   他放下纸笔,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对了,你方才见过大狸,他已经回府了?”   时久点头:“他一直在找您,却又不肯亲自来送猫。”   “无妨,大狸素来独来独往,平安归来便好,你见他的样子,可有受伤?”   时久摇头:“但他一直说什么……‘来不及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哦,那大抵是他猫毛过敏,急着要去打喷嚏,又不想在后辈面前丢人,所以随便找了个理由吧。”   时久:“…………”   ??!   猫毛过敏?还给季长天当暗卫?!   时久瞳孔地震,季长天看着他错愕的眼神,不禁笑了笑:“怎么,很意外啊?放心,他过敏不算严重,我也没有逼迫他,是他自愿留下的。”   时久默然良久,才重新组织出语言:“殿下知道他猫毛过敏,还派他去西域寻猫?”   季长天叹口气:“我本来没对他寄予希望的,我并不知哪支商队带了猫,便派他和黄大以及十七十八,兵分三路去碰运气,十七十八他们空手而归,黄大那边倒是见到了猫,但他和波斯商人沟通上出了点问题,最后谈价没谈拢,我本来都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了,没想到还是大狸靠谱。”   他说着又将猫从头到尾撸了一遍,爱不释手:“不过你放心,大狸戴的面具是特制的,上面的滤网泡过宋三配的药水,能缓解过敏的症状,他平常都不会有什么反应,许是这次和猫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   宋三又是谁,也是暗卫之一吗?   但季长天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派黄大去和商队交涉,看那样子就不像能谈拢的吧。   “他今晚应该还会回来,等他回来了,我要好好赏他。”季长天又道。   时久站在旁边看着他逗猫,只感觉这地方越待越冷,但季长天可能是正在兴头上,面色倒十分红润。   即便如此,时久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劝他道:“殿下,这里寒气重,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嗯,好。”季长天抱着猫起身,和他一起走出了凉亭,小白龙和黄大跟在了后面。   季长天的视线从猫身上收回,落在时久肩头,对方的夜行衣上挂了不少白色猫毛,格外显眼。   从肩头,到胸前,到袖口,这身衣服俨然是没法看了。   季长天停下脚步,疑惑地问:“小十九,你轮值时穿这身衣服也就罢了,为何今日轮休,还穿这身衣服?”   时久偏头看向他,也有些奇怪:“穿什么衣服……不都一样吗?”   “怎么叫穿什么都一样?人靠衣装马靠鞍,若是没有一身好看的衣服,岂不浪费你这标志的身材?”   季长天说着帮他拈去几根粘在肩头的猫毛:“你看这府中,谁休息时不穿自己的衣服?你这大白天的,还穿什么夜行衣呢。”   时久:“……”   他倒是没有注意过别人穿什么衣服,不过刚刚碰到的李五,穿的肯定不是工作服。   犹豫了一下,他道:“可我没别的衣服。”   “嗯?”季长天倍感意外,“没别的衣服?你在钱县尉家当差时,他竟连几身衣服也不为你们置办吗?”   时久摇了摇头。   他不知钱县尉给不给府中家丁置办衣服,反正“十九”的包裹里没有,至于他自己,那就更没有了,玄影卫统一发放的工作服,只有夏装和冬装,薄和厚的区别,像薛停那样的统领才能得到陛下的赏赐,穿着其他样式的衣服。   至于他们这些普通暗卫,身上最趁钱的也就只有那把刀了。   也可以理解,反正普通暗卫只是日抛工具人,像是一键复制出来的npc,没必要做太过精细的建模,衣服什么的,随便穿穿不裸|奔就好。   每天都能有断头饭吃,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岂有此理,”季长天眉心拧起,“万年县县尉虽是八品小官,却也身处京畿皇城,雇得起家丁,却掏不出几身衣服钱?为了一只野猫就要将人杖毙,心胸狭隘心肠歹毒,此等败类,就算为官,也定是鱼肉百姓、恶贯满盈之辈。”   时久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认识这么久了,他头一次听到季长天说这么重的话,他还以为这位宁王殿下对谁都宅心仁厚,可以包容呢。   说完,季长天似乎自己也觉得言辞过激了,他眉目缓和下来,有点尴尬地轻咳一声:“抱歉,方才有些失态,还望小十九不要放在心上。”   “嗯……不会。”   本来也没说错。   一只小动物都不能包容的人,能有什么宽广的胸襟?若是不喜欢,赶走就是了,何至于赶尽杀绝。   “不如这样吧,十九,我带你去做几件衣服。”季长天道。   “……现在?”   “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   “这……不必了吧,”时久万万没想到他如此雷厉风行,“殿下已经给我发了工钱,我回头自己去买就是了。”   “虽说并非不可,但你初来晋阳,可知道哪家铺子的布料最好?哪家铺子的版型最精致?”   “……不知。”   “又知道哪家做的女装最美若天仙,哪家的男装最玉树临风?”   “……”   “万一碰到黑心店家,你这好不容易到手的月俸还没捂热乎,就叫人坑了去,不心疼吗?”   时久无话可说。   半晌他才道:“可殿下还没吃饭吧?”   “今日起晚了,晌午前才刚用完早饭,现在还完全不饿。”   “但现在不是午睡时间吗?这个时候过去……不好吧。”   “便是午睡时间又如何?有哪家店敢不接待我?”季长天眼尾一弯,“开个玩笑,等咱们收拾好了过去,午休也该结束了。”   时久还想再说什么,季长天迅速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唇瓣上轻点,手动将他闭麦:“小十九,再推三阻四可就不礼貌了。”   时久:“……!”   落在嘴唇上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垂下眼帘,却看到那白皙的指尖已经一触即离,只有对方怀里抱着的猫和他面面相觑。   波斯猫歪着脑袋看他:“喵?”   嘴唇上痒痒的,时久没忍住舔了一下。   呸,猫毛。   他后退了一步,别过脸去。   怎么还动手动脚的……季长天对别人也这样吗?   “不是故意推拒,我只是……怕殿下累着。”他道。   “放心好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既然你没有意见——”季长天把波斯猫交给黄大,“大黄,帮我把它送到猫屋去吧,让青竹她们帮忙照看些,猫刚来还不熟悉环境,切莫让它跑丢了。”   黄大应道:“是。”   “还有,备车,我要出门。”   “……”   黄大看了一眼季长天,又看了一眼时久,似是有些不解,但惜字如金的他一句话也没有多问,依然道:“是。”   时久十分怀疑他是不是只会说“是、嗯、好”。   把猫交给了别人,季长天终于能掏出他的折扇,立刻展开来扇了扇,身上粘着的猫毛被扇得到处乱飞。   时久已经懒得处理这些猫毛了。   府里养了这么多的猫,这回又来了一个长毛的,双倍的蒲公英。   他怀疑把这些猫毛收集起来,够给全府上下每人做一套冬衣。   黄大非常高效地办妥了季长天交代的事,转移了猫,又赶来马车。   这次的马车终于不是之前那辆奢华得像移动阁楼的大马车了,而是辆单马拉的小车,低调许多。   两人登上马车,离开了王府。   “之前说要带你在城里逛逛,今天恰好是个不错的机会,”季长天撩开车帘,一一为他介绍,“这条街是晋阳最繁华的小吃街,十六想买的那一大堆东西,铺子都开在这条街上,前面街巷交汇处便是醉仙楼,那天我们去过的。”   时久点点头。   “这晋阳城虽然远不及晏安城大,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衣食住行……人们日常所需之物,都有各自的区域售卖或租赁,今日我便先带你看看这‘衣’的部分。”   或许是现在尚在午休时间,又或许是因为他们出来换了低调的马车,总之,今日的季长天没有被百姓们围观,这出行的效率便提高了很多。   很快他们抵达了一家裁缝铺,裁缝铺的老板似乎也刚睡醒,正站在门前舒展筋骨。   马车缓缓停下,裁缝铺老板定睛看去,发现从车上下来的是谁以后,登时瞪大双眼:“殿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嘘,”季长天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调点,若是不想一会儿你这铺子被人挤爆,就别声张。”   掌柜的连连点头,恭恭敬敬请他入内:“殿下,请。”   又吩咐店内伙计:“快快快,闭门谢客。”   黄大守在外面,时久跟着季长天进了店。   掌柜的热情地招待着他们:“殿下是来做衣服?您有什么需求,知会一下小店,让我们登门就好,还劳您大驾,小店受宠若惊啊。”   “无妨,恰巧今日闲来无事,出来逛逛,总是待在府中却也憋闷。”季长天道。   “那便多谢殿下赏光了,这天气渐凉,殿下是要做秋装,还是做冬装?”   “不是给我做,”季长天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人,笑道,“给他。”   掌柜的这才发现店里竟还有个人,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他来到时久面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时久被他盯得直发毛,忍不住想去做点什么缓解尴尬时,那掌柜的忽然一拍大腿,兴奋道:“这位公子!您的身材比例真的特——别完美!请您,求您!务必让小店为您量体裁衣,好吗!”   “你……你别激动,”时久下意识向后退去,“你离我远点……”   “周掌柜,你吓到他了,”季长天用折扇横在两人中间,“我这小护卫第一次随我出门,你收敛些。”   “咳咳,”周掌柜急忙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抱歉抱歉,实在是小人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癖好,就是好给身材好的公子姑娘们做衣服,这身材比例越优秀,做出来的衣服就越完美!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让全晋阳,全天下人都穿上我家铺子做出来的漂亮衣服!那个……如有冒犯,您多包涵。”   时久:“……”   明白了,这是个衣痴。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干裁缝都能干出惊天动地的气势。   季长天:“好了周掌柜,你快为他量身吧,我去看看你这铺子里又新进了什么好看的布料。”   “是,”周掌柜吩咐旁边的伙计,“快,你去带着殿下看布料,我来给这位公子量身。”   两人分头行动,时久跟着周掌柜来到里间,对方拿起皮尺:“公子,麻烦您把外衣脱了,只脱外衣就行。”   时久脱下外衣搭在一边,和周掌柜闲聊起来:“你说我身材完美,那殿下呢?”   “殿下……当然也很优秀了,就是腿稍长了那么半寸。”   “腿长不是更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但好看不等于完美,”周掌柜停了下来,在自己身上比划,“腿长半寸,就意味着下摆要长半寸,下摆长半寸,就意味着……”   “好了你不要说了,”时久急忙打断他,“快点量吧。”   “哎。”   时久这边在跟掌柜的量身,外间,季长天打量着铺子里的布料。   “殿下,您看看,”伙计逐一为他展示,“这都是小店新进的货,这颜色,这质量,独一无二,整个晋阳城,保证您再找不出第二家。”   “嗯,不错,”季长天轻轻翻开其中一匹,指尖在布料上轻搓,“这个薄厚,刚好适合做秋装,这颜色也颇合适……”   正说着,时久从里面出来了,他重新整理好领口和袖口,就听见季长天唤他道:“小十九,过来。”   时久来到他身边。   “看看,这个颜色可喜欢?”   时久看向那匹布,那是一匹深蓝色的布料,不知用了什么特殊的工艺,布面微微泛出光泽,被光线一照,犹如幽邃的海水。   他没立刻答,而是看了看季长天身上的红衣,又看了看那匹蓝色的布料。   自古红蓝……   ……黄是三原色。   “殿下,我还是比较喜欢穿黑的。”他道。   “整日穿黑色,偶尔也换换口味吧,”季长天示意伙计,“我觉得这颜色不错,要了。”   伙计顿时笑逐颜开:“谢殿下!”   季长天又摸了摸旁边一匹青色的:“清雅如竹……这个也不错,要了。”   再看上一匹白色的:“总是穿黑色……穿白色是什么模样?试试看,这个也要了。”   以及和他身上一样的红色,他眉梢微挑:“和我穿同款的?有意思,要了。”   “紫色么……不合适。”   “最喜欢的黑色当然也不能少了,身上那件只是夜行衣,什么点缀都没有,太单调,再做几件新的。”   “还有这个……这个……”   时久就这么看着他将铺子里的布料包圆了大半,不禁愣在原地。   不是……这不对吧!   怎么突然玩起换装游戏了!   作者有话要说:   高估自己的手速了,写了一整天才写出8800,对不起大家迟到了[爆哭]   本章抽一百个小红包 第23章 摸鱼   “……殿下,”时久实在没忍住,上前拉住季长天的胳膊,试图阻止他,“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这才哪到哪,”季长天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这偌大一个晋阳王府,谁人不是十几套衣服的?小十九既然来了,便也入乡随俗,否则要是传出去了,人们要说我这晋阳王虐待下属。”   时久:“……”   好吧。   看来季长天是铁了心要买,那他便配合吧,这点小钱对宁王来说根本不算钱,只要殿下高兴就行。   于是他道:“那便多谢殿下了。”   “不必客气,”季长天又交代周掌柜,“这几匹布做秋装,这几匹做冬装,至于款式和纹样,掌柜的看着来吧,只要符合我这小护卫的气质就行。”   “没问题!殿下,交给我您就放心吧,包您满意!”周掌柜笑容满面,“这秋装,三日便能完工,冬装久一些,需七日,到时候我亲自给您送到府上,您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告诉我,我再拿回来改。”   季长天点了点头:“那便有劳掌柜了。”   他说着拿出钱袋:“看看这些可够?”   周掌柜吩咐伙计道:“快,帮殿下算个账,记得把零头抹了。”   伙计接过钱袋:“殿下,您稍待。”   伙计拿着钱袋进了隔间,周掌柜兴致勃勃地拿起布料,当场就比划起来。   时久看着那些布料,不得不说,确实漂亮,能被季长天相中的,毫无疑问都是顶级,这天底下恐怕也就只有皇帝那身龙袍比这更奢华。   也不知道这一匹布要多少钱,三百两银子够买几件衣服。   正想着,隔间传来一阵响动,刚进去的伙计又慌慌张张跑了出来:“不好了,掌柜的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周掌柜正在量布料尺寸,闻言头也没抬,“看见大耗子了?”   “不、不是!是钱……钱没了!”   “什么?!”周掌柜面色一变,“殿下刚给你的钱……!”   “不是、不是殿下的钱,殿下的钱还在!”伙计浑身颤抖地拿着那袋银子,急得要哭出来,“是咱们店里的钱!没了,全都没了!”   周掌柜大惊失色,一把将他扒拉开,箭步冲进了隔间。   时久皱了皱眉。   怎么……又是失窃案?   他转头看向季长天,恰好季长天也望向他,两人对视一眼,对方冲他点了点头。   季长天撩开隔间布帘,询问道:“发生何事?”   只见周掌柜瘫坐在地,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钱箱,箱子里面空空荡荡,没剩下一文钱。   “这也能偷……”周掌柜低声喃喃,似乎被打击得不轻,“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季长天走到他身边,弯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掌柜,你振作些,可否与我说说,到底发生何事?”   “殿下,”周掌柜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抹了把脸,红着眼睛道,“这箱子里,原本放着二百两银子,还有三十两黄金,是几位客人在我这定做衣服的钱,今天上午还在的,谁成想才一中午,就……就被偷了。”   “你为何这么笃定是被偷的?”季长天合起折扇,用扇尾轻抵下巴,“莫非最近晋阳城中,失窃案时有发生?”   “可不是吗!殿下,您刚回晋阳,恐怕还不知道,最近四处都在传‘盗圣下凡’啊!”   又是盗圣下凡……已经是第二次听见这种说法了。   “我确也略有耳闻,”季长天道,“听说有窃贼一夜之间作案六起,可是此事?”   “没错!殿下您可知,被偷的都是谁家?”   季长天摇头:“不知。”   “分别是那卖酒的松风堂、进行房屋买卖和租赁的惠民行、出售文人字画的翰墨斋、交易古玩的琼玉阁,以及碧霄楼和长乐坊。”   季长天闻言,面上不禁流露出一丝愕然:“……当真?”   “千真万确!”   虽然时久没去过这些店铺,但他知道松风堂靠竹叶青闻名遐迩,一坛陈酿千金难购,那定是很有钱了。   至于其他的几家,应该也都是差不多的水准。   一夜之间各大店铺接连失窃,这事确实挺离谱的。   “这六家店铺谁都不挨着谁,这窃贼呢,短短一夜时间,从城东偷到城西,从城南偷到城北,悄无声息地运走了近万两白银,您说,如果不是盗圣下凡,谁能干得出这种事?”   季长天眉头紧锁。   “您再看我这儿,”周掌柜抱起那个钱箱,“我知道城中近些时日失窃案频发,还特意多加了一把锁,可这有用吗?这、这怎么撬开的这是……”   “钥匙,”时久道,“这锁没有暴力破拆的痕迹,是用钥匙打开的。”   “钥匙?”周掌柜愣了一下,赶紧去摸身上的钥匙,“我的钥匙还在啊?”   “我的钥匙,我的钥匙不见了!”伙计一脸惊慌地说,“我明明一直带在身上的,我钥匙呢?!”   “你先别急,”季长天安抚他道,“不妨回想一下,你最后一次用钥匙打开钱箱,是在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闭店的时候!午饭前我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把钱放进钱箱里,因为掌柜的叮嘱我要看好银子,我还反复确认了三遍锁好了,然后我们就关门谢客,我和掌柜的在店里吃了顿饭,又睡了个午觉,刚一醒来,您就来了。”伙计道。   季长天将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你们中午闭店时,店门可锁好了?”   “锁好了!谁都知道最近窃贼猖狂,中午谢客时全都是锁好店门的!”   时久:“那窗户呢?”   “窗户?”周掌柜被他问得一愣,急忙去查看店里的窗户,“这两扇是我下午刚打开的,我还记得,当时是锁着的……啊,等等。”   他走到西边一扇窗户前,轻轻一推,窗户便开了,不禁大惊:“这扇窗户没锁!”   西边的窗户并不临街,时久走到窗前,发现外面是两家店铺之间的隔巷,路极窄,里面堆放了一些杂物,应是鲜有人至。   他伸手在窗沿上一撑,从窗户翻了出去,扒拉开墙根底下几个破箩筐,果然发现了要找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一串钥匙被他勾在指尖:“找到了。”   周掌柜懊悔地一拍脑门。   伙计失魂落魄地跌坐进椅中:“这窗户……平常都不关的,根本没想过会有人从这里进来……”   时久从窗外把钥匙扔了进来,顺着窄巷向出口处走去,季长天在窗内唤他:“十九,去哪儿?”   “去前面看看到底能不能过人。”   这巷子仅容一人通行,又因为堆放了不少杂物,最窄处须得侧身才能过去,前面还放着不知谁家扔在这里的废弃货架,足有一人高,将本就不宽的路又挡了一大半。   时久吸气收腹,艰难从缝隙里挤了过来,中途佩刀还不慎碰到了货架,发出砰的一响,堆积的灰尘掉了他一身。   好不容易回到街上,他拍了拍肩头蹭到的土,看向闻声赶来的季长天:“殿下,这巷子太窄了,要是想顺利通过,至少得比我瘦才行。”   季长天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看着他这灰头土脸的模样,莫名联想起家里那只总是爱把自己滚一身土的小煤球。   滚完土又来蹭他的腿,把土全都蹭到他身上。   他掏出手帕,帮对方擦了擦脸。   时久一惊,急忙接过:“我、我自己来就行。”   两人回到店内,把方才的发现和掌柜说了,周掌柜有些精神恍惚:“也就是说,这窃贼趁我们午睡,从窗户翻进了铺子,偷走我这伙计身上的钥匙,打开钱箱,卷走了里面所有的金银,又原路翻窗逃走,扬长而去,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无人发觉。”   季长天点点头。   “这不是盗圣下凡是什么!”周掌柜一拍大腿,又气又急,“我和伙计只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如果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做了这么多事却不发出一点声音,哪个正常人能办到!”   时久认真擦去脸上的灰尘,随口道:“我能。”   周掌柜:“?!”   店内三人的视线同时向他投来,时久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容易被误解的话,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只要轻功足够好,手脚轻一些,在你们睡着的情况下完成这些事,并不难。”   “这……”周掌柜还是难以相信,“你是说,偷东西的不是神仙,就是人?一个……比较厉害的人?”   时久点头。   “可小十九,你的身法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你这轻功在整个晋阳,乃至整个大雍都属顶尖。我十六岁来晋阳,已经在此居住了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我不太相信我离开短短两个月,就凭空冒出这么一个能和你比肩的人。”季长天道。   时久:“嗯……”   “而且,就算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那一夜之间连盗六家店铺又如何解释呢?轻功再高,却也不能把自己劈成几瓣,更何况那琼玉阁是卖古玩的,长乐坊更是赌坊,每日金钱数额往来甚众,想从他们手里把钱偷走,可不是容易事。”季长天又道。   时久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殿下说得也有道理。”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许久,周掌柜叹口气:“两位,罢了,不论是谁偷的,此事便这么算了吧,衣服还是会按照约定时间交付,殿下好不容易来一趟,却遇上这种突发事件,我这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刚才我就想问了,”时久看向他,“丢的银子数额这么大,你们为何一点都不打算报官?”   周掌柜摇了摇头:“报官又有什么用,这两个月来,城里发生的失窃案已经不下二十起,到现在,可是一件都没破,一个犯人都没抓住。现在盗圣下凡的说法甚嚣尘上,各家只能努力看好自己的钱,若是谁被偷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时久:“……”   周掌柜从伙计手里拿过钱袋,留下了购买布料和定做衣服的钱,将剩下的还给季长天:“殿下,我这还要给这位公子做衣服,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您就先回吧?”   “也罢,”季长天收起钱袋,“十九,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裁缝铺,上了停在外面的马车,季长天展开折扇:“这事实在蹊跷,短短两个月,偷盗案如此频发,却无一告破,那日杜长史设宴为我接风洗尘时,可是连一个字都没有提。”   黄大坐在车前:“殿下,去哪?”   听到这声音,时久不禁有些诧异。   原来这人会说一个字以上的句子啊。   “出来半天,有些饿了,去柴记面馆吃碗银鱼戏水。”季长天道。   黄大一挥马鞭,马车向前行进,时久开口道:“反正,我不信什么盗圣下凡。”   偷盗案而已,说得那么邪乎,但凡古代有监控摄像头,或者指纹库,这案子也早告破了。   季长天:“为何?”   哪有什么为什么,他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唯物主义者,只信科学。   嗯……不过……   穿越这事好像就挺不科学的,他穿过来还获得了一身出神入化的武艺,更不科学,用内力就能震碎人的经脉骨骼,借轻功能飞檐走壁踏雪无痕,通通不科学。   坏了。   一不留神好像把自己说服了。   时久一时间陷入纠结,季长天看着他的样子,忍俊不禁:“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反正城中案件都归官府管,也不干你我什么事,就当无事发生。”   “可殿下不也是并州刺史吗?”时久问。   “挂名的刺史,也要干活儿啊?”季长天笑道,“与其想这些注定没有结果的东西,不如陪我去吃碗面,许久没回晋阳,还真有些馋了呢。”   时久也有些好奇这所谓的“银鱼戏水”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车转过一条巷子,再次经过小吃一条街,停在柴记面馆门前。   老板一看到从车里下来的人,顿时惊愕道:“稀客啊!殿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时久:“……”   好熟悉的对话。   该不会季长天走到哪里,这样的场面就要发生一次吧?   “今日无风,秋高气爽,”季长天打趣道,“只因甚是想念你家的面,特带着我这初到晋阳的小护卫前来尝尝。”   面馆老板受宠若惊:“承蒙殿下厚爱!几位快请坐,请坐!”   这面馆的座位都是露天的,此刻还不是饭点,尚没客人,三人占了一张桌子。   “来三碗银鱼戏水,两大份一小份,多加臊子。”季长天道。   “得嘞!”老板立刻开始忙活,“殿下稍待,等水烧开了,就给您下面!”   中午吃了太多,时久现在其实还不饿,不过反正是吃面,来一碗也没什么。   他颇为期待地等着这“银鱼戏水”,直到看见老板拿起刀,开始往烧开的滚水里削面。   老板手速飞快,柳叶状的面条首尾缀连飞入锅中,在沸水中翻滚,犹如一尾尾游动的银鱼。   时久:“……”   啊。   原来这“银鱼戏水”,是比喻啊。   这玩意……它不就是刀削面吗。   作者有话要说:   时久:……鱼呢?   警惕菜名诈骗。   本章继续抽100个小红包! 第24章 摸鱼   很快老板捞好了面,烫了菜,洒上浇头,三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就这样上了桌。   虽然面里没有鱼让时久有些失望,但这面闻起来还挺香的,在现代他也没吃过正宗的刀削面,至少没看过削面师傅现场削面。   小份面放在了季长天面前,时久看了看他道:“殿下只吃这么少吗?”   他将自己那碗面往对方跟前推:“要不还是吃我这份吧,殿下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本来身体就不好,还不好好吃饭。”   季长天微微一怔,无奈笑道:“那你呢?”   “我中午吃太多了,现在还不饿。”   黄大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们一眼,似乎不理解他们为了一碗面在推来让去什么,抓起桌上的醋壶往面里加了醋,拌了两下就闷头开吃。   “也罢,”季长天同时久交换了面,“确实许久没来这面馆,那我就听十九的,多吃点。”   面馆老板从他们身边经过,去擦旁边的桌子:“三位敞开了吃,要是不够,我再给您加面就是,不要钱。”   季长天冲他道了谢,也往碗里点了点醋。   时久有样学样,别说,这点了醋的刀削面就是不一样,陈醋让看似平平无奇的面条激发出独特的风味,加少了寡淡,加多了又酸,须得是那恰到好处的几滴,最是惊艳绝伦。   他突然明白了,以前他对面条兴致不高的原因,大概是不知道吃面要加醋。   不知不觉一碗面便下了肚,时久扒拉干净最后一根面条,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嘴没吃够肚子却饱了,腹中已经很撑,再多一根也吃不下了。   还好跟季长天换了面。   季长天也放下筷子,看得出来最后几口有些勉强,但还是吃完了,他擦了擦嘴,问道:“如何?这晋城特色,还不赖吧?”   黄大点头:“香。”   “……没问你。”   “挺好吃的,”时久道,“以后有机会,再陪殿下来吃。”   愿意当回头客是对一家店铺最高的评价,季长天用折扇掩唇,笑道:“老板,结账。”   他从钱袋里摸出一两碎银,老板见了,连连摆手:“使不得殿下,这我可找不开!”   宁王殿下身上大概是没有比“一两银子”更小数额的货币,时久从袖中摸出铜钱:“我来吧。”   “小份五文一碗,大份您给六文,客官,总共十七文。”老板道。   时久数了十七枚铜钱给他,老板笑逐颜开:“得嘞,好吃您下次再来!”   临近饭点,街上的行人开始多了,季长天果断用折扇挡住脸,对时久道:“说好请小十九吃饭,却变成了小十九请我吃饭。”   “殿下给我买衣服,礼尚往来,我请殿下吃饭。”   季长天轻笑出声,心情十分愉快的样子:“如此,我们打道回府。”   第一波食客已经抵达,小小的面馆热闹了起来,要是再不走,估计又要被围观了。   三人错峰出行,平安回到了王府,刚下马车,就看到李五和黄二正在院中闲聊。   “大狸,你回来了,”季长天主动跟他打起招呼,“过敏可好些了?”   李五震惊地看着他,似乎不理解他是怎么知道的,又看向跟在他身边的时久,一下子悟了什么。   他眼中的愕然变作痛心疾首,为自己在后辈心目中失去的形象哀悼了三秒,一个字也没有多问,抱拳道:“已经没事了。”   时久:“……”   要不你还是问一下吧,他冤枉啊。   “没事便好,不过,”季长天转向黄二,“二黄,明日叫宋三过来一趟,给大狸看看,还有,等下去找账房给他拨二百两赏银,再替我去谢府问问谢知春,那偷他钱袋的小贼抓到没有。”   黄二:“是,我一会儿去办。”   “大狸,此番辛苦你了,可需要我给你批几天假,好好休息一下?”季长天又问。   “不必了,回府之前,我已经在客栈休整了两日,现在不累。”   季长天点点头:“那我便回房休息了,你们各自去玩儿吧。”   说完,他转身向狐语斋走去,黄大抬脚跟上。   时久也准备回自己家,却被黄二叫住:“你等等。”   “?”   “正好大狸也回来了,我把轮值表重新排一下,”黄二在桌上铺开笔墨,“十九,你想和谁一组?”   时久走到桌边:“什么叫和谁一组?”   黄二:“府里日常轮值分为四组,按照以前,是我和大哥一组,十五十六一组,十七十八一组,大狸喜欢一个人行动,所以落单,现在十九你来了,不如就跟他一组如何?”   时久看了看李五,李五也看了看他,显然,狸花大佬还在为自己丢失的颜面耿耿于怀,不太情愿道:“一定要两人成组吗?”   “有个同伴好互相照应,再说了,十九是新来的,你忍心让他一个人上值?你也在殿下手里干了十年了,是前辈了,好歹带一带新人吧。”黄二语重心长地说。   李五抱着胳膊:“你为何不带?”   “我带……也不是不行,”黄二思索一番,“要不,我和十九一组,你跟我大哥一组。”   “……”李五脸上一瞬间的嫌弃溢于言表,“还是我和十九一组吧。”   时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就没人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吗?   “除了我们几个,其他人呢?”他问。   “什么其他人?现在就我们八个,没其他人了。”黄二道。   “那宋三?”   “宋三不算,他是殿下从宫里带出来的御医,医术尚可,拳脚稀碎,只能算半个暗卫,来晋阳以后,殿下身体状况逐渐稳定,他就出去自己开医馆了,现在咱们想见他一面,还得提前约见呢。”黄二说着,一撇嘴。   “可我明明排行十九,除去宋三,那也应该还有十个人呢。”时久道。   “你说他们?那十个家伙早走了。”   时久闻言,不禁心头一凉:“死了?”   “……什么叫死了?”黄二表情怪异地看着他,“是走了,离府了,不当暗卫了,懂不懂?”   时久愣了一下:“还可以离府?”   “你怎么净问些奇怪的问题?”黄二不解道,“不想干了当然可以走,殿下又没强迫过谁,现在留下来的都是自愿,就比如这个家伙,宁可忍受猫毛过敏,也要赖在府里呢。”   他说着拍了拍李五的胳膊:“哦对了,差点忘记,还有十一十二十三,他们姑且算还在,不过他们只偶尔帮忙送送信,很少回来——你那封家书,殿下已经让十一去送了。”   时久:“……”   居然真的可以离开。   “还有老六,现在在西域经商,波斯商队有猫就是他给的消息。”   “老七么,下江南了吧,也有段日子没联系了。”   黄二之后又说了什么,时久一概没有听清。   玄影卫可望而不可即的自由,在宁王这边居然唾手可得,只需要递交一份辞呈那般容易。   “你们这么轻易地放他们走,就不怕他们带走府里的秘密?”   “啊?”黄二一头雾水,“秘密?什么秘密?”   “……”   也对,这偌大一个宁王府,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   “不是,说了半天,你到底同不同意和大狸一组?”黄二又问。   时久回过神来:“好。”   算了,有个同事也好,方便他摸鱼。   黄二又看了他一眼,低头开始重写轮值表,等待的时间里,府中婢女为他们端来茶水。   时久收敛了思绪,边喝茶边等,同时观察着周围的人。   以前倒没注意,这府里的人穿着打扮还都挺精致的,李五是自己改的露臂装不必多说,黄二今天还在休假,穿了常服,还佩了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玉佩。   就连婢女和书童身上的衣料都是上乘,外府的官员和侍卫们更不必多说。   可见,宁王殿下是真有钱,不光有钱,还愿意给手下的人花钱,哪怕是npc都要氪套皮肤。   一想到这么好的领导却不久于人世,时久内心就克制不住地有些难过,想要感叹一句好人没好报,祸害遗千年。   黄二很快重新写好了轮值表,又抄了一份,将其中一张递给时久。   时久接过:“那我走了?”   “去吧。”   待他离开,李五看一眼还在抄轮值表的黄二,挖苦他道:“我看你这假休了像没休,等下还有殿下交代的差事,记得让账房给我拨银子,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黄二不耐烦地一摆手,看着时久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忽然压低声音,“这十九怎么奇奇怪怪的……而且你有没有觉得,殿下对他太上心了点?”   “怎么?”   “我听十六说,方才殿下亲自带着十九去裁缝铺做衣服了,”他说着揪了揪自己的袖子,“咱这衣服,不都是自己去买的?什么时候殿下居然亲力亲为了……”   李五无动于衷:“喜新厌旧,你不懂?”   心窝子又被捅了一刀,黄二眼皮跳了跳:“……他再喜哪个新,也没这么上过心,你懂什么。”   说罢,将又一份抄好的轮值表塞给他:“拿着,滚。”   李五冷笑,嘁了一声,转身便走。   *   时久回到喵隐居。   本来还觉得受宁王之恩于心有愧,但既然季长天给府里每个人都买衣服,那他也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下午在裁缝铺折腾了一圈,蹭了一身土,他现在很想洗个澡,然后吃顿宵夜,再美美上床睡觉。   院子外面有口水井,应该是附近几栋房子共用的,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住,这口井也就只有他一个人用。   他移开盖子,放了水桶下去打水,井水冰凉,清澈见底。   时久把水挑回院中,看向灶台上架着的大锅。   这烧一桶洗澡水……得烧多久?一锅肯定不够,还得烧两锅、三锅,他什么时候才能洗上澡?   古代就这点不好,没有热水器。   沉吟片刻,他决定另辟蹊径,直接把水倒进了浴桶,又来回挑了几趟,放够泡澡的水量。   随后,他双手抵住桶壁,将内力汇聚于掌心。   浴桶里的水开始剧烈震荡,水珠不断跳跃,不多时,这一桶水就被加热到了适合洗澡的温度,冒出丝丝白气。   时久擦去鼻尖的汗珠,十分得意地在心里笑了下。   用内力烧水真不科学,但也是真方便。   虽然有亿点点费内力就是了。   他脱去衣服准备洗澡,余光却忽然瞥到有什么东西从衣服里掉了出来,缓缓飘落在地。   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方手帕。   啊……   白天季长天给他的手帕,他竟忘记还回去了。   时久弯腰将手帕捡起,原本一尘不染的手帕上已经沾了不少灰,还是洗干净再还好了。   不过这上面绣的是什么?   他将手帕展平,从污渍当中辨认上面的图案。   这是……狐狸?   一只趴卧的狐狸,懒散闲适,怡然自得。   指腹轻轻在狐狸图案上摩挲,抚过那条蓬松的大尾巴。   怎么说……还挺可爱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周日)要上夹子,更新时间推迟到23:10,届时会双更补偿!   本章继续抽100小红包,明天更新的时候发,前面两章都已经发下去了   顺便带一下预收,下本会在《刺客》和《皇兄》之间选一本开,大家如果感兴趣就点个收藏吧~[红心]   《第一刺客刺杀错人后》文案:   奚凛是大夏国第一刺客,刀快心冷,杀人如麻,十年间战绩斐然,从不失手。   即将金盆洗手之际,他接到了组织派发的最高难度任务——刺杀敌国国君晏梧。   为了能早日退休,也为了家国大义,奚凛接下任务,孤身上路。   却不料,组织给他的情报有误,画像上一笔之差,竟将任务目标画成了和国君晏梧有九成像的瑄王晏桓。   -   晏桓,安国瑄王,因皇兄晏梧病重而暂代朝政,却隔三差五遭到一个来自夏国的刺客刺杀。   刺客在他茶水里下毒,他转头将毒茶换进了皇兄杯中。   刺客试图在他就寝时将他一击毙命,他随手将昏迷不醒的皇兄换来挡刀。   刺客连续追杀了他一个月,晏桓终于忍无可忍,决定给他一点教训尝尝。   -   奚凛遭遇了刺客生涯中最大的一次滑铁卢。   他使出浑身解数竟不能伤到那暴君分毫,对方喝下他的毒茶却平安无事,挨了他致命一刀,第二天醒来,身上却无半点伤痕。   奚凛瞳孔地震:安国国君恐怖如斯。   绝不认输的第一刺客掏出最后一招——听闻安国国君有龙阳之好,他咬咬牙,齿间含毒袖中藏刀爬了对方的床。   -   后来,阴差阳错还是完成了任务的奚凛回夏国复命,却遭到组织杀人灭口。   那骗了他春风一度、杀千刀的瑄王晏桓千里单骑闯入夏国境内,在重重包围中将他掳上马背:“此人,我要了。”   #当了一辈子刺客却被敌国招安了我还有救吗#   #十年刺客经验转行当暗卫需要注意什么#   单纯天然一根筋第一刺客受×   诡计多端笑面虎腹黑王爷攻 第25章 摸鱼   时久将手帕搭在桶沿,抬腿跨进浴桶,在桶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将身体浸入水中。   热水一直没到胸前,爽得他一个激灵,一天的疲劳就这样消解在水中,他不禁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最放松的时刻莫过于下班回到家中,洗个热水澡,再躺在床上刷会儿手机,短暂的放纵时光中可以忘记一切烦恼,有什么麻烦都等明天再说。   时久慢慢撩水洗着身上,大脑逐渐放空,一道平日里并不引人注目的声音便在这空寂中响了起来。   他又回想起方才黄二说的话。   “只是不当暗卫了。”   “想走的当然可以走。”   如果有朝一日,他也能不当暗卫呢?   如果能不当暗卫,他会去做什么?重操旧业,当个账房先生?   不,他其实并不喜欢算账。   他对自己在现代的职业并没有太多热情,他只是芸芸众生中随波逐流的一员,像无数普通打工人那样,过着日复一日枯燥又重复的生活。   他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家,不会有人在他下班后在家里做好饭等他回来,也不会有人时常打来电话,对他嘘寒问暖,父母早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他已经不太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   爷爷奶奶把他养大,后来爷爷奶奶年事渐高,在他高中时相继离世,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他还记得那天他初到宁王府时,季长天对那条大狗苍猊说:“十九是我们的家人。”   家是什么样的,他已经没有概念了。   他只记得那间四十多平米的小屋,每个月除去房租和水电,剩下的钱也就够他吃饭。   他不会对回家这件事抱有太多的期待,也不会对明天的工作产生什么希冀,上班只是为了赚钱吃饭,回家也只是必要的休息,不论做什么,目的都只是活着。   因此,他对回到现代这件事几乎没有任何执念,在这里也是当牛马,回去也是当牛马,人在哪上班不是上呢。   可如果,他是说如果,真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会怎么选?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留在宁王府继续当暗卫。   他一直不理解暗卫这工作有什么好的,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得又少,待遇又差,如果不是被毒药控制,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去当暗卫呢。   现在,他却好像有些理解了,府里这些自愿留下来的暗卫,恐怕已不仅仅是在当暗卫,他们早就把宁王府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彼此当做家人。   一群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被一只好心的狐狸收留在此。   时久又看向搭在桶边的手帕。   既然已经收留这么多了,那多他一个应该也不算多吧。   他也想要加入他们,想成为这个家的一员,可偏偏的,他是玄影卫,是皇帝派来的卧底。   他不想给狗皇帝打工,更不想恩将仇报背刺好心的狐狸,可性命在别人手里捏着,不听话就会死,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过,方才黄二说,宋三是季长天从宫里带出来的御医,既然是皇宫里出来的,那是否会知道这毒的解法?   要么明天他偷偷去找宋三看看……   不,不行。   如果宋三真的知道,就一定会发现他是玄影卫,且不论身份暴露皇帝那边要怎么处置他,宁王这边,就算愿意为他解毒,也不会容许他继续待下去。   还是算了。   他暂时还不想离开这里,就让他多待些日子吧,希望季长天能好好活着,只要他不死,他的卧底工作就不会结束。   时久深吸一口气,彻底将自己沉入水中,憋气到不能再憋时,又再次探头,露出半张脸来。   如墨的长发在水面散开,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就维持这个姿势待了许久,直到水有些冷了,才急忙搓了皂角清洗干净身体和头发,裹着浴巾离开浴桶。   没有吹风机还要留长发,这些古人也真不嫌麻烦——还好他有内力。   他将头发擦得不滴水了,而后再次运起内力,发丝间残余的水分迅速蒸发,很快又变得轻松干爽。   时久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将头发重新扎成马尾,把换下来的脏衣服连同那块手帕一并拿到井边洗了。   洗好的衣服挂在院子里晾晒,手帕则直接用内力烘干,帕面上的狐狸再次变得一尘不染,火红的皮毛在晚霞映照下愈发鲜艳夺目。   时久小心翼翼将它折好,揣进怀里。   *   第二天,宋三如约到府。   时久今日值夜,晚上才轮到他上班,闲来无事便去凑了个热闹。   他到时,宋三正在狐语斋前面的小院,已经给李五号完了脉。   时久远远地端详了那人许久,才确定那就是宋三,这人的年纪比他预想中年轻许多,看起来还没有黄二大。   他还以为宫里的御医都是一把年纪,留着胡子,遇事就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拱着手说“老臣尽力了”呢。   时久视线再一偏。   李五的面具正在宋三手里捏着,他得以看清这位未来搭档的真容。   还是个刀疤狸花。   桌上摆着一堆瓶瓶罐罐,宋三将那面具鼓捣了半天,还给李五:“行了,轻微过敏而已,问题不大,看来我的药效果还不错。”   李五把面具扣回脸上:“谢了。”   这时,季长天打着哈欠姗姗来迟,他怀里抱着那只波斯猫,还没开口,李五已经起身遁走。   “……”季长天无奈,只得去问宋三,“完事了?”   “嗯,并无大碍。”   “那正好,再来看看猫。”   宋三接过猫,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波斯猫在他手里安静待着,不叫也不闹,像一团任人揉搓的棉花。   “很健康,没有疾病,也没有虼蚤。”   在一旁观望的时久:“……?”   等下,这宋三到底是人医还是兽医?怎么突然开始给猫看病了?   宋三又把猫翻过来:“公的,蛋不小,年龄合适,可以阉了。”   时久:“……”   啊?!   古人已经会给猫做绝育了?   “那就麻烦你了,”季长天展开折扇,“好不容易来一趟,一口气把事情办完了再走吧。”   “我就知道你叫我来是为这个,”宋三一声冷笑,“想我堂堂名满天下的神医宋三针,就被你用来做这种小事,真是杀鸡焉用宰牛刀。”   季长天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宋三臭着脸开始用酒清洗双手。   时久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去。   季长天率先注意到他,笑道:“小十九,你来了。”   宋三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低头继续忙自己的。   时久开口询问:“殿下这是要给猫做绝育吗?”   “绝……育?”   时久一顿:“我是说……”   “去势,”季长天迅速意会,“是呢,我这府中猫狗众多,若是不处理下,一到春天就是夜夜哀嚎,扰人不说,它们自己也要为争夺领地和配偶打得头破血流,我实在看不过去,便让宋三帮个小忙。”   宋三没再搭理他,只用火烤了银针和刀。   季长天轻摇折扇:“小十九可是觉得这样不好?”   “那倒没有。”   毕竟在现代给猫狗绝育已是大势所趋,他只是没想到这种手段竟然在古代就有了。   正说话间,黄二也回来了,他步履匆匆,向季长天抱拳:“殿下,我刚去了一趟谢府,谢知春说,那偷他钱袋的小贼没抓到,他让护卫把那日他去过的所有地方全都排查了一遍,一无所获,既没找到窃贼,也没找到看到窃贼行窃的目击者。”   季长天闻言,不禁眉心微蹙,沉吟片刻道:“知道了,你辛苦了。”   这就有些奇怪了,谢府的护卫可不是寻常人等,竟也抓不到这个神出鬼没的小贼。   难道这晋阳城里,真有能和十九轻功比肩的人不成?   黄二抓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看向宋三道:“哟,宋大神医,又来阉猫啊?”   宋三脸色更臭了一些:“滚远点。”   “不过殿下,这小猫品相不错,又是花重金从波斯商队手里买的,您也不说给它配个种,就这么阉了?”黄二又道。   “我这府中猫狗都已绝……去势,找谁配种?”   “说的也是。”   时久:“。”   看来这宋三还是个拆蛋专家。   也可以理解,毕竟府里几十只猫狗,要是不绝育,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他有些好奇地在一旁观望,古人究竟怎么给动物做绝育,只见那宋三给猫施了几针,波斯猫就沉沉睡去,不醒猫事了。   可怜的小猫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什么,宋三已经熟练地剃了猫蛋蛋上的毛,手起刀落,一挤一挑,又从罐子里挖了一坨颜色诡异的药膏,抹在伤口上。   不到半寸的伤口甚至都没来得及流出一滴血,这手术居然已经做完了。   时久看得呆住。   他也没眨眼吧……   宋三撤了针,波斯猫又悠悠转醒,一脸迷茫地在原地愣了好半天,终于意识到什么似的,低头想要去舔,可闻到那药膏的味道,被熏得一缩脖子,连连眯眼。   它还不死心,再试再败,如此重复三次,终于放弃了,一扭身跳下地去,无事发生般地离开了。   时久:“……”   有时候蠢一点也未尝不是好事。   宋三拍了拍身上粘到的猫毛:“完事了。”   “如此,多谢宋神医了,”季长天笑眯眯道,“黄二,送神医回去吧。”   “先别忙,”宋三又用酒洗了一次手,慢条斯理地擦干净,转头看向季长天,“看完猫了,该看你了。”   “……我就不必了吧,”季长天摇扇子的手一顿,“近日来,我觉气血充足,身心……”   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宋三扣住了手腕,季长天表情微僵:“宋三,不必……”   宋三毫不理会,指尖按在他脉搏上,片刻之后,他眉头一拧,拍案而起:“季长天!你他*的是不是真活腻歪了?!我他*的跟你说过什么?不可劳累过度,不可思虑过重,你是不是全他*的当老子放*!”   时久:“?!”   好可怕的大夫!   居然敢对宁王直呼其名,还破口大骂?   “等,等等,”季长天急忙用折扇挡住对方,压低声音道,“本王好歹也是晋阳王,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总得给我留点面子吧?”   “晋什么阳王?”宋三咬牙切齿,“我他*管你是王爷还是皇帝!在我这只有健康人和病人,活人和死人,你想当哪一个?”   “不是,你消消气……”   时久忍不住往旁边小挪一步,偷偷戳了戳黄二道:“宋神医……当年在宫里也这样吗?”   “啊,是啊,”黄二冲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拢音道,“我跟你说,你没事可千万别去惹他,这姓宋的出生在医道世家,是个千年难遇的天才,我们认识他那会儿他才十四岁,还不是御医,跟在他师父,也就是他爹身边打下手,先帝让他爹去给殿下治不能识人之症,但他爹束手无策,一句话也不敢说,宋三看不过去了,代替他爹开口,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他说,他断言殿下这病没得治,除非让他打开殿下的脑壳,让他看看病灶在哪。”   时久:“……”   好一个再世华佗。   “当时先帝勃然大怒,就要砍了他,他居然说不劳陛下动手,他给自己三针,马上就死——宋三针这绰号,就是这么来的。”   时久:“……那后来呢?”   “后来殿下不忍心看他死,便向先帝求情,先帝放过了他,宋三为了报救命之恩,就留在了殿下身边,虽然这不能识人的怪病是没治好,但殿下能活到今天,可以说全靠他。”   时久看了看那位还在不依不饶的大夫。   怎么说呢,得亏先帝没同意,这脸盲症直到现代都没得治,他要是真把宁王的脑壳打开了,那还得原封不动地装回去。   他瞄向季长天的眼神不禁又多了几分怜悯,季长天似是终于忍不下去了,一把抓住宋三的胳膊,强行将他拽进了屋。   宋三骂骂咧咧,嘴上叨叨个不停:“这天气冷了,你要是还想活过这个冬天就给我老实点,等下我给你开个方子……”   “闭嘴,”季长天压低声音,确认在这里说话不会被旁人听到,“我今天叫你来,是有重要的事问你。”   宋三看他一眼:“什么事?”   “你可知有一种慢性毒药,定期发作,发作时令人生不如死,如果不及时服用解药压制毒性,就会七窍流血,肠穿肚烂而亡?”季长天问。   宋三皱了皱眉:“这种毒挺多的,你指哪一种?”   “我要是知道是哪一种,还用问你吗?”   宋三深吸一口气:“那你不知道是哪一种,问我有什么用?我是个医师,不是道士,不会算卦的。”   “极有可能是宫里用的。”季长天又道。   “宫里……”宋三摸着下巴,认真思忖,“没听说过啊,当年我还是御医时,也治过几个中毒的,但没见过你说的这种症状。”   季长天面色微沉。   连宋三都不知道,那极有可能是他们离宫以后才出现的,大概率是季永晔继位之后,十年之内的产物。   这下难办了。   “到底谁中毒了?不如你把那人带过来,我给他号号脉,说不定能判断出是哪种毒,只要知道是什么毒,配解药不难。”   季长天略一沉吟,摇头道:“暂时不行。”   目前十九的态度尚不明朗,没在书信中提及牌桌上谢知春说的话,有可能是有意帮他隐瞒,也有可能只是无心,或者觉得这种程度的言辞尚不足以证明什么。   他若直接戳穿十九是玄影卫,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那你这不是纯没事找事吗?”宋三又很想骂人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想干什么?”   季长天:“我闻过那解药的味道。”   宋三感觉自己已经处于暴走的边缘:“那你就把解药拿来给我,我照着重配一副,不就结了?”   “要是解药还在,还用得着你?”   宋三深呼吸:“你他*的****!!”   季长天用折扇挡住他的污言秽语:“回头找个时间,我去一趟你的医馆,我可以试着将解药配出来,你这几天把你的库存补一补,别缺药材。”   “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事了?”宋三臭着脸拂袖而去,“走了,药方等下给黄二,记得喝药。”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季长天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凝重。   那个装过解药的药瓶不知十九还留着没,如果能拿给宋三闻闻……   可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药味估计早就散了。   看来只能凭记忆碰碰运气了。   *   看到宋三拎着药箱离开,时久偷偷跟了上去。   这位神医身上正散发着难以忽视的低气压,也不知道在屋里又跟季长天生了什么气,现在正满脸写着谁沾谁死。   一直跟到内府大门,对方马上要乘车离去了,时久才现身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宋三已经在姓季的身上透支了未来三天的耐心,张嘴就要说一句“干什么”,可看到对方脸上的面具,忽然意识到这人似乎是之前那个身法诡异的十九。   他早就得知府里又来了新人的消息,也懒得去管,反正他现在只是一个医师,很少过问府里的事。   可今日一见,发现此人实在不同寻常。   虽然他拳脚稀碎,只会用暗器杀人,但感知力却是一流,方才见面时他就没察觉到对方的存在,现在若不是他主动现身,他也没感觉到被人跟踪。   此人轻功了得,恐怕更在李五之上。   宋大神医虽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概,但此刻发现面前挡着的这人更胜神佛,不在自己三针射程之内,只得清了清嗓子,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三分:“是你啊,有事找我?”   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时久有点疑惑,却也没有细想,点点头道:“方才宋……前辈给殿下号完脉,很生气的样子,殿下的身体……是又不好了吗?”   宋三莫名其妙地看向他。   特意截住他,就为问这个?   季长天身体不好不是人尽皆知吗,府里人基本都接受了今晚还和他把茶言欢,明早起来就会看见他尸体的事实,这新来的倒是紧张上了。   宋三的视线在时久身上游移,将他从头打量到脚。   不对劲啊。   身为医者,他总是能察觉到一般人察觉不了的东西,望闻问切,即便不号脉,只要近距离观察,他也能发现一些别人身体上的异样。   这十九内力浑厚,吐息平稳,一看便知武艺绝佳,但在那正常的表状之下,却暗藏着一缕不同寻常的怪异。   宋三又上前一步。   身体健康,气血充盈,绝对不是生病。   更像是……中毒?   回想起之前季长天说过的话,宋三恍然大悟。   搞了半天,是为了这家伙。   可不是说这十九是从一个县尉家里捡来的护卫吗,一个普通护卫身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毒?   身份成谜啊。   季长天这到处捡来历不明的人的臭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   宫里来的……武艺高强,轻功绝世,他能想到的也就只有皇帝的走狗,朝廷鹰犬玄影卫了。   殿下这是知道十九是玄影卫,还将人留下了,甚至想要帮他解掉身上的毒。   在玩什么呢?   宋三眯起眼睛,绕着对方踱起步来,时久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忍不住开口:“前辈?”   “哦,确实不怎么好,这进京一趟,舟车劳顿,回来以后又不肯好好休息,不是打牌就是逛街,能好才有鬼了。”   时久抿了抿唇,早知如此,昨天就该拒绝季长天的。   “那……我可否冒昧一问,殿下他……还有多少时日?”   “这可说不准呢,少则三五月,多则三五年。”   “前辈,”时久转过身来,看着他道,“我听黄二哥说,殿下能活到今日全靠您,您是神医,肯定有办法救他对吧?”   宋三:“……”   居然是想要季长天活着?   据他所知,皇帝和殿下只是表面兄友弟恭,事实上,季永晔巴不得这个弟弟早死。   这么多年的照拂,也不过是为了监视、架空他,但凡殿下有那么一丁点反心,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可这玄影卫为何却想让季长天活着?皇帝的走狗,居然和皇帝不是一条心?这可真是此生难见的稀罕事。   哦,他明白了。   那毒药大概率是皇帝用来控制玄影卫的,季长天想帮十九解了毒,将他收归己用。   有意思。   听十六他们说,最近季长天对这十九极为上心,而这十九竟也在关心季长天的身体状况,这俩人之间该不会真有什么猫腻吧?   自诩能看破世间一切疑难杂症的宋大神医心下了然,他拍了拍时久的肩膀:“你放心,二十年前我就这么说,他这不也活到今天了?有我在,阎王要他三更死,我也硬拖到五更,你看可好?”   听他这样说,时久稍稍放下心来:“那……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你能做的?”宋三思索片刻,“那还真有一桩——殿下这人呢,对于看病喝药特别不配合,我给他开了副方子,已经交给黄二了,往常都是黄二盯着他喝药,但殿下狡猾,时常把黄二骗过去,为了少喝一顿药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以后你来盯着殿下喝药,一定要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一滴都不能剩下,你觉得可好?”   时久:“……”   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大夫和病人之间真的没有点个人恩怨在里面吗?   但为了季长天的身体着想,他还是犹豫着点了点头:“那,好吧。”   “看好你。”宋三说罢,拎着药箱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殿下,可千万不要太感谢他啊。   作者有话要说:   殿下,你的苦日子来了XD   本章二合一,继续抽100个小红包,从明天开始更新时间恢复到晚10点,如有加更则在早10点 第26章 打工   时久目送宋三上车离去,原路返回。   婢女说季长天已经回房休息,他便也没再打扰,本来想归还手帕的,现在只好下次再说。   一直到了晚上,时久吃过晚饭便来到狐语斋等着换班,还没走近,先闻到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药味。   这味道让他皱了皱眉,走上前去,看到黄二正在院子里煎药。   离得越近,药味就越冲鼻子,时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问道:“这是宋前辈给殿下开的药?”   “是十九啊,来这么早,”黄二抬头看了他一眼,“是宋三开的,他说先喝一个月看看情况,这一会儿就煎好了,我给殿下送进去。”   “我来吧,”时久道,“宋前辈说,以后监督殿下喝药的任务交给我了。”   黄二一愣:“是吗?倒也……不是不行,但这药早晚各一次,你若接了这活儿,不轮值的时候也得来,不嫌麻烦?”   时久想了想道:“没关系,我来吧。”   他的任务本来就是盯着季长天,总以休假为借口逃避工作汇报也不是办法,每天早晚过来看看,至少能水点字数,免得让皇帝那边起疑。   “那行,既然是宋三指定的,那就你来,不过我事先提醒你,殿下非常抗拒喝药,为了不喝药,很可能对你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你可一定要心志坚定,千万别着了他的道儿,还有,他手里那把破扇子,务必盯紧了,小心他给你变戏法。”   时久:“……”   黄二哥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能有如此经验。   不多时,黄二熄灭炉火,用毛巾垫了药锅,滤了一碗药出来:“行了,稍微晾一下,你就给殿下端去吧。”   时久点头。   这么一碗乌漆麻黑的药汁,看着就难喝,不过没办法,为了保命,只能让殿下受苦了。   天色已晚,他端着晾好的汤药入内,顺便和十六他们换了班。   季长天早已得知今晚是时久值夜,看到他进屋,便主动起身相迎:“十……”   一个“九”字还没说出口,先注意到了对方手里端着的药碗,一瞬间,他笑容僵在脸上。   季长天果断收回了刚迈出去的脚,一转身坐回坐塌,开始专心致志地研究棋盘上的棋局。   时久:“?”   某人刚刚是不是撤回了一个欢迎?   他将药碗放在床桌边,对季长天道:“殿下,喝药了。”   季长天正聚精会神地钻研棋局,似乎完全没听到他的话,只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在棋奁里捏了一颗黑子,斟酌着该往哪里落。   时久站在一旁等待,见他半天也没有落子的意图,索性直接将那颗棋子抢过来丢回棋奁里,又将药碗放上棋盘:“殿下,喝药了。”   “哎你……”摆好的棋子被药碗创飞,这回是想装看不见也不行了,季长天无奈抬头,“小十九,你知道这棋局我用了多久才摆好吗?”   “殿下喝完药,我再帮您摆回去,”时久不为所动,“黄二哥辛苦煎的,您快喝吧。”   季长天叹口气:“好,好,我喝便是。”   他说着去端那碗药,手却不小心撞在了床桌上,桌子猛地一晃,药碗向一侧倾倒,连带着棋盘上的棋子一并移了位。   千钧一发之际,时久果断出手,他飞快地抄起了那碗药,轻轻一推,原本即将洒出去的药汁居然又重新落回碗中。   同时另一只手指尖一拨,一个棋奁贴着棋盘侧边滑行出去,所有掉出棋盘的棋子被棋奁一一接住,无一遗漏。   药没有洒一滴,棋子也没有掉一颗,甚至棋盘还被清理出大半,更方便放药碗了,他重新将药放好,面无表情道:“殿下,手不疼吗?”   季长天:“……”   他勉强抬了抬嘴角,很想扇两下扇子掩饰自己的尴尬,不料时久比他反应更快,竟先他一步按住了放在桌边的折扇。   折扇擦着他的指尖滑向对面,药碗却被推到了跟前,时久看着他道:“殿下就别挣扎了,宋前辈已经叮嘱过我,要盯着您一口一口把药喝完,一滴也不许剩。”   季长天:“……”   这该死的宋三,绝对是公报私仇,让谁来盯着他喝药不好,居然让十九来。   他抱歉一笑,只得端起药碗,正要喝时,却又停下:“这药……”   “不烫,”时久抢先开口,“煎好以后已经晾了许久。”   “我是说,有些凉了,不如你先帮我把药热……”   一句话还没说完,时久已将掌心贴上碗壁,催动内力,碗中药汁轻微震荡:“热好了,现在不烫也不凉,喝吧。”   季长天:“…………”   他艰难扯出一个笑容,终于将药碗凑到唇边,屏住呼吸灌进口中。   喉结滚动,他连续吞咽了几大口,刚要放下药碗,就从碗沿上方看到了正紧紧盯着他的时久,黑沉的视线里写满了“一滴也不许剩”。   季长天视线下瞥,看向剩下的那一个碗底的药,眼一闭心一横,又猛地仰头,将最后一口也全灌了,直到一滴都流不出来为止。   随即他放下药碗,剧烈咳嗽起来。   药已经咽进肚子里,嘴里的滋味方才上涌,那味道又酸又甜又苦又涩,端的是一言难尽回味无穷,让人尝上一口,永生难忘。   有时候他忍不住怀疑宋三是故意把药调成这个味道的,可看过他的方子,又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季长天一把抓起折扇,展开来挡住了脸,兀自反胃了半天。   时久有些怀疑地看着他,心道中药真的有这么难喝吗,这反应是不是太夸张了点,没忍住拿起那个空药碗,凑到鼻端闻了闻。   ……yue。   他赶紧把碗丢到一边,翻开茶杯给季长天倒了杯水。   季长天喝了水,嘴里的苦味总算是淡了一些,不禁松一口气:“多谢。”   时久又拿出一个小罐,放在他面前:“刚才进门前黄二哥塞给我的,他说殿下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东西,没有就不喝药。”   季长天一顿,将罐子打开来,发现里面装的是蜜饯。   这东西府里的饭后瓜果天天供应,却也没什么特别的,他用木签扎起一颗,放进嘴里:“其实我并不怎么爱吃蜜饯。”   时久在他对面坐下,把已经混了的棋子重新从棋奁里挑出来:“那……?”   “不过是因为父皇每次来看我,都会给我带一罐蜜饯,也许他觉得喝药很苦,所以拿这个安慰我,那时我便认为,只要乖乖喝药就能吃到父皇带来的蜜饯,可后来,蜜饯吃完了,无论我再怎么抗拒喝药,他也不会再带一罐蜜饯来看我。”   时久:“……”   他指尖停了一停,将分拣好的棋子一颗颗摆回棋盘上。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了,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人是真正值得信任的,哪怕是亲生父亲也会权衡利弊,在我身上投注多少,只看我有多少价值。”   时久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半晌才道:“那殿下,会恨他吗?”   季长天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笑了笑:“对天下百姓而言,他是一个好皇帝,对朝中臣子来说,他是一个好君主,他所做之事,不过是为了这大雍的江山而已。”   “可……”   “嗯?”   时久话到嘴边,又及时刹住。   可先帝传位给太子的决定就一定正确吗,而今暴君当政,对大雍来说真的算好吗?   先帝临终时幡然醒悟,是不是也觉得自己错了?   只可惜为时晚矣。   现在无论再做什么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他只希望季长天能好好活着,其他的却都无足轻重了。   宋三说殿下不可思虑过重,这些话,还是不要和他说了吧。   “没什么。”他道。   季长天等了许久没等到他的下文,便也没再追问,又扎起一颗蜜饯,递到对方嘴边:“尝尝看?其实味道还不错,和宫里的一模一样。”   时久本来是拿着蜜饯来投喂季长天的,又莫名其妙被反向投喂了,他犹豫了一下,用牙齿将那颗蜜饯叼走,放在嘴里细细品尝。   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齁,甜味不算特别重,有一点点酸,果味十足,甜而不腻。   于是他点点头:“确实好吃。”   “十九什么都觉得好吃,”季长天笑道,“不如,我的药也给十九尝尝,说不定……”   “那还是不了,”时久果断拒绝,“殿下自己享受就好。”   “哈哈……”季长天用折扇掩唇,忍俊不禁,忽而他视线一凝,注意到了桌上的棋盘。   这……   原本已经完全打乱的棋盘竟在不知不觉间被时久恢复了大半,并且对方还在继续摆棋子,每一颗棋子的落点都和打乱前一模一样。   季长天观察片刻,有些惊讶地问:“小十九会下棋?”   “不会啊,我只会下五子棋。”   “那你是如何做到,只看一眼就能准确复原出这棋盘的?”   时久顿了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思考了半天才道:“我只是……对和数字有关的东西比较敏感,这每一行有多少个黑子多少个白子,我看一眼就记住了,重新摆出来……应该大差不差吧。”   季长天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难怪十九能精准记住牌局上每一轮的牌面和输赢,竟是有对数字过目不忘的天赋。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去谋个文差,譬如账房一类,而要给县尉当护卫呢?”季长天问。   时久:“……”   巧了吗这不是。   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算了太多账才会对数字敏感啊!   “相比账房……我还是更喜欢当护卫。”他道。   季长天不禁莞尔,看着他继续摆棋盘,忽然开口道:“不对。”   时久:“?”   季长天伸出手,轻轻按住对方落子的指尖,带着那颗白子往右错了一格:“这颗应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继续抽100个小红包~ 第27章 打工   轻微的压迫感从指尖传来,上面是季长天略带暖意的指腹,而下面是冰凉的玉石棋子。   他说不上那是怎样的一种触感,只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一瞬间的迟疑让他微微怔住,不由自主地出了神。   他为什么总觉得……季长天似乎在有意无意地触碰他,不论是用扇子点他眉心,还是用指尖碰他嘴唇,又或是掏出手帕帮他擦脸,以及现在。   因为自幼父母双亡,时常被同龄人嘲笑是没有爹妈的孩子,时久从小就很不合群,这么多年来他早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即便是后来上大学、工作,这种情况也没有得到太大的改观。   他很少会和什么人走得太近,更不会跟同学、同事产生太多的肢体接触,因此,每当季长天触碰他时,他总是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但仔细想想,对方好像也没做什么过分的,大家都是男人,碰一下又怎么了,黄二他们也时常跟他勾肩搭背,宁王府的众人关系都很好,这不过是最普通的小打小闹而已。   在季长天眼中,他应该和过去的十八个暗卫没有什么区别,对待他也和对待他们一样,家人之间亲密一些,再正常不过了。   大概是他想多了。   不过,他既然决定要融入这个家,那是否也该做出一些改观?   时久认真思索,直到季长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对方早已经收回手,笑意盈盈地坐在对面:“小十九,怎么不继续了?”   时久回过神来,终于想起收回自己还按在棋子上的手指,看着那复原了一半的棋盘,愣住。   坏了,他刚刚摆到哪儿了?   被季长天这么一打岔,思路完全断了,他注视着那颗被修正了位置的棋子,黑眸中流露出些许茫然。   到底哪里错了……   虽然他的确不懂围棋怎么下,但数字应该是不会记错的,为什么平白无故多空了一格呢……   想了许久也没想通,他抬起头来,不得已承认自己继续不下去的事实:“我……忘了。”   “是吗?”季长天笑着拈起一颗黑子,“那剩下的我来摆吧。”   时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落子。   这颗和他记忆中的位置一样。   这颗也一样……这颗也……嗯?嗯??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季长天复原完了剩下的半张棋盘,至于那几颗他感觉不对劲的棋子,恰好在棋盘中央空出一个碗底状的圆形。   “哎呀,”季长天故作惊讶道,“好像一不留神,还原成被破坏之后的样子了呢,小十九,这可如何是好?”   时久:“…………”   这个家伙,居然故意误导他!   不就是逼他喝了碗药吗,这么记仇。   这下好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张新棋盘,完全记不起原本是什么样子了。   “小十九可是答应了要帮我复原棋盘的,”季长天用折扇掩唇,狐狸眼眼尾弯起,“若是复原不出来,那我今夜可不能放你走了。”   时久深吸一口气。   诡计多端的狐狸。   他闭上眼睛,冥思苦想,在脑子里复盘了整整五分钟,终于伸出手,调整了棋盘中心几颗棋子的位置,又新添了几颗。   “这下对了。”他道。   季长天对着棋盘端详良久:“我怎么觉得……”   “不会有错,”时久面无表情,斩钉截铁,“就算错了,也请殿下将错就错。”   季长天轻笑出声:“好吧好吧,放过你就是了。”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我有些困了,想睡了,小十九自便吧。”   这该死的宋三,又在药里加安神的成分,现在药劲儿上涌,他得赶紧把这药力化解掉,要是一不留神睡死过去可就糟了。   偏偏今晚是时久值夜,催动内息时万万不可离他太近,否则恐有暴露的风险。   时久点点头,站起身来。   本来还想归还手帕的,但他现在有点生气,不打算还了,下次再说吧。   “那殿下早些休息。”   季长天摆摆手,示意他去玩自己的,时久冲他抱拳,离开了房间。   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真是奇怪,不是说狸花大佬和他一组吗,怎么这么久了也不见人?   时久感应了一下,而后从窗户翻出,一个闪身来到房顶。   李五果然在,正站在屋顶一角的飞檐上,双臂环胸,沉默地眺望着下方的王府,扮演着暗夜中寂寞的刀客。   还凹上造型了。   时久来到他身后:“前辈为何站在这里?”   李五没有回头,心冷,刀冷,声音也冷:“值夜。”   “……可黄二哥不是说,要我们离殿下三丈之内?”   “此处距离殿下的床榻两丈九尺九寸五。”   时久:“……”   z轴也算啊。   虽然狸花大佬看起来很不想理他,但想起自己刚刚做出的决定,他还是勇敢迈出了第一步:“我有个问题,可否冒昧一问?”   “冒昧,就别问。”   “……”时久沉默了下,“那我不冒昧一问。”   “说。”   “李五前辈是怎么成为殿下的暗卫的?”   现在他已经大致了解了十五十六,黄大黄二以及宋三,对狸花大佬却还一无所知——除了猫毛过敏这一点。   想要融入这个家,他至少要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才行。   闻言,李五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只会叫不会咬人的狗没同你说?”   “……?”时久思考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黄二,顿了下,“没有,我只知道前辈是殿下来晋阳后收的第一个暗卫。”   “不准确。”   “嗯?”   “应该是在来晋阳的路上,他们途径一个名叫雾山县的地方,当时,我正在那附近的山中当山匪,是云虎寨大当家。”   时久:“……”   啊?!   这位更是重量级。   “所以,你该不会劫了殿下的车马吧?”   李五看他一眼:“我倒是想劫,可惜我当时正在县衙大牢里,分身乏术。”   时久:“。”   李五前辈还是这么语出惊人。   “殿下来得也是不凑巧,那时雾山以及周边各州县遭逢大灾,朝廷下拨的赈灾款却迟迟不到,民怨四起,殿下途径此地,于心不忍,便将身上的银钱分与灾民——其实那时他刚刚奉旨出京入晋,身上也没多少银子。”   “雾山县令得知此事,便招待了他,酒席上,殿下顺嘴问起为何赈灾款迟迟没到,县令却说赈灾款早已到了,是被活跃在附近的山匪劫了去,他已将这伙山匪一网打尽,不日便要将他们处斩以平民愤,还邀请殿下留下来观看行刑。”   时久皱了皱眉。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太对,虽然山匪劫官银这种事也不在少数,但李五既然能被宁王招安留在身边,就说明他一定不是十恶不赦之辈。   “殿下当时就发觉县令撒了谎,因为附近的灾民连碗稀粥都喝不上,县令招待他的酒席却极尽奢侈,当夜,黄二潜入县衙大牢找到了我,我告诉他,我是冤枉的。”   “我在云虎寨当了三年的大当家,从没有害过一个人,也没有从百姓身上索取过一文钱,甚至我自己就是雾山县人,只因那县令贪赃枉法剥削压榨,才不得不逃离家乡,落草为寇。”   “至于赈灾款,那也是县令自己贪了,又唯恐事情败露,才栽赃嫁祸到我们头上,既能推卸责任,又能除掉我们这些祸患,一举两得。”   时久:“……”   果然。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殿下以并州刺史之名要求重查此案,因为雾山县隶属并州管辖,并州州廨派官员前来,最终在县令家中找到了丢失的赈灾银,将县令绳之以法,还了云虎寨清白。”   “我猜,那县令本想借此机会在殿下面前露一手,毕竟殿下被封为晋阳王,若是能与他攀上关系,对仕途定大有帮助,却不想弄巧成拙,殿下可不是能被人随便戏弄的傻子。”   时久听着,不禁疑惑了下。   不……不是吗?   可他们在晏安城郊遭遇劫杀,季长天不是对庄王亲卫一事深信不疑?   甚至谢知春都明示他了,他的想法也没有产生任何动摇。   奇怪……   雾山县令私吞赈灾银这事,他也完全没印象,他没印象,就说明没有出现在玄影卫的宁王密档里,明明是和季长天有关的事,为何会只字未提?   “并州官员?”时久忽然抓到了重点,“十年前的并州长史,可是现在的杜长史?”   李五摇了摇头:“杜成林那时还是并州司马,负责重查赈灾银丢失案,也正是因为这桩案子,后来才升官成为长史的,当年的并州长史,早已调去别处了。”   原来如此。   看来是这杜成林为了邀功,私吞了季长天的功劳,这人真是胆子不小,十年前就在搞小动作了。   不过,季长天肯定知道此事,却没有半点反应,是无心与杜成林争,还是……   “再后来,我和我的手下被无罪释放,宋三还帮我治好了在狱中受的伤,那时我便明白,我这个云虎寨大当家完全不够格,纵然我武艺过人,可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护不住寨子里所有人。”   “于是我遣散了寨众,殿下也帮我为他们寻了好去处,作为报答,我便留在了殿下身边,成为了他的第五个暗卫。”   李五说着,忽然向前一步,认真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十九,我与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   时久抬起头来:“什么?”   “一人之力终究太过渺小,不论你过去是什么人,只要你加入进来了,那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你好独行,我亦是,但我独来独往,并非我不信任他们,只因我知道,不论我身在何地,身处何时,身后都有一群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伙伴。”   “或许黄二让我们凑成一组,正因你我是一类人,”李五道,“十九,先前你加入时我没能为你道贺,现在,我为你补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事耽搁了,更新晚了   这章继续抽100个小红包 第28章 打工   时久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能接得上话。   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那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第一次鼓起勇气摸路边的流浪猫,猫毛的触感柔软又温暖。   “今晚还要打起精神值夜,就不请你喝酒了,”李五又道,“还有欠你的那顿饭,下次一并补上吧。”   “……好,”时久按捺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郑重冲他抱拳,“谢李五哥。”   李五点点头,又回到飞檐上继续扮演孤独的刀客。   深夜的王府十分宁静,天气冷了,连聒噪的夏虫也不再喧闹,时久在房顶站了一会儿,没忍住又偷偷溜回去看了看季长天。   殿下已然睡下,他轻轻帮他把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在床边停留片刻,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待他走了,季长天睁开双眼。   ……好险。   化解药力浪费了不少时间,十九进来前不久,他才刚躺下。   还好大狸拉着小十九说了半天的话,不然,他今晚非要暴露不可。   下次得更加小心些才行。   季长天慢慢放松下来,合眼入睡。   *   这一夜相安无事,第二天早上,时久又盯着季长天喝了顿药,还陪他吃了顿早饭,巳时一到,他准备换班下值了。   谁料才刚走到狐语斋门口,就见有人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高声道:“不好了!殿下,出事了!”   时久抬眼望去,这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面生,应该不是内府之人。   李五上前一步,询问道:“杨参军,何事?”   杨参军冲他拱手:“账房失窃,求见殿下!”   时久:“……”   不是吧?   这晋阳失窃案的风,终于刮到晋阳王府来了?   他和李五对视一眼,李五道:“我现在去禀告殿下,杨参军在此稍候。”   “是。”   时久犹豫了一下,留下来没立刻走,而是站在一边打量着这位杨参军。   来王府这些天,他一直待在内府,还没和外府的人有过接触,不过黄二给他讲过大致的职能分配,这位姓杨的参军应该是府里的户曹参军,户曹掌管府内户籍和钱财,户曹参军可以大致理解为财务部经理。   杨参军焦急地在原地踱步,不多时,见季长天从屋里出来,他急忙迎了上去。   季长天看向他道:“发生何事?”   “殿下,今早我和往常一样,查验账房内银钱,却发现钱箱有被撬开过的痕迹,我急忙核对了账本,发现竟少了二百两黄金!”   “两百两金?”季长天微微皱眉,“这可不是小数目。”   “正是!发现黄金少了,我便去询问昨日当值的下属,他们说确定这二百两金锁进了钱箱里,傍晚下值时还特意检查过,于是我又去问值夜的侍卫,他们却说昨夜一夜无事,没发现有贼人潜入。”   这一幕似曾相识,季长天一下子回忆起那天在裁缝铺发生的种种,他略作沉吟:“走,带我去看看。”   “是。”   时久也跟了上去,杨参军带着他们来到前院账房,此时账房外已经围了许多人,昨日值班的一干人等都被叫了来。   他们纷纷冲季长天拱手行礼:“殿下。”   季长天点点头,环顾四周,一眼望去没有任何异样,他看向身着侍卫服饰的人:“昨夜是你们当值?”   “是,”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冲他抱拳,“方才殿下来之前,我们已经检查了账房内外,除去钱箱被撬开过,贼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季长天又转向杨参军:“你们酉时下值,账房门可上锁?”   “上锁,上两道锁,府内银钱众多,我们绝不敢懈怠。”   季长天看了看房门上挂着的门锁,此刻锁已经被打开了:“你今早到值时,这锁是何状态?”   “回殿下,是锁着的,两把锁都完好无损,我用钥匙打开了才进去——哦对了,我也检查过钥匙,有账房钥匙的除我以外还有两人,我逐一询问,他们昨晚下值后都没再回来,并且钥匙也都还在身上,并无丢失。”   季长天:“……”   这倒是和裁缝铺的情况不一样了。   “启禀殿下,我们也检查了账房内外所有的门窗,均完好无损,没有暴力破拆的痕迹,”侍卫道,“不过,有一扇窗子没有上锁。”   “窗户没上锁?”杨参军惊讶道,“这不可能啊,昨天傍晚共有三人在账房里,下值时都是锁好钱箱,锁好门窗再走的,他们三人可以互相作证,绝不可能出现窗户不锁的情况。”   “都是你们的人,互相作证又能证明什么?你我已经把这儿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除了这扇窗子,再没有任何破绽,这窗户只能从里面上锁,如果不是你们的人忘了锁,怎么可能从外面打开?”   “你!”杨参军气结,“就算真的忘了锁,那你们又是干什么吃的?在这里守了一整夜,硬是没发现有贼人潜入,偷了东西再出来,你们长眼睛是出气用的?!”   两人你呛一声我怼一句,眼看着就要吵起来,季长天用折扇隔在两人中间:“好了好了,先别忙着互相猜疑,都在这里待命吧,我进去看看。”   两人立刻收敛了气焰,恭顺低头:“是。”   季长天进了账房,时久也抬脚跟上,李五和十八则守在了门口。   季长天四下张望,先检查了一下那个被撬开的钱箱,问道:“小十九值了一宿的夜,不回去休息吗?”   “还不困,”时久走到那扇没锁的窗户前,伸手轻轻将它推开,“殿下觉得这和裁缝铺的失窃案是一人所为吗?”   “不好说,”季长天摇了摇头,“裁缝铺只有掌柜和伙计两人,又是午睡时间,就像你说的,只要行窃者轻功好一些,手脚轻一些,就能顺利将银钱盗走,可我这府内却是戒备森严。”   时久回望了一眼外面那队侍卫:“只是人多,武艺却也稀松平常。”   季长天不禁挑眉,轻摇手中折扇:“小十九这要求未免太高了些,放眼整个晋阳城,当属我这府上的卫兵最能打了,除此以外,也就只有谢府可比拟一二。”   时久不置可否。   “那依你看,这贼人是如何从我府上盗走这两百两黄金的?”季长天问。   时久:“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户曹和侍卫合谋,监守自盗,但我觉得只为这两百两金,没有必要。”   “英雄所见略同,”季长天用折扇轻敲掌心,“不过以防万一,还是排除一下这种可能比较好——十八,去把小白龙牵来。”   十八领命而去,很快带着白狗返回。   小白龙在账房里东闻闻西嗅嗅,今早为了寻找丢失的黄金,许多人在这里进出,气味已经变得很杂了。   但它还是迅速分辨出了那道属于陌生人的气息,冲着被撬开的钱箱狂吠起来。   “看来并非监守自盗,的确有人来过,”季长天摸了摸白狗的脑袋,看向时久,“那第二种可能呢?”   “门锁完好无损,钥匙没有丢失,窗户只能从里面打开,又没有其他的通路可以进出,那么窃贼的行动轨迹就只剩下一条。”   时久说着指了指门口:“白天账房门开着时,偷偷溜进来,随便找个不起眼的地方躲藏,一直等到深夜,账房无人时,撬开钱箱,盗走黄金。”   再指向窗子:“最后从里面打开窗户,翻窗而出,趁着夜色逃之夭夭。”   “这不可能吧?”十八挠了挠头,“虽然看起来很合理……可白天潜入也太冒险了,白天账房里一直有人不说,侍卫也全天在外面巡逻的,怎么可能躲开这么多人的眼睛完成盗窃?”   “我觉得可行,”许久没吭声的李五忽然开口,“但我目标太大,实施起来并不方便,以十九的身形和轻功,或许能够办到。”   几人离开账房,将这个推测告诉了候在外面的人,众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觑,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信与不信,眼见为实,我可以为你们复现一遍昨夜发生的事,”时久看向杨参军,“昨晚你们最后一次挪动账房里的银钱,是什么时候?”   杨参军认真回忆:“大概是……申时末刻,他们往里面运了一箱银子,不过我当时没在。”   时久点点头,解下腰间的佩刀交给了李五:“那请你们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运送银子、闭锁门窗下值,昨日怎么做的,现在就还怎么做,昨晚当值的侍卫也还正常巡逻,至于不该在场的,就退到远处观察,记得不要出声。”   “这……”杨参军看向季长天,季长天点了点头。   众人虽不理解,但还是选择了照做,季长天带着闲杂人等退到远处,找了一个刚好可以观察到账房大门和那扇被打开的窗户的地方,蹲身隐匿。   他也很想看看,这窃贼究竟是怎么办到的这一切。   刚蹲下来,杨参军就惊讶地小声开口:“哎?刚刚那个暗卫去哪儿了?”   季长天目光微凝。   一眨眼的功夫,十九居然已经不见了。   这里距离太远,即便是他的听力,也已经感知不到十九的存在。   侍卫们在账房周围值守,检查过运送来的钱箱,放行道:“进去吧。”   几人抬着钱箱入内,这时,李五开口道:“进去了。”   杨参军一头雾水:“什么进去了?”   “十九,已经进去了。”   “啊?”杨参军用力揉眼,“哪有人?”   季长天注视着账房门前发生的一切。   就在那几个侍卫检查钱箱的时候,一道黑影飞身入内,速度之快,肉眼几乎难以捕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箱银子上,丝毫没察觉有人偷偷溜进了账房,别说是那些当局者,就连他们这些旁观者,注意力稍不集中就会忽略十九的存在。   而不会武功之人,譬如杨参军,就算眼睛都不眨,也根本捕捉不到他的踪影。   很快,清点完银子的几人准备离开,离开之前重新关上了那扇开着的窗,门窗全部闭锁,下值离去。   又过了一刻钟,被锁好的窗户再次打开了。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从窗户翻出,他身上的夜行衣不见了,而怀里多了一个包裹,他回手将窗户关好,在下一队巡逻的侍卫抵达之前,轻身一跃翻上房顶,踏檐而去。   杨参军瞪大双眼,见鬼一般伸手去指:“这这这!他他他……他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侍卫们还在巡逻值守,一切照旧。   甚至,现在是大白天。   季长天摇了摇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或许该庆幸小十九对金银的兴趣不如食物大,这等身法,只要他想,别说二百两黄金,一夜之间搬空整座王府他都信。   他站起身来,朝着账房走去,值守的侍卫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殿下有些无奈又有些嫌弃的表情,这才如梦方醒,急忙去查看账房内的情况。   冲到门前,又想起自己没钥匙。   杨参军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开了门,只见里面数个钱箱被打开,地上还被人用银子摆出了两个猫爪印。   杨参军眼前一黑,就要栽倒。   几个下属急忙扶住了他:“大人!振作一点啊大人!”   这时,已经逃走的时久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将那袋用衣服包裹的金子扔在众人面前:“没数拿了多少,自己点点吧。”   杨参军几乎是爬到跟前,颤颤巍巍地解开包袱,同下属一起清点了数额:“四百……三十两……金……”   说完,他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依旧100小红包 第29章 打工   “大人!您醒醒啊大人!”下属们七手八脚地抢救起了晕倒的杨参军,又是推搡摇晃又是掐人中,场面好不混乱。   半晌,杨参军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深吸一口气,猛地跪在了季长天脚边:“殿下明鉴,真不是我监管不力啊!”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他跪下,尤其是昨晚负责值守的侍卫们,恨不得以头抢地:“殿下恕罪!”   时久一愣。   此时此刻,他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似乎证实了昨夜确有飞贼到访,肆无忌惮地偷盗后扬长而去,那么这些当值的人员,都要落上一个失职的罪名。   这失职的罪责可大可小,轻则扣些月俸,若是往大了说,窃贼在众目睽睽之下潜入王府,恐有威胁到宁王性命的风险。   如果这里是皇宫,那么今日在场的这些人,只怕都难逃一死了。   时久没由来有些紧张,下意识抬头看向季长天。   他实在无意伤害任何一个打工人的性命。   好在季长天不是季永晔,他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此贼行踪诡异,确非你们能够提防,但府有府规,昨夜当值者各扣半月月俸,杨参军留下,其他人都回去干活儿吧。”   “谢殿下!”   侍卫们松了口气,时久也松了口气,片刻,他又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昨夜我也当值,不会连我也要扣吧?”   半月月俸,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啊!   季长天愣了一下,随即被他的脑回路逗笑了,忍不住用折扇轻敲他额头:“小十九,你是内府暗卫,不管外府事,便是外府天塌了,这罪责也落不到你头上。”   他说着凑近对方,含笑道:“更何况,你还帮我们推算出了这窃贼是如何行动的,我赏你都来不及,怎会罚你呢?”   那张笑颜在面前放大,时久本能地一缩脖子:“可就算知道了钱是怎么丢的,却也没办法把钱追回来。”   “两百两金而已,丢了就丢了,关键在于这失窃案频频发生,却无一告破,而今贼人更是嚣张到潜入我晋阳王府行窃,长此以往,百姓们必将人心惶惶,城内恐生乱子。”   季长天摇着扇子在原地踱步:“先前事不关己,现在却是不得不插手了——十八,你再去牵几条狗来,让它们根据贼人留下的气味追踪一番,看能否发现新的线索。”   “是。”   “杨参军,你替我走一趟州廨,将王府失窃一事如实告知杜长史——哦,方才十九摹拟案发经过的事便不必说了。”   “是,殿下,我这就去。”   两人各自领命而去,季长天又回到账房里,看着地上那对用银子摆出来的爪印,忍不住翘起嘴角,微微挑眉。   他蹲下身来,摆弄了一下那几块银铤,仿佛在银子上看到了一行字——   “十九到此一偷”。   他将银子一一捡回钱箱,时久也拿起放在门口的黄金,将它们归复原位。   季长天合上钱箱盖,顺势便坐在了上面,又捡起被某人随意丢弃在一边的铜锁,放在手里把玩。   同样被破开的锁还有好几把,无一例外都是被人用内力强行震断了锁芯,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堆没用的破零件,只能熔掉重铸了。   以前倒没发现,小十九破坏力还挺强的。   看到他摆弄铜锁,时久颇觉不好意思,有些抱歉地说:“时间仓促,就……”   这铜锁实在不怎么结实,用内力轻轻一震就坏了,擅长偷盗的窃贼撬起来想必也十分容易。   大概是因为这些钱箱要时常开合,太复杂的锁用起来太麻烦,相比之下,账房的两道门锁就高级许多,窃贼若是想撬,恐怕得费一番功夫。   “无妨,几把锁而已,”季长天丢掉铜锁,看向被对方放回钱箱的黄金,“方才,小十九为何只拿了四十三块金铤?”   时久抬起头来:“因为太重了,拿得越多,逃跑的时候就越不方便。”   这些金子加起来已经有三四十斤重,虽说以他现在的力气,再多拿两三倍也完全搬得动,但能搬动不代表能扛着这些金子飞檐走壁。   一旦负载的重量超过了轻功所能承受的极限,这踏雪无痕的身法就会失效,到时候制造出的动静一定会吸引侍卫的注意。   “太重了,”季长天点点头,“带着四十三块金铤,对你来说还在方便行动的范围内,那么昨夜窃贼只拿走二十块金铤,我是否可以认为,他并非不想多拿,而是若再多拿,就会因为太重了影响行动而被侍卫发现?”   闻言,时久忽而一顿。   有道理啊,这账房里有这么多的金银,窃贼却只拿走了两百两,难道是不想多偷吗?   “假设,窃贼当真有能和你比肩的轻功,也当真按照你所摹拟的行动轨迹完成了行窃,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趁着夜色遁逃,那么他和你的差别,便只在盗取金铤的块数上,这所差一倍还多的数额,意味着什么?”   时久:“意味着此人身形非常瘦小,体重可能只有我的一半。”   “聪明,”季长天唰地合起折扇,敲击在掌心,十分赞赏地看着他道,“那日我们在裁缝铺,你说若想顺利通过那条窄巷,至少要比你瘦才行。”   “所以,这两起案子确实有可能是一人所为?”   季长天正要接话,外面忽然传来十八的声音:“殿下,狗牵来了。”   时久回头看了一眼,府里养的十几条狗基本都来了,就连之前被小白龙罚去守幽林居的苍猊都被喊回来打工了。   季长天冲狗群招手:“来。”   十几条狗在他的指示下轮流嗅闻了那个被窃贼撬过的钱箱,轮到苍猊时,它甚至主动绕开了时久,看得出被小白龙收拾得很老实。   “去找到这气味的主人,”季长天吩咐狗群,又转向十八,“找几个人跟着它们。”   十八叫来侍卫,一人牵一条,顺着不同的方向各自搜寻。   时久掸了掸怀里抱着的衣服,准备穿回去,被季长天阻止道:“都成这样了,不丢掉换一件?”   衣服刚才包了金子,还丢在地上,此刻确实已经不成样子,时久犹豫道:“可我总共只有两件衣服。”   “这夜行衣府里多得是,你再去找黄二要几身就好,明日给你定做的衣服差不多也要送到了。”季长天道。   时久点点头,从善如流:“那我回去换一身。”   “去吧。”   时久从李五手中拿回自己的刀,又回喵隐居换了身干净衣服,再次来到外府时,先听到一阵激烈的犬吠。   他还以为汪汪队立大功发现了窃贼的踪迹,不禁加快步伐想去一探究竟,但紧接着,却传来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   “哎呦!殿下,殿下!快管管您家的狗啊!”   ……杜长史?   居然亲自来了,这么快?   几条狗冲着杜成林和他带来的下属狂吠不止,凶相毕露,如果不是被人牵着,只怕已经冲上去撕咬,季长天命人将它们牵远,抱歉道:“它们遇到生人就会如此,让两位受惊了。”   杜成林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赶紧绕道走,冲季长天一拱手:“下官听闻殿下府中失窃,便叫上范司马快马加鞭赶来了,不知王府损失可严重?”   “倒是还好,只丢了两百两金,”季长天冲他们比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这边。”   “两百两金,那可不少了!不知殿下可曾听闻最近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环盗窃案?”   “略有耳闻,”季长天道,“这案子与我府上的案子有关联?”   “那十有八九,就是一人所为啊!”杜成林长叹一声,“这贼人一夜之间连续作案六起,来无影去无踪,时至今日,已在城内作案二十二起,您府上这极有可能是第二十三起。”   季长天带他们来到账房,此前,他已让手下将这里恢复成案发后的样子,抹除了时久留下的痕迹。   时久尾随在三人身后,心道这可不是第二十三起,裁缝铺掌柜都没报案呢。   范司马开始查看现场,杜成林则和季长天站在门口,又道:“方才您府上的参军已经和我描述了案件经过,我估摸着,可以并案侦查,只是这窃贼实在神出鬼没,又胆大包天,下官查了两月,竟一无所获。”   “此前,下官没向殿下禀告实情,实在是不想破坏殿下初回晋阳的心情,也怪下官过于托大,以为自己能赶在惊动殿下前捉拿案犯,谁成想……今日之事,都是下官之过,还望殿下恕罪。”他说着,冲季长天深深一揖。   “杜大人何出此言,”季长天扶起他,“这窃贼身法精妙,就在我府内侍卫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行窃,也怪不得杜大人抓不到他,其实今日告知大人案情,是有一条线索想为大人提供。”   “什么线索?”   “这窃贼极有可能身形瘦小,大人不妨从这个方面着手调查。”   “身形瘦小……”杜成林略一思忖,“这倒确实是个新线索——范司马,快记下来。”   范司马勘验过现场,做完记录,冲他点了点头。   “如此,那我们便不叨扰了,案子若有新的进展,我会及时差人告知殿下。”杜成林道。   两人又互相寒暄了几句,杜成林带着范司马离开了王府。   这时,时久方才现身出来,看着他们逐渐消失的背影道:“已经作案二十二起了,都没发现窃贼身形瘦小吗?还需要我们来提供线索。”   季长天微微一笑:“或许是因为我府上金银太多,没办法一次性偷完,又不能在短时间内往返,才留下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破绽。”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时久问。   等着官府去查,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谢知春说得没错,州廨这帮人就是一群饭桶。   虽然他不替季长天心疼这点钱,但窃贼都已经潜入宁王府了,万一真进入内府该如何是好?   若对方真有和他相近的轻功,其他暗卫也不一定能及时发觉,而他又不是天天当值,就算还有狗群这道保险在,可窃贼飞檐走壁,狗又如何能追上?   宋神医才给殿下开了药,答应尽力保住他的性命,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出岔子,这隐患必须消除。   “这窃贼两个月间连续在城内作案,并不是随机的,可以说选择性很强,基本上只偷有钱人,各大商铺、世家高门,以及晋阳王府,这说明他对金钱的需求量极大,且极为迫切。”   “在此情形下,他发现了一间堆满金银的仓库,却没办法全部带走,”季长天说着,向时久看来,“小十九,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能拿多少拿多少,记住这个地点,下次再来偷。”   “不错,”季长天唇边笑意加深,“那么我笃定他还会再来,现在我们需要做的便是——守株待兔。”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或许有加更(?)   如果有加更会在早上10点定时发,要是10点没发那就是没有 第30章 加班   时久想了想,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小十九一宿没合眼,想必也累了,不妨先去休息,你我都养精蓄锐,待天黑以后再来蹲守如何?”   时久没有异议,他冲季长天抱拳:“那属下先告退了,殿下也注意身体,不要过度劳累。”   季长天点点头。   折腾了一上午,时久确实有些困了,他回到喵隐居倒头便睡,一直睡到日落时分,爬起来吃了饭,而后去狐语斋和众人汇合。   今晚黄大值夜,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黄二和李五也到了,几人在院内石桌边围坐。   “殿下,”白天带着狗去追踪窃贼踪迹的十八上前汇报,“线索断了,几条狗都追到了府外,但一出府,那贼人就拐进了小吃街,气味混杂,又有食物干扰,狗全都追丢了。”   “不出意料,”季长天轻摇折扇,“能在城中接连作案二十二起,说明他对晋阳城十分熟悉,自然知道往哪里躲最不容易被人追踪。”   黄二:“那等下我们怎么行动?要不要直接在账房里埋伏,等着他进来?”   季长天摇了摇头:“查案最讲究一个人赃并获,在他动手前就把人抓住,只能定他一个私闯王府之罪,可说明不了他就是连环盗窃案的案犯。”   “那我们就在账房附近蹲守吧,”时久道,“等他一出来,就将他抓住。”   黄大点头:“可行。”   李五:“我没问题。”   季长天将王府地图铺在桌上:“如此,黄二守正门,黄大在西,李五在北,我和十九在昨夜窃贼逃窜的东边,各自找地方隐蔽,若发现异常,及时支援。十八,你去将十五十六十七都叫来,你们四人各牵一条狗,分守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个方位,躲远一点,以防万一,若我们没能抓到窃贼,你们便放了狗,让狗去追。”   “明白。”   天色已经擦黑,几人得了命令,各自行动。   时久带着季长天在账房东侧花坛后方隐匿,颇有些不放心道:“殿下确定要亲自参与吗?要不,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们的消息?”   “毛贼而已,怕什么?”季长天笑了笑,“小十九放心,若他真出现了,我按兵不动,绝对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时久思索一番,觉得倒也不是不行,所有暗卫悉数出动,万一他们没追上让窃贼跑了,反而有可能将季长天置于险地,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反倒安全些。   于是他点了点头:“那就按殿下说的办。”   此刻已是酉时末,府里除了值夜的侍卫们,其他官员都下值了,账房门也已上锁。   不知道窃贼有没有潜入,是否胆大包天到昨天偷完今天还敢来,如果没有,那他们今夜也有可能一无所获。   时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扇窗子的方向,还好下午睡了一大觉,现在正有精神,不然他是无论如何也加不动这个班的。   天彻底黑了,整座王府都沉进浓郁的夜色当中,除去账房周围的几盏灯笼,以及巡逻卫队手里提着的灯,视线之内再没有其他光源。   纵然他夜视能力远超常人,但终究无法超越人类的极限,这种时候,更多的只能靠听。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季长天坐在地上,用手撑头,已经困得有些睁不开眼,连续打了六个哈欠后,他实在没忍住低声开口:“小十九,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我应该找个地方休息,而不是在这里熬夜蹲点。”   时久瞥他一眼。   这才晚上十一点,也就对古人来说算熬夜。   “或许他今夜根本没来,否则,未免也太沉得住气了,”季长天闭上眼睛,“我小睡一会儿,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感觉唇间一热,不由得惊醒过来。   季长天猛地睁眼,只见蹲在旁边的时久并没看他,只伸手单手堵住了他的嘴,把声音压到最低:“来了。”   季长天凝神细听。   一点极微弱的动静,似乎是在撬锁、翻动钱箱里的金银,若非他自幼耳力过人,绝不可能捕捉得到。   时久收回手,按住刀柄:“殿下待在这里别动,不要出声。”   说罢,季长天只感觉一阵风从耳边掠过,一眨眼的功夫,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好快的身法。   无论再看多少次,依然要被这快到离奇的轻功所震撼。   与此同时,账房东侧的一扇窗子忽然开了,此时月亮已过中天,打开的那扇窗子正处在阴影当中,巡逻的卫队恰好转到了建筑的另一侧,这是个绝难被注意到的视线盲区。   一道乌漆麻黑的人影翻窗而出,季长天眯着眼睛努力观察,几乎没看出那到底是不是个人。   紧接着,另一道乌漆麻黑的人影杀了出来,一闪身已到了窃贼跟前,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那窃贼竟反应极快,一个矮身躲过了时久的擒拿,从他腋下钻出。   季长天不免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人能拥有和时久媲美的轻功——甚至连时久自己都没想到。   但让他没想到的,并非对方轻功有多高。   来不及细思,时久转身便追,窃贼没料到自己中了埋伏,慌不择路向北逃窜,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李五守个正着。   他再想故技重施逃脱追捕,时久却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趁着他弯腰的当口,一个滑铲将他绊倒,继而拧腰起身,毫不犹豫地卸了他的胳膊,死死将他按倒在地。   李五凑上前来,颇为震惊地说:“好滑溜的小子!”   他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侍卫们打着灯笼前来,时久一把摘下窃贼的帽兜,借着光亮,看清这竟是个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不禁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这时季长天和剩下的暗卫也赶到了,季长天吩咐道:“把账房门打开,带他进去。”   黄二掏出事先从杨参军那里要来的钥匙,率先进入账房,点起了里面的灯。   时久押着窃贼,李五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包裹,几人进入账房,季长天道:“关门关窗。”   几个暗卫反锁了门窗,黄二找来绳子将窃贼绑了,李五则打开他的包裹,清点了里面的金铤,又核对了账房里丢失的金银,点头道:“对得上。”   今天这小贼不太走运,撬了三个钱箱才翻到金子。   季长天绕着窃贼踱起步来,冲被撬开的钱箱和他包袱里的金铤一挑下巴:“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小小年纪不学好,净做些偷鸡摸狗之事,谁教你的?”   窃贼身上的斗篷已被脱掉,露出真容来,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昨夜你神不知鬼不觉,在我府上偷走了两百两黄金,今夜你竟还敢来,是料定了我们抓不到你?周氏裁缝铺那两百三十两金银,也是你偷的吧?   少年依然不答。   “殿下,”时久低声开口,“他有可能是个哑巴。”   “什么?”守在一旁的十六猛地冲上前来,“又是哑巴?十九哥,你不是说那天在官道上偷我们马车的小贼也是个哑巴?而且……年纪好像也差不多。”   他掐住少年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仔细看了又看:“不是同一人啊,这怎么回事?”   “原来那天那小贼竟是个哑巴?”黄二诧异道,“如此巧合?这不对吧?”   季长天用折扇轻抵下颌,皱眉思索:“年纪相仿,都是哑巴,又都擅长偷盗……世间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这二者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一夜之间连续作案六起,人们都说是盗圣下凡,因为常人绝不可能上一刻出现在城东,下一刻又出现在城西——但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呢?”   “不是一个人?”黄二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被绑缚的少年,“您是说,像他这样的小贼,咱晋阳城有且不止有一个?那到底是有多少?六个?不是……他一个人都已经这么难抓了,再来几个,这晋阳不让他们偷成筛子了!”   季长天弯下腰来,与那少年平视:“我且问你,松风堂、惠民行、翰墨斋、琼玉阁、碧霄楼、长乐坊——这六起案子可是你做的?你不会说话没关系,只需要点头或摇头。”   少年不为所动。   “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黄二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要开干,“殿下您让开,我揍他一顿就老实了!”   季长天冲他一摆手,示意他退下,在少年面前蹲身:“按照大雍律法,以偷窃手段取得财物,轻者,笞;中者,杖;重者便要受牢狱之苦乃至流放,若情节特别恶劣,譬如连环盗窃,极有可能被判处死刑——我再问你一遍,那六起连环盗窃案可是你做的?”   “死刑”二字让少年浑身一颤,终于抬起头来,眼中流露出些许恐惧,他看着面前的人,用力摇头。   季长天眼神微暗。   果然。   黄二将信将疑:“这小子的话可信吗?别是现在知道怕死了,在撒谎吧?”   少年惊恐地看着他,拼命摇头。   “那我再问你,你若如实回答,我便可想办法帮你减刑,”季长天又道,“那六起案子的案犯,你可认得他,或者说,他们?”   少年下意识地点了下头,随即一顿,又猛地摇头。   季长天心下了然。   一个偷盗团伙。   这个团伙的成员极有可能都是十三四岁的哑巴少年。   但究竟是什么人在幕后操纵?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如果没人指点,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至少不可能自己把自己弄哑。   他又问了少年几个问题,可不论再问什么,对方都不肯配合了,直至蹲下身去,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罢了,”季长天叹口气,“先把他关起来,严加看管,黄二,明日你再让宋三来一趟,让他看看这孩子究竟为什么哑。”   “是。”   “今日太晚了,你们都回……”   话还没有说完,许久没吭声的时久忽然开口:“殿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季长天听出他语气中的迟疑,冲一旁的黄大递了个眼色。   黄大立刻会意,抓起那少年离开了账房,又命令守在外面的侍卫:“走。”   他十分高效地轰走了所有不该在的人,黄二重新关上房门。   “小十九,可以说了。”季长天道。   “方才那少年……”时久眉心微蹙,犹豫再三,终是抬头看向对方,“他的身法轻功,和我所习练的轻功,完全一致。”   “……你说什么?” 第31章 加班   “此言当真?”黄二一脸愕然,“我就说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身法诡异之人,原来练的都是同一种轻功……可不对啊,十九,你的轻功是谁教你的?”   时久:“……”   他也不知道啊。   他穿越到现在不过四个月,刚穿来时,这武艺和轻功就在身上了,那时他还适应了好几天才能掌控自如。   并且他十分确定,武功、刀法都是玄影卫统一传授的,轻功却不是,玄影卫所有同事中,没有一人和他轻功相近。   但这轻功究竟是怎么来的,他一无所知。   难道……是在他加入玄影卫之前就有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奇怪了,他到现在都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一穿过来就穿着古人的衣服,还有正当的身份和工作,他只能将这理解为一种身份设定的补全,毕竟穿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不科学了。   但他也没想过这种补全有可能是从“他”降生的那一刻开始,目前他所了解的,只有薛停说十四年前在路边捡到了奄奄一息的他,将他带回玄影卫培养,以及“十八”和他一同加入,一起训练,从小到大一次都没赢过他。   ……如果按照“十八”的说法,那这轻功倒的确很有可能是在他加入玄影卫之前就有了,宫里的人都没见过这种轻功,大概只当他天赋异禀,悟性高学得快,自己开创了新路子。   这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他不能用这套说辞应付殿下他们。   一屋子的人都在看他,感觉到那一道道或惊讶或好奇或疑惑的目光,时久不禁后退一步,下意识地向季长天身边靠去。   死嘴,快编啊!   季长天留意到他的小动作,立刻冲黄二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追问了,又转头对时久道:“没关系,小十九不想说,那就不说了,我允许你们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是小的时候,跟村里一位伯伯学的,”时久用最短的时间驯服了自己脑子和嘴,“我的武功和轻功,都是他教的。”   “伯伯?”   时久点点头:“他一开始并不是村子里的人,只是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乞丐,途径我们村子,便在村口行乞,村长见他可怜,没有赶他走,于是他就在村子里定居下来。”   “村子里大部分人都很好,时常会有人将自家用不上的旧物件救济给他,见到他来行乞,就给他一口饭吃,但他十分邋遢,其貌不扬,话也讲不利索,也有很多人不喜欢他。”   “那时我还小,并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时常被村里调皮的小孩合伙欺负,他们嘲笑他又脏又臭,嘲笑他是个傻子,还会捡起小石子来打他,但他从不生气,只是嘻嘻哈哈地陪那些小孩玩闹。”   “有一天他又被欺负,被我娘听见了——我娘虽目盲,耳朵却好用,她故意制造动静吓走了那几个讨厌的小孩,又让我拿了几枚铜钱,施舍给那乞丐。”   “我把钱丢到他的破碗里就要回家,他却突然拉住我的胳膊,问我想不想习武,我被吓坏了,甩开他就跑。”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完整的句子,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傻子,从那以后,他日日来我家蹲守,问我想不想习武。”   “我思来想去,觉得习武也没什么坏处,何况我娘目盲,我若是能习得一身好武艺,就能保护她,所以后来我答应了乞丐,跟着他学习武艺,管他叫伯伯。”   说完,时久暗自松了口气。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还好玄影卫给的背调里有提到过“十九”幼时的经历,他确实跟着一个老乞丐习过武,只不过也只学到了一点三脚猫的功夫,绝对不是这来去无踪的轻功身法就是了。   季长天看着他,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   这故事,编得还有模有样的。   黄二思索片刻:“所以说,你这轻功是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乞丐学的,那这个乞丐肯定和连环盗窃案存在某种关系啊!对了,十一不是去给你送信了吗,要不我快马加鞭赶上他,让他顺便把这乞丐绑……请来,我们问问他,不就结了?”   时久闻言一惊,忙道:“可他早已经不在人世了,三年前我回村时,村民便告诉我,他已经病死了。”   “……已经死了三年?”黄二大失所望,“那这线索,岂不是断了?”   “却也不算全无收获。”季长天来到书案边坐下,拿起墨块准备研墨。   十六上前一步,主动道:“殿下,我来。”   季长天点点头,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合起折扇当作镇纸压住,又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现在,我们不妨把已知的信息汇总一下。”   时久看着他提笔蘸墨,心里稍稍放松下来。   还好他现在是个面瘫,紧张也不会表现在脸上,不然的话,今晚一定会露出破绽。   小楷落在宣纸上:“首先,我们知道了在晋阳城行窃的毛贼不止一个,十九的轻功也非独一无二,很有可能是一群习练了此种轻功的少年人,共同完成了骇人听闻的连环盗窃案,那么‘盗圣下凡’之说便不攻自破了。”   “这样的少年究竟有多少暂且不知,但基本可以确定,他们是有组织有计划的作案,幕后有人操纵的可能性很大,此人对晋阳城十分熟悉,且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将那群孩子弄哑以便控制——此事还需明日宋三来了做进一步判断。”   “其次,那日我们在官道上遇到的小偷,极有可能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这又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十六疑惑道,“虽然他们之间相似点很多,可那天我抓到他时,并没发现他和十九哥有一样的轻功啊?”   季长天微微一笑:“或许他并非没有,只是当时无法使用罢了——宋三自己虽武艺平平,洞察力却是一流,那日他到府时与我说,他观察了小十九的身法,发现他所习练的轻功绝佳,却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需要极高的专注度,长时间使用异常耗神和消耗体力。”   时久:“……?!”   宋三是什么时候观察的?那天在狐语斋,他们难道不是只打了个照面吗?后来他追上去,宋三跟他说完话就直接走了,没再回来接触季长天。   好可怕的大夫,只看上一眼就知道他的轻功有什么缺陷,以后可千万要离他远点,免得再被发现更多破绽。   不过,照他这意思,自己穿越过来以后食量变大了许多,竟是因为这轻功?   季长天:“那天我们遇到那小偷时,他似乎已经饿了许久,想必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身体已经无力再使用轻功了,否则光凭十六,应当是追不上他的。”   时久眼中露出些茫然。   所以这轻功是可以关的吗?能不能告诉他怎么关,给他个使用说明书啊!   要不他也饿自己三顿试试?   十六挠了挠头:“不用轻功都跑那么快?”   季长天边写边道:“换个角度想,我们离京回晋的消息人尽皆知,晏安到晋阳的官道也就只有那么一条,我们何时经过何地不是秘密,想打听总能打听得到,可知道不代表敢对我们动手,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怎敢上官道偷我这个晋阳王的东西?”   “有道理……”   “他行动如此迅速精准,想必时常受到类似的训练,可他出现的地点却很耐人寻味——连环盗窃案发生在晋阳城中,晋阳繁华,商贾贵胄众多,有油水可捞,可那日我们尚在五百里外,所经也非什么富庶之地,那孩子为何不随着同伴一起行动,偏偏出现在那里?”   这时,李五突然开口:“叛逃。”   “不错,”季长天在纸上写下“叛逃”二字,“那日我观他双臂有不少旧伤,似是鞭痕,想必平日里没少受到虐待,我猜他是好不容易才逃离了组织的控制,一路奔逃躲藏,经常食不果腹,恰逢我们的车马路过,便伺机偷窃。”   “合情合理,”黄二道,“那如此说来,这小孩说不定是个突破口啊?他肯定知道盗窃团伙内部的情况,又是叛逃者,不大可能会为他们保守秘密——殿下,可需要我去将他抓来?”   “暂且不急,距离遇到他也已过去半个多月,他指不定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还是先等明日宋三过来,看看能否在刚抓到的那孩子身上挖掘出更多线索,再做下一步打算。”   “明白。”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季长天继续写字,“这些孩子不会凭空出现,那么他们究竟从何而来?孤儿?弃子?又或者是谁家丢失的孩子?我在晋阳十年,据我所知,晋阳及周边各州县并没发生过时间非常集中的人口失踪案,但也不排除是在我来之前发生的,此事还需进一步确认,我会想办法调取一下州廨卷宗。”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众人各自思忖,神情凝重。   季长天将写好的纸卷起,打了个哈欠:“好了,就先说到这儿吧,我也乏了,你们都回去休息,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暗卫们各自散去,季长天回到狐语斋,将那张“案情汇总”交给之前缺席的黄大。   “此事当真蹊跷,”他用扇尾轻抵下巴,问道,“大黄,玄影卫中可有和小十九近似的身法?”   黄大稍加思索,摇头。   “没有……”季长天轻敲折扇,也对,那日京郊遇袭,围困他们的十五人身法皆相似,但又都和十九完全不同。   “这玄影卫的考核标准是什么?”他又问。   “一者,良家子弟,武将后人,家奴,背景干净,身世清白,须身强体健者,负责保护皇帝、收集情报,从小培养。”   “二者,罪犯,戴罪立功,只负责缉拿,以罪犯捉拿罪犯,事半功倍,不设年龄限制,只在需要时临时征用,不发工钱,算是编外散职。”   十九肯定是第一种,可这从小培养……   黄大:“但也有例外。”   季长天抬起眼来:“什么例外?”   “玄影卫,先帝所创,初代玄影卫,入选人数不足,年龄适当放宽,或急需扩招,亦适当放宽,又或天资卓绝者,酌情放宽。”   季长天眉心微蹙。   也就是说,轻功是在加入玄影卫之前学会的,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黄大还要再说什么,季长天忽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黄大会意,退到一旁。   很快,一阵敲门声响起:“殿下,您还没睡吧?”   小十九。   这个时间了,找他是来?   季长天上前开门:“怎……”   房门打开的瞬间,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时久正端着一碗乌漆麻黑的药汁站在门口,公事公办道:“殿下,您今晚的药还没喝。” 第32章 摸鱼   季长天:“……”   怎会如此。   都这样了居然还想着,早知道他就装睡了。   无奈,他只得轻叹口气,把人请进屋里:“进来吧。”   夜已经很深了,他也没心情再和一碗药较劲,接过来一饮而尽。   时久看着他把药喝完,冲他一抱拳道:“那属下告退了,殿下早些休息。”   “……等等,”季长天急忙叫住他,被难喝得直皱眉,“你就没什么话想与我说?”   时久停下脚步。   他的确有些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才刚下定决心想要融入这个家,才刚迈出了第一步,却又莫名其妙和一桩连环盗窃案扯上关系,他不知道这轻功究竟意味着什么,但至少,他的身世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   人对未知的事物总会产生发自本能的恐惧,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又怎么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带着这份未知把自己融入宁王府,为他们带去可能存在的隐患?   本来当卧底就很烦了。   他不想破坏这个家里的任何,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猫一狗。   背对着季长天,他沉默了许久,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只道:“我只是来给殿下送药的,殿下喝完,那我就走了。”   他迫切地想要逃离这里,偏偏季长天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可我却有些话想和小十九说。”   刚抬起的脚步又落下来。   “今晚发生的事,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了,”季长天道,“我知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只是都学了同样的轻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久终于没忍住回过身:“哪怕这轻功被研究出来,就是为了偷盗,就是为了做坏事,殿下也不在意吗?”   季长天笑了笑,把空药碗放在一边,走到他面前:“一门武艺的诞生,本不带有任何目的,习武者,可戍卫边疆,佑大国,可看家护院,保小家,当然,也可以沦为市井流氓,地痞混混,恃强凌弱,为祸一方。”   “你能说,是这武功让他们成为英雄,是这武功让他们犯下滔天罪行?不,只看习武之人内心的选择,武艺本身不过一张白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时久:“……”   “或许你那伯伯,也只是个不甘被掌控而逃离的人,机缘巧合发现了你,觉得你有天分,便将这门武艺传授于你,没什么别的心思——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别有用心,又能如何呢?”   “你已将这武艺学会了,那么它便是你的,你想用它做什么,难道还需征求别人的意见?”   “就好比这把刀——”   季长天说着,忽然去拔对方腰间的佩刀,时久一惊,想要阻拦,可那寒意凛冽的刀光已然喷薄而出,倾落满堂。   刀刃笔直的横刀横在眼前,雪亮如镜的刀身上映照着他的脸。   “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如此锋利的一把刀,你是用它来杀人,还是用它来救人?你为谁而挥刀,为自己,为旁人,为天下人?刀从铸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只是一把刀,想让它发挥什么样的价值,全看执刀者自身的意愿。”   季长天说着拉起对方的手,将刀柄交到他手中,轻轻拍了拍:“命运,从来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横刀沉甸甸地落在掌心,时久看着它,怔然出了神。   许久,他终于慢慢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人。   浅笑依然挂在那人脸上,和往日的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烛光在他身后跳动,将那身张扬的红衣映得愈发热烈。   看得久了,心底盘桓的阴霾似也被那抹明亮的色彩驱散,时久深吸一口气,还刀入鞘,抱拳道:“谢殿下指点迷津,我明白了。”   季长天笑了笑,冲他点点头。   “那没什么事的话,属下就先告退了。”   时久走到门口,听见季长天最后道:“暗卫于我而言,并非是可以随意利用的工具、随时丢弃的棋子,而更像是家人、朋友,留在我府上的每个人,也包括已经离开的每个人,他们都有各自的追求,都有其存活于世的意义。”   “十九,我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那份意义。”   *   时久离开狐语斋,回到自己的住处。   越走,他脚步就越轻快,到了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   他推开院门,箭步入内,余光却突然扫到地上多了个漆黑的大洞,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身体的本能快过脑子,他猛跨一步,跃过了那个洞。   人过去了,意识才追上来,他回过头,颇有些无语地对那洞说:“又是你啊。”   黑洞在地上滚了一滚,露出两个碧绿的光点:“喵。”   时久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家房门,对它道:“进来吧。”   小煤球立刻起身,抖了抖毛,老实不客气地跟着他进了屋。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明天还要上班,时久草草洗漱过便准备睡觉,一抬眼,却发现黑猫已经先他一步占据了他的床。   无奈,他只能勉为其难地让出一半床铺,挨着猫躺下。   时久仰面朝上望着天花板,夜深人静,只有季长天说的话还萦绕在耳边,他便这样躺了许久,忽然翻了个身,把猫抱在怀里。   或许季长天说的没错。   刀握在他手里,他想用这把刀做什么事,应该由他自己做主。   虽然他尚且不知自己存活于世的意义,但至少他明白,他这身武艺不该为暴君翦除异党,残害忠良。   想着,他又掏出那方手帕,借着月色细细观察,趴在他怀里的黑猫也被吸引,伸出爪子去抓。   时久把手举高,不让猫够到,却一不留神被猫爪刮过手臂,白皙的皮肤上立刻多了一道新鲜的爪痕。   疼痛让他微微皱眉,问道:“殿下不给你剪指甲吗?”   小煤球:“喵?”   “他是不是根本抓不到你?”   “喵。”   “既然这样,那我给你剪吧。”   时久说着收起手帕,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障刀,趁着猫还没反应过来,他捏住猫爪,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削平了十八个血债累累的猫爪尖尖。   小煤球:“喵!”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卸除了武器的黑猫呲溜一下从他怀里窜出,生气地在他的木头门板上一通乱挠。   时久收起刀,心满意足地重新在床上躺平。   他确实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意使用手里的刀。   至少,他可以用刀给猫剪指甲。   *   次日清晨,狐语斋。   黄二快步入内:“殿下,我刚去了一趟宋三的医馆,他说上午有病人,走不开,得下午才能到府。”   季长天今天早起了一会儿,此刻正坐在餐厅里喝粥,闻言应道:“好,知道了,今日是你休假的最后一天,不给你安排差事了,去休息吧。”   黄二却没走,犹豫了一下,又上前:“什么时候了我还有心情休假,殿下,昨晚回去以后我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啊,您看,十九说他的轻功是小时候学的,他今年二十有四,那这个小时候,是几岁?修习武艺,最合适的年龄是五岁左右,那也就是说,这轻功……已经存在了近二十年?”   他说着,又摇头:“不对,恐怕还不止,如果他的那位伯伯也是从小练起,那这……”   季长天放下粥碗。   这确实是一个无法解释的难题,玄影卫挑选合适的人员,也是年龄越小越好,而十九要在加入玄影卫之前已经学会了轻功,那时的年纪可能确实和黄二说的差不多。   也就是说,现在这些十三四岁的孩子,并不是第一批接触到轻功的人,那他们的“前辈”又做了什么,又去了哪里?   二十年,甚至比二十年更久,如此长的时间跨度,幕后之人究竟在谋划什么?仅仅是为了偷盗这种简单的事吗?   “殿下?”   季长天回过神来:“小十九是自己人,你放心吧。”   “……我当然没在怀疑他,我是在怀疑他那位伯伯,您说他真的死了吗?会不会是假死脱身?要么,我还是去一趟他的家乡,打探一番如何?”   季长天颇为无奈地看向他:“二黄,你就不能老老实实休个假吗?过了今天,我还有更重要的差事交代给你,你原地待命吧。”   “可是……”黄二见劝不动他,又转身去问黄大,“大哥,你觉得呢?”   黄大正戳在一旁,负着手闭目养神,听到他的询问,开口吐出俩字:“一刻。”   “什么?”   “下值。”   “……哈?”   “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黑衣的身影转过屏风,来到众人面前:“殿下今日起得好早,该喝药了。”   “……”季长天正在舀粥的勺子一停。   这顿早饭,它突然就不香了呢。   时久把药碗放在他手边:“您吃完再喝也行。”   季长天一言难尽地喝掉最后一口粥,静待片刻,又一言难尽地喝了药,觉得自己如果有一天装不下去了,那绝对是因为药太难喝。   黄大冲时久点了下头,对季长天抱拳后下值离去,黄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殿下,我……?”   “你去给昨晚抓到那孩子送点吃的,别饿死了,”季长天喝了口水,冲淡嘴里的药味,“等下午宋三来了,直接带他过去。”   “是。”   黄二领命而去,季长天转向时久:“昨天睡得晚,今日还要轮值,可撑得住?需不需要我给你放个小假,在我这里小憩片刻?”   这宁王府竟如此人性化,让时久不免惊讶,他十分心动,但还是拒绝了:“多谢殿下,我没事。”   两人正交谈间,李五也到了:“殿下,周氏裁缝铺的掌柜来了,说您之前在他那里定做的秋装已经做好,可要他现在进来?”   闻言,季长天不禁面上一喜:“快请。”   作者有话要说:   小十九有新衣服穿了[害羞] 第33章 摸鱼   周掌柜提着精心打包的木盒快步入内:“殿下!”   “周掌柜,”季长天亲自将他迎进了屋,“快来快来,我可已经等你许久了。”   时久跟着他们上了楼,来到季长天的卧房外,这里用屏风隔出了一块区域,作用大概相当于现代的衣帽间。   周掌柜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第一层:“小人幸不辱命,这加班加点地赶工了三天,总算是完成了殿下的嘱托——咦,殿下,那位公子呢?”   “在这儿,”季长天把偷偷猫在身后的时久抓到前面来,“小十九,怎么还愣着,还不快试试你的新衣?”   “……就在这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试衣服,怪不好意思的,可看季长天如此兴致勃勃,时久也不好再推脱,只得解下腰间佩刀,又脱了身上的夜行衣。   他刚脱下衣服,季长天便眼尖地发现了他手腕上的一点伤痕,惊讶道:“小十九,你受伤了?”   “啊,没事,”时久将里衣袖口撸高些许,露出小臂上细细的伤口,一夜过去,已经结痂,“昨晚和小煤球玩,不小心被抓伤了,我已经没收了它的作案工具,殿下放心吧。”   “作案工具?”季长天有被他的说法逗到,“这小煤球总是神出鬼没,我常常寻它不得,没想到它和你如此亲近。”   时久:“。”   谁让他们都看上了同一间房子呢。   “既然无事,那便继续试衣吧。”季长天又道。   周掌柜将手里的衣服递给时久:“这是那日殿下最先看上的料子,公子便先试这一身如何?可需要我帮您穿?”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旁边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镜,时久换上衣服,走到镜前。   这镜子虽是铜镜,却打磨得极为光滑,清晰度也不比现代的镜子差多少了,时久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愣了一下。   深蓝色的布料裁剪成衣,比那日看到时更漂亮几分,纹饰用银线绣成,在肩头成云,又凝作灵鱼游入下裳,落为翻腾的海浪,他稍稍转身,衣料上的暗纹便泛出光泽,犹如波光粼粼的海面,水天相接,浑然一体。   周掌柜又递给他一条腰带:“公子,请。”   这腰带是条蹀躞带,九个做工精美的银质带胯排列其上,经由带胯垂挂出几条长短不一的小带,可悬挂刀剑、佩囊等一系列物件,方便又新潮,可以说是古人的时尚单品。   时久扎好了腰带,绑上护臂,皮制的护臂上嵌了薄薄的金属片,呈鱼鳞状紧密排布,实用且美观。   最后,还有一条同色系的发带,他用发带绑好马尾,这套衣服终于算是换完了。   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忍不住感叹这氪金的皮肤就是不一样。   季长天站在一旁观赏,只觉此刻的小十九比平日更显得肩宽腰窄,挺拔灵动,忍不住用折扇轻敲掌心,满意道:“甚妙,甚妙!英姿飒爽,玉树临风,周掌柜,你这手艺当真名不虚传!”   “殿下过誉,过誉了!”周掌柜笑逐颜开,“还得是这位公子身段标致,穿什么都好看哪!”   “掌柜的所言极是,”季长天笑得弯起一双狐狸眼,以扇掩唇,“下一套。”   时久:“……”   不会真要全试一遍吧?   不得已,他又换下身上这套,换上另一套青色的。   季长天点头道:“身如修竹,清雅出尘,不错。”   再换了一身白色的,这身竟是广袖,还配了玉冠。   时久穿过来这么久了,从没穿过这种服饰,衣服勉强是穿上了,但这发冠是无论如何也搞不定——为了省事,他从来都是只用发带扎马尾的,根本没认真束过发。   见他折腾了半天也没搞好,季长天索性亲自出手了,他将对方按在梳妆镜前:“我来。”   让主子帮忙束发什么的,时久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在季长天动作十分迅速,用玉冠扣住发髻,再用玉簪横穿固定。   时久看向镜中,这玉冠上竟还镶嵌了一颗莹白的珍珠,珍珠周围用金子辘了一圈珠边,看起来就价格不菲。   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心道这哪里是发冠,分明是工艺品,再过个一千年能放进博物馆里展出的那种。   季长天站在他身后,轻轻扶正他的脑袋,笑道:“‘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我的眼光果然不错,小十九穿白色也这么好看。”   他离得太近,温热的吐息几乎落在时久耳畔,时久只感觉自己耳根发热,没忍住向另一侧偏头:“殿下,差不多了吧……”   “再试最后一套,”季长天迫不及待地拿起下一套,“来。”   时久看着那套红衣,瞳孔地震:“殿下,这个不适合我……”   “适不适合的,试过了才知道。”   时久被他按着换上了衣服,那朱红的布料鲜艳如火,衣服上的金鸟振翅欲飞,只是这么简简单单地一穿,他便感觉热烈得要烧起来。   他看看铜镜里的自己,又看看铜镜里的季长天,最后看向站在旁边笑得一脸暧昧的裁缝铺掌柜。   不是,这真的没有夹带私货吗?   这衣服它分明就是情侣装吧,连版型都一样啊!   正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黄二的声音:“殿下,宋三到了,我已将他带去了关押那小偷的牢房。”   季长天闻言,回过头来:“不是说下午才到?”   “他说上午的看诊已经结束,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趁着午休时间解决您这边的事,下午可能还要回去继续看诊。”   时久:“……”   这位宋大神医,还真是忙啊。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中午了,试了一个多时辰的衣服,再试下去,他都累了。   才刚转过身,就见黄二站在一旁,眼神怪异地看着他道:“你俩这……缺个红盖头就能拜天地了吧?”   时久:“……”   都说了穿这个会让人误会的!!   他火速把衣服脱掉,当做无事发生,又去找自己来时穿的夜行衣,找了半天却没找到。   不得已,他只得换回了最开始试的那套衣服。   穿这身也还不错,季长天勉为其难地放过了他,吩咐道:“黄二,去给周掌柜拿十块金铤。”   周掌柜闻言大喜:“谢殿下!”   验收完所有的衣服,送周掌柜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王府,他们也该干正事了。   三人来到关押小偷的监牢。   虽说是监牢,但和玄影卫的大牢比起来还差得远,时久甚至没觉得有多阴森可怖,刚走到一半,宋三已经提着药箱从里面出来。   宋神医抬起头,颇有些诧异地看向迎面走来的三人——眉目如画的宁王殿下,刚换了新衣服丰神俊朗的十九,以及一个多余的黄二。   至于李五,很有眼力见地留在了门口,没和他们一起进去。   季长天开门见山,询问道:“怎样?”   宋三收回视线:“检查过了,确实是被人为毒哑的,应该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哑了,治好的可能性不大,哑药的成分推测是几味普通毒药,不算太常见,但也不罕有,基本上花点钱都能搞到。”   季长天皱了皱眉。   “还有,他脱臼的胳膊我给他接回去了,并给他喂了卸功散,他现在跑不了,”宋三说着将一个小瓶递给季长天,“这是解药。”   “可还有什么其他线索?”   宋三摇头:“他身上有很多旧伤,有几处骨头断过,应该是时常遭到殴打,我猜测幕后的人是通过暴力手段控制他们,让他们不敢逃跑,但除此以外……却也没更多发现了。”   “轻功呢?”   “除了十九身上,我没再见过这种轻功,方才我尝试问他,他也一声不吭,这孩子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身体极为瘦弱,最好不要刑讯逼供。”   季长天心中微沉:“知道了。”   “殿下,”时久开口道,“我能去看看他吗?”   季长天稍作犹豫:“好,你去吧。”   时久又顺着走廊往前走了一段,来到唯一一间关着人的牢房。   两个狱卒守在门口,为他打开了牢房门,时久开门而入,只见那少年正蜷缩在牢房一角,用手抠弄着地上的茅草。   旁边桌子上放着一个餐盘,里面有两个包子一碗粥,已经冷透了,到现在还一口没动。   他用内力重新加热了食物,拿到少年跟前:“怎么不吃,不饿吗?”   少年望着那香喷喷的肉包子,吞咽了一口口水,却还是没有伸手,又往后缩了缩。   时久蹲在他面前,轻声道:“昨晚弄伤了你,现在还疼吗?”   少年低着脑袋不看他,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问完,又想起对方不会说话,“会不会写字?”   少年又摇头。   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就算真被人抓了也很难泄露什么情报出去,这幕后之人还真够谨慎的。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轻功是别人教你的吗?”   少年不答。   “昨晚你应该认出来了吧,我也练了和你一样的轻功,我只是想向你确认,他是不是我失散多年的师父。”   少年终于抬起眼来看他,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真实性,半晌,又重新低下头去,依旧什么也不肯交代。   “……那,和你一样练了这轻功的孩子,是不是还有很多?”   没有回应。   时久叹口气。   看来有关这幕后之人的情报,这孩子是一句也不肯透露,无奈,他只得将餐盘又往对方跟前推了推:“你吃饭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最后道:“这里是安全的,没人能救你出去,同样,也没人会来伤害你。”   少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牢房门重新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随即,他猛地抓起面前的包子,狼吞虎咽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出自《诗经·卫风》   本章抽100个小红包~ 第34章 摸鱼   时久离开牢房,和等在外面的季长天汇合,冲他摇了摇头:“没问出来。”   他都无中生师了,那少年居然无动于衷。   “无妨,”季长天并不意外,“这孩子戒备心极强,问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我看从他这里突破是没希望了,要么我们还是去抓官道上遇到的那个小偷吧,”黄二道,“殿下,您一声令下,我现在就动身。”   “不着急,未时了,先吃饭。”   “……哈?”   季长天早上起得晚,午饭也吃得晚,时久确实有点饿了,他没有异议地跟随对方回到狐语斋,一抬眼,却看到宋三正坐在餐厅里。   时久顿了下:“宋神医……怎么还没走?”   “这个时间来,当然是要蹭了饭才走,”宋三理直气壮,“快点快点,吃完了我还要回去看诊呢。”   季长天唤来下人传菜,对几个暗卫道:“都坐下来一起吃吧。”   时久果断挑了个离宋三最远的位置坐下。   五人围坐一桌,时久生怕弄脏这身刚换上的新衣服,吃得格外小心翼翼,正站起身给自己盛了碗汤,就听黄二道:“殿下,要不……”   “打住,”季长天及时冲他比了个“停”的手势,“这饭桌上,闲聊尚可,公事不谈,你有什么想说的,都等饭后再说。”   时久听了这话,忍不住向他投去赞同的眼神——终于有领导知道吃饭不谈工作了!   黄二张了张嘴,见一桌人没有一个应和他,只得把到嘴边的话硬忍了回去。   就这么一直忍到吃完了饭,刚要开口,却见季长天掩住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昨夜睡得太晚,颇为困倦,我要午睡半个时辰,十九,大狸,你们自便,在此小憩片刻也无妨。”   说罢,转身便上了楼。   黄二:“不是……”   他想要追上去,却被宋三一把拉住:“你闲得没事,送我回医馆啊,正好我也在车上小睡一会儿。”   “谁要送你,放手啊!”   黄二被宋三强行拽走了,时久瞥他们一眼,心说居然还有人上赶着加班的。   对工作的热情未免也太高涨了吧。   他转头问李五道:“李五哥要休息吗?”   “我不困,你去睡吧。”   时久点点头,在客房的床榻上躺下来。   季长天睡了多久,他就也跟着睡了多久,半个时辰后他醒来时,只觉昨晚熬夜带来的疲倦感一扫而空,又变得神清气爽起来。   送完宋三又回府的黄二已经等候多时,季长天从楼上下来,吩咐他道:“二黄,去把剩下的人都叫来,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们说。”   “是。”   时久也起了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掸平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跟随季长天来到正堂。   很快,八个暗卫全部到齐了,季长天让婢女上了茶,随后屏退了无关人等。   “叫你们来有两件事要说,”季长天坐在主位上,“第一,关于我们抓到的那个孩子,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任何情报,外府我已经让黄大通知过,至于你们,我相信大家不会多嘴。”   “明白。”   “不过殿下,我有个疑问,”十七开口道,“我们为什么不把他交给州廨?既然确定实施连环盗窃案的窃贼不止一个,那我们和州廨联手一起查,不是更快些吗?”   季长天摇了摇头:“万万不可,州廨已经查了两个月都没拿到人,现在盗圣下凡的说法甚嚣尘上,百姓们人人惶恐,州廨官员迫于压力,也一定急于结案,这时候我们把抓到的人交出去,你说他们是会选择继续深挖,一查到底,还是就把所有的罪责推到他身上,草草结案,平息民怨为先?”   十七想了想,认同道:“有道理啊……”   “那孩子不会说话,又不会写字,甚至没办法为自己辩解,这么大的案子,那可是杀头之罪,到时候人一死,死无对证,那真相可能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时久微微皱眉。   总觉得哪里奇怪,之前杜长史给殿下办接风宴时,还自吹自擂晋阳城的繁华都靠他,可这偷盗案已经持续了两月未结,却没看出他有多着急。   就算是窃贼轻功太好抓不到,那在城里加派守卫增强巡逻总行吧,这些日子,好像也没看到有加强守备的痕迹。   甚至那日季长天回城,万人空巷去迎接宁王车马,如此混乱的场面,最适合行窃,如果是他的话,偷偷顺走全城人的钱袋也不是什么难事,而杜长史除了让卫兵维持治安,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   说起来……那天偷盗团伙为什么没有行动呢?是看不上普通百姓手里这点钱,还是有人被偷却没有报案?   “更何况,说实施连环盗窃案的另有其人,也不过是那少年一面之词,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季长天用折扇轻敲桌面,“接下来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指证,那夜确实有不止一个人参与行窃。”   “这还用证明吗?除非他能把自己劈成六瓣,不然怎么可能同时在六个不同的地方作案?”黄二道。   “可没人说是‘同时’,在没有明确目击证人的情况下,什么时候丢了东西,只能是估算,”季长天说着看向时久,“小十九,如果是你的话,能办到吗?”   时久认真思索片刻,斟酌着道:“很有难度,首先,我需要拿到这六家店铺的布局图纸,知道他们把钱放在哪里,如果有护卫看守,最好还要知道大致的排班时间,方便寻找破绽。”   “其次,是偷到的银子怎么转移,偷东西并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需要提前找到一个安全又方便的地方,转移赃款,轻功所能携带的银两有限,一夜之间带走近万两银子,要选在什么样的地方销赃才能不被任何人察觉……”   一桌人听着他头头是道的分析,不禁面面相觑,终于,十六忍不住开口:“十九哥,要不你还是……别想了吧,我感觉你再分析下去,这不可能的事都要变成可能了。”   “……”时久抬起头来,“总之,如果是我的话,办起来会很难,时间上也太赶了,恐怕要从天黑忙到天亮,先累死的可能性会比较大,至于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   “听到了吧,”季长天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难办,就说明并非全无可能。”   时久:“……?”   他是这个意思吗?   黄二:“行吧,就算如您所说,那我们要怎么收集更多情报?”   “州廨查了这么久也没收获,他们的线索是指望不上了,不如我们亲自走访调查一番,”季长天道,“我这并州刺史虽是虚衔,但关键时候还是能派上些用场的,这几家店铺也时常与府上有交易往来,这个面子他们想必还是愿意卖给我的。”   “具体打听些什么?”   “重点有三,其一,所丢失银钱数额,具体到多少金,多少银,多少铜;其二,失窃的大致时间,或发现失窃的时间;其三,银钱看管情况如何,是否有护卫、家丁把守,从时间和环境上是否允许窃贼多次进出,以及周边道路情况,是否方便通行——晋阳的宵禁虽不似晏安那般严,但也有卫队时常巡逻,卫队经过的路线会影响到窃贼的撤离路线。”   “明白,”黄二一一记下,“六家店铺,我们八个人,怎么分配?”   季长天将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整个晋阳城的地图,失窃的六家店铺我已经标记出来了,你们有没有人自告奋勇?”   “我我我!”十六第一个举手,“我去松风堂,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你就知道松风堂,我看你是又想喝竹叶青了吧?”十五道。   季长天向他看来:“十五,这几天休假,睡得可还好?”   “好着呢!幽林居果然清净,每天都睡到自然醒。”   “提前征用你半天假期,不打紧吧?”   “没事,反正也是出去调查,就当去玩了。”   “那你便和十六一起去松风堂如何?”季长天笑道,“我出钱,允许你们一人买一坛竹叶青。”   十六:“好耶!”   十五:“多谢殿下!”   “我去翰墨斋吧,”李五道,“他们掌柜的侄子在城里当纹身匠,我还去光顾过,也算旧识。”   时久:“……”   卖文人字画的铺子,掌柜侄子给人纹身?   多少有点叛逆了……   “那我和十七去琼玉阁,听说那里有很多稀世古玩,我们去长长见识。”十八道。   季长天点点头:“还剩三家,先选先得。”   黄二思考一番:“呃……反正,我不去碧霄楼,我去惠民行吧。”   时久看了看仅剩的黄大,又看了看仅剩的两家店铺,疑惑道:“这碧霄楼,是什么地方。”   黄二:“咳。”   时久:“?”   其他几人也都支支吾吾,装作没听见他的话。   “碧者,青也,”季长天用折扇掩唇,一双狐狸眼十分促狭地弯起,“‘七夕今宵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   ……青楼?!   时久大惊,果断道:“我、我也不去!”   季长天看向黄大:“如此,那这重任只能交给大黄你了。”   黄大莫名其妙地看他们一眼,平淡道:“哦。”   时久颇有些敬佩地看着他,心道不愧是编号01的前辈,去青楼调查都能这么面不改色。   “那便这样定了,我与十九去长乐坊,”季长天收起地图,“你们拿上我的信物,准备出发吧。”   众人起身离席,忽然,黄二停下脚步:“等等。”   他回头看向季长天:“您亲自去?这长乐坊可是赌坊,我说您该不会是想……去打牌吧!”   作者有话要说:   季长天:带小十九去查案(摸鱼) 第35章 摸鱼   “怎会呢?自然是去查案,”季长天故作惊讶道,“二黄,你这是以己度人。”   黄二看上去完全没信,转头对时久道:“十九,你看着点殿下,别让他一打起牌就忘了正事。”   时久看了眼季长天。   他监督领导?认真的吗?   黄二没再说什么,出门干活了,其他暗卫也纷纷行动。   季长天站起身来:“小十九稍等一会儿,我去换下衣服。”   时久:“……?”   出门查案还要换衣服?   季长天上了楼,再下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半臂,薄纱微透,金线绣于其上,华丽程度又提高了一个档次。   不仅如此,连发冠也换成了纯金的,同样金制的发簪簪尾点缀着一颗红宝石,足有指甲盖大。   腰间玉佩,是金镶玉的。   ……这真的是要去查案吗?   就算是打牌也不对吧!   时久视线再下移,发现对方手里的扇子也换成了那把紫檀木的,而且……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他记得之前这扇子没有扇坠,而今却多了一条扇坠,红色的流苏上串了金珠和红珠,除此以外,还有一颗十分眼熟的小银球。   放小白丸的储药球?   原来季长天自己也有这东西?之前怎么没见他佩戴过?   待他走近了,时久得以看清那颗银球的细节,发现这一次小球的造型不是猫也不是狗,貌似是只狐狸。   季长天将扇坠托在手心,问他道:“找银匠新定做的,如何?”   时久看了看扇坠,又看了看他。   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他点头道:“好看。”   季长天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笑着摇了摇扇子:“那我们出发吧,面具就不用戴了,你这身衣服,我不会认错。”   时久点点头。   府里所有的暗卫都出动了,这回他们只能叫了正经车夫来赶车,送他们前往长乐坊。   刚离府不久,时久就感觉到了异样,他撩开车帘偷偷往后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殿下,我们好像被人跟踪了。”   “嗯,无妨,”季长天摇着扇子闭目养神,“无需理会,就让他们跟着。”   ……什么?   把所有的暗卫都派出来,不单单是为了查案,还是故意做戏给暗中的人看吗?   “可跟着我们的好像不是那群窃贼。”他道。   “不论是谁,这案子我一旦插手,就要有人坐不住了,”季长天睁开眼,笑得意味深长,“接下来,这晋阳城里,只怕要有一场好戏看了。”   好戏?   时久没懂他的意思。   两个月发生二十四起盗窃案,还不算好戏?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长乐坊门口,时久率先下了车,脚才沾地,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闹。   两个护卫打扮的人将一个中年男子拖出赌坊,随手扔在大街上,满脸嫌恶地冲他啐了一口:“没钱还来赌,快滚!”   那中年男子光着上身,输得只剩一条裤衩子,双目失神,嘴里喃喃念叨着:“我没输……下把一定能赢……”   时久:“……”   都这样了还想着赢钱,赌徒就是赌徒。   赌徒抬起头来,恰好看到了从车里下来的季长天,那一瞬间他两眼放光,手足并用地向他爬来:“宁王殿下!您施舍我二十两银子吧!不,借!十两,就十两!我进去赢了钱,连本带利地还您!”   时久:“……?”   赌徒疯了般爬向他们的马车,突然,一把雪亮的钢刀截住了他的去路。   他的视线顺着那笔直的刀身向上,只见一袭劲装的暗卫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   季长天理了理衣服,从时久身后经过,看都没有看地上的赌徒一眼,只抬头望向前面的赌坊:“许久不来,这长乐坊似乎更气派了呢。”   他说着便朝坊内走去,赌徒见他要走,还想去追,那锋利的刀刃却已到跟前,距离他的鼻尖不足半寸。   明明还没碰到,凛冽的寒意却好像已经割伤了他的皮肤,赌徒大叫一声,慌忙后撤,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时久还刀入鞘,快走几步追上了季长天。   据说长乐坊是晋阳最大的赌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一进去就闻到了浓浓的铜臭味,数不清的赌桌排列开,各种各样的赌局正在进行。   赌徒们声嘶力竭,急头白脸,有的放声大笑,有的号啕大哭,时不时就有人因为输光了全部家当被逐出门去,整个赌场里沸反盈天。   时久紧紧跟在季长天身边。   好可怕的地方,如果不是只剩下青楼和赌坊,他打死也不会来这里查案的。   往日里走到哪儿都要被围观的宁王殿下,到了这赌场中却无人在意,赌徒都在聚精会神地关注自己的赌局,根本无暇抬头看看身边经过的人是谁。   季长天轻车熟路地带着时久往里走,直接略过了这外围的赌场,穿过一进院落,来到内场。   这里倒是安静多了,人也少多了,时久注意到牌桌上的筹码发生了变化,外场的赌注多是铜钱,偶尔夹杂着一点碎银,而内场铜钱已经不配上桌,起注最低是一两银子。   他瞬间悟了——这里是有钱人才能玩的地方。   季长天随便选了一张牌九桌,站在桌边观望了一会儿,恰好一局结束,他掏出钱袋,从里面捏了一粒金子,放在桌上。   这金子一出手,全桌人的目光都向他看来,其中一个赤膊大汉,似乎是庄家,询问道:“押谁?”   季长天笑吟吟道:“押我自己。”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起身给他让了位。   虽然是有钱人才能进的内场,但敢于直接用金押注的人也并不多,生怕他耍什么花样,第一局其他三人下注都比较谨慎。   一局终了,季长天遗憾地摇了摇头:“输了呢。”   “哈哈哈!”庄家大笑三声,收走了那一两金,“输赢乃赌桌常事——这位兄台,再来一局?”   季长天又从钱袋里拿出一两金。   不出意料,又输了。   一连输了三把,旁边有押闲家的赌客看不下去了,骂道:“我说你到底行不行啊?玩这么菜还敢来内场?”   “嘘,”有人急忙拉住他,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命了?你知道他是谁吗?那是宁王殿下!”   “我管他什么宁王安王,赌桌上只有赢家和输家!不会玩就赶紧滚,老子的钱都要被他赔光了!”   时久微微皱眉。   在这站了这么久,这赌桌的规则他也差不多看明白了,和他们自己在家里玩的差不太多,但那个庄家很有可能是赌场的托,这人抓牌时总有假动作,无论牌摆成什么样子,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牌换到自己手里。   可以说整个牌局由他操控,他不想让谁赢,谁就赢不了。   季长天不慌不忙,又打开钱袋,这一次拿出来的居然是一整块金铤:“再来一局,如何?”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庄家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押注最高的闲家负责开牌,季长天已经连开了三局的牌,什么也没开出来,庄家想必已经把他当成了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另外两闲家其中一人直接不玩了,起身便走。   其他人接替了位置,赌局继续,之前大骂的男子将一块银铤拍在桌上:“我押庄!”   围观的人群也纷纷选择了押庄,季长天面不改色,自顾自地洗牌码牌,掷出骰子:“请。”   庄家胸有成竹地抓了牌,可这牌一摸到手里,他面色就是一变。   *   晋阳城,并州州廨。   “大人!”下属上前来报,凑到杜成林耳边,“宁王殿下方才离开了王府,和手下一个暗卫一起去了长乐坊。”   “长乐坊?”杜成林皱了皱眉,“他去那里干什么,赌钱?”   “属下不知,他进了长乐坊直奔内场,那里没有一两银子不让上桌,我们……进不去。”   “废物东西!”杜成林骂道,“去继续盯着!”   “是。”   很快,又一个下属来报:“大人!方才,宁王将手下所有暗卫全部派了出去,他们兵分六路,分别去了松风堂、翰墨斋、琼玉阁、长乐坊和惠民行,兄弟们都跟上去了,还有一路……跟丢了,不过推测是去了碧霄楼。”   “……知道了,继续跟。”   待下属走了,范司马给杜成林端上一杯茶:“大人,这宁王殿下不是从来不管城中事务吗,怎么今日突然查起失窃案了?”   “那还用问吗,你府上丢了二百两黄金你不查?”杜成林十分烦躁,重重地墩了下茶杯,“这帮蠢货,偷东西居然偷到晋阳王府上去了!”   “可是,晋阳王府不是已经报过案了?为何不等我们的消息?”   杜成林冷笑一声,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那还不是嫌‘咱们’查得太慢?”   范司马尴尬一笑:“这……昨天才报的案,今天就抓到犯人,却也不大可能吧。”   杜成林叹了口气:“这案子确实也拖得够久了,时候差不多,是该收网了。”   “那宁王那边?”   “就让他去查,”杜成林打开杯盖,轻轻吹了吹茶盏里的茶,“反正现场没留下任何痕迹,我倒要看看这冷宫里出来的废物王爷,能查出什么花来。”   *   牌桌上,庄家额头出了汗。   哦,不对,他已经不是庄家了,他早就被季长天赶下了庄。   季长天连赢十四局,手边的金银已经堆积如山,他笑着摇了摇手中折扇:“怎么,不继续了?别啊,再来一局,我把这些全押上,如何?”   他说着推倒了累好的金银山,那赤膊大汉却只是尴尬地笑笑,不敢再继续跟。   包括牌桌上的其他人,以及所有下注的赌客,也都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   十四轮连庄,筹码层层累加,数额已经到了相当可怕的地步,可以说不论谁输,都要倾家荡产。   时久站在一旁看着,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一次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终于看明白了季长天是怎么赢牌的。   先连输让对手放松警惕,然后再翻倍地赢回来,赌坊的托会换牌,季长天也会换牌,并且换得比对方更快,更加不引人注目,完全预判了他的预判。   他以前竟没发现,这人手速这么快,明明不会武功,难道只靠熟能生巧吗?   正在这时,时久忽然警觉起来。   用余光瞥了一眼周围,发现围观的人不知何时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持刀护卫,个个人高马大膘肥体壮,和进门时清理输光赌徒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   ……输钱不行,赢钱也不行?   这赌场未免太霸道了。   十几个人渐渐向他们围拢过来,时久眉目一凛,按住了腰间的刀。 第36章 打工   眼看着一场冲突在所难免,便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忽有道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宁王殿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时久:“……”   又来?   就不能换句话吗!   一个体态憨厚的中年人挺着肚子强行挤进人群,一把推开离他最近的一个护卫:“你们围在这干什么?”   护卫们见了他,迅速低下头去,方才的嚣张气焰顷刻间消失不见。   “我说你们那对招子都是长在脚底板上的?认不出来这是宁王殿下?!”中年人伸出两根手指,对着护卫眼前的虚空猛戳,怒道,“蠢货,还不快滚!”   护卫们立刻散去,而季长天依旧坐在座位上,泰然自若地轻摇折扇,微弯唇角:“肖老板,好久不见。”   肖老板转向季长天,换上一副笑脸,冲他恭敬拱手:“实在抱歉,这新招的人,不懂事,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新招的人?”   “唉,可不是吗,”肖老板叹了口气,面色沉痛起来,“之前城中六家店铺接连失窃,就属我们长乐坊损失最为惨重,那之后,我们便多雇了近一倍的人手,以免再度遭窃。”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看向赌桌上的银子:“殿下,这些钱都是您赢的,理应归您,只不过这赌局……就到此为止吧?看在咱俩多年交情的份上,您手下留情——我这小店才刚遭了窃,实在承担不起这么大的损失了啊。”   他十分抱歉地冲季长天笑笑,语气中带了恳求。   “我却也不缺这点钱,”季长天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从银堆里收回自己的本金,“这些银子,我可以分文不取,只需要肖老板帮我一件事。”   “哎呦,您这话说的!您需要小人做什么,小人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殿下实在太客气了。”   季长天冲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我需要肖老板告诉我,那日失窃案发生的始末。”   时久:“……”   原来打牌也是查案的一环?   他低头看了看牌桌上的银堆。   不过,真的分文不取吗?好不容易赢来的,好歹也拿两块吧。   肖老板闻言,四下张望一圈:“殿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您随我来。”   时久跟着他们离开赌场,在院中回廊下站定。   四下无人,肖老板开口询问:“殿下怎也关心起这失窃案了?”   季长天:“前日我府上丢了二百两黄金,向州廨报案,杜长史与我说,这两个月来城内已经发生了二十多起盗窃案,都是一人所为,我便想来看看,可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也算助杜大人一臂之力。”   “……您府上也失窃了?”肖老板震惊道,“这群窃贼,真是胆大包天!不过,我看您也别指望州廨了,这帮人根本指望不上。”   “此话怎讲?”   肖老板冷笑一声:“失窃案查了两个月还没抓到人,还不够说明他们办事不利?殿下,我这人说话难听,也不怕得罪姓杜的——那日我手下的人发现账房被盗,第一时间跟州廨报了案,结果您猜怎么着?州廨官员来勘验现场,还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说什么‘你们这是赌场,本就是灰色交易,没查封你们就不错了,东西丢了就丢了,别指望能追回来’——听听,这是人话吗!”   肖老板气得咬牙切齿,连用手背拍自己掌心:“我们虽是赌场,但那也是合法经营,我们每年难道没给他们上税吗?凭什么别人丢的钱算钱,我们丢的钱不算钱哪?”   “肖老板,你消消气,”季长天用扇子给他扇了扇,“州廨如何查这案子,我不知,不过,肖老板若是能为我提供些线索,晋阳王府定全力帮长乐坊追查这些银钱的去向。”   “殿下,有您这句话,小人这辈子都值了!”肖老板激动不已,“您想问些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首先,我需要知道那晚你们具体丢了多少钱,金、银、铜各多少,越详细越好。”   “这个……您跟我来。”   肖老板直接把他带到了账房,叫过正在对账的人道:“这是我们赌场的账房先生,姓云,账目这一块,他最清楚。”   他将季长天刚刚的问题跟云先生复述了一遍,续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翻开账本:“那晚被盗银钱中,金子一百二十七两,银子一千五百四十六两,铜钱丢得不多,只少了两贯,共计两千八百一十八两。”   季长天看了眼时久,时久冲他点了点头。   “具体是什么时间发现失窃的?”季长天又问。   “是第二天早上,”肖老板道,“这城里宵禁以后,我们便不营业了,账房将当日账目入账,就锁了门离开,第二天早上开张时才发现账房门被撬,金银被洗劫一空,只剩铜钱了。”   “夜里没有护卫值守?”   “有是有,”肖老板颇有些难堪,“可咱们晋阳城这么多年来,治安一直很好,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恶性案件?更没想到会偷到我们长乐坊头上来,这值夜的护卫吧……没人盯着,就偷懒耍滑,发现失窃的当天我将他们全盘问了一遍,您猜他们说什么?他们当晚居然在喝酒打牌,根本没认真值守,气得我把他们全开了,换了一批新的。”   他长叹一声:“我现在啊,已经不指望这钱能回来了,只要别再丢,我就烧高香了。”   季长天:“肖老板可介意我们在附近转转?”   “您随便转,随便瞧,我去那边看看,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季长天点头,带着时久在账房附近查看,问道:“小十九,你看如何?”   “感觉不算难偷,”时久环顾四周,“围墙只是正常高度,以那些窃贼的轻功,翻越不难,护卫若是打牌喝酒,就算外面有点动静也发现不了。”   他说着回头看了眼肖老板所在的方向,对方又在跟护卫们交代什么,时久压低声音:“这长乐坊的老板,好像和官府很不对付。”   “赌坊么,自然是对付不了,赌客若在这里输光了钱,便要怀疑是赌场搞鬼,告上官府,官府就得派人来查,纵然查不出个所以然,赌场也免不了掏些银子,打点一番,这一来二去,梁子便结下了。”季长天道。   时久回想起赌桌上发生的一切。   赌场的确在搞鬼不假,可明知有鬼还要去赌,这些赌客也不无辜,只能算双向奔赴了。   季长天走到围墙下,抬头向墙檐上张望:“小十九,你帮我看看,这围墙外面是哪一条街?”   时久点点头,足尖点地,轻身一跃便跳上围墙,随后发现——   他好像并不熟悉晋阳城的环境,看不出这是哪一条街。   站在围墙上深沉凝望了远方三秒钟,还是只得低下头:“殿下,您带地图了吗?”   “没带。”   “……”   两人对视片刻,季长天不禁轻笑出声:“罢了,我去寻个梯子。”   他说罢转身要走,却忽觉腰间一紧。   时久从墙头掠下,伸臂环住他的腰,在地面用力一踏,再次腾身而起,借轻功将他带上了围墙。   落下的同时,时久难免有些惊讶——这人竟比他预想中的沉上许多。   墙脊细窄,容许落脚的空间实在不多,季长天身形晃了一晃,急忙扶住身旁的人才算站稳,他望向远处,感受着豁然开朗的视野,神色复杂道:“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上房揭瓦。”   时久:“。”   远处的肖老板发现他们竟翻上了围墙,不由得大惊失色:“殿下!小心啊!”   季长天回头看向惊慌失措的肖老板,忽然有些理解猫的感受了。   猫趴在墙头舒服地晒着太阳,却有关心则乱的人类误以为它被困在上面下不来,焦急地采取各种办法尝试营救它无果,猫却从墙头一跃而下,伸了个懒腰,闲庭信步地走远了。   那时,人类在猫眼中一定是个愚蠢的两脚兽吧。   曾不止一次被家里的猫戏耍过的季长天沉默片刻,冲肖老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他看向围墙之外,外面有几棵树,顺着街道往前不远便能看到一个路口:“此处倒是四通八达,很方便窃贼进出,不过这样的路口,也应该经常有夜巡的卫队经过。”   顿了顿,又问:“小十九,如果是你,带着银子翻墙而出,会选择往哪个方向遁逃?”   时久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感觉哪个方向都行。”   肖老板已经来到墙根底下,季长天没再多说:“我们下去吧。”   时久又将季长天带了下来,稳稳落地。   肖老板惊魂甫定地拍着胸口:“殿下,您可吓死我了,您要是出什么事,赔上我这条命也担不起啊!”   季长天展开折扇,笑道:“无妨,有我这护卫在,不会有事。”   肖老板又看向时久,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惊叹道:“我观这护卫小哥,气宇轩昂玉树临风,实乃一表人才,还身手不凡,我要是能有这样的护卫,何愁坊中遭窃!”   说到这里,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灵机一动,凑近了季长天,压低声音道:“殿下,您府上这样的护卫还多吗?能不能卖……不,借我一个,我付双倍……三倍的工钱!等这失窃案一告破,我就给您还回去,您看如何?”   季长天闻言,不禁轻挑眉梢,摇着扇子从他面前经过:“贴身护卫,概不外借。” 第37章 打工   肖老板还想再争取:“考虑一下吧!殿下!”   季长天没有回头,只冲他摆了摆手,往院外走去。   时久跟上他,自言自语道:“三倍工钱,那就是一百二十两一个月。”   季长天偏头向他看来:“怎么,心动了?”   “那倒没有,只是有点好奇他能不能付得起。”   “偌大一个赌坊,这点银子还不在话下,”季长天说着掏出钱袋,从里面捏了什么东西,“伸手。”   时久伸出手,一粒圆润的金豆落在掌心,他不禁愣了一下:“为什么给我这个?”   “赏你。”   时久拨弄了一下金豆:“殿下不赏我,我也不会跑路的。”   季长天轻笑出声:“我自然知道,不是因为这个才赏你。”   “那是因为什么?”   “你就当是感谢你带我飞上围墙,看到了墙外的风景。”   “?”时久没明白,疑惑地看着他,“这有什么可感谢的?”   “……要从何说起呢,”季长天望向远处,放轻了声音,“幼时,我母妃被人毒害,我又患上这不治之症,连父皇也放弃了我,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迫切地想要离开皇宫这鬼地方,可没人会在意我。”   “那时我便想,如果有人能回应我的愿望,带我翻过这高高的宫墙,去往外面的世界,那我一定穷尽此生报答他,并且,再也不回来了。”   时久:“不是有黄大黄二吗?”   季长天无奈一哂:“他们的轻功可没你好,皇宫的宫墙又比这高得多,更何况,他们本就是父皇派给我的,怎么可能私自带我出宫呢。”   也对。   时久望着他的侧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季长天并不经常提起小时候的事,即便提,也往往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平铺直叙地述说,不带有过多的个人情感。   除了某个噩梦惊醒的雨夜。   那晚是第一次,今天似乎是第二次。   前方传来喊大喊小的声音,赌场里的赌客都专注于自身的赌局,并无人在意他们。   两人穿过回廊,从喧闹的赌场前经过,时久低声问:“到了晋阳以后,总能随心所欲了吧?”   “也不行呢,”季长天叹口气,“他们盯我盯得紧,尤其是二黄,我踩了梯子去抓趴在院墙上的猫他都不允,还要一脸严肃地跟我说万一摔下来有多大的危害云云。”   时久:“。”   是黄二,那倒也正常。   “现在,盯着我的人又多了一个小十九,”季长天合起扇子,轻轻在他肩头敲了敲,“怎么想也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呢。”   “……”时久幽幽道,“我只是盯着您喝药。”   以前倒是没在意过,季长天好像并不喜欢被人当成病人。   他一直以为像宁王这样的人,衣来张手饭来张口,要什么有什么,却没想到,这样的人竟也会有艳羡之事,甚至那愿望比普通人的愿望还简单些。   只是想爬到院墙上看看外面?   几乎每个调皮的小孩都做过的事,堂堂晋阳王却没做过,出生在皇室,自幼便被大人教导如何做一个皇子,他应该礼仪得体,应该满腹经纶,却唯独不该嬉闹捣蛋,耽于玩乐。   后来一朝重病,性命垂危,更是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了。   是因为这个,到晋阳以后才放飞自我,报复似的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纨绔吗?   这皇宫,外面的人挤破头想进去,里面的人却发了疯地想出来,朱红的宫墙分隔开两个世界,彼此间的悲喜并不相通。   “黄二哥不放心您,那是因为他没有信心保护好您,”时久道,“但我和他不一样,往后我当值时,他们不敢让您做的事,我敢。”   别的不说,他对自己的武艺还是有自信的。   季长天用折扇掩住翘起的唇角:“当真?”   时久认真点头。   季长天凑近他,以扇拢音,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以后,我便多多仰仗小十九了。”   听着他语气中按捺不住的笑意,时久忽觉哪里不对。   等一下。   他为什么隐隐觉得自己中计了?   季长天心情大好地向前走去,时久盯着他写满“高兴”二字的背影,沉默。   好个狡猾的狐狸。   先给他个甜枣,再卖惨博取他同情,让他心甘情愿地往他的圈套里钻。   时久狠狠将掌心的金豆揣进怀里,面无表情地追了上去。   *   傍晚时分,出门执行任务的暗卫陆续回府。   因为打了一下午的牌,时久他们反而回来得最晚,一进狐语斋,发现其他人已经在等他们了。   季长天看了一眼即将落山的太阳:“长话短说,汇总一下各路的情报。”   黄二率先开口:“惠民行位于繁华路段,周边道路畅通,据掌柜交代,因正好处于卫队巡逻的交叉点,又算半个官商,自以为很安全,所以没雇护卫。”   “不过掌柜当晚忽有急事,回了一趟行里,意外发现钱财被盗,他清楚地记得去的路上听到了更夫打更,是三更天,到了惠民行门口还恰好和夜巡到此的卫队碰上,卫队将他训斥了一番,叫他深夜不要外出。”   他将一张纸铺在桌上:“这是丢失银钱的具体数额,我都记下来了。”   季长天点点头。   李五紧接着道:“翰墨斋为图清净,建在偏僻巷尾,我观察了附近路况,想要撤离,基本只有一条路可走,且夜晚无人值守,掌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店铺失窃。”   他在地图上标注出了撤离路线,又补充:“所幸店内存放的银钱并不多,总共只有六百二十两银,真正值钱的是那些字画,最贵的价值两百金,可第二天掌柜检查时,却发现字画一幅也没丢。”   “这说明窃贼,或者说幕后指使之人极为谨慎,”季长天轻摇折扇,“字画虽贵,份量又轻,方便搬运,可若要将它换成钱,就必须要销赃,一旦出手,总会被追查到踪迹,但如果只偷金银,最多只需熔铸即可。”   “还有件事,”李五又道,“我一出王府,就发现被人跟踪了。”   时久抬起头来。   李五也被跟踪了?   黄二点头:“我也发现了。”   黄大:“嗯,但武艺稀松,随手甩脱了。”   时久看向他。   震惊,这句话居然说了整整十一个字。   李五:“我看他们不像实施偷盗案的那伙贼人,更像州廨的捕手,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便放任他们一直跟着,但最后他们什么也没做,似乎只是在关注我们的行踪。”   “我和殿下这边也是,”时久道,“我们回府时,他们就离开了。”   “州廨的捕手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十六不解地问,“就算晋阳王府没有查案的权力,可我们私下走访,也不碍他们什么事吧?再说殿下还是挂名刺史呢,只是没精力管这些才让那杜成林逞威风,真想把虚衔改为实权也不是什么难事。”   “暂且不说这些,”季长天道,“十六,你们那边查得如何?”   “哦,松风堂的掌柜就住在酒坊里,他说他当晚隐约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但以为又是喝多了酒的醉汉闻着酒味来敲门撒泼,就没理会,第二天早上发现丢了银子,才想起夜里听到的可能是撬锁的声音。”   季长天:“听到动静大约是什么时间?”   “他说他记不太清了,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只感觉应该是深夜,子时,或者丑时,哦对了,他还说撬门可能持续了有一段时间,因为酒坊的门都是从里面锁上的,外面很难撬开。”   季长天:“十七十八那边呢?”   十八叹口气:“别提了,这琼玉阁极不配合,我们出示了您的信物,他们反复查验了好几遍才放我们进去,也不准我们参观,我看他们那里戒备森严,想进去可不容易,撤离路线么……大概有两条。”   黄大:“碧霄楼,人多眼杂,夜间热闹,易进出。”   时久看了看他,实在有些好奇他是怎么在青楼里打听的消息,又没好意思问。   几个暗卫在地图上标注完窃贼可能选择的行动路线,黄大又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标注了城内守卫巡街的路线。   所有银钱数额也汇总到了一张纸上,时久最后在上面写下长乐坊的。   果然如裁缝铺掌柜所说,数额近万,共计九千一百多两。   其中长乐坊丢的钱最多,几乎占到总额的三分之一,而翰墨斋、松风堂损失较小。   季长天盯着那张地图,思索片刻:“十九,在不影响你轻功速度的情况下,你一次最多能携带多少金银?”   时久想了想道:“六百两。”   “那么那群十三四岁的小贼,暂且按照三百两计算,”季长天指了指地图上的建筑,“翰墨斋,位置偏僻,夜巡卫队巡逻到此的时间间隔极长,又无人看守,作案时间充裕,只需一人即可完成偷盗。”   “松风堂,和翰墨斋类似,时间充裕,但所失有部分铜钱,或需两人。”   “惠民行较为特殊,夜巡间隔短,被发现的风险极大,案发那天是六月十日,日落时间大约在戌时正,日出则在卯时初,掌柜确认子时之前偷盗已经完成,那么留给窃贼的时间只有一个半时辰,在卫队频繁经过的情况下,多次往返作案的概率不大,如果一次性搬空里面的银子,至少需要四人。”   “琼玉阁守备森严,恐怕要蹲守很长时间才能找到机会,失窃数额仅次于长乐坊,其中金子较多,最少需三人。”   “长乐坊失窃数额最大,但护卫彻夜喝酒打牌,行动难度不大,三人往返偷上三四趟,或许可行。”   “碧霄楼夜夜笙歌,虽然通宵达旦,但里面的人多忙着颠鸾倒凤,反而不易发现异常,往返作案概率较大……暂定两人左右。”   黄二粗略计算了一下:“照这么说,那当晚至少有十五人同时作案?不是吧……这团伙的规模也太恐怖了。”   “十一个。”时久纠正道。   “为什么?”   “惠民行的那伙盗贼,在子时之前已经完成行窃,那时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他们完全来得及去支援其他。”   “有道理啊,”黄二琢磨了一下,“那也就是说,再加上我们抓到的那个,以及叛逃的那个,这个团伙至少有十三人喽?”   “也可能是十二个。”   “又为什么?”   “我们在官道上遇到那个孩子是在二十天前,那时连环盗窃案早已结束,他有可能是参与之后逃走的。”   黄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时久:“……”   他开始怀疑自己以前高估他了。   黄二确实比一般人心细些,但也就那样吧。   反倒是季长天……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综合所有的路线来看,最有可能成为银钱转运地的,应该是这片区域,”季长天执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长乐坊丢的钱最多,那么应该离长乐坊最近,离碧霄楼也不远,不然,他们恐怕真要从天黑忙到天亮了。”   时久看着地图上的红圈。   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推断出这么多信息,还是在现场根本没发现有价值的线索的情况下。   这位宁王殿下,比他想象中聪明许多,说足智多谋也不为过了。   时久看他的眼神逐渐奇怪起来。   十六趴在桌上,仔细研究地图:“可这一片不就是些民房吗?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啊?”   “有没有,去打探一下不就知道了?”黄二说着就要动身,“今晚不值夜的跟我走,十五,我看你也歇够了,还有十八。”   “不是吧!”十五一声哀嚎,“才回来,还要干活啊?”   “停,停,”季长天急忙拦住他们,“二黄,这查案是州廨的活儿,就算咱们把这案子破了,也没有赏钱,你说你,何必这么着急呢?”   “那两百两金,您不急着追回来?”   “不急。”   “……”   “这么长时间过去,那点金子早就被转移了,就算你现在去查,多半也是一无所获。”季长天道,“已经折腾了一下午,我是累了,至于你们,该吃饭吃饭,该换班换班,总而言之,不得再擅自出府。”   他说罢起身上楼,最后叮嘱道:“记得,休息。” 第38章 打工   “好耶!休息!”十六第一个执行命令,拉上十五就走,“喝酒去。”   黄二:“?”   黄大也站起身:“吃饭。”   黄二:“不是,大哥你也?”   紧接着是十七十八。   一桌人作鸟兽散,剩下来的三个面面相觑,时久道:“我和李五哥陪殿下一起吃。”   “得,”黄二没能卷动任何人,自觉无趣,“我去给牢里那孩子送点饭。”   目送他离开,时久倍感欣慰。   看到同事们都这么稳健他就放心了。   卷王不好当,谁爱当谁当,反正他不当。   陪季长天吃过晚饭,又盯着他喝了药,亥时一刻,时久离开狐语斋。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还没进院,先听到一阵鸟类扑腾翅膀的声音。   他瞬间想起今天是自己来宁王府的第六天,八成是玄影卫的鸽子又到了,但他今天一天都没顾得上回来,一直把鸽子晾到现在。   时久推开院门入内,借着月色往声音的源头处瞟去。   嗯,看来有人……不,有猫替他迎客。   可怜的信鸽被黑猫按在爪下,动弹不得,羽毛都挣断了几根,好在府里的猫狗都被喂得很饱,小煤球并没有给自己加餐的意图,只是单纯捉来玩玩。   时久和信鸽对视三秒,对黑猫道:“你把它吃了吧,这样我就不用干活了。”   小煤球:“喵?”   黑猫歪头看着他,似乎不太理解他的诉求,等到他打开房门,终于起身抖了抖毛,放过了爪下这只已经玩腻的玩具。   时久看了看溜达进屋的黑猫,又看了看捡回一条命的鸽子。   ……这汇报还是得写啊。   没有什么比上了一天班,晚上回到家还要写工作小结更令人绝望,时久幽幽叹了口气,从罐子里抓了一把晒干的玉米,撒给饿了一天的鸽子。   鸽子咕咕叫着在地上啄食,俨然忘了险些被猫当成零嘴的仇,时久进了屋,在桌上点起蜡烛。   他慢慢研着墨块,不自觉出了神。   这汇报该怎么写呢。   肯定不能如实交代,他的轻功和那群窃贼的轻功师出同门什么的,绝对不能说,不然以皇帝的疑心病,分分钟断了他的解药。   还有季长天在一天内推算出盗窃团伙的成员人数和藏匿赃款地点一事,也不能说。   在皇帝眼中,这个弟弟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突然之间变得这么聪明,太引人怀疑。   却又不能什么都不说。   晋阳连环失窃案闹得沸沸扬扬,埋伏在晋阳周边的玄影卫眼线想必早已上报,他要是一句不提,太过欲盖弥彰,也会被皇帝怀疑。   说,但不能全说。   避重就轻,模糊重点。   时久有了主意,提笔落字。   就写宁王府遭窃,两百两金子不翼而飞,他们报了官,等待官府查案的同时又派出人手寻追,但一无所获。   把这失窃案描述得夸张一些,什么盗圣下凡的说法,通通写进去。   这些事皇帝或者薛停肯定早已经知道,那就让他们再看一遍,人重复阅读同样的内容时最没耐心了,即便真有什么异常也会忽略过去。   时久一边写,一边在脑子里回想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事。   或许,他一直以来都太低估这位宁王殿下了。   玄影卫给他的情报中说季长天胸无点墨,又命不久矣,他便也这样认为,可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发现这人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若真是个废物王爷,又怎会如此逻辑清晰、思路敏捷,将手下人安排得井井有条,将案情分析得头头是道。   也许他们自始至终都忽略了一件事——宁王自幼聪颖过人,就算幼时跌入冰湖撞到脑袋成了脸盲,但脸盲不影响智商。   大脑不同的区域分别负责不同的工作,他只是损伤到了有关面部识别的那一块,纵然无药可医,却也没有其他迹象证明别的区域也被波及。   不论是身体孱弱,还是性格大变,都不等同于他成了个傻子。   时久停下笔,心头没由来打了个突。   聪明如季长天,会看不出京郊劫杀是一场拙劣的栽赃嫁祸,会想不到策划这一切的人是谁吗?   聪明如季长天,会分辨不出虚情和假意,会猜不透当年毒害他母妃、将他推下冰湖企图置他于死地的是何方势力吗?   如果他什么都知道……   如果他什么都知道。   时久倒抽一口凉气,顿觉遍体生寒。   性格大变,并非只因母妃身死、身患怪病,更因知道了这皇宫之中尔虞我诈,血脉至亲带给他的不是家与温暖,而是争斗、算计与血腥。   所以才想要逃离皇宫,去往外面的世界,所以离开京都,到了晋阳以后才如获新生。   所以才在各种地方收留流浪的动物,乃至人,这是他自己为自己重新组建的家,以弥补幼时失却的亲情。   或许在他们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迫承受了不该在这个年龄承受的一切,养育他的母妃离他而去,宠爱他的父皇弃他如敝履,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不过是他比兄长们更加优秀。   于是他学会了藏锋。   只要泯然众人,就不会再被关注。   只要不被关注,就不会再受欺负。   孤立无援的孩子找到了唯一能保全自己的方式,他顺从、妥协、虚与委蛇,这一沉寂就是十一年,十一年后,他终于等来了一个迟到的转机。   一纸诏书封他入晋,那日,黯然失色的朱鸟再度燃烧火羽,振翅而飞,飞离这座名为晏安的囚牢,自此长去千里,再不复还。   从那时起,这天底下多了一个晋阳王。   当年的孩童早已变作长身鹤立的少年,彼时深陷深宫,无人向他施以援手,而今,他却帮助其他身陷绝境的人挣脱泥淖。   或许他所助也并非亲人、朋友,更像在拯救那个昔日的自己。   不知不觉已经出神了太久,笔尖的墨滴落下去,染脏了信纸,时久缓缓呼出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他将弄脏的信纸放在火上烧了,又铺开一张新的,定了定神,重新开始写。   半个时辰以后,他终于写完了汇报,鸽子也吃完了玉米,他将密信绑在鸽子腿上,将它放飞。   玄影卫的鸽子能在夜间飞行,他也不担心它会迷路……迷路了最好,反正信已经传出去了,剩下的不关他事。   时久换下身上的衣服,仔仔细细地叠好,连同离开狐语斋时打包拿回来的其他衣服,一并放进柜子。   将那件红色的压在了最底下。   随后,他吹灭烛火,抱着猫上床睡觉。   *   翌日。   季长天来到关押小偷的牢房。   少年缩坐在木板床上,用胳膊抱住自己的膝盖,听到开门声也没有抬头。   季长天看了看桌上已经空了的碟子和碗,搬了一张板凳坐到少年面前:“今天也不愿跟我聊聊?”   少年从胳膊上方偷偷瞄他一眼,依然不做出任何回应。   “我带了个好东西给你,”季长天在床板上铺开手中的地图,“这是晋阳城的地图,你一定见过吧。”   少年没忍住看向他,赫然看到地图上的红圈,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他迅速回避了视线,但这短短一瞬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季长天的眼睛,他唇角微翘,继续道:“我猜你们作案如此顺利,一定对晋阳城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道路都烂熟于心。”   “其实一张地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键在于,你们连每栋建筑的内部布局都知道,城中所有的商铺,账房建在何处,银钱藏在哪里,你们如数家珍。”   少年本能地想要远离他,向后躲去。   “是谁给你们的这些情报?”季长天凑近他问,“一个对晋阳城了如指掌的人,对吗?”   少年用力将脸埋进胳膊,不肯看他。   “我再说得确切一点——一位大官。”   “惠民行为官商合作,这位大官手里自然有城内每一栋建筑的平面布局摹本,又清楚地知晓所有商铺的营收情况,能计算出他们手里大约有多少钱,方便安排人手——我说的可对?”   少年将自己瑟缩成一团,身体微微发抖。   “你不愿说,也没关系,”季长天不紧不慢地重新卷起地图,“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即便你不向我们透露任何情报,我依然能挖出你们背后的人是谁。”   “你主动坦白,或能为自己减刑,若嘴硬到底,那便罪加一等。”   说罢,他再没理会少年是何反应,径自离开了牢房。   刚一出去,就碰上了迎面走来的时久。   两人都有些意外,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季长天在思索方才自己在牢房说的一番话有没有被听到,而时久则在想他早上去狐语斋送药时某人还说上午要休息,这会儿却又偷偷来审讯犯人。   果然嘴里没一句实话。   一旦看穿了某人的伪装,就再也没办法直视他了。   所以那个雨夜,跟他说什么三哥不三哥的话,该不会都是装的吧?   他当时居然还觉得他重情重义,单纯善良,呸。   还有昨日,用一颗金豆子套路他,也不知道那些话有几分真情,几分故意。   黄二居然说他生性纯善,得是吃了八吨的洗脑包,开了八百倍的滤镜才行吧。   这狐狸,切开来分明是黑的。   两人各自沉默,终是季长天率先走上前来:“小十九,你怎么来……”   时久后退了一步。   季长天:“……?”   什么情况。   昨夜他截下了十九放飞的信鸽,偷看了那封密信——即便他故意露出了一些破绽试探他,对方也再次选择了帮他隐瞒。   按理说……一切都在往他预想中的方向发展,应该没大问题,可为什么此刻十九看他的眼神,变得如此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大概率有加更   庆祝小十九看透季狐狸的本质,本章抽100个小红包[三花猫头] 第39章 加班   “我来看看那孩子吃饭没。”时久道。   季长天回过神:“方才我进去时,看到他已经吃完了。”   “哦,那我回了。”时久说完就要走。   “等等,”季长天急忙叫住他,“小十九今日怎么不穿昨天那身衣服了?”   时久今天没穿那身蓝的,而换了一身黑衣,当然,也不是之前的工作服,衣料上有暗纹,下摆处也绣了金线,比朴素的夜行衣华丽不少。   “我还是更喜欢穿黑色,”他道,“殿下若是没什么事,我就……”   “刚刚我去试探了一下那孩子,”季长天立刻切入下一个话题,“他果然对地图上的标注有反应,看来我们的推断应该是对的。”   时久面无表情:“是殿下的推断,属下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季长天眨了眨眼,“小十九,谁惹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何……”   “今日属下轮休,不是很想讨论案情,殿下若想商议,去找黄二哥吧。”   “……”   时久说完转身便走,留季长天一个人愣在原地。   怎么回事……   十九生他气了?为什么?   明明昨晚离开时还好好的,他回去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并没有吧。   难道是他截下信鸽被发现了?不应该啊,他只是看完再封好,重新将鸽子放飞,就算十九再把鸽子抓回去,也看不出被拆开过才对。   当时,附近也确实没人呢。   季长天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已经离开的时久再次出现在视线当中:“殿下为何还不走?牢房阴冷,还是不要久留了。”   他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中层层叠叠地回荡,季长天抬起头来,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阳光将他衣服上的金线映得闪闪发亮。   笼罩在心头的疑云瞬间被那抹光亮驱散,季长天眉宇渐渐舒展,快步朝他走去:“这便来了。”   时久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真是受够了。   虽然被欺骗的确让他有点生气,可他也没办法真的狠下心来不管他,仔细想想,或许这并非某人的本意,他只是习惯了伪装。   毕竟,不伪装就会死,长此以往,经年累月,只怕这早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和吃饭睡觉呼吸没有区别。   宁王府的暗卫上值时需要戴面具,但只怕戴得最久的那一张,在季长天自己脸上。   两人离开监牢,今天值班的黄大守在外面,正在被不知何时过来的黄二拉住聊天。   黄二看到他们两个一起从里面出来,诧异道:“怎么十九轮休不休,殿下说歇也不歇,偷偷跑来审讯了?”   时久:“……”   听他解释,他真的没有在卷。   “只是诈了一下那孩子,”季长天道,“对了,二黄,你去把十五十六叫来,去狐语斋。”   “是。”   时久正琢磨着自己要不要溜,就听季长天道:“快中午了,小十九可要去我那里吃个饭?”   时久想说他吃食堂,却听对方又道:“今日特意让后厨准备了一道糖醋鱼,要不要来尝尝,和醉仙楼的是不是一个味道?”   时久:“……”   这糖醋鱼,食堂还真没有。   或者说食堂本身就不常做鱼,做得最多的是炸小黄鱼,其次是红烧和清蒸,除此以外,便没有什么花样了。   想吃到其他口味的鱼,只能去季长天那里蹭。   犹豫了三秒,时久点了点头。   就当是某人欺骗他的补偿好了。   季长天见他答应,嘴角浮现出一抹浅笑,打开扇子摇了摇:“那走吧。”   三人来到狐语斋,黄二也带着十五十六他们到了,十六问:“是有什么任务要安排吗?”   季长天:“二黄,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抓官道上遇到的那个孩子吗,我准许你去,收拾一下就动身吧。”   “啊?”黄二一愣,“我们不先去查昨天圈定的那片民房吗?怎么突然又要抓人了?”   “查,都要查,不过挨家挨户地敲门走访这种琐事,还不需要麻烦你们来办,”季长天将手里的地图交给黄大,“大黄,你去前院点一队护卫,将地图上圈定的这片区域仔细调查一番,重点询问附近的居民,六月十日那晚可有听到什么动静,又或是这些天来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员在周边活跃。”   黄大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问,接过地图走了。   十六:“那我们呢?”   季长天:“你和十五随二黄一起去抓人。”   “啊?!”十五一声哀嚎,“刚结束休假就要出大外勤啊!这就是两坛竹叶青的代价吗……”   季长天微笑道:“十六见过那人,所以我派他和二黄同去,你们两兄弟又形影不离……要么,你问问他同不同意你留下?”   “不行!”十六一把拉住十五,“好兄弟,同生死,共患难!我出外勤,你也别想跑!”   “救命啊!”十五艰难挣扎,“十九救我!”   时久:“……”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不对啊殿下,”十六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十九哥明明也见过那人,您怎么不让他和我们一起去?”   时久登时警觉。   那可不行,这一趟外勤不知道要去多久,他三天就得交一次工作汇报,要是不交,薛停非得亲自过来砍了他不可。   他看向季长天,就见他笑着轻摇折扇:“这府里的暗卫已经派出去三个,不能再少了,我总得留下一个最厉害的守家吧?”   时久认同地点点头。   “可恶,”十六攥起拳头,“等我回来,一定好好练武,迟早有一天超过十九哥!”   十五:“那你努力吧。”   不论情不情愿,三人都各自回去收拾行装了,耳边一瞬间清净下来。   时久如愿以偿地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糖醋鱼,味道和醉仙楼的如出一辙,他十分满意地点评道:“确实不错。”   “那我便将这道菜也加入日常轮换菜单,”季长天道,“十九还有什么想吃的,不妨也告诉我。”   时久思索一番,开口道:“想吃火锅冒菜麻辣烫麻辣香锅毛血旺钵钵鸡辣子鸡麻婆豆腐水煮鱼。”   季长天:“……?”   时久眨了眨眼:“没有吗?”   当然没有了,这个朝代,辣椒它还没传入中原呢。   季长天冥思苦想:“十九说的‘火锅’,可是指暖锅?此物确实是有,但其他的……我却是闻所未闻。”   “要红油火锅。”时久道。   “红油又是何物?”   “就是辣油。”   “辣油……”季长天点点头,“那‘冒菜’又是?”   时久本来只是随便说说的,没想到他还真问,不得已,他只好全给他介绍了一遍。   季长天一一记下,时久见他煞有介事的样子,便也随他去了,继续吃自己的饭。   季长天坐在桌边一直等到他吃完,才起身离席:“有些困了,我小睡一会儿,等我起来,我们去趟州廨。”   时久一顿:“我们?”   “是啊,”季长天笑眯眯道,“方才不小心把大黄派出去了,只能劳烦小十九陪我一起。”   时久:“……”   他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狐语斋,其他暗卫都不在,的确只剩他们两人。   他就说当时黄大为什么要露出疑惑的表情,原来是不理解季长天为什么要在他值班期间派他出外勤!   但是这个家伙,他居然也没问!   时久幽幽看向站在旁边的人。   那是不小心吗?那分明是故意的。   这狐狸果然坏透了,又是先给甜枣再让他干活的老套路,他究竟为什么会上当两次?   见他极不情愿,季长天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那不如,小十九去将大黄换回来,我让他陪我去州廨?”   时久果断:“不要。”   敲门走访什么的,听着就烦,他才不去。   ……等等。   他好像差点又上当了。   放一个困难的工作和一个更加困难的工作让他选,他自然会选择稍微简单一点的那个,但——他究竟为什么要选?   “殿下,今日我轮休。”他道。   “噢,我明白了,”季长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从腰间解下钱袋,递到对方面前,“想要多少,自己拿。”   时久:“……”   他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季长天,又看了看钱袋,慢慢伸出手,拿走了——全部。   季长天微挑眉梢,冲他笑笑:“那便是答应了?如此,半个时辰后见。”   时久:“。”   不是吧,真的给?   他看着对方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背影,有些不可思议地打开了手中的钱袋。   ……里面居然全是金子。   这也太多了,够付他半年的工资了。   虽然他想要加班费,但也没想过要一百八十倍的加班费,干多少活拿多少钱,这么多钱,他得干多少活?   时久最终精挑细选,从钱袋里捏了一粒金豆。   最少只能拿这么多了。   算了,加班就加班,看在这金豆的份上。   季长天突然要去州廨,是为了打听失踪人口的事吗,他先前一直怀疑杜长史跟失窃案脱不开干系,如果是真的,那他们此番岂不是等于送上门去,告诉杜成林他们已经查到了关键信息吗?   季长天肯定也知道这一点,坚持要去,那定是有意为之,莫非目的是再给他们添一把火,逼他们自乱阵脚?   虽说并非不可,但狗急了跳墙,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黄大黄二都被派了任务,能打的只剩下李五,但李五哥昨天也和他一起值的班,他们谁去都一样是加班。   还是他陪季长天跑一趟好了。   如果真能确定杜成林有问题,他也好跟皇帝告个状……虽然狗皇帝不一定管就是了。   想着,时久在坐塌上坐下来,合上眼闭目养神,耳中听到婢女来收拾了碗筷,很快又离去。   这宁王府的午后当真安静。   半个时辰后,季长天从楼上下来,时久将钱袋还给了他。   季长天不解道:“为何又不要了?”   时久摊开手掌,向他展示掌心的金豆:“一颗就够了。” 第40章 加班   季长天看着他。   这小十九也是有趣,可以从薛停那里拿走一百金,却不要他这二十几两。   “你再多拿一些也无妨的。”他道。   时久摇了摇头,将那颗金豆揣进怀里:“陪殿下去一趟州廨,只值一两金。”   季长天若有所思。   意思是,来他身边潜伏这件事,价值一百两吗?   这是以什么样的标准计算的?莫非是难易程度?   还挺有主意,别人都是他给就拿着,小十九却有一套自己的衡量标准。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时久被他盯得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不出发吗?”   季长天将钱袋收起:“走吧。”   *   并州州廨。   “大人!晋阳王府忽然派了一队人,在小柳巷附近搜查什么。”   “大人,宁王手下的暗卫又有动作,但这次直接出城去了,我们还要不要跟?”   “出城?”杜成林皱了皱眉,“这个节骨眼上出城,去做什么?”   话音才落,又有下属匆匆来报:“大人!宁王殿下……已到州廨门口了!”   “什么?”杜成林猛地抬头,“他亲自来了?身边可带了人?”   “只带了一个随行护卫。”   杜成林稍稍松了口气:“这样,你们先在此待命,我去会会他。”   “是。”   季长天和时久在州廨门前下了车,让守门的侍卫前去通禀,不多时,杜长史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殿下!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儿来了!”   时久看他一眼,已经对这必定触发的台词见怪不怪了。   “杜大人,”季长天笑道,“这两日可好?”   “唉,”杜成林一声叹息,“想好却也是好不了,这盗窃案一日不告破,我这就一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如何能好啊?”   “巧了,我今日恰好是为了盗窃案而来。”季长天道。   “莫非是又有了什么新线索?”杜成林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殿下,我们进去聊。”   两人跟随他来到正堂,有差役给他们端来茶水,季长天将茶水轻轻吹凉,喝了一口又放下:“我想向杜大人调取些卷宗,不知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盗窃案的卷宗?没问题,这卷宗我们早已经归纳整理,日日看,我这就去拿……”   “并非盗窃案的卷宗,”季长天打断了他,“我想求的,是并州治下各县近十到十五年间,人口失踪案的卷宗。”   杜成林:“……”   时久站在季长天身侧,打量着这位姓杜的长史,只看到他眼角轻微抽跳了一下,又迅速挤出一抹笑容。   “下官没太明白,”杜成林坐到季长天旁边,“这盗窃案还没告破,殿下为何又关心起人口失踪案来?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是这样,那日王府向州廨报案,告知大人窃贼极有可能是身形瘦小之人,虽然提供了这条线索,可我思来想去,又唯恐手下人判断有误,反而干扰了大人破案,于心不安,便又命手下去其他失窃的店铺打探了一番,没想到,他们竟证实了我们之前的猜测。”   “哦?”杜成林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他们是这么说的?可之前州廨向他们询问案情时,他们并没有提供类似的线索啊?”   “那大抵是当时没往这个方面想,毕竟,人人都觉得神出鬼没、从不失手的‘盗圣’应该是个成年人,”季长天不慌不忙地摇着扇子,又道,“可大人查了两个月也没抓到这么一个人,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身形瘦小,并不一定是体态异于常人的成年人,有没有可能——他本就是个孩子呢?”   “……作案的是孩子?!”杜成林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这不可能!殿下,是成年人作案就已经很离谱了,怎么可能是个孩子?这绝对不可能!”   “可有的时候,排除了所有错误答案,唯一剩下的那个,即便再不可能也是真相,”季长天看着他道,“孩子目标小,身体轻盈,相比较成年人,更不容易被发现,就算被发现了,也更不容易被怀疑。”   “再退一万步讲,这案子已经两个月没有进展,大人何不换个方向调查试试?也许便柳暗花明呢?”   “这……”杜成林犹豫片刻,“殿下说的倒也不无道理,不过,既然要查小孩,那自当先从城内居民查起,殿下为何又要调人口失踪案的卷宗?”   “他定然不会是晋阳城内的居民。”   “为何?”   “试问,放眼晋阳百户千家,谁家的小孩敢来我晋阳王府行窃?”   “这……倒也确实……”   季长天:“那么我便认为,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可晋阳周边,却也不曾活跃着山匪一类的组织,更不可能是流窜作案,因为他对晋阳城无比熟悉——那么这孩子究竟从何而来?”   “所以您怀疑,他有可能是谁家走失的孩子?”杜成林问,“不在户籍记录里,但又在周边出没。”   时久忽然开口:“为何不能是拐卖?”   “哎呦!这位护卫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杜成林大惊,“这人口拐卖非同小可,并州在我治下长治久安,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等恶性案件啊!”   时久:“……”   长治久安,是说一桩盗窃案两个月还没告破吗?   杜成林清了清嗓子:“总之,既然殿下想看卷宗,那下官一定配合,不过这人口失踪案……我却也不太清楚,哎,范司马,你过来。”   他唤来候在一旁的下属:“你给殿下调一下人口失踪案卷宗,好吧?殿下刚提供的新线索,我得赶紧去查了,你来招待一下。”   他十分抱歉地冲季长天行了个礼,便起身离开了,留下范司马尴尬一笑:“殿下,您要调什么?”   季长天微笑,再次复述:“并州治下各县,十年前到十五年前,人口失踪案的卷宗。”   “哦,这个……”范司马汗流浃背,“下官只是给杜大人打打杂,这些案件……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季长天:“……”   “这样吧,下官把司法参军叫来,州中案件具体的立案、侦办过程,都是由他负责的,殿下在此稍坐,下官现在就去。”   时久:“。”   开始了,开始踢皮球了。   季长天悠哉游哉地继续喝着茶,似乎一点不急。   很快,司法参军赶了过来:“下官见过宁王殿下,听司马大人说,殿下要调人口失踪案的卷宗?”   时久瞥他一眼。   还不错,至少没让殿下重复第三遍。   季长天点点头。   “不过殿下,下官……其实当司法参军也没有多久,您若是要查五年内的案件,下官定如数家珍,可这十到十五年前的卷宗……这些案件都已经属于旧案,是前不知几任的参军经办的,下官只能尽力将卷宗找出,至于侦办细节,下官便不知晓了。”   “无妨,”季长天冲他点头,“有劳了。”   “那殿下,您这边请。”   司法参军带他们来到存放卷宗的房间,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卷宗文件,有的已经落了灰,看起来很长时间没人挪动过了。   时久四下观察,感觉这州廨的档案室实在是不怎么样,毁掉所有的案卷记录也只需要一把火。   司法参军绕着架子转了几圈,边找边自言自语:“人口失踪案……十年前……找到了!”   他从架子上取下卷宗,十分不讲究地用袖子掸起了上面的灰,灰尘瞬间扬得到处都是。   季长天后退了两步,用折扇掩住口鼻,忍不住咳嗽起来。   “……给我吧。”时久从参军手里接过卷宗,制止他继续掸下去,另一只手摸进怀里,想要去掏手帕。   伸到一半,又顿住。   季长天借他的手帕他还没还呢,某人说不定已经把这事忘了,他现在掏出来,岂不是又提醒他?   何况这玩意也太脏了,擦完还能要吗。   想着,他果断拿起司法参军宽大的官服袖子,认真擦起卷宗来。   司法参军:“?”   这和他自己擦有区别吗?   时久将擦干净的卷宗递给季长天,季长天粗略翻了翻:“就这么几份吗?”   “是啊,”司法参军用袖子掸完了灰,又开始掸自己的袖子,“并州治安一直不错,大案要案少有发生,下官在这里当参军,工作也比较清闲,只是最近这盗窃案令人毫无头绪,还劳烦殿下提供线索,下官惭愧。”   “却也不怪你,”季长天道,“我在这里看一会儿卷宗,你去忙吧。”   “是。”   季长天来到书案旁坐下,将手里的卷宗分了一半给时久,时久接过,和他一起翻看起来。   这些陈年的卷宗纸页都已经泛黄,不过字迹还算清晰,他从头翻阅到尾:“感觉都不太符合,只有这一份比较接近。”   他将有嫌疑的那一份挑出来放在桌上,季长天也抽出一份:“我这里也有发现,不过……这太少了。”   他微微皱眉:“盗窃团伙至少有十二人,这还仅仅是被我们发现踪迹的,实际人数很有可能比这更多,并州治下十三县,居然只能找出两桩。”   时久:“或许,其他那些不是并州人呢?”   “若不是并州百姓,那就得向周边各州发协查文书,这一来二去,可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查明白了。”   时久:“……”   仅一个并州州廨都踢了三次皮球,再去其他州查,这能直接踢到明年吧。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县里没有将失踪案上报到州,”季长天放下那几份卷宗,“毕竟人口失踪不算小事,又常常成为悬案难以侦破,谁也不想因为这种事影响自己的仕途。”   他站起身来:“罢了,先回家吧,至少知道了接下来要调查的方向,也不算全无收获。”   两人告别了杜长史,离开州廨,季长天看了一眼天色,觉得此时尚早,偏头问时久道:“小十九牺牲休息时间陪我查案,我补偿你如何?”   时久看向他:“殿下不是已经给过加班费了吗?”   “加班费?”季长天琢磨了一下这词,笑着摇了摇折扇,“钱本就是应给的,而补偿是额外——除了中午说过的那些,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我满足你。” 第41章 摸鱼   时久想了想道:“想吃之前十六说的蜜三刀。”   “没问题,走吧,上车,”季长天吩咐车夫,“去张记糕点铺子。”   *   杜成林站在窗边,目送季长天的车马离去,随后一把关上了窗子,沉声道:“他究竟是怎么查出作案的是十几岁的孩子的?难道那个偷到他府上去的蠢货,被他发现了行踪?”   “这……不能够吧,不是说他们绝对不会暴露踪迹吗?”范司马道,“这宁王殿下也是奇怪,往日不见有几分才学,为何在这偷盗案上,竟表现得如此聪慧?”   “聪慧?”杜成林冷笑,“我看,八成是他府上的门客又给他出了主意,前几天谢府也在追查此事,说不定是那谢知春搞的鬼。”   “大人说的有理。”   “不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再查下去了,不论是谢府还是晋阳王府,这案子,必须快速了结。”   *   马车驶入小吃街,停在甜点铺子门前。   还没靠近,时久就听到一阵嘈杂,他撩开车帘,只见小小的店铺门前排起了长队,从店内一直排到店外。   他有些意外:“为何有这么多人?”   “这说明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季长天道,“这蜜三刀,全城只有这一家店铺售卖,制作方法极为复杂,炸好以后要浸蜜,浸了蜜还要再放上一两天,方可得到最佳的口感,因此并非日日都有供应,一端上来往往被一抢而空——小十九运气很不错呢。”   “什么?”想吃口甜点居然还要靠抢,时久看着那望不到尽头的长队,“这么多人,我们岂不是买不到了?”   “无妨,”季长天解下腰间玉佩,“你拿着这个,跟老板说‘晋阳王府来取预订的蜜三刀’,他自会给你,钱已经提前付过了。”   时久接过玉佩,疑惑道:“殿下怎知我今日想吃蜜三刀?”   “却是不知,原本是为十六预订的,只不过他已经去出外勤,这口福便由小十九替他享了吧,”季长天笑着轻摇折扇,“外面人太多,我就不下去了。”   让同事去出外勤,还要吃掉同事的小零食,时久内心不免有些愧疚。   但不多。   他跳下马车,偷偷溜进了店铺,将季长天的玉佩出示给老板。   还没开口,老板已经热情地招呼起来:“哟,晋阳王府的单子?您稍等,早就给您准备好了!”   他说着撩开门帘进了里间,很快拿着一个食盒出来:“劳烦您亲自来取,真是不好意思,本来想等不忙了就给您送到府上的。”   时久接过食盒:“多谢。”   “不客气,您慢走!”   周遭满是糖点的香气,时久在排队的客人们羡慕的目光中离开了铺子,正要上车,视线忽然被街道对面的小摊吸引。   驻足考虑了两秒钟,他将食盒放上马车:“殿下,您等我一会儿。”   “嗯?”   时久走向对面的糖画小摊,架子上插着各种已经画好的糖画,有人物,有动物,都画得惟妙惟肖。   卖糖画的小贩抬起头来,询问他道:“需要糖画吗客官?中秋节快到了,画只兔子吗?”   “帮我画只狐狸吧,”时久道,“要笑脸。”   “得嘞!”   小贩舀了一勺糖,立刻开始制作糖画,不多时,一只狐狸便绘制完成,冷却的糖凝固在竹签上,他将狐狸举到时久眼前:“您看,怎么样?”   时久点点头:“不错。”   可爱,且狡猾,大抵就是宁王本王了。   “那您拿好,五文钱。”   时久摸了五文钱给他,而后拿着糖画回到车上。   季长天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诧异道:“这是……”   时久将糖画递给对方:“送给殿下。”   “给我?”季长天迟疑着接过糖画,“为何……?”   “殿下不是说,小时候久居冷宫吗,那想必没有吃过这些东西吧,”时久道,“还说黄二哥盯您盯得紧,府上日常饮食管控严格,那大概也不会允许您吃这种看起来就……不太干净的街头小吃,现在黄二哥不在,我偷偷带您吃。”   季长天攥着那支糖画,不由得愣在当场。   见他半晌没动,时久又道:“我刚仔细看了,那小贩的摊子很干净,锅里的糖要一直维持高温才能保持流动,高温消毒,不会有问题的。”   季长天:“……”   他看着那只笑得弯起眼睛,一脸狡黠的狐狸,往日里舌灿莲花,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其实并不喜欢吃甜。   母妃还活着时,他们总能得到最好的赏赐,吃到尚食局做的最好吃的糕点,那时他不知珍惜,吃一半扔一半,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些东西会离他远去。   后来母妃去世,他又身患重病,还记得病得最重的那段时间,每天都要喝很多又苦又涩的药,那时他尚有父皇带来的蜜饯可以中和苦味,可后来蜜饯吃光了,父皇再也不来看他,再喝药时,他便又发了疯地想要吃甜。   黄二为了哄他,曾给他找过各种各样的糖丸甜点,明明长得和以前吃过的点心一模一样,可他却怎么尝都吃不出以前的味道。   那时他便知道了,失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   再后来的某个冬日,临近新年,太子忽然给他送了东西,是几套新衣,还有一大堆尚食局的糕点,以及一幅栩栩如生的糖画。   太子对他说,他请了全京城最好的糖画师傅进宫,给所有弟弟一人画了一幅糖画,当然也不能少了他。   他谢过太子,亲切地唤他哥哥。   他对着那幅糖画看了许久,看着那用糖画出来的小人,觉得那一点也不像他。   他“失手”打翻了糖画,任它在雪地里摔得粉碎。   他并非不想吃那糖,并非不想吃尚食局的糕点,他只是怕自己和母妃一样,死于这糖糕里的毒。   “殿下?”见他毫无征兆地陷入沉默,时久心里忽然有些没底,忍不住开口唤他,“难道……殿下以前吃过?”   季长天回过神来,一抹浅笑回到唇边:“确实不曾吃过。”   “那为何不吃?尝一口也好啊,”时久说完,又想起什么,“哦,我明白了。”   他伸手攥住竹签,将糖画拽向自己,用牙齿咬住一侧的狐耳尖尖,咔吧一声,狐狸耳朵被他掰掉了半个。   他将糖咬碎,咀嚼咽下:“没毒。”   季长天:“……”   握着竹签的手被对方攥过,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皮肤上,他慢慢将视线从糖画移动向自己的手指,喉头没由来滚动了一下。   “要是实在不想吃……那就算了。”   季长天将糖画凑到嘴边,顺着剩下的半个狐狸耳朵,轻轻咬了一口。   很甜,很脆。   “好吃。”他道。   时久放下心来:“不难吃就好。”   季长天再次看向他。   虽然他看不出十九笑了,但直觉告诉他,十九应该是笑了的。   马车向王府的方向行驶,季长天慢慢啃着糖画,轻声道:“小十九,多谢你。”   “嗯,不用,”时久打开食盒,“蜜三刀的回礼——虽然不知道这个要多少钱。”   季长天不禁莞尔。   食盒里垫了油纸,时久捏起一块蜜三刀,只见这糖点表皮油亮,上面有三道刀痕,应该就是名字的由来了。   他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层却柔软,里面浸了满满的蜜,咬开时拉出晶莹透亮的糖丝,放进嘴里一嚼,糖水便从齿尖榨出。   这东西十分的甜,却又有股清香,吃起来并不觉得腻,他一口气吃了好几个,不得不感叹同事的小零食就是好吃。   很快马车抵达了晋阳王府,他只得先将小零食收起来,盖好盒盖,一抬头,发现季长天的糖画居然才啃完一个狐狸耳朵。   季长天忽然别过脸,掩住唇咳了两声。   时久:“。”   啊,他好像忘了,殿下不能吃太甜或者太凉的东西,不然会咳嗽。   “要么,殿下还是晚上喝药的时候再吃吧。”他道。   季长天:“……?”   两人下了马车,时久把季长天送回狐语斋,见黄大已经返回,便和他交接了工作准备走了,刚出院子,却被李五拦下。   李五手里拿着一沓纸,抽出一张来递给他:“给,新的轮值表,黄二中午离府前排好的,他走得仓促,只写了一张,剩下的我刚抄完。”   时久伸手接过。   这已经是来府上短短数日第三版轮值表了,前面那一版甚至只用了半天。   都说了,工作是会越做越多的。   “现在黄二不在,内府事务由我和黄大负责,”李五又道,“不过,黄大不爱说话,基本上只负责干活,你要是有什么事,就找我吧。”   时久点点头。   看来这府里确实不能没有黄二,原本一个人就能搞定的工作,现在需要两个人了。   话痨也有话痨的好处啊。   时久离开狐语斋,李五则进去给黄大发轮值表,一抬头,却见季长天正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看着对方从前堂走到餐厅,又从餐厅走到前堂,实在没忍住问:“殿下,您到底在找什么?”   “大狸,你来得正好,先别走,等下我有事找你,”季长天头也没回,自言自语道,“这东西究竟要怎么才能保存久一些呢……”   李五:“?”   于是他又看着对方上了楼,再下来,最终锁定了放在桌上的糕点,伸手从下面抽出两张干净的油纸,又找了一个大小合适的盒子,往里铺上一张油纸,放上糖画,再铺上一张油纸。   “便先如此吧,”他道,“这天气,应该不会化吧?”   李五看着那幅缺了一只耳朵的狐狸糖画,莫名其妙道:“您留这破玩意干什么?”   “你懂什么?”季长天扣上盒盖,瞥他一眼,“这是小十九送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抽100个小红包~ 第42章 摸鱼   “十九送的又怎么了?”李五没理解,“您要是喜欢吃,我去找人给您画上十幅。”   “……”季长天微笑,“不必。”   李五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着他拿着装糖画的盒子上了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虽然殿下不论高兴不高兴都是一副笑模样,但相处的时间久了,还是能区分得出他什么时候是真高兴,什么时候是假高兴。   就好比现在,他正为了一幅价值五文钱的糖画乐得找不着北。   李五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先前黄二跟他说,殿下对十九过度上心,他还没当回事,觉得只是正常的喜新厌旧而已,现在看来,黄二说的似乎不无道理。   可惜黄二现在不在。   犹豫再三,他还是靠近了杵在旁边的黄大,压低声音问:“你跟随殿下的时间最长,一定对他最了解。”   “嗯。”   “殿下他应该没有龙阳之好吧?”   黄大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没有。”   “可殿下今年二十有六,也不曾看上谁家姑娘。”   “看不上。”   “?”   “从小到大,他不喜欢人,”黄大冷冷道,“男人,女人,太监。”   “……”李五沉默了下,“那咱们算什么?”   “算狗。”   “你在说你自己吧,”李五冷笑,“我拿到的面具是猫。”   “……有病。”   李五还想再说什么,季长天忽然从楼上下来:“大黄,让你去小柳巷走访,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黄大道,“现在很多居民都不在家中,今日我当值,不敢离开太久,提前回来了,目前来看,没什么进展。”   季长天点点头,又看向李五:“大狸,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办。”   李五冲他抱拳:“听凭殿下差遣。”   “下午我和十九去了一趟州廨,调取了人口失踪案的卷宗,但数量远远不够,”季长天道,“我想要知道,是剩下的那些孩子并非并州人士,还是并州治下各县知情不报。”   “殿下的意思是?”   “我需要你去一趟雾山县,那是你的老家,你熟,失踪案发生在至少十年以前,恰好是当年那位县令在任期间,我想如果真有县敢知情不报,那一定少不了雾山,你拿着我的信物和告身,我想现任县令应该不会为难你。”   李五点点头:“明白。”   他接下任务便出发了,这一夜相安无事,时久给关在牢里的少年送了饭,黄二不在,内府的杂事便要由他们几人分摊了。   虽然少年还是不肯配合,但至少肯好好吃饭了。   第二天早上,时久照例给季长天送了药。   昨天晚上他就没再看到那幅糖画,问季长天,他说吃完了,于是今早他带了点蜜三刀过来,季长天吃了两块压药味。   这东西虽然好吃,但实在没法一次性吃太多,昨晚时久一口气炫掉了半盒,回家以后就被齁得直喝水。   值了一宿夜的十八打着哈欠:“这都巳时了,十七怎么还不来换班,我要困死了。”   因黄二他们被派出去,府内暗卫人手不足,原本两人一组的轮值变成了一人一组,只剩新来的十九还有大佬带。   “我在这里盯一会儿,你去睡觉吧。”时久道。   “没事,我还能再撑两刻钟,”十八道,“不过,往常十七从来不会迟到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十七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狐语斋门口,他箭步入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边跑边喊:“不好了!殿下!出大事了!”   正在束发的季长天动作一顿。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旁边的柜子,柜门没有被打开过的迹象,装糖画的盒子应该还好好地放在里面。   他将簪子插进发冠,站起身来:“出什么大事?府内猫狗跑丢了?”   “不是,没有!”十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几下才道,“是州廨,州廨被盗了!”   “什么?”十八的瞌睡虫瞬间被惊飞,他睁大眼睛,“州廨被盗?你没搞错吧?”   “当然没有了!现在消息已经传开,城里都闹翻了!你知道这次失窃数额是多少吗?”   十八:“多少?”   十七伸手冲他比了个“三”。   “三万两?这么多?”   “三十万!三十万两官银失窃!殿下,您快去看看吧!”   时久:“……”   昨天他们才去州廨调了卷宗,今天州廨就被盗,这是否有点太巧合了?   他转头看向季长天,季长天只是微挑眉梢,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   之前,殿下说“要有好戏看了”,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时久询问十七:“三十万两,是多重?”   “呃……”十七挠了挠头,“就是三十万两。”   时久:“……”   他要怎么跟古人解释度量衡不一样的问题呢。   他之前掂过府里的银铤,感觉一块十两的银铤并没有一斤重,估摸着是400克。   那么三十万两白银,换算成现代的重量,差不多是12吨重。   ……这绝对不是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孩能解决的问题了。   “三十万两官银,”季长天展开折扇,似笑非笑道,“真是好大的手笔,看来之前城中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十七不解:“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他们大费周章在城内四处作案,两个月来盗走的银子,也不过一万多两,和这三十万两官银相比,九牛一毛。”   “我还是不懂,他们这么做意义在哪?偷盗三十万两银,谁也不会相信真是人能做出来的案子吧?”   “可没人说是‘人’做的呢,”季长天笑道,“现在城里都传,是‘盗圣下凡’。”   “那不就是坊间传闻吗?还能变成真的?”   “传的人多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时久开口道,“我们知道连环盗窃是人为,城里百姓们却不知道,很多人已经相信真的有这么一个‘盗圣’,这案子两月未结,想必也是州廨故意拖延,为的就是给盗圣下凡之说造势。”   “十九所言,正是我之所想。”季长天道。   十七:“那照这样说来,这事和州廨脱不开关系喽?可杜成林身为一州之长,官银失窃,他难辞其咎,搞不好这乌纱帽都要丢了,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十八:“还有,他们要这么多银子,到底要干什么?难道是杜成林自己贪了,推卸给所谓的……‘盗圣下凡’?奇怪,我怎么觉得这事和当年李五哥在雾山县遇到的栽赃嫁祸那么像呢?”   季长天笑而不答:“更多的细节,便需要我们去州廨打探一番了。”   “那还等什么,快走啊!”   “不急,先吃饭,你们若是没吃的话,也一起吧。”   “……”   季长天让婢女端来早饭,时久挨着他坐下,直觉告诉他,这事并没有十七十八分析的那么简单。   三十万两银子,这么大的数目,除了杜成林自己贪污,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那是皇帝最担心的事情,他来到宁王身边潜伏,为的就是确认他是否有异心,现在看来,季长天是没什么异心,但并州官员就不一定了。   这晋阳,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时久想着,忽然指尖一顿,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粥碗。   等等。   季长天是晋阳王,又是并州刺史,如果那三十万两官银真的是为了造反,那即便这事是杜成林做的,和季长天没有一点关系,皇帝又会信吗?   就像之前靠一块腰牌杀了庄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盗窃案自始至终……该不会就是一个局吧?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季长天留意到他的举动,和他视线相对:“怎么了,小十九?是粥不好喝?”   “……没,”时久迅速低下头去,“好喝。”   冷静,冷静一点。   看季长天的反应,好像丝毫不急,如果放在以前,他可能会以为宁王心思单纯,进了别人的圈套还不自知,但现在,他可不会再被他骗过去了。   聪明如宁王殿下,会猜不到这三十万两官银可能对他构成什么样的威胁吗?可他完全不意外此事,说明早有预料,只怕这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季长天自己都不急,他有什么好急的。   皇上不急急太……暗卫。   季长天偷瞄着他,看到他的眼神几经变化,方才还紧张得不小心弄掉了勺子,这会儿又放松下来,慢条斯理地继续吃饭喝粥。   怎么总觉得……小十九对他的态度哪里不一样了呢?   自从那天卖了个破绽给他,他就莫名生起他的气来,可昨天明明又给他买糖画,看起来已经气消了。   这今日怎么又……   莫非,是破绽卖太大了?   不应该啊,只是稍稍分析了一下案情而已,他只是想试探小十九心中的天平倾斜到了什么程度,难不成弄巧成拙了?   明明身边所有的暗卫都没有怀疑过他,却被小十九一眼看穿?   玄影卫……竟聪明到如此境地?   这下糟糕了。   季长天低下头,佯装淡定地喝着碗里的粥。   可如果十九真的发现了什么,却没有汇报给皇帝,那岂不是说明,事情进展得比他预想中还要顺利?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作者有话要说:   时久:紧张。   季长天:不紧张。   时久:不紧张。   季长天:紧张。 第43章 打工   季长天唇边浮现出一抹浅笑。   时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还笑,还笑,又露出这种得逞般的笑容,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得逞个什么。   可恶的狐狸。   各怀心事的几人乱七八糟地吃完了饭,终于打算出发去州廨了,季长天吩咐十七道:“去搬上一箱碎银,放车里。”   “是。”   时久:“?”   搬银子干什么?总不能是要贿赂杜成林。   季长天又看向十八:“你不去睡觉了,跟我们一起去?”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睡什么觉啊,等回来再睡吧。”   时久:“。”   果然人在凑热闹这件事上,绝对不会缺席。   四人乘了一辆朴实无华的小马车,很快赶到了州廨——说赶到却也不太准确,因为州廨前早已人山人海,听到消息前来看热闹的晋阳百姓将这里堵了个水泄不通。   十八撩开车帘,震撼道:“哇,门庭若市。”   十七勒住缰绳:“哇,市若门庭,我早上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人呢。”   时久往车外看了一眼,放眼四望全是人,连州廨的大门都看不见。   周围嘈杂极了,聚集在这里的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高声质问官府,让他们给个说法,还有的……居然就在州廨门前摆起了摊。   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沓沓黄符,摊主高声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嘞!了尘道长亲笔绘制的辟邪符!贴在家里,带在身上,三清护体,诸邪退避!保您不被贼偷,不被贼惦记!只要十文一张,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   另一个摊位上是数个巴掌大的木雕,摊主声嘶力竭:“走过路过别错过!慧明大师开过光的盗圣像!求天求地不如求人求己!供在家里,每日拜一拜,一拜盗圣佑您家,二拜霉运全偷光,三拜财源入门来!只要二十文,盗圣镇宅!还等什么,心动不如行动!”   时久:“……”   这城难财,就这么发起来了啊。   两位摊主相看两厌,卖符纸的摊主狠狠将黄符拍上隔壁摊位:“什么盗圣像,我这辟邪符,专克你这种邪魔外道!”   卖雕像的摊主用力把木雕墩在对方桌上:“真不凑巧,我这盗圣像,专偷你这种市井骗子!”   符纸摊主撸起袖子,面目狰狞:“买我的辟邪符!”   雕像摊主抡起拳头,目眦欲裂:“买我的盗圣像!”   “好了好了,你们吵什么,”围观的百姓出言劝阻,“都买不就得了,总得有一个管用吧?”   闻言,两位摊主迅速坐了回去,笑逐颜开:“十文一张,您拿好,买二赠一,要不要再来一张?”   “三尊八折,给父母兄弟家也添一尊吧,客人?”   时久:“……”   一个真敢卖,一个真敢买。   他扭头看向季长天:“殿下,我们怎么进去?”   马车已经一步也不能往前了,徒步而行,只怕接下来被围观的就是季长天。   季长天不慌不忙地摇着折扇,似乎早有准备,神秘莫测地一笑:“十七十八。”   十七十八搬着钱箱跳下马车,在空地上支起桌子,摆好纸笔。   十八掏出一面锣,猛地一敲:“各位父老乡亲!”   十七:“乡亲父老!”   十八:“近日晋阳王府听闻城中盗贼猖狂,特来散银救难!望我晋阳百姓同仇敌忾,祝州廨早日将窃贼捉拿归案,追回被盗钱财!”   十七:“每户一两,登记姓名,排队领取!”   在州廨前围观的百姓们愣了一瞬,随即一拥而上:“发钱了!发钱了!!”   十七:“不要挤不要挤!家家都有!”   卖符纸和雕像的摊位前瞬间变得空无一人,两位摊主同时抬头:“喂!你们!”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冷笑一声,扔下手里的符纸和雕像前去排队。   时久:“…………”   这方法,还真是简单粗暴啊。   他十分无语地看了一眼季长天,钻到车前去赶马,之前拥堵的道路转瞬清空,州廨门前一个人也不剩了。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只见州廨大门紧闭,连守门的侍卫都不见了。   季长天迤迤然下了马车,闲庭信步地走上前去,轻叩门环:“我是季长天,可否见杜长史一面?”   大门被缓缓打开一条缝,门卫从门缝里往外张望一番,见除了他们没有别人,这才松一口气:“多谢宁王殿下解围,您快快请进。”   两人进入州廨,侍卫帮他们停了马车,季长天问:“杜长史现在何处?”   “小的带您过去。”   杜成林正坐在堂中唉声叹气,看到季长天他们出现在眼前,一脸错愕地站起身来:“殿下?您怎么来了?”   “听闻州廨失窃,我特来看看。”   “唉,”杜成林长叹一声,挥挥手屏退了左右,苦笑道,“让殿下见笑了,这昨日殿下刚给我提供了新的线索,我正要去查,今日就发现银库失窃,这……这窃贼,都骑到我头上来了!”   时久瞥他一眼。   别说,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杜大人,我有一事不解,”季长天道,“这三十万两银,如此庞大的数额,光搬运起来都不知有多费力,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被偷盗一空?”   “可不是一夜之间,殿下,您随我来。”   杜成林领着他们来到银库,用钥匙打开了门:“您看,这就是我们州廨的银库了,平日里开销的银子,以及征收的税款,都存放在此处。”   里面整齐码放着许多个比膝盖还高的大钱箱,其中几个已经被打开,露出白花花的银子。   季长天看了一眼,诧异道:“这银子,不是还在吗?”   “殿下,您可不能只看表面,”杜成林将最上面的一层银子扒开,“您看看,这底下是什么?”   下层的银子竟全都不见了,变成了白花花的石头。   季长天:“……”   “这贼人甚是可恶!”杜成林一拍大腿,“盗走了银子,又用石头来填充,从表面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要不是今日要动用银库里的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季长天手中折扇微微摆动,他思索片刻,道:“可杜大人,我还有一事不明,这银库里有银子正常,但为何却能囤积如此多的银子?三十万两……太夸张了吧?”   “唉,殿下不参与州中事务,不了解也是正常,”杜成林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带他到茶桌边坐下,“这些银子,大致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各种日常所需售卖所得,比如盐、矿、地;第二部分,便是商税,城中商铺的营收,我们抽取部分——当然了,这些钱都不多,上缴以后就不剩什么了,这里面占比最重的,还是朝廷的拨款。”   “什么拨款?”   “修路的钱,”杜成林给他倒了杯茶,“殿下有所不知,自大雍建朝以来,从先帝时期开始,就很重视修路,这晏安到晋阳的官道,在二十多年前修缮过一次,才能变得像今天这么平坦、宽阔。”   “当然,先帝的宏愿不止这一条路,还想让整个晋地四通八达,全天下的道路纵横交错,车马川流不息,横贯河东河西,纵通大江南北。”   “因此,这些年来修路始终未曾停止,可您也知道,咱们晋地,表里山河,峰环水绕,路修起来是难上加难哪,故而这路修修停停,始终不算顺利。”   “每年开春,朝廷的拨款便会送达,不过,去年修的那一条路,逢山开道,遇水搭河,中途又出了点岔子,始终没找到解决办法,到现在还没完工,这前面的工事推进不了,后面的也就没法跟上,便这么搁置下来。”   季长天:“春天拨款……依杜大人的意思,银库里那些银子,已经存放了半年之久?”   “是啊,”杜成林懊悔道,“这朝廷给的钱,每一文每一两都有其对应的作用,下官却也不敢乱动,若非如此,怎会给那窃贼可乘之机?”   时久实在没忍住开口道:“可我看你这银库,连个窗户也没有,连大门都是铁的,窃贼再怎么上天入地,也不可能进来行窃吧。”   杜成林:“护卫小兄弟所言极是,我也很纳闷,这钱究竟是怎么丢的,除非是手下人监管不力,被偷走了银库钥匙,可这么多的银子,又不可能一次搬完,这铁门沉重,每次打开都要闹出不小的动静,刚刚两位也听到了,怎么可能有人多次私自进出却不被察觉呢?”   季长天点头道:“确实古怪,杜大人若不介意,我们在银库里看看可好?”   “当然,殿下请便。”   时久跟随季长天回到银库。   按照一般电视剧里的套路,从外面进入盗取的可能性约等于零,那接下来肯定要在银库里发现什么密室、暗道一类的东西了。   纵然他们心知肚明这是杜成林监守自盗,但做戏总要做足,他要为自己脱罪,那就得把这个案子由不可能变为可能。   季长天显然和他有同样的想法,开始在四面墙上敲敲,而时久则将目光投向那些硕大的钱箱。   他将其余没打开的箱子也一一打开了,无一例外都被偷过,只剩最上面的一层是银,底下全是石头。   翻着翻着,他走向最靠墙角的一个钱箱,余光忽然瞥见箱侧的地上有什么重物被挪动过的痕迹。   啊,来了。   他抓住箱子一侧用来拴绳索的扣手,调动内力,拽着箱子向后退去。   钱箱被他一点点拉开,季长天听到动静,诧异地回过头来:“十九?”   时久将钱箱拉到和地上的拖痕重叠,重新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箱子,并没有他想象中重。   季长天也靠了过来,走到箱子被拉开后露出的那块地面,用脚搓开地上的灰尘,发现有几块砖周围的缝隙有些大。   他又蹲下身来,在那几块砖上敲了敲:“下面是空的。”   时久心下了然。   看来这次抽到的是暗道。   “殿下躲远些,我来吧。”他道。   季长天退到一边,时久拔出刀来,将那几块砖一一撬开。   砖下面还有几根木头,他用刀戳了两下,直接将木头戳了个稀烂,又踹了几脚,将剩下的木茬清理干净。   一个漆黑的洞口彻底裸|露出来,这洞口实在不大,只有一尺见方,怎么看也不像正常成年人方便通过的。   里面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随手捡了块砖丢进去,很快听到咚的一响。   “不算太深,”他道,“殿下,我先下去看看吧。”   季长天犹豫片刻:“那你小心些。”   借着一点光亮,能看到近处露出了一截梯子,时久扒住钱箱,踩着梯子小心向下试探。   洞口太窄,他只能将身体侧过来,从斜角下去,总算过了肩膀,他便松开梯子,跳入洞内。   他们这边制造的动静终于吸引了杜成林的注意,他从外面匆匆赶进来,瞪大眼睛盯着地上的洞口:“这这这……这怎么会有个洞啊?!”   时久站在下面,感觉空气还可以,不算憋闷,也没有异味,便擦亮了火折子,仰头道:“递个火把下来。”   “啊?哦哦。”杜成林急忙让手下送来火把,扔给时久。   时久将火把点燃,洞里一下子明亮起来,他转过身,只见一条暗道向前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季长天有样学样,也要顺着梯子往下爬,被杜成林一把拉住:“殿下!您就别下去了吧,我让捕头们跟这位护卫小兄弟一起下去看看。”   季长天微笑道:“松手。”   杜成林只得松手。   季长天顺着梯子一阶阶往下爬,刚踩到之前时久没踩过的那一阶,突然感觉脚下一滑。   方才他们清理洞口时掉了不少灰尘下来,落在铁制的梯子上,充当了最好的润滑,他一个没踩稳,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时久正在前面观察这暗道里的情况,听到后方传来的动静,不由得心头一跳,一个闪身掠来,一把抓住对方的腰带:“殿下!”   季长天被他抓着稳住身形,脚踩到了地面,松口气道:“多谢。”   好险,差一点就要动用轻功了。   时久放开他,一抬头,看到杜成林也下来了,边爬边道:“下官也来了!护卫小兄弟,接我一下!”   下面的两人看着他往下爬,脚踩到季长天没踩过的那阶梯子,猛地一滑。   时久象征性地伸了一下手,指尖擦过对方宽大的官服袖子。   杜成林狠狠摔在了地上:“哎呦!”   时久举着火把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抱歉,没接住。” 第44章 打工   “哎呦……我的屁股,”杜成林疼得直在地上打滚,“我的腰啊……”   他伸手从身下摸出什么东西,正是之前时久扔下来的砖,杜成林猛地将砖撇开:“硌死我了。”   季长天走上前来:“杜大人,没事吧?”   杜成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时久,尬笑道:“没、没事,没事,哈哈……”   时久移开目光。   总共又没多高,不过摔了一下,搞这么夸张。   杜成林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抬头看向洞口,上面的人还在看热闹,他不禁怒道:“你们还不下来在等什么?赶紧去前面探路!”   几个捕手这才进入暗道,这暗道里的空间并不大,进入的人一多,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时久让开位置放他们打头阵,自己则跟在了季长天后面,负责殿后。   漆黑的通道一直向前延伸,即便有火把,也只能照出一小段路,杜成林抱住胳膊,打了个寒颤:“我怎么感觉这么冷呢……这暗道到底通向哪里?我在这并州州廨当司马,又当长史,加起来也有十年了,怎么从不知道地底下居然有这么一条暗道?”   “看这墙上的痕迹,存在的时间恐怕不止半年,”季长天借着火把的光亮打量四周,指尖轻轻摸过墙壁,“杜大人,你身为一州之长,居然连窃贼把暗道挖到你脚底下了都不知道,这三十万两官银失窃,还是朝廷拨来的修路款,陛下那边,你可不好交代啊。”   “惭愧,惭愧,”杜成林苦笑,“下官一定尽力尽快侦破此案,追回失窃的银钱。”   忽然,季长天停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   时久将火把举到他跟前,看到他手里是一块白色的石头碎片,季长天仔细辨认过:“和钱箱里那些填充物是同一种石头。”   杜成林凑上前来:“这可是物证,这就说明窃贼确实是通过这条暗道盗取官银,又运来石头,鱼目混珠——殿下,给我吧。”   季长天把石块交给他,杜成林用手帕仔细包了,塞进袖子。   又往前走了一阵,负责开路的捕手们停了下来:“前面没路了。”   “什么?”杜成林挤上前去,“这怎会没路了?该不会他们做完案,已经把路封死了吧?”   “……”时久十分无语地看着他们,“上面。”   “上面?”   捕手们纷纷抬头,努力将火把举高,头顶却也是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见啊。”   “你们就没发现这里的环境变了?”时久道,“之前两侧的墙壁一直是泥土,现在变成了砖石。”   季长天在墙上敲了敲:“这里应该是一口枯井,十九说的不错,路在上面。”   “原来是在井底,”一个捕手道,“可这里太黑了,也看不出井有多深,我们怎么上去?”   杜成林:“要不我带俩人原路返回,从上面找吧,城里每一口井的位置都有记录,总能找到的。”   “没必要那么麻烦,”时久道,“我去就行了。”   浪费时间,耽误他下班。   他说着,视线从众捕手身上一一扫过:“你们谁给我当个垫脚的?”   捕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时久:“要么杜大人来也行。”   “……不不不!不行不行!”杜成林连连摆手,拽过一个看起来最强壮的捕手,“就你了!”   时久点头,指了指身边的位置:“你蹲在这,其他人都回暗道里。”   众人依言照做。   时久后退几步,助跑起跳,足尖在对方肩头轻踏,借力蹿了上去,蹬住井壁的瞬间旋身,回身去踩另一侧井壁,便这么几个蹬跃,人迅速蹿向井口。   火把的光亮愈发远离,周遭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只隐约听出应该快到头,他便伸手往头顶一推——   没推动。   上升的冲力已经消失,他被井口压着打重物挡了回来,开始加速下落。   糟了。   他果断调整姿势,最后在井壁上踹了一下,减缓了下坠的速度,平稳落地。   季长天站在井和暗道的交界处,问道:“怎样了?”   时久搓了搓手指,回忆了一下刚刚的触感:“井口应该是被石头压住了,推不开。”   “不如还是听杜大人的,派人去地面找吧。”季长天道。   时久想了想道:“城里能用的水井有记录,枯井也有吗?”   “这……”杜成林思索片刻,“我回去找以前的地图,肯定能找到。”   “不必了,我再试一次。”   “……”   时久随手从一个护卫身上抽了把刀,再次蹿了上去,接近井口时猛地将刀插进井壁的砖缝里,攥着刀柄踩住井壁,一个蹬身回转,稳稳落在了刀上。   他慢慢站起身来,伸手刚好能摸到上面压着的石头,于是擦亮火折子,贴近井口仔细检查。   井口边缘有几处细微的凹陷,他拔出自己的刀,逐个戳了戳,终于在其中一处顺利把刀戳了进去。   他小心尝试着撬动石头,调整了几次刀插入的长度,终于成功听到了石头移动的声音。   他不禁心中一喜,继续撬,很快,一线光亮从井口|射入进来。   过分刺眼的强光让他眯了眯眼,又用力撬了一下,石头再挪开半寸。   谁料正在这时,脚下突然传来“叮”的一声脆响,紧接着,他脚底一空。   时久:“……”   他连人带刀摔了下来,翻滚落地,看着掉在地上的那半截断刀,幽幽道:“破刀。”   被他借走刀的捕手尴尬挠头:“哈哈……这个……”   “小十九,不要紧吧?”季长天凑上前来,将他扶起,“太危险了,要不还是算了。”   “都已经打开了,”时久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土,“殿下退后些,这次一定行。”   “……好吧,那你多加小心。”   时久第三次上去,这一次用了自己的刀垫脚,改用刀鞘来撬石头,撬到能伸进两只手,他将内力凝于掌心,用力将石头扒开。   井口露出了一个容许一人通过的空隙,他扒住井口爬了上去。   “真上去了?”捕手们纷纷来到井底,仰头张望,冲他比起大拇指,“护卫小兄弟,你真厉害!”   时久毫无波动,将沉重的大石彻底搬开,在井口倒挂金钩,拔回了自己的刀。   他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刀和刀鞘,二者均完好无损。   这专供皇室的刀,果真名不虚传。   时久还刀入鞘,拿起辘轳上挂着的水桶,这桶应该很久没用来打过水了,桶底有不少白色的粉末,似乎是从之前发现的那种白石上掉下来的。   很显然,窃贼就是通过这口井运送银子和石头。   这证据还真做的滴水不漏。   他试了绳子的强度,感觉承重一个人没问题,便将桶放入井中,对井底道:“找个轻的捕手先上来!”   底下很快选好了人,时久用力摇动辘轳将人拉上地面。   测试过确实没问题,他便让季长天第二个,这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才把人拉上来。   季长天抓住他的手,被他拽出井口,再一次脚踏实地,他不禁松了口气,弯腰轻掸自己的衣摆,笑道:“还好今日跟着我的是小十九,若是换作别人,定不会允许我体验这‘坐井升天’。”   时久看他一眼,又拉了一个人上来,剩下的便不管了,让他们自己拯救自己的同事——以及杜大人。   季长天环顾四周:“这里是什么地方?”   时久刚上来时就观察过了,这里应该是一处民房,他们此刻正站在这户人家的院子里,但看周遭设施,并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季长天正要敲门询问,时久拦住他道:“里面没人,可能是那窃贼用来转移银钱的据点。”   “转移银钱……”   正说话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叩门声响起:“有人吗?”   两人对视一眼,时久道:“我去开。”   他走上前去,拉开门闩,抬手的瞬间,季长天忽地目光一凝。   时久打开院门,一抬头,就见外面站着一队护卫打扮的人,并且这身护卫制服看起来相当眼熟。   他愣了一下,外面的人也愣了一下,诧异道:“你……你不是殿下的暗卫吗?你怎么……”   随即他看到正往这边走来的季长天,不禁睁大眼睛:“……殿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时久瞬间明白了什么,这队人应该就是之前季长天派出去走访调查的那队人。   “所以,这里是小柳巷?”他问。   “是啊,”护卫道,“我们从昨天查到现在,挨家挨户地敲门问了,只有这一户人家始终没人开门,这好不容易敲开了,没想到出来的居然是你们。”   “小柳巷……”季长天展开折扇,似笑非笑道,“那还真是凑巧,我跟杜大人竟查到一处去了。”   那护卫还是没明白:“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进去的?我们一直在附近巡逻,没见有人进去过啊?”   时久:“此事说来话长,杜长史应该快上来了,你们去搭把手,然后问他吧。”   护卫一脸莫名:“上来?从哪上来?”   时久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水井。   “啊?!”护卫大惊,“你们是从井里上来的?!”   时久点头。   护卫们赶紧去井边帮忙捞人,季长天则把时久拽到一边。   时久回过头:“怎么了殿下?”   季长天拉起他的手:“你受伤了。”   时久:“?”   他看向自己的手背,关节处居然还真有两道擦伤,蹭破了皮,流了点血。   ……好小的伤口,再晚发现一点都要愈合了。   不过,是什么时候伤到的?之前在井里上蹿下跳的时候吗?他竟完全没感觉。   季长天询问手下的护卫:“有水吗?”   对方解下腰间水囊:“给您,没喝过的。”   “多谢。”季长天打开水囊,帮时久冲洗了一下伤口。   清水冲走伤口上沾到的一点脏污,此刻,时久方才觉出刺痛来。   季长天又帮他挤了挤血,再冲洗一次,轻轻吹干,最后用手帕包扎:“好了,还疼吗?”   时久看着自己被认真包扎过的手,摇头。   就这么点伤口……殿下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不过,这次手帕上的图案,居然不是狐狸。 第45章 打工   刚刚一晃而过,现在图案又被压在了里面,却也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乌漆麻黑的一团。   他还想再观察下,前方忽然传来杜成林的声音:“可算是重见天日了……奇怪,你们是什么人?”   州廨的捕手和宁王府的护卫面面相觑,两拨人沟通了足足一刻钟,才算是把前因后果说明白。   “所以,殿下的人和我的人顺着两条不同的路线查,最终却查向了同一个结果,”杜成林一拍手,大喜过望,“这说明什么,说明证据确凿,这案子马上就能告破了!”   他说着面色一沉,命令道:“来人!给我把这里围住!掘地三尺也要把案犯抓回来!你们两个,给我好好地搜寻这屋内院外,你,去州廨叫司法参军,让他再多带几个人过来。”   捕手们得了命令,立刻开始行动,王府的护卫则靠近季长天,压低声音道:“殿下,咱们还继续查吗?”   “不查了,先前我们只是私下走访,既然杜大人已经着手开始调查此事,那我们便撤吧。”季长天道。   “是。”   一行人从院中撤离,杜成林见他们要走,急忙追了上来,郑重冲季长天行礼:“殿下,此番多谢晋阳王府鼎力相助,殿下提供的线索,对案件侦破工作大有帮助,下官一定不负殿下美意,竭尽所能,尽快结案,追回您府上失窃的银钱。”   季长天点点头:“杜大人辛苦。”   护卫已在外面备好了车,季长天吩咐他们去州廨门口帮十七十八发钱,自己则和时久一起乘马车离开了小柳巷。   涉案的民房渐渐远去,时久攥着缰绳,将后背贴上车身,对车里的人道:“殿下不觉得这案子很诡异吗?”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木板,季长天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当然诡异,昨日我们才确定窃贼的据点在小柳巷附近,今天就在州廨发现了一条通往小柳巷的暗道,编故事也没有这么巧合的。”   “那……我们还要继续配合他们行动吗?”   “暂且静观其变,”季长天道,“那条暗道的存在时间绝不止半年,这说明盗窃案谋划日久,只是近两个月才从暗中转为明面,此案涉案人员之多,持续时日之长,恐怕远超我们想象,一个杜成林,还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来。”   听到他的话,时久不禁愣了一下。   虽然这些时日一直是季长天在推断案情,却也没有如此明晰地暴露过自己的智商和立场。   今天这是怎么了,是彻底不打算装了?   之前还给杜成林开脱,跟他互捧得你来我往,果然是演的。   时久小小地不爽了下,再次为自己觉得他单纯善良而悔过,继续道:“殿下认为,他并非幕后主使?”   “你见哪个幕后主使,控制不住自己手下的人?”   “什么意思?”   “如果我所料不错,发生在晋阳王府的失窃案应该非他本意,将我卷进这桩案子,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你没发现他今日的表现有些急不可耐吗?带我们去看银库,放任我们在银库里找到暗道,再在暗道里发现能够证明作案方法的证据,最后将我们引向小柳巷——这一切都太快,太顺利了。”   时久仔细回想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发现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就说哪里怪怪的,杜成林一直在强调自己会尽快结案,除了来自舆论的压力,恐怕他本人也太想把这件事结束了。   “先前我们外出打探,被州廨捕手跟踪,那昨日我派人去小柳巷调查,想必杜成林也知道了,我想他那时的心情一定特别复杂,既高兴又难过。”   季长天睁开眼,似笑非笑道:“高兴我们查到了小柳巷,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完成整个证据链,也难过我们查到了小柳巷,因为要使证据链完整,那就得献祭他州廨地底的暗道,挖这么一条暗道,可需要不少时间和人力啊。”   时久微微皱眉:“殿下的意思是,他在弃卒保车?”   “不错,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假如他真的是幕后主使,这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设想来发展,那么他此刻应该作壁上观,游刃有余,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急着为自己脱罪。”   “晋阳王府的参与打乱了他的计划,既然不想让我插手,又怎会派人来王府行窃呢?”   时久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也就是说,那些孩子不是杜成林操控的,他们背后另有其人,是这个人……故意把我们拉入了此局?”   “小十九所言极是,”季长天笑道,“并且我还可以大胆地说,此人极有可能是杜成林的盟友——或者说曾经是,至少在案件的前半段,他们是一条心,但现在,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可以毫不留情地抛出杜成林这个替罪羊了。”   “得到了他想要的?殿下是说那三十万两官银?所以这银子,并没有落在杜成林手里?”   季长天笑而不答,悠悠道:“与虎谋皮,那就做好被老虎撕碎的准备。”   “这个人……会是什么人?”时久又问。   “暂且不知,所以我们才要放长线,钓大鱼,不过,我猜杜成林一定在怕他什么,才会被如此拿捏。”   说着,他们已到了晋阳王府,时久停下马车。   护卫为他们打开大门,其中一个走上前来,抱拳道:“殿下,方才谢府大公子来了,说是有重要的事找您,现在正在内府等您。”   季长天:“好,我知道了。”   时久有些疑惑,却没有开口询问。   这个节骨眼上,谢知春怎么突然来了,总不能是来找季长天打牌的吧。   他把马车赶进内府,刚进狐语斋,就见一道人影急匆匆地朝他们走来:“我说子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散步呢,三十万两官银失窃,你就一点都不慌吗?”   时久:“。”   原来是为了案子。   季长天没让他退下,十七十八又不在,他只好留了下来,谢知春终于注意到他,诧异道:“你这护卫……眼生,新来的?”   他都忘了,他和谢知春还没正式见过面。   “无妨,这是十九,都是自己人。”季长天道。   谢知春:“那我就直说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大的事,你不光不避嫌,还把自己卷进去了?陛下若追责下来,你担得起吗?”   “谢兄,坐,”季长天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拿起桌上的茶壶,里面有一壶热茶,应该是刚刚婢女给沏的,“我有些不明白谢兄在说什么,我虽为并州刺史,却不管州中事务,此事皇兄是知晓的,州廨遭窃,他要问罪,也该问长史的罪,关我何事?”   时久在一旁看着他。   原来不是不装了,只是不跟他装了。   为什么,觉得他更值得信任一些吗?   不是吧,他这卧底工作,难道真瞎猫碰上死耗子,让他给做成了?   “你怎么还不明白?”谢知春气得直用茶杯敲桌子,“上次我来就跟你说了,庄王已死,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你!现在好了吧,我的话应验了,三十万两官银,别管这钱是干什么的,别管并州的长官是谁,只要你一天还是晋阳王,皇帝就一天能据此做文章,将你下狱问斩,你懂不懂?!”   季长天眨了眨眼:“不懂,还望谢兄明示。”   “……”谢知春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三十万两银,已够起事了,皇帝素来多疑,单凭这一点,他就能判你个谋逆之罪!”   季长天皱起眉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沉思片刻:“皇兄他……不是那样的人,谢兄,你莫要在这里危言耸听了。”   时久移开目光。   不明白,谢知春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谢知春木了一瞬:“你是被皇帝灌了迷魂汤吗?”   季长天叹口气:“我知谢兄担心我,才会与我说这些,也理解谢兄一片苦心,只是……不大能接受,就算这三十万两银真是我拿的,可我手下没人,又如何起事?就凭我府中这二百护卫,一路杀到晋阳城吗?”   “能不能成不重要,怎么做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君疑臣则诛。”   季长天再叹口气:“就算如谢兄所言,可这银子已经丢了,我又该如何办?难道我还能就此逃离晋阳,以谋得一线生机?”   谢知春忽而一顿,面色微凝:“这……”   季长天:“依谢兄之意,我若置之不理,皇兄便会处置我,可我若逃走,岂不更加坐实了我的罪名?如今,置身事外已不可能,我只能参与其中,查明真相,还自己清白,你说是也不是?”   “查明真相?”谢知春诧异地看他一眼,“如果这本身就是皇帝给你设的局,那你还要查明什么真相?”   “若真如此,那我岂不早已是死路一条?而今死马也当活马医,总不能现在就为自己置办后事吧?”季长天道,“更何况,我相信皇兄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会修书一封,好好同他解释,让他给我些时间,等我查清此案,把证据交与他,他再做处置不迟。”   谢知春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会查案吗?”   时久:“。”   谢知春没住在宁王府,没看到季长天推理案情时的身姿,真是太遗憾了。   季长天:“性命攸关,不会也得会,谢兄放心吧,实在不行,我自会向谢兄求教。”   “那好吧,”谢知春语气缓和下来,“我也该走了,回去以后我会再想想,看还有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总之,你自求多福吧。”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了,时久留下来陪季长天吃了饭,一直待到下午,十七十八他们才回来。   十八昨夜一宿没睡,今天又发了大半天的钱,整个人已是头重脚轻,看起来随时会猝死,一回府就忙不迭地滚去休息了。   十七也累得不轻,一进狐语斋先灌了三大杯茶:“这晋阳城的百姓,平常不见多有干劲儿,就属领钱的时候最积极,午觉都不睡了。”   时久:“……”   领钱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你和十八都辛苦了,”季长天道,“再坚持一会儿,就能下值了。”   “嗐,没事儿,累倒不是太累,就是吵得耳朵疼,”十七转头看向时久,“麻烦你帮忙盯着了,既然我回来了,那你……哎?你受伤了?”   他视线落在时久手上,时久低头看了看手帕裹着的左手:“啊,没事,一点小伤。”   “小伤也是伤,听说你们发现了一条暗道,肯定特危险,十九,你快回去休息吧。”   时久点点头,离开了狐语斋。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思路一直未停。   虽然玄影卫的鸽子明天才到,但这次,他只怕要提前准备工作汇报了。   他推开院门,进了喵隐居,一想到这次的汇报要写海量文本就头疼,坐在桌边琢磨了一会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手帕上系好的结。   随即他视线下移,慢慢打开那个结,将手帕解了下来。   与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工作做不出来就先缓缓,干脆先研究一下手帕上到底是什么图案吧。   他将手帕展开,放在阳光下看了又看,终于从那一块黑色的绣线中分辨出不同的纹理,找到了猫耳、眼睛和嘴。   随后,他转头看向旁边凳子上又蜷成一团,把自己睡成一个黑洞的猫。   ……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一模一样。   谁说猫不长这个样子,猫明明就长这个样子。   洁净的绸面上染了少许血迹,时久小心将手帕搓洗干净,用内力烘干。   他从怀里掏出另外一方手帕,将二者一起放在桌上。   上次手帕上的图案是狐狸,这次是小煤球,该不会府里所有的动物,都被季长天绣在手帕上了吧?   但他是不是该把手帕还回去了,季长天借他一次就被他秘起来一次的话,总归不太好。   要不只还一方?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而且这两方手帕上的图案都挺可爱的,到底还哪个好呢……   正思索,桌子对面忽然冒出一只猫爪,时久瞬间警觉,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帕,不想竟还是被猫勾到了一角。   帕面被勾起了一根丝,是狐狸的那一方。   时久:“……”   啊!   怎么办,这还能修复回去吗?   还好他之前给猫剪了指甲,勾得还不算太严重。   他十分心疼地收回手帕,幽幽看向蹲坐在凳子上无辜冲他歪头的猫。   这下好了,想还也还不了了。   作者有话要说:   猫的反应速度是猫的七倍[狗头] 第46章 摸鱼   时久叹口气,把手帕塞进怀里。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了屋,猫也跟着他进来,又在他的门板上一通乱挠,然后蹿上他的床,占据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躺下来开始舔毛。   时久摇了摇头,没再理会这只到处捣乱的猫,研墨开始写工作小结。   三十万两官银失窃,这事瞒是瞒不住的,只能尽早上报,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但仅仅是上报官银失窃还不够,如果他什么都不多说,皇帝一定会认为这钱和季长天有关。   却又不能通过自己的嘴去说,玄影卫只负责执行皇帝的命令,而不能干扰皇帝的决定,他要是为季长天开脱,只怕会被皇帝怀疑。   究竟要怎么写呢……   时久提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字,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不如借谢知春之口吧。   他来到宁王身边卧底,一是为了观察季长天本人,二就是为了清除那些给他出主意的门客,皇帝不想让这个弟弟太聪明,想要让他闭目塞听,当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闲散王爷就好。   就像之前黄二说的,皇帝确信宁王身边有能人异士,那他就得让皇帝得到满意的答案,如果什么都查不出来,就不是个合格的玄影卫了。   反正谢知春是谢家大公子,五姓中人,就算皇帝知道了,也不敢轻易动他。   就将刚刚在狐语斋的一番对话加工一下,写进汇报里吧。   当然,谢知春怀疑是皇帝设局的那一段绝对不能写,再找一个替罪羊好了。   就是你吧,杜成林。   谢知春推测州廨失窃是杜成林监守自盗,目的是嫁祸宁王,让陛下怀疑宁王有谋逆之心,只要陛下处死宁王,那么这晋阳就再也没人能压杜成林一头。   先前杜成林为宁王办接风宴时,企图给许久未归的宁王立下马威,私下对宁王极为不忿,还骂他一个冷宫里出来的废物皇子,竟敢不给他面子。   季长天幼时的事,朝堂上下可没几个人知道,他就这么一笔带过,浅谈辄止,让多疑的皇帝自己猜去吧。   连皇家秘辛都了如指掌,这杜成林到底何许人也,皇帝身边是否出了叛徒,就凭这寥寥数语,能让他们的皇帝陛下心神不宁好多天了。   时久嘴角不禁上扬了半个像素点,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所折服,他将写好的密信收进柜子,看了一眼天色,收拾东西出门。   照常去食堂吃了饭,又给关在牢里的孩子捎了点,感觉时间差不多,准备去值夜了。   等到了狐语斋,他才想起李五好像还没回来。   一起轮值的同事出了外勤,那他这班究竟是不上了,还是一个人上两份?   正琢磨着,前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殿下,我已向雾山县令打探清楚,他找出了十到十五年前的旧案卷宗,发现确有两桩未结的人口失踪案,但记录里写着已上报,当年负责立案、侦查的官员又都已经离开,他也不能确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时久走上前去:“李五哥,你回来了。”   李五回过身,冲他点点头。   季长天也跟他打过招呼,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具体是哪一环出了问题,这不重要,只要搞清楚这案子确实存在就行。”   他说着放下茶盏:“雾山县有两起,晋阳城有两起,那其他的大概率也发生在并州治下其他县镇,或者临近的州,这说明幕后之人所能控制的范围不算太大,应是以并州为中心的一块区域。”   李五抱起胳膊:“那还是杜成林的嫌疑最大,他身为并州长史,自然可以篡改州廨卷宗,又掌握着一州百姓的户籍,谁家生了小孩,他最清楚。”   季长天:“杜成林确实可以提供这些情报,但你忘了至关重要的一环——若想起事,最重要的共有两点,一是钱,二是人,杜成林或有足够的钱,但手下除了那些捕手,却无一兵半卒可以调动。”   李五点头:“也有道理。”   “好了大狸,案子的事就先到这儿,反正杜成林已承诺会尽快破案,你出了一天一夜的外勤,想必已累了,快回去休息吧。”季长天道。   “殿下,今晚是我值夜。”   “哦,忘了说,我已叫大黄来替你们的班了,你辛苦一天,小十九也受了伤,今晚就先休息吧,明晚再值夜。”   李五诧异道:“受伤?”   他转头看向时久,不得已,时久只得亮出自己早已结痂的手背。   李五:“……”   两人对视片刻,相顾无言,时久倍感尴尬,心虚地移开视线,从怀里掏出那方绣着小黑猫的手帕,转向季长天:“殿下,我洗干净了,还给您。”   季长天接过:“好,手没事了就好。”   时久:“只是一点擦伤,不碍事的。”   李五:“……”   他怀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不停切换。   一个小小的擦伤,殿下又是拿自己的手帕给他包扎,又是给他调班的,至于吗。   而且那手帕上绣的是什么?黑乎乎的一团,看着像个小猫。   该不会是小煤球吧?那十九的面具它不就是小煤球吗?殿下是有心还是无意?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殿下以往用的手帕上,绣的都是什么花啊草啊的,什么时候改绣动物了。   “殿下,”时久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先前……殿下借我的那方手帕,不小心被小煤球抓坏了,等我把它修复好,再还给殿下吧。”   “之前?”季长天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来,“哦,没关系,你还给我,我自己去补也行。”   “……那不行,殿下借给我时还是好的,我怎么能还破的回去,我会想办法补好的。”时久忙道。   “好,那就依你。”   李五眉头皱了又皱。   居然还不是第一次借了,手帕这种贴身物品,是用来随便借出的吗?   他眼看着季长天将那方绣着黑猫的手帕塞进袖子,而后执起茶盏喝茶,唇角的笑意喝茶都压不住。   李五:“……”   这黄大,他到底靠不靠谱?   他冲季长天抱拳,离开了狐语斋,刚走出院门,正好和前来换班的黄大碰上,他望着对方,沉默了三秒,没忍住开口道:“你们殿下有龙阳之好,你知道吗?”   黄大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   “我看你这么多年是白干了,”李五嘲讽他道,“什么先帝派来的暗卫,不过如此,殿下在你和你弟弟手里能活到今天,真是福大命大。”   “?”黄大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有病,找宋三。”   他说完,没再搭理对方,径直走进狐语斋,去替十七的班。   李五往自己的住处走,走了没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李五哥。”   他放慢了脚步:“何事?”   时久追了上来,和他并肩而行:“李五哥之前说,若我有事可以找你。”   “你说。”   “你知道……殿下的手帕是谁绣的吗?还是从哪家店铺定做的?”   李五脚步一停。   他看向对方,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为什么问起这个?”   时久从怀里摸出狐狸手帕,指尖轻轻掐过被猫爪勾坏的地方:“之前被小煤球抓坏了,我不会补,想找人帮忙弄一下。”   李五看清那手帕上的图案,表情更奇怪了。   黄大说殿下不喜欢人,大抵是因为他无法辩识人脸,因而更喜欢动物,也好给手下暗卫匹配各种动物的形象,方便自己记忆。   但他跟随殿下也有不短的时间,从来没见过他给自己匹配什么动物。   自从十九来后,他就莫名其妙开始以狐狸自居,先是把狸语斋改成了狐语斋,又做了一个狐狸扇坠,现在还有这狐狸手帕。   以狐狸自居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还把手帕送……借人,这十九揣着狐狸手帕,季长天揣着黑猫手帕,说俩人之间没有点什么,只是主子和暗卫的关系,他是不信的。   黄大果然不靠谱。   时久见他半天不答,忍不住开口唤他:“李五哥?”   李五回过神来,只感觉浑身直冒鸡皮疙瘩,清了清嗓子:“是府里的绣娘绣的,你若需要,我可以带你去找她。”   “那太好了,”时久道,“多谢李五哥,我们现在就去吧?”   李五只得改换了方向,先带他去找绣娘,一路上,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瞟。   总觉得十九不是这样的人呢,长得一脸无欲无求的样子,会喜欢季长天那种花枝招展的孔雀吗?   他还是有些不信邪,小心地试探他道:“殿下为何会借你手帕?”   “上次在裁缝铺,他用手帕帮我擦脏东西来着,当时我忘记还了。”   他不提裁缝铺还好,一提,李五顿时想起季长天亲自去给十九定做衣服的事,表情更微妙了。   “手帕乃私人之物,你还是仔细些,不要再被猫玩了。”他又道。   时久点头:“李五哥放心吧,不会再有下次了。”   李五:“……”   没救了。   他忽然有些怀念黄二在的日子,如果黄二没出外勤,那今晚遭罪的就该是黄二不是他了。   他礼貌地不再多问,带着时久来到猫屋,在距离院门还有十丈远的地方驻足:“我对猫毛……咳,你知道的,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去找她吧。”   时久疑惑了下:“不是要找绣娘吗,为什么来猫屋?”   “她平常都会待在这里,说是和猫一起待着能汲取灵感,不过今日天色晚了,我不确定她还在不在,要是不在,那你就明日再来吧。”   “好,多谢李五哥,改日我请你吃饭。”   李五摆摆手,迅速离开了。   时久只身进入院内——之前他也曾来过几次,所谓猫屋,就是季长天专门为养猫腾出来的一进院子和一栋宅子,里面基本上只有猫的东西,没有人的东西,有饲猫官每天在这里喂猫、逗猫、给猫剪指甲梳毛铲屎。   屋子里亮着灯,他走近了,还没开口,先看见绣娘将绣了一半的扇面放在一旁,捉起卧在脚边的波斯猫,把脸埋进猫肚子,狠狠吸了三分钟。   时久:“……”   这就是所谓的……汲取灵感? 第47章 摸鱼   时久默默等待对方结束灵感汲取仪式,才抬脚走上前去,开口道:“请问……”   绣娘惊讶地抬起头来,似乎没想到这个时间竟还有人,她放过怀里的猫,收住满脸陶醉的笑容,努力让自己庄重些:“可是有事找我?”   时久将那方狐狸手帕递给她:“被猫抓坏了,还有救吗?”   绣娘接过帕子来看了看:“只是勾了根丝,小事,不过……这是殿下的手帕呀,见你面生,你是……?”   “是府里新来的暗卫。”   “哦!那我知道了,你稍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绣娘说着,打开奁盒从里面取了根针,着手将那根被勾脱的丝线归复原位。   等着也是等着,时久闲来无事,索性抓了只猫来撸,这王府里的猫个个被养得油光水滑,身上的毛蓬松又柔软,别提多好摸了。   猫被他放在腿上,享受地闭起眼睛开始呼噜呼噜。   猫屋内外摆了各种猫玩具,光逗猫棒都不知道有多少种,许多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俨然身经百战。   所有的柱子、桌子腿儿、栅栏,乃至附近的树干都被缠上了麻绳,时久回想了一下自己家里伤痕累累的门板,转头问绣娘道:“这样的麻绳,能给我一捆吗?”   绣娘探头冲门外喊:“青竹姐!过来一下!”   青竹闻声而来,手里还拿着个酷似猫砂铲的东西:“怎么啦?”   “暗卫小兄弟问有没有麻绳,你给他找一下吧。”   青竹看向时久,有些疑惑地问:“是要拿回去缠柱子吗?”   时久点头。   “你家里有猫?”   “是小煤球。”   青竹恍然大悟:“我说小煤球怎么从来不回猫屋睡觉,原来是自己为自己找了喜欢的窝——你等一下,我现在就找给你。”   她很快拿了一整捆麻绳回来:“都拿去吧,这些绳子都是府里自己搓的,比寻常的绳子更耐抓。”   “我这里也搞定了,”绣娘将修复好的手帕交给时久,“下次要是再有什么东西被猫抓坏了,手帕、衣服、被褥,凡是织品,都可以找我来补,没人比我更拿手了。”   时久接过手帕,只见被猫勾坏的地方已经完全恢复原样,看不出一点痕迹。   他点点头:“帮大忙了,多谢。”   谢过两人,他离开猫屋,拿着东西回到自己家。   傍晚离开时他没锁门,此刻小煤球还在屋里呼呼大睡。   他这里面积不大,倒是没有现成的柱子,便自己削了一段木头,用力楔进地里,再将麻绳绕着木头缠紧,做了个简易的猫抓柱。   才刚做好,方才还在睡觉的小煤球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身边,开始验收成果,爪子在上面咔咔一顿挠。   看来是挺满意的。   麻绳还剩下很多,时久想了想,进屋飞身上了房梁,又在房梁上缠了一圈。   这下总能放过他的家具了吧。   猫抓柱有了,还缺少些猫玩具,他将剩下的一小段麻绳分成几股,削了一片竹片,用细绳在上面系上几根羽毛。   可惜羽毛不多,等明天信鸽飞来,再薅几根。   剩下的几股绳子则缠成了小球,他将小球丢出:“去。”   小煤球追着球玩得不亦乐乎,时久打量一圈自己的成果,心满意足地洗漱睡觉。   *   第二天,时久照常给季长天送去早上的药。   “殿下,”十八昨天回府以后一觉睡到今天,现在又生龙活虎了,刚和十七一起去吃完瓜,回来跟季长天汇报案件进展,“州廨今天一大早就发了通缉令,通缉小柳巷的那户人家。”   “不过……听之前去走访的护卫说,附近的居民们都反应那户人家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大门一直是关着的,只偶尔听到晚上有动静,但也以为是野猫之类的跑了进去,没放在心上。”   十七:“还有还有,除了通缉令,官府还发了悬赏令,悬赏十到十五岁,身形瘦小,行踪诡异的少年人,让民众们如有发现及时向官府揭发,悬赏两贯钱呢!”   十八:“现在城里已经炸开锅了,人们都猜测悬赏令悬赏的这人就是连环盗窃案的案犯,但大部分人都不相信,觉得这么猖狂的盗贼,不可能是个孩子。”   季长天似笑非笑,没有对案情进展发表任何看法,只道:“你们都吃过饭了吗?”   三人齐齐点头。   “吃过了也无妨,刚送来的月饼,都来尝尝看吧。”   “好啊好啊!”十七伸手抓起一个,尝了一口,赞叹道,“还是咱府上的月饼好吃,刚才我跟十八出去看热闹,街上好多卖月饼的,我随手买了一块尝,和这比起来差远了。”   “月饼?”时久愣了一下,“为何突然要吃月饼?”   “你不知道吗十九,今天中秋节啊。”   时久:“……”   啊?今天中秋?   对了,之前他去给季长天买糖画时,那小贩就说中秋快到了,但昨日忙着查案,他完全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所以,今天本来不应该他值夜,却因为调了班,要在中秋节的晚上值夜?!   没有什么比假期还要上班更令人绝望,时久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他从点心盘里拿起一块月饼,从中间掰开来:“……五仁的。”   又果断放下了。   “五仁怎么了?我最喜欢吃五仁了,”十八拿走了他掰开的月饼,“你不吃吗?那我吃了。”   “小十九不爱吃五仁月饼?”季长天问,“那你喜欢什么馅的?”   “我不喜欢吃月饼,”时久面无表情道,“硬要说的话,蛋黄莲蓉吧。”   “有,”季长天将另外一盘月饼推到他面前,“抱月湖采收的莲子制成的莲蓉,还有府里养的鸭子下的蛋腌制而成的咸蛋黄,尝尝看?”   抱月湖就是西苑那片人工湖,可惜时久来得太晚,没看到莲花,也没吃上新鲜莲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拿了一个月饼,一掰开,里面的蛋黄竟然流出油来,他急忙咬了一口。   莲蓉清甜,蛋黄咸咸的,沙沙的,透出十足的油香,二者混合在一起,味道还真不错。   只是这玩意实在太腻,不能多吃,一个已是今年份的极限了。   季长天:“若还是不喜欢,这里还有蛋黄豆沙、桂花、枣泥。”   他顺着面前的几盘月饼一盘一盘点过去,时久看着已经觉得饱了:“我吃一个就够了。”   十七十八去门口候着了,时久继续道:“法定假日上班,殿下要出三倍加班费。”   “法定……假日?”季长天轻摇折扇,“按我大雍历法,这中秋节……并非法定假日啊?”   时久:“。”   “不过,虽然按照大雍历法不算假日,按照我晋阳王府的规定却可以,”季长天说着掏出钱袋,从里面数了三颗金豆,“三倍加班费,对吧?”   时久瞳孔地震,没想到他还真给,连连摆手:“殿下还是按照我的月俸给吧,这些金子,太多了。”   “拿着,”季长天将金豆塞进他手里,“今日轮值,白天是十八,晚上是十九,那我也一视同仁,再给十八赏三颗金豆就是了。”   他将十八叫回来,也给了他三颗金豆,十八激动得两眼放光:“这么多钱!殿下,我还可以工作的,我爱工作!”   十七眼馋得不行,对时久道:“十九,今晚我替你值夜吧!”   时久:“……不要。”   钱都收了,班当然要上。   “十七十八,你们俩去通知外府,告诉账房以后中秋节也按休沐日来算,凡休沐日上工者,日俸翻三倍。”季长天吩咐道。   “我这就去!”   时久微微怔住。   他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殿下的行动力未免也太强了吧……   他慢慢啃完了那块月饼,听见季长天又道:“虽然中秋节不休沐,但按我大雍传统,这晚不设宵禁,供百姓们喝酒赏月,阖家团圆。”   “今日过节,我们不谈案子,我只问小十九,想不想出去玩儿?”他道。   “出去玩?”时久抬起头来,“去哪儿玩?去城里看灯赏月?”   “可不止看灯赏月,”季长天神秘莫测地一笑,“具体是什么,容我卖个关子,肯定不会让你失望,你只说想不想去便是了。”   老板请他出去玩,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时久果断点头:“好。”   “我就知道小十九一定不会拒绝我,”季长天用折扇掩去唇边笑意,“那便麻烦小十九替我说服大狸,说我今晚要出门游乐。”   时久愣住:“什么?”   “唉,”季长天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来,为了我的安全着想,黄二从不允许我夜间出门,而今好不容易将他支开,这机会可不容错过。现在内府管事的是大黄和大狸,大黄自然不会干涉,只需小十九帮我说服大狸,这中秋夜游,便可成了。”   时久:“…………”   所以,之前派黄二去出大外勤,是在为今天做准备呢?   刚刚那么大方给了他三颗金豆,也不全是加班费,还有说服李五的钱?   那派李五去雾山县调卷宗,然后顺理成章地让李五倒班也倒了他的班,该不会也是故意的吧!   第三次了,他居然在同样的地方栽倒了三次!   这个诡计多端老奸巨猾阴险狡诈的狐狸!!   “小十九,”季长天忽而正了神色,轻叹口气,“你知道吗,宫里逢年过节就会大摆筵席,歌舞奏乐,彻夜不歇,那时,父皇会邀请皇子们共赴家宴,带他们登上高台,俯瞰整座晏安城,看这城中万家灯火,看大雍的子民们欢声笑语,热闹祥和。”   “可被邀请的,仅仅是受宠的皇子,而那些冷宫里的皇子,并无资格与他共享万里山河。”   他抬起眼来,略浅的眼瞳认真注视着对方:“我也想有朝一日,登高阁,举杯邀月,和天下百姓们共赏秋色——十九,你之前答应过我,要带我去做旁人不敢让我做的事,那今日,我向你许下此愿,你可否为我满足?” 第48章 摸鱼   时久张了张嘴,一时竟没狠得下心说不。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又是季长天在故意卖惨博取他同情,可看着他那真挚的眼神,听着他近乎恳求的语气,他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沉默良久,他终是在心里叹气,开口道:“那殿下行动之前要先和我商量,不准自己乱跑。”   “没问题,”笑意重新回到了季长天脸上,唇角翘起一个得逞的弧度,“小十九觉得可以我才做,若小十九也觉得不可以,那我便不做了,如何?”   “一言为定。”   “那我在这里等你,晚上见。”   时久点点头。   十八他们已经回来了,时久便离开了狐语斋。   其实季长天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不过是想在中秋节的晚上出去玩而已,堂堂晋阳王,内心渴盼的却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打算带他去玩什么,又要玩多久,时久决定养精蓄锐,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下午,玄影卫的鸽子如期而至。   他放任小煤球玩了会儿鸽子,顺手捡走了掉落在院中的羽毛,反正这次飞来的又不是上次那只,他薅两根毛也不碍事吧。   他用新到手的鸽羽重新扎了逗猫棒,这才将可怜的信鸽从猫爪中解救下来,又把提前准备好的密信塞进鸽腿上的竹管,松手将鸽子放飞。   就这样一直无所事事到了晚上换班时,他提前两刻钟到了狐语斋。   没想到李五比他来得更早,已经和十八完成了交接,十八冲季长天抱拳:“殿下,那我撤了,白天和十七约好了,等下去放灯——需要我帮殿下放一盏吗?”   “不必了,你去玩吧。”   十八很快离开了狐语斋,季长天的视线转向剩下的两人,“小十九,大狸,你们来了,我已收拾好,随时可以出发了。”   “出发?”李五不解道,“去哪儿?”   时久:“出去玩,中秋夜游。”   “出府?”李五皱起眉头,看向季长天,“我没记错的话,黄二严禁您夜间离府。”   时久:“黄二不在。”   “……黄二不在,那还有我。”   “你也可以不在。”   “?”   “我把你打晕,你就不在了。”时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   李五:“……”   季长天没忍住轻笑出声。   万万没想到,竟是这种“说服”。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对同事动手,”时久又往回找补了一句,“李五哥待我不错,如果必须要动手,我会尽量轻一点的。”   李五:“。”   十九总是一副没有表情的样子,以至于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他开始思考真的打起来谁的胜算更高一些,虽然他们的武功在伯仲之间,但十九的轻功身法恐怕更胜一筹,之前他在进王府行窃的窃贼身上领教过,那少年的身法尚且不如十九成熟,已经滑溜得让人摸不到手,要是十九认真跟他打,他还真不见得有几分胜算。   他暂时不想在后辈面前丢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询问道:“是殿下胁迫你,非要你带他出去的?”   季长天故作惊讶道:“大狸,在你眼中我是那种人吗?”   “殿下用三颗金豆贿赂我,”时久如实交代,“我答应了。”   季长天:“……?”   李五看向季长天。   不得已,季长天只得咳嗽一声,又从钱袋里拿了三颗金豆给他:“大狸,通融下。”   李五接过金豆,放在手里掂了掂,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万一被黄二发现了,我可不会帮您辩解。”   “你放心,只要我们几个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时久:“那我们出发吧。”   马车早已备好,三人乘车离府,今日晋阳城宵禁取消,这个时间了,城中还亮如白昼,街头巷尾到处是欢庆的气息。   不知是不是晋阳王府发了钱的缘故,失窃案带来的阴霾暂时远去,人们可以无所顾忌地享受这个热闹的中秋节。   季长天下了马车,将一张面具扣在脸上。   时久颇为诧异地看向他——刚刚他还在想宁王殿下要出门游玩,又被人围观怎么办,没想到对方早就想好了应对之法。   只是这面具又是什么时候做成的,橙红色的面具,很明显是狐狸的造型,上面也有熟悉的彩绘。   李五看见那张狐狸面具,沉默了一瞬,自觉转身去摊位上买东西,和他们保持十步远的距离。   什么中秋夜游,想约会就直说,早知道他就不来了。   这里是专为中秋节摆起的夜市,时久环顾四周,发现除了他们,还有其他戴面具的百姓,也有卖面具的摊子,但无一例外,戴的都是兔子面具。   季长天望着天上的月亮,开口道:“相传那月宫中住着一位仙子,仙子身畔有一白兔,洁白如玉,是为玉兔,玉兔拿着玉杵,终日捣药,那仙丸形似满月,泛着莹莹白光,凡人食之,便可长生不老。”   这些传说故事,倒和现代也没什么不同。   “据说,在中秋这日,玉兔受到人们的供奉,便会将一颗仙丹化作月光,赐予凡间,人们身上若随身携带着和玉兔有关的东西,在月上中天时举杯对月,便有几率接取到一缕月光,饮下这月光,可保百日无病无忧。”   这故事倒是没听说过。   正说着,两人恰好路过一个卖花灯的摊位,那小贩见他们手中空空,立刻迎了上来,热情道:“两位客人,买花灯吗?这夜市上,当属我家的花灯最精致。”   他用手拢音,神秘兮兮地说:“据说身上携带的花灯越漂亮,捉到月光的几率越大,我看两位客人有眼缘,偷偷告诉你们,一般人我才不跟他讲哩!”   季长天一挑眉梢:“好,那就来两盏最漂亮的玉兔灯。”   “得嘞!”小贩立刻从摊位上拿了两盏花灯,“这是咱最大最好看的花灯,能亮到明天早上,收您二十文,祝两位玩得尽兴!”   时久正要掏钱,却见季长天从钱袋里拿了一串铜钱,数了二十枚交给小贩。   今天殿下居然带铜钱了。   小贩接了钱,笑逐颜开:“多谢客人,两位慢走!”   时久提起其中一盏兔子灯,别说,做的还确实有模有样的。   “走吧,”季长天展开折扇,“我们去前面瞧瞧。”   刚走出去没多远,时久便借着过人的耳力,听到那卖花灯的小贩又拦住另一个客人:“……见您有眼缘,一般人我才不讲!”   时久:“。”   这花灯要不还是退了吧?   夜市上的东西五花八门,可以说卖什么的都有,花灯这种人手一个的东西自然不必多说,还有卖面具、风车、首饰,甚至有卖活兔子的……也不知是养来玩,还是养来吃。   除了各种物件,便是小吃,时久婉拒了第八个给他推销月饼的小贩,从季长天左手边换到了右手边。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叫好声,时久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人正在表演杂耍,那人喝酒打了一套醉拳,又一个下腰对月吐火,火焰熄灭,他用酒杯在虚空中一捞,原本空了的杯子竟又盛满了酒,酒液倾落在地,化作一只只白兔,灵动乖巧,憨态可掬。   围观的人群掌声雷动,纷纷往地上的铜盆里丢钱,时久也跟着丢了两枚。   刚路过杂耍摊子,又听到吆喝声:“松风堂今日特供月下酒,一壶仅售十文!喝月酒,捞月光,祝晋阳的父老乡亲们都得仙人赐福,事事顺意,家家团圆,岁岁平安!”   摊位前已有不少人在排队,时久好奇地问:“月下酒是什么酒?”   “在十五月圆之时,于月下酿成的酒,据说这样的酒,更容易捕捉到仙丹化成的月光,”季长天笑着说,“怎么,小十九想尝尝看?”   时久有些犹豫:“可是人太多了。”   “无妨,我早已订购了一坛,等下就能喝到了。”   “回府喝?”   “不回府。”   时久十分疑惑:“那去哪儿?”   季长天笑而不语,只摇了摇扇子,继续向前走去。   不知道某人又在买什么关子,时久只得跟上他,顺着这条街一直往东走,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再往前就要出城了吧?”他问,“为什么大家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晋阳城东郊有一条河,名曰汾水,每到年节,人们若有亲人无法归家,便在水边放下河灯,以河水寄托他们的思念,”季长天道,“走,我们也去放河灯。”   时久没想到他说夜游,竟还游出城了,可都已经走到这里,打道回府又有些遗憾。   他们跟着人流出了城门,人群散开,周遭倒是清净了些,时久注意到从后方赶上来的李五:“我还以为你跟丢了。”   李五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坚决不看他们一眼:“那自是不能。”   “说起来,黄二哥为什么严禁殿下在夜间出门?”时久问。   “因为大多数刺杀都发生在晚上。”   “那不是还有咱们这些暗卫吗?”   “总有保护不到的时候。”   时久还想再说什么,李五却冲他比了个“停”的手势,“我先去买河灯了,等下在河边汇合。”   “喂……”   李五忙不迭地跑路了,剩下两人面面相觑,季长天轻笑道:“走吧,我们也去买河灯。”   河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放灯的百姓,数不清的河灯漂在河面上,泛出星星点点的光,犹如夜幕上的星河。   时久拿着笔,却不知道要写什么:“十一才帮我送过家书,我好像也没什么思念要寄托。”   至于他自己的亲人,他总不能指望这河灯能跨越阴阳两界,还能漂到一千多年以后的未来吧。   “那便许愿吧,”季长天道,“在河灯上写下愿望,或许河里的神仙看到了,就会帮你实现。”   时久点点头,果断在河灯上写下:“愿世界和平。”   季长天啼笑皆非:“这个恐怕有点难度。”   “……殿下不要偷看。”时久往旁边挪了两步,又拿起另一个河灯。   这次他打算认真写了,琢磨了一会儿,提笔写下:“希望季长天长命百岁,希望……”   他本来想写“希望狗皇帝早日退位”,但想了想觉得这样不太好,万一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于是他将后半句改成:“希望同事们都好好活着。”   他将两盏河灯点燃,放进河里,回到季长天身边,对方还在写河灯,头也不抬地问:“小十九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殿下。”   季长天笑了笑,也没强求,将写好的河灯点燃放进水中。   时久眼尖地看清了上面的字:“望国泰民安,阖家团圆,望天佑大雍,佑晋阳,佑万户千家。”   季长天蹲在河边,轻轻将那盏河灯推远,荧荧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时久竟觉得,这一刻的宁王殿下出奇专注。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眼前这人不是人们口中不学无术的纨绔病秧子,也不是诡计多端的狐狸,而是一位心系万民的,真正的王。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今天更新晚了[爆哭]本章抽100个小红包 第49章 摸鱼   时久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开口唤道:“殿下……”   季长天回过头来,就见他直直盯着那盏河灯,不禁轻挑眉梢:“小十九叫我不要偷看,自己却偷看上了。”   时久:“。”   他哪里有偷看,他明明是光明正大地看。   季长天站起身来,以扇拢音,在他耳边低语道:“我身为晋阳王,总要做做样子,为晋阳百姓们祈福,往常即便我自己不来,也会有人替我放一盏灯——若按照我私心,我还是更想写‘希望黄二晚些回来’,这样就能多逍遥自在些日子,只是这愿望却不好写在河灯上呢。”   时久:“……”   他收回刚才的感动。   别人放河灯,都是希望家人早点回来,季长天放河灯,希望人家不要回来。   他扭过头,视线沿着河边寻找,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李五,这人不知道许了些什么愿,一连放了七八盏河灯,还没放完。   这么多愿望,河神他忙得过来吗。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欢呼,蹲在地上放灯的人们纷纷起身,冲着河面招手。   “如意舫,是如意舫!”   “如意舫来了!喂——看这里!”   百姓们十分激动,时久向他们目光交汇处望去,只见河面上远远地驶来了一条船,船身上挂着的灯笼将湖面点亮,倒映在水里,在这夜晚中格外引人注目。   “如意舫……是什么?”时久小声问。   季长天:“只于年节时出现,在汾水上顺水而下的一条画舫,名曰‘如意’,据说只要登上画舫,心中许下的愿望就能实现,中秋节时,人们若想接到月光,玉兔灯、月下酒、如意舫缺一不可。”   画船渐渐近了,所有在河边的百姓都去迎接,时久听到他们在激动地议论着什么:   “不知今日如意舫的东家是哪位?”   “去年中秋是谢府大公子,今年总不会还是了吧?”   “我猜是翰墨斋的贺掌柜,他不是说今年一定要拔得头筹吗?”   “那怎么不能是琼玉阁的虞老板了?”   “我说你们消息也慢了吧,”另一人开口道,“都不对,你们猜的都不对!今年如意舫的东家,是‘狐狸公子’!”   “狐狸公子?那是谁?”   这四个字顺着风传进时久耳中,他眼神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扭头看向身边的人:“狐狸……公子?”   季长天戴着那张狐狸面具,笑眯眯道:“正是在下。”   时久微惊:“殿下声音怎么变了?”   “嘘,”季长天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莫要再唤我‘殿下’,放心,只是服了宋三给的药——想陪小十九玩个尽兴,那自然要伪装得彻底才行。”   这嗓音比之前低沉许多,时久颇有些不适应,又将他打量一番,心道难怪今天这身衣服以前没见过,原来是特意准备的。   再看向他手中,连扇子也收起来了。   如意舫缓缓行过水面,人群追逐着画舫往这边而来,转瞬间将他们淹没,时久急忙抓住了季长天的手,生怕对方被人群冲散。   “走!”顶着震耳的嘈杂,季长天大声冲他道,“船马上要停了,我们也过去!”   他反拉住时久的手,拽着他加入了追逐的队伍,时久大惊:“殿……公子!您答应了要跟我商量再行动的!”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   画舫缓缓在河边码头停泊,船来到近前,时久才看清这条船到底有多大,画舫上下共三层,整条船上灯火通明,丝竹声声,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似是舞姬翩然起舞。   很快,一道梯板从船上放了下来,舞乐暂歇,护卫站在船舷边,对河岸上的人群道:“请狐狸公子,上船——”   百姓们自觉向两侧让开,季长天却好像觉得这样的登场方式还不够拉风,低声对时久道:“十九,你能带我飞上去吗?”   时久目测了一下船的距离和高度,点头道:“可以。”   “那就拜托你了。”   时久后退几步,借轻功助跑,经过季长天身边时一把揽住他的腰,足尖踏地,一跃而起。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时久带着季长天稳稳落在二层甲板上,围观的人群又发出激烈的喝彩,掌声雷动。   不知是谁带头高喝:“狐狸公子!”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振臂高呼:“狐狸公子!狐狸公子!!”   “诸位!”季长天站在画船上,扬声道,“在这中秋之夜,我邀请晋阳的父老乡亲们——随我登船!”   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人们纷纷踏上梯板,争先恐后地涌上画舫。   嘈杂声中,季长天别过脸,轻轻咳嗽了两声,时久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这该不会就是公子带我出来玩的真正目的吧?”   季长天止住咳,笑意吟吟道:“自然。”   “我听他们说什么……‘东家’,公子今晚是包下这条船了?”   “不错,今夜所有花费皆由我买单,这船上都是好菜好酒,小十九可以敞开了吃。”   时久眼神更奇怪了:“我的意思是……这东家肯定是提前选好的吧,那公子也早就计划好今晚要出来玩了,公子就没想过,我要是不答应你,你这钱不就白花了?”   “我知小十九一定不忍心拒绝我,就算真拒绝了也无妨,无非是‘狐狸公子’本人到不了场,这画船会照常出游。”季长天道。   时久看着他这笑容就觉得可气,索性把脸别向一边,不再看他。   ……什么狐狸公子,还玩上瘾了。   季长天又抓住他的手:“走,我们上去,三层是专门给东家准备的雅座。”   时久忍不住想要挣脱:“别碰我……”   画舫载满了游客,继续沿河向前行驶,时久被迫和季长天坐在了一起,他左右环顾,看到李五坐在离他们有些距离的另一处座位,这才放下心来。   乐声再次响起,舞姬随着鼓点鱼贯而入,乘着月色起舞。   时久抬起头,这才发现此时已近月上中天,一轮圆月悬于天际,皎皎清辉泼洒下来,将河面映得银光闪烁。   季长天把玉兔灯放在案几上,将一盘点心推到时久面前:“来,尝尝,这点心名叫月亮酥,听说吃起来和月亮一个味道。”   时久:“……”   那怎么可能。   其实他晚上已经吃过饭了,但再吃点宵夜也不是不行,他拿起一块月亮酥,这糕点被做成了月牙形状,上面裹了一层白芝麻,光从外形上看,确实和月亮很像。   他咬了一小口,只觉酥脆无比,直往下掉渣,他急忙用手接住了,细细品尝,甜味很清淡,并不腻人。   他一口一个,一连吃了好几个,又转而去尝其他的。   这时,在场地中央献舞的舞姬忽然向外散开,其中一个踩着舞步来到他们面前,她微微矮身,一只银壶在她指间倾倒,透明的酒液注入案几上的玉杯,在月色映照下犹如一道从天际落下的银练。   舞姬为他们斟了两杯酒,将银壶放在案头,一个转身,飘带轻掠而过,又随着她的步伐翩然离去。   “这便是松风堂的月下酒,”季长天拿起其中一只玉杯,“小十九不是想尝吗,不如我们共饮此杯。”   他说着便举起了杯子,时久按住他的手腕:“公子不是不能喝酒吗?”   “如此良辰美景,中秋佳节,浅酌一杯总无妨吧?”季长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何况这酒只是淡酒,也没用什么寒性之物酿造,秋夜寒凉,饮一杯酒,还能暖暖身子。”   时久将信将疑,他又不知道这酒是怎么酿的,还不是由某人信口胡说,于是他道:“我先尝尝看。”   他将玉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入口稍有些辛辣,但很快就被清甜的口感压了下去,再之后是绵润的酒香,回味悠长。   还真挺好喝的,就是和月亮也不沾什么边吧。   好不容易过个节,他也不好真让季长天扫了兴致,于是他勉为其难地答应道:“那我允许公子喝一杯,就一杯。”   “只能喝一杯……”季长天有些犹豫,“那便再等等好了。”   “为何?”   “马上便可以接月光了,既然只喝一杯,当然要在最重要的时候喝。”   时久才不信什么仙丹化月光,什么长生不老的传说故事:“月光怎么可能喝到。”   “怎么不能?”季长天执起银壶,帮他续满了杯,“时候差不多了。”   时久疑惑着端起酒杯,低头欲饮,却见杯中泛出莹莹白光——一轮明月悬于酒中,在酒液晃动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他抬起头,才发现月亮不知何时已到了他们头顶,今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那月亮如此亮,如此圆,离得这般近,仿佛稍一伸手便可将它摘下。   季长天笑道:“如何,我没说错吧?这月光不已在杯中?既在杯中,如何喝不得?”   时久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张狐狸面具也被月色镀上银边,他听到楼下传来人们的欢呼:“是月亮酒!我捉到月光了!”   “我也有,我也有!”   “起开起开,别挡着我!”   “娘亲,娘亲!月亮掉下来了,掉在我杯子里了!”   “十九,其实我还有个愿望没有写在河灯上,”季长天轻声道,“因为我觉得,这个愿望不在天赐,而在人为。”   时久回过神来:“什么愿望?”   “希望明年今日,你我还能坐在这里,对月饮酒。”   时久垂下眼帘:“……那需要努力的恐怕是公子您。”   季长天轻笑出声:“好,那便希望——岁岁年年如今朝,你,我,我们,府里的所有人,一个都不少。”   “十九,你可愿与我,共饮此月?” 第50章 摸鱼   时久看着他,不知为何,心跳竟莫名其妙地快了两分。   他下意识地回答道:“好。”   季长天微笑起来,将手中的酒杯与他的相碰,发出“叮”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季长天别开脸去,轻咳两声:“许久不曾喝酒了,这松风堂的酒还是一如既往的惊艳。”   他说着去拿酒壶,似乎还想再添一杯,被时久眼疾手快地截了下来:“公子说好的只喝一杯。”   他将银壶里的酒倒给了自己,季长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叹气道:“罢了罢了,我吃菜便是。”   时间已过午夜,这宴席却才算正式开场,侍女们不断端上来新鲜出炉的菜肴,他们在这里吃肉喝酒听曲赏舞,好不快活。   月亮渐渐西斜,画船缓缓顺水而行,时久又执起银壶想为自己续杯,壶中却已是空空如也,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一壶酒已全下了肚。   船上的游客们酒足饭饱,喧闹声小了下去,画舫载着他们在河面上游玩了一圈,又逆流而上将他们送回上船的地方。   时间已是寅正,尽兴的百姓们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地下船回家,许多人已经喝高了,左腿和右腿各走各的。   时久本来以为自己没事,站起身时,才感觉步伐有些飘。   这酒喝起来感觉度数不高,后劲却着实有些大。   他和季长天一起下了船,莫名发现自己竟走不了直线了,不受控制地往对方那一侧歪,一不留神便撞了上去。   季长天忙将他扶住,轻声询问:“十九,你还好吧?”   时久抬起头来,眉头紧锁,盯着他脸上的狐狸面具看了半晌,毫无征兆地冲他伸手,摘下了那张面具。   季长天一怔:“十九?”   恰好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其中一人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道:“我好像……看见宁王殿、殿下了。”   另一人一脸不信地摆手:“怎么可、可能!晋阳城……谁人不知,宁王殿下从不在夜间出门,你肯定看……看错了。”   前面那人被同伴拉着往前走,还抻着脖子往这边看:“我没看错!是宁王殿下,而且是,两个宁王殿下!两个殿下,那下次岂不是要发……双倍的钱?嘿嘿……”   “哈哈!你喝多了!大白天的,做起春秋大梦了。”   两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远了,还好现在已经没几个人还清醒,就算看到了季长天,也没人当真。   季长天想拿回自己的面具,却被时久紧紧抓在手里,怎么也抠不出来,不得已,他只得暂时放弃,环顾四周,看到李五驾着一辆马车往这边而来。   季长天松口气,对时久道:“小十九,夜很深了,我们该回家了。”   时久看着他的脸,却有些听不懂他的话,皱着眉道:“回……哪个家?我没有家。”   季长天愣了一下,放轻声音:“怎会没有家呢,我们回晋阳王府,王府就是你的家。”   时久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疑惑,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思考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松开皱着的眉心:“嗯,有家。”   季长天笑了笑:“那我们上车吧?”   “好。”   两人先后上了马车,李五的视线在时久身上停了停,问道:“喝醉了?”   季长天叹口气:“怪我,没注意他把一壶酒全喝了。”   “全喝了又怎么样,这么淡的酒,我喝十壶也不会醉。”李五不屑道。   “……大狸,你在山寨中时,日日和手下兄弟把酒言欢,酒量自然无人可比,小十九他又不常饮酒,喝醉了也实属正常。”   李五嗤笑一声,落井下石:“十九,出门前不还要揍我呢吗,现在还能揍吗?”   时久抬头看他,认真道:“能揍,没醉。”   “好了好了,”季长天急忙打断他们,唯恐两人真打起来,“大狸,快点回府。”   李五一拽缰绳,催马调头,驾着马车向王府驶去。   时久坐在车里,酒劲上头,他被颠簸得有点想吐,又不好意思真的吐出来,只得努力做点什么以转移注意力。   他盯着坐在对面的季长天,这一看就是一路,即便是时常被人围观的宁王殿下,也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十九……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殿下,好看。”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季长天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他自然知道人喝醉了酒会失态,却没想到十九失起态来竟也如此可爱。   都说酒后吐真言,他轻挑眉梢,想要再逗逗他:“哪里好看?”   时久认真思索一番:“脸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也好看。”   季长天忍俊不禁:“那除了脸,身体就不好看了吗?”   时久皱了皱眉:“身体,我又没看过。”   “那小十九想看吗?”   李五忍无可忍,猛挥马鞭:“驾!驾!”   马车颠簸得更厉害了,时久差点yue出来,急忙捂住嘴,忍了好一会儿,才用内力强行将吐意压下去:“……想吐。”   季长天笑出声来,吩咐道:“大狸,跑慢点。”   李五充耳不闻,马车一路疾驰把他们送回了王府。   时久本来就感觉头重脚轻,经过一路颠簸,下车时更是脚都踩在了棉花上,季长天不放心他自己回去,索性将他送回了喵隐居。   时久用钥匙对准锁眼捅了好几下,却怎么也捅不进去,最终还是季长天帮他开了门,扶在他床上躺下:“好了,到家了,快休息吧。”   时久实在撑不住了,眼皮开始往一起合:“值夜……没到巳时。”   “无妨,还有大狸呢,再过一会儿也要天亮……”   一句话还没说完,时久已经沉沉睡去,季长天无奈摇头,给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顺手撸了一把小煤球才走。   他关好房门,看向院中李五沉默又寂寥的背影,对他道:“走吧。”   *   时久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直到被饿醒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他的小屋。   他不是跟着季长天去游船了吗,怎么……   等等。   时久猛地惊醒,一骨碌坐起身来。   几点了?   他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一片明媚,小煤球正躺在阳光底下,美美晒着太阳睡午觉。   时久:“……”   完了。   他忘记给季长天送药了。   昨晚就没喝,今早又没喝。   他本来以为游玩顶多持续到午夜,回来再补晚上的药也不是不行,谁成想季长天竟拉着他登船游河,天快亮了才回来。   更糟糕的是他还喝多了,完全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正想着,手边忽然摸到什么硬物,时久低下头,看到一抹红从被子里露出一角。   ……狐狸面具?   这玩意为什么在他手里!   他这才回忆起昨夜发生的种种,想起自己强行摘了季长天的面具,害他差点被旁人认出来,还在车上一个劲地夸人家长得好看……   啊啊啊啊喝醉了就让他断片好了啊!为什么还能想起来!!   时久尴尬得耳根发烫,在内心祈祷让他再穿越一次吧,就让他穿回昨天晚上,他一定不喝那么多酒,不去干那些丢人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缩在被子里平复了五分钟,才算有勇气下床。   没事的,反正他现在是个面瘫,心里想什么也不会挂在脸上,只要他不表现出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不过说起来,这些丢人事还不是记得最清楚的,他印象最深的竟是和季长天一起坐在船上,对月饮酒。   他描述不上自己那时的心情,只觉得心里痒痒的,像是有只小猫爪在挠。   时久摸了摸手里的狐狸面具,明明只有半张,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却觉得这面具在笑。   季长天那张脸始终在眼前挥之不去,这人分明知道他喝醉了,还非要逗他,害他说了那么多难堪的话。   这只臭狐狸。   时久咬牙切齿,把狐狸面具放在桌上,放在黑猫面具旁边。   身上还有一股酒味,昨天回来也没来得及洗澡,难受死了。   反正已经过了喝药的时间,那就干脆再晚一点,先洗个澡再说吧。   时久快速用内力烧了水,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去食堂吃饭,已经过了午饭点,他再晚去五分钟,食堂就要撤菜了。   草草填饱肚子,他拿着狐狸面具来到狐语斋,准备把东西还给季长天,谁料还没走近,先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时久心头一跳,暗叫不好,三步并两步冲上了楼:“殿下怎么了?”   已经是下午了,李五竟还没走,他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病了。”   时久走上前去,只见季长天坐在床边,掩唇咳嗽不止,对方见到他来,艰难抬头冲他一笑:“咳咳……小十九,你来了。”   他面色十分苍白,两颊却泛着不自然的红,时久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感觉有些发热,扭头问李五道:“为何不去请宋神医?”   黄大站在另一边:“请了。”   “人呢?”   李五:“宋三听闻殿下昨夜乘船游河还喝了酒,勃然大怒,说他平生最讨厌不听话的病人,既然自己作死,那他也不伺候了,殿下若想找他看病,自己去他的医馆。”   时久:“……”   不愧是宋神医,脾气就是大。   沉默了一瞬,他道:“我去把他扛来。”   季长天急忙拦住他:“咳……不必,他让我自己过去,那我过去便是,否则就算你将他绑来,他也不会为我看诊的。”   时久十分担忧地看着他:“可殿下已经病了,还要在路上折腾,更严重了怎么办?”   “不要紧,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只是昨夜着了风,染了风寒而已,十九无须担心……咳……咳……”   时久听着他咳嗽,更担心了:“我陪殿下去吧。”   “虽说……也并非不可,但小十九确定要陪我一起挨骂吗?”季长天说着,看了一眼黄大,“我让大黄陪我去,不会有事的。”   时久回想起宋三那满嘴鸟语花香,确实有些犹豫了,说起来昨晚的事他也有责任,他放任季长天出去玩,还漏送了两次药,宋三一定不会放过他。   他自认为有能力保护宁王殿下不被刺杀,却没想到他身体弱到吹个风就会生病。   李五:“我也不去了,我收了殿下的贿赂,怕挨骂。”   黄大:“哦,我去。”   “好了好了,一点小病,看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罪过都在我身上,是我对你们威逼利诱,让你们陪我出城的。”季长天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大黄,我们走吧。”   黄大扶着他下了楼,李五打了个哈欠,对时久道:“困了,回去睡了,你也别太担心,殿下从小到大染过的风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时久:“……”   目送他们离去,他从怀里掏出狐狸面具,放在桌上。   什么仙丹化成月光,喝了就能无病无忧,故事果然是故事。   都是骗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或许有加更?[害羞] 第51章 摸鱼   季长天乘车来到宋三的医馆。   他上车时还是一副病得要死的样子,下车时却又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时正值午休时间,医馆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三个病人正在接受针灸,宋三听到推门声,抬起头道:“来了。”   季长天点点头。   “跟我过来吧,”宋三带着他来到隔间,“药材都备齐了,你抓紧时间吧。”   季长天挑了挑眉:“你怎知我今日来是为了配药?”   宋三冷笑一声:“好歹也给你治了二十年的病,你那点小心思我能不知道?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你再不来,这药材又要用完了。”   “这不是一直没找到时间吗,十九跟在我身边时,我可不敢来。”   “所以你就想了这么个缺德的法子?要是被他知道了,你不怕他生气?”   季长天叹口气:“我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出此下策,他不愿离我太远,派他出外勤他定不肯,我若平白无故要来你这儿,他也定会跟着。”   宋三:“不是你先主动招惹他的?现在又嫌烦了?”   季长天摇头:“不是嫌烦,你不懂——”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你什么意思?”   宋三压低声音:“你想策反他,可不就是主动招惹?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居然妄图策反一个玄影卫。”   季长天面色一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别忘了,我以前可是御医,宫里那点破事我能不知道?你说那毒出自皇宫,我就全猜到了。”   “……我倒是小看你了,”季长天摸了摸手里的扇子,瞥一眼门帘,“此事不得外传。”   “放心吧,都睡着呢,醒不了,也听不见。”   宋三说着,在他对面坐下:“来都来了,顺便帮你看看。”   他将指尖按上季长天的脉搏,仔细检查了一番:“居然真没事,按照你以前,大半夜的在江面上吹冷风,可能不生病?”   季长天一牵嘴角,似笑非笑:“都是宋神医的方子管用。”   宋三才不搭理他的阴阳怪气:“你这装病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真不知道哪天我也会被你骗过去。”   季长天轻摇折扇,打趣他道:“兴许你已经被我骗了呢?”   宋三对此嗤之以鼻:“我要是能被你骗过去,那我就给自己三针。”   “倒也不必。”季长天起身去药柜里抓药,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回答之前那个问题,“十九他……和别的玄影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宋三也在忙着给病人配药,头也不抬地问,“我看他和黄大没什么区别,都是那种武功不错,话不多,主子吩咐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多问一句为什么的提线木偶——”   黄大靠在门口,抱着刀闭目养神。   季长天眉头一皱:“他可不是提线木偶。”   宋三抬起眼来。   哟,居然还动真感情了。   “你怎知他不是?”   “你总共才和他见过几面,又怎知他是?”季长天偏过头来,“他有自己的想法,并不完全受皇帝控制,不然,我也不会在他身上下功夫。”   昨日他看了十九传出去的密信,因为这次事关重大,他甚至提前写好了替代用的信,可等他打开竹管,看到十九那封信里的内容,却发现对方的思路居然和他如出一辙。   十九不光不是皇帝能随意操控的棋子,他甚至比一般人聪明许多,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好,就算你和他接触多,对他了解得比较深,可你又怎知那不是他伪装出来的假象?”宋三道,“他可是玄影卫,这天底下最厉害的暗卫,不是你府上那几个半路出家的家伙能比的。”   季长天把药材放上药秤,脑中回想起这些天来发生的种种,沉思片刻,道:“这么多年,我还没看错过人。”   “那我只能祝你这次也慧眼识珠,”宋三抓好了药,“行了,我去照看病人了,你这边完事了叫我。”   季长天没再说什么,逐一称量好了所有的药材,又将它们倒进药臼之中捣碎。   等到药材彻底变成粉末,再加入蜂蜜搓成药丸,他闻了闻药丸的味道,却觉得和那天闻到的不太一样。   于是他只得换了两种药材重新尝试,又反复调整药材配比,忙活了一下午,总算是做出了和他记忆中味道相差无几的药丸。   他叫来宋三:“你看如何?”   宋三看了看他做出来的那颗药丸,闻了闻,又舔了舔,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道:“你这东西……它也不对啊。”   季长天皱眉:“为何不对?”   “这些药材配下来,确实是一味解毒药不错,也的确能解你说的那种……能置人于死地的毒,但这等剧毒,光靠这点解药可解不开,像你做的这药丸,至少吃上三大颗。”   宋三掂了掂那颗药丸,顺嘴咬了一口:“你看见十九服解药时,是连吃三大颗了?”   季长天:“……”   糟了,他竟忘了这点。   那日他从十九包裹里发现的瓷瓶,确实能装下这颗药丸不错,可那不意味着药瓶是原装的,他并不知道那颗药丸实际有多大。   宋三把药丸嚼了嚼,又吐掉:“玄影卫被皇帝派来派去,所服用的解药一定是最方便的,万一正在与敌人交手,毒发了,有时间连吃三大颗吗?没等吃完,人先死了吧?所以这药丸的大小至关重要,最好能够一口吞下去,尽可能快地发挥药效。”   “能够一口吞下不卡嗓子,最多这么大,”他一掐自己指尖,给对方比了个大小,“这么小的一颗药丸,又要发挥足够的功效,怎么才能做到呢?那便要将药物煎炼、提纯——也就是说,整个制作流程都变了,和你这用药粉搓成的药丸根本是两码事,经过熬煮提炼过的药剂,和你这纯研磨出来的药粉,能是一个味道吗?”   季长天合了合眼。   看来,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解药一事,非同小可,若配制时有稍许偏差,且不论会不会出现药性相克的情况,只要在关键时候解不了毒,那你这努力就都白费了,”宋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论医术,你火候还差得远,别以为自己当了二十年病人,就能和我比肩了。”   “……罢了,”季长天叹气,“如果真是煎炼凝制过的药,那我确实推测不出准确的成分,不如你说,这事该如何解决?”   “你只要把他送来,让我给他号号脉就完事了。”   “他不想我们知道这件事,怎么可能乖乖让你号脉?”   “那你就把他打晕。”   “你觉得我全府上下谁有这个本事?”季长天看向门口,“大黄,你能吗?”   黄大思考片刻:“难。”   “不能打晕,那你就等他睡熟——”   “那请你每天晚上来我府上蹲点。”   “不是,那你给他下个迷药总行吧?”   “他醒来以后我怎么交代?”   “……”宋三嘴角抽了抽,有种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只剩最后一种办法——你把那解药给我,让我来闻。”   季长天沉默下来。   上一次的解药已经错过了,不过玄影卫肯定还会送来新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来,又会通过什么样的方式。   该不会是用飞鸽吧?   如果真是飞鸽,那药丸甚至要小到能塞进装信的竹管,宋三说的还真一点没错。   “我会想办法,”他道,“等我消息吧,时候不早,我先回了。”   “慢走不送。”   季长天和黄大一起离开了医馆,马车上,他低声道:“以后信鸽进府时也多留意,看看有没有带着解药。”   黄大:“是。”   *   时久在狐语斋等了一下午,直到红日西沉,季长天方才回来。   他立刻迎上前去,询问道:“殿下怎样了?”   季长天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没想到他竟一直没走,轻咳一声:“已无大碍了,宋三为我施了针,又让我喝了药,我在他那里昏睡了些时候,故而拖到现在。”   “殿下没事就好,”时久听他声音不哑了,已变回本音,稍稍放下心来,垂眼道,“宋神医……骂您了吗?”   “唉,”季长天煞有介事地叹口气,“我在医馆待了多久,他就骂了多久呢,让那么多病人听着,我这晋阳王的颜面都丢尽了。”   “……那还不是您自找的,”时久小声蛐蛐,“要不是您非要深更半夜出去游船,怎会如此,看看您这次长不长记性。”   季长天似是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下次再也不会答应您在晚上出门了,”时久抬起头来,“为了喝一杯根本没作用的月亮酒,把自己折腾病了,值得吗?”   季长天轻笑道:“那你说,昨夜登船之人,有几人是真信世有仙丹,又有几人只是去凑个热闹?”   “……”   “所谓传说故事,本就是人们想象而来,若事情真能实现,便不叫‘传说’了,人们将这些故事口口相传,只是为了一种精神寄托,那月亮落入杯中时,十九难道就没有那么一瞬间,体会到这个故事所带来的意境?”   时久微微皱眉:“可是……”   “人们所图之物,本就非这杯酒,而是站在月下饮酒时获得的精神慰藉。我仅仅是生个小病,却换得和十九一起登上画舫,同吹秋风,对月共饮——如何不值呢?”   时久张了张嘴,几乎快要被他说服了,半晌才道:“可殿下……不该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若也病上二十年,就会知道,身体之于我已如外物,”季长天笑道,“更何况,我哪有不爱惜身体?这不是一发现自己生病,就及时就医了吗?”   “那能一样吗?”   “放心好了,只是小小的风寒,把黄二的叮嘱从脑子里忘掉吧,若实在放心不下,你就去问宋三,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神医吗?”   时久:“……”   “别想太多了,”季长天用扇尾轻敲他肩头,低声道,“小十九,关心则乱。” 第52章 摸鱼   时久一顿。   他下意识地想要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怕……”   季长天笑道:“怕我死了,没人给你发工钱?”   “才不是,”时久板着脸道,虽然他喜欢钱,却也不是这辈子只喜欢钱,“我是殿下的暗卫……”   “所以关心我是理所应当?”季长天笑眯眯道,“好嘛,好嘛,我都懂。”   时久:“……”   能说的都被季长天说完了,他还说什么。   不过,仔细想想,他好像是有点太过关注季长天了。   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得知某人生病的消息就莫名紧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季长天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似乎和“领导”二字越来越远了。   至少,他不会关心他以前的领导今天没来上班是病了还是死了。   他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好是坏,他只知道自己并不讨厌和季长天相处,虽然时常掉进对方的圈套让他有些恼火,但给季长天当暗卫的这些日子,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过得轻松快乐。   哪怕是查案,是加班,他也没觉得有多辛苦。   时久回过身,叫住准备偷偷溜上楼的季长天:“殿下漏了两次药,宋神医没说什么吗?”   “……咳,”季长天只得停住脚步,折返回来,将手里提着的药包交给对方,“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宋三给我开了治风寒的药,这几天先喝这个,还是一天两次。”   时久接过:“那之前的药不喝了?”   “暂时不喝了,如果需要继续喝我会告诉你,”季长天道,“我有些困乏,先上楼歇息了。”   “好。”   时久目送他离去,低头闻了闻手里的药包。   为什么感觉这药材有点香呢……宋神医原来不是只会开又难喝又难闻的药吗?   没有多想,他把药材暂存在了煎药房,正在守门的小白龙摇着尾巴跟他打招呼。   现在黄二不在,煎药的工作也被分摊了,有时是黄大,有时是李五,谁有空谁煎。   天色已经不早,时久去食堂吃好了饭,照常给关在牢里的孩子捎一份,刚走到监牢门口,却看到李五也在。   他走上前去:“李五哥也来给他送饭?”   李五摇了摇头:“你来得正好,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你能不能想个办法帮我看看,那孩子左侧肩胛骨附近是否有一片胎记。”   时久一愣:“为什么要看这个?”   李五压低声音:“之前我去雾山县调取失踪案卷宗,看到其中一份是孩子的父母报案,说是当天父亲在田里干活,母亲在家守着孩子午睡,一觉醒来,孩子却不见了,他们描述了孩子的样貌,但那时孩子只有两岁多,现在恐怕也对不上了,只有一点比较容易辨认的特征,就是孩子左侧肩胛附近有一块淡青色的胎记。”   “你怀疑他就是那个孩子?”时久问,“此事你告诉殿下了吗?”   “还没,我没什么证据,只是想碰碰运气,如果真对上了,我就去禀告殿下,”李五道,“可他对我始终抱有敌意,不让我接近,我问了在此值守的狱卒,他们说那孩子只对你比较亲近。”   时久想了想道:“好,那我试试看。”   “拜托你了。”   时久提着晚饭进了牢房,将饭菜摆在桌上,对少年道:“饿了吧,快来吃饭吧,给你带了红烧肉。”   这些天他也给少年送了不少次饭,发现他最爱吃的还是红烧肉,每次都狼吞虎咽,好像这辈子没吃过肉一样。   果不其然,少年听到“红烧肉”几个字,立刻起身来到桌边,抓起筷子闷头猛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时久在他对面坐下,“昨天给你带的月饼,好吃吗?”   少年用力点头。   王府准备了很多月饼,反正时久是不爱吃,季长天和暗卫们挑了一些,剩下的都分给了外府的官员、侍卫,以及府里的下人。   反正富裕很多,时久便给少年带了几块,没想到才过去一天,他竟全吃完了。   月饼这么腻的东西,时久吃一块都嫌多。   “以前过中秋节,会有大人给你们分月饼吗?”他问。   少年顿了一下,摇头。   “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少年一边扒拉饭菜,一边伸手指了指面前的红烧肉。   “还要吃红烧肉啊,每天都吃,不会腻吗?”   少年摇头。   “等下吃完饭,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少年听见了,却没点头,也没摇头。   时久见他不应,又道:“这么多天了,再不好好洗个澡,要臭了,你乖乖洗澡,明天我就给你带红烧肉,好不好?”   少年抬头看向他,又看了看红烧肉,犹豫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真乖。”   时久吩咐狱卒去烧些热水来给少年洗澡,狱卒听了,有些为难:“洗澡得去那边的洗沐间,可殿下要我们对他严加看管,这……”   “有我看着他呢,”时久道,“他被喂了卸功散,现在施展不出轻功,我盯着他,不会有事。”   “那好吧,我现在去准备。”   “再找几件他能穿的衣服来。”   “是。”   等少年吃完饭,水也烧好了,时久把他带出监牢,对他道:“你不要乱跑,外面可没有红烧肉吃。”   两人来到洗沐间,时久感觉这里像个大澡堂,可能是供狱卒们洗浴用的,摆着好几个大号的浴桶,现在其中一个里面续满了热水,地上两侧还有排水用的沟槽,直接通向外面。   他搬了把凳子给少年,对他道:“把衣服脱了吧。”   少年有些犹豫。   “大家都是男人……男的,有什么看不得的?”时久道,“你总不能穿着衣服洗吧。”   不得已,少年只得照做,衣服一脱掉,瘦骨嶙峋的身体立刻显露出来,身上的肋骨都清晰可见。   时久用水瓢舀了一瓢热水,顺着他头顶小心浇下,为他打湿身体。   他绕到少年背后,紧接着,他目光一凝。   并没有什么胎记,只有一大片骇人的疤痕。   他顿了一下,继续给他浇水:“你这身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少年不回应,他又问:“烧伤?还是烫伤?”   迟疑许久,少年点了点头。   疤痕的面积实在太大,几乎覆盖了半个后背,时久也分辨不出究竟有没有胎记,没办法,他只得帮少年仔细清洗干净全身,澡豆都用掉了两颗。   狱卒也送来了衣服:“找不到适合他这么大孩子穿的新衣服了,只借来几件小时候的旧衣服,您看行吗?”   时久看了看那几件旧衣服,感觉也还挺新的,点头道:“可以。”   少年已经洗得香喷喷的,又穿上干净衣服,整个人焕然一新,时久将他送回牢房,出去找李五汇合。   他跟李五说明自己的发现,李五皱起眉头:“该不会是为了毁掉胎记不让亲人认出,故意把他烧伤的吧?”   “确实有这种可能,”时久道,“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没法辨认了,我们去找殿下汇报吧。”   “好。”   天色已经不早了,两人来到狐语斋,恰好看到黄大正在煎药,李五闻了闻空气中飘散的药香,问道:“今日这药的味道怎么变了?”   时久:“殿下说,宋神医给他新开了治风寒的方子。”   李五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自言自语道:“治风寒的药……是这个味道吗?”   两人进入屋内,季长天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似乎刚刚睡醒,听完他们的汇报,眉心微微蹙起。   “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李五问,“要不要安排那对夫妇前来认亲?虽然胎记毁了,但从相貌上也许能辨认一二,如果能为那孩子找回家人,说不定他能为我们透露些情报。”   季长天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不可。”   “为何?”   “现在幕后之人尚未落网,如果他发现自己被出卖,没人能判断他会做出什么事,很可能会给那孩子,以及他的家人带来杀身之祸。”   他说着看向李五:“大狸,我知你是雾山县人,总想为乡亲做点什么,但此事绝不可声张,更不能操之过急,那孩子在我们手里的消息,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尤其是他的父母。”   李五冲他抱拳:“是,我明白了,全凭殿下定夺。”   “嗯,不过你倒是可以试着跟那孩子套套近乎,虽然按你的说法,他被偷走时还不到三岁,不大可能记事,但试试总没坏处。”   “明白。”   李五转身离去,季长天握着扇子,轻叹口气:“专门选择两三岁的小孩作为目标,又毁去他们身上容易辨认的特征,这样他们既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又不会被家人认出,这位幕后主使,心思当真周密又歹毒。”   “殿下,其实我还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线索的线索。”时久道。   “说来听听。”   “这轻功并不是任何人都能练,既然记录在册的失踪案并不多,那就说明他不是广撒网,多半是特意挑选,也就意味着,他可以辨别人是否有习练轻功的天赋。”   季长天用折扇轻轻敲击在掌心:“也就是说,这个人,更有可能是个习武之人?”   时久点点头。   季长天唰地展开折扇,笑意浮上眼角眉梢:“这怎么不算线索呢,小十九,这可是个天大的线索,这案子要是没有你,我们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弯路。”   时久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去:“殿下……过誉了,能帮上忙就好。”   这时,黄大端着煎好的药进屋:“殿下,药。”   季长天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向时久展示喝得干干净净的碗底。   时久点点头:“那我先告退了,殿下早些休息。”   他走下堂前台阶,来到院中时,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奇怪啊……今天殿下怎么喝药喝得这么痛快?而且这药煎完感觉更香了。   他虽然没喝过中药,但对中药有刻板印象,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转身走向正在收拾药锅的黄大,问道:“剩下的能给我尝尝吗?”   黄大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大概是不太理解有人馋起来连药都想尝,但还是满足了他的愿望,将药锅端到他跟前:“给。”   时久从锅里捏了一点已经温凉的药渣,放进嘴里嘬了嘬。   ……这药,它怎么是甜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问:狐狸究竟在第几层?[狗头] 第53章 打工   直觉告诉时久这药不太对劲,询问黄大道:“这药是宋神医给开的吗?”   黄大却不答,只问:“还吃吗?”   “……不吃了。”   黄大转头就去清理了剩下的药渣,时久犹豫了一下,没再追问。   算了,问黄大肯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问季长天,季长天肯定会骗他,要不……他还是去问问宋三本人吧。   宋三已经骂了季长天一下午,应该不会再骂他了吧。   这样想着,时久独自出了门。   虽然他并不知道宋三的医馆在哪里,但打听一下也并不难,他随口问了问王府门前的侍卫,对方便告诉了他。   毕竟整个晋阳城,姓宋的神医总共只有一位。   此时此刻,时久在医馆面前站定。   他抬头看向头顶悬挂的牌匾,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这医馆名字……叫什么?   宋你一程?   听听,这是人能取出来的招牌吗。   视线下移,只见大门两侧贴着一幅对联,上联“医南医北医生医死可医百病”,下联“治人治兽治天治地专治不服”,横批“妙手回春”。   嗯……   时久又凑近了些,看到大门上还挂着几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些小字,右手边这块写着“看病抓药针灸手术疑难杂症欢迎您来谢谢配合”,左手边那块写着“不遵医嘱由此左转五十步包您药到病除”。   左转五十步?   他后退几步,有些好奇地顺着指路向前望去,目测了一下五十步的距离是什么店。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沿街店铺挂着的灯笼提供光源,医馆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而五十步外的那家店铺,却挂着两盏白灯笼。   借着灯笼的光亮,他看清那家店铺的牌匾上写着——   福寿堂。   殡葬,白事,纸扎,寿衣。   时久:“…………”   多新鲜,医馆和白事铺子比邻而居,这边死了人,那边立马接单。   也不知道这两家铺子哪家开的时间更久,但不论谁先来谁后到……都有点太损了吧!   凭借过人的眼力,他甚至看到福寿堂店门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立着一对纸人纸马,在这人虫俱寂的夜晚,别提有多阴森。   一阵秋夜的寒风吹过,时久没由来打了个冷颤,急忙回到医馆的灯光之下。   城内宵禁,商铺基本上都关门了,但医馆门上正中间还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现已打烊,急症敲门,小病勿扰,如有违反,后果自负”。   还挺人性化的,居然设了急诊。   时久抬起手,敲了敲门。   很快,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宋三有些不耐烦地打着哈欠:“什么症状……”   一句话没说完,他看清来人,诧异道:“十九?”   “宋神医,是我,”时久道,“冒昧打扰,我来是想问问,您是不是给殿下开了治风寒的药?”   宋三脱口而出:“我什……”   等等。   他要是说没有,那不就等于告诉十九,季长天是装的?   于是他咳嗽一声,及时改口:“……申时开的,叫他亥时喝,怎么,他没喝?”   时久:“啊,已经喝过了,只是那药的味道和之前不同,我怕有什么问题,所以来问问。”   宋三:“……”   他就说他清点药材的时候怎么少了那么多甘草枸杞山楂,他还以为是季长天搓药丸的时候浪费的,结果居然是被他偷偷顺走了,自己给自己配了副药。   宋三气得直咬牙,偏偏还不好表现在脸上,只得抠住门板,努力维持笑容:“这……治风寒的药,和调理身体的药自然不同了。”   最可气的不是被姓季的算计了,而是知道被他算计了还得替他圆谎,给他数钱。   听他这么说,时久便放下心来,点头道:“打扰神医了,我没别的事,就先回了,您忙。”   宋三却叫住他:“哎,来都来了,看个病再走呗?”   “……啊?”时久一愣,“我没病可看。”   “不看看怎么知道有病没病?”宋三敲了敲门上挂着的木牌,“何况我这牌子上都写了,‘急症敲门’,你敲了门,那就肯定是有病——进来,我给你看看。”   他说着就要去抓时久的手,时久大惊,不等他描到边,已经连退了三步,抱拳道:“我真的没病,不麻烦您了,告辞!”   说完御起轻功,头也不回地跑路了。   宋三:“……”   溜得可真快啊。   这大晚上的,还穿着一身黑衣,一眨眼就不见了,连气息都捕捉不到半分。   也不怪季长天为难,确实难抓,早知道他就拿点迷药出来,先给药晕了再说。   现在人已经跑了,再抓回来是不可能了,宋三叹口气,关上了门。   *   时久一口气逃回了王府。   推开院门进入喵隐居,他才稍稍放松下来。   好可怕的大夫,一言不合就要给他看病,感觉是路人走在大街上都会被他强行抓进医馆号脉的那种人。   万万不能再去招惹他了,以后要离他远点再远点。   *   虽然这药味道很不像药,但效果还是不错的,季长天喝了几天的药,风寒已经彻底痊愈。   这些天府里相安无事,时久没什么工作要忙,只照常轮值,监督季长天喝药,再逗逗猫。   之前调的班已经换了回去,这天轮到他白天上班,和往常一样巳时交接。   才刚在狐语斋待了没一会儿,十七突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殿下!殿下!出大事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时久抬起头:“州廨又丢了三十万两银子?”   “什么?”十七一愣,“不是,不是!是抓到人了!抓到窃贼了!”   “哦?”季长天眉尾一扬,“抓到了?”   “可不是嘛!哎呀,总之您快去看看吧!”   “备车。”   这么多天了,官府总算是抓到了人,不管被抓的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于情于理都得去凑个热闹。   时久也有些好奇,这位杜长史到底打算怎么收场,于是他和李五一起陪季长天前往州廨一探究竟,当然,少不了十七十八这两个凑热闹的。   “盗圣”落网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遍全城,州廨门口又已是人满为患,不过今日毕竟是案犯落网,不是官府失窃,州廨明显比上次硬气许多,捕手在附近维持秩序,呵斥大声喧哗的百姓,勒令他们不准围观。   既然有人在外面,那就不用季长天发钱开路了,十七十八挤过人群,向门前侍卫说明来意,很快,州廨的差役为他们清出一条路来,马车在众目睽睽下徐徐驶入。   今日的杜长史可谓是春风得意,他红光满面,主动迎了出来:“殿下,下官正要去晋阳王府告诉您这个好消息,没想到您竟亲自来了!”   “得知杜大人抓到了‘盗圣’,我自然要过来看看,”季长天下了马车,“我确有些好奇,这盗圣来无影去无踪,杜大人是如何抓到他的?”   “实不相瞒,全仰仗殿下提供的线索,下官是绞尽脑汁,设计诱捕,手下人蹲守了三天三夜,最后用迷石散把他药晕了,才把他给抓到啊!”   迷石散是迷药的一种,市面上并不容易搞到,但如果真想搞也没那么难,城中至少有两家药铺有门路。   季长天点点头:“他现在何处?”   “下官怕他跑了,便将他严加看管,殿下若想见他,恐怕只能委屈一下,跟下官去趟地牢了。”杜成林道。   “无妨,走吧。”   几人来到州廨大牢,时久一进去,就感觉这里的氛围和晋阳王府的监牢完全不同,这地牢修得十分矮小,压抑又逼仄,里面乌漆麻黑的,全靠油灯照亮。   他们跟随杜成林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越往里走,负责看守的狱卒就越密集,到了最后几乎是三步一卒,将整间牢房看守得密不透风。   隔着两指粗的铁栏杆,时久看见了里面关着的人。   果不其然是个陌生的面孔,身上的衣服有个大大的“囚”字,手腕脚腕包括脖子都被拴上了沉重的铁链,另一端钉死在墙上。   这间牢房,甚至连个窗子也没有。   “殿下说案犯可能是个少年人,一开始下官还不相信,后来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查,您猜怎么着?还真让下官捉到了蛛丝马迹。”   杜成林冲牢房里的人一挑下巴:“这臭小子今年才十四岁,身形瘦小,看着像十一二的,我们查遍了户籍,整个并州都没这号人,不过您放心,下官会继续追查,一定要挖出他的真实身份不可。”   正说着,牢房里的少年抬起头来,视线从杜成林脸上扫过,又不屑一顾地移开了,他看向季长天,好奇地打量他片刻:“你就是晋阳王啊?你叫季长天?”   时久:“?!”   这孩子竟不是个哑巴?   “大胆!”杜成林怒斥道,“狂妄小贼,竟敢直呼殿下名讳!”   少年嗤笑一声:“小小长史,狗叫什么?晋阳王本人都没开口,轮得到你说话吗?”   杜成林面色铁青:“你!”   季长天轻摇折扇,笑着对那少年道:“我是晋阳王,怎么,你认得我?”   “这城里的人们都传,晋阳王颜如宋玉,貌比潘安,我自然也想瞧瞧。可惜那日到你府上,金子是见了一大堆,却不见你的人,遗憾遗憾。”   “哦?”季长天一挑眉梢,“你的意思是,我府上丢失的黄金,是你偷的?”   少年得意地一仰脸:“这晋阳城里丢失的金银,哪个不是我偷的?要不是你府上戒备森严,我还想多偷点哩,才二百两,太少啦。”   时久:“……”   那偷东西的少年还在府里关着,面前这个却自认罪名,看来,是打算一个人扛下所有了。   可他明明会说话,不是不能为自己辩解的哑巴,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这小贼!”杜成林怒不可遏,“二百两黄金,你还敢说少?!你真是无法无天,不知悔改!你再不好好配合,本官一定对你从重处罚!”   少年却根本不搭理他,继续对季长天道:“哎,你走近些,这里太黑了,你过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像传闻中那样貌美,如果是真的,我就把那二百两金还你如何?”   “殿下,”时久果断上前一步,用刀鞘拦在季长天面前,“不可。”   不知道为什么,这少年给他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还是不要近距离接触为妙。   他从阴影中现身,少年方才注意到他,不禁歪了歪头:“咦?”   少年的视线转移到时久脸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随即,他舔了舔自己的小虎牙,慢慢咧开嘴角,冲他一笑:“嘻嘻。” 第54章 打工   时久:“……”   什么?   这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发现他们有着一样的轻功了?   时久瞬间警惕起来,这里可不是宁王府,而是州廨的大牢,万一这孩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那这大牢下一个收押的犯人可能就是他。   他可不想蹲这阴森脏臭的地牢,更不想牵连到季长天,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幽深的黑眸死死盯着牢房里的少年。   少年打量他片刻,笑出一口白牙:“小黑猫~喵喵喵~”   时久:“……?”   少年又看向旁边的李五:“大狸花~咪咪咪~”   李五:“?”   在场众人皆是一头雾水,纷纷向他们投来视线。   时久碰了碰脸上的面具以掩饰尴尬。   这见鬼的小孩,到底在搞什么?   “晋阳王,看来你喜欢猫呀,”少年冲季长天眨了眨眼,“那你喜欢小猫,又喜不喜欢——大猫呢?”   随着话音落下,他整个人突然冲上前来,张嘴发出一声逼真的虎啸。   绑缚他的锁链齐齐被扯到绷直,铁环碰撞声不绝于耳,在漆黑压抑的地牢里来回回荡。   几乎与他同时,时久拽着季长天后撤了一步,杜成林被吓得大叫一声,狱卒们纷纷拔了刀,有的甚至一个手抖,把刀掉在了地上。   一时间场面好不混乱,那少年见了,不禁放声大笑,笑得直在地上打滚:“哈哈哈哈~”   季长天:“……”   一干人齐齐陷入了沉默,直到那少年笑够了,自己停下来,他耸了耸肩,向众人展示自己无力垂落的双臂:“我胳膊都被你们卸了,怎么还这么怕我呀?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时久:“……”   “你!你你你!”杜成林又惊又怒,可谓是七窍生烟,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呵斥那少年道,“给我老实点!”   转头又看向季长天:“实在抱歉,殿下,这兔崽子时常举止怪异,行为疯癫,惊吓到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无碍,”季长天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笑道,“但杜大人这般草木皆兵也不是办法,依我看,他这胳膊还是给他接回去吧,我这里有瓶卸功散,你给他喂下,保证他再使不出他那神鬼莫测的轻功。”   闻言,少年脸上的得意之色终于收敛了些:“喂喂喂,不就是吓唬了你一下吗,至于这么记仇吗?堂堂晋阳王,这么小肚鸡肠。”   季长天摇扇轻笑:“对待你这样的小贼,我自然要小肚鸡肠。”   “嘁。”   杜成林将卸功散交给狱卒,两个狱卒打开了牢门上的三重锁,强行将那瓶药灌进了少年嘴里。   “呸!呸呸呸!”少年皱着眉头狂呸数下,“难喝死了,谁配的药!”   众人静静等待片刻,季长天看向时久,时久冲他点了点头:“药起效了。”   杜成林示意狱卒,两个狱卒咔咔两下,把少年脱臼的胳膊重新接了回去。   “哎呦……”少年疼得直哼哼,艰难捂住自己的胳膊,“我都说了认罪,至于这么虐待我吗?你们要是再折腾我,我一不高兴,就不认罪了。”   “放肆!”杜成林怒道,“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是你想认罪就认罪,想不认就不认的?!”   “小小长史,又来犬吠,”少年冲他呲了下牙,“抓了两个月都没抓到我,此刻倒是有脸来耀武扬威!要不是我没吃够银子没力气,不小心中了你们的埋伏,我怎会让你抓到?”   “吃……银子?”季长天迅速捕捉到了重点,“你的意思是,你偷银子,是用来吃?”   “那不然呢?还能用来花啊?”少年瞄他一眼,趾高气昂道,“我乃盗圣,以钱为食,不慎流落凡间,要积攒足够的法力才能回去,可惜你们凡间太穷,连灵石都没有,只能吃金银,不然我何至于停留这么久。”   时久:“……”   串台了吧。   这里是普通古代背景,不是修仙背景。   “殿下,您别听这小贼胡说,”杜成林道,“我看这兔崽子是话本子看多了,患了癔症,还妄想自己是什么盗圣,什么仙人,他若真是仙人,能被普通迷药迷倒?”   “呸!”少年啐了他一口,“凡夫俗子,你懂什么!我现在法力尽失,自然和凡人无异,有本事你给我搞点灵石来,等我恢复法力,立刻便走,绝不纠缠。”   “嘿,你盗走我州廨三十万两官银,竟还想走?”杜成林双手叉腰,“小贼,你就给我在这地牢里待到死吧!”   “狗官,我还没嫌弃你那银子难吃,你却先怪罪起我来了?我肯下嘴那都是赏你脸,你们那劳什子官银,简直臭不可闻,若非我饿极了,真是丢进茅坑都嫌脏呢,啧啧。”   “你!”   季长天微微眯眼,从腰间解下钱袋,对少年道:“你说你因为没吃够银子才被抓,那现在一定饥肠辘辘吧,我这里有银子,你可要吃?”   杜成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殿下?”   “吃,当然吃,”少年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你们晋阳王府的银子还凑合,你若是喂饱了我,待我回归仙班,向上神替你美言几句,等你死了,也点化你成仙。”   “……这就不必了,”季长天从钱袋里拿了二两碎银给他,“我对成仙无甚兴趣,只是看不得人忍饥挨饿。”   少年上一秒还满脸期待,看到他递来的银子,又光速变脸,撇嘴道:“就这么点?你打发叫花子呢?”   季长天:“……”   他把银子放回去,换了一块五两的金铤:“这下可够?”   “这个不错!”少年眼睛一亮,把手伸出栏杆,一下子抢走了金铤,放在嘴边啃咬,“上次吃了你们王府的金子,我饱腹了好几天呢,晋阳王,下次来看我,再多带些金子过来。”   时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见他啃了几口,那块金铤就被咬变了形,被他锋利的牙齿切掉一小块,他又将那一小块金子放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   ……还真吃了?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生吞金子,面面相觑:“这……这……”   杜成林也瞪大了眼,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只有季长天依然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泰然自若地和少年聊起天来:“你不是说要把那二百两金还我?你既已吃了,还如何还?”   “我再去偷二百两来还你不就得了,”少年啃着那块金铤,吃得津津有味,“反正在你们凡人眼中,金子和金子都一样。”   很快,一块五两的金铤就全下了肚,他意犹未尽地冲季长天伸手:“再来点。”   季长天又要从钱袋里拿钱,被杜成林拦住:“殿下,不可再给了!若真让他吃饱,他再有力气逃走可如何是好?”   少年闻言大骂:“小气鬼!你们都给我喂了卸功散了,还要怎样!”   “也罢,”季长天收起钱袋,“既然杜大人说不给,那就不给了。”   少年顿时急眼:“晋阳王!你怎么能听他的!”   “殿下,别再听这小鬼胡言乱语浪费时间了,我们出去吧。”杜成林道。   季长天点点头,一行人离开地牢,那少年还在身后晃着栏杆大叫:“站住!你给我回来!至少再留十两金子再走!”   终于离开了阴暗的地牢,时久深吸一口外面新鲜的空气。   重见天日的感觉真好。   杜成林将他们请进会客用的大堂,命手下差役上了茶,十分抱歉地冲季长天道:“让殿下听了这么多疯言疯语,下官甚是羞愧,向殿下赔罪了。”   “无妨,”季长天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只是不知,若那少年一口咬定失窃官银是被他吃了,杜大人要如何将银子追回?若只抓到人,追不回银钱,恐怕还是难以服众啊。”   “唉,”杜成林长叹一声,“下官也正在为此事发愁,昨晚将此贼缉拿归案以后,我们连夜审讯了他,他却说他不认识小柳巷的那户人家,只是见家里没人,便躲进去住,又见院中有口枯井,就跳到井里,顺着城中金银味儿最重的方向挖了条地道,就挖进了州廨的银库——您说,这怎么可能嘛?”   季长天:“那他有没有交代,这地道是何时挖成的?”   “他说得有两年多了,还说自己是三年前来到晋阳的,我让手下人向小柳巷的居民打听,他们也反应那户人家大概是在三年前离开晋阳返乡,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我已派人去他们老家查了,不过路途遥远,恐怕还需要些时间。”   季长天点点头。   “啊,对了,还有一事,”杜成林又道,“先前殿下说那暗道存在的时间不止半年,这案犯也交代,是在两年前将暗道挖通的,于是下官连夜查看了州廨账目,又询问了司户那帮记账的——您猜怎么着?”   他说着一拍手:“居然在两年前,银库就有银两丢失了!只不过数额不大,手下人核对账目时发现怎么都对不上,又怕被我责怪,便私自将这部分银钱算进碎银熔铸时的火耗里去了。”   “哦?”季长天抬起眼帘,“既如此,这账本可否给我看看?”   “这……也好,”杜成林犹豫了一下,吩咐手下人道,“你去,把这两年的账册都给殿下拿来,就在我书案上。”   差役领命而去,很快拿着一沓账册回来了,杜成林将账册递给季长天,又道:“下官已将记账的臭骂了一顿,要不是他们自作主张,兴许两年前我就发现这窃贼了,何至于让三十万两官银失窃!您放心,这帮滥竽充数的家伙,下官一定将他们依法处置!”   时久:“……”   啊?不是吧,怎么什么时候都是会计背锅啊!   他们会计是什么很贱的职业吗?   季长天拿起账册,随手翻开了其中一本,边看边道:“既然那盗圣少年已经在银库偷吃了两年都没被发现,又为何动起了那三十万两官银的心思?如此大的数额,光凭火耗可是掩饰不过去的。”   “下官也是这么问他的,他说他以前仅仅是为了充饥裹腹,而吞下那三十万官银,以及在城中作案,是为了积蓄力量回归仙班,还说他本来已经打定主意,再去殿下府上偷吃几次,要不是被我们抓到,再过一阵子他就要攒够力量,离开凡间了。”   杜成林压低声音:“所以我刚才才不让殿下继续喂他,虽然不知他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可万一是真的,他一旦逃离,这案子就永无结案之日了。”   “也就是说,这少年三年前来到晋阳,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挖通了一条近一里长的地道,时常前往州廨银库偷吃,恰逢半年前朝廷拨款入库,又因修路停滞而积压,于是他抓到机会,将这三十万银一扫而空,又于两月间在城内作案数起——这所有的一切,皆由他一人完成。”   季长天摇着扇子,似笑非笑道:“这还真是非人力所能及,唯有仙人才能办到了。”   “呃……”杜成林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下官也知此案离奇,可如今又确实找不到其他的证据了,您不是也说,排除了所有错误答案,唯一剩下的那个再不可能也是真相吗?我看那小贼轻功极高,武艺亦不弱,即便他不是仙人,说不定也能办到。”   “殿下,”杜成林站起身来,郑重冲他拱手,“此案事关重大,故下官决定,不日将开堂问案,邀全城百姓前来观看,也望殿下能赏脸前来。”   季长天思索片刻,将账册合起:“也罢,那我就静候杜大人佳音了。”   时久站在他身侧,将视线从那账目上收回。   季长天带着几个暗卫离开州廨,回到王府,进了狐语斋。   “殿下,那案犯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那么多银子,都被他吃了?”十七问。   李五瞥他一眼:“这你也信。”   “可他真的把黄金吃了啊!”十七边说边比划,“整整一块金铤,几下就嚼碎了!我知道黄金能咬动,却也没人能轻易咬碎吧?而且他还咽了!生吞黄金,搞不好会死人的。”   “也许他生来便天赋异禀,牙齿比常人更硬些,平常再勤加练习,咬断一块黄金也并非难事,”时久道,“黄金性质稳定,难以被消化,只要他咀嚼时偷偷将金子咬成圆润的小块,吞咽下去不划伤内脏便可,等无人时,再将金子吐出或排出,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损伤。”   十七半信半疑:“真的能吗……”   “我觉得十九说得有理,”李五道,“这世上不乏身怀绝技之人,吞下一块黄金毫发无损,没什么好稀罕的。”   十七:“那暗道呢?暗道也是他一个人挖的?”   时久:“那自然是杜成林用来推卸责任的说辞。”   季长天看向他:“小十九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刚才在州廨时,我看过了,”时久抬起头,“那账目,有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加更(确信)[害羞]   本章抽100个小红包 第55章 打工   “有什么问题?”李五抱起胳膊,“方才我也翻看了一册,除了火耗高于银两熔炼时正常的损耗,其他的似乎都没问题。”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时久道,“这账做得太漂亮了,一眼看过去,几乎完美无缺,很显然,是为了呈交上级、应付检查用的外账。”   十七:“外账?那还有内账?”   时久看向季长天:“殿下……应该明白,或者,可以将上次户曹的那位杨参军叫来,他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几人纷纷将视线投向季长天,季长天喝了口茶,慢慢放下茶盏:“十九所言,确有其事。”   “啊?”十七震惊道,“那咱们府上也有两套账吗?”   李五:“不该问的别问。”   “不过,十九你为什么会对这些事这么了解?”十八忽然开口,“你来府上时间还不长,也不负责管理府中事务,几乎没机会接触这些吧?”   时久移开视线。   要怎么说呢,他总不能说他以前就是那个倒霉催的会计吧。   风险比法人高,工资比门卫低。   没办法,只好搬出万能的挡箭牌了。   “之前……在钱县尉府中当差时,不小心看到过。”他道。   “钱县尉?”十八思索了一会儿,“你说的是万年县县尉吗?我记得十六跟我说过,他是个贪官,区区八品县尉,家里却藏着黄金千两!那他府上的账目,一定特别精彩吧?”   时久机械点头。   看来十六还是讲义气的,只说了钱县尉是个贪官,没说他偷了黄金。   不过他什么时候说过钱县尉家里有黄金千两了?十六添油加醋的吗?   “言归正传,”季长天道,“你既然能够看出这账目有问题,那可知道有问题部分共涉及多少数额?”   时久摇了摇头:“我不太了解那些东西的成本,可能需要进一步查验才行。”   十七:“可这账册咱又没拿回来,怎么进一步查验?”   “没关系,我已经记下来了,殿下翻了几页,我就记住了几页,虽然不全,但也可估算一二了。”时久道。   十七十分佩服地看着他:“这么厉害!”   时久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一本正经地继续往下说:“就比如,那账目里有一项是‘采买修路所需石料’,这石料是什么样的石料,价格多少,铺一里路需要消耗多少,把这些一一搞清楚,就能计算出那账册上计算的成本和实际成本有没有出入。”   “啊,好难啊,”十七捂住额头,“我最讨厌算算术了,上次给百姓们发钱,一户一两我都差点没算明白,多亏当时十八在。”   时久:“……”   “账目一事,杨参军清楚,”季长天道,“至于用料问题……我将士曹的何参军也为你叫来,有什么需要,你问他们两人便可。”   时久点点头。   季长天派十七十八去前府找人,时久则铺开纸笔,开始凭记忆誊写州廨账本。   等他写好,人也到了,杨参军拿起账册,仔细研读了半天,一头雾水道:“这上面鬼画符一样的符号……是什么?”   “……”时久沉默片刻,“阿拉伯数字。”   “阿……阿什么?”   “……是我老家的一种计数方式,”时久只好又将数字和汉字一一对应,写在纸上,“这样写比较快。”   “哦——”杨参军恍然大悟,又指了指数字间的黑点,“那这墨点……是你故意点的,还是不小心点的?”   “咳,”时久有些心虚地继续解释,“这叫小数点,用来表示小于1的数字,比如现在的1等于一两银,但银后面还有铜,1银等于1000铜,1铜就等于0.001银。”   “哦!我明白了,这‘小数点’就等于‘余’,”杨参军忍不住冲他竖起大拇指,“天才啊!这样书写数额的过程更方便了,记账速度大大提高啊!普及,一定要普及!”   时久:“……”   糟糕了,他是不是又不小心让历史进程提前了……早知道刚才就不为了图方便省那点事了。   十七一脸迷茫地掰着手指:“什……什么一千……什么零、零点……”   “我想请两位大人帮我核对一下这账目,看看上面计算的成本究竟对不对,”时久道,“就先从这石料算起吧,不知修路一般采用什么石料?”   何参军思索片刻,道:“目前常用的石料,大致分三种,青石、白石、麻石,各有长处,各有短处。”   “就拿咱们晋阳王府来说吧,外府铺路基本都采用的青石,青石在品质和美观程度上比较均衡,以咱们的财力,可以铺遍全府,城内一些比较有钱的商铺也会部分使用,装点门面。”   “至于内府,则铺的白石,白石更加细腻,价格也更高昂,适合雕刻,咱们用的都是白石中的上品,还有那最顶级的白石,洁白如玉,那是只有皇宫才能用得起的规格啊!”   “除了青石白石,剩下的就是麻石,麻石最耐磨,且价格低廉,寻常人家,或者官府修路,基本都用的这种。”   “不过嘛,若是修筑寻常路面,连麻石也不用,只用土垒,这石头呢,更多是用来建桥,或者容易积水的路面,一到下雨就泥泞不堪无法通行,则用石板铺上一段,再者便是上州城池的主要路段,比如咱们晋阳城。”   时久抬起眼帘:“你说……白石?”   “是啊,怎么了?”   时久看了看脚下的地面,以前倒没注意,这狐语斋铺的也是白石,但总感觉和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有没有比这个更次一些的?”他问。   “嗯……有,等我找给您。”   何参军很快找来了一块石头:“喏,您看,这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白石了。”   时久仔细观察一番,对季长天道:“殿下,这和那天咱们在州廨银库钱箱里见到的差不多。”   季长天点头:“的确。”   “白石价格不低,”时久提笔又开始在纸上写字,边写边喃喃自语,“银的密度……石头的密度……重量……”   他抬头问何参军:“一克普通白石多少钱?”   何参军一愣:“克?”   时久:“我是说,两。”   “两?”何参军挠头,“石料这种东西,我们一般用石,我帮你算一下,一石一百二十斤,一斤十六两,那就是……”   时久:“能给我个计……算盘吗?”   杨参军解下挂在腰间的算盘,双手奉上。   时久开始拨弄那算珠,三人倒腾了半天单位换算,总算是把这些白石的价格算明白了,时久摇了摇头:“光这些石头的价格,都值不少银子了——何参军,你可知账册上说的这条路具体在何处,总共有多长?”   “这……我有点印象,让我想想……”何参军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我去给您拿地图。”   何参军很快拿来了整个并州的地图,上面详细标注了每一条官道的位置:“就是这里,您看……”   在场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十七两眼放空:“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该干什么?”   十八:“要不咱俩回去睡觉吧?”   “你说的有理,撤。”   十七十八火速跑路了,只剩和时久一起值班李五留了下来,但也已神游天外,又开始扮起了沉默孤独的刀客。   季长天坐在一边,听着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看着时久专注计算的侧脸。   这小十九……时常蹦出一些奇怪的词汇也就罢了,而今居然还拿出了一整套全新的计算体系,就算是玄影卫,却也不该有这样的本领。   十九,究竟是什么人?   时久和两位参军核算了一下午,中途草草吃了点饭,日暮时分,终于写完最后一笔。   杨参军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狂热道:“十九小兄弟,您真的不打算来我们户曹吗?我……我可以把我这参军的位置让给您!”   时久面无表情:“我讨厌算账。”   杨参军指了指他手上新鲜出炉的账册:“那您这……”   时久幽幽看着他。   杨参军果断闭嘴。   时久将账册递给季长天:“核对完了,殿下,仅仅这一个月的账目,就几乎差出两千两——殿下?”   季长天单手撑头拄在桌边,已然合上了眼,时久忍不住用账册捅了捅他:“殿下。”   季长天这才清醒过来,用折扇掩唇打了个哈欠:“小十九,抱歉,实在太困了——你方才说什么?”   时久沉默两秒,不得不又跟他重复了一遍,季长天眼中的倦意彻底消退:“这么多?一个月两千两,一年就是两三万,如此多的钱,拿去做什么了?”   “还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时久道。   季长天摆摆手,屏退了两位参军。   时久:“当时那少年看着我笑,分明是发现我的轻功了,可他却没有在杜成林面前戳穿。”   季长天点点头,眉心微蹙:“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他说官银臭,而我晋阳王府的银子香。”   时久一顿。   他当时的注意力都在那少年的疯言疯语上,并没有仔细斟酌那些话具体的含义。   可现在想来,这话的确很耐人寻味。   “此子举止古怪,言语思维异于常人,却又伶牙俐嘴,如果不是真的有某些智力方面的缺陷,那就只能说明,他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季长天面色微凝:“将想要传达给我们的信息掩藏在荒唐怪诞的言行之中,便不会引起他人怀疑,他非但不傻,反而极为聪明。”   “再加上他不是哑巴,被抓也八成是故意的,幕后之人能放任他出现,说明对他极为信任,那么他向我们传递的信息,一定是幕后之人想让他传递的信息。”   “殿下的意思是,”时久小心猜测道,“这幕后之人拉我们入局的真正目的是……拉拢?想要让我们成为他的盟友,共同对付杜成林?”   “不错,”季长天站起身来,用折扇轻敲他肩头,“你还可以再大胆些——官银,天家所铸,官银臭而我王府的银香,他在向我表明立场,也是在邀请我,与他一起犯上谋逆。” 第56章 摸鱼   “什么?”李五结束了他的扮演时间,向他们这边投来视线,“此言当真?”   “当不得真。”   “?”   “不过一个孩童的胡言乱语,怎么能当真呢,”季长天微笑道,“这幕后之人聪明就聪明在,让一个孩子给我们传递消息,即便我们发现什么不妥,想要揭发他,却也没人会相信。”   李五沉思片刻:“我还是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找上晋阳王府?”   “如果让我来推测,其原因大致有二,”季长天道,“第一,为了钱,谁人不知晋阳王富甲一方,还挥霍无度,他派人前来偷窃,除了拉我们入局,恐怕也是在验证王府的财力究竟如何。”   “可他明明已经拿走了三十万两官银,胃口如此大,竟还嫌不够?”   “养兵的开销总是难以估量,先前我们猜测,杜成林并非主谋,因为他手里没人,多半只是负责提供军费开支,而主谋决定抛弃这颗棋子,就一定要提前找好下家——毫无疑问,晋阳王府能提供的银两,远比杜成林一个并州长史多得多。”   时久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意思是,季长天能掏出的钱,比三十万两还多?   这位宁王殿下,到底趁多少钱?   季长天:“这其二么,便是势,晋阳王在晋地的威望无人可比,不论被封做晋阳王的人是谁,只需这三个字便足够了,借晋阳王之名起事,可谓事半功倍。”   李五皱眉:“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不予理会便是,”季长天倚靠在桌边,轻摇折扇,似笑非笑道,“真想拉拢我,也要拿出些诚意,藏头露尾,叫个小孩子来传话,连真实身份都不愿告知,就想骗我入彀,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时久:“……?”   意思是有诚意就可以吗?   下一刻,便听季长天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来,皇兄待我不薄,这晋地陷于群山之间,他却也鞭长莫及,竟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图谋叛乱,我非要替皇兄把这群人抓出来不可。”   时久:“…………”   又开始演了。   这兄弟情深的戏码,他是一个字都不会信了。   李五一言难尽道:“殿下,我看要不还是算了吧,您这风寒才好,又琢磨这些事,宋三屡次叮嘱叫您不要思虑过重,您要是再为此事病倒,未免得不偿失了。”   “……大狸,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季长天正色道,“先帝封我做晋阳王,命我出任并州刺史,我却因身体抱恙无法行刺史之职,本就于心有愧,而今乱臣贼子已经跳到了我脸上,我身为大雍皇室,如何能置之不理?”   李五:“我的意思是,您将此事启奏陛下,交由陛下定夺。”   “等时机成熟,我定会禀告,但现在幕后主谋尚未浮出水面,我们若太快行动,恐打草惊蛇,以皇兄的性子,得知以后定是十万火急派人详查,就算能抓住几只老鼠,但若挖不出那主谋,以后再想抓他,可就难了。”   李五思索一番,抱拳道:“殿下所言有理,李五受教。”   时久:“。”   就这样被说服了?   好吧,如果换作半个月前的自己,恐怕也会被说服,毕竟那时他还觉得季长天单纯善良。   正想着,掌心忽然一轻,季长天从他手中抽走了账册,粗略翻看几页:“此物,大有作用,有了这东西,我们便有了加入牌局的筹码。”   时久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这又不是州廨账目的原本,只是他根据实际情况推算的,能算什么筹码?   不懂。   “暂且放在我这里保管,你不介意吧,小十九?”季长天问。   时久摇了摇头。   季长天拿着账册上了楼,将纸页在桌上逐一铺开。   这账目,记得还真不错。   条分缕析,一目了然,有板有眼,比杨参军递交上来的账本强多了。   这可绝对不是看上几眼账册就能学会的,须得日积月累,熟能生巧。   说来也怪,明明能把账目算得这么清楚明白,又有着对数字过目不忘的天赋,却说自己讨厌算账,这小十九,以前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   玄影卫不会教这种事,那他是怎么学来的?   难道他还不止是个玄影卫?又或者以前也做过暗桩,比如去户部尚书家……   那更不对了,户部尚书是谢知春的叔父,要是被十九监视过,只怕现在已告老还乡了吧。   季长天百思不得其解,只得不解了,找了个合适大小的盒子,小心将账册收进去放好。   时久在狐语斋一直待到换班,陪季长天吃了饭,又盯着他喝了药,随后和李五一起离开。   即将在前面的路口分开时,他叫住对方:“李五哥。”   李五停下脚步:“怎么?”   时久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开口,毕竟李五貌似是所有暗卫里最靠谱的一个了,他实在有些好奇。   “我一直有个疑问,”他道,“在我被殿下收作暗卫前,时常听到坊间传闻,说宁王殿下胸无大志,不学无术,可我来王府也这么多天了,总觉得……殿下并不像传闻中那般。”   李五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你们不都已经……怎么还有这种疑问?”   时久茫然和他对视:“已经什么?”   “……没什么,”李五沉默了下,“你也说了是传闻,那传闻中,杜成林还是个一心为民的父母官,你现在觉得他是吗?”   时久:“。”   “我不知别人怎么看待殿下,我也不在乎,在我眼中,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他若真像传闻中那般,是个废物王爷,又怎会在经过雾山县时一眼看穿县令的诡计,救下我的性命?”   时久微怔。   原来李五早就知道?   “说来有些丢脸,那时殿下方才十六岁,我见救我之人竟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起初还有些不服,我堂堂云虎寨大当家,竟要承一个少年之恩,可他后来真的将我从大牢里救出,免除了我和所有兄弟的罪责,还为他们寻找了好去处,那时我心悦诚服,愿意承认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从不将殿下当作纨绔子弟,在我看来,他并非胸无大志,只是无心去争,身体状况也好,其他原因也罢,我并不在意,因为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影响我为他效力。”   “我是他离京以后收下的第一个暗卫,你可以认为,我和其他人都不同,我对他的过往了解得并不多,黄二曾与我说过,但我也一听而过,我为乡野之人,并不关心皇权争斗,殿下和陛下的关系究竟怎样,我从不主动打探,殿下想让我知道什么,那我便知道什么。”   时久微微出神。   竟是如此?   “殿下十分喜欢晋阳这个地方,所以他会对失窃案上心,我毫不意外,即便他再不愿争,却也有个底线,那杜成林挪用修路的钱为幕后主谋提供起事的军资,想必已触碰到了殿下的逆鳞,如若真的事发,不论最后是叛乱被平定还是改朝换代,受苦受难的都是晋地和京都的百姓,殿下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明白了,”时久冲他抱拳,“谢李五哥解惑。”   李五点点头:“对了,你在此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时久:“……?”   他站在原地,看着李五身形一闪,消失在道路尽头,很快又重新出现,手里多了两坛酒。   李五将其中一坛递给他:“上次答应了要请你喝酒,一直没找到机会,这是我们雾山县特产,以前我在寨子里时常请兄弟们喝。”   时久拔开塞子,浓郁的酒香一下子飘散出来,他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直咳嗽:“好烈的酒。”   “雾山多雾,故名雾山,山中湿冷,便靠喝酒暖身,”李五冲他举起酒坛,“干?”   时久将酒坛与他相碰:“干!”   他又喝了一大口,只感觉脸颊都烧了起来:“咳……不行了李五哥,这酒太烈。”   “那便拿回去喝,”李五道,“喝完了再来找我要,上次回雾山县,我带了不少酒回来。”   “好,一言为定。”   两人在岔路口分别,时久匆忙返回喵隐居,推门入院时,已经感觉有点晕头转向了。   不愧是大当家,这酒……比松风堂的什么竹叶青月下酒可厉害多了。   趁着还没完全迷糊,他赶紧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小煤球又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先他一步从门缝挤进了屋。   时久看着长出两条尾巴的黑猫,用力晃了晃脑袋。   要不以后还是不锁门了吧,天气冷了,他又回来得晚,不能总让小煤球睡外面。   或者……他应该在门上开个猫洞。   时久将酒坛放在桌上,草草洗了把脸,在床上躺了下来。   微醺的酒意让他整个人有点飘飘然,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想到明天又该是写工作小结的日子了,既然季长天说不能打草惊蛇,那他就也先秘而不宣,反正那少年在牢里说的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季长天……不知季长天要怎么对付那幕后主谋呢,他今日的态度并不明朗,说是引蛇出洞再一举剿灭,但如果……   如果他真想借此机会,趁机谋反呢?   季长天谋反,季长天当皇帝……   那还真是……太好了吧!   时久合着眼睛,意识迷离,光是想想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他摸到睡在旁边的黑猫,猛地将它抱进怀中,含混不清道:“狗皇帝……退位!”   黑猫被酒气熏得眯起眼,伸爪挡住了他的脸。   时久手上的力道渐渐松懈:“死领导,下台……”   “zzzZZ……” 第57章 打工   借着酒意,时久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方才醒来。   今天他休假,不用上班,黄大当值,给季长天煎完药会直接送过去,就让他偷个懒,少盯某人一次吧。   风寒药从前天开始就已经不喝了,宋三命医馆的伙计送来了药方,给季长天换了副新药,这新药似乎没那么难喝,季长天不是特别抗拒。   时久抱着被子又赖床了一刻钟,浑身上下都充斥着睡饱觉的懒散和怠惰,直到感觉有些饿了,才终于爬起来洗漱。   小煤球又躺在他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舔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时久顺手把它刚舔好的毛摸乱了,在它露出想刀人的眼神前起身,推开院门出去吃饭。   在食堂解决了午饭,又捎了一份给关在牢里的少年,刚走到牢房门口,狱卒对他道:“早上的时候殿下来过了。”   “盗圣”被抓,即便季长天不来,时久也要去跟那少年聊聊,试试他有什么反应,既然季长天已经来过,那他还能节省些口舌。   “结果怎样?”他问。   狱卒冲他摇了摇头。   看来是一无所获。   时久拎着饭菜进了牢房,看到少年抱着膝盖缩坐在木板床上,仿佛又回到了他第一次来探望时那般。   时久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饭菜放在桌上:“过来吃饭吧。”   少年慢慢抬起头,过了许久,才下床走到桌边,时久见他眼眶发红,问道:“哭过了?”   少年一顿,猛地摇头。   “你不承认我也看得出来,”时久道,“你应该知道‘盗圣’被抓意味着什么吧,还是什么都不打算说吗?”   少年低下头去,默默扒拉碗里的饭菜。   一个不识字的哑巴,即便想要交代也很困难,那幕后主谋定是料定了这点,才放任他被王府关着。   问不出那人到底是谁,索性问点别的:“这是你们的计划,对吗?你们每个人都被安排了不同的任务,来王府行窃是你的任务,将自己扮演成‘盗圣’被抓是他的任务。”   少年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在你们的计划里,接下来要怎么做呢?”时久又问,“很快州廨就会开堂审理此案,全城的百姓都会来围观,如此大案,他只有死路一条——这也是你们的计划吗?”   少年不再回应。   可即便他不说,时久也知道了,杜成林要借盗圣为自己脱罪,盗圣非死不可,而幕后主谋要用盗圣案扳倒杜成林,盗圣也非死不可。   一颗注定被牺牲的棋子,从登上棋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应有的结局。   时久不再多问,起身离开了监牢。   下午,他招待了玄影卫的信鸽,又按照昨晚设想好的内容传递了情报。   这信鸽飞回离晋阳最近的驿站后,密信会由专人快马加鞭送进京都,一千里的路程,正常需要三天,最快只要两天。   上次他告杜成林的状,京都那边肯定收到了信,却一直没什么反应。   很显然,这事皇帝不想管。   三十万两官银,对皇帝来说什么也不是,他只关心有没有人借这银子造反,只要这钱和季长天没关系,那他就放心了,杜成林区区一个长史,手下无兵,皇帝还不放在眼里。   再恶意揣测一下,皇帝可能更希望这钱被杜成林贪了,因为那是给晋地修路的拨款,这路修得越好,晋地越繁华,就越给晋阳王制造温床。   偏偏这拨款是从先帝时期就定好的,大雍全境各地都有,他也不能厚此薄彼,唯独不给晋地拨,现在钱他给了,至于最后有没有落实到位,那他就管不着了,若是百姓不满,最多处罚一个官员就完事。   现在皇帝陛下只怕正忙着逐一排查身边的人,看看究竟是谁向杜成林透露皇家秘辛,等把这个人揪出来,再处理杜成林,到时候把家一抄,贪污的钱款又回到皇帝手中,何乐而不为呢。   狗皇帝满脑子只知道防自家人,家都要被人偷了还在这里疑神疑鬼,也怪不得别人想要造反。   要是季长天真想取而代之,他举双手双脚支持。   如果当年贤妃没有遇害,季长天能顺利成为储君,继承大统,该有多好。   *   数日后。   州廨提前贴出告示,在晋阳城疯狂作案两月,一夜之间连盗六家商铺、将三十万两官银洗劫一空的连环大盗落网,将于今日开堂问审。   并特意通知了晋阳王府,邀请宁王殿下前来旁听,全程监督案件审理。   这日一早,季长天带着时久前往州廨面见杜成林,其他暗卫则伺机混进了前来围观的人群,整个公廨被百姓们围了个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时辰一到,季长天随着一众官员进入大堂,“公正廉明”的牌匾高悬头顶,执着庭杖的衙役分列两侧,门口则站满了前来旁听的百姓。   杜成林冲季长天比了个“请”的手势:“殿下,您上座。”   “上座就不必了,我这刺史一职只是虚挂,于公于私都不合适,断案还得靠杜大人您。”季长天道。   “也罢,那您坐这里。”   季长天点点头,坐在了他身侧的位置,时久则站在了他斜后方。   杜成林一身官服,在主位上坐下,猛地一拍惊堂木:“肃静!”   七嘴八舌的百姓们安静下来,杜成林又道:“带人犯!”   两个衙役将那盗圣少年押了上来,几日不见,他似乎憔悴了不少,没精打采的,沉重的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的视线在季长天和时久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跪下!”衙役猛地在他膝弯一踹。   少年膝盖磕上地面,被迫跪倒在地,他皱了皱眉,却一声没吭。   杜成林:“堂下之人,报上名来!”   “名字?你问我啊?”少年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懒洋洋道,“我乃盗圣,早已舍弃凡名,唯剩仙号,仙凡有别,你们这群凡夫俗子若是听了我的仙号,怕是要耳朵流血,变成聋子的,我是不介意了,但你这还有这么多围观的凡人,都不介意吗?”   他说着瞟了一眼门口聚集的人群,百姓们听了这话,不禁露出惊骇之色,有人向后退去,也有人捂住了耳朵。   时久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季长天。   这花了两个月功夫造的势,还真有用,现在已经有不少人相信盗圣真的是仙人了。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舆论的力量果真不容小觑。   “大胆!黄口小儿,还敢狺狺狂吠!”杜成林怒道,“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还不从实招来?!”   “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现编一个,”少年瞄了一眼堂上的牌匾,“我姓廉,叫明,可以了吧?哪里人士……我怎么知道我是哪里人士,一千年前我飞升成仙时,你们这里还不叫晋阳城哩,硬要说的话……我还是凡人时,出生在一个叫麋弥县的地方,你知道吗?”   负责记录的书吏一愣:“迷什么?”   “麋弥县,麋鹿的麋,弥漫的弥,”少年道,“麋鹿你知道吗?鹿角、牛蹄、驴尾、马面,人称‘四不像’,我们那里,麋鹿遍野,故称麋弥。”   百姓们听了,不禁面面相觑,议论纷纷:“什么四不像……真有这样的动物吗?”   “他说的该不会真是仙界的东西吧……”   季长天微微眯眼。   麋鹿?   这东西数量稀少,极为珍贵,野外几乎绝迹,只在皇家御苑里圈养,专供皇室观赏、狩猎,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怎会知道麋鹿?   书吏用笔尾挠了挠头:“迷鹿?哪个迷啊?”   “够了,继续!”杜成林道,“盗取州廨三十万两官银一事,你可认罪?”   “认罪,认罪,”少年不耐烦道,“我不都已经画押了,你还要审些什么?”   “真是他做的?”百姓们低声议论,“三十万两,怎么可能?”   “都是仙人了,怎么不可能?”   “你是如何将官银盗走的,再说一遍。”   少年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杜成林继续问:“你将盗走的官银藏于何处?”   “在我肚子里,早化成仙力啦,”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你要是有本事,就把我剖开,找找你的官银还在不在。”   “什么?”百姓们大惊,“吃掉了?银子?”   “吃了三十万两?!”   杜成林:“六月十日晚,城内连发六起盗窃案,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   杜成林吩咐手下人:“去将那六家店铺的掌柜都带来。”   很快,六位受害人到了现场,和案犯分别站在公堂两侧,杜成林又对少年道:“如何做的案,从实招来!”   少年的视线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指向惠民行老板:“先盗惠民行,我提前踩过点,知道你们天一黑就关门走人,具体时间……大约在亥时吧,那时有两刻钟的功夫,附近无人巡逻,够我吃完你家的银子了。”   惠民行掌柜大惊:“你……”   又看向松风堂老板:“再盗松风堂,你家酒挺香的,但你居然就在酒坊里睡觉,害我不敢搞出太大动静,撬了半天门锁终于撬开,却发现你家银子不多,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自然不甘心,只好吃了些铜钱——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吃铜钱了。”   “时间么……应该是子时。”   松风堂老板气不打一处来:“你个小贼,偷东西还挑三拣四的!”   少年不搭理他,继续道:“在去翰墨斋的路上,顺手偷了长乐坊和碧霄楼,长乐坊雇了那么多护卫,却在喝酒打牌,我三进三出他们都没反应,吃了个爽。”   长乐坊的肖老板听了,气得直掐人中。   “碧霄楼灯红酒绿,更是无人在意我,那颠鸾倒凤之声,啧啧,不堪入耳,好奇看了一眼,却大失所望,哎呀,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碧霄楼掌柜:“……”   “随后去的翰墨斋,实在太远,腿都要跑断了,你家银子更少,去了我就后悔了,你墙上挂着那么多珍贵字画,为何不早点卖掉?吃字画补充不了仙力,可惜可惜。”   翰墨斋贺掌柜冷嘲热讽道:“那还真是感谢你手下留情了。”   “最后偷的琼玉阁,你家守卫也太多了,什么宝贝值得你们如此戒备,难道藏着传国玉玺不成?我一直蹲点到天都快亮了,差点失手呢。”   琼玉阁虞老板冷笑一声。   时久心中微沉。   居然全对上了。   杜成林看向六位受害人,询问道:“诸位,案犯已经交代,你们可还有疑议?”   “我有疑问,”琼玉阁虞老板道,“此贼能顺利盗走银两,定是对我们六家店铺了如指掌,连我们将银钱藏于何处都心知肚明,敢问长史大人,区区孩童,如何能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可能会加一更,争取把这段剧情写完 第58章 打工   “虞老板所言极是,”杜成林道,“所以本官推测,他有同伙。”   他说着看向惠民行掌柜:“孙掌柜,你觉得呢?”   “啊?我?”惠民行孙掌柜突然被点名,莫名其妙抬起头来,“我……我不知道啊,虽然这事确实离谱,可他若真是仙人下凡……”   杜成林一拍惊堂木:“他的同伙,就是你!”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啊??”孙掌柜瞪大双眼,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他的同伙?大人,您搞错了吧!我是受害者,我是第一个报案的人啊!”   连少年自己都愣住了,疑惑地看了看孙掌柜,又看了看杜成林。   杜成林:“你身为惠民行掌柜,自然有全城所有商铺的布局摹本,若不是你为盗圣提供情报,他怎能如此轻易地盗走钱财?”   “不是,这……”孙掌柜发觉自己百口莫辩,急得额头冒出了冷汗,“大人,我没有!我为什么要帮他啊!我们惠民行与官家合作,是半个官商,我何至于为了一个小偷自毁前途?”   杜成林:“不错,正因为你是半个官商,所以你也有州廨的图纸,知道银库所在,否则,他如何能将地道挖入银库,盗走官银?”   孙掌柜目瞪口呆。   时久微微皱眉,他前挪了半步,低声对季长天道:“殿下。”   季长天摇了摇头,拿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百姓们议论纷纷,孙掌柜又急又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我冤枉!我们惠民行这么多年一直老实本分,从没做过不法之事,请大人明鉴啊!”   “够了,”少年忽然站起身来,径直走向杜成林,“狗官,你是不是疯了,在这里胡乱攀咬?”   衙役用庭杖拦住了他,阻止他上前,少年便站在原地,继续道:“我是看过摹本不假,但那是我从惠民行偷的,包括你们州廨的图纸,也是我偷的。”   他仰起脸来,嗤笑道:“我乃盗圣,不屑与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为伍,偷些图纸而已,信手拈来,很难吗?若非我急于回归仙班,也不屑偷你们凡间的银钱。”   “而今被你们所抓,我认,你们若想以凡间律法惩处我,那就来,左右不过一具肉身,你们杀了我,我的元神照样能回归仙界,不过掉几百年修为罢了,就算我倒霉。”   杜成林嘴角抽了抽,没再理会他,而问堂下众人:“诸位,现在可还有疑问?”   没人吭声。   惠民行掌柜瘫坐在地,惊魂甫定地拍着胸口。   杜成林:“既然案情明晰,证据确凿,几位受害者也没有疑问,那么,签字画押吧。”   书吏呈上记录好的供词,少年抬起拴着锁链的手腕,用指尖蘸了红泥,按下自己的手印。   “那我们丢失的银钱怎么办?就这样算了吗?”松风堂掌柜问道。   杜成林:“此案案情特殊,仙人作祟,我等凡人确实无能为力,不过,州廨会尽可能弥补各位的损失,包括所有受到牵连的民众,若还有遭窃却未报案者,请于三日内来州廨登记立案,本官向你们保证,三个月内,一定会将所有钱财全部归还。”   季长天适时开口道:“晋阳王府也愿助一臂之力。”   官府和晋阳王都这么说了,百姓们便也安心下来,杜成林从签桶中抽了一支令签,将其掷落在地:“犯人廉明,两月间在城中作案二十余起,偷盗数额巨大,情节极其恶劣!判斩首示众,明日午时,即刻行刑!”   “这……这刑罚是否有些太重了?到底是个孩子,”有百姓面露不忍,小声议论,“不如判他做些劳役,把钱还上。”   “而且他都是仙人了,我们这样对待仙人,是不是……不太好啊。”   杜成林:“就算是仙人,也要遵守我凡间律令!押走!”   “等等,”少年忽然开口,“可否让我跟晋阳王再说几句话?”   杜成林闻言就要发作,季长天冲他摆了摆手:“反正明日就要问斩,便让他说吧。”   他看向少年:“你可还有什么遗言?”   “我只想问你,到底喜不喜欢小老虎呀?我用我的小老虎,跟你换一只小猫可好?”   季长天:“……?”   少年忽然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你若愿意,就去我家取吧,我把它放在小猫最喜欢待的地方啦。”   杜成林眉头一皱,不准他再说:“带走!”   少年被衙役强行押了下去,围观的百姓们也渐渐散了,杜成林松了口气,又换上一副笑脸,对季长天道:“感谢殿下前来旁听,下官总算是不负厚望,顺利将此案结了。”   季长天放下茶盏:“杜大人辛苦。”   “那个……”杜成林冲手下官员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又凑近些许,有些抱歉地说,“那天您也看见了,这盗圣真的以黄金为食,那三十万两官银……恐怕确实是找不回来了,陛下那边……不知殿下可否为下官美言几句?下官愿自罚俸禄,直到把这窟窿填上为止。”   时久:“……”   脸皮这么厚的吗?居然还有脸让季长天给他求情?   “唉,”季长天叹了口气,“这些年来,晋阳城的繁华全靠杜大人辛勤经营,我想陛下也会念及你的功绩,对你从轻发落的,只是我也不敢揣度圣意,只能为杜大人修书一封,最终结果如何,全凭陛下定夺了。”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杜成林深深朝他一揖,“下官,谢殿下大义。”   “不必客气,”季长天虚扶他一把,“我风寒刚好,这便要回府了,日后还要继续倚仗杜大人替我治理这晋阳城。”   “承蒙殿下不弃,下官一定鞠躬尽瘁,”杜成林道,“殿下身体要紧,快快请回吧。”   他一直送到州廨门口,季长天和时久上了马车,同其他暗卫汇合。   马车驶出一段路后,季长天道:“你们先回府吧,我和十九去趟小柳巷。”   十七一愣:“去小柳巷干什么?”   时久:“殿下怀疑那少年在小柳巷给我们留了东西?”   季长天点点头:“他说‘去他家’,我能想到的地方,也就只有小柳巷的那间屋子了。”   “可那里不是已经被官府搜了一个遍,还会有东西留下来吗?”   “既然他让我们前去,那就一定有躲过搜寻的方法,”季长天道,“大狸,停车吧。”   剩下的几人先行下了车,李五调转车头前往小柳巷,将他们放在了那处民宅前。   案件已经告破,盗圣落网,这间居所也无人值守了,只在大门上贴了封条,禁止旁人进入。   时久四下环顾:“没人跟来。”   他带着季长天翻墙进了院子,这屋内院外已几乎没有东西了,所有疑似是证物的物品都被搬走,四处皆是空空如也,实在看不出哪里还能藏东西。   “他说,小猫最喜欢待的地方,”季长天思索道,“高处……树上?房顶?还是……”   “殿下,我知道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屋子,似乎想到了一起去。   房门也被贴上了封条,时久到处试了试,打开了其中一扇窗子。   他翻窗入内,飞身跃上房梁。   梁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他轻轻将灰尘吹去,借着光线仔细观察,看到尽头处的木头似乎有道缝隙,他顺着摸索了半天,终于发现了一块貌似可以移动的木片。   居然藏在这种地方,亏他想得出来。   木片卡得很紧,时久拔出障刀,顺着缝隙撬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把木片撬开了,他把手伸进去,从里面拽出——   一只……破布老虎?   巴掌大的布老虎玩偶,看起来又脏又旧,像是小孩幼时的玩具,上面用别扭的针脚打了许多个补丁,委实算不上可爱,也算不上好看。   他轻轻捏了捏,里面也没藏东西,正疑惑,听到季长天在窗边轻声唤他:“十九,快些出来,官府的差役往这边来了。”   时久迅速检查了一下暗格,确定里面没别的东西了,将木片按回去,擦除自己留下的脚印,带着季长天原路返回。   李五将马车停在了远处,他们才上车不久,就看到那队衙役在民宅外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可疑人员,便又离去了。   “还好,应该只是正常巡逻,”季长天放下车帘,问时久道,“你刚刚找到什么了?”   时久将破布老虎拿给他:“只有这个。”   “这是……布偶?”季长天捏着那只小老虎,“所以,那天他故意用虎啸吓唬我们……”   时久:“这老虎,是代表他自己?”   季长天点点头:“老虎,换小猫……”   他神色复杂,忍不住轻声叹息:“他是想用自己的性命换回被我们抓住的那少年,想让我们放他离开。”   时久皱了皱眉:“殿下,明日便要问斩,杜成林明显急于结案,我们……不能救下他吗?”   “要如何救呢?”季长天脸上的表情淡去,“事情已经发生,不论对朝廷,还是对百姓,都必须要有一个交代,这罪名需要有人担,如若他不担,就要由剩下的那十几个少年来担。”   “老虎与小猫,只能活一个。” 第59章 打工   时久想了想道:“殿下,要么明日法场上,我们将卸功散的解药给他,让他趁乱逃走?”   季长天思索一番,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你伺机行事。”   时久接过那瓶解药,心中一喜:“谢殿下。”   “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季长天又道。   “……为何?”   “之前我已说过,他不是哑巴却能现身,说明极受信任,既然如此,那他绝对不会做出背叛自己主子的事。”   时久心中才刚燃起的希望又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慢慢攥紧手中的小瓶:“不论如何,我会试试。”   “嗯,”季长天点点头,“大狸,走吧。”   李五一挥马鞭,驾车离开小柳巷,季长天看着车窗外的景色,目光忽而一凝。   他放下车帘,问道:“十九,你为何想要救下那少年?”   “为何?”时久微微皱眉,“没有为何,我只是觉得他不该死。”   “可如果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也要强行干涉吗?”季长天问,“他的主子之于他,正如我之于你,若我让你去死,你会如何选?”   “……殿下怎么能这样类比?”时久眉头皱得更紧了,“殿下会让我们帮您做坏事吗?会以李五哥他们所有人的性命相逼,命我就范吗?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威胁。”   硬要说的话,拿皇帝和玄影卫来比更加合适。   同样没把人当人。   一句命令,就要让人心甘情愿地赴死,凭什么?   正在赶车的李五:“……”   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把他捎上。   季长天看向坐在对面的人,唇边露出一抹笑意。   这小十九的思路,还真是和玄影卫一点不沾边啊。   薛停究竟是怎么养出这么个手下的?   时久被他盯得有点发毛,莫名其妙道:“您又笑些什么?”   季长天将那只布老虎放在扇面上,递给对方:“话可别说得太满,你怎知我不会让你们帮我做坏事呢?”   时久拿起布老虎:“……?”   “不过,我忽然心生一计,”季长天笑道,“虽不知能不能成,但或可一试。”   *   次日午时,晋阳城,西市街口。   在城中逍遥两月有余的“盗圣”落网,将于今日开刀问斩。   时辰还没到,整个街口已经人满为患,除了被家长们强行留在家中的孩子,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来观看这场行刑,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   当然,也少不了季长天他们。   今日宁王殿下出行没有遭到众人围观,毕竟和时常能见到的宁王殿下相比,这仅有一次的斩首示众显然更引人注目,人们或抻长了脖子向台上张望,或在台下交头接耳,对昨日的判罚议论纷纷。   季长天以体弱见不得血为由,谢绝了杜成林的监刑邀请,而是戴上斗笠,混迹于人群之中。   午时二刻,人犯被带上刑台。   少年双手被绳索绑缚在身后,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他抬起头来,只见刑台下站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看不见样貌,腰间挂着个和身上华服极不相衬的破老虎布偶。   少年再次低下头去,微微笑了。   午时三刻,杜成林坐在监刑位上,将令签掷地:“时辰已到,行刑!”   刽子手含了一大口酒,猛地喷在手中沉重的宽背鬼头大刀上。   便趁他仰头灌酒的当口,时久看准时机,将内力凝于指尖,将一片泛黄的柳叶当暗器掷出。   薄薄的柳叶在他手中变得锋利如刀,轻易地割开了少年手腕上的绳索,并将一粒小小的药丸送进他掌心。   少年猛地睁开双眼。   柳叶自他脚边飘落,被风卷下刑台,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一瞬间发生的异常,刽子手举起大刀,刀身在他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闪着寒光的刀刃落下的瞬间,少年突然一个拧身后撤,双手挣断了连着的最后一丝绳索,飞快地将那丸解药塞进口中。   时久不禁眼前一亮。   成了!   鬼头刀擦着少年的身体砍下,这刀太重,刽子手一时也难以收住,刀尖直切入刑台木制的地面,将结实的木料砍得木茬崩溅。   刽子手大惊,急忙要把刀拔回来再砍一刀,却被少年一脚踏在刀背上,将大刀死死踩住,再难抽动分毫。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刑台下的百姓们愣了一瞬,紧接着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喊,人们纷纷后退,却又因人群太密集,一时竟难以散开。   时久第一时间护住了季长天。   刑台上,杜成林面色大骇,他猛地站起身来,命令手下的捕手道:“制住他!快给我制住他!”   “诸位!听我一言!”少年高声开口,“我本天上仙,不幸遭人暗算,误落凡间!在晋阳城行偷盗之举二十余起,确为我做!但盗亦有道,我一不盗潦倒穷苦人,二不盗救急救命钱!食尔等金银,只为积攒仙力重回仙班!待我回归之日,自当降下仙力,将所盗金银加倍奉还!”   他说着伸手指向杜成林:“然,晋阳有贪官,竟贪污官银三十万两,并借此机会,嫁祸于我!”   “血口喷人!”杜成林勃然大怒,“狂妄小贼,死罪难逃,还敢妖言惑众,给我拿下!”   捕手们纷纷上前,少年却再度开口:“待我死后,仙力消散,所有被盗金银将回归原处!是否为我所盗,一看便知!”   时久瞳孔收缩。   什么?!   这个发展让他始料未及,他想要冲上刑台制止少年,却不料前来制服人犯的捕手们已将少年团团围住,阻挡了他的去路。   就在捕手们即将扑上去的那一刻,少年脚尖发力,猛地将大刀踢得翻转过来,刽子手差点被拧折了手腕,急忙松手后退。   少年抓住刀柄,用力将刀刃往自己颈间一抹。   时久:“!”   喷出的鲜血溅了围上来的捕手们满脸,少年的身体和沉重的鬼头刀一并倒地,所有人皆愣在当场。   来不及思考太多,时久立刻执行了方案二,跨上刑台的同时将手探进衣领,按开银球,将那颗小白丸攥进掌心。   他强行撞开了人群,扶起倒地的少年,借着身体的掩映迅速将小白丸塞进他嘴里。   少年颈间骇人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他已经说不出话,更无法吞咽,口鼻中不断地呛出血沫,时久用力按住了他的伤口,强行用内力帮他把小白丸顺了下去。   四周鸦雀无声,人们眼睁睁看着少年合上眼睛,鲜血在身下汇聚出一滩血泊。   杜成林死死盯着那少年,直到他再也没了动静,这才脱力一般跌坐下来,抹了把额头冷汗:“贼人已伏诛……”   一句话还没说完,一道稚嫩的童音突然打破了法场的寂静:“爹!娘!咱家的银子回来了!是不是可以给我买糖葫芦了!”   颈间挂着长命锁的小孩欢天喜地地跑向自己的父母,却在看到法场景象的一瞬间惊恐地大叫出声:“哇啊!好多血!”   小孩被吓得哭出声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爹!娘!”   围观的百姓们这才如梦方醒,有人看向刑台上的尸体,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死、死了?”   “仙人……死了?”   有人听到那孩童所言,迅速去摸自己身上的钱袋,随即大喜过望:“我的钱!我的钱也回来了!”   丢过钱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检查自己身上是不是多了银子,被盗的六家店铺的掌柜也迅速离开了法场,返回铺子一探究竟。   杜成林目瞪口呆:“这……这……”   时久看了看地上不再动弹的少年,又看了看自己满手鲜血,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是那群孩子。   趁着所有人都来法场观看行刑之时,送还所有失窃的银钱,便可营造出“仙力归还”的假象。   这等配合,当真天衣无缝。   季长天摘下斗笠,顺着台阶走上刑台,时久来到他身边:“殿下,死透了。”   “仙人,仙人没骗我们!钱真的回来了!”百姓们终于反应过来,有人举起手中的钱袋,“你们看!我的钱回来了!一文都不少!”   但随即,惊喜又变作惊恐。   “那我们岂不是……真的杀了仙人?”   “完了,仙人冤死,我们不会遭天谴吧?!”   百姓们一片哗然,整个街口乱作了一团,有人惊叫,有人怒骂,有人哭嚎,有人高声嘶喊:“有没有人管管啊!杜长史用凡间律令处死了天上的仙人,仙人冤死,仙人要给我们降下责罚!”   “不、不是……”杜成林满脸惊慌,“本官是依法办案!本官……本官是遵照大雍律令!”   百姓们高声疾呼:“冤假错案!草菅人命!”   杜成林额头青筋直跳:“他已认罪!他已签字画押!”   却无人理会他,不知是谁率先将目光投向季长天,宛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宁王殿下!为我们做主!”   顿时一呼百应,人们纷纷振臂高呼:“宁王殿下!为我们做主!为仙人做主!”   “宁王殿下!宁王殿下!”   百姓们的呼声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过分灵敏的听力在此时反而成了负担,季长天只感觉耳朵里一阵嗡鸣,脑子剧烈地疼了起来。   无数张相同的面孔聚集在刑台下,密密麻麻,幢幢晃动,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焦躁从心头升起,他实在忍无可忍,喝道:“够了!”   百姓们瞬间安静了下来,季长天迅速回过头,视线从时久脸上扫过,在那无数张做着不同表情的人脸之外,唯独这一张一成不变。   他似乎在这张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平静,心头的躁怒被压灭些许,他伸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在他身上借了下力。   继而看向他身后,站在监刑台上惊慌失措的杜成林。   一贯含情脉脉的狐狸眼中此刻连一丝笑意也无,季长天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人,冷冷道:“杜大人,你是否该给本王一个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   压力给到宋三[狗头] 第60章 打工   “这……这……解释……可、可以,本官……不,下官可以解释!”   杜成林猛擦额头冷汗,思绪电转:“下下官是处死了仙人,但……但他没死!对,昨日堂审时,殿下也听到了,他说这只是他的肉身!此刻他的魂……魂魄肯定已经回归仙界,回、回去了!”   “哦,是吗,”季长天轻敲手中折扇,“那依你所言,他肉身消亡,魂魄回归仙界,留在人间的仙力自然也散了——其他人的银钱都已回来,敢问州廨那三十万两,回来了没有?”   杜成林一愣:“什么?”   “对啊,那三十万两官银呢!”百姓们也跟着附和,“仙人到底偷没偷你的官银,给个准话!”   “这……我……”   季长天看向还傻站着的捕手们:“你们还不速速返回州廨,看看银库里的银子回来了没有?难道要长史大人亲自去看吗?”   捕手们纷纷看向杜成林,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我这晋阳王之名,并州刺史之职,号令不动你们?”季长天走向监刑台,在杜成林身侧坐下来,“这里不需要你们了,今日本王就坐在这里等,看看这人犯和官员之间,究竟谁在撒谎。”   话音刚落,宁王府的护卫们便已赶到,迅速控制住了整个法场,捕手们再不敢耽搁,从刑台上撤离,赶往州廨。   忽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不好了!有人晕倒了!快来搭把手!”   “快,快送医馆!”   “……晕血就别来看行刑啊!”   人们手忙脚乱地将那人扶上马车,送去医馆,季长天看向刑台上的血迹,微微蹙眉,展开折扇掩住口鼻。   时久立刻会意:“殿下闻不得血腥味,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把尸体搬走,将这里收拾干净?”   王府的护卫们迅速上前,开始清理现场,时久看着自己满手血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擦,又看一眼已经被血染脏的衣服,索性往衣服上蹭了蹭。   反正今天穿的只是普通夜行衣,这么多血,回去扔掉吧。   方才他把小白丸给那少年服下,流血的速度便开始减缓了,虽然还是流了很多血……希望宋神医不负神医之名,能把他救活。   刽子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刀,一脸迷茫地退下了,护卫们七手八脚地忙碌着,百姓们还等在原地,期待着这场闹剧最后的答案。   杜成林趁乱来到季长天身边,压低声音道:“殿下,您昨日答应我的……”   季长天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折扇拢音:“杜大人,而今群情激愤,你还是配合些好,不然本王难做,你也难做。”   “可是……”   “还请你受些委屈,忍一忍,百姓么,只是一时上头,你声音越大,他们越逆反,不如稍稍服些软,等风头过去,我再还你清白,放你出来。”   杜成林为难道:“这……”   “向陛下求情的书信我都写好了,大人只需在地牢里小住几天,有酒有肉,不会亏待你的,”季长天拍拍他的肩膀,“咱俩的交情,你还信不过我吗?”   “那……好吧,”杜成林道,“殿下,可一定要捞我出来啊。”   季长天点点头。   两人便坐在这里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前回店铺查看的六位掌柜陆续回来了。   “我们被盗的银钱都回来了,”掌柜们说,“就出现在被偷走的地方,分文不少。”   惠民行掌柜还因为在公堂上被指控的事心有余悸,忍不住再次为自己辩解:“我就说我不是盗圣的同伙吧,我真的是受害者。”   季长天冲他们点了点头,又等了一会儿,州廨的捕手也回来了。   几个捕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支支吾吾地开了口:“银库里的官银……没回来。”   “果然!”百姓们愤怒指向杜成林,“果然是杜大人贪污了钱款,盗圣没有骗人!”   季长天偏过头来:“杜大人,本王已经给过你自证清白的机会了。”   “这……误会,误会啊,”杜成林连连摆手,赔笑道,“那可能是……三十万两太多了,它也不能……回来得这么快。”   “既然如此,那便请杜大人先在地牢里静思己过,这官银什么时候回来了,本王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若是官银回不来……”   季长天摇了摇折扇,冷笑道:“那杜大人这身官服,大概也不必穿了。”   “这……我……”   “来人,送杜大人移步吧。”   捕手们不敢违抗,硬着头皮逮捕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带回州廨,押入地牢。   地牢里新关进来的两个账房小吏看到他来,不约而同地起了身,凑到铁栏边看热闹:“哟,这不是杜大人吗,您怎么也换上囚服啦?”   杜成林冷哼一声,看也没看他们一眼,继续向前走去。   范司马跟在他身后,连连喊冤:“不是,你们抓我干什么啊!我跟他不是一伙的!”   “奉刺史大人之命,请两位暂居于此,两位大人,别让小人难办。”狱卒道。   “刺史?”两个小吏对视一眼,“说的难道是宁王殿下?”   其中一人对着杜成林的背影大喊:“喂!那你也被抓了,说蹲三年牢就保我们这辈子衣食无忧的承诺到底还做不做数啊!”   杜成林和范司马被关进了最尽头处的牢房,之前,对面的牢房里关着的是那盗圣少年。   范司马压低声音:“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姓乌的狗东西要我给他当替死鬼,”杜成林一拳砸在膝盖上,恨得牙痒,“背信弃义,我就知道他靠不住!”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杜成林眼中一片阴狠,“他不仁,休怪我不义,如果季长天不放我出去,大不了,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   盗圣案告一段落,在法场聚集的百姓们散去,时久他们也陆续赶往宋三的医馆。   先前他们借法场的混乱偷梁换柱,将性命垂危的少年装上马车,送来了宋三这边,而因为晕血“晕倒”的病患本人十七,此刻真的有些晕血了。   他端着不知第几盆血水从里面出来,忍不住扶墙干呕:“我受不了了……呕——”   李五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警戒,闻言瞥他一眼:“都干了几年暗卫了,人都杀过,还适应不了这种场面?”   十七呕得眼泪汪汪,抬起头道:“李五哥,你难道不知道看宋神医动手术比杀人还难受吗?要不你进去替我吧。”   “不行,”李五果断拒绝,“你们两个轻功太差,发现不了外面的情况。”   “怎么还没好啊?”十八掀开帘子从里间探头,“十七,水呢?”   十七抹一把眼泪,赶紧去换水:“来了来了。”   李五和黄大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后门,那群少年神出鬼没,除了时久,也就只有他俩能捕捉到他们的踪迹。   而今若想救下这被安排了赴死任务的少年,就务必要让他们的主子知道,他确实死了。   找一具身形相仿的尸体不难,这福寿堂就开在医馆门口,改变尸体的样貌也不难,宋三有从宫里带出来的易容术。   现在,就看能不能把人救活了。   医馆已经挂上了谢客的牌子,李五在正门守了一会儿,听到后方传来黄大的声音:“殿下。”   时久带着季长天偷偷从后门溜进来,摇头道:“没人跟着。”   “还好那些孩子的轻功没你强,”李五道,“否则,我们千防万防也防不住。”   “如何了?”季长天问。   十八又出来换水:“弄得差不多了,靠小白丸吊着,暂时还有一口气。”   “我能进去看看吗?”时久问。   “十九,救我,”十七踉跄着从里面出来,虚弱道,“我要不行了。”   时久:“。”   他接替了十七的工作,进屋之前,先脱下了身上满是血污的夜行衣,又用酒清洗了双手。   只站在门口就已经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正进屋时,时久还是有些被眼前的场面震撼。   屋里到处都是血迹,床上、地上、水盆里……如果不是少年的身体还完整,他都要怀疑宋三没在缝合,而在分尸。   这时,宋三缝完了最后一针,站起身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时久询问道:“活了吗?”   宋三摇头:“没活。”   时久心中一凉,顿了两秒:“但他还有心跳。”   “确实,也没死。”   “……?”时久的眼神变得有点奇怪,“那还能活吗?”   “不知道。”   “你的医馆外面写着‘医生医死’,不是活人死人都能治的意思吗?区区致命伤,你可以的吧?”时久又问。   “不,你误会了。”   “什么?”   “医生医死,是治不活就治死的意思。”   时久:“……”   那不是废话吗!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宋三在旁边的水盆里洗手,“伤口已经缝好,喉管、血脉,都缝上了,命暂时是保住了,但失血过多,我也不确定他还能不能醒过来。”   时久看着面色苍白如同死人的少年,沉默。   他已经尽可能快地喂下小白丸,按压伤口了,但伤到颈动脉,失血速度果然还是太快了。   “还好血脉没有被完全割断,不然的话,华佗再世也救不了。”宋三又道。   时久面无表情:“你们这里还有华佗啊。”   宋三:“?”   时久收拾了一下现场,准备将那些染血的纱布拿出去处理了,却突然被宋三叫住。   “割喉都能治,我是不是全晋阳,不,全天下最神的神医?”宋三问。   时久心说你这也没治好呢,但为了病人的性命安全着想,他还是决定安抚一下医生的情绪,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然,他也没有不认真的表情就是了。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宋三忽然凑上前来,他搓了搓指尖,仿佛还在回味滑腻血肉的触感,满脸狂热道:“既然如此——还有没有,再缝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想不到吧,我又加更了![害羞] 第61章 打工   时久:“……”   宋神医的可怕程度更上一层楼了。   “没有吗?”宋三略感失望,“那也没关系,是人就行,给你看看也行。”   他说着就要来抓时久的手腕,时久飞速后撤:“我就不必了,您忙了这么久,要不还是歇歇吧。”   宋三张口还想说什么,十八却突然闯了进来:“宋神医!您这边忙完了吗?”   宋三:“忙完了,怎么了?”   “您……快去看看殿下吧。”   时久一顿,迅速撩开隔帘来到外间,只见季长天坐在桌旁,他闭着眼睛,面色苍白,眉心也微微蹙起,单手撑在头侧,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见他这般,时久不禁有些担忧:“殿下……头疼?”   之前在法场上他就感觉季长天状况不太对,果然不是他的错觉,可这一路上对方什么也没说,他还以为已经没事了,没想到是一直在强撑。   季长天没有回答他,好像难受得不想说话,时久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三。   宋三在季长天旁边坐下,按住他搁在桌上的手腕,给他号了下脉:“你这老毛病又犯了啊,谁让你们非要去法场的,人能不多吗。”   时久问:“什么老毛病?”   “看见太多人就头疼,越是嘈杂的环境越容易发作,”宋三松开季长天的手腕,“我看你今晚又要做噩梦了——去屋里躺会儿?”   “……不必,”季长天还是没有睁眼,虚弱道,“给我开些治头疼的药就好。”   “把药煎好都什么时候了,我给你扎两针吧。”   “你就在这里扎。”   宋三起身去拿银针,时久看着头疼到快要说不出话的季长天,抿了抿唇。   这也是幼时落水留下的后遗症吗?   之前站在刑台上时,台下的百姓们振臂高呼,人们面目愤慨,呼声震耳欲聋。   在季长天看来,那些人应该都长着同一张脸,无数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一齐朝他呐喊,那场面想想就诡异又恐怖。   所以在人多的场合他从来不下车,也不肯撩开车帘往外看一眼,他还以为他只是不想被围观,现在想来,也是为了防止自己犯病吧。   时久心里说不上来的替他难过,却又没什么能为他做的,只得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   宋三取来了银针,消过毒后开始给季长天针灸。   十八去里间收拾屋子,照看那少年,十七在香炉里燃起了香,驱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整间医馆里出奇安静。   两刻钟后,宋三拔下季长天头上最后一根针,问他:“感觉如何?”   “好多了,”季长天终于睁眼,环顾周遭,“那孩子怎样了?”   “还活着,我看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少关心其他人了。”   季长天没说什么,对几个暗卫道:“都把面具戴上吧。”   下午在法场时,为了方便混入人群,暗卫们都没戴面具,来医馆以后又帮宋三抢救病人,谁也没顾得上。   此刻,暗卫们纷纷掏出面具扣在脸上,宋三道:“别看我,我可不是你的暗卫,我没面具。”   时久也从怀里掏出面具,一不小心,差点把手帕带出来,趁没人发现又急忙塞回去。   “你就不必了。”季长天道。   十七不解:“为什么十九不用?”   李五:“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   时久:“?”   季长天:“……”   “李五哥,别乱用词,”十七道,“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吗,以前你在寨子里,也这么跟手下的兄弟开玩笑?”   李五轻嗤一声:“是你不懂。”   时久莫名其妙地看看他们,又看看季长天,季长天似乎不怎么想说话,身体不适,也懒得与他们斗嘴。   只有宋三明白了什么,表情玩味地摸了摸下巴,问季长天道:“他在你眼里,是不是长得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季长天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啊?真的?!”十七震惊道,“殿下不是看任何人都是一张脸吗?真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季长天叹气:“别乱用词。”   宋三仔细打量起时久来,远瞻,近观,左瞧,右看,时久被他盯得汗毛直竖:“到底……在看什么?”   “我发现,你好像确实和别人不太一样。”宋三道。   “哪里不一样?”十七好奇地问,“比咱们都相貌出众,俊朗出尘?”   “不,”宋三凑近了时久,“我说,你是不是做不出除了没表情以外的第二种表情?”   时久:“……”   好可怕的大夫,怎么连这都看出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他投来,被这么多人一起盯着研究,时久尴尬得头皮发麻,又往后退了两步。   “你这是病,得治,”宋三冲他伸手,“来,我给你号号脉。”   “……不必了,”时久直接从桌子这一端绕到了那一端,让季长天替他挡在中间,“应该只是轻功的影响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   “轻功的影响?”李五想了想道,“可你说那些孩子也练了和你一样的轻功,他们都没出现这样的状况,屋里躺着的那个,表情还挺丰富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时久道,“可能是他们还没练到我这个境界。”   宋三:“这样说来,你这轻功的弊端还不少,那就更应该——”   “好了,”季长天打断他,冲他递了个眼色,“他不想让你看,你就识趣些,你没有别的病人了吗?”   宋三一顿,向他凑近:“那还有你,你让我看看也行,这割喉的我都治了,你这脑袋,是不是也让我撬开看看?你放心,开完了我保证给你原封不动地拼回去,头发剃了也还能再长——”   时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到毛骨悚然。   “……我现在只是不辨人脸,只怕让你治完,我连人畜都不分了,”季长天用折扇将他挡开,“你要是瘾来了,就去门口挂个牌子,写上‘今日看病免费’,保证够你看到明天。”   他说着站起身来:“我没事了,也该回去了,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处理。”   “那行吧,”宋三正了神色,“那孩子在我这里放上两天,我还要观察一段时间,你们最好留个人在这。”   季长天:“大狸,你留下。”   “是。”   “还有,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注意,小心把自己累死了。”宋三又叮嘱。   “放心吧,暂时还死不了,”季长天道,“回府。”   李五留在了医馆,剩下几个暗卫随季长天返回宁王府。   车上,帮宋三抢救了一下午病人的十七十八打起了盹,时久看着坐在对面的人,感觉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忍不住轻声询问:“殿下……头还疼吗?”   “已经不疼了,只是有些乏力,怎么?”   时久垂下眼帘:“殿下一开始,是不是没打算救那少年?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救他,殿下今日也不至于……”   “这和你无关,”季长天道,“无论救不救他,法场上的一幕都会发生,这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至于那少年……我确实有犹豫,但犹豫的原因,是怕如果我们不完全配合,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可能会错失抓到幕后主谋的良机。”   “那为何殿下还是选择了冒险?”时久又问。   昨日从小柳巷回来,还特意召集了所有暗卫,制定了两套计划,方案一就是他提出的,给少年解药让他逃走,如果失败,则执行方案二。   季长天微微一笑:“因为,已经没必要了。”   时久:“?”   季长天却不再答。   时久怀揣着疑惑跟随他回到王府,叫醒睡着的十七十八,一行人共同前往监牢。   季长天从袖中摸出那只破布老虎,递给关在牢里的少年:“你应该认得此物吧?”   少年一见到布老虎,顿时瞳孔收缩,一把将它抢了过来,用力揉进怀中。   “你们的计划顺利完成,他已经死了,”季长天道,“现在,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他看了眼时久,时久会意,拿出了卸功散的解药。   少年抬起头来,他眼眶发红,眼中潮湿,已然含了泪意。   “我本可以将你一直留在这里,无论外界发生什么,你都是安全的,但既然我答应了他放你走,那我就说到做到,”季长天拿起那瓶解药,“不过在那之前,我要你回答我最后几个问题。”   “你见过麋鹿吗?”他问。   少年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麋鹿吗?鹿角牛蹄驴尾马面,人称‘四不像’。”   少年点头。   季长天微微眯眼:“是他告诉你们的?”   少年点头。   “是你们的主子告诉他的?”   少年摇头,又停下,思索了一会儿,犹豫着点了点头。   “好,”季长天将一粒解药磕在他掌心,“这是卸功散的解药,你服下吧,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少年看着掌心的小药丸,迟疑片刻,仰头服下。   他站起身来,见所有人都没有阻拦他的意思,抬脚向牢房外走去。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季长天背对着他,最后道,“这牌局,我应了。”   他略浅的眼瞳中泛出一丝冷意:“三日之后,我将登门拜访。”   作者有话要说:   抽100个小红包! 第62章 打工   时久:“?!”   登门拜访?拜访谁?   他十分诧异地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其他人也是一头雾水。   大家都没明白他就放心了。   少年闻言脚步一停,继而加快步伐,迅速离开了监牢。   直到他的身形彻底消失,十七才一脸迷茫地挠了挠头:“你们……是不是趁我不在偷偷商议了什么?咱们要去拜访谁?”   季长天:“走吧,先回狐语斋。”   几人回到狐语斋,季长天喝了一口新沏好的热茶,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长乐坊,肖老板。”   “……长乐坊?”十八愣住,“那不是被盗的六家店铺之一吗?这钱都已经退回了,咱们还去找受害人干什么?”   季长天微笑道:“肖老板可不是受害人,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正是这次事件的主谋,或是主谋的亲信之人,这长乐坊,正是那群孩子在城内活动的据点。”   十七:“为什么?我不理解。”   “昨日那少年再次将我们引向小柳巷,十九发现了藏在房梁上的布老虎,于是我幡然醒悟,或许这幕后主谋也和这只布老虎一样,跟我们玩了一出灯下黑——试问,在这起连环盗窃案中,最不容易被怀疑的人是谁?是受害者。”   “可昨日公堂上,惠民行的掌柜不就被怀疑了吗?”十八问。   季长天:“那很显然是杜成林是为了威胁其他几位掌柜故意为之,其言下之意,无外乎‘若再有疑议,便将你们也打为案犯的同伙’,几家店铺都是晋阳城内的知名店铺,生意还要做,没人愿意和盗窃犯扯上关系,即便还有什么不满,便也只能忍气吞声。”   十八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说他们那时怎么脸色都那么难看。”   “还记得我们在州廨银库和地道里发现的白石吧?即便是杜成林监守自盗,但从银库窃取官银的作案过程却是真实的,那么这些白石从何而来?”   “小柳巷的居民曾反应,偶尔听到那户人家夜间传出类似野猫出没的声响,那一定不是敲碎白石的声音,若在夜间切割石料,动静足以吵醒街坊四邻。”   “何参军说,白石的价格更胜青石,城内店铺装点门面,至多用到青石,除了我晋阳王府使用白石,城中所有商铺,用到白石的总共只有一家。”   季长天说着看向时久:“十九,你可还记得,长乐坊门口有什么?”   长乐坊门口?   时久努力回忆——他总共只去过一次长乐坊,除了牌桌上的事,其他的也有些记不清了,就记得那日他们到时,赌坊的护卫将一个赌徒扔了出来……   思绪一停,他终于记起了什么:“是……石狮子?”   “不是石狮子,是石貔貅,”季长天道,“那时我说,‘许久不来,这长乐坊更气派了’,当时我也未曾发现究竟气派在何处,只是感觉和以往有些不同,直到昨日从小柳巷回来时,路过长乐坊门口,我才发觉,是他们新换了两只白石打造的貔貅。”   十八恍然大悟:“所以,州廨银库钱箱里那些白石,就是打造这两尊石貔貅时,敲下来的边角料?”   “目前看来,只有这种可能,”季长天将晋阳城的地图铺开在桌上,指了指长乐坊的位置,“这长乐坊建在长乐街,拐过这个路口,便是小柳巷,若想在二者之间搬运东西,极为方便,这些废弃的边角料,恰好可以废物利用,省去再寻其他石料的功夫。”   “可仅仅是这些,未免有些牵强,”时久道,“也有可能是长乐坊打完石雕废弃的石料,恰好被那些孩子捡来用而已。”   “确有这种可能,但我还有其他证据,”季长天指了指地图上的红圈,“那日我拿着地图去审问被我们抓到的少年,他明显对这片圈定的区域有反应,虽然划定的范围主要是小柳巷,但长乐坊亦在其中。”   “以及,那日你带着我飞上围墙,我说‘此处四通八达,方便进出’,我还问你,如果你是窃贼,偷了银子会往哪个方向逃,你说看起来哪里都行。”   时久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我是这么说的。”   “那么我们反过来想,可以往任何方向遁逃,是不是也意味着可以从任何方向过来?当那群孩子偷完其他商铺的银子,只需要潜入长乐坊藏匿,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第二天清早,掌柜再假装被盗向官府报案,便可完美将自己隐入受害人的行列之中。”   “天才的计划啊!”十八道,“这长乐坊赌客成群,鱼龙混杂,藏下几个孩子,再容易不过了。”   他说着,忽然一顿:“不过……您刚刚说什么?十九带着您飞上围墙?”   “……没有的事,”时久迅速否认,“是我自己飞上去的,没带殿下。”   十八:“现在再改口已经来不及了吧!等黄二哥回来,我要偷偷告……”   季长天用折扇敲了敲桌面。   时久面无表情:“那我就把上次你睡懵了,差点害殿下落水的事也告诉黄二哥。”   “……我错了,”十八迅速滑跪,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我再也不敢了,求十九高抬贵手!”   时久跟他互相伤害完,言归正传:“这样说来,那我们上次去长乐坊,肖老板表现得和官府不和,也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不错,”季长天点点头,“除此以外,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   “什么?”   “之前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便是这从州廨银库转移出来的银子,究竟要如何变成可供使用的银两?官银之上,皆有官印,需要重新熔铸方能使用。”   “无论哪里的倾银铺,熔炼官银都需要官府批文,三十万两银可不是小数目,没有重大工事,杜成林一时半刻是搞不定这么大数额的倾银批文的,稍有不慎就会引起怀疑。”   “而长乐坊是晋阳城最大的赌坊,每日金钱交易甚众,他们拥有自己的银炉,随时可以熔炼金银,官银送进长乐坊,熔炼过后,再让人装作赌客把这些银子赚走,那么这黑钱就成了白钱。”   时久:“……”   这些赌场的托,不仅能转移官银,还能骗赌客来赌钱,可谓是一箭双雕。   真会做生意啊。   十八:“这灰色行业,干起违法乱纪的事来就是方便,良民帮官府做这些事,还得考虑考虑自己有几个脑袋可掉,这长乐坊……反正都是赌场了。”   “那这样说来,官府和赌场,是一伙的,”十七将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噫,难怪每次百姓们向官府反应长乐坊有问题,官府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好了,说了这么多,我也累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吧,”季长天道,“三日后,我们去长乐坊会会那肖老板。”   时久:“我留下来吧,正好今晚是我值夜,虽然时辰还早……十七你不舒服,就先回吧。”   十七满脸感激:“多谢十九!”   其他暗卫各自散了,季长天坐在桌边,面上笑容渐淡。   时久见他撑着头,询问道:“殿下又头疼了?”   “头不疼,但确实头疼,”季长天叹了口气,“今日被赶鸭子上架,百姓们是安抚好了,杜成林也抓了,可陛下那边,却是不好交代了。”   时久:“。”   确实。   皇帝不怕宁王有钱,就怕宁王有权,这么多年来,季长天一直以身体不好为由,不理并州事务,这才逃过一劫,而今要插手这案子,就得将刺史这虚职变为实权,皇帝听了,只怕又要三天睡不着觉。   明天他就又得给京都传信了,季长天还是快替他想想办法吧,不然他又得绞尽脑汁圆谎。   “上次殿下不是说,要修书一封,向陛下澄明实情,为自己洗清嫌疑?”他问。   “可他却也一直没给我回信,”季长天道,“干脆,我便向他求个刺史之权吧,向他承诺,一个月内查清此案,追回被盗的官银。”   时久微微皱眉:“这是否有些……”   “触到他的逆鳞?”季长天轻笑一声,“十九,此刻没有旁人,我便与你说些明话,我这个皇兄打小就多疑,你越是跟他搞些弯弯绕绕,对他在意之事避之不提,他越觉得你在憋坏水,反之,你有话直说,他就觉得你心思单纯。”   “就拿今天的事来说吧,我站出来是迫不得已,暂时稳定住百姓,已是我能力的极限了,接下来,我不光要向他求刺史之权,还要问他我究竟该怎么给杜成林定罪,让他给我拿个主意,将一切都交与他来定夺,在圣旨下来之前,我不做任何事。”   时久想了想,觉得这个思路或许还真可行。   皇帝希望自己弟弟是个没本事的草包王爷,而季长天怕自己被皇兄误会,不得不自证清白,结果越卷越深进退两难,只能向皇兄求助,可不正符合他心目中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的废物弟弟的期待。   和季长天聊完,他也知道明天的密信该怎么写了,陪他吃过晚饭,又监督他喝了药,时久准备退出房间,去楼顶站岗。   帮季长天盖好被子,转身欲走,对方却拉住他的手:“十九,我忽然想起一事。”   时久:“?”   “昨天我们好像打了个赌,你赌输了,是不是该……”   时久:“……”   居然还记着呢。   昨天他们商量救下那少年的方案时,他觉得执行方案一就可以,季长天却说一定会发展到方案二,于是在对方的提议下,他们打了个赌,赌一颗金豆。   此时此刻,时久不得不从自己珍藏的四颗金豆里拿出一颗,忍痛递出。   可恶,一天的加班费就这么没了,早知道不跟他赌。   明知道这家伙在牌桌上就没赌输过,居然还敢应,他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   不想,季长天竟没接那颗金豆,而是合起他的手:“我可以不要这钱,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今晚别出去了,留下来陪我可好?” 第63章 摸鱼   时久稍作犹豫,点头道:“好,那我去房梁上。”   季长天却还是没松手,又道:“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有个疑问——究竟是谁规定,暗卫一定要待在房梁上?”   时久:“……”   这……难道不是约定俗成?   “至少我没立过这样的规矩,”季长天又道,“而今杜成林下狱,肖老板目的达成,那群孩子应该不会行动了,你便也放松些,陪我睡床,如何?”   时久:“……?”   睡床?   他看了眼面前宽敞的大床,虽然看起来就很好睡,但……   “殿下,这不好吧。”   “有何不好?先前在驿站时,不也睡过了?”   “……那是迫于无奈。”   驿站的环境和王府自然没法比,也不是每间客房都有房梁蹲。   “那今日,你便也当作迫于无奈,”季长天看着他道,“大狸不在,不会有人发现的。”   时久:“……”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季长天轻叹口气,语气几乎带上了恳求:“你若不应,那我只好现在动身去幽林居了。”   时久:“。”   他记得黄二说,季长天噩梦缠身时才会去幽林居住,那里虽然清净,却实在有些寒凉。   “如果我陪殿下睡,殿下就不会做噩梦了吗?”他问。   “或许吧,”季长天笑了笑,“毕竟在我眼中,你的样貌确实与旁人不同。”   时久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狠得下心来拒绝:“那……好吧。”   大家都是男人,睡一张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殿下往里些,我躺外面吧。”他道。   “好,”季长天撑起身,便要换位置,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差点忘记。”   他探身拉开了床头小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眼熟的小盒子,取了一颗小白丸:“给。”   时久将那颗小白丸装进自己空了的储药球里,脱下外衣,在床边坐了下来。   季长天已经挪去里侧,时久吹熄了烛火,放下帷幔。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月光透进窗子,被雕花的窗棂分割成许多份,偶尔传来几声鸟雀振翅的声音,又或是几声犬吠。   时久有些局促地躺在床榻边沿,身体板正地仰面朝上,望着床架承尘发呆。   耳边听着季长天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又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体都有些发僵,时久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一扭头看到季长天正面朝着自己这边睡,他翻到一半的身不禁顿住,躺回去也不是,继续翻也不是,就这么硬卡了半分钟,见对方确实睡着了,并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这才慢慢翻完了剩下的半程。   这回和季长天面对面了,好在这床够大,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还不至于碰到彼此。   床帐中光线昏暗,只有少许月色从缝隙间悄然探入,在绝佳的夜视能力加持下,他得以看清对方的脸。   某人入睡以后,那仿佛时刻挂在脸上的笑容也终于退去,狡猾的狐狸在这一刻变得不再狡猾,时久盯着他看了许久,觉得此时的季长天和白日里很不一样。   这世上为何会有如此好看的男人,以至于让他看着看着便出了神,要是古代也有手机,高低得拍下来做个屏保,面对着这张脸,工作都更有动力些。   正想着,忽然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时久回过神,只见他眉心微微蹙起,唇角抿紧,似乎陷入什么梦魇之中。   ……还真做噩梦了?   时久想要将他唤醒,却又不忍心打扰他的睡眠,正在犹豫,忽见他身体一颤,猛地睁开了眼。   时久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声,忙坐起身来,唤道:“殿下?”   “……”季长天听到他的声音,慢慢松了口气,哑声道,“没事。”   “我陪殿下睡,似乎也不太管用,”时久轻声说,“有什么方法,可以不做噩梦吗?”   “我不知,”季长天神色恹恹,“无碍,你睡你的便是。”   “今晚是我值夜,李五哥不在,我还是不睡了吧,”时久说着,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殿下能和我说说,噩梦都梦到些什么吗?”   “一些奇怪的东西,”季长天合上眼,“梦到许多人在看我,许多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知道他们中间应该有一个是我的父皇,可我又认不出究竟哪个是他。”   他说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明明他们说话,我就可以分清他们是谁的,可我看到他们张嘴,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于是我错过了,有人失望地离开,我才终于知道,那个是我的父皇,我想要挽留他,他却不再为我驻足。”   时久:“……”   相比脸盲本身,季长天似乎更害怕脸盲带来的后果。   也难怪,一个五岁的孩子,刚刚失去了母亲,又被父亲抛弃,换作谁都要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季长天疲倦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头又有些疼了,困倦和疲惫让他的思维变得不如往常清晰,像是对时久又像是对自己道:“没关系,只是梦而已,梦里的东西,也不见得是真的。”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眼前变亮了,睁开眼睛,只见时久重新点亮了烛火,温和的暖光驱散了室内的黑暗。   “既然殿下觉得我和别人长得不一样,那不如看着我睡吧。”时久道。   季长天注视他片刻,眨了眨眼:“那……你再靠近些。”   时久感觉自己已经靠得很近了,可为了能让某人安然入睡,他只得又往他身边挪了挪:“这样呢?”   季长天看着他,似乎还觉得不够,索性自己向他靠近,直到两人的身体碰在一起。   时久:“!”   季长天将手探进他的被子,轻轻贴上他的手腕,时久顿时身体一僵:“……殿下。”   “嘘,”季长天微合着眼,因为半梦半醒而语调拖长,“冷。”   “殿下是不是又发烧了?”时久连忙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却并不热。   季长天不再吭声,似乎又进入了浅眠,时久不敢再打扰他,只得维持这个姿势待着。   就这么待了两刻钟,他感觉胳膊都撑酸了,不得已,他努力寻找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将后背靠上床头。   季长天没醒,貌似也没再做噩梦,时久渐渐放下心来,一点点翻转手腕,反握住对方的手。   指尖的温度微凉,怎么也捂不热似的,他调动了少许内力,凝聚在掌心,将热量传递给他。   这次季长天彻底睡着了,时久盯着他的侧脸,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将他散开的头发一点点别到耳后。   生着薄茧的指腹不小心擦过他的脸颊,季长天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时久这才如梦方醒,迅速收回手,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在胸腔里咚咚撞响,因这夜晚的安静而显得格外吵人。   时久情不自禁地滚动喉结。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真是的,不过是跟另一个男人同睡一张床,他紧张什么?   可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心里痒得要命,刚刚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脸时,他甚至有种奇怪的冲动,想要……再摸一下。   都怪这家伙长得太好看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有这种冲动……也不过分吧。   就好像人看到毛茸茸的小动物总想抱起来猛吸一样。   何况季长天也不是没碰过他,碰过他的脸,还碰过他的嘴唇,那他碰回去也不过是礼尚往来。   殿下都不紧张,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时久深呼吸,好不容易安慰好了自己,却感觉身边的人又动了,原本停留在他身侧的手渐渐向前移动,将被子拱出一道痕迹,缓缓搂住了他的腰。   时久:“?!”   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却见季长天依然闭着眼,眉目舒展,神情放松,貌似睡得正香。   时久:“……”   他低头看着某人箍在自己腰间的手,不禁大脑放空,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正在此时,耳中捕捉到什么细微的动静,一偏头,就见没拉严的床帐外出现了两个碧绿的光点,紧接着一道乌漆麻黑的不明物体蹿上了床,在床沿仅剩的一点空间敛着四爪,身体将探未探,似乎在犹豫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还是跳过去。   这小煤球,居然找过来了。   他明明已经在门上开洞了。   黑猫思考了三秒,终于还是爪下留情,从他身上一跃而过,又寻着最暖和的地方,强行将自己挤进他们中间,以头逐尾转了半圈,在不多的一点空隙中卧了下来。   季长天的脸瞬间埋进了猫毛,不知是被痒到还是被闷到,他松开搂在时久腰间的手,缓缓退后了些,转而抱住猫。   终于重获自由,时久如蒙大赦。   原来某人只是想抱着点什么东西睡觉。   不过……猫给季长天抱了,那他抱什么?   迟疑了一下,他有点怨念地将身体下移,缓缓缩进被子。   *   次日清早。   “奇怪……这都巳时二刻了,怎么还不来换班?”十八站在狐语斋门口自言自语,“这么安静,殿下不会还没起吧?”   终于他等不下去了,决定上楼一探究竟。   楼上和楼下一样安静,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季长天的卧房,悄悄转过屏风。   只见床帷半掩,他叹口气,心道殿下果然还没起,想必是昨天头疼又没睡好。   不管殿下起不起也该换班了,他准备叫十九出来,左看右看却不见十九的踪迹,正疑惑,他突然留意到什么,目光一停。   这床前……为何有两双靴子?   还搭着一套黑衣,印象中殿下应该从来不穿黑衣才对。   这多出来的鞋子和衣服,以及莫名消失的十九,让十八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瞳孔地震,不敢相信地向床帐里望去。   ……啊?!   殿下和十九,不会睡在一起了吧?! 第64章 摸鱼   十八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生怕是自己想多了,于是决定再靠近些,仔细看看。   他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靠近了床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撩开床帐一探究竟。   忽在这时,一道寒光闪过,锋利的刀刃从帐内探出,径直架上了他的脖子。   冰冷的钢刀贴上他的皮肤,吹毛断发的刃口还没触及已让人感觉到了疼痛,十八汗毛倒竖,慌忙停下动作,举手投降:“是我!是我!”   时久听到他的大叫,这才缓缓睁眼,抬眸看清来人是谁,十分无语地收回了刀:“……做贼一样,干什么?”   十八惊魂未定,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定没有流血,这才松一口气:“十九你……应该不姓曹吧?”   时久:“……”   昨晚他本来没打算睡觉,可床这种东西,像有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躺着躺着就开始犯困了。   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没人叫他,他居然一觉睡到了现在。   季长天也被他们吵醒,打着哈欠坐起身来:“什么时辰了?”   十八:“巳时三刻了,我见你们迟迟没动静,所以进来看看。”   然后就看见这令人震撼的一幕。   “是该起了,”季长天道,“十九,把衣服给我。”   时久拿起放在旁边的衣服,将其中一套递给他,视线在床上扫过,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小煤球呢?   附近没感觉到它的踪迹,这神出鬼没的猫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   ……等等。   既然小煤球不在,那他醒来之前抱着的东西是什么……   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的时久瞳孔微缩,急忙穿衣起身。   季长天醒得比他晚,应该没发现吧,就……就当无事发生。   他将放在床头的佩刀重新在腰间挂好,对季长天道:“那殿下,我这便下值了。”   “吃个饭再走吧,”季长天挽留他道,“昨夜辛苦你了。”   十八倒吸凉气。   啊?什么辛苦?!   时久想了想,觉得吃完再走也不是不行,点头道:“我职责所在。”   十八:“??”   不对吧,殿下收他们做暗卫时,没说陪睡也是工作内容之一啊?!   “十八,你可也要一起吃?”季长天问他道。   十八猛地回神,慌乱摆手,火速拒绝:“不不不必了,我吃完才来的。”   刚起床的两人各自洗漱,时久缓缓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水,抬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昨晚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虽然知道季长天只是睡着了不小心,可那时他搂上来的触感,实在让人……   时久没忍住,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腰。   因为从小就不爱和同龄人相处,老师时常说他性格孤僻不合群,还为此找过他的爷爷奶奶,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反感。   他为什么要和那群嘲笑他、欺负他的熊孩子做朋友?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莫名其妙遭受来自他们的恶意,他们不光嘲笑他没有爹妈,还要在他上学的路上故意跟着他,从身后撞他,往他书包里塞毛毛虫,又或者趁在不在偷藏起他的作业本,故意让他交不上作业而被老师训话。   那时没有人为他出头,他尝试着去告诉爷爷奶奶,两位老人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叫他忍一忍,等上了初中就好了。   于是他又去告诉老师,老师训斥了欺负他的小孩,那些孩子表面认错,背地里却变本加厉,骂他是只会打小报告的告状精。   后来,他便不再求助任何人了。   他惹不起,那就躲开。   昨夜他和季长天一起躺在床上,看着他被童年时的噩梦困扰,某个瞬间,他竟有些感同身受。   虽然那些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远不及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冷宫中遭受的一切,可那时他想,如果他的父母没有因为意外离世,如果季长天的母妃没有被毒杀,父皇没有抛弃他,他们的命运会不会变得和现在不一样。   他没办法拒绝一个和他有着相似境遇的人的恳求。   就像他无法拒绝这个名为宁王府的家,家里所有人为他提供的善意和温暖。   他得到了照顾,自然也该报答些许。   他能为季长天做的事情不多,无外乎在这更深露重的夜晚给他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帮他摆脱噩梦的困扰,就如同用内力帮他驱散寒意。   时久的指尖轻轻擦过腰带,抚摸过这身季长天给他量身定做的衣服。   他明明一向不喜来自其他人的触碰,可不知是不是潜移默化,来王府这么久,他竟也习惯了季长天碰他,手也好,脸也罢,乃至被他搂住腰时,他也没想将他推开。   身体甚至违背了他的意愿,主动去触碰对方,他不知道那突如其来的冲动是什么,只知道心底有种强烈的念头在萌生,促使他和他接近。   时久望着镜中的自己,怔然出神,完全没有留意站在不远处的十八正一脸震撼地看着他。   十八瞪大眼睛,盯着他按在腰间的手。   辛苦到……连腰都痛了吗?!   不是吧,殿下看起来病病歪歪的,在床上竟然如此生猛?!   不是下午才从宋神医那里看完病回来吗!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殿下喜欢男人?   等等,他记得昨天李五说……   难道李五早就知道了?!   对了,李五和十九一直是一起轮值的,那他肯定没少目睹……   也就是说,昨天还有可能不是第一次?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季长天从他身边经过,诧异地打量他一眼:“十八,你脸色怎么如此难看,昨日十七说他有些晕血,你没事吧?”   十八迅速回魂,连连摇头:“没事,没事,我很好。”   时久也转过身来,疑惑地打量他一眼。   为什么感觉这家伙的举止怪怪的。   季长天点点头,没再多问,让婢女端来早饭,和时久一起吃过饭,又喝了药,着手开始给皇兄写信。   时久也回喵隐居写完了自己的汇报,小煤球果不其然已经回来了,他照例收了几根鸽羽做逗猫棒,将信鸽放飞。   两封信一封经飞鸽传书,一封由黄大送出,皆抵达城外驿站,送往京都。   晚上,时久又去监督季长天喝药,就看见和黄大换了班的十八迫不及待地冲出狐语斋,大叫着狂奔而去:“十七!我有天大的事要告诉你——!!”   时久:“……?”   *   长史和司马一起被下狱,季长天这边在等皇帝回信,暂时不打算上值。   可州廨不可一日无人管理,他便将司法参军提了上来,让他暂代长史之职——上次在州廨看过他处理的案件卷宗,虽然人不太讲究,但案子办得还算不错。   宋三那边,重伤的少年在医馆观察了两日,伤情已经稳定,人却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和季长天商议过后,李五把人带回了王府。   医馆人多眼杂,还是宁王府更安全,也更清净些。   季长天给他寻了处隐蔽的居所,又派了两个下人照料他,让他安静在府中养伤。   李五才刚回到王府,忙完手头的事,就发现自己被十七十八尾随了,两人亦步亦趋,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屡次欲言又止。   终于,李五停下脚步,回头道:“你们跟着我到底想说什么?”   “李五哥,”十八凑上前来,小声道,“其实……我们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殿下和十九……那个那个。”   李五闻言,不禁冷笑一声,抱起胳膊:“我早就说过了,是你们不懂。”   “啊!”十七大叫一声,“这是真的吗?十九他来府上还没到一个月呢,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太快了?”李五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奇怪道,“什么意思?殿下和十九,怎么了?”   十八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人,这才用手拢音:“你没回来的那天晚上,十九和殿下同睡一张床来着。”   李五沉默了下:“那也许只是单纯睡觉。”   “可第二天早上我去换班,他俩双双起晚了,殿下还对十九说‘你辛苦了’,十九捂着自己的腰呢。”   “你等一下,”李五冲他比了个“停”的手势,“你说这些,是真的吗?”   “当然了!我亲眼所见!”   李五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不会吧,进展那么快,我不过两天没回来。”   “怎么办啊李五哥,”十七焦急询问,“咱们是装作不知道,还是……”   “别慌,我去探探。”   李五说罢,来到时久的住处。   时久并不在家中,不知去了何处,院子里有只猫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晒太阳,见了他,睁开一只碧绿的眼看了看,又闭上。   李五只得站在门口等,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十九的住处和他的住处相距甚远,他很少来这里,本以为十九和自己一样,选择如此偏僻的地方是图清净,但仔细观察一番……   却发现从这里望过去,刚好能看到狐语斋。   李五陷入沉思。   又等了一会儿,时久终于回来了,他看着站在自己门前的人,有些惊讶道:“李五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这两天我不在,你一个人轮值,还好吧?”李五问。   “啊,没什么,我来府上也有一阵子了,已经习惯了。”   “听说,殿下让你陪他一起睡觉?”   时久愣了一下:“李五哥怎么知道的?”   “十八来找你换班时看见的,”李五斟酌着说,“殿下他……没让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过分的事?”时久有些迷茫,让他陪着睡觉很过分吗?   不太理解,他摇了摇头。   李五:“。”   这样都不过分吗。   他只得又问:“那你……是自愿的?”   “嗯?”时久十分莫名,虽然一开始他的确不太自愿,但也确实是他自己没有拒绝。   他想了想道:“算是吧。”   “……”李五,“那我明白了。”   他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轻拍他的肩膀:“祝你得偿所愿。”   时久:“……”   他望着李五孤独离去的背影,疑惑地歪了下头。   搞什么? 第65章 打工   李五离开喵隐居,和十七十八汇合。   两人满脸八卦地看着他道:“怎么样怎么样?”   李五沉默片刻,沉痛道:“问了,他说他是自愿的。”   “啊?!”十七满目惊骇,“没想到,十九竟然是这样的十九……”   十八神情恍惚:“没想到,殿下竟然是这样的殿下……”   “……好了,”李五打断他们的怀疑人生,“没听那日殿下说吗,在他眼中,十九的样貌和常人不同,殿下病了这许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以辩识面目之人,自然比对旁人更上心些。”   十七:“话虽如此,可我还是有些担心,殿下身体素来不好,要是哪天他不在了,十九该有多伤心啊。”   “呸呸呸,”十八连呸三声,“不准说这种晦气话,殿下吉人天相,总能化险为夷,定会没事的。”   “行了,别想太多,”李五道,“既然殿下和十九都不打算张扬,那我们也就当没发生过,你们就还和往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好。”   *   京都晏安,皇宫。   季永晔正坐在御案边,单手撑头,眼皮微合。   案上,是一封快马加鞭从晋阳从来的书信。   只见那信上用清隽的字体写道——   【见字如晤:   皇兄近来可好?一别多时,臣弟甚念。   而今官银失窃案已有眉目,盗圣于公堂认罪后被杜长史下令处死,却在法场之上突然翻供,自戕而亡,指控杜长史监守自盗,意图嫁祸于他。   盗圣死后仙力消散,臣弟亲眼所见,百姓被盗银钱竟于顷刻间归复原位,唯独三十万两官银仍不知所踪,群情激愤,臣弟只得暂将长史司马押入地牢,以平民怨。   然臣弟虽肩负刺史之职,却未尽刺史之事,思索良久,亦不知该如何处理此案,故修书一封,交与皇兄定夺,兹事体大,还望皇兄指点一二。】   “盗圣下凡,仙人作祟……”季永晔冷笑一声,“这种鬼话,也就只有老七这蠢货信。”   “陛下,”老太监站在他身侧,为他轻捶肩膀,“这宁王殿下似在向您讨刺史之权。”   “朕看出来了,用不着你提醒,”季永晔瞥他一眼,“依你之意,朕是允,还是不允?”   “依老奴看,若是允,这案子真让他办成了,只怕会让他积累民望,可若是不允……”   “说。”   “若是不允,这三十万两银子流落在外,总归是个祸患,不如便放他去查,他要是追不回这钱,陛下便可以此为由,治他的罪。”   “他若追回?”   “宁王殿下身体孱弱,人尽皆知,如若他真顺利结案并追回官银,想必也要精疲力竭,大伤元气,陛下便以体恤为由,收回刺史之权,且看他愿不愿交。”   老太监低眉垂目,小声说着:“届时民望所归,是人都放不下这到手的权力,任他是狐狸也要露出尾巴,他若不愿交还实权,便证明其心有异,陛下亦可治他的罪。”   季永晔闻言,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他轻敲御案:“老七是朕最喜爱的弟弟,既然晋阳百姓想让他做主,那朕便允他,希望他别给朕丢脸。”   “不过相比这三十万银,朕更在意另一件事——薛停。”   暗卫屈膝落地:“属下在。”   “朕让你查的事,你查清楚没有?”   “回禀陛下,当年所有知情者,属下已一一探查,暂时……未查到可疑之人。”   “废物!”季永晔一拍桌子,“总共不过寥寥数人,朕已经给了你这么多时日,你竟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朕要你何用?!”   “陛下息怒!”薛停单膝跪地,低头抱拳,“其实……还有几人尚未查证,但他们身份特殊,属下不敢轻易……”   季永晔眉头一皱:“你是朕的玄影卫,朕所授意之事,有何不敢查?!”   薛停:“是沈氏一族!”   季永晔:“……”   他顿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放肆!敢怀疑到朕的母后头上,你活得不耐烦了!”   薛停一惊,猛地叩首至地:“属下该死!”   “陛下息怒,”老太监忙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季永晔离开御案,在桌前踱了几步,神色渐缓:“谢尚书那边可有动向?”   薛停:“回陛下,暂时没有,回家思过这些时日,他只是约了三五老友,下棋打牌,连户部官员都避而不见,也不曾和晋阳谢家有书信往来。”   “难道真是朕错怪他了……”季永晔喃喃自语,低头看向案上的信笺,“薛停,朕再给你十日时间,若十日之内,你依然查不出杜成林背后之人是谁,朕便拟一道圣旨,让老七去查。”   他说着拂袖而去,和薛停擦肩而过,冷冷道:“到那时,你这玄影卫统领之职,也可以考虑易主了。”   “……是。”   *   与此同时,长乐坊。   季长天带着时久从马车上下来。   这盗圣案落下帷幕,百姓们被盗的银钱回归腰包,几天过去,晋阳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祥和。   赌坊的生意依然红火,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想要一夜暴富的人,但他们往往信心满满而来,两手空空而归。   时久看向长乐坊门口的两尊石雕,白石打造的貔貅足有一人高,果然威风凛凛,气派非常。   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他们轻车熟路地来到内场,今日肖老板刚好在,一见他们便迎上前,笑逐颜开:“数日不见,殿下今日又来打牌?”   季长天轻摇折扇,微笑道:“确实手痒了,只可惜你这赌场里的赌客牌技一般,委实让我提不起兴致,不如——肖老板陪我玩一局如何?”   肖老板思索片刻:“也好,殿下,您这边请。”   两人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屋里没有其他赌客,只有一张赌桌,和一副整齐码放的牌九。   季长天在桌前坐下,将骨牌打乱重洗,问道:“肖老板,那些孩子可还好吧?”   “哎呦,殿下说什么呢,我这赌坊可从来不招待还未成年的客人。”   “肖老板就不必与我装了,我与你约好今日相见,你既出现,便是答应了要与我商谈正事,我的耐心有限,只有这一局牌九的时间。”   季长天说着,并不抬头,只不紧不慢地将洗好的骨牌重新码放。   肖老板面色微凝,他看向周围的护卫,冲他们摆了摆手。   护卫们鱼贯而出,退出了房间,并关上门。   “上次我来时,肖老板说手下护卫擅离职守,一怒之下将他们解雇了,换了一批新的,本王很想知道,你究竟是因他们偷懒耍滑而解雇,还是……”   季长天码好最后几张牌,抬起眼眸,微微笑道:“怕他们看到不该看到的事?”   肖老板沉默片刻,随即笑了起来:“殿下来得比我预想中快,我本以为,您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怀疑到我头上——我能问问,我究竟是哪处露了破绽,才让殿下这般笃定?”   “世有瑞兽,其名貔貅,有口无肛,只进不出,吞金生财,”季长天道,“有传闻称,貔貅之貌类虎,盗圣以虎自居,以金为食,不正为你之貔貅?而你这长乐坊,敛天下之财,日进斗金,亦为他人之貔貅,本王说的可对?”   “殿下果真聪慧。”   “肖老板此言差矣,谁人不知那晋阳王是个才疏学浅、胸无点墨的废物草包,你们如此大费周章,只为诱我入局,却让本王颇为不解。”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正因殿下当了这二十年的废物草包,我们才不得不费心验证,这位被所有人忽视的冷宫皇子,究竟值不值得追随。”   “……”季长天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结果如何呢?”   “出乎意料,”肖老板道,“这位被所有人轻视的皇子,正如蒙尘明珠,只需轻轻擦拭,便可光耀万世,功盖千秋。”   时久站在季长天身侧,手不着痕迹地按上刀柄。   这种话也敢往外说……还好护卫都被打发走了,赌场吵闹,暂时隔墙没耳。   但听这位肖老板的意思,季长天这么多年的伪装大抵已经暴露,万一被皇帝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这姓肖的看起来不会武,这个距离……可杀。   不过……   他看了眼季长天,季长天并没有给出任何指令。   时久慢慢松开了刀柄。   “既要投效贤主,怎能无所作为?这盗圣案便是我家主子的投名状,”肖老板道,“殿下韬光养晦多时,虽受百姓喜爱,却也只是个挥霍无度、一掷千金的吉祥物罢了,若想得民心,还需有实绩。”   “三十万官银失窃,虽是大案,可于百姓而言,无切肤之痛,便也只是看个热闹,唯有关乎切身利益,才会真情实感。”   “官府错杀仙人,却要百姓承受仙人的怒火,凭什么?人人自危,人人愤怒,而这时,殿下您站了出来,将贪官下狱,追回丢失的官银,为仙人洗清冤屈,解救民众于水火,实乃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而今天子昏聩,暴虐无道,残害忠良而任用奸佞,朝野内外早已怨声四起,这大雍的江山,正需您这样的明主来拯救。”   肖老板说着站起身来,将一墩骨牌推到对方面前,郑重冲他一揖:“下月初八,赏菊宴上,我家主子将与殿下共赏秋菊,同商大业。”   季长天看他一眼,缓缓翻开了面前的骨牌。   雪白的骨牌温润细腻,泛出淡淡光泽。   季长天微眯双眼。   时久偷瞄过去,看清了那骨牌上的点数。   九点,五点,丁三,二四。   九五至尊。 第66章 打工   两人离开长乐坊,上了停在外面的马车。   在赌场里不方便问,现在终于有机会问出口,时久道:“赏菊宴是什么?”   季长天:“每年九月初九,晋阳谢氏会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名为赏菊宴,邀请晋地各路达官显贵一同进山赏菊。”   “谢家举办的宴会?”   季长天点了点头:“五姓中人,各有所好,谢家乃文人世家,书香门第,现任家主,也就是谢知春的父亲酷爱菊花,而这晋地的太行山上,恰有一种菊花,名曰太行菊,每年秋天,便会在悬崖峭壁间盛放,孤傲奇绝,遗世独立,故谢家大办赏菊宴,甚至在绝壁山间修建殿宇,只为一瞻菊花盛放的美景。”   时久:“……”   不愧是世家望族,搞这么大阵仗,就为赏个菊花。   “这赏菊宴年年都办,而今已有十年之久,自我被封为晋阳王后,谢家也年年邀请我,但我只去过一次,登山赏菊,着实累人,”季长天叹口气,“原本今年也打算回绝的,现在看来,恐怕要重新计议了。”   “既然赏菊宴是谢家所办,那谢知春会不会认识那人?”时久问。   季长天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却不见得,邀请什么人是谢家家主所定,并不由谢知春经手,不过有一点不会错,想要参加赏菊宴,就必须要收到请柬,过两日谢知春来邀请我时,我向他讨一份宾客名录,或可从中寻得蛛丝马迹。”   时久:“嗯。”   “好了,先回府吧。”季长天道。   时久从车内换到车前,驾车回到王府。   才刚进内府,就被等候多时的李五拦下:“你们总算回来了,殿下,刚收到黄二那边的消息,说他们已经抓到了偷十九包裹的那哑巴小孩,在往回返了,估摸着后日能到。”   “好,回来得正是时候,”季长天将折扇一合,“大狸,你叫上大黄一起去接应,切记,避开一切眼线,尤其是剩下的那些孩子,万不可让他们知道,我们抓到了人。”   “明白。”李五领命而去。   时久:“需要我帮忙吗?”   “你就不必了,”季长天道,“将武艺高强的暗卫都派出去,我这府中空虚,万一我被刺杀可如何是好?”   “现在他们想投效您,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刺杀吧。”   “那如果是皇兄那边呢?”季长天压低声音,“我送出的书信,他应该收到了,若是他不愿给我这刺史之权,对我动了杀心……”   “……我陪着您就是了。”时久无奈道。   皇帝要想杀季长天,哪里还用得着派刺客,估计会让薛停直接给他下达命令。   今天并非时久值班,把季长天送回狐语斋他就离开了,并拿到了一颗金豆的加班费。   *   这日,时久结束了值夜,正准备下班,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嘈杂。   本该接他班的十八光速冲出了狐语斋,激动大喊:“黄二哥!你们终于回来了,我有天大的事要告诉你!”   时久:“……?”   李五果断按住十八:“有什么事都以后再说,先说正事。”   季长天站起身来,时久也跟上他,在院子里和其他暗卫汇合。   黄二带着十五十六,风尘仆仆,手里还押着一个有些面生的少年。   时久打量那少年片刻,疑惑道:“他……是之前那个孩子吗?”   “嘿,你快别提了,”黄二说起这个还有些来气,“要不是因为变了样子,我们还不至于找这么久,殿下给那二两银子,可是让他过上好日子了,才一个多月没见,看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我们凭着当时的记忆找,根本找不到人,最后还是四处打听哑巴小孩,才把他给揪出来。”   他说着掐住那少年的后颈,迫使他抬起头来。   时久仔细观察,这才发现确实是同一个人,虽然五官变化不大,但一张小脸白净了不少,换了身干净衣服,个子也长高了些,乍一看完全联想不到一起去。   少年被他们按着,满脸不情愿,直到看见朝他走过来的季长天,这才顿了一下,低下头去。   “这不是好事吗?”季长天笑道,“都过去这么久了,若是还和以前一样,我才要担心呢。”   少年别开脸,不敢与他对视。   “好了,没那么多时间聊闲话,我们长话短说——我想你告诉我,和你一样的孩子,到底还有多少?”季长天问。   少年并不回答,只把头埋得更低。   季长天叹口气:“你放心吧,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或许……你应该认识你们领头的那个孩子,他不是哑巴,有一只老虎布偶,对吗?”   少年闻言,猛地抬起头来,警惕地看着他。   季长天冲李五递了个眼色,李五点点头,从黄二手中接过少年:“走吧,带你去见他。”   黄二有些迷茫地询问黄大:“大哥,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什么了?现在回府了,可以说了吧?”   “我来,我来说!”十八自告奋勇,“黄二哥,我告诉你……”   黄二等人渐渐落在了后面,时久跟着季长天他们来到安置“盗圣”的居所,季长天轻轻摆手,打发走了守在这里照料的下人。   哑巴少年一看到躺在病榻上生死不知的人,不禁瞪大双眼,一个拧身从李五手中挣脱,冲到床前张开双臂,冲他们呲牙咧嘴。   “可不是我们伤的他,”季长天道,“是你们主子要让他死,若非十九用自己的救命药帮他吊住性命,撑到神医宋三针来救,现在的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少年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时久,将信将疑。   “我们没理由骗你,”时久道,“你们自己的计划你不可能不知道,再不然,你等他醒了亲自问他。”   少年慢慢收敛了戒备,垂下手臂。   “现在愿意帮我们了吗?”季长天问,“我相信你也不愿意被他们当作工具利用,所以才历经千辛万苦逃出来,如果你愿意给我们透露一些消息,那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力救下你们所有人。”   少年明显被他的承诺打动,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榻上的人,狠狠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   “那我们出来说,不要打扰他休息。”   几人退出房间,在小院里的木桌边围坐,季长天道:“我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求证,我知你不能言语,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好。”   少年点了点头。   “首先,你们的主子培养你们,其真正目的并非为了偷盗,而是将你们安插在各处,为他收集情报——我说的可对?”   时久微微皱眉。   这听起来……怎么和玄影卫的工作这么像呢。   少年点头。   “他便通过这些情报,得到了杜成林的把柄,进而要挟他与你们合作,你的主子负责养兵,而杜成林负责提供军费。”   少年犹豫了一下,点头。   “你们谋划的时间,不止一月两月,也不止一年两年,而是——三十年,”季长天轻摇折扇,微微笑道,“因为,你们是前庆余党,自庆朝灭亡的那一天起,你们的主子就在暗中筹谋,反雍复庆。”   时久:“?!”   在场众人纷纷露出惊诧之色,刚从后面追上来的黄二一脸震撼地挤了进来,指着少年道:“什么?!他是庆朝人?这庆朝都灭亡三十年了,他才多大?!”   李五也觉得不可思议:“殿下,您确定没搞错吗?”   季长天神色从容,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哑巴少年:“你只需告诉我,是或不是。”   少年攥紧了拳头,犹豫良久,终于缓慢且坚定地点了点头。   “哈?!”黄二感觉自己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刚听十八说完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殿下和十九的关系突飞猛进,已经搞上床了,他好不容易才接受季长天有龙阳之好的事实,这又冒出来一个前庆余党。   他感觉自己有点头晕,伸手撑住了站在一旁的黄大:“大哥,我是不是不该回来……”   时久皱起眉头,问道:“殿下是如何发现的?”   “麋鹿,”季长天道,“那日在公堂之上,盗圣提到了麋鹿,麋弥县这个地方虽是信口胡编,却给我们提供了不少信息——究竟什么地方才能麋鹿遍野?皇家御苑。”   “庆朝皇帝喜爱麋鹿,认为其相貌奇特,为神异之兽,唯有皇家可以观赏,便令人将野外的麋鹿全部捕杀,挑选了一批身体强健的,放在御苑中饲养、繁育、围猎,从此,人们再难在野外见到麋鹿了。”   “一群乡野小孩,大字不识,究竟为何会知道麋鹿?除去你们本身到过御苑这种可能,那就只剩下,见过麋鹿的人告诉过你们,为你们描绘过麋鹿遍野的画面,才被那少年记住。”   “而今改朝换代,那群麋鹿也还被养在御苑中,只到秋猎之时,陛下才会邀请臣子一同观赏这珍奇异兽,能陪皇帝一同围猎,放眼整个晋地,可有人能得此殊荣?就连我也没去过呢。”   “若非见过现今的麋鹿,那就只能是见过前朝的麋鹿,既有反意,又念前朝,除了前庆余党,还能有谁?”   季长天眯起眼来:“你们谋划日久,一举一动都当真隐秘,既然三十年来都没被发现,怎么最近行事突然偏激起来?就不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少年缩了缩脖子,似乎有被他吓到,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到时久身后。   时久一脸莫名地回头看他:“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少年抬起头来,指了指他,用两根手指做了个小人跑动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   时久思索道:“你说我跟你有一样的轻功?”   少年点点头。   “所以呢?”   少年又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时久没理解:“什么?”   少年有些着急了,指指其他人,再指指自己,摆手,又指时久,又指自己,点头。   时久一头雾水,季长天却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的意思似乎是……我们和他不是一类人,而你是。”   少年比划了半天,见终于有人理解了他的意思,不禁激动点头。   “……我和你是一类人?”时久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是前庆余党?” 第67章 打工   众人的目光纷纷向他看来,时久眨了眨眼:“可我并不认识你。”   少年摇了摇头,又比划了一遍小人跑动,而后向天拱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季长天:“他说,他也不认识你,但他的轻功是天子……应该说是前朝御赐,密不外传,只有庆人才能学。”   少年忍不住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黄二诧异道:“这究竟是怎么看懂的?”   少年又竖起一根手指,指指自己,两根手指指屋内,三根手指指向时久。   季长天摇晃着折扇:“他说,他的轻功共有三重,他只修炼到第一重,盗圣是第二重,而十九练到了第三重。”   少年继续比划,季长天接着翻译:“修炼到第三重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是……”   少年思考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终于他灵机一动,伸手扯了扯时久的衣服,又踩了一脚他的影子,最后做了个拔刀的动作。   “玄影卫,”黄大忽然开口,“他的意思是,那个人是他们安插在玄影卫中的暗桩。”   时久:“…………”   啊?!   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完蛋了我暴露了完蛋了我没有下个月的解药了完蛋了季长天要把我赶出王府了完蛋了玄影卫里竟然有前朝余党安插的卧底这个朝代真是完蛋了那个卧底还是我自己!!”   然而,万幸他是个面瘫,即便内心惊涛骇浪,面上依然没半点波澜。   不慌不慌,小逝一桩。   他脑中思绪电转,片刻,再次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所以,我是玄影卫?”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时久又道:“你说的玄影卫,是那个禁军十二卫之一的玄影卫吗?我确实在晏安城当过护卫,但只是在万年县县尉家里,我见过金鹰卫、银虎卫、赤麟卫,却从没见过玄影卫。”   少年挠了挠头,表示不太理解。   季长天以折扇掩唇,挡住唇边一抹笑意。   这小十九,还挺会演的。   “玄影卫和其他禁卫都不同,属于皇家暗卫,从不在明面上出现,你没见过也实属正常。”季长天道。   “喂,我说你有点过分了啊,”十六终于看不下去了,开口道,“让你给我们透露情报,就是在这里胡乱栽赃吗?一会儿庆朝余党,一会儿又玄影卫,你怎么不说十九哥是天外来客呢?他可是我们殿下亲手从万年县县尉那狗官手里救下的,黄二哥亲眼所见,对吧黄二哥?”   “啊……”黄二有些晕头转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对……对吧。”   少年被训斥,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有些害怕地后退了一步。   “好了,别吓唬他,”季长天拦住十六,又对少年道,“既然你并不认识他,只靠轻功识人,便断定他是前庆余党,又或玄影卫,未免草率了些,有没有可能,他只是通过其他途径习得了和你们一样的轻功呢?”   少年露出茫然的神色,又对天拱手。   “我知这轻功是庆宫御用,但庆朝毕竟已经灭亡了三十年,也许这轻功早已流传在外。”   少年连连摇头。   “为何如此笃定?”季长天看着他的比划,“庆朝灭亡以后……世上会这轻功的只剩一人,那人……是你师父?”   少年点头。   “那你师父现在何处?”   少年用力咳嗽了几下——虽然并没咳出声音——又将双手枕在耳侧,做了个睡觉的动作。   “病死了,”季长天道,“他何时死的?”   “……在你出生之前?那你为何唤他师父?”   “是师兄让你们唤他师父,轻功也由师兄代为传授……但师兄的轻功只练到第二重,所以你们最高也只能练到第二重。”   众人看着季长天和这哑巴小孩交流得越来越流畅,个个神情呆滞,两眼放空。   “在你们师父去世之前,还曾传授过另外一人轻功,那人便是你们安插进玄影卫的暗桩。”   “我明白了,”季长天道,“你们的师兄,也正是你们的主子,他传授给你们轻功,让你们成为他的暗探,为他收集情报。”   少年点头。   “听起来,像是类似玄影卫的组织,只不过隶属前朝,”李五道,“既然轻功是御用,那他们的师父,应和前庆皇室关系匪浅。”   季长天:“你们的师兄,姓甚名谁?”   少年摇了摇头。   “你们认他做师兄,却不知他叫什么?”季长天有些意外,“那除了你们,旁人如何称呼他?”   少年很想给他比划,却不知该怎样表达,急得抓耳挠腮,脸都憋红了。   “罢了,反正过几天就要见他,总能把他揪出来,”季长天轻叹口气,“不过,若你们认为将轻功练到第三重的人就是你们安插进玄影卫的暗线,这事却不太好办了。”   他看向少年:“你们的师兄可见过他?”   少年耸肩摊手。   “你不知道?你们没见过你师父,那说明他死了至少十四五年……或许,他并非死了,而是不愿再配合你们的计划,假死逃生,就像你也逃离了你们的组织一样。”   “他逃走以后流落异乡,将自己伪装成憨傻乞丐,以躲避你们的追捕,其貌不扬……那也有可能是他自行毁去了容貌。”   季长天合起折扇:“十九并非你们所说之人,他只是你们师父假死逃脱后,因为合眼缘另收的小徒弟罢了,和你们并没有任何关系。”   时久震惊地看着他。   这也能圆?!   什么乞丐伯伯,那不是他随口编出来的假话吗!   黄大十分配合地附和道:“有理。”   十七:“原来如此啊!”   李五虽觉得哪里不对,却抱着胳膊没有言语。   少年有些被他们绕晕了,啃着自己的手指节思考了好半天,终于犹豫着点了点头。   季长天:“不过玄影卫中有你们安插的眼线恐是事实,虽然十九并不是他,我也并不看好他还活着,但十九也可以是他。”   黄二:“什么意思?”   季长天微微一笑:“既然在玄影卫当暗桩,不到必要时刻,不可能和他们产生联络,否则恐有暴露的风险,那也就意味着,至少在这十五六年间,那位师兄没见过他,加入玄影卫时他应该还是个孩子,这么多年过去,师兄还能认出他吗?”   李五:“殿下的意思是,让十九伪装成玄影卫中的暗线,打入他们内部?”   “不错。”   时久:“……”   啊?他装玄影卫?   “可十九并非玄影卫,万一暴露了怎么办?”李五问。   黄大:“没关系,我可以教他。”   时久:“??!”   “……你等会儿,”黄二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自己亲哥,“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能教?”   “我是玄影卫。”   “?!”   “曾经。”   时久瞳孔地震。   黄大是玄影卫?   他是假的,季长天身边却有个真的?   “咱俩是一起被先帝派到殿下身边的,”黄二指了指自己亲哥,又指了指自己,“你是玄影卫,那我是什么?”   “普通护卫。”   “……凭什么?!”黄二如遭雷劈,“咱俩可是同胞兄弟,你是玄影卫,我怎么不知道?”   黄大冷冷道:“凭你爱管闲事。”   “?”   “凭你太热心肠。”   “??”   “凭你废话太多。”   “……”黄二痛心疾首,“大哥,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种人?”   “玄影卫的考核并非一朝一夕,而是通过一个人的行为处事综合判定,入选者才能进行进一步训练,这个过程严格保密,所以即便是你,我也没有说。”   黄大说着,顿了一下:“不过,先帝既然同时派我们两个来到殿下身边,那就一定有他的考量,或许那时的殿下,更需要的并不是一个能保护他性命,对他唯命是从的暗卫,而是一个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兄长。”   黄二:“……”   时久看向季长天。   他第一次听黄大说这么长的一段话,也许他说的不错,黄二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却是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一员,如果没有他,大概也就不会有那两条名叫大黄二黄的黄狗,就不会有今天的季长天。   季长天面上的笑容微微淡去,他展开折扇:“好了,好端端的提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距离赏菊宴只有几天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让小十九尽快成为一个合格的玄影卫,切莫露了破绽。”   黄大点头,对时久道:“你随我来吧,我们寻个僻静的地方。”   时久跟着他离开现场,感觉自己脚步发飘,精神也有些恍惚,大概是昨晚值夜的后劲儿上来了。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就从玄影卫安插在宁王身边的卧底,变成了前庆余党安插在玄影卫中的卧底,又在季长天三言两语间,变成了伪装成玄影卫中前庆余党卧底的安插进前庆余党中的卧底。   谁来告诉他,他现在到底是哪一边的?   头好痒,要长脑子了。   黄大带着他来到竹林深处,幽林居前的院子:“就这里吧。”   他转过身来,一板一眼道:“二十七年前,先帝沿用并改革前朝旧制,为禁军十二卫赋予新名,其中一支,名为玄影。”   “玄影者,阴影也,只听命于皇帝一人,是帝王之耳目,亦是帝王手中之刀,旨在搜集情报、铲除奸佞、遏制不法。”   时久:“……”   铲除奸佞,遏制不法?   “我九岁入选,是第一批玄影卫,又于十五岁时被派到殿下身边,从那一天起,我便已从玄影卫中除名,表面上,我是个死人,连当今圣上也不知我的存在。”   “对外,我与黄二共用一个身份,除晋阳王府以外的地方,我不会和黄二同时出现,此事你需严格保密,不得透露给任何外人。”   时久点了点头:“明白。”   “玄影卫的考核与选拔极为严格,具体标准,只有皇帝和统领知道,第一任玄影卫统领已死,而今当职的是第二任,他叫薛停。”   “按理说,以玄影卫的考核标准,不应有暗探渗入。”   时久也这么觉得。   要是玄影卫都能被安插卧底,那还了得,这朝代还是赶紧玩完吧。   说不定真如季长天所说,那个卧底早就因为身份暴露被杀了,至于他的轻功……   他编不下去了。   “不过,或许也有例外,”黄大斟酌道,“据我所知,十四年前,玄影卫曾进行过一次扩招,如果他们将那个孩子的背景做得足够干净,会有漏网之鱼也说不定。”   时久眼前一黑。   没救了。   看来,他就是那个漏网之鱼。 第68章 打工   时久一时间有些失神。   被前庆余党安插在玄影卫中的卧底,又好巧不巧被皇帝选中,跑到宁王身边当卧底,他是什么天选卧底体质吗?   答应他,下次穿越为他补全设定的同时,把对应的记忆也给他好吗?   不,还是不要有下次了。   黄大:“薛停于十六年前接任玄影卫统领一职,他上任之前,玄影卫的编号并非数字,而是采用天干、地支及二十八星宿排列组合,后因人数扩增,这种编号方式较为难记,才改为数字,若那位‘师兄’问起你的编号,你随机应变,切莫在此处露了破绽。”   时久点头。   不过说也奇怪,他怎么从没见过用旧编号的玄影卫?该不会都死光了吧。   “我与第一任统领熟识,因此在我离开玄影卫后,也还能探听到少量情报,但薛停上任后不久,第一任统领身死,我就和玄影卫完全断了联系,所以近些年来,玄影卫内部之事我也一无所知,不知是否还有新的变动。”   时久继续点头。   “而今时间紧迫,想顺利伪装成玄影卫并不容易,最重要的一点,是你自己要先相信自己是玄影卫,”黄大道,“这样,你先将‘我是玄影卫’这句话念上十遍。”   时久:“……”   这又是什么邪门路子啊!   让一个玄影卫卧底亲口承认自己是玄影卫,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得已,他开口道:“我是……玄影卫。”   “不够坚定。”   “……我是玄影卫。”   “不够果断。”   “……”   时久神色麻木地念了十遍,黄大终于点头:“差不多了,接下来,我教你玄影卫的武功和刀法。”   他走到一旁,拔刀出鞘,为他演示起来。   时久目不转睛地看着,全神贯注地沉默。   不管别的变没变,现在的武功和刀法竟还和当年一样,他不禁开始反思——他应该没在黄大面前展露过武艺吧?   上次抓小偷只用了轻功,京郊遇袭时在场的是黄二,他连自己亲哥是玄影卫都不知道,那应该也不知道玄影卫的武功。   还好还好。   时久松了口气,见黄大已经演示完了一套刀法,对他道:“你来试试。”   时久拔出横刀,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流畅又不那么生涩地耍完了这套刀。   黄大点头道:“你悟性不错,看来我们有望在赏菊宴前达成目标。”   时久:“……”   无言良久,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黄大哥,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   “好,那我们明天再练。”   时久头重脚轻,精神恍惚地回到喵隐居,只感觉被过于庞大的信息量塞爆的脑子已经不能思考了,他连衣服都没脱,倒头便睡。   *   黄大返回季长天身边。   之前的会议已经散场,哑巴少年去照看盗圣了,季长天挥挥手,打发十八去帮黄二排新的轮值表,问黄大道:“如何了?”   黄大:“十九说他累了,去休息了。”   季长天点点头,轻轻用茶杯盖磨了磨杯口,低声道:“这事委实有些离奇,看十九的样子,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是庆人安插的暗线,为何会这样?这里面……出了什么岔子?”   黄大没有接话,季长天继续自言自语:“莫非……是失忆了?又或者是玄影卫用了什么药物,清除了他幼时的记忆,以保证加入进来的人背景绝对干净安全——玄影卫中,可有这样的药物?”   “不曾听闻,”黄大道,“但我们已经很久没了解到玄影卫内部的情况了,也许是新研制的,就像他身上的毒。”   “得找个机会让宋三好好给他看看,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宋三号脉,若是逼得紧了,恐会适得其反,”季长天叹口气,“也不知今日之事,是好事还是坏事,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   “我不看好。”黄大道。   “为何?”   “策反玄影卫,本就困难,他还是庆人安插的卧底,难上加难,他现在大可逃离王府,将这两个消息带回京都,把我们和前庆余党一网打尽,以他的轻功,甚至没人追得上他。”   “可我不觉得他会这么做。”季长天道。   “何来自信?”   “直觉,”季长天摇了摇扇子,“不如跟我赌一把如何?你开价。”   “不赌,”黄大果断拒绝,“赌不赢。”   季长天笑了笑:“大黄,你跟随我这么多年,极少会对一件事发表自己的见解,人们越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就证明越不希望最坏的状况出现,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黄大收回目光,不再回答。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季长天道,“现在,我们只看小十九如何选。”   *   时久一觉睡到傍晚才醒。   他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他的脸,一偏头,发现是小煤球跳上了床,试图在他身边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卧下休息。   他当即把猫抱到身上,狠狠吸了吸,吃了一嘴猫毛以后,终于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时久坐起身,因为睡足了觉而逐渐清醒的大脑再度开始运转,又能顺利思考了。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发生的事实在有些离奇。   且不论他莫名其妙成为前庆卧底这件事,单看季长天他们的反应,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季长天实在太淡定了,几乎没有一丝惊讶,甚至连他自己都还没想好该怎么洗清自己的嫌疑,对方已经帮他圆好了一切。   要么是季长天完全没怀疑他,真的相信了他随口编造出来的谎言。   但想想也觉得可能性不大,宁王殿下如此聪明的一个人,能从只言片语间锁定盗圣案的主谋是前庆余党,会对他这完全无人佐证的谎话深信不疑?   如果没有今天的事,他或许还能心存侥幸,可那少年已然言明实情,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他和少年描述之人完全相符,又偏偏不是他。   要是季长天没有相信他的鬼话,那就只剩下另外一种可能了。   对方在主动帮他圆谎。   包括今天黄大的反应也很出人意料,这人明明一向沉默寡言,能闭嘴绝不开口,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今天却出奇地配合季长天,就好像早有准备一样。   再加上,他曾是玄影卫。   玄影卫对主子唯命是从,不会多问一句为什么,黄大很显然和他不一样,不会做出违背主子意愿的事,那么他所作所为,就一定是季长天默许或吩咐的。   所以……他们该不会早就知道他是玄影卫了吧?   时久莫名有些紧张,今天突然被少年道出身份,让他猝不及防,又被季长天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圆了过去,现在冷静下来了,才觉细思恐极……粗思也恐极。   如果季长天真知道他是玄影卫了,那……那他这卧底工作岂不是早就玩完了!   可对方却没有戳穿他,还替他圆谎,是不是意味着他不生气?   要不,他去找他问问?   不,不行。   万一他们真的没怀疑,他就这么莽撞地去问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时久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而且,就算季长天和黄大能接受他,却不代表其他人也能,他记得黄二尤其痛恨皇帝派来的走狗,还说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这事要是被黄二知道,一定会与他决裂,他才刚刚融入这个家,无论如何也不想功亏一篑。   ……还是算了。   既然大家都相信季长天为他圆好的经历,那他也就将错就错,继续这样下去好了。   至少,他这回能名正言顺地说自己是玄影卫了。   时久低下头,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抚摸上面的狐狸。   他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似乎有些高兴,又有些难过,那感觉就像是从幽深的井底爬上井口,一半被温暖的阳光照耀,还陷在阴影中的剩下的一半便觉得愈发湿寒。   不知不觉间他出了神,直到察觉有人在接近他的屋子,这才猛地回魂,匆匆将手帕塞回去。   黄二进了他的小院,轻敲房门:“十九?在吗?”   时久起身给他开门:“怎么了,黄二哥?”   黄二刚要开口,却一眼看到了他襟前露出的一角白色,神色瞬间变得怪异起来。   李五说殿下和十九互相珍藏代表对方的手帕,本来他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   时久:“……?”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果然还是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有所戒备吗?   “呃……也没什么事,新的轮值表排好了,我给你送来,”黄二把东西递给他,“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往后你还和李五一组,现在人多了,你们也可以轻松一些。”   听十八说,殿下把人家折腾得腰都疼了,他总不能让十九又干活又被活干吧。   要说他也追随了殿下二十年,以前怎么没发现殿下是这种人呢。   时久:“……”   这话,是说让他以后没事少去季长天身边吗,也对,现在他身份不明,为了宁王殿下的人身安全着想,离他远一些是应该的。   他垂下眼帘,接过轮值表:“谢黄二哥。”   黄二点点头,离开了他的小院,时久又在原地停留片刻,情绪低落地出门吃饭。   在食堂里碰到了十七十八,他本来还想上去打个招呼,跟他们拼个桌,不料对方竟装作没看见般迅速低下了头,于是他只得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失落地坐下来吃饭。   没滋没味地填饱了肚子,又失落地回了家,失落地抱猫睡觉。   这一夜不知为何睡得并不安稳,好像做了什么令人不适的梦,醒来时却又忘了个干净,第二天一早,时久没精打采地去狐语斋上班。   和黄大交接过工作,他直接飞身上了房梁,将自己隐蔽在柱子后的阴影中。   既然是暗卫,那就还是应该回归暗处,当卧底就要有卧底的自觉,不论他是哪里派来的卧底,都该离季长天远些。   很快,季长天从楼上下来,和守在门口的李五道过早,左顾右盼了一会儿,问道:“十九呢?”   李五诧异道:“刚刚还看到他来了。”   时久躲在房梁上不吭声,他现在不是很有勇气去见季长天,还是装作自己不存在好了。   季长天转过身来,四下寻找:“小十九,十九?”   时久保持沉默。   季长天继续呼唤:“小煤球,小煤球?”   时久看向不知何时跟随他蹿上房梁,蹲坐在旁边洗脸的黑猫。   小煤球耳朵动了动,转向下方,却兀自舔爪洗脸,一喵不发。   “怪事,”季长天自言自语,“这几天小煤球都会跟小十九一起过来,怎的今日一个都不见,难道都没来吗?”   时久没忍住戳了戳旁边的黑猫,用眼神向它询问“你为什么不回应”,黑猫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尖,用肢体语言对他表达“猫的事你少管”。   时久:“。”   他看着季长天在下方走来走去,东找找西看看,就是发现不了隐藏在头顶暗处的一人一猫。   也不知找了多久,直到黄二从外面进来:“殿下,谢府……”   “先别说话,”季长天制止他道,“先帮我找找,小十九和小煤球去了何处。”   黄二一听这话,表情顿时又变得奇怪起来。   时久:“……”   只是听到他的名字都这么抵触吗!   正要难过,却听黄二道:“殿下,您真忍心让他混进那群小兔崽子,去那个什么师兄手下当暗探啊?”   时久:“……?”   季长天抬起头来:“什么?”   “我的意思是……十九又是给您当暗卫,又是跟您嗯嗯嗯的,已经够辛苦了,您再给他派点活儿,他还能忙得过来吗?总不能天天让人家两头跑,白天去那边,晚上再回来吧。”   时久:“?”   “嗯嗯什么?”季长天莫名其妙,“我自然不会让他这般辛苦,他是我的暗卫,哪有让给别人的道理?”   黄二闻言,差点把嘴撇到地上。   “我只是想让十九伺机套取些情报,”季长天又道,“如果他们真的信任他,很有可能会通过暗号和十九私下联络,也定会让他留在我身边,毕竟在他们看来,十九是他们安插在我们这边的眼线。”   “这样啊,”黄二松口气,“那我就明白了,十九加入我们总共才两个月,要让他一个人混去那些前庆余孽内部,我还真有些不放心呢。”   时久愣住。   所以……黄二并没怀疑他,也没排斥他?   居然是他想多了吗。   可是,那他之前露出那种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第69章 摸鱼   季长天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只得暂时放弃,问黄二道:“方才你说谢府?”   “哦,谢府送赏菊宴的请柬来了,”黄二将请帖递上,“您过目。”   季长天粗略扫了一眼:“这样吧,二黄,你去一趟谢府,问谢知春要这次赏菊宴所有受邀宾客的名册。”   “是,我这就去。”   黄二迅速离开,季长天忽觉身后刮来一阵微风,一回头,发现是落下地来的时久。   这小十九,方才躲在房梁上,任他怎么呼唤都不吭声,简直和小煤球如出一辙。   他露出个有些惊讶的表情,问道:“十九,原来你在?我叫了你半天无人回应,还以为你偷偷溜走了。”   时久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刚才……不小心睡着了。”   季长天看着他眼底一丝淡淡的乌青,关切道:“可是昨晚没睡好?此刻无事,在我这里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现在不困了。”时久道。   季长天轻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十九别想太多,我们都相信你不是前庆余党,若是……你觉得假扮玄影卫套取情报这差事太困难,我们也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没事,”时久道,“我可以。”   反正他本来就是卧底,在哪儿当卧底不是当,之前他心思有些乱,误会了黄二和十七十八,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似乎前几天十七十八就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只是他之前没有放在心上。   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肯定不是因为他是玄影卫这件事。   既然这样他就放心了,他还可以继续留在这个家。   “如此,那便辛苦小十九了,”季长天从桌上拿起一盘点心,“新做出来的,可要尝尝?”   时久犹豫了一下,点头。   他今天心情不佳,早饭也吃得心不在焉,这会儿才发现自己竟没有吃饱。   他抱着点心坐到一边去吃,小煤球也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十分嚣张地跳上桌子,闻了闻盘子里的点心,又不感兴趣地走开。   “它还真是喜欢你呢,”季长天伸手摸了摸猫,黑猫脊背一矮,十分顺滑地从他手下溜走,“自从十九来到府上,我见到小煤球的次数都变多了。”   时久:“。”   那可能是因为他不小心占了猫的窝。   很快他吃完了一盘点心,甜食让人迅速恢复了状态,又喝了杯茶,这下彻底吃饱了。   刚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点心屑,就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道是去而复返的黄二,另一道是谢知春。   谢家大公子听闻今年宁王殿下要参加赏菊宴,竟激动得亲自来了,他拿着一份宾客名册,快步进了狐语斋:“子昼,你家护卫说今年你要来,可是真的?”   “谢兄,快请,”季长天将他迎进了屋,“我这新收的护卫十九,初来晋地,陪我查了一桩盗窃案,也无暇去做其他,先前我答应了要带他游山玩水,我想这赏菊宴恰是个不错的机会。”   时久闻言,不禁愣了一下。   游山玩水……他都忘了这承诺,季长天竟还记得。   “那太好了,”谢知春高兴道,“这赏菊宴年年办,我也有些腻了,可家父爱菊如命,我身为长子,也不好不陪他,他所宴之客尽是些庸人,还得是子昼你最懂我之意趣。”   他说着看向时久:“我观你这护卫,也是逸气凌云,今年有你二人相伴,这宴会还能热闹些。”   “对了,”他将手里拿着的东西交给季长天,“你要的宾客名册,我特意抄了一份来——只是不知,你要此物何用?”   “许多年没参加宴会,总要知道这次都有些什么人,我本就认不出他们的面目,若是连名字也不知,未免尴尬。”   季长天将名册在桌上摊开,视线从那些人名上一一扫过去,有不少熟悉的人,也有不少不熟悉的人。   晋阳谢氏名门世家,结交甚广,甚至还有从外乡特意赶来参加赏菊宴的。   看了一会儿,他道:“谢兄可知,这里面有谁是今年初次加入?”   “我看看,”谢知春道,“家父以往都会邀请熟人,不过今年……确实有那么几个被介绍来的生面孔,这个……还有这个。”   他指出了几个名字,季长天一一记下:“多谢谢兄,这名册可否为我留下?”   “当然,这本就是抄本,”谢知春道,“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了,咱们赏菊宴见,你可一定要来。”   “放心吧。”   待他走了,时久来到季长天身边:“可有发现?”   季长天微微一笑,对黄二道:“去把其他人,包括那孩子都叫来。”   哑巴少年很快被带到了狐语斋,剩下的暗卫也纷纷赶到了,季长天看着手里的名册,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人名上,问少年道:“乌……逐,你可认得此人?”   少年露出茫然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是吗,”季长天微微皱眉,“或许……都督?”   少年一顿,随即猛地点头。   “原来如此,”季长天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旁人只称呼他的官名,而不称呼他的姓名,都督……难怪你不知该如何表达。”   时久看向名册上的人名。   乌逐?乌都督?   确实有些拗口。   “这人是什么人?”十七开口询问。   “并州大都督,督并、汾、箕、岚四州,官居二品,比我这刺史权力还大些。”季长天道。   李五抱着胳膊,眉头紧锁:“没想到竟然是他。”   “哈?”十八震惊道,“二品高官,是前庆余党?那他手下岂不是有兵?”   季长天点了点头:“并州之地,三面环山,襟四塞、控五原,自古以来便为战略要冲,自大雍建朝,先帝在全境各地设立数百个折冲府,河东一道占十之二三。”   “只不过,兵力虽有,想要调动却是不易,若无兵部下发的符牒,任他是都督还是将军,一兵一卒也调动不了,私自调兵,以谋逆论处。”   季长天唇角上扬,那笑容却颇有几分冷意:“我猜,他之所以想拉拢我,就是想借我之势,跨过兵部这一关,以亲王之名起事。”   时久心下了然。   看来季长天之前猜的一点不错,在晋地论威望,没人能比得过晋阳王,季长天本就因挥金如土受百姓喜爱,再查办一桩大案,撸掉贪官杜成林,那这喜爱就变成了爱戴。   一个受人爱戴的亲王,和一个被人痛恨的暴君,但凡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只要有了钱,有了势,起兵造反,轻而易举。   “但这乌逐,若我没有记错,他年纪尚不到三旬,前庆余党谋划三十年,他一定不是第一人,”季长天在原地踱起步来,自言自语,“乌……这可不是个常见的姓氏,让我想想……”   忽地他脚步一停:“知道了,乌逐的父亲,乌澧,曾是前朝一位边关小将,先帝登基后大赦天下,招贤纳士,善待前朝旧臣,乌澧也因立下军功而被提拔,三十年间,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将领做到并州都督,而这乌逐,子承父业,三年前乌澧病逝,他接过了都督之职。”   “州廨的地道,似乎就是从三年前开挖的,”时久道,“也就是说,自从乌逐上任,这些前庆余党的行事就变得激进起来。”   季长天点头:“应是如此。”   “可为什么啊?”黄二不解道,“他都已经当到并州都督了,身居高位,大好前程,闲得没事造什么反?那庆朝早就灭了,反雍复庆意义何在?”   “这点,恐怕只有见到他本人才能知道了,”季长天道,“这乌家看似不起眼,却也当真有几分本事,大都督府就在晋阳城里,我却从没见过他们父子,据说,乌家父子住在军营,从不回府,苦心经营三十年,也算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了。”   黄二:“那我们现在……”   季长天唇边笑意淡去,他合起折扇:“先帝命我为晋阳王,这晋地之事,合该由我管理,若非皇兄不愿,这并州都督之位,也该落在我头上,哪里轮得到他乌逐?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些小动作,我若再置之不理,岂不令季姓蒙羞?”   他用折扇轻触桌面,压低声音道:“此事暂且秘而不宣,除我们内府之人,其他人一概不得提及,切莫打草惊蛇,待赏菊宴过后,再做打算。”   黄二:“明白。”   时久点点头。   看来,皇帝那边也要继续隐瞒,就说季长天被盗圣案困扰,恰好受邀参加赏菊宴,便决定出门散心,反正这宴会年年办,在晋地也算有名,没什么好稀罕的。   那位乌都督联络他们的方式如此隐秘,他都不用担心会被晋阳附近的其他玄影卫眼线发觉,给薛停传密信,直接挑没用的写就完事了。   众人各自散去,今日当值的时久和李五留了下来,时久想好了明天的汇报内容,一抬眼,发现那少年竟也还没走。   对方似在犹豫什么,见他看来,这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时久:“怎么?”   少年摊开一只手,用另一只手在掌心做了个小人跪地的动作。   时久似乎看懂了:“向我道歉?”   少年点点头。   “为何?”   少年又比划了一个偷东西的动作。   “……因为偷了我的包裹,向我道歉?”   少年用力点头。   时久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却也不忍心骂他,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段时间,你没有再偷过东西了吧?”   少年奋力摇头,又比划。   “你帮别人收庄稼、搬东西、送货赚钱?”时久看懂了,“那就好,反正你也没偷成功,我就原谅你了。”   少年高兴地笑了起来,又戳了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麻布钱袋递给他。   钱袋上的针脚歪歪扭扭,估计是自己缝的,时久看了看,见里面有一两碎银,还有不少铜钱。   这是少年身上全部的积蓄,他自然不会收:“我不缺钱,你自己留着吧。”   “……向我们表达感谢?也不必,你提供的情报已经足够多了。”   “盗圣什么时候能醒?这……我不知。”   少年垂下眼,接连被回绝似乎让他有些失落,时久想了想道:“不过,你要是真想帮忙,我确实有件事要问你。”   少年猛地抬起头来。   “你们之间,有联络用的暗号吗?”时久问。   少年点头。   “教给我。”   *   接下来的几天,时久向少年学会了所有的暗号,又跟着黄大学会了玄影卫的武功和刀法,终于是个合格的卧底了。   赏菊宴在九月初九正式开宴,受邀宾客会在九月初八抵达。   赏菊地距离晋阳有一段不短的路程,他们提前两天出发,季长天带上了所有的暗卫,只让黄大留守,负责照看两个少年。   时久十分怀疑季长天是带他们去玩的,且有证据。   因为他不光带了暗卫,还带上了府里的狗。   留猫在家,带狗出门,这很合理。   王府的狗子得知要陪主人出门游玩,兴奋得尾巴都摇出了残影,一个个蓄势待发,精神抖擞。   时久有些不舍地暂时和小煤球道别,黑猫见他要走,并没什么反应,只十分敷衍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翘着尾巴走开了。   出行的队伍已经整装完毕,时久最后一个跳上马车,季长天道:“出发。”   这两个字一落下,兴奋的狗群撒腿就跑,负责牵狗的官员大叫一声:“跑慢点!!”   时久:“……”   这养狗官,似乎比饲猫官辛苦。   狗群在前面狂奔,人在后面追,季长天的马车落在了最后,每次狗群要离开视野时,又会被小白龙带回来,便这样顺着官道行进了两日,他们终于接近了目的地。   离开菊县歇脚的客栈,他们顺着一条小路进了山,这里道路变得狭窄,马车已难通过,只得徒步而行。   再往上走,连山间土路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沿山壁修建的栈道,这些栈道最窄处仅有一人宽,脚下就是峭壁悬崖,向外一望便觉心惊胆战,可谓险峻至极。   时久尽力护着季长天,感觉这地方不管是谁摔下去都只有死路一条,这谢家家主也真是有钱有闲,为了看个菊花,居然能在山里修建这种工事。   又走了一段,前方山壁凹陷处突然出现了一座奢华的殿宇,雕梁画栋竟建在峭壁山间,宏伟奇绝,抬眼望去,令人心神震撼。   狭窄的栈道变得宽阔起来,季长天的狗率先跑了进去。   借着过人的耳力,时久听见一道耳熟的声音:“小白龙——给我抱抱,快给我抱抱!”   时久:“?”   这是……谢知春?   季长天和随从们也进了殿,谢知春轻咳一声,依然是往日高傲潇洒的谢家大公子:“子昼,你来了。”   仿佛刚刚的声音只是时久的错觉。   只有身上粘着的几根狗毛证明了他的罪行。   时久难以置信。   所以,所谓意趣相投,说的该不会是……都喜欢小动物吧!   可季长天是猫党,谢知春怎么是狗派!   作者有话要说:   新篇章!今天更新晚了,评论区抽100个小红包 第70章 摸鱼   众人被谢知春迎进殿内,时久先张望了一番头顶,感觉能蹲的横梁还挺多。   这大殿内的空间着实不小,还供奉了佛像,他们并不是第一批抵达的宾客,已有不少人在此聚集,烧香拜佛,又或围坐闲谈。   “此处可能看到菊花?”季长天问。   “能看到一点。”谢知春带着他们来到殿外的连廊,伸手指向上方。   时久回过身,顺着他的指向望去,远远地能看到山壁间果真有几团白色的花丛,虽然距离太远,以他的眼力也不大看得真切,但在这只有石头的峭壁间竟有植物生长,还能开出花来,任谁也要感叹一句生命力的顽强。   不在百花盛开时开放的菊花,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又生长在嶙峋山崖间,傲骨不折,确实颇有文士所追求的风骨,也难怪谢家家主对这菊花如此痴迷,不惜大动土木,也要来此一瞻。   “这里已经是能修建殿宇最高的地方了,”谢知春道,“要是想近距离观赏,还得继续往上,等明日赏菊宴正式开始,我带着你们过去,这上面的栈道更不好走。”   季长天点了点头,他远远望着那山壁间的点点雪色,摇着扇子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这太行菊,果真名不虚传。”   时久微微皱眉。   这诗……   “那我先去招待别的客人了,你们在此随便转转,”谢知春看向时久,“小护卫,保护好你家殿下,别一不小心摔下去了。”   时久点头。   他看了看身后的栏杆,还挺高的,除非刻意作死,想摔下去倒也没那么容易。   谢知春很快离开了,随行的下人先去帮他们收拾房间,季长天让其他暗卫自由活动,只将时久留在身边。   暗卫中除了黄二和李五,其他人都没来过,几个年轻人好奇地四处打量,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时久跟在季长天身侧,顺着连廊往前散着步,这片修建在山壁间的建筑群,有一座主殿和数座偏殿,彼此间由连廊相互勾连,因地势走向高低不同,有相当多的台阶,对季长天这种身体不好的人来说,算是相当不友好了。   果不其然,没走多一会儿,宁王殿下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轻叹口气:“这菊花虽好,但明年还是不来了吧。”   时久:“。”   他刚要开口,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倏地一凝,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是熟悉的轻功。   他回过头,只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正朝他们这边走来,边走边道:“好诗,宁王殿下吟这两句诗,实在是好诗。”   季长天也回过身来,轻挑眉梢:“你是……”   来人走到他们跟前,对季长天抱拳:“并州都督,乌逐,见过殿下。”   时久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果然是他。   “原来是乌都督,不必多礼,”季长天道,“你我都是谢家邀请来的客人,有缘来此,共赏秋菊,能见到如此多志趣相投之人,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乌逐笑了笑:“我与殿下确实志趣相投,但恐怕还不止都喜欢菊花这一点。”   “哦?此话怎讲?”   乌逐冲他比了个“请”的动作:“殿下,借一步说话。”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时久紧紧跟在季长天身后,仔细打量着这位姓乌的都督。   这人长得浓眉大眼的,看起来孔武有力,典型的武将打扮,怎么看也不像个反贼。   果然,真正的反派脸上是不会写着“反派”两个字的。   他们一直走到尽头处的一座凉亭,附近再看不到一点人迹,乌逐这才停下脚步,看向时久:“殿下,他……”   “这是我的贴身护卫,不离身,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季长天道。   时久:“……”   他不是乌家安排的卧底吗,居然还装起不认识来了。   “既如此,那我就直言不讳了,”乌逐说着,忽然一撩下摆,在季长天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来迟,让殿下这些年来受尽委屈,是属下之过,还望殿下,恕罪。”   说罢他重重叩首,额头触上地面,发出“咚”的一响。   时久:“?”   季长天:“……”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唇边笑意淡了下来:“乌大人,这是何意?你为并州都督,官阶甚至在我这个刺史之上,何况你我第一次见面,对我称下属,不合适吧。”   他慢慢往旁边挪了一步,避过对方跪地的朝向,转身看向亭外连绵不绝的山壁:“你大费周折约我至此,只怕是看错了人,我一个闲散王爷,又痼疾缠身,纵情山水、享乐世间为毕生所求,可不是与你共谋大业的料。”   “殿下过谦了,”乌逐直起上身,但依然跪着,挪动膝盖,再次面对他所在的方向,“殿下既肯来此,而不是选择揭发,就说明殿下有心。”   “那是因为,我当然要见到你本人,听你说完这番话,才算人证物证俱全——十九,走。”   季长天说完抬脚便走,乌逐站起身来:“殿下留步。”   季长天脚步一停。   “殿下若想将此事禀告圣上,属下也绝无怨言,但在那之前,属下还有一番话想说,殿下听完,再做决定不迟。”   季长天回过身来,轻摇折扇:“本王也确实很想听听,你能为你的谋逆之举找出什么合理的说辞?你且记得,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当作呈堂供词。”   乌逐走到他身边:“我给殿下讲个故事吧。”   “洗耳恭听。”   “三十年前,庆朝式微,人心离散,文帝借世家之势干涉朝政,架空帝权,废庆立雍。”   时久想了想,“文帝”应该是季长天的父亲,也就是雍朝开国皇帝的谥号。   乌逐:“文帝登基后,假意善待前庆皇室,给予他们爵位,但时间不长,他们又接连病逝,被新一任侯爵取代。”   “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季长天道,“庆朝不也玩这一套?文帝不过是如法炮制。”   乌逐点了点头:“殿下所言非虚,正因如此,前庆灭亡后,皇室成员对自己的未来格外忧虑,千方百计想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尤其是那些注定难逃一死的人,比如,庆末帝最小的女儿,怀平公主。”   季长天若有所觉,微微皱眉。   “当年,怀平公主年仅十五岁,为了逃出生天,她身边的女官让她换上宫女的衣服,混入宫女当中,以求为她换取一线生机。”   “庆宫之中三宫六院,宫女甚多,为文帝所不喜,登基之后,他便将这些宫女遣散了大半,原本怀平公主也有机会混在宫女当中,逃出生天,可偏偏负责筛选宫女的内臣为讨文帝欢心,将长得最漂亮的那一批留了下来,一步之差,怀平公主也被留在了皇宫之中。”   季长天面色微沉,折扇合拢落在掌心。   时久还没听明白这姓乌的在说什么,只感觉此刻的季长天神态变了,他似乎有些不悦,还有些不耐,没了往日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泰然自若。   乌逐继续道:“没能逃离皇宫,让怀平公主十分惶恐,但只要能活下来,就总还有一丝希望,她小心翼翼地在深宫里求生,却不料后来的某一天,她和往常一样在花园里浇花,竟意外和来此赏花的新帝相遇。”   “怀平公主天生丽质,即便沦为宫女,亦难掩珠玉光华,仅仅一个照面,文帝竟对她一见倾心,很快便将她点到身边服侍,她身为前朝公主,自然不愿服侍新帝,可她唯恐身份暴露,又别无他法,只得恭从。”   “她本以为文帝只是一时兴起,腻了就会放过她,却不想就此过了几年,文帝反而对她更加喜爱,甚至将她纳为妃子,封号,贤。”   时久:“……”   啊?!   贤妃,那不是季长天的母亲吗!   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季长天,只见他垂着眼眸,一语不发,攥着折扇的手掌用力,被坚硬的扇骨硌得泛白。   “明明是早该被处死的前朝公主,却一跃成了新帝宠爱的妃子,贤妃一时风光无两,不多时,她又为文帝诞下龙子,文帝爱屋及乌,对这个新生的七皇子也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喜爱,甚至超过太子。”   “可如此一对母子,又怎能被后宫相容?他们的存在大大威胁了皇后和太子的地位,那皇后身为沈氏一族,五姓中人,怎可容忍自己的地位动摇、太子储君之位不保,于是对贤妃痛下杀手,一块掺了毒的糖糕,就这样要了她的命。”   “怀平公主隐姓埋名,夹缝求生,却不想最后害死她的不是庆朝的覆灭,而是新帝的恩宠。”   乌逐说着,眉目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愤慨:“她离世后不久,年仅五岁的幼子也没能逃过一劫,于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被人推下冰湖,虽得太医全力救治保住一条性命,却从此患上一种罕见的怪病,自此遭文帝抛弃,流落冷宫。”   “究竟谁还记得,他出生的那一天恰逢夏至,阳光长久地照耀大地,文帝喜得龙子,亲自为他赐名——”   “长天。”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今天又更新晚了,再抽100小红包[爆哭] 第71章 打工   季长天:“……”   长久的沉默。   时久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本以为他这个前朝余孽安插的卧底就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这还藏着一个更大的。   他看向季长天的目光不禁有些担忧,看殿下的反应,该不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件事吧?   如果季长天自己都不知道,那乌逐一个边关小将的儿子,又怎么可能知道?   这故事到底是真的吗?   他满心怀疑地看向乌逐,却听沉默良久的季长天忽然开口:“乌大人这故事,还真编得有模有样,我看你不止一介武夫,还有几分说书的天赋。”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乌逐再次朝他跪了下来,“属下绝不敢蒙骗殿下,若有半句虚言,任凭殿下处置!”   “句句属实?”季长天冷笑一声,“口说无凭,凭你这寥寥数语就想说服我,乌大人未免天真。”   “属下有证据!”乌逐忙道,“不知殿下可还保留着贤妃的遗物?那里面有一支凤头金钗,为庆宫中流传之物,极为珍贵。”   “一支钗子而已,能证明什么?贤妃既是文帝喜爱的妃子,能拥有一支凤头钗也不足为奇。”   “但这前朝的金钗,和当朝的金钗并不一样,前朝时冶炼工艺和现在不同,因此打造出的金器在色泽和硬度上都和当朝的金器有很大差别,殿下若是不信,可找位善铸金器的匠人,一看便知。”   季长天:“……”   他定定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唇边已连一丝笑意也无:“乌大人想多了,贤妃已逝,遗物也并无存留,本王不曾见过这么一支钗子。”   他说罢再次转身欲走,乌逐却又开口道:“殿下不知自己的身世,不知生母的来历,殿下就不觉得奇怪?分明是那文皇帝始乱终弃,敢做不敢当!迷恋贤妃美色,又畏惧她是前朝遗嗣,才放任她被沈氏毒杀!”   “够了!”季长天猛地回身,用扇子指向他,“乌大人也知道本王不知生母来历奇怪,那乌大人就不觉得,你知道此事才更奇怪?你父亲乌澧不过是个边关小将,这等皇室秘辛,你又从何得知?!”   “这……这不重要,但我向殿下保证,我所说皆是实话!”   “不重要?”季长天冷冷笑道,“我本欲将你之事禀明圣上,请圣上定夺,如今看来,却是不需要了,你在此胡言乱语,妄议先皇,死罪!本王便是将你就地格杀,又能如何——十九!”   时久上前一步,拔刀出鞘,看向季长天。   真杀吗?他可要动手了。   “殿下!”乌逐挺直脊背,满脸悲愤,“贤妃蒙受不白之冤,幼子流落冷宫二十年,饱受欺凌,殿下难道就不想为她、为自己报仇雪恨?如若殿下不想,又何必吟那两句诗引我现身?”   “殿下说的不错,家父确为边关小将,正因如此,才对庆宫中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若文帝善待怀平公主,善待殿下,我等倒也无可非议,偏偏他没有!多年后家父得知此事,愤懑不已,我为庆人,而殿下是最后的大庆皇嗣,我等怎可坐视不理?三十年间,家父在战场上舍生忘死,立下赫赫战功,一步步从籍籍无名的小将做到并州都督,为的就是今天!”   时久的刀已经架在他颈间,锋利的刀刃将皮肤割出一道血痕,鲜血缓缓顺着伤口淌了下来。   但乌逐却好像全无所觉,依然直挺挺地跪着:“然……家父才当上都督不久,就因旧伤复发而离世,他至死都没能见上殿下一面,我继承家父遗志,发誓此生只追随殿下一人,三年来亦不敢贸然打扰,唯恐准备不充分,反惹圣上怀疑,而今时机终于成熟,方敢现身。”   “如若殿下认为不需要属下,想将属下格杀在此,属下也绝不反抗,”乌逐闭上双眼,仰脸露出脖颈,“动手吧。”   时久:“……”   二品高官,杀了怎么向皇帝解释,说他要造反?可那三十万两官银还没追回来呢,乌逐一死,死无对证,还有那群小孩也还没救出来。   他扭头看向季长天,季长天眉头紧锁,一语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长叹一声,疲惫道:“罢了,乌大人今日之言,实在惊世骇俗,本王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他摆了摆手,时久会意,收回了刀。   “你且回去吧,待本王考虑好了,会想办法传消息给你,如果没有,”季长天冷冷道,“那你便自求多福。”   乌逐站起身来,擦去颈边的血,抱拳道:“那属下,静候殿下佳音。”   时久目送他离去,还刀入鞘:“殿下。”   “先回去吧。”季长天道。   两人返回落脚的地方,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他们叫回了所有的暗卫,并打发走无关的人。   确认隔墙无耳,这才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众人听完,一时竟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十七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乌都督说的……是真的吗?真有这么一支钗子吗?”   黄二思索道:“该不会……是那支凤头金钗吧?”   李五:“你见过?”   黄二点头:“殿下病后,有一段时间里,总有宫女偷偷摸摸在贤妃曾经住过的地方,还有殿下住的地方寻找些什么,应该就是在找那支钗子,所以殿下托我和大哥把那支钗子藏了起来,当时我们猜测是先皇后的懿旨,却一直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想来……难道因为这支钗子是前朝遗物?”   时久:“若真如此,那先皇后定是知道了贤妃的身份,才来找这支钗子。”   “先皇后知道,那先帝知道吗?”十六问。   “他一定知道,”季长天坐在桌边,用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宫女的身份不可能瞒住,且不论那些被遣散出宫的,留下的那些,定会逐一严查,即便她借用别人的身份,也会露出破绽。”   “那……”   “关于我母妃之死,幼时我始终有诸多疑惑,却无人能为我解答,而今借由乌逐之口,我心中的谜团终于烟消云散,”季长天道,“或许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   “什么?”   “怀平公主的身份不假,父皇对她一见倾心也不假,但并没有什么强取豪夺,而是两人真心相爱,父皇因为喜欢母妃才选择为她隐瞒身世,而母妃……虽然她离世时我还小,但至少在我的记忆中,她是个爱笑的女子,我能感觉得出,那不是强颜欢笑,而是发自真心,如若她当真不爱父皇,又怎会露出幸福的表情。”   季长天叹了口气,微微合眼:“只是她的存在威胁到了其他人,某一天她的身份被皇后查出,于是悲剧开始了,皇后以此要挟父皇,要他处死贤妃和七皇子,父皇一定不从,于是皇后设计毒杀了贤妃,又欲对我动手,父皇迫于无奈,与她做了一个交易。”   “他用储君之位,换我一条性命,如果皇后不再轻举妄动,她的儿子就能顺利继承大统,如果她再利用贤妃的身世借题发挥,那父皇一定会废太子,届时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到好。”   季长天攥紧手中折扇,低垂眼帘,似乎已疲惫至极:“原来我一直错怪了他,当初并非他弃我,而是在保我,唯有将我置于冷宫,不再予我恩宠,才能让沈氏放心,才能在有朝一日,一纸诏书将我封为晋阳王,放我离开晏安。”   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李五开口道:“这样似乎更合理些。”   十八:“那……向乌都督透露这些的,又是什么人?”   “还能有谁?”季长天冷冷一笑,“连一支凤钗都了如指掌,定是沈氏一族无疑。”   黄二:“可沈氏一族,那是陛下的亲族啊?就算先皇后已死,族人也总不至于去支持前朝余孽造反。”   “那是因为,当年先皇后的所作所为已经惹怒了父皇,他借世家之势夺权,又遭世家反噬,怎能容忍?他在位期间,花了整整二十年时间将沈家势力从朝中拔除,沈家自然不甘,而皇兄性子多疑,也唯恐步父皇的后尘,亦不敢重新重用沈家,而今沈家想重回朝堂,唯有另立新帝。”   “可就算他们拥立您,当年贤妃之死就是他们沈家搞的鬼,您又怎么可能原谅他们?”黄二问。   “我可从没说过,他们想要拥立的新主是我,”季长天道,“今日见面,乌逐没有和十九相认,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他们需要的并非贤主,而是一个可以操控的傀儡皇帝罢了。”   时久:“……”   这姓乌的还挺能装,看着浓眉大眼的,竟也是个叛徒。   “但这贼船,却是必须要上了,”季长天又道,“而今陛下正愁找不出那个泄密的人是谁,如果我不与乌逐合谋,他们就将贤妃的身世透露给陛下,陛下若得知我是前朝公主的儿子,一定不会放过我,而我又与谢家走得最近,他定认为泄密的是谢家,而消除对他母族的戒备,届时给我和谢家扣个谋逆之名,将我们一网打尽,朝中职位空缺,沈家便又可趁虚而入。”   “好家伙,”黄二听得叹为观止,“这么多门道呢?不过殿下您不是向来不关心朝政之事吗,怎么分析得这么头头是道?”   季长天:“……”   时久向黄二投去同情的眼神。   “总之,这乌逐自以为操控全局,实际也不过是颗棋子,想驱虎吞狼……却不知究竟谁是虎,谁是狼,”季长天再次展开折扇,“既然这么迫切地想要邀我入局,那我也不介意陪他们玩玩,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众人面面相觑,时久看向季长天。   这次,殿下好像真被惹怒了。   “明天就是赏菊宴了,要不咱还是聊点轻松的吧,”黄二活跃气氛道,“抛开别的不谈,就说这十九是前朝余孽安插的卧底。”   时久:“?”   “疑似,”黄二道,“而咱们殿下,是前朝公主的遗孤——疑似。”   季长天:“……”   “那你俩这,”黄二将两根手指对在一起,“还真是……天生一对啊。” 第72章 摸鱼   时久:“……?”   黄二轻咳一声,又往回找补:“我是说……天生一对的主仆,你们说对吧?”   十五附和:“不错。”   十八应声:“确实。”   李五点头:“有理。”   时久:“……”   怎么听都不对吧!   而且,为什么完全没人反驳?一个个的都像是提前商量好一样。   之前黄二他们没回来时,他还没什么感觉,这两天愈发觉得这帮家伙奇奇怪怪的,尤其是来的路上,所有人都不陪季长天坐车,只让他坐,在客栈歇脚时,所有人都不和季长天一个房间,只让他和季长天一个房间。   分明也不是他当值呢。   虽然他并不排斥,却也实在不理解。   “好了,时候不早,你们也都收拾一下,准备早点休息吧。”季长天道。   “行,”黄二开始分配工作,“那十九,你和殿下睡这屋,其他人跟我去隔壁。”   时久:“……”   又来!   这次他终于没忍住,开口询问:“为什么又是我和殿下睡一屋?”   “你不愿意啊?”黄二诧异,“总得有个人守着殿下吧,你要不愿意,那换个人,你跟我们去隔壁挤大通铺也行。”   时久:“……还是算了。”   除了季长天,他还是不大能忍受和别人同睡一张床的。   “就是嘛,”黄二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十九,你是新来的,所以咱们都照顾你,把最好的让给你,等殿下再收个二十进来,你可就不见得有这待遇了。”   时久忍不住看向季长天。   真的吗?等殿下有了二十,他就不能再和他同乘一辆马车,同睡一张床了吗?   ……不要吧。   他当然不排斥季长天收新的暗卫,也很乐意有更多的人加入这个家,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旦想象一下陪在季长天身边的人变成了别人,内心就有种微妙的不适感。   黄二带着其他人离开了房间,吩咐值夜的事:“明天还要上山赏菊,咱们争取多休息一下,十五十六,你俩值前半宿,十七十八,你俩值后半宿,有事喊我和李五。”   “明白。”   众人很快散去,谢家的仆从送来了晚饭,听说明天有大餐,今天的饭食便朴实无华了一些,毕竟在如此偏僻的山间,送食材进来也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饭后黄二给季长天煎了药,时久监督他喝下,便早早上床休息了。   这秋夜的山间还真有些冷,睡到后半夜,时久就感觉原本和他保持一定距离的某人已经挨到了他身边。   他睡得迷迷糊糊,也懒得爬起来去找更厚的被子了,索性用以前用过的方法,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腕,用内力帮他取暖。   殿下怕冷,要是在这种时候感冒可就糟糕了。   第二天早上,众人围坐一桌吃饭,十六道:“这山里好冷啊,昨晚给我冻醒好几次。”   李五:“你不会用内力取暖?”   十六:“睡着了还怎么调动内力?”   时久咬着筷子,抬起眼来看他们:“不能吗?”   “昨夜很冷?”季长天问,“为何我却没觉得?”   “奇怪啊,殿下不是最怕冷了吗?”黄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时久,忽然就明白了什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其他人也好似懂了一般,纷纷低头、咳嗽、假装吃饭。   时久:“??”   究竟又悟到什么了?!   季长天回想起睡梦中感觉到的阵阵暖意,笑道:“原来是十九帮我取了暖,难怪我竟没觉得冷,小十九,多谢你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时久颇有些不好意思:“嗯……不客气。”   十八险些没压住自己的嘴角,急忙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二十多年人生中发生的所有伤心事,这才勉强管理好了表情。   不多时,谢知春出现在门口,敲了敲房门:“都吃好了吗?差不多的话,咱们可以准备出发了。”   十七第一个跳起来:“好哎好哎!上山看菊花!”   一行人灌好自己的水囊,收拾妥当后,跟随谢知春离开了殿宇,季长天将一部分随从留了下来,也留下了狗,再往上的路,实在不适合再带狗一起了。   向上的路更加陡峭,以至于让人怀疑这些栈道究竟是如何修建而成的,堪称鬼斧神工。   边走,季长天边问:“怎么不见令尊?”   “他哪能等咱们啊,”谢知春道,“今天一大早,他已经带着几个老友提前上了山,我见你起得晚,便等等你们。”   季长天:“此番赴宴,却还不曾拜会家主,委实不合礼数。”   “这有什么,今日晚宴自有机会见面,”谢知春道,“我已与父亲说好了,叫他今晚腾出时间亲自招待你们,别一天到晚脑子里只有那点菊花。”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时不时停下来休息,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接近了赏菊的最佳位置。   此处已到观赏点,栈道渐宽渐缓,一抬头就能望见岩壁上盛放的菊花,峭壁几乎直上直下,这些菊花就这么开在岩石嶙峋的半山腰上,数不清的白花从岩缝间钻出,被风一吹,摇曳生姿。   已有许多宾客比他们更先抵达,一边观赏一边津津乐道,谢知春开口道:“这太行菊极为奇特,初开时花瓣为淡紫色,待到完全盛放,就会变得洁白如雪,此时正是观赏的最佳时间。”   时久抬起头,只见这贫瘠的峭壁上根本看不到其他植物,唯有太行菊在此盛放。   季长天看了一会儿,点头道:“时隔多年再次观赏,依然觉得震撼人心,只是可惜,即便站在如此高处,依然只能远瞻,难以近观之。”   时久看了看头顶的菊花,又看了看面前的人,忽然灵机一动,开口问道:“殿下想近距离看看吗?”   季长天收回视线:“嗯?”   “我去为殿下采来。”   季长天一愣:“什……”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对方已经一个纵跃,飞身攀向上方的山壁。   这笔直的峭壁上几乎无处落脚,只偶有几块凸起的岩石,他眼睁睁看着对方掠上石壁,只觉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心跳陡然加快。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他,却扑了个空,不禁脱口而出:“十九!”   时久没有理会,借着轻功在接近垂直的峭壁间直冲而上,身体轻盈地踏着岩石掠向最近的一处花丛,伸手一薅,一把盛放的菊花就被他攥在了手里。   此时冲力也已到了尽头,他一个拧身回转,重新落回下方的栈道,屈膝卸力就地一滚,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原位。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时久在众目睽睽之中站起身来,将那把菊花递到季长天面前:“殿下,给。”   季长天:“……”   他望着那把微微摇晃的菊花,怔住。   谢知春愣了半晌,震惊道:“你、你怎么真给摘来了?”   他仰头看看被时久薅掉了一把的那丛菊花:“这……三丈高你也能上去?”   时久面无表情:“很难吗?”   “……”谢知春难以置信,左顾右盼了一会儿,低声道,“我说子昼,你赶紧收起来吧,可千万别让我爹看见,不然他非要找你来讨不可。”   季长天如梦方醒,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接过了那把菊花。   洁白的花瓣更胜新雪,鹅黄色的花蕊又圆茸可爱,他将花稍稍凑近了,只闻到一股淡雅的幽香,沁人心脾。   “殿下,您这护卫身手了得!”围观的宾客发出赞叹。   不知谁家的公子看见季长天手里的菊花,十分眼馋,吩咐手下道:“去,你也给我摘一把来。”   手下人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我不行啊!公子饶命!”   “你这小护卫还挺会来事的,”谢知春道,“今日重阳,你得了这把菊花,定要长命百岁了。”   时久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不太了解古人的习俗,只是听季长天说想近距离看看,便自作主张为他采了来。   “我去前面看看,别让他们真去摘花了,一会儿回来找你们。”谢知春说罢,很快离开了。   季长天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只看着手里的花,久久不语。   见他半天不开口,时久一时也有些没底,小心询问:“殿下……不喜欢吗?”   季长天抬起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神色颇为复杂,压低声音道:“怎可做如此危险之事?这么高的山,若是一不小心摔下去了,要我如何是好?”   时久心虚地别开眼:“我只是……见殿下心情不佳,想为殿下做点什么。”   季长天一愣:“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   时久摇头:“没有,但就是觉得。”   从昨晚开始,季长天就变得话少了,虽然他面上还和往常一样,但时久能感觉得到,乌逐一番话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也可以理解,换作谁突然得知自己的母妃是前朝公主,都要难受好几天。   他自己倒是对前朝余孽安插的卧底这件事没有太多心理负担,毕竟他本来就是卧底,又是个穿越来的,不论大雍还是大庆,对他而言都只是一个架空的王朝罢了。   但季长天不一样。   当了二十多年的大雍皇嗣,而今却得知,生母竟是庆人。   “你……”季长天一时失语,心有千头万绪,却一个字也吐不到嘴边,只觉自己的手微微发抖,纤细的菊梗捏在指尖,细小的绒毛令他指尖发痒,这痒意顺着血脉一直流向心底,在加快的心跳中变得无比滚烫。   他克制不住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从那把菊花中分出一朵,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簪在时久鬓发间,唇角微扬,对他笑道:“谢谢,我很喜欢。” 第73章 摸鱼   季长天的指尖擦过耳鬓,一抹淡香也随着那朵簪花钻入鼻端。   那指腹的温度明明微凉,时久却莫名觉得耳尖热了起来,被这么多人看着,他倍感尴尬,急忙薅下耳边那朵小花:“殿下,还……还是不了,万一被谢家家主看到……”   季长天笑了笑,挑眉道:“被看到又如何?就算他真的找我来讨,我也不会给他。”   他就这么捧着那把花从众人面前经过:“走吧,我们再去前面看看。”   趁他转过身去,时久迅速掏出狐狸手帕,小心将那朵小花裹起,又塞回怀中。   他松了口气,按捺住激烈的心跳,跟上对方。   众宾客在这陡峭奇绝的山壁上赏菊,有人诗兴大发,当场开始吟诗作赋,有人画意正盛,就地挥毫泼墨。   时久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文人雅士所追寻的意趣,却也有所感悟,站在这高高的峭壁上向下眺望,只觉众山皆小,唯有自己遗世独立。   曾经作为一个没有休息日自由的社畜,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外出游玩,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人那么喜欢爬山,而今亲自体会过,才知道原来站在山巅,俯瞰山河万里,感受着秋风从身边涤荡而过,当真会有凌云壮志油然而生,巍巍豪气直上九霄。   可惜没有手机,不然怎么也得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众人一直待到日落时分才下山,山下已经备好了晚宴,季长天他们被请进一座阁楼,由谢知春带着上了二楼。   中午在山上时,时久只草草吃了点饼子和饭团垫肚子,现在已经饿得不行了,一闻到晚饭的香味,便克制不住地直咽口水。   阁楼二层是谢家家主专门宴请他们的雅座,此刻天色已晚,阁楼里却灯火如昼。   外面的露台上架了一张屏风,有乐班围坐和鸣,琴瑟声声,舞女便在那屏风后面闻乐起舞,身形被灯火打在屏风上,光影交错似真似幻,别有一番韵味。   仆从为雅座里的众人端上菜肴,时久坐在季长天身边,看着这一大桌子的山珍海味点心瓜果,感觉自己快要饿晕了。   这时,仆人又端来一个瓷盆,放在了他们桌上,紧接着拿起一壶滚烫的热油,浇入盆中。   只听“刺啦”一响,滚油沸腾,辛辣热烈的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时久睁大眼睛,看着这盆无比熟悉的菜,闻着这无比熟悉的香气,愣住。   啊?水煮鱼?!   每桌都上了这么一盆鱼,辛香顿时飘得满屋都是,谢知春被呛得直咳嗽:“我说子昼,这是什么东西?你特意带了厨子上来,就为搞这个?”   “此菜名为水煮鱼,”季长天展开折扇,笑吟吟道,“选用上好的鲩鱼,细细剔除鱼刺,切片腌制,加入各种佐料和配菜,水煮烹饪,最后撒上一大把贡椒和食茱萸,用热油泼淋激发香气,这菜便算成了。”   茱萸?   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茱萸?   时久盯着碗中,研究了半天,怎么看也就是花椒和花椒。   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红的花椒,所谓“贡椒”,是说贡品的意思吗?那食茱萸,也是花椒?   “我倒要尝尝你这水煮鱼到底什么味儿,”谢知春夹了一筷子尝,“好辣!不过还真香啊,子昼,你这菜是从哪学来的?”   季长天一笑:“秘密。”   时久也迫不及待地想尝,谢家家主道:“诸位不必拘礼,宁王殿下能来参加我这赏菊宴,老夫倍感荣幸,殿下,我敬您一杯。”   季长天端起茶盏:“不胜酒力,以茶代酒。”   两人遥遥敬过杯,这晚宴便算正式开始了,时久迅速拿起筷子,先尝了尝那道水煮鱼。   鲜嫩的鱼片又麻又辣,又香又烫,让他直张嘴吹气,这菜明明完全没用辣椒,味道却和他在现代吃到的相差无几。   看来他还真是低估古人了,居然不用辣椒也能做菜。   他看向季长天,低声问:“殿下不尝尝吗?”   季长天以扇拢音:“我可吃不了辣,你多吃点。”   时久向他投以同情的眼神,人活着要是不能吃辣,得少多少乐趣。   没办法,他只能把季长天的那份也一起吃回来了。   他在这里大快朵颐,季长天却和谢家家主聊起了正事:“此番赏菊宴,谢家广邀四方宾客,本王也得以一饱眼福,还借此结交新友——家主可知,赴宴的人中,有位姓乌的都督?”   “姓乌?都督?”谢家家主抬起头来,“老夫何时邀请了一位都督?一介武夫,也配参加我谢家的赏菊宴?”   时久:“……”   有被内涵到。   他停下筷子,抬起头看了一眼,只见那谢家家主是位精神矍铄的老爷子,颇有五姓中人眼高于顶的傲气,此刻正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   “没有吗?”谢知春诧异道,“爹,这乌逐……确实在咱家的邀请名册上,我还以为是您新结交的朋友,您……不认识他?”   “乌逐?”谢老爷子思索一番,“并州都督,老夫虽知其人,却不曾与他有过往来——他现在何处?”   谢知春摇了摇头,一旁侍候的仆从也都说没见过。   “此事却是离奇,”季长天故作惊讶道,“这乌都督不请自来,莫名其妙出现在赏菊宴上,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谢老爷子听着这话,似乎明白了什么:“往年赏菊宴前后,总有些人伺机攀权附贵,暗中动些手脚,老夫不想被破坏赏菊的心情,如若他们做得不过火,老夫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今看来,却是被有心之人趁虚而入了。”   他说着对季长天拱手:“谢殿下提醒,老夫这便去处理这些扰人的苍蝇,殿下且慢用,还望殿下不要被此等小人坏了雅兴。”   “无妨,”季长天还礼道,“家主请便。”   谢老爷子起身离席,谢知春也暂停了吃饭,对众人道:“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他跟随父亲来到阁楼外,行到无人处:“爹,这到底……”   “知春,你叔父那边,可还好吧?”   “先前他因惹怒陛下被罚闭门思过,现在应该还在禁足。”   谢老爷子点了点头:“你找个机会,小心通知他,既然惹陛下不快,那就好好反省,多反思些时日,别再惹圣人烦忧。”   “这……是。”   谢老爷子负过手,仰头望向天上的星空,叹口气道:“而今二龙相争,我谢家也是该低调些,明哲保身,关键时刻再出手相助不晚,切莫步了那沈家的后尘。”   谢知春一愣:“二龙相争?您是说子昼他……”   “如若无意,又怎会出言提醒?并州都督……绝不是个善茬,宁王殿下藏锋日久,也是该出鞘了,知春,你以后说话做事,要愈加小心,莫要被人抓到把柄。”   谢知春压下内心惊涛骇浪:“……谨遵父亲教诲。”   “此事我去处理,你回去陪殿下吃饭吧。”   “是。”   *   时久一边吃饭一边吃瓜,饭太好吃了,瓜也就吃得心不在焉,没太听明白季长天说了什么,谢老爷子又懂了什么,怎么就突然离席去处理内鬼了。   不过这不重要,反正他都是一介武夫了,还是吃饭就好,这需要动脑子的事,就让季长天去操心吧。   没过太久,谢知春又返回席间,对季长天道:“子昼,让你剩下的那几个护卫也来一起吃吧,准备了这么多菜,光凭我们几个可是吃不完哪。”   季长天点点头,唤其他暗卫入席,十六早已经等不及了,两眼放光:“水煮鱼是什么?没听说过,让我尝尝!”   他坐下来吃了两口,看着桌上的各式点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殿下,您之前不是答应帮我订张记的蜜三刀吗?订了没有?”   时久:“……”   真是不好意思,已经全进了他的肚子。   “有这水煮鱼,还堵不上你的嘴?”季长天笑道,“先前你出外勤,又不在府中,我便将此事忘了,等赏菊宴结束,回去给你订。”   “谢殿下!”   偷吃了同事小零食的时久十分心虚,不敢吭声,只顾埋头苦吃。   “谢兄如此讨好我,又要做什么坏事?”季长天看向谢知春,问道。   “坏事没有,只是明日要借用你的狗,你可千万不准拒绝。”   “我就知道你邀请我来是为了狗,”季长天道,“怎么,令尊还是不许你养狗?”   谢知春长叹一声:“可不是吗,他非说狗会糟践他养的花,恕我直言,他养的那些花也不怎么样——咳咳,总之,趁着他的心思都在菊花上,我要作一幅‘百狗啸山图’。”   “那你恐怕还得再去借些狗来,我带来的狗,可远远不够一百条。”   “放心,我已让家中有狗的客人都带上自己的爱犬,明天还有人送来一批,就算没有一百条,凑个五六十条总够了。”   时久:“……”   好家伙。   这才是顶级的夹带私货吧!   “那我就先祝谢兄作画顺利了,小心别中途被令尊发现,你和画都保不住。”季长天打趣道。   时久默不作声地吃饱了饭,一盆水煮鱼全部被他干掉,别的菜也和其他人分了个七七八八,这满席的佳肴美馔被他们风卷残云,几乎没剩下什么。   他已经撑得不行,是半口也吃不下去了,可还没品尝饭后甜点,又感觉有些可惜,见没人注意,偷偷扯了张油纸,打包了两块走。   晚上还要值夜,他们没人喝酒,回到住处,趁季长天去洗澡,他拿出白天那朵菊花。   被他在怀里揣了这么久,花已经有点蔫巴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卷曲的花瓣展平,收进自己的包裹。   一抹残香还留在手帕上,染上他摸过花瓣的指尖,他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天的一幕——   唇角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第74章 摸鱼   忽在此时,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   时久迅速回魂,飞快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季长天洗完澡回来,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方才谢家送来的点心和水果,你若是还有肚子,就吃两口,若是吃不下了,那就当作明日的早点。”   时久往食盒里看了一眼,发现正是他在宴席上想吃,又因为吃饱了而遗憾放过的那几样。   这谢家……还挺贴心的,怎么知道他想吃这个?   但现在他也实在吃不下去了,还是明早再吃吧。   他把自己顺来的两块点心也偷偷放进了食盒,这样就没人会发现他连吃带拿。   此时天色已晚,大部分人都休息了,他便没再麻烦别人,自己用内力烧了些热水,洗完澡又换了身衣服,回到季长天房间睡觉。   第二天一早,谢知春借走了所有的狗,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画他的百狗啸山图,季长天没跟去,只派了养狗官和几个护卫随行,自己则叫上几个牌友,打起了牌。   来山上赏菊都不忘打牌……时久为他的爱牌精神感到敬佩。   他站在季长天身侧,百无聊赖地看着牌局,渐渐神游天外,忽一抬头,看到其他暗卫正站在远处的二层阁楼上,凑在一起,不知在做些什么。   这帮家伙最近总是聚在一块窃窃私语,他实在有些好奇,御起内力凝神细听。   这个距离换作常人定是听不到,但逃不过他过人的耳力,只听十七好奇询问:“我一直想知道,男人和男人……到底要怎么做啊?”   时久:“?”   做?做什么?   十六:“大概就……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   “哪样哪样?”   “你们都不行,还得看我的。”十八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本册子,献宝似的翻开一页。   众人看到那册子里的内容,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十五惊叹道:“哇!十八你从哪搞来的这种话本?”   十六:“这种好东西,你居然不早点拿出来给大家分享,还是不是哥们?”   “我也不知道你们喜欢看这个啊,”十八道,“没关系,你们要是想看,我那里还有好多,不过这次出来玩,不好拿太多,只带了一本,等回去我借给你们看。”   “好好好,”十七一边看一边忍不住捂眼,“这也太露骨了……十八,原来你平常看的都是这种东西!”   十八:“别管露不露骨,你就说香不香吧!”   时久:“……”   到底在看什么?总不能是刘备吧。   几人聚精会神地翻着话本,不多时,十七又问:“那你们说,那天晚上殿下和十九也这么做了吗?”   时久:“?”   又有他什么事?   “肯定做了,”十八信誓旦旦,斩钉截铁,“不然十九怎么会捂着自己的腰?你们知不知道,按照话本里的标准,上面那个要是不把下面那个折腾到腰痛下不来床,都不配当上面那个。”   时久:“……”   啊?!   什么上面那个,什么下面那个!   他又什么时候捂过腰了!   “啧啧啧,”十六抱着胳膊摇头,“想不到啊想不到,殿下看起来这么文弱,在床上居然这么生猛,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你们为什么就这么确定殿下是出力的那个啊?”十五把话本翻过一页,“那就不能是这个……脐橙吗?”   十七:“脐橙又是什么?”   时久:“??!”   还真是刘备!   他终于忍无可忍了,看了一眼李五在附近值守,果断离开了自己的岗位,一个闪身出现在几人身后,慢慢探出头来,幽幽道:“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众人齐齐一顿,齐齐回头,齐齐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十八飞快地收起了自己的话本,惊慌失措:“不不,十九,你听我解释!”   十七:“绝对没有在讨论你和殿下!”   时久:“……”   他的视线在心虚的四人脸上一一扫过,面无表情道:“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几时和殿下上……上过床?”   “啊?没有吗?”十八一愣,“那天晚上,殿下头疼,不是拉着你一起睡觉?”   “只是睡觉,”时久道,“我是说,睡觉,不是睡。”   十八:“那第二天早上,你们为什么起晚了,你还……”   “殿下头疼没睡好所以起晚了,我守着他也没睡好,所以也起晚了,我捂腰……那、那我只是在调整腰带。”   十八眼神躲闪:“是吗……”   “什么?原来你俩什么都没发生?”十六大失所望,“我就说是十八你看话本看太多了,殿下和十九哪有在谈情说爱?之前在回晋阳的路上,十九就陪殿下睡过觉,这其实也没什么吧。”   时久微微愣住。   谈情说爱?他和季长天?   在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和领导……   十五:“可是,十九昨天还送了殿下花。”   时久下意识反驳:“那只是殿下说想看,我去帮他采来而已。”   “真的没有?”十八还是不信,挠了挠脸,小声道,“我的直觉,应该不会错啊……”   “行了,我就说你们几个不靠谱,”在旁边听了全程的黄二走上前来,敲了他们一人一脑壳,“信誓旦旦跟我说殿下和十九……结果是一场误会。”   他看向时久,抱歉道:“十九,你别往心里去,我代他们跟你道歉。”   时久:“……”   黄二见他不语,叹口气道:“要不这样吧,这赏菊宴一共三天,剩下的时间就不用你轮值了,这几个家伙闯的祸,我让他们把你的活儿分摊了,你看可好?”   不用上班当然好,但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吗……   不等时久回答,黄二已经开始分配任务:“我看你们就是太闲,整天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十七十八,你们两个去把李五替下来,十五十六,今晚你们值夜,让李五守着殿下,明晚我来。”   时久:“等……”   他也没说工作不做了啊。   虽然,也的确没什么心情做就是了。   众人被黄二三言两语安排了一堆工作,个个垂头丧气,萎靡不振:“是……”   时久站在阁楼上,看着他们各自忙碌,远远望向正在打牌的季长天。   十八他们究竟为什么会觉得他在和季长天谈情说爱?   虽然殿下是待他很好,给他买衣服,给他加班费,哪怕只是蹭破皮这点小伤也要帮他包扎伤口,头疼时要他陪着睡觉,还总是有意无意地和他产生一些肢体接触,对他动手动脚……   但,那不都是宁王府的众人习以为常的事吗?   难道,季长天对别人真的不这样?   时久愕然,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牌桌上的人,却听见坐在季长天对面的牌友道:“殿下今年二十有六,却还不曾娶妻,家中小妹仰慕殿下才貌,不知可有幸与殿下结识一二?”   时久听了这话,莫名紧张起来,紧紧盯着季长天,只见他笑着轻摇折扇:“郑兄今日与我打牌,原来是为了说媒?那我可曾告诉过郑兄,我不喜女子?”   时久瞳孔地震。   啊?!   “不喜女子?”另一个牌友咳嗽一声,“那……我有个堂弟……”   季长天忙打断他:“顾兄怎也来掺和一脚?实在抱歉,我也不喜男子。”   时久松了口气。   松到一半,又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   “这……不喜女子,也不喜男子……”剩下的一个牌友露出惊骇之色,“那总不能是……”   季长天微笑:“更不喜太监。”   时久再松口气。   随后却觉得更不对了,女人男人太监都不喜欢,那不就是不喜欢人吗!   姓顾的牌友哈哈一笑:“我懂我懂,殿下不乐意被我们说媒,那我等也就不再说便是——打牌打牌。”   时久觉得他们不懂。   他默默掏出黑猫面具,放在手里端详。   季长天脸盲,看所有人都一个样,当然不喜欢人了,所以才让暗卫们戴上动物的面具,这样既方便他区分,又能减少和人相处的抵触。   真不知道这么个家伙究竟要怎么找到一个相知相爱的人,又或者是跟小动物过一辈子……算了,他操心个什么劲,反正他又不可能喜欢季长天。   时久把面具揣了回去,目光却依然没有移开。   他肯定……不喜欢季长天的吧。   那可是他的领导,哪个打工人会爱上上司,除非他疯了,何况他也不喜欢男人——   ……   好吧,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   从小到大他都不怎么乐意和别人接触,更别提会和什么人谈恋爱了,每当七夕或者情人节,他看着小情侣们成双入对,不羡慕也不理解。   他的生活除了吃饭、睡觉、工作,捧着手机网上冲浪,似乎再无其他。   偶尔有公司的同事约他出去吃饭,都被他回绝掉了,上班已经很累,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进行额外的社交。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此不小心拒绝掉了几株桃花,但这不重要,他也并不在乎。   因为从没考虑过恋爱,他也从没研究过自己的性取向,但直觉告诉他,他应该不是个弯的。   ……可能也不直。   或许他也和季长天一样,不怎么喜欢人。   那他,肯定也不喜欢季长天的吧。   可为什么,听到季长天说不喜欢人,他明明应该放心,心底却莫名有些失落?   还有和他相处时,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心跳加快,看着对方的脸,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移不开目光,时常被他套路,也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原谅他。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心动?   不,绝不可能!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喜欢男人,也不把季长天当成领导,那他也是玄影卫派来的卧底,干他们这行的……   最忌讳爱上客人。 第75章 摸鱼   时久陷入深深的思考。   人对于从没考虑过的事情总是需要思索很久,不知不觉升至头顶的太阳又已西沉,天色渐晚,他还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今晚不需要他陪季长天睡觉了,他只好去隔壁跟其他暗卫睡大通铺,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连外衣也没脱,还选了最靠边的位置,就差把自己砌进墙里了,却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幕幕,一想到今晚季长天可能要和别人一起睡了,身上就好像有小虫子在爬,明明以前他不当值的时候也没有在意过这些,可不知为何,一旦意识到了,就再难以忽略。   其他人都睡得很沉,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这让他莫名觉得很吵,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坐起身来。   他从枕边拽过自己的包裹,翻出裹着白花的手帕,这花的香气相当持久,到现在居然还没散。   他就这么坐在黑暗中,呆呆望着那只衔花的狐狸,忽然,睡在他旁边的十七翻了个身,一条腿猛地压在了他身上。   时久被吓了一跳,急忙将东西收起,在尽可能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小心搬开他的腿,偷偷溜下了床。   不论如何,他或许应该去季长天那里看看,如果他对别的暗卫也和对他一样,那就证明是他想多了。   时久鬼鬼祟祟地离开屋子,摸黑到了隔壁房间,他停在房门前,一时又有些犹豫。   正在推门和不推门之间纠结,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后退两步,抬起头来。   李五正坐在房顶屋脊上,漫不经心地擦着刀。   时久:“……”   他怎么忘了,今晚替他班的是李五,狸花大佬和他一样独来独往,即便值夜,也是从来不进殿下房间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事,还是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赶紧回去吧。   正准备离开,却听到还刀入鞘之声,李五举起酒葫芦,对他道:“喝酒吗?”   时久:“。”   居然被发现了。   怪他,不该在门前停留这么长时间。   无奈,他只得一个轻身翻上房顶,在对方身侧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酒葫芦。   李五拿着另一只,仰头猛灌了一口,时久闻到飘散出来的酒香,问他:“李五哥值夜还喝酒?”   “本来没打算喝,”李五道,“但见你来了,便可放心大胆地喝了。”   时久:“?”   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听明白,对方好像也不打算解释,时久疑惑了半晌,打开塞子,浅饮了一小口。   ……好辣。   这雾山县的酒,酒劲实在大,一口下去,从喉咙到胃烧成了一线,他被呛得直咳,急忙把盖子盖回去,借着这股酒劲,又问:“黄二哥不是叫我们守着殿下,李五哥为何不进屋?”   李五:“为何要进屋?你难道不知,殿下其实不喜欢睡觉时身边有人?”   时久愣了一下:“不知。”   “黄二竟没和你说?”李五又喝了口酒,“没关系,现在你知道了。”   时久:“……”   不是吧。   季长天居然不喜欢睡觉时身边有人,那为什么还要主动留他过夜,还要他陪着睡觉啊!   难道,真的只对他一个人这样?!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所以,殿下不会邀请别人陪他睡觉?”   李五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不是说,你是自愿的吗?”   时久微怔:“什么自愿的?”   “……”虽然之前是他误会了,但就算没有自愿留下来睡觉,那也是自愿留下来睡觉了,怎么现在又一副完全不在状态的样子。   李五摇了摇头:“你有没有想过,十八之所以会误会,不是因为话本子看太多了,而是你与殿下同床共枕——在你来之前,这样的事在府里根本不会发生,所以他才会格外惊讶。”   时久:“……”   完了。   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要回了,”李五道,“我想你也睡不惯大通铺,还是我去吧,你在殿下房间里凑合一晚,又或者坐在这里数一宿星星,随你。”   说完,他起身跳下了房顶。   时久:“等……”   挽留的话还没说完,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时久又在屋顶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不甘心数一宿星星,他也跳下去,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进了屋。   季长天房中格外安静,他悄悄躲在了屏风后面,借着一点从窗外透进的月光,偷偷打量床上的人。   那晚又是留他睡觉,又是对他摸来抱去的,可没看出不喜欢身边有人呢。   某人两眼一睁就是演,他都要分不清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被他的目光注视着,睡梦中的季长天似乎若有所感,便在此时醒了过来,借着月色,他望向屏风边露出的一角绣着金线的黑衣,轻声唤道:“十九,是你吗?”   黑衣没吭声,只默默缩回了屏风后面。   季长天撑身坐起,探臂要去点床头的蜡烛:“既然来了,又为何要藏起来?今日你突然去找十八他们,然后便没再回来,我也不知你们聊了什么,询问二黄,他却支支吾吾不愿告诉我,只说你不想干活了,其他人也三缄其口,我还以为你们发生了何事。”   时久:“。”   那他们当然不敢说实话了,对着刘备大谈特谈自己的主子和同事上床这种事,谁好意思说啊。   “殿下不要点灯。”他开口道。   季长天正要引燃烛芯的手一顿,又盖灭了火折子,叹气道:“这一下午,你去哪儿了?我四处寻你不得。”   时久没吭声。   他只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思考人生。   “突然离开,又不愿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也不想现身,还不乐意跟我说话,莫非……是我惹你生气了?”季长天问。   “属下只是好奇,”时久道,“今日殿下在牌桌上,说自己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   季长天一顿:“你听见了?”   “所以我很想知道,殿下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居然就将这话问出了口。   作为一个下属,他本不该也没资格询问这些,可他实在很想知道,如果季长天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为什么要频频对他做出亲密的举动,如果有,又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   季长天沉默良久,斟酌道:“我不喜男人、女人,因为他们在我眼中都顶着同样的一张脸,而小十九你不一样,你之面容在我看来,和任何人都不同。”   时久:“……”   哦,他竟忘了这茬。   虽然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和别人长得不同,但既然季长天这么说了,那就肯定不会有假。   因为他长得和别人不一样,所以对他的态度也和对别人不一样,合情合理。   “所以,殿下感兴趣的只是我这张脸,”他道,“那如果我这张脸长在别人身上,殿下感兴趣的也就是别人了,对吧?”   季长天:“……?”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这样的脑回路,他有些啼笑皆非:“如果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因素,未免违心,但……”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时久打断:“好了,殿下不要说了。”   他就知道是这样。   他不禁有些生气,面无表情道:“讨厌殿下。”   季长天:“……”   啊,这还真是糟糕。   他忍不住想要为自己辩解,再一次准备下床,却听对方又道:“殿下还是好好躺着睡觉吧,你要是不睡觉,那我就走了。”   季长天只得停下动作。   这小十九,他有时候觉得他思维跳脱,在情爱之事上十分迟钝,可的有时候,又觉得他心思缜密,内心颇为敏感。   他好像,只是害怕被人伤害。   因为怕被伤害,所以干脆不去接触,不去想,试图通过逃避来解决问题。   就像他曾经收养过的野猫,因为被人伤害过,所以对他表现出十足的抗拒,除了在他府里混口饭吃,其他时间都自己待在没人的角落,不亲人也不黏人。   如果十九真是乌家安插的卧底,那想必也曾经受过和那些少年一样的虐待,他现在不记得以前的事,会不会和这有关?   季长天看向屏风后的黑暗,轻叹口气:“好,那我睡觉便是。”   他还是不能操之过急,至少要给他适应的时间,若是用力过猛,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可惜他没能将那番话说出口。   他之好感,发乎情,止乎礼,纵然因一张与众不同的面孔而起,却并非只因那一张面孔而终。   他仰躺在床上,闭上双眼。   季长天啊季长天,明明一开始只是为了策反,究竟从何时起,竟把自己也演了进去?是因那一幅糖画,还是一束菊花?   又或者,仅仅是同病相怜。   时久躲在屏风后面,听着对方的呼吸渐渐平稳,不禁松了口气。   还好某人没追过来,不然他真的忍不住要逃了。   上司对他有那种心思,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啊!   虽然……虽然季长天对他太好,好得已经不像一个领导,他也已经很久没有把他当作一个领导对待了。   虽然他也可以理解,在一个脸盲的世界中突然冒出来一张与众不同的脸,会被吸引也是理所应当,就像他也觉得某人长得好看。   可……可还是很生气啊!   他之前甚至还让季长天看着他睡觉,那在对方看来,岂不是等于他在主动示好?   所以,那晚才对他又摸又抱吗?   啊啊啊!   时久尴尬得头皮发麻,果断从怀里掏出面具戴上。   从明天起,他干脆一天到晚都戴着面具好了,不给季长天看到这张脸。   不过……这面具是只黑猫,季长天又喜欢猫,即便戴着面具,是不是也在投其所好?   时久深吸一口气。   有办法了。   第二天清早,他离开季长天的房间,刚一推门,就迎面碰上下值回来的十六。   十六见了他,目光有些躲闪:“那个……十九,早啊。”   时久:“。”   又来,又是这种反应。   他今天才明白,这表情到底代表什么。   他回手关好房门,把十六拉到一边:“所以,你们之前一直躲着我,就是因为觉得我和殿下上了床?”   “呃……”十六打了个哈哈,火速滑跪,“对不起啊十九,我确实见你和殿下走得挺近,就轻信了十八的鬼话……那个,我向你道歉,往后再也不会了!”   时久幽幽看着他:“只是道歉?”   “啊?!”十六哀嚎一声,求饶道,“好十九,你就饶了我吧!实在不行……我请你吃饭,请你喝酒?对了,殿下答应我要给我买蜜三刀的,这是我最喜欢的糖点了,都让给你,好不好?”   时久:“……”   “还不够啊?那……”十六一狠心,一咬牙,“那我用我一个月的工钱,去松风堂买两坛竹叶青,再买一斤老赵家的卤牛肉当下酒菜,哦还有还有,柴记面馆的银鱼戏水,一定要尝!多加一勺臊子,再点两滴醋,那小味儿,啧啧。”   一说到吃,十六瞬间兴致大发,眼看着要刹不住车了,时久连忙打断他:“不必。”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啊,”十六臊眉耷眼,萎靡不振,垂头丧气道,“总不能是想要钱吧,那也行,我不光请你吃酒,再给你添五十两银子,总可以了吧?”   “我不要你破费,”时久十分无语,“只需要你把面具借我。”   “面具?”十六莫名其妙,“借面具干什么?”   时久拿出自己的面具,递给对方:“咱俩差不多高,你戴我的,我戴你的。”   十六满心疑惑地交出自己的面具:“可这样……殿下就分不清咱俩了啊。”   时久果断接过面具扣在脸上:“就是要让他分不清。”   “啊?”十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挠了挠头。   这又是玩的哪出? 第76章 摸鱼   十六很是不解地盯了他一会儿,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刚刚……十九是从季长天的房间里出来的吧?   昨晚被安排去守着殿下的难道不是李五吗?什么时候又换成了十九?   说好的和殿下之间什么情况都没有呢!   且不论十六如何想,时久已经来到隔壁,取回了自己的包裹。   其他人都已经起了,屋里暂时没人,他换下身上的衣服,换上暗卫统一的工作服。   完美。   他就不信这次季长天还能认出他。   时久信心满满,准备去某人面前晃一圈,恰好季长天也起床了,他假装刚下值回来,从对方跟前不经意路过。   季长天的视线追随着他,打量了他一会儿,诧异道:“十九,你为何戴着十六的面具?”   时久:“??”   他明明没开口,怎么会认出他的!   黄大黄二带错面具殿下就认不出来,为什么到他这里就不管用了?   时久一言不发,快速逃离了现场,季长天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微微挑眉。   这是在考验他,还是在报复他?无论哪一种,这方式还都挺别致的。   时久坚决不肯相信自己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失败了,他认真反思了一番,觉得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他的伪装还存在破绽。   于是他又找上了十八,这一次他不光戴上了十八的面具,还佩上了十八的配饰,又别好十八的刀,甚至模仿了他的走路姿势,最后拉着十七一起从季长天面前经过。   这次季长天没有第一时间揭穿他的小把戏,而是目送他从眼前走过。   就在时久以为自己成功了,正要得意时,季长天忽然唇角一弯,开口道:“十九,你为何又要把自己扮成十八?”   时久:“……”   啊?!   远处,围观看热闹的几人连声啧啧,十六道:“分明否认自己和殿下有一腿,结果这转头就考验起殿下对他的默契来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就说我的直觉不会错吧,”十八道,“这就叫欲擒故纵,以退为进。”   十五:“所以李五哥,昨晚你是故意擅离职守的啊?”   李五抱着胳膊:“那要问为什么有人刻意安排我去替十九的班。”   黄二咳嗽一声:“你和十九一起轮值这么久了,自然对他最了解,更何况你这云虎寨大当家,能让那么多兄弟对你服服帖帖的,处理起这点小事,还不得心应手?”   李五冷笑。   说完了好话,黄二又开始说坏话,对几人指指点点:“你们几个闯出来的祸,我可想办法帮你们摆平了,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知道了黄二哥,”十八积极认错,并适量甩锅,“可当时,你不也偷听得挺开心的吗?”   “还顶嘴?”   这时,偷溜过来的十七加入了他们,八卦兮兮地问:“我来了我来了,在说什么?给我听听?”   李五:“你来晚了。”   “啊?!”   *   时久摘下面具,走到季长天跟前。   他看着对方,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我能问问,殿下究竟是怎么认出我的吗?”   “秘密,”季长天笑着用扇尾轻敲他肩膀,“我若说了,岂不是方便你下次继续骗我?我可不会没事给自己制造麻烦。”   时久:“……”   可恶。   “昨夜不肯信我,现在可相信了?”季长天又问。   时久移开目光:“那也有可能是殿下歪打正着,反正和我身形相仿的总共只有两人,五成的概率,殿下常赌常胜,能猜中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季长天:“……”   竟还有这种解释?   从自信满满到一败涂地只需要一个照面,时久显然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于是他果断遁走,坚决不肯再给季长天第三次识破他的机会。   季长天看着他的背影,轻笑摇头。   下午,时久再次出现时,已经换回了自己的面具和随身物品,他和季长天保持着一米远的距离,冷淡道:“只是正常轮值,殿下别想太多。”   季长天对他的欲盖弥彰忍俊不禁,摇了摇扇子:“好好好,小十九还在讨厌我,那等你什么时候不讨厌我了,可一定记得告诉我。”   时久冷哼一声,小声道:“先讨厌三天再说。”   季长天笑出声来。   “……殿下笑什么?”时久板着脸,“我是认真的。”   季长天眼尾弯起:“嗯,我知,我知。”   时久:“……”   更生气了。   他果断退到一边,不再搭理对方。   太阳行将落山时,消失已久的谢知春终于回来了,他拿着自己的大作,十分高兴地来和季长天分享:“子昼,快来看我的《群狗啸山图》。”   时久瞥了一眼,只见他展开画轴,一张图幅硕大的画呈现在眼前——画上的狗或立或卧或奔于群山之间,又或对日长啸,或嬉戏追逐,这些狗毛色、体态、神情各异,每一条都惟妙惟肖,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家的那一批。   黄二说谢家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真不假,谢知春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画完了这么多狗,还题了首诗,功底确实非同一般。   不过……   “不是‘百狗啸山图’吗,为何变成了‘群狗’?”他问。   “……这不是没凑够一百条吗,”谢知春道,“你这小护卫,怎么就知道拆台?”   时久:“。”   还怪严谨的。   “谢兄这画狗的技法是愈加纯熟了,”季长天拿着一边画轴,对那幅画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我出黄金百两,谢兄可愿忍痛割爱?”   “打住,”谢知春果断拿开他的手,一脸宝贝地收回了自己的画,“欣赏可以,收购免谈。”   季长天故作惊诧道:“谢兄怎的如此见外?你征用了我的狗,竟还不许我买你的画?”   “征用你的狗,那我也没苦了它们,你家的狗甚是能吃,还必须要人陪着玩耍,这人力物力,两天的开销都要比这幅画贵了。”   “夸张了,夸张了。”   “对了,”谢知春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他道,“你说的那位乌都督,先前家父排查所有赴宴宾客,却并没发现他的踪迹,这两日他始终未曾出现。”   季长天点点头:“他应该已经离去了。”   “走了?”谢知春有些意外,“大费周章混进来,既不赏菊,也不参宴,只是和你见上一面,便又走了?”   “此人极为谨慎,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晋地活跃这么久而不被陛下发现。”   “……也有道理。”   “总之,此番给谢家带来麻烦,是我之过,接下来的事,便由我自行处理吧。”季长天道。   “也好,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谢知春拿着画离开了,时久走到季长天身边:“那乌逐真就这么走了?往后我们要如何与他联络?”   季长天:“他这次来,大概率只是为了道出贤妃的身世,说服于我,外加确认你这步棋到位了没有,那日我们与他一番试探,应该已足够让他相信,你是我深信之人。”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自然没有留下的必要了,毕竟现身的时间越长,暴露的风险就越大,”他说着微微一笑,“至于如何联络,你忘了还有个长乐坊吗?”   时久点头:“原来如此。”   “今日便是赏菊宴的最后一天了,小十九若是还有什么想玩的想看的,可要尽快了,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启程回去了。”季长天道。   时久默默滑开一步:“有也不跟殿下一起。”   季长天轻挑眉梢。   三天下来,时久也确实没什么想玩的了,又不能拍照留念打卡网红景点,光是看菊花和这峭壁上的殿宇,着实有些看腻了。   这晚,他勉为其难地在季长天房间里睡了一觉,但没睡床,原因无他,只为图个清净。   次日清早,一行人启程下山。   之前被谢知春借走的狗没有再带上山,而是暂时养在了山脚,他们才走下栈道,就听见一阵激动的犬吠,五六十条狗兴奋地朝他们狂奔而来,各自寻找自己的主人。   时久一看见那些狗,不由得汗毛直竖,果断退至季长天身后。   宁王府的十几条狗由小白龙带着,在季长天脚边围拢,个个激动地摇着尾巴,速度快出了残影。   看得出来狗群这两天被谢家照顾得很好,皆是吃饱喝足精神抖擞,谢知春走到季长天身边,摸了摸小白龙的头,对他道:“你这狗真是不一般,我还以为这么多狗聚在一起,可能会打起来,结果让你这狗王一治,全都服服帖帖的。”   “那这样说来,我的狗对你作成那幅群狗啸山图作用更大了,”季长天笑道,“都这样了,还是不愿卖给我吗?”   谢知春扭头就走。   狗子们围着季长天转圈,季长天一一摸过去:“好了,好了,都是好孩子,我们现在要出发了,等回府再陪你们玩。”   狗群像是听懂了,由小白龙带头,整齐地在马车前排成两队,蓄势待发。   随从们将打点好的行李装上马车,季长天跟谢知春道了别,正欲上车,却发现少了点什么。   方才还跟在他身边的时久,这么一会儿功夫居然不见了。   他四下环顾,很快,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偷藏在此的时久,他唇角微弯,摆摆手让挡在前面的人群退开,亲自走上前去。   时久眼看着他锁定了自己,不禁满目愕然,紧接着,对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走,上车,回家。”   时久:“……”   到底是怎么发现他的?! 第77章 摸鱼   时久被季长天抓上车,迅速挣开了他的手。   他找了个离对方最远的位置坐下,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看窗外看桌子上的茶壶看自己的刀,就是不看季长天。   季长天不禁莞尔,吩咐外面的随从道:“出发吧。”   为期三天的赏菊宴终于结束,两日后,一行人回到晋阳王府。   参加赏菊宴前,时久在密信中禀明自己要陪宁王殿下外出游玩,暂无法按时传递情报,现在他回来了,第一件事自然是将这些天落下的汇报补上。   他返回喵隐居写工作汇报,季长天那边也回到了狐语斋,从柜子里找出一个上锁的匣子。   他打开匣子上的锁,缓缓翻起盒盖。   里面放着一只凤头金钗,凤口衔着金珠步摇,华丽非凡。   他拿起那支金钗,看着步摇轻轻晃动,注视良久,神情难辨。   终于,他轻叹口气,将钗子递给黄大:“拿去熔了吧。”   “熔、熔了?”一旁的黄二大惊,“殿下,这可是贤妃留给您唯一的遗物了。”   “我自然知道,”季长天垂下眼帘,“幼时不懂,还以为那是父皇的赏赐,宫里的人嫉妒母妃,想要夺走她拥有的一切,也包括这支钗子,那我自然要替她护住,而今才知,这竟是前庆皇宫中的东西。”   “想必它对母妃非常重要,或许是她的父皇赏给她的,即便沦为宫女,在深宫中艰难求生,也不曾动过将它丢弃的念头,因那也是亲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可前庆已亡,斯人已逝,这些东西如果还留在世间,只会给生者带来麻烦,”季长天浅色的眼瞳中泛出一抹冷意,“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物极必反,盛极必衰,朝代更迭,天命所归,必然之势。”   “什么庆人、雍人,世人不过皆秦人、汉人,”他冷笑一声,“反雍复庆?痴人说梦。”   “明白,”黄大收起钗子,“我亲自去熔。”   黄二目送他离开,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季长天,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终究什么都没说,沉默着退到一边。   季长天紧紧握着手中的折扇,用力到指节泛白,许久,他才终于呼出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来,从带回的行李中拿出那束菊花。   这么多天过去,花已经自然风干,成了一束干花,虽然颜色变得有些暗淡,不似之前鲜艳,但也依然漂亮,细闻尚有余香。   看到这束花,他紧蹙的眉心不由得舒展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干花,端详片刻,将它装进已经空了的木匣之中。   旧物不去,新事不来,木匣所能盛装的东西有限,就像人只有两手,想要拿起一些,就必须要先放下一些。   他慢慢扣上盒盖,仔细上锁,收回柜中。   *   时久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终于补完了所有的工作小结,他甩了甩发酸的手,放下毛笔。   写毛笔字实在是太费劲了,狗皇帝能不能早点退位,这破班真是一天也不想上了。   然而此时此刻,他还是只能将密信塞进鸽子腿上的竹管,放飞信鸽。   随后他简单找了个空的木盒子,收起那朵风干的菊花,塞进衣柜,小心压在了衣服下面。   被工作打倒的时久今天是什么都不想干了,去食堂吃过饭便回家撸猫睡觉。   翌日,季长天喝完黄二端来的药,左右张望道:“十九呢?”   李五摇头:“没见他。”   今日时久当值,这个点儿了,却还不见人影,季长天凝神细听,确认附近没有他的踪迹,不禁诧异道:“这三日明明已经过了,莫非还在讨厌我?”   “……”李五抱着胳膊,一言难尽,“也可能只是起晚了。”   “大狸所言有理,走吧,陪我去寻他。”   李五表示自己并不是很想陪同,无奈今日也是他当值,不得不跟着,第不知多少次忍下想找黄二调班的冲动,他跟随季长天离开狐语斋。   不料才走到门口,十六突然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殿下!京都的圣旨到了!宣旨的公公已在前府,您快去看看吧!”   “圣旨?”季长天微微一顿,又微微一笑,“走。”   *   时久昨日太过疲累,这一觉睡得极沉,再一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他很快想起今天应该是自己轮班,急忙起身,草草洗了漱,饭也没顾得上吃,火速赶往狐语斋。   没想到狐语斋竟空无一人,他站在门前愣了一会儿,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有婢女收拾完桌子从屋里出来,时久拦住她道:“殿下呢?”   婢女朝他欠身:“似乎是去前府接圣旨了。”   圣旨?   时久一顿,冲她点头:“多谢。”   玄影卫没给他传新的消息,皇帝却给季长天下了圣旨?   来不及多想,他又匆匆赶往前院,还没靠近,就听到太监尖细的嗓音。   他一个闪身躲在了柱子后面,偷偷望过去,只见季长天跪在地上,他面前的太监扯着嗓子,正在宣读圣旨的内容。   “……现命晋阳王兼并州刺史季长天,彻查此案,严惩贪官及其同党,追回丢失官银。”   太监说着,合起圣旨向季长天递来:“殿下,接旨吧。”   季长天双手捧过圣旨:“臣领旨,定不负陛下圣望。”   随后他站起身,问那太监道:“公公远道而来,可要在我这歇歇脚,喝口茶?”   太监摆了摆手:“谢殿下好意,但不必了,咱家这就回去了,陛下给了一个月时间,殿下可要抓紧啊。”   “多谢公公提点。”   太监点点头,很快离开了王府。   时久这才从柱子后面现身,季长天见到他,笑道:“小十九,你来了,我还以为你还在生我气,今天不打算出现了。”   “只是不小心睡过了头,”时久道,“这圣旨……”   季长天将圣旨递给他。   刚刚时久来晚了,只听到后半截,这会儿又看了看前面的内容,大致意思是说听闻官银被杜成林贪污,皇帝震怒,特此下旨让季长天来查。   这狗皇帝,居然还真把刺史实权给出来了。   不过……季长天那封信早早就送出了,圣旨却今天才到,看来皇帝那边没能抓出泄密的人是谁,这才不得不让季长天来查。   这多疑的昏君,身边出了内鬼,倒是又开始相信弟弟,那他应该打死也猜不到,泄密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族沈家。   没能顺利揪出内鬼,皇帝肯定又发怒了,也不知道这次承受皇帝怒火的是哪个倒霉蛋。   时久合上圣旨。   这么看来,被派到季长天身边当卧底也不是件坏事呢,谁没事要伺候那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暴君啊。   正想着,肚子忽然咕噜一响。   他顿觉尴尬,本想当作无事发生,却见季长天的目光向他看来,对方惊讶道:“小十九,你莫非还没吃早饭?”   时久:“……”   都说起晚了。   见他这反应,季长天不禁轻笑起来:“去我那里吧,我让他们给你弄些吃的。”   这个时间,食堂都已经撤餐了,不得已,时久只得跟上。   几人回到狐语斋,季长天吩咐了下人,不多时,婢女便提着食盒进来,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竹编的小筐里放着一沓刚刚烙好的薄饼,瓷盘在桌上排开,分别盛放着煎好的五花肉和各色小菜,还有几个蘸碟。   时久眼睛一亮,洗了洗手便坐下开吃,从竹筐里揭了一张薄饼,刚出炉的小饼还十分烫手,他吹了吹,将饼铺在手心,夹了块五花肉,蘸些酱料,再将各种小菜各夹一点,用薄饼裹了,一口塞进嘴里。   煎过的五花肉丝毫不腻,肉的香味加上蔬菜的清爽,再点缀以酱料的醇厚,在咀嚼间融为一体,让人吃上一口就想下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时久忙着吃饭,黄二则在一边看起了圣旨:“我怎么觉得……这旨意哪里怪怪的?这杜成林明明已经下狱,接下来只要抄家凑上这银子就行了,陛下却给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他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还有这‘同党’……是指范司马?”   “不,”季长天在桌边坐下,将五花肉往时久跟前推了推,“陛下不会相信区区一个并州长史能搞出这么大阵仗,他既然特意提到同党,那就说明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沈家将当年那些旧事泄了个彻底,陛下身边的玄影卫不是吃干饭的,不可能一点都发觉不了,所以这同党八成是指乌逐,又或者,是乌逐背后的人。”   时·玄影卫本卫·久动作一停,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干饭。   黄二:“那怎么办?咱们若是把沈家参与其中这件事告诉陛下,他不得大发雷霆?”   “所以,这事绝不能说,”季长天轻摇折扇,“陛下不会怀疑自己的母族,那首当其冲的就会是谢家,我已让谢家尽量抽身——不是沈家,不是谢家,那就只能再另找一个替罪羊了。”   “找谁?”   “暂且不知,且走一步看一步,”季长天道,“这乌逐,必须要查出来,但……他的价值应该远不止这些。”   他说着合上眼,喃喃自语:“在让陛下知晓乌逐是主谋之前,必须要让他和沈家撇清关系,否则陛下一定会以陷害他母族为由治我的罪……既然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那我们就照着一个月去查。”   他睁开双眼,唇边笑意加深:“先帮他追回官银,给他吃一颗定心丸,剩下的么……便先拖着他,反正我是个废物王爷,办起事来自然是快不了的,这段时间里,足够我们准备好一切。”   时久忍不住在心里给他点赞。   这些该死的领导,命令手下人办事的时候十万火急,哪怕休假也要一个电话把人叫到公司,可但凡请领导审批点事,又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先在办公平台上走一套流程,经过这里审核那里转接,才老大不愿意地给你通过。   这回,也让领导自己尝尝被拖延的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加更[害羞] 第78章 摸鱼   “二黄,你去一趟长乐坊,告诉肖老板圣旨已到,三日内我会着手处理杜成林,且问他有何需求,”季长天吩咐道,“记得,小心尾巴。”   黄二点头:“明白。”   打发黄二去干活,季长天自己则坐在桌边看着时久吃饭,他单手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   被他长时间地盯着,想留意不到都难,时久咽下嘴里的食物,莫名有些发毛:“殿下……看我做什么?”   “看十九吃饭,甚是赏心悦目,”季长天道,“分明早已吃过饭,可坐在这看上一会儿,竟又觉得饿了。”   时久:“……”   想吃就直说好吧。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得已,他只好又卷了一张小饼,递向对方:“给。”   季长天接过小饼,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品尝,随即弯起眼尾,赞叹道:“甚妙,甚妙。”   时久:“。”   有什么妙不妙的,这难道不是某人自己让厨房做的,还能没吃过吗。   季长天将剩下的一半也塞进嘴里,吃完了,开口道:“三日已过,十九今日愿为我卷饼,是不是意味着不讨厌我了?”   时久:“……”   还记得这茬呢!   “看在殿下请我吃饭的份上,”他面无表情道,“暂时原谅殿下。”   “哦——”季长天了然,“那今晚……”   时久果断拒绝:“不要。”   季长天微挑眉梢:“我还没说完,怎就不要了?”   “殿下不就是想说,今晚要我陪你一起睡觉吗,才不要。”   “怎会?”季长天故作惊讶,“我想说的明明是,今晚也请小十九吃饭。”   时久:“……”   可恶的狐狸!   他幽幽瞪着对方,只见季长天用折扇掩唇,笑道:“小十九,虽然二黄他们也经常与我没大没小,可即便是他们,也不一定敢这样拒绝我。”   时久听了这话,不禁微微一惊,迅速低下头去。   他好像是有些过分了,刚刚甚至忘了用敬语……自从得知某人对他有那方面的心思,他就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言行。   季长天待他太好,以至于让他快要忘记对方是个王爷,这是个见了皇帝要下跪的时代。   不过,若是真谈了也要尊卑有别,那未免也太……   正犹豫着究竟要不要道歉,却发觉对方又凑近了些许,轻声道:“那是不是意味着,在十九心目中,我相较其他人,与你关系更亲密些?”   时久瞳孔地震。   啊?!   这对吗!   季长天:“既然如此,那小十九不妨也效仿宋三,对我直呼其名,唤我‘长天’如何?”   时久只感觉头皮发麻,忍不住身体后仰,婉拒道:“殿下,这太快了。”   季长天思索片刻,认同地点点头:“仔细想来,确实有些强你所难,也罢,既然十九不愿,那便算了,只是——虽然十九不愿唤我姓名,我却想知道十九的真名,不知十九可否满足我这个小小的心愿?”   先提出一个过分的要求,再提出一个不那么过分的要求,人们往往便会答应后面那个。   时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又掉进了某人的陷阱,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反正一加入玄影卫就会抛弃本名,说不定连薛停都不知道他叫时久。   于是他第二次回答了这个问题:“时久。”   季长天:“……?”   “时辰的时,长久的久。”时久补充。   季长天不禁愣住。   他十分惊讶地看向对方:“你……就叫‘时久’?”   时久点头。   “世间竟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谁说不是呢。   刚穿来时,玄影卫的同事管他叫“十九”,他还以为是在叫他的本名,后来才发现叫的只是编号而已。   当然,这也省去了很多麻烦,比如因为适应不了被叫编号而暴露自己是个穿越者什么的,反正时久还是十九听起来都一样。   季长天迅速反应过来什么:“所以,我最初向你询问姓名时,你说的也是‘时久’?”   “嗯。”   “……原来一直以来,是我理解错了,”季长天哭笑不得,“你名为时久,又成为我之‘十九’,这是不是也算一种缘分?”   时久犹豫了一下:“或许吧。”   不过,他一开始只是玄影卫的十九,应该说因为玄影卫和宁王府同时有一个十九,才造成了今天的巧合。   季长天翘起唇角,摇着扇子道:“我名为‘长’,你名为‘久’,千载一时,得天长地久,你说是也不是?”   时久微微怔住。   他这名字,还能有这种解读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父母为什么要给他取名为“久”,爸妈去世时他还不记事,自然没机会问出口,爷爷奶奶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读过什么书。   时久……他一直觉得这名字很普通,可被季长天这么一解读,竟念出了些别样的味道。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季长天逗够了他,笑道:“今日得知十九真名,我甚高兴——今晚可想吃辣?”   时久犹豫了一下,点头。   上次那水煮鱼怪好吃的,既然能用花椒替代辣椒,那简直没道理不吃。   答应完,又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他好像……根本没同意今晚要留下来吃饭啊!   发觉自己又被套路了的时久沉默片刻,道:“我吃饱了。”   季长天点点头,唤来婢女撤下碗碟。   时久站起身,忽然发现门口站着个人,留给他们一道寂寞的背影。   ……啊。   忘了,李五还在。   *   下午,季长天带着时久去探望了一下那两个少年,李五远远地跟在后面,说什么也不肯上前。   盗圣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很多,但人还是没醒,小哑巴见了他们,激动地向他们比划手势,询问他们有没有见到乌逐。   “见到了,”季长天道,“多谢你提供的情报,我们顺利取得了他的信任。”   少年闻言,高兴得手舞足蹈。   季长天打量他一番:“你也没个名字,总是不方便唤你,既然打算留下,那不如我为你取个名字如何?”   少年冲他比划。   “你说之前你为人跑腿做工时,旁人都唤你‘小哑巴’?”季长天无奈道,“这可不行,一个绰号,是不能当作名字的。”   少年似懂非懂,指了指床上躺着的那个。   季长天:“他有名字?”   少年拽了拽时久的衣服,又模仿了一下老虎咆哮。   “他叫乌……小虎?那你呢?”   少年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数。   “好了,我明白了,”季长天道,“你们师兄姓乌,便让你们也姓乌,但——你当真愿意姓乌吗?这个姓氏,已经不可避免地和前庆挂钩,你既然选择逃走,我想,你应该并不想参与他的计划,对吧?”   少年用力摇头,比划。   “他让你们偷东西……我与你说过,偷东西是不好的?”季长天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还记得,不错,既如此,那我们便换个姓氏,如何?”   少年点头。   季长天思索一番,暂时不打算将“时久”这个名字告诉别人:“跟我的姓是不能了,不如,从我手下几个暗卫的姓氏中选一个吧,你是想姓黄,姓李,还是……姓宋?”   念到最后一个时,少年果断点头,季长天道:“姓宋么?宋三救了小虎,对他而言恰如再生父母,姓宋也确实合适。”   他说着,唇边露出一抹狡黠:“宋三挑剔得很,连医馆的学徒都不许跟他的姓,若是知道名下多了一群话都不会说的小鬼,那反应不知有多精彩——我同意了,你们就姓宋。”   时久:“……”   这医患关系,很堪忧啊。   某人这么作死,就不怕下次宋三再给他开副超级难喝的药?   算了,反正又不是他喝。   “他叫宋小虎,”季长天指了指床上那个,又指了指面前这个,“那你便叫宋廿,如何?”   时久:“。”   二十,这就来了?   他没忍住偷偷打量季长天。   这个家伙……应该不会这么快喜新厌旧吧?   他还说要把剩下的也救下来,那以后府里要多一堆小孩,岂不是……   时久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往下想。   少年十分高兴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季长天又道:“你总是这样比划,却也不是办法,与我交流尚可,旁人却不懂你的意思,从明天起,我找人教你识字、读书,你可要好好学。”   宋廿点头。   季长天十分满意,带着时久离开了小院,回狐语斋的路上,刚好遇到回来复命的黄二。   “肖老板说,乌逐确实有个不情之请,”黄二道,“他与杜成林互相掌握着对方的把柄,而今圣上下旨严惩贪官,杜成林为了保命,一定会将他供出来,所以,他要殿下对杜成林提供的证据视而不见,依律判他死罪,只要证据湮灭,他便为殿下提供您所需要的一切。”   季长天冷笑一声:“算盘打得不错,要我销毁证据,不过是怕我拿着这些证据捅到皇兄那里,让乌家三十年谋划毁于一旦,顺便将杜成林对他的怒火转嫁到我身上,狗急跳墙,这位长史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极有可能给我留下隐患。”   “既如此,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季长天说着,看向身边的时久,“还记得你之前推算出的州廨收支账目吧?这次,怕是要派上大用场了。”   时久:“?”   季长天:“走,随我回狐语斋。”   三人……不,四人回到狐语斋,季长天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   时久有些奇怪地看着那个柜子,这柜子空空的,里面总共只放了三样东西,三个大小不同的盒子。   其中一个装的是账本,那另外那个扁扁的,还有一个上锁的小匣子,里面又放的什么? 第79章 打工   时久十分好奇地盯着柜子里的东西,许久,才忍下想要开口询问的冲动,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他看向被季长天打开的账本,疑惑地问:“只靠这个,能骗过乌逐?”   “当然不是只靠这个,”季长天道,“你且附耳过来。”   时久凑近了他,听完他的计划,想了想道:“这……能行吗?”   季长天展扇一笑。   *   与此同时,州廨,地牢。   狱卒打开牢门,差役将饭食送进牢房。   杜成林拉住他,低声问:“怎样,可有好消息了?”   差役左右张望一番,用手拢音:“好消息没有,坏消息却有一条——上午,宣旨的公公去了晋阳王府。”   “……宣旨?”杜成林眉头紧锁,“宣的什么内容?”   “这小的怎么可能知道?不过,宁王府现在一切如常,估摸着对宁王来说是好事,不是坏事。”   狱卒开始催促,差役匆匆放下饭食:“大人,您自求多福吧。”   牢门重重关闭,重新上好了锁,杜成林焦躁地在原地踱步:“此事怎会惊动陛下……这圣旨一到,宁王也只能秉公办案,不是说好等风头过了就捞我出去的吗,这下糟了。”   关在隔壁牢房的范司马凑到铁栏前:“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看来,只剩最后一条路了,”杜成林道,“供出姓乌的,争取宽大处理。”   “可那样的话,咱们也死定了啊!”   “不说才是真死定了!”杜成林低斥道,“反正已经惊动陛下,不如破罐破摔,这么大的事,季长天绝对不敢隐瞒不报,若是运气好,能减轻些刑罚,哪怕流放,也总好过就这么死了。”   他狠狠咬牙:“成败,在此一搏。”   *   是夜。   浓郁的酒香飘进了地牢,狱长推着小车:“来来来!兄弟们,喝酒了!刺史大人即将正式上任,为了庆祝,请州廨所有官吏吃酒,也有咱们的份!”   “真的?”狱卒们纷纷凑上前来,“刺史大人,可是宁王殿下?”   “除了宁王殿下,还有谁出手这么阔绰,请咱们喝这么好的酒?快快快,给兄弟们分了,还有这些酱牛肉!”狱长道。   已有嘴馋的率先打开塞子,灌了一口酒,赞叹道:“这酒,真带劲儿!”   一推车的酒和下酒菜很快被瓜分一空,狱长拿着最后两坛,走向尽头处的牢房:“两位大人,喝口吧,更深露重,这地牢更是阴冷潮湿,喝口酒暖暖身子。”   杜成林听到他说“刺史上任”,白天的猜测落实,不由得郁闷非常,毫不犹豫地接过酒,一通猛灌。   范司马有些颤抖地打开酒坛:“大人,这该不会是……断头酒吧?”   “闭嘴!”   狱长又给他们分了两碟酱牛肉和花生米,返回去和兄弟们对饮,忽然听到前面的牢房里有人大喊:“喂!你们都有酒喝,为什么不给我们喝啊?”   狱长走上前去,踹了一脚栏杆:“你们两个囚犯,也好意思要酒喝?”   账房小吏忿忿不平:“那杜大人也是囚犯,凭什么他有酒喝,我们没有?”   “嘿,杜大人再是囚犯,那曾经也是一州长史,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别吵吵了,老实待着!”   “你!”   地牢里酒香弥漫,两个小吏眼睁睁看着、闻着,却喝不到一点,馋得直吸溜口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喝高了的众人纷纷醉倒,一个狱卒背靠他们的牢房缓缓滑下,坐在地上呼呼大睡。   一串钥匙从他腰间露出,其中一个小吏眼尖地发现了,戳戳自己的同伴。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靠近睡倒的狱卒,把手伸出栏杆,努力去够那串钥匙。   他手指一点点往前蛄蛹?,就在即将碰到时,忽有一道阴影自头顶投下。   小吏缓缓抬起头,看到凭空出现在面前的黑衣人,大惊失色,一屁股坐倒在地:“鬼、鬼啊!”   时久:“……”   这两个玩意,真的靠谱吗。   两个小吏吓得抱作一团,瑟瑟发抖,时久在牢房前蹲身,举起手里的东西。   金灿灿的圣旨驱散了所有的恐惧,小吏立马不抖了,爬上前来,阅读圣旨上的文字:“这、这是……你是?”   “我是宁王身边的护卫,”时久道,“我家殿下有事请你们帮忙。”   “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时久四下环顾,确认地牢里的其他人已经睡熟,压低声音道:“你们既然帮杜成林做假账,那你们一定知道,真的账本被藏在何处,对吧?”   “这……”小吏挠了挠头,“大人说笑了,我们哪敢做假账啊,只是一点小小的……”   时久收起圣旨,又掏出另外一样东西,正是之前季长天交给他的账本。   那小吏一看见账本上的数目,不禁大惊失色:“你!你是怎么……”   “怎么识破的?”时久冷冷道,“别问那么多,我只替殿下传话,他让我转告你们,就算你们不说,他也能将真实的账目一五一十地还原出来,到了那时,你们认罪也得认,不认罪也得认,但你们若现在坦白,还可算作自首,从轻处罚。”   小吏犹豫道:“这……”   时久:“如若你们愿意配合,主动交代,他不但可以将你们无罪释放,还可提拔你们来他手下做事,殿下爱才,见你们做账做得不错,才让我夤夜到此,给你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否则,他完全没必要在你们两个身上浪费时间。”   小吏明显被说动了,面露挣扎:“真、真的吗?”   “我总不敢在圣旨前撒谎,”时久趁热打铁,继续道,“你们是打算追随宁王殿下,还是要包庇一个圣上下令严惩的贪官,你们自行决定,不过我提醒你们,机会只有一次。”   他说着站起身来:“三日后,殿下将审理杜成林贪污官银一案,所有涉案人员将被一同定罪,你们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要走,小吏急忙叫住他:“等等!我说,我们全都说!”   时久回过身来。   小吏抓住拉杆,努力看了看周围,确认更深处的牢房没有动静传出,这才压低声音道:“那账本,还有所有的交易票据,都不在州廨。”   时久:“那在何处?”   “具体在哪,我们也不清楚,但……有可能是被他拿回家了,啊,不是晋阳城的家,是在郊外的一栋宅子,”小吏道,“因为有一次,我们看到他下值离开时,偷偷把东西带走,往出城的方向去了。”   时久点点头:“这情报很有用,你们在此等候消息,告辞。”   “哎,”小吏又唤他,“你……说话算数吧?”   时久冲他晃了晃手里的圣旨:“不过,不得向任何人提起我来过,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没再理会对方,径自离开了地牢。   回到王府,他将从小吏口中得到的情报转述给季长天。   此刻夜已深了,但季长天还没睡,他摇着扇子,思索道:“城郊的宅子……我有些印象,多年前这宅子刚建成时,我还被杜成林邀请去做过客。”   他说着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毛笔,润湿了砚中半干的墨:“虽然时隔多年,但还有少许记忆,或许……”   笔尖在白纸上游走起来,很快勾勒出一栋建筑的雏形,紧接着又在旁边绘制出平面布局。   时久诧异地看着他。   只是去过一次就能还原出大概,记忆力这么好的?   “有些地方记不清了,不过,应该大差不差,”季长天将墨迹未干的图纸交给时久,“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即刻动身。”   时久:“现在?”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季长天吩咐道,“二黄,去牵两条狼狗来。”   “是。”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时久、李五以及黄二趁城门的守卫打瞌睡,借夜色掩护溜出了城,两条狼狗也钻了狗洞出来,三人两狗根据季长天给的地图,向城郊的宅子而去。   很快他们便抵达了目的地,三人停在远处,伏身躲在石头后面,偷偷向前方张望。   “好大一座宅子啊,”黄二低声道,“这么多护卫,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看来就是这里没错了。”   李五:“戒备森严,能进去吗?”   两人同时看向时久,时久看了看前方的宅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图纸,点头道:“有机会,黄二哥,帮我制造点混乱。”   “行,我去放狗,大狸,你在这给十九望风。”   “明白。”   黄二牵着两条狼狗进入远处的树林。   不多时,林中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瘆人。   杜宅门前的护卫听见了这狼嚎,被吓得直打哆嗦:“这这……这山里不会有狼吧?”   另一个护卫努力为自己壮胆:“别别自己吓自己!”   寒风吹过,树林里沙沙作响,似有黑影闪过。   “我、我不行了,”护卫攥紧手里的刀,手抖得不成样子,“杜杜大人为什么要把宅子建在这么偏……偏僻的地方,这要是真有狼,我还不想死在这啊!”   “你说,这杜大人都被下狱了,还能出得来吗?他要是出不来,还能发得出下个月的工钱吗?咱们在这里给他拼命,真的值得吗?”   “可他要是出来了,发现咱们没有好好干活,那咱们不也完蛋了?”   狼嚎声忽远忽近,护卫紧张得手心冒汗:“要不,咱去弄几支火把?要是有火光,狼应该不敢过来。”   “有道理,走走走。”   两人招呼着其他护卫去仓库拿火把,便趁他们防卫松懈的当口,时久从另一侧翻墙而入。   进入院子,他迅速潜入暗处,抬头张望片刻,挑选了一处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窗子,轻身一跃,来到二楼窗外。   他小心地伸手拽了拽,却没拽动。   锁住了。   离得近的两扇窗子都锁住了,他正准备寻找其他可以进入的地方,仓库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小心点啊!你差点把我点着了!”   便借着这道尖叫声的掩护,时久当机立断,用内力震断了窗内的锁,同时另一只手拉开窗扇,伸手一抄,将即将掉落的铜锁接在手中。   他在窗框上一撑,翻身进入房间,无声落地。   他小心翼翼地关上窗户,在窗下矮身等待,等到院中护卫们分完了火把,回到各自值守的位置。   透过半透的窗纸,能隐约看到外面火光跳动,火把的光亮精准地给每一个护卫定好了位。   时久站起身来,没人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顺利潜入。 第80章 打工   时久擦亮火折子,借着一点微弱的光线在屋内寻找起来。   根据季长天绘制的图纸,他率先摸进了杜成林的书房。   书架上有很多书,但都不是账本,时久想了想,觉得这么重要的东西应该不会放在明面上,于是他环顾四周,打量起书房的陈设来。   很快,他将目光锁定在了书案后的挂画上,轻手轻脚地走近,小心将那挂画揭开。   果然有暗格。   但墙上却并没有能直接触发的机关,他思考片刻,开始逐一挪动书案上的东西。   试到笔架时,发现这玩意是钉死在桌上的,无法移动,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尝试转动,扭过一个角度后,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这种小儿科的机关……就说平常没事看看电视剧是有用的吧。   时久打开了墙上的暗格,发现里面竟还有一个铁皮柜子,柜子被砌死在了墙里,上面挂着一个机关密码锁。   他稍稍拨弄了一下,密码是一些杂乱的汉字,看不出什么规律,共有六位,每一位又有六个汉字可选。   几万种排列组合,他可没时间在这里一个个试,管他密码锁还是弹簧锁,再怎么厉害不过是个铁的,恰好,他身上就有削铁如泥的钢刀。   这时,外面又响起一阵狼嚎,时久拔出障刀,将内力凝于掌心,一刀戳下。   锁头应声而断,而刀完好无损,他打开铁皮柜子,里面果然放着满满一柜子的账本和票据。   他粗略检查了一下,东西应该都在这了,果断将所有证据打包,不忘捎上被他弄断的锁,又随手从书架上抽了几本书填进柜子,将机关恢复原位。   做完这些,他还从来时的窗户翻出,避开巡逻的护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宅子。   *   外面,黄二躲在石头后面,紧紧盯着杜宅的方向,紧张道:“怎么还不出来?”   李五:“找东西也没那么快。”   话音才落,就听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出来了。”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刚刚还被他们讨论的人已然出现在面前,黄二诧异道:“你什么时候跑到后面去的?我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时久:“能被你听到,我不就暴露了吗?”   黄二:“……”   为什么觉得好像被骂了?   “东西找到了吗?”李五问。   时久拿出包裹:“应该不缺。”   李五点头:“那我们撤?”   黄二掏出肉干,引回了还在林子里学狼嚎的狗,两条狼犬将肉干分食一空,高兴地冲他摇尾巴。   三人两狗离开杜宅,回到城中,却没回晋阳王府,而是直奔宋三的医馆。   之前季长天和他们约好在医馆汇合,此时此刻,三人敲开医馆后门,门内露出宋三疲惫的脸:“进来吧。”   人和狗鱼贯而入,门一关,宋三立刻开骂:“我说你们还有没有一点道德?大半夜的把我喊起来,让不让人睡觉了?”   同为打工牛马,时久对他表示深深的同情,毕竟——他有加班费拿,宋三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就凭这医患关系,想必是不能有吧。   屋子里亮着灯,季长天已经等候多时,时久将到手的东西交给他:“殿下过目。”   季长天看了看那些账本和票据:“不错,我就说小十九一定能办妥——大黄。”   黄大一言不发,拿过一册账本,铺开纸笔,研了墨便开始抄写。   时久低头瞄了一眼,不由得十分震惊,这纸和墨都与账册所用的一模一样,应该是提前从州廨拿来的,而这字迹……居然也和账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是……玄影卫的伪造方法?   他早就听说玄影卫中有一批人,极善模仿他人笔迹,只需看上一眼,就能写出一模一样的字来。   虽然模仿字迹算是玄影卫的必修课,他也曾学过,但并不是人人都能达到精通,他只能模仿个大概,细看就会发现破绽。   面前这位就不一样了。   武艺高强,又擅长模仿字迹……先帝究竟是派了个什么玩意来的?   不过,光靠模仿笔迹恐怕还不够吧,这些账册和票据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在三年前,有一本还因保存不当被水打湿过,最开始的几页皱巴巴的,墨迹都有些晕开了。   “宋三,让你准备的东西你准备好了没有?”季长天问。   “放心吧,都备着的,”宋三打了个哈欠,“不过这活儿不适合晚上干,灯光影响,干扰太大,你让他先抄着,明天白天我给你弄。”   时久:“……”   啊?!还能做旧?   这宋大夫不光能医人、医兽,还能医物品,不愧是天下第一的神医。   “我说你们没事就赶紧走,”宋三不耐烦道,“我睡觉去了,明天还要给病人看诊,要是我醒来看到你们还在,我给你们一人三针。”   撂下狠话,他扭头便走。   季长天早已对他的威胁习以为常,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继续研究账本,借着灯光一页页翻过去,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原来如此,差出来的那些钱,都被用来买铁了。”   时久:“铁?”   季长天点了点头:“而且是上好的精铁——之前我曾说过,乌逐虽为并州都督,却没有私自调兵的权力,故而要借我这个亲王之势,但最终究竟能调动多少人,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为了确保兵变成功,他定会私下招兵买马,可人是有了,养这些人的军费又从何而来?”   “朝廷对于军费的管控向来严格,平白多出来这么多开销,以他并州都督的俸禄可是吃不消的,于是他找上了杜成林,一番威逼利诱,让杜成林成为了他的同盟,为他提供军费。”   “而军费之中最大的一笔开销便是军备,皇帝麾下的禁军配备精良,所用横刀锻造工艺为百炼钢,其原材料便是精铁,乌逐若想得胜,这武器的质量总不能太差,而这精铁的价格嘛……”   季长天说着,摇扇一笑:“可是难倒了咱们的大都督。”   时久看了看自己的刀。   这刀的锋利程度他亲自实验过,确确实实削铁如泥,一般的兵刃只怕对碰一下就要折了。   李五:“购买如此多的铁,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才需要将账目作假,”季长天道,“这假的账册里,购买精铁的费用大多被计入修路的各项花销中,修路……还真是好用的借口。”   “好了,”他将看完的账册放在桌上,“三天,能抄完吧?”   黄大点头。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季长天道。   黄大留在了医馆,剩下几人回到王府,季长天打了个哈欠,往狐语斋走:“甚是困倦,我要休息了,你们也回吧。”   时久转身要走,又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道:“殿下今晚喝药了吗?”   季长天一顿。   “自是喝过了,”他道,“方才在医馆时,宋三亲自为我煎的。”   “是吗?”时久看向黄二。   黄二一摊手:“我不知道啊,我跟你一块过去的。”   时久又转向季长天。   黄二李五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黄大留在了医馆,这家伙是认定了没人能拆穿他的谎话。   “殿下肯定没喝,”他道,“黄二哥,麻烦你帮殿下煎副药。”   “行吧,我现在去。”   “不可,不可,”季长天拦住他,“这药我已喝过,是药三分毒,可不能喝双份啊。”   “殿下骗人,”时久道,“先前我到医馆时,根本没闻到药味。”   “你们来得晚,那自然是已经散了。”   时久走近一步,在他身上东闻闻西嗅嗅:“殿下身上……”   他说着抬起头来,却发觉两人之间的距离竟已变得如此近,近到鼻尖与鼻尖只剩一寸,近到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中盛着盈盈笑意。   今晚负责值夜的十五十六正站在狐语斋门前,十六看见这一幕,立刻拍醒了快要睡着的十五。   十五迷迷糊糊顺着他的指向看去,只见季长天背对着他们的方向,时久站在他面前,似乎,好像……   所有的瞌睡虫一下子惊飞,他瞪大双眼,又不敢叫出声来,只好抓住十六疯狂摇晃。   黄二一咧嘴,露出牙疼的表情,一转头却看见李五的背景已在三丈开外,他难以置信,目瞪口呆:“喂,喂!你怎么走了!就剩我……这药到底是煎不煎哪!”   听到他的声音,时久如梦方醒,他迅速后退,努力按捺住加快的心跳,别过头不敢再看季长天:“殿下身上……也没有药味。”   这一偏头,恰好看到不远处正在无声发疯的十五十六,六目相对,尴尬非常,十六果断抬头看天:“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十五跟着附和:“今晚的月亮……真弯啊。”   十六:“……”   季长天也看了看高悬的明月,笑道:“就算我真的没喝,可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我若现在喝了,那早上的药还喝不喝?”   “……早上的,殿下可以中午再喝,”时久道,“反正殿下这么晚才睡下,早上也一定不会起床。”   季长天挑了挑眉。   黄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我去煎药了?”   季长天冲他点头。   总算能得着机会离开,黄二果断跑路,而后面那两个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十六咳嗽两声,装模作样道:“举头望明月,低头……见君子。举杯邀明月,闲杂共三人。”   十五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这吟的是什么破诗?”   时久深吸一口气。   真是够了!   他默不作声地等着,一直等到黄二把药煎完,季长天将药喝下,向他展示空了的碗底:“十九……”   不等他把话说完,时久转身便走,御起轻功,眨眼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可否留下来陪我睡觉?”季长天道。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秋风阵阵,枯黄的落叶打着卷从脚下经过。   “唉,”他长叹一声,摇着扇子向屋内走去,惆怅道,“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加更 第81章 打工   时久拒绝了季长天的邀请,一连拒绝了三天,就连轮到他值夜也不肯进对方的房间,只跟李五坐在房顶上吹冷风。   三日后,所有的账本和票据伪造完毕,不光字迹一模一样,就连新旧程度和污迹也一模一样,将真的和假的放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   时久看着那两摞证据,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他将这些东西全部打乱,还有人能分清哪个是伪造的吗?   当然,他只是想想,没有真的手欠,默默将手里的这一册放回原位。   东西已经准备完毕,计划可以继续推进了,当日下午,季长天提审了杜成林。   公堂还是那个公堂,但这一次,原本坐在审讯席上的人跪在了堂下,审理过程也没有向百姓公开,大门紧闭,在场的人只有季长天和时久、两位人犯,以及一个负责记录的书吏。   季长天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这才进入正题:“关于之前盗圣指控你监守自盗一事,而今已过两旬,官银依然没回来,杜大人,你还有何话讲?”   杜成林身着囚服,沉默地跪在堂下,一段时间不见,这人明显清减了不少,面容也十分憔悴。   季长天看着他,叹了口气:“杜大人为一州父母官,这些年来为并州做了不少实事,我本不愿这般对你,先前私下向陛下求情,陛下也已应允了,可不知为何,我外出游玩回来,陛下又突然下了圣旨,要我严查此案,皇命在身,我却也无能为力。”   他说着看了一眼旁边奋笔疾书的书吏:“这段别记。”   书吏茫然抬头:“啊?哦。”   杜成林终于抬起头来:“殿下,下官……能看看圣旨吗?”   “这……”季长天稍作犹豫,“也罢,看在你我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   他朝时久递了个眼色,时久拿出圣旨,交给杜成林。   书吏拿着笔不知如何是好:“这段……要记吗?”   季长天冲他微笑:“你说呢?”   “小、小人不知道啊。”   时久摇了摇头,感觉这人是没救了:“我让你记你再记。”   “好、好的。”   杜成林双手死死攥着那圣旨,恨不得在上面盯出一个洞来:“为何……为何?!我杜成林十年来苦心经营,将这并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在此安居乐业,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因那少年一句妄语,就将我打为贪官?!”   季长天喝了口茶。   “三十万银,明明一文都没落入我的口袋,”杜成林又悲又怒,气得红了眼眶,“是他……一定是他!是他在陛下耳边吹风,才导致陛下听信谗言!”   季长天放下茶盏:“他?”   杜成林交还了圣旨,冲他一叩至地:“下官要告发并州都督乌逐!三十万官银,皆为他所取得,请殿下为下官做主!”   时久看向书吏:“记。”   “并州都督?”季长天皱了皱眉,不解道,“何人?这官银分明是从州廨丢失的,一个都督……虽然官高一级,手却伸不过来吧?你为何要说这案子和他有关?”   “官银确是从州廨丢的,也确实……经过下官的手,但下官是被逼的!”杜成林道,“三年前,乌逐突然找上我,对我威逼利诱,要我给他提供银子,他不知从哪抓到了我一堆把柄,说如果我不听他的,他就将事情捅出去,那样,我的仕途就全完了。”   “他抓到你什么把柄?”季长天问。   “这……”杜成林再次低下头,“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下官当了这么久的官,看着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自己当然也……想过好日子,所以稍稍挪用了一些钱,贴补家用……”   季长天不禁挑眉:“杜大人刚刚还言之凿凿,说自己是冤枉的,怎么这会儿又承认自己贪了钱?”   “这、这不是贪,这是合法营收啊!”杜成林急忙为自己辩解,“下官承认,是钻了那么一点空子,但……”   “行了,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用吗?”季长天打断他,“我看你不止贪污受贿,还为了自己的业绩,知情瞒报吧?就算并州治安再好,十年来未曾发生过一起恶性案件,这可能吗?”   杜成林闭了闭眼,没再吭声。   季长天冷笑道:“你这不是仕途要完了,是脑袋都要掉了,杜大人,你糊涂啊。”   杜成林长叹一声:“是下官糊涂,下官愿意认罚,可是……下官只是中饱私囊,那乌逐却是狼子野心!起初他要的钱还不算多,下官自己少贪……少拿一些,还能给他凑上,可就从去年年底开始,他突然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是管我要三十万两!下官上哪去给他凑这么多钱!”   季长天:“所以,你就打起了那批官银的主意?”   “下官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铤而走险,”杜成林道,“殿下可知他要这么多钱是为做什么?他要下官帮他买铁!他用这些精铁打造军备,那定是私下招兵买马,意图谋反啊!”   “……”季长天面色凝重起来,“杜大人,我劝你慎言,指控官员意图谋反并非儿戏,你若能拿出证据,我自当禀明圣上,可你若拿不出,那就是凭空污蔑,罪加一等。”   “下官当然有证据!”杜成林忙道,“这三年来我二人之间所有的金钱往来,账目记录,下官都一一存证,就是怕有朝一日被他出卖!”   始终没吭声的范司马适时开口道:“下官可以作证。”   季长天思索片刻,问:“证据在何处?可在州廨?”   “不在,在……下官城郊家中,”杜成林道,“殿下不妨派人送个信,我让家仆取来。”   季长天点了点头,示意书吏给杜成林纸笔:“杜大人,请吧。”   杜成林趴在地上,迅速写好了字条,时久将字条交给外面的差役,让对方帮忙跑一趟。   等待的时间里,杜成林忍不住去揉自己的膝盖,似是在地上跪得久了腿疼,季长天又看了眼时久,时久会意,拿了两个软垫给他们。   “多谢,”杜成林把自己移上软垫,小心询问,“殿下,下官要是……揭发有功,能减轻些罪责吧?”   “兹事体大,只能由陛下定夺,我做不了主。”季长天道。   “……是。”   又等了一会儿,杜家的家仆终于匆匆赶来,杜成林看向他怀里的包裹,不禁松了口气,冲他比划了两下,示意他赶紧把东西呈上去。   家仆小心将包裹放在季长天面前,季长天将它打开来,从里面随便拿起一本,翻开一页。   紧接着,他眉头拧起,面色陡然转冷,沉声质问:“杜大人,你在戏耍本王?!”   杜成林大惊:“殿下何出此言?”   季长天一把将那东西甩给他:“你自己看!”   时久好奇地跟着瞟了一眼,只见那竟是一册春宫图,书页上的内容不堪入目。   ……噫。   当时天黑,他随手拿了几本书填充,也没翻开看看究竟是什么,居然不小心把这种东西混进来了。   但退一万步讲,杜成林就没有错吗?谁家好人把这种玩意放在书架上啊。   季长天被气得直咳嗽,忙喝了两口茶,时久心虚地别开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杜成林瞪大眼睛看着落在地上的书:“这、这怎么可能?!”   他不敢相信,一把抓住旁边的家仆:“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要你拿我书案后面墙上暗格铁皮柜子里的东西!”   “是、是的啊,”家仆被吓得浑身发抖,“那柜子里,装的就是这些书。”   杜成林:“……”   “不、不过,”家仆又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爷您说有锁,还有密码,可小的打开暗格,并没看到锁,那柜子只是关着,我一拽,就打开了。”   杜成林有如晴天霹雳:“你说什么?!”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突然一咧嘴角,狂笑出声:“乌逐……乌逐!我杀了你——!!”   时久冲书吏摇了摇头,书吏终于学聪明了一点,迅速停下笔。   杜成林跪地低吼,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面目扭曲,也不知是哭是笑:“一定是……那群小兔崽子,只有那群小兔崽子才能潜入我家,盗走证据!乌逐——!”   季长天又逐一翻完了剩下所有的书,并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杜大人,你说有小偷潜入你家盗走证据,可这晋阳失窃案已结,还是你亲自结的案,盗圣早已伏诛,这窃贼又从何而来?”   “哈哈……”杜成林低声笑着,泪流满面,“是我亲自结的案,是我结的……哈哈哈……”   “既然你拿不出证据,在本王看来,这更像是你为了给自己减轻刑罚,胡乱攀咬,杜大人,本王真为你感到失望。”季长天道。   时久冲小吏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记了。   “……不错,”杜成林面如死灰,终于放弃了挣扎,他冲季长天叩首至地,“一切都是下官做的,下官无可辩驳,现在下官只求……殿下能放过我的家人。”   季长天叹气:“你之罪责虽重,却也还不到祸及家人的程度,既如此……签字画押吧。”   书吏呈上记录好的供词,杜成林两眼无神,麻木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审讯结束,季长天打发走了书吏,再度开口:“杜大人,此案已成定局,皇命难违,我保你不得,但……”   杜成林抬起头来。   季长天起身走到他身边:“有件事,我本不该告诉你,可思来想去,还是不想让你做个糊涂鬼——你可知,那乌逐真实身份是什么?”   “不是……并州都督吗?”杜成林茫然道,“我只知道他在朝中有人,那人身居高位,甚至知道一些……殿下幼时的事,但具体是哪位高官,我也不清楚。”   季长天摇了摇头,压低声音:“不仅如此,他极有可能是前庆余党——此番随圣旨一并到我手中的还有一封密函,陛下极为隐晦地提点了我,并严令我不得外传。”   “……什么?”杜成林如遭雷劈,“他竟是……前朝余孽?那我岂不是一直在……帮一个前朝的反贼?!”   季长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是如何知道的,我不知,但目前看来,此人行事极为隐秘,陛下尚未找出他在朝中的内应,如若贸然处置他,恐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内鬼逃之夭夭。”   杜成林艰难吞咽:“所以……”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暂不声张,继续调查,如果真如你所说,证据是被他的人偷走了,那就说明他非常在意这些证据,而今他拿到了东西,解决了心头大患,定会松一口气,而松懈,会让他露出马脚。”   杜成林陷入思考:“殿下的意思是……”   “乌逐拿走证据,一定会第一时间选择销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究竟要如何指控一个高官是前朝余孽,有谋逆之心?”   季长天低声道:“杜大人,如若你不想让自己死得太窝囊,如若你还认可自己是大雍的子民,那……你亲手了结的案子,或许会给你指出一条明路。”   杜成林:“……”   “本王向你保证,此事结束后,会将你的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我或许无法让他们继续享受万贯家财,但也可保他们吃穿不愁,一世平安。”   杜成林用力攥拳,狠狠咬牙,深吸一口气:“……好。”   季长天微微一笑:“那么接下来,我需要杜大人,陪我演一出戏。” 第82章 打工   公堂的大门缓缓打开。   杜成林被两个官差押着,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季长天!我和你不共戴天——!”   季长天也从里面出来,面色微沉,吩咐手下差役道:“押入地牢!”   “季长天!你不得好死!!我要去告发你……”   杜成林高声嘶吼,直到身形消失在地牢门口,声音才渐渐平息。   时久拎着证据·伪站在季长天身侧,看到州廨外隐约有道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再三确认那人离开了,冲季长天点头。   乌逐派来盯梢的小孩,始终在州廨外面偷听,先前他们特意安排了护卫值守,那小孩不敢离得太近,最多只能听到杜成林对季长天破口大骂,听不到公堂内发生的事。   他们在里面调换了伪造的证据和书,配合杜成林的演戏,制造出证据是刚刚由杜家家仆带来的假象。   两人离开州廨,上了停在外面的马车。   黄二已经在此等候多时,季长天将包裹里的证据·伪取出一半,压低声音:“你跑一趟长乐坊,把这些给肖老板送去,就说明天我要见乌逐本人,让他带着他手下所有的孩子来跟我交换剩下的一半证据,如果他不来,或者被我发现人数有所缺漏,那么这些证据下一次会出现在谁手中,我就不能保证了。”   “明白。”黄二接过东西,下车离去。   时久换到车前,将马车赶回王府,到了狐语斋,他开口询问:“殿下怎么知道乌逐没告诉杜成林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若说了,那么杜成林要告发他,首先要说的就不是他要谋反,而是他是前朝余孽,”季长天道,“更何况,他们二人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杜成林又没有前庆遗嗣这一层身份在,乌逐自爆身世,只会适得其反。”   时久点点头:“有道理。”   想了想,他又道:“这位杜大人,好像从来没怀疑过殿下和陛下不睦,殿下说向陛下求情,他竟真信了。”   “毕竟,他所得知的皇室秘辛,是乌逐告诉他的,”季长天微微一笑,“乌逐可不敢和他说太多,什么后妃之争,后宫之事,已经不是区区一个大臣能掌握的了,多说多错,一不留神就会将藏于背后的沈家牵连出来。”   “在杜成林眼中,我大抵只是个不受先帝宠爱,却受皇兄照拂的皇子,于是皇兄登基后对我关照有加,我二人兄友弟恭,我虽没什么本事,说的话却有用,只要我在皇兄面前替他美言一二,皇兄便会放过他。”   时久:“……”   不知道为什么,这番话听得他直起鸡皮疙瘩。   不过,这也确实是大多数百姓所看到的,陛下和宁王之间这出兄弟情深的戏码演了十几年,假的也能演成真的。   “这样说来,这位杜大人被从头戏耍到尾,”时久道,“今日他肯答应殿下,倒也还有几分骨气。”   季长天轻摇折扇:“怎么,同情他了?”   时久摇头:“同情倒不至于,只是觉得有些唏嘘。”   “的确如此,但这也是他咎由自取,”季长天道,“如若他不动贪念,就不会被乌逐抓到把柄,如若他不为自己的政绩隐瞒人口失踪一事,努力追查下去,说不定还能将那些被拐走的孩子找回来,没了那些孩子,乌家的筹谋便要落空。”   “甚至被乌逐威胁时他还不知悔改,仍抱有一丝侥幸——你猜乌逐有没有向他许诺过,若大事得成,便予他从龙之功,封他做宰相?”   “人唯利是图,归根结底,不仅仅是他和乌逐互相利用,更是他在助纣为虐,人总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被贪念裹挟之人,终将被自己的贪欲吞噬。”   “殿下所言有理,”时久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想了一会儿,犹豫着道,“要么今天的加班费我就不要了吧?”   季长天:“……”   他定定地看了对方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殿下又笑什么?”   季长天将一粒金豆放在他掌心,笑道:“这是你应得的酬劳,不算贪。”   时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拿出钱袋,将金豆放进去,他轻轻晃了晃,袋子里的钱互相碰撞,发出令人愉悦的声响。   不知不觉已经攒了这么多了。   其实他拿着这些钱也没什么用处,吃穿用度都由季长天包了,他也没什么烧钱的爱好,就算要花,也顶多花些银和铜,这金子全然派不上用场。   干脆再攒一些,去做条手串好了。   还能给小煤球做个猫牌,顺便破了它的隐身神功。   *   第二天是时久当值,他陪季长天来到长乐坊。   不论外界发生什么,这赌场里都仿佛不受干扰,哪怕天塌下来,这些赌客也要在死前将自己所有的积蓄押上赌桌,赌最后一把。   肖老板带着他们来到无人的房间,季长天摸了摸桌上的骨牌,问道:“你们主子呢?考虑得如何了?”   “呃……主子已经到了。”   “那为何还不现身?”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进入了房间,乌逐看了一眼时久和他手里的包裹,冲季长天抱拳道:“殿下。”   “你来了啊,”季长天展开折扇,“我要的东西呢?”   “带来了。只是属下想知道,殿下为何要那群孩子?”   “为何?自然是看他们还算好用,”季长天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怎么,你舍不得?你已搭上我晋阳王府,日后还要他们有何用?既认我为主,总要拿出些诚意吧?找你讨几个小鬼你都如此磨磨蹭蹭,又让我怎么信得过你?既然不愿做这桩买卖,那便算了——十九,我们走。”   他说着就要离开,乌逐忙出言挽留:“殿下留步!属下绝非不愿,只是……我与他们相处多年,早已将他们当作自己的师弟看待,今日我将他们交给殿下,还请殿下……善待他们。”   时久:“……”   当作师弟,是指把好好一个孩子毒成哑巴,烫掉身上的胎记,不教读书写字,不给吃饱,不听话就是一顿毒打吗?   那还挺新鲜的。   “这你放心,”季长天看向时久,“我可亏待过你们?”   时久连连摇头。   “那……好吧,”乌逐看向肖老板,“去把他们带来。”   肖老板很快带来了一群少年,季长天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清点了一下人数。   按照之前的计算,六月十日那晚参与盗窃的共有十一人,后来推翻了之前的假设,人数变作八人,再加上一个没参与的,共是九人。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总共八个,加上宋小虎和宋廿,比他们预测的再多一人。   “所有的都在这儿了?”季长天问。   “除了之前死的那个,还有……三个月前逃走了一个,都在这了,”乌逐道,“绝不敢欺瞒殿下。”   “我没在问你,”季长天冲他微笑,转向那八个孩子,“你们可还有其他同伙?”   少年们全都低着头,一动不动。   “殿下在问你们话,”乌逐道,“回答殿下,有或没有。”   少年们闻言齐齐一抖,纷纷摇头。   季长天:“……”   他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已经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愿,对时久道:“把东西给他。”   时久将包裹放在桌上。   乌逐颔首:“谢殿下。”   季长天瞥他一眼:“不打开看看?”   “属下信任殿下,不必看了。”   “好吧,”季长天也不强求,漫不经心地捋着扇坠,“之前乌大人告诉我,只要证据湮灭,便为我提供我所需要的一切——这话还作数吧?”   “作数。”   “既如此,证据我已交到你手中,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你能为我端上一道硬菜,”季长天用扇子一指那群少年,“而不是这区区几个孩童。”   乌逐:“……”   “十九,走了,”季长天抬脚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说,“哦对了,乌大人,叫你的师弟们去晋阳王府,记得低调行事,若是不慎暴露了行踪,那就不用来了。”   “……是。”   乌逐目送二人离去,随即呵斥那些少年道:“听不懂人话?还不快滚!”   少年们被吓得一哆嗦,匆匆离开了房间,乌逐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抓起桌上的包裹,快速打开。   肖老板凑上前来:“怎么样?”   乌逐草草翻看了一遍,松口气道:“确实是剩下的那一半。”   “不会有假吧?”   “假的真不了,”乌逐冷笑道,“我的人一直在州廨盯梢,这证据才从杜成林家送来,就到了我手中,就算姓季的有本事作假,却也没那时间。”   “那就好,不过我观这宁王殿下,今日对大人的态度实在不佳,阴阳怪气、绵里带针,似乎对大人颇有微词。”   “昨日他强行扣下了这证据,被杜成林骂不得好死,能对我态度好才有鬼了,”乌逐得意一笑,“什么宁王殿下,不过如此,虽比常人聪明些,也不过是被情感裹挟的普通人,一句贤妃便让他乱了方寸,竟还瞧不起我这培养的这些孩子,他根本不懂。”   肖老板:“但现在他们进了晋阳王府,如果季长天将他们囚禁起来,却是不好办了。”   “无妨,便借他用上一阵,待事成以后,我再收回来便是。”   肖老板点点头:“那十九呢?”   “十九……”乌逐唇边笑意扩大,“他果然是师父看中的最有潜力的弟子,完全超出我的预期,不光成功混入玄影卫,还成了季长天的心腹。”   “我的好师弟……我忍耐多时,硬是没与他相认,不过……就快了,再等等,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   季长天和时久回到王府。   不多时,那八个少年便也到了,其中一个刚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地冲向时久,猛地抱住了他。   这少年正是之前来王府行窃,被他们抓住又关了好多天的那一个,看得出来他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好,比离开时瘦了些,身上又添新伤。   在长乐坊时他们就认出了彼此,但很默契地谁也没有声张。   时久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其他少年见了,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惊诧之色。   “为了防止你们的主子再利用你们,先把这个吃了,”季长天给了他们一人一颗卸功散,“放心,不是毒药,只是让你们暂时施展不出轻功。”   少年们面面相觑,不敢去接,终是扑在时久怀里的少年率先擦干眼泪,抓过一颗药丸一口吞下。   季长天也不逼他们,只耐心等着,对他们道:“吃过药,等下我带你们去看一个人,再请你们吃一顿大餐,如何?”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又有人上前,接二连三地服用了药丸。   “真乖,”季长天夸奖道,“随我来吧。”   他将少年们带到了安置宋小虎的地方,唤道:“宋廿,看看谁来了?”   宋廿闻言立刻从房间里跑出,一见到外面的人,不禁瞪大双眼,高兴地在原地蹦跶。   少年们也没想到这里竟有昔日的同伴,一时间几个孩子激动抱作一团,他们不会说话,只用彼此才能理解的手语互相问好。   时久注视着这场无声的重逢,莫名感觉心里酸酸的,虽然他有着和这些少年同样的轻功,却并无法融入他们,只好下意识地挨向季长天。   宋廿兴奋地冲同伴们比划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冲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跟自己进屋。   哑巴少年们用特殊的交流方式沟通好了一切,再出来时,许多人已然红了眼眶,宋小虎还活着这件事无疑比宋廿回来更震撼人心,不知是谁带头,他们纷纷在季长天面前跪下。   “……不必如此,”季长天伸手将他们扶起,“从今往后,王府就是你们的家了,我已让厨房准备饭食,过会儿便可以吃饭了。”   又安抚了他们几句,他带着时久走远,给那些少年们庆祝和适应的时间。   随后他叫来黄二:“二黄,你抽空去一趟宋三的医馆,问问他何时能腾出一整天的时间,让他来一趟,我看那些孩子身上都有伤,得让他好好看看。”   “明白,我现在就去。”   “你等等,”季长天又拽住他,“我忽然想起,今年还没让他给你们统一看过诊,大黄大狸和十七十八去了一趟西域,你与十五十六陪我去了一趟京都,十六还受了伤,不如借此机会,让宋三一并看了。”   他说着看向时久,微微笑道:“还有新来的小十九,也一并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抽100小红包! 第83章 摸鱼   时久:“……”   啊?体检?!   他瞳孔地震,惊慌失措,果断拒绝:“我就……不用了吧,我身体很好……”   “怎么能不用呢?”黄二抢在季长天前面开口,伸手搭住时久的肩膀,“干咱们这行的,自然得保证身体健康,这健不健康可不是你说了算,得是宋三说了算,殿下说对吧?”   季长天认同地点点头。   “还有,你之前不是说自己胃疼吗?虽然没有再犯,但也不代表已经痊愈了,还是让宋三给你看看,大家都看,你也不能缺席不是?尤其是你新来的,更得看看,要是宋三说你没事,你也好放心。”   时久抗拒:“不……”   还没抗拒完,黄二已经松开了他,对季长天道:“那殿下,我现在就去找他。”   “好。”   时久挣扎道:“等……”   黄二完全不等一下,快步离开了。   时久:“……”   干活不要那么积极啊!   季长天看他这样子,不禁用折扇掩唇,笑道:“小十九为何如此抗拒看病呢?讳疾忌医可不可取。”   时久沉默了下,幽幽看向他:“殿下不也不喜欢看病吗?”   “我是时常看诊,不胜其烦,又不乐意喝他开的药,你之情况却与我不同呢。”   时久:“我也不乐意喝药。”   “你若无病无疾,他也不会平白无故给你开药,安心。”   “……”   能安心才有鬼吧!   可要是再说下去,感觉要让季长天起疑了。   他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准备再想想别的办法。   半个时辰后,下人给那些孩子送来了晚饭,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这些孩子似乎从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眼睛都看直了,宋廿招呼着他们上桌,少年们馋得直咽口水,又拘谨地不敢动筷。   “好了,快吃吧,”季长天开口道,“等吃完了,洗个澡,换身新衣服——只可惜府里适合你们穿的衣服不多,只能委屈你们先穿宋廿的了。”   有好吃的,还有新衣服穿,少年们个个觉得自己在做梦。   得了季长天允许,他们终于能放得开了,开始狼吞虎咽,很快将一桌菜吃得渣都不剩,连汤也喝得精光。   想着他们可能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季长天不敢一次让他们吃得太撑,饭后消食的时间里,他陪这些少年聊起了天,从手语和肢体动作中,了解到乌逐不让他们吃饱的真正原因,竟是这轻功消耗太大,必须要在体力充沛的情况下才能使用,乌逐也怕他们逃跑,所以只在他们执行任务时才给他们饭吃,平常就只能饿着。   先前宋廿成功逃脱,是几个孩子偷偷将自己的食物匀了一部分给他,于是他御着轻功一口气跑出两百里,这才逃脱了乌逐的追踪。   逃出去以后他四处求救,却因为不会说话又不会写字而处处碰壁,根本没人能理解他的意思,他饿得头晕眼花,想弄些吃的却没有钱,又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赚到钱,最终不得不干起老本行,去偷东西。   他之所以盯上季长天的马车,一是觉得马车华丽,上面肯定有钱,二是隐约感觉那车上有熟悉的气息,然而那时他饥肠辘辘,轻功失效,时久并没有认出他来,其他几个暗卫又都对他很有敌意,将他吓退了。   自从宋廿逃跑以后,乌逐对于食物的管控就更严了,命令所有人吃饭必须当着他的面吃完,如果发现有人偷藏,就会用鞭子狠狠地抽他们,抽到鲜血淋漓才罢休。   季长天听完,深深地叹了口气。   时久沉默。   就这样,还好意思说把他们当成师弟,让季长天善待他们?别太能装了。   叫什么乌逐,干脆改名叫乌装好了。   休息够了,季长天让下人带这些孩子去洗了澡,又给他们换上干净衣服。   之前他给宋廿和宋小虎定做了几套衣服,宋廿最近在府里吃香喝辣,身体长得很快,才过去没多久又长高了,现在已然是所有少年中最高的那一个。   他穿着小了的衣服,恰好给其他孩子穿,不过这些估计也穿不了多少,还得再做新的。   天色已晚,季长天让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少年们排成一排,按大小个站好,从高到低一个个点过去:“宋廿,宋廿一,宋廿二……”   时久:“……”   一下子就排到二十八了吗!   不要这么快吧。   “自己的名字,可都记好了?”季长天问。   少年们乖乖点头。   季长天看着他们,又有些发愁地叹了口气:“你们是记住了,我自己却记不住呢,罢了,明日我让他们做些名牌出来,你们别在襟前。”   这倒是比面具更省事了。   一口气让季长天记住九张面具,也是有些为难人的。   拾掇完这些孩子,给他们找了休息的地方,时久陪季长天回到狐语斋吃了点饭,便也到了下班的时间。   正打算离开,就见之前出去的黄二回来了,对季长天道:“殿下,宋三说他未来一个月都没时间,我让他必须有,他说那就明天,明天上午他的医馆歇业半天,他来府上给那群孩子看病。”   时久:“……”   不是吧!也不用那么快啊!   他还没做好准备呢。   季长天点点头:“也好,那些孩子有几个身上有瘀伤,也不知是否伤及内里,让他早点来看看,免得耽误了治疗。”   时久不敢再待下去,忙不迭地溜回了自己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这下真完蛋了,要是被宋三发现他体内的毒,那他的身份不就真的瞒不住了?   不过,现在并不在毒发期,或许……宋三也看不出异常呢?   要么他试试传说中的用内力改变脉象的方法?偶然听玄影卫的同事提起过,但也没学会具体怎么操作。   但在那之前……   时久按住自己的脉搏,摸了又摸,试了又试,最终得出结论——   他根本不懂医术,不知道怎么算有问题,怎么算没问题啊!   没救了。   他仰面倒在床上,两眼放空,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又重新坐起身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再想想,再想想。   夜深人静,小煤球跳上床,来找他取暖睡觉了。   时久顺手将它抄在怀里,急得直撸它的毛,黑猫顺滑的皮毛被他摸乱,不得不再去舔顺。   舔顺,又摸乱,又舔顺……如此重复多次,黑猫终于忍无可忍,吭哧一口咬在了他手背上。   感觉到疼,时久终于松开了手,倒是没有出血,只有四个嚣张的牙印。   小煤球从他怀里跳出,换个地方舔毛去了,时久看了一会儿猫,渐渐冷静下来。   也许,季长天早就发现他的身份了。   上次对方帮他圆谎时他就觉得奇怪,却又心存侥幸不敢去问,这次……该不会他也是故意的?   知道他是玄影卫,那也应该知道他身上有毒吧?说来奇怪,黄大说自己是玄影卫,却不见他服用解药,难道是宋三帮他解了?   那……他要不要赌一把?   赌宋三能帮他解掉这毒,赌季长天不在意他的玄影卫身份,毕竟,某人前几天还在向他示好。   可万一赌输了……   时久犹豫不决,索性从钱袋里拿了一枚铜钱,抛起又接住,将它按在掌心。   如果是字就赌,是背面就不赌。   他深呼吸,缓缓移开手掌——   ……怎么是背面。   算了,三局两胜吧。   这一次他闭眼默念,虔心祈祷,又动用了一点小小的技巧,终于顺利地连扔出两个正面。   时久松一口气。   看吧,他就说是天意使然。   下定了决心,他终于能躺下睡觉了,只是这一觉睡得实在不算安稳,因为心神不宁,做了好几个噩梦。   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去体检,看到宋三已经到了,宋大夫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打开自己的药箱,沉着脸道:“抓紧时间,我下午还有病人。”   时久:“……”   赶场子呢。   少年们依次上前,坐在他面前让他号脉,这群孩子被乌逐养得太差,除了宋廿全都营养不良,有两个已是瘦得皮包骨头,似乎不被重用,毕竟不执行任务就没有饭吃。   宋三给他们该敷药的敷药,该正骨的正骨,又开了副食疗方子,上面全是菜名。   折腾了一个时辰才搞定,季长天让宋廿带同伴们去玩,接下来就轮到暗卫们了。   黄大第一个上前,在宋三面前坐下。   宋三瞥了他一眼,老大不乐意地给他号起了脉,摸了一会儿,提笔开方:“卯时初刻宰杀的大公鸡一只,煲汤;夏蝉三两,油炸;雨后蛙七只,辣炒。”   他将药方拍在黄大手里:“下一个。”   黄大站起身来,冷冷地看了看那副药方,果断撕掉。   接下来轮到黄二,宋三咂摸了下嘴,提笔落字:“莲藕一节,龙眼、莲子各二两,熬粥或炖羹——下一个。”   黄二有些疑惑地接了药方,站在一旁研究了好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什么,怒道:“你骂谁缺心眼呢?”   宋三不理他,已经为李五号起了脉,琢磨了半天,开口道:“我说,没事少撸点猫吧?”   “……”李五沉默片刻,辩解道,“并未。”   宋三从他的面具上捏下一撮猫毛:“那这是什么?看这花色,是狸猫,还有金丝虎。”   李五果断起身离开。   时久忍不住看向他。   不是……猫毛过敏吗?   下一个是十五,宋三:“休假三天,每日酣睡六个时辰,找季长天去领。”   十五高兴接过药方:“谢宋三哥!”   宋三:“竹叶青两坛,让季长天掏钱。”   十六欢天喜地:“宋三哥您是大恩人!”   眼看着前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少,时久不由得紧张起来,终于,其他人全都看诊结束,轮到他了。   宋三抬头看他一眼:“坐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加更[害羞] 第84章 摸鱼   时久深呼吸,心情忐忑地坐在了椅子上。   他脊背挺直,正襟危坐,拿出了十二分的敬畏和拘谨,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在桌上。   宋三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把指尖按上他的手腕。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时久眼看着他的表情从放松到凝重,从凝重到严肃,从严肃到沉吟,每变化一次,他的心也跟着凉上一截。   终于,他忍不住问:“神医,我得绝症了?”   宋三抬起眼:“你紧张什么?”   时久面无表情:“……我没紧张。”   “没紧张你心跳这么快?”宋三道,“你这心跳突突的,我都摸不清你的脉了。”   时久:“……”   谁看见医生一脸凝重能不紧张啊!   不怕西医嬉皮笑脸,就怕中医眉头一皱。   他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闭上眼睛,感觉到激烈的心跳逐渐减缓。   宋三终于开口:“你这……确实是有点毛病啊,虽然算不上绝症,但长此以往,恐积重难返,再难医治。”   季长天凑上前来:“怎么?”   宋三松开了时久的手,开始在纸上写字:“这轻功弊端颇多,一来耗神又消耗体力,二来,为了让自己长时间处于轻功维持状态,必须要时刻保持内息运转顺畅,而大笑或者大哭会导致内息紊乱——用通俗一点的说法,笑岔了气,或者哭得打嗝,这时你无法控制自己的内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便要抑制自己的情绪,所以你做不出太大的表情。”   季长天微微皱眉:“轻功,竟能影响情绪?”   “我也觉得十分奇怪,”宋三道,“不过我更倾向于,要先做到心无波澜,才能练成这轻功,这个过程一定相当长,久而久之,人适应了这样的状态,便会习惯性地在轻功维持期间心如止水。”   时久:“……”   他好像也没心如止水呢,只是面如止水了。   “我观那些孩子,他们也练了和你一样的轻功,却完全没达到你这样的境界,”宋三又道,“该怎么说呢……你走路无声,气息轻微,因此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你的存在,你在他们眼中,可能更像一块石头,一捧空气,被下意识地忽略过去。”   季长天用折扇轻抵下颌:“你方才说,时间久了积重难返是什么意思?”   “就是……”宋三在自己面前虚划了一圈,“太长时间面无表情,可能这辈子都面无表情了。”   “那要如何医治?”   “倒也不需要医治什么,只需时不时将它解除,让自己回到正常状态,缓一缓就好了。”宋三道。   时久:“怎么解除?”   宋三一脸震惊:“你自己的轻功,你不知道怎么解除?”   “伯伯没教我。”   “……”   “你该不会自学成以来就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吧?”季长天惊讶地问,“你既能让它运转,就也应该有让它停下的方法才是。”   时久:“。”   巧了吗这不是,他是穿越的,没拿到使用说明书。   季长天思索片刻,唤道:“宋廿。”   宋廿闻言立刻跑了过来,季长天问他道:“你们这轻功,要如何停下?”   宋廿挠了挠头,好像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只好当场给时久演示。   时久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化,不论开和关都和呼吸一样简单。   ……所以到底为什么他不行啊!   时久不信邪,努力尝试让内息停止运转,又试图让自己笑,甚至用手把嘴角往上提……均毫无作用。   终于,他放弃了。   “神医,我不治了。”他道。   不料宋三却眉头一拧,猛地一拍桌子:“荒谬!这世上还有我宋三针治不好的疑难杂症?”   他大笔一挥,药方就此落成:“拿去!”   时久接过药方,只见那上面仅有四个大字:   禁食三顿。   时久:“……”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谢谢神医,我感觉好多了。”   等离开了座位,才忽然想起哪里奇怪。   不对啊……宋三怎么只帮他看了面瘫,难道不应该帮他看看体内的毒吗?   于是他又回过头:“神医,我没别的问题了吧?”   “你还想有什么问题?”宋三道,“那你坐下,我再帮你看一炷香的。”   “……还是算了。”   时久默默走到一边,看着那群正在玩闹的孩子。   宋三……居然真没发现他身上的毒吗。   他明明该松口气,可不知为何,心里竟有那么一点失望。   或许是他想错了,黄大是先帝时期的玄影卫,那个时候可能还没有这毒,即便是宫里的御医宋三也没见过。   算了,他还是等下个月的解药吧。   正在这时,下人送来了季长天昨天要的名牌,宋三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季长天让宋廿把名牌给同伴们发下,宋三一抬头,恰好看见那一个个“宋廿一”“宋廿二”,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古怪,他冲上前来:“你等会儿。”   他指向少年们襟前的名牌,问季长天道:“他们为什么都姓宋?”   “啊,”季长天微笑解释,“因为你救下了小虎的性命,对他有再造之恩,所以从今往后他跟你姓宋,而他们是小虎的弟弟,也跟着姓宋。”   “……”宋三呆滞了那么一瞬,勃然大怒,“你他*经过我同意了吗?!季长天,你找死?!”   季长天转头就走,宋三穷追不舍,边追边骂:“你他*的给我站住!我今天非要给你三针!”   时久摇了摇头。   自作孽,不可活啊。   宋三追着季长天走出去老远,直到对方走累了,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摆手道:“够了够了,别追了,这里听不到了。”   宋三回头看了一眼时久所在的方向,早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这才缓和了神色。   季长天随便坐在一块石头上,摇着扇子调整呼吸,问道:“结果如何?”   宋三正色下来:“这毒……有点难办。”   “连你也解不了?”   宋三摇了摇头:“不是解不了,是这毒在他身体里至少十几年,他中毒已经太深,虽然不发作时不会对身体产生什么伤害,但拔除起来却不容易,若想根治,须得下猛药才行。”   季长天微微皱眉:“怎么,药材上有困难?”   “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方子,需要一味药引,但这药引不容易搞到,我记得当年我还在宫中当御医时,在太医院的药材库里见过,存量不少,可我离开京都后,再想寻这味药引,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宋三道。   季长天:“你的意思是,这药引被皇家大量收购,民间已无法寻得?”   “恐怕是的,”宋三神色有些凝重,“这药本身虽不算常见,却也没到千金难购的地步,民间无法寻得,而太医院却有大量储备,只能说明是被皇帝独揽了,想想也觉得合理,若是谁都能得到药引,配出解药,那这毒不就形同虚设了。”   季长天:“……”   真是荒唐。   为了不让玄影卫自行解毒,甚至垄断了一种药材,皇兄这事情办得还真够绝。   “实在不行,我去找皇兄赐药,就说我要用。”他道。   “你快算了吧,”宋三一摆手,“这种时候你找皇帝赐药,还是要指向性这么明确的药材,是生怕他不知道你想策反他安插的眼线吗?”   “那你说如何?”季长天有些不耐烦了,“你还有其他办法?”   “或许我可以尝试用其他药材代替,”宋三思索着说,“虽然不用这药引,药效会大打折扣,且存在引发其他病症的可能,但我也可以再添几味药材,减轻替换药引带来的副作用。”   季长天:“能保证一定成功吗?”   “没把握,只能说试试,”宋三道,“我需要时间来做大量尝试——我说,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季长天郑重道:“那就拜托你了,还有,你说的那药引叫什么名字,告诉我,我也试着帮你找找吧。”   宋三将药名写在了纸上:“你可小心一点,别被发现了。”   “放心。”   两人回到之前看诊的院子,大部分人已经散了,但时久还没走。   宋三背起自己的药箱,冲季长天伸手:“诊金。”   “你要多少?”   “一人一两金,概不赊账。”   “……一人一两金?”季长天震惊道,“你怎么不去抢?”   “怎么,不给啊?实不相瞒,本来只打算收你一人一两银,既然你给我搞出这么多姓宋的小崽子,那礼尚往来,我也只能收你一人一两金喽。”   季长天保持微笑:“他们跟你姓,怎么也得算你的义弟,你对自家人也这么刻薄?”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我警告你,再讨价还价,我收一人十两。”   “……”季长天眉头跳了跳,只得吩咐黄二,“二黄,去拿钱来。”   最终他还是不得不付了金子,宋三收好钱,背着药箱:“你最好一个月内不要再来找我。”   季长天皮笑肉不笑:“不留下吃饭了?”   “不吃了,看见那群小崽子就烦。”   目送宋三离去,时久冲季长天投以并不同情的眼神。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这一波医患较量,某人是一败涂地了啊。   感受到他的注视,季长天回过头,和他四目相对。   解药的事……暂时还是不要告诉小十九了吧。   竟连宋三都没把握,若是告诉了他,最后却又没配出来,岂不是让他空欢喜一场。   想着,他走上前去,笑道:“快晌午了,小十九可要去我那里吃饭?”   时久其实不是很有精神,昨晚就没睡好,今天不但没解成毒,还被告知自己可能要当一辈子面瘫了,现在没有一点食欲。   于是他拿出宋三给的药方:“神医让我禁食。”   “……”季长天顿了顿,“可今天我让后厨准备了你想吃的麻婆豆腐,还有毛血旺,真的不吃吗?”   时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但纠结再三,他还是狠狠心拒绝:“不吃了。”   “好吧,”季长天叹气,“那我去让他们撤掉。”   忍痛送走自己的午饭,时久回到喵隐居。   他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可此刻的他竟连一点安静思考的时间也没有,因为他很快感觉到了饥饿,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他忍了又忍,却越来越饿,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忍受到了极限,猛地翻身坐起。   他面无表情地掏出药方,毫不犹豫,狠狠撕碎。   这么歹毒的药方是人能开出来的吗?!   他不治了还不行吗,他宁可当一辈子面瘫,也绝不能饿自己三顿!   时久一个闪身出了家门,飞速赶往狐语斋,寻着饭菜的香味快步入内,对季长天道:“殿下,我要吃饭。” 第85章 打工   季长天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身影,不禁唇角微弯:“十九,你来得正好,我刚要吃饭。”   他冲候在一旁的婢女招了招手,婢女走上前来,将最后的两道菜端上餐桌。   时久看着那两道还冒着热气的麻婆豆腐和毛血旺,惊讶道:“殿下不是说……已经撤下了吗?”   “我想了想,觉得你肯定会来,所以又留下了,”季长天笑道,“好了,快来吃饭吧。”   时久点头。   明明只是多饿了半个时辰,他却已经感觉前心贴后背,坐下来先舀了两勺豆腐,拌了半碗米饭,热乎乎地吃下去,香辣开胃,如影随形的饥饿感瞬间消散了不少。   果然人不能不吃饭,什么药方不药方的,都见鬼去吧。   填了填肚子,这回他要真正开始品尝美食了,伸筷从毛血旺里捞了一块鸭血,吹了吹,送到嘴边。   好嫩,好辣。   这王府的厨子也是怪有本事的,只是根据他的语言描述,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菜来。   季长天在一旁看着他,看到他脸上因为吃辣而泛出微红,脑子里又回想起宋三说的话来。   虽然对他来说,没有表情的面容更容易辨认,可他却不想时久一辈子都没有表情。   究竟为何不知道轻功如何关呢,这难道也随着前庆余党的身份一并遗忘了?   时久被他盯了半晌,忍不住咽下嘴里的食物,摸了摸嘴角确认没有饭粒,扭头向他看来:“殿下……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季长天回过神:“我是想说,小十九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嗯?”时久有些疑惑,“殿下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季长天:“我见你被宋三看完诊,便站在原地发呆,似乎闷闷不乐——任谁被下了诊断说自己患了奇怪的病症,都不会开心的吧。”   时久没吭声。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   “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解决,”季长天道,“不要太放在心上了,今日之忧,或成明日之喜,一些惊喜往往不会顺遂人意如期而至,偏在不经意间,于意料之外处抵达。”   今日十九肯让宋三诊脉,想必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偏偏他们没能回应他的期待,期望落空,任谁也不会好受的。   就像是一只被人投喂已久的野猫,终于放下戒心,鼓起勇气打算在今天和人类回家,偏偏在这一天,那个人类没有来。   他甚至想告诉野猫自己只是今天有事耽搁了,明天一定会来,可他不知道万一自己明天再次失约,野猫还会选择相信他吗?   在赌桌上他总是游刃有余,所有的牌局尽在他掌握之中,可唯独这一次,他不敢赌。   时久望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不过,惊喜什么的……不可能吧,他总不能指望狗皇帝大发善心,下次直接给他送来永久的解药,放他自由吧。   想想都觉得在做梦。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饭的缘故,他现在也不怎么难受了,本来他也只是赌一把,十赌九输,输了也很正常。   看来,天意并不因人意而改变,他果然还是应该听那枚铜钱的。   “殿下陪我吃饭吧,”他道,“我已经没事了。”   季长天笑了笑:“好。”   *   三日后,官银丢失一案的结案布告张贴在了州廨门前的告示板上,系长史杜成林监守自盗,贪污官银,意图栽赃盗圣,借连环盗窃案为自己脱罪。   布告张贴出来的当晚,杜成林于狱中畏罪自杀。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怒骂贪官,有人为盗圣不平,有人偷偷地为这位含冤而死的小仙人立了一座墓碑,前往烧纸的人们络绎不绝。   先前一度滞销的盗圣像这会儿又卖了起来,人们沉浸在这桩尘埃落定的大案之中,并没人知道,杜成林自杀前留下了一封血书,秘密到了季长天手中。   从犯范司马被流放岭南,长史、司马被没收全部家财,家中所有钱财、珍宝、布匹、家具折合成白银,共计四十二万两,官差光搬运这些东西都搬了好几天。   季长天第一时间上书朝廷,向皇帝禀明案情进展,所有的银子装箱运往京都。   忙完这些事,天气已然是深秋了,怕冷的宁王殿下早早换上了冬衣,狐语斋也点起了火盆,之前在外面撒欢的猫越来越喜欢待在屋里,围着火盆取暖。   某人为了防止猫取暖时被火烧到毛,居然特意准备了笼子——不关猫,关火盆。   时久看着卧榻上懒散撸猫的季长天,觉得他已经进入了“我与狸奴不出门”的境界,明明已经是实权刺史了,却根本不去州廨上班,现在所有事务依然由长史,也就是曾经的司法参军代劳。   他收回目光,走到门口,看向院中。   这府里的树木,除了竹子其他都已落叶,乍一看去着实有些萧索,他自己有内力傍身,倒是并不觉得冷,季长天给他准备的冬衣他还没打算穿,都在柜子里放着。   之前收留的那群少年正在外面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这么多天过去,他们明显长胖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笑容,季长天偶尔让他们在府里打打杂,也派了教书先生教他们读书写字,只可惜被毒哑的嗓子没办法治好,以及,宋小虎依然没有苏醒。   时久看着看着,感觉有些困了,正也准备去睡会儿,忽见黄二匆忙走来,箭步进了屋:“殿下。”   季长天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何事?”   黄二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护卫在门口石狮子嘴里发现的信,不知是何人塞进来的。”   季长天伸手接过,信封还没被拆开,上面空无一字。   “能不被发现来了又走,那定是乌逐本人无疑了,”他笑着将信封撕开,“没了帮他跑腿的师弟,乌大都督亲自来送信,倒是十分有趣。”   时久:“。”   这绝对是公报私仇。   季长天抽出信封里的字条,只见上面写道:【明日午时初刻,出城向北十里,岔口东行百步,凉亭约见。】   落款是一个“乌”字。   黄二:“殿下,这……”   “这位乌都督,终于要动真格的了,”季长天将字条从火盆外的笼子空隙中塞进去,还不小心被烤热的铁笼子烫了下手,他缩回指尖,“十九,明日你叫上大狸,与我同往。”   “是。”   *   次日午时,季长天的马车顺着字条上的地址,来到山路间的一处凉亭。   乌逐已在亭中等候多时,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单膝跪地,冲季长天抱拳道:“殿下。”   “一别多日,乌都督可还好?”季长天拽紧了身上的狐狸毛披风,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这山里甚冷,下次还是换个暖和些的地方约见吧。”   乌逐站起身来:“属下下次一定注意。”   “这次找我来又是做什么?”季长天问,“杜成林已畏罪自杀,能指控你的证据我也给你了,我先前说过,希望我们再见面,你能给我些让我满意的东西。”   “属下正是为此而来,”乌逐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已备下好酒好菜,邀殿下一叙。”   “哦?”季长天微微挑眉,“去何处一叙?莫非是并州某处军营?”   “并非,殿下随我来就是了。”   “那好吧。”季长天抬脚便要离开亭子,却被对方拦下。   “属下只邀请殿下一人,”乌逐说着看了眼旁边的时久和李五,“其他人就不必跟着了。”   时久皱了皱眉。   “你在说什么话?”李五向前一步,近两米的身高在乌逐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乌都督,你应该清楚,我等是殿下的护卫,负责保护殿下,不让我们跟着,你意欲何为?”   乌逐抬起头来:“我身为并州都督,武艺并不在你之下,殿下由我侍奉,自当也由我保护。”   “……出了事你负责?”   “我自然负责,”乌逐道,“我以都督之名担保,今日天黑之前,定将殿下平安送回晋阳王府。”   “……”   “好了,”季长天冲李五一摆手,“就如都督所言,我一个人去,你和十九先回去吧。”   “可……”   “殿下,”乌逐打断李五的话,冲季长天比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   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马车,季长天跟随他上了车。   剩下两人上了王府的马车,李五压低声音:“怎么办?”   “绝不能让殿下落单,”时久道,“必须得跟上他们。”   李五:“可乌逐武艺不低,内功深厚,又有那神鬼莫测的轻功,我们若是尾随,定会被他发现。”   “我一个人去,”时久道,“李五哥,等下你把马车赶回王府,我猜如果我们不走,他们是不会出发的。”   李五偷偷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乌逐的马车果然还停在原地没动,他回过头:“可你要如何……”   话还没说完,只见时久解下发带,重新系了头发,将马尾束到头顶,又扎了衣服下摆,随后冲对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紧接着,李五只感觉人影一闪,一阵微风拂过,面前的人已然不见了,只剩车帘一角微微晃动。   即便已经认识这么久了,这诡异的身法还是让他心惊,他已经猜到了十九要做什么,立刻配合地换到车前,拽住缰绳调转车头。   余光看到方才消失的时久矮身藏在了一块石头后面,离乌逐的马车距离已不足十步,而车里的人似乎全无所觉。   李五一扬马鞭:“驾!”   乌逐的车夫也催马前行。   就在马车出发的前一秒,时久身形再一闪,稳稳扒在了马车底下。 第86章 打工   车轮辘辘向前,马车内,季长天微微一顿。   车下……有人。   动静之细微,几乎悄无声息,定是十九无疑了。   乌逐坐在对面,为季长天斟上一杯新烹的茶:“殿下,喝口茶暖暖身子。”   季长天伸手接过。   袅袅茶烟在杯中升起,他却只将茶盏轻轻摇晃,望着清透的茶水,唇边笑意若有若无。   “殿下放心,我定不会在茶里下毒的,”乌逐也为自己斟了一杯,缓缓吹凉,浅饮一口,“此处没有旁人,有些话我便直说了——殿下是大庆仅存的皇嗣,我只信殿下一人,至于其他的……晋阳王府,又或是殿下身边的护卫,我都信不过。”   “哦?”季长天轻挑眉梢,“那日在赏菊宴上,我的护卫却一直在。”   “那是迫于无奈,我若不让他留下,想必殿下根本不会听我说话,”乌逐道,“只希望殿下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切莫走漏了风声,以及,往后不要再让任何人跟着了。”   车底的时久:“……”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三个人拉四个群,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季长天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喝了两口杯子里的茶,慢慢呼出一口气,又捧着杯子开始暖手。   马车沿着一条小路继续向前行进,走了一阵,前方又是一条岔路,左边那条通畅平坦,而右边那条地面凹凸不平,路边堆放着一些石块,还设了拦马桩,前方似乎正在修路。   车夫跳下车,将拦马桩挪到了马车后面,赶车继续向前。   马车行过这段坑坑洼洼的路面,扒在车底的时久险些被颠下来,车轮带起许多小石子,打到了他脸上,他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地闭上眼,努力将身体贴伏在车板下。   天杀的,他衣服都脏了。   季长天看向窗外,只见前方仅剩土路,已然偏离官道,路面上有许多车辙印,似乎比寻常印痕更深。   修路……呵。   杜成林想必是以修路的名义向山中运送石块,但这些石块实际上被替换成了精铁,石与铁重量不同,这才导致车辙印变深。   看来乌逐带他来的不是军营,而是锻造武器的工坊。   马车七拐八绕,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时久胳膊都扒酸了,马夫终于勒住缰绳,拽停了车。   “殿下,我们到了。”乌逐率先跳下车,为他搭好脚踏,撩开车帘,“请。”   季长天踩着脚踏下了车,环顾四周,这附近不见人烟,甚至连个活物也没有,深秋时节,树木仅剩枝杈,蚊虫死绝,只偶有飞鸟从头顶掠过,除此以外,堪称荒凉。   路上的土很快弄脏了他的衣角,他颇有些嫌弃地问:“走了这么远,乌大人就带我来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   “殿下请随我来。”   前方的路马车已无法通行,两人徒步向更深处走去,车夫调转车头离开,并没发现车后落下一个人,又在瞬间消失了。   这附近山连着山,到处都是遮蔽,倒是很方便时久隐匿身形,他不远不近地尾随着前面的人,忽然他视线一凝,目光落回近前,发现手边的山壁上有一小块不自然。   山石凹陷处多了一块石头,他小心将石块移开,看到下面有一个用朱砂涂成的符号。   这是……暗号?   没记错的话,这符号的意思是让他跟着暗号走。   他随手用内力将符号抹去,把石头放回原位。   他就知道乌逐是故意引他跟来的,还好之前跟着宋廿学了他们的暗号,不然,他今天非要露馅不可。   季长天跟随乌逐走了一段,借着过人的耳力,他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转过一处石壁之后,那声音骤然放大,只见一座巨大的锻冶工坊依山而建,一半嵌在山体之中,一半向外搭出棚子,数不清的精铁堆在地上,数个打铁台冒出火花,锻刀师傅们挥汗如雨,将烧红的铁反复锤打成刀,又将初具雏形的刀再次放入锻炉烧红,循环往复。   “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多锻刀师傅?”季长天问。   “各地都有,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集中雇佣太多,”乌逐道,“殿下放心,他们都是自愿的。”   季长天环顾四周,看到工坊另一侧正在为锻打好的刀覆土烧刃,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把成品刀,锋利的刀刃寒光四射,这刀的质量已经和禁军配备的刀不相上下了。   “这锻刀的工艺,本为不传之秘,乌大人能将这方法搞到手,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了。”他道。   乌逐:“百炼之法,自古有之,只不过文帝登基后,又命工匠对其进行了一番改良,使刀兼具锋利和韧性,家父在边关为将多年,自然能用得上最好的刀,破解出这改良后的工艺,倒也没什么难的——殿下,这边请。”   季长天跟随他上了山,耳边的嘈杂声的总算是小了一些。   乌逐将他请进一座小楼,侍从已摆好酒菜,菜色一般,但也还算丰盛。   “属下常年住在军营,同兄弟们同吃同睡,也不知殿下家中每日吃些什么,准备了这些,还望殿下不弃。”   “无妨,我身体不好,也吃不了那些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这家常小炒恰合我意,”季长天在桌边坐下,“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了。”   乌逐用酒杯与他的茶盏相碰。   时久将自己隐在梁上,偷听着他们的谈话。   可恶,吃饭也不带他。   “乌大人这锻刀工坊,想必不止一座吧?”季长天边夹菜边问,“我看你这还有不少原料未曾煅烧,总共打算打多少把?”   乌逐又为自己续满了酒:“两万把。”   “这么说来,你募集了两万私兵?”   “暂且只有一万余人,明年开春之前,会凑够剩下的。”   “这么大的阵仗,竟能躲过陛下的眼线,乌大人本事不小。”   乌逐冷笑了下:“那昏君久坐高台,闭目塞听,而晋地群山环绕,通往京都的官道都只有一条,想要截取消息,不要太容易。”   “纵然他手下的玄影卫遍布各地,但在咱们的地盘,区区几个暗探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旁的地方我不敢保证,但这晋地,还没有我乌家搞不定的事情。”   “你这两万把刀不就搞不定?”季长天揶揄他道,“三十万官银,若对你来说足够,造反之事,你自己便做成了,还邀请我做什么?”   乌逐顿了下:“殿下所言极是,是属下失言,应该说——没有你我二人联手搞不定的事。”   季长天笑了笑:“说吧,还差多少?”   “这三十万银,我拨出部分用来招兵买马、雇佣工匠,剩下的……便只够打一万把刀了。”   “所以,还差一半?”季长天摇了摇头,“乌大人,你这缺口可是有些大啊,我若是你,就不走这步险棋,从长计议。”   “昔日家父也叫我从长计议,可我却等不得,”乌逐道,“殿下或许不知,这些年狄人屡屡来犯,将士们在边境抗击外敌,那昏君却在忙着内斗,十年间,多少忠臣良将惨遭毒手,若再这样下去,边境城池迟早陷入一片战火,我虽为庆人,却也不想看到家园被狄人攻陷。”   “打仗之事,我不懂,我答应与你合作,只为给我母妃报仇,”季长天道,“你缺的那一万把刀,我只能给你提供银子,至于铁,你自己去买。”   “没问题。”   “等我回去之后,会每天让人去长乐坊赌钱,叫你的人擦亮眼睛,别被不相干的人盯梢。”   “殿下放心,”乌逐双手捧杯,“我敬殿下。”   两人一个喝茶,一个喝酒,乌逐又陪他吃了几口菜,欠身道:“殿下先吃着,我去方便一下。”   “请便。”   乌逐起身离席,时久迅速离开了现场,寻着记号来到约定的地点。   之前他又发现了另外几处记号,这些记号将他引向阁楼背面一处隐秘的山洞,他先于乌逐抵达了山洞,装作等候多时的样子,在洞口用力拍着衣服上的土。   乌逐很快赶来,用手扇了扇被他扬起的土,开口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能一路尾随而不被我察觉,不愧是我的好师弟。”   时久停下动作,冷淡道:“你引我来,我自会来。”   “既如此,一个多月前我便引你前来,你又为何不来?”   时久:“……”   啊?   他火速回忆了一下一个多月前发生了什么事——该不会是说那个潜入王府行窃的小孩吧?!   所以,那孩子的任务其实不是拉季长天入局,而是给他传递消息,提醒他来跟乌逐接头?!   ……哈哈,这事闹的。   他还傻呵呵地问那孩子轻功的事,得亏孩子是个哑的,没跟乌逐告状,不然就全完了啊。   时久思绪电转,斟酌三秒后,面无表情道:“你太沉不住气了,那时我初到晋阳王府,还未曾取得季长天的信任,如若身份暴露,你要我如何收场?”   乌逐沉默了下,将视线投向远处,叹气道:“你果然像父亲,起初我还不理解,他究竟为何要将你收作义子,和我相比,他甚至更偏爱你些,而今,我却懂了。”   时久:“…………”   什么玩意。   他是乌逐的父亲,乌澧的义子?   当师兄弟已经够了啊,怎么还扯上亲戚关系了,这身份他能不认吗?   “许久不见了,小久,这么多年,你还是老样子,不爱理人。”   时久皱了皱眉:“别这么叫我。”   乌逐失笑:“好吧,那还和以前一样,我唤你师弟便是。”   时久没吭声。   “这些年,你在玄影卫可还好?”   “好。”   “自你成功混入玄影卫,我便与你断了联系,我曾经一度认为你已经死了,直到我得到消息,晋阳王在京都新收了个暗卫,我便猜测那是不是你,等你们入了晋,我的猜测得到证实,那正是你。”   “你这步棋走得实在妙,我曾设想过无数次,如若你还活着,究竟要以怎样的方式从玄影卫中脱身,没想到你竟能让昏君选中你,让你成为季长天身边的眼线,这一箭双雕,真是神之一手。”   时久:“……”   “我才下定决心准备起事,你便从京都赶来相助,你我兄弟二人,当真心有灵犀,你说是也不是?”乌逐笑道。   时久:“……”   “哦,对了,还没问你,你在玄影卫中编号几何?”   “十九。”时久淡淡道。   “那还真是巧,之前我听季长天也唤你‘十九’。”   “便是因编号相同,我才替换了他身边的‘十九’。”   “十九与时久,异字同音,你特意选了这编号,是怕我认不出你?”乌逐道,“师弟多虑了,就凭你这举世无双的‘踏雪寻梅’,我又怎能认不出你?”   时久:“……”   啊?! 第87章 打工   不是,乌逐为什么会知道他叫时久?   这设定未免也补得太全了吧!   踏雪寻梅……是说这轻功?   虽然名字还挺好听的,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轻功最大的作用就是把他变成面瘫了吧。   于是他继续面无表情,继续冷冷道:“你却还没什么长进。”   “……”乌逐面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叹口气,“是我辜负了师父的期待,三十年了,这踏雪寻梅还是只有你一人练成。”   “你叫我来,有正事吗?”时久问,“没时间陪你叙旧了。”   “抱歉,多年未见,忍不住话多了些,”乌逐正色道,“你方才说,怕身份暴露才避而不见,那如今你肯来,想必已经得到了季长天的信任,之前在赏菊宴上,你配合得不错。”   时久没吭声。   其实他差一点就真的下刀了呢。   乌逐:“说吧,可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时久想了想,觉得如果什么都不说,很可能会让对方起疑,当然,也不能什么都说。   “陛下一直怀疑宁王对他有异心,所以让我埋伏在宁王身边,据我这些时日的观察,宁王确实对陛下虚与委蛇,他早就怀疑当年贤妃之死和皇后脱不了干系,上次你一番话,坐实了他的猜想,而今先皇后虽死,但陛下这个获益者还存活于世,既有你的帮助,季长天不会放过他。”   “正合我意,”乌逐道,“便让他们鹬蚌相争,你我坐收渔利。”   “不过,季长天身体不好,你可要抓紧时间了。”时久又道。   “放心,在他死前,我定为他的母妃报仇,待大仇得报,他也可以毫无遗憾地上路了。”   时久:“……”   “皇帝那边,你又如何应对?”乌逐问。   “我会帮你们隐瞒,”时久道,“只是,之前陛下下诏,命季长天彻查官银丢失案,他认定杜成林还有除范司马以外的同伙,季长天正在发愁,该给陛下一个什么样的答复。”   “这个啊,简单,你便劝他将我供出去即可。”   时久诧异道:“为何?你不怕引起陛下怀疑?”   “放心吧,家父这个并州都督,是陛下亲手提拔的,我子承父业也经过他认可,不会惹他怀疑,况且杜成林手中的证据已被我毁去,季长天空口无凭,若是硬要指控我,只会惹陛下不快。”   时久:“……好,那便如你所说。”   “还有一事,”乌逐又道,“你常年在玄影卫中,受皇帝控制,此番为我们隐瞒,如履薄冰,若一个不慎被他识破,他断了你的解药,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他说着从身上摸出一节竹管:“我这里恰有一份解药,可彻底解除你身上的毒。”   时久:“……”   啊?   他有些犹豫地伸手接过,疑惑道:“你为何知道我身上有毒,又为何会有解药?”   “再怎么说我们也筹谋了三十年,朝中也有渗透,还不至于搞不到区区一颗解药——师弟,快些服下吧。”   时久拔开竹管的塞子,里面有一颗小小的药丸,看起来和玄影卫给他提供的解药很像。   但直觉告诉他这事不太对劲,这东西不应该这么容易得到。   一点淡淡的药味从竹管里飘出来,钻进他的鼻腔。   这味道……果然不对。   乍一闻和玄影卫的解药味道相差无几,细品却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他果断将塞子按了回去。   乌逐皱了皱眉,神色转冷:“师弟不吃吗?”   时久将解药收起:“我中毒日久,贸然解毒,恐会引发身体不适,等下我还要随季长天回去,耽搁不得,他身边有一神医,医术之高你应该有所耳闻,我若身体有异,季长天定带我去看诊,届时若被发现我身中奇毒,玄影卫身份暴露,我们的筹谋才当真是功亏一篑。”   乌逐:“……”   “待我回到王府,找个无人打扰的时间,再将这解药消化。”时久道。   “……也罢,”乌逐面色缓和下来,“你自行决定便是。”   时久:“你方便的时间太长了,该回去了,还有,给我拿点吃的。”   “好,你在此稍候,我让人给你送来。”   时久面无表情地目送他离去。   这姓乌的,想阴他?   套了这么半天近乎,就为给他塞这颗解药?别解了玄影卫的毒,又偷偷给他下另一种毒吧?   对自己的师弟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好”。   乌逐回到阁楼,将两碟糕点端上桌:“属下来迟,方才去厨房催了下,刚出炉的点心,殿下可以尝尝。”   “正好,我吃得差不多了,”季长天拿起一块糕点,确实还热乎着,“你说你已募集兵马万余,这些人现在何处?”   “就分散在这群山之中,”乌逐说着伸手一指,“由此再向东十里,便有一处千人营地,殿下可要随属下去看看?”   季长天看了一眼天色,才过午后:“可以,我也想见识见识,乌都督麾下兵马是何等雄师。”   “殿下过誉了,不过是家父在边关时练兵的法子,让我拿来用而已。”乌逐笑道。   他说着开始打发剩下的饭菜:“对了,之前殿下跟属下换走的那些孩子,殿下觉得如何?”   “还算好用,”季长天道,“只是乌都督对他们未免苛待太过,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叫我怎么放心差遣?”   “这……确是属下之过,我自幼在军中长大,军法便是家法,便也不自觉地拿对待手下士兵的标准对待这些孩子,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顽皮,时常犯错,属下不得不出手教训。”   “罢了,你怎么教养我不管,但既然到了我晋阳王府,那就由我说了算,乌都督既已忍痛割爱,日后便不必再过问了。”   “……是,”乌逐放下筷子,“殿下若吃好了,我们现在出发?”   两人离开工坊,时久也继续尾随,但这一次他不想再扒在车底吃土了,索性飞身上了车顶。   季长天跟随乌逐来到那处千人营,爬上高台,看着前方正在训练的士兵们,还真有模有样。   晋地山环水绕,林深路崎,藏匿些人确实不要太容易。   乌逐:“京畿常驻兵力约有八万,除去我这两万私兵,我们出晋前,最好能再召集到三万人,而今官银贪污案告破,殿下在民间积累了不少声望,锻造这些刀也还需要几个月,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准备。”   “领兵打仗之事,都督擅长,届时,本王就全仰仗都督了。”季长天道。   乌逐冲他抱拳:“承蒙殿下信任。”   参观完了工坊和军营,时间也不早了,乌逐命车夫将季长天送回王府。   府中暗卫早已知晓季长天被乌逐单独请走一事,此刻正在门前焦急等待,看到马车远远而来,黄二迅速上前:“殿下!”   季长天从车里下来:“无碍,乌都督只是请我去做客,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见他安然无恙,黄二这才松了口气,李五看向季长天身后,疑惑道:“十九呢?”   “十九?”季长天一愣,“他不是随你回府了?”   马车已经远去,李五道:“他偷偷尾随您上了车。”   “……嗯?”   众人正一头雾水,消失的时久又不知从哪冒出来,出现在他们身后,开口道:“我在。”   季长天诧异看向他:“你这身上……”   虽然已经尽力拍过,但衣服上还是有很多土,尤其是下摆处,因是黑衣,反而格外明显。   时久没有开口,季长天又道:“罢了,先回去。”   众人回到狐语斋,黄二迫不及待地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时久:“乌逐支开旁人,其实是故意诱我前去,与我接头。”   季长天坐在桌边,想了想,先问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你若跟了我们一路,那我们吃饭时,你也在?”   时久点头。   “那乌逐私下约见你,可有请你吃饭?”   “吃了点,但他那里的饭不太好吃。”时久如实回答。   季长天看了一眼天色:“时间不早了,我让他们早些准备晚饭吧,我这里还有些糕点,你先垫垫。”   时久中午就没有吃饱,还跟马车斗智斗勇了一路,这会儿已经饿了,他洗干净手,从碟子里挑了块自己喜欢的点心。   等待晚饭的时间里,季长天继续询问:“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时久边吃边道:“他没有怀疑我的身份,还说……我冒充的那个人是乌澧的义子。”   季长天:“竟是这般?难怪他如此信任此人。”   “可那个人都是他爹的义子了,他竟没发现你不是他?”黄二奇怪道,“那他们这兄弟俩,真的熟吗?”   “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当年的乌逐也才十几岁,加上这轻功让他先入为主,认错人也很正常。”季长天道。   时久将他和乌逐的谈话转告季长天,当然,略去了乌逐说他一箭双雕和解药的事,前者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至于后者……   先帝在位期间,应该还不靠毒药控制玄影卫,黄大也说薛停上任后自己就不再能了解到玄影卫内部的事,那季长天多半不知道现今的玄影卫被毒药控制,既然连宋三都没发现他身上的毒,那就算了。   这事,他自己再想想办法。   既然乌逐能给他一份掺了毒的解药,说不定他也有机会套取到不掺毒的。   黄二听完他的叙述,忍不住呸了一口:“这孙子果然没安好心,还鹬蚌相争,真把自己当个玩意了?”   “不过,这也说明他已经相信了我们想让他相信的事,”季长天摇着扇子,笑吟吟道,“此人野心不小,拥我为主、反雍复庆是假,想自立为王却是真,能得如此良将,皇兄也真是有福啊。”   “说到这个,”李五抱着胳膊,开口道,“他竟完全不惧殿下将他供出,为何如此有恃无恐?”   “我想,这里面一定少不了沈氏的参与,”季长天道,“既然他这么说了,那我们不妨让他如愿以偿。”   *   接下来的半个月,季长天按照约定,每天让人去长乐坊赌钱,偶尔也会亲自去,每次少则输百两银,多则输百两金。   时久给玄影卫传递密信时,“宁王殿下今日推了一天牌九”出现的频率大大增加,牌局记录多如雪片,只不过这记录真假参半,比假的还真。   季长天磨磨蹭蹭地写好了给皇兄的回信,在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将信送出。   期间,他也没忘帮宋三寻找药引,但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甚至求助于谢家,依然没能寻得。   这日,外出寻药的人手再次无功而返,季长天皱了皱眉,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黄二突然来报:“殿下,宋三来了,说之前给您换的方子已经服了有一阵,来给您复诊。”   季长天一顿,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让他进来。”   很快,宋三拎着药箱进了屋,季长天调侃道:“不是说让我一个月别去找你吗,怎么不请自来了?”   宋三懒得跟他浪费口舌,随便找了个理由支开黄二,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瓶:“东西,要不要?”   季长天目光一凝:“你当真配出来了?”   宋三不屑道:“废话,这世上有什么我宋三针治不好的病,我宋三针解不了的毒?”   季长天接过那小瓶,拔开塞子,里面有一颗小小的药丸,他将瓶口凑到鼻端闻了闻,皱眉道:“这味道……和我之前闻过的解药,实在两模两样。”   “药引都换了,那当然不一样了,你知道我为了这么一小颗东西,试错了多少次,浪费了多少药材?这钱可得算你账上。”宋三道。   “你若真能解开这毒,我十倍赔偿你的损失,”季长天道,“不过,你确定没问题?”   “你要信不过,再弄一颗那解药给我,让我来对比一下。”   “我怎么知道解药何时来?这毒多久发作一次?”   “我估摸着,应是三个月。”   “三个月?”季长天回忆一番,“上次十九服下解药,是在我们回晋阳的路上,到现在……距离三个月,似乎没几天了。”   正说话间,黄大突然闯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只不断挣扎的鸽子:“殿下,今日这信鸽带了东西,竹管里面有声音。”   “哦?解下来看看。”   黄大取下竹管,划开上面的封蜡,将其拧开,露出里面卷好的字条。   他将竹管一斜,一颗药丸从字条里滑了出来。   “这么巧的?”宋三拿起药丸,“我这解药,和京都的解药同时到了?”   季长天:“你快些闻闻,对是不对?”   宋三看着掌心的小药丸:“闻……不如尝,我能舔舔吗?”   “……”季长天微笑,“你说呢?”   “反正这也没用了,让我尝一口也不碍事吧?”   “那万一你这药不行呢?别废话了,快点闻。”   宋三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闭上眼睛,仔细回味。   季长天:“怎么样?”   “错不了,”宋三猛地睁眼,一拍桌子,“就它了。” 第88章 摸鱼   “行了,药我给你配出来了,至于什么时候给他,你自己决定。”宋三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我的任务完成,该回去了,等我有空统计一下这段时间的损失,回头找你要钱。”   季长天收回了另外一颗解药,问他:“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宋三不耐烦地一摆手:“治死了算我的。”   “……你确定自己担得起吗?”   宋三没再言语,季长天目送他离去,看着桌上的两颗解药,虽然大小差不多,但颜色上还是有很大区别,容易区分。   他将宋三配制的解药卷进字条,塞入竹管。   “就这么给他吗?”黄大问,“不等到关键时候?”   “什么才是关键时候?”季长天看了他一眼,“我若用这解药来威胁他就范,那又与皇兄何异?”   “……是。”   季长天想了想,又将皇帝给的那颗药也塞进了竹管。   是进是退,就让小十九自己做决定吧,他也很期待,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将竹管重新封好,黄大放飞了信鸽。   *   时久在喵隐居等了又等。   按照往常,信鸽都会在过午以后抵达,今天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来。   正当他思考“如果鸽子不来他是不是能少交一次工作汇报”时,屋外终于传来一阵翅膀扑棱声,玄影卫的信鸽姗姗来迟。   时久对这位虽迟但到的同事十分失望,他抓起信鸽,从它脚上解下竹管。   鸽子并不是每次来脚上都会绑东西,既然有,那就说明是薛停给他传信了,不过……今天这东西好像有点多呢,竹管上居然还粘着一根猫毛。   不是黑色的毛,看来不是小煤球干的,这鸽子来这么晚,是被府里其他猫捉去玩了,现在才猫口逃生吗?   都怪季长天把这些猫喂得太饱,见了鸽子只是捉来玩玩,都不真吃,要是能替他解决两只,他能省多少事。   他打开竹管,先有一颗黑色的小药丸从里面滑了出来,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解药?   距离三个月只剩下不到十天,这时候才给他送来解药,狗皇帝真是够缺德的。   因为时间上卡得太死,玄影卫轻易不敢提前太多服用解药——没人知道下一次解药能不能准时抵达。   他先找了个瓶子把药收起来,又抽出字条,展开来,看到上面是薛停的字迹,言简意赅地写道:   【打牌之事,无需再报。】   时久:“……”   不报打牌,他报什么!以为凑字数很容易吗!   这段时间季长天除了打牌,也根本没干什么别的事啊。   该死的薛停。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通死领导,面表无情地把字条放在火上烧了,忽然感觉竹管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放在手心磕了磕,又倒出一颗药丸来。   嗯?   薛停居然一次性给他送了两颗解药?   不是吧,难道真被季长天说中了,皇帝觉得他工作做得好,大发慈悲,多赏他一颗解药吃?   一想到未来半年都不用再为解药发愁了,他不禁有些高兴,准备把这一颗也装进瓶子里,但紧接着,他目光一凝。   他看了看掌心的药,又看了看瓶底的药。   这两颗药丸的颜色怎么不一样?一颗偏深,一颗偏浅。   又闻了闻,发现味道也不太一样。   该不会是过期药吧……多给他一颗,在这清库存呢?   才刚有点高兴的心情瞬间又不高兴了,谁知道过期药药效还有多少,但总归是解药,他也不好扔了,先收起来吧。   ……等等。   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被他忽略的东西,他重新摊开掌心,露出手中的竹管,小心翼翼地想要揪下上面的猫毛。   揪不下来,他用了点力,紧接着,猫毛从中间断开。   时久:“……”   方才他没有仔细看,现在才注意到,这猫毛竟不是粘在蜡上的,而是被包裹进了封蜡中。   皇宫里并没有猫,这猫毛不可能是薛停不小心弄进去的,那就只能是……   他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只能是这东西被人拆开过,又重新封好,二次封装时封入了一根猫毛。   可这封蜡明明是玄影卫特制的,拆开一定会留下痕迹,怎么可能……   哦,他忘了,黄大也是玄影卫,他们现在所用的武功和刀法都还和当年一样,那这封蜡很可能也一样。   只需使用同样的封蜡重新封一个新的,就等于没有拆开过。   那岂不是意味着,这段时间以来,不论是玄影卫给他传信,还是他给玄影卫传信,季长天都可以把信截下来,看完再封回去?   黄大还是模仿笔迹的高手,甚至可以用他的字迹伪造出一份新的。   啊?!   所以,他的身份早就暴露了吗!   时久眼前一黑。   一想到自己这两个多月来传递出去的每一封密信都可能被季长天看过,不论里面写的是今天季长天打牌赢了多少钱,又或早餐吃了几个包子,他就忍不住头皮发麻,感觉耳根莫名发烫,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可恶的狐狸!!   知道他能装,没想到竟这么能装,知道他的身份却装不知道。   这姓季的姓乌的姓杜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打包送去好莱坞好不好啊!   真是受够了。   时久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已经不是季长天知道他身份这件事了,而是……既然之前看了他那么多次密信都没有留下破绽,怎么偏偏这次封进了一根猫毛?   很显然,这是对方故意留给他的小提示。   所以,这多出来的一颗解药,是季长天给他的?   所以,上次宋三给他看诊,其实发现了他体内的毒,只是没有告诉他,而是私下去配了解药。   时久再次将解药拿出来,包括上次乌逐给他的那颗,一并放在桌上。   三颗差不多大小的药丸一字排开,乌逐给的解药和皇帝给的解药外观上几乎没有差别,只在味道上稍有不同。   而季长天给的解药,不论是颜色还是味道都不同,之前两颗药放在一起,有点串味,现在分开了,味道的差别变得更加明显。   那么问题来了,他到底该吃哪一颗?   他的视线在三颗解药之间来回切换。   首先排除乌逐这一颗。   伪装得再像也还是有鬼,除非他是傻子才会中他的计。   他将那一颗药收起,还剩两颗。   季长天给的这药和皇帝的药差别太大,他一时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解药,但既然成分不同,那效果应该也不同,至少,它不是一颗只能压制毒素三个月的短期解药。   或者它是一颗永久解药,又或者,它根本就是一颗毒药,再者,是像乌逐给的那般,是解药又是毒药。   要吃吗?   吃了这药,要么彻底自由,要么死在当场,要么则是摆脱皇帝的控制而被宁王控制——三分之一的概率。   也许他应该相信季长天。   如果季长天真想害他,就该把皇帝给的解药直接收走,那么等时间一到,他为了活命,不吃也得吃。   他也该相信宋三,虽然宋神医脾气不好,阴阳怪气,出口成脏,但至少,他是真的医者仁心,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病人。   他不信这样一个大夫会给他下毒。   季长天曾跟他说过,命运掌握在他自己手里,三颗解药决定着三条不同的路,现在,他可以自己来选择究竟要踏上哪一条。   他长这么大,二十四年的人生当中,似乎从没有哪天是遵从自己的意愿过活,他总是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像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一样,从出生到死,平凡而始,庸碌而终。   但这次不一样。   现在他手里有刀,有出神入化的武艺和轻功,他完全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这一次,他也要为自己选择想要追随的明主。   时久慢慢收起了皇帝给的那颗解药。   桌上的解药还剩最后一颗,方才他还在犹豫不决,惊慌无措,可当他真正做出了决定,内心竟又变得无比平静。   即便这真的是一颗毒药,吃了就会死,那他也不后悔。   如果这药是解药,却没能成功解毒,那也还有皇帝给的那颗药可吃……不过以宋三的医术,应该不存在这种可能吧?   如果这既是解药又是毒药,那其实也没关系,毕竟在季长天手底下干活,还是比在皇帝手底下强得多。   只不过,要是季长天真用这种方法控制他,那即便他真的当了皇帝,他们之间也只能是君臣,再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考虑好一切,时久给鸽子撒了一把玉米,原本他已经准备好了密信,但现在看来还是晚点再传吧——如果晚点他还活着的话。   要是顺利解了毒,就让季长天看过再传,省得他还要再把鸽子拦下来。   他又抱起小煤球,狠狠吸了吸猫,摘下晾在院中的衣服收进柜子,又从怀里掏出狐狸手帕,放进之前存放菊花的那个盒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环顾四周,看了看这间生活了两个多月的小屋,以及这偌大的宁王府。   随后,他坐在桌边,服下了桌上仅剩的那颗解药。   作者有话要说:   必须要庆祝一下,本章抽100个小红包! 第89章 休假   解药自喉间咽下,最初的两分钟,时久并没有什么感觉。   就在他怀疑这玩意是不是真的不行时,腹中忽然传来一股强烈的灼烧感,紧接着,剧烈的绞痛席卷而来,疼得他忍不住弓起身子,伸手撑住桌沿。   怎么回事……这感觉,怎么和毒发时那么像?   这难道不是解药吗!   宋三不会真要害他吧?   小煤球跳上桌子,碧绿的猫眼望着他:“喵?”   时久艰难坐直身体,尝试催动内力加快药力生效——虽然这感觉的确和毒发时很像,但他记得毒发时他浑身发冷,现在却感觉腑脏内犹如火燎一般。   直觉告诉他或许这就是在解毒,他还是想要再相信一下,不料才一催动内力,疼痛便骤然加剧,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眼前一片漆黑,近乎昏厥。   随即,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他再没忍住,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血落在地上,暗红得几近发黑。   小煤球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在他脚边转来转去,用爪子扒拉他的腿,喵喵叫个不停。   疼痛依然没有得到缓解,时久疼得快要看不清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想要求生的本能,他吃力地撑着桌子站起身,慢慢挪到屋外,从模糊的视野中锁定了狐语斋的方向,一步步向前走去。   难以形容的虚弱感让他浑身都在冒冷汗,已经没力气再催动内力,或是动用轻功,只得就这么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一路上又吐了不少毒血,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扶着树干大口喘气休息。   小煤球起初跟在他脚边,过了一会儿,突然加速向前方跑去,狂奔进了狐语斋,冲着屋里喵喵大叫。   季长天老远就听到了焦急的猫叫声,虽不知发生何事,心里却有种奇怪的不安感,他快步来到院中,发现在外面大叫的不是别的猫,竟是小煤球。   这猫和府里的其他人都不亲,唯独爱待在时久身边,除了时久上值时,几乎从不主动来狐语斋。   季长天一看见它,便意识到可能是时久出事了,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莫非解药出了问题?   小煤球又冲着他喵了两声,扭头就跑,季长天急忙跟上。   他追着猫走出去没多远,就看到倒在地上的时久,顿时心里一凉,连忙上前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十九!你怎么样?”   “殿下……”时久气喘吁吁,视线已经难以聚焦,刚刚他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到,一下子摔在地上,便再没力气爬起来。   季长天将指尖按在他手腕上,只感觉他的脉搏又急又快,紊乱异常,听到他虚弱开口:“药……”   季长天回头对黄大道:“快去把宋三叫回来!”   黄大应声而去,时久艰难抓住季长天的胳膊,问他:“殿下……是不是塞了颗毒药给我……”   “……是解药!”季长天见他这般,不禁心急如焚,语速也快了许多,“药是宋三配的,为何会这样我也不知,他才离府不久,我已让大黄去找他了,你再坚持一下,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时久耳鸣不止,根本没怎么听清他在说什么,事实上以他现在的思考能力,即便听清也理解不了,于是他顺着自己的思路自顾自地往下说:“殿下……是不是因为我是陛下派来的……卧底,所以想杀了我,黄二哥说……来一个……杀一个……”   季长天:“……”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了他手背上,他抬起眼,看到对方面色惨白,嘴角有血,眉心微蹙着,漆黑的眼眸中一片涣散,分明依然是往日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却有两颗眼泪顺着眼睫滑落,也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因难过。   季长天轻抽冷气,只觉心底酸涩异常,忍不住将他抱在怀中,安抚他道:“怎会呢,我不杀你,你也不会死,别听二黄胡说,等下我就去收拾他。”   时久伏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缓缓闭上眼睛,昏昏欲睡:“看在我……要死了的份上,殿下能不能,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别说傻话,”季长天皱了皱眉,轻拍他后背,“什么问题,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玄影卫的?”   “……”季长天沉默了下,“你来到我身边的第一天。”   这回轮到时久沉默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被宋三把脉时发现的,被宋廿戳破身份时发现的,又或是别的什么时候,却万万没想到,竟是他来卧底的第一天。   所以他这卧底工作,是刚开始就结束了吗?   都说了他会搞砸的。   时久感觉自己更难受了,还不如不问,可他又不想当个糊涂鬼,纠结再三,他还是选择继续问下去:“既然知道,又为什么不戳穿我,不赶我走?”   “我若赶你走,玄影卫会放过你吗?”季长天轻声问,“何况在我看来,你并不是心甘情愿被皇帝控制的人,所以我让宋三为你配制解药,没了这毒,你便不必再受人牵制。”   “殿下这是在……策反我吗?”时久问。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那,殿下这段时间……对我这么好,给我买衣服,带我坐画舫,还让我……陪你睡觉,也都是……为了策反我?”   季长天微微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便是这么短短几秒钟的迟疑,让时久又后悔问这问题了,他慌忙道:“殿下还是……别告诉我了,我怕我死得更难受。”   季长天:“……”   时久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等死,可左等不死,右等还不死,不但没死,甚至疼痛还开始缓解,那种濒死的感觉逐渐消失了。   ……不是吧。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才问出那些话,结果话问完了,又告诉他死不了了?   这不是纯纯耍他玩吗!   时久尴尬得无地自容,索性开始装死,装了一会儿,他听到季长天在耳边道:“十九,还好吗?若是还能动,我们先回屋可好?地上太凉了。”   时久其实不是很想动弹,可一直待在这里,又确实不太舒服,他身上还穿着秋天的衣服,现在动用不了内力,还真有些冷了。   他勉强坐起身来,点了点头。   “来。”季长天将他从地上扶起,又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他披上,微微弯腰,将他的胳膊挎过自己肩膀,扶着他往狐语斋走。   小煤球跟在他们身后,两人刚进院子,就碰上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黄二,对方奇怪道:“殿下,宋三呢?”   又注意到被他扶着的时久:“十九这是怎么了?”   季长天瞥他一眼:“你怎么才回来?”   “宋三不是让我去问那群孩子身体怎么样了吗,他们又不会说话,刚学的写字,一个个拿笔给我写,可不就这么半天。”   “……”季长天十分无语,“只是随口将你打发走,你还真去办了。”   “啊?”   季长天扶着时久上了门前台阶:“小心点。”   两人进了屋,他小心将时久放在坐塌上,移开了塌上的小桌,吩咐黄二道:“去倒些热水来。”   黄二虽满心疑惑,但还是照办了,他将热水端到时久面前:“脸色怎么这么差,又胃疼了?上次宋三不是看了,说没事吗?”   时久浑身没劲,半句话也不想多说,只接过水喝了一口,却忘了自己满嘴血腥味,被热水一激,又恶心得想吐了。   季长天及时拿来铜盆,时久急忙吐掉那口水,把杯子放在一边,说什么也不肯再喝了。   黄二看着铜盆里被染上血色的水,震惊道:“胃疼到吐血了?你这病得很严重啊!宋三怎么回事,这么大的问题居然没看出来?”   季长天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叹气道:“你先安静一会儿,好吗?”   “……是。”   黄二只得退到一边,不多时,前去捉拿宋三的黄大终于返回。   宋大神医才刚离开,又被人马不停蹄地追了回来,此刻正一脸不耐烦:“都说了不会有问题,又叫我干什……”   话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裹着狐狸毛披风缩坐在塌上的时久,那样子不大像没问题的。   时久抬起头来,黑眸幽幽看向他,虚弱吐字:“神医,你要害我。”   宋三:“……”   他咳嗽一声,走上前去:“这么快就把解药吃了?也太心急了吧,我还以为至少得再等几天呢。”   季长天一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你不是说一定不会有问题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呃……”宋三捉起时久的手腕,“我给你看看。”   黄二站在旁边,满头雾水:“什么解药?你们在说什么?”   黄大实在看不过去了,冲他招招手,把他叫出了房间。   宋三给时久把了会儿脉,终于松一口气,放下心来:“没事,毒已经解开了,只是还有些毒血在身体里,你把它吐出来,就不难受了。”   他说着猛拍对方后背:“来,再吐吐。”   “……咳!”时久本来就反胃,被他这么一拍,又呕了一大口血在铜盆里。   血色乌黑,像是墨汁一般。   “还有呢,”宋三屈指,用指节抵上对方穴道,打了一点内力进去,“我帮你吧。”   时久只感觉被他按压的地方一阵钻心的疼痛,这痛楚直抵腑脏,他忍不住弓起身子呕血不止,将胃里那点存货全吐干净了。   血色渐渐由黑转红,直到完全变作鲜血,宋三才收起力道,拍拍他肩膀:“行了,没事了。”   时久:“……”   是没逝了,也离逝不远了。   他精疲力竭地向后一倒,躺在坐塌上对天喘气。   季长天在他身边坐下,又拉起他的手腕,试了试他的脉搏,感到脉象确实逐渐清明,这才放下心来,问宋三道:“你这解药,药效竟如此霸道?”   “不是我这药霸道,是这毒太霸道,”宋三翻开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都说了,没有药引,药效会大打折扣,为了能将这毒祛除干净,我只能下些猛药,这毒不发作时藏得极深,想要拔除,首先得将毒激发,药力和毒性相冲,虽然难受些,但也不会危及性命,毕竟这毒……本来也不会在短时间致死。”   季长天:“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你也没问啊,”宋三看向时久,难得有些心虚,“我本以为,你们会到毒发时才用这解药的,若是已经毒发,那就不用再激发一次了,谁成想……咳。”   “多谢神医,”时久有气无力道,“我还以为,你这是毒药。”   宋三:“……”   时久挣扎着坐起身来,季长天忙伸手扶他,时久道:“神医方才说,没有药引,是怎么一回事?”   宋三:“我这解药其实不是最合适的解药,因为缺少一味药引,才不得不另辟蹊径,剑走偏锋,那药引被皇帝严格把控,民间遍寻不得,我与殿下努力了许久也未能寻到一株。”   “被皇帝把控?”时久从怀里摸出一节竹管,“那你看看这个,是你说的解药吗?”   宋三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诧异道:“此物你又从何得来?”   “是乌逐给我的。”   “乌逐?”宋三闻了又闻,皱眉道,“是解药,但又不是,这东西确实能解你身上的毒不假,却会为你种下另一种毒,至于是什么毒……”   他分辨再三,却始终无法确定,正在这时,季长天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他偏过头,看到时久竟靠在他身上,疲惫不堪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再抽200红包,上章也改抽200[害羞] 第90章 休假   季长天微怔。   对方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痒痒的,那感觉好像被猫柔软的尾尖扫过,猫无心撩人,被蹭过的人却没法不多想。   或许是想让他睡得更舒服些,又或许是想更加清晰地欣赏这张睡颜,季长天小心翼翼地扶他躺在了自己腿上,掏出手帕,轻轻帮他擦去额头的冷汗。   毒虽解了,但时久的脸色还是十分苍白,嘴角的血迹已干,衬得这张面容凄惨又憔悴。   季长天微微皱眉,将手帕按进茶杯中润湿,一点点擦拭那些干涸的血迹。   因自幼患病,他其实很少会去长时间地凝视一个人的脸,看得面孔越多,内心就会变得愈发焦躁不安。   唯独面前的这一张,越看越觉得心情平静,以至于让他不舍得把目光移开,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这里这样注视他,已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幸事。   也不知究竟看了多久,久到对方脸上、手上的血迹都被他擦干净了,再无可擦,久到小煤球已经卧在旁边打起了盹,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抬起头来,然后发现——   旁边还有个人。   季长天沉默了下。   好在被他遗忘的宋三也遗忘了他,医痴不为世俗所扰,还在研究那颗解药,季长天没忍住问:“连你也看不出是什么毒?”   宋三没抬头,只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从自己的药箱里拿了一把药杵,按住那颗解药轻轻一戳,只听“咔”的一响,解药被碾碎开来。   季长天诧异地看着他,见他又拿出一把小刀,在碎掉的解药中拨拨挑挑,最终分离出一只红色的小虫。   这虫子极为微小,总共不过两分长,细看像是只微型的蜈蚣,被宋三一番杵弄,已经断作两截。   季长天皱眉看着那虫子:“这是何物?”   宋三:“以前在太医院时,我曾听父亲提起过,前庆时,皇帝也曾豢养死士保护自己,控制他们的方法和现在类似,但他们用的不是毒,而是一种来自南疆的蛊,此蛊分为子蛊和母蛊,母蛊唯一,而子蛊可以有成百上千,将子蛊种进死士体内,必要时敲击母蛊,母蛊因为痛苦而挣扎,子蛊便会感同身受,让受蛊之人痛不欲生。”   季长天:“……”   “父亲说,先帝夺位时从庆宫中缴获了这样一批蛊虫,但觉得此法非人,便将所有蛊虫集中焚毁了,这东西父亲也只是听说,没有亲眼见过,我一直以为是他们夸大其词,没想到竟然真实存在?”   宋三说着,捏起半截蛊虫:“父亲向我描述,此蛊的子蛊颜色鲜红,形似蜈蚣,因以血为食,周身散发出一种特别的腥味,若是吸不到血,就会陷入休眠,遇血则活。”   季长天抽了抽鼻子:“确实有股腥味。”   “我猜十九就是因为闻到了这味道才没吃这药,这小子还挺聪明的,乌逐想用药味盖过腥味,没想到他的师弟并不好骗。”   宋三将两半截虫子丢进了地上的铜盆,蛊虫遇到血,很快活了过来,在铜盆里爬动,但因为身体已断,没过多一会儿,就彻底死了。   季长天面色微沉,低声道:“前朝御赐的轻功,和前朝皇帝所用的蛊虫,这乌逐的师父绝非常人。”   宋三:“相比这个,我觉得另外一个问题更值得你在意。”   “什么?”   “虽然虫子不是好虫子,但这颗解药……”宋三看向桌上已经碎成渣的药丸,一顿,“这撮解药,却是货真价实能解毒的,乌逐本就是前朝余孽,能搞到前朝蛊虫不意外,但这解药却由皇帝把控,他从何得来?”   “沈家,”季长天冷笑一声,“我猜这毒药的药方,就是先皇后那边提供的,先帝在位期间,一步步将沈家势力驱逐出朝堂,沈家难以再制约朝政,至少要把控住新帝身边的人,陛下天资有限,凭他自己恐难以拉拢人心,先皇后便用这样的法子帮他控制玄影卫。”   “但这颗解药是新的,至少在三年内,”宋三道,“而药引被皇帝把控,就算乌逐有药方,也拿不到药引。”   “……你的意思是,宫里还有沈家的人?”季长天瞬间明白了什么,“而今京中已无沈姓官员,那么此人八成是后宫之人,能从太医院取得药引……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你明白就好,”宋三不再继续往下说,把桌上破碎的药渣拾掇拾掇丢进火盆,“这没我事了,不知道乌逐手里还有没有别的子蛊,以防万一,我再去给那群兔崽子检查一遍。”   季长天点头:“你辛苦了。”   宋三背起药箱:“别光嘴上说辛苦,要真体谅我,就别让他们跟我姓。”   “那不可能。”   “记得给钱。”   “少不了你的。”   宋三前脚刚走,之前被黄大叫走的黄二后脚就进来了,看得出他有一肚子话想问,可当他看到躺在季长天腿上的时久时,到嘴边的话又全都咽回了肚子。   ……啥也不说了吧。   黄二心情复杂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开口询问:“十九他……没事了吧?”   “已无碍了,”季长天道,“二黄,你去将铜盆里的血处理了,血有剧毒,记得尽量别碰,加些炭灰,再倒些火油,烧干净些,还有外面地上的血,从我这里一直到喵隐居,你都检查一下。”   “明白。”   黄二端起铜盆离去,季长天再次将视线投向躺在自己腿上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对方的头,将自己的腿撤出来,给他垫上枕头,时久睡得很沉,被他摆弄也没有醒。   时久衣服上也沾了血迹,他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衣服脱下来,还好只是件普通的夜行衣,可以直接拿去烧了。   说也奇怪,他明明给他做了那么多衣服,可他除了上值,平常似乎并不穿。   季长天翻了翻那件衣服,没翻出什么别的东西,只有一封写好的密信,似乎是今天应该传给玄影卫的,还没来得及送出。   很快,黄二办完了他交代的差事返回:“殿下,都处理好了,还在喵隐居抓到一只鸽子。”   这只玄影卫的信鸽几经辗转,到现在还没能离府,季长天看了看它,叫来黄大:“正好,你把这封信替小十九传了吧。”   又将染血的衣服和手帕交给黄二:“这些也拿去烧了。”   黄二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帕上的图案,只是一些花花草草。   于是他心情更复杂了些,转身离去。   终于打发走所有无关的人,季长天将时久从坐塌上抱起来,上了楼。   *   时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竟又坐在了桌前,面对着桌上的三颗解药。   可这一次,他不知为何没有吃季长天给的那丸药,而是服下了皇帝给的那一颗。   他眼睁睁看着剩下的两丸药被自己丢进火盆,猛地吓醒过来。   噩梦惊醒的心悸感挥之不去,时久睁眼望着天花板,发现上面不是喵隐居的房梁,而是狐语斋卧房床榻的承尘,终于确定自己刚刚是做了个噩梦。   就是这噩梦未免太真实了些,这就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时久撑身坐起,不料这一动,周身竟传来难以忽视的酸痛感,那滋味就好像被人暴揍了一顿,他不禁倒抽冷气,一个没绷住劲,又倒了回去。   怎么回事……   这毒不是已经解了吗?   “十九?”听到屋里的动静,季长天立刻赶来,“你醒了。”   他走上前来,扶对方起身,让他靠在床头,自己则在床边坐下,端起旁边放着的药碗:“来,把这个喝了。”   “……怎么还要喝药啊。”时久看到中药就发怵,之前他闻过季长天的药,那恶心的味道他现在还记得。   “宋三说你中毒的时间太久,毒已侵入骨中,而今突然解开,可能引发身体不适——你可有感觉哪里难受?”季长天问。   时久:“……”   他就说身上怎么这么疼呢。   见他没有反驳,季长天便知道宋三没说错了,笑了笑道:“所以他特意给你开了副方子,你喝了药便不疼了,等过上几天,便可完全痊愈。”   “我尝过了,不苦,”他说着舀起一勺,“我喂你?”   时久一惊,连忙接过药碗,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   ……确实没有想象的那么苦,但也还是苦。   季长天把空药碗放下,将一碟蜜饯换到他手中:“我给你放几天假,你好好休息,等何时身体不难受了再上值。”   时久用签子扎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抬头问:“那……扣工钱吗?”   季长天笑了:“不扣。”   带薪休假啊,那还不错。   时久点点头。   “还有件事,”季长天看着他,忽然正色下来,“昨日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可好?”   时久一顿。   昨日……他居然睡了一整天?   他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开始装傻:“什、什么问题?”   “昨天你问我,我对你好,是不是为了策反你。”   时久低着头,尴尬得不敢看他:“有……有吗?殿下就当我……”   季长天打断了他:“我回答你,是。”   时久愣住。   “但也不全是,”季长天又道,“昨夜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我大可直接回答你不是,以消除你心中的疑虑,但我并不想用言语欺骗你,所以我回答你,起初我对你好,确实是为了策反你。”   “可渐渐地我发现,我对你的好意开始变得不受控制,还记得那日在赏菊宴上,你问我,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我的回答一如既往,我不喜欢人——至少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我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一个‘人’动心。”   “时久,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季长天道,“因为你之面容与常人不同,因为我想要策反你,故而与你接近,但这是起因,而不是结果,这便是我的回答。”   他微微弯起唇角,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轻声问:“我也很期待最后的结果究竟是什么,所以,你可还愿意让它继续下去?可还允许我继续对你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今天更晚了,再抽200红包 第91章 休假   时久呆呆望着他,缓慢地眨了下眼。   这、这是什么?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告白吗?   不会吧……   那他现在是该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时久一时间大脑空白,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已然忘了思考,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屏气到了极限,他终于呼出一口气,犹豫着道:“殿下,我……”   “你不必这么快接受,也不必这么快拒绝,”季长天笑着说,“不然,好像我在强人所难,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予我回应便可。”   时久稍稍松了口气。   早说啊。   他还以为他今天接受了告白,明天就要和他接吻,后天就得滚床单了呢。   他一个连别人手都没牵过的人,突然要和一个男人谈恋爱,也有点太超出他的接受范畴了。   他甚至不知道恋爱这东西到底要怎么谈,他只在情人节又或七夕的晚上围观过路边的情侣忘我接吻——当然,不是他想围观,他只是在那里等最后一班公交车。   他和季长天也要那样吗?   虽然季长天长得好看,接吻也应当是赏心悦目,但……想想还是好尴尬啊。   许是看出他的纠结,季长天轻笑起来,为他倒了杯水:“情之一字,不囿于言谈举止,唯心之所向耳,十九不必思虑太多,随心所欲便可。”   时久抬眼看向他,似懂非懂。   许久他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热水冲淡了嘴里仅剩的苦味和蜜饯的甜味,余光却扫到对方朝他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不知季长天要做什么,也不敢动,只死死盯着杯子里的水,心跳莫名开始加快,他不自觉地滚动喉结,杯中水面随着他的心跳泛起一圈圈涟漪。   终于,对方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时久用力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只有额前的头发被人轻轻扯动了一下,紧接着是落在耳边的轻笑声:“十九在期待些什么呢?只是看到你头上有两根猫毛,帮你摘下来。”   时久:“……”   他猛地睁开双眼。   只看见某人指尖捏着几根黑色的猫毛,脸上依然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笑容,唇边的弧度沁着一抹狡黠。   时久:“。”   可恶!   居然又被他耍了。   狂跳的心脏终于渐渐平复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瞪着对方,试图用眼神控诉他的罪行。   季长天强忍笑意,拿走了他手里的杯子:“好了,若是身体不难受了,就快些起床吧,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一口东西,不饿吗?”   药力已经起效,时久确实感觉身上不疼了,也确实饿了,他掀开被子,就看到躺在他被子里睡得鬼迷日眼的黑猫,还吐着半截舌头。   所以……这猫毛真是季长天从他头上摘的,还是从小煤球身上现薅的?   季长天给他递来衣服,时久披衣起身,却感觉这衣服不太对劲:“这好像不是我昨天穿的那一身。”   “哦,你那衣服沾了毒血,我便拿去处理了,又让二黄给你拿了一套新的——怎么,不合身?”   时久系好腰带:“确实不太合身。”   府里供应的夜行衣有不同尺寸,但毕竟不是量体裁衣,不可能完全合适,他每次去领都是现场试衣,挑一套合身的,今天黄二代领的这个,有些过于宽松了。   季长天想了想道:“那这样吧,我让他去喵隐居帮你把你自己的衣服拿来,这衣服有些单薄,宋三说让你这几日暂时不要动用内力,现在天气这么冷,还是换身冬装吧。”   时久一听,连忙拒绝:“不……不用了!等下我自己去拿就好。”   万一被黄二发现他的衣柜里珍藏的小玩意,多尴尬。   “那……也好,”季长天又递给他一件披风,“你先把这个披上,小心着凉。”   时久将披风披在身上,感觉周身一下子暖和起来,从被窝里爬出来的那股冷意瞬间消失不见了。   这披风用红色的狐毛制成,领口和襟前有一圈白边,他摸了摸,感觉手感十分的好,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经常在季长天的衣服上闻到这股香味,似是用什么香囊特意熏的,香味很淡,但很好闻。   时久去洗了漱,随后跟着季长天下楼吃饭,大概考虑到他的身体,今天的早餐比较清淡,但他实在饿了,忍不住狂炫两大碗。   吃过饭,他回喵隐居拿自己的衣服,打开柜门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他到底为什么要来拿衣服啊?   他直接回来住不就行了吗?季长天让他拿衣服,还特意叮嘱要他拿冬衣,怎么好像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回来了似的。   该不会,某人这是暗示他搬去狐语斋住,要和他同居?   ……噫。   虽然也不是没和他一起睡过觉,但同居什么的……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随后是黄二的声音:“十九,你在吗?”   时久匆匆关上衣柜门,来到院中:“黄二哥,怎么了?”   “我刚去狐语斋找你,殿下说你回来拿衣服了,”黄二道,“有些话,我还是想当面和你说。”   见他这么严肃,时久内心不免忐忑,生怕他下一句就冒出“虽然殿下不介意但你是皇帝的走狗肯定没安好心我不同意这门亲事你给我离殿下远点”之类的字眼。   黄二思量再三,沉声道:“之前……我不知道你是玄影卫,对你说了许多……冒犯的话,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时久:“……”   啊?   黄二:“我对玄影卫的确有很多偏见,那日与大哥细聊才知道,原来先帝时期的玄影卫与现在根本不同,而今你们被人用毒药控制着,也是身不由己,我不知实情,便妄加议论,实在不该,所以今日,我特来向你道歉。”   时久张了张嘴。   对方搞得这么郑重其事,反而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可我……确实是陛下派来的卧底。”   “但你也没做不利于殿下的事,不是吗?”黄二道,“昨夜大哥跟我说,这段时间以来你向京都传递的每一封密信,都在帮殿下隐瞒,若是没有你的协助,我们恐怕还不会这么顺利,所以,于情于理我们都没资格责备你,反倒该感谢你才是。”   时久:“……”   他就知道!那些信季长天果然每封都看过!   他本来都把这茬忘了,怎么又让他想起来啊啊啊!   等等。   时久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又想起这身衣服是新换的,顿觉不妙:“我昨天带在身上的那封信,你不会也一起给我烧了吧?”   “嗯?没有,那信大哥已替你封好,将鸽子放飞了。”黄二道。   时久松一口气。   还好,他可没兴趣把同一份工作汇报写两遍。   不过说起来,既然黄大能模仿他的字迹,这信又要让季长天过目,那么他们何必多此一举,将信鸽放了又抓呢,不如干脆让黄大帮他写了,大家都省事。   季长天骗了他这么久,他不能就这么轻轻揭过吧,总得向他讨点好处。   比如替他写工作汇报什么的。   既然是休假,那就应该什么工作都不做才是。   琢磨好了,时久点点头:“黄二哥无需道歉,我不生气的,反正我也不是陛下的走狗,你没骂到我。”   黄二:“……”   不生气,还记得那么清楚吗?   他咳嗽一声:“你要拿什么东西吗?我帮你?”   “好,你等我一下。”   时久返回屋内,从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带上自己的刀,又捎上几件猫玩具,塞进包裹扎好。   手帕和花,还有金子,就不带了吧,被季长天看见,又要打趣他了。   他锁好房门,将包裹给了黄二一个,自己拎着一个,两人一同往狐语斋走。   片刻,黄二道:“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是玄影卫,那殿下在万年县县尉家中救下的那个十九,到底是你吗?”   时久脚步一停。   他攥着刀鞘的手微微用力,垂眼道:“不是,他已经死了。”   “果真……不是你啊,”黄二叹了口气,“虽然那日是我将他领回府,可我将他安顿好,就去忙自己的事了,也没认真记过他长什么样子,现在……竟是有些想不起来了。”   时久抿了抿唇。   “人……是你杀的吗?”黄二又问。   “不是,”时久果断道,“我本来没想接这任务,是薛停非要我来,那日他叫我出城,我看到他们在埋尸,那时人已经死了。”   “不是就好,”黄二松口气,“不然,我还真不知该怎样面对你了。”   时久沉默片刻:“我说不是,你就信吗?”   “信,凡是殿下所信之人,我都相信,何况,我见你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你连盗圣都想救,又怎么会去杀素昧平生的‘十九’呢。”   时久不知该说些什么,许久才道:“我记得他的样子,我还知道,他叫‘石头’。”   说完,他再不等对方接话,加快脚步向狐语斋走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门前台阶,径直来到季长天面前,问他道:“殿下既然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为何不向我询问‘十九’的事?他才是殿下亲手收的暗卫吧。”   季长天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进来的黄二,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展开折扇,无奈一笑:“我本想等你身体好些再说这个的,但既然你主动提起……”   他微微正色下来:“时久,斯人已逝,没必要沉湎于过去,将他人的罪责强加在自己身上。”   时久:“可如果,人是我杀的呢?”   “如果人是你杀的,你又如何会替他送那封家书?”季长天道,“正因你这份恻隐之心,才让我发现你与其他玄影卫不同。”   时久:“……”   所以季长天才主动提出帮他送家书?   季长天垂下眼帘:“幼时我母妃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曾有过和你同样的想法,我常常想,是不是我的降生给母妃带来了杀身之祸,如果我没有出生,母妃就不会死。”   “但后来我明白了,即便没有我,没有母妃,也依然会有其他人遭遇先皇后的毒手,自责没有任何意义,如若我一蹶不振,反倒正中他们的下怀。”   “这些事归根结底,与你无关,与我无关,甚至与薛停无关,冤有头债有主,是谁为了一己私欲害死无辜的人,我想十九心里已有答案,你说对吗?”   时久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唇边那一抹温和的笑意,笼罩在心头的阴云忽然消散。   他曾经认为,“十九”是因为他的到来才死于非命,现在终于明白,即便执行任务的人不是他,“十九”也还是会死。   只要狗皇帝还在位一天,这样的事就一天不会少。   “好了,”季长天轻拍他的手,安抚他道,“别想这些不开心的,二黄也是,你说要去给十九道歉我才让你去的,又问东问西干什么?不知道十九才刚解毒,身体还没好吗?”   黄二低下头:“是我多嘴。”   季长天冲他招手:“把东西拿来,你退下吧。”   “是。”   季长天打开那两个包裹:“让我看看……衣服、刀……这是什么?给小煤球玩的?”   他拿起那根逗猫棒,上面扎着的几根鸽子毛随着他的动作抖动:“你自己做的?这羽毛却有些眼熟。”   时久一个走神就被他拽开了包,不禁瞳孔地震,急忙伸手按住,然而已经迟了。   “小十九准备得这么充分,是打算在我这里长住喽?”季长天唇边浮现出得逞的笑容,“看来小十九只是不善言辞,更乐于用实际行动来表达。”   他用折扇掩唇:“先前我的问题,似乎已得到答案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抽200红包~ 第92章 休假   时久:“……”   不是这家伙要他去拿衣服的吗!怎么现在又倒打一耙!   该死的,又中计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冷淡道:“殿下想多了,只是这里比较暖和,我过来暂住几天而已。”   季长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道:“我懂,我懂。既如此,那我们上楼吧。”   他说着帮对方拎起包裹,带着他上了楼,径直向自己的卧房走去。   “我不睡那,”时久停下脚步,“殿下这里房间这么多,随便匀一间给我就好。”   “那怎么行?”季长天迅速截住他的去路,故作惊讶道,“你若想寻暖和的房间,当属我的卧房最暖和,你才刚解毒,切莫着凉了,你住得离我近些,若是有什么状况,我也方便照看你,你说是也不是?”   时久:“……”   见他久久不应,季长天叹口气:“你若实在不愿,那你睡我的房间,我去睡别处,可好?”   “那怎么行,”时久果断拒绝,“这里是殿下的住处,我怎么能把殿下赶走。”   “都这种时候了,还谈什么殿下、属下的,”季长天笑着说,“身份高低、尊卑之别,不必拘泥于此,我说了,小十九只需随心所欲便可。”   “好了,我这里还有空置的柜子,你的衣服我便先帮你放进来了,你闲暇时再依照自己的喜好整理吧。”   季长天将他的衣服从包裹里取出,叠好放进衣柜,又问:“现在可要换一身?”   时久想了想道:“好。”   不合身的衣服穿着难受,他随便从冬装里挑了一身换上,这衣服比秋装厚重许多,穿起来也有些繁复,他折腾了半天也没搞好。   季长天适时开口:“我帮你吧。”   时久看着他专心致志为自己整理衣服的侧脸,不知不觉便出了神。   原来……被人照顾是这种感觉?   还怪新鲜的。   季长天帮他扣好腰间搭扣,直起身来:“好了。”   时久迅速收回视线,假装自己没在看他:“谢……谢殿下。”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这衣服确实暖和,但穿起来总觉得有些限制行动,何况这么好看的衣服,弄脏了弄上血了也不好清理。   等过几天身体彻底恢复了,还是用内力御寒吧。   他将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好,小煤球也不睡觉了,围在他脚边转来转去,趁机在他的新衣服上标记气味。   这时,之前被季长天打发走的黄二又回来了,禀告道:“宋三说他马上要回医馆了,回去之前想再给十九号个脉。”   季长天点头:“让他进来。”   时久有些疑惑:“宋神医……还没走吗?”   季长天:“原本是走了的,但他昨日在宋廿他们身上发现了蛊虫,却没法取出来,所以回医馆拿了点东西,今天又来了一趟。”   时久一头雾水:“蛊虫?什么蛊虫?”   季长天将昨天宋三在那颗解药里的发现告诉了他,时久听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该死的乌逐,居然想给他吃虫子!   还好他没吃那颗解药,不然的话……真是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宋三很快拎着药箱上了楼,季长天问:“如何了?”   “那必然是取出来了。”宋三往桌边一坐,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支竹筒,又从竹筒里拿出几根银针,每根针上各穿着一只蛊虫,还沾着血。   时久看见那些虫子,不禁汗毛倒竖,立刻退到季长天身后。   虽然他不怕虫,但这也太恶心了点。   季长天用折扇掩住口鼻,挡住扑面而来的腥气,颇为嫌弃道:“你怎么还留着?为何不赶紧销毁?”   “都已经死了,怕什么?”宋三把东西收进竹筒塞好,“这南疆来的东西,而今已经绝迹,若有朝一日能重回京都,我得拿回去给我爹,还有太医院的那群蠢货显摆显摆。”   “……”季长天冲他摆手,“那你自己收好,可别再拿出来碍眼了。”   时久打开窗户通风,开口询问道:“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这蛊虫吗?”   宋三点了点头:“而且这东西极为隐蔽,只通过号脉,根本无法发现蛊虫的存在,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身上有蛊虫,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从来没有被催动过。”   “难怪之前乌逐那么痛快地答应把这些孩子给我,”季长天冷笑道,“宋廿逃跑他都没有催动蛊虫,想必是要把这东西当成杀手锏,关键的时候再用,毕竟那群孩子个个是偷东西的好手,若是知道他身上有母蛊,定会想办法偷来。”   “对了,还有一事,”宋三又道,“方才我给小虎挑蛊虫时,可能弄疼了他,他有些反应,这孩子很可能要醒了,你们多注意着些。”   听到这个消息,时久不免有些高兴:“真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宋三道,“好了,把手给我,给你看完我要赶紧回了,我那还一堆事呢。”   时久看看他,又看看药箱里的竹筒,不情不愿地坐下来,小声询问:“神医你……应该洗手了吧?”   宋三没回答,只将指尖按上他的脉搏,片刻后道:“还不错,恢复得很快嘛,再过两三天便可完全康复了。”   时久:“……”   怎么才两三天!   他好不容易休个假。   他冲对方眨了眨眼,漆黑眼眸幽幽看向他,板着脸一言不发。   宋三莫名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些威胁的意味,不禁轻咳一声,立即改口:“虽然……再过两三天就能痊愈,但大病初愈,还是要多休息才好,至少十……呃,半月之内不宜太过操劳,静心休养为宜。”   这回时久满意了,他点点头:“多谢神医。”   季长天站在一旁,以扇掩唇,忍俊不禁。   这小十九,平常也不见跟他讨要假期,现在这一要就是半个月。   宋三:“没事了吧?没事我走了,你俩都按时喝药。”   黄二送他离开,边走边道:“这回那姓乌的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给十九种蛊没种成,宋廿他们身上的蛊也没了,用几只虫子就想控制人,这些前庆余党,就会这些歪门邪道。”   时久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回过身来,面无表情地对季长天道:“神医让我多休息。”   季长天轻摇折扇:“嗯?”   “既然要休息,那皇帝那边的差事,也请殿下另请高明吧,”时久道,“反正殿下也不是第一次偷看我的密信,往后殿下直接帮我把信写好,不用再偷看了。”   季长天注视他片刻,没忍住轻笑出声。   时久:“……”   又笑什么。   “好好好,”季长天用扇尾轻敲他肩头,“之前偷看十九的密信,是我不好,那接下来我将功补过,偷看过多少封密信,便替十九写上多少封,你看如何?”   时久计算了一下,至少未来的两个半月他都不用再帮狗皇帝干活,只是想想,就感觉天都亮了。   于是他欣然应允:“好。”   时久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放了假,在狐语斋吃喝玩乐逗猫,除了正事什么都干。   早知道叛离玄影卫后的日子这么逍遥快活,他就该早点跳槽的。   天色渐晚,他抱着猫坐在二楼窗边,望着楼下的狗追逐嬉闹,燃烧的火盆劈啪作响,烤得他昏昏欲睡。   他打了个哈欠,准备早点上床休息,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药味飘来——李五端着药碗进了屋,对季长天道:“殿下,您的药。”   时久:“。”   他这假,好像是有些放得太彻底了,连宋三交给他的差事都忘了。   他看向李五,恰好李五也看向他,两人相顾无言。   今天……好像是他值夜来着。   他一休假,那这工作就都落在李五一个人头上了。   害同事工作量翻倍,他心里难免有些愧疚,在对方离开时跟上了他,唤道:“李五哥。”   李五停下脚步。   时久掏出钱袋递给他,李五不解道:“何意?”   “这是我这段时间攒的加班费,”时久道,“我休假了,害你一个人干活,这钱应该你拿。”   “不必,”李五没接他的钱袋,“我不缺钱,就算需要,那也是去找殿下要,不用你掏,是你的钱,你便收着,何况你虽休假,却搬来狐语斋住,整日陪在殿下身边,依我之见,你这假好像也等于没休。”   时久:“……”   说的貌似是那么回事啊……   “我要去值夜了,你早些歇息吧,”李五道,“这次,你真是自愿的了?”   时久犹豫了一下,点头。   虽然又被季长天套路了,但……他好像早已习惯了。   李五没再说什么,飞身上了屋顶。   时久回到卧房,却发现季长天不在屋内,不仅如此,床上的枕头和被子还少了一套。   他有些疑惑,寻着声音在外间找到了季长天,就见他正在坐塌上铺床,奇怪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季长天抬头看他一眼:“是十九啊,白天我不是答应了你,让你睡我的房间吗?我思来想去,觉得这里离得比较近,方便,这坐塌也够宽敞,睡觉没问题。”   时久抬头看了看,里间与外间只隔着一道屏风,确实很方便,又能给彼此留出足够的空间。   但……   他拉住季长天铺被子的手,犹豫着道:“殿下……还是进来和我一起睡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声音渐小,季长天似乎没有听清:“嗯?反正什么?”   “……我是说,反正要取暖,当然是多一个人更好,”时久眼神飘忽,不敢看他,“夜里……冷。”   季长天不禁莞尔,他站起身来:“好,都听小十九的。”   作者有话要说:   200红包[害羞] 第93章 休假   两人回到里间,时久解下外衣放在床头,一回身,看到季长天将之前搬走的枕头和被子又搬了回来,对他道:“今日我睡外面吧。”   时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进了床里侧,他实在有些困了,将身体缩进被子,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他看着季长天在身侧重新铺好了床,光影晃动,令他愈发困倦,很快便睁不开眼了。   季长天终于整理好被褥,在床边坐下,就见某人已然闭着眼睛睡着了,他不禁轻挑眉梢,伸手将对方的被子拽下来一点,露出鼻子。   拉这么高,也不嫌闷。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盆里燃得不算太旺的炭火,思索一番,也躺下来休息。   *   时久睡到后半夜,不知怎么,竟越睡越冷。   他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还以为自己在喵隐居,本能地想抱猫取暖,便伸出手去,在附近摸索。   不知摸到了什么东西,虽然手感不太像猫,但胜在暖和,不大清醒的头脑让他没有计较那许多,下意识地贴了上去,向对方靠近。   季长天一被他触碰便醒了过来,偏过头,就看到身旁的人正在蛄蛹,一只手已经摸进了他的被子,但被层层叠叠的被子阻挠,一时半会儿难以贴得更近。   乐于助人的宁王殿下果断伸出援手,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被子拽开,时久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很快便彻底贴了上来,脑袋挨到他肩头。   借着床帐外透进的一点烛光,季长天看着身侧的人,没忍住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眉眼、脸颊,最后是嘴唇。   睡梦中的时久似乎感觉到了痒,本能地把脸埋低,埋进被子,过了一会儿,大概又觉得呼吸不畅,再次抬起头来。   季长天被他的反应逗到,唇边泛起一抹笑意,他再次伸手,这一次将手掌贴上他的脸颊,轻轻将他的脸歪向自己这边,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虽然他的小动作弄得时久很痒,可那掌心的温度又让他莫名感觉舒服,他忍不住在他掌中轻轻蹭了蹭,找到一个自认为暖和又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温热微凉的鼻息扫过手心,季长天脸上露出些许惊讶。   虽然宋三说时久已经没事了,但此刻看上去,唇瓣上的血色还是比平日里寡淡,要是早知道解毒的过程如此激烈,他就该当面把解药交给他,让宋三留在府里待命才好。   回忆起他当时吐血不止,强撑着爬到狐语斋的景象,季长天还心有余悸,时久因这轻功,即便痛苦也不会露出痛苦的表情,硬是被逼出两滴眼泪,不知究竟疼成什么样子。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唇角,时久终于被他拨弄烦了,一把按住他的手。   明明睡得不省人事,这力气却还挺大,季长天不敢搞出太大动作,生怕吵醒他,好半天才将自己的手抽出。   他小心将对方的胳膊塞回被子,又转过身来,面朝着他,轻轻将他搂在怀中。   这回终于没人打扰,也足够暖和,时久再次睡熟了。   *   京都晏安,皇宫。   季永晔用过早膳,展开放在御案上的书信。   信是从晋阳送来的,今天一早便递送至御前,他从头至尾浏览一遍,皱眉道:“乌逐是何人?”   候在一旁的薛停开口:“回陛下,是并州都督,乌澧之子。”   “乌澧……”季永晔思索一番,“这名字朕倒是有些印象。”   “乌澧曾在边关为将,多年来立下过赫赫战功,四年前,是陛下亲手提拔他为并州都督,”薛停小心提醒,“当时,似乎是陛下和国舅闲谈,国舅无意中提起此人。”   “哦,朕想起来了,”季永晔道,“既是朕的舅父提点,那便没什么可怀疑的了——这乌逐与他父亲关系如何?”   “……”薛停沉默了下,“听闻是个孝子,乌澧被您提拔为都督不久,便因旧伤复发离世了,这都督之位理应由乌逐来接,但他说要为父亲守孝三年,起初不肯接任,后来陛下下了圣旨,他才答应。”   季永晔看向老太监:“可有此事?”   老太监颔首道:“回陛下,确有其事。”   季永晔闻言,不禁沉了脸色,将书信撇到一边:“这个老七,果然不堪重用,查来查去,竟查到自己人头上——薛停,你那边情况如何?”   薛停低下头:“据宁王身边的眼线来报,这段时间宁王殿下除了打牌还是打牌,虽得刺史之权,却也不去州廨上值,只提拔了两人暂代长史和司马之值。”   “……没用的东西,”季永晔骂道,“薛停,让你的手下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给朕挖出来!”   “是。”   薛停领命而去,季永晔看着桌上的书信,又问:“冯公公,依你之见,这乌逐可有心谋反?”   “这……此等大事,老奴不敢妄议。”   “说。”   “……是,”冯公公给他添了杯茶,小声道,“老奴认为,这乌逐虽为并州都督,却并无权调兵,何况那三十万两官银也追回来了,他手中无银,如何起事?杜成林指控乌逐,却拿不出证据,明摆着是想为自己减轻罪责,胡乱攀咬。”   “陛下给宁王一个月时间彻查此案,而今一月已过,这书信才姗姗来迟,想必是查不出杜成林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又唯恐陛下责罚,这才将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也禀报上来,这乌澧为大雍征战多年,战功赫赫,而今尸骨初寒,陛下就要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处死乌家之人,恐会失了民心啊。”   季永晔一摆手:“若是旁的人,杀便杀了,可既是舅父提点,朕不得不再三斟酌,先帝忌惮朕的母族,将沈姓中人贬出京都,而今已过十年,若朕连区区连一个乌逐也要废黜,只怕会让舅父寒心。”   “陛下所言甚是。”   “冯公公,你替朕传信告知老七,叫他不必再查了。”   “是,”冯公公应下,又道,“那这并州长史之位……”   季永晔沉吟片刻:“暂且不急,你去将晋阳官员名册给朕拿来。”   “是。”   *   时久这一觉睡得太舒服,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天气一冷,人总是很难离开被窝,尤其是暂时不能用内力御寒的情况下。   他准备再赖会儿床,一睁眼,却发现哪里不对,这好像不是他的喵隐居,怀里抱的不是猫,脑袋底下枕的也不是枕头,而是……   时久瞳孔地震,猛地抬头,脑袋却“咚”一声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季长天吃痛的抽气声。   时久慌乱爬起,就看到季长天捂着自己的下巴,疼得直皱眉。   他不免有些愧疚,询问道:“殿下……没事吧?”   季长天叹口气,无奈道:“下巴是没事,胳膊却麻了,小十九枕着我的胳膊睡了一宿,此刻却是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呢。”   时久:“……”   啊?!   他枕着季长天的胳膊?   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发现自己的枕头和被子不知何时被挤到了一边,里面露出半截黑色的猫尾巴,很显然睡的不是他。   那他现在盖的被子是……   时久慢慢掀开被子,就见自己的脚竟还伸在对方两腿之间。   他缓缓收回视线,看了看面前的人,重新把被子盖上了。   下一秒,他连滚带爬地撤了出去。   季长天见他这般,忍不住轻笑出声,时久听到他的笑声,顿觉难堪,耳根飞快地烫了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命令道:“不准笑了。”   季长天艰难忍住笑意,也坐起身,被枕了一宿的左臂传来一阵酸麻,几乎抽不回来。   他试着为自己按揉,时久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杰作,终究是于心不忍,小心朝他伸手:“我帮殿下吧。”   真是的,他到底为什么会莫名其妙钻到季长天被子里,完全没印象了,只记得睡到半夜觉得冷……   他扭头看向地上的火盆,只见里面仅剩一点火星,几乎不烧了。   “殿下,火盆灭了。”他道。   “啊,”季长天这才发觉似的,懊恼道,“哎呀,昨晚小十九邀请我同床共枕,我一时激动,竟忘了喊人来添炭火,实在抱歉,是我疏忽了。”   他立刻叫婢女来添木炭,时久盯着他的脸,眼神怪异。   别人说忘了他信,季长天说忘了,他却一点不信。   等婢女们走了,他幽幽开口:“殿下分明是故意的吧?”   “我怎会是故意的?”季长天露出逼真的惊讶表情,“再怎么样,我也不能让小十九冻着。”   “确实没冻着,殿下都用身体帮我取暖了,怎会冻着呢。”时久果断扔下他的胳膊。   季长天:“却还麻着,不帮我按了?”   时久不为所动:“殿下自找的,才不帮你。”   季长天忍俊不禁,凑到他跟前,小声问:“生气了?”   时久板着脸不说话。   季长天给他披上衣服:“是我错了,我只是想与小十九更亲近些,若你不喜欢,那我以后便不做了。”   时久抬起眼来,严肃道:“殿下就没想过,真正受不得凉的是谁?若是不小心玩脱了,害自己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季长天一怔。   他浅色的眼眸中难掩惊讶,片刻,他轻叹口气,拉住对方的手:“抱歉,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冲对方笑笑:“不过,小十九无需担心,这段时间一直喝药调理,我的身体已无大碍,昨夜只是火盆烧得不旺,不至于着凉的。”   时久不吭声。   虽然季长天好像的确没骗他,昨天夜里这家伙身上还挺暖和的,不然他也不会往他身边靠。   但这个狡猾的狐狸,不能就这么原谅他了。   季长天伸手去摸他的头发,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时久道:“殿下以后要是想做什么,不妨直接跟我说,我愿意自会答应,要是再搞这些弯弯绕绕,我就不理你了。”   季长天眨了眨眼:“那……我今晚还想和小十九一起睡觉,睡同一个被窝,十九觉得可好?”   时久撇开他的手,站起身来:“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依然200红包 第94章 休假   季长天急忙追上去:“十九,十九?”   时久不搭理他,边走边系好了衣服,径自去隔间洗漱。   季长天跟在他身边,问个不停:“今日不愿陪我,那明日呢?后日呢?”   时久目不斜视,充耳不闻。   “小十九总得告诉我,哪日愿意吧?”   “殿下要是再缠着我,就哪日都不愿意了。”   季长天一顿,煞有介事地叹口气,摇着扇子道:“昨夜找我取暖时将我视如珠玉,今日一觉醒来,却又弃我如敝履……唉,难哪。”   时久:“……”   他幽幽看向对方,面无表情道:“殿下再不去洗漱,等下早饭也不陪你吃了。”   季长天莞尔一笑:“好好好,我这便去。”   楼下餐厅已经摆好早饭,季长天还在换衣束发,时久率先下了楼,恰好撞上正在交接班的李五等人。   他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个同事,一想到刚刚自己和季长天在床上叽叽歪歪时,李五就站在房顶扮演孤独的刀客,一种诡异的尴尬感油然而生。   他果断别开眼不去看他,拉开椅子坐在餐桌旁,刚一落座,十六便凑上前来,坐在了他身边。   接收到对方八卦兮兮的眼神,时久抬起头:“?”   趁着季长天还没来,十六上下打量着他,连声啧啧:“新衣服也穿上了?殿下亲手为你挑选的布料,品味就是不一般嘛。”   时久:“。”   十六用手拢音,小声询问:“哎,十九,昨夜你又和殿下一起睡觉啦?”   时久淡漠点头:“哦。”   “之前不是不承认你和殿下那个那个吗?”十六用两根手指对在一起,“怎么这才几天,又哪个上了?”   “哪个哪个?”时久面无表情,“把话说清楚。”   “就是……谈情说爱嘛。”   时久:“……”   一句“你想多了”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什么又改了口,他一本正经道:“殿下为我解毒,我投桃报李,仅此而已。”   “哦——”十六露出会心的微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呀~”   “……”时久别开脸,“你也被十八的话本毒害了吗?”   “哎,说到毒,我听黄二哥说,陛下用毒控制你们玄影卫,这事是真的啊?”   “那还能有假。”   “那也太过分了吧!”十六一捶桌子,桌上的碗筷齐齐跳了一下,“黄大哥也当过玄影卫,却从没听说过什么奇奇怪怪的毒,我看玄影卫传到当今圣上手里,算是玩完了。”   “……你小点声,”时久道,“再怎么说,我也还是玄影卫,当着我的面说这个,不怕我向圣上告发?”   “你才不会呢,你要真想告发,我们这些人早被一锅端了。”   十六用手托着下巴,忽然叹了口气:“唉,那日得知黄大哥是玄影卫后,我私下向他请教,听他一番描述,我不禁心生憧憬,觉得玄影卫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暗卫,我毕生的梦想,就是成为那样的人。”   时久:“……”   那还是不要梦了吧。   “虽然以我的水平,这辈子大概是没希望了,但这不影响我朝着他们的方向努力,可……这两日见你被毒折磨得不成人形,我这梦想又一下子破灭了,这玄影卫,完全不像我期待的那般。”   时久:“。”   不成人形也太夸张了,不就是吐了点血吗。   他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垂眼道:“黄大哥描述的玄影卫,是什么样子?”   “他说,玄影卫的大家都亲如兄弟,统领待他们也很好,若是得了陛下赏赐,还会给他们点醉仙楼的外送。”   “即便办事不力,也只是挨骂、扣钱而已,若是有人因执行危险的任务不幸罹难,大家还会自发地给他刻一块牌位,立在祠堂里。”   醉仙楼的外送……原来这是玄影卫的传统吗。   立牌位什么的,却没听说过,毕竟隔三差五就会死人,活着的人也早已麻木了。   “其实,薛停待我们也还不错,”时久道,“只不过他也受制于人,身不由己罢了。”   “是吗……”十六想了想,又道,“对了,既然你是玄影卫,那在钱县尉家当护卫的那个,便不是你了?既然不是你……那你身上那一百两金子,究竟从何而来啊?”   “……”时久,“你就只关心金子?”   “那我还能关心什么?”十六挠了挠头,“我又没见过他,在我眼中,十九一直都是你。”   时久沉默。   他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实话,忽听到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十六抬头望去,对季长天道:“殿下,我和十五来蹭饭!”   “哦?好啊,”季长天来到餐桌边,“为何还不吃,是在等我吗?”   十六神秘一笑,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从时久身边撤走,挨着十五坐去了。   时久:“?”   季长天十分自然地坐在了他另一侧:“好了,快吃吧,天气这么冷,再不吃都要凉了。”   已经打起盹的十五听到“吃”,迅速苏醒过来,搓了搓手:“终于能吃饭了,我要饿死了。”   时久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人。   这个家伙……这么半天才下来,在楼上把自己捯饬了一大通,一大早就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干什么。   该不会是在对他使用美男计吧。   真可恶啊。   他努力克制着不去看他,某人却还就偏偏要在他眼前晃,一顿早饭又是给他夹菜,又是帮他添粥,还掏手帕为他擦嘴……不够他忙的。   一整天都没离开他身边三丈远,时久忍无可忍,晚上抱着自己的铺盖卷搬到隔壁卧房睡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这么能缠人呢。   一连被他缠了三天,时久毒伤已愈,被宋三诊断过可以动用内力以后,毫不犹豫地抱上小煤球,润回了自己的喵隐居。   季长天唉声叹气。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虽然这里没有温度计,但时久估摸着气温已至零下,抱月湖的湖水开始微微上冻。   他在自己的屋子里也点起了火盆——虽然他有内力御寒不怕冷,却不能让猫一直挨冻。   休假的这几天,他终日无所事事,玄影卫的差事也被黄大揽走了,除了吃喝玩乐就是招猫逗狗。   甚至连毒也已经解掉,始终悬在头顶的阴云散去,穿越至今数月,从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加轻松。   这日,他正坐在屋里和猫一起烤火,随手翻看着从十八那里借来的话本,话本里不论描写还是插图都十分露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耳根微微发烫。   ……只是烤火烤得太热了而已。   忽在这时,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极轻,以至于到了很近的地方他才听到。   时久翻书的指尖一顿,迅速将书合上,正面朝下放在一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在看。   宋廿急匆匆闯进了他的院子,站在门口,激动地冲他比划。   时久观察着他的手语:“你说……宋小虎醒了?”   宋廿用力点头。   时久立刻起身:“走。”   两人来到宋小虎的住处,一群孩子正挤在屋里,守在床边,高兴得直掉眼泪。   被这么多人围着,屋里俨然已插不下脚了,宋廿和同伴们交涉一番,少年们纷纷退出,给时久让出位置来。   时久看着他们从身边经过,感觉他们长高了不少,不知是不是因为换上了冬衣,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瘦弱了。   他来到屋内,看到宋小虎虚弱地靠在床头,虽然脖子上的伤早已痊愈,但因为一直昏迷,即便有人照料,还是变得十分消瘦。   时久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许久才开口道:“捡回一条命,感觉如何?”   宋小虎冲他比划,时久知道这手语的含义,应该是“谢谢”的意思。   他奇怪道:“为何不说话?”   宋小虎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疤,耸了耸肩。   时久:“……”   他倒忘了,之前宋三说那一刀伤到了声带,以后可能会影响到发声。   他沉默片刻:“这下好了,你也变成小哑巴了。”   宋小虎吐了吐舌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正交谈间,又有人进来了,时久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季长天,后者被宋廿一叫到这里,看到已然苏醒的宋小虎,笑道:“你可算醒了,若是再不醒,我都要怀疑宋三针这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号不副其实了呢。”   宋小虎才刚醒来,没什么力气,也没法起身迎接,只笑了笑,冲他抱拳谢过。   “虽然我还有些话想问你,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些了,我再来找你。”   季长天说着,拍拍时久的肩膀:“他们难得团聚,让他们好好聊聊吧,今日天气不错,十九,陪我出去走走。”   时久自然而然地站起身来,自然而然地跟着他出了屋,完全忘了他还在跟季长天“冷战”。   一直走到喵隐居,他才发觉哪里不对,即将推开院门的手顿住。   他诧异回头:“殿下跟着我做什么?”   “明明是你跟着我,”季长天故作惊讶,“这几日你都不来找我,我甚是郁闷,便来看看你,小十九,连这也不允吗?”   听他这可怜的语气,时久也不好再说什么,推门入院:“那殿下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只是喝杯……”   一句话还没说完,两人同时被前面的什么东西吸引,不约而同地投去目光。   一片可疑的纸片正从屋里飘出来,被风吹进院子,时久不禁疑惑,心说自己屋里哪来的纸片。   紧接着他想起什么,倒抽冷气,箭步冲进屋内:“小煤球!!”   小煤球正卧在桌上,身下压着一本眼熟的书,书册一角已被啃得面目全非,破碎的纸张缓缓飘落。   它全无犯错自觉地一歪头:“喵?”   时久眼前一黑。   那是十八借他的书!!   眼看着碎纸片又要被风吹走,他急忙伸手去抓,小煤球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自己可能要被打了,从桌子上一跃而下,嗖得跑没了影。   季长天走上前去,拿起那册被猫啃坏的话本。   随手翻开一页,他眉尾微扬:“哦——”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没有连续几天都没抽中红包的,我给你们发个保底[狗头] 第95章 休假   时久听到这声“哦”,顿时头皮发麻,寒毛直竖,急忙冲上前去想抢回话本,季长天却立刻将手举高,笑意盈盈道:“原来小十九这几日把自己闷在家中,是在废寝忘食,埋头苦读。”   时久:“……”   他伸长了胳膊去够那本书,却败给了这几厘米的身高差,指尖擦过书页一角,他盯着某人那张笑得十分欠揍的脸,黑眸幽深:“给我。”   季长天一挑眉梢:“我若是不……”   话还没说完,时久已经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拽。   季长天:“!”   时久夺回了书,翻到被猫啃坏的那几页,看着上面的牙印发愁。   季长天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叹气道:“小十九好大的力气,看来是彻底恢复好了,可我却还是怀念你夜半嫌冷,主动找我依偎时的情景。”   时久不搭理他,尝试把碎纸片拼回去。   ……怎么看也是拼不好了吧。   而且他只寻回两片,还有一片不知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蹿上房梁的猫,碧绿的猫眼偷偷盯着他瞧,发现他看过来,又暗搓搓地缩了回去。   算了,回头再收拾猫,先把这书的事情解决吧。   弄坏了别人的书,没别的办法,只好去赔礼道歉,他转身就要出门:“我去一趟十八那里,殿下自便。”   “莫急,莫急,”季长天道,“说好请我喝杯茶的——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时久停下脚步:“什么正事?”   季长天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字条递给他:“喏,薛停给你传的密信。”   时久将字条展开,上面的内容是让他继续追查内鬼一事,他皱了皱眉:“这信是何时送到的?”   “前天。”   “都过去两天了,殿下才想起来给我?”   “你在休假,我怎好打扰你?”季长天在桌边坐下,翻开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却无半点热气,他犹豫了一下,思考到底要不要喝。   时久夺过茶杯,用内力重新将茶加热了,递还给他:“那今日殿下怎么又肯来给我了?”   季长天喝了口热茶,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因为今日我也收到了皇兄的传书。”   时久看完那封信,也在桌边坐下:“陛下不让殿下查了,却让我去查,看来他果真没信乌逐要反。”   “毕竟有沈家这个靠山在,”季长天道,“陛下虽忌惮沈家,却也信任沈家,再怎么说那也是他的母族,当年若是没有沈家的帮助,他的太子之位早就不保了,先皇后为了他害死贤妃,惹得先帝大怒,将沈家驱逐出京都,陛下心里始终对沈家有愧。”   时久:“……”   真是想不到,这昏君还念旧情呢?   可沈家却不领他的情,沈氏之人只想做权臣把控朝野,根本不在乎龙椅上坐着的人是谁,既然这一个不让他们如愿,那就换下一个,什么亲缘关系,血脉相连,通通不重要。   真不知道等陛下得知真正背刺他的人是沈家的那一天,究竟作何反应?   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他破防了。   “既然他不信乌逐要反,又非要让我们揪出这么一个人来,那我们要如何交差?”他问。   “不急,能拖便拖,再过两个月,等乌逐那边武器锻造完,我自会告诉皇兄,内鬼究竟是谁。”季长天道。   时久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反正薛停没给他规定时间,他身上的毒也已经解掉,他完全可以直接摆烂。   若是皇帝不高兴,断了他的解药,那更好,他连工作汇报都可以不交了,权当自己死了。   时久把玄影卫的密信丢进火盆,看着字条在火中化为灰烬,起身道:“那我去找十八了。”   “我陪你去?”   时久犹豫了一下:“还是不了吧。”   本来就已经够尴尬了,若是季长天再插一脚,岂不是尴尬翻倍。   “殿下喝完茶就回吧,我这里不比狐语斋暖和,小心着凉。”他道。   季长天叹气:“今晚小十九也不来找我睡觉?”   时久没答,径自出了门。   季长天目送他离去,仰头呼唤躲在梁上的黑猫,又用逗猫棒勾引,小煤球却不理他,怎么也不肯下来。   无奈,他只得离开喵隐居,走到院门口时,一抬头,忽然发现了什么。   唇边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他轻摇折扇,心情很好地离开了。   *   时久来到十八的住处。   轻轻叩开房门,十八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书,惊讶道:“来还书啊?这么快就看完了?”   “……没,”时久移开手掌,露出被啃坏的书角,“来向你赔罪。”   “啊?!”十八草草将书页翻过,大惊失色,“这……”   时久:“小煤球干的。”   “……坏猫!”十八顿时绝望了,哀嚎道,“这可是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话本啊!”   “对不起,”看着他痛心疾首的样子,时久十分愧疚,掏出钱袋,“这书多少钱,我赔你吧。”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话本早已不再贩售,就是有钱也买不到了啊,”十八深深叹气,“算了,反正也只是啃坏了角,就这样吧。”   “抱歉,”时久低下头,“要是不赔钱,还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弥补一下你的损失?”   他实在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尤其是把借来的东西弄坏这种事。   “只是一本书而已,不至于吧,”十八道,“不过你这么一说……的确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明天书肆有新书发售,我本来想去买的,可明天恰好是我当值,我正发愁找谁换班呢,你要是有空,帮我跑一趟呗?”   时久想了想,反正他现在休假,待在家里也是无所事事,很久没出门了,正好借此机会出去走走。   于是他点头道:“好。”   “真的?”十八眼睛一亮,立刻掏了钱给他,“那你可一定得早点到,这书特别火爆,都是被一扫而空的,明日未时正,兰亭书肆,若是买到了,你第一个看!”   “这就不必了,”时久接了钱,“我会去的。”   “拜托了!”   第二天下午,时久来到兰亭书肆。   他提前了一刻钟到,没想到书肆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龙,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他不禁一阵头皮发麻。   前来买书的大多是女子,有富人家的丫鬟来替小姐排队,也有好闺蜜手拉着手,边等边聊,时不时掩唇轻笑。   他混入其中,简直格格不入,才刚站在队尾,就感觉有不少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也太尴尬了……   可已经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又不好临阵脱逃,只得硬着头皮排队。   早知道就拉季长天一起来……算了,要是某人真的来了,那此刻的焦点恐怕就不是书,而是宁王殿下了。   好在没等多久,前方就传来一阵嘈杂,书肆开门营业,开始卖书了。   买到了书的人欢天喜地,队伍快速向前移动,不过多时便轮到了时久。   他交钱拿书,迅速离开人群,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渐渐消失,他终于松一口气,却没有立刻走,而是进入了书肆,四下张望起来。   相比门口热火朝天的新书发售场面,书肆里面却有些冷清,正在整理书架的书肆掌柜注意到他,开口询问道:“小兄弟,要看点什么?”   时久回过头来,从怀里掏出那册被猫啃坏的话本:“掌柜的,我想问问,这书还有吗?”   掌柜接过了书,仔细辨认:“这书……可是好多年前的老书了,早就不卖了。”   时久还不死心:“那,掌柜可知是否还有其他书肆卖过这书?”   “小兄弟说笑了,晋阳的书肆总共就我们一家,这书肆可不是哪里都有,也就是咱们背靠谢家,才能建得起如此规模的书肆,至于其他地方有没有书肆卖过这书……我却不知晓了。”   时久有些失望:“好,多谢掌柜。”   他正要离开,却又被对方叫住:“且慢,我忽然觉得这书有点眼熟……小兄弟,你稍等我一下。”   掌柜转身进了书肆后面的仓库,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本书回来:“小兄弟,你运气真好,这几天我们清理库存,恰好发现了这么一本,应该是当年留下来做存底的,现在却也没什么用了,你若不嫌弃,便拿去吧。”   时久十分惊喜地接过了书,虽然书有些旧了,但里面的内容还很清晰,不影响阅读:“多谢掌柜,我买下了,这书多少钱?”   “一本旧书而已,看你也是书迷,送给你了。”   时久有些惊讶。   这古代的书可不便宜,薄一点的都要好几十文,刚刚买的那话本,甚至要价一百文一册,普通人根本买不起,这掌柜说送就送,还真是财大气粗。   晋阳谢氏书香门第,这书肆估计就是谢家投资开的。   正想着,又有人进了书肆,扬声道:“掌柜的!之前预订的那批书准备好了没?”   “好了好了,早就给您预备好了!”   来人招了招手,几个伙计鱼贯而入,开始搬书,放上停在外面的马车。   时久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好奇询问道:“掌柜的,这是……?”   “哦,是官府下的征书令,谁家有不要的书,官府按二十文一册的价格收购,听说是要运到其他缺书的州县去,反正也是些卖不出去的旧书,我们就当清库存了。”   官府?难道是季长天下的令?   时久指了指手里拿着的旧话本:“那这个……”   “这种当然不敢拿出来了!”掌柜道,“我得去帮忙了,小兄弟,您随便逛逛。”   时久点头。   他离开了书肆,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许久没出王府,今日才发现,这晋阳城里似乎有不小的变化。   大街上人来人往,天气寒冷,人们纷纷换上了厚实的冬衣,呼吸间吐出白气,时不时有人赶着牛车或马车经过,车上满载着货物。   时久边看边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惠民行,借着过人的耳力,听到掌柜正在和人交谈,那人道:“雾山县新建学堂选址的事,怎么样了?”   ……学堂?   “八九不离十了,把店面盘下来,改建一番,明年春天就能开张,”掌柜道,“你那边书的事,搞定没有?”   “兰亭书肆捐了一大批书出来,给几个县分一分,差不多够用——掌柜的,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俨然是半个官家人了啊。”   “嗐,全得刺史大人赏识,对了,这学堂有了,书也有了,可这教书先生该去哪找?”   “听说翰墨斋贺掌柜……”   “翰墨斋?那贺掌柜不最是眼高于顶,看不起庸俗之人吗?怎么突然改了性?”   “听我把话说完,自然不是贺掌柜,是贺掌柜的侄子自告奋勇,听说,那日两人还为这事大吵一架。”   时久:“……”   他隐约记得,贺掌柜的侄子好像是李五的朋友,但这人不是在城里开纹身店吗,怎么又要去教书了。   未免太叛逆了点。   纹身师,老师……也行吧,总归都沾一个“师”字。   离开惠民行,他顺着这条街一路走,看到几辆牛车拉着衣服和被褥,实在没忍住,逆着车行的方向一探究竟,竟找到了之前定做衣服的裁缝铺。   裁缝铺周掌柜看到他身上的衣服,大喜过望:“哎呦!是护卫小哥您啊!您穿这一身,当真是仪表堂堂,鹤立鸡群哪!”   时久:“……”   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夸自己做的衣服呢。   “掌柜的,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他指了指那正在装车的衣被,问。   “哦,这个啊,是宁王殿下向咱们征集的冬衣和冬被,说是要运往几个贫困的州县,这冬天了,要是没有冬衣御寒,要冻死人的呀,城里的各家裁缝铺赶工了些日子,差不多都交工了,这是最后一批。”   他拍了拍已经装好车的冬衣:“虽说是些粗布麻衣,但御寒效果却是不差的,正好我新招了几个学徒,让他们练练手,也算还殿下人情了,之前殿下查获那桩大案,可是帮了我们这些商铺不少忙啊。”   时久微怔。   又是季长天。   学堂、书籍、教书先生……还有这御寒冬衣,这段时间,季长天到底偷偷做了多少事?   明明足不出户,甚至不去州廨上值,却什么也没少做。   时久心情复杂,想着难得出来一趟,便又顺路溜达到了松风堂,准备给十六买两坛竹叶青。   没想到松风堂门口也在装车,问之,掌柜的答道:“是刺史大人下的令,这大冬天的,又快过年了,穷人家里烧不起炭火,只能喝口酒暖暖身子,不是什么好酒,我们都低价处理了。”   时久点点头,拿出银两:“帮我拿两坛竹叶青吧。”   “好嘞!”   他拎着酒离开酒坊,看着街上的行人有说有笑,在这寒冷的冬日,人们脸上却不见愁容。   这晋阳城里最次的衣服,最差的酒,没人要的旧书,却足够穷困之地无数人家度过这个严冬,够不识字的孩子读上书了。   便在这一声声的“刺史大人”“宁王殿下”中,时久回到了晋阳王府。   他把酒给了十六,把书给了十八,两人激动不已,连声道谢。   买一送一的书还回去了,时久自己留下了被猫啃坏的那一本,虽然边角破了,但也还能看。   *   入夜。   季长天喝过药,上床休息。   刚躺下来,就感觉有人偷偷溜进了他的屋子,轻车熟路地摸上了他的床。   他有些惊讶,又有些惊喜地看向对方:“十九?你怎么来了?”   时久掀开他的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来陪殿下睡觉。” 第96章 休假   季长天轻笑道:“昨日我邀请你,你却不来,怎的今日又不请自来?”   正要躺下的时久一顿,又掀开被子要走:“殿下不愿意?那我走了。”   “愿意,愿意,”季长天一把搂住他的腰,强行将他抓了回来,塞进被窝,“你何时来,我都愿意。”   时久顺势倒进他怀中,挨着他躺了下来。   今日火盆倒是燃得很旺,时不时传来噼啪之声,时久听着便觉得困倦,他慢慢放松了精神,眼皮不住地往一起合。   就在即将睡着的前一秒,他又忽然睁开眼睛,开口道:“殿下这些时日,明明一次都没去过州廨,是怎么将晋阳治理得井井有条的?”   季长天没料到他会问起这个:“嗯?”   “今日我上街去帮十八买书,听到大街小巷的人们都在议论您。”   “他们怎么说我?”   “他们说,宁王殿下是个好人,刺史大人是个好官,我看到有御寒衣物和酒被运出城去,还有很多书,听说明年开春要开办学堂。”   季长天听着,轻叹口气:“不过尽些绵薄之力罢了,这晋阳城再繁华,也不过是表面的光鲜亮丽,那日翻看各县呈交上来的税款账目,才知道仅仅并州一州治下,各县的贫富程度便相去甚远,又何谈其他呢。”   “而今至少乌逐还与我们算同路之人,我在晋地积累威望,他不吝相助,有这个都督帮忙,我也能与其他几州说得上话,提高些办事效率,不然只怕这些御寒之物几经辗转,等真正发到百姓手中时,冬天都已过了。”   他轻轻揽着时久的肩膀,低声道:“每年冬天都会有许多人受冻而死,往往一场大雪过后,便有无数房屋被雪压塌,无数人死于严寒,只是年年如此,人们却也习以为常。”   时久:“……”   “衣服、被子、酒……这些其实不是最重要的,最不可或缺的,其实是柴,”季长天道,“若是无法烧火取暖,没人能活得下去,但如若大雪封山,进山砍柴又谈何容易,人们往往要在入冬之前囤积薪柴,要是无钱购买,那这个冬天,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了。”   时久看向地上燃烧的火盆。   晋阳王府烧火用的是木炭,这木炭的价格更数倍于柴,在普通人家根本见都见不到一根。   他们在这里嫌弃火烧得不旺时,那些穷苦人家连火盆都点不起。   穿越过来这么久了,时至今日,他好像第一次看清这个朝代。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这些事我都会想办法,别的地方不敢保证,至少尽量让这四州的百姓平安过冬。”   时久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至于书,那情况就更复杂了,虽然自前朝便创设了科举,却一直没能落实到位,先帝时期曾完善过一次科举制度,但没能实行几年,皇兄继位以后,这事便又耽搁了。”   “如若没有科举,为官致仕者便永远只有名门望族,五姓之人永远都能把控朝政,但即便有了科举,若寻常百姓无书可读,致仕之路也依然是无稽之谈。”   没再听到时久吭声,季长天一顿:“抱歉,一不留神便说得太多了,小十九是不是不爱听这些?”   “没有,”时久小声说,“我只是觉得,殿下装了这么多年的纨绔,却能对这些事了如指掌,很了不起。”   季长天听了这话,唇边不禁浮现出笑意:“再怎么说我也算饱读诗书,幼时教我念书的先生都夸我是天才,纵然没什么机会亲身实践,纸上谈兵却总也够了。”   “可龙椅上的那位,连纸上谈兵都不愿意。”时久道。   季长天沉默下来,片刻,叹息道:“若有心,即便高居庙堂,也能睹百姓之苦;若无心,即便身处市井,也难察民生之艰。”   他说着话风一转:“不过,在其位,谋其政,这些事却不用小十九来考虑,你只需做好你分内之事便好。”   “宋神医不是说,让殿下不要思虑过重吗?”时久道,“每天考虑这些,身体吃得消吗?”   季长天笑道:“那我们聊些不需思虑的如何?比如——十九今日上街帮十八买的话本?”   时久:“……”   倒也不必聊这个啊!   他果断推开对方的胳膊,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殿下,我要睡觉了。”   “却也不必这么急嘛。”季长天也跟着他翻过身,从背后将他圈在怀中。   时久不是很想被他抱着,却也没有反抗:“我来之前,殿下不是已经要睡了吗?”   “小十九不来陪我,我独居空宅,倍觉无趣,自然只能早些歇息,可若小十九来了,那情况便不可与之同语了。”   “……”时久十分无语,“我来府上之前,殿下不都是一个人住的?”   “话虽如此,可既已体会过璧人常伴身侧,又怎能忍受寒夜卧榻独眠?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哪。”   时久:“……”   知道他饱读诗书了,这甜言蜜语一套套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好奇地问:“殿下饱读诗书,都读些什么书?刘备也看过吗?”   “……刘备?”   时久一顿:“我是说……”   “哦——我明白了,”季长天莞尔,“既是纨绔,自然琴棋雅趣一窍不通,斗虫打牌无一不精,这市井话本,艳俗读物,也当手不释卷呢。”   时久:“……”   不是吧,还真看过!   “下次十九若再想买,何须去书肆排队,不妨告知于我,自有人送达府中,兴许比那开售时间还早些。”   时久头皮发麻,忍不住用被子蒙住头。   所以,十八看过的那些话本,难道季长天全都看过?   够了啊,可以到此为止了!   闷了自己一会儿,忍过这一阵尴尬,他又不得不探出头来呼吸,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殿下脸盲,那对着书里的人物,就不脸盲了吗?”   “脸……盲?”季长天琢磨了一番这词,“却是词达其意,小十九总是说些我没听过的新鲜词句,乍一听来觉得怪异,细品又发觉恰到好处。”   时久:“。”   “书中描绘的人物,我确实辨不清面貌,所以也只是看个热闹罢了,”季长天笑起来,“虽如此,却也能复述个十之一二,十九若想了解这些,为何不直接来问我呢?”   时久:“……”   问他才不对吧!   “殿下,我们……还没到那一步。”他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方才却没发觉,自己的后背正贴着季长天的胸口,这姿势有些太过亲密了。   要是按照话本里的发展,是已经亲密到可以发生点什么的程度了。   下意识地滚动喉结,耳畔又传来对方的轻笑,某人似乎凑得更近了,那嗓音近在咫尺,带着点笑意落入耳中:“我懂,凡事最讲究个循序渐进,若是毫无铺垫就直入主题,即便是话本也索然无趣。”   声带的振动就贴着时久的耳根,让他耳后的皮肤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顺着血脉的鼓动传遍全身,几乎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心跳莫名变得很快,激烈得他自己都嫌吵,他不知季长天能不能听到,只克制不住地想要逃离。   才掀开被子,却又被腰间的力道拦了回来,低头一看,只见某人的胳膊不知何时箍在了他腰间,十指相扣,一副不想让他离开的样子。   他尝试去掰,指尖有些发抖,本能地为自己寻找借口:“殿下,热。”   “那我叫人来把炭火清走些。”   时久:“……”   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吧!   这个家伙,居然还装傻。   季长天似乎真要叫人,时久连忙制止他:“不要。”   他们现在这姿势被人看到,明天八卦不就得传遍全府了?   “我却不觉得热,现在这样,刚刚好,”季长天又道,“小十九一连多日未曾光顾狐语斋,好不容易来了,便多陪陪我可好?”   时久没吭声。   明明心跳得厉害,血液却好像没往脑子里走,思维变得迟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甚至连季长天根本扣不住他也忘了,只被这区区一双拦在腰间的手困住,浑身僵硬地继续躺在原地。   “今晚,可是小十九主动来找我的,”季长天的语气带上了些许恳求,“即便是场梦,也让我明早再醒,如何?”   时久:“……”   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他终是没能狠得下心来拒绝,内心挣扎了半天,最后却只吐出几个字:“殿下,我困了。”   “嗯,睡吧。”   时久合上眼。   虽然这么被抱着有点难受,但还是困意更胜一筹,搭在对方胳膊上的手指一点点松懈,身体开始进入入睡前的松弛状态。   但愿明早起来,季长天已经松开了他……算了,爱松不松,反正胳膊被压麻的又不是他。   对方的鼻息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耳侧,弄得他怪痒的,他忍不住往另一侧偏头,可那讨厌的家伙却又紧跟着附了上来,如影随形,在他耳尖留下一片柔软。   和他烧红的耳尖相比,那触感有一点凉,与他紧密相贴,停留了几秒,才意犹未尽地离去。   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他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声,撞击在他的后背上,竟也比平日快上许多。   博览群书又怎样,巧舌如簧如宁王殿下,不也还是纸上谈兵,他还以为只有他一个人……   等等。   时久蓦地一顿。   刚刚那触感,是什么?   季长天……该不会……在偷偷亲他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97章 休假   一瞬间时久呼吸停滞,身体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本来就热的耳朵更烫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怎么办?   他到底要不要转过身去,戳穿季长天在偷亲他,然后趁机逃走?   但不知为何,身体竟有些不想动弹,而且感觉那样又要给某人可乘之机,冲他表委屈卖可怜,说些“你连话本都看了,我只是亲耳朵都不行吗”之类的话。   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要不还是……直接装睡吧。   就当作无事发生。   打定了主意,时久强迫自己不去想,努力闭着眼睛,伪装出一副已经睡熟的样子,但过于紧绷的肩线和并不平稳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在他观察不到的地方,某个罪魁祸首正在忍笑。   季长天轻轻将他鬓边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熟透了的耳尖,又将下巴抵在他肩头,闭上双眼。   这小十九,明明醒着,却要假装睡着,今晚本是他主动来找他睡觉,这会儿却又逃避起来了。   似乎回避是常态,鼓起勇气才是偶然,就像小煤球,绝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旁人找不到的地方,吃饭时才会出现,主动给摸更是万中无一。   也难怪这一人一猫如此投缘。   正想着,又有什么东西偷溜进了他的房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蹿上床,用爪子扒拉他们的被子。   季长天小心将被子掀开一角,黑猫带着一身凉意钻了进来,顶开时久一只胳膊,在他怀中卧下了。   就这样季长天抱着时久,时久抱着猫,两刻钟后,两人一猫接连睡去。   *   第二天,两人十分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起昨晚发生的事,但时久再次留在了狐语斋住——别的不谈,单论舒服程度,还是这里更胜一筹。   半个月的假期已然不多了,这最后的几天,时久决定好好享受一下。   为了感谢他的两坛竹叶青,十六每回上街买吃的都会给他捎点,这天还一口气买了二十串冰糖葫芦,差点把人家的摊子搬空。   他给同事们一人分了一串,剩下的都给了那群少年,小宋们似乎从没吃过冰糖葫芦,乍一尝到这酸酸甜甜的东西,眼睛都睁大了,聚在狐语斋的院子里吃,也不嫌冷。   时久站在檐下,啃着自己的那一串,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回头道:“殿下要吃吗?”   他记得季长天不怎么能吃甜。   “我不吃,只是看着你吃,”季长天笑道,“十九不论吃什么,都让人觉得很香,赏心悦目。”   时久:“……”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对方一眼,转过身去接着啃。   咬下最后一颗山楂,季长天也走到他身边,冲着院子里招手:“小虎,过来。”   经过数日休养,宋小虎已经好了很多,可以下地行走了。   他被宋廿扶着进了屋,季长天道:“外面冷,别待太久了,在我这里烤烤火吧。”   宋小虎点点头,坐在了火盆旁边,冲他比划。   “我确实有事找你,”季长天笑了笑,“我想知道,你们的师父到底是什么人?宋廿说他不知,那你可否知晓?”   宋小虎犹豫了一下,点头,又比划。   季长天:“二黄,去拿纸笔来。”   黄二很快拿来了纸笔,宋小虎手还有些不稳,但勉强可以写字:【他是前庆皇宫中人,大内第一高手。】   时久看见那句话,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说的‘大内’是指……”   宋小虎:【太监。】   时久:“……”   黄二在冰糖被火烤化前吃完了最后一颗山楂,将竹签丢进火盆:“十九,原来你那伯伯,是个太监?”   时久沉默。   听他解释……算了,他已经懒得编了。   季长天叹口气:“二黄,十九都是玄影卫了,何来伯伯?”   “什么?”黄二一愣,“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们的?”   时久心虚地移开眼。   “那你这轻功到底是从何处习得的?你该不会……就是乌家安插在玄影卫中的眼线吧?”   “大概……是吧,”时久也找不出第三种合理的说辞了,“但我并不记得这些事,薛停说,他是在我十岁时捡到的我,当时我晕倒在路边,身患重病,奄奄一息,他找人为我医治,我病好后就加入了玄影卫,至于十岁以前的事……我却一件也不记得了。”   没办法,还是只能走失忆这条路了。   总好过说自己是穿越来的。   季长天看着他,那眼神颇有些怜惜:“无妨,即便你还记得,我也相信你和乌逐不是一条心。”   时久:“殿下为何如此信任我?”   “是你先信任了我给你的解药,”季长天唇角微弯,“你若不打算投诚于我,便不会吃,对吗?更何况,我知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若与乌逐志同道合,就不会救下小虎。”   宋小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纸上写道:【你们叫我来到底是谈正事,还是借着谈正事卿卿我我?】   时久别开脸去,装作在忙。   “自然是谈正事,”季长天用折扇掩唇,“那你可知,你师父和你师兄是怎么勾结上的?”   宋小虎:【不知,但乌澧还活着时,我偶然间听到过他们父子交谈,应该是师父率先找上了乌家。】   “这样吗……”季长天思忖片刻,“以你师父的轻功,想逃离皇宫不难,算算时间,十九被收为徒,恐怕正是我母妃遇害后的几年,那时先帝已经决心要拔除沈家在朝中的势力,兴许是沈家未雨绸缪,先为自己找好了退路。”   “三十年,从边关到并州,从小将到都督,乌澧这一路高升,除了战功赫赫,怕是少不了沈家暗中运作,”季长天轻叹口气,“明明已被驱逐出京都,竟还能有如此能力左右朝局,也难怪先帝一心想要革除世家望族把持朝政的弊病,这些人带来的影响,确实不容小觑。”   说着,他持扇的手忽然一顿。   父皇将晋阳赐给他作为封地,是否早就料到了今日?   十年前,乌澧应该已经在并州为官了,那时父皇或许就有所察觉,但他已沉疴难医,不久于人世,有心却也无力。   所以才将他封为晋阳王,晋阳又是谢家的地盘,谢家虽也自命清高,却追求文人风骨,自成一派,极少与其他世家通婚,有谢家在,至少能保全他这个十六岁的晋阳王稳坐其位。   想到这里,季长天不免心情复杂,如果不是乌逐找上他,告知他的身世,这些事,他可能此生都没有机会知道了。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喝了口茶,热茶流过喉间,渐渐抚平了起伏的心绪。   这时,站在门口的宋廿激动地冲他们招手,宋小虎站起身来,朝他走去。   时久也抬头望向门外:“啊,下雪了。”   他走到檐下,只见雪花正从天际飘落,雪下得不大,在院子里玩耍的少年们却很兴奋,高兴地蹦蹦跳跳,迎接着今年的初雪。   偶有寒风吹来,一片雪花落在时久鼻尖,带来一点凉意,又迅速融化成水。   季长天停在他身侧,呼吸在寒冬中化作白气:“今年这雪……却是到得有些早了,也不知先前那批御寒之物送到了没有。”   时久偏头看他。   季长天收起折扇,把手缩进袖中:“好冷啊,下雪不出门,不如今晚我们吃暖锅如何?”   时久眼睛一亮:“好。”   季长天差人去准备,日暮时分,一口小锅架在了炉上,里面滚水翻腾,热气袅袅。   “如何?可像你说的那‘火锅’?”季长天问。   时久看了一眼,只见这口砂锅竟是特制的,里面一分为二,一半是红汤,一半是清汤。   “怎么是鸳鸯锅?”   “为何不能是鸳鸯锅?”季长天道,“我可吃不了辣,小十九该不会忍心只让我看着,一口也吃不着吧?”   时久小心捏住锅柄,将锅转了个角度:“那殿下吃清汤,我吃辣。”   季长天笑吟吟道:“如此甚好。”   所有的肉和菜都已经准备好,还真像那么回事,时久挑了几样自己爱吃的,下进锅里,又给自己调了个蘸料。   火锅的香气飘散满室,窗外,雪还在下,地面上已经覆盖了薄薄一层积雪,院子里的一切被点缀上白霜,在屋前檐下制造出一条分明的界限。   时久从锅里捞出烫好的肉,在蘸料中一卷,放进嘴里,热气与辣味一同侵略着口腔,让他忍不住仰头哈气,脸颊迅速浮上暖色。   季长天开了一壶酒,为彼此各斟上一杯:“来。”   时久接过:“殿下能喝酒了?”   “小酌一杯却无妨,”季长天举起酒盅,“干?”   “干。”时久和他碰杯,发出清脆的一响,一口将杯中酒饮尽。   这酒并不算烈,反而有点甜,但也不是竹叶青的那种清凉,口感更加柔和绵润。   在狐语斋躲雪取暖的猫被火锅的香气吸引,纷纷凑过来一探究竟,其中一只狸花猫直冲着那壶酒去了,季长天急忙将酒壶拿走:“你不能喝。”   狸花猫悻悻然离去。   围在他们身边的猫共有五六只,小煤球竟然也在,时久不是很想把猫毛当菜涮,从怀里掏出一个麻绳缠的小球,往旁边一抛,立刻吸引了猫的注意。   打发这些捣乱的家伙去玩球,他们终于又能安心吃饭了,季长天看着他埋头狂炫,问道:“辣锅好吃吗?”   “好吃。”   “我能尝尝吗?”   时久抬头看他:“殿下不是不能吃辣?”   “只尝一口,总不碍事吧?”   时久看着筷尖刚捞上来的肉,鬼使神差般将它裹了点蘸料,而后递到季长天面前:“就一口。”   季长天唇边泛起浅笑,徐徐将那片肉咬进嘴里。   他被辣得轻咳两声,掩唇道:“确实好吃。”   作者有话要说:   角色卡新添了两张狐猫贴贴,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害羞] 第98章 休假   砂锅里的红汤咕嘟嘟冒着小泡,蒸腾的热气不断升起,将彼此的面容掩映得暧昧不清。   看到某人脸上那得逞般的笑容,时久方才意识到——他刚刚是不是用自己的筷子给季长天夹菜了?   这个家伙……明明发现了还吃?   还是说,又是故意的?   时久端着自己的蘸碟,继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纠结再三,他终于再次伸出这双筷子,从滚烫的热汤里捞起一根已经煮软了的菜。   算了,高温消毒,就当无事发生。   季长天看着他犹疑不定的样子,觉得这样的小十九实在有趣,忍俊不禁地摇了摇折扇,将炉中燃着的火苗吹歪些许。   时久看见他笑得像个狐狸样就生气,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结果对方竟笑得更开心了。   时久:“……”   他还是吃饭吧。   屋外细雪纷纷,屋内热气袅袅,两人便在这细碎雪声中吃完了这顿热腾腾的火锅,又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火锅味,香喷喷地上床睡觉。   一觉醒来,新雪初霁。   时久站在檐下打了个哈欠,舒展睡得酸软的筋骨,屋外的风景忽地撞入眼帘,瞬间将残存的倦意撞得烟消云散。   他睁大双眼,只见院中已是一片银白,积雪铺满台阶、石桌,为树梢秃枝平添新芽。   只可惜他已经不是第一个造访这片雪地的人了,雪面上不知何时被踩出了一串串爪印,大小不一,有猫的,也有狗的。   几只猫聚在阶前,伸爪试探,才一下脚,又被冻得缩了回来,融化的雪打湿了爪子上的毛,它连连甩爪,嫌弃不已。   这些猫昨天在狐语斋待了一晚,今早醒来却发现回不去猫屋了,急得在门前团团转,好在负责喂猫的青竹没有让它们等太久,很快便带了食物前来,数只猫一拥而上,喵喵咪咪个不停。   府内仆从也前来清扫狐语斋门前的积雪,好好的雪很快被破坏得什么都不剩了,时久倍感失望,决定再去别处瞧瞧。   他轻功一展翻上了屋顶,登高远眺,放眼四望,满目洁白,尤其是那抱月湖,整片湖水皆已上冻,冰面之上又覆盖新雪,被阳光一照,泛出细碎的微光。   他实在没忍住,从飞檐上轻掠而下,足尖几个点踏,人已经站在了香鲤亭上,一整片白皑皑的雪野在视野中放大,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雪与他。   雪面平平整整,一点痕迹也没有,时久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落在雪面上,用力踩了踩。   这片雪地的第一个脚印,是他的了。   他迈开步子向前走去,听着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声音,心情大好。   爽!   正准备将这整片湖都踩一遍,却听到由远及近的犬吠,狗群争先恐后地向这边跑来,兴奋地扑进雪地里,奔跑追逐翻滚,在冰面上直打出溜。   时久:“……”   为什么这种事也有人抢啊?!   一群狗的破坏速度显然比他快多了,眼看着雪面已不再完好,他顿觉无趣,又飞回了亭上。   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狗群犁地铲雪,看了一会儿,耳中突然听到有人唤他。   “十九,十九!”季长天一路从狐语斋寻到这里,听刚刚下值的十六说,看到时久往抱月湖这边走……飞了。   他仰头看向立在亭子上的人,无奈道:“为何站在那里?快下来。”   时久飞掠而至,停在他面前:“殿下。”   季长天:“你这一大早就跑出来,早饭都不吃了,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风,这里有什么好东西,能让我们小十九这么废寝忘食?”   那当然是为了第一个踩雪了。   只不过这种幼稚的小爱好,他才不会说出来,转移话题道:“殿下怎么也起了?”   他明明是偷偷溜出来的,应该没惊醒他才是。   “床上少了一个人,我如何能不醒?”季长天笑道,“好了,饭已备好,我们先回去吧,你若想赏雪,也等吃饱喝足了再来。”   时久没有意见,反正他也不是来赏雪的,点了点头,准备和季长天一起回狐语斋。   不料季长天才走出两步,身形便倏地一顿。   借着绝佳的耳力,他听到远处的冰面上传来什么声音,那声音无比熟悉,熟悉到这二十年间每一次深夜梦魇时,都在耳边回响。   他面色剧变,猛地回身,喝道:“回来!”   时久被他吓了一跳,在冰面上玩耍的狗也被吓了一跳,其中一条大狗似乎被冰下的鱼吸引,正一门心思地凿冰开洞,朝着同一个点反复跳起扑下。   刚冻结实的冰面哪里经得住它这么折腾,被凿了数下之后,开始有碎裂的迹象,裂纹在狗爪下延伸,如蛛网一般向外扩散。   小白龙也察觉到了危险,冲着湖心的方向狂吠不止,而那条捣蛋的大狗还没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什么,茫然抬头,竟还舍不得离开原地。   爪下又是“咔”的一响,裂纹再次增多,它身子一沉,终于反应过来想要逃跑,可惜已经太迟了。   时久目光一凛,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直朝湖心而去,小白龙也飞奔上前,在大狗落水的瞬间,时久一把抓住了它颈后厚实的皮毛,用力向远处一甩。   然而他完全低估了这条狗的重量,一拎才发觉竟有一个人那么沉,这一扔只把狗扔出两米远,虽然暂时将它拽出了水坑,却将旁边的冰面又砸裂了。   冰面碎裂声噼啪作响,季长天那张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容也爬上惊骇之色:“时久!!”   他下意识地向前跨了一步,积雪在脚下发出吱嘎声,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站在了何处,幼时的记忆犹如一根针狠狠刺进太阳穴,阳光下的湖面波光粼粼,破碎的冰在水中沉浮。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感觉冰冷刺骨的湖水已漫过口鼻,大脑停止了思考,身体变得僵硬,他无法动弹,甚至忘记了呼吸。   再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只剩下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他死死盯着前方,指甲用力掐住掌心,试图用疼痛唤回神智。   “……十七十八,”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吐字,“去帮忙。”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岸上的人和狗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听到这声命令,十七十八如梦方醒,急忙上前。   没能顺利把狗扔飞的那一刻,时久就感觉事情要糟,没有任何犹豫,他再次御起轻功,在狗落地的瞬间抓住它一条腿,踏冰向岸边拖行。   其他被惊扰的狗四散奔逃,小白龙冲上前来,将慌不择路的狗群向安全的地方赶。   时久拖着狗一路疾行,冰面在后面一路碎裂,雪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靠近岸边时,碎冰之声终于停止了,十七十八合力将狗拽上了岸。   大狗半个身子沾了水,毛都被打湿了,此刻浑身是雪,冻得瑟瑟发抖。   十七赶紧牵着狗去烤火,十八转头问道:“十九,你没事吧?”   时久已经飞身上岸,冲他摇了摇头,好在救得及时,有惊无险,这么大的狗要是彻底掉进水里,恐怕真不好捞了。   他刚要松一口气,偏头就看到站在岸边一动不动的季长天,他面色煞白,像是丢了魂般。   ……坏了。   宁王殿下幼时跌进冰湖,几乎丢了半条命,现在这……可不就是冰湖?   时久心头一沉,迅速来到对方面前,唤道:“殿下。”   季长天恍若未闻。   时久抬高音量:“殿下!”   季长天浑身一颤,终于回了魂,他艰难抬起头来:“……十九,你怎样了?”   “我没事,狗也没事,”时久抓住他的胳膊,只感觉他腕间脉搏有如擂鼓,急忙对十八道,“殿下受惊了,我们快回去。”   “好,”十八在前面引路,“走这边吧,这边路上的雪都扫干净了。”   时久扶着季长天往狐语斋走,一路上对方一语不发,只是机械地跟随他的步伐,他浑身冰凉,坐在火盆边烤了许久的火,依然没能回暖。   时久觉得这样不行,站起身来:“我去找宋神医。”   “……别去,”沉默已久的季长天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吃力地抓住时久的手,一点点将自己的视线从火盆移到他脸上,“若是找他……又少不了一顿臭骂。”   “那要怎么办?”时久有些心急了,他从没见过如此失魂落魄的季长天,即便是先前因为噩梦醒来,也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   “我……无碍。”季长天合了合眼,尝试将那些画面从自己脑中驱逐,却以失败告终,数不清的片段不停在眼前闪回,以至于让他不太能看得清面前的东西,剧烈的头痛仿佛要撕裂他的脑子,让他感觉十分恶心,有点想吐。   “殿下这样子像是没事的吗?”时久不打算听他的,“我现在就去找宋神医。”   “……抱我一下吧,十九,”季长天颤抖着开口,“很快……就没事了。”   时久:“……”   他终于还是不忍心抛下他,冲十八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找宋三,自己则弯下腰,轻轻抱住了面前的人。   对方身上的温度冷得吓人,好像刚从冰水里捞上来一般,浑身颤抖不止,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季长天感受到他的怀抱,慢慢伸出手,回抱住他,用尽全力也只能抓住他的衣服,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不住地喘着粗气。   时久将内力渡给他,帮他取暖,过了足足一刻钟,怀里这具身体才终于停止了颤抖,激烈的呼吸和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季长天慢慢松开了他,已是精疲力竭,时久摸了摸他的额头,摸到一手的冷汗。   那双往日里总显出几分狡黠的狐狸眼此刻几乎失了神采,时久看他这样子,心里难受得厉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住,快要喘不过气来。   “殿下……好些了吗?”他问。   “……不太好,”季长天艰难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相当勉强的笑容,脑子里一片混乱,出口的玩笑也变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如果……小十九能亲我一口,那我就会立刻好起来。”   时久沉默。   要不是某人涣散的目光还没能聚焦,他几乎要怀疑这家伙又在故意卖惨装可怜,可那难以掩饰的惊恐和仍在发抖的尾音又做不得假。   时久狠了狠心,俯身在他颊边亲了一口:“现在呢?”   季长天:“……”   过分凌乱的思维和迟钝的大脑已让他无法思考,坐在原地反应了足足半分钟,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愣住。 第99章 休假   这突如其来的亲吻让季长天怔愣许久,才不敢相信地开口道:“你……为何……”   “殿下不是说,亲一下就好了吗?”时久问,“还是说一下不够,要再亲一下?”   季长天闻言,不禁倒抽冷气,他难以克制地滚动喉结,深埋于心底的绮念疯狂翻涌,在这短暂的失控中变得再难压抑。   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对方的后颈,强行将他拽低,用力覆上他的唇瓣。   时久:“!”   他猝不及防,完全没来得及躲避,感觉到季长天的面容在眼前放大,嘴唇上传来奇异的触感,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由得瞳孔地震,一把推开了对方。   怎么……还亲嘴啊!   时久连退了数步,用手背掩住自己的嘴唇,惊恐地望着他:“殿下,你……!”   “……抱歉,”季长天虚弱笑笑,“头疼得厉害,一时竟控制不住自己,没能忍住。”   时久:“……”   这种借口鬼才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又没说,只匆匆逃了出去,躲到屏风后面。   心脏兀自狂跳不止,他有些颤抖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刚刚被某人亲过的嘴唇。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   虽然只接触了短短的几秒钟,但那柔软的触感却印象深刻,大抵是季长天浑身发冷,唇瓣上的温度也微凉。   他时常从那轻碰的双唇间听到妙语连珠,又或甜言蜜语,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和这样的嘴唇接吻是什么样的感受,这一刻到来得太过突然,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可奇怪的,内心并没有生出任何厌恶又或抵触的情绪,只是因出乎意料而惊慌失措。   甚至……他轻轻舔了舔被吻过的唇瓣,觉得那滋味很是新奇,因为太过短暂,反而让人生出几分意犹未尽的感觉。   时久深呼吸,将后背贴上屏风,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   还好刚刚把十八打发走了,要是那家伙在……场面指不定要变得怎么不可控制。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季长天压抑的低咳,他偷偷从屏风后探头,就见对方捂着嘴咳嗽不止,肩膀不停起伏。   原本喝了一段时间宋三给开的药,季长天已经很少咳嗽了,气色也较以前好了不少,可现在看上去,又好像回到了他们初遇的时候,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   时久还是没忍住再次来到他身边,给他倒了杯热水:“殿下,喝口水吧。”   季长天接过喝了两口,冲他笑了笑:“不要紧,我感觉好多了。”   时久:“。”   哪里好了,明明手还在抖。   宋三还不来,他等得心急,却又不能离开,只得焦躁不安地在原地等待,一会儿去门口看看,一会儿又回来瞧瞧季长天。   季长天看着他在眼前晃来晃去,那些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都被晃散了,叹口气道:“我真的没事了,你坐一会儿吧。”   时久停下脚步。   却并非因为季长天让他坐,而是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动静,看着姗姗来迟的宋神医,他开口问:“怎么才到?”   “……这路上都是雪,我能快得了吗?”宋三放下药箱,“这么冷的天让我跑一趟,真有你们的。”   他坐在季长天面前,开始给他号脉,摸着摸着便皱起眉头:“你自己知道自己有这惊悸之症,就不能少去湖边?”   “怪我,”时久道,“是我先去湖边看雪,殿下为了寻我才去的。”   季长天无奈:“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今日之事是个意外,若小十九没去湖边,便不能及时阻止狗,兴许会闹出更大的事来。”   “我看你在乎那些猫狗超过你自己,”宋三冷笑一声,“行了吧,别废话了,我给你扎几针。”   时久和十八退到外面,将室内安静的空间留给他们。   时久垂着眼放空,过了一会儿,十八戳了戳他,小声道:“十九,你别自责了,这事也不怪你,殿下这毛病已经许多年没犯了,都怪我们放松了警惕。”   时久摇了摇头:“我没在自责,只是有些担心。”   “没事的,有宋三哥呢,”十八道,“再不然……你多陪陪殿下,做点什么让他分分心,别去想那些——就像刚刚,搂搂抱抱,亲亲热热,说不定他就好了呢?”   时久沉默。   要不是刚刚确实支开了十八,他都要怀疑他看见了。   两刻钟后,宋三终于从里面出来,时久忙迎上去:“怎么样了?”   宋三招招手,示意他们跟着他走远些,来到屋外拐角,才开口道:“我给他扎了针,让他睡下了,暂时应该没有大碍,只不过他以往犯病时,都会心神不宁好几天,夜里时常被噩梦惊醒,这几天下雪,天气冷得厉害,你们照看好他,让他好好休息,切莫再受寒。”   “好,”时久应下,稍作犹豫,又问,“这毛病,连宋神医也没办法彻底治好吗?”   “此乃心病,纵然我医术再高,治得了身,却医不了心,只能开副方子,让症状缓解,要说根治,却是无能为力了。”   宋三说着交给他一张药方:“这几天就喝这个吧,之前的药先不喝了。”   “……好。”   宋三:“我还得回医馆给病人看诊,这天气一冷,来看病的人也多了起来,要是再有什么事,你们再去找我。”   宋神医永远很忙,十八送他离府,时久则回到季长天身边。   也不知宋三用了什么法子,床上的人已然睡熟了,时久想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小心翼翼地帮他脱下外衣,又给他盖好被子。   季长天身上的温度有些回暖,但还是凉,时久又拨弄了一下火盆里的木炭,让炭火烧得更旺些。   *   季长天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夜。   这些年间,他从不敢让自己睡得太沉,身体早已习惯了浅眠,但这么做最大的弊端,就是噩梦会更加频繁地到访。   又是熟悉的噩梦惊醒的感觉,他睁开双眼,看到周遭一片黑暗。   察觉到他醒来,睡在旁边的时久坐起身:“殿下?”   听到他的声音,季长天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精神有少许松懈,缓慢地“嗯”了一声。   那语调有些发闷,时久点起蜡烛,看了看他的脸,比白天有了些血色,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倒是不烧:“殿下感觉好些了吗?”   季长天偏头看他,低声问:“你一直在这里守着我吗?”   “假期结束了,今晚是我值夜。”时久道。   李五守在屋外,外面正在下雪,心冷刀冷的刀客终究还是敌不过冬日的寒意,不得不进来烤火。   季长天慢慢坐起身,一抬头,便看到窗外飘落的雪花,他微微顿住:“这雪……几时又开始下了?”   “傍晚时便在下了,”时久道,“一直没停,还越下越大。”   季长天下了床,往窗边走,时久急忙追上他,将狐狸毛披风披在他身上:“宋神医说,殿下现在不能着凉。”   季长天拽紧披风,站在窗前,透过半掩的窗扇,看到屋外大雪纷飞,状如鹅毛。   他皱了皱眉:“今年这雪……不太对劲。”   时久:“什么?”   “我在晋阳十年,从没见过这么早的雪,还下得这般大,”季长天道,“若是明早雪还不停,我恐怕得跑一趟州廨,让各地早做准备了。”   “可宋神医让您好好休息。”   “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些,”季长天无奈一笑,“放心吧,我现在头已不疼了,只是惊悸而已,却不碍性命。”   说着,他又抑制不住地咳了两声。   “……这还叫没事吗?”时久急忙将他拽离窗边,又将窗户掩上了些,屋里点着火盆,他也不敢把窗户关得太死,“殿下还是快回去睡觉吧。”   “我却有些睡不着呢,”季长天在床边坐下,叹气道,“即便强迫自己睡下,多半也是再次惊醒,倒还不如不睡。”   时久:“宋神医给殿下开了安神的方子,要么,我现在让李五哥去煎药?”   季长天摇了摇头:“天快亮了,现在喝下,只怕要一觉睡到中午,我还得去州廨,算了吧。”   “可……”   “十九,陪我随便做些什么吧,好吗?”   时久抿了抿唇,理智告诉他这样不行,可又怕真的耽误了正事,纠结再三,还是只能顺着他道:“殿下想做什么?”   “陪我下棋如何?”   “可我不会下围棋。”   “不下围棋,下五子连珠,”季长天道,“我记得之前,你说你会。”   没办法,时久只得搬来床桌,在桌上架起棋盘:“殿下先。”   季长天从棋奁里捏了一颗黑子,在棋盘上随意落下。   玉石棋子触及盘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个回合过后,棋盘上的白子已有四颗连成直线。   时久望着那棋局,手里捏着的白子迟迟没有落下,半晌才道:“殿下,你输了。”   季长天一愣。   他沉默片刻,轻叹道:“抱歉,我确实有些心不在焉。”   “是身体还不舒服吗?”   季长天摇摇头:“不知为何,我总有些心神不定,却不全是因白天的事。”   “那是因为这雪?”   季长天没答,冲他笑了笑,敛起棋盘上的棋子:“我们再来一局。”   时久注视着他,觉得按某人这个输棋的速度,不知道要下多少盘才能捱到天亮。   他对棋类游戏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还不如……   “既然殿下只是想打发时间,我们……还是做点别的吧。”他道。   季长天没有坚持:“也可以,那小十九想做什么?”   时久移开眼,不太敢去看他,小小声道:“要不……再、再亲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发现这章是第99章,没啥说的了,长久99[害羞] 第100章 打工   季长天惊讶地看向他。   “你……是真心的,还是……单纯想要哄我?”他问,“若是不愿,其实也不必……”   “我若不愿,根本不会让殿下得逞。”时久道。   季长天一顿,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又是高兴,又是无奈。   他撑住棋桌,缓缓向对方倾身。   这一次时久没有再躲避,只是闭上双眼,比那柔软的唇瓣更先到来的是温热的鼻息,轻轻扑在脸上,像是羽毛扫过一般,带来些许痒意。   相比先前的猝不及防,这个吻更像是和风细雨,对方在他唇瓣上浅啄轻抿,犹如小心翼翼的品尝。   时久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唇齿纠缠间,对方似乎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他感到温热的潮湿扫过嘴唇,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却碰到什么更软更烫的东西,不禁心头一惊,想要撤离。   季长天却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再次欺身向前,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桌上的棋奁不慎被他碰落,玉石棋子撒落满床。   时久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慌乱挣开他的手:“殿……”   一句“殿下”还没说完,季长天忽然眉头一皱,似是嫌弃横在两人之间的棋桌碍事,猛地伸手将它掀到一边,桌上剩余的棋子纷纷掉在床上,还有几颗顺着床沿滚落,在地板上弹了几下,骨碌碌滚向远处。   没了这桌子的阻碍,他再一次抓住了想要逃跑的人,将他按在床头,把还没出口的话全部堵回喉间。   “唔……”时久后背抵住了床架,已是退无可退,他伸手想要推搡,却被季长天捉住手腕按过头顶,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脊背,用力将他扣在怀中。   先前被他拒之门外的舌尖再一次探进口腔,试图勾弄他不停退缩的舌,时久完全被他打乱了呼吸节奏,感觉自己有点缺氧,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只得被动地应和着,任凭他在自己的领地中肆意妄为。   心跳声激烈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每一秒钟都变得无比漫长,时久没被控制的左手艰难撑住床榻,硌着他掌心的玉石棋子冰冷,落在唇间的吻却滚烫。   也不知过了多久,季长天终于放过他,偏过头去,掩唇咳嗽了几声。   时久呆愣在原地,胸口起伏不止,过了好半天,才挣扎着抬起手,蹭了蹭自己被啃得湿漉漉的嘴唇,颤抖道:“殿下……身体不好,还搞这么……激烈。”   季长天止住咳,再次将他抱住,用下巴抵在他肩头。   时久靠在床头没有动弹,他脑子发晕身体发软,嘴唇被啃得还有点麻,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好像……忽然能理解那些小情侣为什么能旁若无人地在公交站牌下接吻了。   被季长天吻住时,大脑的所有运行空间都仿佛被他占满,已经无暇去思考其他了。   深夜静谧,唯有盆中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之声,激烈的心跳渐渐平复,滚烫的耳根也慢慢褪去了红。   出神之际,耳边再次传来季长天的声音:“十九,今日在湖边,我很担心你。”   时久微怔,神游天外的思绪被重新拉回:“为何?”   “我怕你没救上狗,反而自己落进水里,”季长天搂着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声道,“湖水结冰,寒冷刺骨,若是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多虑了,”时久道,“我有轻功傍身,没那么容易摔下水,就算真摔下去了,也有内力御寒,不会有事的。”   “我知,”季长天轻叹口气,“可忧从心来,难以自控。”   “所以……殿下难道是因为担心我,才犯病的吗?”   季长天轻轻笑了,他吻了吻对方的鬓角:“或许,我只是怕再有人重蹈我的覆辙。”   时久:“……”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掌心的棋子已被体温捂热,清浅的呼吸声里,天蒙蒙亮了。   雪还是没停,外面的天色十分压抑,只有很少的光线透过厚重的云层,告诉人们现在已是早上。   季长天坐直身体,披上衣服:“我要去一趟州廨。”   “先吃点东西再去吧,”时久道,“殿下昨天一天都没吃饭,身体会吃不消的。”   季长天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时久去通知了下人准备早饭,自己则回到屋里,和季长天一起收拾散落的棋子。   他将掉在地上、滚至角落的棋子一一捡起,全部收回棋奁,却发现少了一颗。   隐约记得掉下来的棋子应该有八颗,现在只找回七颗。   房间里已经找遍了,无奈,他只得去外面找,刚走到门口,就见一只手冲他伸来,手里正捏着那颗消失的棋子。   小小的玉石棋子在沙包大的拳头里显得愈发迷你,时久抬起头,和李五四目相对,一言不发地接过棋子,尴尬遁走。   婢女很快送来了早餐,季长天没吃多少,只喝了点粥。   大雪下个不停,时久撑了伞,陪季长天上了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一夜过去,路面上又积了不少雪,尚且来不及清扫,车夫只能赶车慢行,路上浪费了不少时间。   州廨的差役冒雪上值,此刻正在清扫门前的积雪,代理长史一见他来,惊讶道:“殿下,这么大的雪,您怎么来了?”   “正因雪大,我才要来,”季长天道,“看天色,这雪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如此大雪若是连下三日,恐积聚成灾,你速去拟一封文书,提醒各县准备应对雪灾。”   “好,下官这就去,”代长史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可是殿下,大雪封路,官道恐怕已不能跑马,就算现在发文书,却也来不及了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速去准备。”   “是。”   季长天站在檐下,望着天空中不停飘落的雪花,呼吸因寒冷而化作白气:“也不知晋地有多少州县受这大雪影响……”   他说着咳了两声,时久皱眉道:“殿下,我们还是先进屋吧。”   雪下得太大,即便有人清扫,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积聚起来,长史迅速备好文书,盖了官印,命人在州廨门前的告示板上张贴布告。   季长天又叫来黄二:“二黄,你跑一趟长乐坊,通知乌逐,让他打听一下朔州和云州的情况,告知于我,乌澧曾在北境为将,想必会有些门路,记得,尽快。”   黄二点点头,领命而去。   季长天裹紧了身上的狐毛披风,自言自语道:“若是云、朔二州遭灾,那狄历人想必也不好过,初冬便天降大雪,牲畜冻死,一定损失惨重……明年边关,应当相安无事。”   他喝了口热茶暖身,开口道:“都进来。”   小宋们已被黄大叫到了州廨,除去身体还没好利索的宋小虎,其他人都到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我要你们在一日之内把文书送到各县县廨,然后回来向我复命,告诉我当地情况如何,”季长天将文书和地图给了他们一人一份,“这是并州地图,你们用心记下,切莫迷路了。”   少年们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地图,纷纷点头。   季长天又给他们装好干粮、水,以及银钱:“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并州治下十三县,最远的距离晋阳城有两百余里,雪天路滑,道路难行,想及时把文书送到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恰好这些少年们有鬼神莫测的轻功,跑这两百里路只需半日。   他们身上的卸功散早在宋三第一次来看诊后就解开了,季长天安排了轻功最好的去送最远的县,只不过他们总共只有九人,剩下四个较近的县,他派了其他人手。   派发完文书,便是筹备物资,先前送出的御寒衣物只够保暖,应付雪灾却远远不够了,他征调了城中囤集的木柴,又自掏腰包,从晋阳王府运了一批木炭出来。   物资刚备好,前去送信兼打探情况的小宋们便回来了,果然如季长天所料,各地均有降雪,有几个县积雪已没过小腿,大雪压塌了不少民房,砸伤了几个人。   骤雪忽至,打了人们一个措手不及,因物资有限,情况已不容乐观,各地正要向州中求援,没想到州里竟先一步派了人来。   各县县令感动不已,恳请刺史施以援手,季长天迅速分配好物资,命手下差役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将物资送往受灾地点,又让小宋们也来帮忙。   这么一忙,便是半个月。   大雪连降三日,又陆陆续续地下了许多场小雪,半月之后,天终于彻底放晴。   这些日子季长天整日往州廨跑,州中官员忙得脚不沾地,刚办妥这件,新的命令又已下达,每天鸡鸣时就得来上值,入夜方归,有人索性直接睡在了州廨中,根本没空回家。   晋地缺雨,如此大雪更是百年难遇,大雍建朝以来第一场大雪就被季长天给赶上了,也不知是该说走运还是倒霉。   天连续放晴,终于可以休息的这一天,州中官员几乎喜极而泣,甚至没有多余的精力喝酒庆祝一番,回到家中倒头便睡。   季长天也回到晋阳王府。   时久先一步跳下马车,伸手去扶他,季长天踩着脚踏下来,可不知是没扶好还是没看清,这一步竟没踩稳,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殿下!”时久迅速将他接住,“没事吧?”   “……无碍,”季长天吃力地站直身体,低咳两声,“只是近些时日未曾睡好,有些头晕——我们回去吧。”   他嘴上说没事,时久却感觉不太对劲,这些天他一直咳嗽不止,喝了药也不起作用,今早几乎没能起得来床,刚刚在马车上,上了车就一语不发。   被他握着的这只手冰凉,苍白的面容上却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时久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一片滚烫。   他不禁心头一沉:“殿下,你发烧了。” 第101章 打工   “……是吗,”季长天笑了笑,“可能是昨夜受了寒,不碍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时久:“?”   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   他十分怀疑某人已经烧傻了,也不打算和他争论,扭头对十六道:“十六,快去请宋神医,就说殿下病了。”   “哎!”   “不必找他,”季长天听到他们的交谈,试图阻拦,“我没大事,而今大雪刚过,医馆正忙,还是别去给他添乱了……咳咳……”   “殿下!”时久一把拉住他,皱起眉头,严肃道,“殿下怎么还在逞能?这些天你一直说自己没事,那为何始终不见好,还愈发严重了?”   季长天:“……”   十六已经走远,喊也喊不回来了,他叹口气:“罢了。”   时久:“我们先回屋。”   他扶着对方回到狐语斋,屋外积雪未化,而屋里点着火盆,冷热交替,季长天又发出一连串激烈的咳嗽。   他脚步虚软,已经连上楼都很艰难,爬台阶的力气都没有了,扶着楼梯扶手不住喘|息,身形微晃,摇摇欲坠。   时久实在看不过去,直接扣住他的腰带,用轻功把他拎上了楼。   季长天扑在床边,咳个不停,高烧让他头晕目眩,胸口窒闷得厉害,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下坏事了。   他假戏真做,好像一不小心弄巧成拙,真被寒气入体了。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却也没有放在心上,这半个月来他根本无暇顾及,自己都没发现病情到底是什么时候加重的。   他咳到没力气再咳,伏在床边喘气,剧烈的耳鸣让他已经听不清时久在说什么,太阳穴突突地跳,带来濒死般的心悸感。   时久唤了他几声也没得到回应,干脆不再问了,伸手将他扶上床,脱去他尚带着寒意的外衣,把人囫囵塞进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好。   季长天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两颊泛红,嘴唇却没有一点血色。   时久守在床边,焦急等待,一直等了小半个时辰宋三才到,他立刻起身,让开位置。   这回宋三什么都没问,只沉着脸色给季长天号起了脉,越摸,表情就越难看。   时久看着他逐渐凝重的表情,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询问:“怎样了?”   宋三没答,而是当场写了药方,交给十五:“速去煎药。”   “啊,好。”   十五拿着药方慌慌张张地下了楼,宋三看着床上的人,长叹一声。   听到这声叹息,时久心里凉了半截。   十六等了又等,还是没等到他下结论,实在没忍住道:“宋三哥,殿下他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宋三:“不太好。”   “不太好是有多不好?”时久问。   宋三斟酌了一番措辞:“你是想听安慰,还是想听实话?”   “当然是实话。”   “现在开始准备后事,来年开春就可以下葬了。”   时久:“???”   “宋三哥,你别开玩笑了!”十六也急了,“你是天下第一的神医,割喉你都能治,区区风寒……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别抬举我,我早就跟你们说了,他不能受凉不能受累,看看你们这段时间干了什么?都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可大雪成灾,关乎万千百姓的生死,殿下又岂能坐视不管?”时久眉头紧锁,“这段时间,殿下明明一直有在喝药,一顿都没落下,为何不起作用?”   宋三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喝药须得配合休养,歇又不肯歇,还日日冒雪出行,就是吃仙丹也不管用啊。”   “他那日犯了惊悸,已是正气不足,又遇连日大雪,寒气入体,加上劳累过度,致使风邪犯肺,若是常人,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幼时落水留下过病根,肺气本来就弱,这些天基本是靠一口气强撑着,现在雪过去了,可以休息了,一放松下来,自然病来如山倒,就算你们叫我过来,我也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时久:“……”   “行了,别在这里说些废话,是死是活先治了再说吧,药还得煎一会儿,你们去弄些凉水来,给他降降温,烧得这么厉害,再把脑子烧坏了。”   时久:“我去。”   他步履生风,飞快地下了楼,从院中水缸里挑了桶水上来,天气寒冷,水也冰冷刺骨,他又用内力将水加热了些,让水凉但不冷。   他用凉水打湿了毛巾,敷在季长天额头,床上的人已经意识不清了,感觉到额头的凉意,只是眼睫轻颤,没能醒来。   时久感觉到他的呼吸都是滚烫的,之前在外面时,或许因为天凉,还没烧得这么厉害,现在回到屋里,身上更是烫得吓人,估摸着得有四十度。   现代人烧到四十度都得进医院躺着,这里是古代,还能活吗?   时久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宋三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十六进进出出来回跑,过一会儿就去问问药煎好了没,反复问了七八次。   终于,黄二端着药匆匆而来:“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   刚煎好的药还没来得及放凉,时久接过药碗,直接将它放进那桶冷水,隔水冰镇,差不多不烫口了,他对十六道:“帮我扶一下。”   十六上前扶起季长天,让他靠在床头,时久把碗递到他唇边,他却牙关紧咬,怎么也不肯张嘴。   “殿下,”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尝试将他唤醒,“喝药,不喝药会没命的。”   季长天眼睫颤动,勉强睁开双眼,嗓音嘶哑无力:“十九……”   “我在,殿下快些把药喝了。”   药碗抵在唇边,季长天艰难张嘴吞咽,喝到最后一口时,他已然没了力气,不小心被药汤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时久轻拍他的后背,又帮他擦去唇边流下的药汁,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一会儿,季长天才止住咳嗽,脱力地跌回床上。   宋三站起身:“行了,都起开,我给他扎两针。”   时久退到一边。   几个暗卫不敢打扰正在施针的宋神医,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十五道:“怎么办啊,殿下病成这样,不会真的……”   “别说丧气话,”十六打断他,“殿下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黄二:“放心吧,从小到大,殿下也不是第一次病这么重了,每次不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行。”   时久看了看他们,虽然嘴上都说没事,但其实人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他现在十分后悔,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让季长天去管这事,哪怕将他强行扣在府里,也好过现在这般。   可如果不管……晋地少雨雪,如此大雪更是百年不遇,当地本就缺乏对这种极端灾害的应对措施,要不是季长天反应快,这一场大雪,死伤人数只怕要以万计。   几万条性命,和一人的性命相比,孰轻孰重?   这似乎是个无解的问题。   时久站在窗边,怔然出了神,屋外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这些积雪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化完。   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听见宋三的声音:“行了,就这样吧,我要回医馆了。”   时久回过头:“殿下怎么样?”   “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退热,要是退不下来,那我也无能为力,”宋三道,“听天由命吧。”   从宋三嘴里听到听天由命这几个字,时久垂下眼帘:“谢宋神医。”   宋三什么都没再说,拎着药箱离开,十五跟了上去:“我去送。”   剩下三人沉默站着,十六忍受不了这种气氛,率先开口:“我……去门口守着,十九你有事喊我。”   “……好。”   季长天再度陷入昏睡,时久在床边坐下,更换了他额头的毛巾。   “唉,”黄二叹气,“我去跟我大哥说一声。”   众人纷纷离去,屋内再次陷入一片安静,时久望着床上的人,神情麻木。   明明前段时间还好好的。   就在这张床上,还有力气把他按在床头,跟他接吻,现在又昏睡得不省人事,气息奄奄,像是要死了般。   人的生命怎么能这般脆弱,病得这般突然,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   也不知道药多久才能起效,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将被子掀开一些,伸手去解对方的衣服,准备用温水给他擦身。   不料才解开一点,季长天忽然一颤,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掌心滚烫,却没什么气力,虚搭在他腕间,试图阻止他。   “殿下,是我,”时久感觉自己的皮肤都要烧着了,忙道,“我帮你擦擦身,不然会烧坏的。”   季长天眼睛半睁半闭,模糊的视野不太能看清他的脸,也不大能听清他的声音,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十九,烧晕的脑子剩不下多少思考能力,犹豫片刻,他松开了手。   时久解开他的里衣,又投了一条温毛巾,帮他擦拭身体。   手掌顺着颈窝向下,忽然,他视线顿住。   季长天……居然还有腹肌的吗?   之前他就觉得这家伙不是太瘦,但一直以为是骨架沉,现在脱了衣服,才发现这人……身材好像还挺匀称的。   真奇怪,一个病秧子竟不是瘦骨嶙峋,怎么做到的?   ……不对。   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在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得赶紧帮他退烧。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非礼勿视,专心致志地给他擦身。   反复擦拭了几次,不知是物理降温起了作用,还是刚刚灌下去的药开始生效,他感觉季长天的脉搏没那么快了,不由得松一口气。   他把毛巾丢回水盆,就听到有上楼的脚步声,应该是黄二。   时久被吓了一跳,匆忙把衣服重新给某人系好,将被子盖了回去。 第102章 打工   才盖好,黄二便推门而入,低声询问:“怎样了?”   “似乎比刚才好些了。”时久道。   “我看看,”黄二说着走到床边,摸了摸季长天的脉搏,随即松口气道,“确实好些了,宋三的药应该起效了。”   时久:“。”   他都快忘了黄二会些医术。   “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病入肺腑,最是难愈,就算退了烧,恐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好转。”   时久点头:“我明白。”   “辛苦你照看殿下了,方才我去找大哥,他说他晚点会来寻你,有事跟你商量。”   “好。”   黄二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火盆和窗户,又给桌上的茶壶蓄满了热水,这才离去。   他刚走,十五又探头进来:“十九,宋神医已经回去了,他刚刚特意叮嘱我,让我转告你,说这些时日务必让殿下卧床休息,不可再劳累。”   “好,我记下了。”   其他人接连前来探望,又接连离去,时久默默守在床边,不时帮季长天更换额头的毛巾。   药物起效,季长天的体温渐渐降了下来,虽然还是高于正常温度,但至少不会把脑子烧傻了。   时久紧绷的精神稍稍放松下来,盯着病榻上的人,默然不语,晚饭也没什么心情吃,草草打发了两口,至少别饿着。   入夜。   房门忽然被敲响,时久停下正在擦刀的手:“进。”   看清来人,他放下刀:“是黄大哥啊,有事找我?”   黄大点头:“明日玄影卫的信鸽抵达,殿下病了,故我来问你,信如何写?”   时久一愣。   他已经很久没有给玄影卫传过信了,甚至忘了还有这么一茬,自从他身上的毒解开,这活儿就被他丢给了季长天。   他扭头看了一眼睡得不省人事的某人,觉得他怎么也不像还能替自己写密信的样子。   偷了这么长时间的懒,是得继续干活了,沉吟片刻,他道:“我现在写吧。”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拿纸笔,却忽觉衣角一沉,回过头,就见一直在昏睡的季长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微睁着眼,虚弱唤他:“十九……”   “殿下,我在,”时久放轻了声音,帮他掖好被角,“是我们说话吵醒你了吗?”   季长天摇了摇头,转而抓住他的手:“别走,好吗?”   掌心还是有些热,但相较下午时已经好了太多,两颊因发烧而引起的红晕褪去,唯余一片苍白。   时久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里那种难受到喘不过气的感觉又上来了,他反握住对方的手,安抚他道:“殿下放心吧,我不走。”   季长天疲惫地冲他笑笑,嗓音十分嘶哑:“水……”   时久连忙从窗边小桌上拿起事先备好的水,摸了摸,还是温热的,又让黄大帮忙扶起季长天。   稍一动弹,季长天又不住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止住,时久听着他咳就揪心,赶紧把水递到他唇边:“殿下。”   季长天微微喘|息着,本想将杯子接过来,身体却颤抖不止,没有半点力气,只能就着他的手一口口将温水喝了,干裂起皮的嘴唇得到些许润湿,疼得仿佛吞了刀子的喉咙也好过了些。   他疲倦地靠在床头,已是吐一个字都困难,时久拿了两个枕头垫在他腰后:“殿下一会儿再睡好吗?晚上还有一次药没喝。”   季长天合着眼睛,点了点头。   黄大主动去帮他拿药——中午煎的药分出了两碗,留了一碗等晚上喝。   时久直接用内力热了药,端到季长天面前:“殿下,喝药了。”   季长天没反应。   “殿下?”时久又唤他,还是没反应,只得用勺子舀了一勺药,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殿下,张嘴。”   季长天依然没睁眼,但好像听到了他的话,苍白的嘴唇缓缓张开一条缝,时久立刻将药顺着唇缝灌了进去。   也不知道是发烧让他失去了味觉,还是已经疲惫到懒得计较药的滋味,他竟没嫌苦,甚至没有皱一皱眉头。   好不容易把一碗药全喂进去,时久端着药碗的手都要酸了。   本来还想问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的,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   黄大为他拿来纸笔:“就在这里写吧,写完了,明天我帮你传信。”   时久沉默接过,想了想问:“这些天下雪,鸽子也一样来?”   “风雪无阻。”   “……”   这玄影卫的信鸽也是真厉害,冒雪飞行,还能精准地找过来。   时久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写的,思来想去,提笔落字:【晋阳突降大雪,宁王冒雪出门打牌,不幸感染风寒,经神医诊断,情况不容乐观,高烧不退,夜半时分于病榻梦呓,诚心悔过,立誓明日再不打牌。】   写完,他将纸条递给黄大:“如何?”   黄大却并没看上面的字:“以往我只负责模仿字迹,不管密信内容,你自行决定便好。”   时久:“……”   自行决定?那不给季长天看了?   看某人这样子,已然连叫都叫不醒了,无奈,他叹气道:“就这样吧。”   黄大点头,接了字条离去。   季长天就这么靠在床头睡着了,时久扶他重新躺好,自己也挨着他睡下,翻来覆去失眠了许久,后半夜才勉强睡着,还做了许多个噩梦,一会儿梦到季长天病死了,一会儿又梦到皇帝发现他叛逃了,还梦到晋阳大雪百姓横死,遍地都是尸体,他将尸体一具具翻开,竟是王府的暗卫们。   时久陡然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胸口起伏不止。   梦里感受到的寒意似乎被带进现实,他感觉到了冷,坐起身来,才意识到是火盆快灭了。   因为季长天将府里储备的木炭拿出去应对雪灾,他们不得不削减了消耗,火盆烧得没有往常旺了,从温暖舒适变成了不冻着就行。   时久坐在床边冷静了一会儿,唤来婢女道:“再添些木炭吧,把我的那一份都算在殿下这里,殿下病重,不能受凉。”   婢女冲他欠身:“是。”   天已亮了,但季长天还没醒来,木炭很快添好,屋内温度开始上升。   时久让他多睡了会儿,直到巳正才喊他起来喝药,又不顾他的抗拒,强行给他喂了点粥。   烧还是没有完全退掉,但人比昨晚清醒了些,季长天靠在床头,问黄二道:“乌逐……可有给你回信?”   时久听了这话,不禁皱起眉头:“殿下怎么还在操心这些?宋神医已经说了,让殿下卧床休息,万万不可再劳累了。”   “我这不是……正在卧床吗?”季长天笑了笑道,“只是打听一下,也不可吗?”   时久沉默。   季长天再次看向黄二,黄二这才开口:“已经回信了,他说,果然不出殿下所料,云朔二州雪比我们这边更深,狄历境内大雪没膝,穹庐垮塌,冻死人畜无数,估计到明年夏天,都不会来侵扰边境了。”   季长天“嗯”了声:“但还是不可放松警惕。”   “殿下放心吧,乌逐已通知了戍边将领,要他们小心提防。”   “云朔二州灾情如何?”   “他们那边经常下雪,倒是能应付得来。”   “汾、箕、岚三州?”   “汾州及箕州北部落了点小雪,不碍事,岚州雪大,好在殿下之前提醒过岚州刺史,他们在积极救灾了。”   黄二说着,顿了顿:“不过……虽是如此,各地还是有不少伤亡,根据并州治下各县上报的情况,已经死了数百人,岚州恐怕更加……”   季长天轻叹口气:“那也没有办法,天灾既至,人力何其渺小,我们已竭尽全力了。”   “是。”   “二黄,这些天辛苦你,时常向州廨打探一下情况,我虽抱病在家,却不能完全不闻不问。”   “交给我吧。”   嘱咐完黄二,季长天又叫来黄大,咳嗽两声,虚弱道:“大黄,你代我修书一封,告知陛下,我偶感风寒,重病难医,这并州刺史之位,已是力不从心,请求他指派官员来接替我……咳咳……还有,晋地多个州县遭遇百年难遇的大雪,受灾严重,请求朝廷下拨钱款赈灾。”   “嗯。”   “记得,用你自己的字迹写,就说我已经病得提不起笔,只能找旁人代笔。”   “是。”   季长天说了许多话,又咳嗽不止,时久轻拍他后背,皱眉道:“殿下,要卸任刺史之职?好不容易求来的……就这么让出去吗?”   “再当下去,会惹皇兄起疑,”季长天慢慢调整着呼吸,胸腔里的窒闷让他十分气短,“正好借此机会卸任,我也能好好休息一下。”   时久思索一番,觉得也有道理,按宋三的说法,季长天能不能挺过这场病都是未知数,这刺史不当了也好,他现在已经不指望宁王能推翻暴君自己做皇帝了,他只求他好好活着。   他帮季长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殿下该问的也问过了,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吧?”   “却是有些睡不着了,”季长天道,“十九刚刚喂我喝粥,自己吃过东西了吗?”   时久一顿:“吃过了。”   “那我为何听到你肚子在叫?”季长天轻笑起来,“还是说,我已病到出现了幻觉?”   “……”时久心虚地别开眼,“没吃。”   他哪里还有胃口吃饭。   季长天:“那怎么行?不如这样,你去弄些吃的来,就坐在这里,我看着你吃,兴许我看着看着,就又饿了,能再陪你吃一点,你看可好?”   时久想了想:“好,那殿下乖乖躺着,我现在去弄。” 第103章 摸鱼   待他离开,季长天忍不住用手掩唇,低低咳嗽起来。   这病来势汹汹,要是他能早点发现,还可用内力将寒气逼出去,发展到现在,他却是已经无能为力了。   不过,兴许也不是坏事。   他或可借着这病进一步打消皇兄对他的顾虑。   季长天疲倦地倚在床头,生病让他精力不济,几乎快睡着时,时久回来了。   时久去了一趟后厨,让厨子下了碗素面,多卧了一个鸡蛋,又用胡饼夹了点羊肉。   “殿下,”他将餐盘放在床桌上,唤他道,“要吃点吗?”   食物的香气飘至鼻端,季长天缓缓睁开眼,虽然他现在并没什么胃口,但他要是不吃,估计时久也没有心情吃。   于是他道:“我还真有些饿了,这胡饼,是给我的?”   “羊肉就算了,殿下还是吃点面吧。”时久端起碗,捞了一筷子面条,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季长天却没有吃,而道:“我还是不与你同吃一碗面了,若是因此将这病传给你,就太糟了。”   “没事的,我抵抗力强,没那么容易生病。”   “不可大意,”季长天道,“我听说,越是身体好的人,病起来就越凶险。”   时久犹豫了下,还是选择了妥协:“那好吧。”   他又拿了个小碗,拨了点面出来,夹了鸡蛋和菜,最后浇上半碗汤:“这下可以了吧?”   “好。”   时久一口口喂他,季长天一口口吃,很快将这点面吃完:“果然比白粥有滋味多了。”   “要再来点吗?”   季长天摇头。   看他吃到最后已经有些勉强,时久便不再强迫了,换了双筷子开始吃自己的。   羊肉里放了许多香料,完全不膻,加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辣,十分开胃。   时久很快解决完了剩下所有的食物,再一抬头,发现季长天已靠在床头睡着了。   *   数日后。   今年冬天的初雪渐渐落遍大江北岸,缺衣少食的百姓们躲在破败漏风的茅草屋里瑟瑟发抖时,晏安城的皇宫里,烧得正旺的地龙让这里的一切温暖如春。   季永晔正在御汤暖池里放松全身,老太监将西域来的葡萄酒倒进琉璃杯,送到皇帝嘴边。   季永晔品了一口葡萄酒,闭眼靠在池边,冷笑一声:“冒雪打牌生病了?朕这个弟弟,还真是从来不让朕失望。”   “不过……陛下,也不知那位‘神医’的判断是否可靠?老奴听闻,那姓宋的医师曾在太医院任职,因触怒先帝被贬出宫,这医术……可否称得上‘神医’之衔?”   “朕也很想知道。朕这个弟弟自幼体弱,严冬时感染风寒,只怕性命危矣,朕于情于理该好好关照一番。”   冯公公附和道:“陛下爱惜手足之情,老奴感动。”   “这样吧,你传朕口谕,让太医院选几个医术精湛的太医,走一趟晋阳,为老七诊治一番。”   “是,”冯公公应道,“那赈灾款一事?”   “让户部拨十万两银子,给他们送去。”   “只是,那户部尚书至今仍禁足在家……”   季永晔不耐烦地一摆手:“他不想干就别干了,你去告诉他,他若再这般没完没了,朕便赐他告老还乡,户部不缺他一个尚书。”   “是。”   “而今老七主动向朕请辞,倒是省了朕的麻烦,新任并州长史的人选,朕已有眉目,再过些日子就是新年了,待年关一过,就让他收拾收拾,准备前往并州任职吧。”   冯公公笑着为他添酒:“陛下圣明。”   *   宋三放下季长天的手,从床边起身。   时久忙询问道:“怎样了?”   宋三摇了摇头。   期望再一次落空,时久已有些麻木了,这段时间以来,季长天的病情反反复复,始终也不见起色,往往白天退热,夜间又会重新烧起来。   药方已经调整过一次,依然收效甚微,宋三说季长天体弱,他不敢下猛药,只能慢慢治,否则只怕会适得其反。   几天前京都回了信,说皇帝十分关心季长天的病情,特意派了几个太医前来,为他看诊,昨晚他们已经抵达离晋阳城最近的驿站,算算时间,现在差不多该到了。   正想着,黄二推门而入:“太医院的太医到了,可要请他们进来?”   “请,”宋三道,“我正等着他们呢。”   时久跟着他来到楼下,很快那几个太医就被黄二带进了狐语斋,先在一楼烤了烤火,退去一身寒意。   这些日子晋阳没有再下雪,但天气还是冷,路边的积雪才化了一半。   烤火的时间里,太医们和宋三攀谈起来:“小宋,许多年不见,听说你已在晋阳混得风生水起,被当地百姓尊称一声‘神医’啊!”   “孟叔抬举了,不过治些风寒风热,痢疾外伤,”宋三道,“我爹他老人家,可还好?”   “好,他时常跟我们提起你,甚是想念哪。”   宋三冷笑一声:“想念?怕是时常骂我吧,毕竟我如此大逆不道,不留在他身边传承他的医术,反而来了这千里之外的晋阳。”   太医们哈哈一笑,赶紧揭过这个话题:“陛下派我们前来,说是宁王殿下身染重病,恐有性命之危——此事当真?”   “真不真的,你们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走吧。”   太医们跟随宋三上楼,逐一给季长天看诊,此刻季长天还在昏睡,被轮番把脉也没有醒来。   他们在里面诊脉,时久便在外面等着,等到三人都从里面出来,看到他们脸上凝重的表情,他不禁心头微沉。   他有些紧张地询问道:“殿下他……怎样?”   孟太医关好房门,将他们叫到无人处,叹气道:“怕是不容乐观。”   时久:“您就直说了吧。”   “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   “兴许……也没这么严重?”另一个太医安抚道,“若是幸运,没准能撑到明年开春呢?”   时久:“……”   这有区别吗?!   最后一个太医转向宋三:“小宋,你把殿下的药方拿来给我看看。”   宋三将药方递给他,三个太医围在一起,看了又看:“这方子……却也没什么问题,治了这么久,却不见起色吗?”   宋三点头。   孟太医叹了口气:“殿下病重至此,我等却也无计可施了。听闻晋地雪灾,我们离京时,奉陛下之命从太医院带了许多药材出来,希望能帮上些忙。”   “那我先谢过孟叔了。”宋三道。   “既如此,我们便不再叨扰了,还得回京复命,愿殿下吉人天相,能顺利挺过这一关。”   黄二:“这寒冬腊月,几位远道而来,我已代殿下让府里备好酒菜,几位吃些热食,歇息一晚再走吧。”   “如此……也好。”   黄二送三人离去,时久看向宋三:“他们就这样不管了?不是说要给殿下治病吗?”   “我都治不了,你还指望他们能治?”宋三嘲讽道,“太医院的蠢货,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一点长进,陛下派他们来,无非是想确认一下殿下病重这事是不是真的,这几个人,医术并不是所有太医中最好的,却是陛下最信任的。”   “……”时久,“那殿下怎么办?”   “听天由命。”   说完,宋三便下楼离开了,时久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叫他。   心情一时间沉到了谷底,他垂下眼帘,沉默地站在原地。   直到听见十八的声音:“十九,殿下找你。”   时久回过神:“他醒了?”   “刚醒,你快进去吧。”   时久匆匆进了房间,看到季长天正靠在床头,虚弱地望着他。   他快步走到床前:“殿下感觉怎样了?”   “还是老样子,”季长天冲他笑笑,咳了两声,“方才,可是太医们来过了?”   “嗯。”   “他们怎么说?”   时久抿唇。   “他们只怕也束手无策吧,”季长天无奈一笑,“却也不出所料。”   “殿下不会有事的,”时久道,“宋神医的医术,比那些太医强多了,他一定能治好您。”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季长天垂下眼帘,“十九,抱歉。”   时久皱眉:“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原先,我以为自己已经好了,这才放心地向你示好,可如今看来……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殿下会好的。”   季长天摇了摇头:“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越界,如若我与你保持距离,便不会像现在这般,难以收场。”   他说了两句话,又不住地咳嗽起来,喘|息道:“我若死了,十九便远走高飞,离开这晋阳城吧,以你的性子,本就不该屈居于人下,而今你身上的毒已解,已经没有什么……再能约束你,天高海阔,咳……去哪里都好。”   时久眉头皱得更紧:“殿下不准说这种话。”   “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季长天道,“乌逐,以及那些前庆余党,我定会解决,到了那时,你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季长天!”一股难以形容的悲愤涌上心头,时久再也忍不住,对他直呼其名,“你说这些,问过我的意见吗?”   季长天一顿,抬起眼来,惊讶地望向他。   “什么叫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时久死死瞪着他,眼眶有些发热,“感情这种事,是随便就能割舍的吗?”   “可……”   “不准再说了!”时久打断他,“黄二哥曾跟我说,这么多年来,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做好了殿下随时会死的准备,既然大家都能,那我又为何不可?”   “……”   时久坐在床边,倾身靠近他:“今日我便告诉殿下,我哪儿也不去,不会抽身,且绝不后悔。”   说罢,低头狠狠吻住了对方的唇。 第104章 摸鱼   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让季长天浑身一顿,便趁他愣神的当口,时久强行用舌尖撬进他的唇缝,就像上次季长天对他做的那般。   虽然他的接吻技巧尚不熟练,但趁人之危,对付一个病得起不来床的病号还是够了,没有过多的阻碍能够拦截他,很快,他接触到对方口腔中因发烧而滚烫的软肉,品尝到尚未散尽的中药的苦涩。   季长天面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愕然,他终于回过神来,努力别过头,用仅剩不多的力气推开了对方,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怎可……咳咳……”他用手掩唇,咳嗽不止,“怎可在这种时候和我……咳……若是将病传给你,要如何是好?”   “那就传给我好了,”时久道,“正好可以和殿下一起死。”   季长天:“……”   他一脸惊愕地看着对方,万万没想到会从时久口中听到这种话,一时被震撼得咳嗽都忘了。   “怎么,殿下怕了?”时久正在气头上,说话也变得口无遮拦,“什么天高海阔,殿下就没想过,我若逃了,玄影卫会放过我吗?与其被追杀到天涯海角,还不如陪殿下共赴黄泉,说不定下辈子还能继续做情侣。”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这些话,将季长天震惊得久久不能言语。   “就算我真能逃掉,隐姓埋名苟且偷生,那王府的大家又怎么办?这个家如果没有殿下,那还算是家吗?会不会因我的叛逃牵连到其他人?殿下觉得,他们中有几个人能逃过玄影卫的追杀?”   季长天:“……”   “殿下二十年都坚持过来了,就甘愿这样功亏一篑吗?就忍心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死于非命,看着大雍在暴君治下走向衰落,看着百姓亡于天灾,国土沦于战火?”   季长天合了合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又没说……我一定会死,只是让你做好最坏的打算。”   时久原封不动地把这话还了回去:“我也只是让殿下做好最坏的打算。”   “……”季长天无奈笑了,虚弱地喘了会儿气,“罢了,你去将……宋三的药方拿来。”   “干什么?”   “这药……控制不住我的病情,你将药方拿来,我改上一改。”   “……殿下会给自己开药?”   “久病成医,病了这么多年,想不会也难吧。”   时久将信将疑,但还是取来了药方,又给他递上笔墨。   “我现在……没力气写字,我说,你写。”   时久按照他的要求,在药方上改了几笔,调整了药材的配比,又添了两味进去。   写完,他觉得哪里奇怪,询问道:“殿下一直都知道这药压不住病情?那为何不早点说?”   “早点说……要如何骗过皇兄?”季长天轻喘道,“我给他写信时,便猜到,他一定会派人前来,查验此事是真是假,毕竟,没人会相信一个只能活到明年开春的人,会在明年开春造反,你说,对吗?”   时久:“……”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慢慢站起身来。   “季长天,”他火冒三丈却面无表情地瞪着他,“我现在很生气。”   季长天看他这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直笑得咳嗽起来。   时久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对着某人那张苍白的笑颜来上一拳,又怕一不小心给他打破了相,最终还是强行忍住了怒意:“那殿下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一副交代后事的模样。   “……我并没有万全的把握,”季长天面上的笑容渐淡,“虽然,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但我也无法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我方才与你所说,便是意料之外的状况。”   “没有万全的把握,殿下还敢冒险?身体健康这种东西,是可以拿来赌的吗?”   “那又如何呢,十九?”季长天淡笑了下,“我这一生,哪一天不是在赌?如若不赌,我早已死在二十年前的冷宫,如若不赌,我如何能逃离京都,成为晋阳王?”   时久:“……”   “性命,反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唯有赌赢,才能换回性命。十九,你服下我给你的解药那一天,可有畏惧过死亡?”   时久无从辩驳。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那如果赌输了呢?”   “牌桌之上,没有人能一直赢下去,再运筹帷幄,输赢也始终各占五成,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既是我落的子,我便不悔,纵然输了,也绝无怨言。”   时久望着他,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继而被难以形容的酸涩取代。   片刻,他道:“我问殿下最后一个问题。”   “嗯。”   “这次生病,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你故意的吧?”   季长天微怔,随即笑了:“我再料事如神,也料不到这场大雪,更猜不到那日在冰湖边会发生什么,生病是我一时大意,此后的事,算是我物尽其用,顺水推舟。”   时久没再接话。   虽然“物尽其用”这词让他不太舒服,但至少季长天不是故意把自己搞病了,还算……情有可原。   “就算殿下这么说,我也还是要给你记上一笔,等你好了,我再找你算账。”他道。   “好,”季长天道,“不过,你记得去找宋三讨副预防风寒的方子,若是你也病了,可就没机会找我算账了。”   “不劳殿下费心。”   跟他说了这么多话,季长天已是疲乏至极,他闭上眼睛,很快又沉沉睡去。   时久守在床边,直到他彻底睡熟,这才起身离开房间。   才回身关好门,在门外值守的十八便八卦兮兮地凑了上来,小声道:“十九,我可是全听见了。”   时久神色毫无波澜:“听见什么?”   “听见你和殿下互诉衷肠啊,”十八啧啧两声,“你和殿下才认识多久,就已经发展到要和对方生同衾死同穴了,哎呀,这爱情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   “……”方才生气,把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尚没觉得怎样,现在让旁人一复述,时久只感觉浑身别扭,连忙转移话题,“你不担心殿下的身体,还有心情关心这些。”   “担心自然是担心,但也不能少了苦中作乐,要是人人都哭丧着一张脸,这府里还能不能住人了?”十八道,“况且,我觉得我们应该相信殿下,殿下口中的五成把握,你就当九成看,反正这么多年,宋三哥总说他性命危矣,他这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时久对这“好好的”表示存疑。   不想再被十八缠着八卦了,他转身准备下楼,对方最后道:“你记得去找宋三哥讨药方啊!”   “知道了。”   时久离开狐语斋,向其他人询问,得知宋三已经回医馆了。   他确实得去找宋三一趟,但不是为了预防感冒,而是他不太放心季长天自己给自己开的药,还是得让神医本人确认一下才行。   他快步向出府的方向走,中途经过用来会客的鹿鸣堂,听到里面传来推杯换盏之声,还有婢女端着刚烹制好的菜肴入内。   时久不禁驻足。   差点忘了,那几个太医还没走,黄二正在陪他们吃饭。   总觉得,季长天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跟他说那些话,再怎么说他也是皇帝派来的卧底,万一他转头就将实情告诉太医,那某人不就全玩完了?   这也是季长天的赌局吗?   这局牌九最大的赌注,似乎押在他身上了。   时久心情复杂地离开王府,来到宋三的医馆。   已经很久没有造访过,才进门他便愣住——他从来没见过医馆里有这么多病人,大堂里已经人满为患,等待看诊的病人排起长队,里间的床位早已不够了,又用木板搭起了许多临时床位,见缝插针地塞满了每一寸可以利用的空间。   后院里架着一口大锅,锅里正熬着药,苦涩的药味填满人的鼻腔,浓郁得让人快要窒息。   院子里还摆着两口箱子,里面应该是太医们送来的药材,但此刻没人顾得上清点这些东西,四五个学徒跑前忙后,脚不沾地,耳边充斥着咳嗽、喷嚏声,随处可见气息奄奄的病患,不论老人、青年或孩子。   宋三的身形几乎被病人们淹没,时久远远望着,一时间犹豫了,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上前。   大雪虽过,因受冻而染病的百姓们却不可胜数,晋阳有宋三这样的神医坐镇,那其他地方呢?那些没有好郎中的州县,患病的百姓们要如何活下去?   宋三在这里忙得焦头烂额,而皇帝一口气派了三个太医,不远千里,却只是为了验证一下季长天是不是真的病了。   时久只感觉这一幕十分荒诞,他很想帮忙,可惜他不懂医术,也不认得什么药材,一身武艺在这种时候完全派不上用场。   正想着,宋三停止了看诊,进了一趟里间,很快又出来,似乎要去拿什么东西,恰好从他身边经过,一不留神撞上了他。   宋三愣了一下,才发觉他的存在,回过头道:“十九?你怎么来了?”   不敢耽误对方太多时间,时久迅速拿出那张改过的药方:“殿下让我帮他改了药方,我有点担心,来问问神医这方子对不对。”   宋三诧异地接过药方看了看,皱起眉头:“倒是没什么不对,不过……下这么猛的药,他身体受得了吗?”   还有许多病人在等待看诊,他也没时间思考太多,将药方塞还给时久:“罢了,反正治了这么久也没起色,你就按这方子去抓一副药,死马当活马医吧。” 第105章 摸鱼   宋三说着,转头呼唤医馆里的学徒:“小姚,给他抓药。”   “哎,来了!”   时久将药方交给那学徒,又对宋三道:“还有,殿下还让我抓一副预防风寒的药,说是……我们与他相处得久了,有被染上的风险。”   “……都过去这么久了,现在才想起来抓?”宋三莫名其妙地瞧他一眼,“也行吧。”   他走向诊台,抓起毛笔蘸了墨,大笔一挥,一张药方草草写就:“你们几个,正气充盈,预防什么啊,差不多喝一剂得了,我这可没多余的药材,拿着拿着,抓完赶紧走。”   时久:“……”   他也不想的。   宋三实在太忙,应付完他又去给病人看诊了,抓药的学徒飞快地称量好了所需药材,包好纸包递给他:“您的药。”   时久向他道过谢,没再逗留,直接离开了医馆。   回到府中时,宴客的饭局也刚好结束,几个太医正有说有笑地从鹿鸣堂出来。   黄二看见他手里拎着的药包,奇怪道:“十九,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刚刚宋神医给抓了副药,预防风寒用的,说我们时常和殿下相处,很可能会被染上,叫我们一人服上一剂。”   “哦,那确实该喝,”黄二点头道,“给我吧,等下我安顿好几位太医,就去煎药。”   时久却没应,而是转向太医们:“我刚去宋神医的医馆抓药,见那里挤满了病人,已是无从下脚,宋神医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几位都是京都来的太医,医术定在宋神医之上,而今晋阳风雪虽过,却有许多人受冻染疾,反正几位也是明日才走,可否烦请几位神医,去医馆帮帮忙?哪怕能多看一个病人也是好的。”   黄二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十分惊讶地看向他。   太医们面面相觑:“这……”   见他们为难,时久又道:“诊金方面,不会亏待几位的。”   “唉,”孟太医长叹一声,“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小兄弟,我等有皇命在身,却是不敢节外生枝啊,若是回去得晚了,要掉脑袋的。”   说罢,他冲黄二和时久一拱手:“多谢晋阳王府款待,我等这便启程回京,不多叨扰了。”   黄二:“哎,不是……”   太医们快步离去,好像生怕被人拦下似的,迅速消失在视线尽头。   望着他们走远,黄二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轻拍时久的肩膀:“没事,他们不帮忙就算了,别难过。”   时久摇头:“没有。”   倒是没觉得难过,毕竟大家都是打工人,伴君如伴虎,在皇帝手下做事,自当如履薄冰,他并没资格指责什么。   只是多多少少有一些失望罢了。   “行了,我去送送他们,然后去医馆帮忙,”黄二道,“咱们晋阳的事,指望不上京都来的人,至于这药……你让李五去煎吧。”   “好。”   时久找到李五,和他说明来意,李五点头道:“交给我吧。”   “还有这个,”时久又将另一个药包递给他,“这是殿下的药,改了一下药方,今天晚上喝。”   “好。”   李五找了一口大锅来煎药,时久无所事事地等在一旁,抽空逗了会儿猫。   季长天一病倒,府里的猫狗都消沉了许多,虽然有专人照顾,却终究不如主人亲。   等到一锅药熬好,黄二也回来了,将所有暗卫叫到一起,一人分了一碗药。   时久默默喝下自己的那碗。   这药……居然不怎么苦。   总觉得药味也不是很浓呢……这玩意到底有用吗?   算了,反正也只是应付一下差事,当个心理安慰。   喝完药,时久回到季长天的房间。   十八说下午他离开以后,季长天就一直昏睡到现在。   时久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温度又有些高了。   这个可恶的家伙。   就算知道他是为了骗过皇帝,也还是忍不住生气,这段时间病情一直反反复复,时不时便发起高热。   时久没穿过来前,也曾因为流感发烧,知道那滋味有多难受。   季长天这家伙,还真是能忍。   是因为早已习惯了生病,哪怕这么多天的疾病缠身,也算小菜一碟吗?   甚至冒着一旦玩砸,就会药石无医病重难治的风险,丝毫不将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   时久很想骂他,可组织了许多语言,却发觉自己根本没有指责他的立场。   谁让他也曾赌上性命,赌季长天不会害他。   这世上最难受的事,莫过于想要骂醒谁,却发现自己和他根本是一类人。   甚至,他开始理解他。   当他看到那几个太医拒绝他的请求,忙不迭地启程回京时,就知道季长天在冷宫中经历过什么了。   连最有仁爱之心的医者都不敢对他伸出援手,这深宫之中,还有谁敢帮他?   太医院里神医满堂,却也只出了一个宋三,宫中高手如云,却仅有一对黄大黄二。   幼时的季长天以性命作赌,不过是因为他除此以外,根本一无所有。   二十年过去,那个冷宫中的皇子也已长大,纵然他已成为晋阳王,拥有了常人所不能拥有的一切,却已然无法摆脱幼时留下的习惯,试探、算计、伪装、隐忍……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都会被当作手中的骨牌,当然也包括自己。   时久望着他,心情十分复杂,直到敲门声响起,才唤回了他的思绪,他开口道:“进。”   李五端着药碗进来:“殿下的药,我煎好了。”   “谢李五哥。”   李五放下药碗便离开了,时久推了推床上的人:“殿下,起来喝药了。”   季长天没反应。   他昏睡时总是难以叫醒,时久丝毫不意外,也不打算跟他耗费时间,从被子里抓出他两只手,用力一拽,直接将人拽了起来。   季长天被迫坐起,不醒也得醒了,他一脸愕然地睁眼:“……十九?”   “该喝药了,”时久把药碗递到他面前,面无表情道,“殿下自己给自己配的药,这碗药喝下去,不是活就是死。”   说完,他又发觉自己好像说了废话,就算不喝药,只是呼吸,那也不是活就是死。   他不禁有些尴尬,想要纠正,又觉得纠正了更尴尬,索性什么都不说了,用面瘫伪装冷酷。   季长天愣了一下,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烧糊涂了,竟没能跟得上他的思维,随即注意到他冷淡飘开的眼神,没忍住轻笑出声。   他咳嗽了两下,问道:“那些太医走了吗?”   “下午就走了,黄二哥亲自送他们出了城。”   季长天放下心来,就着他的手喝光了那碗药。   “宋神医说你体弱,受不住这药效。”时久道。   “嗯,我知道。”   “那喝完了会发生什么?”   季长天笑道:“不是活就是死。”   时久:“……”   “咳,不开玩笑了,”季长天从枕边拿起折扇,放在对方手中,“你若看我不行了,就喂我吃颗小白丸,兴许能保住一条命。”   冰冷的银挂坠落在掌心,时久看着那扇坠上的狐狸,面无表情道:“不喂。”   “嗯?”   “殿下可恶至极,死了也是自作自受,才不喂你吃药。”   “唔……”   “等你死了,我就杀光府上所有人,所有猫狗,然后再自行了断。”   季长天一顿,随即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时久瞪着他,“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季长天笑得直咳,边咳边道:“还在……咳……生我气啊?小十九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咳咳……威胁我不要死吗?”   时久:“……”   哪只耳朵听出来的。   “那为了府上所有人,所有猫狗,我定然不能死了,”季长天道,“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为了小十九,我怎么忍心,丢下小十九一个人呢。”   “下午你还不是这样说的,”时久冷言冷语,“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你说天高海阔,叫我远走高飞。”   季长天啼笑皆非:“……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好不好?”   “只会道歉有什么用。”   “那……十九想让我如何?”   “我要殿下向我保证,以后不准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不准再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季长天思索一番:“好,我答应。”   “殿下之前说,明年的中秋节,还要和我一起登船游河,不准食言。”   “嗯,我记得。”   “还有……”   时久一件件说着,季长天一件件应下,不知说到第几件,时久没再听到对方回应的声音。   他看向季长天,只见他又靠在床头睡着了,眉心微蹙,似乎很不舒服。   脉搏很快,呼吸也有些急促,时久有些担忧地守在床边,看到季长天额头渐渐有了汗湿的迹象。   印象中……这些天退烧时他从没出过汗,这药的效果确实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用毛巾轻轻帮对方擦拭,把被子往下拽了拽,以免耽误他散热。   觉得还不稳妥,又去厨房弄了一点盐,调了一碗淡盐水,一勺一勺喂给季长天喝。   一直折腾到半夜,时久自己都有些困了,忍不住去搞了点宵夜提神。   等他吃完,收拾碗筷准备下楼时,一抬眼,却发现某人居然醒了。   季长天正面朝他这边躺着,嗓音低哑,透着十足的虚弱和怠惰:“好香啊。”   时久:“……”   他起身走到床边:“殿下好点了吗?”   “怎能好呢,”季长天十分惆怅地叹口气,“小十九在这里吃香喝辣,我却只能喝药喝水,想想,也是病得更重了啊。”   时久:“。”   都能开玩笑了,想来是好多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   凉凉的,带着一点未干的汗意。   总算彻底退烧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国庆快乐!! 第106章 摸鱼   悬着的心落回肚子,时久微蹙的眉心渐渐舒展,他在床边坐下,问道:“殿下还觉得哪里难受吗?”   “哪里都难受,”季长天轻轻拉住他的手,虚弱道,“浑身酸痛,疲惫乏力,胸闷气短……十九,我是不是要不行了?”   “……”时久看着他唇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不知道这货忍笑忍得有多辛苦,面无表情道,“殿下刚退烧,症状消退得没那么快,有卖惨的功夫,不如吃点东西,恢复恢复体力。”   季长天见没有骗到他,不禁叹了口气,轻咳道:“被灌了一肚子药,我哪里还吃得下饭,只是身上难受得紧,十九,帮我拿身干净衣服来吧。”   时久:“。”   闹了半天只是嫌出了汗身上黏。   一点不舒服也要大惊小怪地卖惨扮可怜,真重病的时候又不吭声了,什么毛病。   “我帮殿下擦擦身吧,”他道,“这样能睡得舒服点。”   季长天有些犹豫,内心挣扎,他确实很想擦身,但……   “还是不麻烦小十九了,我自己来便好。”   “自己要怎么擦?”时久问,“殿下不会在害羞吧?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看不得的。”   “……”季长天眉尾一跳,神色变得有些奇怪,“我只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时久又道:“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看了。”   季长天一顿。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眼:“你何时看过?”   “殿下不记得了吗?就在你刚刚病倒的那天,为了给你退烧,我帮你擦身散热。”   季长天:“……”   什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竟完全没有印象?   那日,他完全睡死了?   ……还好那时他真的病了,不然,非得露馅不可。   季长天心有余悸,时久追问道:“到底擦不擦?擦好了,殿下早点休息。”   “……擦吧。”   既然都已经看过,那就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时久去打了盆水,人工加热了,又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衣服,放在旁边。   季长天脱下身上被汗水打湿的衣物,时久生怕他在这种时候着凉,忙落下床帐,用浸湿的热毛巾帮他擦拭。   毛巾轻柔地擦过后颈,顺着脊骨向下,他注视着对方略显突出的肩胛:“殿下瘦了。”   这半个月来,某人除了喝药,偶尔喝点粥,吃几口面,几乎没怎么吃别的东西。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季长天道。   “可我总觉得,殿下比我想象中更结实些,”时久说着捏了捏他的胳膊,“殿下在府里,整日不是撸猫就是打牌,也不见锻炼,哪里来的肌肉?”   季长天:“……”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许久,他才无奈一笑,开口道:“我却也不见小十九锻炼,你又是哪里来的肌肉?”   时久莫名其妙:“习武之人,当然……”   话到一半,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殿下是怎么知道我有肌肉的?你什么时候偷看过我?”   季长天移开视线,指尖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哎呀……什么时候呢……这一病,头昏脑胀,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时久:“……”   可恶,又开始装傻!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就算和某人一个被窝睡觉,他也是穿着里衣的,没脱光过才对。   难道是之前解毒的时候?可那次季长天只给他换了外衣,里面的衣服并没动过吧?   时久百思不得其解,季长天却从他手上接走了毛巾,笑道:“小十九,莫不是害羞了?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看不得的?”   时久:“…………”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眸色幽深,重新抢回已经有些凉了的毛巾,再次用热水浸湿。   他一言不发地给季长天擦完了身,贴心地帮他穿上干净衣服,又小心扶他躺好,给他盖好被子。   季长天等着他雷霆小怒,对自己直呼其名,却半天没有等到,对方的反应让他感觉哪里奇怪,忙道:“小十九不必忙了,时候不早,快睡觉吧。”   “确实该睡觉了,”时久从他身边拿走了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殿下好好休息,属下不打扰了。”   “……”季长天急忙拉住他的手,“你要去哪儿?”   “之前和殿下说好的,你忘了?”   季长天愣了一下:“说好?说好什么?”   “殿下这一病,确实忘了许多事,竟连几个时辰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当时殿下答应我以后好好爱惜身体,还答应明年中秋和我登船赏月。”   “这我自然记得。”   “后来我还说,殿下此次的举动让我很生气,所以我决定未来半个月都不陪殿下睡觉,不跟殿下亲嘴,让殿下好好反省,殿下也答应了。”   季长天:“……”   他……答应了?   真的有这回事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时久拂开他的手,“我要去睡觉了,殿下也赶快歇息吧。”   季长天试图挽留:“等……”   然而他大病未愈,刚出了许多汗退烧,此刻根本没一点劲儿,没能拦下对方,甚至没力气下床。   看着时久转过屏风,把被子放在了外面的坐塌上,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小十九,越来越不好哄了啊。   甚至还学会了趁人之危,反过来套路他。   这难道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不管季长天怎么想,时久已经在坐塌上铺好了床,虽然某人可恶,但病情好转,他还是由衷地感到高兴,紧绷了多日的精神开始放松。   这一放松,便感到十足的困意,当然也可能是刚刚吃过宵夜食困上涌,总之,他现在很想睡觉了。   里间时不时传来季长天的咳嗽,他也听不出是真咳嗽还是故意装咳嗽骗他回去,没再管他,任由自己被睡意吞没。   这一晚他难得睡了个好觉,没有再做噩梦,也不必夜半三更强行让自己醒来去查看季长天的情况,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确认某人没有再烧起来,他又跑了一趟宋三的医馆。   昨天黄二在这里帮忙直到深夜,今天医馆的病人倒是没那么多了,但也有不少人在排队等待看诊。   时久排在了队尾,队伍移动得倒是很快,号脉开方抓药没有丝毫停顿,熟练得快成流水线了。   没过多一会儿便轮到了他,宋三头也没抬,甚至微合着眼,脸上写满了睡眠不足的困倦:“手。”   “宋神医,是我。”   宋三掀起眼皮,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是你啊,怎么,药给殿下喝了?”   时久点头。   “哦,”宋三冲门口比了个“请”的手势,“出门左转五十步,福寿堂,找阎掌柜,就说是宋三针推荐来的,打八折。”   “……”时久无语了三秒,“人还活着。”   宋三诧异:“?”   时久:“已经退烧了。”   宋三皱起眉头,怀疑自己连续三天没睡够两个时辰,出现幻觉了:“你再说一遍?”   时久:“……昨晚殿下喝过药,出了一身汗,到夜里便退烧了,刚刚来之前我又查看了一下,没有再烧。”   宋三一脸不信:“没有什么别的不适?”   时久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吧,不过他现在还在睡,我没打扰他,要么,宋神医再去给他看看?”   宋三:“……”   不对劲啊。   季长天这身体状况,能受得住那副药?   他沉吟片刻:“你先回吧,等我这忙完了,会去的。”   “好,多谢神医。”   时久离开医馆,脚步轻快地回到了王府。   季长天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对着桌上那碗白粥大眼瞪大米,唉声叹气,满面愁容。   见时久回来,守在旁边的十六像见了救星一般,迅速冲上前来:“十九十九!你快管管殿下,我劝半天了,他死活不肯吃饭。”   “为何不吃?”   季长天长叹一声:“日日是这白粥素面,叫我怎么吃得下去?”   “殿下才好些,就想吃大鱼大肉了?”时久坐到他身边,拿起床桌上的粥碗,舀起一勺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正合适,“放糖了,很甜的,殿下尝一口?”   勺子送到唇边,季长天勉为其难地张开嘴,喝下了那口粥。   “殿下乖乖把粥喝完,中午我让厨房炖点鸡汤,”时久道,“身体才开始恢复,还是吃些清淡的比较好。”   季长天轻咳两声:“好。”   时久一勺勺喂他喝粥,十六就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连连撇嘴。   别人怎么劝都不行,十九一劝就行,嘁,狗男男。   喝完粥,季长天便又躺下休息了,他还是没什么力气下床,毕竟病了这么久,也不可能在一天之间生龙活虎,得慢慢休养才是。   临近中午,宋三方才到府,进屋以后一句话没说,抓住季长天的手就是把脉。   他摸完左手摸右手,越摸眉头拧得越紧,面色逐渐凝重。   见他这般,时久又紧张起来:“殿下他……有什么问题吗?”   宋三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想他宋三针,出生在医道世家,三岁就开始认草药,四岁会读医书,五岁能给人号脉,时至今日,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医术。   “你真没觉得哪里难受?”他问季长天。   季长天摇头。   宋三还不死心,又开始按他的穴道:“这疼吗?”   季长天摇头。   “这呢?”   季长天还是摇头。   “那这……”   季长天被按得一阵咳嗽,忙制止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这身体……”宋三斟酌了一番措辞,“比我预想中强了不少。”   “被你治了这么多年,不敢说与常人无异,总归也没那么虚弱吧,”季长天叹口气,“我得多谢你,要不是之前喝了三个月的药调理,此番,恐怕是难逃一劫了。”   宋三:“……”   真的假的?   他实在很怀疑姓季的在搞鬼,可脉象又不会骗人,就算他能装病,却总不能改变自己的脉象……吧?   通过内力,倒确实能改变脉象,但季长天又不会武。   真是咄咄怪事。   宋三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季长天不再继续跟他说这个了,正色道:“记得,此事严格保密,你们对外还称我病重将死,卧床不起便可。”   “……行吧,”宋三终于放弃了探寻,“不过,你现在虽然退了烧,还是不可大意,这肺上的毛病,痊愈起来可没那么快,现在天气冷,切记别再吸进凉气,提防病情反复。”   说着他看向时久:“十九,你多照看着殿下些。”   时久不情不愿,把脸别向一边:“哦。”   作者有话要说:   放假啦,给大家抽点小红包吧~ 第107章 摸鱼   “之前的药别再喝了,”宋三又开了一副药方,“如果不再烧,就喝这个,快过年了,好好养着,别再反复了。”   时久点头。   宋三很快离开,让他诊断过确认季长天病情已经好转,时久便也彻底放下心来。   明明也不过病了半个月,他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些时间他总觉得自己像是一片羽毛飘浮在半空中,降落不得,也使不上力,到现在,才终于又有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婢女来到门口,轻声问:“午饭已准备好了,要现在上吗?”   时久回过神:“上吧。”   已经很多天没有认真吃过一顿午饭了,今天他特意让厨房准备得丰盛了些。   十六欢呼雀跃:“太好了,又能蹭饭了!”   时久看了眼季长天,感觉他还是不像能下楼吃饭的,索性让婢女们把饭菜端到了二楼来,在外间摆好桌椅。   “殿下等我一下。”他道。   他将几个素菜拨出小份,又盛了一碗鸡汤,和饭菜一并摆进餐盘,端上床桌。   他先把鸡汤交给季长天:“殿下先喝两口,暖暖胃。”   季长天接过鸡汤,轻轻吹了吹,鸡汤已经细细撇去浮油,香而不腻,这热汤喝下去,感觉浑身都暖了起来。   他一口气喝了半碗:“不错。”   “我再给殿下盛点。”   时久将鸡汤续满,又捞了一个鸡腿在碗里,最后点缀上两颗枸杞。   季长天拿起筷子,将菜拨进饭里,他慢慢吃,时久就坐在床边慢慢看,片刻,季长天抬起头道:“小十九也快去吃饭吧,不然,都要被十六他们抢光了。”   “那殿下……”   “不用管我,”季长天笑道,“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但自己吃饭总没问题了,也不能一直让十九守着我。”   时久稍作犹豫:“好,那殿下务必吃完。”   季长天点头。   时久早被饭菜的香味勾得饥肠辘辘,迫不及待地来到餐桌边。   十六招呼他道:“十九,快来快来!今天这鱼做得可好吃了,你一定喜欢!”   虽然只是普通的红烧,但里面加了一点辣,就变得别有风味,时久连炫了两大碗饭,和十五十六一起打扫干净了所有的菜和汤,终于感觉自己吃饱了。   “嗝,好撑,”十六已经不能动弹,摸着肚子满足道,“殿下一好起来,幸福的日子又回来了。”   时久:“我去看看他。”   他回到里间,季长天也恰好吃完,正在用手帕擦嘴。   时久仔细检查,发现饭和菜都吃完了,鸡肉也吃掉了,只有汤剩了一口,想必是实在喝不下去了。   他十分满意地搬走床桌,听见季长天道:“能吃些正经东西,终于有胃口些。”   时久:“还有二十天就要过年了,殿下可得快点恢复,不然到时候我们吃香喝辣,殿下就只能坐在一旁干看着了。”   “……好好好,”季长天无奈,不知想起什么,又微微弯唇,“可这身体,却也不听我的呢——若是小十九愿意回来陪我睡觉,兴许我能恢复得更快些。”   时久听了这话,嘴角立刻往下掉了一个像素点:“那没戏。”   季长天:“……”   *   几日后,晏安皇宫。   被派去晋阳的三位太医终于在今日抵京,入宫第一件事,就是向皇帝复命。   季永晔正倚在坐榻上闭目养神,单手撑头,眼皮也不抬地问:“结果如何?”   三人跪在地上,孟太医率先开口:“回禀陛下,书信中所言非虚,宁王殿下确实病入膏肓,寒气侵入肺腑,高烧数日不退,只怕……”   季永晔抬眼:“只怕?”   孟太医低下头:“只怕难以熬过这个冬天了。”   季永晔又看向另外两个太医,两人也点点头,垂首不语。   “唉,”季永晔长叹一声,面上流露出几分痛色,“朕知长天自幼体弱,恐会先朕一步离开人世,可……朕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冯公公适时开口:“陛下切莫哀伤过度,保重龙体要紧。”   季永晔从坐塌上起身,负手踱步:“朕登基至今已有十年,十年间,朕之手足一个个离朕而去,二弟失足坠马,五弟战死边关,三弟……朕不得已下令处死他,想来仍觉痛心。”   “而今,七弟竟也不久于人世,他幼时朕便喜爱他,他长得很像贤妃,贤妃是除母后以外待朕最好的人,可惜她因病早逝,朕便暗自立誓,一定要代她照顾好她的儿子。”   “只是长天从小身体便不好,还有不识人面目的怪毛病,朕怕他累着,也不强迫他去学什么礼仪,去念多少书,只求他好好活着。”   季永晔垂下眼,沉痛道:“可如今想来,朕是否太纵容他了?若朕对他加以约束,不放任他玩物丧志,他便不会大雪天还要出去打牌,就不会染上风寒,病重至此。”   “你们说,朕是不是错了?”   “陛下,”冯公公感动得红了眼眶,抹一把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陛下如此怜爱宁王殿下,想必宁王殿下也十分感激陛下才是,此事绝非陛下之过,陛下万不可忧思过重啊。”   孟太医叩首至地:“是臣等无能,医治不好宁王殿下,无法替陛下分忧,陛下切莫自责,皆是臣等之过!”   “好了,”季永晔一摆手,“你们也尽力了,朕又怎能苛责?三位太医连日奔波,想必也已累了——冯公公,把赏银给他们发下,送他们去休息吧。”   “是。”   冯公公招呼来小太监,送三人离去,季永晔重新坐下来,喝了口热茶,又道:“老七时日无多,这并州长史之位……调任诏书可准备好了?”   冯公公立刻将诏书呈上:“请陛下过目。”   季永晔浏览过一遍,点头道:“不错——薛停。”   薛停无声出现,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在。”   “先前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这……据下属来报,自从杜成林畏罪自杀,那背后之人便销声匿迹了,这些时日宁王病重,王府上下人心惶惶,他趁机外出调查,可时至今日,依然没查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现有的证据,还是指向乌……”   话还没说完,季永晔已冷冷向他看来。   薛停急忙住嘴,低下头去。   视线匆匆一瞥间,他留意到放在桌上的诏书,黄纸黑字,内容似乎是要将京都一位官员调去并州任职。   他眼尖地注意到了那位官员的名字,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微变。   怎会是……   薛停猛地抬头:“陛下,这调任人选,还请三思!纵然徐大人在京都任职期间业绩斐然,却不一定适应并州!据下属来报,并州大雪后,代理长史也在积极救灾,目前并未引发更大的混乱,这长史调任一事,等等或许也……”   “薛停!”季永晔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诏书掉落在地,“谁给你的胆子干涉朕的决定?!”   薛停一惊,意识到自己越界,急忙低下了头。   季永晔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冷冷道:“上次朕没撤了你的职,已是看在你为朕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而今你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地质疑朕的母族,甚至想左右朕的决定,可是朕待你太好了?!”   薛停叩首至地,冷汗自鬓边滑下:“是属下失言,陛下恕罪!”   “只是失言?”季永晔冷笑着走到他面前,踹了一脚跪在地上的人,“自己滚去领三十鞭子!再有下次,小心你的脑袋!”   “……是。”   “陛下,陛下息怒啊,”冯公公连忙打圆场道,“薛大人劳苦功高,今日之失,定是无心之过,陛下何至于与他置气,切莫伤了龙体。”   “无心?朕看他可是有心,你若再替他求情,朕连你一起罚!”   冯公公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陛下恕罪,老奴不敢!”   薛停一言不发,起身离去。   *   年关渐近,并州各地的百姓们终于摆脱了大雪的阴影,开始筹备年货,喜迎新春。   时久在现代时,从来都是一个人过年,独自一人时总是一切从简,也懒得追求什么仪式感,顶多自己煮点火锅,又或者炒两道家常菜,包一盘饺子,这年便算过了。   现在的情况却不同。   晋阳王府这一大家子人,光准备年货都不知道要准备多少,虽然府中有专人包揽,并不用他操心,但为了体验一把在古代过年的感觉,他还是自告奋勇,跟着十六上街采购。   城里开店的也要回家过年,今天是许多商铺最后一天营业,十六带着他来取晋阳王府的订单。   “我看看……”十六对着清单逐一清点,“酒,牛肉,糖点,帮十八捎的话本……差不多齐了,十九,咱们可以回去了。”   时久正在远望街上的风景,天气虽冷,大街小巷却很热闹,或许是因为商铺要关门了,有许多人赶着最后一天出来买东西。   听到十六的声音,他回过神:“好。”   两人上了车,驱车回府,中途经过一个糖葫芦摊子,十六道:“差点忘了,说好要给宋廿他们带糖葫芦的。”   他跳下车:“老板,你摊子上的这些,我都要了,给我打包。”   卖糖葫芦的小贩一听,登时喜笑颜开:“多谢贵客!我这就帮您装!”   时久也跟着下车:“买这么多,要怎么拿回去?”   十六思索一番:“拿个盒子来吧。”   时久从车上找了个大小合适的食盒,小贩将糖葫芦一串一串用油纸包好,装进食盒,足足装了两大盒才装完。   十六付了钱,小贩再次冲他道谢:“提前祝客人新春吉乐!”   时久把东西装上马车,车里已经载满了货物,快没法坐人了。   两人驾车回到王府,叫来其他人把这些东西该储藏的储藏,该分发的分发。   好不容易忙完,时久一抬头,看到季长天正站在狐语斋门口,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抱着胳膊,半张脸陷在领口雪白的狐狸毛里,懒洋洋望着他们在院中忙碌。   发现他向自己看来,季长天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冲他招手:“小十九,来。” 第108章 摸鱼   时久一步跨上门前台阶,来到他跟前:“什么事?”   季长天伸出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粘着的糖渣:“十九这是又偷偷吃了什么,都吃到脸上去了。”   时久:“。”   那怎么能叫偷吃呢,明明是光明正大地吃。   “十六给宋小虎他们买糖葫芦,我跟着吃了一根,反正殿下又不吃甜,我就没给殿下带。”   “总是见十九吃,我也忍不住想要尝尝,”季长天叹气道,“可惜却吃不得……咳咳……”   听到他咳嗽了两声,时久立刻警觉,一把拽紧他领口处的狐狸毛,把人往屋里推:“殿下还是快些进屋吧,站在门口吹冷风,小心病情反复。”   这段时间季长天没再发烧,但咳嗽却一直没好,宋三说冬天生病本来就难以痊愈,兴许要到天气暖和了才能好利索。   他把季长天按在坐塌上,一旁的火盆边睡了一圈猫。   “总让我待在屋里,都要闷出病了,”季长天无奈,“说起来,这半个月已过了,十九打算什么时候回来陪我?”   时久:“。”   为了让某人好好长长记性,他说到做到,一连半个月没上他的床。季长天身体刚好些,就开始对他软磨硬泡、旁敲侧击,试图引诱他回去,但他就是不从。   不过,到今天,这半个月确实已经过了,于是他想了想道:“看殿下表现,若是表现好,那我今晚就回。”   “若是不好呢?”   “若是不好,那每一个今晚都不回。”   季长天:“……”   他正要询问怎么才算是表现好,忽见黄二匆匆入内:“殿下,京都来信了。”   季长天有些不耐烦地一皱眉,倍感扫兴,喝了口茶:“信里说什么?”   黄二将信呈上:“是陛下给您的信,您还是亲自过目吧。”   季长天从信封里拿出信纸,时久也凑过来看,信里的内容大致是说皇帝得知弟弟病重以后十分痛心,难过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日日为他祈福,希望上苍庇佑,能让他渡过此劫。   还说特意为此送了一批名贵药材过来,以及新春贺礼,让晋阳王府务必收下。   时久看着这信,只感觉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就是说……季长天都要“死”了,还演给谁看呢?   皇帝怕不是难过得睡不着觉,是高兴得睡不着觉吧。   季长天神色微妙地合上信纸,问黄二道:“贺礼呢?”   “和这信一并送到府上了,现在停在外府,他们正在清点。”   季长天点头:“那些药材清点完毕后,重新用礼盒分装,送到宋三的医馆去,他先前让我赔偿他的损失,却始终也不曾来找我,既是些名贵药材,数额上想必是够了。”   “至于其他的,若是金银珠宝一类,便直接给外府分了吧,快过年了,就当是今年的年礼。”   黄二:“明白。”   时久:“这信里还说,年后就有新的长史来晋阳上任,不知是什么人?”   “想必是陛下信任之人,是什么人都不重要,”季长天微微一笑,“这么长时间过去,乌逐那边应该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这新任长史到任之时,便是起事之时。”   他转头看向黄大:“你们准备准备,等除夕一过,就将京都新派的长史即将抵达晋阳,接替我职务的消息散出去。”   黄大点头。   时久看着季长天。   这是打算……以此事为导火索?   刺史大人为了并州雪灾鞠躬尽瘁,把自己都搞病了,而今灾情刚过,京都就要换人,明摆着的用完就扔。   一个是有口皆碑的宁王殿下,一个是不知底细的京都官员,百姓们一定不满自己的父母官被换,届时怨声连连,造反可不就迫在眉睫。   把控人心操弄舆论这一块,算是被季长天玩明白了。   大雍官员春节放假七天,大年初五才复工,那这位新任长史最多也就是初五启程,加上路上的时间……差不多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后就要准备造反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砍在皇帝脖子上的那一刀,能不能让他来?   杀别人他还要犹豫犹豫,杀狗皇帝兼死领导,他可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时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当晚就把自己摩擦进了季长天的被窝,全然忘了要“看他表现”的事。   转眼就到了除夕当日。   这两天季长天让小宋们将内府装点了一番,到处都挂上了大红灯笼,贴上了精美的窗花和福字,还特意向谢府谢易老爷子求了一副对联,贴在狐语斋门前。   看着那龙飞舞凤的红纸黑字,季长天十分满意,摇着扇子在门前欣赏了半天,直到时久走上前来,将扇子收走。   “大冬天还扇扇子,”时久将扇子没收了,“殿下也不嫌冷。”   手里没了东西,季长天相当不适应,无奈摇头,转身对外面忙碌的小宋们道:“今晚,所有人都来狐语斋,吃年夜饭。”   少年们一蹦三尺高,无声地欢呼雀跃。   天色渐晚,狐语斋却灯火通明,后厨早早准备好了晚餐,今日的晚餐格外丰盛,说是晚宴也不为过。   时久看着那一大桌子菜,忍不住直咽口水,各种菜系的菜都有,还有他最喜欢的几道川菜,每一道都准备了复数份,确保所有人都能夹到。   甚至连府里的猫狗也给加餐了,他能听到小动物们吧咂吧咂舔饭盆的声音。   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圆桌落座,季长天环视一周,笑着端起茶盏:“今年府里格外热闹,这除夕之夜,我便祝大家,岁岁平安,事事如意。”   年夜饭备了好几种酒,时久给自己倒了一杯不那么烈的,十六自然选择了竹叶青,黄二和李五喝起了雾山县的特产。   至于小孩,则根据个人喜好陪季长天喝茶,又或是加了糖的牛乳。   简单碰了杯,道过贺词,季长天道:“好了,大家不必拘谨,开动吧。”   众人早已迫不及待,时久第一个伸筷,先捞了一块水煮鱼吃。   宋小虎坐在他身边,身上穿上喜庆的红袄,腰间还别着心爱的布老虎,布老虎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府里的绣娘帮忙修整过,现在变得像新的一般。   他拽了拽时久的袖子,指了指面前那一盆水煮鱼,冲他比划。   时久点头:“好吃,就是有点辣,你尝尝看?”   宋小虎按捺不住好奇心,也夹了一块尝,刚搁进嘴里时尚没怎样,嚼了两下就发觉不对劲了,整张小脸迅速被辣得通红,鼻尖都冒出了汗,狂灌了几口牛乳才压下去。   他心有余悸地看向时久,比划:“坏人。”   时久嘴角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吃不了辣,除了时久,也就只有十六这个吃货强行驯服了自己的舌头,短短三个月内把自己锻炼得不怕辣了。   其他人都属于又菜又爱玩的,吃两口辣就得喝两口牛乳,如此反复,屡败屡战。   有两个不胜酒力的直接喝高了,离席时不慎被脚下的猫绊倒,倒头就睡。   季长天摇了摇头,吩咐其他人把他们扶到坐塌上。   时久倒是还十分清醒,他第一次在古代过年,还是和这么多人一起过年,怎么也得熬到天亮才行。   饭后,季长天让李五拿来一个盒子——原本这活儿应该是黄二负责的,可惜黄二已经被李五灌醉了,正睡得人事不省。   盒子里放着许多铜钱,每八枚一串,用红绳精心编织起来,像是护身符的模样。   “来,这是给你们的压祟钱,”季长天拿起一串铜钱,问小宋们,“你们当中,谁年纪最小?”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宋廿七走到他面前。   “那我们就从最小的开始发,”季长天将铜钱放在他手里,“愿你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宋廿七激动地接过压祟钱,如获至宝,拿在手里看个不停。   剩下的少年们自觉排好队,时久看着那一串串压祟钱,眼尖地发现流苏上面那颗装饰用的珠子,竟是纯金的。   他微微一怔,看来这钱不单单是护身符,关键时候还能应急用。   十六站在一边,看着小宋们领压祟钱,羡慕道:“我也好想领,好怀念能领压祟钱的日子……”   十五奇怪道:“过了年你都十九了,还惦记那压祟钱呢?跟一群小孩抢,也不害臊。”   “十九怎么了,十九那也算未……未成年呢?”十六道,“对了十五,马上你就二十了吧?你这加冠礼什么时候办?晋阳王府办的冠礼,好期待啊。”   时久想了想,觉得也不一定会在晋阳办,说不定能去晏安办呢。   很快,十串压祟钱便发完了,时久瞥了一眼盒子,发现里面竟还有一串。   他有些奇怪,又观察了一下少年们,确认每个人都领到了。   那剩下这一串是给谁的?难道是给十六准备的?真的是只要未成年就发吗?   他看向十六,等着季长天叫他,却不料耳中听到的是:“十九。”   时久:“……?”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季长天在叫自己,不敢相信地扭过头,就见对方从盒子里取出了最后一串铜钱,对他道:“来,拿着。”   “……给我?”时久不解,“为何?我早过了收压岁钱的年纪。”   季长天笑道:“你来府上最晚,其他人都收过压祟钱,唯独你没有,我想薛停也不会给你们发这种东西,所以,借此机会,为你补上。”   时久愣在原地,十六忙捅了一下他的胳膊:“快去啊,你不要我可要了。”   时久回过神,上前一步,接过了那串铜钱。   八枚铜钱落在掌心,或许因为有那颗金豆,变得沉甸甸的,金属冰冷,内心却涌起不可抑制的热度。   因为父母走得早,在他的记忆中,似乎从没收到过压岁钱,记得小时候寒假结束后第一天返校,同学们总会聊起过年时做了什么,去哪里玩,炫耀自己从父母亲戚手中收了多少压岁钱。   那时,他只得保持沉默,不参与他们的话题,有讨厌的小孩非要询问他,他只好随口编一个数字,又被嘲笑以他的家境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   他也曾羡慕过那些家境富裕的小孩,记得某一年春节,他鼓起勇气向爷爷奶奶开口讨要压岁钱,两位老人翻遍家里各种藏钱的盒子,最终拿出几张五块十块的纸钞,全部给了他。   那天,他为自己的攀比心感到懊悔,第二天他将钱还给了爷爷奶奶,从此以后,再没提过压岁钱的事。   时久慢慢合拢手掌,将那串铜钱紧握掌心,他喉头微哽:“……谢殿下。” 第109章 摸鱼   时久将那串铜钱小心地揣进怀里,铜钱隔着衣服,贴在襟前心口处,微微发热。   一旁收到了压祟钱的少年们也不约而同地将钱贴身收好,宋小虎想了想,直接将它和自己的布老虎绑在了一起。   随后他来到季长天跟前,冲他比划。   季长天笑道:“想去烧爆竹?当然可以,不过现在时间尚早,等到子时再烧如何?”   宋小虎点头。   季长天唤来婢女,撤下已被清扫一空的年夜饭,除了酒没喝完,几乎什么都不剩了。   “闲来无事,可有人陪我打牌?”他四下环顾,“小虎,会推牌九吗?”   “……殿下不要教坏小孩。”时久制止他道。   “那十九陪我打可好?”   时久果断拒绝:“不好。”   “我们不赌钱还不行吗?”   时久面无表情:“赌什么都不行。”   季长天叹气,无奈之下,只得去找别人,十五自告奋勇:“殿下,我陪您打!”   黄二和十七已经喝醉了,十八死活不愿,最终,季长天说服了李五和黄大,四人凑了一桌。   许久没打牌了,一摸到骨牌,季长天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他一边码牌,一边对时久道:“既然不来打牌,那带他们去包饺子吧?”   这倒还像小孩能玩的,时久应下:“好。”   很快婢女送上了和好的面团和拌好的饺子馅,直接包就行了。   时久穿越至今,还没自己做过饭,都快忘了这项技能,他洗干净手,开始给少年们演示怎么将面和馅变成饺子。   小宋们好奇地凑在跟前瞧,只见饺子皮和饺子馅在他手中一番摆弄,一个皮薄馅大造型漂亮的饺子就包好了。   少年们睁大眼睛,兴致勃勃地模仿起来,可惜这看起来容易的事,一到自己手里就变得十分困难,各种奇形怪状的饺子出现在餐盘中。   时久看了看那些饺子,觉得今晚大概是要喝面片汤了。   余光扫到宋廿和宋小虎正在比比划划,手语的内容大致是宋廿问宋小虎包的是什么,好难看,宋小虎回答包的是老虎,难道不像吗。   时久看向那只老虎饺子……不如说是老鼠饺子更合适些。   不过……   像是得到某种灵感,他看看手里的饺子皮,灵机一动,用刀在面皮中间切了一刀,用半圆形饺子皮揣好肉馅,一捏一转一按,下方捏合掐尖,饺子就变成了狐狸头的形状。   第一个包的不太好,有点难看,接下来他又调整了几次,终于包出一个完美的狐狸头饺子。   时久很是满意,继续包了一整盘的狐狸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餐盘里,和小宋们歪七扭八怪模怪样的饺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趁季长天没发现,他将包好的饺子交给婢女,告诉她们等下煮好了一定把这一盘端给殿下吃。   很快他们用完了所有的饺子馅,还剩一点面,时久又包了几个糖饺子。   洗干净手上的面粉,看到季长天竟还在打牌,但桌上没有金银,只有一些豆子。   他好奇地凑过去瞧,问道:“这赌的是什么?”   “赌等下吃多少饺子,”季长天笑吟吟道,“输一局拿两颗豆子,一颗豆子等于一个饺子。”   时久:“。”   原来是输了的拿豆子吗,他就说季长天手边的豆子怎么那么少呢。   正看着,十五发出哀嚎:“又输了?!殿下你出千了吧!我真的吃不下了啊……”   时久看了看,十五手边已经有三十几颗豆子,李五和黄大那边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十五还没吃饺子已经开始打嗝,实在坐不住了,开始搬救兵:“十六你来替我!”   “啊?”十六大惊,“我上也只有输的份啊!”   时久摇了摇头。   在吃饱年夜饭的情况下和季长天赌饺子,这帮人怎么想的。   他对牌局兴致缺缺,坐在火盆边撸了一会儿小煤球,不知不觉就到了子夜。   小宋们搬着事先准备好的竹子去外面烧,季长天让他们走远点,不要吓到猫狗。   宁王府里种了大片竹林,最不缺的就是竹子,时久也很好奇在这个没有火药的时代,过年要怎么燃放烟花爆竹,便跟上去一探究竟。   十八带着少年们来到一处空地,把竹子交叉垒好,用火点燃。   天气太冷,尝试了几次才点着,火势渐大,竹节被火焰炙烤,不多时便砰地一声炸开,把时久吓了一跳。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竹节爆裂,许多根竹子一起燃烧时,噼啪之声响成一片,动静倒是和放鞭炮的声音极为相似。   少年们高兴地手舞足蹈,被吵得去捂自己的耳朵,却不愿意离远些,竹节爆裂时溅出许多火星,火苗晃动,在漆黑的深夜中格外耀眼。   时久没靠太近,只远远望着,忽然,他感觉有人朝自己靠近,爆竹盖过了那人的脚步声,但直觉告诉他应该是季长天。   果不其然,一回头就看见雪白的狐狸毛,周围太吵,他不得不提高音量:“殿下怎么来了?打完牌了吗?”   “他们说吃不下去,不与我赌了,”季长天望向前方燃烧的火焰,“十九不过去跟他们一起玩?”   时久摇头。   烧竹子有什么好玩的,听听就得了,这种动静,每年过年都要听一个通宵呢。   他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铜钱,问:“殿下幼时,有人给殿下发压祟钱吗?”   环境太吵,季长天似是没有听清,附耳过来:“什么?”   时久深吸一口气:“我说,殿下幼时有没有压祟钱!”   “哦,”这回季长天听见了,“那自然是有的,母妃还活着时,她和父皇都会给我。”   “那……”   “她走后最初的两年,父皇也还是会给我,大抵是期望这钱能压住我的病,让我身体好转,可惜并没什么作用。”   “……”   “再后来,给我压祟钱的人就成了大黄二黄,二黄总是将钱编得很好看,我收到钱的那一天,大概是一年当中最开心的一天。”   季长天说着看向时久,笑道:“怎么,小十九担心我幼时没有压祟钱,也想为我补一份吗?”   “……那倒没有,”毕竟他也不会编绳子,“不过,虽然没有压祟钱,但我可以送另外一样东西给殿下。”   “什么?”   “殿下……靠近些。”   “嗯?”   季长天向他靠来,时久微微仰头,趁他没反应过来,在他嘴唇上轻轻一亲。   这个吻犹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季长天不禁一愣,再看向他时,对方又像什么都没做过一般,已然退开了。   季长天眨了眨眼,轻笑起来,忽然伸手扣住时久的下颌,强行让他转过脸,覆唇而上。   时久:“……!”   亲一下就得了啊!旁边还有人在!   不远处,十八敏锐的八卦雷达让他感觉到什么一般回头,就看到后面那俩人正在上演某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亲得浑然忘我,拉拉扯扯,欲迎还拒。   十八倒抽冷气,果断决定舍己为人,快走几步挡住了小宋们的视线。   宋小虎诧异地向他看来,视线又越过他看了看更远处的人,冲他一耸肩,比划道:“不就是亲嘴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十八:“……”   时久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不由得头皮发麻,本能地想要挣脱,却见季长天拿出折扇,唰地一下展开,用扇面挡住了他们的脸。   时久:“……”   这不是纯掩耳盗铃吗!   原本扣住他下颌的手转而按住他后颈,不让他跑开,扇面上的金粉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风华绝代”四个大字掩住了所有不该被看到的画面。   可越是看不到,越反而引人遐思,十八根本压不住自己的嘴角,看得投入至极,连小宋们来到他身侧都没注意。   时久被季长天扣着亲了半天,终于得以抽身时,推开他的扇子,就看到数双求知的眼睛正盯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时久:“……”   啊啊啊啊!可恶的狐狸!!   他脸上没一点表情,耳根却已经烧红了,一刻也不敢再多待,转身就走。   季长天收起折扇追上:“十九,爆竹还没烧完呢,这就回了吗?”   时久加快步伐。   不走难道等着继续被围观吗!   他快步回到狐语斋,季长天在身后咳嗽了两声,他也装没听见。   “殿下,”婢女迎上前来,“饺子很快就出锅了,现在上吗?”   季长天点头,吩咐十六道:“去喊他们回来。”   离开的人很快赶回,季长天看着桌上那一盘盘丑得各有特色的饺子,忍不住一挑眉梢:“谁包的老鼠,自己可要吃完啊。”   宋小虎生气比划:“是老虎!”   婢女将最后一盘饺子端到季长天面前。   “嗯?”季长天夹起一个,仔细端详,“这是……什么?”   十六看看饺子,又看看宁王殿下:“这长得……好像狐狸啊。”   “你别说,还真挺像的,”十八问少年们,“这饺子是你们谁包的?”   少年们面面相觑,显然他们这些初学者还不具备这种创造性。   终于,把老虎包成老鼠的宋小虎伸手一指。   众人顺着他的指向看去——时久已经默不作声地吃起了饺子,似乎完全不打算认。   “殿下,这饺子好像是十九特意给您包的啊,”十八在旁边看热闹,“这么精致的狐狸饺子,咱见都没见过,您还不快点尝尝?”   刚出锅的饺子还烫着,季长天用饺子蘸了点醋,轻轻咬开。   饺子当然只是饺子,口感上并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   他看着咬开的狐狸饺子,鲜香的肉馅从里面露出。   这不就是……字面意义的,露馅吗? 第110章 打工   季长天微微挑眉,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为什么莫名感觉时久在内涵他。   而罪魁祸首本人正装作无事发生,专心致志吃自己的。   季长天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唇边不禁浮现出一抹浅笑。   他将狐狸头饺子一口一个,只要不咬开,那就不算露馅了。   谁成想还没吃几个,十六忽然从他面前拿走了剩下的饺子:“殿下您不能再吃了。”   季长天诧异道:“为何?”   “刚刚您在牌桌上总共只输了三局,只能吃六个饺子,已经吃够数了。”   季长天:“……”   料事如神的宁王殿下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面色古怪地沉默了半晌,转头看向时久:“小十九,他们竟不让我吃饱。”   十六:“?”   时久十分无语地和某人对视片刻,伸手将盘子抢了回来,放回季长天面前:“吃吧。”   十六:“殿下你耍赖啊!”   “便是耍赖了,又如何?”季长天笑吟吟道,“公平起见,我多吃几个,就允许你们少吃几个,你们觉得呢?”   十五第一个答应:“我同意!”   剩下几人也纷纷点头,毕竟他们是真吃不下去了,全票通过,皆大欢喜。   时间已是后半夜,爆竹声渐小,吃饱喝足的众人都有些困了,大部分人还在坚持守岁,但让季长天熬一整宿显然不现实。   时久扶他上楼休息,季长天打了个哈欠:“小十九不来睡觉吗?”   “我还不困,”时久道,“殿下先睡吧,我等天亮再睡。”   “也好,”季长天盖上被子,“若是熬不住了,就来找我。”   “嗯。”   时久陪宋廿他们守了整晚,先前喝醉的黄二竟又睡醒一觉起来了,和他们一起盯到天明。   旧年在长夜中逝去,新岁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春节放假期间不设宵禁,和他们一起通宵达旦的百姓们数不胜数。   时久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终于有了些困意,蹑手蹑脚地爬进了季长天的被窝。   *   “哟,王贤弟,来拜年啊?”   “新春吉乐!一点年礼,还望马兄不嫌弃。”   “同乐同乐!你看你,来就来,还这么客气,正好,刚出锅的饺子,一起吃?”   “那我就不恭敬不如从命了!”王贤弟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道,“马兄,你知不知道咱们并州又要换长史那事?”   “换长史?之前姓杜的长史贪污官银,不是才被撤下,怎么又要换长史了?”   “说的就是!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据说是从京都调来的官员,我还听说,这新的长史一来,晋阳又要回到以前,宁王殿下,怕是又不能管事了。”   “啊?这怎么行?我那还有好几单州廨预定的生意,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年后开工,这长史一换,那我还做不做了?”   “谁知道啊,我刚碰上李兄,他也急急忙忙地要出城去,说之前他爹娘家里被大雪压塌了房子,宁王殿下下了令,官府掏钱帮他们修缮,现在房子还没修好,官老爷却要换人了。”   “造孽哦,这一场大雪,要不是宁王殿下未雨绸缪,这城里城外指不定要死多少人,而今灾情才过……唉,那你知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换人?”   “听说,我也是听说,”王贤弟用手拢音,“听说宁王殿下因为救灾,劳累过度,大病了一场,京都那边就以此为由,要将他换掉,殿下曾据理力争,说自己身体没问题,可京都那边不认啊。”   他说着拍拍对方的胳膊:“我只告诉马兄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怎会如此,”马兄很是不信,“当今圣上不是最宠爱宁王殿下了吗?”   “这个……咳,我还有小道消息,听说什么圣上恩宠都是假的,当今圣上……你明白,先前宁王殿下始终不得插手州廨事务,就是圣上的旨意,殿下这么多年以来始终忍气吞声。圣上任用奸佞,闹出大事,不得不提殿下上来力挽狂澜,而今这人用完了,就又要收他的权。”   “……真的假的,如此反复无常?”   “道听途说,都是道听途说,马兄可千万管住嘴,要是被人知道我们议论这些,可是要掉脑袋的!”   “贤弟你放心吧,来来来,吃饺子!”   官员调任一事就在大年初一的拜年声中,一传十,十传百,迅速传遍了整个晋阳城,乃至整个并州。   当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乌逐耳朵里。   当天下午,晋阳王府的狗突然狂吠,才睡醒的时久还没顾得上吃饭,先去拿了一波人。   等他擒住这不速之客,看清他的脸,微微皱眉道:“怎么是你?”   乌逐挣开他的钳制,站起身来:“我还想问你们呢,这长史换人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久没兴趣跟他解释:“你自己去问殿下。”   乌逐来到狐语斋,府里的狗还冲他叫个不停,要不是被人拉着,就要上来扑咬。   季长天正在茶桌边烤火,用余光扫了一眼匆匆进来的人,轻咳两声,开口道:“乌都督是来拜年的?如此明目张胆,也不怕被有心人看到。”   乌逐一撩衣摆,在他对面坐下:“放心,没有尾巴,就算有,没有我的允许,也没人能把消息传出晋阳城。”   季长天抬起眼来:“这么自信?”   “今日城内流言四起,说殿下这刺史之职马上要被撤下,有从京都来的长史顶替——还请殿下如实相告,这传言是真是假?”   “既是传言,乌都督又怎能信以为真呢?”   “我若想打听也并不难,只是我觉得,问本人更快。”   季长天叹了口气,咳嗽道:“是真。”   “……为何?”乌逐拧起眉头,“任命诏书在何处?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到今天才知道?”   “诏书还不曾下达,只有我与皇兄的往来书信,先前我已命手下告知与你,我重病缠身……咳咳,所以向皇兄请辞。”   “是你主动请辞?”乌逐眉头紧锁,猛地一拍桌子,“殿下,我们之前明明说好的,我们合力除掉杜成林,帮你争来这刺史之权,而今到手的权力,你怎可就这般拱手相让?!”   时久听着他逐渐抬高的语调,实在没忍住,上前一步道:“乌都督,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辞,这里是晋阳王府。”   “……”乌逐忙低下头,收敛了神色,“属下一时心急,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季长天摇了摇头,又咳嗽起来,咳了许久,端起桌上的温水润喉,这才缓过来些似的:“乌都督所言确实不假,刺史之权来之不易,但我们所要的,并不单单是一个刺史之权。”   “属下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我深知皇兄脾气秉性,他能容忍我的时间有限,他予我刺史实权,让我去查官银丢失案,不过是在考验我罢了,重要的不是放权,而是收权,这权力他可以轻易下放,但如若他想收回时我不交,那等待我的就是死路一条。”   乌逐:“……”   “所以,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我病重至此,时日无多,正好借这个机会向他请辞,打消他对我的疑虑,咳咳……”   季长天又喝了口水:“而我们这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也恰好需要一个起事的理由,百姓们想过好日子,我也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可陛下不愿给我们这个机会,于是我们一拍即合,起兵造反,推翻暴政。”   “晋阳王已不缺百姓拥戴,只差一把可以引燃一切的火,这把火当是怒火,当名正言顺,以烧净人们心中所有的顾虑——乌都督,你说是也不是?”   乌逐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面色缓和下来,抱拳道:“殿下高瞻远瞩,属下自愧不如。”   季长天摆了摆手,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没有血色。   时久急忙给他拍背,乌逐忍不住关切道:“殿下……身体还好吗?”   季长天咳了好半天才停下来,气喘不止,嘶哑道:“陛下……已派太医来给我看过,断言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不过,还够我做完该做的事。”   “……竟如此严重?”   “乌都督,你那边,准备得怎样了?”   “最后一批刀已在锻造,还需十日便可完工。”   季长天点点头:“时间足够了,待我们攻入晏安,杀了皇帝给母妃报仇,我便死而无憾。”   “殿下怎么能这么说?我辅佐殿下,就是要助殿下登上皇位!”   “都督有心了,只可惜我已无力,我之志向本就不在庙堂,最终鹿死谁手,我其实并不关心。”   “殿下……”   “我有些累了,都督还是不要在我府上待太久,还有那些流言,都督切莫让它们离开晋地。”   “殿下放心吧,这四州之内所有玄影卫的据点都在我把控之中,不该传出去的消息,一道也出不去。”   他站起身来,冲季长天抱拳行礼:“那我便不叨扰了,殿下好好休息。”   手臂自然垂落时,时久注意到他偷偷冲自己打的暗号。   季长天有些疲倦地合上眼,点头。   时久扶他上楼休息,而后离开了狐语斋,在隐蔽无人处找到了还未离去的乌逐。   乌逐询问他道:“殿下当真病重至此?”   “今天精神还好些,前些天几乎不能下床,”时久道,“殿下怕引出乱子,便没有声张,对外只说自己偶感风寒,需要歇息些时日,真实情况只告诉了陛下和你。”   “……我还以为他只是风寒重些,却没想到竟到了时日无多的地步。”   “这不正合你意?他若不久病死,都省了我们杀他。”   “你说的也对,若无其他事,那我就回了。”   “不送。”   目送他离去,时久回到狐语斋,看到正在房间里逗猫的季长天,松了口气。   这个家伙,演得还真像,刚刚他都差点被骗,以为某人又病得更重了呢。 第111章 打工   乌逐离开晋阳王府,直奔长乐坊。   他轻车熟路地从后门进入,来到秘密接头的房间,与早已等在这里的肖老板汇合。   肖老板转过身来,问道:“怎么样了?”   “我已向季长天打听清楚,今日城中流言,确是他散播出去的。”   他将刚刚在晋阳王府和季长天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对方,肖老板听完,沉吟片刻:“大人接下来打算如何做?就依季长天之言吗?”   乌逐听他似乎话里有话,诧异道:“你还有何高见?”   “之前我便觉得,这位宁王殿下心思缜密,似乎并不完全为我们掌控,先是换走大人手下那群孩子,削弱大人的耳目,没了他们,有些情报我们便难以探听。”   乌逐皱了皱眉。   “今日之事,更加加深了我的怀疑,他未曾与我们商量,就将长史换人一事散播了出去,又利用大年初一人们探亲访友加快消息扩散,现在城中已有许多人被流言煽动,对此事心生不满。”   “他既懂如何把控人心,又明白怎样操作舆论,这样一个人,若能被我们利用还好,若不能……那可是一大隐患,可反过来想,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被我们利用?”   乌逐沉思良久:“那依你之意?”   “依我之意,既然大人还缺一把火,那我们不妨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肖老板看向地上的火盆,眼中划过一抹阴狠,“杀了季长天,再以为宁王殿下复仇之名起事,推翻暴政,不比区区一个官员调任更能引起人们的怒火?既然季长天已对我们无用,为何不早点除掉这个隐患?”   “现在杀季长天?这不好吧,他已经重病将死,纵有心计,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他迟早都是要死的,至于那几个孩子,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们重新听命于我。”   “大人,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一颗注定要牺牲的棋子,就该让他牺牲在合适的时候,这样,才能充分发挥他的价值。”   “……”乌逐眉头紧锁,斟酌再三,“如此……也好,只不过想要刺杀季长天,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他身边暗卫众多,其中不乏高手,若只凭十九一个人,就算能杀,也难保不闹出动静,事情一旦败露,对我们极为不利。”   “大人多虑了,这件事,并不需要您亲自动手。”   “何意?”   “大人难道忘了,我们手上还有一张底牌?”   “你是说……季长天是前庆公主之子这件事?”   “自然,”肖老板笑道,“我们只需将这件事告知陛下,陛下自会派人来杀,有擅长暗杀的玄影卫在,还用我们做什么呢?现在城中传言正盛,人们本就认为皇帝欲加害宁王,玄影卫一来,更加坐实这是陛下的手笔,而大人您,只需暗中通知十九,让他不要相助便可。”   “那城中流言?”   “季长天越不想被皇帝知道什么,我们就越要告诉皇帝什么,大人,您说呢?”   “此计甚妙,”乌逐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肖老板,有你在,实乃我之幸事。”   “大人谬赞。”   *   时久走到床边,一把抢走了季长天怀里的猫。   季长天抬起头来。   “殿下好会演,”时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殿下这么会装病,都让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病了。”   “……”季长天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随即笑道,“十九此言差矣,若非真的病过,又怎会知道该如何装病呢?”   时久懒得与他争论,反正永远说不过他,他在季长天身边坐下,抚摸着小煤球油光水滑的皮毛:“刚才乌逐私下约我见面。”   季长天:“嗯。”   “只是‘嗯’?殿下都不问问我们说了什么吗?”   “无非是询问我的病情之类的话。”   时久:“。”   一下就猜出来了,真没意思。   “我们散播消息没告诉乌逐,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他道,“不会出什么事吧?”   季长天微微一笑,却并没作答。   时久看他这副狐狸样就感觉他在憋坏水,立刻转换了思路:“殿下……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季长天看向窗外:“今日天气真好,大年初一,外府估计又收了不少年礼,小十九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什么都不想要,”时久道,“我饿了,想吃饭。”   “哦,抱歉,是我疏忽了,”季长天道,“早已准备好了,我现在就让他们端来。”   *   三日后,晏安皇宫。   “陛下,陛下!”冯公公迈着小碎步匆匆跑来,肥胖的身躯一颤一颤。   季永晔正在龙榻上小睡,闻言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何事扰朕清净?”   “有一封并州都督府送来的密函,老奴怕有什么重要军情,唯恐延误了,擅自惊扰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并州都督府?”季永晔睁开眼,“不是说北境大雪,狄历人自顾不暇,能有什么重要军情?”   “老奴不知,”冯公公将密信呈上,“请陛下过目。”   季永晔拆开那封密信,草草浏览过一遍后,面色剧变:“这……怎么可能……”   他满脸难以置信,又仔细将信里的内容看了一遍,唯恐遗漏了一个字,看着看着,他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冯公公见他这般,也面露惊慌:“陛下,陛下?这信中究竟所言何事?莫非真是狄历来袭?”   季永晔没空回答他,怒喝一声:“薛停!”   薛停屈膝落地,抱拳行礼:“属下在。”   季永晔一把将密信扔到他脸上,指着他的鼻子道:“朕问你,这信里的内容,可是真的?!”   薛停接起信纸,阅读过后,脸上浮现出一抹愕然:“属下……不知。”   “不知?此等大事,你竟不知?你是干什么吃的!朕养你们,是在养一群饭桶?!”   “陛下息怒!”薛停双膝跪地,“此事不论真假,都应是……宫中隐秘,先帝妃子遇害时,属下尚不是玄影卫统领,并无权……探听这些。”   季永晔一脚踹在他身上:“废物!”   薛停身上鞭伤未愈,居然就被他一脚踹倒了,又忍痛爬起,白着脸继续跪好:“陛下,属下认为此事尚有蹊跷!乌都督一面之词,并无证据,二十年前,乌逐的父亲乌澧尚在边关,绝无可能接触到此等秘辛!”   “乌澧,”季永晔眯起眼睛,“这名字很是耳熟。”   “便是属下与陛下提起过的那位受国舅提点的将领,”薛停道,“故属下认为,此事极有可能是沈家泄露。”   “那不更加证明,此事是真?”   “……”薛停默然片刻,“可陛下是否想过,沈家若知道此事,为何不早些告知陛下?”   “你在怀疑朕的舅父?”季永晔被他气笑了,“你在替季长天开脱?”   “……属下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季永晔突然伸手,用力掐住他的脖子,“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母后和舅父护着朕,朕这皇位早已归了季长天!你竟敢为了给季长天开脱,而质疑朕的舅父对朕有异心……哈哈……哈哈哈!”   薛停被他掐得满脸涨红,几乎喘不过气,艰难道:“属下……不敢……”   “朕真想杀了你,”季永晔冷冷地盯着他道,“若非你当统领这么多年,手下只培养出了一堆废物,没一个能堪重任,朕早一刀把你砍了。”   他猛地将对方推开,薛停被掐得几乎昏厥,跪在地上咳嗽不止。   “朕问你,”季永晔接过冯公公递来的手帕,仔仔细细擦着自己的虎口,“这信中说,近来并州传言四起,说朕与老七不和,朕收他官职,是要暗害他——此事是真是假?”   薛停艰难止住咳嗽:“确有……下属来报,这几日晋阳内外……流传过这样的传闻。”   季永晔神色一冷,抬腿又是一脚:“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朕?!”   “……属下也是刚刚才收到密报!”薛停脖子上青筋凸起,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属下见陛下睡着,不敢打扰,本想等陛下醒了再告知。”   季永晔接过字条:“这是你手下那什么……十九传来的?”   “……不是。”   “十九为何没有动静?”   “属下……不知。”   “朕就知道你这个废物手下只能养出废物!”季永晔已经懒得再跟他说下去,“去,找几个人,去给朕把季长天杀了,就说他病死——情报情报搜集不来,杀人总没问题吧?”   薛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反驳,只问:“那十九……”   “一起杀了,”季永晔冷冷地看他一眼,“不论他是办事不力,又或已经投敌,都没有留下的必要了,你多派点人,把事情给朕料理干净了,若有差错,提着你的脑袋来见朕。”   “……是。”   薛停离开寝殿,面色灰败地回到了玄影阁。   他召集来下属分配任务,玄影卫们一听要去刺杀宁王,还要把十九一起杀了,皆是面色大变。   “上次我们在饭堂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十九,他那轻功出神入化,我们怎么杀他?怕是去送死吧?”   “薛大人,真的要杀十九吗?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的人,如此艰巨的任务,他几个月来一直没出岔子,只是一次没有及时传递情报……就要他死吗?”   “是啊薛大人,薛大人您说句话?”   薛停叹了口气:“此事之复杂远超你们想象,总之……你们尽量不要和十九交手,若是不慎碰上,给他打个暗号,让他避战。”   玄影卫们听了这话,不禁松一口气:“谢薛大人。”   “那宁王那边……?”   “宁王那边,你们尽力而为吧,记得一点,不论事成或事败,都不要再回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身上有毒,怎么能不回来?”   “一会儿你们出发前过来找我,一人领一颗解药,至于三个月后如何,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大人,您这是?!”   “别问为什么,别说不该说的话,”薛停将一份封好的密信塞进十八手中,低声道,“你最了解十九,去把这封信送到晋阳王府,我不论你用什么方法,给我避开旁人,直接交到十九手里。” 第112章 打工   薛停离开后,季永晔脱力般跌坐回龙榻上。   他伸手撑住额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自言自语道:“难道……真的是朕的舅父……”   冯公公:“陛下……”   “就算真的是舅父,”季永晔缓缓抬起头来,咬牙道,“季长天,也必须死。”   *   时久在狐语斋大堂里喂猫。   自从入了冬,这些猫就愈发爱赖在这里不走了,每天青竹都得过来寻找这几只漏饭之猫,偶尔时久也会接过她送来的猫饭,替她喂一喂,和猫们增进一下感情。   此时此刻,他正趁着猫埋头吃饭,抚摸它柔软的后颈毛,耳中却突然听到什么动静,他指尖一顿,猛地抬起头来。   余光扫到了一片衣角,眨眼便消失了。   正抱着胳膊靠在门口的李五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位不速之客,手按住了刀柄。   “李五哥,”时久叫住他,“你守好殿下,我去追。”   李五立刻明白了什么:“是你认识的人?”   “看身法有些眼熟,不能完全确定,我去看看就知道。”   “好,注意安全。”   时久朝着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却没看到人,又顺着连廊向前走出去老远,细微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   他猛一转身,只听到暗器破空之声,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枚飞镖从他身侧飞过,直钉入旁边的柱子。   脚步声再一次消失了,不过他已经可以确定,是玄影卫的身法无误。   轻功不差,在所有玄影卫中已算顶尖……是十八?   玄影卫怎么会来晋阳,还偷偷潜入了晋阳王府?   没惊动府里的狗,也是有几分本事,上次乌逐来都没逃过狗群的嗅觉。   时久取下了那枚飞镖,上面绑着一支细小的竹管,封蜡完好,没被拆开过。   他将竹管拧开,取出里面的字条。   【徐谦已赴任晋阳,随机应变,明哲保身。】   是薛停的字。   但这徐谦是谁?似乎有些印象,但想不起来了。   时久皱了皱眉,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先去告诉季长天。   他回到狐语斋,点头冲李五示意,两人一起上了二楼。   季长天还在梳妆,从铜镜中看到他匆匆而来的身影,还不等开口问,时久已走到跟前:“殿下,有急事。”   季长天不紧不慢道:“何等急事?且等我梳好头发再说。”   “别梳了,”时久一把拉过他的胳膊,将字条放在他手中,“你看看这个。”   季长天被他一拽,还没簪好的发髻又散了开来,完全白梳了,他叹口气,只得先看那张字条:“……徐谦?”   时久:“他是何人?”   季长天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你是玄影卫,竟不知京都官员的姓名?”   时久有些心虚地别开眼:“京都官员那么多,我哪能全都记住。”   这人名字里又不带数字。   “万年县县令,徐谦,”季长天将字条放在桌上,“官居正五品,比杜成林的并州长史还高半级,不过若我身死,他能顺利接任刺史之职,那便算升迁了。”   “万年县……县令?”时久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是他。”   李五思索道:“我记得,当时殿下救下‘十九’,是在万年县县尉家里,而今又来了一个万年县县令……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那必然有,”季长天终于束好了头发,转过身来,“县令外调,则需要有人补上这职位空缺,那县尉便可借机升官为县令,又或转为县丞,不论哪一个,职权都比小小一个县尉好用多了。”   他说着,唇边浮现出一抹冷笑:“万年县住着的都是些达官显贵,能成为县令或县丞,便离权力的中心更近了一步——先帝在位二十年间,一点点将沈姓与其牵涉之人驱逐出京,将如此庞然大物连根拔起,可谓呕心沥血,若非如此,也不至于积劳成疾,早早病逝。”   时久瞬间明白了什么:“所以……”   季长天:“所以,万年县县尉必是沈家之人。”   果然……   李五皱眉道:“当时殿下救下‘十九’时,就已料到了?”   季长天叹口气,摇头道:“不曾,那时我只是若有所感,觉得这可能是某人为我布的局,我一度认为是陛下,是玄影卫,毕竟万年县县令是陛下信任之人这件事人尽皆知,为此,我还在生辰宴后提醒皇兄不要再跟我玩阴的,却没想到,背后隐藏更深的,是沈家欲借此重回京都。”   “让我取代‘十九’,来到殿下身边卧底,确实是玄影卫的安排,”时久道,“那……”   “这张字条,是薛停给你的吧?”季长天问。   时久点头:“而且一反常态,没用飞鸽传书,而是派了十八——我是说玄影卫的十八,专程来送。”   李五:“你是说,又有更多的玄影卫来了晋阳?”   “嗯。”   “看来,薛停已经意识到了,派专人来送,是唯恐消息被截。”季长天道,“沈家既在后宫有内应,里应外合,设下这么一个局倒也不难。随我入京的暗卫中,就算是十五十六,追随我也有六年,想换掉我身边熟识之人,并非易事。”   “为了确保卧底行动万无一失,他们事先演出了那场当街杖毙的戏,‘恰好’在我车驾经过时被我看到,世人知我爱猫,于是他们便用上‘为救野猫被迁怒’之由,如此,我就是想视而不见也不行了。”   时久心头微沉。   当时季长天身在京都,无数双眼睛盯着,万万不能做出偏离人设的举动,否则只怕不能活着离开,所以即便有所预感,也只能进入这圈套。   “玄影卫挑选目标,定会选择风险最低的那一个,自然而然找上了‘十九’。”   时久:“……”   季长天收下“十九”,又被玄影卫替换,“十九”死路一条,季长天不收“十九”,沈家行动失败,“十九”也是死路一条。   一颗注定被舍弃的棋子,一个注定被牺牲的倒霉蛋。   “既然这样,那这件事是乌逐指使的?”李五问,“为了能将十九从玄影卫中换出?”   “后半句对,前半句却不一定对。”   “为何?”   季长天看向时久:“乌逐可曾与你提起过,万年县县尉是他们的人?或者,‘十九’之事是他们的手笔?”   时久仔细回忆,摇头道:“不曾,那日我跟随殿下进入他们的锻造工坊,与他私下会面,他和我叙旧时,还夸我这步棋走得妙,既离开了玄影卫与他们汇合,又成了殿下身边的卧底,什么一箭双雕,神之一手。”   “哦?”季长天轻挑眉梢,摇着扇子道,“先前我似乎不曾听小十九提起此事,难道是我忘记了?”   时久:“……”   “开个玩笑,我知那时十九有难言之隐,”季长天正色道,“那他可又问起过朝中官员的情报,事无巨细?”   时久摇头:“他还是比较关心陛下那边、玄影卫,以及殿下您。”   就算乌逐真的问起,那他也答不上来啊,他穿越后在玄影卫总共才待了三个月,三省六部那么多人,名字他都没记住。   季长天:“这便是了,这位乌都督满脑子只有起兵,靠暴力夺取皇权,他更在意的是他们能不能顺利攻破晏安,打进皇城,他本人心浮气躁,听到点风吹草动就急吼吼地找上晋阳王府,此等谋略,他断不可能有,我想这些年来,都是沈家在背后为他出谋划策。”   李五:“既然不是乌逐的主意,他本人还不知道,那是沈家暗中帮他?”   “帮?却也不尽然,”季长天笑道,又问时久,“在你离开玄影卫,执行任务之前,乌逐不知你的编号,除了你自己,没人知道你是前庆卧底,可对?”   时久沉默了下:“不除了我自己。”   季长天一顿,随即轻笑出声:“好,既然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沈家自然也不知道,所以他们‘协助’乌逐帮你脱身,可不是出于好心,而是——他们无权涉足玄影卫,找不出藏在暗处的你,只能让你主动现身,只要找到你,就可以选择利用,或杀掉。”   时久:“……”   啊?   “当年,先帝将沈家驱逐出京,其他四姓借机施压,即便在地方,官员任用也会优先选择其他四姓,沈姓晋升之路几乎断绝。”   “先皇后为陛下生母,深知此子脾性,沈家唯恐他登基后依然遵循先帝之法,不重新任用沈家,便未雨绸缪,想为自己在玄影卫中留下一枚暗桩,于是培养了十九你,以及乌逐,却不想,那位身经百战的乌澧乌将军并不那么心甘情愿被他们控制,相比沈家,他还是更愿意为自己的儿子铺路,遂将十九收为义子,这样一来,不论最后被选中的是谁,都会成为乌家的棋子,而非沈家的棋子。”   李五皱眉道:“那乌澧不是等于背叛了沈家?都这样了,沈家还不换个人扶持?”   “那需要大量的时间和成本,何况像十九这样的人选,万中无一,他们再想找,也是找不到了,”季长天道,“所以他们也只能将错就错,好在,乌逐要比他父亲蠢得多。”   他又拿起那张字条,自上而下地那么俯视过去,表情显得有些冷漠:“陛下真是走了一步烂棋,十年来的坚守,终于还是被沈家破开了一角。”   他将字条投入火中:“好在那位薛大人不傻,提前传信给你,不日,我们只怕有一场恶战,他在提醒你多加小心。”   时久皱眉。   “沈家从不信任无法被自己掌控的人,我算其一,十九也算,既然接到了薛停的密报,那就说明他们已向陛下揭发我的身世,欲借玄影卫之手除掉我。”   “而今我对他们来说已无用,但十九你……他们应该不愿轻易舍弃,或许会选择放过你,但如若你试图阻拦他们的计划,那也保不齐会对你痛下杀手。”   时久沉默片刻:“如果他们要杀殿下,我又怎么可能不出手?”   “那便只能硬碰硬了,”季长天微微一笑,“放心,他们既已暴露底牌,那对我们而言就不算坏事——这离间之计,不知谁更胜一筹呢?” 第113章 打工   “玄影卫来执行刺杀任务?”李五神情凝重,“如果都是十九或黄大那种水平,来上十个八个,我们可不一定顶得住。”   “那倒不至于,”时久道,“陛下经常派玄影卫干些脏活累活,干得不好就要杀人,因此玄影卫更新换代速度极快,实力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强,能达到我和黄大哥那种水平,算是凤毛麟角。”   季长天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又问:“薛停平日里待你们如何?”   “还不错。”   “我料也是,而今你没能及时将情报传回京都,陛下只怕已不信任你,多半会让玄影卫刺杀我时顺便把你杀了,但薛停想要保你,就说明他还是很爱惜你们的。”   京郊遇袭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时久垂下眼帘:“如果可能,我不太想与他们交手。”   “我明白,既然薛停想保你们,那多半不会让这次执行任务的玄影卫使出全力——大狸,你与大黄两人足够了,等下你去向大黄请教些玄影卫的武功招式,知己知彼。”   李五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殿下只派两人应付刺杀吗?”时久不解,“那剩下的人呢?”   “十五十六十七十八他们武功弱些,与玄影卫交手,我怕他们受伤,所以,他们要执行另外一项任务。”   “什么任务?”   “沈家想杀我,无非是想借为我复仇之名起事,既然他们想将这把火烧得更旺,那我们为何不再添一把油?”季长天似笑非笑,“刺杀?不够,要闹就闹得满城风雨,闹得人尽皆知,恰好我还有二百府兵,全都派出去吧。”   “派出去做什么?”   “杀我。”   “??”   “以乌逐之名杀我,”季长天道,“陛下不是不信乌逐意欲造反吗?那这一次,我就替他坐实了,恰好徐谦到任在即,那就当着他的面杀,借这位新任长史之手,定了乌逐的罪。”   “可徐谦不是陛下的人吗?”时久问,“陛下现在也想杀我们,他又怎么会信任我们?”   “我之身世,对大雍皇室而言算是丑闻,为保皇家颜面,陛下一定不会让这件事传出去,派玄影卫来刺杀,就是为了做到绝密,所以这事徐谦不会知道。”   “殿下要派十五他们去和府兵对打,派李五和黄大哥阻拦玄影卫,那我和黄二哥呢?”   “大黄和二黄是同胞兄弟,多年来共用身份,绝不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我留着他还有其他用处,”季长天道,“至于十九你,就跟在我身边,随机应变吧。”   正说到黄二,黄二便来了,他匆匆上楼,向季长天汇报:“殿下,探听到消息,从京都调来的那位官员,明日抵达晋阳。”   “嗯,”季长天点头,“玄影卫的消息还是快了不少,时间来得及,开始准备吧。”   *   与此同时,长乐坊。   “我们这么做,确定没问题吗?”乌逐问,“这两日,我又仔仔细细地思索了一番,我们将季长天的身世告知陛下,岂不是证明我与沈家有勾结?”   肖老板:“谁能证明?”   “家父曾受国舅提点,如此隐秘之事,陛下自然第一个联想到他。”   “那又为何不能是有人欲陷害国舅,栽赃嫁祸呢?”   “栽赃嫁祸?谁?”   “薛停。”   “……?”   “身为玄影卫统领,这么重要的事情却不知晓,难道不奇怪吗?陛下为了求证,一定会询问他,薛停对陛下说自己不知,陛下难道不生气吗?”   肖老板笑着摆弄桌上的骨牌:“现在,陛下一定对薛停失望透顶,我们想找个替死鬼,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国舅本就对陛下有恩,若非太后和国舅护佑陛下多年,陛下能坐上这皇位?而今太后已逝,国舅是他最亲的亲人了。”   “届时,陛下处死薛停,大人那师弟十九立了大功一件,顺理成章地接任统领之职,这玄影卫,便提前到了大人手中。”   听他这么说,乌逐不禁放下心来,肖老板又道:“晋阳王府难以直接突破,我想玄影卫多半会选在新任长史到任以后,季长天设宴为他接风洗尘,离开王府时。”   “季长天病重至此,还能为他接风?”   “不能也得能,他不想让陛下怀疑他,那就得把功夫做足,不然,岂不是对陛下的任命不满?”   乌逐点头:“嗯。”   肖老板:“大人还须多派些人手盯梢,万一玄影卫刺杀失败,便让我们的人伪装成玄影卫行动,以确保万无一失,如若让季长天逃脱,后果不堪设想。”   乌逐摆了摆手:“一个病重的宁王,能逃到哪去?身边真正能打的,除了十九也就两人,在玄影卫的追杀下活命?天方夜谭,不过你放心,我会派人盯着的。”   正说话间,有下属来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肖老板:“何事?”   “来晋阳赴任的京官已在路上,预计明日抵达。”   “如此,我们该提前准备了。”   *   次日傍晚。   徐谦早早接了皇命,让他年后来并州上任,本来这事也没那么急,可不知怎么,大年初五那天,他刚要出发,突然得到通知,皇帝要他速速启程,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晋阳。   于是他快马加鞭,终于在初九这日赶到了,他跳下马来,向城门守卫出示自己的通关文牒。   顺利进了城,刚踏进城门,就听到有人在喊自己:“请问……前方可是新来的长史大人?”   徐谦抬起头,看到两个身穿官服的官员正候在路边:“你们是……?”   为首的官员朝他躬身行礼:“我等奉刺史之命,特意在此恭候大人。”   “哦,原来是州廨的同僚,”徐谦也拱手还礼,笑道,“幸会幸会,日后还望各位多多关照。”   随行差役帮徐谦牵了马,现代理长史,前司法参军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这段时间,刺史大人一直命我暂代长史之职,而今大人到了,我也可以正式交接了。”   徐谦点点头:“对了,刺史大人现在是在州廨,还是在晋阳王府?我初到晋阳,还需登门拜会,不能失了礼数。”   “大人远道而来,刺史大人已在醉仙楼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宁王殿下亲自宴请我?”徐谦惊讶道,“这……这不好吧?怎么也该是……”   “大人就别推脱了,”代长史压低声音,“这段时间为了救灾,州廨忙得不可开交,大家全都在等着您来救场,而今可算是把您盼来了,不论是殿下,还是我们,都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啊,设宴迎接您,是应该的。”   徐谦:“……”   奇怪,之前明明听说晋阳当地对官员调任一事极为不满,百姓愤怒,可今日一见,城内一派祥和,这州廨官员也对他有说有笑。   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他轻咳一声:“不过,我这一路疾驰,风尘仆仆的,怎么也得整理一下仪容,再去见殿下为好。”   “明白,明白,下官早就为您准备好了,”代长史招了招手,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大人,您上车,车上所有东西一应俱全。”   徐谦笑逐颜开,拱手道:“多谢。”   马蹄笃笃,徐谦在车上把自己打理干净,换好衣服时,马车也抵达了目的地。   今日醉仙楼已被季长天包场,不接待其他客人,掌柜的亲自将徐谦迎上二楼。   时久已陪季长天在此等候多时了——昨天某人分配任务,王府上下几乎全数出动,别人的工作惊险刺激,不是打架就是伪装,可万万没想到最后分配到他这,任务变成了陪徐谦吃饭。   ……也行吧,于是他只好换上了那身蓝色的、季长天给他定做的衣服,显得自己是个比较有档次的护卫。   听到楼下来了人,他起身相迎,徐谦率先拜会过季长天:“宁王殿下!下官来迟,让殿下久等了。”   “无妨,我也才到不久,”季长天用袖子掩住唇,咳了两声,“徐大人,快快请坐。”   “殿下这是怎么了?”徐谦关切道,“近来下官听到一些传闻,说是殿下为了救灾一事把自己累病了,这传闻莫非是真?”   季长天虚弱笑笑:“让大人见笑了,我自幼身体便不好,最是受不得凉,连日大雪害我染了风寒,就病重至此了。”   “那殿下还为下官设什么接风宴,这饭可以不吃,风可以不接,这么冷的天气,殿下该好好回府休息才是。”   “日后州廨都要仰仗大人,我想怎么也要尽到礼数才行,”季长天道,“我都已安排好了,今日天色已晚,明早大人到值,便可直接交接,这并州一州之事,就全交给大人您了。”   他说着冲对方拱手行礼,徐谦受亲王之礼,诚惶诚恐,急忙抬手还礼。   ……他都做好来了就被刁难的准备,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有古怪。   到底是情报有误,还是这些人在对他曲意逢迎?   一个两个人他能理解,可这上至宁王和州廨官员,下至城中百姓,一城的人如此齐心协力?不能够吧。   菜很快上齐,三人分席而坐,季长天道:“我风寒未愈,就不与大人同桌而食了,还望大人不要介怀。”   “怎会,”徐谦忙道,“殿下请便。”   时久懒得参与他们的场面话,也不打算给领导敬酒,自己吃自己的。   片刻,徐谦开口询问:“先前陛下下拨了十万两银子作为赈灾款,不知现在可还有剩余?”   季长天摇了摇头:“十万两银子,实在杯水车薪,还没在州廨银库里放热乎,就又都花出去了。”   “这样啊……”   时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心道当时他们从杜范两位官员家中抄出四十几万银子,全部上缴了朝廷,可现在朝廷给他们拨款,居然才拨十万,季长天自掏腰包赈灾,窟窿都填不上。   这狗皇帝真是抠门抠到家了。   “但好在晋阳王府尚有些积蓄,反正我命不久矣,留着这些钱也没什么用处,百姓养了我这么多年,我怎么也该回馈些许。”   徐谦:“殿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季长天摇了摇头:“而今灾情已平息,大人尚有时间熟悉一州事务,大人从京都而来,还是该先了解一番我晋地风貌。”   “殿下所言极是,下官正有此打算。”   “去年我进京为皇兄祝寿,见万年县官民和乐,井井有条,当时我便想要拜会大人,只可惜最后也没寻到机会,而今终于得见,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既是皇兄亲自任命,那我也放心将并州交到大人手中。”   “嗐,殿下真是折煞下官了,”徐谦苦笑道,“这万年县住着的,非富即贵,下官终日所行之事,也不过是调和这些大人们之间的矛盾,下官头顶上还有京兆府,若是下官办事不力,那京兆尹是第一个不放过下官哪。”   季长天又掩唇咳嗽两声:“那大人被外派并州,兴许可以轻松一些了,这晋阳,无非是晋阳王府和谢家,谢家与我关系还算融洽,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想必不会为难大人。”   徐谦忙冲他举杯道谢:“我敬殿下。”   季长天:“以水代酒。”   两人边吃边聊,窗外的天很快彻底黑了,酒过三巡,徐谦面上已显出些醉态,他打了个酒嗝,摆手道:“不行不行,实在……喝不下了,这晋阳的酒,还真……嗝!不错,今日与殿下相谈甚欢,天色已晚,咱们……改天再叙。”   季长天:“如此也好,更深夜寒,我是该回了,咳咳……”   时久早已吃好了,坐在原地放空良久,闻言起身搀扶他:“殿下慢点。”   三人结束了宴席,正要下楼,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什么动静,有人大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   徐谦刚好走到窗边,定睛一看,只见楼下灯火通明,百十号人将酒楼团团围住,光亮正是他们手中的火把散发出来的。   徐谦瞬间酒醒了大半,揉了揉眼,惊愕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好了,不好了!”酒楼伙计匆匆跑上了楼,惊慌失措,语调都带了哭腔,“几位大人!不止从哪来了一伙官兵,包围了我们的酒楼,还把我们掌柜的扣住了!怎么办啊大人!”   季长天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别慌,来。”   几人躲在窗后,只见楼下的两拨人还在对峙,先前开口的似乎是城内的巡逻卫队,此时已经宵禁,他们被醉仙楼前的异状吸引,故上前询问。   而包围酒楼的人竟也穿着士兵的衣服,为首的一个开口道:“我等奉乌都督之命,在此执行任务,识相就滚远些。”   “执行任务?执行什么任务?我们并未收到命令,你们是什么时候进城的?”   另一方却不再答。   “乌都督?他说的是并州都督,乌逐?”徐谦问。   季长天点头。   “就算是并州都督,没有兵部批文也不得调兵,哪怕是一兵一卒也不行!”许是喝酒壮了胆,徐谦撸起袖子,“殿下在此稍候,我下去问问他们!”   季长天试图阻拦:“徐大人!”   徐谦已经噔噔噔地冲下了楼,来到酒楼门前,对外面的人大声质问:“你说你们是乌都督派来的人,那本官问你们,有兵符吗?有文牒吗?拿出来给本官看!”   为首的将领不屑地看他一眼:“你又是何人?”   “嘿!你们还真是有眼无珠,本官是今日刚到任的并州长史!朝廷命官!”   将领冷笑道:“我当是什么人,原来不过区区长史,我家大人乃并州大都督,统四州兵马,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下官过问?”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徐谦气得面红耳赤:“你!”   他转向那队巡逻卫兵,喝道:“还不快去叫人!本官乃并州长史,兼任刺史之职,事急从权,有权调动你们!”   卫兵们如梦方醒,赶紧跑去叫人,那将领看热闹似的揶揄道:“据我所知,这刺史始终由宁王挂职,何时又轮到你一个长史了?若论事急从权,这兵马调度之权也该在我们都督手中,今日我奉都督之命,尔等守军亦该听命于我,我命令你们,给我包围醉仙楼!”   才刚跑出去没多远的巡逻卫队又停下脚步,挠了挠头:“呃……到底听谁的啊?”   躲在酒楼里看热闹的时久:“……”   都督、刺史、长史、亲王……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徐谦眼皮直跳,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你说事急从权,你们究竟有什么急事,敢私自出兵?”   “捉拿朝廷要犯,算不算急事?”   “朝廷要犯?你说这醉仙楼里?”   “近来,都督收到线报,晋阳王兼并州刺史季长天对官员调度一事颇有微词,对陛下不满,私募兵马、锻造兵器,意欲谋反!试问长史大人,这犯上作乱之罪,算不算急事?!”   徐谦大惊失色,转头看向季长天。   季长天扶着扶手从楼上下来,咳嗽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说我对陛下不满,是否该拿出些证据来?而今徐大人已经到任,我若不满,是否该将他拦于城外,不准他进城?”   徐谦闻言,觉得十分有理,附和道:“就是!”   “说我私募兵马,就更是无稽之谈了,而今人在何处,兵器又在何处?你若将他们找来,我自当跪地受缚,任由尔等处置。”   将领:“……”   见他久久不再言语,徐谦终于回过味来了,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好啊!原来你一直在这血口喷人!你可知道构陷亲王是何等罪名?!私自调兵,以谋逆论处!来人,给我拿下!”   将领眼见事情败露,眉目一凛:“杀!一个不留!”   徐谦瞪大双眼:“你敢!我是朝廷命官!”   “十五十六,拦住他们!”季长天拉住徐谦,往酒楼里退去,“十七十八,保护徐大人!”   更多的守城卫兵也已赶到,短兵相接,整个现场乱作一团。   正趴在对面楼顶上的玄影卫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道:“什么情况?他们怎么先打起来了?”   “除了咱们,还有人要杀季长天?”   “并州都督……那不是之前薛大人说,杜成林背后之人吗?我记得宁王曾在结案报告中指控他,可这人为何一点事没有,还在蹦跶?”   “看来,薛大人说事态复杂,是这个意思。”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又有人开口:“那咱们现在,还杀不杀宁王?”   “还是……得杀吧。”   “可薛大人也说,让我们尽力而为便可,咱们都已经到了,也算是努力过了吧?”   “那……最好还是让宁王身边的暗卫知道咱们来过吧?不然都没人为咱们作证。”   “说的也是,刚刚我好像看到十九来,咱们要不去跟他交下手,然后佯装不敌?”   “好主意——哎!他们要走了,我们快追上去!”   时久护着季长天退回酒楼。   他“砍倒”了大堂里的几个士兵,救下酒楼掌柜,十五十六则艰难堵住了们,“拼命”阻挡外面的撞击,大喊道:“殿下快走啊!”   看到这明晃晃的刀光,徐谦酒彻底醒了,他额头冷汗直冒,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为自己刚才的英勇行为感到后怕。   “这外面都是他们的人,我们能逃到哪去?”十八焦急道,“掌柜的,你这酒楼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   被吓傻的酒楼掌柜如梦方醒,他咽了口唾沫,颤着嗓子道:“有……有有!有个平时送菜用的小门,几、几位大人,跟我来!”   季长天似是有些坚持不住了,撑住桌沿咳嗽不止,肩膀不停起伏,咳得几乎背过气去。   “殿下,”时久试图拉他,“快走,十五十六那边顶不了太久。”   季长天却冲他摆摆手,白着脸道:“没力气了,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反正……他们是冲我来,你们带徐大人先走,不必管我了。”   “那怎么行?!”   “殿下!殿下快来啊!”徐谦低声唤他,不停冲他招手,“外面没有追兵,出去我们就安全了!”   时久再次扶起季长天:“殿下再坚持一下。”   不等对方作答,他强行把人拉进了后院,酒楼掌柜已为他们打开门锁:“快!快快!”   暂时没人发现这个不起眼的小门,众人迅速撤离,临走前,十八冲十五他们吹了声口哨,示意他们已顺利撤出。   几人一口气跑出去老远,直到身后再看不见火把的光亮,徐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不行了……”   季长天当然是被时久用轻功带过来的,他环顾四周,咳嗽道:“十七十八,你们护送徐大人他们一起回州廨,掌柜的,实在抱歉,酒楼的损失,晋阳王府会照价赔偿。”   “现在怎么还说这个!殿下您快走吧!被他们发现就完蛋了!”   “十九,我们走这边,”季长天道,“分头行动,他们既是冲我来,应该不会刁难各位。”   几人就在岔路口分别,听着徐谦他们的脚步声渐远,时久松了口气。   这出戏演得怪刺激的。   然而一口气还没松完,耳中又听到什么声音,身后寒光一闪,他下意识转身,横刀格挡。   刀刃相碰发出“铮”的一声,那前来刺杀的玄影卫就被一股大力弹飞,直接飞出去三米远,后背撞上墙,吐出一口血来,再不动了。   时久瞳孔地震:“……”   干什么!他还没用力呢!   碰瓷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二合一   想不到吧,我加更了[狗头] 第114章 打工   对方被弹飞出去,身体落地的瞬间,时久看到他顺着身侧滑落的手,冲自己打了个手势,动作一闪即逝。   是玄影卫的暗号,大致意思是让他避战,此行的任务目标并不是他。   时久视若无睹,来不及管这个装死的同事,下一秒,他若有所感,抬起了头。   只见街道两侧的楼房顶上探出了一排脑袋,顺着屋脊向前延伸,时久粗略一数,目测大概有二三十人。   ……这么多?!   薛停是把能打的玄影卫全都打包发过来了吗!   为了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季长天,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短暂思考间,面前那一排脑袋已从眼前消失,紧接着数不清的攻击从背后袭来,时久心神一震,迅速将季长天护在身后,抬手挥刀斩落暗器,叮叮当当的金铁碰撞声不绝于耳。   ……演戏就演戏,怎么还动起真格的了。   他横刀拦在季长天身前,虽然挡下了所有的暗器,可他们也被包围了,四面皆是玄影卫布下的天罗地网,他自己逃出去到是没问题,但若想再带上一个人,绝非易事。   好在之前就埋伏在附近的李五和黄大终于出手,李五从房顶一跃而下,强行冲进了玄影卫的包围圈,借着身型优势直接撞翻了两人:“殿下快走!”   黄大也从外面杀入,和李五里应外合,直接将包围撕开一道缺口,时久看准时机,一把抓住季长天,一个闪身突围而出。   玄影卫们发现他突围,立刻就要追上来阻拦,又被李五和黄大拼命拖住。   深夜的街道上一片混战,好在这里并不是居民区,两侧多为商铺,夜间闭店,倒是并没什么人在。   一刻也不敢耽搁,时久拽着季长天向前跑去,看都没看身后的战场一眼,拉着他逃命的同时顺手撂倒了几个穷追不舍的同事。   他抓住季长天的腰带,用轻功带着他飞上了房顶,足尖在屋脊轻点,跃过建筑落地,闪身躲进偏僻的小巷,甩脱了最后一个追兵。   玄影卫没再追上来,他轻拍衣服上的灰尘,松了口气。   这帮家伙,执行任务未免也太卖力了,古代又没有执勤记录仪,何必呢。   季长天被他拽着一路狂奔,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墙喘|息不止,被冬夜的寒风灌得直咳嗽。   喘了许久,才勉强缓过劲来,嗓音嘶哑道:“安全了?”   时久点头。   除了他们,周围已经没有人的气息了,他看着季长天苍白的脸色,询问道:“殿下没事吧?”   病才好,又喝了一肚子冷风,可别再反复了。   季长天咳了两声,呼出一口气:“没事,我们先回府。”   这里距离晋阳王府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时久见他已经跑不动了,便准备陪他走回去。   不料还没走出多远,他就感觉到哪里不对,目光陡然一凝,停住脚步,手再一次按住了刀柄。   季长天也跟着停下:“怎么?”   “有人。”   时久一抬头,只见一道人影从房顶一闪而过,黑衣蒙面,和玄影卫的装束如出一辙。   ……还有人?   难道薛停不止派了三十个人,还有更多?   玄影卫倾巢出动,京都那边的差事不干了?   他凝神细听,感觉这一波至少有十五六人,李五和黄大没追上来,想必还在和玄影卫缠斗,现在只剩他自己,想突围已不现实。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跑不动的季长天,伸手将他推进屋檐下的夹角,比站在大马路上稍安全些。   时久握紧了手中的横刀:“殿下待在原地别动。”   他本来不想对同事出手的,一路上也只是尽量把他们打晕,可如果他们执意要和他纠缠,那就别怪他翻脸无情了。   埋伏在暗处的人见他们不再逃跑,开始向他们逼近,最近的一个猛地朝他发起攻击,交手的瞬间,时久却没有接到预想中的熟悉的招式。   不是玄影卫?   他随手挡开这一记攻击,对方后退两步,冲他比了个手势。   ……乌逐那边的暗号。   哈,这位乌都督想借玄影卫之手杀季长天,竟还不放心,又亲自派了人来补刀,唯恐事情败露被人发现是自己做的,就命手下人伪装成玄影卫,不论最后人是谁杀的,都是玄影卫杀的。   打得一手好算盘,但是找死。   时久目光微冷,冲那人回了一个“收到”的暗号,抬脚向一边走开,露出身后的人。   那刺客暗自松了口气,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季长天,他冷冷一笑,挥刀就要摘取今晚的头功。   然而下一秒——   钻心的疼痛自背后袭来,锋利的钢刀狠狠捅穿了他的心脏,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视线随着身体一并倒下。   错愕定格在他失去生机的脸上,时久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幽黑双眸中没有一丝动容,他轻振手腕,甩去刀刃上的血迹。   既然不是玄影卫,那他杀起来就不需要有心理负担了。   剩下的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镇住,有那么一瞬间,周遭鸦雀无声,但很快他们也反应过来,不知是谁比了个“上”的手势,静止的众人再次行动起来,朝着季长天杀去。   时久侧身避开朝他刺来的刀,同时还以回击,刀刃贴着对方的脖子旋了半圈,随着他鬼神莫测的身法游走向下一个人,寒光闪过,两股血雾齐齐爆开,滚烫的鲜血溅上他的侧脸,他却好像浑然未觉。   三个。   一个下腰让过一记横砍,他单手撑地,拧身绞住对方下盘,将他绊倒的同时借力起身,五指扣住他的后脑,猛地向下一按,沉闷的一声“咚”掼向地面,顷刻间脑浆崩裂。   四个。   身下的尸体还在抽搐,新一轮的攻击又从背后袭来,他反手一挡,横刀在背后硬接住了两柄刀,刀背抵住肩头,对方的刀刃距离他的耳朵已不足一寸。   寒意在耳后敏感的皮肤上激起细小的刺痛,时久眉头一压,灌输于刀身上的内力猛然爆发,直接将对方的两柄刀从中间拦腰折断。   两人被气浪掀飞出去,时久趁机起身,回身一记横扫抹了两个脖子,脚尖一勾,接住半柄从对方手里掉落的断刀,当作暗器踢出,直直插进一个趁他无暇抽身试图偷袭季长天的刺客后心。   七个。   那刺客扑倒在地,掀起的灰尘扬到季长天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面前的人,鲜血在尸体下聚起血泊。   围攻他们的人见这仅剩的暗卫竟如此凶猛难以突破,一时也有些爪麻,犹豫着不敢上前。   时久杀得有点上头,穿越至今,他还从没像今天这般酣畅地使用过自己的武功,就在对方迟疑的短暂间歇中,他主动出击,飞身掠上屋顶,身形几个闪动,埋伏在这里伺机而动的几个刺客发出惨叫,尸体从屋顶翻滚坠落,带落几片瓦片,在地上摔得粉碎。   十一。   瓦片打碎的动静惊动了谁家拴在院中的狗,从小巷深处传来犬吠,遮蔽月亮的乌云缓缓流动,一线月光洒向地面,照亮满地的尸体和血迹。   时久拔出刀。   十二。   突然,耳中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动静,一抬头,只见对面屋顶上趴着一个人,正用手里的东西瞄准季长天。   时久心头一惊。   弩?!   他借着月色看清了那把弩,紧接着,对面的弩手也扣动了机括。   距离太远,时久已经来不及前去营救,电光石火间他果断掷出了手里的刀,喝道:“殿下小心!”   刀和箭几乎同时脱手,好在他这边的距离更近些,横刀打落了箭矢,在季长天面前钉入墙面。   弩手一击不中,再次上弦,时久却来不及管他,因为又有两个刺客朝季长天扑去,他从屋顶一跃而下,那两人却猛地改变了方向,放过季长天,转而向他攻来。   ……什么?!   时久还没能拔回自己的刀,攻势已到近前,他一个后跳躲开劈砍,紧接着一拳挥出,凝聚内力的拳风狠狠撞上对方的鼻梁,只听“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那人被他轰飞出去,鼻血横流。   与此同时,左手探向腰间拔出了另一把随身携带的障刀,刺向从左侧攻来的敌人。   这一刺直接击中了对方的心口,然而这手感却让时久觉出异常,锋利的刀刃并没能顺利破皮断骨,似乎捅在了什么硬物上,再难寸进。   他扭过头,看到三寸长的刀刃才捅进衣服寸许,大半还露在外面,也没有血流出。   ……甲?   衣服里面穿甲,不讲武德!   意识到自己可能中计了,时久急忙想要抽回刀,不料对方却露出冷笑,双手抓住了他握刀的手,随即双腿开立,气沉丹田。   时久这才发现,此人身型健硕,和之前那些专职刺杀的刺客都不同,下盘稳固力大无比,被这么抓着,他竟抽不回自己的手。   ……真是糟糕,一刀砍坦克身上了,还被强仇。   余光扫到屋顶上寒光闪过,两把弩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瞄准了他。   时久:“……”   不是说好刺杀季长天吗,怎么都冲着他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狠狠咬牙,果断卸了自己肩膀关节,极限拧身,一脚后踹在大力士小腿上,硬将对方踹得后挪了半步,替他挡住了从背后射来的那只箭。   手中没有武器,徒手也难以接住弩箭,不得已,他只得将内力集中在小臂上,用护臂去挡。   “小心!”   季长天的声音几乎和箭矢破风声同时响起,但很显然还是箭矢速度更快。   内力加持下,护臂上的甲片分散了箭矢绝大部分的力,从一点变为一片,巨大的冲击力将时久撞得后退,便借着这股力狠狠撞上身后的大力士,强行将卡在半截的刀撞进了他的心口。   十三。   对方大概万万没想到这也能杀,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口吐鲜血,满脸不甘地倒了下去。   时久终于挣开了钳制,忍痛接好脱臼的胳膊,又用刚接好的左手拔下右臂的箭,开口道:“没事。”   还好有这甲,不然这条胳膊非要被射穿了不可,虽然疼痛翻了好几倍,但根据被撞变形的箭头上的血迹来看,应该只是破了一点皮。   远处,季长天看着时久微微气喘的背影,略浅的眸中一片晦暗。   还有四个。   两个弩手,一个已被时久打伤的刺客,还有一个在更远处,始终不曾出手,应该是探子。   过人的耳力捕捉到空气中细微的动静,他听到两把弩正在上弦。   季长天看向还钉在墙上的横刀,伸手握住刀柄。   “时久,”他用力拔出了这把体弱多病的宁王殿下绝不该拔出的刀,猛地向时久掷去,“接刀!” 第115章 工伤   时久回过头,眼睁睁看着季长天拔出了那把钉进墙面三寸的横刀。   ……啊?   他家殿下,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了?   等等。   某人身上的气息,好像变了?   下一秒,那把刀隔空向他飞来,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刀柄直直飞进他手中。   ……季长天不光能拔出刀,还能精准把刀扔进他手里?   然而还不等他仔细思索,突然感觉手中一沉——刀格撞上他的虎口,紧接着刀身一歪,又从他手里掉了下去,斜插入地面。   时久:“……”   什么?   他已经震惊得接不住刀了?   他愣住,季长天也愣住,沉默的气氛充斥在两人中间。   时久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尝试握拳,却发现右手变得不听使唤,一丝诡异的青紫色从护臂中爬出,顺着掌根向上延伸。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丢弃在脚边的箭矢,除了箭镞上的一点血迹,借着月光照耀,似乎能隐约看出些异样的幽光。   “箭上有毒!”他果断将内力凝于指尖,在自己右臂上连点,封住穴道阻止毒素继续蔓延。   衣服里穿甲也就罢了,都用弩了,还要给箭头淬毒,玩这么阴的!   是生怕杀不死季长天吗!   不对,现在也说不好到底是想杀季长天还是想杀他了。   “什么?”季长天眉头一压,摸出折扇,用力拽掉了扇坠,“趴下!”   时久立刻下蹲,就听到箭矢破风之声,一支弩箭从他头顶飞过,射入地面。   可躲开了这一支,却来不及躲下一支了,一点寒光直朝他面门而来,他本能地用胳膊护住脸,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抛出的折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坚硬的红木扇骨撞偏箭矢,继而飞回掠身而来的季长天手中,他将折扇“唰”地一合,指向一侧房顶上偷袭的弩手,只听“嗖”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从扇尾飞出,径直命中了对方。   被暗器命中的弩手很快从房顶滚落,不知摔到了哪里,躯体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久:“……”   啊??   他被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季长天,然而他是个面瘫,只能瞪大了眼睛以表达自己的震惊。   什么玩意……季长天会武?!   某人身上的气息比刚才更强了,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平日里的病气,取而代之的是习武之人浑厚的内力。   若是单论内功,应该和黄二在伯仲之间。   情况紧急,暂时没功夫跟他计较这些,他看到季长天将持扇的手背在身后,扇骨中又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似乎是填充了弹药。   ……原来不能连射。   有待改进。   另外一个弩手已从房顶消失,隐藏在了屋脊之后,时久伸手去抓插在地上的横刀,想要撑刀站起。   他左手也能用刀,不过刚刚手臂脱臼过一次,现在没什么力气,可能会影响他杀人,但用来自保应该也够了。   可不知是中毒影响了他,还是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后带来的虚弱,这一下竟没能站得起来。   随即,他感觉肩膀被季长天按住,对方低声道:“别乱动,把我给你的药服下。”   时久一顿,用尚能行动的左手拽出了脖子上的项链,捏住猫耳按开小球,将小白丸倒进嘴里,用力吞下。   不知道箭上抹的到底是什么毒,他现在整条右臂都是麻的,完全不能动了。   之前被他打伤的刺客又爬了起来,正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横着刀等待时机,而房顶的弩手也还没离开,借着地形优势掩藏了自己的身形。   一时间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唯恐给对方可乘之机,战局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这时,像是有某种默契,不远处的刺客突然跨步上前,同时屋顶的弩手也冒了头,试图趁他们不备来上一箭,但季长天的反应比他更快,扇骨中的暗器射出,这次时久看清楚了,是一枚小巧的银针。   有了前车之鉴,弩手显然对他的暗器有了防备,迅速低头躲避,但手中的弩也因此失了准头,一箭射上了天空。   时久:“……”   远程对远程就是这点不好,还打成回合制了。   两人谁都没讨到好处,季长天迅速转移了目标,他掠身而出,折扇合拢挡住了刺客砍来的刀。   见他尚且能应付得来,时久索性开始处理手臂上的毒伤,他拿起自己的刀,用刀刃割断绳子解开护臂,撸起袖子露出伤口。   青紫色的毒线已经延伸到手肘以上,他仔细辨认,也只在小臂上发现一个一厘米长的小伤口,伤口附近已经发黑,看起来有些骇人。   他擦了擦刀,小心地在箭伤上又割了一刀,将伤口扩大,而后催动内力,尝试将毒血逼出。   不远处,季长天已和刺客过了几招,屋顶的弩手应该又要上弦完成了,时间紧迫,他必须速战速决。   刺客再次一刀刺来,季长天侧身躲过,手中折扇展开,顺着刀身环绕而上,眼看着扇尾弹出的刀片就要割上对方的手,情急之下,刺客不得不松开了刀。   横刀脱手,季长天立刻收起折扇,向刺客颈间一抹,薄薄的刀片瞬间割开了对方的喉管。   他飞身后掠,避开鲜血喷溅的同时回到了时久身后。   屋顶的弩手再次给弩上好了弦,而季长天已经没时间再补充暗器了,一把抄起地上射偏的箭矢。   与此同时,时久也感觉到自己被弩瞄准,他伸手握住插在地上的横刀,猛地将刀身一拧。   天上的乌云已完全散去,月光正盛。   刀身反射的光芒晃花了弩手的眼,让他没能顺利射出弩箭,便是这么一秒钟的停顿,季长天手中的毒箭飞出,并一个旋身挡在了时久身前,完全阻隔开弩手的视线。   弩手躲闪不及,竟直接被毒箭射中了眼眶,惨叫一声,从房顶跌落。   季长天松一口气。   略显急促的呼吸在寒夜中化作白雾,他回头询问:“怎么样了?”   “……还好。”   时久逼出了一些毒血,毒线没再往上爬,但不知为何,他感觉身体莫名发冷,脑子也开始发晕了。   好像不是毒的原因,这是小白丸的药效吗……   季长天本想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耳中却又听到埋伏在远处的探子动了,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人已经死完,行动失败,他必须要回去通报。   季长天眉目一凛,飞身便追:“想跑?!”   时久就这么看着他飞上了房顶,对那逃跑的探子紧追不舍,行动之灵活哪有半点身体不好的样子。   ……宋三来了都得说声医学奇迹。   视野越来越暗,他撑着刀柄的手一松,身形歪倒下去。   季长天和那探子在房顶上展开追逐,对方逃不出他的视线,但他一时半刻竟也追不上对方。   前方很明显是去都督府的方向,要是被他逃脱,后果不堪设想,正在这时,那探子因为过度惊慌,竟被脚下一块残缺的瓦片绊了一跤,一个踉跄。   季长天看准时机,猛地将手中折扇旋出,那探子只感觉颈间一凉,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飞过,某个瞬间,他甚至借着月色,看清了那扇面上的“风华绝代”四个字。   折扇回到季长天手中,前方的人影跌落在地。   确认对方死透了,他终于呼出一口气,来不及耽搁,迅速往回返。   忽在这时,他听到细微的人声正在靠近。   李五和黄大,还有十五十六,从东边过来。   还有一波人,似乎是巡逻卫队,从北边来。   没有犹豫,他果断将内力凝于指尖,打进自己的穴道,强行打散了之前聚集起来的内力。   撕裂般的剧痛在经脉间串行,他没忍住吐出一口血来,简单蹭去嘴角血迹,他用地上那人的衣服擦干净自己的扇子,将刀片收回扇骨之中。   返回时久身边时,李五他们恰好也到了,季长天看到时久昏倒在地上,不禁瞳孔收缩,快步上前:“十九!”   李五已将时久从地上扶起:“殿下,这里怎么回事?”   “十九中毒了。”没时间跟他解释太多,季长天从袖中掏出之前扯下的扇坠,打开上面的银球,将自己的那颗小白丸也喂给了他,不知是他刚刚散功的副作用,还是过度紧张,手指竟颤抖不止。   他试了下时久的脉搏,跳动很缓,小白丸应该已经生效,他抬头对李五道:“带他去宋三的医馆,快!”   “好。”李五背上时久,御起轻功就走。   “殿下,”黄大开口道,“那边还有一个活的。”   季长天点头,还活着的那个是被他的暗器射中的弩手,他的银针上涂的毒并不致命,只能让人浑身麻痹,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他跟随黄大从一处空隙绕到这栋建筑后面,在弩手面前蹲身,借着身体的掩映捡起了地上的针。   他不着痕迹地将针收起,搜遍对方全身却没找到解药,于是他从一旁散落的箭篓中取出一支毒箭,问地上的人:“解药在何处?”   对方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季长天抬起手,狠狠用毒箭戳进对方的脖子,箭伤掩盖了银针留下的伤痕:“我再问你,解药在何处?!”   弩手直接闭上了眼睛。   毒素迅速蔓延,可怖的青紫色纹路爬遍满脸,很快他身体一阵抽搐,再不动了。   见他死了,季长天这才起身,脱力般撑住墙壁,低头发出一阵咳嗽。   十六亲眼目睹手无缚鸡之力的宁王殿下杀人,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殿下,不、不留活口吗?”   十五:“宁可自己死都不交解药?这帮玄影卫也太狠了吧?”   “他们不是玄影卫。”黄大道。   “不是?”十五愣了一下,“这不和你们之前打退的那伙人穿得一模一样吗?”   黄大沉默了一瞬:“他们也希望你这样认为。”   十五:“……”   说话间,巡逻卫队终于赶到了,卫兵们举着火把:“前方发生何事?”   “你们来得可真够快的,”十五没忍住道,“再来晚点,就能替殿下收尸了。”   卫兵们有些尴尬,冲季长天抱拳:“抱歉,我们刚刚追击都督府的卫兵,浪费了不少时间。”   季长天合了合眼:“追上了吗?”   “……没有,他们竟趁我们全员出动,城门防守空虚,逃出了城!着实可恶!”   “不必追了。”季长天道。   “何意?若是抓不到他们的人,要如何定那位都督的罪?”   “证据已经在此,”季长天指向地上一具尸体,吩咐黄大道,“你去将他心口处的刀拔出来,然后割开他的衣服。”   黄大依言照做,他看着手中染血的短刀:“这是十九的刀?”   季长天点头:“方才此人被十九所杀,十九发现他身上穿了甲,你们仔细看。”   众人凑上前去,一个眼尖的卫兵开口道:“这甲胄……是军中制式!和刚刚那些人穿的甲一模一样!比咱身上的结实多了。”   “不错,这样的甲胄,只有军营里有,”季长天冷冷道,“此人,必是乌都督派来的。” 第116章 工伤   黄大从地上捡起一把遗落的弩:“还有这个。”   “这是……弩?”那卫兵见了大惊,“这种东西,只有都督府才有权调配。”   和弓不同,弩的杀伤力更强,即便是根本不会拉弓射箭的普通人,拿上一把弩也能轻易杀人,因此民间严格禁弩,别说私造,就是私藏都要被判重刑。   晋地各折冲府弩的配备极少,且非战时不得启用,光凭私自调配这两把弩,都够定乌逐的罪了。   “劳烦你们把这些尸体运到州廨去,”季长天道,“徐大人应该已抵达州廨,此事直接交由他处理。”   “明白!”   “还有,等天一亮,你们就派些人手出城去寻,那些卫兵匆忙逃走,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你们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所。”   “是!”   卫兵们得到命令,开始搬运尸体,季长天咳嗽了几声,又叮嘱:“弩箭上淬了毒,你们小心些,别被划伤了。”   “多谢殿下提醒。”   众人各自执行任务,季长天走到一边,扶着树干咳嗽不止。   今晚闹出的动静太大,恐怕明天一早就要满城风雨了,陛下得知此事最快需要两天,两天之内,他务必搞定所有事。   十六听着他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十分担忧地凑上前来:“殿下,没事吧?”   季长天摆了摆手,十六却看到他唇边的血迹,大惊失色:“怎么还咳血了?之前不是……”   季长天冲他摇头,缓缓将血迹擦去,低声道:“不要声张,我们先去医馆看看十九怎么样了。”   “啊,好。”   将黄大留在了现场以防万一,季长天和十五十六一同来到宋三的医馆。   时久被放在了里间病床上,此刻还在昏迷,季长天看到他苍白的面色,皱眉道:“他怎样?”   “毒挺烈的,好在只是被箭头擦破了皮,若是这箭镞完全进入肉里,神仙也难救了,”宋三道,“我已为他解毒,无性命之虞,不过右臂被毒损伤,可能要麻几天,之后放放血,将余毒完全清除,便可恢复如常了,左臂脱臼他已自行接回,没什么问题。”   季长天闻言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晕眩感接踵而至,他身形晃了一晃,几乎没能站稳。   宋三赶忙扶住他,诧异道:“你没事吧?我看你这脸色怎么比十九还难看?”   季长天定了定神,在被他摸到脉搏之前抽回了自己的手:“没事。”   十六很想告诉宋三刚刚殿下咳血了,却完全插不进嘴,季长天又道:“既然无性命之危,那他为何还没醒来?”   宋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还想说你呢,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小白丸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一口气给他喂了两颗,用得着吗?”   季长天皱眉:“和他的性命相比,一颗药又算得了什么?”   宋三冷笑:“就是因为你多喂了一颗药,他才到现在都没醒,这小白丸的效果,便是让人气血缓行,进入一种接近于假死的状态,以求在重伤之际不至于失血过多,同时也可减缓毒素扩散,一颗药已经足够了,再加一颗也不会让效果翻倍,只会让时间延长。”   听他这么说,季长天微微抿唇:“抱歉。”   他当时慌了神,还以为时久昏倒是因为毒素扩散了,现在想来,应该只是小白丸的药效而已。   “那……多服用一颗,可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   “自然是有的,在假死状态维持太久,很可能就真死了,不过我已给他喂了药,将小白丸的药效化解,应该再过半个时辰他就能醒了。”   季长天放下心来。   “难得看到你这么心神不宁,”宋三居然还有心情调侃他,打了个哈欠道,“你自己去守着他吧,有事叫我,大半夜的又喊我起来,今晚你掏双倍看诊费。”   “……好。”   目送他离开,季长天在床边坐下,拉住了时久的手。   手臂上的伤口又被宋三处理过一次,稍微缠了一圈绷带,那条青紫色的毒线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比之前淡了许多,也退到了手肘以下,不再向上蔓延了。   他用指腹轻轻摩擦着对方的手背,之前发生的种种还让他心有余悸,他料想到乌逐可能会派人来补刀,却没想到他竟会调用弩,还往箭上淬毒。   那两个弩手除了故意诱时久弃刀的第一箭是射向他,剩下的全部射向了时久,可见他们本身就是冲着时久去的,时久对乌逐来说至关重要,又是乌澧的义子,乌逐应该不太会对他下这种杀手。   何况他手里还有蛊虫,虽然被宋三清理干净了,但乌逐本人并不知情,他应该坚信自己能控制得住时久,不该在这种时候杀他。   更像是沈家在借乌逐之手清除失控的棋子。   对他们而言,相比一个病得快死了的晋阳王,玄影卫中的卧底可能威胁更大些。   想着,他忽然发现什么一般,目光微凝,看向床上的人。   时久身上的气息……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时刻维持的敛息状态似乎解除了,是因为人陷入昏迷,轻功失效了?   他之前一直对这件事有些在意,担心他如果始终不能解除轻功该怎么办,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找到解法。   睡觉不会让轻功解除,但昏迷会。   这意想不到的收获让季长天心情稍好了一些,又等了不知多久,隔帘被人撩开,黄大闯了进来:“殿下,尸体已经全部运到州廨,徐谦按照您的吩咐分配了人手,加强警戒。”   “嗯,”季长天点头,“长乐坊那边呢?”   黄大压低声音:“方才宋廿偷偷来传信,行动顺利,现在人已经关在王府监牢里了,黄二亲自盯着他。”   “好,等天一亮,你让大狸暗中跟随卫兵们出城搜寻,以防不测。”   “是,”黄大应下,又取出一支麻布包裹的毒箭,“您要的东西。”   毒箭是之前在遇袭现场时,季长天让他偷偷顺来的,此刻季长天看着箭镞上的幽光,微眯双眼:“你去把这东西交给宋三,让他写一份这毒的成分出来,然后把东西收好,还有用。”   “嗯。”   黄大领命而去,外面很快响起宋三的哀嚎:“干什么?!我才刚睡下又叫我起来,是不是人啊你们!”   季长天并没因宋三的痛苦而愧疚,只是默默给时久掖了掖被角。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但时间不长,宋三又怒气冲冲地冲进了屋,一把抓住季长天的手腕,那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季长天愕然道:“发什么疯?毒方写完了吗?”   “刚刚十六跟我说,你咳血了。”   季长天沉默了下,转头看向门口探头的十六,十六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双手合十:“殿下,我……我也是担心你。”   宋三在他腕上摸了又摸,神色变得有些怪异:“倒不是病情反复……但为何竟有内伤?”   “咳,”季长天掩唇轻咳,“可能是当时十九和刺客打斗,我离得太近,不小心被气浪波及了。”   “真的假的?”宋三将信将疑,“那你还没死?命真大啊。”   季长天:“……”   宋三还要再摸,季长天赶紧抽回自己的手:“好了,我没大碍,你要是无事可做,就去看看十九,他伤得比我重。”   “我看不然,这内伤蹊跷得很,你最好还是躺在那里,我仔细给你看看。”   季长天哪里肯让他看,将手背在身后:“那你就去睡觉,天快亮了,你明早还要给病人看诊,不休息了?”   “明天我可以关门歇业,但我今晚必须要看完你这一个。”   “……”   *   时久感觉耳边很吵。   模糊的意识仿佛游离天外,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怀疑自己已经死了,变成了一缕幽魂,变得像羽毛一样轻,不然为什么他能听到耳边的嘈杂,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但随着不听使唤的身体渐渐回暖,感官也开始变得清晰,离体的灵魂又被一点点拉回身体,从“轻”变成了“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飘在空中,应该是躺在宋三医馆里的病床上。   因为他好像听到了宋神医的声音。   思维还是不受控制,在诸多纷杂的记忆中乱飘,他想起这间医馆的名字叫“送你一程”——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吉利啊。   好在神医妙手回春,把送去阎王殿的一程变成了送回人间的一程,时久缓缓睁开眼,不算刺眼的光线进入眼中,还有两个模糊的人影。   视线不能聚焦,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但他能看到他们突然齐齐停止了晃动,其中一个来到他跟前,似乎在呼唤他,他能听到他的声音,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好像是季长天。   除了季长天,再没人穿这么红的衣服。   时久的苏醒让两人的拉扯被迫终止,宋三到最后也没能再号上脉,他看了一眼坐在床边对暗卫连声关切的宁王殿下,十分不屑地“嘁”了一声,扭头就走。   “十九,十九?”季长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好吗?”   时久被他晃得有点眼晕,又把眼睛闭上了,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不适,迅速安静下来。   又缓了一会儿,再次睁眼时,视线变得清晰多了,这回季长天的声音清楚地传进他耳中:“十九,感觉如何?”   时久缓慢开口,声音很小:“殿下……”   见他还认得自己,季长天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我在。”   下一刻,就看到那双黑眸完全聚焦,眼神变得清明起来,时久注视他道:“能算工伤吗?” 第117章 摸鱼   季长天一愣。   在等待时久苏醒的这半个时辰里,他内心做了无数种设想,他想过时久可能会生气,会质问他为什么会武功,甚至是开口骂他。   却万万没想到,时久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能算工伤吗”。   所有的忐忑和焦虑被顷刻击碎,以至于让他有些啼笑皆非,顿了一下才道:“当然。”   得到肯定的答复,时久果断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甚至没听季长天把后面的话说完。   他有很多话想要问他,可现在却一句也不想问,身体很累,他只想睡觉。   “……十九?”季长天轻声唤他,没再得到回应,只好有些手足无措地继续坐在床边,许久,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重新帮对方盖好了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长夜已尽,天色初明。   季长天将黄大留在了医馆盯梢,自己则带着十五十六前往州廨。   新上任的并州长史徐谦正焦急地在大堂中踱步。   今天一大早,州廨官员一到值,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了各项事务的交接,不但没有任何刁难拖延,反而迅速得像是急于甩掉一块烫手山芋。   经过这一夜的惊心动魄,徐谦终于回过味来了。   他初到晋阳,原本不该得罪任何人,也不该投靠任何人,陛下派他来是为了让他接管一州事务,而且据他猜测,陛下应该是得知了之前的传闻,对宁王不满,才急于催他上路。   至于那位并州都督乌逐,他虽不知这人和陛下是什么关系,但他曾听朝中传闻,说宁王曾在官银被贪一案的结案报告中指控乌逐,认为乌逐是杜成林背后的主谋,可陛下却并不相信,非但没有定乌逐的罪,还让宁王不准再查。   既如此,那这乌逐肯定是陛下信任的人。   昨日他一到晋阳,就感觉哪里怪怪的,可还来不及细想,就被送去了宁王给他设的接风宴,现在终于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什么接风宴,分明是宁王给他设的局。   他在宴席上被灌了不少酒,又受了宁王一顿天花乱坠式的吹捧,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一时间自负过头,看到乌逐竟敢派兵包围他们,不由得头脑发热,冲上去就跟那将领理论。   现在想想,他们自称是乌逐派来的,那就一定是吗?也有可能是别人冒充。   可现在摆在院里子那十几具尸体……那军中的甲胄和弩,又确确实实指向了乌逐。   一边是陛下信任的人,一边是陛下怀疑的人,他难道真要帮宁王定乌逐的罪?要么他现在就向陛下传信,将这件事告知陛下……   不行。   不论事情是如何发生的,那十几个杀手的尸体在州廨里摆着,所有的官员、卫兵乃至百姓有目共睹,这事想瞒也瞒不过去了,他昨夜已经上了宁王的贼船,对乌逐来说就是敌人,哪怕他现在改换阵营,只怕对方也不会相信。   梁子已经结下,如果这次不能将乌逐拉下马,那日后他在并州,恐怕永无宁日。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陛下喜怒无常,就算再怎么对宁王不满,那宁王也是姓季,皇家之事还轮不到他人插手,刺杀亲王这种重罪,他要是敢帮乌逐隐瞒,说不定明天掉的就是他自己的脑袋。   更何况……宁王让他派人出城搜寻,没准手里真有点什么决定性的证据,要是能证实乌逐确有谋逆之举,他替陛下挖出反贼,那可是大功一件。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晋地是谢家的地盘,虽然不知为什么最近谢家十分低调,但谢家和宁王交好,他要是不帮宁王而帮乌逐,只怕以后再没机会和谢家搞好关系了。   相比一个并州都督,他还是更不愿意得罪谢家。   徐谦思绪飞转,正想着,他听到外面传来声音:“殿下。”   是季长天到了。   徐谦赶忙终止思索,快步迎上前去:“殿下!您还好吧?昨夜下官听闻殿下又遭遇了一次刺杀,还、还送来这么多尸体……吓得下官是一宿都没合眼!”   “我无碍,”季长天轻咳两声,“他们皆死于我随行护卫之手,徐大人放心吧。”   随行护卫?是说昨晚和他们一起吃饭的那个?他隐约记得,最后和季长天一起走的只有他一人。   一人单杀十七个,这实力也有些太过恐怖了点,果然能跟在宁王身边蹭饭的,绝不是一般人啊。   徐谦松了口气,冲季长天比了个“请”的手势:“殿下快快请进,我们屋里说。”   差役给他们上了热茶,季长天递来眼色,徐谦立刻会意,屏退了左右。   “徐大人,状况紧急,我就不与你绕弯子了,”季长天压低声音,“有些话我本不想说出口,可而今事态超出我预期,我却是不说也不行了。”   “究竟是何事?殿下请讲。”   季长天喝了口热茶润喉:“不知徐大人之前可曾听过一些传闻?内容和昨夜那小将所说一致,说我对官员调任一事颇有微词,对皇兄十分不满。”   “这……”徐谦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承认,许久,才咬牙道,“确有耳闻。”   “那大人可知,这谣言如何流传起来的?”   徐谦摇头。   “说来蹊跷,是大年初一的那天早上,毫无征兆地在城中爆发,一日之间传遍全州——我想问徐大人,你得知这件事是在什么时候?”   徐谦想了想道:“似乎是……大年初四的下午,休沐还未结束,宫里便来了人,传陛下口谕,要我次日一早速速启程。”   “这便是了,年前一切都好好的,大年初一突然传开,而初四就已传到京都,被大人知晓,大人难道不觉得,这一切有些太快了吗?”   “殿下的意思是,这里面有人在推动,故意散播消息?”   季长天点头:“有人在挑唆我和陛下的关系,试图引发陛下对我的猜忌,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个人也只可能是乌逐。”   徐谦沉吟片刻:“下官……能否冒昧一问?”   “你说。”   “殿下究竟和那位乌都督有什么仇怨,竟导致兵戈相向?”   季长天长叹一声:“说来惭愧,是之前陛下让我查官银丢失案,杜成林向我供述,那幕后主谋就是乌逐,我将此事上报给陛下,陛下却不信我所言,还叫我不准再继续追查。”   “可我放心不下,唯恐皇兄被他欺瞒,就私自追查了下去,可能是我查到了不该查的,这才导致乌逐对我起了杀心。”   徐谦:“殿下……都查到了什么?”   “我怀疑,乌逐在附近山中囤集私兵。”   徐谦闻言大惊:“此等大事,殿下可有证据?”   季长天摇了摇头:“起初没有,只是杜成林向我口述,乌逐曾逼他挪用官银,购买精铁,再将铁混入石料,以修路之由送进山中,只是他没有存留证据,而我私下追查,唯恐打草惊蛇,也始终没能去山中搜寻一二。”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却是印证了我的猜想,如若他心里没鬼,为何要畏惧我的追查?还试图借官员调任一事挑拨离间,让陛下对我心生猜疑,他再将谋逆之罪栽赃嫁祸于我,先斩后奏,我一身死,便死无对证,届时陛下信以为真,他奸计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徐谦闻言,不禁倒抽冷气。   季长天又道:“官员调任一事,原本只是我与陛下书信往来,我未曾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可乌逐竟能在诏令抵达晋阳前得知这件事,并借题发挥,这难道不恐怖吗?杜成林曾告诉我,乌逐在朝中有内应,但他却不知那人是谁,如今看来,恐怕是陛下亲信之人。”   徐谦越听越感觉脊背发凉,急忙喝了口茶,却发觉茶也有些冷了:“殿下,事关重大,下官即刻修书一封,向圣上禀明情况。”   “徐大人莫急,”季长天道,“而今陛下已对我有了猜疑之心,大人若贸然为我谏言,恐怕会适得其反,反而连累大人。”   “那依殿下之意?”   “我们还是需要拿到充分的证据,证明乌逐确有谋逆之实。”   徐谦点了点头:“我已依照殿下的吩咐,天一亮就派人出城去搜寻了,现在或许……”   话音未落,一个士兵急匆匆跑了进来:“大人!不好了!”   徐谦看向他,发现对方正是之前派出去的人:“可有发现?”   那士兵点头:“我们在城外发现了昨晚那群人留下的脚印,顺着脚印一路追查,在城外东北方向的山中,发现一座废弃的锻刀工坊,还有一处已经空了的营地!”   “……什么?!”徐谦猛地站起身来,“快,快带我前去!”   *   时久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醒来第一件事,是观察周围环境,空气中浓郁的药味让他意识到自己还在宋三的医馆,但身下好像已经不是昨晚躺的那张病床,更像在谁的房间里。   看这屋子里随处可见的医书,多半是宋三的房间。   可能是医馆床位紧张,宋三将自己的住处借给他用了,总之,屋子里暂时没有别人。   时久还不太想起,打算再赖一会儿床,他翻了个身,碰到床榻的右臂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疼得直咧嘴,急忙坐起身来,撸起袖子,就看到之前受箭伤的地方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两侧露出大片瘀伤,青紫骇人。   他试着攥拳,稍微能控制一些了,但还是不怎么听使唤。   这下完蛋了。   接下来几天,他该不会都得用左手吃饭了吧?   等等。   他刚刚……疼得直咧嘴?   时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眼神中流露出难以置信。   他一醒来就觉得哪里奇怪,身体莫名变得很沉,他还以为是服用小白丸的后遗症,现在才发现——是他的轻功解开了啊?!   所以,其实根本不需要饿上三顿,只需要晕过去就行吗?   早知道就找人给他一闷棍,直接给他敲晕不就得了。   既然他的轻功解除,那他现在是不是能哭也能笑了?   出于好奇,时久下了床,在一旁的桌上找到一面铜镜。   他坐在铜镜前,冲着镜子里的人抬了抬嘴角。   镜中的人也跟着做出表情,只不过……   那笑容僵硬得好像一只沉睡千年的吸血鬼刚从棺材里爬出,想要喝上一口新鲜热乎的人血,于是翻出自己冰冻千年的储备粮,一口咬下去,却发现冻得邦邦硬,血没喝成,还差点硌断了牙。   嗯……   时久慢慢移开视线。   还是不笑了吧。 第118章 摸鱼   刚放下嘴角,时久忽然感觉有人接近。   他迅速从铜镜前起身,一抬头,就看到黄大出现在门口,对他道:“醒了?”   时久点头。   刚刚……应该没被看到吧?   不论看没看到,黄大显然都不会多问,只道:“殿下让我等你醒了,带你回王府。”   时久:“殿下呢?”   “一早就去了州廨,现在还没回来。”   时久想了想,昨晚发生那么大的事,今天季长天肯定很忙,于是他点头道:“好,那走吧。”   走之前,还得跟宋神医打声招呼,不告而别总是不好的。   此时正是中午,两人找到宋三时,他正在吃饭,还没走近就听到嗦面的吸溜声。   宋三看到时久出现,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询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   “还好,就是手还有点麻。”时久如实回答。   “那正常,”宋三给他号了下脉,“没什么大事,我给你开了副方子,你回去喝上两天,两天后再来找我,我给你放放毒血,等这毒的颜色完全消失,就算彻底痊愈了。”   时久一听还要喝药,表情顿时垮了下来:“神医,能不喝吗?”   “不喝啊?不喝也行,那我多给你放点血呗。”   时久陷入纠结,片刻道:“那我还是喝吧。”   宋三嗤笑一声,从怀里取出写好的药方交给他,低头嗦了口面,又道:“你这轻功,解开了?”   “嗯。”   “当时你说你不知道怎么解除,那现在解除了,你还知道怎么运转不?”   时久:“……”   他好像还真不知道。   不过,他至少知道轻功运行时身体是什么状态,或许他可以试着再将轻功开起来,总不会比关掉更难了。   但他现在十分饥饿,没力气尝试,也没心情。   离开医馆,黄大看向他咕咕叫的肚子,问道:“回府吃饭,还是路上吃?”   时久感觉自己可能坚持不到回府了,当然,也可能是他刚刚看到宋三吃面,那香味勾起了他的馋虫。   他思索片刻,记得柴记面馆离这不算太远:“吃碗银鱼戏水?”   “走吧。”   正值饭点,面馆里人满为患,他们排了好一会儿才吃上面,时久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拿起筷子就要开吃,不料这一伸手,筷子竟从指间滑落。   时久:“……”   糟糕,忘了他的手还没好利索。   不得已,他只能换左手吃饭,然而左手到底不如右手灵活,吃别的还行,吃面就有些困难了,他艰难尝试着驯服非惯用手,一顿饭花费了不少时间。   吃完饭回到王府时,季长天竟还没到,时久便先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昨晚一番激战,衣服破了不说,护臂也损坏了,可把他心疼坏了。   他拿着破损的衣服准备去找绣娘,刚走到门口,却正碰上迎面而来的季长天。   短暂对视了一秒,时久移开目光,准备和他擦身而过。   “十九,”季长天拦住了他,“身体可好些了?”   “已经没事了。”   “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补衣服。”   “交给我吧。”季长天伸手就要来拿,对方却后退了一步,衣服轻擦过他的指尖。   时久礼貌地和他保持距离:“殿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属下自己去办就行,不劳殿下费心了。”   季长天一怔。   他喉头微动,低声道:“十九……还在生我气吗?”   “不敢,”时久面无表情,“殿下是殿下,殿下做什么都是对的,我一个下属,哪敢生殿下的气。”   季长天:“……”   都阴阳怪气了,还说不生气吗。   他轻叹一声,拉住对方的手腕,强行将他拽回了房间,紧紧关好房门。   时久:“怎么,属下昨晚看到了不该看的,殿下要杀我灭口?”   季长天无奈笑了:“我若要杀你灭口,还救你做什么?再说了,我又打不过你。”   “那可不一定,属下现在毒伤未愈,拿不起刀,轻功也失效了,殿下努努力,说不定真能杀了我。”   “……十九,你饶了我吧,”季长天头痛地揉了揉眉心,笑道,“我一夜未睡,此刻只觉体虚力竭,哪还有力气杀人。”   时久丝毫不为所动:“殿下别装了,你根本没病,身体好得很,我是不会再上当了。”   季长天长叹一声,终于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时久,抱歉。”   时久不看他。   “我确实不该瞒你,”季长天说着,执起对方的手,“但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桩。”   时久被迫再次看向他,看着那双略浅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恳求,他很想为之动容,内心却实在有些麻木了。   “我不信,”他道,“我每次都认为,殿下是最后一次骗我,可事实向我证明,殿下每次都有下一次。”   “……”   “这么多年来,殿下为了活命将自己伪装成纨绔,我理解,为了让皇帝相信你命不久矣,你不惜真的把自己搞病了,我也勉为其难地接受,可到头来,你却告诉我,你连身体不好都是伪装的,你根本没病,甚至会武,一个人能杀四个。”   季长天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只得心虚地回避了视线。   “你知不知道,之前我真的担心你会死,我还认真地想过,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是和你一起死,还是先去刺杀了狗皇帝,再和你一起死。可你现在却跟我说,你根本不会死,宋神医担心你体弱受不住药力只是多余……季长天,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好骗?”   季长天微微皱眉,他抬起头来:“我没……”   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因为他分明看到从来不会哭的时久竟红了眼眶,潮意正漫上眼底。   “你就是有,”时久打断他,“你还觉得我很好哄,两句花言巧语就能把我糊弄过去,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结果就喜欢上了你这种……”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泪水模糊了视线,让他再看不清面前人的脸,他喉头哽咽,语调也带了哭腔:“……骗子!季长天,你就是个大骗子!”   “……”见他这般,季长天不禁倒抽冷气,肉眼可见地慌了神,“十九……”   “你别碰我,”时久又后退了一步,“我才不要喜欢你这种骗子,才不会跟你这种骗子谈……唔!”   季长天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欺身上前,一把将对方推倒在床上,用力吻住他的唇,强行将他剩余的话堵了回去。   时久猝不及防,竟没能避开,他睁大双眼,不敢相信这恬不知耻的家伙竟还敢吻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可这次季长天是彻底不装了,死死按住他的双手,没忘避开他小臂的伤,整个人几乎压在他身上,牢牢将他控制在身下。   时久惯用手没力气,单凭一只手竟然推不开他,想狠狠给他一拳又不忍心,不得已,只能这么半推半就地接下了这个吻。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任凭咸涩的泪水淌落至唇边,变成这个吻的味道,滚烫的潮湿在两人间蔓延,他分不清是眼泪的热度,是吻的热度,还是呼吸的热度,只感觉自己的理智也像被夺走的氧气,迅速在唇舌交缠间焚烧殆尽。   明明讨厌他是个骗子,却又为什么放任他得逞,时久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掐住对方胳膊的手慢慢松开,意识变得有些迷离。   不知过了多久,纠缠和纠结终于渐渐远去,季长天伸手将他凌乱的鬓发捋到耳后,他指尖微微颤抖,气息也有些不稳,轻轻覆上唇,将对方眼尾残余的泪水吻去。   时久感觉到落在眼角的柔软,忍不住闭上眼睛,片刻,他听到对方轻颤的嗓音:“时久,对不起。”   这次时久没再阴阳怪气他,被这么一番折腾,他现在已经冷静了许多,只开口道:“为什么?”   “嗯?”   “昨晚,所有看到殿下展露武功的人都死了,为什么偏偏不杀我?”   “……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是杀手,我和他们不一样,那其他人呢?”时久又问,“李五哥,黄大黄二他们,还有宋神医,他们也不知道殿下会武吗?”   季长天沉默下来,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为什么?他们不是殿下最信任的人,不是殿下的家人吗?为什么连他们也要瞒?”   季长天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慢慢放开了钳制,从对方身上下来,坐在了床边。   时久随着他起身,追问道:“殿下,也不信任他们?”   “信任……”季长天浅色的眼瞳中显出些许茫然,“究竟,什么才算信任呢?”   时久:“……”   “幼时,我无条件地信任父皇和母妃,觉得只要有他们在,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可后来,一夕之间,我同时被父皇和母妃抛弃,我开始不信任了,连至亲之人都离我而去,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是能够信任的?”   季长天苦笑了下:“起初,我还抱有些许期待,父皇虽抛弃我,却也派了大黄二黄来我身边保护我,可渐渐地我发现,大黄二黄分明是同胞兄弟,彼此间竟也不是知根知底。”   “那时我患上脸盲之症,谁都认不出来,一开始我并不想认输,我还想证明自己,告诉父皇我只是辩识不出人脸,这不是什么大病,于是我开始寻找其他能区分出人的方法,声音、身形、衣着、步态……我在身边经常出现的人身上尝试,很快我有了些心得,觉得自己可以不通过面孔辨认出他们,我准备在下一次父皇来看我时,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可不知是我急于求成,又或是一朝失宠,就连给我送饭的太监也敢捉弄我,他们发现我依靠细节特征认人,就故意穿上别人的衣服,模仿别人的步态,在我面前不紧不慢地放下食盒,当我按捺不住,开口唤他的名字,才发出声音,笑着对我说‘殿下,您又认错人了’。”   时久:“……”   “连大黄二黄也会错穿对方的衣服,我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可我没法不多想,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甚至在怀疑父皇,我怀疑他是故意的,故意派一对同胞兄弟来保护我,我连长得不同的人都认不清,又怎么可能分清两个身形一模一样,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季长天用力攥紧了拳,攥到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我不是不信任旁人,时久,”他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归根结底,我只是不信任我自己罢了。” 第119章 摸鱼   时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变得难以缀连成句。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再度开口:“既然这样,那殿下又为什么会相信我呢?我明明是皇帝派来的卧底。”   “是啊,我为什么会相信你呢?”季长天微微一哂,“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理智告诉我,也许是因为你在我眼中与常人不同,我绝不会认错,可理智究竟又占了多少……大概,只是因为感情这种事从来都不讲道理。”   时久沉默下来。   他无法反驳季长天的话,感情确实不讲道理,被某人欺骗了这么多次,他却还只是坐在这里和他理论,没有直接逃之夭夭,就是最好的证明。   “殿下就不怕我恩将仇报,吃了你的解药,反而去向皇帝告状,将殿下多年来的伪装和计划和盘托出,让你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那也无妨,”季长天的神色竟没有太多变化,“我说过,既是我的选择,我便不悔,哪怕最后赌输了,我也认。只不过,这么做却是对你没什么好处,我想以你的性子,做不出这种事。”   时久冷哼一声。   “我确实不会告诉皇帝,但我不保证不会告诉别人,比如——宋神医。”   “……”季长天面色微僵。   时久:“我很好奇,殿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能骗过别人我理解,可宋神医经常给你号脉,为何没发现你会武?”   季长天没立刻答,时久又道:“殿下要是不说,那我就去喊宋神医亲自来看。”   “……”季长天轻叹口气,“那还得从我六岁那年说起,那时我知道了,光凭细节特征,无法辨认出故意想要欺骗我的人,于是我开始寻找别的方法,无意间我发现,习武之人即便不去看对方,也能通过气息辨认出来人是谁,而气息,是一个人最难改变的东西。”   “所以殿下开始习武?”   季长天点了点头:“那时,二黄时常会在殿前空地上练武,精进武艺,我就躲在远处偷偷观察,私下进行模仿,很快,我就学会了一招半式。”   “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虽然自以为隐秘,但想在一个玄影卫的眼皮子底下偷练武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当然,大黄即便知道,却也什么都不会说就是了。”   “后来的某一天,我因为练武练得太入迷,不慎被二黄发现了,他惊讶于我偷学了他的招式,却并没生气,而是热情地指点我,告诉我习武并非要练那花拳绣腿,重点应该放在内功上,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才算真正入了门。”   时久听着,觉得哪里奇怪。   所以一开始,黄大黄二是知道季长天习武的吗?可看他们……至少看黄二现在的反应,又好像不知道。   带着满心疑惑,他继续听下去,季长天道:“习武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不小的变化,起初我并没有发觉,直到有一日,宋三例行来为我看诊,给我号过脉后,告诉我我的身体状况比以前好了很多,那天二黄非常高兴,特意出宫去买了只烧鸡来为我庆祝,可我却感觉晴天霹雳。”   “我开始意识到,我走了一步错棋,我不该习武,皇兄之所以放过我,不过是因为我已是个废人,失去了和他争储的能力,可如若我的身体好了,甚至脸盲之症好了,那父皇说不定又会将目光投向我,一个被人逼入绝境确还能顽强爬起来的人,岂不是比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的家伙更加可怕?”   时久听着,莫名感觉脊背发凉。   他隐隐有了某种猜测,果不其然,季长天接下来道:“意识到这点以后,我非常害怕,也非常纠结,父皇随时都有可能再来看我,他一定会向宋三询问我的近况,如果被他知道我的病情好转,我会面临什么?”   “我渴望再次得到他的宠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渴望,可同时,我又畏惧他的宠爱给我带来杀身之祸,我不怕死,但我还没能手刃毒害我母妃的仇人,我不能死。”   “我曾信任过父皇一次,信任他能够保护我,但他辜负了我的期望,所以我不再信任他,我最终还是选择了保全自身,哪怕这会让我和他渐行渐远,彻底失去离开这冷宫的机会,但我别无他法。”   “那天,我狠心打散了自己好不容易积攒来的内力——其实我并不知道该怎么散功,但既然蓄积内力是让真气畅行,那我只要让真气逆行就够了。”   时久忍不住皱眉:“那很危险。”   “我顾不得那许多,但也正如你所说,那很危险,散功的一瞬间我就疼得昏死过去,再醒来时,是宋三一脸忧愁地看着我,那时,他也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看到他露出那种表情,我竟觉得十分有趣。”   季长天说着笑了起来,时久却板着脸一言不发。   这好笑吗?   “我醒来后,他们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是我练武时不小心行岔了气,不知怎么就成这样了,他们当然也没怀疑——谁会想到一个六岁的孩子会自己给自己散功玩呢?”   “刚练的武功就这样没了,我才有起色的身体也重新变回原样,甚至比以前更差了,父皇再次来看我时我正烧得不省人事,要不是看到床头多出来的蜜饯,都不知道他来过。”   “二黄为我感到可惜,还安慰我习武总是很难,叫我不要气馁,特意去寻了一本更适合初学者的功法来重新教我,我跟着他学,又故技重施,如此反复三次之后,他们终于断定,我不是习武的材料。”   时久:“……”   该说不说,真是个狠人。   “但随着一次次的练功和散功,我渐渐发现,每一次我散功之后,重新凝练内力的速度就会比上一次更快,并且,因为二黄为我寻找了几本不同的功法,我也参透了这些武功之间的异同,不论哪一门,都是万变不离其宗。”   “于是我舍弃了这些现有的功法,开始摸索属于自己的那条路,只要我及时散功,就不会被别人发现我练过武。”   听他说到这里,时久终于明白了,难怪昨晚他感到季长天的气息逐渐变强,竟然是在蓄积内力,而今天一见面,他就发觉那内力又没了,想必是昨天打完架就散功了。   ……这是什么邪门功法,功法名字叫薛定谔的武功是吧。   亏他琢磨得出来。   沉默片刻,他道:“殿下现在蓄积内力需要多久?”   “那要看蓄积多少,”季长天摊开手掌,“如果只是化解宋三给我开的安神药的药力,顷刻即可,若是像昨晚那般,调动全部的功力,则至少需要十个呼吸。”   时久:“那散了功,没有后遗症?”   “自然是有的,不过这么多年来,我的身体也已经适应,少聚少散,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要是散得太多太快,就会形成内伤,一段时间内无法再调动内力。”   时久奇怪地看着他:“所以殿下现在是不能调动内力的状态?”   “是。”   “要持续几天?”   “大约三天。”   “那这三天内再有人刺杀你怎么办?”   “等死。”   “……”   时久不太想和他说话了。   这大招读条时间长,冷却期久,除了隐蔽性高以外,一无是处。   满分十分,他给零分。   “可殿下又是怎么瞒过宋神医的?”他接着问,“殿下身体早好就了,凭脉象也发觉不了吗?”   “我会在散功前改变脉象,再留下一丝内力来维持,也方便必要之时以它作引,快速聚集起更多内力,凭宋三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发现不了——你也可以理解为,我这武功就是针对他的。”   时久:“。”   他拉过对方的手,仔细探查,足足半分钟后,终于在某人体内捕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内力。   ……还真隐蔽,如果不是有意探寻,连他都发现不了。   怎么办,他现在就想去找宋三告状了。   仿佛猜到他在想什么,季长天正色下来:“十九,我会武之事,而今你应该是唯一一个知情者,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你想告诉谁就告诉谁,但现在,我希望你能暂时替我隐瞒。”   他颇为惨淡地笑了下:“毕竟,这是我最后的底牌了。”   时久自然明白,而今皇帝相信季长天命不久矣,他们才能出其不意,要是季长天装病这事被皇帝知道了,那一切就都完了。   “好,”他道,“但也请殿下明白,我答应帮你保守秘密,和原谅你骗我是两码事。”   季长天微怔,随即无奈笑道:“我自然知道,今日与你说这一番话,也并非是为了乞求你原谅,又或博取你的同情。”   时久:“不是吗?”   季长天摇了摇头:“你就当是我这么多年来,终于在这世上找到了唯一的一个倾诉对象,忍不住说些肺腑之语吧。”   时久没吭声。   “还有一点时间,或许你也可以借此机会,向我倾诉,方才我见你有许多委屈,却被我打断,现在……”   时久不假思索,果断拒绝:“不要。”   刚才那只是没控制住,他笑都笑得那么难看了,哭起来肯定更难看,已经丢过一次脸了,他坚决不要丢第二次。   “那好吧,”季长天不再强求,“那你可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向我提,并非补偿,只是我于心有愧,这么做能让我心里好过些。”   时久把刚才不肯给的衣服交给了他:“帮我把衣服补好。”   “这自然没问题,只有这些吗?”   “待事成,我要你亲口把你装病这件事告诉宋神医他们。”   季长天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殿下不敢答应?不是说什么都可以提?”   季长天咬牙:“……好,我答应,还有吗?”   “还有……”时久想了又想,左思右想,冥思苦想,“那就,趁还有时间,再亲一下吧。” 第120章 打工   季长天微微怔住:“你……确定吗?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就是因为还在生气,”时久认真道,“让殿下知道我生气却还迁就你,殿下就会更加愧疚,这是惩罚。”   “……”季长天被他的思路震撼道,颇有些哭笑不得。   “好,”他凑近对方,“那就让我更加愧疚。”   浅吻落在唇边,轻如羽毛拂过,时久感受着这潮湿的痒意,缓缓闭上眼睛。   像是暴风骤雨前最后的安宁,百忙之中的片刻闲暇,此刻他可以将一切杂念驱逐出脑海,全身心地沉入这短暂的亲密当中。   温和缠绵的吻让他浑然忘我,不自觉地抱紧了对方,许久,他听到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季长天开口唤他:“十九。”   “嗯,”时久睁开眼,“怎么了?”   “我知我身边的人都无条件地信任着我,甘愿为我出生入死。”   季长天将下巴靠在对方肩头,低声在他耳边诉说,不知是觉得这个姿势更加亲密,还是因为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可我却无法回报以等同的信任,我时常为此感到羞愧,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或许我和皇兄,骨子里是一种人。”   “我知皇兄多疑,可我自己又何尝不是,每每想到也许有朝一日我会变成他的样子,我就感觉十分惶恐,无地自容。”   时久从没听过他说这种话,不免愣了一下,随后伸手轻拍他的后背,安抚他道:“殿下不会的,我相信你和皇帝不是一种人。”   “十九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殿下会为不能回报信任而感到愧疚,但皇帝不会,”时久道,“所以,殿下永远都不会成为他的样子,更何况殿下还有我,必要的时候,我会拉住你。”   季长天闻言,怔然出神,良久,他如释重负般笑了起来,轻轻吻了吻对方发红的耳尖:“谢谢。”   他松开手,从时久身上起来:“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敲响,季长天微扬声调:“进。”   时久迅速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服,紧接着黄二推门而入:“殿下。”   “嗯,情况如何?”   “姓肖的拒不交代,我盯了他一宿,他一个字都没说,刚刚大哥找我换了班,说让我歇会儿。”   黄二说着,又看了看面前的两人,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时久表情不太自然,眼神躲闪。   他刚刚是不是错过了点什么……   “姓肖的?”时久问,“是说长乐坊的肖老板?”   黄二点头:“殿下说,他是沈家的联络人。”   时久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肖老板是乌逐的手下,现在看来,应该是乌逐替肖老板干活才对。   所以,昨晚他一直没见黄二,原来是被季长天派去长乐坊抓人了?   “他自然不会说的,这不要紧,等事情结束,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季长天微微一笑,“而今沈家发现事情败露,定会断尾求生,他已然是颗弃子了,这段时间,你们只管盯住了他,不要再让他影响我们的行动便可。”   “明白。”   时久整理好衣服,从床上起身:“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季长天冲他招招手:“且附耳过来。”   *   晋阳城外,军营。   乌逐焦急地在营房门前踱步,终于,派出去的第三个探子匆匆返回。   他立刻上前询问:“怎么样了?找到人了吗?”   探子抱拳道:“回都督,没有,长乐坊的人都说,他们今天一天都没见到肖老板,昨夜当值的护卫看到他返回赌坊拿东西,再离开后,人就失踪了。”   “……混账!”乌逐忍不住破口大骂,“分明是他出的主意,而今他却临阵脱逃!”   探子被他吓了一跳,忙单膝跪地:“都督息怒!而今晋阳城中流言四起,百姓们都传,昨夜是都督派人暗杀宁王,现在整个晋阳,乃至军营里都……还望都督快些做出决策!”   “决策?我还能如何决策?!而今我手下能调动的兵力不过两万人,就凭这两万人,能一路杀到晏安城去吗?!”   士兵们闻言,不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有将领上前一步,低声道:“都督,而今我们已被季长天出卖,他带着官府的人追查到我们的营地,想必要给我们扣上谋逆的帽子,届时他们定会调兵平反,我们不如破釜沉舟,若能一战得胜,俘虏他们的兵力,缴获他们的军备,这事未必就不能成。”   乌逐眉头紧锁,思索一番:“而今之计,却也唯有……”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负责放哨的士兵发出警戒:“有人闯入!”   乌逐面色一沉,迅速上前查看,只见几个士兵被人踹翻在地,而闯营者竟只孤身一人。   哨塔上的弓箭手瞄准了他,乌逐看清来人是谁,不由得目眦欲裂:“时久?!你竟还敢来!”   时久甚至没有拔刀,他抬起头来,冷冷道:“我为何不敢?”   乌逐深吸一口气,示意弓箭手停手,对时久道:“这边。”   时久跟随他进入营房,乌逐关好房门,面色不善:“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不配合我的行动?!”   “……你这蠢货,”时久眉头一拧,一拳朝对方面门砸去,“这话应该我来问你!”   乌逐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被打得一个踉跄,他捂住自己酸痛的鼻梁,摸到一手的血。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你疯了?!”   “我看你才疯了,”时久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正好季长天让他过来演戏,顺手将被某人骗的那点怒火全撒在了乌逐身上,“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我们的计划?你自幼跟在义父身边,这么多年,到底都学了点什么?”   听到他提及自己的父亲,乌逐脸上的愤怒转为愕然,惊疑不定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你被沈家人骗了。”   “……”乌逐陡然一惊,“你怎么会知道沈家?!”   时久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我真为义父感到不值,他费尽心思为你铺路,你却将他多年谋划拱手送人。”   “……”乌逐用力擦去鼻端的血,“你把话说清楚。”   “长乐坊的肖老板,是沈家的人吧?”时久在桌边坐下,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刺杀宁王,是他给你出的主意?”   乌逐:“……”   “你不答我也知道,实施计划之前,能不能用你的蠢脑子好好想想,宁王若是死了,究竟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他若是死了,我们就可以借为宁王复仇之名起事,”乌逐上前一步,“季长天此人,心机颇深,并不可控。”   “难道沈家就可控?”时久看他一眼,“我们借宁王之名,要的是活着的宁王,再不济,也该是个假装还活着的宁王,以他之口发号施令,你把他弄死了,人心先散了一半,还是说,你认为你这并州都督的号召力,更超过晋阳王?”   “……我确实可以假装他还活着,所以我只是派人暗杀,可他却命人冒充我的人,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如此背信弃义之人,怎可轻信?!”   “你不也派人冒充玄影卫吗?”时久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背弃盟约在先,还不准宁王反击?这是他给你的警告。”   乌逐眉头一压:“你为何处处向着季长天说话?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哪边也不是,我只为大局,”时久淡淡道,“义父收我为义子的那天起,我便答应他协助于你,可你根本不懂他如何与沈家周旋,几乎让他的心血付之东流,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就没想过,沈家怂恿你刺杀宁王,真正目的是什么?他们想让你成事,却不想让你成得太容易,任何一方太过强大,都对沈家不利,他们要的就是你与季家人拼得两败俱伤,到那时候,就算你得了这天下,也不得不借助沈家稳固自己的地位,文帝的前车之鉴,你难道忘了?”   乌逐:“……”   时久将一只麻布包着的箭扔在桌上:“看看吧。”   乌逐将信将疑地捡起:“这是?”   “昨夜,这箭差点要了我的性命,”时久向他展示手臂上缠着绷带的伤处,“箭上淬了毒,每一箭都精准射向我。”   “这怎么可能?”乌逐不敢相信,“我明明吩咐过他们,让他们不得伤你,更没让人在箭上淬毒!”   时久又从怀里掏出宋三写的毒方:“让那位姓宋的神医看过,你自己看看这毒,可是你所有之物?”   乌逐看过毒方,面色沉了下来:“不是。”   “看来,你的军营里已经被沈家安插了内鬼,”时久道,“该清理清理身边的人了,都督,关键时候,小心让人从内部攻破。”   乌逐用力攥着那张毒方,直到薄薄的纸页在手中破损:“我会清理,但如今我们已经和季长天撕破脸,计划还要如何进行?”   “别忘了,他也还需要你这两万兵马,需要你为他领兵打仗,”时久道,“他应该会很快约你见面,我特意提前来通知你,机会只有一次,你把握好。”   “……谢了,”乌逐面上浮现出几分愧色,“刚刚我就想问,你的轻功……”   “拜你所赐,”时久站起身来,“毒伤痊愈之前,我恐怕用不出轻功了,记得,别让季长天发现我来过。”   “你放心。”   时久点点头,径直离开了军营。   和季长天相处的时间久了,骗人都骗得这么得心应手。   真是近墨者黑。 第121章 打工   时久回到晋阳王府。   季长天已经等待多时,询问道:“如何?”   时久点头。   “好,”季长天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二黄,备车,去长乐坊。”   *   天色已晚,但因宁王殿下遭到刺杀一事甚嚣尘上,晋阳城内并不安宁。   这种不安在赌坊内更加放大,似乎人们有心事时,更爱来这种地方挥霍放纵。   短短半日,赌坊里已经发生了数次争吵,而引发这次风波的宁王殿下本人,正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赌坊,来到之前常和乌逐约见的房间。   他坐在赌桌边,随手摆弄着桌上的骨牌,时久盯着牌面上的点数在他手中转来转去,快要看困了时,乌逐终于姗姗来迟。   他快步入内,并关好了门,季长天看到他来,开口道:“今日为何不见肖老板?往日我来,都是他引我与你见面,我还以为,这长乐坊也出了什么岔子。”   “……他今日身体抱恙,来不了了,”乌逐看向季长天的眼神隐隐含着怒气,“季长天,你竟还敢现身。”   季长天抬起眼帘,凉凉看向他:“这话难道不该我来问你?”   时久:“……”   这对话为什么这么熟悉呢。   乌逐冷笑一声:“殿下将自己做的事栽在我头上,现在全城人都以为是我刺杀亲王、散播谣言,事已至此,殿下却还来与我寻求合作?”   季长天展开折扇,唇边笑意似有似无:“乌都督倒是恶人先告状,若非你刺杀我在先,我又何至于多此一举?那些玄影卫,是你招来的吧?”   时久盯着他手里的扇子瞧。   都杀过人了,还用来扇风呢?   而今时局紧迫,他也没时间好好研究研究这把扇子,到底是怎么射出毒针,弹出刀片的。   不等乌逐作答,季长天又道:“你可是将我母妃的身份告诉了陛下?”   “……不曾。”   “不曾?”季长天眉目渐冷,“若非如此,他怎会派如此多的玄影卫前来刺杀?要不是我的护卫拼死保护我,而今在你面前的已是一具尸体。”   “乌都督,我之所以信任你,是因为你的父亲乌澧乃国之将才,战功赫赫,我料想他的独子也该有老将风范,可今日,我却大失所望,你分明奉我为主,甘当人臣,却出尔反尔,如此两面三刀,有勇无谋、莽撞行事,要如何对得起你父亲辛苦栽培?”   “够了!”乌逐终于忍无可忍,一拳砸在赌桌上,“不准再提我父亲的名字!”   季长天咳嗽了两声,不知是因为说了太多话,还是因为动怒,又咳出星星点点的血迹,时久适时询问道:“殿下没事吧?”   季长天摆了摆手。   乌逐看他这病入膏肓大限将至的样子,面色终于缓和些许:“殿下就直说了吧,你想让我如何?”   季长天止住咳嗽,喝了口水润喉:“而今,乌都督私募兵马,谋反一事已是证据确凿,我会即刻调兵平反,先斩后奏,知会陛下,届时,你只需顺水推舟。”   乌逐皱眉:“何意?你要我投降?”   “不错,让你的两万人归顺于我,两军合一,至于你自己,跪地受缚便是。”   “季长天,你好大的口气!兵给你了,我也成了你阶下之囚,那我岂不是任你拿捏?!”   “事到如今,都督还在防我?”季长天眯起眼来,“我本可以让你做主帅,可你背信弃义在先,沦落到如此境地,也是你咎由自取,不过我这人一向善待盟友,倒不用都督你亲自进那囚车,你只需随便找个死囚过来,代替你就是了。”   “……”   “陛下那边,我会以押送叛军首领为由送你入京,让你在圣上面前为我澄明身世,还母妃清白,并将你交由圣上亲自裁断,如此一来,我们便可顺利敲开蒲津关的大门——你随你父亲征战沙场,应该知道,蒲津关乃战略冲要,扼守秦晋大门,易守难攻,只要顺利渡过蒲津关,大军便可畅行无阻,直抵晏安城。”   “这我自然知道,”乌逐思索片刻,“可陛下已经相信你是前庆余嗣,会这么容易放你入关吗?”   “我左右不过将死之人,单枪匹马,如何入不得?况且,他不是一直想知道身边究竟谁是内鬼?我便带着这消息,求临死前见他一面,你说他应是不应?”   乌逐一听这话,顿时警惕起来:“谁是内鬼?”   “薛停。”   时久:“……”   嗯??   “你父亲乌澧,昔日不过边关小将,要如何得知那些宫中秘辛?都督亲口承认,四州之内,所有玄影卫据点皆在你掌控之中,若非薛停放任,你怎能办得?早前我向陛下揭发你,陛下不信,而你一向陛下告知我的身世,他便听而信之,还派玄影卫前来刺杀——想必是这位薛停薛大人在陛下耳边吹风,他就是你们在朝中的内应吧。”   乌逐:“……”   他还以为这季长天有多料事如神,闹了半天,居然把他背后的人当成了薛停。   不过这样也好,倒是和那姓肖的想到了一处去,嫁祸薛停,十九就可借机上位,早早将玄影卫捏在手里,更多一份保障。   “能让玄影卫统领成为你们的内应,令尊还真是本事不小,”季长天又道,“但这枚棋子,是该到舍弃的时候了,都督将我一军,我吃都督一子,这棋局可还公平?”   乌逐用力攥住桌沿,佯作忍怒,硬生生在上面留下一道掌痕,咬牙道:“我可以舍弃薛停,但你最好能保证事成。”   “只要都督别又在背地里捅刀,”季长天咳了几声,“而今我时日无多,除了为我母妃报仇,还有一件事,要请都督帮我了却遗愿。”   “何事?”   “我要你继续沿用先帝旧制,不得让沈氏之人再入朝堂,先帝虽护不住我母妃,却也扳倒了沈氏一族,你若胆敢再让沈家执掌大权、干涉朝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这殿下放心,我们与沈家本来就不共戴天,万万不可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时久:“。”   说这话就不觉得脸红吗。   算了,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说瞎话不打草稿的。   “既如此,时候不早,都督快些回去准备吧,”季长天咳嗽着起身,“我再给都督最后一句忠告——鱼死网破,我不惧,只看都督你有没有那个胆量和决心。”   乌逐:“……”   就在他阴沉的注视之下,季长天扬长而去。   马车在城里兜了个圈子,停在州廨门前。   这个时间了,州廨竟还灯火通明,都督乌逐意图造反一事,让所有官员通宵加班,从昨夜到现在还未曾休息。   已有人困得坐在工位上睡着了,新上任的并州长史徐谦也不例外,他被手下差役唤醒,告知季长天到了,忙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清醒。   “殿下,您可算来了!”他迅速出门迎接,“殿下快请。”   季长天跟随他入内,徐谦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公文:“这奏状我已写好,乌逐的种种罪行皆罗列在内!下官即刻命人递送御前!”   季长天展开那份奏状,随便看了两眼,又合上:“大人先别急,乌逐连让何种消息传入京都都能左右,这奏状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呈递御前。”   徐谦一听,不禁有些急了:“那要如何是好?”   “徐大人若是愿意相信我,我便让我的人亲自去送。”   “这……”   他正在犹豫,忽然看到一旁的时久在摆弄自己新换上的护腕,掌心一道墨痕一闪而过。   那痕迹十分怪异,像是某种图案,徐谦却觉得有些眼熟,随后他想起什么,心头微惊。   难道是……玄影卫?   之前他进宫面圣时,曾无意间瞥见过这样的符号。   宁王身边这沉默寡言的护卫,竟是玄影卫?难怪能一打十七。   莫非,这是陛下安插在宁王身边的眼线?   季长天见他久久不语,叹口气道:“罢了,我也不为难大人,那还请大人找……”   “不不,我相信,当然相信!”徐谦赶忙道,“那就辛苦殿下了,下官先行谢过。”   季长天点了点头:“还有,乌逐藏匿私兵的营地空无一人,显然他们已经有所准备,提前撤出,事急从权,还请徐大人传我之令,调兵平反。”   徐谦闻言大惊:“殿下,这……私自调兵,这是死罪啊!”   “我们若不快点,就会被乌逐抢占先机,难道大人想明天一早看到晋阳城被围?已经没时间给我们犹豫了,而今之计,唯有先斩后奏,我也会命人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将奏状送到陛下手中。”   “这……这……”徐谦急得在原地踱步,现在他连奏状都写好了,要是真被乌逐抢占先机,那他只有死路一条。   他终于一咬牙,一狠心:“好,就听殿下的。”   季长天:“稍后,我会命人送来文牒,上面有我晋阳王府之印,若出现任何问题,也由我晋阳王府承担。”   “明白,下官这就去准备。”   离开州廨,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回到王府,去准备下一件事。   时久十分怀疑季长天从昨天到现在还没合过眼,虽然知道他身体好得很,可毕竟受了内伤,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他已经快分不清某人什么时候是真身体抱恙,什么时候是装身体抱恙了。   回到狐语斋,季长天从柜子里取出一包东西,时久看着他道:“殿下,我们真的要栽赃给薛停吗?其实他……”   “他对你们不错,我知道,”季长天将刚刚从徐谦那里拿来的奏状也放进包裹,“今日小虎他们传来消息,昨夜前来刺杀的那些玄影卫至今还在附近逗留,但也没有继续执行任务的意图,而是乔装过后在城里吃喝玩乐,想必这也是薛停的命令,毕竟他们若是返回京都,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时久皱了皱眉:“那我们还……”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嫁祸薛停,”季长天道,“只有表现出彼此敌对,才能让陛下相信我们不是一伙的,保下敌人,要比保下同盟容易得多。”   时久一顿:“我明白了。”   “嗯,”季长天唤来黄大,吩咐他道,“你速速将这些东西送往京都,以玄影卫的联络之法,暗中与薛停取得联系,让他想办法送你到御前。”   黄大点头:“明白。”   “殿下,”时久却拦住了他们,“还是我去吧,黄大哥虽然曾经是玄影卫,可这么多年过去,玄影卫内部也早发生了变化,容易出岔子,而且,万一被陛下发现他是先帝留给殿下的暗卫,很可能会激怒他,保险起见,还是我去。”   “……不可,”季长天皱起眉头,“你毒伤未愈,该好好留下来养伤,大黄自有办法将事情办妥。”   时久紧紧抓住包裹:“殿下是指他连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办事方法吗?紧要关头,殿下要是还相信我,不想功亏一篑,那就让我去。”   黄大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沉默。 第122章 打工   三个人三只手同时抓住了包裹,谁也不肯退让,一时间,场面陷入僵持。   “你知不知道此行有多危险?”季长天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时久:“我的性命是命,黄大哥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他去又或我去,不都一样危险?”   季长天被他噎住,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眼看着气氛又陷入胶着,终是黄大率先松开了手:“其实,我是黄二。”   时久和季长天齐齐看向他,脸上同时露出愕然。   黄大:“开个玩笑。”   时久从没想过黄大还会开玩笑,不禁开始怀疑他真的是黄二,像是得某种启发,他道:“黄大黄二是同胞兄弟,若是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要怎么办?”   季长天:“那你若是死了,要让我怎么办?”   “我加入王府的时间毕竟还短,他们兄弟二人陪伴殿下多年,理应和殿下感情更深厚些。”   “感情这种事,岂能单纯用时间衡量?有人一见钟情,有人相识数载亦形同陌路,你明知你我之间的关系已绝非单纯的王爷和下属,怎能轻易说出这种话?”   “那他们对殿下来说就只是下属吗?”时久反驳道,“亲情和爱情之间,殿下难道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后者?”   季长天气结:“你……”   黄大:“……”   见季长天哑口无言,时久手中陡然加力,一把将包裹抢了过来:“我已经决定好,殿下就别再劝了,更何况,来殿下身边卧底本来就是我的任务,这次回去,不光是为了殿下,也是为了我自己。”   季长天长叹一声,合了合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你要向我保证,一定平安回来。”   “自然。”   季长天从抽屉里拿出一颗小白丸,时久将它放进已经空了的储药球里,背上包裹准备启程。   这时,季长天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的轻功……”   “我已经试过,可以重新运转,只是还不太稳定。”时久道。   他之前一直想要解开轻功却不得其法,而今被动退出了,重新启用明显要容易得多,今天他尝试了几次,可以顺利进入敛息状态,并有种强烈的感觉,只要再将内息运行一个周天,就可以回到以前那种状态,只是怕回去了又解不开,所以没有轻易尝试。   季长天点点头:“既然这样……大黄,你去将府里最快的马给十九牵来,多备些干粮和水,还有银子。”   黄大领命而去,时久又道:“出发之前,我还要再去一趟乌逐那里,告诉他我要回京复命。”   季长天:“那你不如先把东西放下,解决乌逐那边的事,再回来取。”   时久后退一步,坚决不肯把包裹交出去,警惕地望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殿下打的什么主意,等我回来,黄大哥早已经带着东西上路了,对吧?”   季长天:“……”   时久还不放心,又当着他的面把包裹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确认没被偷梁换柱。   季长天无奈叹气:“我在你心目中的信用已经这么低了?我既然已经答应,就不会再反悔。”   “那可说不准,”时久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殿下自己好好反省。”   季长天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叮嘱他道:“路上小心。”   时久离开狐语斋,才出门,就听到一声熟悉的猫叫,低头一看,只见漆黑夜色中不知何时睁开一双碧绿的猫眼,黑猫正围着他蹭来蹭去。   他蹲下身来,摸了摸猫,小煤球像是若有所感,不停用脑袋拱他的手。   “过几天我就回来了,”时久道,“你在这里好好陪着殿下。”   小煤球:“喵。”   没有太多时间陪猫玩,时久哄了它一会儿便离开了,回喵隐居拿了点随身物品,而后骑上黄大牵来的马,直接离开了王府。   感觉到他的气息消失在夜幕之中,季长天脱力地跌坐下来。   明明一切都在顺利按照计划进行,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心里突然漫上无边的恐慌,就如这浓稠的夜色,伸手不见五指。   他忍不住想,如果出现意外,时久回不来可怎么办。   如果季永晔不肯下旨,如果薛停没能顺利倒戈,如果任何一环出了岔子,如果他赌输了。   他曾不止一次对时久说,赌桌之上,没有人能一直赢,即便是输他也不惧不悔,可当他看到时久义无反顾为他以身犯险的那一刻,他才发觉,原来自己内心依然在畏惧。   他害怕失败,更害怕失去,害怕自己所有的承诺不过一纸空谈,害怕他的羽翼庇佑不住身边人,护不住那人周全。   不知是因为两天没睡觉,还是因为内伤,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席卷而来,胸口窒闷得厉害,让他忍不住低声咳嗽,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牵连着脑袋也跟着疼了起来。   他紧紧攥住座椅扶手,面色比以往更加苍白,跳动的烛火映照在浅色的眼眸中,却无法驱除其中的阴影。   忽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蹿上了他的膝盖,带来一片沉重的温暖,季长天微微一顿,伸手触上黑猫顺滑柔软的皮毛。   他抚摸着猫的脊背,纷乱的心绪逐渐和猫毛一起理顺,他听着黑猫舒服的呼噜声,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季长天深呼吸,激烈的心跳再次趋近于平和,他低声道:“多谢,我也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   时久向守城卫兵出示了文牒,而今时局紧迫,所有人皆是严阵以待,平日里松懈的宵禁和夜巡都严格许多,士兵盘问他许久才放行。   他策马一路狂奔,直奔城外军营,入营之前,他先找了个地方把随身携带的东西藏在隐蔽处,并拴好了马。   之前来过一次,军营里的哨兵已经认得他,很快便放他入内,带他到了乌逐所在的营房。   明明已是后半夜,这里竟也灯火通明,显然睡不着觉的不止州廨和晋阳王府。   乌逐见到他来,立刻屏退了左右,问道:“怎么样?计划可有变动?”   时久摇头:“我来是向你辞行,我要立刻启程,回京复命。”   乌逐皱了皱眉:“那晋阳这边……”   时久:“你暂且配合季长天的计划,而今陛下已不信任我,此番我回京,一是复命,二来,也借此机会帮陛下抓出‘内鬼’,重新得到他的信任,如果陛下肯处死薛停,把玄影卫交给我,那我们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听他这么说,乌逐稍稍放下心来,时久又道:“我会想办法说服陛下,让他下旨平反,并同意季长天将你押解入京,有皇命在身,不愁调不到兵,待到过了蒲津关,我们便暗中杀掉季长天,再以他之名发号施令,这样,攻破晏安城的胜算更大些。”   乌逐点了点头:“好,就听你的。”   交代完,时久离开了军营,取回包裹,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确认无误,再次骑马上路。   天色将明,一缕天光自东方漫上天际,即将驱散浓墨般的黑夜。   他勒马驻足,最后回望了一眼晋阳城的方向,城楼在晨光中渐渐现出轮廓,巍峨静默。   时久收回视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   是夜,一份调兵文牒发到了并州各折冲府。   文牒来自晋阳王府,加盖了刺史印和州廨官印,但并没有兵符,只说为平反事急调兵,朝廷下发的诏书和兵符都会在七日之内补上。   各府都尉们跟这文牒上的墨字大眼瞪小眼,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不合规矩,可乌逐刺杀晋阳王意欲造反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晋阳王调兵平反也是理所应当,短暂犹豫过后,有五成折冲府同意了调兵,剩下的五成则以手续不全为由选择了观望。   就在季长天紧锣密鼓地调兵时,时久正快马加鞭,一路飞驰入京。   他完全没有合眼,昼夜不歇,马都换了好几匹,终于在第三天的上午抵达了晏安城门。   座下的马已经累了个半死,不停喘着粗气,时久感觉自己也和这匹马差不多了,甚至有点后悔主动请缨来跑这一趟,还不如让黄大来呢。   从马背上跳下来时,他一个踉跄,几乎没有站稳,从没这么高强度地跑过马,他两腿发软,大腿更是磨得没了知觉,也不知道是不是磨破了。   反正他已经换上夜行衣,从外观上倒也看不出来。   喝光了水囊里最后一口水,总算是有了点力气,左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身份凭证,出示给城门口检查的士兵。   右手到现在还是没有恢复,这两天一直在路上奔波,根本没空放血,更没顾得上喝药,此刻整条手臂酸胀又麻木,不知道是不是毒伤变严重了。   卫兵一看到他是玄影卫,立刻恭恭敬敬地放行,时久将快要累死的驿马直接交给了对方,背着行李进了城。   再次进入这座名为晏安的城池,踏进这车水马龙的繁华国都,看着四通八达的街道向前延伸,形形色色的人群从身边经过,他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之前他离开晏安时,还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没想到才过去半年,他就又回到了这里,并且是主动回来的。   这半年间发生的事,实在是天翻地覆,放在半年前,他绝对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为了某个人出生入死,和他携手与共。   离开时他是被迫执行任务,前路未卜,现如今,他却早已找到了归心之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意义。   正想着,敏锐的感知力让他察觉到什么,余光所及处,两道人影一闪即逝。   玄影卫?   这么快就发现他了?他才刚进城。   这天子脚下,果然非同寻常。   来不及再多想,他定了定神,运起轻功,身形一闪从原地消失,直奔皇城。 第123章 打工   因时久远赴京都,季长天忙于平反,晋阳王府内能被调走的人都被调走了,往日热闹的府邸一时有些空空荡荡。   监牢里负责值守的狱卒也没精打采地打着哈欠,正困倦时,身后传来呼唤他的声音:“大人,大人!求您了,就放我出去吧,我真是冤枉的!”   狱卒啧了一声,这新关进来的犯人整日聒噪,不是这事就是那事,他不耐烦地呵斥道:“闭嘴!”   “大人!”肖仁——肖老板双手攥住铁栏杆,努力往跟前凑,“只要大人放我出去,我保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日后长乐坊所赚金银,分大人一成……不,两成!保大人一世荣华富贵!”   “我说你有没有完啊?”狱卒转过身来,满脸嫌弃,“你们长乐坊都快倒闭了,还什么银子不银子呢,你看我们哥几个,哪个像缺钱的?”   “就是!”另一个狱卒附和道,“肖老板,你还是省点力气吧,有这费嘴皮子的功夫,不如早点交代,你早交代,不就能早出去了吗?”   众人一片哄笑,肖仁气得脸色青白:“你!”   正在这时,远远地从走廊尽头处下来一道人影,狱卒见了,立刻冲他打起招呼:“哟,小虎,你可算来了,这姓肖的天天吵吵,我们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宋小虎走上前来,冲狱卒们比了个“抱歉”的手势,透过两指粗的铁栏杆,看向牢房里的人。   肖仁一见他,本就铁青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眼皮不受控制地开始抽跳。   要不是这帮小兔崽子出卖他,他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   三日前,季长天遇刺当晚。   玄影卫刺杀失败,乌逐派去的人也全部被杀,这消息传进肖仁耳朵时,他顿觉大事不妙。   趁着城中一片混乱,所有巡逻卫队都被调走,他偷偷溜回了长乐坊,拿了些金子当作路费,又带上重要物品,收拾了行装,准备想办法混出城去。   不料他才离开赌坊,刚走出去没多远,就感觉自己被人尾随了。   夜深巷暗,他看不清跟踪他的人是谁,只有漫无边际的恐惧随着黑暗一并袭来,他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前方终于有了些灯光,他快步走去,转过拐角,发现那灯光下竟站着一个人,他被吓了一跳,准备换个方向逃窜,匆匆一瞥间,却觉得那人有些眼熟。   “乌十七?”他不太确定地唤道,“是乌逐让你来的?”   对方转过身来,果真是他熟悉的少年,心头的惊慌终于有少许缓和,他松口气道:“快,想办法带我出城!”   对方点点头,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肖仁跟随他向前走去,走了没多远,又觉得哪里不对,乌逐那个蠢货,杀个人这点事都办不明白,怎么可能想得到派人来接应他。   他心里不免打了个突,这兔崽子如果不是乌逐派来的,那就只有……   肖仁心头大惊,不禁倒抽冷气,扭头便跑。   少年发现他逃跑,却并不阻止,因为他没跑出去多远就又被拦了下来,黑暗中响起熟悉的声音:“这不是肖老板吗,这夜半三更,要去哪儿啊?”   肖仁一个激灵,他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向正从暗处走出的人,大惊失色:“怎么是你?!你不是在和玄影卫……”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终于明白过来什么:“那个不是你?!”   “肖老板在说什么呢,咱俩也打了这么久交道,你还不认识我吗?”黄二走上前来,伸手去擒他的肩膀,“殿下邀肖老板去晋阳王府一叙,还请移步吧。”   肖仁咬了咬牙,猛一拧身从他的擒拿下挣脱,肥胖的身躯竟十分灵活,脚底抹油一般扭头便跑,不料黄二却比他更快,身形一闪已经掠至近前。   这次对方再没给他机会,一记手刀直接将他劈晕过去,他再醒来时,已经身处晋阳王府的监牢了。   肖仁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还气得牙痒,他分明得到消息,季长天将所有暗卫和府兵都派了出去,他这才敢返回长乐坊拿东西。   谁成想竟还有一个和黄二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以往季长天给乌逐传信,每次都是这黄二前来,他的手下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自然把那人认成了黄二。   他虽不会武功,早年却学了不少逃命的法子,长乐坊附近四通八达,借助夜色掩护和地形优势,他有一百种逃跑的方法,但凡来的不是那几个武功高的,他早溜之大吉了。   更可气的是那群小兔崽子竟也背叛了他,诱他放松警惕,骗他上当,除此以外,还有一件他更加没想到的事——   他竟然在晋阳王府看到了乌小虎,一个原本早已死去的人。   肖仁嘴角抽搐,满是横肉的脸上强行挤出一丝笑意,谄媚道:“小虎,你放我出去,只要你放了我,我有办法让你们彻底摆脱乌逐的掌控——你一定不想被他发现你还活着吧?季长天对你们也只是利用,不论你为谁做事都是一样的下场,你放了我,我可以让你们重获自由。”   宋小虎歪着头看他,对他的话语表示不解,冲他比划道:“现在被关在牢里的是你,一个囚犯说要给牢头自由,谢谢你逗我笑。”   肖仁面皮抽搐得更厉害了,但为了活命,不得不低声下气继续恳求:“你听我说,陛下已经知道季长天的身份,不会放过他的!等他死了,你们还是得回到乌逐手下效力,你难道还想再过回以前的日子吗?!”   “这么简单的问题,有什么好考虑的,只要你和乌逐还有皇帝都死了不就结了?”宋小虎冲他比划,耸了耸肩,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拔开塞子,放到肖仁面前。   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鼻而来,肖仁凑得太近,一时没能避开,狠狠吸进了一大口,他被呛得咳嗽起来,捂住鼻子后撤:“你给我闻了什么?!”   宋小虎收起瓶子,冲他笑出两颗小虎牙:“大家都嫌你吵,我只是让你安静一点。”   肖仁感觉喉咙发紧,仿佛被一双手死死扼住,他拼命咳嗽,但很快发现自己的嗓子逐渐嘶哑,再也咳不出声音了。   “这是宋神医给的哑药吗?”狱卒好奇地问,“这位神医还真是什么药都能配啊。”   宋小虎点了点头。   肖仁脸上的惊恐渐渐转为愤怒,他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猛拍栏杆,可除了把自己的手拍疼,并没有任何作用。   乌逐这个蠢货……居然还敢承诺自己有办法控制这群孩子,都是放屁!!   “唉,”狱卒打了个哈欠,挖了挖耳朵,“终于消停了。”   *   晏安城,皇宫。   季永晔正在看大臣们递上来的折子。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不知堆积了几个月的奏折,瞟向御案前跪着的人:“之前交给你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薛停抱拳道:“回陛下,属下不知。”   “……什么叫不知?”季永晔倏一拧眉,撇开手里的折子,“而今三日已过,消息也该来了,事成事败,你竟跟朕说你不知?”   “属下确实不知,”薛停头也没抬,“陛下让属下多派些人,但近来玄影卫人手严重不足,于是属下只好将负责打探情报的也派去刺杀,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来,那有可能是被一窝端了吧。”   “……混账!”季永晔拍案而起,勃然大怒,“你是说朕的玄影卫打不过季长天身边区区几个护卫?!”   “属下没这个意思,但陛下金口玉言,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季永晔差点被他气晕过去,他绕过御案,来到对方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还敢跟朕顶嘴?你是不是活腻歪了!朕苦心栽培你们,而今你一个可用之才都拿不出,甚至敢跟朕说人手不足?!”   “属下不敢,属下绝不敢违抗圣命,因此陛下下令让辛苦栽培的玄影卫白白送死,属下也不敢吭一声,陛下多谋善断,牺牲几颗无关紧要的棋子定是为顾全大局,为大雍,为天下百姓,”薛停叩首至地,“陛下大义,属下铭感五内!”   “薛停!”季永晔怒目圆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找死?!”   薛停面不改色,也不挣扎:“臣之性命本就在陛下手中,陛下不想臣死,臣就不死,陛下想让臣死,那臣就死。”   “……”季永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松开了手,后退两步,一脚踹翻御案,怒不可遏,“给朕滚!!”   御案上的折子撒落满地,茶水打翻、砚台倾倒,墨迹与水渍混合在一起,满目狼藉。   冯公公听到动静,匆匆赶来:“陛下!陛下啊!这又是为何事动怒?老奴只是片刻不在……”   薛停与他擦身而过:“属下告退。”   薛停退出大殿,抬头看向皇宫上方那一成不变的天空,神情疲惫。   才回到玄影阁,两个下属就来到他身边:“大人!”   薛停一脸麻木,眼皮也没抬:“何事?”   “十九回来了,”那下属看着他面如土色,衣领都歪了,忍不住关切道,“大人,您没事吧?”   薛停猛地抬头:“你说什么?!十九回来了?他在何处!”   “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薛停面色一沉,快步冲进玄影卫的寝室,找到属于十九的那一间,一脚踹开房门。   时久轻身后掠,豁然洞开的房门贴着他的鼻尖擦过。   时久:“……”   来得也太快了,他才刚放下东西,准备出去打点水喝。   “你竟还敢回来?”薛停上下打量着他,确认真的是十九,登时眉目一凛,命令手下人道,“给我拿下!”   作者有话要说:   努力调整了一下作息……明天或许有加更,如果早上没发就和晚上的更新一起发   好久没发红包了,这章给大家发点红包吧[害羞] 第124章 打工   话音刚落,两个玄影卫立刻冲上前来,一左一右抓住了时久的胳膊,反剪他的双手,膝盖在他膝弯处一顶,他便不受控制地双腿打弯,跪倒在地。   两人死死按住他,迅速卸除了他身上的武器,又强迫他抬头,薛停把一粒药丸强行塞进他口中,用内力逼他咽下。   时久:“……”   他就知道。   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定要走这么一套流程吗?   形式主义害死人。   他懒得挣扎,也没劲儿挣扎,两日来的奔波早已让他疲惫不堪,再加上毒伤未愈,他现在只想摆烂,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卸功散在体内生效,玄影卫的卸功散比宋三配的还厉害些,不光能封住他的内力让他用不出武功,还会让人浑身虚弱乏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薛停:“带走!”   两人强行将时久从地上架起来,时久一语不发,任由他们把自己拖进了玄影卫的大牢。   这里是专门用来关押和审讯犯人的地方,暗无天日,阴森潮湿,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人不寒而栗,时不时从监牢深处传来人犯的惨叫声,在狭长逼仄的走廊里层层叠叠地回荡,光是听听就令人毛骨悚然。   时久以前也曾来过这里,不过玄影卫中分工不同,他并不负责刑讯,总共也没光顾过几次就是了,只听说人一旦被关进来就别想活着出去,扒一层皮都是轻的,能在这地方挨过三天,那得是骨头硬到家了,狗都不啃的那种。   他被架着往监牢深处走,一路上,不少同事向他们投以异样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道:   “那不是十九前辈吗?怎么回事,他怎么被抓了?”   “难道是任务失败了?”   “任务失败也不至于带到这里来吧,莫非……”   薛停厉声呵斥:“干你们的活儿!都皮痒了,想让我给你们松松筋骨?”   众玄影卫齐齐一抖,再不敢议论半个字,周遭鸦雀无声。   时久一直被带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据他所知,这些牢房也不是随便用的,位置越靠里,意味着关押的犯人级别越高,最里面的那间,伺候的都是通敌叛国弑君谋逆这种层次的重刑犯,总共都没启用过几次。   ……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负责看守这间牢房的狱卒一脸惊恐地帮他们解开了门上挂着的手臂粗的铁链,又费劲地拉开了足有半尺厚的沉重铁门,这门似乎很久没上油了,金属摩擦发出尖锐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时久被押入牢房,里面没有窗子,漆黑一片,薛停点燃了墙角的烛台,这才算有了一点光亮。   借着这点烛光,时久看清一旁的铁桌子上放着一排刑具,上面零星可见斑驳的暗色红痕,也不知道是血还是铁锈。   靠近墙根处,从天花板来垂落下来两根铁链,尾端坠着两个同样锈迹斑驳的铁钩子,他不太想知道这玩意是做什么用的。   真是受够了,这古装剧里永远不会缺席的场面,好像不演这个就不完整似的。   薛停用剪子拨弄了一下烛芯,让许久未曾使用的蜡烛燃得更亮些:“我问你,为何回京?”   时久:“复命。”   “复命?季长天死了?”   “没有。”   “没有?”薛停转过身来,“既然没有,你回来做什么?谁允许你回来的?任务目标没死你却擅自脱离,玩忽职守,十鞭!”   两个玄影卫得到命令,迅速扒了时久的外衣,三下五除二将他绑上了刑架,可拿起鞭子时,又犹豫了,问薛停道:“大人,真、真抽啊?”   薛停比了个“停”的手势,向时久逼近一步:“我再问你,先前我给你传信,你可收到了?”   时久忍不住挣扎了一下,说实话他有点嫌弃,这破木头架子以前也不知道绑过谁,有没有什么病菌,不过都过去那么久了,有病菌应该也死完了吧。   锁链绑得很紧,他没能挣动,只得道:“收到了。”   薛停眉头一皱:“那为何不配合行动?!违抗命令,十鞭!”   时久:“……”   怎么还带加码的,早知道就说没收到了。   “最后一个问题,”薛停冷声质问,“你可是已经背叛了陛下,投效了宁王?!”   时久沉默片刻:“没有。”   “不说实话?”薛停冷笑一声,“给我打到他说为止。”   两个玄影卫互相对视,谁也不敢动手,半晌,其中一人道:“大人,要不还是您来,他毕竟是……前辈……”   薛停一把夺过鞭子,呵斥道:“滚!”   两人忙不迭地滚了,合力将沉重的铁门重新关闭,不多时,牢房里就传来抽打鞭子的声音。   玄影卫们面面相觑,又低声议论起来:“居然惊动薛大人亲自动刑,十九前辈犯什么事了……”   刚从里面出来的两个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慌忙劝阻道:“快别猜了,等下被薛大人发现,连我们一起打。”   众人纷纷散去,只剩鞭声在阴森可怖的大牢中回荡。   过了许久,时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别打了。”   抽了这么半天空气,不累吗。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挥的鞭,这鞭子抽在空气中发出的声响,居然和抽打在皮肉上一模一样。   薛停停下动作,压低了声音:“我不想对你动刑,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投效了晋阳王?”   “我若说是,你定要以背叛之名打死我,我若说不是,你不相信,还是要打死我,”时久看着他道,“要不你还是直接打得了,不抽我几鞭子,你没法向陛下交差,我也没法向陛下交差。”   薛停眯了眯眼:“你别后悔。”   时久心说不就是抽几鞭子,在这吓唬谁呢,谁小时候还没挨过打了,虽然他的爷爷奶奶没打过他,但他也不是没被讨厌的小孩用柳枝抽过。   然而这一鞭子下来,他就后悔了。   这刑讯用的鞭子,确非路边随手折的柳枝可比,牛皮制成的鞭子上保留了编织时的纹理和棱角,可以轻易地抽烂衣服,将人打得皮开肉绽。   明明身上还有一件里衣没脱,这种时候却好像和没穿一样,鞭子抽下来的感觉犹如直接打在皮肤上,迅速扬起一片火燎般的剧痛。   时久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身体骤然紧绷,绑缚他的铁链哗啦一响,他急忙想要喊停:“等……”   然而薛停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鞭子又已经落了下来,时久只得本能地将脸别向一边,余光扫到鞭子的残影上下翻飞,破风之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继而是鞭打皮肉的声响。   如此五六鞭下来,他已经疼得眼前发黑,用力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直到鞭尾落在他的锁骨,一鞭子竟直接抽断了他脖子上的项链,银制的小球从衣服里飞了出来,被薛停眼疾手快地一把抄住。   鞭声终止,他看着那枚造型别致的金属球,问道:“这是何物?”   衣服上洇出血迹,时久眼冒金星,鼻尖都出了冷汗,他感觉到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光,难以形容的疲倦和虚弱感接踵而来。   他强打精神,气喘吁吁道:“你……别乱动,那是殿下……送给我的,等我出去,你要还给我。”   “进了这种地方,你还想出去?”薛停被他逗笑了,把玩着那颗银色的小猫球,“季长天送给你的,是吧?你如此宝贝他给你的东西,还说你没有投效于他?”   时久:“……”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薛停把鞭子和吊坠都扔在铁桌子上,又开始挑选趁手的工具。   时久看着那一排东西就发怵,见他又拿起一把形状古怪、锈迹斑驳的刑具,不禁瞳孔收缩,忙道:“那个不行,会得破伤风。”   薛停:“?”   “……我招,我都招,”时久叹口气,“你别打了。”   薛停把东西放下:“说吧。”   “我不光投效了宁王,还和他……彼此倾心,互生情愫,眉来眼去,如胶似漆,风花雪月,鱼水之欢,颠鸾倒凤,巫山云雨……”时久有些神志不清地说,“薛大人,招到这里,可以了吗?”   薛停:“……”   薛停:“………………”   气氛一时陷入无法描述的尴尬,薛停只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听到自己的手下说出这种话,以至于让他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在玄影卫的大牢,在关押重犯的刑房里。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近乎颤抖地指向对方:“你……”   时久好像听到了上司三观破碎的声音,然而他并无悔过之心,反而用略带委屈的语气说:“是你让我招的。”   薛停深吸一口气,果断别过身去。   时久看着他焦躁地在原地踱步,犹如热锅上的蚂蚁,重新拿起了鞭子,又放下,想要夺门而出,又返回,如此重复了足足五分钟,终于一个箭步冲回他面前,低声怒斥:“那你还回来干什么?任务已经失败,所有人都没回来,为什么偏偏你回来了?!”   “我回来的目的,大人心知肚明,又何必再问。”时久道。   “……你来给季长天当说客?”薛停冷笑一声,“你是不是疯了,十九?你还知道我是什么身份,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你加入玄影卫的那一天起,誓死效忠于陛下就是你的准则,你不光投效宁王,甚至敢替宁王策反你的同僚?这事若是被陛下知晓,把你碎尸万段都不为过!”   “我确实誓死效忠于陛下,”时久道,“但‘陛下’又非一成不变,季永晔是陛下,季长天也可以是。”   “……十九!”薛停勃然大怒,“给我住嘴!!”   被鞭子抵上下颌,时久只得住嘴。   “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反省。”薛停瞥了一眼他肿胀青紫的右臂,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将刀刃放在火上烧了烧,冷却之后,迅速在他腕间一划。   刀刃割出一道极细的伤口,暗红发黑的血涌了出来,他又强行给时久喂了颗药丸,最后将一个铜盆放在他手腕伤口的正下方。   “下次我来,你要还是死不悔改,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撂下这句话,薛停转身离去。   时久:“……”   他扭头看向手腕上的伤口,血顺着刀口流出,滴落进地上的铜盆,在寂静的牢房中发出极为清晰的声响。   他隐约记得,这是玄影卫进行刑讯时的一种特殊刑罚,在犯人手腕上割开一道伤口,这伤口须不大不小、不深不浅,保证流出的血一滴一滴落下,再给犯人喂下活血的药丸,致使伤口不愈,血滴不止,直至续满铜盆,血液流干为止。   这种时候,最好再配合以完全漆黑的环境,人犯看不见,挣扎不得,只能听着自己的血滴落进铜盆的声音,待血续得多了,那声音就由击铜之声变为滴水之声,而犯人看不到铜盆里究竟续了多少血,不知道自己何时血尽而亡,死亡的恐惧随着血不断滴落而累积,时刻萦绕心头,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精神崩溃,该招的不该招的全都招了。   正想着,墙角的烛火一晃,光亮迅速弱了下去,不消多时,最后一点蜡烛燃烧殆尽,一缕白烟飘散开来,烛光彻底熄灭了。   ……果然。   周遭陷入一片漆黑,刑室里再没有一丝光,除了滴血之声,也再听不到任何声响。   难以忍受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漫上,他不知是因为内力被封无法御寒而感到冷,还是因内心无法克制的恐惧而感到冷。   心跳变得激烈,但随着心跳加快,滴血的速度也变快了。   时久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过是放毒血而已……   薛停明明可以直接给他放血,却偏偏要用这种方式,是在惩罚他的背叛?   又或者,是在考验他对季长天的效忠是真是假。   不要紧,反正也不会死人……   被施以滴血之刑的犯人往往是被自己的恐惧吓死,等什么都招完了,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再次见到光亮,才发现铜盆里的血只续了一个浅底,还不够一次献血的量。   时久闭上眼睛,听着血滴落的声音。   就当白噪音了……   连日的疲惫和困倦一拥而上,迅速夺走了他仅剩不多的意识,身体渐渐放松,任由自己被深沉的黑暗吞没。   *   薛停离开牢房,视线从下属们身上一一扫过。   感觉到他的注视,众人迅速收回探寻的目光,不敢再僭越分毫。   只有先前随他一起关押十九的两个玄影卫凑上前来:“大人,这是十九的包裹。”   “里面有什么?”   “倒……也没什么东西,就通关文牒,两件衣服,一些没吃完的干粮,还有一个空了的水囊。”   “没了?”   “没了。”   薛停皱起眉头。   这不对劲,十九绝对是带着晋阳的情报而来,怎么可能空着手。   这小子还挺谨慎。   沉吟片刻,他道:“你们确定,他一进城就直接进了宫,没在其他地方停留?”   “确定,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   “那东西一定还在玄影阁里,”薛停道,“去,把他住处附近都给我搜一遍,记得,秘密行事,此事不得声张。”   “明白。”   薛停抬脚向前走去,又想起什么,回头道:“不准给他送水!”   两个玄影卫急忙低头:“是。”   薛停快步离开了大牢,深吸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   要他背叛皇帝效忠宁王?荒谬。   可他心头……为何竟有一丝动摇?   *   时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依然身处玄影卫的大牢,可牢里关着的却不是他。   那是一间有窗的监牢,他打开牢门,只见里面关着的人一身素衣,面朝窗子负手而立,清冷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打在他身上,映照出几分萧索。   梦境模糊,他看不清那人是谁,只看到梦中的自己身着玄影卫的衣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中放着一尊白玉酒壶,以及配套的玉杯。   他走上前去,牢里的犯人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刻,轻声开口:“你来了。”   这声音……季长天?!   时久心头大骇,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端着的酒可能是一壶毒酒,拼命想要将它打碎,可梦中的自己却不受他的意志掌控,自顾自地执起了酒壶,斟酒入杯。   清透的酒液被月光照亮,表面的涟漪渐渐隐去,那杯中倒映出一轮皎洁的月亮。   长身鹤立的人转过身来,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唇边沁着一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笑意。   季长天缓缓伸出手,从托盘中端走了那只玉杯。   不……   时久发疯一般想要按住他,将酒杯夺回来,可梦里的自己却无动于衷,他听到自己问:“殿下可后悔?”   “不悔,”季长天道,“或许从我押注的那一刻起,输赢已经注定,不论最后开出什么样的结果,既是我做出的选择,我便不悔。”   他将玉杯凑到唇边。   不……别喝……   季长天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向他展示空空如也的杯底,唇边笑意甚至不曾减少分毫:“我很高兴,今天来的是你。”   别……喝……   玉杯从指间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犹如被栏杆割裂的破碎的月光,一滴血滴落其上,他最后听到季长天的声音:   “我只还有一句话想对你说。”   “来世,莫做他人手中子。”   梦境骤然碎裂,仿佛打落的棋盘,黑子和白子一并从棋盘上跌落,噼里啪啦地弹跳开来。   时久猛地从梦中惊醒。   “别……”   梦境中的无力感似乎被带进了现实,剧烈的心悸让他感觉自己几乎处在濒死的边缘,他忍不住大口喘气,待到不断起伏的胸口牵连到伤处,引发阵阵刺痛,他才确定自己刚刚真的是在做梦。   为何会有如此真实的梦境,又为什么会做这种奇怪的梦?   之前,他似乎也做过类似的梦。   他梦到自己没吃季长天给的解药,而这一次,更是亲自为他端上毒酒。   梦里的他……背叛了季长天?   那确乎一个合格的玄影卫,可未免太过冷情冷血,他不喜欢那样的他。   时久深呼吸。   他听不到滴血的声音了,伤口似乎已经闭合,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周遭依然是一片漆黑,晨昏不辨。   失血让他脑子有些发木,记忆深处有什么奇怪的画面在晃动,隔着一层迷雾,朦胧不清。   但他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头脑已被另一种感官强行占据。   好想喝水……   口渴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可除了浪费仅剩不多的唾液以外,并没有任何作用。   求生的本能让他奋力挣扎起来,可绑缚他四肢的铁链锁得极紧,粗砺的铁链将皮肤磨得生疼,也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没了这身武功,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想从这玄影卫的大牢里逃出去,根本是天方夜谭。   一股深切的绝望漫上心头,在浓郁的黑暗里愈发放大,他想要大叫来发泄自己的不满,又不甘心就这样示弱。   季长天……他答应了要帮他搞定皇帝,如果任务失败,季长天会被皇帝赐死,梦里的一幕就会变成真的,一想到这个,他就又重新镇定了下来,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   薛停说他还会再来,反正逃不掉,那他等就是了。   谁先让步,谁就输了。   正在这时,铁制的牢门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鬼鬼祟祟地来到他跟前。   这动静肯定不是薛停,果不其然,那人小心擦亮了火折子,将一碗水递到时久嘴边,压低声音道:“薛大人不让我们给你送水,我偷偷来的,你可千万别告诉他。”   是之前抓他那两个玄影卫中的其中一个。   突然出现的光源让时久眯了眯眼,他已经快渴死了,连连点头,也顾不上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就着他的手大口猛灌。   他喝得太急,有不少水顺着唇角流下,沾湿了襟前的衣服,又刺得伤口疼起来,但他丝毫也顾不上。   水碗见底,那玄影卫又从水桶里给他舀了一碗:“你慢点喝。”   一口气喝了三大碗,时久终于感觉口渴得到缓解,自己又活过来了。   水碗从眼前撤走,视线一抬,他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什么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东西……不,人。   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那玄影卫也注意到他在看什么,顺着他的视线递出火折子,看清的瞬间,他吓得手中水桶落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属下知错!”   薛停点燃了三段新的蜡烛,牢房里终于亮了起来,他看一眼跪在地上的下属,呵责道:“滚出去!”   玄影卫迅速离开,水桶都忘了拿。   薛停走到时久跟前,时久开口问道:“什么时候了?”   “天快亮了。”   那就是已经过去了一整天……他居然睡了这么久吗。   难怪现在觉得有精神多了。   “为季长天做到这种地步,值得吗?”薛停问他。   “你为陛下做到这种地步,又值得吗?”时久反问。   “……他许诺了你什么?”薛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金银、权势,还是虚无缥缈的爱情?”   时久也同样没答,只冲他身后一挑下巴。   薛停皱眉:“什么?”   “打开看看。”   薛停疑惑回头,才明白他指的是之前被他扔在桌上的吊坠,拿起来研究了一会儿,捏开猫耳,从里面倒出一颗白色的药丸。   他端详片刻:“这是什么?”   “延年护命丹。”   “何物?”   “你竟不知道,”时久颇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一种用来保命的奇药,哪怕你把我折磨得只剩一口气,我也可以服下它,假死逃生。”   薛停把药装了回去,莫名其妙道:“你都被绑成这样了,谁给你服药?”   “……我只是做个假设,”时久对他的不配合感到不满,继续往下道,“你知道这药方来自何处?”   “不知。”   “是宋三针,你知道吧?”   “宋太医的儿子?”   “不错,这药方,是他当年从宫里带出去的,它出自太医院,”时久看着他道,“薛大人,你不好奇吗?当年宋三被贬出宫,为什么却能得到这样的药方?”   薛停深吸一口气。   “这药方出自太医院,而陛下在我们身上下的毒,同样是太医院负责配的,”时久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我有救命药,而你只有三个月发作一次的毒。”   “……够了!”薛停终于忍不住喝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连同那颗银球一并塞进他衣服里,“我想你身上的毒又快发作了,回京的目的之一,是来找我讨要解药吧?我给你,两颗,带着解药和你的东西,给我滚出京都,我就当你死了,至于今后如何,你最好祈祷你这救命药真能保住你的性命。”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时久却叫住他:“你错了,薛大人,我身上的毒早已被宋三解开,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来验。”   薛停错愕回头。   他快步冲上前来,将手按在对方脉间,不敢相信地摸了又摸,整个人如遭雷劈:“这……这怎么可能……”   “薛大人,现在我回答你刚刚的问题,”时久道,“季长天许诺我的东西,并非金钱、权势、爱情等等一切,仅仅是——自由。” 第125章 打工   “你……”薛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身上的毒早已解了,而你却没跑?还回来替季长天办事?”   “我为何要跑?”时久奇怪道,“我早跟你说了,我和殿下两情相悦,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想做什么,我自会帮他。”   “……你真的不用再强调一遍了,”薛停忍无可忍,“那你就没想过,他若是成了,荣登大宝,你自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若败了……”   “那我就和他一起死,”时久面上并无波澜,“总好过一辈子受人控制。”   薛停张了张嘴,似乎觉得他无可理喻,半晌才道:“你可真是个傻子。”   “那在我看来,还是薛大人你更傻一些,”时久道,“至少,我还能和殿下同甘共苦,生死与共,而陛下对你,只有无尽的压榨和利用。”   薛停沉默下来。   良久,他终于长叹一声,苦笑道:“我又能如何?身为玄影卫,身为玄影卫统领,本就为帝王手中刀,陛下要我杀人,我毫不犹豫地杀人,陛下要我去死,我也毫不犹豫地去死。”   “我没有选择,十九,”他伸手去解绑缚住对方的锁链,“离开玄影阁,你自行逃命去吧。”   “陛下不给你选择,但殿下愿意给你选择,”时久道,“只要你答应帮忙,待事情结束,殿下会把解药的药方给你,包括你在内的所有玄影卫都能解毒,自行选择去留——我以我的性命作保。”   薛停指尖一顿:“……”   时久看到他脸上的挣扎,继续趁热打铁:“你派去刺杀宁王的那三十人,至今还在晋阳逗留,我想你对他们也像对我一样,预支了他们解药,对吧?可你有没有想过,三个月后他们又该如何?”   “太医院每个月为玄影卫配制的解药是有数的,你私自调了三十颗出去,打算如何平账?是放任另外三十个人去死,还是被皇帝发现此事,奉上你自己的脑袋?”   薛停:“……”   时久:“还有件事你该明白,此番我进京,本不是一定要来见你,我也可以直接闯到御前,完成我此次的任务,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只是因为我和殿下都不愿害死无辜的人,不想看到你和其他玄影卫白白送了性命。”   “薛大人,你可还记得我出任务前,你给我的那一百两黄金?”他问,“那上面有国库的官印,很容易追溯到源头,这么长时间了,我分文未动。”   薛停猛地抬头。   时久:“而今陛下已不再信任你了,对吧?我只需三言两语,就能让陛下相信这钱是你对我威逼利诱,让我配合你们的计划,而你就是反贼乌逐在朝中的内应,届时,你和你手下的玄影卫,都得死。”   “……你威胁我?!”薛停难以置信,他微微摇头,目眦欲裂,“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在算计我?十九,这些年来,我待你不薄!”   “起初并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很难活着回来,想从你那里讨点好处罢了,但后来我发现,这钱相比拿去挥霍,还有更大的价值。”   时久注视他道:“正因大人待我不薄,所以我给大人第二种选择——这钱既可以成为指控你的罪证,判你犯上谋逆,也能成为你协助新帝的丹书铁券,予你从龙之功,是生是死,只在大人一念之间。”   薛停:“……”   他用力合眼,几乎有些咬牙切齿,怒极反笑:“以前我倒没发现,你竟有如此心机。”   “薛大人也不遑多让,否则,就不会把我带到这玄影卫的大牢里来,这里应该算得上整个皇城中消息最密不透风的地方了吧?只要大人不想,没人能将这里发生的事泄露出去。”   薛停:“……”   时久:“我想大人也早对皇帝失望透顶,猜忌多疑,昏庸无能,你多年来对他忠心耿耿,他却对你呵责打骂,从没有一天给过你好脸色,更是将你苦心栽培的玄影卫随便派出去送死,将你的心血视作粪土,对你的忠诚视而不见。”   薛停倒抽冷气,他伸手撑住了刑架,忍不住牙关紧咬,手中加力,指节按到泛白,在木头刑架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痕。   “这真是大人想要的吗?这真是玄影卫该有的样子吗?”时久问,“大人可还记得,玄影卫建立之初所立下的誓言,所践行的准则?‘铲除奸佞,遏制不法’,这些年来,我们又真正做到了吗?”   薛停再次抬头看向他,眼眶竟已微微发红,他嗓音颤抖着道:“真是难为你还记得,这么多年,我们早已与初心背道而驰了。”   他轻轻一哂:“或许从我接手玄影卫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这是一步错棋,先帝不应该信任我,我辜负了他的期待,劝不回一意孤行的帝王,陛下变成今天这般模样,都是我助纣为虐。”   “这并不是你的错,薛大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时久道。   薛停仰起脸,望向从这里并无法看到的皇宫上方的天空,此时,外面的天色应该已经蒙蒙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吸了吸鼻子,神色归于镇定:“说吧,想让我如何做?”   *   玄影卫二三二和玄影卫二三三在牢房门口待命。   隔着厚重的铁门,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听不真切,只偶尔能听到薛停愤怒的低斥,得知自己的上司在短短小半个时辰间情绪失控了好几次。   终于,生锈的铁门又一阵吱嘎乱响,被人从里面推开,薛停再次出现,面色比之前又憔悴了许多。   他吩咐道:“你俩,进去帮他收拾一下吧。”   “收、收尸?”玄影卫二三三咽了口唾沫,“大人,人……死了吗?”   “……什么收尸,收拾!”薛停怒道,“话都听不明白,平常怎么教你们的!你们这些新人真是一届比一届差劲。”   两人缩了缩脖子,急忙要进去,薛停又叮嘱道:“他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别问原因,别说没用的话,别做没用的事。”   “是,大人。”   相比揣测上司的意图,显然还是执行命令更容易些,两人进入牢房,看到时久还被绑在刑架上,时久也看了看他们,问:“薛停呢?”   二三三:“大人派我们来收拾您。”   时久:“……”   “什么收拾,照顾!”二三二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自己的同事,“会不会说话。”   “那大人的原话就是收拾……”   时久叹口气:“别愣着了,先帮我松绑。”   两人走上前来,掏出钥匙帮他解开链子上的铁锁,时久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个稍微聪明点的正是之前给他送水的人。   锁链一松开,身上没了束缚住他的力量,本就十分虚弱的时久膝盖一软,径直向前方扑倒。   “前辈!”二三二一把搀住了他,惊魂未定道,“没事吧?”   “……没事。”只不过这么一拽,胸前的伤口又被撕裂了。   时久皱了皱眉,忍住疼,让对方把自己扶到旁边的长椅上休息。   被绑了这么久,血液循环不畅,手脚早已麻了,他慢慢活动着手腕,发觉之前一直酸胀难忍的右臂此刻竟不难受了,他撸开袖子,看到皮肤上的毒线已然消失,只剩淤青还未褪去。   这毒……应该完全放干净了。   他坐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抬头询问那两个玄影卫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已过辰正了。”   那就是早上八点多,皇帝一般会在九点起床,穿衣洗漱,然后用早膳。   时间差不多,应该刚刚好。   “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时久又问。   二三二显得有些为难:“要……说实话吗?”   “当然。”   二三三:“惨不忍睹。”   “其实……也没那么惨,”二三二委婉道,“和其他犯人相比,还是好了很多的。”   时久:“和你们这里最惨的犯人相比呢?”   “那还差得远,我见过的最惨的犯人,都已经不成人形了。”   二三三附和:“何止不成人形,简直七零八落。”   二三二:“当然,人还活着。”   时久:“……”   倒也不必强调人还活着。   看来薛停还是手下留情了,总共才抽了几鞭,根本算不得什么重刑。   这可不行啊,不做得逼真一点,怎么骗过皇帝?   但他也没兴趣再让自己受苦了,思索片刻,他回头看向地上的铜盆,却看到里面的血放得时间太长,已经接近凝固,而且这血暗红发黑,一看就不对劲。   无奈,他又向两人求助:“能想办法帮我搞点血来吗?”   二三二想了想:“可以,前辈稍等。”   他说罢离开了牢房,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木桶,里面盛着满满一桶血。   时久捂住鼻子:“这什么血?”   “鸡血,饭堂后厨早上刚杀的鸡,这血还没凉透。”   “这味道,也不太像人血吧。”   “……前辈,都这个时候了,还管味道呢?”   时间紧迫,确实管不了那么多了,时久脱下衣服,不想衣服上的纤维已和伤口黏在一起,被他一扯,刚结好的血痂又被撕开,伤口再次开始渗血。   眉头又皱了皱,他却一声没吭,只将小银球和瓷瓶都塞给二三二:“这个,你先替我保管,这个,送你们了,你俩一人一颗,记得不要声张。”   二三二拔开塞子闻了闻,大惊:“这是……解药?前辈你把解药给我们,你自己不活了?”   “别问那么多。”   时久将衣服系好,袖口扎住,走向牢房另一侧,从地上抓了一把茅草往衣服里塞,直到塞满,又拿起之前薛停用过的鞭子,往鸡血桶里一浸,而后交到二三二手中:“打。”   二三二看了看手里的鞭子,又看了看填充了茅草的衣服,为前辈的惊人智慧所折服:“这也行啊?”   “快打。”   二三二使出看家本领,奋力挥鞭,将那件衣服正面抽完反面抽,直到把茅草抽散了才罢休。   时久看着被抽得破破烂烂的衣服,十分满意,但还觉得少了点什么,又点起火盆,烧红了烙铁,往衣服上狠狠一烙。   最后把衣服穿回身上,用手蘸了鸡血,再粘上炭灰,往烙出来的破洞处抹了几下,在皮肤上制造出一个相当逼真的烙痕。   其他的破损处也逐一作假,又在裤子上淋了些血,还用血和灰抹了十指指甲。   两个玄影卫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整得血呲呼啦的,看上去比之前惨了十倍不止。   “好了,”时久“整理”好仪容,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现在带我去见陛下吧。” 第126章 打工   “……前辈,你确定要这样去见陛下吗?”二三二怀疑道,“会被直接打出来的吧。”   “确定,别磨蹭了,你俩架着我去。”   “这……好吧。”   此时,季永晔刚刚用完早膳,他看了看御案上,竟还没有来自晋阳的情报,不禁眉头一皱:“来人。”   却没想到,这一唤没唤来薛停,反而唤来两个眼生的面孔架着一个血淋淋的人,血腥气扑面而来。   时久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冯公公已一脸嫌弃地捂住鼻子,尖声细气地斥责道:“大胆!这般样子也敢出现在陛下面前?!御前失仪,大不敬!拖出去,杖责二十!”   外面值守的侍卫迅速冲进殿内,就要把他拖走,时久急忙抱拳,以最快的语速道:“属下十九!半年前被陛下派去宁王身边执行任务,而今携并州急报回京,还请陛下听我一言!”   冯公公:“拖下去!”   时久:“陛下!”   侍卫已经来拉时久的胳膊,季永晔终于眯了眯眼:“住手。”   侍卫停下动作,退至一边。   季永晔看向老太监,语气变得十分不善:“冯公公,他是朕的玄影卫,就算要罚,也该由朕来罚,何时轮到你来发号施令?!”   陡然抬高的音量将冯公公吓了一跳,肥胖的身躯跪下却很丝滑,他立刻磕头至地:“陛下息怒!是老奴失言,老奴该死!陛下明鉴,老奴只是怕血气冲撞了陛下,绝无他意!”   季永晔冷冷看他一眼,一摆手,示意侍卫们退下,二三二和二三三也趁机回到暗处。   “行了,起来吧。”   冯公公站起身来:“谢陛下。”   季永晔又看向时久:“你也起来。”   时久尝试起身,紧接着一个踉跄,又摔了回去,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小腿,做出忍痛的表情:“……陛下,属下还是跪着吧。”   季永晔看他这浑身是血的样子,实在有碍观瞻,吩咐道:“去给他拿件衣服。”   二三二很快拿来了衣服,披在时久身上,时久抱拳道:“谢陛下。”   “你说并州急报,什么急报?”   “回陛下,并州都督乌逐募集私兵,刺杀宁王,意图谋反!”   “……什么?!”季永晔拍案而起,“此等大事,为何现在才来报?!”   冯公公面色大骇,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时久,张嘴想说什么,可想起陛下刚刚才骂过他僭越,又生生忍住了,满是横肉的脸上渐渐泛白,鬓边有了冷汗。   “回陛下,属下原本昨日上午就已抵达晏安,不料才进皇宫,就被薛停薛大人强行扣留,他勒令我不得将此事上报陛下,我不从,他便将我拖进大牢严刑拷打,逼我就范,幸得两位同僚相助,这才得以逃脱,属下唯恐再被薛停抓捕,故直接前来见驾,没能顾得上换衣梳洗,有失大体,还望陛下恕罪。”   时久说完,一叩至地。   “……薛、停!”季永晔用力攥紧五指,狠狠咬牙,“他在何处?!叫他速来见朕!”   两个玄影卫领命而去,这时,冯公公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陛下息怒,薛大人这些年来始终兢兢业业,老奴想……这当中,该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季永晔定了定神,重新在御案前坐下,对时久道:“此事是何时发生的?”   “大约四天以前,新任并州长史徐谦徐大人到任当晚,”时久道,“那晚,乌都督派出人手刺杀宁王,并企图逼迫徐大人就范,我与宁王身边的暗卫掩护他逃走,又遭到……来自玄影卫的刺杀,以及乌逐派出的杀手。”   “哦……”季永晔指尖轻叩桌面,“你既发现自己被玄影卫追杀,就没有想过,那是朕下的令?”   时久:“属下想到了,且属下还收到薛大人传信,要属下配合刺杀行动。”   季永晔唇边泛起一抹冷笑:“既如此,你是承认自己抗命了?违抗朕的命令,你该当何罪?”   “属下确实抗命不从,但事出有因!”时久挺直脊背,低头抱拳,“先前陛下交给属下的任务,让属下彻查杜成林背后之人,属下现已查明,那人确是乌都督无疑,且乌都督在朝中有内应,此人正是——”   话说到这里,之前不见踪影的薛停终于姗姗来迟,他看到跪在地上的时久,面上难掩惊愕:“你为何在此处?!”   时久急忙补完自己被打断的后半句:“正是薛停薛大人!”   薛停:“什么?!”   冯公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被这突发状况搞蒙了:“这……这……”   “陛下!”薛停一撩衣摆,跪在了皇帝面前,“是属下管教不严,惊扰了陛下,这十九违抗圣命,已然叛出玄影卫!属下本想私下将他处决,不想竟被他逃脱,属下这就将他抓回处以极刑,陛下切莫相信他胡言乱语!”   “你才是叛徒,”时久反驳道,“薛大人若是心里没鬼,为何不准我见驾?你私自拦截重要军情,企图让陛下闭目塞听,难道要让叛军打到晏安城来你才满意?!”   “住口!什么叛军,根本子虚乌有!那宁王的生母贤妃本是前庆公主,他自然也是前朝余孽!想起兵造反、反雍复庆的的是宁王,而非都督乌逐!”   时久:“那分明是乌都督栽赃陷害,真正是前朝公主余嗣的并非宁王,而是乌逐本人!”   冯公公满脸呆滞:“这……”   “够了!”季永晔一拍桌子,怒斥道,“吵来吵去,成何体统!你们二人各执一词,皆是口说无凭!若拿不出证据,通通给朕拖下去砍了!”   “属下有证据!”时久忙道,“属下此番进京,就是为了将证据呈递御前。”   “那还不速速取来?!”   “属下一进城就被薛大人盯上,为避免证据被他毁灭,属下提前将东西藏了起来。”   “藏在何处?”   “就藏在薛大人的住处。”   “……什么?”这回薛停是真的震惊了,他让手下人搜遍了整个玄影阁,愣是没搜到东西,万万没想到,东西竟在自己家。   玄影卫绝不敢轻易搜寻统领的住处,这小子就这么给他玩了一手灯下黑,他甚至不怕他把证据毁了,不论被毁掉或者藏匿,只要他交不出证据,就证明他确实是乌逐的同党,在替他毁尸灭迹。   这臭小子,跟他玩这招,到底是跟谁学的!   薛停气得有些牙痒,季永晔瞥他一眼,摆了摆手,示意手下人去搜。   很快,二三二和二三三就拿着一个包裹回来了,恭恭敬敬地呈交上去。   季永晔打开包裹,先从里面掉出来一份奏状,当他看清奏状是徐谦所写,面色顿时一沉。   除此以外,还有一大堆账本、票据,以及……   他拿起最后一样东西,皱眉道:“这是何物?”   时久:“此前,并州州廨官银被贪一案,长史杜成林被判处极刑,他曾向宁王揭发,自己是被都督乌逐胁迫,并交代乌逐向他索要大量钱财是为募养私兵,他声称自己有交易证据,试图借此为自己减轻刑罚,宁王当堂让他取来,可帮杜成林取证据的杜家家仆却说证据被盗。”   “此事,朕知道,宁王递上来的断案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季永晔有些不耐烦道,“说些朕不知道的。”   “是,于是宁王以杜成林口说无凭,胡乱攀咬为由判了他死罪,择日问斩,不料当夜,杜成林竟在狱中自缢而亡,临死前撕下自己的衣服,留下了这份血书。”   季永晔再次看向那血书,这么长时间过去,布上的血迹早已变成褐色,有些洇成了一团,但仍依稀可辨“都督乌逐,前庆余党,募集私兵,意欲谋反”十六个大字。   “宁王见到这封血书,感觉事情背后可能另有隐情,于是派人再探杜府,竟意外撞见乌逐出现在杜家,我们窃听两人交谈得知,是乌逐收买了杜家家仆,让家仆帮他盗走了证据,但杜家家仆嫌他给的钱不够多,不愿将证据交出,想再敲他一笔,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乌逐离开后,我们立刻控制了杜家家仆,一番威逼利诱,强迫他交出了证据,宁王唯恐打草惊蛇,便连夜命人将证据伪造了一份,再让杜家家仆将假证据交给乌逐,改天两人交易过后,杜家家仆被乌逐杀人灭口。”   季永晔看着他,将信将疑地拿起那一大堆交易证明:“这是真的?”   “是。”   季永晔转向薛停,本想叫他来验看,又想起什么,转头对二三二道:“找人来验。”   “是。”   薛停:“……”   很快,专门负责检验的玄影卫便赶来了,几人验看了好一会儿:“回陛下,确是真的。”   “知道了,退下吧。”   无关人等纷纷退下,季永晔再次看向时久,眯起眼道:“你们既然早就拿到了证据,为何不早点交给朕,偏偏等到现在?”   “因为那时,宁王收到陛下传书,陛下命令他不准再查,宁王唯恐惹陛下不快。”   季永晔:“……”   “后来,属下便接到了薛大人派发的任务,查内鬼一事落在了属下头上,属下顺着宁王发现的线索继续追查。”   季永晔:“那你又为何不上报?”   “因为,当时陛下斩钉截铁,说乌都督与此事无关,属下便觉得事情蹊跷,怀疑是有人对陛下进献谗言,在搞清楚真相之前,属下选择隐瞒不报,是不想打草惊蛇。”   他说着看了薛停一眼,季永晔也跟着看了薛停一眼,他轻捻指尖:“朕记得,当时是你提醒朕,乌逐的父亲乌澧,受过朕的舅父提点。”   薛停:“…………”   “这、这不对吧,”冯公公再次试图插话,“老奴记得上次薛大人提及此事,是为了证明泄密的是国舅,那这乌澧是国舅提点,乌逐又是乌澧的儿子,若依你所言,薛大人和乌逐是一伙的,那根乌澧、和国舅应该也是一伙的,既如此,他又怎会栽赃陷害自己人?”   “那是为了保全自身,”时久道,“并且,属下没说过薛大人和乌澧是一伙的,有件事陛下或许不知,乌逐……其实并非乌澧亲生,乌澧的儿子早在多年前战死沙场,这乌逐只是他收养的义子。”   “而乌逐的真实身份,正是前朝怀平公主的儿子,当年先帝大赦天下,遣散女眷,怀平公主伪装成宫女逃脱,逃至边关,后诞下一子,几年后怀平公主染疾而亡,留独子在世,偶然被乌澧所遇,乌澧见他可怜,便将他带回军中培养,后又将他收为义子。”   “但乌逐自始至始都知道自己是怀平公主的儿子,认为自己本为皇嗣,该享荣华富贵,而非在战场上流汗流血,他一面好好孝敬义父,一面又等着义父早日身死,自己好顺理成章地继承他的职位,当乌澧被提拔为并州都督后,乌逐便觉得时机成熟,暗中对乌澧下毒,对外宣称义父旧伤复发不治而亡,并假意为义父守孝,将自己伪装成孝子。”   时久说着,偷偷抬眼瞟了一眼皇帝,又道:“试问,如若乌逐不是怀平公主的儿子,又怎会对宫中旧事了如指掌?薛大人告诉我,乌逐指控宁王是前朝公主的儿子,证据是一支前朝的凤头金钗,可属下在晋阳王府埋伏了半年之久,却从未见过什么凤头金钗,如此细节之事,先帝未曾发觉,陛下未曾发觉,玄影卫也未曾发觉,除了这支钗子曾在乌逐本人手里,属下想不到第二种答案。”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低下了头。   依照季长天所说,而今种种证据都指向沈家,以皇帝的多疑性子,不可能还不怀疑,但他不肯处理沈家,并非不能,只是不想,那毕竟是他的母族,关乎到皇室颜面,乌澧又是他一手提拔,没人会想打自己的脸,何况是皇帝。   所以,这个故事的真假其实并不重要,只要他们给皇帝一个台阶下,找人背了这口锅,至于其他的,暗中处理就是了。   果不其然,季永晔听完,冷笑一声,向视线转向薛停:“给朕个解释吧?朕记得你那日可是一口咬定,乌逐和乌澧父子相和,怎么,你可是在替你的盟友掩饰?”   薛停眼皮直跳,他死死地瞪着跪在地上的时久,片刻,又将视线缓缓转向季永晔。   “哈……哈哈……”此情此景,他唇边竟然浮现出一抹笑意,继而笑出声来,他挑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不错,是我做的,如何?”   说罢他向前一步,一脚踹翻了御案:“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昏君!” 第127章 升职   御案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茶水更是直接泼到了皇帝身上,一时间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时久。   这……倒也不必如此拼命吧!   剧本里没有这段啊!   冯公公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护住皇帝,大喊道:“护驾!护驾——!”   殿外值守的侍卫和躲在暗处的玄影卫一拥而上,迅速把皇帝护在身后,将薛停团团围住,季永晔又惊又怒,他怒目圆睁,颤抖地伸手指向薛停:“放肆!把他给朕拿下,拿下!!”   薛停闻言冷笑一声,当即拔刀出鞘:“就凭你们?!”   顷刻间短兵相接,一片刀光剑影,整个大殿之内乱作一团,正处于风暴中心的时久唯恐自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趁着没人注意到他,努力往旁边爬去。   他被薛停喂了卸功散,此刻没半点武艺傍身,爱打就打,可别波及到他。   好在二三二还没忘了他,趁乱将他从地上架起来,扶到一边:“前辈没事吧?”   “没事,”时久点头,“多谢。”   二三二放下他,再次加入战局,薛停虽武艺高强,却也架不住人多,侍卫和暗卫被他撂倒了一波,又源源不断地涌上,没过多久,他就被打掉了武器,强行制服。   两个玄影卫反剪了他的双手,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等候皇帝发落。   季永晔见他被制服,面上的惊惶缓缓退去,继而被难以抑制的愤怒所取代,他伸手掸去龙袍上的茶水,缓步走到薛停面前,厉声道:“吃里扒外的东西,朕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我呸!”薛停身上挂彩,周身杀气却不减分毫,他嘲对方淬出一口血沫,死死盯着他道,“你这昏君,是非不分忠奸不辨,你越是猜疑,越证明你是个昏庸无能的废物!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效忠于你!”   “混账!”季永晔勃然大怒,一脚踹在对方胸口。   薛停被他踹得一个趔趄,又被迫跪好,忍不住放声大笑:“什么沈家、谢家、苏家、顾家,还有你们季家!世家贵族、皇亲国戚?哈哈……通通都该死!老子当玄影卫,是为了当万人之上,而不是给你们当牛做马——!!”   季永晔怒不可遏,额角青筋暴起:“把他给朕拖下去,乱棍打死!”   “陛下!”时久急忙开口,“此人对陛下出言不逊,甚至妄图刺杀陛下,就这样杀了他,未免太便宜他。”   季永晔一顿,神色渐渐缓和:“那依你之言?”   “不如废了他的武功,将他关进大牢,日日折磨,否则,难平陛下之怒。”   季永晔看着一脸不忿的薛停,想了想,觉得也有些道理,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如此也好。”   玄影卫们押着薛停下去,侍卫们也退回殿外,几个小太监来收拾了满地狼藉,很快,大殿内又恢复如初。   季永晔换了一身干净的龙袍,冯公公一边伺候他更衣,一边道:“真是想不到,这薛停竟如此狼子野心,刺杀陛下,真是胆大包天。”   时久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想,可惜没刺杀成功,不然他又能早点下班了。   也不知道薛大人到底忍了狗皇帝多久,他们的计划明明只是让他认罪便可,薛停这临场发挥也太夸张了点。   不过也能理解,谁在离职之前不想暴打上司呢。   季永晔换好衣服,再次拿起那封奏状,问时久道:“这徐谦在奏状中说,宁王为了平反,已向并州各折冲府调兵,此事可是真的?”   时久抱拳:“回陛下,是。”   冯公公:“陛下,未经朝廷批准私自调兵,那可是死罪。”   时久:“所以宁王派属下快马加鞭奔赴京都,向陛下请诏,希望还能赶上,却遭薛停阻拦,因此又耽搁了一天。”   “可即便如此……”   时久:“那日,乌逐派出的杀手将自己伪装成了玄影卫,企图将杀害宁王之罪责嫁祸陛下,先前并州各地流传出陛下与宁王不和的谣言,也为乌逐命人散播,宁王侥幸逃脱后,徐大人派人追查,却发现乌逐的私兵营地已空无一人,为避免乌逐抢占先机,两位大人这才出此下策,调兵为避免晋阳城陷,也为保全自身。”   季永晔点了点头:“并州地处战略要地,若沦于叛军之手,后果不堪设想,虽违规行事,却也情有可原。”   时久:“宁王还让属下带口信给陛下,叮嘱属下务必转告——近日来他病情加重,时常咳血,已无法提笔,时间仓促,未能落成书信,还求陛下不弃。”   季永晔:“哦?什么口信?”   “他说他对陛下绝无二心,求陛下明察秋毫,切莫中了歹人奸计,他大限将至,虽不畏死,却有心愿未了,这些年来,他纵情享乐,玩物丧志,自觉愧对陛下照拂,而今病骨沉疴,能做之事已然寥寥,只想再为陛下分忧些许,替陛下剿灭叛军,故恳请陛下下诏准他调兵平反,他定当尽全力活捉叛军首领乌逐,亲自将他押送御前,交由陛下处置,让乌逐亲口为他澄清自己并非前庆余党,并借此机会,求临死前能见陛下最后一面。”   时久说罢,叩首至地。   季永晔听完,沉思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先前是朕错信了薛停,欲置他于死地,说起来,倒是朕亏欠他了。”   “他既想做,那便去做吧,朕即刻下诏,就在这里等着他的好消息。”   时久直起腰来:“谢陛下。”   “只是还有一事,”季永晔打量他道,“而今薛停下狱,玄影卫却不可一日无人统领……”   他缓步走到时久跟前:“朕看,你就不错。”   时久微惊,慌忙拒绝:“陛下三思,属下资历尚浅,恐难以胜任。”   季永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抬起头来说话,怎么,不敢看朕?”   时久被迫抬起脸来,和他四目相对,却只看了一眼,又匆匆回避:“是陛下……龙威浩荡,属下伤重体虚,难以承受。”   “哦?”话音才落,落在肩头的手忽然收紧,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竟恰好按住了他肩上的鞭伤,季永晔微笑着看他,“是吗?”   五指一点点收拢,血再次从伤口中渗出,洇湿了衣服,剧痛让时久忍不住想躲,再难控制自己,轻轻叫出声来:“陛下……松手……”   季永晔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张脸陷在阴影之中:“你确定不要?”   时久:“……”   说起来,他穿越至今这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和皇帝面对面,往常他都蹲在房梁上,只能看到帝王的头顶,自上而下地俯视时,皇权也似乎被他藐视,而此时此刻,他跪在地上,被对方居高临下地盯着,才真正体会到了来自帝王的压迫感。   来自这个封建时代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来自喜怒无常的暴君,他被笼罩在对方投下的阴影当中,只感觉周身泛起难以形容的恶寒,他深知那并非恐惧,而是发自内心,仿佛来源于灵魂深处的抵触和厌恶。   明明同样姓季,明明血脉相连,可面前这张脸,却和季长天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嗯?”季永晔眉梢微扬,手指几乎嵌进了那道伤口,鲜血汇聚在他指尖,浸满了衣服,继而滴落在皇宫大殿内光可鉴人的地砖上。   时久咬紧牙关:“属下……领旨谢恩。”   “这才像点样子,从今日起,你便是玄影卫统领了,”季永晔终于松开了手,接过冯公公递来的手帕,擦去指尖的血,又问,“还能站起来吧?”   时久脸色煞白,额头已满是冷汗,他身体微微颤抖,近乎虚脱,机械地背诵着早已准备好的谎话:“只是……骨裂而已,是薛停给属下吃了卸功散,又囚禁我一日一夜,而今……属下粒米未进,故而……浑身乏力。”   “既如此,你们扶他下去休息吧。”季永晔吩咐其他玄影卫道。   “……属下,还有一事。”时久眼前一阵阵发黑,感觉自己已经在昏厥的边缘,但还是强撑着抬起胳膊,冲他行礼。   “何事?”   “可否……将薛停交给属下,”时久道,“我和他……有些私仇,且……属下还想从他口中,打探更多和乌逐有关的情报。”   季永晔细细端详着他身上的伤,片刻道:“你既已是玄影卫统领,玄影阁中之事,自行处置便可。”   “……谢陛下。”   二三二和二三三急忙上前,将时久带离现场,这回,他是真被一路架回宿舍的。   “前辈,前辈你还好吧?”二三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焦急询问,“你别出事啊前辈!”   “……别吵了,还死不了。”时久呼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肩头,摸到一手的血。   狗皇帝,居然亲自上手验他的伤,还好他够走运,被按到了真的那一条。   他坐在床边,喘|息不止,二三二见他这样子,忙道:“前辈在此稍等,我去拿些药给你。”   他说着就要离开,时久叫住他道:“先等等,你先去帮我烧些热水,我要沐浴。”   二三二十分担忧:“前辈,你都伤成这样了,就别沾水了吧?万一伤口感染……”   “别废话,快去。”   处理完这边的事,他还得赶回季长天那边,总不能这副德性出现在他面前吧。   就算不提季长天,皇帝也不会允许他明天还是这副惨相。   二三二只得领命,时久看了一眼天色,又看向二三三:“快中午了,你帮我去饭堂打点饭吧。”   “哎,好。”   “多打点。” 第128章 打工   两个玄影卫接连离开房间,时久终于得以缓一口气。   他很想现在就倒下睡觉,又担心这么躺下,一会儿就真的起不来了,纠结再三,还是艰难忍住困意,硬撑到了二三二回来。   对方帮他搬来浴桶,跑进跑出了几次,往里面添好热水,又抱着一大堆东西进来:“前辈,洗澡水给您准备好了,您许久未归,我怕您房间里衣服和被褥受潮,便擅作主张,帮您领了一套新的——我现在帮您铺上吧。”   时久艰难起身,给他让位置:“多谢,帮了大忙。”   二三二上前帮他铺床,边铺边道:“还有伤药,也不知道您需要用哪种,索性帮您拿了一整套,都放在桌上了。”   时久看向桌上的药箱,打开来,里面是好几层的瓶瓶罐罐,还有绷带一类的东西,看起来还挺精致:“多少钱,你自己从我钱袋里拿吧。”   “钱?”二三二一愣,“这不免费的吗?”   时久:“嗯?”   二三二疑惑抬头:“前辈难道不知道……玄影阁中伤药免费供应?只是为了避免浪费,需要自行申领,且一个月只能申请一次,方才我报了前辈编号,代为领取,那人还一脸奇怪地看着我……原来前辈以往,从不去领伤药的吗?”   时久:“……”   他哪知道啊,他穿过来又没有以前的记忆,一开始连自己身上有毒都不知道,还伤药呢。   每个月都能领一次,那他得少占多少公家便宜……算了,领来却也没用,他以前在玄影卫根本就没受过伤。   想到这里,身上的伤莫名更疼了,他叹口气:“我知道了,多谢你,收拾完你就去忙吧,薛大人那边,记得安排妥当。”   “是。”   二三二帮他铺好床便离开了,时久走到浴桶边,看着水面上倒映着自己的脸,面色煞白,眼底却发青,头发也十分凌乱,和鬼没什么两样。   他沉默片刻,脱下破破烂烂的上衣丢在一边,脱到裤子时,却怎么也脱不下来了。   他骑马奔袭了整整一日两夜,现在才发现大腿早就磨破了,干涸的血将布料和伤口粘在了一起,制造出一大片斑驳的深色痕迹。   ……不是吧,之前他就这副样子去见皇帝的吗,没被打死还真是万幸啊。   不得已,他只得把衣料浸湿了,一点点剥离下来,伤处碰到水,泛起强烈的刺痛。   好不容易把裤子脱掉了,房门又被敲响,是二三三的声音:“前辈!饭打来了!”   时久被吓了一跳,他还光着身子,只得匆忙躲在了浴桶后面,冲对方喊道:“你放门口就行!”   “好嘞!”房门被外面的人小心打开一条缝,一只手探了进来,将食盒递入放在门边,又在上面放了一个小瓶,“这是卸功散的解药,刚刚薛大人让我给您的,前辈,你记得吃。”   说完,关门离去。   时久松了口气。   他走上前去,把食盒提到桌上,打开瓷瓶,先将解药服下。   药物很快生效,内力回归,身体也总算有了些力气。   但他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放弃了洗澡,怀疑自己就这么进浴桶会被活活疼死,思索一番,去找来一个木桶,用热水浸湿了毛巾,坐在凳子上开始擦身。   先擦去身上的鸡血,如影随形的血腥味总算小了一些,再小心翼翼地将伤处都擦拭过一遍,尤其是刚刚被皇帝掐过的肩头,这狗东西也不知洗手了没,手上有没有什么细菌,下手这么狠,是生怕他不感染吗。   热水刺激伤口,他疼得呲牙咧嘴,他将血水拧进空桶中,手里的毛巾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干净水越来越少,脏水越来越多,血水快将空桶蓄满时,他总算将自己从脖子到腿擦拭完全。   又用最后的水洗了头,泡了脚,而后开始给伤处擦药。   玄影卫的伤药倒是配得相当齐全,估计和毒药一样,都出自太医院,各种不同颜色的小药罐码放在药箱里,每个药罐上都贴了药效和用法。   他拿起红色小罐,上面写着“止痛,内服”。   毫不犹豫地吃了一颗,又拿起碧色小罐,写着“皮外伤,外敷”。   蓝色的是“刀剑伤,外敷”。   紫色“瘀伤,外敷”。   白色“烧烫伤,外敷”。   ……   时久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烧烫伤……这玄影卫的伤药,为何会把烧烫伤当作常用药?   他看向被自己丢在地上形似一团抹布的烂衣服,明白了什么。   所以,这些药根本是大牢里那些刑具的对应药吧!   差事办得不好就要被罚,罚完了又发伤药给治。   神经。   时久在心里暗骂狗皇帝脑子有病,同时拿起那个碧色小罐,从里面挖了一坨药膏,小心涂抹在伤口上。   这药膏不知是什么成分,有股很淡的清香味,抹上去也清清凉凉的,将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感压灭不少。   之前服下去的止疼药也开始生效,不多时,身上便几乎感觉不到疼了。   时久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平心静气地处理完了剩下的伤口,将比较严重的几处简单包扎了一下,又用紫色小罐里的药按揉了右臂的淤青。   做完这些,他换上干净衣服,在床上盘膝而坐,合眼开始调息,真气在经脉中畅行,循环周天,升起的热气也顺便带走了发梢残余的水分,变得干燥清爽。   因为被喂了一次卸功散,这次他是在清醒状态被强行关闭了轻功,清楚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现在他对轻功的掌控更加自如了,可以随意启用或停止。   原来这轻功还有第三种解法,早知如此,他当初直接吃卸功散不就得了吗。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调息完毕,他回到桌边,用内力加热了早已冷掉的饭菜,迫不及待地风卷残云。   吃饱喝足,时久倒头便睡。   *   沉眠之中,新一轮的梦境袭来。   这次他已然不在玄影卫的大牢里,似乎他清醒时到过哪里,睡着后就会做和哪里有关的梦。   梦里,他跪在御前,就面对着之前被薛停踹翻过的那张御案,皇帝坐在御案之后,笑着对他说:“事情办得不错,你替朕解决了乌逐,又解决了季长天,该记头等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梦中的他低头抱拳:“属下应尽之责,不敢奢求赏赐。”   “那怎么行?”季永晔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他跟前,轻拍他的肩膀,“就算你不要,朕也得赏你——来人。”   小太监端着一个托盘,迈着小碎步来到他们面前,季永晔亲自拿起那盘中酒壶,为他斟了一杯酒。   “来,”皇帝将酒杯端到他跟前,“这可是稀世难得的琼浆玉液,朕赏你。”   时久慢慢抬头,看到皇帝的笑容陷在阴影中,看到那盛装佳酿的玉壶和玉杯,是如此眼熟。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但他素来少有表情的脸上并未泛起多少波澜,只是一颗心随着话音落下而冷了下去,他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玉杯。   他双手端着玉杯,开口道:“……属下领旨,谢恩。”   随后,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腹中很快传来剧烈的痛楚,视野暗了下去,天地在此刻倾倒。   他看到帝王的身影渐渐远去,周遭的一切归于寂静,最后在耳边响起的,是那句季长天对他说过的话。   “来世……”   “莫做他人手中子。”   时久陡然惊醒。   他猛地翻身坐起,激烈的心跳犹如擂鼓,他撑住床沿,大口喘|息,视野一片模糊。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顺着下颌淌落,他颤抖着伸手去擦,才发现那竟是泪。   他怔怔望着手背上的泪痕,直到它们蒸发殆尽,此刻他终于知道,原来那毒酒的味道,是苦的。   好苦,苦得他想要作呕,于是胃里便真的一阵翻江倒海,他干呕了两下,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强行将吐意压了下去。   为什么……季长天能面不改色地把毒酒喝下。   这家伙,不是最讨厌喝苦的东西了吗?   又为什么,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梦到这些。   梦境太过真实,无论他再怎么自我欺骗,也没法说服自己这只是个梦了。   可那些画面又究竟是什么?记忆,还是预知?   相比后者,他还是更倾向于那是已经发生过的事,而且怎么看梦里的这个他也不像他,傻子才会去效忠一个暴君,把自己的命都搭上。   ……没有在骂自己的意思。   时久皱了皱眉。   季长天说,来世……   莫非,现在的他是那个“来世”?   他穿越,不是在这个时代凭空变出了一个人,而是……穿越到了前世的自己身上吗?   他本以为穿越这种事就够离谱了,没想到还有更离谱的,前世今生?   时久缩坐在床边,反复看着自己的手。   他一直以来都有个疑问,刚穿越时他就确定过,这具身体确实是他自己的,无论是小时候摔破膝盖留下的疤痕,还是长大后做饭切菜切到手留下的疤痕,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就算这些都是巧合,那还有手臂上接种疫苗留下的疤,这个总不能有假吧?   既然身体是他自己的,那是他取代了前世的自己?毕竟按照常理来说,同一个时空不能出现两个同样的人。   可是也不对。   如果身体是他自己的,那这凭空得来的武功又是怎么回事?还有玄影卫的毒,这明显应该属于前世的时久。   难道……是他们两人合二为一了?   那他现在到底是前世的时久,还是今生的时久?如果今生的他取代前世的他,又替前世的他改变了结局,那今生的他还会存在吗?如果今生的他不存在,又是怎么穿越回去取代前世的他?   脑子越想越乱,终于,他呼出一口长气,站起身来。   没时间思考那么多了,当务之急,他要带着诏命赶回晋阳。   他要回去,找季长天。 第129章 打工   不过在出发之前,还有些事情需要料理妥当。   时久穿好外衣,束紧了腰带,别说,这玄影卫的伤药效果确实不错,才过了几个时辰,他感觉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   房间里不知何时被人收拾过,他搞出来的一大桶血水不见了,东西恢复原位,连地都已经拖干净。   想了想,他从药箱里翻出绷带,小心地缠了十指,随后推门而出。   二三二正守在外面,看到他出来,立刻上前:“前辈,你醒了。”   时久点点头:“方才是你来过?”   “啊,对,之前我敲了门,但前辈迟迟不应,我担心前辈出什么事,就……擅自进屋看了一眼,发现前辈只是睡熟了,”二三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我就顺手把屋子打扫了。”   “有劳,”时久道,“既如此……我要即刻启程,赶回晋阳,玄影阁这边,就暂时由你负责吧。”   “……啊?!”二三二大惊,“不不不,这不行,这绝对不行啊!属下入职方才半年,实在难以胜此重任!”   “我已经没时间再去物色其他人选了,先前与我相熟之人,大部分都已被薛停外派,而今玄影阁人手严重不足,再找别人,说不定也还不如你。”   “这……我……”   “你若有什么难以决断之事,就去找薛停吧,先前我教你的法子,你可都记住了?小心帮他伪装好,切莫让陛下发现端倪。”   二三二深吸一口气:“是,前辈。”   时久:“我还要再见他一面,有些话跟他说。”   “明白,前辈您这边请。”   时久跟随他再次来到大牢,再次进了最深处的那间牢房,不过这一次,牢房里的人不再是他,而变成了薛停。   薛停正在茅草堆上盘膝打坐,时久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薛大人。”   薛停睁开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皮笑肉不笑道:“还挺能装,我就记得我没下那么狠手——找我又有何事?”   “我马上就要走了,京都这边,还请薛大人照拂一二。”时久道。   薛停诧异看向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完了吧?你这刚当上统领就一走了之,不怕你一离开,我就立刻反水?”   “大人不会的,如果大人还想要解药药方,要玄影阁里的所有人,以及身在晋阳的那三十人性命无虞,就不会背叛。”   “……”薛停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你在季长天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学坏了。”   时久不置可否:“我现在需要他们的帮助,玄影卫更换统领一事,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楚,我一面之辞,怕他们不信,所以还请薛大人手书一封,让他们协助于我。”   薛停十分无语地看他一眼:“拿纸笔来。”   二三二很快递上纸笔,薛停大笔一挥,一封密函草草写就:“行了吧?”   时久接过,点了点头:“那这边就交给你们了,大人保重。”   待他走了,二三二没忍住询问道:“大人,前辈他……真的会给我们解药吗?”   “谁知道呢,但愿这次没有信错人。”   与其说他信任十九,倒不如说,他更信任先帝的判断。   表面上将宋三针贬出宫去,实则却让他跟随在季长天身边,还将季长天封为晋阳王……先帝,终究还是放不下这个儿子吗。   有多少是为了家国百姓,又有多少是为了私心。   想着,薛停突然眉头一皱:“怎么还叫我大人,现在我是罪人,他才是大人。”   “啊,”二三二懊恼地一捶掌心,“都忘了问前辈真名叫什么,这日后该怎么称呼……薛大人,你知道吗?”   “……不知。”   *   时久一瘸一拐地来到御前,单膝跪地:“陛下。”   “你来了,”季永晔正斜靠在坐塌上,漫不经心地问,“伤势如何?”   “回陛下,已经上过药,不影响行动。”   季永晔“嗯”了一声,冲远处的御案点点手指,时久站起身来,在御案上找到了一份圣旨和半边兵符。   “谢陛下,”他道,“事不宜迟,属下这便启程返回晋阳。”   “回晋阳?”季永晔终于掀起眼皮,“这等事,你差个人去便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属下不放心,”时久低声道,“属下来时,短短一天两夜,共遭遇了八次截杀,而今薛停故意将有实力的玄影卫外派,留在阁中的都是些资历尚浅的新人,我担心他们不能顺利抵达晋阳,因为薛停,我们已经耽搁了一日,迟则生变。”   “……这个薛停!”季永晔一拳砸在床桌上,气得牙痒,“朕不把他千刀万剐,难解心头之恨。”   “阁中之事属下已安排好,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会有人暂代我的职务,”时久道,“还有……之前属下已经查明,并、汾、箕、岚四州之内所有玄影卫据点皆被乌逐把控,属下认为,此事是薛停授意,这些玄影卫应当都极为信任薛停,故属下决定暂将更换统领一事秘而不宣,借薛停之口差遣他们,还请陛下暂留薛停一条性命,待事情结束,再将他处以极刑。”   “嗯,就依你说的办。”   时久再次冲他抱拳,又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他收拾好东西,离开皇宫,走出城门后,腿立马不瘸了。   他仰起头,深呼吸,只感觉城外的空气都比城内清新。   季长天交给他的事情已经搞定,现在可以出发了。   不过……   回想起来时的颠簸,时久莫名感觉大腿又开始疼了起来,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不骑马了。   反正他的轻功已能随心使用,不如直接用轻功赶路回去,不一定会比马跑得慢,无非是消耗大些,要是实在跑不动了,再去驿站骑马不迟。   打定主意,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   晋阳王府。   季长天坐在火盆边上,怔然望着盆中燃烧的炭火,将手悬在火盆上方烤了又烤,却驱散不了周身寒意。   沉闷的气氛在狐语斋中蔓延,事实上,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很多天,自从时久离开王府,府里就变得死气沉沉的,季长天白天出门去忙,忙完了回到家中,就开始一言不发。   守在一旁的黄二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您倒是说句话啊。”   季长天还没将视线移开,只收回手,摸了摸伏在膝头的黑猫:“可有十九的消息了?”   “……就不能换一句吗?”黄二头痛万分,“来来回回就是十九回来没,十九有消息没,殿下,您这几天总共才睡了几个时辰?再这么熬下去,十九没回来,您先把身子熬垮了。”   “……”季长天叹口气,终于站起身来,“我这两天总是心神不宁,一入睡,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些不好的画面,一旦惊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残余的天光,夕阳将沉,一日的时间又这般悄然流逝。   “为何还不回来,”他自言自语道,“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手指不停抚摸着扇骨上的宝石,一遍又一遍,难以形容的焦躁在心头盘桓不去,一日胜过一日。   要是时久一直不回来该怎么办?   时间已经不多了,最多再等一日,要是一日之内他还没回来……   季长天合上眼睛,他眉头紧锁,心间的烦闷让他胸中犹如堵着一块巨石,快要喘不过气来。   克制不住地咳嗽了两声,黄二听到动静,又欲上前,却被黄大拦住,冲他摇了摇头。   黄二只得作罢。   季长天一直在窗边站到最后一缕夕阳沉落,暮色四合,他长叹口气,疲倦道:“让他们准备晚饭吧,我没什么胃口,就不吃了,你们……”   话音未落,他忽然若有所感,猛地抬头。   门前的小院已沉入夜色,一片漆黑当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可他却不死心地盯着那片黑暗,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东西。   “殿下?”黄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别看了,您还是吃些东西,明天再等。”   季长天一把拍开他的手。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突然从那片黑暗中穿出,一个箭步跨上门前台阶,径直冲进灯光之下。   他身上犹带着冬日的寒意,因昼夜不停地赶路而气喘吁吁,就这么闯进了温暖的室内,呼出的白气也随之消融:“殿下!”   季长天双眼豁然睁大。   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有的担忧和焦躁都在这一瞬间化作惊喜,他快步走上前:“十九!”   时久猛地扑进他怀中。   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拼命勒紧,也不管他会不会疼,更没去在意周围有几双眼睛在盯着他看,久别重逢的喜悦将他的思绪占满,哪怕这个“久”不过短短几天。   季长天同样用力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肩窝,狠狠地嗅着他身上的气味,那气息带着未散的凉意,甚至混合着尘土,却令他无比安心,多日以来无所凭依的心脏再次找到了归处,肯安安稳稳地落回胸口。   两人在这里抱得浑然忘我,剩下的人就只能尴尬地在一边杵在,黄二露出牙疼的表情,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小声道:“那个……我先去让后厨传菜,大哥你在这盯会儿。”   黄大:“……”   眼看着自个儿弟弟就这么跑了,他摇了摇头,深刻体会到亲兄弟也不能共患难,只得转过身,遥望外面的风景。   时久死死抱着季长天,很久才撒手,多日来的疲累和委屈随着对方怀抱中的温暖而节节攀升,直到再也无法克制。   他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哽咽着道:“殿下,我好想你。” 第130章 摸鱼   季长天见他这般,不禁轻抽冷气,连日来的思念有如滔天洪水,再无法抑制地倾泄而出,他凑上唇去,用力吻住了对方。   这个吻十分迫切,近乎急躁,而时久也急不可耐地回应了他,彼此争抢着去掠夺属于对方的氧气,将它们据为己有,仿佛这样就可以永远地占据彼此,让多日分离的不安消融殆尽。   唇与舌交缠之间,呼吸变得灼热,某种不可言说的冲动在滚烫的呼吸间不断攀升,似要喷涌而出,可偏在这时,换气的间歇当中,季长天忽然留意到一抹红色,不禁视线一凝。   险些崩断的理智被强行拉回,他强迫自己停了下来,伸手翻开对方的衣领,继而拧起眉头:“十九,你受伤了?”   “唔……”时久还有些意犹未尽,不满就这样半途终止,他再次凑上唇,却被季长天躲开。   季长天想要解开他的衣服一探究竟,不得已,时久只得按住他的手:“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他重新将对方抱住,将身体紧紧与他贴合,轻轻用脸颊去蹭他的脸颊,用鬓角厮磨他的鬓角,低声唤道:“殿下。”   “……嗯,”季长天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我在。”   时久便又不吭声了,他赖在对方怀里,享受着这得来不易的片刻安宁,直到脚边的黑猫蹭了他半天没得到回应,忍无可忍地在他小腿上吭哧一口。   虽然隔着衣服,并没咬疼,但时久感受到了猫的愤怒,只得松开季长天:“殿下,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季长天姑且按捺住心中的担忧,四下环顾,“二黄呢?”   “去后厨催菜了。”黄大道。   “好,”季长天看向时久,“稍等一下吧,应该就快了。”   时久点点头,蹲下身来,抚摸脚边的黑猫:“小煤球,想我了吗?”   小煤球用脑袋在他掌心顶顶,冲他撒了会儿娇,紧接着又想起这个人类的不好,瞬间变了脸,在他手腕上吭哧一口。   时久:“……”   猫这种东西。   小煤球翘着尾巴走掉了,恰好黄二也从外面回来,看到已然分开的两人:“亲热完了?”   时久:“。”   “那正好,来吃饭吧,”黄二招呼着婢女上菜,“你要是还不回来,殿下今晚估计又不吃饭了。”   时久:“又?”   “可不是吗,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天,殿下是茶饭不思,夜不成寐……”   季长天皱眉,喝止他道:“二黄。”   时久转头看向他,方才急着与他亲热,并没留意,此刻才发觉季长天面容十分憔悴,眼中能看到明显的血丝,也不知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他抿了抿唇:“殿下……”   “别搭理他,我无事,我们先吃饭吧,有什么话都吃完饭再说。”   “好。”   饭菜已经备齐,时久去洗了手,迫不及待地坐下来吃饭。   用轻功赶路消耗实在太大,他现在已经饿得人都要扁了,二话不说先给自己盛了碗汤,猛灌了几口。   季长天:“慢点喝,烫。”   一碗汤灌下去,胃里暖了起来,时久把菜拨到饭里,直接用勺子拌着吃,边吃边道:“陛下那边,还有薛停那边,我都按照殿下的吩咐搞定了,圣旨和兵符都在我包里。”   “好,”季长天帮他把汤盛满,“十九辛苦了,接下来的事,就都交给我吧。”   “殿下这边情况如何?”   “一切按计划进行,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们明日便可与乌逐汇合,”季长天吩咐道,“二黄,等下你吃完了,帮我跑一趟州廨,把东西交给徐大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   几句话的功夫,时久已经匆匆干完了一碗饭,季长天看到他见底的饭碗,愣了一下,又帮他盛满:“多吃点。”   “殿下也吃。”   季长天轻叹口气:“不用担心我,你这几日奔波,都瘦了。”   “殿下明明也瘦了,还说我呢。”   黄二:“……”   他三下五除二扒拉完碗里的饭,撂下筷子起身:“我吃完了,去干活了,你们慢用。”   黄大沉默不语。   剩下三人继续吃饭,一碗饭下肚,时久感觉没那么饿了,拿起筷子开始认认真真地品尝。   季长天看着他握筷的右手,问道:“毒伤痊愈了?”   “嗯?啊,”时久应道,“薛停帮我放了毒血,又给我找了解毒的药。”   季长天将信将疑:“只是这样?”   “嗯。”   时久有些心虚地喝着碗里的汤,反正结果是这样,过程什么的,就不必说得太详细了吧。   好在季长天没再追问,他安安稳稳地吃完了饭,起身道:“殿下,我回一趟喵隐居,去拿点东西,一会儿回来。”   “等等,”季长天叫住他,“你要拿什么东西,让大黄帮你去拿就是了,赶了这么久的路,还是先休息休息。”   “没关系,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又不是太远,我自己去就行。”   时久说着就要离开,季长天冲黄大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迅速拦在了他面前:“要什么,我去拿。”   时久被迫停下脚步:“……一点私人物品,怪尴尬的,还是我自己去吧。”   他试图绕开对方,却再次被拦下,季长天站起身来,面色微沉:“你是真的要去拿东西,还是怕被我发现身上的伤?”   时久:“……”   季长天走上前去,捉住了他的手腕:“随我上楼。”   “殿下……”   时久还想挣扎,却被对方死死钳制,要是换作以前,他定然不把这点困难放在这里,可自从那夜过后,他知道季长天也是个会武的,此刻他身上伤势未愈,要是对方跟他动真格的,他就算能跑也没那么容易。   再看一眼还堵在门口的黄大,他终于泄气了,垂下头来。   一打二,没胜算。   时久不情不愿地被季长天拽上了楼,强行按在床上,被按住肩膀时,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弄疼你了?”季长天急忙收手,“把衣服脱了,给我看看。”   “真没事的,殿下。”   “快脱。”   “……”   不得已,时久只得把衣服脱了,还没脱里衣,就听到季长天倒抽一口凉气。   原来领口那一抹血迹不过冰山一角,脱了外衣才发现里面的衣服上都是斑驳血迹,尤其肩头最为严重。   他就说刚刚拥抱时为何会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果然不是错觉。   季长天小心帮他把里衣解开,发现里面竟还缠着绷带,心里又凉了半截。   “其实我上过药了,”时久试图为自己辩解,“只是路上奔波,可能……”   季长天没再开口,只沉着脸色帮他把绷带一点点拆开,虽然已经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时,还是险些克制不住。   这是……鞭伤?   “薛停对你用刑?!”   “……我是让他打的,”时久急忙道,“我怕不真打两下,会被陛下看出破绽。”   他偷瞄了一眼对方的脸色,生怕他误会,又补充:“本来没这么严重,是陛下非要验我的伤,才……”   季长天深呼吸。   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升起,他咬紧牙关,恨不得现在就冲进皇宫将狗皇帝千刀万剐。   他想过时久任务失败会被皇帝处死,却没想到他为了完成任务,竟带着一身伤回来。   “……大黄,”季长天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去找宋三,让他速速过来。”   “等等!”时久急忙开口阻拦,“只是皮外伤,找宋神医就不必了吧,这么晚了,他肯定已经休息,而且就算他来,也是给我擦药而已,不如殿下直接帮我擦了,我好累,想睡了。”   “……”季长天很想反驳,可看到他满脸疲倦,又终究于心不忍,叹气道,“罢了,大黄,你去把药箱拿来。”   黄大很快拿来药箱,季长天洗净双手,从药箱里找了一罐药膏,将绷带用药膏润湿了,帮时久擦拭伤口上渗出的血。   时久一声不吭。   他用轻功赶了一千里路,好悬没把自己累死,中途停下来就是找地方吃饭,根本没顾得上换药,不然的话,这伤应该好很多了才是。   季长天努力控制着让自己不要手抖,擦拭完了,小心翼翼地帮他上药,好在现在是冬天,伤口并没有感染的迹象,鞭伤导致皮肤大片破损,但并不算深,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痊愈。   “你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他道,“保不住薛停,那便不保了。”   “那殿下又何必做到这种地步?”时久反问,“为了骗过陛下,不惜把自己搞得重病卧床,别以为我不知道,殿下根本就没想真的打仗,战事一起,不论谁胜谁败,死的都是大雍的子民,殿下不想伤及无辜,我也不想,纵然薛大人只有一人,可他也不该成为牺牲品。”   季长天指尖一顿,抬起头来:“所以,你是在故意报复我?”   “随便殿下怎么想,”时久别开脸不看他,“总之,殿下现在该体会到当时我的感受了。”   季长天:“……”   他有些啼笑皆非,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帮他处理下一处伤。   这些伤属肩膀处最为严重,可能因为被季永晔二次伤害过,又不停被衣服摩擦,才迟迟不愈,其他地方倒是要好很多,都已经结了痂,不再渗血。   他将所有的伤一一上过药,重新包扎,正要询问别的地方还有没有伤,一抬眼,发现时久正低着头,已然睡着了。   ……坐着都能睡着。   季长天无声叹气,给他换好干净衣服,小心将他放平,坐在床边久久不语。   初认识时久时,他总觉得他身上太干净,一条疤痕也无,不像一个玄影卫。   而今,却是完全像一个玄影卫了。   可他又开始懊悔,自己当时不该有那样的想法。   他宁愿时久身上一辈子干干净净,永远不要像一个玄影卫才好。 第131章 摸鱼   季长天看着床上的人,想着衣服都换了,裤子不换却也不好,于是又帮时久脱了下衣,不料这一脱,立马看到他大腿上的伤,不禁皱了皱眉。   这伤很明显是骑马磨出来的,但看起来已经在恢复,应该再过几天血痂就会脱落。   所以……时久返程没骑马?   该不会是用轻功跑回来的吧?晏安到晋阳,可是有足足一千里。   季长天不免有些震惊,虽然他早就见识过这轻功的厉害之处,可即便那群孩子,跑上两百里路也需半日,时久跑这一千里,总共花费了多少时间?   难怪一回来就连干三碗饭,这是饿狠了,也累极了。   他无声轻叹,动作尽可能轻柔地帮他上好药,时久睡得极沉,任他怎么摆弄都没有醒来。   夜渐渐深了,季长天坐在床边,拉着时久的手不肯放开,注视着对方安静的睡颜,他也难得有了些困意,在他身侧躺了下来,将他搂紧怀中,缓缓入睡。   这一夜竟没再做噩梦,睡得很是安稳,早上黄二唤了他两次才把他叫醒。   季长天用手掩唇,打了个哈欠:“事情办得如何?”   “都办妥了,徐大人说,有了这诏书和兵符,先前不肯调兵的都尉也都同意了调兵,昨夜,各府连夜征调了八千人,预计今天白天,还能再调来一万五千左右。”   “好,”季长天站起身来,“时候差不多了,准备出发。”   黄二看向还在床上睡着的人:“那十九……”   “他这往返两千里路,着实辛苦,身上还有伤,便让他多睡会儿,待他何时醒了,你告诉他让他来找我。”   “好。”   季长天梳洗更衣,草草吃过早饭,而后带上了黄大和李五,又带了一队府兵,往州廨而去。   昨夜,徐谦徐大人又是一夜未眠,早已等候多时,见到他来,像见了救星一般,小跑着迎上前:“殿下!您可算来了。”   季长天从马车上下来,先咳嗽了两声:“徐大人。”   “殿下,”徐谦冲他拱手行礼,神情激动,“没想到陛下竟真的下诏,准许我等率兵平反,殿下当真有勇有谋,若非殿下当机立断,下官怕不是已经成了那叛军手中的砧板鱼肉了!殿下,请。”   “徐大人谬赞,”季长天笑了笑,随他进屋,“还得是大人在奏状中据理力争,才为我们迎来转机。”   “不敢不敢,”徐谦连连摆手,“殿下,而今征调来的兵力已有三万余人,可那群叛军狡兔三窟,竟然躲进深山里不出来,这几日,我们捣毁的营地才四个,还扑空了三处,也不知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手,现在,我们该当如何?”   季长天掩唇咳嗽:“陛下任命徐大人为行军长史,剿灭叛军一事,自该由大人决断。”   徐谦闻言大惊:“殿下真是折煞下官了,下官处理政务尚可,哪会打仗啊!何况下官才来晋阳不久,也不熟悉环境,这晋地群山环绕,下官实在不知该去哪里寻这贼首,殿下您是行军总管,下官自然也该听您的,带兵一事,还是您来。”   季长天斟酌片刻:“也罢——大狸,这山里的情况,你最熟悉,依你之计,这乌逐最有可能藏在何处?”   李五:“向殿下借地图一观。”   季长天迅速命人拿来了地图,李五看了一会儿,道:“乌逐身为并州都督,统四州兵马,就算藏,定也藏在这四州之内,他暗通玄影卫统领薛停,四州中玄影卫大概率会受他调遣,给他提供情报,因此他们的行动总比我们更快。”   “难怪啊,”徐谦恍然大悟,“我就说为何屡屡扑空——殿下,这位是?”   季长天:“府内典军,平日爱读些兵书,早年曾在边关作战,立过些许军功,后因伤解甲,被我招入府中,让大人见笑了。”   徐谦连连点头,看向李五:“敢问怎么称呼?”   “敝姓胡。”   “原来是胡典军,幸会幸会。”   晋阳王府确实有一位姓胡的典军,经历也是真的,只不过不是李五本人罢了。   李五继续道:“他们有玄影卫收集情报,那我们这边,已然处于劣势,擒贼擒王,若想顺利抓到乌逐,还须一击必中,既然无论怎样都会打草惊蛇,那我们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敲山震虎。”   季长天思索道:“你的意思是,故意放出消息,让他们不得不撤离?”   “不错,”李五在地图上画出三个圈,“依我之见,这三处最适合藏匿大军,我们弃二择一,放出突袭这两处营地的假消息,而包围剩下的一处,只等瓮中捉鳖。”   “好主意,就这么办,”季长天道,“这三处营地,哪里最易守难攻?”   李五指向其中一点:“这里。”   “那就选这里,”季长天转向徐谦,“徐大人,你我二人各率两千兵力,突袭这两处营地,大军主力则让大狸率领——徐大人?”   徐谦不知为何竟走了神,闻言急忙回魂:“下官都听殿下的,刚刚只是在想,今日为何不见殿下那贴身护卫。”   之前那人给过他暗号,能顺利让陛下下旨,应是玄影卫无疑,而今确认统领薛停是内鬼,那这人说不定就是陛下派来暗查此事的。   若能有他相助,他们获胜的几率会不会更大些?   “哦,你说十九,他往返两地帮我送信,疲累不堪,还在府上睡觉,怎么,大人有事要找他?”季长天问。   徐谦:“没有没有,下官只是觉得他能一人杀光乌逐派来的杀手,武艺非凡,进山捉拿叛军,实在危险,殿下若要亲身前往,还需多带些护卫才是。”   宁王应该还不知道身边有玄影卫暗探的事,他还是想办法和那十九私下联络吧。   “徐大人放心吧,动身之时,我自当将他叫来。”   “那便好。”   *   时久一觉睡到晌午,是被活活饿醒的。   他赶了一日一夜的路,开了轻功竟又忘记关,就算连干三碗饭,此刻也已消耗完了。   他赶紧退出轻功状态,起身一舒展筋骨,只感觉身上哪哪都疼,尤其是小腿。   果然人不能当千里马使,以后再有这种赶路的差事,还是骑马吧。   他披上外衣,洗漱过后离开房间,看到守在外面的黄二,问道:“殿下呢?”   “你醒了啊,”黄二道,“殿下一早就去州廨了,特意叮嘱我们不要吵醒你,说让你吃饱喝足了再去找他。”   时久点头:“现在吃。”   黄二一扯嘴角,吩咐下人去催菜,从果盘里抓了一把橘子扔给时久:“先吃俩橘子吧。”   时久坐下来剥橘子,小煤球也凑过来闻,橘子皮剥开的瞬间,黑猫被气味刺激得一眯眼,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黄二边剥橘子边道:“我说,陛下那边,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就那样说服呗,”时久将橘瓣塞进嘴里,“殿下教我的,我照着念。”   “那现在薛停被停职,这玄影卫统领变成谁了?”   时久一顿:“我。”   黄二:“……”   刚剥好的橘子差点从手里滚下去,他一脸震惊,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你?!不是,他真的给?那你这……这算什么?玄影卫都归你了,那皇位……”   说到一半,他又觉得接下来的话太过大逆不道,赶紧用橘子堵住了自己的嘴。   时久:“。”   谁说不是呢。   卧底打入敌方内部,还坐到了一把手,季长天不造反都天理难容。   谁能想到,半年前他还是个低调卑微到查无此人的平平无奇打工人。   正聊着,宋廿突然出现,从果盘里顺了一个橘子,又将一张字条放在时久手边。   时久抬起头:“这什么?”   宋廿冲他比划手势,时久皱眉道:“徐长史送来的?给我?”   宋廿点头,剥开橘子尝了尝,然后比了个大拇指,又拿走了俩。   时久:“……”   照他的意思,是说上午时他出府办事,碰到了州廨来的捕手,对方把东西塞给他,让他代为转交。   这徐大人派的人也是真行,怎么精准锁定了宋廿的,难道因为之前雪灾时季长天派这群孩子帮忙送过信,被州廨的人记住了?   总之,先看看什么内容。   时久把字条展开,只见上面仅有八个字:【要事相求,可否一叙】   这徐谦找他能有什么事……   时久移开手指,忽然发现字条一角有一个眼熟的符号,是玄影卫的联络暗号,不过涂得歪歪扭扭,很显然是他人模仿。   看来是上次他向徐谦展示了暗号,被他记下,不过他并不知道这暗号是什么意思,不然,再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涂。   带了这暗号,应当是想借他的玄影卫身份,又不想被季长天发现,所以私自约见。   ……不是吧,怎么又来一个,他都几重卧底了,自己都快记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黄二偷瞄着那纸条上的字迹,问道:“徐谦单独找你?何事?”   “不知道,”时久随手把纸条烧了,“他现在何处?”   “上午一直在州廨,现在中午了……咱们的人在州廨盯梢,没听到说离开,可能点了醉仙楼的外送吧,等下我帮你问问。”   “行,”时久道,“那我们也先吃饭吧,吃完了饭再去找他。”   “好好好,”黄二无奈起身,让婢女进来送饭菜,“昨夜,殿下特意叮嘱,要后厨给你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饭,你可一定多吃点。”   时久诧异看向他,心说府里每天吃的不都挺丰盛的,还能丰盛到哪去。   然而,当他看到那满满一桌子还没摆下的菜肴时,不禁傻眼。   这也太夸张了吧!   他一个人?吃这一桌子菜?   虽然他这几天在路上是没吃上什么好的……   时久深吸一口气:“黄二哥,麻烦你把十五十六他们都叫来,一起吃吧。” 第132章 打工   黄二很快叫来了其他暗卫,除了黄大和李五不在府中,剩下的人都到齐了。   十六一见他,立刻冲上前来,激动道:“十九!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天,殿下有多消沉,这整个晋阳王府都死气沉沉的。”   时久:“……”   这么严重吗。   “听殿下说,你受伤了?”十六问。   “皮外伤而已,没什么大事,”时久拉开椅子,“快来吃饭吧,等下菜要凉了。”   “太好了,今天一早就听说殿下要后厨给你准备大餐,我特意留着肚子呢,”十六高高兴兴地挨着他坐下,“这么多天,我们都没在狐语斋蹭过饭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看殿下都能把自己饿死。”   “行了行了,吃饭就吃饭,哪那么多废话,”黄二道,“赶紧吃,吃完还有正事要办。”   众人不再交谈,专心吃饭,时久努力把这几天欠的都补回来,几人纷纷把自己吃撑了,这才算解决完这一大桌子菜。   饭后休息了一会儿当作消食,时久直奔州廨。   季长天和徐长史一上午都待在州廨不曾离开,此刻两人恰好不在一处,时久御起轻功,敛息入内,暗中找到了正在焦躁踱步的徐谦。   他出现在对方背后,悄无声息地现身:“找我何事?”   徐谦丝毫没察觉到有人接近,听到他的声音,被吓了一大跳,脚底一滑险些摔倒,急忙撑住了书案,这才没把自己的颜面摔到地上去。   他回身看清来人,确认正是自己约见的人,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您可真是神出鬼没,吓死我了。”   “徐大人心里有鬼,才会被我吓到,”时久面无表情道,“我时间不多,若不谈正事,我便走了。”   “大人留步!”徐谦急忙抓住他的袖子,“下官给大人传信,是想向您确认,您是否是陛下派来的玄影卫。”   时久:“你仿造玄影卫暗号与我联络,还问我是不是玄影卫?”   “看来下官没有判断错,”徐谦松一口气,“是这样的,上午时,下官与宁王殿下共同商议该如何捉拿贼首乌逐,据宁王府上典军分析,这叛军行动如此之快,是因为有玄影卫提供情报,才导致我们屡次扑空。”   时久疑惑看向他。   典军?什么典军?虽然他还没来得及问晋阳这边的详细情况,不过没抓到乌逐的人,那肯定是季长天的计策,毕竟直接投降太没诚意了,怎么也得做做样子。   “既然是玄影卫,下官就想到了大人您,”徐谦道,“那乌逐能控制玄影卫为他传递情报,我们这边是否也能进行干扰?下官实在是怕,这皇命在身,若不能顺利剿灭叛军,我这……人头不保。”   原来是这事。   “徐大人放心吧,”时久道,“陛下派我前来,就是为了清除玄影卫中的叛徒,而今薛停已被下狱,剩下的我也会一一追查,你与宁王只需依计行事便可,其余的无须担心。”   徐谦闻言,不由得放下心来,面露喜色:“多谢,下官多谢大人!”   “不必客气,你我都为陛下效力,自当互相配合,”时久道,“不过,还有一点我要提醒你,玄影卫的暗号,以后不得再用了。”   “是,是,”徐谦点头哈腰,“下官也是一时心急,才出此下策,呃……只是不知,那暗号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我不能告诉你,此为机密,勿要再打听,你若不想人头落地,就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徐谦微惊,忙躬身拱手:“是,下官谨记。”   一阵风拂过,再抬头时,面前的人已消失不见。   徐谦心中惊叹,面上露出敬佩之色,他完全没有看清这人是如何出现的,又是如何消失的,恰如传闻中所言,玄影卫来去无踪,真是好生厉害。   也不知这位玄影卫品级如何,能被陛下任命前来追查内鬼,想必深受信任。   时久打发了徐谦,回到季长天那边。   差役拎着空了的食盒出去,他扫了一眼,还真是醉仙楼的外送。   季长天正在坐塌上喝茶,见到他来,抬起头道:“你来了,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本来就没什么大碍,”时久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方才徐大人私下约见我。”   “哦?”季长天轻挑眉梢,“他找你何事?”   “他向我寻求应对乌逐手中玄影卫的方法,”时久道,“这位徐大人,为何对剿灭叛军一事如此上心?”   季长天笑了笑,放下茶盏:“毕竟这并州日后由他治理,若不搞定乌逐,完不成陛下交代的差事,可是要被治罪的。”   时久心下了然。   “对了,说到玄影卫,之前薛停派来的那三十人已离开晋阳,但没走太远,在青水县中逗留,我让廿七廿八盯着他们,你找个机会,与他们取得联络,若能拉他们成为助力,对我们大有帮助。”   时久点头:“好。”   正说到这,季长天突然没命地咳嗽起来,时久十分诧异,紧接着,他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季长天的耳力居然这么好?   遇袭的那晚他就想问了,一开始他判断埋伏他们的约有十六人,后来被他杀得差不多了,才发现还有第十七个,而季长天竟也能发现有第十七个人。   某人的武功不如他,耳力却完全不在他之下。   可惜,现在不是询问这些的时候,他配合季长天演了下去:“殿下没事吧?”   季长天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边咳边道:“这茶……咳,太浓,帮我换杯水来。”   时久正要接过,被从外面进来的徐谦抢先一步:“我来,我来!”   他招来手下差役,呵斥道:“怎么办事的你们,说了多少次殿下喝药不能喝茶,只要白水,怎么还能搞错!猪脑子。”   “是,是。”差役急忙换下茶,换上热水。   “殿下,实在抱歉,”徐谦将水递到他手中,歉意一笑,“殿下请用。”   季长天喝了两口水,慢慢止住咳嗽:“徐大人,若是准备得差不多,我们可以出发了。”   “下官这边一切妥当,只是殿下的身体……”   “无事,暂且死不了,再拖下去也不会好转,不如速战速决。”   “也罢,那我们即刻启程。”   外面已经备好了马车,时久扶季长天出门上车,就见徐谦正在跟李五寒暄:“胡典军,这次就全都仰仗您了!”   李五抱拳还礼:“谢大人信任。”   时久:“……”   胡典军?李五?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没有多嘴,他跟随季长天上车。   从并州各地征调来的兵力已集中到城外大营,还有部分尚在路上,依照先前的计划,季长天和徐谦各带两千人,声东击西,主力则由李五率领。   小宋们也被叫来,除了宋小虎不便露面,其余皆随军而行,负责传递情报,还未抵达的兵力也直接改道去和大军汇合。   宁王殿下身体不好,三处据点自然选择了最近的一处,但即便是近,也至少要明日才能抵达。   这条路线所经之处,离玄影卫们逗留的青水县不远,天色已晚,军队就地扎营,季长天冲时久递了个眼色,时久会意,无声无息地下了马车,溜出营地。   他直奔县城,在城内联络点找到了宋廿七,从他手中拿到了玄影卫们的分布地点。   这帮家伙全都易了容,一个个找显然不现实,时久借着夜色掩护,飞到一家客栈楼顶,开始学夜枭叫。   一声长,两声短,如此循环,这是玄影卫专门在夜间使用的联络方式之一,比到处画符号简单快捷得多。   在客栈外呼唤完同事,时久又飞向下一个地方,不知道是他学得太像了,还是夜间太安静,显得这声音格外瘆人,还没叫两声,就有居民从屋里出来,拿起竿子在房檐、树梢敲打,驱赶道:“去!去!”   时久:“……”   真是的,他走就是了。   很快他跑遍了所有标记地点,虽然收获了不少呵斥,但也顺利吸引来了玄影卫们。   几人尾随他来到无人处,时久摘下面具,众人看清他的脸,不由惊讶道:“十九?怎么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时久道,“怎么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没来,我们先来探探,万一有人冒充玄影卫来杀我们,好过被一锅端了。”   时久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看着这些胡子大汉、玉面书生、戴面纱的妙龄少女,以及拄着拐杖但健步如飞的八旬老翁,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们能不能先把易容卸了?”   “那可不行,十九,你前几天不是回京了,怎么又回来了?”   时久从怀里掏出薛停亲笔写下的字条:“薛大人有令,让我派发新的任务给你们。”   玄影卫们面露愕然:“我们不是被逐出玄影卫了?还有任务?”   “……计划有变。”   几人围成一圈,借着月色仔细辨认那字条,确认是薛停亲笔无疑,终于放下心来:“薛大人竟还活着,我们还以为他将我们驱逐,是萌生了死志。”   时久:“。”   确实如此。   薛停都已经直接刺杀皇帝了,可不就是不想活了。   “那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十八问,“这信上只让我们从今往后听你调遣。”   “追随宁王殿下,帮他打掩护,向京都传递假情报。”   “什么?!”众人大惊,“那不就是……”   时久点头:“不错,我已答应薛停,若事成,我会给你们解药,彻底解掉你们身上的毒——一句话,干,还是不干?”   几人面面相觑:“要是不干呢?”   “而今薛停已被陛下定罪,我暂时保下了他,他尚在狱中,但性命无虞,你们被他重用,自会被视为他的同党,如果陛下知道你们还活着,不会放过你们,你们要是不想被追杀,我也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时久说着,眉目一凛,将佩刀拔出半截:“干,活;不干,死。” 第133章 打工   “……有话好说,”伪装成书生的十八急忙按住他的手,把刀按了回去,“别动家伙。”   时久松开刀柄。   “既然是薛大人的命令,那我们干这一票倒也无妨,只是我想知道,你说那解药是真是假?别是诓我们的吧?”妙龄少女道。   时久将手腕一翻:“若是不信,你们可以自己来试。”   几个玄影卫对视一眼,“八旬老翁”十一率先伸手,将指尖搭在他脉上,查探过后,不由大惊:“这……竟真的?!”   其他几人也纷纷试过,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之色。   胡子大汉不敢相信:“宁王既已为你解毒,你何不一走了之,为何还要留在他身边?”   “我为何要走?”时久反问,“身为玄影卫,为皇帝出生入死,是职责所在,却也是身不由己,扪心自问,你们难道就不想追随明主?”   十一捋着自己的假胡须:“你认为宁王是明主?何以见得?先前可是有人指控,他是前庆公主的儿子,你怎知他此举不是为了光复庆朝,屠戮我大雍子民?”   时久皱了皱眉:“那都是乌逐一面之辞,纯属构陷,骗骗别人也就罢了,不会连你们也信吧?”   “纵是构陷,可你就不觉得此事可疑吗?玄影卫的密档里,那位贤妃的资料寥寥,连薛大人都不知晓当年她被毒害的内情,如此讳莫如深,怎会不藏着秘密?”   “……这都与殿下无关,”时久道,“当年之事,玄影卫不知道,季长天自己也不知道,他怎可能会为了一个捕风捉影的传闻就去做什么反雍复庆之举?晋地雪灾一事你们应当知晓,殿下为救灾之事,冒着大雪四处奔走,感染风寒重病卧床,险些丢了性命,那救下的还不都是大雍子民?他若真将自己当成庆人,何必要救那些百姓?”   “……”   时久:“我们在陛下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深知陛下是什么脾性,你们当真对他毫无怨尤,觉得他是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吗?先前宁王上奏求朝廷赈灾,最后陛下竟才拨款十万两,晋地那么多州县受灾,十万两银子够干嘛的,那剩下的窟窿,还不都是晋阳王府自掏腰包填上的?你若说雍人才会善待大雍百姓,那陛下他可有在乎过他的子民?”   “十九说的不错,”十八道,“陛下昏庸,有目共睹,他连精心培养的玄影卫都不放在眼里,功勋卓著的臣子说杀就杀,又怎会在乎百姓的死活?我们在他眼中,不过都是可以随意抛弃的棋子,甚至是需要提防的敌人。十一,而今还活着的玄影卫中,你已是编号最靠前的了,与你同时加入的那些兄弟,你可还记得他们的样貌?他们哪一个是死得其所?还不是陛下一句话就要了他们的性命。”   说到这里,十一深呼吸,攥紧了手中的拐杖,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好,那我便信你一次。”   剩下两人也纷纷点头,妙龄少女莞尔一笑:“我觉得十一前辈你想太多了,十九根本没给我们选择,你信便信,不信便死——反正我是无所谓了,给谁干活不是干。”   “……闭嘴,”十一嫌弃道,“用你本音说话,整日夹着嗓子,听得人浑身刺挠。”   十八咳嗽一声:“十九,你直接分配任务吧,现在要我们如何?”   时久点头:“首要任务,是疏通四州之内的玄影卫据点,乌逐身为大都督,这几年一直在对据点的联络人施压,千方百计阻止消息传出,而今他集中人手,自然顾不上这些了,你们要做的就是及时与他们取得联络,确保这些人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万万不可向京都那边走漏风声。”   “明白。”   “你们知会其他人,一人负责一县,速速行动,搞定了四州,便继续向京都延伸,我们的情报,一定要是最快的。”   “好,十九你放心吧,包在我们身上。”   几个玄影卫接了任务,立刻分头行动,时久正要离开,却发现十八还没走。   他诧异回头:“还有事?”   十八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想问你,你们的人是不是一直在跟踪我们?俩小孩,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是我们的人?”   “我就说……这俩孩子的身法,和你颇为相似,”十八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年不见,都有小徒弟了?你这人,真不够意思,有绝世轻功不传授给我们,反而去教外人。”   时久:“……”   十八好像误认为小宋们的轻功是他教的了。   这样也好,他总不能说这轻功是前庆的遗留物,那样更加解释不清楚了。   “你都多大了,还学得来吗?我是见那孩子可怜,才传授给他一技傍身,除了这轻功是我自行领悟,其他的都是玄影卫的不传绝学,我能教吗?”   十八:“这话说的,那咱俩小时候一起练功,你也没教过我啊。”   时久抬头望天。   “行了,不扯这些没用的,天一亮我们便启程,你也告诉那两个小孩,让他们别跟着了,总有个小尾巴在后面,让人怪难受的。”   “知道了。”   十八很快离去,时久呼出一口长气,活动了一下被拍疼的肩膀。   总算搞定了,现在可以回去找季长天复命了。   他叫上宋廿七和宋廿八,三人一同返回营地。   *   丑时三刻。   已是四更天,营地里的众将士都已睡下,季长天撩开帐帷,出来透风。   守在门口的黄大睁开眼。   季长天环顾四周,篝火已熄,只剩鼾声如雷,他望向夜幕之上的星子,轻轻咳嗽了两声。   “夜深风寒,殿下且回吧。”黄大道。   “十九还没回来?”   “尚未。”   “那我在这里等他。”   黄大沉默片刻,进营帐帮他拿了披风,给他披在肩上:“殿下,又做噩梦了?”   季长天点了点头,轻叹口气:“大黄,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那个梦的内容一成不变,可不知为何,近些时日,这梦里的情景却发生了变化,那些画面,让我有些……陌生。”   他声音很轻,几乎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鼾声里,半晌,黄大终于开口:“殿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或许吧。”季长天自嘲一笑,又是两声闷咳。   黄大正要再劝他,忽然察觉了什么,一抬头,就看见一大两小三道身影偷偷潜入了营地,往这边而来。   于是他立马不劝了,对那人道:“你来。”   刚到跟前的时久:“?”   “十九回来了,”季长天看向他和他身后的人,“廿七廿八也回来了?这些天辛苦你们,快去休息吧。”   黄大主动带两个孩子去小宋们的营帐:“这边。”   “这夜半三更,殿下为何不睡觉,还待在外面?”时久不解道,“天气这么冷,殿下还是快些进帐吧。”   “好。”   两人回到帐内,冷热交替,季长天又是两声低咳,时久凝神细听,确认周遭没有其他人,不免有些奇怪:“这里就我们两个,殿下还……”   “哦,可能是习惯了,”季长天冲他笑笑,“事情都办妥了?”   “嗯,虽然费了一番口舌,但还算顺利,”时久拿起桌上的茶壶,里面只有半壶冷水,他顺手用内力加热了,倒了一杯给季长天,“殿下喝口水。”   “多谢。”   时久也喝了口水,视线越过杯沿偷偷看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小声问:“殿下……该不会是之前受的内伤还没好吧?”   “怎会呢,宋三给我开了药,我喝了两副便已痊愈了,”季长天道,“倒是你,伤势未愈又为我四处奔走,没有再恶化吧?”   “殿下放心吧,我没事。”   “我不放心,你脱了衣服让我瞧瞧。”   “殿下……”   “快点。”   无奈,时久只得脱了衣服,季长天看到绷带上零星可见的血迹,皱了皱眉:“为何还在流血?”   “应该是昨夜刚包扎的时候洇开的,”时久道,“现在已经不流了。”   “我再帮你换一次药。”   季长天将绷带解开,确认里面的血迹是旧的,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重新帮对方上药包扎。   “都说了没事的,”时久系好衣服,“夜很深了,殿下快些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   这临时营地条件简陋,显然没有床榻这种东西,只能打地铺,季长天钻进已经冷了的被窝,对他道:“来。”   “……我跟殿下睡在一起?”时久内心有些许抗拒,“这不好吧。”   “有何不好,在府中时我们不一直睡在一起?”   “殿下也知道那是在府里,现在是在营地,外面那么多人……”   “那又如何?本王体弱畏寒,要贴身护卫帮我取暖,有何不可吗?”   时久:“……”   季长天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快来。”   时久心中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拗不过他,钻进了他的被窝。   算了,一起睡就一起睡,大不了他早点起来,别被人撞见就行。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人在冬天的起床能力,又或者是睡在季长天身边时太过令人安心……总之,第二天一早,他是被一阵窃窃私语声吵醒的。   “这就是贴身护卫吗……确实贴身啊。”   “早就听闻宁王殿下不近女色,恐有龙阳之好,我还以为只是市井流言,没想到竟是真的。”   “啧啧,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这宁王殿下怎么专吃窝边草?”   谁在吵……   时久睁开双眼,意识迷蒙间看到大帐门口攒动的人头,一时间所有的瞌睡全部惊飞,陡然瞪大双眼。   那几个在门口值守的士兵发现自己被发现了,迅速放下帘子撤出,装作正在好好上班的样子。   时久倒抽一口冷气,只感觉一抹热意顺着耳根飞速往上爬,他手忙脚乱地离开被窝,一低头,看到季长天竟还在睡。   某人被他搞出的动静吵醒,这才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混不清道:“什么时辰了……”   时久气得咬牙,一把抓起他的衣服砸在他脸上:“殿下,起床!” 第134章 打工   “唔……”季长天被这么一砸,彻底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时久背对着他,正在飞快地穿衣。   看那背影,总觉得人在生气。   季长天坐起身来,尝试唤他:“十九?”   时久不应。   看来是真生气了。   昨夜和时久一起睡下以后,他睡得有些沉,今日竟起晚了,方才睡梦朦胧中,似乎听到有人在议论什么。   正在这时,借着过人的耳力,他听到帐外传来谁的窃笑声。   ……原来如此。   季长天轻抬唇角,不慌不忙地穿好了衣服,束好头发,撩开帘子出了大帐。   笑声的源头正板板正正地杵在门口,营地里升起炊烟,士兵们围坐吃饭,看起来一切如常。   季长天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装作并没有发觉罪魁祸首是谁一般,用折扇轻敲掌心,扬声道:“方才,是谁在本王帐前大声喧哗,说些闲言碎语?”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向他投来视线,营地里的嘈杂声骤然小了下去,门口的几人意识到不妙,立刻低下头,不敢吭声。   帐内,时久听到这声音,不禁一愣。   季长天……在干什么?   “怎么,都不打算认?方才乱嚼舌根时不是很有胆量吗,怎么现在敢做不敢当?”季长天冷笑一声,“既如此,那本王只能将在场的所有人一起罚了。”   话音落下,营地内众人顿时面露惊慌,紧接着有人站起身来,指向他身后:“殿下,是他们!刚才未到换值时间,这几人提前与我们换值,让我们先来吃饭,属下……没有多想,就同意了,属下知错!”   他说着跪地抱拳,季长天却没有立即责罚他,而是回过身,冲身边几人一挑眉梢:“哦?”   那几人一见事情瞒不过去,瞬间也慌了神,接二连二跪了下来:“是……是属下多嘴,属下知错!”   “只是多嘴?”季长天笑着弯腰,用折扇轻敲他肩头,“你方才说了什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次。”   那敲击明明极轻,却让跪着的人一个哆嗦,冷汗顺着鬓边滑下:“属……属下不敢!”   “不敢?为何不敢?”季长天奇怪道,“既然觉得自己的话没什么不妥,那本王让你复述一遍,你也该问心无愧才对,怎会不敢呢?”   对方闻言,吓得叩首至地:“是属下出言不逊!属下知错!”   季长天面色终于转冷,他直起身来,环视整个营地:“你们私下里怎么议论本王,我不管,但你们应该搞清楚,这里是军营!私进帐下,在大帐前明目张胆地议论主帅,乃至妄议亲王,你们是觉得自己的脖子够硬,还是认为,本王软弱可欺?!”   一众将士吓得齐齐跪地,大气也不敢出。   季长天在那几人身前缓缓踱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面上已连一丝笑意也无:“此等行径,往小了说,目无军纪,往大了说,藐视皇威!今日你们敢私自换值、帐前议论主帅,明日就敢擅自离队、违抗军令!陛下命我领兵,是为平反,若因尔等之失,延误战机,使战事失利,你们可担得起责任?!”   跪在脚边的几个士兵浑身发抖,冷汗涔涔:“属下不敢,属下知错!”   帐内,时久呆住。   这么……严重的吗?   “念及你们是初犯,或许无心之过,本王愿意给你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此次行军所携所有辎重,皆由你们几人负责运送,不得掉队,不可有失,若有任何差池,提着脑袋来见本王。”   几人近乎瘫软:“谢、谢殿下!”   “还有,你们是哪个营的,统领你们的都尉是谁?”季长天又问。   一人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是……是卑职。”   “管教无方,与你的下属同罪,再有下次,军法处置!”   “是。”   季长天:“本该在本王帐前值守的是谁?”   又有几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季长天冷笑道:“急着吃饭是吧?好,那就都别吃了,给本王饿到明天!”   “是!”   整个营地内鸦雀无声,季长天环视众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吃饭?是想陪他们一起饿肚子?”   话音落下,所有人齐齐端起饭碗,开始疯狂往嘴里扒饭。   季长天拂袖而去,撩开帘子回到帐内。   时久急忙别开眼。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季长天,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家伙似乎从来都是脸上带笑,态度温和,平易近人,没有一点架子,以至于有的时候,会让人忘了他是个王爷。   像今日这般严厉,还是第一次见。   这时,先前一直不见踪影的黄大也回来了,他端着锅和碗进了帐,时久一见他,立马拦住他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黄大放下东西:“煮饭。”   “……你还会煮饭?”   “有什么稀奇?”黄大盛了一碗粥给他,“他们煮的,难吃。”   时久:“……”   昨天的晚饭确实不怎么样,但现在这个,看着也……   粥里放了肉和菜,看着像大杂烩,他抱着试毒的心态,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发现这粥虽其貌不扬,但味道竟还不错。   他连忙又喝了两口:“好喝,不过……你这算擅离职守吧?”   “不是还有你在贴身值守吗?”   时久:“……”   能不提这“贴身”俩字了吗。   黄大又盛了一碗给季长天:“殿下。”   “嗯,”季长天也坐过来,掩唇咳嗽了两声,对时久道,“是我昨夜吩咐大黄的,见你晚上没吃太多,想必是不喜这军中食物。”   “……只是昨天中午吃撑了而已,殿下都不嫌弃,我怎么可能嫌弃。”   “那看来,是我多心了?”季长天微微挑眉,“十九现在可还生气?”   那群士兵被狠狠罚了,时久有气也早泄了,他接过黄大递来的胡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没有。”   “当真没有?”季长天轻笑道,“方才小十九还气得用衣服砸我的脸。”   “……我只是觉得,难堪,”时久低头假装喝粥,“若是昨夜我不答应殿下,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没有这件事,也会有那件事,挑起事端,从不缺理由。”   “什么意思?”时久不解,“他们……不就是开了几句玩笑?”   季长天摇了摇头:“看似只是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实际上却是不服管教,不把我放在眼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是第一次带兵,在外人眼中又是个重病缠身的废物王爷,纵然这段时间已在民间积累了不少威望,却也不是所有人都会买账,有那么几个刺头挑事,实属正常。”   时久舀粥的手一停:“可平日里,王府的大家不也经常开我和殿下的玩笑?”   季长天:“你也说了,是王府的大家,他们与你们如何能相提并论?你们于我而言,是家人,对待家人,我自然容忍,即便你们说些冒犯我的话,我也一笑而过,这些人却不同。”   “治家之道,以和为贵;治军之道,以严为先,兵法有云:令之以文,齐之以武,德威并重,赏罚分明;而治国之道,以民为本,广施仁义,刑法方能责众。”   时久咬着勺子,虽然他不是完全能听懂,但直觉告诉他,季长天说的有道理。   “不过,”季长天话风一转,“今日之事虽已了结,以小见大,我却有些话想对十九说。”   “什么话?”   季长天压低了声音,向他凑近:“日后我若真成了皇帝,那时久就是皇后,待到那时,这天下人的议论更将百倍、千倍于此,彼日,十九还要因为怕被别人看到而回避与我接触吗?”   时久听到那“皇后”二字,不禁头皮发麻,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果断将他推开:“殿下……还是别说这些了,八字没一撇的事,现在考虑,为时尚早。”   “哪里还早?明明不早,”季长天轻笑出声,“当然,我与你说这些,并非要让你做出让步或妥协,我只是想告诉你——十九屡屡护我,那我也该投桃报李,同样护住十九才是,往后若再遇到这种事,你便直接教训了他们,有我替你兜底,若是不愿,那就来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了他们。”   时久抬起眼看他。   不知为何,他竟莫名感觉心跳加快,和那双浅色的眼眸对视片刻,匆匆避开视线,含糊应道:“嗯……嗯……”   季长天笑道:“这便对了。”   黄大:“还吃不吃饭了?”   时久果断低头喝粥。   两人磨磨蹭蹭地吃完早饭,外面也已经收拾好了,季长天离开营帐,一个都尉快步上前,冲他抱拳行礼:“殿下,已准备妥当。”   “好,”季长天吩咐道,“拔营,启程!”   营地内立刻忙碌起来,时久来到他身边,看着这些士兵们行动迅速,井然有序,先前的散漫之感一扫而空。   别说,这招还真管用,这帮人看起来老实多了。   众人以最快的速度拆除了所有营帐,将物品全部装车,季长天也带着时久上了马车,从车窗伸手,比了个“前进”的手势。   都尉得到指令,高声道:“出发!”   两千人的军队整齐列队,即刻开拔,顺着山路继续向目的地进发,时久凝神细听,只能听到行军的脚步声,果然再没一个人敢说半句闲话。   又如此行军半日,最前面探路的探子回返,与都尉交谈过后,都尉策马来到季长天的马车旁:“殿下,前方就到目标地点了,探子回报,有扎营痕迹,但尚未发现敌军。”   “好,”季长天道,“搜山。”   “是!”   几名都尉各带人手,从几个方向开始搜山,季长天则寻了一处视野开阔处,登上高地。   时久与他并肩而立,问道:“殿下,李……胡典军那边,没问题吗?”   季长天微微一笑:“放心。”   见他如此胸有成竹,时久也不担心了,他和季长天交换了个位置,自己站到上风处,替他挡住冷风。   这两天某人时不时发出闷咳,他总觉得不像在装,等回去了,非得找宋三来好好给他看看不可。   两人在原地等候,过不多时,一个都尉前来禀告:“殿下!山中发现一处营地,但敌军已弃营而去,他们走得匆忙,遗落了不少物资。”   “嗯,”季长天点头,“将可用之物全部收敛,清点装车。”   “是!”   “殿下!”另一个都尉上前,“我们发现了一伙可疑人员,共十三人,已全部被我们控制,初步盘问,他们自称就是这座营地的士兵,其他人撤离时,他们藏了起来,准备伺机逃走,后因贪心捡拾营地内遗落的物资,耽搁了行程,逃跑时被我们逮到。”   “哦?竟还有逃兵?”这倒是意外之喜了,季长天唇角泛出笑意,“干得不错,赏。”   “谢殿下!”   “那十几人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殿下请。”   都尉带着他们进入营地,这座营地规模不小,已经被他们控制,士兵们正在清点物资。   那十几个逃兵被扣押在地,跪成一排,瑟瑟发抖。   季长天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开口道:“虽然你们是乌逐麾下士兵,但既是大雍子民,就该遵循大雍律法,依照军规,战时出逃,斩;征定出逃,逃一日,牢狱一年。”   “把人绑了,”他道,“带走。”   收缴了所有物资,还抓住了一伙逃兵,虽然没有和叛军交上手,但也算收获颇丰。   季长天率军返回晋阳,次日,李五那边也传来捷报。   乌逐及麾下私兵一万八千人,除去两军交战时的伤亡,剩下的悉数被俘。   季长天立刻将这个消息上报,由玄影卫经手,递入京都。   *   时久跟随季长天来到州廨。   叛军首领乌逐被押解回来后,第一时间关进了大牢,听候发落。   一别数日,时久再见到他,只感觉这人憔悴了不少,身着囚服,发髻散乱,哪还有昔日的威风。   他四下环顾,发觉这间牢房似乎是之前关押杜成林的那一间。   关了手下,关上司,也算是天命所归。   察觉到有人造访,乌逐抬起头来,和时久四目相对,时久一言不发,默默移开眼。   也已经回到州廨的徐谦徐长史看着牢里的人,冷笑一声,又转头对季长天奉承道:“殿下当真才略过人,竟当真将这贼首活捉,下官这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   “那当是徐大人配合得好,否则仅凭我一人,也难成事。”   “殿下谬赞,谬赞了!”   两人边说边笑,地牢里充斥着欢快的气氛,直到季长天咳嗽两声,徐谦想起什么似的,忙道:“殿下,此处阴冷,我们还是出去再说。”   “好,请。”   两人离开监牢,只剩时久留了下来,他打发走了狱卒,乌逐抓住栏杆,低声道:“你们真打算把我关在这?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时久:“殿下说了,要你稍安勿躁,先在这里待上两日,他会提一死囚,易容成你的样子,准备妥当后,自会将你换出。”   乌逐心里有些没底,但事已至此,他还是只能选择妥协:“……好吧,你们最好快点。”   “自然,”时久道,“有我在,你还不放心吗?” 第135章 摸鱼   “我当然放心,”乌逐道,“不过,你的毒伤还没痊愈?”   时久:“哪有那么快,此番回京,一路奔波,反而又严重了许多。”   “……抱歉。”   “你若没别的事,我便走了,再待下去,会惹人怀疑。”   时久说完,径直离开了地牢,见季长天还在和徐谦聊着什么,他没去打扰,而是走向李五,低声唤道:“李五哥。”   李五:“嗯。”   顺利降服叛军以后,李五亲自将乌逐押送回了州廨,时久小声问:“李五哥领的兵当中,可有人不服管教?”   “不服管教?”李五疑惑看向他,“未曾发觉,他们似乎有些怕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时久:“。”   也对,李五光从体型上就能带来十足的压迫感,任谁也不会没事去招惹一个身高近两米,浑身肌肉,脸上带疤,大冬天还露着一条膀子纹个花臂,好像一巴掌下去就能把人脑浆拍出来的彪形大汉。   和李五相比,季长天简直文弱得不行。   这帮家伙,还真是会看人下菜碟啊。   “没什么,”他道,“我先去殿下那边了。”   说完他便回到季长天身边,季长天还在和徐谦交谈,两人看起来相谈甚欢,时不时放声大笑。   “而今反叛已平,贼首下狱,徐大人初到晋阳,就办成这么一件大事,定会得陛下赏赐,往后大人这仕途当是一马平川,并州刺史之位,算是坐稳了。”季长天笑道。   “嗐,什么刺史不刺史的,”徐谦一摆手,“能成为一州长史,下官已心满意足,这平反一事,下官不过是跟着殿下沾光罢了,别的不谈,这自知之明下官还是有的,不该揽的功绩,下官是一丝一毫也不敢揽哪。”   “徐大人当真谦逊,能得大人此等良友,是本王之幸,”季长天道,“这军情递入京都只怕还需要一日,此番率兵围剿叛军,你我都十分辛劳,不如借此机会,好好庆祝一番——明日,我在王府设下晚宴,邀大人一叙如何?”   “这……”徐谦有些为难,虽然他现在和晋阳王站在一条船上,但还可以将平反当作借口,他要是直接去晋阳王府做客,这事传到陛下耳朵里,他怕是不好解释。   于是他道:“殿下的好意,下官不胜感激,只是下官初来晋阳那日,就是殿下为我接风洗尘,下官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不如这样吧,这次就由下官来宴请殿下,还在那醉仙楼,殿下觉得如何?”   季长天思索片刻:“虽说并非不可,但我此番邀请大人,其实是想请大人来府品尝佳肴,先前我偶得一菜谱,上面详细记载了十余种菜肴的烹制方法,皆出自蜀地,我听闻大人祖籍是蜀地人士,想着大人或许喜欢。”   “蜀菜?”徐谦面上显出些许动摇,“说来惭愧,下官祖籍虽是蜀地人士,可家父时举家迁来京城,下官在京城出生,这么多年,还从没回去过。”   顿了顿,又问:“不知,殿下那几道菜肴叫什么名字?”   季长天微微一笑:“这其中有一道菜名为‘水煮鱼’,麻辣鲜香,府里尝过的人都对其念念不忘,此菜须得当场烹制,用热油泼淋,方能激发出全部的香气,醉仙楼可是万万没有的。”   时久神游天外的思绪突然被那三个字拉回,一下子来了精神。   自从遇袭当晚他中毒受伤,季长天就再没给他吃过辣了,从京都回来以后更加,太多天没尝到辣味,整个人都要萎靡了。   他转头看向徐谦。   还愣着干什么,快答应啊。   “水煮鱼?我竟从没听说过,”徐谦听他的描述,不免口舌生津,犹豫再三,终究是为口腹之欲妥协,“好,那下官就提前谢过殿下款待。”   “好说,明日大人下值以后,我在王府等你。”   两人又寒暄几句,季长天准备返回王府了,时久道:“殿下先回吧,我想去一趟宋神医的医馆。”   “怎么?”季长天立刻警觉,“伤势恶化了?”   “没有,是伤口愈合时痒得厉害,我想去向他讨些止痒的药。”   “这样啊,”季长天放下心来,“我陪你去。”   “不必了,殿下连日辛劳,还是早些回府歇息,我自己去还快些。”   “如此……也好。”   李五负责护送季长天回府,时久在州廨门口与他们分别,直奔医馆。   这个时间,医馆里暂时没什么人,时久找到宋三,直入主题:“宋神医,殿下上次受的内伤,是不是一直都没痊愈?”   宋三正在拨弄算盘,边拨边往纸上写着什么,闻言抬起头来:“为什么这么问?”   “这几日,我见他总是咳嗽。”   “……我不知道,”宋三低头继续拨算珠,“我已经很多天没看见他了,别问我。”   时久皱眉:“他说你给他开了药,他喝了,已经痊愈。”   “我何时给他开过药?他连那伤是怎么来的都不说实话,我还给他开药?不开。”   时久张了张嘴,差点就要和盘托出,又想起季长天求他帮忙隐瞒,硬是忍住了,生硬改口:“是……那日我与刺客打斗,不小心波及到他。”   宋三闻言,嗤笑一声,直接转身不再看他。   “宋神医,”时久按住他的算盘,“求您帮个忙,我怕再拖下去,殿下伤势又会加重。”   “……哎,哎!你别捣乱!”宋三眼睁睁看着算珠被拨乱,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们两个有完没完?能不能别隔三差五就来烦我?”   他十分暴躁地重新抽了一页草纸,在上面写下几行字,拍在时久面前:“拿去,益气通脉的方子,不过我提前说明,这药物只能是辅助,若想医治彻底,还得靠针灸,但他不愿意让我诊治,我也没办法。”   时久:“……”   要是再让宋三细查,肯定会被发现端倪,所以季长天才死活不肯的吧。   想了想,他道:“我用内力帮他梳理行吗?”   “行是行,但你会吗?”   “……我可以试试。”   宋三一哂:“小心把人治更坏了。”   时久:“。”   就算他没把握,但他可以问季长天,反正季长天懂医术。   他拿起那副药方,又抓住算盘用力一摇:“多谢宋神医,我去抓药了。”   宋三看着原本已经打乱的算珠一颗不差地回归原位,愣住。   *   时久回到晋阳王府。   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某人兴师问罪。   可恶的家伙,居然又骗他。   他面无表情地把药包丢在桌上,季长天抬起头道:“回来了?”   他拿起药包,颇有些疑惑:“为何是汤剂?他给你开些涂抹用的药膏不就……”   话到一半,他闻到里面药材散发出的味道,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是给殿下您抓的,”时久道,“上次我问你,内伤是否痊愈了,你又撒谎。”   季长天:“……”   他有些警觉地看向门外,时久道:“我已将其他人打发走了,现在就我们两个。”   季长天这才放心,轻叹口气:“却也不算撒谎,待事情了结,我可随意动用内力时,自会为自己疗伤,只是些许损伤,很容易就会恢复。”   “那要等多长时间?”时久才不信他那套,“为何不让我帮你?”   “我是担心……”   “殿下是还不信任我,”时久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给他扣帽子,“还不愿与我交心。”   “……怎会?”季长天哭笑不得,“我只是……”   “殿下那日还信誓旦旦说要护我,自己身上这点伤势都搞不定,还护些什么?”   季长天:“……”   他确定对方只是在发脾气,并没有和他讲道理的打算,不由得无奈轻叹:“好好好,是我错了,我不该骗你,那日我只是觉得你伤势未愈,不想你再为我耗费心神。”   他说着拉过对方的手:“既然你觉得自己已经无碍,那不如……你帮我疗伤如何?”   “这还差不多,”时久语气逐渐缓和,“但我没给别人疗过伤。”   “我可以教你,你按我说的做便可。”   时久依言坐到他身后,凝聚内力于掌心,按照他的指示将内力打入他的穴道。   季长天盘膝而坐,合上双眼,引导那股内力在经脉间行进。   时久的内力和他的人颇为不同,他看上去总是面无表情,少言寡语,内力却出奇温暖和缓,在经脉间行过一周,全身便迅速热了起来,连日来盘踞于肺腑间的刺痛被一点点抹平,甚至连从病后就始终萦绕不去的窒闷感都缓解了很多。   季长天缓缓呼出一口长气,眉宇舒展开来,他十分惊喜地感受着身体发生的变化,觉得胸腔里从未有一天像今天这般轻松过。   因幼时跌入冰湖,呛水落下病根,他始终比常人肺气弱些,虽然后来习武得到了改观,但他时常散功,导致伤势反反复复,他自己清楚,已经很难完全治好了。   可今日时久帮他一番疗伤,他竟感觉那陈年伤病好转了几分,如果再来几次,兴许能彻底治愈。   时久已经收回了手,见他半天没反应,心里不是很有底地问:“殿下……怎样了?”   “很好,”季长天回过身来,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十九,多谢你。”   “只是嘴上谢吗,”时久移开眼,小声道,“总得有点实际行动吧。”   “嗯?”季长天微微挑眉,掏出钱袋,“十九是想要这个?”   时久一把推开:“不要,这金豆子我都攒了一堆了。”   “哦,那我明白了。”季长天轻轻捏住他的下颌,在他唇边亲吻。   这回时久倒是没有拒绝,十分顺从地和他亲完了,又道:“也不是这个。”   季长天又猜测了几次,竟还是没有猜中,他疑惑不解:“那究竟是想要何物?十九不妨明说,我一定满足。”   时久就等他这句话了,果断道:“明天的水煮鱼,要分我一份,不准说我伤没好利索不能吃。”   季长天:“……” 第136章 摸鱼   季长天面露难色:“这不……”   “殿下方才已经答应,说一定满足,”时久迅速打断他道,“难不成,殿下想要食言?”   季长天:“……”   他顿了一下,无奈笑道:“好好好,我准你吃就是了,但记得别吃太多,不然的话,若是引发什么身体不适,我只能请宋三来帮你看看了。”   “殿下放心吧,”时久在他唇边亲了亲,“谢殿下。”   季长天微微一怔。   时久亲完就跑,拿起扔在旁边的药包:“那我去让李五哥帮忙煎药。”   季长天:“你……”   还没来得及出言阻拦,人已经跑了,季长天深深叹气。   不光找他讨了甜头,还要给他点苦头吃,什么叫恩将仇报啊。   他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摇头轻笑。   *   次日傍晚,徐谦如约到访。   叛乱已平,忙碌已久的州廨迎来了来之不易的闲暇时光,今日一众官员没再加班,早早下了值,而长史大人也步履轻快地来到晋阳王府。   一下马车,先被这府内的富丽堂皇震撼到,眼睛都看直了。   侍从引他来到鹿鸣堂,季长天已在这里设下晚宴,酒菜齐备,还没走近就闻到美酒飘香。   徐谦深吸一口气,陶醉道:“这酒香醇厚,却又有一股清新之感,烈而不燥,绵中带润,恰如这晋阳王府,骄而不奢,繁中有雅,可谓相得益彰。”   “徐大人,快请,”季长天笑道,“大人所言非虚,此酒正是松风堂名满天下的竹叶青,我特意去求来几坛十年佳酿,相比新酒,这陈酿更显层次丰富,回味悠长。”   碧色的酒液落入瓷杯,季长天端起酒杯:“我先敬大人一杯,庆祝大人来我府做客。”   “殿下太客气了,该是下官敬殿下才对!”徐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酒,好酒!”   季长天则只抿了浅浅一口,他用袖子掩住唇,咳嗽道:“不胜酒力……咳咳,大人见笑。”   “殿下不要紧吧?”徐谦连忙给他拍背,扶他坐下,“殿下身体要紧,切莫为了迁就下官伤了身子。”   季长天歉意一笑,冲身边候着的仆从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很快,端着一壶热油从后厨赶来。   “这便是我与大人说的,水煮鱼,”季长天示意道,“大人且看。”   时久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   下人将热油倒进大勺,轻轻一晃,热油泼淋而出,盆中立刻沸腾,花椒的香气被激发出来,瞬间飘散满室。   “此等做法,下官当真是第一次见!”徐谦激动不已,克制不住地直咽唾沫,“下官……可否一尝?”   季长天比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   徐谦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鱼,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却忘了鱼还是滚烫的,登时被烫得面目扭曲,五官挣扎了一圈才回到各自的位置,烫意刚退下去,辣味又烧起来,直接将他呛出了眼泪。   他赶忙喝了一口酒,紧接着露出惊喜之色:“吃一口这鱼,再配一口这酒,酒的清甜恰好压住了鱼的辣,还真别有一番风味!”   季长天笑道:“大人喜欢就好。”   徐谦:“殿下,您不吃吗?”   季长天摆摆手:“我吃不了辣。”   “这么大的一条鱼,下官一个人却也吃不完,”徐谦看向一旁直勾勾盯着那盆鱼的时久,主动开口询问,“护卫小兄弟,别拘谨,一起吃吧。”   时久早已经等不及了,闻言冲他抱拳:“谢大人。”   三人围坐一桌吃饭,边吃边聊,相谈甚欢,当然,只是季长天和徐谦相谈甚欢,时久只顾吃得甚欢,不顾相谈。   可惜的是季长天只准许他吃辣,却不准他喝酒,他只能含泪推拒了十年陈酿,喝自己的牛奶。   酒过三巡,徐谦面上泛红,舌头也有些喝大了,他放下筷子,打了个酒嗝:“下官实在是……吃不下了,今日多谢殿下款待,天色已晚,下官也该……告辞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我再敬殿下……最后一杯!往后下官……定与殿下携手,共同治理并州,万望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季长天也起身与他碰杯,以茶代酒:“有大人这句话,本王便心安了。”   徐谦再次饮尽杯中酒,仰天大笑,和季长天勾肩搭背,就差称兄道弟了。   但紧接着,他身形却晃了一晃,伸手按住自己的额头:“殿下,下官怎么感觉……脑袋这么晕呢,这酒……后劲似有些大。”   “毕竟是陈年佳酿,”季长天道,“我看不如这样吧,眼下城内已宵禁,大人不妨就在我府中住上一晚,待明日酒醒了,再回家不迟。”   “不不,这万万不可,”徐谦连连摆手,“下官这便回了,殿下我们……改日……”   一句话没说完,他突然两眼一翻,整个人向后栽倒。   黄二急忙冲出来扶住了他,没让他真摔个五体投地,同时看向还坐在饭桌上岿然不动的时久:“我说,你就不能帮个忙吗?”   时久捧着碗饭,正在嘬最后的一只虾,头也不抬:“嗯嗯。”   黄二:“……”   “好了,徐大人已喝醉了,快扶他去休息吧,”季长天笑道,“记得,好生伺候,切莫怠慢。”   黄二二话不说把人伺候进了监牢,原封不动地把季长天的嘱托吩咐给值守的狱卒。   季长天把最后一点牛乳倒进时久杯子里,对他道:“若是吃完了,别忘干正事。”   “好。”   心满意足地填饱了肚子,时久跟随季长天来到州廨,用早已准备好的死囚替换出关在牢里的乌逐。   时久亲自为他打开牢门:“乌都督,这两天委屈你了,出来吧。”   乌逐站起身,看着那个易容过的死囚,面容分明和自己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内心震撼,但并未多言,时久帮他打开手脚的铁锁,转而戴在死囚身上。   这易容用的面具是时久特意让玄影卫的同事帮忙制作的,共有两张,一张是乌逐的脸,另外一张则是平平无奇的面容,掉进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   季长天将第二张面具交给乌逐:“先戴上吧,等下你随我回府,换身衣服,再好好调整一番,从今往后,你就扮作我府中侍卫,随我行动。”   “谢殿下。”乌逐将面具贴在脸上,又接过时久递来的斗篷披好,拉低了帽兜遮挡面容。   三人登上停在院中的马车,离开州廨,乌逐问:“代替我那人……没问题吧?”   季长天:“放心,从临县提来的死囚,已判了半月后问斩,他身形年纪都与你接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却尚有一份孝心,我许诺给他母亲五百两银子,他答应代你去死,若事情败露,这银子他便拿不到了。”   乌逐点点头,冲他抱拳道:“殿下恩德,属下定当铭记,昔日属下听信奸人挑唆,竟欲加害殿下,现在想来,愧悔不已。”   季长天掩唇咳嗽了几声:“无需多言,我与你不过各取所需。”   马车很快抵达晋阳王府,季长天领他进入外府,以防万一,先前他已将肖老板转移他处,并让宋小虎和宋廿前去看守。   “今日天色已晚,本王累了,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吧,”季长天带他到落脚处,“稍后会有人给你送来衣服和热水,你最好哪也别去,早些歇息,莫引起他人怀疑,咳咳……本王便先回了。”   “殿下慢走。”   时久随季长天回狐语斋睡觉,黄大则留下来负责盯着乌逐,这一夜乌逐果然很老实,什么不该做的都没做。   次日再见面时,他脸上面具已经完全贴合,时久差点没认出来。   “而今所有兵力都已集中在并州大营,”季长天道,“加上你手里的私兵,共计六万八千人,我想,时机差不多了,都督擅长领兵作战,我们不妨现在讨论一下,该如何顺利攻破晏安城。”   “在那之前,属下尚有一事想问。”乌逐道。   季长天放下茶盏:“何事?”   “殿下打算如何瞒过徐谦?纵然殿下能趁夜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换出来,可若大军行进,他必有所觉,殿下就不怕他向陛下上奏,扰乱我们的计划?”   “这个啊,”季长天微微一笑,“你且随我来。”   *   “哎呦……”徐谦捂着自己的脑袋,哼哼唧唧地从床上爬起,昨晚他喝得太多,今日只觉头痛欲裂。   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好不容易忍过了这阵疼,一抬眼,却愣在原地。   这是……哪里?   他隐约记得昨晚是来晋阳王府赴宴,和宁王殿下把酒言欢……而后又发生了什么,竟完全不记得了。   他站起身,看着面前的栏杆,感觉酷似监牢,伸手弹了一下,确实是铁的。   宁王殿下没把他送回家,或者送回州廨,这是给他送到什么地方来了!   “喂!”他攥住铁栏,努力把脸往外挤,“有人吗!这是哪儿?!放我出去!”   无人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层层叠叠地在长廊里回荡,响彻在昏暗的地牢里,令人毛骨悚然。   徐谦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环顾四周,尝试自救,可还不等他研究出个所以然,忽然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欣喜若狂,再次凑上前:“有人吗!放我出去!放我……殿下?!”   来人停在他的牢房前,面上仍挂着温和的笑容,徐谦瞪大双眼,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   “殿、殿下?”他唇角扯出僵硬的笑容,“您……您是不是在跟下官开玩笑?这是……客房对吧?您府上这客房还挺别致……”   “徐大人,这是本王府上的地牢,”季长天笑道,“之所以请大人进来坐坐,是因为本王接下来有要事要办,恐无暇为大人分心,故暂时委屈大人。”   “什么?!”徐谦音量陡然拔高,“什、什么要事!你囚禁本官,该不会……”   正说话间,又有一人出现在牢房前,隔着铁栏跟他寒暄起来:“徐大人,多日……不,一日未见,大人可还安好?”   “你又是何人?!”徐谦看向来人,那分明是张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声音听起来却有些熟悉,他揉了揉眼,凑近去瞧,“你、你该不会是……乌逐?”   乌逐:“徐大人,好眼力。”   徐谦:“……”   他指了指对方,又指了指自己,嗓音发抖:“在牢里的明明应该是你!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   “啊,”他突然大彻大悟,伸手指向对面两人,撕心裂肺,以至于喊破了音,“你们……你们……你们才是一伙的?!” 第137章 打工   季长天笑吟吟道:“徐大人此言差矣。”   徐谦内心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但紧接着,听到对方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我与乌都督,乃是‘同盟’。”   徐谦:“……”   这不一个意思吗!   他不禁有些绝望了,眼中因悲愤而泛起热泪:“合着你们这段时间,一直在跟我演戏!”   “全仰仗徐大人配合,”季长天用折扇轻轻敲击铁栏,向他凑近些许,笑道,“大人虽无入戏心,身却已是戏中人。”   徐谦:“…………”   心口又被狠狠地捅了一刀,他感觉眼前发黑,快要呕出血来,宿醉后的虚弱也一并上涌,双膝不受控制地打软,整个人扑倒在地。   “大人何至于此?”季长天故作惊讶,“你便是求,本王也不能放你出去,不过你放心吧,大人处事圆滑,这些年在官场上始终没留下什么把柄,故而本王也没道理杀你,你只需老老实实在这里待上些日子,待我等事成,你便可以官复原职。”   徐谦抓住铁栏,挣扎着撑起上身:“我要向陛下……揭发你们……”   等等。   他好像忘了什么……宁王身边,不是还有一个玄影卫吗?   他抬起头来,看到昨晚那和他们一张桌子吃饭的护卫就站在季长天身后,他用力盯着对方,试图向他传递某种信息。   时久歪了歪头,满脸无辜。   徐谦:“……”   为什么装作看不懂?莫非这玄影卫,是冒充的?   不可能,他确确实实在陛下案头见过玄影卫的符号,一模一样。   难道,玄影卫……也已经被渗透了?   徐谦瞳孔地震,面色大骇,如遭雷劈,终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哎,”季长天眼睁睁看着他倒下,摇头叹息,“何至于此,二黄,你去给他看看,莫要出了什么事才好。”   黄二领命上前,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给徐谦号过脉后,道:“殿下,他没事,就是一时气急攻心,引发昏厥,让他睡一会儿,应该就会自己醒过来了。”   “好,那你记得,给他准备些清心败火的药膳。”   “明白。”   黄二留下来值守,剩下三人离开了监牢,季长天道:“现在可否商谈作战之事了?”   “可以,”乌逐应道,“向殿下借一份地图。”   季长天很快命人拿来了地图,铺在桌上,乌逐用笔在上面作下记号:“我们从并州出发,过汾州、平阳、绛州,这一路上,殿下可借兵符和诏书继续调兵,以晋阳王的威望,加以平反之由,相信这并不难。”   季长天点了点头。   “晋地之内,一切皆受我们掌控,因此大军并不急于行进,只要封锁好消息,我们便有充足的时间集中兵力,若出晋之前能调集来十万人,属下便有极大把握攻破晏安城。”   “过了绛州,便入蒲州,若再向西行,必过蒲津关,蒲津关扼守秦晋大门,位于蒲州和同州州界,亦是河东、关内两道交汇之处,自古便为战略要地,因而此处玄影卫据点尤其密集,不在属下掌控之内。”   “以属下之意,而今最好的办法,便是暂将大军驻扎在绛州地界,想办法骗开蒲津关的大门——不知殿下之前所说,押送叛军首领入京一事,陛下可同意了?”   “哦,我已向皇兄传书,约莫这一两日就会有回信,”季长天用折扇轻抵下巴,“不知都督可了解蒲津关守将,李守忠?”   “先帝在位期间,他和家父都在北境为将,不过他属于关内,而家父属于河东,十几年前,一次狄历大举来犯,两道同时出兵,互相配合,那时家父被任命为主将,他为副将,两人因战术问题产生争执,家父没有采纳他的提议,他还因此记恨过家父。”   季长天:“如此说来……”   “他要是知道囚车里的人是我,不论于公或于私,想必都会给殿下行个方便。”   “如此甚好,”季长天道,“届时,便如都督所言,大军暂驻,你从麾下挑两百精锐,伪装成我的二百府兵,我携陛下诏命,让李守忠放我们入城,一进城内,就让你的人杀上城楼,趁他们不设防,迅速占据关城。”   乌逐点了点头,继续在地图上标注:“过了蒲津关,距离晏安便只剩三百里,但大军一旦进入蒲州,极有可能被玄影卫探子发现,所以这剩下的三百里,我们务必疾行,两日内突袭入京,不给他们调兵的时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说着,又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同时派出少量兵力,第一时间控制潼关,以防东都方向派兵来援。”   季长天看着地图,不知在思索什么,乌逐见他久久不应,忍不住询问道:“殿下……可是有疑议?”   季长天摇了摇头:“疑议谈不上,只是有件事,始终没有告诉都督。”   “何事?”   “都督其实无须担心玄影卫,因为……”他看向时久,“玄影卫已然是我们的人了。”   乌逐一顿,紧接着拧起眉头:“何意?”   “都督还不知道吧,我这护卫十九,正是我安插在玄影卫中的眼线,”季长天想了想道,“这么说却也不妥当,应该说,他曾是皇兄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被我策反,为我所用。”   乌逐猛地站起身来。   他死死盯着时久,五指不自觉地收拢攥紧,而时久站在季长天身后,不动声色地冲他摇了摇头。   “……”乌逐已经蹦到嗓子眼的心又回落些许,嗓音干涩道,“属下……竟不知殿下还有如此底牌。”   “这种事,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季长天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而今,我与都督也算是共患难了,故而毫无保留,将此事和盘托出,薛停被陛下处斩后,玄影卫统领一职已然落在十九身上,现在,所有玄影卫皆受他掌控,我们想让陛下知道什么,陛下就只能知道什么。”   “……那我们的胜率又多了几成,”乌逐也低头喝水,他偷偷瞄了时久一眼,“只是,殿下为何如此笃定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如果他到紧要关头突然反水,那我们岂不是……”   “都督,”时久皱眉,“说这种话,至少也不要当着我的面吧?就算我真的背叛你们,回到陛下身边,陛下也一定会杀了我,从我被委派卧底任务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不论任务成或败,在陛下那边,我都活不下来,既如此,我为何还要为他效力?我又不是傻子。”   乌逐:“可我听闻,陛下控制你们这些玄影卫,是用了一种罕见的毒,这毒定期发作,你若不回去,不是同样难逃一死?”   “我已从薛停那里搞到了足够的临时解药,殿下向我承诺,待你们入京,他便让太医院配置解药给我,彻底解了这毒。”   “这样啊。”   “好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季长天咳嗽了几声,道,“而今之局势,对我们三方来说,是共赢,我相信没人会在自己的目的达成之前背叛盟友,你说是吧,十九,都督?”   时久点头。   乌逐只好也跟着点头。   “本王有些乏了,”季长天站起身来,眉宇间难掩倦色,“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已没时间再耽搁,待到诏书送达,我们即刻启程。”   乌逐冲他抱拳:“是。”   等他离开,乌逐立刻抓住时久:“你是怎么被他发现的?为何不告诉我?”   “你却也没问过,况且这重要吗?他只知我是陛下的人,却不知我为乌家效力,”时久道,“而今我已是玄影卫统领,一切尽在我们掌握之中,不必再玩那些勾心斗角了,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节省时间。”   乌逐打量他一番,怀疑道:“先前我给你的解药,你可吃了?”   “当然,有解药不吃,我跟自己过不去?”时久奇怪地看他一眼,“刚才那只是骗骗季长天的,不会连你也信了吧?他自己都活不到入京,还能为我配制解药?”   乌逐:“。”   “罢了,”他道,“总之,你记得我们之前的计划就行,季长天此人,绝不可留。”   “知道了。”   *   晏安,皇宫。   金銮殿内燃着熏香,季永晔正在殿内踱步。   命季长天将叛军首领押解入京的诏令已在一日前下达,想想就快抵晋了,可不知怎的,他这心里却愈发不安起来。   “陛下,”冯公公给他端上热茶,“陛下这两日劳心伤神,还是歇息歇息为好。”   “劳心伤神?”季永晔看着茶杯中的涟漪,“公公,从小到大,你最了解朕,你说,朕是为何劳心伤神?”   “这……老奴不敢揣测圣意。”   “说。”   “那想必……是为了晋阳王一事。”   “哦?”   “宁王殿下明明已将那贼首乌逐擒获,明明就地斩杀便可,却偏要将他押解进京,老奴怀疑……这里面,恐怕有诈啊。”   季永晔唇边泛出一抹冷笑,伸手接过茶盏:“押解入京,倒并无不妥,此等反贼,就该绑在西市街口凌迟处死,让全天下的百姓看看,背叛朕是何等下场!”   冯公公微微一抖,迅速低下头去。   “只是,老七是否想借题发挥,朕却不得而知,”季永晔品着杯中香茗,“押解贼首入京,必过蒲津关,而今他手有兵符,这城门一旦为他敞开,那进来的是一人,一百人,还是一万人,可就不好说了。”   “陛下所言极是。”   “可继续放任他留在晋地,却也不行,此番他率军平反,已是名声大噪,纵然太医断言他活不过开春,可即便他多活一天,朕也不放心。”   “这样吧,”季永晔吩咐道,“你替朕传一道密旨,给蒲津关守将李守忠,命他假意迎宁王入关,找个机会,将季长天和那贼首乌逐,一并射杀在蒲津关外。”   他眼中划过一抹阴狠:“如此,虽不能解朕心头之恨,却可解朕心头之患。” 第138章 打工   时久回到狐语斋。   “安抚好他了?”季长天问。   时久点头。   “那便好,对了,李守忠的情报,可有拿到?”   “有,”时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递给对方,“今天一早,十一送来的。”   玄影卫中,编号越小,资历越深,地位越高,而地位越高,能接触到的情报资料就越多,除薛停以外,十一手里的情报是最多的,虽然涉及不到朝中要员,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用了。   季长天伸手接过,不算太厚的册子里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关于李守忠的各种情报,姓名年龄身份样貌,祖籍何处,家庭成员几何,与谁为友,和谁结仇,为官经历,参与过的战事和军功,等等等等,事无巨细。   季长天细细翻阅一遍,点头道:“这玄影卫的情报,果真详实,看来这乌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守忠确实与乌澧有过摩擦,但后来,依照乌澧的战术,我军大获全胜以后,两人便又和解了,李守忠从此对乌澧态度改观,对其十分敬佩。”   时久:“这样说来,这个李守忠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依照玄影卫的情报,李守忠本人一身虎胆,骁勇善战,但当年毕竟年轻气盛,战术激进些也是正常的,经此一役,他也从乌澧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往后再领兵作战时,更加沉得住气,因而此后数年当中,屡战屡胜,因军功卓著,屡屡被先帝提拔,官至大都护。”   “安北大都护吗,”时久道,“从二品,和乌澧的并州大都督同级。”   “不错。”   “这样说来……先帝时期他就当到了安北大都护,那反而比乌澧功成名就的时间早上许多。”   季长天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若玄影卫的情报不出错,那究竟谁记恨谁,可是不好说了,李守忠后来者居上,反而赶超到了乌澧前面,对乌逐来说,是该记恨。”   他合上册子,递还给时久:“不过我猜,这也是乌澧,或者说沈家自己的选择,毕竟安北大都护府设在阴山山麓,若是担任此职,那此生可能都要在北境抗击外敌,睁眼闭眼看见的都是胡人,并州大都督却不然,深入晋地核心之处,机会便更多些。”   时久接下册子,颇有些诧异道:“不看了?殿下……都记住了?”   “记住了,玄影卫的情报,看过后还是还回去比较好,你自己收着。”   时久:“……”   记忆力这么好的?   他揣好了册子,又问:“既然李守忠曾是大都护,为什么现在却在蒲津关当守将?”   这回轮到季长天诧异了:“你自己弄来的情报,自己事先一点不看的吗?”   时久:“。”   那么多字,谁要看啊。   见他心虚的模样,季长天忍俊不禁:“那还要问问我们的好陛下了,李守忠担任大都护时间不到一年,就赶上先帝病逝,新帝继位,你也知道,陛下多疑,因早年太子之位不稳,对自己的父皇也不信任,除了五姓中人他不敢妄动,其他的官员或将领,或多或少都遭贬黜,有的还被处死。”   “这李守忠也是如此,安北大都护之职如此重要,以陛下的性子,怎可能放任不熟悉的人担任,故而李守忠被一路调任,沦落到这蒲津关当守将。”   时久思索道:“大好前程就这样被糟蹋了,这李守忠,对陛下没有怨言吗?”   季长天:“那自然有,他曾向陛下上书,隐晦表达过希望陛下能恩准他回边关杀敌之意,哪怕只是当普通将领也好,却被陛下驳回。”   “所以……”   “所以,此人身上,我们大有文章可作,”季长天扬起唇角,唤道,“二黄,二黄!”   “来了殿下,”黄二很快赶到,“我刚安顿好徐大人那边,怎么了?”   “你替我走一趟谢府。”   “找谢知春?”   “不,找谢家家主,告诉他,谢家,可以开始准备了。”   *   当日晚,诏命抵达晋阳王府。   此次晋阳王季长天平反有功,皇帝甚慰,特赏黄金五千两,绫罗绸缎两千匹,念晋阳王身患重病,再赏珍惜药材数箱,附太医院药方十副,助晋阳王渡过此劫。   不过赏赐送达尚需时日,只有诏书及物品清单先到了,季长天直接将药材清单和药方转送了宋三,宋三看过,却嗤之以鼻,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医院的蠢货们还是一点长进没有。   除此以外,特命季长天押送叛军首领乌逐入京等候处刑,即刻启程,不得延误,并命沿途各州县做好准备,转运囚犯。   次日一早,季长天将乌逐手下两百精锐伪装成晋阳王府的府兵,再从并州大营调了三百精兵,组成共计五百人的押送队伍,负责押运及护送事宜。   近午时分,人手准备完毕,他从州廨地牢里提了人犯,装上囚车。   百姓们聚集在州廨门口围观,一时间人声鼎沸,州廨所有捕手都被派去维持秩序,但即便如此,囚车一离开州廨大门,还是引发了不小的轰动,人们纷纷拿着烂菜叶子丢向囚车,群情激愤:   “狗官!反贼!”   “刺杀宁王殿下,反贼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随行卫兵们在道路两侧列队开道,兵甲齐备,也架不住百姓们的怒火,不得已,季长天只能让车夫放缓速度,让自己的车驾离囚车近些,人们怕伤到晋阳王的车马,这才有所收敛。   而反贼乌逐本人易了容,伪装成卫兵跟随在季长天的车驾旁,听着人群中的怒骂,脸色铁青。   好在戴着面具,倒也看不出来。   时久坐在车前,今日的动静几乎赶得上季长天初回晋阳那日了,虽然原因不同,但这一进一出皆是声势浩大,不愧是他。   押送队伍走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终于从州廨走到城门,这时,人们发泄完了怒火,情绪开始被悲痛取代,含泪向季长天告别:“殿下慢行!”   “殿下一路顺风!”   “殿下!我们在晋阳等您回来!”   “殿下——”   时久实在看不得这种场面,一撩车帘钻进了车里。   这一次季长天依旧没有露面,只把手伸出车窗,与百姓们挥别。   时久看着他,总觉得他脸色不太好:“殿下,没事吧?”   季长天摇了摇头,他轻叹口气,垂下眼帘:“只是不知,这一别是否还有再见之期,恐怕进宫面圣已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殿下切莫悲观,这年关都已过了,兴许也还有转圜余地。”   “十九就不必安慰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而今已是半身入土,全靠药物吊命,就是死在半路上也不稀奇。”季长天说着,咳嗽起来。   时久:“……”   要命。   现在乌逐和他们同路,某人是又要开始装病了,临行前还特意找宋三讨了药方,以免被乌逐看出端倪。   ……等等。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段时间他也不能和季长天亲热了?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早知如此,还找什么人犯来替乌逐,直接让他坐囚车得了。   不过若真如此,就没办法降低乌逐的防备,季长天应该是想一劳永逸,乌逐挑选的这两百人,基本上都是他信任之人,他手下人员众多,乌家几十年暗中布局,一个个去查,终归不如让他自爆。   如此一来,等过了蒲津关,直接将这伙人全歼,再看看这段时间都有谁和他进行过往来,就可以将乌家势力连根拔起,彻底从晋地铲除。   想到这里,时久合上眼睛,闭目养神。   *   押送队伍赶路期间,调兵也在秘密进行,他们以季长天身体不好为由,放缓行进速度,一日只行五十里,走到蒲津关,共需半个月。   季长天派出了那位真正的胡典军,拿着兵符和诏书继续四处调兵,从汾州经过时,顺便带走了这里调度好的兵力。   以晋阳王之名,肩负圣命,只需一个小小的借口,便一呼百应,整个晋地的兵力源源不断地向他们汇聚而来,除了驻守边境的边防军不可调动,其余兵力被他们调走了八成有余。   也有官员发现此次调兵非同寻常,试图向京都上奏揭发,情报皆被玄影卫暗中拦截,无一传出。   近半个月过去,他们终于走到了绛州文熙县,这里是绛州辖内最后一处县治,再往前走就要进入蒲州。   大军始终与他们保持着百里左右的距离,待明日他们一启程,军队就会在绛州驻扎,季长天已经提前买通了绛州刺史,这世上所有能用钱解决的事,对于财大气粗的宁王殿下来说,都不叫事。   得了一笔天降横财,绛州刺史脸都要笑烂了,那叫一个谄媚,连夜吩咐各县好生招待。   此时此刻,他们正在文熙县县廨,县令亲自招待他们,酒菜齐备。   乌逐自然也在场,只不过这一路走来,被收买的官员们对着季长天阿谀奉承,把他吹到天花乱坠,那反贼乌逐自然只能沦落为被怒斥的对象,今天这个骂完,明天那个骂,乌逐面具之下的那张脸大概没有一天好看过。   于是每次被宴请,他都要借酒消愁,季长天喝不了酒,时久陪他也不喝酒,官员们为他们备下的好酒,基本都让乌逐和他的手下喝了。   今日时久实在没忍住,给他们的酒里加了点料,和上次给徐谦下的药是同一种,都是从宋三那里搞来的,加在酒里没有任何味道,隐蔽至极,第二天醒了,还以为自己只是喝醉了。   酒过三巡,饭桌上的人纷纷醉倒,喝了酒的无一幸免,包括县令本人。   只剩下季长天这边几个没喝酒的,他看着已经不省人事的众人,不用猜也知道是时久搞的鬼,除了他,没人能在一众高手眼皮子底下往酒里下药。   虽然黄大黄二和李五也能,但黄大不会擅自行动,黄二留守在家,李五则被他派出去了。   季长天轻叹口气:“这是做什么?明日就入蒲州了,有什么事,不能过了蒲津关再做?”   “不能,”时久道面无表情道,“殿下已经半个月没和我亲热了,我要和殿下偷情。”   季长天:“……?”   时久移开眼:“我是说……偷亲。”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了!本章有红包掉落[害羞] 第139章 打工   季长天轻笑出声,他环顾四周:“你确定,这是‘偷亲’?”   除了已经醉死的一干人等,站在角落值守的黄大默默转过身去,面壁思过。   而候在门口的几个护卫,不约而同地开始谈论今夜的天气如何。   时久:“现在是了。”   季长天失笑:“好,既是小十九的要求,那我务必办妥。”   他凑近对方,唇瓣彼此相碰,时久轻轻咬了他一下,低声道:“殿下,如果我们失败了,那今晚,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接吻了?”   季长天身形骤然一僵。   他看向对方,面上笑容淡去,嗓音变得有些滞涩:“你……是因为这个,才……?”   时久没有回答,只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   他当然相信季长天的计划,只是,梦境里的内容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时常想,如果那些画面都是真的,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事,那这些既定的事实,究竟会不会因人力而改写。   纵然现在的情况已和前世相去甚远,但殊途亦能同归,谁也说不准最终的结局会是如何。   季长天轻叹口气,伸手将他鬓边碎发捋到耳后:“放心吧,不用想那么多,既然大狸那边没传来不好的消息,那就说明,一切尚在我们掌控之中。”   时久贴近他,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嗯。”   季长天捧起他的脸,在他眉心浅吻,继而缓缓下滑,最终落向唇畔,时久很是配合地闭上眼睛,任由二人气息交缠,唇齿相依。   屋外的侍卫们对着今夜的月相吵吵嚷嚷,屋内的醉鬼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鼾声如雷,两人却在这样嘈杂声中浑然忘我,仿佛周遭一切与他们无关。   季长天说的不错。   若此番事成,他真的成了皇帝,那他定也不再只是一个暗卫,他终究会从暗中走到明处,走到全天下人的视线当中。   要是他连这种小场面都应付不了,那还怎么与他并肩而立。   虽然……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尴尬,这段时间他一直没开轻功,现在才发现,这面瘫还怪不好装的。   吻到快要喘不过气,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呼吸时,时久抓住季长天的胳膊,低声问:“他们……没看过来吧?”   “方才十九这般主动,怎么,这会儿又怕了?”季长天笑道,“放心,没人在看。”   温热的吐息落在耳畔,弄得人很痒,时久感觉半边脸都有些发麻,耳根不知不觉地烧红了:“那就好。”   果然还是自家人比较懂得礼数。   “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今晚早点休息,”季长天道,“别想太多。”   “嗯。”   晚饭吃得太饱,时久确实已有些困乏,他向县廨差役讨了些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而后便在客房睡下。   众人在此借宿一晚,第二天早上,两人睡醒起来时,昨晚被药晕的一干人也渐渐转醒。   几人只觉头昏脑胀,喝醉前的事完全不记得了,季长天先发制人,冷声道:“本王没说不让你们喝酒,但总归要有个度,醉成这般样子,若是误了圣命,你们可担待得起?”   乌逐和手下们不敢吭声,连县令也有些面红耳赤,连声道歉:“是下官之过,下官为了招待几位大人,特意买的好酒,却不知这后劲竟如此大。”   “罢了,”季长天一摆手,“快将人犯提来,我们要出发了。”   “是。”   从大牢里提出死囚,装进囚车,一行人再次启程,两日后,抵达蒲州。   蒲州城附近玄影卫据点众多,但对于已经当上统领的时久来说,这里却是最安全的,五百人的押送队伍顺利经过盘问,在城内逗留一夜。   次日清早,他们离开了州城,季长天坐在车内,将车帘撩开一角,开口询问道:“都督,一切可准备妥当?”   乌逐看向那截红色衣袖,冲他抱拳:“殿下放心,我这两百人皆是一等一的好手,加上我和十九,不愁拿不下那李守忠。”   “如此甚好,”季长天道,“出发吧。”   时久骑马与马车并排,和乌逐一左一右,出了州城,再前方不远就是黄河渡口,也即蒲津渡。   他勒住马,抬眼望去,远远能看到一座宏伟的关城矗立在对岸,而那关城前,便是奔流而过的黄河,一座浮桥由西岸缀连到东岸,数不清的船整齐绑缚排列在桥面下,浮桥便借由船的浮力漂在河面之上。   粗略估计,这座桥足有百丈长,桥身随着河水翻涌而不停起伏,即便两侧拦有有铁索,可仅仅是这样看上一眼,仍叫人望而生畏。   这条路他们入晋时已走过一遭,可而今再次于此驻足,心境却已截然不同,面对着这巍峨壮阔的古城古桥,耳边听着这浩大的水声,心绪也不由自主地随着河水翻搅,人声与人迹在天险面前都变得微不可寻,唯有这条永不枯竭的大河滚滚东流。   他怔然望着前方,许久才回过神来,回到季长天的马车旁,唤道:“殿下。”   车内传来两声咳嗽:“去吧。”   时久策马向前,可即将踏上浮桥时,连座下的马也因畏惧而不敢向前,连连后退。   不得已,他只得跳下马来,牵马上桥,这百丈长的浮桥光是走都要走上许久,终于抵达尽头时,他只感觉自己快要被水声淹没。   过了桥,他总算能上马,一夹马腹,直奔关城之下。   这蒲津关守备森严,光城门口的士兵都整齐列了两队,人人披甲佩刀。   一个身形魁梧胡子拉碴的大汉立在城楼之上,时久抬头一看,和玄影卫情报中的画像一模一样,正是蒲津关守将李守忠。   李守忠看向城楼下策马而来的人,声如洪钟,开口道:“可是宁王殿下押送叛军首领乌逐的队伍?”   时久向他举起圣旨:“正是!”   李守忠冲他摆了摆手,时久来到城门前,将圣旨递给守城卫兵,卫兵们仔细验看过,冲他点了点头,帮他移开拦路的拒马。   时久抱拳行礼:“多谢。”   他策马进入城内,对岸的人看到他进去了,立刻向季长天回禀:“殿下。”   季长天咳嗽两声,低声道:“走,乌逐,你的人带着囚车,打头阵。”   乌逐握紧腰间佩刀:“明白。”   五百人的队伍缓缓上桥,向对岸进发,囚车在前,季长天的马车在后。   前面的人顺利渡过了浮桥,城楼上又传来李守忠的声音:“先带囚犯上前,验看身份!”   乌逐向几个手下递了个眼色,手下牵过拉车的马,向城门口走去。   车轮辘辘,每个人皆神经紧绷,蓄势待发,然而就在这时——   李守忠突然眯起双眼,抬手喝道:“弓箭手!”   早已埋伏在城墙上的弓箭手齐齐从垛口间冒头,数不清的箭矢瞄准了他们,寒光凛凛。   乌逐面色大骇:“李守忠!你疯了!这是宁王车驾!!”   李守忠:“放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最前面的几个手下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已被如雨的箭矢射成了筛子。   眼看着突袭计划还没开始就已失败,乌逐目眦欲裂,他含恨咬牙:“有埋伏,撤退!”   可不知是老天要亡他们,还是因自家人的疏忽,季长天的马车竟还在浮桥之上,拉车的马横渡黄河,本就惧怕不已,此刻再被箭雨一扰,挣扎着调头欲退,可这浮桥哪里能容下它调头,马车瞬间横在了桥上,起到了最好的拦路效果。   乌逐的手下退无可退,想突围入城,又被接连不断的箭雨射得不能再向前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城门在前方关闭。   纵使他们都是细心挑选的精锐,却也架不住这滔天箭雨,更因突遭埋伏自乱阵脚,不消片刻便已死伤过半。   黄大攥紧缰绳,控制住了马,乌逐在马车前拼命阻挡着箭雨,身上已被箭矢刮出数道擦伤,他怒目圆睁,声嘶力竭:“时久!!你还在等什么!给我杀了李守忠——!”   城楼之上一片安宁,只有不停射箭的弓箭手,和岿然不动的李守忠。   乌逐心头一沉。   他甚至没听到关城内传来打斗的声音,以十九的身手,再怎么样也不应该……   来不及再细想个中关节,他猛地拽出挂在颈间的哨子,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响起,气流剧烈震击封在哨子里的蛊虫,母蛊因痛苦而疯狂挣扎,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没看到城楼上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接连吹了三声都没得到回应,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被暗算的惊惧渐渐退去,反而激起难以遏制的绝望和愤怒。   再次拼尽全力挥出一刀,却还是被遗漏的箭矢射中了肩头,他踉跄一步,终于不再去做无谓的抵挡,而是转身砍向马车:“季长天!我杀了你!!”   黄大一个闪身让过他的刀,瞬间与他交换了位置,挥刀阻挡差点射到马的箭矢,与此同时,城楼之上的李守忠做了个“收”的手势:“停!”   所有弓箭手齐齐停止了射箭,而乌逐也已经杀到车前,就在他即将将那辆马车连车带人劈个稀碎的前一秒,一并锋利的横刀从车内刺出,不偏不斜,直直捅进了他的心口。   还未挥出的内力就这样被强行截断,消散于无形,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他口中涌出,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到那只握刀的手慢慢从车帘中探出,那抹红色的衣袖在视野中扩大,一身红衣的人从马车上下来。   乌逐就被他用刀捅着后退了数步,听到季长天的声音响起,可声音的主人却顶着时久的脸。   时久面无表情地抬起眼来:“你在找我吗,都督?” 第140章 打工   那身鲜艳的红衣出现在阳光之下,肩头金线绣制的飞鸟华光流转,耀眼夺目。   “不……”乌逐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这不……可能……”   时久冷眼直视他。   今早从州廨出发时,他就已经和季长天互换了身份,衣服是早就准备好的,之前某人送给他,但被他压箱底的那一件,反正版型一样,至于衣服上的花纹是不是完全一致,也不会有人在意。   宁王殿下红色的衣服那么多,乍一看都大差不差,谁也记不住具体细节。   而季长天则换了一件和他同款的黑衣——这家伙衣柜里居然没有一件黑色的衣服,还是离开晋阳前现做的。   至于面具,也是之前找玄影卫的同事一起定做的,只不过这玩意戴在脸上太闷,他很不习惯,刚刚下车之前,他已经把面具摘掉了。   嗓音则是用的宋三给的药,去年中秋和“狐狸公子”登船赏月时,他就见识过这药的神奇之处,而今自己尝试……   着实有些怪异。   用别人的嗓音说话,还是太奇怪了。   时久一只手握着刀,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解药来,把药丸一口吞了。   当然,光有这些还不够,要想不被乌逐发现,最重要的还得是气息和内力,乌逐一直靠轻功确认他的身份,他先前一直伪装成毒伤未愈,就是为了不开这轻功,又向十一学习了压制内力的方法,虽不如季长天直接散功更真实,但仅仅是坐在车里,骗一骗车外的乌逐,倒也够用了。   季长天伪装成他则更加简单,这家伙连脉象都能改变,还没有什么是他骗不过去的。   乌逐伸手捏住刀背,他双目赤红,额角凸起青筋:“你竟敢……背叛我……”   “何来背叛?”时久捅着他继续向前走,“我想你搞错了,我自始至终,从没站在你那边过。”   即便是前世的他。   乌逐再次呛出一口血来。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涌出,浸透了他的衣服,又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可迅速流逝的生命力已经让他再吐不出一字半句。   他被插在心口的刀逼迫着,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去,终于被脚下的尸体一绊,整个人向后仰倒,捏住刀背的手无力滑脱,捋下了一把属于自己的血。   视野中天地倒转,充血的双眼间最后看到的,是遍地亲信们的尸体,以及那高高的城墙之上,和李守忠并肩而立的,一身黑衣的季长天。   他拿着一把素色的扇子,不紧不慢地摇动,唇角犹沁着一抹浅笑。   时久蹲下身来,看着地上的人生机断绝,彻底死透了,竟是死不瞑目。   他也没兴趣替他合上眼睛,只伸手从他颈间拽出了那支哨子,扯断细绳。   刚刚乌逐催动母蛊,就是吹了这支哨子,他将竹哨用力晃了晃,里面果然有声音。   这东西要是带回去,宋三一定感兴趣,但这蛊虫如此邪性,还是直接摧毁为好,免得再有人见之起意。   时久把竹哨扔在地上,催动内力,一脚狠狠踩上去,将哨子连同里面的蛊虫一并碾作齑粉。   黄大已经回到马车边,拽着缰绳,将马车拉下了桥,后面的三百人围上前来。   时久环顾四周,乌逐那两百精锐虽已是遍地尸体,但他还能感觉出几道微弱的气息,于是他吩咐道:“去检查一下,看还有没有活的,记得补刀。”   很好,嗓音已经恢复了,这解药效果还挺快。   “是!”   士兵们立刻开始行动,时久和黄大也加入进来,帮他们逐一排查。   城楼上,李守忠正在跟季长天交谈。   他拿出一道圣旨:“这是约半月前,陛下暗中派人送来的密旨。”   季长天也已恢复样貌和声音,却没有再压住内力,到了这种时候,他已然没有继续伪装的必要了。   他将圣旨展开,只见上面的内容,竟是“乌逐谋反一事有异,朕得线人内报,系晋阳王栽赃嫁祸,谋害忠良,现命蒲津关守将李守忠伺机而动,诱晋阳王入关,后杀之,并州都督乌逐无罪释放”。   季长天挑了挑眉:“这不是玄影卫给你的密旨。”   “不是。”   “以我对皇兄的了解,他绝不会下达这样的旨意,看来,有人坐不住了,眼看大势已去,竟假传圣旨,妄图扭转乾坤。”   京都那边的玄影卫早就传来消息,说陛下传了一道密旨给李守忠,经的却是冯公公的手,还向新任统领十九询问是否要将密旨拦截,季长天却让他们按兵不动,说自己另有对策。   十日前,蒲津关。   今日,关城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此人身型高大,健壮如山,如此冷的天气,竟赤着一条臂膀,还纹着花臂。   一道狰狞的疤痕斜切过鼻梁,看着就凶神恶煞,守关的卫兵们不禁提高警惕,将此事上报了将领。   李守忠亲自前来盘问,不料竟和他相见如故,设宴招待起来。   “好酒,痛快!”李守忠猛干了一大口李五带来的酒,大呼过瘾,“想不到这晋地还有如此烈酒,更没想到,在这小小一座蒲津关城,能遇到李兄弟这般英雄豪杰!本家兄弟,我敬你一个,哈哈哈哈!!”   李守忠放声大笑,李五跟他碰了酒坛,也灌了一大口酒:“将军谬赞了,我再怎样,也不过是个山寨当家,将军昔日领兵作战时的风采,才令我心驰神往。”   “……唉,”李守忠闻言,面上笑容淡了下来,他站起身,向城墙下眺望,看着夜色中依旧奔腾不休的大河,“我多希望我一觉醒来,这里不再是蒲津关的城楼,而是受降城的城楼,这城楼前往来的不再是百姓商贾,而是那些跪地受缚的狄历人,城外流过的不是大河,而是草原上的奔马。”   “我李守忠,生在塞北,也该死在塞北,我该在草原和大漠上纵情驰骋,和狄人厮杀个你死我活,而不是在这关内的渡口城池蹉跎一生。”   李五来到他身侧:“如果我说,而今恰有良机,可助将军回到塞北,将军可愿考虑?”   “你是来给宁王当说客的吧?”李守忠道,“并州的事,我听说了,我虽不知你们究竟是何种图谋,但三日前,我接到了陛下下达的密旨,你可知,这密旨里的内容是什么?”   “既是密旨,定是不可告人之事,我猜,是让你暗中杀了宁王殿下。”李五道。   李守忠哈哈大笑:“不止如此,还要我放乌逐入关。”   “哦?”   李守忠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他道:“你再猜,陛下许诺我什么好处?”   “该不会,是答应你办成此事,就让你当回安北大都护吧?”   李守忠放声大笑:“这宁王殿下,竟对陛下的心思如此了解!”   “那,将军的意思是?”   李守忠止住笑声,短暂的寂静过后,忽听得“噌”的一响,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架在了李五脖子上。   李五身形丝毫未动,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皮。   “好、好、好!临危不惧,不愧是我李家儿郎!”李守忠还刀入鞘,又从桌上拎了两坛酒,塞给对方一坛,“兄弟,干!”   两人就这么站在城楼之上,抱着酒坛痛饮,许久,李守忠才再度开口:“若是你们不来,那我说不定就真要遵旨了,但我知道,陛下不信我,他今日能让我当大都护,明日又能找个借口调我的职,这十年来,我辗转多地,这里待两年,那里待两年——今年,是我在蒲津关的最后一年。”   他举起酒坛,仰天对月:“君不弃我,我为君死!君若弃我,何妨弑君!”   *   检查完了所有的尸体,给几个还有一口气的补完了刀,确认无一存活以后,时久回到乌逐的尸首旁。   他伸手抓住对方的发髻,另一只手将刀抵在他颈间,猛地发力,直接将他的脑袋割了下来。   乌逐被他一刀捅穿心脏,又放了这么久,血已经流干了,这会儿几乎没有什么血流出。   他随手用对方的衣服擦了自己的刀,收刀入鞘,随后直奔城楼而去。   城楼上,李守忠正在和季长天说些什么,余光扫到有人朝自己所在的方向快速接近,他诧异回头,就看见一身红衣的时久飞掠而来,借轻功轻身跃起,蹬上城墙,在接近垂直的城墙上踏墙疾走,眨眼间已到近前。   守城的士兵们一阵惊呼,有人下意识地举起弓箭,李守忠急忙比了个“停”的手势。   接近顶点时时久足尖发力,在墙面上用力一踏,一个空翻翻上了城墙,手里还拎着一个新鲜的人头。   “你……”李守忠瞪大双眼,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城墙,“这城墙,足有三丈高!你怎么上来的?!”   “很高吗?”时久将肩头一撮头发拨到身后,随手把人头扔在了地上,“解决了。”   这一身打扮实在太别扭了,宽袍大袖,影响他行动,也不知道沾到血没有,他得赶紧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   李守忠捡起地上的人头,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这是乌逐?”   季长天伸手将人头接过,抬臂高举,同时扬起声调,用内力将自己的声音扩散出去:“诸位且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他,他摸到人头脸上面具的边缘,一把将面具撕下:“贼首乌逐,谋逆不轨,现已伏诛!然,此贼竟在我眼皮底下改头换面,以死囚替换之,妄图金蝉脱壳!”   士兵们一片哗然,季长天又举起圣旨,握住一侧轴杆,使圣旨自然展开:“更有朝中内应为其假传圣旨,意图放反贼入关,弑君夺位,祸国殃民!恶行滔天,罪不容诛!”   士兵们顿时大骇:“假传圣旨?这圣旨,竟是假的?!”   “诸位,”季长天丢下人头,依然举着那道圣旨,“而今贼首已死,可其背后之人,依然藏头露尾,逍遥法外!陛下受奸人蒙蔽,险些让这大雍的国土沦于战火,让皇都失陷,让无数黎民百姓颠沛流离!身为大雍子民,更身为亲王皇嗣,我季长天,理应为皇兄分忧解难,劝其回心转意!”   “蒲津关的众将士,我大雍的好儿郎!可愿随本王一道,除奸臣,清君侧!” 第141章 摸鱼   士兵们面面相觑,短暂的寂静过后,不止是谁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刀:“除奸臣,清君侧!”   有一个人响应,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许许多多道声音接连在城墙上响起,最终整齐划一:“除奸臣!清君侧!”   城墙下的士兵们也受到感染,不约而同地加入进来,一时间,将士们的呐喊响彻在整个蒲津关内外,不停向更远处传播。   “誓死追随宁王殿下!”   “除奸臣!清君侧!!”   “很好,”季长天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游走过一周,他缓缓收起圣旨,惊天动地的呐喊也渐渐归于平息,“多谢诸位义薄云天!”   他回头看向李守忠:“既如此,还请将军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关,大军现在绛州驻扎,最晚明日便可抵达。”   李守忠点点头,吩咐道:“开城门!”   士兵们打开城门,李守忠又问:“不知宁王此次共调集了多少兵马?”   “若加上蒲津关守军,共计十一万两千人。”   “如此阵仗,看来殿下志在必得。”   季长天却微微一笑,摇头道:“还不够。”   “……不够?”李守忠颇有些诧异,“据我所知,京畿常备兵力也不过八万人,此处距离京都只剩三百里,我们快速行军突袭过去,他们来不及调大军支援,朝中那些将领更是一群蠢货,若由我来带兵,几日内便可打得他们落花流水,速破晏安城。”   季长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头看向城外奔流的大河:“晋地的百姓,是我大雍子民,京畿的百姓,亦是大雍子民。”   “……殿下这意思,是不愿开战?”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所图谋,并非暴力夺取,而要他们畏惧我军威势,开城投降。”   “这……”   “将军和我,应该有着共同的目标,不是吗?”季长天笑道,“你之心愿,无非驻守边关,阻挡狄历人入侵我大雍国土,让城池免于失陷,让百姓免遭战火,若我此番大动干戈,以无数黎民百姓和将士们的牺牲换来那尊龙椅,那这以尸山血海堆积出的皇位,又与皇兄有何不同?”   李守忠看着他,不禁肃然起敬,抱拳道:“殿下,实乃仁君。”   季长天摆了摆手:“现在称‘君’还为时过早,当然,话虽如此,我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真到了不得不动用武力的时候,我也不会犹豫,争取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好的结果。”   “明白,”李守忠道,“不过,要是殿下不打算开战,那我岂不是无用武之地了?”   “非也,非也,”季长天收起折扇,“将军,可有地图?”   “自然,”李守忠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殿下。”   两人走下城楼,进了营房,借此机会,时久靠近站在一旁的李五,低声唤道:“李五哥。”   “嗯。”   “殿下……会武一事,你不惊讶?”   李五:“方才他假扮成你入城时,已经惊讶过一次了,没必要再惊讶一次。”   “那你就不生气?”   “生气能如何,不生气又能如何?殿下瞒着我们的事从来不少,也不差这一件,”李五道,“更何况,我也不是殿下收的第一个暗卫,就算生气,也轮不到我来生。”   时久:“。”   说的倒也是。   他看了远处的黄大一眼——以他这处变不惊的性子,想必是不会生气的,还得看黄二和宋三。   李五转过头来:“能想出身份互换这种计划,你们两个肯定是串通一气,看来你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   “被乌逐派出的刺客追杀的那晚,”时久道,“他们一共十七个人,我杀了十三个。”   李五:“……”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哦”了一声,也走下城楼去寻季长天。   营房里的两人正对着一张地图,季长天道:“我有件重要的事要拜托将军——我们一路从晋阳而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壮大,粮草消耗也成倍增加,而今,已经是入不敷出,最多再撑五日,便要耗尽了。”   李守忠立刻会意:“殿下是想取永丰仓?”   “不错,”季长天拿来一面小旗,扎在地图上,“永丰仓内所囤积的粮食,有百万石之多,若能拿下永丰仓,我军便无缺粮之危,还能同时掐断晏安城的部分粮草供给,并扼守潼关,以防有援军从东都方向来援,一举多得,如此一来,就算最后攻城一时失利,耗也能耗得起。”   李守忠:“想不到,殿下久居晋阳,却对这天下局势了如指掌,不光懂得如何笼络人心,还会打仗。”   “将军谬赞了,”季长天笑道,“我说这些,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我手下能人异士不少,真正上过战场的却寥寥,此等重任,只能拜托将军了,若能劝降自然最好,若不能,那便以力破之。”   “殿下放心,包在我身上,”李守忠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口,“我李守忠,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多谢,”季长天拱手还礼,“待大军抵达,将军便可带兵出发了,至于剩下的,还要在此处逗留几日。”   “殿下行兵如此不紧不慢,是有万全的把握,不被京都那边察觉?”李守忠问。   季长天凑近了他,以扇拢音,低声道:“不瞒将军,玄影卫已在我掌控之中。”   李守忠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李某佩服!殿下实乃厚积薄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将军过誉,”季长天转头看向李五,“对了,大狸,你也随将军一起去吧,我见你二人相谈甚欢,都是李家兄弟,路上也有个照应。”   “是。”   李守忠哈哈一笑,伸手勾住李五的肩膀:“老子早就不想守这劳什子蒲津关了!兄弟,大哥带你去建功立业如何?走,先陪大哥喝两杯去!”   两人勾肩搭背离开营房,一时间,房间里只剩季长天、时久及黄大三人,李守忠吩咐手下守在门口,给季长天安静思索的时间。   季长天面对着地图,用折扇轻抵下巴,自言自语:“好兵配良将,若要行万全之策,让他们来不及调兵的同时,最好能让他们选不出合适的将领……皇兄在位的这些年里,不少先帝时期的名将都被贬或被杀,而今朝中能用的将领已然不多了,皇兄会选谁呢……”   时久站在一旁听着他念叨,身为玄影卫,让他保护或暗杀他都擅长,领兵打仗这种事却是一窍不通了,听着听着便左耳进右耳出,神游天外。   于是他开始把玩手里的红木扇子——做戏做全套,他假扮季长天,自然将他随身之物也一并拿来了。   那夜遇袭时,他看到季长天用这把扇子取了杀手性命,却没看清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只记得有轻微的机括运转声……   可机关在哪?   他记得季长天是合着扇子时发射暗器的,那机关肯定不在扇面上,应当是在两侧的扇骨。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是敲又是晃,还是没有触发机关,终于,他将视线聚集在扇头的三颗宝石上。   难道是这红宝石?   最开始这宝石共有六颗,一面三颗,后来其中一面中间的那一颗被卸掉了,挂上了扇坠,如果有机关,应该是在上下四颗宝石上。   他小心地摸了摸,并不能转动,稍稍按了按,也按不下去,但直觉告诉他,这应该就是机关所在了。   余光扫到季长天还在专心致志地想对策,并没留意他,于是他狠了狠心,用力按下上面的一颗。   只听“嗖”的一声,一枚银针从扇尾飞出,直射向墙上的地图,因为距离太近,银针射穿了地图,直钉入后面的木板。   这动静同时吸引了其他两人的注意,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向自己投来,时久颇有些尴尬。   赶在对方向他讨要扇子前,他赶紧又把其他几颗宝石一一试了,与发射暗器相对的那一颗是弹出刀片,一按,那一侧扇骨尾端的刀片就弹出,再按同侧下面那颗,刀片就收回。   最后的一颗却不知有什么作用,按了几下也没反应。   季长天看他对着最后一颗宝石猛按,轻叹口气:“好了好了,不是这样用的,再按,里面的东西要掉出来了。”   时久:“……?”   季长天接过折扇,伸手从地图上拔下了银针,继而将扇子倒转过来,按住那颗一直没反应的宝石,扇骨最顶端处便打开一个小孔,他将银针从小孔里捅了进去,让其自行滑入,随后松开宝石。   “喏,”他道,“这里面空间有限,最多只能储存十根针,用过后需要及时补充——再玩玩?”   “不玩了,”时久移开眼,“玩坏了我可赔不起。”   这狡猾的狐狸,居然真把红宝石当成机关按钮,这宝石的成色,在现代应该都价值不菲,何况古代。   如此贵重的东西,普通人一辈子难以见到一次,有幸摸上一下,那都得小心翼翼的,谁敢用力去按?   玩得好一手灯下黑。   当初他就觉得这扇子比寻常扇子沉,又藏刀片又藏银针的,能不沉吗!   不过……既然这扇尾藏着刀片,按一下机关就弹出,那季长天经常用扇尾去敲别人肩膀,还抵自己下巴,就不怕万一机关失灵……   想着,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伸手解下还在季长天腰间挂着的属于自己的刀,开口道:“我要去换衣服了,黄大哥,麻烦你盯一下。”   黄大只发出一声公事公办的“哦”,甚至没有多说“你觉得殿下这样真的还需要我们盯着吗”。   时久转身离开房间,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也快去换衣服。”   “为何?”季长天笑意盈盈地捏住自己马尾发梢,“我觉得,偶尔换一换风格也不错。” 第142章 打工   时久:“……”   他果断退出房间,并替他们关好门,眼不见为净。   向门口值守的士兵询问了哪里有空房间可以换衣服,他从马车上拿下自己的包裹,进屋更衣。   他换下碍事的宽袍大袖,换上自己最喜欢的干净利落的黑衣,系紧腰带,又把头发扎成马尾。   这么长时间过去,他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结的血痂也已经脱落,只是留下了一些疤痕,季长天从宋三那讨了些淡化疤痕的药膏来,让他没事抹抹。   但现在显然不是顾这些小事的时候,他挂好佩刀便返回之前的营房,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还好没在屋里看到一个镜像的自己——季长天正在重新束发,衣服也已换回了平日的打扮。   还是这样顺眼。   时久伸手拿回属于自己的发带,揣进怀里,他不得不怀疑季长天是故意的,明明衣服都定做了,却偏偏忘了发带,非要管他借。   一偏头,看到黄大正伏在桌边写着什么,他凑过去瞧,发现他竟在模仿乌逐的笔迹。   “这是做什么?”时久奇怪道,“乌逐不都已经死了?”   “我们知道乌逐死了,陛下却不知道,”季长天微微一笑,“冯公公假传圣旨,可是要放乌逐入京,我们便遂了他的愿。”   时久瞬间会意:“陛下多疑,密旨没有通过玄影卫,说明统领换人一事让陛下心生防备,故而经由冯公公的手,而今却出了岔子,冯公公不可信,陛下还是只能信任玄影卫。”   “不错,”季长天用折扇敲在掌心,“还有一点,若京都认为领兵的是乌逐,便会针对乌逐的作战习惯来制定反击方案,真正交战时发现将领另有其人,必定自乱阵脚,我们要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殿下的心眼未免太多,”时久面无表情道,“那这信又是写给谁的?”   正说话间,黄大写完了信,呈递上来。   时久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内容大致是以乌逐的口吻,向收信人嘘寒问暖一番,追忆以前与他并肩作战、把酒言欢时的画面,那叫一个情深意切感人至深,后面终于转入正题,说自己要成就一番伟业,希望对方能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施以援手,如果事成,必定给他泼天富贵和大好前程。   简而言之,九个字可以概括:套近乎、感情牌、画大饼。   时久越看越觉得浑身不适,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为何是费将军?此人是乌逐的旧识?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是陛下的人吧?”   “你没记错,朝中得陛下器重的将领不多,这位费将军算其中之一,此人的确有些军事天赋,但嘴皮子上的功夫比军事天赋更高,惯会阿谀奉承,讨陛下欢心。”   “此人好大喜功,很可能会主动请缨,如若陛下答应让他来守晏安城,对我们而言十分不利,即便能够攻克,怕也要费一番功夫,所以……”   季长天展开折扇,笑吟吟道:“即便他和乌逐素不相识又如何?以陛下的性子,若是在费将军身上发现这么一封信,可还会重用他?”   时久:“……”   又是离间之计。   狡诈的狐狸,这一手离间只怕已臻化境。   季长天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故意封了口又拆开,随后递给时久:“麻烦你的玄影卫朋友,待到陛下召集将领商讨领兵事宜时,偷偷将这封信放在费将军身上。”   时久接过。   这差事可不算好办,他只能拜托十八先回玄影阁了。   季长天走到地图前,捏起一面蓝色小旗,插在了蒲津关的位置,又捏起一面红色小旗,插在了晏安城:“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如此,我们便在这里,静候佳音。”   *   两天后捷报传来,华坛县县令主动归降,将永丰仓拱手献上,李守忠率兵进驻,并于当日顺利拿下了潼关,随后在此设兵,严阵以待。   地图上的红色旗子被季长天拔下,换上了蓝色旗子,与此同时,他派出人手继续紧锣密鼓地调兵,玄影卫虽然可以瞒住京都,却终究不能隐瞒太久,他们务必要在其他方势力的消息传进皇帝耳朵前准备妥当。   短短数日,他们又征调到了数万人,有兵符在手,加以晋阳王之威,许多都尉携全营主动来援,也有人私自前来,不论人数多寡,季长天一并笑纳。   这日,京都晏安。   距离季长天离开晋阳已经过去了许多天,最后一次消息传来,是在押送队伍抵达绛州时,当时十九在信中说,季长天连日车马劳顿,病情加重,无法起身,他们不得不在绛州逗留两日,寻郎中为他看病,可自那之后,竟再无音讯。   季永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强烈,就在他又一次准备唤来玄影卫询问情况时,二三二突然主动现身,在他面前一跪至地:“陛下,大事不好!”   季永晔心头一跳,他拧起眉头:“何事?”   “这几日我们始终没能联系上十九大人,只好派人去查,可探子全都一去不返,方才……终于有人重伤而回,说……说……”   “说什么?!”   “说押送队伍在蒲津关遇袭!守将李守忠下令将宁王当场射杀,却放了叛军首领乌逐入关!乌逐抢了宁王本欲回京归还的兵符,正在四处调兵,而今已集结大军,往晏安方向来了!”   “什么?!”季永晔拍案而起,满脸愕然,“此话当真?!”   “陛下,陛下莫急,”冯公公急忙开口,“若真有大军行进,陛下怎会得不到消息?这位代统领,如此重要军情,怎可仅凭口说?”   听他这么说,季永晔竟真的冷静了些许:“你说那重伤而归的探子,现在何处?”   “……”二三二沉默了一瞬,吩咐道,“带他上来!”   两个玄影卫架着一个人来到御前,那人浑身是血,衣甲破烂,已经辨不出本来样貌,他气息奄奄,艰难开口:“陛下……京都有难……乌逐率二十万大军……三日前……已过蒲津关……”   他声音实在太低,季永晔不得不蹲下来听,听到“二十万”三字,他不禁面色大骇:“你给朕再说一遍?!”   “陛下,”那玄影卫挣扎着抬起头来,气若游丝,“我们……在蒲州的据点,已被……叛军拔除,派出去的探子……都被……杀了。”   “那十九呢?!”   “十九大人……得以……逃脱,但……身中数箭,被叛军……一路追杀,而今……下落不明,怕是……已经……”   “……”季永晔闻言,一屁股跌坐在地,他两眼发直,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冷汗顺着鬓边滑下,“不,这不可能……你在骗朕!朕明明已经下令……”   “陛下……速……派兵……”那玄影卫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冯公公走上前去,颤抖着伸出手去试他的鼻息,随即猛地缩回,吓得面色发白:“他……死了!”   “李守忠……”季永晔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叛徒,连你也敢背叛朕……都是叛徒!叛徒!!”   “陛下!”二三二冲他抱拳,“叛军三日前已过蒲津关,现在只怕逼近晏安城了,还请陛下速速……”   “不对,”季永晔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冯公公,一步步朝他走去,“朕的密旨,是你经手的!是你动了手脚,是你假传朕的旨意!”   二三二:“……”   冯公公大惊失色,肥胖的身躯扑通跪地:“老奴冤枉啊!老奴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老奴也不知那李守忠竟是个吃里扒外的叛徒!陛下明鉴啊陛下!!”   “陛下!”被无视的二三二再次来到季永晔面前,“而今当务之急,是阻拦叛军!若等他们兵临城下,一切就都晚了!”   “……阻拦叛军,对,阻拦叛军,”季永晔焦躁地在原地踱步,他面色惨白,哪还有半分皇帝的从容不迫,“去,去叫群臣前来议事,速来议事!!”   “是!”   玄影卫搬走了尸体,清理了地上的血迹,整个皇宫里迅速行动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召集群臣。   季永晔跌进坐塌,大难临头的恐惧一阵阵袭上心头,让他浑身发抖,仿佛丢了魂般:“朕……是不是错了?朕不该杀老七,若老七还活着,定能将那姓乌的狗东西送到朕面前!”   他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颤声道:“朕错了……朕错了……朕不该杀老七,他是朕的弟弟,从小到大,他跟朕最亲,怎会背叛朕……”   “陛下,”冯公公将一盏茶放在他面前,“这怎会是陛下的错?那李守忠显然和乌逐有所勾结,就算陛下不下令,他也会杀了宁王,陛下这些年不是一直发愁该怎么处理他吗?而今他主动暴露野心,杀害亲王,对陛下而言,可是绝好的时机啊。”   “……好?”季永晔缓缓抬起头来,“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姓乌的都要打到晏安城来了!二十万大军,二十万!你跟朕说‘好’?!”   他抓起茶盏,猛地向对方掷去,茶盏“啪”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混账,通通都是混账!”   “陛下息怒!”冯公公再次跪地,“老奴只是怕陛下惊急过度,损伤龙体,故而出言安慰,老奴绝无他意!”   “滚!都给朕滚!滚!”   冯公公连滚带爬地滚出了大殿,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但这安静并没持续太久,很快,有小太监前来回禀,那小太监战战兢兢,鼓起勇气道:“陛下,户部尚书谢大人,称病……不朝。”   季永晔:“……”   不多时,去通知朝臣们进宫议事的太监们接连返回:“启禀陛下,吏部侍郎称病不朝。”   “兵部尚书称病……”   “中书侍郎……尚书左仆射……”   “……”   季永晔看着他们,用力攥紧了坐塌扶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咬牙切齿:“好,好……关键时刻,全都病了……哈哈!全都好得很哪!!” 第143章 打工   小太监们瑟瑟发抖,无人敢出声,纷纷退到大殿门口待命。   两刻钟后,剩下的臣子们终于姗姗来迟,这场召集了京都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临时朝会,最后来的人数竟只有一半。   季永晔看着这群稀稀拉拉的臣子们,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但此时此刻,他甚至来不及去治剩下那些人的罪,只得将阴沉的视线扫过众人的脸:“反贼乌逐率二十万叛军直奔晏安而来,三日前大军已过蒲津关——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三日前就过了蒲津关?”有臣子率先开口,“这蒲津关距离晏安城不过三百里,急行军两日便可抵达,这都过去三天了,叛军也没一点影子……陛下,臣想问,这消息是真的吗?”   季永晔勃然大怒,一拍御案:“你在质疑朕的玄影卫情报有假?!”   “不敢,臣不敢!只是大敌当前,一切军情都该谨慎对待啊!”   “朱大人也知道大敌当前,”另一人道,“这叛军都快打到晏安城来了,而今之计,唯有立刻调兵平反,并派出人手向东都求援,前后夹击,让叛军进退维谷,管他是二十万还是四十万,通通让他有来无回!”   臣子们纷纷点头表示支持,季永晔思索片刻:“就这么办,朕即刻下诏。”   他说着看向兵部侍郎:“尚书称病,调兵事宜由你负责,若有人胆敢不配合,格杀勿论。”   “是!”   季永晔又看向一众武将:“此番平反,你们谁愿带兵?”   将领们面面相觑,全都犹豫着没有接话,许久,才有人小声开口:“这位乌都督虽然年纪不到三旬,可他父亲……却是赫赫有名的老将乌澧,此人足智多谋,极善用兵,在北境戍边时,将狄历人打得节节败退,如果乌逐得他深传,这一仗……只怕是不好打。”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更何况那蒲津关守将李守忠已投效叛军,先帝时,此人曾官至安北大都护,更是威名在外,狄历人闻之生畏,如此两人合谋,我们不知要投入几倍的兵力才能赢下这场仗。”   剩下几个也纷纷点头,季永晔眯了眯眼:“众卿的意思是,都不愿带兵?”   “臣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臣最近身体不适,老眼昏花,只怕会延误战机……”   “臣……”   “够了!”季永晔大怒,“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关键时刻全都在此推三阻四,朕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陛下,”终于有一人上前一步,“臣愿往。”   “哦?”季永晔看向他,“费将军?”   “陛下莫要听这些人胡说,”费将军道,“纵然那乌澧和李守忠再厉害,杀的也是狄历人,守的也是北境,塞北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沙漠,在这种地形上和狄历人交战,靠的是骑兵,而我大雍境内,山峦众多,会骑马的士兵总共能有多少?这马背上的将军到了马下,任他有通天本领,也发挥不出十之一二,更何况那乌逐只是名将之子,又非名将本人,臣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战绩,多半只是虎父犬子。”   他向皇帝抱拳:“因此,臣断言,这叛军不足为惧,所谓二十万大军,兴许也只是夸大其词,陛下只需给臣十万兵马,臣定能将这伙叛军一举剿灭!”   “好,”季永晔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既如此,朕便给你十万人——半日之内,朕要大军集结完毕,你们可听到了?”   众臣纷纷领命,这种时候,竟还有人不忘阿谀奉承,拱手道:“陛下能得费将军这般猛将,实乃大雍之幸啊!我大雍国力雄厚,国祚绵长,定能顺利渡过此劫,陛下也自当功盖万古,名垂千秋!”   正吹着,二三二悄然来到皇帝身边,将一张字条递给他,在他耳边低声道:“陛下,刚刚收到下属传来的情报。”   他塞完纸条便又离开了,季永晔将字条展开,只见上面写道:“费将军进宫前,在城内暗中与人接头,此人身份不明,交与费将军一封书信,后出城而去,疑似叛军细作。”   季永晔一顿。   他猛地抬头看向费将军,满脸怀疑地打量着他,片刻道:“你上前来。”   费将军还以为他有要事吩咐,不疑有他,走上前来:“陛下?”   季永晔:“你进宫前,可收了一封信?”   费将军一头雾水:“信?什么信?”   季永晔沉了脸色:“搜身。”   两个玄影卫立刻出现,上前开始搜费将军的身,费将军不明所以,本能就要反抗:“哎!哎!干什么你们?!”   玄影卫眼疾手快,迅速摸遍他全身,最终从他衣服里摸出一个信封:“陛下。”   费将军看着那凭空多出来的信封,不禁瞪大双眼:“这、这什么?”   季永晔打开已经被拆开过的信封,从里面取出信纸,看过之后,面色大变,忍不住拍案而起:“混账东西!竟敢私通叛军!难怪你主动请缨,是想将朕的十万大军拱手让敌?!”   费将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皇帝龙颜大怒,只得跪了下来:“陛下!您在说什么啊?!臣不曾与叛军私通,也不曾收过什么信啊!”   “不曾收过?”季永晔走到他面前,将那封信狠狠扔在他脸上,“那这信,是从狗身上搜出来的?!你分明已经拆过,还敢信口雌黄?!”   费将军急忙捡起信纸,草草看了半页,大惊失色:“臣冤枉,臣根本不认得乌逐,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陛下明鉴!”   说完,他又转头开始寻找带自己进宫的小太监:“对了,对了,臣接到陛下召唤,立刻便跟着太监进宫了,从未和任何人有过接触!他可以给臣作证,陛下!”   候在门口的太监闻言,慌慌张张地来到御前,跪地磕头:“奴婢该死!奴婢带费将军进宫前,确实有人与他碰面!当时费将军将奴婢支开,还……还给了奴婢十两银子,让奴婢不要在陛下面前多嘴,奴婢一时财迷心窍,就……”   费将军看向他手心里的十两银子,面色大骇:“你……你……”   “好啊,好!”季永晔恨得咬牙切齿,“叛军的爪牙,已经伸到朕的身边来了!”   他一指跪在地上的费将军,已是怒不可遏:“来人!把他给朕拖下去砍了!”   殿外值守的禁军迅速冲进大殿,连拖带拽地把人架了出去,费将军声嘶力竭:“臣冤枉!臣是被人陷害的,陛下——!!”   惨叫声很快戛然而止,在场的其他臣子们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皆是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更别提为费将军说话。   但凡是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事蹊跷,玄影卫的情报并非确凿无疑,太监也并非不能收买,相比费将军是叛军细作,更有可能这是敌人的离间之计。   可陛下不分青红皂白,竟当场把人砍了,如此昏庸暴虐,也怪不得此次议事会缺席这么多人。   或许,称病不来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还有谁,愿意领兵?”季永晔问。   主动请缨的被杀了,再没人敢出头,所有人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季永晔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只感觉头痛欲裂,他看着这群甘当缩头乌龟的臣子,不由得愈发暴躁,恨不得将他们全砍了。   终于,他的视线落在最先开口的武将身上:“就是你吧,郭将军。”   被点到名的郭将军吓得脸色一白,急忙推脱:“臣……”   可看到皇帝阴沉的脸色和浓郁到快要外溢的杀气,他又硬生生将那“不行”二字咽了回去,颤抖着抬起手,僵硬抱拳:“……遵旨。”   *   与此同时,晏安城北六十里,云阳县。   “再往前便是渡口了,”季长天牵马而立,“李守忠他们,到哪了?”   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分别从东、北两个方向逼近晏安,季长天所带兵马需要渡过渭水,控制渡口。   小宋们负责在两军之间往返,传递情报,确保两军沟通顺利迅速,配合得当。   此时,宋廿前来回报,冲他比划。   “很好,”季长天揉了揉他的脑袋,“李将军已准备妥当,我们可以出发了。”   时久看着身后的大军,乌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还记得季长天上次进京,身边只带了三个暗卫,而今,却有数以万计的兵马,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身披铠甲,手握横刀,威风凛凛,严阵以待。   季长天牵着一匹毛色雪白的高头大马,他勒住缰绳,翻身上了马背,火红的衣袍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华丽又招摇。   他坐在马上,冲时久伸手:“来。”   时久拉住他的手。   自从这家伙不再掩藏武功,连指尖也是热的了,那双手温热有力,轻轻一拽,将他拽上马背。   时久坐在他身后,环住他的腰。   季长天环顾四周,看着整装待发的将士们,高举手中马鞭,扬声道:“出发!” 第144章 打工   此后不久,晏安皇宫。   临时朝会已经结束了,大臣们尽数散了,季永晔却还在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为叛乱之事头疼不已。   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郁愤充斥着他的内心,让他思绪纷乱,难以平静。   他明明是先帝嫡子,母族更为世家望族,可他一没学会父亲的谋略,二没继承来母亲的威严,他自幼便不算聪明,和其他皇子一起念书学习,分明他最为年长,学得却还不如小他几岁的弟弟们快。   身为太子,他时常为自己的不出众感到羞愧,母亲骂他不成器,说迟早有一天他这太子之位要被其他人夺了去,于是他终日惶惶,对那些天生聪明伶俐的弟弟们也愈发嫉恨。   尤其是那个季长天。   明明只排行第七,却在一干龙子中如此耀眼,三岁便能读通那些诘屈聱牙的诗文典籍,四岁敢与父皇讨论政事,五岁时,连教他的先生都自愧不如,屡屡向父皇请辞。   凭什么。   凭什么万千宠爱都凝聚在他一人身上,凭什么他名为“长天”,凭什么父皇给季长天笑容,却给他冷脸?   明明他才是太!子!   这皇位本就该是他的,这大雍的江山本就该被他捏在掌心,踩于脚下,凭什么让他把这唾手可得的一切拱手让人?   贤妃身死,季长天重病以后,他一度扬眉吐气,满心快活,和他争宠就该是如此下场,就该粉身碎骨。   看着季长天沦落冷宫,郁郁寡欢,他简直痛快得不得了,那时他甚至不想要季长天死,就想他这么生不如死地活着,当个好笑的玩意给他解闷。   每当他被父皇斥责,就去买些糖糕送到冷宫,让那该死的季长天对他说谢谢,他就是要让父皇知道,那个昔日他最喜爱的七殿下,正对着他最讨厌的太子承颜候色。   久而久之,他甚至习惯了。   习惯了在季长天面前扮好人,习惯了对方唤他太子哥哥,唤他皇兄。   他本以为,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会一直如此,他是皇帝,就该将那病秧子的性命捏在手心,他要他活着他就得活着,要他去死他就得去死。   可如今,季长天真的死了,他却有种一切都在失控的感觉——不是说好要为他分忧解难吗?为什么乌逐没死,他却死了?!   “不……”季永晔牙关紧咬,浑身颤抖不止,“不是朕的错,朕没错……朕是皇帝,朕不可能错!”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是季长天……成事不足,辜负圣恩……死不足惜!”   “朕没错……朕没错……”   玄影卫二三二隐在暗处,就这么看着皇帝发了足足两刻钟的疯,他内心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很难想象,薛大人这些年来,整日就面对着这种人。   薛停到现在还在牢里关着,虽然他们按照十九大人的吩咐给薛停化了妆,可皇帝心情不好时会去大牢里虐待他,那是真的打。   他们这些下属看在眼里,却又无可奈何,十九大人还是低估了皇帝的恶心程度,好在之前十八回来时,带了十颗小白丸,这两天皇帝抽风,差点把薛停折腾死,又被小白丸救了回来。   以及先前那“回来报信”的玄影卫,也是用的十九大人的法子,化了妆喂了小白丸,假死骗过皇帝的眼睛,现在人已经醒了,并无大碍。   但看皇帝现在这样子,又有要去牢里折磨薛停的迹象了,可不能给他这机会。   正想着,有下属凑上前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二三二点点头,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抱拳道:“陛下,紧急军情!”   季永晔抬起头来,面色惨白道:“何事?”   “城北六十里云阳县发现叛军踪迹!”   季永晔目光一凝:“这么快?”   不,不对,按照之前臣子们的说法,叛军早该到了,现在才到六十里外,非但不快,甚至是慢的。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不疾不徐?   “陛下!”又一个玄影卫落下地来,“城东五十里发现大批叛军,领兵的是前蒲津关守将李守忠!先前派去求援的探子,已绕开大军行进路线往东都而去,但情况恐怕不容乐观,请陛下决断!”   “李守忠……李守忠李守忠!”季永晔一把抓起茶杯,用力掷在地上,摔得粉碎,“朕已经许诺让他当回安北大都护!他究竟还有什么不满?!姓乌的不过区区都督,凭什么?!”   感受到帝王的怒火,玄影们纷纷跪倒在地,抱拳不语。   季永晔深吸一口气:“城北、城东都有叛军……哈哈,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去,给朕通知郭将军,让他即刻出兵,务必把这些叛军给朕拦下!!”   *   天色渐晚,季长天所率军队出现在渭水北岸。   两个时辰前,他派出了一支小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渡口和渡桥,击退并俘虏了此处守军,并向晏安城传递假消息,说大军暂时被阻拦在渭水以北,那位临时上任的郭将军果然听信,带着调集的兵力去城东布防。   却不料防线还没布好,就被李守忠率三千轻骑冲杀而来,这位昔日的镇北悍将骁勇无比,更有满腔怒火,气势滔天,仅仅一个照面,就把对方吓破了胆,几万人的军队竟一触即溃,丢盔弃甲,龟缩回晏安城中。   此刻,偌大一座城池四门紧闭,原本络绎不绝的车马不见了踪影,繁华喧闹的气氛一扫而空,唯余紧张萧索。   “果然还是打起来了啊,”季长天轻叹口气,“罢了,这样也好,首战得胜,在气势上先压对方一筹,我想那位郭将军可是轻易不敢出兵了,答应谈判的几率更大些。”   他们这二十万人,总共就三千骑兵,全被李守忠要走了,看得出这股火已经憋了十年,要不是他拦着,这人非得把晏安城真给他打下来不可。   如此悍勇,虽是好事,却还是更适合把他放在塞北阻截狄历人,有火往狄历人身上撒,否则,兵刃过利,就会伤到自己人。   先帝的任命明明就是最妥当的,偏偏季永晔不相信。   宋廿冲他比划,询问他下一步计划,季长天吩咐道:“叫他按兵不动,在城外扎好营便是,打了一场胜仗,他也该痛快了,你告诉他,暂且忍忍,以后有的是用得着他的地方。”   宋廿点点头,领命而去。   季长天远望着前方的城池:“现在,该我们了。”   *   “报——!陛下,我军首战失利,郭将军已率麾下部众退回城中!东路叛军于城外三十里处扎营!”   “报——!北路失守!叛军已渡过渭水,占据渡桥!”   守城禁军们纷纷传来消息,季永晔听着,最后一分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陛下!”二三二适时地给他带来了更坏的消息,“得确切情报,永丰仓及潼关已落入叛军之手,向东都求援无望!”   季永晔:“……”   他浑身脱力地跌在坐塌中,脑中一片空白:“如此重要的军情……为何现在才知晓?”   “回陛下,而今玄影卫人手严重不足,还要监督百官动向,已无余力探听情报!”   “……都什么时候了,还监督什么百官?!他们都已经骑到朕的头上了,你们究竟监督了个什么?!”季永晔怒而起身,一把将御案掀翻,上面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着,伸手去揪自己的头发,“你们都在骗朕,哈哈……都在骗朕!”   他突然冲到一个前来禀报军情的禁军身前,弯下身来,跟他脸贴着脸:“什么叛军?假的,都是假的!哈哈哈……都是假的!根本没有叛军,没有叛军!!”   众人:“……”   “给朕备马!”季永晔嘶声大喊,“朕现在就要去戳穿你们的谎言!何来叛军?你们都在骗朕!欺君!通通都是欺君!等朕回来,就把你们全砍了!”   两个禁军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皇帝已然疯了,可皇帝的命令还要遵从,很快有人牵来了快马,季永晔翻上马背,猛地一抽马鞭:“驾!”   “陛下!”小太监在后面追了半天,还是没有追上,累得停下来喘气,紧紧捧着怀里的东西,“鞋……”   季永晔策马狂奔,直入禁苑,登上禁苑外围的高墙,从这里可以远眺渭水,只见渭水北岸黑压压的一片,目测有不下十万人,此刻那些黑色正在通过渡桥,渐渐往南岸延伸。   季永晔瞳孔收缩,浑身剧烈颤抖:“叛军……叛军……”   他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哈哈……叛军……乌逐……为什么,为什么?!”   他又悲又怒,又急又气,用手猛拍这石头垒筑的高墙,把自己的手拍出血了都没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前来报信的禁军找到了他:“陛下!陛下!”   那士兵匆匆登上高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方才……方才叛军派人……前来,想要……与我们,谈判。”   季永晔一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来:“什么?”   “陛下,叛军想和我们谈判,”士兵将一封信交给他,信封和信纸上都有一处规整的破口,“他们派了人前来,那人用一枚铜钱,将这封信钉在了城墙上,说只要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就愿意退兵。”   季永晔闻言,急忙将信纸抽出,随即愣在当场:“要朕准许他……进宫面圣?退兵条件……面议。” 第145章 打工   季永晔看着那封信,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他赤脚走下高台,骑马回到寝殿之中。   立刻有小太监凑上前来,为他擦脚穿鞋,季永晔喝了一口热茶,吩咐道:“去,召集群臣议事。”   “是,陛下。”   一天之内第二次被皇帝叫来议事,这次来的人又少了几个,众臣传阅完那封书信,季永晔道:“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臣觉得,不妥,”一人率先开口,“二十万大军围城,明明占尽优势,却无缘无故要议和,鬼知道这贼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如若放任他进宫,万一他以面圣之由,行刺陛下,又该如何是好?”   “臣倒是觉得可以一试,”另一人道,“我军首战失利,士气大损,赵大人也知道,而今叛军占尽优势,此番局势,我军想要逆风翻盘已然希望渺茫,与其被围城陷入困局,不如放手一搏,就让这乌逐进宫面圣,听听他的条件,至于危险……臣认为赵大人多虑,这皇宫禁地,重兵把守,任那乌逐有通天本事,也不过孤身一人,怎能伤及陛下?”   “可若他的条件是让我们开城投降,让陛下……退位让贤,又当如何?集结二十万大军,如此声势浩大地围困了晏安,我可不信他们不讨到足够的好处就愿退兵。”   “我说你们,为什么要想得这么复杂?”一个站在后排的臣子道,“既然他乌逐敢入宫,那我们就敢杀他,犯上谋逆,死有余辜,谈什么和?有什么可谈?依臣之见,陛下不妨在宫中设下埋伏,等那乌逐一进宫门,就将他乱箭射死,这叛军失了主帅,定然自乱阵脚,我们再派兵突袭,这困成之危不就解了?”   “孙大人说得好轻巧,”有人冷笑一声,“你别忘了,叛军还有个李守忠,今日一战,我军在他的三千轻骑面前竟然不堪一击,若我们杀了乌逐,岂不是更给他们攻城的理由?”   “如此畏首畏尾,这贼首都送到家门口来了,竟不敢杀,我看你们真是一群怂蛋!”   “你这混账东西,只会逞口舌之快!杀了乌逐,二十万大军的怒火你来抵挡?若是城破,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活!”   “那就同归于尽!来啊,我怕你不成!”   一群文官居然就这样吵了起来,撸起袖子要干架,季永晔听着他们吵嚷,只感觉头更痛了,终于他忍无可忍,一拍桌子:“够了!”   他环顾众人,面色难看至极:“诸位爱卿有如此抱负,朕问谁愿领兵时为何不毛遂自荐?若你们能将这勇气用在打仗上,我军何至于一败涂地?!”   众臣闻言,纷纷低下头去,再不敢接话。   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季永晔深深叹息:“罢了,便依韦卿所言,准他入宫,先听听他提什么条件再说。”   “陛下三思……”   劝谏的话还没说完,季永晔已一拂衣袖:“去,传朕口谕,准乌逐入宫,但只准他一人前来。”   “是。”   *   晏安城外三十里,渭水渡口。   季长天所率大军大部分已过了河,沿着河岸扎营,剩下小批人马留在对岸,若有紧急情况,方便接应。   “殿下,”探子上前禀告,跪地抱拳,“方才城里来了信使,说传皇帝口谕,准许乌逐入宫。”   “哦?还挺快嘛,”季长天笑吟吟道,“我还以为,皇兄要多纠结些时候,看来是已走投无路了。”   “既如此,那我们出发吧,”他回过头道,“十九?”   时久点点头。   他已经备好了马,将盛着乌逐人头的盒子拴在马后,好在现在尚是冬天,腐烂得没那么快,他们往盒子里塞了些驱虫防腐的药草,紧封盒盖,倒也没什么异味散出。   他翻身上了这匹毛色乌黑的骏马,季长天仰头看他:“不与我同乘一骑了?”   “……都什么时候了,殿下还有这闲心情。”   “也罢,”季长天叹口气,上了之前那匹白马,“走吧。”   士兵们颇为不放心他们,询问道:“殿下,真的不需要我们护送吗?”   “有十九在,无需旁人了,”季长天笑道,“十九一人能敌千人,对吧?”   “殿下抬举我了,”时久面无表情,“我的战绩是十三个。”   季长天:“……”   谢绝了将士们的好意,两人两骑向晏安城而去,天色彻底黑下来时,恰好抵达了北门。   城楼上已燃起火把照明,哨塔上的士兵远远看到了那一匹白马,以及似火的红衣,迅速禀告将领。   负责在北门值守的禁军将领登上城楼,扬声冲城墙下大喊:“前方可是并州都督,乌逐?”   白马红衣越来越近,却无人回应。   将领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前方可是并州都督,乌逐?!”   “将军!”有眼尖的士兵发现了什么,急忙提醒他道,“还有一人!”   “什么?”   对方进入了火光照亮的范围,他们才发现白马后面竟还跟着一匹黑马,黑马上坐着个身穿黑衣的人,头戴黑色面具,整个人几乎隐在夜色当中,此刻他摘下面具,抬起脸来,众人才确定那当真是个人。   将领立刻警惕起来:“陛下只准许乌逐一人入城!”   弓箭手们拉紧了弓弦,齐齐瞄准了城墙下的两人,这时,那白马上的红衣男子才不慌不忙地开口:“以乌都督现在的样子,独自一人可是进不了城哪!”   时久适时地拉开盒盖,将盛着人头的盒子高举:“并州都督乌逐,在此!”   “这……”禁军们看着盒子里那惨白的玩意,像极了一颗人头,不由得瞪大双眼,错愕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季长天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将其举过头顶:“晋阳王季长天!奉陛下之命,捉拿叛军首领乌逐!现,回京述职!”   时久:“反贼乌逐,现已伏诛!首级在此!”   他一夹马腹,赶超了季长天,让城楼上的众人看得更清楚些,士兵们抻长了脖子,仔细对比乌逐的画像:“将军,当真是他的脑袋!”   “乌逐……死了?!”   “为何乌逐死了,宁王殿下却还活着?不是说,蒲津关守将李守忠投靠了乌逐,将宁王射杀城下?怎的……竟完全反过来了?”   “那而今带兵的究竟是谁?二十万大军……到底谁是主帅?”   士兵们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搞蒙了,而禁军将领皱了皱眉,似乎明白了什么。   季长天:“并州都督乌逐意欲谋反,被本王就地格杀,现困城之危已解,本王要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皇兄,将军,行个方便,开城门吧。”   禁军将领面露犹豫。   谁人都知道宁王殿下是个弱不禁风,走一步喘三喘,说句话咳三咳的病秧子,可如今听来,这声音却中气十足,并无任何病气。   乌逐明明已经死了,大军却还是围了城,李守忠也还是带着三千轻骑击溃了他们的人,那这场叛乱究竟是由谁发起的,已经不言而喻了。   可季长天是亲王,没有陛下的命令,他们绝不敢对亲王动手,哪怕他想要犯上谋逆。   将领一时间陷入两难,只得低声吩咐手下士兵:“速去,传信给陛下,就说……”   “不必了,”时久借着过人的耳力听到他的命令,及时开口,从腰间拽下一块令牌,“你可认得此物?”   将领眯眼细瞧,看清那通体漆黑的令牌上的金字,诧异道:“玄影令?你是……新上任的玄影卫统领?”   时久:“正是。”   将领:“……”   这样的令牌共有十二块,分别在禁军十二卫各自的统领手中,玄影卫的统领,与他们的大将军官至同级,虽然彼此间职责不同,互不干预,这玄影令也并不能号令他们,但……   “陛下已知晓此事,而今玄影卫秘密介入并全权接管,诸位,你我皆为同僚,没必要彼此为难。”时久道。   禁军将领内心挣扎,抱拳道:“见过统领大人,恕卑职失礼,敢问大人可有诏令?”   “玄影卫秘密行事,从来都只有陛下口谕,并无诏令,将军难道不知?”   将领沉默下来。   一个亲王,一个玄影卫统领,这事要真是陛下的命令也就罢了,要不是……   那这晏安城的天,可是要变了。   无论怎样,已经不是他一个区区禁军将领能左右的。   “是卑职唐突了,”他道,“奉陛下口谕,开城门,准许并州都督乌逐进宫面圣!”   既然只剩一颗头了,那就得让人捧着,他也不算违背圣旨,至于多放进来的一个人,那是玄影卫,他管不了。   季长天拱手还礼:“多谢。”   城门缓缓开启,两人两马进入城中,此刻已经宵禁,偌大一个晏安城,街道上空无一人。   两人在禁军的注视下向皇城的方向而去,而与此同时,季永晔正在头疼不已:“朕……到底该不该放他进宫……”   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猛地抬起头来:“你们可布置好了?!”   殿外值守的禁军和殿内值守的玄影卫第三次回答他的话:“回陛下,已准备妥当。”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季永晔跌坐回去,只觉头痛欲裂,“冯公公,冯公公何在?”   “陛下,”小太监来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说,“之前陛下让冯公公滚,他怕惹陛下不快,便没再回来。”   “混账东西!”季永晔怒道,“叫他滚回来!”   “……是,奴婢这就去寻。”   季长天和时久顺利进入皇城,却被拦在了宫门外。   望着眼前紧闭的宫门,时久疑惑道:“不是让我们进宫面圣吗,怎么不开门?”   “想必,陛下怕了,还在犹豫,”季长天笑道,“你猜这宫门后面,共有多少禁军?”   “能调动的,应该都在了吧,”时久环顾四周,“城墙上的弓箭手,三步一个,排得这么密,也不怕拉弓时干扰彼此。”   城墙上埋伏的弓箭手们:“……”   “那我们怎么进去?”时久又问,“要是陛下一直犹豫,难道要我们在这里一直等?”   晚饭还没吃呢。   季长天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小十九稍安勿躁,我想,会有人为我们开门的。”   正说话间,宫门后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开宫门!陛下命乌逐进宫面圣!”   负责守门的禁军奇怪道:“可我们刚刚得到消息,陛下说再等等。”   “等什么等!陛下已改主意了,现在就要召见乌逐!”   “这……是。”   禁军终于同意开门,冯公公等在门后,早已急不可耐。   多少年了,从他被太后送到陛下身边的那一天起,已经等了多少年,而今,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激动的心绪早已无法按捺,以至于肥胖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他满脸堆笑,想要在开门的第一时间迎上前去,却没料到——   出现在面前的,竟是一张绝不该在此时此地看到的脸。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他听到门外站着的人缓缓开口,笑道:“冯公公,别来无恙啊。” 第146章 打工   那人身上的红衣在灯火映照下愈发鲜艳,分明是晚上,夜色却不能将那抹红掩盖分毫。   冯公公瞪大双眼,一副活见鬼的表情,颤抖着伸手指向他:“怎、怎会是你?!你不是已经……已经……”   “已经死了,已经被乱箭射杀在蒲津关城下,”季长天用折扇掩唇,似笑非笑道,“说不准哦,现在在你眼前的,也许恰是一缕幽魂,是那个二十一……哦不,二十二年前被你推下水的孩子,来找你索命。”   时久一顿。   什么?   冯公公听闻此言,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面色大骇,冷汗顺着鬓边滑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   他后退一步,季长天便向前一步:“公公在此既不是为了等我,那是为了给谁开门?该不会是那叛军首领乌逐吧?倒也无妨,公公侍候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王最看不得别人败兴而归——喏,这乌逐,本王也为你带来了。”   冯公公艰难吞咽,内心不免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可紧接着,他却看到季长天身后那人上前一步,打开了那个拎了许久的盒子。   四四方方的盒子里,放着一颗惨白的人头,人头尚未腐坏,还能辩识出面容,正是乌逐。   冯公公看到那张脸,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啊啊啊啊啊——!!”   太监奸细的嗓音在皇宫中回荡,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他一屁股跌坐在地,肥胖的身躯因为惊吓过度而胡乱颤动,身下很快聚集起一片深色的水渍,竟是吓尿了裤子。   “别过来……别过来!”他拼命蹬腿,挣扎着向后退去,水渍也随着他的挪动而延伸,“陛下……陛下!”   吓破胆的冯公公连滚带爬地向金銮殿挪动,行动之迟缓宛如一条搁浅的鱼,季长天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如影随形。   与此同时,先前去寻人的小太监小跑着回到皇帝身边,颤巍巍道:“陛、陛下,方才奴婢去寻冯公公,看到他……传陛下旨意,让禁军打开了宫门,放了……宁王入宫。”   “混账!”季永晔怒而抬头,“朕说的明明是再等等,何时让他传旨……”   话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满脸错愕地看向对方:“你说,放谁入宫?”   “宁王殿下。”   “……荒唐,你在戏耍朕?!”季永晔拍案而起,“季长天分明已经死了!”   小太监吓得扑通跪地:“奴婢……亲眼所见,确是……宁王无疑!”   季永晔愣在当场。   还不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大殿外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谁在呼唤本王?”   候在门口的禁军齐齐交叉了长枪,拦住他的去路,季长天不慌不忙道:“怎么,本王回京述职,连我也要拦吗?”   禁军们面面相觑,他们并没有对亲王动手的权利,得到的命令也仅仅是提防乌逐,而今这情形,实在出乎意料。   终于,他们还是缓缓收回枪,冲季长天行礼。   季长天轻撩衣摆,跨过门槛进入大殿,而季永晔也匆匆从里面出来,两人一个进,一个出,便在这金銮殿的正堂里不期而遇。   季永晔死死盯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冯公公也终于爬进了大殿,一下扑在他脚边,用力拽住那龙袍的一角,涕泪横流:“陛下!陛下为老奴做主啊!”   季永晔却完全顾不上管他,只看着自己那离奇“死而复生”的弟弟:“……你居然没死。”   一时间,他竟形容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庆幸、如释重负?更多的,是怨恨和愤怒。   “你竟敢骗朕,”他憔悴的面容上显出怒色,目眦欲裂,“朕那么信任你,你竟敢骗朕!!”   时久:“……”   他是不是对“信任”二字有什么误解?   “来人!”季永晔气急败坏,愤怒大吼,“把他给朕拿……”   “陛下先别着急,”季长天唇边笑容不减,依然是平素里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治臣弟的罪前,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冲时久递了个眼色,时久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份圣旨递给皇帝:“请陛下过目。”   “……十九?”季永晔诧异看向他,“你不是已经……”   “请陛下过目。”   季永晔皱了皱眉,只得先展开圣旨,看过以后,他面色一变:“这……朕何时下过这样的旨意?!”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猛地低头看向脚边,却没看到冯公公的人,那方才还抱着他腿的死太监,发觉大事不妙,竟已偷偷摸摸地向殿外移动,想要趁乱溜走。   “冯公公,别急着走啊,”季长天笑道,“你不是要陛下为你做主?你若走了,这出戏可就不完整了。”   冯公公不得不停下脚步,他吓得浑身发抖,竟不敢回头看皇帝一眼。   季永晔愤怒地将圣旨摔在地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时久向他抱拳:“回陛下,冯公公假传圣意,命蒲津关守将李守忠射杀宁王,放叛军首领乌逐进关,但宁王殿下提前识破了他的诡计,将计就计,反杀了乌逐,而今,乌逐已伏诛。”   他向皇帝展示盒子里的人头,季永晔看了一眼,一脸嫌恶地摆了摆手,示意他拿走,随后快步向冯公公走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竟敢背叛朕?说,你究竟何时做了那反贼的走狗?!”   冯公公浑身冷汗直冒,湿透了衣襟,他勉强堆出一丝笑意,试图为自己脱罪:“老奴……冤枉!这都是晋阳王一面之辞,老奴从不曾……”   “混账!”季永晔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已是怒不可遏,“这圣旨若不是你动的手脚,难道是朕的命令不成?!哦,朕明白了,你是母后赏给朕的太监,从一开始,你就是沈家安插在朕身边的细作,这么多年了……你等了这么多年,就为了今天?!”   冯公公被他抽得一个踉跄,他捂住自己的脸,看向皇帝的眼神终于不再是乞怜,唯余怨恨。   他恨得咬牙切齿,怨愤至极:“若非陛下整日疑神疑鬼,不肯重新重用沈姓之人,我们又何至于扶持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乌逐!”   “你!”季永晔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不由得气血上涌,气得心口都疼了起来。   他身形一晃,被暗处待命的二三二现身扶住:“陛下!”   “把他给朕……拖下去,”季永晔气喘吁吁道,“乱棍打死!”   “且慢,”季长天忽然开口,他轻摇折扇,走到两人中间,“陛下何必这么急呢?我这个受害者都还没说什么,陛下又何故越俎代庖?”   季永晔眯起眼:“你说什么?!”   “怕皇兄贵人多忘事,我提醒提醒皇兄——二十二年前,先帝爱妃贤妃遭毒杀身亡,后宫内查了许久,最终查出是一个宫女在贤妃食用的糖糕中投毒,可那宫女与贤妃无冤无仇,为何要毒杀她?先帝不信其所言,勒令严查到底,可宫女却拒不肯供出幕后主使。”   “贤妃遇害一案尚未平息,宫中再起波澜,她年仅五岁的幼子惨遭毒手——他因母亲遇害而心情沉郁,闷闷不乐,一个人跑去蓬莱湖边看鱼,那时正值冬天,湖面结了一层薄冰,他看着锦鲤从冰面下游过,却没想到,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用力把他推进了湖里。”   冯公公闻言,身体狠狠一抖,脸上的横肉开始不自觉地抽搐。   季长天笑着看向他,继续道:“那孩子跌进湖中,冰面破碎,他的头撞到了湖里的石头,他流了许多血,感到很冷,很疼,可在他模糊的视野中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张面孔,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他看到那人穿着太监的衣服,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他,任凭他被冰冷的湖水淹没,没有施以援手,也没有呼叫喊人。”   季长天凑近了对方,微微弯下腰来,轻声问:“那个人,就是你吧,公公?”   时久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看到季长天将持扇的手背在了身后,攥着扇骨的指节用力到泛了白,可他的语气却如此轻松,甚至带着笑意,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自己的小事。   冯公公浑身抖如筛糠,汗似雨下,白净的面皮被汗渍润得反了光,仿佛涂抹着一层油脂,他瞳孔收缩:“你……你怎会记得?你不是……不是……”   “不是被石头磕坏了脑袋,换上了不识面目的不治之症,让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季长天笑了起来,他“唰”地展开折扇,边摇边轻轻叹息,“有时候本王真不知,是该说你们聪明,还是该说你们蠢,这离奇病症,你们见过吗?太医见过吗?医书上可有记载?既然没有,你们究竟为何信了一个五岁孩子的胡言乱语,被一句谎言蒙骗了二十余载?”   时久睁大眼睛:“……”   啊?!   “……你、你是说,自始至终,你从没患过什么怪病,”季永晔难以置信道,“一直以来,你都能分得清所有人?!”   “若非如此,我要如何逃脱你们的毒手?”季长天用扇子指了指冯公公,“他是沈氏派给你的太监,我若说了,岂不是等于指控皇后,指控太子?”   季永晔怒目圆睁,五官在盛怒之下移位,面目几近狰狞:“当年……你才五岁!!”   “那也是拜你所赐啊,皇兄,”季长天神色终于冷了下来,“知晓此事真相的人,寥寥无几,也正因此,你才对冯公公深信不疑,你手里捏着他的把柄,认为他绝对不会背叛你,却不知从一开始,他就是沈家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罢了。”   “你自以为太后护你,国舅保你,沈家拥立你,可归根结底,他们不过是看中你的价值,一个无能又无谋的太子,可不就是当傀儡的最佳人选?只可惜沈家低估了先帝的手段,也低估了你的多疑,登基十年,你竟无所作为,沈家对你失望了,你已经成了他们的绊脚石,而今,唯有铲除阻碍,另立新帝。”   他说着指了指盒子里的人头,揶揄一笑:“可惜,本王却也让沈家失望了。”   他定定看着面前的人,浅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对方的影子:“皇兄,臣弟请你记得,今日所发生的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 第147章 打工   “你……你……”季永晔后退一步,面色铁青,“来人,把他给朕拿下,给朕拿下!!”   殿外值守的禁军立刻涌进殿内,将几人团团围住,而与此同时,二三二也拔刀出鞘,把刀架在了皇帝脖子上。   刀刃之锋利,分明还没碰到,已带来冰冷的刺痛感,似乎要将人割伤,季永晔浑身汗毛倒竖,因恐惧和愤怒而瞪大双眼:“你?!”   时久也拔了刀,却不是为了解救皇帝,而是护住了季长天,季永晔看到接二连三倒戈的玄影卫们,不由得面目狰狞,目眦尽裂:“连你们也敢背叛朕?!”   “让你的人退下,”二三二在他耳边道,“不然,我不介意这大殿里再多一颗人头。”   季永晔下意识地看了看地上那颗脑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咬紧牙关,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不料还没等他下令,禁军中为首的那一个抬手做了个“收队”的指令,还刀入鞘,转身就往殿外走去。   二三二:“?”   季永晔:“??”   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这突发的一幕,包括时久和季长天——禁军十二卫彼此间各不相通,皆直接听令于皇帝,玄影卫并不能收买其他人。   士兵们自己也蒙了,不明白将领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指令,他们隶属于禁军中的银虎卫,平日里的工作就是保护皇帝,今日陛下怕乌逐进宫刺杀,特意点了他们的大将军亲自带队在殿外值守,现在,大将军却让他们撤。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服从军规的本能胜过了服从皇帝,禁军们整齐列队,鱼贯而出。   季永晔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你们敢……”   话还没说完,架在颈间的刀又紧了紧,将他剩下的话逼回了肚子里。   那队禁军自顾自地返回门口站岗,仿佛大殿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季长天饶有兴趣地看着,轻摇折扇:“看来陛下身边识时务者还有不少,如此一来,也省去本王诸多麻烦。”   “你……”季永晔的脸色由青转白,他万万没想到他明明做了周密的计划,最后却栽在自己人手里,他面露绝望,近乎崩溃,“你究竟要做什么,季长天?!”   “自然是同皇兄议和啊,”季长天笑吟吟道,“当年深宫中发生的一切,归根结底,是我与沈氏,与太子哥哥你的私仇,我这个人最是公私分明,不愿让你我之间的仇怨波及他人,不想牵连这晏安城的无辜百姓,毕竟,他们是大雍的子民,不仅仅是皇兄你的,同样是我的。”   “所以,我给你一宿的时间考虑,”他转头看向殿外的夜色,“而今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其一,写下禅位诏书,主动退位让贤,我便尊你为太上皇,让你在这皇宫中安度晚年。”   “其二,你若不愿,其实也无妨,若天亮之前这诏书没能下达,那候在城外的那位李大将军,就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了,他被你暗贬十年,已是一腔怒火,率二十万大军攻破你这晏安城,想必也要不了三五天,届时,他亲手斩下你的头颅,让这大殿之内血溅三尺,也非我能左右呢。”   季永晔狠狠一哆嗦,他死死瞪着季长天,不知是愤怒还是绝望,渐渐红了眼眶,哽咽道:“……你我兄弟二人,何至于手足相残?”   “哦?”季长天一挑眉梢,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去年千秋节,你让玄影卫栽赃嫁祸,谋害庄王时,可曾想过为何要手足相残?你刚登基那年,骑术精湛的二殿下康王因收了一匹你赏赐的骏马,竟失足坠马而亡;七年前,西蕃召集了大批兵马进攻河西,驻守在此的五殿下靖王传信向京都求援,却被你无视,最终我军虽击退西蕃大军,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靖王本人更是战死沙场,连遗体都没能寻回——彼时,你可曾问过自己,为何要手足相残?”   季永晔合了合眼:“原来……你都知道。”   季长天:“幼时你与沈氏合谋谋害我与母妃,事后还要装作好人,对我关心备至,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对仇人说谢谢,唤你太子哥哥时,你内心一定很痛快吧?”   季永晔:“……”   “也多亏你,让我学会了一个道理,‘小不忍,则乱大谋’,父皇为了扳倒沈家,甚至能忍住十年间不去看我一眼,他既忍得,我又如何忍不得?在你面前装病示弱,和你虚与委蛇,十年磨一剑,而今,也是到了拔剑之时。”   季长天说着,吩咐道:“来人,给陛下伺候笔墨,这封禅位诏书,我要陛下御笔亲书。”   季永晔:“……”   小太监不敢怠慢,迅速在御案上铺平纸笺,在砚中研好了墨,二三二也用刀挟持着皇帝,强行将他按在了御案前。   季永晔颤抖着提起笔,却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字,墨迹滴落成污渍,价值连城的描金笺纸换了一张又一张。   季长天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用折扇轻敲肩膀:“陛下的时间可是不多了,若你配合些,在史书上还能留个禅让的美名,若是不嘛,以暴君之名做结,臣弟心中也甚为遗憾。”   季永晔双目赤红,咬牙切齿:“你……”   “陛下,陛下!”忽然有小太监急匆匆地闯进殿内,一时没有看清脚下,被一摊烂泥般瘫坐在地的冯公公绊了一跤,踉跄着扑倒在季永晔面前。   他慌里慌张地重新跪直上身:“陛下,以户部尚书为首,几十位官员正聚集在宫门外,求……求见陛下!”   “……这个时候了,他们来干什么?!”季永晔怒道,“让他们滚,都给朕滚!滚!!”   季长天摇头叹息:“官员们夤夜前来,定是有要事进谏,皇兄连听都不愿听,就要赶他们走,如此独断专行,怎能得众臣爱戴?”   “让他们进来吧,”他吩咐道,“本王也很想听听,文武百官有何话讲。”   那前来报信的小太监偷偷抬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一时间汗如雨下,头大如斗。   一边是皇帝的命令,一边是亲王的命令,按照往常,他自然要听皇帝的,可如今,这皇帝是个被人用刀架着逼写禅位诏书的昏君,而亲王是众望所归胜券在握只等继位的王爷。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太监艰难咽了口唾沫,膝盖挪动了半圈,从皇帝面前跪到王爷面前:“是,奴婢这就去办。”   季永晔:“你!”   小太监迅速起身,慌慌张张地逃出了大殿,不多时,外面就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官员们身着官服,步履生风,谢大人第一个跨上殿前台阶,便在门厅处停下脚步,一跪至地,铿锵有力地开口道:“臣户部尚书!多年来掌管户部,兢兢业业!然近些年间,朝中贪官污吏愈发猖獗,欺下瞒上,受贿行贿,乃至贪污赈灾官银,致使灾民忍饥挨饿,受困而死!尸体大量堆积,疫病横行,无数人不得不逃离家园,背井离乡,臣屡次上书请奏陛下,陛下却视而不见!罔顾民生疾苦,陛下无能,请陛下禅位!”   另一人随他跪地:“臣吏部侍郎,吏部之职,本在选贤举能,然多年来陛下听信谗言,任用奸佞,对真正有志之士漠然置之,乃至大肆贬谪、杀害先帝时期开国功臣!使人人自危,不敢谏言!陛下无德,请陛下禅位!”   “臣工部侍郎!陛下登基至今屡次大动土木,强行征调百姓服徭役,昼夜不歇,累死者不计其数!陛下暴虐无道,请陛下禅位!”   “臣……”   官员们一个个跪了下来,皆神情激愤,慷慨激昂,一字一句如珠玑坠地,在这冬夜的皇宫里掷地有声。   终于,最后一人跪下地来,他眼含热泪,冲皇帝所在的方向拱手行礼:“臣,御史台御史,御史台纠察百官,有弹劾之权,而今却已形同虚设,臣人微言轻,但今日,臣冒死弹劾陛下!陛下在位十一年,有过无功,德不配位,理应退位让贤!”   他说罢一叩至地,众官员也随他叩首,高呼:“请陛下禅位!”   “请陛下禅位——!!”   时久:“……”   好家伙。   百官联合起来弹劾皇帝,也是让他看到精彩的了。   “你、你们……”季永晔气得面色煞白,虽然隔着屏风,他看不到那些大臣们的脸,却清楚地知晓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是自己任用提拔过的人,而今却悉数倒戈,听信谢家挑唆,站在了季长天那一边。   “滚,都给我滚!!”他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御案,气得在原地跳脚,用力踩着那张才写了两个字的诏书,狠狠将其碾成一堆碎纸。   二三二急忙收回差点把皇帝脑袋砍下来的刀:“……”   “陛下何至于大发雷霆?”季长天笑道,“百官之意,便是万民之意,君如舟,而民如水,自古以来,这天子一职,皆是有能者居之,善谋者执其舵,船行无阻,水自载舟远赴千里,昏聩者执其舵,便是风雨飘摇,孤舟一叶,万丈波涛顷刻颠覆之——而今,皇兄难道还不明白,为何自己身旁空无一人?”   季永晔终于停止了发怒,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回原位。   小太监们迅速上前,重新整理了御案,再次铺平金纸,备好笔墨。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季长天冲他拱手,缓步后退,“陛下慢慢写,臣弟便在殿外,静候佳音。” 第148章 打工   看到季长天转身欲走,时久不得不抬脚跟上他。   这就要走了吗,这出大戏,他还没看够呢,他很想看看皇帝究竟要怎么捏着鼻子写下这封禅位诏书。   人怎么能没有一点好奇心的。   没办法,季长天进宫总共就只带了他一个人,虽然放眼望去大殿内外都是自己人,但自己人和自己人也是有区别的,他还是跟着某人一起行动为好。   他依依不舍地跟随对方离开,从“乌逐”旁边经过时,顺脚一踢,将歪着的盒子踢正——正对着皇帝,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别太感谢他,他这么贴心的暗卫去哪找。   季长天正在大殿门口和群臣交谈:“更深夜寒,诸位爱卿快快请起,莫要受了凉。”   他伸手去扶跪在最前面的两个:“谢大人,高大人。”   两人顺势起身,冲他行礼:“多谢殿下。”   时久跟上来,恰好看到这样一幕。   方才群臣来时,他们都在里面,并没直接看到外面的情况,季长天……是怎么一眼认出那两个臣子是谁的?   难道他真的不脸盲?   时久还是不太相信,虽然古代确实没有脸盲症这种说法,却也不代表古人就一定不会得,和季长天相处这么长时间了,怎么看他也不像装的。   他有一肚子疑问,可现在显然不是询问这些的时候,他只得继续按捺住好奇心,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臣子们纷纷起身,季长天又看了一眼瘫倒在地、早已放弃挣扎的冯公公,开口道:“太监冯吉,二十二年前谋害皇嗣,将年幼的七殿下推进冰湖,致使其重伤濒死,而今又矫诏通敌,与那叛军首领乌逐暗中往来,妄图弑君谋逆,罪无可赦!押入大牢,等候问审!”   几个玄影卫立刻上前,强行将人架走。   “诸位,”季长天又转向群臣,向他们展示那份假圣旨,“蒲津关守将李守忠,乃国之将才,他发觉这诏命有异,意识到陛下身边已被奸人渗透,主动向我坦露实情,我这才得以逃过一劫,否则,那颗盒子里的人头,可就不是乌逐,而是本王了。”   他说着向殿外走去,群臣也跟在他身后,高大人开口道:“殿下吉人自有天佑,臣提前祝陛下得此良将!这朝堂之上乌云蔽日十余载,而今终得拨云见日,吾等愿追随陛下,还大雍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时久:“。”   这禅位诏书还没写完,倒是先叫上陛下了,这帮臣子,胆子也真够大的。   季长天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这时,另一人开口道:“只是臣有一事不明,这乌逐不过是个并州都督,究竟为何会与后宫有牵连?其爪牙隐藏之深,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哪。”   群臣纷纷点头,季长天停下脚步,摇扇轻笑:“苏大人敏锐,关于这乌逐的真实身份,本王一直不曾告知旁人,唯恐引发恐慌,而今贼首已死,尘埃落定,本王便也可放心大胆地说了——乌逐,实为前庆余孽,造反,意为反雍复庆。”   “什么?!”众臣大惊,“庆国已灭亡三十年,怎会还有余党在世?”   “此事,说来话长啊,不如我送众卿出宫,这一路上,我们边走边聊。”   “殿下,请。”   臣子们拥簇着季长天往出宫的方向走,季长天便将乌逐、乌澧、冯公公与沈家的事娓娓道来,说辞还和之前教给时久的八九不离十,把前庆公主遗孤这身份安插在了乌逐身上,乌逐是乌澧义子,乌澧由国舅提点,冯公公是太后派给陛下的太监。   包括之前的杜成林案也被旧事重提,所有的一切都串联在了一起,只不过弱化了乌澧在整件事中的作用,又以一手移花接木洗清了贤妃身上的嫌疑。   知道贤妃身世的人本就不多,很明显,季长天并没有把这件事昭告天下的意图。   “谋逆之罪,理应诛九族,但乌逐并非乌澧亲生,乌澧将此子带回军中抚养栽培,也是处于好心,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也算受害者,何况乌将军确实战功赫赫,厚葬入土多年,而今却是不好再追究其罪了,本王也不愿寒了诸多戍边将士的心,功过相抵,不如就此揭过——众卿以为呢?”   臣子们面面相觑:“这……”   季长天微微一笑:“无妨,日后本王会在朝堂上与众卿再议此事,届时众卿畅所欲言便可。”   “是。”   “殿下,那沈氏一族,又该如何处置?”   季长天叹口气:“虽当年太后设计谋害我与母妃,但私人恩怨不应波及其他,如今太后也早已不在人世,本王可以既往不咎,沈姓为陛下亲族,于情于理,本王该厚待他们,可方才依冯公公所言,只因这些年来陛下未曾重用沈姓之人,他们便对陛下怨恨在心,扶持前庆余孽,企图另立新帝,如此狼子野心,其罪当诛。”   “乌家一事,恐与国舅脱不了干系,恰好沈家的线人已落入本王之手,待我细细盘问一番,定能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若证实确与国舅有关,我想,陛下应当不介意大义灭亲。”   姓苏的大臣冲他拱手:“臣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又有几个臣子附和,时久看了看他们,发现这些都是四姓中人。   一谈及沈家的事,其他官员几乎都不吭声,当数这几个姓苏的姓顾的最为积极,看来这世家之间也存在竞争,前庆时沈家为五姓之首,地位盖过其他四姓,让四姓成员颇为不满,先帝大概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挑唆世家对立,最后借由其他四姓之手孤立了沈家。   被四姓联合打压至今,沈家好不容易有东山再起的苗头,这下又要被扼杀在摇篮里,文帝这七皇子,只怕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不过,这带头支持季长天的谢家反而最低调,谢大人自始至终也没说两句话,甚至开始闭目养神了,大抵是怕步沈姓后尘。   想着,前面已到了皇城大门,季长天停下脚步,拱手道:“诸位爱卿,恕本王不远送了。”   群臣纷纷还礼:“殿下留步。”   众人便在皇城门口分别,此时宵禁未解,但朝中高官有半数都在,却也没人敢拦,一行人在这寂静的街头交头接耳:   “不是都说这宁王殿下身体孱弱,重病缠身?今日所见,却觉他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还送咱们出宫,侃侃而谈了一路也不见疲态——谢大人,你跟殿下最熟,你说说,他真是装的?”   谢大人终于睁眼:“早就说了,殿下韬光养晦,藏锋日久。”   “他那不识人面目的怪病,也是装的?我见他方才倒是分得清我们。”   “若真如此,二十载如一日,失却恩宠却不屈不挠,得封晋阳王亦不骄不躁,徐徐图之,厚积薄发,此等心性,委实惊人。”   “咱们大雍,是不是真要迎来一位明主了呢?”   *   辞别了一众大臣,季长天长舒一口气。   他面上笑容淡了下来,眉宇间露出些许疲倦,时久看着他,觉得他这神情十分眼熟。   很像那次盗圣案被百姓们围观时的反应。   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低声询问:“殿下,没事吧?”   季长天摇了摇头:“我们寻个没人的地方。”   金銮殿那边还没动静,这诏书想必还没写好,距离天亮只剩一个多时辰了。   两人寻了一处无人的凉亭,让太监们沏了壶热茶上来,而后屏退了所有人。   “殿下不会又头疼了吧?”时久问,“殿下之前不是说,自己根本不脸盲?”   季长天喝了口热茶,不适感有些许缓解,他抬眼看向对方:“你觉得,我方才那番话是真是假?”   “殿下整天骗我,我分不清是真是假,”时久移开眼,“你刚刚都分清了那几位大人,兴许是真的呢。”   季长天无奈一笑,帮自己把茶盏斟满:“那是因为他们进殿时已自报家门,我听见了他们所跪方位,记住了他们的声音,自然分辨得出谁是谁。”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身有缺陷者不得为君,纵然偶尔会出特例,但很显然这特例不属于我,我本非嫡出,又身患怪病,要是一个皇帝连自己臣子的脸都认不得,还怎么当皇帝?你猜,如果我不这么做,那最后来的臣子会少几人?可有半数?”   时久:“……”   “今日我将消息透露给他们,明日这消息就会传遍京城,宁王殿下无病无灾,多年来不过是装病示弱,如此,才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季长天看向凉亭外的风景,春暖未至,放眼四望也只有假山枯树,实在没什么好看,他轻叹一声:“假作真时真亦假,百官万民想要什么样宁王殿下,我便给他们什么样的宁王殿下,至于真相如何,反倒不重要了。”   时久皱了皱眉:“可这样,殿下日后要怎么办?”   脸盲得如此严重,却要装作不脸盲,想想都要累死了吧。   季长天:“上朝之时,臣子们的站位是固定的,就算私下碰见,那也得是他们先向我打招呼,只要开了口,我便能认出他们是谁。”   “那万一呢?”时久问,“万一哪天出了岔子,比如朝堂换血,来了许多生面孔,又或者哪位大臣生病,嗓音变了,殿下还能认得出吗?”   “若真有万一,那不是还有你吗?”   时久一愣:“我?”   “十九该不会只送我登上这帝位,便不打算管我了吧?”季长天唇角微弯,那语气颇有些可怜意味,“今后,十九便做我之耳目,帮我识人面目,洞察人心——你意下如何?” 第149章 摸鱼   时久:“……”   要他帮忙?认真的吗?   三省六部那么多官员,要他一一记住,还要名字对得上脸吗?   ……别吧。   他大学毕业的时候,都还没认全同班同学,工作两年,熟识的同事屈指可数。   想想都感觉头皮发麻,他十分心虚地端起茶杯:“不要。”   季长天不解:“为何?”   时久当然不愿承认是自己业务能力不行,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的,果断推卸责任:“殿下屡次三番地骗我,谁知道这次是不是又在撒谎,兴许你脸盲本就是装的,刚刚那番话,不过是在故意卖惨,骗我留在你身边罢了,才不要信你。”   “……”季长天哭笑不得,“这次我真没骗你,我可以这帝位起誓,就算我骗尽天下人,也不会再骗时久。”   “那殿下为何遇到我的第一天就认出我不是‘十九’?我与他身形相仿,你若脸盲,就不应该发觉我不是他才对。”   黄二都没发现。   季长天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此事……我没与你说过?”   “说过什么?”   季长天轻咳一声:“我幼时患病,为了能顺利辨别出对方的身份,做过许多努力,仔细观察他的衣着、体态、行走姿势……这事我可与你说过?”   “说过。”   季长天点点头:“后来我发现,凡是能通过眼睛看到的,都不可靠,于是我开始闭上眼睛,用耳朵去听,靠听力去辨别人的脚步、气息,相比那些容易改变的外貌特征,这些内在之物更为可信。”   “久而久之,我的听觉远超常人,可以轻易辨别猫的脚步,遑论是人,之所以能分辨出你和‘十九’,只是因为你们的脚步声不同罢了。”   时久:“……”   季长天:“那‘十九’曾是钱县尉家中护卫,武艺尚可,轻功就很一般了,而你……我记得你说过,这轻功叫什么……‘踏雪寻梅’?如此绝世轻功,雁过留痕,而你却不留一丝痕迹,我分辨不出才奇怪吧?”   时久:“…………”   等等。   当初薛停找上他,让他去执行卧底任务,不就是看上了他的轻功吗?   结果,他是因为轻功暴露的?!   时久猛地被茶水呛住了,剧烈咳嗽起来,季长天连忙给他拍背,关切道:“没事吧?”   太有事了好吗!   之前他就觉得某人耳力很好,果然不是错觉。   “这下,十九可相信我了?”季长天又问,“我若不脸盲,就没必要苦练听力,你说是吗?”   时久咬紧牙关,不吭声。   “唉,”季长天见他还不松口,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十九是这世上我最信任之人,若是连你也不愿意帮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起身走向凉亭一角,凭栏远望:“十一年前我离开晏安时,踽踽独行,而今终得回返,却仍是孑然一身。”   “殿下身后跟着二十万大军,哪里孑然一身了,”时久面无表情道,“当年离开时,明明也带着黄大黄二和宋三呢。”   季长天回过身来:“若无时久相伴身侧,纵然身后有千军万马,身前有万千黎民,亦是孑然一身。”   时久:“……”   他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殿下差不多得了,再说下去,我真的要走人了。”   季长天扬唇一笑,唰地收起折扇坐回他身边,用扇尾轻敲他手背:“我就知道,十九不忍抛下我。”   时久收回手。   能不能别拿这杀过人还藏着刀片的扇子碰他……   季长天还想说什么,刚要张嘴,目光却忽而一凝。   时久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很快看到一个小太监向这边跑来,将一封刚刚写好的诏书呈递上来:“殿下,请过目。”   季长天伸手接过,看过后,微笑道:“承蒙陛下厚爱,既然皇兄愿意将此等重任托付于我,那我也自当夙兴夜寐,不负皇兄所托——去办吧,天亮之前,将消息送到李守忠那里,禅位一事,我大雍尚无先例,便暂且遵循前朝礼制,昭告天下,让礼部去选个良辰吉日,记得,这诏书是圣上御笔,你们当万分小心,切莫有半点闪失。”   小太监双手将诏书接回,小心翼翼:“是。”   时久偷偷瞄了一眼,那金纸上的文字看起来竟还挺正常,完全不像季永晔之前发狂的样子,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写好,想必是誊抄过好几遍了。   逼着皇帝亲笔写禅位诏书,某人这攻心之计,真是屡试不爽。   季长天扬起声调:“来人!”   一队禁军迅速赶来,季长天吩咐道:“传我命令,陛下近日来为国事劳心伤神,大军围城,更令圣人受到惊吓,龙体有恙,需安心静养,自即日起,陛下移居太和殿,尔等严加防守,保护陛下,除日常饮食起居,我会安排人照料,切勿让任何人接近——可听明白了?”   “是!”   禁军领命而去,季长天看了一眼天色,道:“天快亮了,这一日奔波,十九想必也累了,不如我们找处地方歇脚,我让尚食局准备早膳。”   昨天晚上就没来得及吃饭,一宿没休息,时久确实饿了,好在他现在随时可以关掉轻功,减少消耗,倒也不至于饿到难以忍受。   他点点头。   季长天吩咐了太监,随后带着时久在宫中闲逛:“这皇宫里宫殿甚多,不知十九喜欢住哪一处?”   “我住哪都行,”时久表示自己不挑,“殿下选吧,只要不住皇帝住过的金銮殿就行。”   他初来古代就在梁上蹲了三个月,有阴影,看见金銮殿仨字就觉得自己该上班了。   人至少不能住在公司。   “若依我之意么……”季长天斟酌片刻,“紫宸殿最为方便,但紫宸殿一分为二,前殿用来召见朝臣、处理政务,后殿用来居住、放松,公私不分,想必十九不喜。”   “含凉殿么,位于蓬莱池畔,顾名思义,凉爽宜人,夏日居住最佳,而今尚是冬天,我虽有武艺傍身,却还是不喜凉的。”   “不如……”   正说到这里,他忽然感觉有道气息接近,紧接着,一个玄影卫落在他们身前:“十九大人,殿下。”   时久看他一眼,是二三二:“你不是守在陛下那边,出事了?”   “不曾,陛下那边有人盯着,是方才下属来报,说……薛大人他,好像不太行了。”   “……怎会?”时久皱起眉头,“先前我不是教了你们如何帮他伪装,你们没照我说的做?”   “照做了!但……大人您不在的这些天,陛下时常去大牢里对他用刑,每次下手颇重,属下尽力劝阻也效果甚微,总之,大人您快去看看吧!”   时久:“……”   这狗皇帝,故意拿薛停解闷?薛停再怎么说也给他当了十多年的下属,他明知道薛停只是个替罪羊,居然还下死手。   他回头冲季长天抱拳:“殿下……”   “我随你同去。”季长天道。   时久稍作犹豫:“好。”   两人跟随二三二来到玄影阁,薛停已被玄影卫们从大牢里转移出来,放在了木板床上。   床上的人怎叫一个惨不忍睹,他看了一眼,便觉身上早已痊愈的伤又隐隐作痛,急忙移开视线,不忍再看。   季长天在床边坐下,拉过薛停的手,将指尖搭上他脉搏。   细细探查了一会儿,他微微皱眉:“去叫太医来。”   “是。”   季长天想了想,又叮嘱:“找一个姓宋的太医,宋三针的父亲。”   “是,殿下。”   玄影卫立刻去请太医,时久小声问:“他怎样了?”   季长天没有立刻答,而是问二三二道:“你们给他服用过小白丸?”   “是,前两日陛下心情不好,用刀捅伤了薛大人,大人流了许多血,奄奄一息,十八前辈说,小白丸可以止血,我们便给他服下了,这两天情况还算稳定,但今日不知为何,又突然恶化。”   季长天叹口气,开始给薛停输送内力:“小白丸只能保命,并不能治伤,一颗药丸,药效最多也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你们应在这十二个时辰内及时为他治疗,方能让他脱险。”   “我们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二三二道,“但……”   “但伤势过重,你们也无能为力……咳……”季长天说着,突然咳嗽起来。   “殿下!”时久上前一步,“还是我来吧。”   “好,”季长天没有在这种时候谦来让去,果断起身让开位置,又道,“可有银针?去拿一套来。”   二三二迅速去取了一套银针给他,季长天给薛停施了几针,又去给他号脉,片刻后道:“暂且稳定住了,十九,可以了。”   时久收回手。   二三二松了口气,有些惊讶地问:“殿下……还会医术?”   季长天笑了笑,并不作答。   等待的时间里,季长天用水打湿了手帕,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这时,他听到时久低声开口:“殿下,薛大人他……还能救回来吗?”   “放心吧,宋三的医术师承他父亲,有宋太医在,定能妙手回春。”   时久垂着眼,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季长天注视他片刻,见他没再开口,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我知你在想什么,此事你已尽力了,这非你之过。”   “我明白,只是……那日他刺杀陛下,已是心生死志,如果最后救不回来,那还不如当时就放任他……好过死前受这些折磨。”   “可他最后,还是答应协助我们的计划,那就证明,他还是想活,”季长天道,“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们也该尽力一试,即便是现在,他也还没放弃,不是吗?”   时久又看了看床上的人,犹豫着点了点头。   天色蒙蒙亮时,之前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了,玄影卫连拖带扛地“请”来了宋太医,宋太医深更半夜被人绑架到玄影阁,衣服都没顾得上换,鞋也没穿。   今夜宫中发生的事他们这些太医也有所耳闻,方才还有人被请去给皇帝看病,但怎么想也不该请到他头上,当年他那个不孝子得罪了先帝,被贬出宫去,和宁王一并去了晋阳,自那以后,他便很少再为皇室看诊了。   此时此刻,他看到站在面前的季长天,终于意识到今夜请他的不是圣上,而是未来的新帝。   季长天:“宋伯伯,一别经年,可还安好?”   宋太医一惊,急忙便要跪倒,却被对方扶住:“多余的礼数就免了,这里有个伤患需要你诊治,闲话少说,快请吧。”   不得已,宋太医只得坐下来为薛停看诊,诊过脉后,他面露难色:“殿下,这……此人伤势颇重,只怕……”   “宋太医不必多言,本王只要一句话,治得,或治不得,你若说治不得,本王即刻命人赶赴晋阳,去请宋三针。”   “……”一听见“宋三针”仨字,宋太医不禁眼角抽跳,他狠狠咬牙,“殿下不必,此人,老臣治得。”   “那便辛苦伯伯,”季长天冲他拱手,又吩咐道,“你们两个,留下来给宋太医打下手,其余人都散了吧,切勿在这里干扰太医治伤。”   玄影卫迅速散去,季长天和时久也离开房间。   季长天站在门口,他环顾四周,看着这座已有些破败的玄影阁,叹息道:“玄影卫,先帝创设,集情报、纠察、暗杀、刑狱等诸般要务于一身,立一隅而观八方,处京都而晓天下,旨在协助帝王,纵观全局、清扫污秽,而今……却变作这般模样。”   “那时我虽年幼,不曾来过这玄影阁,却也在父皇的描述中窥得一二,既然皇兄不懂得如何使用,那不妨由我接手,让这玄影阁,回归它应有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一直在搞插画的事情,准备得差不多了,还有两张扣扣人在路上,预计下周开! 第150章 摸鱼   时久望着他的背影。   说起来,他也不知道玄影阁应该是什么样子,对先帝时期玄影卫的了解,仅仅停留在黄大的描述中。   天已亮了,阁中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他看着玄影卫们来来往往,还是不太适应这统领的身份。   还好十八提前回来了,可以为他分担些许,还在外的三十人也会被尽快召回,不然新帝登基这么大的事,靠玄影阁里剩下的这点人手,还真忙不过来。   皇家训练玄影卫,会从孩童时期挑选合适的目标,传授武艺,教会他们做各种事,除了一些特殊的任务,按照惯例,都要训练到十八岁左右才算练成,但近些年来损耗越来越高,阁中出现了明显的人手短缺,不得已,薛停缩短了已经招收的玄影卫的训练时间,现在的这一批,包括二三二他们,都只有十六七岁。   此刻无事,季长天在玄影阁里四处走了走,看了看,又派了些任务下去,最终,两人来到存放情报的地方,这里的资料浩如烟海,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书架上放满了书卷和竹简,正有几个玄影卫在此忙碌,进行情报归纳和整理。   季长天在门口驻足片刻,开口询问:“礼部官员名册在何处?”   他说着看向时久,时久却把脸别到一边,装作没听见。   正在整理资料的玄影卫听到他的声音,上前冲他行礼:“殿下,这边。”   他将两人带到其中一排书架前,上面挂着一块木牌,上书“礼部”二字:“都在此处。”   季长天点点头:“多谢,你去忙吧。”   玄影卫抱拳而去。   季长天拿起官员名册,压低了声音,边看边道:“我时常觉得奇怪,十九这武艺乃当世顶尖,轻功更是无人能出其右,在玄影卫中,也当是元老,可为何每当我问及朝中情报,你又好像一无所知的样子?”   时久:“……”   他赶紧拿起一册书卷假装在看,心虚道:“那是因为……职责不同,我只负责保护和暗杀,殿下若是需要,回头我将十一叫来,他是情报部的。”   “纵然职责不同,可彼此间也当相互配合吧?你执行保护或暗杀任务时,难道不需要来此寻找任务目标的情报?”季长天问。   时久:“……都是薛停给我什么我就看什么。”   季长天一顿,忍不住轻笑出声。   时久一阵头皮发麻,不敢接话,默默假装面瘫。   能不能不要再追问了,再问下去,他迟早有一天得身份暴露。   真是的,如果他真是古代这个时久的转世,那好歹也把前世的记忆还给他吧,打工三个月就因为上级离职被迫升任统领,这都什么事。   “好了,”季长天放下名册,“宋太医那边应该差不多了,我们回去看看。”   时久如蒙大赦,赶紧随他返回,恰好碰到宋太医从房间里出来。   季长天:“情况如何?”   宋太医擦了擦脸上的汗:“命算是保住了,只不过,我见此人身上有许多旧伤,这次因失血过多引起旧伤复发,故而伤情突然恶化,恐怕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康复,今后,大抵也……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操劳过度了。”   “无妨,性命无虞已是最好的结果,薛大人执掌玄影卫已有十七载,劳苦功高,而今,也确实到了该功成身退的时候,往后之事,我会为他安排妥当,”季长天冲他拱手,“多谢宋太医了。”   宋太医连忙摆手:“殿下折煞老臣,此番他能挺过这一劫,多亏了殿下的延年护命丹,这药被我那逆子……犬子改良过一番,药效竟比原方更好了,也算是没给我们老宋家丢脸。”   季长天:“既如此,那这药方便交与你们太医院吧,往后按照新药方配制,以前这药在宫中只有皇室成员才配享用,从今日起,我也改了这条规矩——玄影卫为皇帝出生入死,合该享受最好的药物,以后若有玄影卫遇到性命危急关头,亦可调用此药,你太医院须保障玄影阁中有十颗药丸随时待命,若是少了,我找你们院首问罪。”   宋太医面露惊诧,急忙冲他拱手:“殿下仁慈。”   “哦对了,差点忘了重要的事,”季长天从袖中摸出一张薄薄的纸,“这也是宋三写的药方,玄影卫身上所中之毒的解药,此药需要用到一味特殊的药引,我知道这药引全部储存在太医院里,现在,我命你们把这药配出来,七日之内,配齐足够的数量,交到我手中。”   “殿下,这……”   “怎么,有何难处?”   “不曾,”宋太医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他们这些当太医的,被皇帝勒令配制毒药,本就于心有愧,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盼来解毒之时,“老臣这就去告知院首……”   “先别忙,”季长天拉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你那‘逆子’,在晋阳城开了一家医馆,而今也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了,不日我会召他进京一趟,借此机会,你们父子两个,把话说开吧。”   宋太医:“……”   他沉默下来,许久才道:“不是老臣不愿,只是当年他冲撞先帝,若非殿下求情,早已是死人一个,老臣……”   “你又怎知,那不是先帝的计策?”季长天问,“只有得罪先帝,才能顺利被贬出宫,随我入晋,我幼时落水留下的病根,这些年时常发作,全靠宋三一次次为我诊治。”   宋太医一惊。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眼中泛出泪花:“谢殿下提醒,老臣……醍醐灌顶。”   他冲对方一躬至地,季长天忙将他扶起:“这些年,你们宋家为我之事,处处遭人排挤,受委屈了,本王心中愧疚,往后,定善待你们父子二人。”   “殿下哪里的话,”宋太医一抹眼泪,“能为殿下鞠躬尽瘁,是老臣之幸,是宋家之幸。”   季长天笑了笑:“去吧。”   “是。”   目送宋太医离开,季长天呼出一口气,问时久道:“现在可放心了?”   “嗯,”时久点头,“不过我有件事不太明白,当年宋神医虽冲撞先帝,却也是为了给他父亲出头,为何这宋太医……反而因此对儿子心生嫌隙?”   “在帝王面前,人人都想自保,身为一个父亲,心中所愿,自然是希望儿子好好活着,哪怕活得窝囊一点,也好过被莫名其妙地砍了头,医术传承就此断绝,但宋三其人恰恰相反,所以宋太医才会觉得他离经叛道,父子二人的矛盾由来已久。”   “原来如此,”时久道,“刚刚,殿下说会召宋三入京?”   季长天立刻警觉:“嗯?”   “那殿下之前的承诺还作数吧?”   “什么承诺?”   “……”时久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殿下说,会亲口把自己装病的事告诉宋三。”   “哎呀……”季长天摇着折扇,抬头望天,“我这耳朵,怎么忽然听不清了?我这脑子,怎么也记不清了?一定是太久没吃东西,饿得头昏眼花——走吧十九,早膳已备好了,我们先去吃饭。”   时久被他拽着往阁外走,气得咬牙:“殿!下!”   不得已,他还是先陪季长天吃了早饭,填饱了肚子,他问:“殿下到底考虑好住哪没有?”   “就住蓬莱殿吧,我已让人去布置,等下十九先去休息,我料想你不喜欢被别人动随身之物,所以只让他们把东西搬进去,你自己收拾。”   “殿下不随我一起吗?”时久问。   “我还有些事情要办,李将军那边,也需要我亲自招待。”   “可殿下进宫只带了我一人,殿下独自行动,我不放心。”   季长天笑起来:“我会带上十八前去——我是说,你的同僚‘十八’,召李将军入宫,大狸和大黄他们也会赶来,你若还不放心,今日傍晚我会在宫中设宴,届时,你自行来找我。”   时久想了想,觉得这样也行,正好他想洗个澡,睡上一觉,待养精蓄锐,再去接李五他们的班。   于是他答应下来,季长天叫过一个小太监,吩咐道:“带十九去休息吧。”   “是。”   时久跟着小太监来到蓬莱殿,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离紫宸殿比较近,大概是季长天为了方便去紫宸殿处理政务选的,离金銮殿和太和殿都很远,也不用担心会看到碍眼的人。   时久表示满意,跟随小太监进入殿内,拿了换洗衣物,先去洗了个澡。   虽然季长天现在还不是皇帝,但过两天就是了,宫中所有人完全按照对待皇帝的态度侍候他,丝毫不敢怠慢。   小太监候在屋外,忍不住开始好奇,也不知道屋里这位是何许人也,方才陛下……殿下要求对待十九如同对待他本人,莫非……这位就是未来的皇后吗?   可他又听说,这位是玄影卫,未来皇帝要娶暗卫为后,还是个男后,这还真是闻所未闻。   时久洗完了澡,感觉浑身清爽多了,这皇宫里烧着地龙,类似于现代的地暖,玉石地面一尘不染,赤脚踩在上面,甚至能感到丝丝暖意。   他难得没有用内力蒸干头发,而是任其披散在身后,自然晾干,坐下来喝了口水,觉得这里少了个懒人沙发,还少一罐加了冰的可乐。   正想着,小太监为他端来一份酥山:“殿下吩咐的,大人,请慢用。”   时久眨了眨眼。   冬天烤着暖气吃冷饮?这么爽的?   他十分高兴地吃掉了那份酥山,身上的热意也已退掉,他摸上龙榻,抱着被子在榻上一滚,将自己滚成一个被子卷,心满意足地合眼睡觉。   啊,舒服。   以往总是蹲在房梁上看皇帝睡龙榻,今日,也是让他自己睡上了。 第151章 摸鱼   时久在这舒服的龙床上一觉从早上睡到了傍晚,再醒来时,感觉浑身骨头都睡酥了,在被窝里挣扎了足足两刻钟,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勉为其难地爬了起来。   刚穿好衣服,就见候在门口的小太监来到他床前,恭敬道:“大人,您醒了,陛下正在清晖阁设宴,可需要奴婢引您过去?”   时久:“陛下?”   他睡觉前不还叫殿下呢吗?   “是,太上皇禅位一事已昭告天下,陛下虽还未正式登基,但已算即位,今日,群臣已参拜过新帝。”   这么快,还真有点不适应呢。   时久冲对方点头:“有劳你带路了。”   他跟随小太监离开蓬莱殿,前往清晖阁,路上,开口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话,奴婢福言,陛下让奴婢侍候大人左右,”小太监带着他穿过回廊,比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这边。”   时久打量他一番,这小太监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白白净净的,长得倒是很讨喜。   两处地方相隔并不算远,很快便到了,还没走近,时久先听到李守忠爽朗的笑声:“陛下太谦虚了,我老李根本没出几分力,此番大获全胜,全靠陛下运筹帷幄——来,我敬陛下一杯!”   季长天起身与他碰杯,笑道:“当是我敬将军,若没有将军以三千轻骑破敌数万之兵,谈判也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两人各自干了杯中酒,李守忠赞叹道:“好酒!”   时久来到席间,看了一眼位置,准备坐到黄大旁边去,李守忠却叫住他道:“这不是那位身轻如燕,登上三丈城墙如履平地的小兄弟吗?你跑那么远做什么,陛下等你半天了,快来,上座!”   时久只好坐在了季长天身侧。   他只是过来蹭饭的,怎么又让他坐主桌啊。   福言帮他们满上酒,季长天又道:“方才礼部回报,两日后便是吉日,届时我会举办登基大典,正式即位,将军可要留在晏安,待庆典过了再走?”   李守忠摆了摆手:“谢陛下好意,只不过我生在塞北,长在塞北,与黄沙做伴,在草原纵马,是个实打实的粗人,而今突然入了这繁华的晏安城,那就像是……山野村夫误闯书香世家,感觉自己格格不入,浑身都不得劲啊。”   他冲季长天抱拳:“所以,还是恳请陛下准许我早日离京,回塞北戍边去吧。”   季长天轻叹口气:“也罢,既然将军心有所属,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大雍换帝的消息不日就会传遍各国,虽然去年冬天狄历遭逢天灾,出兵的可能性不大,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离晋时带走了大批兵马,确该及时归返,以免给邻国可乘之机。”   “陛下才刚即位,就懂得居安思危,未雨绸缪,臣确实没追随错人——来,我再敬陛下一杯!”   时久在旁边看着,心说季长天以前根本不喝酒,这酒量想必不怎么样吧,一会儿可别喝醉了。   “此番随我一道而来的将士们,朕都会封赏,等下晚宴过后,朕便命人拟招,封李将军为安北大都护,还望将军在塞北大展宏图,往后,这大雍的北境,朕便交与将军了。”   季长天说着,郑重冲他拱手,李守忠也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抱拳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起请,”季长天将他从地上扶起,“好了,我们快吃饭吧。”   李五也在席间,很快李大将军又拉着本家兄弟喝酒去了,清晖阁中舞乐声声,一派祥和。   酒过三巡,天色已晚,季长天命人将喝得大醉的李守忠送出宫去,又吩咐道:“大狸,明日李将军启程时,你去送送。”   李五应下:“是。”   季长天带着几个暗卫离开清晖阁,回寝殿的路上,他偏头问时久道:“我能有今日,时久居功甚伟,小十九怎么也不说找我讨些赏赐?”   “什么赏赐?”时久刚吃饱饭,血液都用来消化了,并不愿意供给大脑,“殿……陛下看着给吧。”   “当真?”季长天摇扇轻笑,“既如此,那我便按照我的心意,论功行赏了。”   时久看他笑得像个狐狸样,总感觉他又在憋坏水了,想了想道:“陛下赏什么都行,但有一样东西,我不要。”   “何物?”   “玄影卫统领之职。”   “这个……”季长天思索一番,压低声音,“我早料到十九不愿接这差事,新任统领的人选,我已有眉目,只是薛停尚未苏醒,很多事务还要由他来进行交接,这位子,十九不妨先坐着,待薛停好些了,再处理不迟。”   时久虽不太情愿,却也勉为其难可以接受,反正有人分摊他的工作,十一他们明天就回来了,目前来看,还算轻松。   季长天活动了一下肩膀,舒展筋骨,疲倦道:“折腾这一天,我实在累了,大狸大黄,你们也去休息吧。”   有小太监上前来,引他们去旁侧住处,季长天则和时久一同进了之前时久睡过的那间卧房。   被滚乱的龙榻已然恢复齐整,季长天十分疲惫地在床边坐了下来,今日一整天,他几乎一刻都没有时闲,现在总算能缓口气了。   “陛下,”福言轻声开口,“热水已备好了,陛下可要现在沐浴更衣?”   季长天没立刻答,虽然重要的事都差不多处理完了,但还有一件事他有些在意。   沉吟片刻,他道:“暂且不急,你可知昨夜在金銮殿外轮值的,可是银虎卫?”   “回陛下,正是。”   “那那个带队的将领,是何许人也?”   “是吴烈,吴大将军。”   季长天微微皱眉:“你去把他给朕找来。”   “是。”   昨夜他见那人身上甲胄的制式,就感觉像大将军,却不太敢相信,一个被皇帝点名来值守的将领,为何会不战而降?   时久已经去洗漱准备睡觉了,听到他们的交谈,询问道:“怎么了?”   季长天:“此事有些蹊跷,我要当面找他问清楚。”   很快那禁军将领便赶了来,在他面前一跪至地:“卑职吴四,拜见陛下。”   “……你说你叫什么?”   吴四重重向他叩首:“卑职本名吴烈,在陛下所有暗卫中,应排行第四,故名吴四。”   季长天:“……”   时久惊讶地看向他。   这人也是季长天的暗卫?他不是银虎卫的大将军吗?   不过,他的确没听黄二说起过有编号为“四”的暗卫,宋三后面就是李五,李五又是季长天入晋后收的第一个暗卫,这个“四”确实查无此人。   季长天缓缓站起身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人:“你……当真是……?你如何证明?”   “十一年前,先帝重病,性命垂危,弥留之际,曾偷偷将我唤至龙榻前,将一枚玉佩交给了我,”吴四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他说,陛下见到此物时,自会明白。”   季长天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玉佩,时久看清那是一块金镶玉的玉佩,样子有些眼熟,他经常看到季长天佩戴这样一块玉佩,却又和记忆中不完全一样。   季长天也拿出了一块玉佩,和手里这块放在一起,上面的图案刚好可以拼合起来,是一对凤鸟。   “原来……这玉佩的另一半,竟在你手中。”他道。   吴四:“这对玉佩,本是先帝为自己和爱妃贤妃打造的,可玉佩尚未完工,贤妃就遭毒杀身亡,于是先帝将其中一块玉佩交给了陛下,而另外一块给了我,以此作为来时确认身份的信物,他对我说,若有朝一日陛下重返京都,让我助陛下一臂之力。”   “当年,我还是禁军中一籍籍无名的小将,十一年过去,我终不负先帝所托,成为大将军,掌管整个银虎卫,并带着这支禁军,护陛下周全。”   他再次向季长天叩首,季长天慢慢攥紧了玉佩,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直隐约记得,父皇说过会给他留一个老四,却怎么也想不起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或许是某次高烧昏睡时父皇来看他,在他耳边的低语,又或者根本就是他的幻想。   虽然直到他离开京都,也没能见到这么个人,可他内心还是有那万分之一的希望,于是留空了“四”这个编号,没想到十一年后,这个空位竟真的被补全了。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若我重回京都……先帝是这么跟你说的?”   “是。”   “那若我穷尽此生,也没能再回来呢?”   “那就当吴四从不存在。”   季长天无奈笑了。   他已经形容不上自己对先帝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甚至不再能记得他的脸,那个人在他记忆中留下的,终究只剩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   他曾爱他,恨他,敬他,畏他,而今,所有的感情已被时间冲淡,直到再也想不起来他。   “你退下吧。”他道。   吴四应声而去,季长天望着这富丽堂皇的殿宇,只觉陌生。   物犹如昨,人事已非。   “殿下,”时久本想唤他“陛下”,可怎么都觉得这个称呼怪怪的,“我还能叫你殿下吗?”   季长天回过神来,冲他笑了笑:“当然。”   “时候不早,该休息了。”   “……好,”季长天将那对玉佩放在了枕下,“我去洗个澡,很快回来。”   时久望着他离去,不知为何,总觉得那背影有些寂寞,这寝殿太大,远超过晋阳王府的狐语斋,显得十分空旷。   他有种奇怪的直觉,季长天应该并不喜欢当皇帝,和热闹的王府比起来,这里根本就不像一个“家”。   那只燃着火焰的朱鸟,出生于此,逃离于此,最终,却又回归于此。   一座金碧辉煌的囚笼,困住了他的一生。   时久缩在被子里,胡思乱想着等季长天回来,一直等到快要睡着了,才感觉有人摸进他的被窝,挨着他躺下。   那人的发梢还带着些潮意,迷迷糊糊的,他听到两声克制不住的闷咳,终于清醒过来,睁开眼睛。   他将五指插进他发间,用内力蒸干了残余的水分,继而环抱住他,将指尖抵上他后背的穴道,按照上次疗伤时的方法打入自己的内力,对他道:“殿下今日不该给薛停输送内力的。”   “……不妨事。”感受着那股温和的内力在经脉间穿行,季长天身体渐渐放松,意识开始变得昏沉。   那滋味实在太舒服,以至于让他想要陷入一场深沉的酣眠,可装病这么多年,身体早已养成习惯,每当他要昏睡过去时,就会被潜意识唤醒,让他再次回到浅眠之中。   直到他听见耳边传来时久的声音:“殿下安心睡吧。”   “不论何时,我都会陪在殿下身边。” 第152章 登基   这句话仿佛带有某种神奇的魔力,比宋三开的安神药物还要管用,那根时刻紧绷的弦终于慢慢放松下来,让他沉入更深的安眠之中。   这一次他再没有做任何梦,感官当中余下的,仅剩黑暗、宁静、温暖。   二十二年来,他终于可以放下全部的戒备,彻底放松地睡上一个好觉。   “这可怎么办,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陛下竟还没醒来。”   “陛下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太医们都来给陛下看过了,说陛下只是睡着了,可就算睡得再沉,也不能怎么叫都叫不醒吧?”   太监们有些焦急,这登基用的龙袍和旒冕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季长天试衣,流程礼部也制定好了,只等季长天过目。   可谁能想到,他们的新帝竟然一觉睡了一天两夜,明天就要登基了,现在居然还没醒。   不得已,太监福言只好来询问时久:“可否劳烦大人,再叫一叫陛下,不然时间当真来不及了。”   不是时久不想叫,事实上昨天一天他已经叫了季长天无数次,可不论怎么呼唤,在他耳边敲锣打鼓,乃至推搡,都叫不醒他。   他们还以为季长天生了病,叫了好几个太医来看,太医们却都说陛下没事,只是单纯睡着了,之所以睡得这么沉,大抵是因常年睡眠不足,疲劳过度,突然放松下来引发的后遗症。   时久心说这放得是否有些太松了,早知道他就不说那句话,至少先把这登基的仪式搞完了再说。   如果季长天到今天晚上都还不醒,那他们只能启动应急方案——推迟登基大典了。   可礼部说再赶上吉日就要等半个月以后,而且季长天这即位跟正常传位毕竟不同,还是应该快刀斩乱麻,赶紧把这位置坐实了,以免再起波澜。   此时此刻,时久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太医:“要不,太医给陛下施两针,让他醒来。”   宋太医流露出为难之色:“这……打扰天子休息,是不是不好啊?”   时久:“。”   这宋太医的脾气怎么如此谨小慎微,这种时候就体现出宋三的好,要是宋三在这,有一万种方法把季长天弄醒。   想了想,他决定按照季长天的套路如法炮制:“兹事体大,要是宋太医不肯,那我只能命人快马加鞭去请宋三针了。”   虽然已经来不及了。   宋太医闻言,果然上套,他深吸一口气:“老臣为陛下施针就是了。”   时久给这位很好拿捏的太医让出位置。   宋太医坐到龙榻边,用他那和胆量截然相反的医术给季长天施了几针醒神,很快,床上的人就有了反应,眼睫轻颤,似乎将要醒来。   “季长天,”时久趁热打铁,唤他道,“你再不醒醒,以后我不陪你睡觉了,这皇宫你一个人住吧。”   在门口侍候的一干人等眼观鼻鼻观心,既不敢指责他对皇帝直呼其名,也不敢好奇陪着睡觉是怎么一回事。   季长天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这么一句,总算是从黑沉的睡眠中挣脱出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含混不清道:“别走……”   “殿下,”时久挤开宋太医,坐到季长天面前,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摇晃,“快点起来。”   感觉到熟悉的人就在身边,季长天又把眼睛闭上了,眼看着他又要睡过去,时久索性将被子一掀,强行把人从床上薅了起来。   被迫起身,季长天一惊,总算是清醒了些,他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只感觉整个人昏昏沉沉,身上发软,有气无力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两夜,”时久道,“明天就要正式登基了,殿下快些起来,吃点东西,然后试衣。”   季长天打了个哈欠,浑身都透着没睡饱觉的倦懒,他站起身来,让福言帮忙穿衣:“无非是走个过场,具体流程礼部准备好了没有,拿来我看。”   小太监立刻呈上,季长天扫了一眼,皱眉道:“如此繁琐,叫他们参照前朝旧制,却也不至于处处遵循,参见太上皇这一条就免了吧,朕不想看见他。”   他接过朱笔,随手在上面划了几笔,删去了一些内   容。   太监立刻将批文送还礼部,季长天洗了漱,简单吃过早膳,却也没吃太多。   这一次深眠带来的影响超乎他想象,他现在只感觉浑身酸痛发软,从骨头缝里泛着疲累,恨不得将所有事情推到一边,先一觉睡他个七天七夜才好。   饭后消食时处理了一些积压的事务,而后便是试穿这龙袍了,大雍的龙袍本以金色为主,季长天觉得不好看,便又按照个人喜好增大了红色的占比,赤红色的龙袍犹如燃烧的火焰,栩栩如生的金龙绣于其上,盘踞肩头,华丽不失庄重,明艳又富威严。   十二旒帝冕上珠串垂落,五色圆珠皆用宝石细细打磨而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流光溢彩。   时久在一旁看着,只觉今日的季长天格外引人注目,奢华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浑然天成一般,仿佛他生来就该是这般模样,就该配上这样的衣服。   他呆呆望着面前的人,完全没留意那冕旒下的视线已然转向了他,珠串掩去那双时常含笑的狐狸眼,让季长天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弱化了宁王殿下的平易近人,而平添一丝属于帝王的不怒自威。   直到对方向他走近,开口询问:“小十九为何一言不发?可是这衣服不够好看?”   时久回过神来:“好看,很衬殿下。”   季长天摘掉了冠冕,叹气道:“却是有些太重了,要戴着这东西一整天,想想就觉得脖子发酸了呢。”   “......”时久,“殿下登基还挑三拣四的,就忍忍吧,反正只有一天而已。”   “好吧,”季长天又打了个哈欠,“我有些困了,再去睡会儿,十九可要一起?”   “不要,”时久板起脸道,“殿下明天不准再起晚了。”   大雍31年,耀光十一年,季永晔退位,禅位于宁王季长天,二月初六,季长天正式即位,改年号元熙,于含元殿举行登基大典,大赦天下。   这日,整个含元殿中歌舞升平,新帝设宴宴请群   臣,取消宵禁,万民同乐。   时久本想躲在房梁上,偷偷观看季长天登基,却不料竟被某人抓到了身边,全程扮演御前带刀侍卫,跟随圣驾左右,宴会开始时,甚至还被拉上了龙椅,与他同坐。   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时久只感觉头皮发麻,屡次想要偷偷溜走,又都被扣留下来,最后只得彻底摆烂,该吃吃该喝喝。   他已经不想去管明天宫里会怎么传他和季长天的关系了,虽然之前他也是和季长天同进同出,但那还能以玄影卫的身份掩饰,可现在他都跟某人同坐一把龙椅了,大臣们又不是傻子,哪个护卫能有这待遇。   宴会上,时久用喝酒吃东西掩饰自己的尴尬,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季长天与群臣敬酒,自然也没少喝,散席时时久已经晕晕乎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和季长天一同回到寝殿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两人按照事先计划好的行程,去太庙祭祖。   这里供奉的都是季家先祖以及历代皇帝的牌位,因为大雍的皇帝总共才轮到第三任,第二任也还没死,所以季长天来祭拜,其实也只是祭拜文帝一人而已。   除此以外,也就是文帝的皇后,以及几位已逝的开国功臣的灵位,时久有样学样,跟随季长天给他们上了香,在灵前叩拜。   拜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哪里不对。   带着他来给先帝祭扫,这……这怎么那么像见家长呢??   时久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面对着先帝的灵位,他思考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可这是陪皇帝祭祖,如此庄重,万一说错话就糟糕了。   正在尴尬之际,他听到季长天开口道:“都出去吧,朕想与父皇说说话。”   随行官员鱼贯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季长天似有似无的叹息:“一别经年,父皇可还好?”   他看着灵位前香烛燃起的青烟,轻轻笑了:“昔日父皇封我做晋阳王,离京千里,我甚至没赶得上与父皇道别,那时我尚且年少,一心只顾逃离晏安这座囚笼,却没看到父皇对我的良苦用心,后日幡然醒悟,终究为时已晚。”   “而今我重回晏安,终于有机会拜会父皇,我取皇兄而代之,成为新帝,我不知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也不知我能给大雍一个怎样的未来,但我知道,若是父皇您在这里,大抵不会责怪我。”   他说着,在灵位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孩儿在此向父皇承诺,既得帝位,自当兢兢业业,呕心??”   季长天忽然一顿,觉得呕心沥血似乎有点太疼了,遂改口道:“鞠躬.......”   又觉得鞠躬尽瘁不太吉利,再次改口:“竭尽.......”   竭尽所能,好像太累了。   季长天斟酌再三,终于向灵位叩首:“尽力而为。”    第153章 摸鱼   时久:“.......”   到底是不是认真当皇帝来的。   季长天站起身:“走吧。”   时久最后看向那灵位,虽然他与先帝素未谋面,但他看得出来,这位父亲,其实还是爱着季长天的。   只可惜身居高位,这份亲情注定变得不再纯粹,家国天下,朝堂党争,局势犹如滔天巨浪裹挟着所有人,尔虞我诈的漩涡当中,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他冲着灵位深深鞠躬,随后追上了季长天。   离开祠堂,季长天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明媚的阳光。   这两天天气开始暖和起来了,漫长的严冬终于过去,帝都即将迎来温暖的春天。   “总算是尘埃落定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也能放松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时久来到他身边:“殿下之前睡了那么久,还不算休   息吗?”   “这觉只会越睡越困,”季长天抬起袖子掩住唇,打了个哈欠,“此刻,我又有些困了呢。”   时久:“。”   “好了,我们先回宫吧。”   两人乘坐龙辇回到皇宫,皇帝出行祭祖提前净了街,这回季长天倒是不用再被围观了。   新帝登基,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是有很多,季长天嘴上说要休息,一回宫却又去处理政事了,先前季永晔不思进取,一心只想着猜忌这个提防那个,积压了许多事情,光没批阅的奏折就有半年的量,季长天看着就头疼。   把这海量的奏折一股脑批完显然不现实,何况过去那么久了才处理,黄花菜都已凉了,他索性下令让群臣重新上奏,曾被季永晔驳回的也可以再次启奏,他会逐一处理。   并派了人去晋阳送信,召宋三以及还留在晋阳王府的暗卫们进京,顺路押送长乐坊掌柜肖仁入京候审,还带上了徐谦,命他官复原职。   当然,复的是万年县县令的职,至于那个差点就当   上县令的钱县尉,已被玄影卫秘密抓捕,关进了大牢。   季长天这边忙着干活,时久也没闲着,他回了一趟玄影阁,去看望薛停。   之前被薛停派出去的三十人已全部回阁,赶上了登基大典,现在阁中人手虽不算充裕,却也可以恢复正常运作,连续加班数日的玄影卫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今早二三二就来告诉他,说薛停醒了,但他要陪季长天去祭祖,现在才抽出时间来探望。   他推开房门,宋太医恰好从里面出来,时久冲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薛停正坐在床边喝粥,有一个玄影卫守在这里,见到时久来,主动抱拳退出房间,替他们关好了门。   薛停停下勺子,抬起头来,开玩笑道:“统领大人亲自来探望我,受宠若惊啊。”   “……”时久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面无表情道,“来还你钱。”   薛停一愣。   “之前从你这拿走的一百两金子,我分文未动,”时   久道,“殿下说这是你全部的积蓄,这些年你应该没攒下什么钱,这一百两黄金,是先帝给你的赏赐,你都不肯把它熔了再给我,想必是舍不得花,既如此,那就物归原主,你自己留着吧——反正我也不缺这点钱。”   前面还好好的,说到最后,薛停突然被粥呛住了,他咳嗽半天,连带着身上的伤都疼了起来,呲牙咧嘴道:“你可以不加最后一句的。”   他打开那个布包,看着里面的金铤,听到时久又说:“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交易,至于赏赐,殿下会正常给你。”   “不必了,”薛停道,“我不需要钱,与其赏赐我,不如拿去给大家多开些月俸。”   “这是殿下的决定,我管不着,你不想要,自己去跟他说。”   “殿下?”薛停颇有些疑惑,“不是已经登基了,为何还叫殿下?”   “??我喜欢叫他殿下。”   薛停一扯嘴角,赶紧低头喝粥。   一碗粥快喝完了,时久才再度开口:“之前的事…   …抱歉。”   薛停不解:“抱歉什么?”   “我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很周密,定能骗过太上皇,没想到他会亲自去大牢里对你用刑。”   薛停一哂:“你跟在他身边才多久?能有我了解他?你告诉我你这计划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了。”   时久皱眉:“那你还答应?”   “我不答应,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薛停耸了耸肩,“你也无需自责,这不是还没死吗。”   时久:“你要是不去刺杀太上皇,兴许还能少受点罪。”   薛停摇了摇头,叹气道:“那时是真的起了和他同归于尽的心思,但冷静下来,又意识到自己还不能死,至少不是现在,我总要活着看到大家解毒,不然,我们投效新帝和继续效忠太上皇也没什么两样,一切的努力不都白费了?”   “解药太医院已经在配了,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等配齐足够的数目,会第一时间分发下去的。”时久道。   薛停点了点头:“我相信陛下是位仁君。”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能让陛下看我可怜,免于再责罚我。”   “为何责罚你?”   “先前我抽了你几鞭子,陛下肯定记得,你俩都……颠鸾倒凤巫山云雨了,他不得找我兴师问罪?”   时久移开眼:“??殿下才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那么笃定?”薛停问,“你敢跟我打赌,他绝对没有想要惩罚我的心思吗?”   时久思考再三,坦诚道:“不敢。”   “……”薛停一摆手,“行了,你也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我没事,你去忙吧。”   “我不忙,殿下在和臣子议事,我不感兴趣,不想听。”   “你不忙?”薛停震惊了,“现在你是统领,你总该有点事情做吧?这新帝登基,你不该替他整理整理情报,看看哪个官员是太上皇那边的,该贬,哪个是自己人,可堪重用?”   “这些事十一已经在做了,他是情报部的,擅长,我去了反而添乱。”   “……那你就去教一教那些新招的人,你这么好的武艺和轻功,去带带那些孩子,岂不事半功倍?”   “我不喜欢小孩,轻功我已经找了另外的人教,你不用管了。”   “那你去陛下身边保护他,这总行了吧?”   “我派二三二和二三三盯着了,以殿下的武艺,其实也不需要人保护。”   薛停深吸一口气:“那你当了这么多天统领,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你怎么能这么闲的?”   “发号施令啊,”时久一脸无辜地说,“都当统领了,还要躬身力行吗?把合适的工作分配给合适的人,当年你不也是这么对我的?”   薛停:“.......”   “你给我出去,”他道,“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时久被他往外推,最后道:“薛大人好好养伤,过两天殿下有事找你。”   “我都这样了,还要我干些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们面谈吧。”   "......."   被轰出了房间,时久轻拍肩头。   不过是把领导的手段用在领导身上而已,怎么还急眼了。   算了,回去看看季长天。   总算处理完了该处理的事,打发走了聒噪的大臣,季长天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天色已晚,他稍事休息,喝了口茶,忽然感觉殿内的人多了一个。   下一刻,时久出现在他身边:“殿下忙完了?”   季长天叹口气,幽幽道:“十九真是好狠的心,把我一个人撂在这里,自己跑出去躲清闲。”   “……我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   “罢了,”季长天放下茶盏,“我这身上实在疲乏,十九陪我去汤池泡泡可好?”   汤池,也就是温泉,时久曾经见季永晔泡过,里面热气袅袅,好似仙境,可他们这些暗卫却只能在暗处躲   着,等狗皇帝泡完,身上的衣服都潮湿了。   而今太上皇被软禁太和殿,这御汤也是轮到他们来享受了,于是他欣然应下:“好啊。”   季长天站起身来,拉住他的手:“走。”   御汤所在的位置稍有些远,两人在小太监的带领下走了一会儿才到,时久看着这偌大的皇宫,感觉还是缺少些生气,要是能把晋阳王府的猫狗鹦鹉全都带来,一定热闹不少。   正想着,福言冲他们欠身:“陛下,大人,汤池已准备妥当,可以入内了。”   季长天点头道:“让他们都下去吧,不必守着了,也不必伺候。”   “是。”   太监们很快离去,两人进入暖阁,里面已经备好了衣服、毛巾,还有果盘和美酒。   季长天脱下外袍放在一边,见时久还远远地站在门口,便唤他道:“怎么不过来?”   “殿下,咱俩.......泡一个池子吗?”时久问,“我记得这里不止一个池子.......”   季长天轻挑眉梢,笑道:“怎么,都同睡一张龙榻,抵足而眠,衔口吮舌,还羞于同池共浴?”   时久听了这话,不由得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移开了眼。   季长天却已经解开腰带,试过水温觉得合适,便脱了衣服进入池中。   池水并不深,坐在边缘石台上,水恰到肩下,白玉打造的池壁温润细腻,无一丝棱角,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花瓣,随着水波荡漾流向远处。   一天的疲乏散在这热泉当中,被水流带走,他深吸一口气,却因过分浓郁的水汽而闷咳起来。   “殿下没事吧?”时久快步来到他身侧,在池边蹲了下来,“上次的伤势还没好利索吗?”   “并不是因那伤,”季长天回过头来,“只是我幼时溺水,伤及肺腑,后虽康复,对温度的变化却还是比常人敏感些。”   “宋三也治不好吗?”   季长天摇了摇头:“这种陈年病根,药物很难根治,不过先前你为我治伤时,我发觉你的内力对我这旧疾很有好处,若是你能再为我治疗那么两三次,应当能彻底痊愈。”   “真的?”时久又凑近了些,“那.......那你上来,我帮你。”   “为何不能是你下来?”季长天完全没有要上岸的打算,“明明说好一起泡汤,十九却不肯下水。”   时久:“.......”   他看了一眼池中的水,因水面波纹不停,倒也不算清澈见底,尚有几分朦胧。   算了,来都来了.......   身上的衣服被水汽洇得发潮,又热又闷,倒还不如下去泡泡。   反正他都已经看光过季长天,季长天也看光过他了。   ……虽然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某人是什么时候偷看的。   犹豫了半天,他终于开始脱衣服,季长天不禁莞尔,伸手想要帮他去解腰带。   时久急忙跳开一步:“我、我自己来。”       第154章 摸鱼   季长天见他这般躲躲闪闪,很是识趣地背过身去,从果盘里挑了一个枇杷,细细剥去外皮。   他慢条斯理地剥皮,时久抓准时机,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在他再次看过来前,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下水。   “这枇杷,还挺甜的,”季长天尝了一口道,“十九,你也来……”   一扭头,看到对方正缩在汤池的那一头,顿觉哭笑不得:“你躲那么远做什么?”   时久把身体沉进池水中,只露个脑袋在外面:“陪殿下泡汤,反正我陪了,殿下又没说要离多近。”   季长天摇头轻笑:“那你不为我治伤了?”   “泡完回去再治也不迟,又不差这一时半刻。”   “……罢了罢了,”季长天将一个托盘放在水面,又将果盘置于其上,轻轻一推,推盘便载着水果向对方漂去,“刚运进宫的水果,很是新鲜,尝尝看。”   托盘漂向时久,却在离他还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了下   来,缓缓在水面打着旋儿,再不能寸近。   不得已,时久只得伸手去够,踩着池底往前走了两步,上身探出水面。   季长天剥枇杷的手一停,视线落在他身上,微微皱起眉头:“你身上这伤疤……为何还这么明显?到底有没有好好涂我给你的药?”   时久闻言,赶紧缩回水里,总算是够到了果盘,心虚道:“想起来了就涂。”   “.......什么叫想起来了就涂?这药需日日坚持方能见效,你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岂不是白费力气。”   时久先从果盘里捡了一个青枣吃,这些水果大抵是低温储存了,现在摸上去还是凉凉的,这汤池闷热,吃上一口清甜爽口的脆枣,凉爽又解渴。   他狠狠啃了一大口,含混道:“几条伤疤而已,难道我身上多了几条疤痕,殿下就不喜欢了吗?”   “……”季长天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片刻他轻叹口气,“我不是这意思,只是……你是因我才受的伤,每每想起,我便心生愧意。”   “这和殿下又有什么关系?”时久不解,“总之,之前没按时涂药,是事情太多,没顾得上,今后闲了,我会记得的。”   “好,”季长天向他走来,“你若记不得,我会提醒你。”   时久正要应声,一抬头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竟到了跟前,他顿感不妙:“殿下不好好泡澡,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十九不肯过来找我,那我只好来找十九,”季长天笑道,“总觉得……你这边水更热些,此处甚好,便在此处吧。”   时久:“.......”   同一个池子还有什么差别吗!   他才不信某人的鬼话,抱起果盘就要开溜,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地方明明是他先占的,要走也该是季长天走,凭什么让他让位。   于是他板起脸来,命令道:“殿下回自己那边去。”   季长天充耳不闻,他坐到池边石台,执起酒壶,将酒液倾倒进玉杯之中:“听闻这是西域进贡来的美酒,用   葡萄酿成,风味独特,十九可要尝尝?”   时久心说不就是葡萄酒吗,有什么好稀罕的,很不感兴趣地移开眼,伸手去拉对方的胳膊:“快给我起来。”   谁料这玉石铺就的汤池实在有些滑,在水里又无从着力,这一拽竟没拽动。   两相对视,场面十分尴尬,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脸上,继而下移。   上次看季长天的身体,还是在他生病的时候,那时只顾帮他擦身退烧,也没去仔细研究,今日再看……   虽然并没有特别夸张的肌肉,属于薄肌型,但线条十分流畅,恰到好处,极有美感,这张脸和这具身体颇为相称。   透过轻泛涟漪的水面,隐约能辩识一二。   好像……还挺大的……   不对。   他管他大不大呢!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久猛地甩开对方的手,季长天轻笑出声:“真不尝尝?”   时久背过身去,耳朵被热气熏得发红:“谁稀罕!”   “那我可独享了?”季长天将酒杯凑到唇边,缓缓将杯中酒饮尽,咂摸一番滋味,点评道,“确实独特,不过……咳咳……”   他咳了两声:“不过,好像也不似传闻中那般惊艳,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咳……”   时久听到他的咳嗽,突然杀了回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皱眉道:“泡澡喝酒,你不要命.......”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感觉手腕被对方扣住,紧接着,一股大力将他拽向前方,猝不及防之下他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到对方身上。   季长天顺势搂住了他的腰,继而凑上唇去,一丝葡萄的甜味混合着酒的醇香,随着敞开的唇齿一并闯入口腔。   时久:“.......”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手里的银壶放在了池边,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对方靠拢,直至跨坐到他身上,跪在这并不算太宽的石台之上,膝盖顶到了池壁。   光滑的玉石早已被浸得温热,水汽在汤池中蒸腾,   将两人的身形掩映其间,热气袅袅间更显暧昧朦胧。   盛着瓜果的托盘惨遭冷落,随着晃动的水流慢慢荡向远处,撞上了一侧池壁,旁侧的龙头不断吐出新水,几滴溅落上枇杷和青枣,犹如晶莹的朝露。   在这水汽氤氲的汤池里接吻,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时久很快就觉得上不来气,急忙把脸别向一边,微微气喘道:“殿下又假咳骗我。”   季长天并没接话,只伸手小心触碰他肩头的伤疤,轻声问:“还疼吗?”   “都过去那么久,早就不疼了,”时久去抠他另一只手,“快放开我。”   那疤痕经过锁骨,落在胸前,季长天的指腹便也顺着这伤疤向下,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轻轻擦过那处没被伤痕波及的地方,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流淌过对方白皙的皮肤。   时久感觉到这莫名的触碰,不由得一弓身子,震惊道:“……殿下!”   季长天低下头,轻轻在那疤痕上亲吻,嘴唇柔软的触感夹杂着吐息带来的微凉,羽毛般扫过锁骨上方的小窝,时久瞬间感觉半边身体都麻了,挣扎一下子弱了下   来。   而那可恶的狐狸竟落井下石,揽在他腰后的左手紧贴他的脊背,顺着脊骨一路下滑,没入水中。   时久:“!”   诡异的触感让他浑身一个激灵,本能地想要逃跑,可情急之下大脑竟一片空白,连怎么调动内力都忘了。   为了节省体力他没开轻功,竟给了某人可乘之机,他感觉到那指尖正在徘徊摩挲,他想要喊他停下,还未出口的话却又被封进唇间,堵在喉中,一时间进退维谷,首尾难顾。   激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被迫接纳非己之物,他情不自禁地挺直腰身,水波晃动间,他忽然感觉被什么东西碰到,相较之前似乎更可怖些。   时久惊慌失措,虽然他看过十八的话本,但此刻亲身上阵,还是不能理解这怎么可能行得通,他可不想明天被宋太医看那种伤……   正在胡思乱想,他忽然感到季长天起了身,落在下   面的那个变成了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余光扫到身后的人伸手掀开了放在池边的换洗衣服,从里面拿出一个扁圆的白玉小盒,单手拧开了,里面是一盒还没使用过的浅碧色的药膏。   时久看见那东西,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他完全不知道某人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玩意,只觉头皮发麻:“殿下!”   “知道了,很快就好,”季长天挖了一小块药膏在指尖,“十九自己不肯好好上药,那只能我来帮你了。”   时久:“.......”   他伸手撑住汤池边沿,水珠顺着手臂下滑,将那些淡青色的筋络冲洗得清晰可辨,他狠狠咬牙才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可那奇怪的滋味占据了全部的感官,让他快要难以克制。   “你这腿上的伤,也不曾涂药?”季长天居然还有闲心情关心他的伤,好像自己一点也不着急似的。   “我自己又……看不见,”时久嗓音颤抖,吐出的字句也变得支离破碎,“只是……擦破皮而已,也不碍事吧。”   “那日后都由我代劳,”季长天得一进二,得二进三,“你觉如何?”   时久:“.......”   他觉得,不怎么样。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那只握扇子的手也有如此大的手劲,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有些认命地闭上双眼,缓缓放松了身体,任由某人开疆拓土,任由意识被不断晃动的水面裹挟。   早知道第一次要交代在这,就不该答应季长天来陪他泡??澡的。   他浑身一顿,五指用力抠紧了池沿,肩线骤然紧绷起来,也不知是这里太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白皙的皮肤已烧得通红,从耳根一直延伸向面颊、颈侧,乃至脊背。   他感到季长天欺身上前,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垂,那个吻明明温柔至极,可雾气迷蒙的水面之下,却又毫不留情。   季长天便这样得寸进尺,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直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第155章 摸鱼   时久实在不理解,像季长天这种长得斯斯文文的家伙,做起事来竟也如此凶悍。   身外之物变成了身内之物,让他实在难受得厉害,很想要挣扎,不知是那药膏的作用还是季长天过于耐心,疼倒是不怎么疼,只是非常怪异。   “十九,”季长天轻轻拈去一片沾在他身上的花瓣,吻了吻他的耳垂,低声道,“纸上谈兵,经验不足,还望十九不弃。”   时久:“.......”   埋藏之物蠢蠢欲动,深入浅出,适逢其会,猝不及防之下他浑身一颤,只感觉从脊椎一线麻到了头顶,身上最后的几分力气也消散殆尽,脑中一片空白。   只听到季长天在耳边轻笑:“看来,我恰投十九所好?”   时久不敢开口,不愿作答,只抿紧了双唇,生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吐出奇怪的字句,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   为什么……   明明大家都只是看过话本,为什么季长天就敢于付诸实践,因为脸皮比较厚吗?   而且,这哪有半点经验不足的样子。   某人不愧是博闻强记的天才,连这种事都能无师自通,什么东西都看上一遍就能学会,难怪他能当皇帝……啊……   一声闷哼逃脱了大脑的管制擅自从喉间溢出,时久死死盯着面前的银壶和盛放药膏的白玉小盒,坚决不肯承认这声音和自己有半毛钱的关系。   明明难受极了,可他为何又会觉得这么的……这么的.......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既情不自禁,何妨宣之于口?”讨厌的家伙又开始说讨厌的话了,“我已屏退旁人,这里只有你我,十九一声不吭,会让我以为我没能让你满意。”   时久咬紧牙关,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已经熟透了。   这是周围没人就行的吗!   该死的季长天,明明一刻没有停过,还能一心二用   在这里滔滔不绝,鸡啄犬吠,上下开弓。   “殿下.......要是再说些废话,”时久气喘吁吁道,“我……我就.......”   季长天将他抱起,让他改跪为站,顺势一握:“就如何?”   时久:“.......!”   突然浮出水面让他十分惊慌,想要挣扎,又被拿捏把柄,逃无可逃,片刻间城池尽皆失陷,被前军包围,而后军又至矣。   他便在这两军冲击之间完全迷失了自我,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蒸腾的水汽弥漫了视野,让他仿佛立足于云端之上,除了急促的心跳和凌乱的呼吸,外加规律激荡的水声以外,再听不见其他。   他甚至不知自己在这御汤中究竟泡了多久,只隐约记得自己被翻过来调过去,反复翻炒均匀,季长天一会儿在身前,一会儿又在身后,他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现在又有这么好的体力,以至于让他怀疑之前说什么旧疾根本是在骗他。   池壁上玉石雕刻的龙首汩汩吐出水流,水声淹没了   这汤池中发生的一切,等候在外的小太监一直待到夜深,实在没忍住问:   “都过去这么久了,陛下怎的还不出来,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嘘,”福言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勿要胡乱猜测,陛下既要我们等,那我们安心等待就是。”   只不过……   前两天他还在猜测那位大人是不是未来的皇后,今日这猜测就成真了,方才陛下让他准备药膏,他就知道今夜肯定得发生点什么,只是没想到竟发生了这么久。   这热汤虽好,却不宜久泡,若是再过半个时辰陛下还不出来,那??   正想着,他们等候已久的新帝终于结束了忙碌,从暖阁里出来,怀里还抱着个人,那人似乎睡着了,被他用浴袍裹着,一动不动。   福言冲他行礼:“陛.......”   季长天摇了摇头。   福言迅速会意,不再作声,上前为他引路。   回到蓬莱殿,季长天把已经昏睡过去的时久放在龙榻上,冲福言摆了摆手,福言朝他欠身,关门离去。   季长天伸手解开时久身上的浴袍,小心翼翼,生怕将他吵醒,看到对方身上的情况,还是愣了一下,白皙的皮肤上有着不少红痕,指印、吻痕,层层叠叠,刺目惹眼。   季长天:“.......”   他明明已经很克制了,怎会如此。   怪他期盼这一天的到来期盼了太久,一时间喜不自胜,情难自已,用力过猛了。   实在不该。   等明日时久醒来,只怕又要躲起来了。   季长天轻叹口气,从床头拿起一个小罐,里面是宋三给的药膏,据说能淡化疤痕,但他也没用过,不知效果如何,宋三打包票说一个月就能消退八成,可这都过去这么久了,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先前小十九偷懒不涂药,这回他来帮他涂,要是还没效果,此番召宋三进京,他非要找他好好问问。   季长天用指腹沾了药膏,涂抹在鞭刑留下的疤痕   上,小心按揉,仔细涂匀,直至完全被皮肤吸收。   鞭痕虽然不深,但创面颇大,愈合以后留下的疤痕相当显眼,他花了不少功夫才抹完,也十分理解时久为什么要偷懒了。   他帮对方穿好上衣,把人翻了个面,继而照顾腿上,大腿上的摩擦伤倒没那么严重,但疤痕较为细碎,不是很好处理,他索性将药膏抹在掌心,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揉匀了。   时久被他一番折腾,大抵是不太舒服,发出抗议的哼哼,但人还是没有醒来,只挣扎着翻了个身。   季长天又给那被他搞得有些凄惨的地方也抹了点药,最后给他穿好裤子,缓缓呼出一口气。   夜色已深,总算可以休息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望着床上那人的睡颜,唇边不禁浮现出一抹笑意,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唇瓣。   虽然时久板着脸也很可爱,但他果然还是喜欢他有表情的样子,就像刚才,分明享受却皱着眉头,看起来很生气,眼神却渐渐涣散。   面盲之症让他难以辩识人与人五官之间的差异,一旦对方做出表情,昨日还能通过一些微小特征分辨出的人脸,今日就又认不出了。   时久却不一样。   不论对方是哭是笑,他都能认出这张脸,虽然他并不能辨别旁人颜值几何,他直觉告诉他,他的十九一定比世上的任何人都要好看。   不过.......   下次还是不要搞这么久了,也不知明天还能不能起得来床。   他在时久身侧躺下,把人抱进怀中,又在他唇边吻了吻,心满意足地合上眼睛。   时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了,总而言之,他再次醒来的   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龙榻上只有他自己,季长天不在,可能是去上朝了,新帝登基诸事繁杂,就算季长天想摆烂,也不能是现在。   时久仰面躺在床上,放空了好一会儿,发木的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运转,让他意识到自己该起床了。   他撑身坐起,可这一起身不要紧,直觉腰眼一软,又倒了回去。   腰……好酸.......   不止是腰,腿也疼,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尤其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   季长天到底都对他干了些什么?!   昨晚的记忆悉数上涌,回想起汤池中发生的一切,时久倒抽一口冷气,颤抖着用被子蒙住了头。   可恶啊,他不干净了!!   他到底是信了什么邪才会答应陪季长天泡澡,还被他哄骗着下了水,这家伙把药膏藏在换洗衣物里,明显是有备而来。   最关键的,他明明有机会逃走,又或者直接一拳把季长天打晕,可他却什么都没做,只是任由对方.......   时久蜷缩在被子里,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昨晚不但没有反抗,反而是在享受,甚至到了现在,都还有些回味。   明明是人生当中的第一次,他竟然真的感觉那体验还算不赖,除了第二天醒来身体非常疲劳以外,并没有太多可以诟病的地方。   .......怎会如此。   那话本里的种种描述,居然是真的吗。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福言的声音:“大人,您醒了吗?陛下已让尚食局准备了早膳,大人现在可要用膳?”   时久本来想让他走,可肚子却很不合时宜地叫了起   来,昨天折腾那么久,他早就饥肠辘辘了,很明显,羞耻心并不能抵消饥饿。   但他也不想就这样出去,想了想,果断把轻功开了起来,只要他不把尴尬表现在脸上,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随后他小心掀开被子,福言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又在屏风外道:“可需要奴婢伺候大人穿衣?”   “不必了,”时久果断拒绝,“你在外面等着就好。”   “是。”   时久艰难穿好了衣服,这浑身上下简直无一处不疼,要是把他扔回刚认识季长天的那天,他绝对不敢相信这个看似病弱的家伙竟有如此大的本事。   可恶的狐狸,真是太能装了。   时久咬牙切齿地下了床,感觉自己连怎么走路都忘了,一瘸一拐地挪到梳妆镜前,看到领口隐约露出的红痕和微肿的唇角,一时无言。   季长天.......有这么饿吗!   是这辈子第一次开荤吗!   他又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开口道:“去传膳吧。”   “是,大人。”   简单洗过漱,早膳很快送到,不过都这个时间了,也不知道究竟是早饭还是午饭,时久开了轻功更是饿得发慌,赶紧坐下来吃饭。   刚沾到椅子,身形又是一顿。   好在没人注意到,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开口道:“季长天呢?”   “回大人,陛下一早就去上朝了,此刻朝会已散,但陛下留下了几个臣子单独议事,故尚未回来。”   “哦,”时久道,“你去吧。”   福言恭顺退下,时久看了看这一桌子菜。   做这么多,他一个人也吃不了啊。   要是十六在就好了。   正想着,他忽然感觉有人接近,一扭头,发现是李   五。   那日李五去送完李守忠就回来了,这几天一直是他、李五以及黄大三个人轮值,他一觉睡到现在才醒,那这活儿就只能交给剩下两人了。   虽然他感觉现在的季长天不怎么需要人保护,他也派了两个玄影卫去他身旁待命,但暗卫毕竟是他们的工作,哪怕没有必要,也不能放松警惕。   李五来到他身边:“刚下值,蹭个饭可介意?”   李五很少会来蹭饭,和他一组那么久了,时久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遂点头道:“正好我吃不完。”   李五在他对面坐下。   不知为何,时久总觉得他的眼神有点怪怪的,抬起头,就见对方看了看他碗里的饭,又看了看他。   时久:“?”   “没想到你们一直到昨夜还是生米,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偷偷煮过了呢,”李五给自己盛了碗饭,“怪香的,快吃吧。”    第156章 摸鱼   时久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他艰难咽下,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昨晚,是你值夜?”   李五夹了一筷子菜:“不然为什么现在才下值?”   时久:“.......”   他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是李五!!   “放心,我不会与旁人提起,”李五道,“昨晚我也只是守在暖阁外面,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你不用想太多。”   啊啊啊不要再解释了!   时久深深吸进一口凉气,只感觉浑身血液直冲头顶,耳后迅速烫了起来,他狠狠咬了咬筷尖,恨不能原地消失。   可尚未填饱的肚子并不愿意给他逃跑的力气,最终,他还是只能选择先吃饭。   小半个时辰后,季长天回来了,他进入屋内,却见饭桌上只有残羹冷炙,空无一人,不禁诧异道:“十九呢?”   “奇怪,”福言环顾四周,“十九大人方才还在这里的,奴婢也未曾见他出去。”   李五蹭过饭,早已经离开了,现在是黄大当值,但黄大刚跟着季长天从紫宸殿回来,也不曾看到蓬莱殿这边的情况。   福言去询问在附近值守的其他人:“你们可有看到十九大人?”   众人纷纷摇头,季长天凝神细听,继而笑了,摆摆手道:“无妨,我知道他在何处,我有些乏了,要休息一会儿,你们都退下吧。”   “是。”   太监们撤下饭菜,鱼贯而出,季长天在茶桌边坐下,悠哉悠哉地品了口新沏的热茶:“十九打算躲到何时?我知道你在房梁上,此刻已无旁人,快下来吧。”   时久:“?!”   这么快就发现他了?该不会是在诈他吧?   他坚决不肯下去,敛息凝神,假装自己不存在。   “当真不出来?”季长天抬起头,向那根房梁上看去,隐约可见一片黑色的衣角,“那你让让,我来找你。”   时久:“??”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对方的气息向他接近,季长天飞身而上,与他同蹲一梁。   梁上不算太宽敞的空间容纳了两个人,四目相对,那场面好不滑稽。   时久震惊地睁大双眼,就见季长天探头向下眺望:“原来你们暗卫的视角,是这样的?伏于此处,这大殿内的情况倒真一览无余。”   时久没心思与他探讨暗卫的视角好不好,只问:“殿下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早与你说过,我的耳力远超常人,不论你躲在何处,我都能捕捉到你的踪迹。”   “可之前在晋阳王府,你明明.......”话到一半,时久忽然一顿,反应过来什么,“你装的?”   季长天笑而不语。   难怪这家伙总能在人群中寻找到他的踪迹,即便他假扮成别人也会被第一时间识破,好个季长天,那点聪明劲儿都用在骗人上了。   时久气得咬牙,忍无可忍地伸出手,用力一推。   “......喂!”   季长天被他从房梁上推了下来,赶忙翻身卸力,这才没把新帝的脸面摔到地上,他叹了口气,抬头道:“却也不至于这般报复吧。”   时久也从梁上跳了下来,可惜落地却没像平日里那般丝滑,小小地往前挪了一步,继而伸手按住自己酸痛不已的腰。   季长天见他这般,嘴角没忍住翘起一个微小的弧   度,又迅速抿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别开了眼。   “......殿下还好意思笑,”时久顿时更生气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早就预谋好了要在昨天跟我......”   “怎么能说‘预谋’呢?”季长天展开折扇,“这叫情难自已,只好顺势而为。”   他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更何况,之前十九说过,若是你不愿意,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得逞,我既得逞,那就说明你是愿意的。”   时久:“.......”   季长天:“我也想问十九,不知昨夜我可有让你满意?要是有哪里不合你心意,不妨告诉我,下次我定尽力改进。”   时久:“.......”   还想有下次?!   恬不知耻!   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果断转身,跳窗而逃。   “哎......”季长天想要阻拦,人却已消失不见了,无奈,他只得长叹一声。   接下来一连数日,时久都没回来跟他一起睡觉,从早到晚不见人影,但季长天一去上早朝,时久必回蓬莱阁吃早饭,午饭和晚饭则在玄影卫的食堂解决,偶尔也会偷偷溜出宫去,在街边找个摊子,品尝一下没吃过的美食。   李五和黄大也时常能撞见他,就连宫里的太监宫女也发现过他的踪迹,可他就是不肯在季长天面前现身,皇城这么大,晏安城几十万人口,就算季长天耳力再好,想找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更别提这个人身负绝世轻功,踏雪无痕,跑得比兔子还快,季长天明明知道时久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活动,可当他得到消息赶过去时,人早已消失不见了。   这般若即若离,似有似无,让他不禁回想起王府中那只黑猫,他知道黑猫就在府中活动,还按时去猫屋吃饭,可就是逮不到它。   不得已,他只得向时久认输,站在大殿门口高喊“我错了”,不料第二天早上,他在自己批阅奏折的御案上看到一张纸,上书六个大字:   “陛下何错之有。”   其中“错”字还少了几笔,也不知是什么写法。   连“殿下”都不叫了,改成“陛下”,看来这次是真生气了。   季长天看着那几个字,哭笑不得。   时久跟季长天赌气消失的第七天,从晋阳远道而来的一行人终于抵京。   季长天直接召他们入宫,这些人当中不光有宋三和其他暗卫,还有王府中饲养的所有猫狗,以及随行照料猫狗的官员。   至于徐谦,一进京就被送回了万年县县廨,而今县令之位空悬,许多事等着他处理呢。   徐谦被外调去晋阳上任,才过去一个多月,又回到了晏安,他本是季永晔的人,可如今季永晔都成了太上皇,他还被季长天哄骗着成了拉季永晔下马的帮凶,太上皇也不可能再信任他了,没办法,只得改投了新帝。   而长乐坊掌柜肖仁就没徐谦这么好运了,他被秘密押送入宫的第一时间移交给了玄影卫,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再回皇城,黄二十分唏嘘,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四人则兴奋不已,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进宫,且以后都要在这里长住了,看哪哪都新鲜,这里瞅瞅那里摸摸,听取“哇”声一片。   “对了,十九哥呢?”十六终于想起什么来,“李五哥和黄大哥都在,为何不见十九?殿……陛下,十九哥他人呢?”   “唉,”季长天叹气,惆怅道,“这几日十九与我闹别扭,故意躲着,不见我,我也不知他到哪里去了。”   话音刚落,一道黑衣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身后,时久开口道:“我在。”   “十九!”十六惊喜地转过身,猛扑上去,狠狠给了他一个拥抱,“一别多日,我们都想死你了!”   时久赶紧把他推开:“你是想我,还是想我在的时候方便蹭饭?”   “这个……”十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别说出来嘛??”   “不过十九,你为什么和陛下闹别扭啊?”十八问。   时久看了一眼季长天,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不明所以的众人面面相觑,看两个当事人都没有开口的打算,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李五。   “好了,先不说这个,”季长天打断了他们的八卦,“怎么只有你们几个,宋三呢?我此番召他进京,可是有重要的事。”   十六:“陛下,您快别提了,您是不知道说服宋三哥上路有多难,我们几个嘴皮子都磨破了,一点用没有,最后还是黄二哥出马,这才把人绑……请来。”   “可不是吗,”十五道,“这一路上,我们走了多久,宋三哥就骂了您多久,要不……还是等他先消消气??”   “等我消什么气?”话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宋三大步跨进殿内,礼也不行,瞟了季长天一眼,冷笑道,“昔日的殿下而今成了陛下,对我更是颐指气使,你让我来我就得来?你知道我的医馆一天有多少事吗?进京一趟,来回少说要半个月,半个月的功夫,我要少看多少病人,耽误了治病,万一病人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吗你?”   “我叫你进京,也是为了让你给人看病的,”季长天道,“何况,你的医馆不是有那么多的学徒吗?你交给他们打理几天,也不妨事吧。”   “还学徒,就那几个蠢货!”   话到半截,宋三忽然发觉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看向季长天:“你?”   时久本来都要趁乱溜走了,看到宋三出现,又停下脚步,在旁看起了热闹。   今日季长天可没隐藏自己的武功,也没装病,虽然这家伙不肯主动坦白,但被动让宋三识破,也是一样的。   宋三快步来到季长天跟前,伸手指着他的鼻子,从   头指到脚,又从脚指到头,他手指开始发抖,怒气肉眼可见地上涌:“姓季的,你果然会武!”   “哎呀,”季长天轻摇折扇,笑吟吟道,“被发现了呢。”   “季!长!天!”宋三火冒三丈,大发雷霆,怒不可遏,他瞪圆了眼睛,“上次我就觉得你这内伤离奇,你……你不光会武,你根本没病?!”   “那要感谢宋神医妙手回春,治好了我,”季长天冲他拱手,“多谢神医。”   “......你竟敢骗我,”宋三气得面目扭曲,他手掌一翻,三枚银针已经捏在指尖,“姓季的,我今天非要给你三针!!”   作者有话说   在收尾了!不过应该也不会太快完结,评论区置顶了番外征集处,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回复在下面,我会尽量写    第157章 摸鱼   “使不得,使不得啊宋三哥!”十六一把抱住了他,“现在殿下已经是陛下了,弑君谋逆,要诛九族啊!”   刚听说儿子被皇帝召进了宫,赶到现场的宋太医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顿时大惊失色,果断加入了阻拦的队伍:“使不得啊!”   几个暗卫拼命拦住宋三,搂腰的拽胳膊的抱腿的,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宋三破口大骂:“给你看了这么多年的病,有求必应,随叫随到,你就这么回报我?!季长天,你他*的还有良心吗!”   季长天轻飘飘地后撤了一步,摇了摇扇子,煞有介事地叹口气:“我却也无可奈何啊,你都是神医了,当有海量,消消气,消消气。”   宋三被他们拽得差点摔倒,听着季长天这欠揍的语气,非但没消气,反而更火大了,他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都给我放开!我不杀季长天,我给我自己三针!”   十六大惊:“这个更使不得啊宋三哥!”   “想我宋三针自诩神医,治得全天下的疑难杂症,居然被一个病人骗了二十余载!我还当什么神医?我还活着干什么?!给我闪开!”   “冷静啊宋三哥!”   一群人使出浑身解数,七手八脚,七嘴八舌,总算是拦下了要杀人又要寻死的宋三,宋三扭头看了自个儿父亲一眼,一脸嫌弃地挣开了他:“你还没死呢?”   宋太医听了这话,瞬间胡子都气歪了,瞪着他道:“你!”   “你什么你,离我远点。”   “好了,”季长天收起折扇,“骂也骂了,脾气也发了,差不多得了,我叫你来,是真有重要的事。”   宋三不情不愿地收回了针,没好气道:“什么事?”   “太医院按照你的方子配了解药,谨慎起见,你再验看一下。”   “就这点事?”   “什么叫就这点事?”季长天用扇子敲了敲掌心,“这可关乎到玄影卫百十号人的性命,马虎不得。”   “……行了行了,知道了,走吧。”   宋三跟随季长天离去,时久见热闹散了,也准备开溜,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道略显慌张的声音:“陛下!”   这声音有些耳熟,时久抬头一看,发现是晋阳王府的饲猫官青竹,她匆匆进入殿内,问道:“陛下呢?”   “陛下刚跟宋三离开,”十七道,“青竹姐,出什么事了?”   “猫,”青竹焦急道,“我是说,小煤球...”   听到“小煤球”三个字,时久立刻扒拉开挡在前面的几人,挤上前去:“小煤球怎么了?”   青竹向他投来视线,惊喜道:“十九?太好了,是你!快跟我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时久还是迅速跟上了她,青竹边走边道:“自从你和殿下都离开王府,小煤球就不太对劲了,最初的几天还好,它只是常去狐语斋和   喵隐居寻你们,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它可能以为你们不要它了,开始变得闷闷不乐,每天也不去猫屋吃饭了,一连失踪了数日,最后还是十六找到的它,就在喵隐居的房梁上趴着,可能因为饿得没力气了,被我们抓住竟也没跑。”   “怎么会这样,”时久皱起眉头,他们在皇宫里享受,却忽略了被遗留在晋阳的猫,不由得心口发堵,“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这不是……没顾上吗,”十六心虚地挠了挠头,“本来是要跟你说来着,被宋三哥一打岔……算了不提这个,青竹姐,小煤球现在还好吗?”   “不太好,刚才我把笼子打开,它却不肯出来,我戳戳它,它也不理我,”青竹道,“我想着要是陛下来了,它肯定会有反应,不过十九你来了更好,小煤球好像更喜欢你。”   时久跟随她来到蓬莱殿的一处偏殿,这里已被季长天赏给了猫,从今往后就是猫屋了,比晋阳王府的又豪华许多。   有胆大的猫已经开始干饭,胆小的还在探索环境,找了隐蔽处躲藏起来,只有小煤球依然卧在笼子里。   想把这些小动物从晋阳运到晏安,并不是一件容易事,狗还好,至少有小白龙这个领队,怎么也不会跑丢了,猫就只能全部抓进笼子,盖上毡布装进马车,这一路颠簸,想必它们也不好受。   时久看着笼子里那团一动不动的黑影,心头就是一沉,心想小煤球该不会已经死了吧,好在下一刻,黑猫似乎捕捉到了熟悉的气味,动了动脑袋,睁眼向他看来。   碧绿的猫眼锁定了他,却没有第一时间确认,时久竟然在一只猫的脸上看到了犹豫,它好像不太相信面前的人真的是时久,鼻子抽动闻了许久,终于从笼子里起身,发出一声“喵”。   十六惊讶道:“这么多天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它叫。”   黑猫走出了笼子,来到时久跟前,围着他东闻闻西嗅嗅,确认这个真的是自己失踪已久的两脚兽,开始大声喵喵控诉自己的不满,并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在每一处可供标记的地方留下自己的气味。   时久蹲下身,轻轻抚摸它的脑袋,一别多日,这猫肉眼可见的瘦了,昔日油光水滑的皮毛也失去了光泽,   明明身处吃喝不愁的晋阳王府,却把自己搞得像流浪猫一样。   傻猫。   黑猫被他摸着,不停呼噜呼噜,时久抬起头道:“有吃的吗?”   “啊,有,”青竹端来一盆刚拌好的猫饭,“给。”   时久把食物往黑猫面前推了推,黑猫低头闻了闻,犹豫片刻,终于蹲在饭盆边开始大口吃饭,吃得吭哧吭哧,可见是饿狠了。   “真的肯吃了!”青竹惊喜道,“先前不论我们拿什么好吃的诱惑它,它看都不看一眼,我强喂它也喂不进去几口,还好有十九你在,不然小煤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陛下交代。”   黑猫疯狂干饭,时久就蹲在旁边陪着,一直陪到它吃好了,开始舔爪洗脸。   随后满意地伸了个懒腰,一跃跳到时久身上,高兴地开始踩奶。   眼看着自己的衣服要被猫爪刮坏,时久赶忙制止   它,拔出短刀帮它剪了指甲,黑猫便在他身上趴卧下来,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昏昏欲睡。   看着它又恢复活力,青竹如释重负,时久本想去找季长天,可小煤球无论如何也不肯从他身上下去,无奈,他只得带着猫前往玄影阁。   季长天已把太医院配好的解药交给了宋三,此刻正在和薛停交谈,一连过去数日,薛停身上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季长天打量他道:   “解药已备好,若宋三验看无误,明日我便将解药分发下去,季永晔靠这毒控制玄影卫,但我不屑其法,亦不信,若真心投效,即便不加以控制,也甘愿赴汤蹈火,若假意为之,就算用了毒,又能如何?”   薛停单膝跪地,冲他抱拳,郑重道:“谢陛下圣恩!”   “免礼,”季长天道,“不过,你也先别急着谢,先前你伤了十九,我本欲罚你,但看在你重伤初愈的份上,皮肉之苦就免了,我有件重要的事需要拜托你。”   “……陛下,”薛停显得有些为难,“掌管玄影卫十七载,我年纪已不小了,此番虽得陛下相助,捡回一条命来,至今却仍觉力有不逮,臣幸得陛下赏识,但唯恐辜负陛下所托.....”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再考虑拒绝不迟,”季长天道,“玄影卫所行之职,大致可分为暗杀、情报、纠察、刑讯四项,每个玄影卫会根据其入选时的表现,因材施教,合理安排不同的分工,听说薛大人当年是刑讯出身,那这审犯人的手段,想必颇为了得。”   薛停:“陛下……有犯人要审?”   “自然,方才那个押入大牢的人犯,长乐坊掌柜肖仁,是乌逐与沈家的联络人,我想他一定知道许多内情,但他嘴严得很,被我们关了这么多天,一个字也不肯吐露,我要你撬开他的嘴,告诉我参与这次计划的沈姓之人究竟还有谁,以及被沈姓渗透的官员名册,这些爪牙蛰伏日久,已到了该拔除的一天。”   薛停:“这......”   “大牢里还有一名人犯,万年县县尉,姓钱,他是我们找到的明确投效了沈家的官员,你把这二人一起审了,想必事半功倍。”   薛停犹豫再三,终是弯腰冲他叩首:“臣领旨。”   “此事暂且不急,你慢慢地审,多审几日也无妨,”季长天笑吟吟道,“哦对了,顺带一提,当初栽赃嫁祸你的主意,就是这位肖掌柜提议的。”   说完,他悠哉悠哉地出了房间。   时久来寻他,正巧看到他从屋里出来,开口询问道:“解药的事,怎么样了?”   “数量太多,我让宋三逐一验看去了。”季长天看向缩在他怀里睡觉的猫,这猫乌漆麻黑的一团,时久的衣服也乌漆麻黑的,二者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衣服上有只猫。   “你来玄影阁,怎么还带着猫?”他问。   时久只得将刚才青竹的描述一五一十地转告他,季长天听了,不禁皱起眉头:“竟会如此……以往我也常有外出游玩,旬月不归的时候,小煤球却从未如此,看来,它是将你认做了主人。”   他伸手摸了摸睡得正香的黑猫,黑猫睡梦中也不知分辨清楚摸它的人是谁没有,只一味呼噜呼噜。   “和我的关系竟也不错呢,”季长天笑道,“既如此,就当是为了小煤球考虑,十九今晚是否该与我冰释前嫌,带着猫来找我睡觉了呢?”    第158章 摸鱼   时久:“?”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对方一眼:“臣与陛下何时有过嫌隙?又怎需冰释前嫌?”   季长天一挑眉梢。   听听,都自称“臣”了,都喊他“陛下”了,还说没有嫌隙呢。   他摇着扇子,向对方凑近些许:“这么说,十九是答应??”   时久后退一步,手掌一推,冲他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君臣有别,还请陛下自重。”   “十九与我,怎会只是普通君臣?”季长天故作惊诧道,“你我都已同睡一张龙榻,又有了肌肤之亲,两情相悦,合该拜堂成亲才是。”   时久面无表情:“不过是春宵一场,各取所需,陛下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季长天:“……”   他居然能从小十九嘴里听到这种话,这是跨过了那道坎后,直接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吗?   还怪可爱的。   他忍不住翘起唇角,继续逗他:“那怎么行?我季长天从不是随便之人,怎能平白无故占人便宜?既已生米煮成熟饭,自然要明媒正娶,择良辰吉日,册封为后,昭告....”   话还没说完,时久已经扭头就跑,季长天急忙追上:“十九,十九!”   两人离开后,房间的门终于打开,薛停面色古怪地出现在了门口。   下次,可以不要再在别人的家门口谈情说爱了吗?   虽然白天没能和季长天达成共识,但到了晚上,时久还是回了蓬莱殿,去找某人睡觉了。   原因无他,他只是想让小煤球得到两位主人的陪伴,今天小煤球见到他后,看上去是恢复了正常,可一旦他有想要离开的意图,猫就会尝试阻拦他,喵喵叫着   在他身上蹭个不停,看起来很没安全感。   他又不可能一天到晚陪着猫,总归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带着猫去找季长天,毕竟季长天的活动范围比较固定,不会突然消失,更不会到处乱窜,容易寻找得多。   季长天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提前暖好了被窝,在床上等着他,时久没说什么,掀开被子就往里钻。   小煤球一路跟着他,轻轻一跃跳上了床,随他一起钻进被子里,季长天摸了摸猫,问时久道:“今日可上过药了?”   “上过了。”   “这几天....”   “这几天都有按时上药,”时久道,“殿下就别操心了,还是快点睡觉吧。”   季长天轻笑出声:“十九与我当真心有灵犀,连我想要问什么都知道。”   时久:“......”   这种刁钻的角度也能让他找到。   “让我看看,可好?”季长天单手撑头,侧身看他,   “并非不相信十九,只是对这药的效果有所怀疑,恰好这两日宋三在太医院,若是药不好用,还可找他。”   时久不吭声,没答应,但也没反驳,季长天便当他默认了,伸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他的衣襟,仔细观察他肩头的伤疤。   一连过去数日,这疤痕好像确实淡了些,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能感觉到一点湿润,确实是刚刚上过药膏的样子。   于是他放下心来:“看来之前只是十九单纯偷懒。”   时久:“。”   他拽紧衣服,翻了个身,不理他。   季长天打了个哈欠,终于也躺下来,合上眼睛:“明日还要早朝,确实有些乏了,十九,好梦。”   周遭安静下来,两人一猫渐渐进入梦乡。 第二天下午,季长天让时久将所有在京的玄影卫全部召集到玄影阁。   目前在职的玄影卫已不足百人,其中大半是这两年才上任的新人,季长天把他们叫到了玄影阁的大堂之   中,在正中间摆了两张桌子,上面放着几个盛放药丸的瓷瓶。   现场不止玄影卫,还有宋三及其父亲,太医院的院首,以及另外几个医术精湛的太医。   “先前我答应你们的事,今日来兑现承诺,”季长天指了指桌上的瓷瓶,“这里面放着的,是你们所中之毒的解药,过往数年,太上皇用这毒控制你们,强迫你们为他所用,我深感不耻,今日,我特代太上皇向诸位道歉。”   他说着向众人拱手,深深一揖,玄影卫们哪里受过皇帝的礼,又哪里敢受,皆惊诧不已,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一跪至地:“谢陛下圣恩!”   所有人纷纷随他跪地,向季长天叩首:“谢陛下圣恩!”   “免礼,”季长天示意他们起身,又道,“这解药的药方,是神医宋三针所配,由太医院配制完成后,再经他验看,所有药丸已确认无误。”   宋三站在一旁,欣然接受了这“神医”的褒奖。   季长天:“我想,诸位并不知这‘宋三针’是谁,当年我遭沈氏谋害,跌落冰湖,后虽经众太医联手抢救,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却从此落下病根,身虚体弱,一受凉就会头痛不已,这二十多年间,是宋家父子治好了我。”   “而今宋三针在晋阳开有一家医馆,治得各种疑难杂症,甚至医好过被割喉濒死的伤患,日日病人络绎,多年来广受称赞,是人们心目中有口皆碑的‘神医’。”   “割喉?”玄影卫们忍不住交头接耳,“陛下说的,是那个叫宋小虎的少年人吗?他脖子上那道伤疤……原来是宋神医治好的?”   “神医,这可真的是神医啊!”   宋三十分得意地挑起下巴,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瓶中解药,你们一人一粒,需当场服用,让几位太医为你们检查,确认已经解毒,且身体无虞后再离去,至于今日没能到场的,日后我会单独安排。”   季长天拔开瓶塞:“你们谁愿自告奋勇,第一个来试药?”   薛停上前一步:“我来吧。”   玄影卫们纷纷看向他,眼眶微红:“薛大人......”   薛停点点头,从瓶子里倒了一颗药丸出来,毫不犹豫地仰头服下。   “打坐调息,催动内力加快解毒,最后逼出毒血就行了。”宋三道。   时久在一旁看着,这次的解药用到了宋三之前说的那味药引,故而副作用更小,应该不会像他一样要死要活的。   果然,薛停服下解药以后,并没有露出太多痛苦的神色,只是皱了皱眉,他用内力打入自己的穴道,将乌黑的毒血吐进木桶中,随即眉宇舒展开来:“竟真的解开了。”   “......什么叫‘竟’?”宋三表示很不爱听,“这世上还没有我宋三针搞不定的毒,我说能解,那就一定能解。”   薛停蹭去嘴角的血,站起身来,郑重向他抱拳:“我代玄影卫的大家,谢神医。”   宋三摆了摆手:“用不着谢我,谢你们陛下。”   薛停转向季长天:“谢陛下!”   众人:“谢陛下!”   “好了,快些服药,十人一组,”季长天道,“薛停,你给大家分发吧。”   薛停开始分发解药,时久看着玄影卫们接连解了毒,心里也彻底踏实下来。   半个时辰后,在场的玄影卫都服过了药,大部分人逼出毒血后便恢复如常,只有少数几个因不明原因出现了不良反应,经过几位太医的诊治,也已无大碍,休息几日便可彻底痊愈。   终于解掉了控制他们十几年的毒,许多人喜极而泣,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他们大多才十七八岁,还未及冠,季长天看着他们,不禁轻声叹息。   时机差不多了,他向时久递了个眼色,时久开口道:“安静。”   玄影卫迅速安静下来,整理了情绪重新站好。   “你们加入玄影卫,皆为强迫,而非自愿,又被太上皇用毒药控制了这么多年,你们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你们一定不满,心有抵触,”季长天环顾众人,“今日,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有想脱离玄影卫者,可   以出列,我不杀你们,准许你们出宫,放你们一条生路。”   “......什么?放我们……离开?”   众人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是……真的吗?”   “当然了,因为你们知道太多秘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放你们走,”季长天补充上后半句,指了指桌上另一个不同颜色的药瓶,“这里面盛放的,也是宋三配制的药丸,此药名为‘忘忧丹’,服下以后,可忘却前尘往事,忘记曾经知晓的一切,甚至不会再记得自己是谁。”   “你们谁想离开,便服下一粒,我会为你们安排好新的身份,并给予你们一定钱财,送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往后,你们就以新的身份活下去,开启崭新的人生——你们意下如何?”   玄影卫们面面相觑,半晌,有人壮着胆子开口:“这药……真有这么神吗?”   “我想知道,陛下说的忘记一切……会连武功也忘了吗?要是没了武功,又拿了钱,那被打劫怎么办?”   “会不会连怎么写字都忘了?也不会说话了?我都十七了,再从头学起,这不好吧。”   “这个嘛……”季长天笑了笑,“的确有待验证,不过之前宋三用这药丸喂过小鼠,小鼠吃下以后,先是酣睡   了一觉,醒来后不再认得自己的家,以及日日投喂它的人,其他的倒是一切如常。”   “......我说你们不是玄影卫吗?一个个这么胆小的?连试药都不敢?”宋三终于听不过去了,“能脱离玄影卫,这么好的机会,还在犹豫什么?”   他说着伸手一指:“你,就是你!我看你犹豫半天了,一定很想走吧?来,你吃上一颗,药到病除,从今往后你就自由了。”   被他点名的玄影卫看了看他手里的药丸,突然转头向季长天抱拳,单膝跪地:“属下愿誓死追随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宋三:“?”   其余人也接二连三跪了下来:“我等愿誓死追随陛下!”   “……不行!”宋三勃然大怒,猛地冲到他们面前,“我以我宋三针的名誉担保,这药绝对没问题!今天你们必须得有人给我试药!”   “我们当然相信神医的药,但这不是药不药的问   题,是如果吃完以后真的把武功都忘了,那吃饭的家伙事没了,以后怎么生活?”   “就是,再说了,现在陛下都已经给我们涨月俸了,翻了整整一倍呢!我觉得,待在玄影卫也挺好。”   “是啊是啊,虽是暗卫,那也属于禁军,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呢。”   “你们.....你们!”宋三火冒三丈,“你们就为这五斗米折腰?!”   “那不然呢?您是神医,自然不缺诊金,我们就靠这俸禄混口饭吃——誓死追随陛下!”   “好了,”季长天摆了摆手,“既然无人想走,那便散了,各自去忙吧。”   玄影卫们开始散去,宋三一见免费的试药对象要跑,登时急了,随手拽住一个,硬要给他塞药丸:“你吃一颗!”   “不了不了神医!”那玄影卫慌忙推拒,“我喜欢当玄影卫,您问问别人,问问别人!”   宋三又抓住一个:“你来!”   “不了神医,您找别人,抱歉了神医!”   宋三:“那你!”   “不不不这个真来不了!我还有事先去忙了您找别人!”   宋三:“......”   一干玄影卫作鸟兽散,生怕被神医喂药,眨眼间已不见人影,大堂里空空荡荡。   只剩下季长天、时久以及薛停还没走,片刻,薛停犹豫着上前:“要不,你给我……”   话还没说完,已被时久按住了肩膀:“薛大人你不行,牢里还有两个犯人需要你审,改日玄影卫再换统领,也还要你来交接。”   ......什么意思?”薛停诧异道,“再换统领,你不当了?”   时久:“你看我像那块料吗?”   薛停上下打量他:“我看你也不像。”   “好,好!”宋三咬牙切齿,“都不肯试药是吧?行,那我自己来!”   宋太医大惊失色,慌忙扑上前去,拼了老命按住他的手:“使不得啊!”       第159章 摸鱼   宋三被他抱住,忍不住破口大骂:“老不死的,放开我!”   宋太医闻言,也气得吹胡子瞪眼:“你骂谁老不死的?!”   “当然是骂你,”宋三挣脱了对方,轻掸衣角,“这里除了你,还有第二个‘老的’吗?”   “你……!你这不孝子!”   “好了好了,”季长天忙拦在两人中间,以免事态继续升级,“我不是说了,让你们二人好好谈谈,把话说开?是没抽出时间,还是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宋三把脸别向一边:“早就说开了。”   宋太医转向另一边:“确实……已经谈过。”   季长天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说开了??还是这般见面就吵的样子?”   宋三瞥了宋太医一眼,冷笑道:“我与他,本就没什么误解,单纯的观念不同罢了,我知他谨小慎微是不想惹   麻烦,委屈才能求全,但医之一道,本就是不破不立,若人人都像他那般胆小如鼠,医道何来进境?”   “……我只是叫你收敛收敛你的脾性,怎就胆小如鼠了?”宋太医终于忍不住反驳,“你整日在这里大呼小叫,说些大逆不道之言,也就是陛下仁慈不与你计较,否则,你脑袋都掉了八百次了!”   “圣人当有雅量,若连我这一言半语都难以包容,那胸中也盛不下家国天下,因为这点小事就要砍了我,那是他的损失。”   “......你!”宋太医再次被他气到,同时也被吓到,急忙回身向季长天赔罪,“犬子口无遮拦,还请陛下恕罪。”   季长天有些头痛地捏了捏眉心,意识到试图调停宋家父子间的矛盾就是个错误的决定,他摆了摆手:“你们还是出去吵吧。”   宋太医点头哈腰,一边说着“谢陛下”一边离开了,宋三趾高气昂也准备走,又想起什么,一把扣住了季长天的手腕,将指尖按在他脉上。   季长天诧异道:“做什么?”   宋三给他号过脉,不可思议道:“你竟真的好了?不光身体恢复康健,连肺腑间的旧疾也能痊愈?”   “这个……”季长天看了看时久,“多亏十九用内力帮我滋养经脉,否则,这旧疾确是好不了的。”   莫名被点名的时久茫然抬头,就见宋三一脸不信邪地看着他:“我用药和针都治不好的毛病,你用内力就能治?”   时久:“。”   他也不清楚啊。   “算了,你们爱咋咋吧,不过你这毛病也还没好利索,最好能再治上两次。”   季长天:“我知道,只是这几日十九一直躲着不肯见我,这才耽搁了,待……”   宋三露出牙疼的表情,不是很有兴趣听他讲述他们如何闹别扭又如何和好,及时打断他:“你交给我的差事我已办妥,你要没什么别的事情吩咐,明日我就启程回晋阳了。”   季长天正色下来:“你当真不打算留在太医院?”   “我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宫中不缺医术精湛的太医,我没兴趣给皇子皇女后宫妃嫔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你们这些天潢贵胄,整日占据着远超过自身所需的资材,真正需要救助的百姓们却用不上一点。”   “我宋三针出生在医道世家,自幼便知行医是为济世救人,毕生追求便是将祖上流传的医术发扬光大,遍集天下疑难杂症,探寻医治之法,并著成医书造福后世,这皇宫高墙只会困住我的脚步,你既已痊愈,那日后我也不见得会一直待在晋阳,兴许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已身在大江南岸,穷尽此生,踏遍五湖四海。”   “……也罢,”季长天轻叹口气,“盛世王朝,不过辉煌百年,医道传承,却可绵延千秋,荫庇万代,能得如此良医,怎能不说是我大雍之幸。”   宋三轻哼一声:“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这本就是褒奖,”季长天道,“明日一早,我会派人送你出城,正巧我要将宋廿一他们送回家去,你们便结伴而行吧。”   宋三冷笑:“这群小兔崽子,你让他们跟我姓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还敢让他们跟我同行,不怕我一针一个全扎死?”   季长天莞尔:“宋神医医者仁心,怎会害人性命?把他们交给你,我放心得不得了。”   宋三把脸子一拉,拂袖而去。   待他走了,时久开口询问道:“殿下要将那群孩子送回并州?”   季长天点了点头:“也不是全送,这段时间我让并州治下各县详查了当年的人口失踪案,确实找到了不少情况符合的报案人,但过去这么久了,有些人已经离世,有些人因各种原因背井离乡,再难以探寻到下落,现在还能联系上的,仅有四户,已根据画像和特征认了亲,应该不会有错。”   时久沉默下来。   当年被盗走孩子的那些人家,终是大部分都没能等到寻回骨肉的那一天,剩下的这四户,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这些家庭本不该遭此劫难,小宋们本也不该变成哑巴、受尽打骂,想出这主意的沈家人,实在是罪该万死。   昔日的世家高门,怎么都该有世家风骨,一朝落败,竟也沦丧至此。   “好了,”季长天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先去看看他们,知会一声。”   “嗯。”   先前,小宋们一直跟随大军行动,季长天顺利取得皇位后,就将他们都接进了宫,暂时安排在玄影阁里,和还没毕业的玄影卫们一起训练,都是些十几岁的孩子,相处起来也容易些。   时久还让宋小虎传授新招收的小孩们轻功,十几岁的少年再练这轻功已经晚了,但五六岁的孩童正合适,宋小虎教了几天,确实发现了几个天赋不错的好苗子,准备重点培养。   两人来到训练场,或许也可称之为兵营,只是玄影卫虽为禁卫,却和明面上的禁军大有不同,连训练场里都是静悄悄的,没有震天动地的呼喊,只有横刀破风发出的声响。   季长天观望了一会儿,叫来在此监督的玄影卫,吩咐了他几句,那玄影卫点头领命,叫停了当前的训练,把正在场地内的几个小宋喊了过来。   季长天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继续了,带着小宋们来到无人处,告知明日的行程,众人听完后面面相觑,一   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半晌,宋廿二冲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想走,同样找到家人的廿一、廿五和廿七也很是犹豫,脸上写满了茫然。   十多年过去,对他们来说,家人的概念已经很模糊了,除了宋廿,他们甚至没有对“回家”这件事抱有过期待,而今突然告知他们能回家了,内心并没感到任何喜悦,只有无所适从。   时久看着这一张张迷茫的面孔,其实很能理解他们的感受,如果有朝一日他自己的父母突然活过来,他只怕也会像他们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亲人”二字在生命中消失了太久,即便再次寻回,也非一朝一夕就能融入。   季长天揉了揉宋廿二的头发,温声道:“就先回家看上一眼,好吗?他们毕竟是你们的父母、家人,当年不幸与你们分离,也并非他们所愿,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努力寻找你们。”   宋廿二低下头。   季长天:“回家待上旬月,若你们不喜欢新家,那就去并州州廨,找现在的长史,也就是曾经的司法参军,你们彼此认识,让他给我修书一封,我再接你们回来。”   还有退路可选,几个孩子明显动摇了,宋小虎也冲他们点点头,劝他们听季长天的。   于是四人答应下来,次日一早和宋三一并出发。   季长天身为皇帝,自然是不方便出宫送行的,而且这个时间正值早朝,时久便代为相送,一路将他们的马车送到了城门口。   其他几个小宋自然也来了,他们相依为命这么久,突然分开,很是舍不得,接二连三地开始掉眼泪。   宋廿挨个和他们拥抱道别,看他们的眼神又是不舍,又是羡慕,不停用手背抹着眼泪,哭得眼眶通红。   宋小虎从怀里掏出四个布老虎,和他自己的那个十分相像,但是新的,针脚也很是稚嫩,显然是他自己缝的。   他将布老虎分给四人,比划道:“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小宋们哭着抱成一团,时久感觉自己的眼圈也有些湿润,急忙别开脸。   终于,坐在车里的宋三忍不下去了,猛地掀开车帘:“我说你们有完没完!哭哭啼啼的,到底走不走了?!不走我自己走——车夫,启程!”   几人赶紧擦干眼泪,上了另外一辆马车,和城门口送行的人挥别。   时久目送他们追上宋三的车,扭头问宋小虎道:“你怎么不哭?不羡慕他们找到家了吗?”   宋小虎摇头。   “为什么?”   “我有家,”宋小虎冲他比划,“玄影阁就是我的家。”   时久:“......”   “我要回家了,你呢?”   时久没有接话,宋小虎也没等他的回答,冲其他人招了招手,几人御起轻功往皇城方向而去,眨眼便消失了视野当中。   时久缓缓呼出一口气,也回到宫内。   才进蓬莱殿,先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紧接着是十六的声音:“十九,你回来了!快来快来,早饭刚备好。”   时久向他们走去:“这个时间了,怎么还在吃早饭?送神医他们出城前,我们早都吃过了。”   “哎呀,这不是习惯了巳时换值,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吗,”十六道,“总之,今天的早饭可丰盛了,你吃过了也可以再吃一点嘛,要不要来?”   时久稍作犹豫,点头。   季长天都每天辰时早起上朝了,这帮家伙巳时才起床吃早饭,真是没招。   不过.......   他环顾周遭,看着这热闹的大殿,众人围坐一桌,人吃人饭,猫吃猫饭,狗吃狗饭,时间又仿佛回到了还在晋阳王府的时候,一切似乎从未变过。   时久唇角微微上扬,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不知从何时起,他也不再羡慕别人有家、有亲人了,因为他早已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季长天在哪里,他的家就在哪里。      咸鱼暗卫打工日常 09:08 第160章??摸鱼   一众暗卫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宫里的饭食,吃老板的喝老板的,老板按时打卡他们迟到,老板上班他们摸鱼。   时久毫无愧疚之心地加入其中,听到十六赞叹道:“真不错啊,一点不比晋阳王府的伙食差。”   时久:“。”   那不是废话吗,这里是皇宫。   听说季长天还把王府的厨子都召进了宫,加入尚食局,要他们把之前学会的那些菜传授给更多人。   正吃着饭,十八挪了挪椅子凑到他跟前,压   低了声音,八卦兮兮地问:“听说,你和陛下煮饭了?”   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时久差点被自己呛到,他错愕抬头:“你听谁说的?”   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的只有李五,难道??   他看向李五,李五却矢口否认:“我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否认,那就等于默认,”十八道,“何况这种事还需要他说吗,猜也猜到了。”   时久:“??”   “我就是想问问,做那事到底什么感觉?真像话本里描述的那样,欲仙……那个欲死吗?”   时久面无表情:“你猜错了,我和殿下什么都   没发生。”   “那你这些天为什么要躲着他?”十八打破砂锅问到底,“那天,陛下还说自己错了,求你原谅他,难道不是他弄得太狠,让你不舒服了?”   时久低下头,猛猛扒饭。   “十八,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十六忍不住道,“没看见十九都不好意思了?你再问下去,他又要消失好几天,到时候小心陛下来找你算账。”   “好好好,我不问,我不问了,”十八果断妥协,“十九就当我没说,可千万别去陛下那里告我的状。”   “吃完饭就去告状,”时久故作认真道,“告完了状,再消失三天。”   “??别啊!”十八一声哀嚎,双手合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问了!”   “晚了。”   “啊————!”   和十八互相伤害完,在其他人的幸灾乐祸中吃完了这顿饭,临近中午,季长天终于下朝。   今天的皇帝陛下也是被迫努力工作的一天,处理完政事回到寝宫,整个人都萎靡了不少,回来的路上先撸了顿狗,又在大殿门口撸了顿猫,将昂贵的龙袍蹭了一身猫毛狗毛之后,抬头看到等在前面的时久,心情终于彻底好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时久却公事公办地将一个册子递到他面前:“玄影卫新整理的情报,请陛下过   目。”   季长天:“。”   心情又不好了。   他随手接过册子放在一旁:“以后这种事不要在我刚下朝的时候说。”   “哦,”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时久并不能理解皇帝的痛苦,继续汇报工作,“早上我已将神医他们送出城了,我刚才回玄影阁,薛停说他那边有了些进展,钱县尉已经招供,但他也只是听命行事,具体情况知道得并不太多,肖仁那边暂且??”   “十九,”季长天打断了他,微笑道,“你让薛停都审完了再来找我,若还有其他公事,都不   必说了。”   “那怎么行?”时久一本正经,“殿下已经是皇帝了,自该勤勉,我身为玄影卫统领,也该尽心尽力辅佐殿下,岂有不谈公事的道理?”   季长天注视他半晌,无奈笑了,他轻按额角:“十九莫不是还在生我气?你不想当统领,我记着呢,只是如今局势初定,不好再做调动,待时机合适了,我便找人替你,你看如何?”   时久移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季长天拉起他的手,浅色的眼瞳注视着他,那语气颇有些可怜:“我忙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回到寝殿,十九却也不说犒劳犒劳我。”   说着,又掩唇开始咳嗽起来。   “殿下别装了,”时久无动于衷,“宋神医已经说过,你早就好得差不多了,跟我卖惨也是没用的。”   季长天:“可他也说了,我这旧疾尚需治疗一两次方能痊愈,上次在汤池时,十九本答应了我,可一连过去这许多时日,也未曾兑现呢。”   “??谁让殿下那么过分,”时久理直气壮,“早都让你折腾得没力气了,还想要我帮你治伤。”   他说着扒住对方肩头,用力把他按在龙榻上:“现在帮你治。”   季长天唇边浮现出笑意,伸手环住他的腰:“多谢十九。”   时久像前两次一样用内力给他梳理了经脉,片刻道:“这犒劳够了吧?”   “不够。”   "??"   季长天顺理成章地得寸进尺:“十九躲了我这些时日,我独守空房,日日想,夜夜想,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内心之思念非但没有减少一毫,反而愈演愈烈,昨夜你我虽同床共枕,可心爱之人就在身侧,我却不敢与其之亲近一二,生怕再将其吓跑,忍得很是辛苦啊。”   “??殿下现在就不怕把我吓跑了?”   “你既愿意为我疗伤,那便是原谅了我,”季长天道,“我也不提强人所难的要求,只想你亲我一口,你看可好?”      咸鱼暗卫打工日常 09:08   这个要求确实不过分,时久想了想,决定满足他,于是他道:“那殿下闭上眼睛。”   季长天乖乖闭眼,冲他仰起脸来。   时久打量他半晌,伸手捏起他一缕头发,在发梢上轻轻吻了吻:“好了。”   季长天完全没有感觉,诧异睁眼:“你亲了吗?”   “亲了。”   “那我为何??”季长天看到他手里捏着的自己的头发,顿住。   “反正殿下又没说要亲哪里,”时久得意道,“今天的犒劳就到这里吧,明天的明天再说,殿下可要努力干活,辛勤理政,不然的话,明天的犒劳就不一定有了。”   季长天:“??”   就在季长天和时久为了“犒劳”斗智斗勇时,任劳任怨的薛大人完成了他的审讯工作,来找季长天复命。   季长天正在苦恼明天又要以什么样的借口哄骗小十九亲他,十九最近愈发难哄了,频频识破他的诡计,一言不合就要带着小煤球离家出走,实在叫他伤透了脑筋。   以至于薛停第一遍汇报工作时,他还神游天外,直到听见对方的声音停了,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方才你说什么?”   薛停:“???????”   不是,这新帝到底靠谱不?   隐忍二十年好不容易夺来帝位登了基,这才过去几天,怎么就原形毕露了呢?   不得已,他只好开始汇报第二遍:“肖仁已经招了,沈家在暗中一系列动作,确实有太上皇的亲舅舅参与其中,至于其他人,我也按照他的供词——记录,请陛下过目。”   他将一份名册呈交给季长天,季长天从头至尾浏览过一遍,微微皱眉。   “这里面大部分是沈家及与沈家走得近的人,但也有不少是明确巴结其他四姓的官员,甚至还有几个四姓中人,暂且无法确定这部分供词是真是假,不排除他故意栽赃,混淆视听的嫌疑,还需深入调查。”   季长天沉吟片刻:“五姓中人,世家高门,本为一体,前庆时,沈姓曾为五姓之首,权倾朝野,权力地位都达到了顶峰,也因此愈发受皇室忌惮,后庆朝又创设科举,废除九品官人法,五姓的地位遭到打击,辉煌不再。”   “彼时沈家之势尚有余热,而庆朝皇室日渐衰落,此消彼长之时,文帝借机夺位,他深知不能放任沈姓之权势回归巅峰,遂提拔其他四姓官员,加以制衡,并暗中挑唆四姓与沈家的矛盾,四姓本就对沈家有所不满,尤其是苏顾两家,亦知如若放任下去,那辅佐文帝登基的沈家必然永远要压他们一头,于是积极地参与进来。”   “自科举问世,世家之势已然不似当年,昔日不屑一顾的季家也成了需要拉拢的盟友,只是他们低估了这位皇帝的手段,而今沈家衰落,也该有人幡然醒悟,唇亡齿寒,五姓若倒一姓,其他四姓又如何能够幸免?”   季长天看着手中的名册,注视那上面一个个人名:“故,这份名单,很有可能是真的。”   “若详查后确定为真,这些人要如何处理?”薛停问。   季长天思考了更长时间,终于续上话音:“沈姓的结果已成定局,凡是这名册上有的沈姓之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至于其他四姓……他们毕竟协助文帝铲除沈姓有功,谢家多年来一直在暗中助我,苏顾陆三家至少明面上不与我为敌,既如此,那这份微妙的平衡便暂且维系下去,至少不能在现在打破。”   他抬起眼帘,看向薛停:“玄影卫也并非任何事都能查清楚,必要时候,我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要打草惊蛇,你说可对?”   薛停冲他抱拳:“明白。”   季长天放下名册,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人,薛大人手段了得,短短三天,就让那肖仁全部招了,我可要好好地赏你。”   “陛下与其给我赏赐,还不如让我早日功成身退。”   季长天轻叹口气,正色下来:“让你功成身退自然可以,只是……我不能放你离开玄影阁,待查完这批人,我便不再给你安排差事,只要你不离开京都,随便你做什么。”   “如此,臣已心满意足,”薛停跪下地来,冲他叩首,“臣薛停,叩谢圣恩!”   季长天点点头:“你去吧。”   薛停离开后,时久方现身出来,问道:“让他自由活动,那还给工资吗?我是说……俸禄。”   “自然是给的,我何时亏待过手下的人?”   “以他的性子,留在玄影卫还拿着月俸,怎么都不会对阁中之事置之不理吧?”   “那我就管不着了,”季长天摇扇轻笑,“既是他自愿的,我便尊重他。”   时久:“......”   这和退休返聘有什么区别。   确实退休了,又好像没退。   “说起来,新任统领的人选,究竟是谁?”他问。   季长天合起折扇,在他肩头轻敲,笑道:“你猜。”       第161章 摸鱼   时久扒拉开他的扇子,第一直觉让他脱口而出:“难道是黄大哥?”   毕竟黄大曾当过玄影卫,现在晋升统领也是顺理成章。   季长天却摇了摇头:“大黄的性子,执行尚可,发号施令怕是有些难度,所以,我打算让他当副手。”   “那统领谁来当?”时久想了想,“该不会是李五哥吧?”   “聪明,”季长天笑吟吟道,“大狸曾为一寨之主,和手下兄弟们搞好关系,信手拈来,再加大黄在旁辅佐,如虎添翼。”   “......”时久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殿下难道不知,他们两个不对付吗?”   “我自然知道,越是不对付,越想赶超对方,这办事效率就越高,你说对否?”   时久:“。”   什么邪门路子。   难怪这几天他都没怎么看见李五,原来是去玄影阁进修了,只是让这俩人互相配合,别到时候效率没变高,人反而大打出手。   “至于二黄,我本想让他也加入玄影卫,但思来想去,他年纪已不小了,再让他从头学起未免太过辛劳,这些年他一直护着我,也受过不少伤,还是让他做些轻松点的差事,继续帮我料理宫中之事吧。”   时久自然没有意见,只要活儿不是他干,谁干都行。   季长天又看向放在御案上的名册,轻叹口气:“世家虽颓,底蕴犹在,沈姓一倒,其余四姓定会空前团结,想根治这数百年的积弊,只得徐徐图之,可谓任重道远哪。”   元熙元年,二月二十,一场针对沈姓的清剿拉开序幕,经彻查,因多年来太上皇不肯任用沈姓之人,沈姓不满,故暗中筹谋欲意谋害太上皇,令立新帝,以求让沈家重回朝堂。   参与其中的,甚至包括太上皇的亲舅舅,太   上皇得知实情后,勃然大怒,不惜大义灭亲,请求皇帝诛杀沈姓之人。   念及昔日手足之情,皇帝应允,即刻下诏,言沈姓之人狼子野心,企图弑君谋逆,犯上作乱,罪无可赦,所有涉案人员严加论处,以罪责大小判处斩首,又或流放,并抄没家财,不论祖上流传的字画或典籍,全数充公。   昔日的世家名门,今朝轰然陨落,士族兔死狐悲,百姓拍手称快,这场声势浩大的清剿持续了月余,引发的风波终于慢慢平息。   太上皇遭母族背叛,虽大义灭亲除掉了自己的亲舅舅,却也因此而变得郁郁寡欢,某日偶感风寒,自此一病不起。   这日,皇宫。   阳春三月,帝都晏安已是春暖花开,宫内百花盛放,香气宜人。   但这旖旎春景却没有太上皇的份,相比热闹的蓬莱殿,太和殿这边就冷清许多,连侍候在此的太监宫女都没有几个,只有一群凶神恶煞的带刀禁卫,驻守在外围,负责“保护”太上皇。   薛停点头和禁军们打过招呼,直入殿内。   他走到龙榻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这么多时日过去,两人的境遇皆是天翻地覆,就在两个月前,薛停还是跪地受缚的那一个,差点被气急败坏的太上皇打死在大牢里,现如今他伤势痊愈,得了新帝赏赐的千两黄金,无   事一身轻,还白拿着一月二十两白银的俸禄。   而季永晔却缠绵病榻,难以起身,不过几十天,已是身形消瘦,面容憔悴,或许不久于人世。   床上的人感觉到身边有人,缓缓睁开双眼,他扭过头,却发现那人竟是薛停,不由得瞳孔收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满脸惊惶地伸手去指:“你……你……”   “陛下,别来无恙啊,”薛停看着他道,“圣上听闻太上皇病了,内心甚是挂念,然政务繁杂,抽不出时间来探望,特命我前来,代为‘照看‘。”   他说着,实在没压住翘起的唇角:“往后这太和殿的一切事务,就都由我薛停负责了。”   季长天站在皇城城楼上,远眺整座城池。   繁华的晏安城内依然是往日里那般车水马龙的样子,冬去春来,万物复苏,道旁垂柳挂满新绿,再为这座城池平添一抹生机。   “‘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季长天负手而立,感慨道,“果然,我还是更喜欢春天。”   时久站在他身边陪他赏景,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快把晏安城逛遍了,城内坊市众多,坊坊不同,他无聊了就去转转,顺手制服过惊马,教训过欺凌弱小的富家子弟,偷了小偷的钱袋再偷偷塞回失主手里,把坑蒙拐骗的商贩扭送官府……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主打一个做好事不留名,做坏事不留痕。   而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李守忠当回了安北大都护,四境平定,外族不敢侵扰,季长天又惩处了一波奸臣,杀鸡儆猴,朝内暂无奸佞作祟。   十日前,时久正式把玄影令交给了李五,目前他虽然还在玄影卫供职,却也没什么人敢使唤他,一天从早闲到晚,除了吃喝就是玩乐,撸撸猫,逗逗狗,日子不要太悠闲。   今日休沐,季长天享受了一会儿春日温和的阳光,对他道:“走吧。”   “去哪儿?”   “东宫。”   “......东宫?”      时久一愣,季长天却已经下了城楼,他只好抬脚跟上。   东宫,那自然是太子的居所,可季长天尚未婚娶,哪来的太子?啊……对了,季长天没有子嗣,但季永晔却有。   在脑子里检索了一圈,终于记起一些快要被遗忘的信息——季永晔被迫退位,成为太上皇以后,太子本来也该从东宫搬离,但季长天却没让他搬,让他继续住着。   有臣子在早朝时提起过这件事,被季长天以事情繁杂无暇顾及为由暂时压下了,现在他不忙了,也是该考虑一下怎么处理这位“太子”。   两人来到东宫,也即少阳院,这里和太和殿   一样,都是静悄悄的,太上皇已倒,宫人们对他的子嗣自然也不关心了,只每天给口饭吃,饿不死就行。   时久对这位昔日的太子殿下没什么印象,这不能怪他业务不熟,实在是此人存在感太低了,如果他没记错,他并不是季永晔的长子,而是第四子,今年只有十岁,前面三个哥哥都被父亲杀了。   是的,没错,季永晔疑心病重到连自己的儿子都杀,四子已是仅存于世的皇子,要是季长天没夺位,等这个小的再长大点,说不定也要死于非命。   两人进入少阳院时,正听见殿内传来训斥声,尖声细气的太监破口大骂:“好你个混账东西!我好心给你弄来的鱼,你竟一口不吃?!兔崽子,还当自己是太子呢?你那个昏君父亲都已经成了太上皇,快要咽气了!”   紧接着是肢体撞上什么东西的闷响,季长天皱了皱眉,示意旁人不要声张,快步进入殿内。   时久随他入内,就看到那太监正掐着四皇子的肩膀,把他的脑袋按在桌上,命令道:“给我吃!”   眼看着四皇子的脸都要被按进盘子,时久果断拔刀:“住手!”   太监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瞬间愣了一下,一时没认出他是谁,紧接着看到他身后的季长天,终于发觉大事不妙,猛地跪下地来,磕头道:“不知陛下大驾光临,奴婢失礼,请陛下恕罪!”   季长天冷冷注视着他,随即视线从他身上掠过,投向房间里的另一人。   四皇子撑住桌沿,挣扎着爬起身来,也在他面前跪下:“见过……陛下。”   季长天看着他泛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某个瞬间,他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轻叹口气,弯腰将人从地上扶起来,问他道:“这鱼,你为何不吃?”   四皇子不敢看他,只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太监,闭口不言。   “无妨,你直说便是,有皇叔在,他不敢对你怎么样。”季长天道。   四皇子这才小声开口:“这鱼……馊了,我若是吃了,会坏肚子,他们一定不会给我看病,我......还不想死。”   时久看了看盘子里的鱼,鱼身上的肉已经散了,稍稍凑近,就能闻到一股馊臭味。   “你可听见了?”季长天看向跪在地上的太监,“给太子吃些馊饭烂汤,你该当何罪?”   太监闻言,登时大惊失色:“陛下饶命!奴婢并无此意!他......他不是太子......”   季长天眉目一凛:“朕说他是太子,他就是太子,是你说了算,还是朕说了算?!”   太监脸色煞白,叩首至地:“奴婢该死!”   “你确实该死,”季长天道,“既如此,还等   什么,拖下去砍了吧。”   外面值守的禁军迅速赶来,架起地上的人就往外拖,太监惊恐万分,和刚才作威作福的样子判若两人:“陛下饶命啊!”   季长天充耳不闻,外面很快便没了声响,他从袖中掏出手帕,递给四皇子:“擦擦吧。”   “谢......谢陛下。”四皇子小心接过,不知为何,他似乎有些畏惧,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疼得直抖,却一声不吭。   季长天唤来其他太监,撤下桌上的菜。   除了那盘鱼,其他的倒是吃光了,只看菜汤,也知道这菜色不怎么样,清汤寡水。   “这些时日,他们经常欺负你?”他问。   四皇子还是不敢抬头,嗫嚅道:“没、没有......”   见他这样子,季长天就知道这孩子平常没少被季永晔训斥,哪怕只是大声说话都会将他吓得发抖,哪里是一个太子该有的样子。   但这也不能怪他,三个哥哥都被父亲杀了,指不定哪天就会轮到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换作是谁也要提心吊胆,唯唯诺诺。   “当年我离京时,你还没出生呢,”季长天笑了笑,对他说,“今日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四皇子攥紧了那方手帕,紧张地低着头:“季、季平。”   季长天一顿:“......季平?”   先帝为儿子取名,取的都是永晔、长天、恒明这种字眼,而季永晔的儿子,竟然叫季平。   大抵不是平平安安的平,而是平平无奇的平。   他一时无言,过了许久才道:“你父皇......对你好吗?”   听到“父皇”二字,季平浑身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跪下地来:“父皇待儿臣无微不至,儿臣愚钝,但鞭驽策蹇,定不辜负父皇厚望......”   季长天:“......”   季平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并不是季永晔,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浑身抖得不像话:“季平……失言。”   时久万万没想到太子竟是这般模样,不光身上都是伤,看起来也很瘦弱,被亲爹打骂又被太监欺负,也是很倒霉了。   “起来吧,”季长天道,“你贵为太子,不要动不动就跪。”   “......是,”季平站起身来,瑟瑟发抖,“陛下,我......不是......”   “你是太子,”季长天斩钉截铁,“我不打算纳妃,今后也不会有子嗣,这储君之位,依然是你的,这少阳院,你继续住,只是你身边这些人不会照顾你,明日我会给你换一批新的。”   季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我……我……”   “还有,你这名字得改改,”季长天又道,“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叫季平了,你叫季霖。”       第162章 封后   季霖呆呆望着他,眼眶一点点潮湿,他跪地叩首:“季霖,谢陛下赐名!”   季长天笑道:“还叫陛下?”   季霖抬起头来,用力擦去眼角的泪,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谢皇叔!”   “起来吧,”季长天道,“你先随我回去,我命人将你这里收拾一番,添些陈设,这少阳院未免太寒酸了些。”   季霖乖巧点头:“好。”   两人带着小季霖回了蓬莱殿,季长天唤来福   言,吩咐他道:“你去拿点药,给太子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去把少阳院那些侍候的人换下,换批信得过的,让他们把殿内殿外好好归整一番,再去给太子做几件新衣服,身为储君,不可失了大体。”   “是,奴婢这就去办。”   一听见“太子”来了,几个暗卫纷纷出来凑热闹,十八好奇地打量着季霖,看了看季长天,又看了看时久:“太子?谁的?”   时久:“?”   看他干什么?他是男人!   而且这年纪对得上吗!   “......你在想什么呢?”季长天无奈一笑,“这是我侄儿,我皇兄膝下第四子,以前唤名季平,今后便叫做季霖了。”   “噢......”十八略感失望,“原来是侄子。”   黄二把这满脑子没正经东西的家伙扒拉到一边,冲季霖抱拳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众人齐声:“见过太子殿下!”   季霖似乎从没受过如此郑重的礼数,又被这么多人围着,他吓得直想往季长天身后躲,又觉得不该让皇叔丢脸,只好硬着头皮道:“免、免礼。”   “别怕,”季长天温声道,“他们都是我的暗卫,我还在晋阳时,他们便陪在我身边,已有许多年了,都是自己人,你若有什么需要,也可与他们说。”   季霖:“季霖记下了。”   福言拿来了药膏,季长天让他去一旁给季霖擦药,想了想,又道:“大狸,你去把宋小虎叫来。”   李五应声而去,剩下几个人围在一块,小声谈论,十七道:“刚刚陛下说,这是太上皇的第四子,那前三个儿子去哪了?”   “这你还不明白,那当然是......”十五用手在自己颈间一比划,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啊?连儿子都杀?太可怕了吧。”   十八:“说起来,陛下为什么突然想立储君了?才即位两个月,这事其实也不急吧。”   “我明白了,”十六一捶手心,“一定是陛下想立后了,不想被朝臣阻挠,所以先把这储君之   事搞定,这样臣子们就没话说。”   季长天走上前来,用折扇敲他的脑袋,笑道:“就你聪明?”   十六捂住头:“哎呦!”   时久本来只是在旁边听着,并没有加入他们的话题,听着听着觉得不太对劲,也凑过来:“你们刚说,立后?”   “是啊,你不知道吗?”十六疑惑,“啊,对了,上次聊起来的时候,你跑去城里闲逛了,不在。”   “......”时久,“立谁为后?”   “自然是你,你看陛下这样子,还能看上谁?那总不能是猫吧。”   时久陷入沉默。   虽然之前季长天的确说过要立他为后,可真把这事提上日程,他又觉得哪里怪怪的,犹豫着道:“这……不好吧,我毕竟是男人。”   虽然他不知道在这个架空的朝代,人们对男后的接受程度怎么样,但至少他知道大雍才三十年,肯定还没有过先例。   季长天:“男人又能如何?十九不必忧心,明日早朝,我会将此事安排下去,十九只需耐心等待就是了。”   时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再推拒,倒显得他矫情了,更何况,他也确实不能容忍季长天再去找别人。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床都上过了,他要个皇后的名分也不过分吧。   以季长天的口才,白的能说成黑的,黑的能说成白的,他也确实不该担心他搞不定。   于是他道:“好。”   这时,李五带着宋小虎回来了,福言也给季霖处理完了伤。   季长天把他们叫到一起,吩咐宋小虎道:“往后太子的安全由你负责,少阳院那边,我就都交给你和你弟弟们了,你可要认真对待,切莫再让太子被人欺负。”   宋小虎看了看季霖,比划道:“他是太子?”   季霖小声:“我、我叫季霖。”      宋小虎耸了耸肩,比划:“好吧,我会照顾好他。”   季长天:“那今日,太子就先在我这里留宿一晚,等明日少阳院那边安置好了,再回去不迟。”   季霖:“好。”   季长天让宋小虎带季霖去外面玩,相比他们这些大人,季霖果然还是更能和小孩聊到一起去,很快就开始询问宋小虎是不是不会说话,手语是什么意思,脖子上的伤疤又是怎么来的,宋小虎则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给他写字。   李五站在门口,问季长天道:“宋小虎是下一任玄影卫统领的人选?”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他了。”   “可他毕竟是个哑巴。”   “所以才更要早早培养他们之间的默契,”季长天摇了摇扇子,“将来,不需开口,只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彼此间就能理解对方的意思,不给居心叵测之人可乘之机。”   李五抱着胳膊看他。   他怎么觉着哪里不对劲呢,陛下才登基两月,就已经找好了继承人,还安排好了下一任玄影卫统领,该不会是想早早把太子培养起来,再来一次禅位,自己退居幕后,去和十九享清福吧?   ......以季长天的性子,还真干得出来。   李五看透了一切,但李五什么都没说,默默回玄影阁干活去了。   次日小朝会,季长天提及立后之事,果然遭到了臣子们的反对,但鉴于上次登基大典他就拉着时久坐龙椅,群臣已经有所准备,加上储君已定,季霖是太上皇的儿子,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因此这反对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季长天便将此事交给了礼部,礼部尚书姓顾,本来还想推辞一番,被季长天搬出来去年赏菊宴上,他说自己不喜女子,顾家人就给他介绍堂弟的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顾尚书面红耳赤,不得不把这事应下了。   元熙元年,四月初九,天子季长天正式册立时久为皇后,于含元殿举行封后仪典,大摆宴席,邀群臣共贺。   今日时久有些紧张。   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别人当皇后,排场如此之大,仪仗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身上穿着一套大红的喜服,当然不是以前穿过的那一身,是重新定制的,还戴了发冠和玉佩,季长天知道他不喜欢太繁复的衣服,便没给他安排太多饰品,单单这一身衣服已经足够华丽。   时久缓缓下了凤舆,金线绣织的凤鸟栖于肩头,被阳光一打,光艳夺目。   他在仪仗引导下进入含元殿,季长天已早早等在殿中,群臣分立两侧,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时久感觉心脏砰砰直跳,他还是更习惯于隐在暗处,躲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但他既然决定了要和季长天并肩而立,那就得习惯这种大场面,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百官注目了,他目不斜视,借轻功维持着面部表情,缓步走到季长天跟前。   礼官开始宣读诏书,但具体念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季长天身上,周遭的一切自动弱化成了背景,他看着那人含笑的面容,那双熟悉的狐狸眼眼尾微弯,心绪好像也渐渐缓和下来,没那么紧张了。   礼官递来册宝,时久回过神,双手接过,随即,季长天冲他伸手,将他拉上了御座前的台阶。   时久拾级而上,转过身,与他并肩共立,台下的一切变得如此清晰,整个含元殿内一览无余。   “诸位,请入席,”季长天拿起一杯酒,冲众   人举杯,“今日良辰美景,又得佳人相伴,是朕之幸,是众卿之幸,亦是大雍之幸!朕在此,与诸君同贺!”   群臣纷纷举杯:“贺祝陛下!贺祝殿下!”   被人称呼为殿下,时久还颇有些不习惯,他忙举杯回礼:“敬诸君。”   众人饮尽杯中酒,季长天示意他们坐下,宴席这就算开始了,时久本也要坐,却被他拉住:“走。”   “去哪儿?”   “拜堂。”   “......?”还要拜堂?   时久心说这仪式都办完了,还有必要拜堂吗,还在犹豫,人却已经被季长天强行拉走了。   蓬莱殿那边早已布置好了,到处挂满了红   绸,贴了囍字,时久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干的,相比含元殿的百官来贺,这里只有他们自己人。   “咳咳,”黄二居然当起了司仪,他清了清嗓子,“两位新人,可准备好了?”   时久还没反应过来,脑袋上已被蒙上了红盖头,手里也被塞进一段红绸,虽然视野被遮挡也不影响他行动,但此刻仍觉晕头转向,只得跟随那红绸的牵引,来到喜堂之中。   才缓和下去的心跳又激烈起来,他听到黄二扯长了嗓子:“今日,季长天与时久在此拜堂成亲,请天地为鉴,日月作媒,亲朋家眷共同见证!”   “一拜天地————”   时久和季长天一起叩首行礼。   “二拜高堂————”   两人的父母都已不在了,因此这二拜拜的是先帝和贤妃的牌位。   “夫妻对拜————”   时久缓缓转身,紧紧牵着手中的红绸,透过盖头下方空隙,望着对面的人。   两人同时跪下地来,面对面向对方行三叩之礼。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欢呼,黄二急忙抬高音量,强行盖过他们:“礼成!送入洞房——!”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写到这里啦,剩下还有没交代的都放在番外里,明天开始更新番外 第163章 合卺 时久:“……” 洞房就不必了吧! 回想起上次在汤池里被折腾得要死要活的经历,他还心有余悸,内心有些抗拒,可人已经被众人推搡着强行送进了卧房。 视线被红布遮挡,耳中听到十八带笑的声音:“明天不用早起,一定要尽兴啊!” 时久:“……” 有这样的同事也是有福了。 房门被外面的人依依不舍地关上,黄二扒拉开季霖和宋小虎,咳嗽道:“少儿不宜,非礼勿视。” 宋小虎一撇嘴,拉着季霖走开了,带他回宴会现场吃饭,皇帝皇后跑去享受人间极乐,只能由太子来招待群臣了。 蓬莱殿这边也单独给暗卫们备了宴,包括玄影阁中同样大摆宴席,季长天给百官也给自己放了三天假,取消宵禁三日,官民同乐。 时久被塞进洞房,有些局促地坐在床边,在跑路和不跑之间犹豫不决,正想着,眼前那一片红色被缓缓掀开,季长天揭走了他头顶的红盖头。 被阻隔的视野再次变得清晰,他抬起头,看到季长天那张熟悉的面容,室内柔和的烛光映照着他的侧脸,点点笑意浮现在眼角眉梢,那双浅色眼眸中盛装着自己的倒影。 心跳不可抑制地快了起来,明明已经和季长天在一起那么久了,彼此间知根知底,可到了这种时候,他竟还是会克制不住地紧张和激动。 季长天坐在他身边,将一杯酒放在他手中,对他道:“喝了这酒,拜堂礼就算成了。” 时久伸手接过。 这杯子非银非玉,竟是木制的,杯脚系了一根红绳,缀连到季长天手里的杯子上,让两只杯子彼此相连。 两人同时举杯,轻轻相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并不算辣,初尝有股淡淡的苦涩,但咽下去后,又在口中泛起回甘。 他刚把杯子放下,季长天的吻便覆了上来。此情此景,任谁也再克制不住心中绮念,红烛摇晃,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暧昧不清,吐息的温度随着逐渐激烈的心跳而攀升,很快就让他觉得呼吸急促,本能地后撤躲避,对方又变本加厉地倾身向前,不一会儿就让他难以支撑,腰眼一松,整个人倒在了床上。 季长天顺势将他困住,伸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时久艰难地挣扎了一下:“头发……” 今天他没扎马尾,头发半披半束,披下来的头发被某人的手掌压到了,季长天察觉,立刻撤开了手,继而去拆他头上的发冠。 时久今日所戴并非繁复的凤冠,只是用男款的金冠稍加改动,更华丽也更庄重些,季长天小心抽出发簪,将发冠取下,让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彻底披散开来。 平日时久总喜欢扎着马尾,除了刚洗澡出来,他很少见他散发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轻轻将他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 季长天伸手放下床帐,半透的红纱缓缓将两人的身形遮蔽,只时不时从那缝隙中探出一只手,撇下两件衣服,又或一条腰带。 紧闭的房门外聚集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十八努力把自己的耳朵贴到门缝上,听了又听,小小声道:“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你想要什么动静?”十六蹲在他旁边,“你看十九那性子,像是会出声的人吗?” 十五跟着起哄:“十六你嘴上说不信,却也在这里听得很起劲啊。” 十八还不死心,又在门口听了好半天。直到被前来抓人的黄二拎着衣领从地上拽起来,低声训斥道:“干什么呢你们?谁让你们来听墙角的?赶紧的,都给我回去吃饭!” “黄二哥求你了,再听一会儿,就一会儿,”十八双手合十,乞求道,“我问十九,他不肯说,那我总不能去问陛下吧,我真的太好奇了,你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好奇你个头,”黄二一把将他丢开,“好奇就去自己试试,再来偷听,小心我收拾你。” “我?”十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又不喜欢男人……” “原来你不喜欢男人的吗?”十七奇怪地问,“那你为什么要买那么多龙阳话本?上次你还跟我说……” 十八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轰走了这群没礼貌的家伙,黄二转身欲走,不知为何却又停下了脚步,他望着屋内隐约可见的烛光,犹豫再三,将自己的耳朵贴上了门缝。 确实没什么声音啊。 做那种事,居然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吗……当然他不是好奇,他只是怕出什么意外。虽然陛下现在武艺很高,但这是他职责所在。 正听着,身后传来一声咳嗽,黄二回头一看,发现是李五。 “今晚陛下已经吩咐了玄影卫,不得让任何人靠近,你要是还不走,那我只能请你走了。”李五道。 黄二只得放下好奇……放下担忧,搂住对方的脖子,和他勾肩搭背,强行将这一个也带离现场:“走走走,喝酒去。” 他们在屋外偷听得起劲,却不知屋内的时久正在面临怎样的煎熬。 他确定以及肯定季长天是故意的,反反复复的顶撞和磨碾,不停地冲击着同一个位置,每一下都让他感觉灵魂要出窍。 那滋味他不能说难受,只道刺激得让人无从招架。相比上次在汤池时的生涩,这一次某人显然更熟练了。 季长天那股聪明劲用在这种事上完全是大材小用,他早已摸索清楚了触碰哪里会让他浑身颤抖,指甲轻轻地掐弄,带来细微的刺痛和难以言说的酸麻。 偏偏这种时候有一帮可恶的家伙在门口偷听,时久不敢让自己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只能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叫喊全部咽回肚子,更有甚者,某只狐狸还在他耳边低语:“或许他们听到了就会走了,不如,小十九就稍稍满足一下他们的愿望,如何?” 时久:“……” 听到了才更会留下来继续听好吧! 他才不上季长天的当,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癖好,千方百计地想让他出声,而且尤其喜欢…… 他忽然被他抱起来,翻了个面,季长天从后方凑了上来。 又来! 尤其喜欢在他背后,难道因为这样更能深入交流吗? 时久被迫跪在了床上,只感觉脑子一阵阵发晕,感官在身体里流窜,他已经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方,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知道宣泄的出口被某人死死堵住,让他不得解脱。 烛光映照下,红纱遮掩的人影不停晃动,忽急忽缓,时起时歇。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股蓄势已久的热意突然炸开,季长天终于松开了他。于是最后一道防线也就此失守,溃败决堤。 时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喉间不由自主地溢出两声哼哼,激烈的余波退去后,他才想起还有人在门口,急忙抿住了唇。 季长天从身后抱住他几乎软倒的身体,轻笑道:“放心,他们早就走了。” 时久:“……”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口咬在了对方手腕上。 ? 舞乐之声通宵达旦,宴席进行到一半,不胜酒力的大臣们早早撤退了,歪歪扭扭地被送回了家,宋小虎也带着季霖回少阳院休息。毕竟还是孩子,一直作陪到天亮显然不现实。 蓬莱殿这边也喧嚣减小,好几个已经把自己喝到了桌子底下,今晚被季长天点名值守的李五看着这些七扭八歪的人,对他们的酒量感到遗憾,摇了摇头,又仰头灌了两口酒。 黄大没怎么喝,背着已经醉倒的弟弟离席,李五看着地上烂醉的几人,也不大想一一给他们送回去。反正现在天气已经很热了,在地上睡一宿也不会怎么样,随他们去吧。 已是后半夜,方才福言进了一趟卧房,收拾了一番,现在屋内烛火已熄,想必是歇息了。 李五没兴趣多问,也不想多听,默默值守完了剩下的时间,天亮以后换班下值。 而屋里的两人毫无悬念地起晚了,时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感觉身上很热。 现在的天气已不比初春,他热得有点冒汗,果断掀开被子,凉风灌进来,触感立刻让他觉出不对——他好像没穿衣服啊。 又赶紧把被子盖上了。 紧接着,他终于意识到热度的根源,某个家伙正紧紧抱着他,胳膊揽在他腰间。 两个大男人在这抱着,能不热吗。 不对。 他没穿衣服,那季长天也没穿?那现在贴着他的是…… 时久一惊,火速掰开他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小心拉开床帐,发现外面并没有人,只有两套整齐叠放的衣服摆在床头。 身上也干净清爽,虽然昨晚到最后他已经意识模糊了,但还是隐约记得某人帮他清理过。 这床铺、被子也都换了新的,并没有什么不该有的痕迹,穿过的衣服、用过的药膏都被收走了,单看大面上,完全看不出发生过什么。 时久松了口气,赶紧拿过自己的那套衣服换上,季长天也被他吵醒,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十九,早。” “不早了,”时久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整理着领口和衣袖,“殿下快起床吧,虽是休沐,却也不能睡上一整天。” “我倒确实想睡上一整天,”季长天打着哈欠坐起身来,自言自语道,“最近却也没什么大事要忙,不如干脆将这朝会改成隔日一朝算了……” 时久:“……” 才登基多久就想着怎么偷懒了?! “对了,”季长天慢慢穿上衣服,对他道,“许久没去看望我母妃,有些想念了,今日我打算去看看她,十九可要与我同往?” 第164章 母妃 时久一愣。 去……祭拜季长天的母亲吗? 上次他跟着季长天在太庙祭拜了先帝。但太庙里并没有贤妃的牌位,昨天拜堂,倒是事先将两人的牌位请了出来,可那时他顶着红盖头,什么也没看见。 而今这婚也成了,于情于理,他是该去拜会一下贤妃,于是他点头道:“好。” 季长天:“那我们先去吃点东西,过午出发吧,正好借此将我母妃的牌位送回。” 两人各自起床洗漱,太监们去尚食局传膳了,时久擦干净脸上的水,将毛巾搭在毛巾架上,就见福言端着一个托盘朝他走来:“殿下之前命金匠打造的饰品,已经做好了,殿下看看,可还有需要修饰之处?” 托盘里共有三个锦盒,分别盛放着不同的金饰,其一是一条手串,用金珠串成,上面点缀了几颗红宝石,煞是好看。 其二是一条红绳编成的项圈,上面串了一条纯金打造的小鱼,是时久给小煤球准备的,他本来想做一条完整的金项圈,又觉得对猫来说太重了,便简化成了一条小金鱼。 这些都是他用季长天给的金豆子打的,金匠跟他说只做这两条用不了这么多金子,还会有剩余。于是他又用多余的金子额外做了一对小吊坠,是一颗猫猫头和一颗狐狸头,下面分别坠着一条猫尾巴和一条狐狸尾巴,以及两颗小铃铛,用手一拨弄就会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十分可爱。 他分别检查了三个盒子里的饰品,觉得很不错,满意道:“挺好的,记得给那金匠拿些赏赐。” “是。” 时久直接将手串戴在了手腕上,但那对吊坠他暂且不知该用在哪里,想了想,决定先收起来。 季长天还在梳妆,这货整天把自己捯饬得花里胡哨的,用在穿衣打扮上的时间都不知道有多少,趁他还没搞完,时久打开了自己的衣柜,把首饰连同盒子一并藏好。 藏的时候不小心翻出了自己之前放在这里的小收藏,看了看觉得这盒子有些简陋,便又唤来福言,让他找个好一点的盒子来。 正将里面的手帕和干花转移进新盒子,忽听见季长天的声音响起:“原来我这方手帕在十九手中,我说我怎么遍寻不得。” 时久被他吓了一跳,险些把盒子摔了,赶紧把盒盖扣好,塞回衣服底下:“殿下……梳洗好了?” 季长天走到他跟前,轻挑眉梢,偏偏不接他的转移话题:“现在想来……依稀记得那日十九跟我说手帕被猫抓坏,要去修补一下。可自那之后,就再也没跟我提起过呢。” 时久:“……” 有些事还是忘了的好,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季长天追问:“所以,现在可有修补好?若是没有……” 时久面无表情:“早就补好了。” “那为何……” “就是不想还,不行吗?”时久理直气壮,“难道殿下缺这一方手帕?” 季长天忍俊不禁:“你早说就是了,一方手帕而已,何必偷偷藏起来不给我看。” “殿下不也偷偷藏了东西不给我看?怎么好意思说我。”时久辩解不能,索性开始倒打一耙,就地甩锅。 季长天惊讶道:“我何时偷藏了东西不给你看?” 时久伸手一指:“就在那柜子里。” 季长天奇怪地打开柜子,也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你说的……莫非是这个?” “当然,你把它从晋阳王府带到皇宫,不光放得这么隐蔽,还上锁,难道不是故意不想给我看?” “……”季长天啼笑皆非,立刻从抽屉里翻出钥匙,“原来十九如此在意,那今日我就将它打开,给十九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时久疑惑地凑过来瞧,只见那盒子缓缓开启,里面放着—— 一束干花。 一束相当眼熟的,和刚刚被他藏进衣柜里的那一朵没什么两样的,白色的菊花。 时久:“……” 闹了半天,他们俩藏的是同一样东西。 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中间蔓延,季长天轻笑出声,小心将那束干花拿起:“十九若是想要,我都送你如何?” “不要,”时久别开眼,“这本来就是我送殿下的,而且……一束破花,你至于藏得这么隐蔽吗,还上锁。” “什么叫破花?”季长天故作惊讶,“这可是十九送我的,你若觉得它是破花,又何必特意给自己的那一朵换新盒子呢?” 他小心将花收了回去,望着那个盒子,唇边笑意渐淡:“不过,这盒子原本确实不是用来放这束花的,里面装的东西,是母妃留下的那支凤头金钗。” 时久有些诧异:“那钗子呢?” “熔了。” “熔了?为何?” 季长天轻叹口气:“她只是宫中一名普通的宫女,因得先帝喜爱,成为他的宠妃,一时风光无两。至于其他的,没必要让任何人知道,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也没必要存留。” “当年她走得突然,我也还小,并不懂个中缘由,只是想留一些她的东西在身边,也许是天意使然,偏偏看中了那支钗子。现在想来,如果我没让黄大黄二把它藏起来,真被先皇后找到了,还指不定要生出怎样的事端。” “如若母妃还在世,一定也支持我将它舍弃,她偷偷留着它,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曾与我提起过她的身世,她想留下这一份念想。但若有一日,这份念想会为自己、为旁人带来负担,那么,当断则断。” 时久:“……” 嘴上说得轻巧,看那神情,分明也是不舍。 季长天:“我已将钗子重新熔成黄金,经过提炼,再铸成金豆,混进了我那一袋子金豆里,这么久了,我也已分不清哪一颗是它,兴许早就给你当加班费了。” 说到这里,时久思索片刻,又拿出那一对吊坠,将那个狐狸的递给季长天:“用加班费打的,送你一个。” 季长天看了看那只狐狸,准备去接,伸出去的手却突然一拐,趁其不备拿走了锦盒里的另一只:“我要这个。” 时久:“?!” 他急忙想将东西抢回,季长天却将五指一合,把吊坠牢牢捏在了掌心,笑道:“十九送我哪只不是送,你我互换,岂不更好?” “不好,还我。” 季长天却不肯还,已经开始对比自己的扇坠,自言自语道:“不如我将它挂上去?看着很是相称,只是这金子稍有些重……” 说着,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吊坠上的两颗铃铛,笑道:“当真可爱。” 时久:“??” 不是,他怎么觉着……哪里不对啊?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让金匠做了个什么玩意出来,他不免耳根发热,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不准挂!拿来!” “轻点轻点,疼!”季长天连忙挣脱,“我收起来就是了,何必如此用力。” 时久莫名其妙,心说不就是攥了一下吗,一低头,才看到对方衣袖下隐约露出的半个牙印。 啊。 他昨晚,居然下了这么重的口吗? 那牙印看起来颇深,已经出了血,又结了痂,还好巧不巧刚好咬在手腕的骨头上,周围已经青了一圈。 昨天晚上这家伙怎么不喊疼…… 衣袖垂落,又将痕迹遮住,时久收回视线,也不好再继续纠缠他了,只道:“那你收好,不准随便拿出来用。” “好,我保证。” 正说话间,福言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陛下,午膳已备好了,可要现在用膳?” “我确实有些饿了,”季长天道,“现在用吧。” “是。” 太监们端着饭菜,开始摆上餐桌,季长天将东西重新收回柜子,时久瞄了一眼,又问:“之前不是还有一个扁盒子吗,怎么不见了?” “那个,天气热了,我便将它放到冷库去了。” 时久:“?” 什么东西还要放冷库保存? “先去吃饭吧,十九不饿吗?” 昨晚被折腾了大半宿,不饿才怪,时久只好暂时放弃探寻那盒子里有什么,先去填饱肚子再说。 谁料等吃完饭,他就把这事忘了,下午他们要启程去祭拜贤妃——当年贤妃死后就陪葬在了文帝的陵墓旁,陵墓位于渭水以北的九峻山上,距离晏安城有一段距离,他们要是现在出发,得明天才能到了。 正好季长天给自己放了三天假,他们跑快点的话,差不多能赶得及。 临出发前,时久找到了小煤球,把项圈给它戴上,又揉了揉它的脑袋,对它道:“我和殿下要外出两天,你自己在家待着,听青竹姐的,好好吃饭。” 经过这段时间的照料,它身上的皮毛又恢复了光泽,之前掉的肉也长回去了。虽然看起来一切如常,但以防万一,还是先跟它打声招呼为好。 黑猫也不知道听懂了没,在时久身上蹭蹭,发出一声「喵」。 安顿好了猫,两人乘马车前往九峻山。除了车夫没带其他人,也没提前对外透露行程,先前季长天还是宁王时,总是极尽奢侈,都是故意装出来的,现在当了皇帝,终于不用再装了,要求一切从简。 当然,从简归从简,唯一不能对付的是吃,可以不吃山珍海味,但不能难以下咽。 次日两人抵达了九峻山,时久以前看过玄影卫的资料,知道这里是一片大型墓葬群,因山为陵,宫人长住于此,日日供养,亦有重兵把守。 其中最大的那座是文帝及其皇后的合葬墓,而周围的陪葬墓就多了,妃子、皇子皇女、功绩卓著的臣子等等,哪个臣子死后能来这里陪葬,牌位能供进太庙,都是无上的荣耀。 贤妃墓是离主墓最近的一座,不过古人的习俗似乎与他们不同,并不去墓前祭拜,只在山脚献殿里请出牌位,在牌位前进行供奉。 他们来归还贤妃的牌位,顺便祭拜了一番,季长天提前命人准备了祭品。除了水果,大多都是糕点,看得出来贤妃生前爱吃甜,不然也不会被一块糖糕毒死。 时久跟着他行礼上香,可惜古代没有照片,只靠这牌位,他也不知贤妃长什么样子。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季长天听见了,笑道:“「照片」为何物?我这里倒是有一幅她的画像。” 他命人将画像取来,小心翼翼地展开,这画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处已经有一些细微的破损。但大体还算完好,画纸上的颜料也还鲜艳。 季长天:“这画像是我母妃生前,父皇找了一位有名的画师为她画的,后来母妃去世,这画像就一直保存在他的寝宫里,我再没见过,我以为它早就作为陪葬之物随父皇一起去了,没想到那日吴四来找我,说这画像还在,父皇最后又找那位画师临摹了一份带走,特意将这原本留给了我。” “……”时久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只好盯着那画像,“你们长得很像。” “自然,幼时人们评价我的样貌,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我很像我的母妃,”季长天笑了笑,“只可惜,而今我却已认不出这画像上的人究竟是不是她,和我记忆中的那个人到底一不一样,我辨认不出,那日吴四将它拿来给我时,我迟疑了许久。” “殿下……” “嗯,无需安慰我,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了,”季长天又拿出一对玉佩,“还有这个,我本想将它留在这里,但转念一想。既然是没送出去的东西,父皇也将它赠予了我,那我便有权处置它。” 他说着将其中一块递给时久:“这块一直在吴四手中保存,还崭新如初,另外一块我佩戴多年,已有些磨损了,我便继续戴着。” 时久看着那玉佩,内心犹豫:“这……不好吧?” “拿着,”季长天强行将玉佩塞到他手中,“若是母妃还在,兴许也会将它送给你,今日我们交换赠礼,不是正合时宜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时久只好收下。但他今天这身衣服不适合佩戴这么华丽的玉,便用手帕包裹好,小心揣进怀里。 季长天又顺手给几个哥哥上了香,待香烛燃尽,他从贤妃牌位前拿了两块糕点,分给时久一块。 时久尝了尝,还挺好吃的。 “这是母妃生前最喜欢的糕点,”季长天道,“只是她去世后,我就不怎么爱吃甜了,你若有喜欢的,可以多吃几块,我们吃完了再走。” 既然他这么说,时久就不客气了,恰好他有点饿了,每一样都尝了尝。 离开献殿,季长天道:“我们上山看看?” “好。” 来都来了,当然要顺便逛逛,这个时节正是踏青的好时候,季长天私下前来,也免于礼数,只是这上山的路实在不算好走,陵墓建在半山腰,上面便没什么正经的路了,两人寻着山间小道爬上山顶,放眼四望,山下景致一览无余。 “若有朝一日你我驾鹤西去,便也学我父皇,将这陵寝依山而建,你觉得呢?”季长天忽然问。 “殿下才登基多久,就开始想这种事了?”时久望着山腰上的琼楼玉宇,小声道,“陵墓修得再豪华又能怎样,最后还不是都便宜了盗墓贼。” 季长天颇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思量许久,忽然笑了,开口道:“十九所言,甚是有理,既如此,那不如就将这陵寝空置,让盗墓贼乘兴而来,空手而归——你意下如何?” 时久:“……” 第165章 娘亲 他只是随口一说,不会当真了吧。 有种奇怪的直觉,如果是季长天的话,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一想到不光盗墓贼要空手而归,考古学家也要百思不得其解,时久就开始浑身冒鸡皮疙瘩,赶紧把那画面驱逐出脑海,不敢再往下想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山巅赏了一会儿景,这四周没什么树荫,时久又穿了一身黑,太过吸热,还是决定早早结束登高踏青。 下山的路上,季长天开口询问:“你何时去看望一下你的母亲?” 时久一愣,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季长天又改口道:“我的意思是,「石头」的母亲。” 「石头」是被他顶替的那个「十九」的小名,时久很是惊讶:“殿下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看过那封家书,落款是「石头」二字,应该没记错吧?” 时久:“……” 居然偷看! 他看向对方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却终是没有追究,再次将视线投向远处:“我不知该怎样面对她。” 季长天轻叹口气:“我向薛停要了有关「十九」的情报,他离家多年,这两年一直在钱县尉家里做工,县尉不准他们休假,他已有许久没有回过家了,你选择替他送了那封家书,这一线因缘,便再难以轻易斩断。” 时久停下脚步,思索了许久才道:“可若我告知她石头已经不在了,对她来说,是不是太过残忍?” 一位早早失去了丈夫的母亲,还是个盲人,独自把儿子养大,儿子好不容易在京都混上一口饭吃,想要孝敬母亲,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些荒唐的理由被人杀害。 这些可有可无的普通人,性命大抵还不如官宦人家养的一条宠物狗值钱,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死活,更不会有人去顾及那位失去孩子的母亲会怎样肝肠寸断。 “或许你不必告知她真相,有的时候,这世上还是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冒充他?” 季长天点了点头:“他的母亲既然是个盲人,那这事做起来想必会容易些。不过盲人的听力想必要比常人灵敏,若想瞒过她,可能要改变一下嗓音——先前宋三配制的改变嗓音的药,我将药方带来了,让宋太医帮个忙。” 这倒确实是个办法,时久想了想:“可我没听过他的声音,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无妨,我们可以再问问其他人,”季长天道,“总之,先回宫吧。” “好。” 次日,两人回到宫中,季长天第一时间叫来了薛停和黄二。 要说还有谁见过「十九」、听过他的声音,那也就只剩他们两人了,薛停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他的样子我倒是还记得,但声音……玄影卫杀人都是一刀毙命,不会让人发出声音的。” 时久还记得「十九」脖子上的伤口,确实只用了一刀,看来玄影卫这边已经指望不上,只能看黄二了。 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自己投来,黄二压力倍增:“这么长时间过去……我却也记不清了啊,他跟我也没说过几句话,那天他好像被吓傻了,只会跟我说谢谢,后来十九一来……我就乱了。” 季长天循循善诱:“你再好好想想?刚见到十九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他哪里和之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黄二绞尽脑汁,忽然眼睛一亮,“哦对了,那天我确实觉得他不太对劲,声音……好像比之前更低一些,而且特别平静,我还以为是他在府里休息了几天,缓过来了,就也没多问。” 时久:“……” 薛停一摊手:“我就说吧,凭那时的宁王殿下带进京的这几个暗卫的水平,肯定发现不了你是冒充的。” 黄二眉头一皱:“什么意思你,给我把话说明白?” 薛停:“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要是换成你大哥,早就识破十九的身份了。” “你!” “薛大人也别太得意了,”不知何时出现的李五插话道,“殿下故意把我和黄大派去寻猫,而带着黄二他们进京,提防的就是你们这些玄影卫,你敢否认,自己确实轻敌了吗?” 薛停:“……” 见他被堵得哑口无言,黄二自认为扳回一局,刚想对李五说一句「好兄弟」,又反应过来哪里不对,神色怪异地看向他:“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趁机骂我啊?” 李五不答。 季长天无奈叹气:“好了,让你们提供情报,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虽然二黄能记起的信息有限,但也不算全无收获,去把宋太医叫来,让他配个药试试看。” 宋太医果然不负众望,很快用儿子的药方配出了药,总共配了三个不同的版本,季长天找了三个人试药,又让黄二背过身,蒙住眼睛去听,最终确认了其中一版。 最后就是制作面具,这比确认声音容易多了,见过「十九」的人不少,还都是玄影卫,在面容这方面肯定不会弄错。 一切全部准备妥当,季长天找了个机会,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假,说要去民间微服私访,考察民情。 时久觉得这纯粹是借口,他只是想偷懒而已。 根据玄影卫的情报,「石头」的老家位于一个非常偏远的下州治县下的小村庄,整个村子的人大部分都姓丁,故名丁家村,石头的大名也无从知晓,这种小村子里出生长大的孩子,很多都只有一个乳名,从小叫到大。 为了避人耳目,季长天此次出巡可谓低调至极。除了必要的随从,身边就只带了几个玄影卫,整个队伍总共就十个人,连马车都进行了一番伪装,从外表上看,任谁也不会想到里面坐的人竟是皇帝和皇后。 时久换下那身华贵的衣服,换了一身普通的夜行衣,当初石头给家人寄的书信当中只说自己要去一位王爷家里当暗卫,并没说是哪位王爷,于是他们也不打算将此事点破。 季长天则将自己伪装成了那位不知名的王爷麾下幕僚,寻找的借口是两人奉王爷之命外出办事,途径此地,顺道过来看看。 这消息闭塞又偏远落后的小村子,对京都发生的事知之甚少,季长天登基到现在两个多月,村子里的大多数人甚至还不知道皇帝换人了。 路途遥远,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赶路上。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当时久跳下马车,踏上这村子里狭窄的土路,还是有被眼前的一幕冲击到。 穿越至今,他所见之景总是繁华帝都,又或富庶晋阳,在皇宫与王府之间辗转。即便途径某处,走的也是平坦笔直的官道,渡过大河,登过险峰,却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村子。 某个瞬间,他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他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长大,幼时记忆中的村子,似乎和眼前这个相差无几。 田野间总能看到耕作的身影,房前屋后时常聚集着几个乘凉闲谈的大爷大娘,一群小屁孩在乡间土路上追逐打闹,身旁经常跟着一两条黄狗,孩童因贪玩误了时间,日暮时分,被生气的母亲揪着耳朵拖回家,四处升起炊烟,空气中飘来食物的香气,周遭的一切是如此吵闹,又如此宁静。 那个占据了他全部童年的地方,让他喜爱又让他厌恶的地方,再次想起,竟只剩下怀念这一种情绪。 这天下原来可以如此大,又能如此小,大到能容纳山川大河,小到只剩村落一隅。不论古今,盛世之中亦不乏穷困之处。 不觉间便出了神,直到感觉有人轻拍他肩头,季长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什么呢?先找个树荫避一避吧,这天气真是愈发热了。” 今天太阳很大,正值午后,拉车的马都在喘粗气,季长天让手下人找个阴凉处拴马,和时久一同进了村子。 已经有村民发现他们的到来,前去通知村长了。不一会儿,就有两个男人来到他们面前,向他们询问什么。 那人操着浓重的口音,时久没听得太清楚,只知道大意是问他们是什么人。与此同时他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他根本不会说这里的方言。 坏了,等下不会暴露吧? 这种时候还得靠巧舌如簧的皇帝陛下了,季长天笑了笑,对那两人说:“我们途径此地,顺路来探亲。” 时久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易容过的面容。 两个村民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开始用不太流利的官话和他们寒暄起来:“是石头啊!快去叫二叔和婶子,说石头回来了!” 「二叔」并不是亲二叔,是邻居家那位时常照顾石头母亲的叔叔,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多少沾点亲戚关系,石头家里孤儿寡母,平常能帮扶都会帮扶些。 考虑到盲人行动不便,时久主动提出要回家,两个村民热情地陪同他前去,一路上一半方言一半官话地跟他交流,时久只能听个大概,努力应上两声。 他们先到了「二叔」家,这位叔叔是村子里少有的读书人。据说多年前还考过科举,当然没考中就是了,后来回到村子,没事就教村里的小孩认认字,念念书,石头会写字都是跟着他学的,谁家的孩子在外闯荡,寄家书回来,也都是「二叔」帮忙念给他们不识字的亲人听。 一听说石头回来了,二叔立刻从屋子里迎了出来,这人须发花白,看上去得有五十岁了,十分激动地拉住了时久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确认他平安无事:“石头啊,上次你寄信回来,说你在那县尉家里当差,险些被打死,可把你娘吓坏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时久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叔,我早就不在县尉家里当差了,那县尉是个贪官,已经被处斩,现在我在王爷家里,王爷待我很好,这次我们外出办事,他还允许我回来探亲。” “那就好,那就好!” 正说话间,石头的母亲也闻讯从家中赶来。因为过于激动,呼唤他的声音都在抖:“石头!是你回来了吗?可是我家石头回来看我了?” 时久抬眼望去,看到那盲眼的妇人拄着一根拐杖,被好心的村民搀扶而来,他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娘,是我。” 妇人一把攥住他的衣袖,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摸索,一直摸过他的肩膀,触上脸颊:“给娘看看,让娘好好看看。” 时久弯下腰,任由她描摹自己的眉眼,妇人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喜极而泣:“是我家石头,当真是我家石头!” “婶子,这还能有错?”有村民在旁打趣道,“石头可出息了,在那个什么……王爷家里当差!这得是多大的官啊!比之前那个什么什么……县尉,还厉害,对不对?” “一个县尉,怎么能和王爷比!”二叔道,“要我说,今日石头回来,咱们该杀头猪来庆贺!” 村民们纷纷附和,时久忙道:“不用了叔!我只是来看看我娘,不留宿的。” “那怎么行,这猪一定要杀!” 现场一时间热闹无比,眼看要控制不住了,季长天及时解围道:“诸位!诸位且慢,此番王爷派我们前来,不止是让石头探亲,还有事情要找村长商量,不知各位可否为我引荐?” “有有有,您这边请!” 二叔带着季长天去找村长,村民们也纷纷跟了上去,将叙旧的时间留给石头母子。 “娘,”时久从腰间解下钱袋,放在对方手中,为了避免身份暴露,他们这次拿的都是铜钱,“这是我这段时间在王爷家里当差,赚得的工钱,我攒了一些,带回来给娘。” 妇人隔着袋子摸了摸里面的铜钱,连忙摆手道:“这太多了,娘用不了这么多钱,石头,你留着自己花。” “娘,你就收下吧,”时久强行把钱袋按在她手心,“我给王爷当暗卫,身份毕竟特殊,平日须戴面具,不得以真面目示人,轻易也不能离开府上,下次再回来看娘,指不定要什么时候了,王爷给的俸禄不少,我够花,这些,娘就拿着吧,记得藏好,别被歹人惦记了去。” “这……好吧,”妇人最终还是收下了钱袋,轻轻拍着儿子的肩膀,“我们石头长大了,知道孝敬娘了,好……好啊,你放心,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村里的大伙都很关照娘,你安心给王爷干活,可千万别惹王爷生气。” “娘放心吧,王爷是个好人,不会为难我的。” “好,好……石头今晚在家里住吧?娘给你做最爱吃的红烧鱼,你伯伯今早刚给娘提来的,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可新鲜了。” 时久并没察觉这句话哪里不妥,只掏出手帕,轻轻帮她擦去脸上的泪:“娘,下次再吃,我们这回出来,是有事情要办,不能耽搁太长时间,我就不在家里住了,我让……刚才那位公子去告诉村长,今天不用为我们杀猪了。” “这么急着走吗……就算不过夜,留下来吃顿饭也好……对了,娘这还有新摘的果子,给你拿着路上吃。” “不了,什么都不用给我拿,娘好好在家,孩儿这就走了。” “石头!你慢点!”妇人依依不舍地跟他告别,“路上小心啊!” 时久站在院外冲她挥手:“知道了!娘快回去吧!”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妇人再也忍不住,撑住墙根,无声恸哭起来。 “我们石头……明明最讨厌吃鱼了,”她紧紧攥着那方手帕,“他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但过了片刻,她又破涕为笑:“他们两个,是石头的朋友吧?我们石头……交到朋友了……交到了两个……很好的朋友啊。” 第166章 生辰 时久几乎是逃离了石头家。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露出破绽,趁着石头的母亲和村民们还没发现他是假扮的,尽早离开为好。 以及,他也不是很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孩子和母亲之间该如何相处。因为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应付起来就显得格外吃力。 他回到马车上等待,半个时辰后,季长天和其他人终于回来了,热情的村民一直送他们离开村子,村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即便行动不便,也还是拄着拐杖送到了村口。 几人被迫收下了几只村民们送的母鸡和一些鸡蛋,还有两筐叫不上名字的野果,把所有东西收拾装车,和依依不舍的村民们告别,马车离开了村子。 车上,季长天从冰鉴里拿出已经微微上冻的水,消暑解渴,又把刚收到的野果塞了进去:“方才我和那些村民在附近的农田里转了转,这里的土地不差。但村民们说,即便是风调雨顺的年岁,粮食的产量也一般,我猜或许是种子的问题。于是我许诺他们,会帮他们搞来一批更加优良的种子,再找些适合在这里播种的作物,看看能不能提高他们的收成。” 时久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殿下还懂这些?” “瞧你这话说的,在十九眼中,我难道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吗?” 时久:“。” “哦,对了,”季长天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物件,“这是刚才石头的母亲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你走得太急,她见了你太过激动,事后才想起来忘记给你了。” 时久接过,发现那是几个竹条编的小摆件,看起来像是什么动物。但做工有些粗糙,他辨认了半天,觉得应该是猫、狗、兔子和鸡,还有两个像蚂蚱和知了。 季长天:“她眼睛看不见,又上了年纪,没法种田,平日除了村民们的救济,就靠编些草帽、竹筐之类的维持生计,偶尔也会编些这样的小玩意,分给村里的孩子们玩,她说石头小时候最喜欢这种东西,所以拿了一些送给你。” 时久看着那几只竹编的小动物,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石头明明早就长大成人,母亲却还记得他幼时的喜好,或许在一个母亲眼中,孩子永远是孩子。 又或者,这样不精美也根本不值钱的手工制品,已经是这位母亲能拿给孩子的最好的东西。 离开村子已经很远,时久撕下了脸上的面具,将那几只竹编小动物小心收进包裹。 此次出巡,时间上还很充裕,接下来他们又去了附近的几个县一一探访,打听百姓们的生活状况,再造访当地州府,顺手处罚了几个尸位素餐的官员以儆效尤。 并在此设立了新的玄影卫据点,发展线人,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拨款,再因地制宜,调集一批优良的作物种子下发给百姓。 因为路途遥远,需要考量的方面很多,这些事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时久不知道让一个村子摆脱穷困需要多久。但他知道那些浑水摸鱼的官员接下来是没好日子过了。 他将石头母亲送的小玩意用线串起来,挂在窗边,又往上面绕了一些红绳作为点缀,瞬间变得好看多了。 回京已经有几天了,马上就到夏至,帝都晏安也即将进入盛夏,宫人们早早在冷库里备满了冰,足够用到夏天结束。 当然,时久没忘了夏至是季长天的生日。 季永晔在位期间,曾设立千秋节,也就是将皇帝的生辰设置成节日,普天同庆。但季长天即位以后就废除了此节,他并不愿意为了一个生辰大动干戈。相比之下,他还是喜欢小范围地庆祝一下就算过了。 不过,季长天是夏至日出生的这件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他没有张罗,也还是有许多臣子送来了贺礼。 时久不知道该送他些什么,一个皇帝什么都不缺。不论送什么也都只是心意,思来想去,他决定亲自下厨,给他做些没吃过的新鲜玩意。 这日恰好是个休沐日,下午时分,太子季霖来祝皇叔生辰吉乐,结果这一来就没能走,季长天按着额角,煞有介事地叹息道:“朕最近实在不怎么快乐啊。” 时久恰好路过,一听见这语气,就知道他要冒坏水了。然而季霖还没被他套路习惯,轻而易举地中了圈套,追问皇叔何事忧心。 季长天按住季霖的肩膀:“那自然是因诸事压身,你看,我这还有这么多折子没批完,连过个生辰都不能安心。” 季霖看着御案上的奏折,还没想好该接什么话,就听对方补上后半句:“所以,太子殿下还需更加努力,争取早日为皇叔分忧——这样吧,皇叔给你三年时间,你争取在三年之内赶超我。到时候,我就将这皇位禅让给你,你意下如何?” 时久:“……” 他就知道。 季霖瞳孔地震,直接愣在当场,季长天又道:“罢了,三年有些太为难你……五年,就五年,不能再多了。” 季霖大惊,立刻就要跪下来认错,被路过的时久一把拽住,时久幽幽看向季长天:“殿下再说下去,他要被你吓哭了。” 季长天看着脸色发白的太子,轻叹口气,安抚他道:“好了好了,只是与你开个玩笑,我又不是你父皇,放松些,别这么紧张。” 季霖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下来,低声道:“我还以为……是我犯了什么错,惹皇叔不快。” “怎会呢,太子最近很努力,我都看在眼里,”季长天弯下腰,“不过,我真是认真的,帝王之位,有能者居之,若有朝一日太子能独当一面,我真的会将这皇位禅让给你。” 季霖慌忙摆手:“不、不……我不能的!” “皇叔相信你,你可以。” “我真的不可以!” 时久:“……” 多新鲜,季永晔死死护着自己的皇位,生怕被人夺了去。可季永晔的弟弟和儿子却都觉得皇位是块烫手山芋,推来让去的,谁也不想接。 季长天一番肺腑之言,成功吓走了太子,时久看着季霖逃跑的背影,对季长天道:“殿下再这么吓唬他几次,他怕是连储君都不想当了。” 季长天长叹一声:“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皇兄给他留下的阴影太深,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走出来啊。” “是殿下对他的要求太高了吧,”时久道,“他今年才十岁,就算再过五年,那也才十五岁,让十五岁的少年天子独当一面,殿下真的放心吗?” 季长天:“那有什么不放心的?想我十六岁时,都已当上晋阳王了,他十五岁称帝,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时久:“。” 某人为了能早点退位,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对了,”季长天给自己倒了杯茶,“今日是我生辰……” 时久:“殿下生辰吉乐。” “……”季长天哭笑不得,“你今早已经祝过了,倒是听我把话说完——我是想说,今日是我生辰,我却还不知道十九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时久微怔。 季长天要是不提,他都忘了还有这么一码事。以前他一个人的时候,根本就不过生日,也想不起来过。一来没人给他庆祝,二来麻烦,买一个生日蛋糕不便宜,他舍不得那点钱,自己做又没时间,上一天班已经很累了,没精力再下厨。 只偶尔赶上不用加班的周末,才会给自己煮碗面吃。 更何况,他的生日是10月24号。一直以来都是过的公历,他并不知道农历是哪一天。 季长天见他久久不答,不禁有些疑惑:“嗯?” 时久回过神来:“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时久不好过多解释,只能随口扯谎:“十岁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出生的。” “这样啊……”季长天唇边笑容收敛,不再追问,“没关系,不记得便算了,不如……你自己选一个比较重要的日子作为自己的生辰,如何?” 时久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是不行,一个普通的日子罢了,哪天过不是过,正要开口回答,忽然听见薛停的声音:“陛下。” “薛停,你来得正好,”季长天冲他招手,示意他过来,“你可还记得当年捡到十九时是哪一天?” 薛停一愣,他转头看了看时久,为难道:“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一时半会儿,我却也想不起来了,应该……是个秋天吧。” 季长天还不死心:“你再好好回忆一下呢?” “这……”薛停想了想道,“要不我去查查当时的记录?虽然他正式加入玄影卫的时间比那晚一些,但也可以推算个大概——” 话到一半,他突然顿了顿:“不对啊,这种事为什么要问我,十九自己不记得吗?” 时久:“我那时都病得要死了,怎么会记得?” 薛停莫名其妙:“凡是孤儿出身,无父无母,被我捡回玄影阁的,我都将捡到你们的那天当作你们的生辰告诉了你们,这自己的生辰,你还能不记得?” 时久:“……” 还有这种设定呢?没人告诉他啊? “哦?”季长天轻挑眉梢,摇了摇手中折扇,“说来也巧,方才我正与十九谈论生辰的话题,可他却说不记得呢。” 薛停:“??” 时久心虚地移开眼。 糟糕,一不留神没对上口供,这下可怎么圆。 他正绞尽脑汁为自己寻找借口,薛停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有印象了,我捡到十九的那天,路面和树上都结了很厚的一层霜,我当时想,这孩子不会已经冻死了吧,一试发现还有一口气……对了,那天是霜降!” 霜降? 没记错的话,霜降好像就在10月24号左右。虽然并不是每一年都能赶上,但时久还是对这个节气有些印象。 等等。 所以说……他在古代的「生辰」,和现代的生日,居然是同一天? 时久一时怔住,季长天见他这反应,没有立刻跟他说话,而对薛停道:“你去吧。” 薛停领命退下,刚走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我来找陛下是有事情禀告。” “何事?” “太上皇那边,可能快不行了。” 季长天看他一眼:“这才过去多久,你虐待他了?” “怎么可能,这段时间我可是一直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只是那日我偶然跟他提及陛下生辰要到了,他突然情绪激动,病情也急转直下。”薛停道。 季长天摆了摆手:“去让太医院尽力给他吊命,至少再撑上半个月,别死在这种时候,晦气。” “是。” 待薛停走了,季长天才重新看向还在发呆的时久,用扇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小十九……是否该跟我解释些什么?” 第167章 坦白 “解释什么?”时久别开脸不看他,“我只是……忘了而已,毕竟我又不过生日……生辰,忘了也很正常吧。” 完蛋完蛋,一紧张露出了更多的破绽。 季长天不禁莞尔:“一直以来我都很好奇,十九口中为何总会冒出些新奇的词句?若说是你家乡那边的说法,我却也理解,可你又说自己不记得十岁以前的事。既然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记得,那又为何会记得这些呢?” 时久:“……” 怎么办,快编,快编啊! 季长天:“还有,你之前提供的那些菜谱,我命人四处寻找,几乎踏遍了蜀、黔、贛、湘,也不曾打听到类似的做法,更不知这「辣椒」究竟为何物,可你描述得如此确切,又不像是即兴所作,定是以前吃过很多次,才能将味道描述得如此精准,你不记得十岁以前的事,十岁以后又一直在玄影卫,我想玄影卫应该不会教你们如何做饭吧?” 时久:“……” 完了完了完了,这要他怎么解释! “十九,我真的很好奇,”季长天凑近了他,笑道,“你究竟隐瞒了我什么事,你到底……是哪里人?” 时久看着那张放大的面容,只感觉心跳加快,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忍不住拿出自己最擅长的逃避大法,御起轻功就要跑路。 但季长天好像猜到了他的意图,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轻声道:“今日可是我的生辰,十九就满足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可好?” 时久:“……” 不带这么犯规的。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建构起来的心理防线就在瞬间土崩瓦解,他还是没能够一走了之,纠结再三,终于开口道:“就算我说了殿下也不会信。” 季长天:“你分明还没说,怎知我不信呢?” 时久抿了抿唇。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告诉一个古代人自己来自未来什么的,未免太过荒诞,他也拿不准季长天听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如果他接受不了,会不会从此对他疏远。 但或许是长久以来对季长天的信任,又或许是成为皇后给了他底气,某人都敢封他为男后,那接受他是个现代人应该也不会太困难吧。 不过,他最好还是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思考良久,时久沉一口气:“殿下可相信人有魂魄?” “嗯?”季长天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跳跃到了这儿,但还是很配合地回答了他,“三魂七魄之说,自古有之,谈不上信与不信,怎么?” “那,殿下可相信人死只是肉|体的消亡,而魂魄会归入阴曹地府,走过黄泉路,喝下孟婆汤,渡过奈何桥,最终忘却前尘,轮回转生?” 季长天笑了笑:“这些要说起来可就麻烦了,佛学传入后,道学也受此影响,二者相融,衍生出许许多多的说法,酆都大帝、十殿阎罗,无间地狱、六道轮回……可谓错综复杂,一言难蔽之,我虽不信其有,却也不否认其无,人们的信仰总是多种多样。归根结底,不过是给生者一些情感上的寄托罢了。” “那如果我说,转世轮回真实存在,我并不是此世的「十九」,而是来生的「时久」呢?” 季长天:“……” 看着他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渐渐消失,神色转为凝重,时久心里也不是很有底了。 果然让古代人理解这些还是太难了吧。 季长天沉思良久,询问道:“那你……为何会来到此处?” “我也不清楚,我原本在现代……对殿下来说,应该算是未来,某一天因为熬夜加班不小心晕倒,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那时我以为我只是普通的穿越——殿下能理解什么叫「穿越」吗?” 季长天微微皱眉:“你是说,未来的人突然出现在以前的朝代,称之为「穿越」吗?” 时久点了点头:“也可能是古人穿越到现代,现代人穿越到更久以后的未来。” 季长天站起身,开始在原地踱步,斟酌着道:“就像是……乱世之中,总会有人渴望秦皇汉武英魂归来,再次一统天下,又或者,谁人怀才不遇,便会认为是自己生不逢时,幻想若能回到明君当政时,便可大展宏图,施展雄才伟略……而今,这样的想象变成了现实?” 时久想了想,虽然不完全准确,却也挑不出太多错处,于是点了点头。 季长天:“你继续说。” “我以为我只是普通穿越,虽然我一来就莫名有了武功,还莫名成了暗卫。但我也没有细想,至于我是怎么成的暗卫,当暗卫以前是什么人,我一概不知。所以也并不知道自己是前庆余孽安插在玄影卫中的卧底,十五年前被薛停捡到的事,是他自己无意中透露给我的。” 季长天心下了然:“原来如此。” 这就能解释时久为什么知道许多他们不知道的东西,总是说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原来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朝代的人。 时久:“刚才我确实骗了殿下,我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只是因为我们那里有两种计日方法,一为公历,二为农历,农历和现在一致。但我只记得我公历的生日,并不知道农历究竟是哪一天。” 季长天听着他的叙述,总觉得哪里奇怪,不禁露出疑惑的神情:“若是如你所说,你凭空出现于此,周遭的一切对你而言都是陌生的,那旁人应该也不认识你才对,可薛停又说你是十五年前捡来的,乌逐甚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这又如何解释呢?” “起初我也很不理解,一直没能搞清楚是为什么。直到后来,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我梦到了那个真正的「十九」,身为玄影卫的十九,我还梦到……还梦到殿下你,那个「十九」和殿下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我觉得那不是我能做出来的,思来想去,也就只剩下那个十九是前世的我,发生的事是前世曾经发生过的,而我穿越到了前世的自己身上……这一种解释了。” 听到这里,季长天忽然一顿,他停下脚步,颇为惊讶地向对方看来:“你说……你梦到我?” “嗯。” “具体梦到了什么?” “……”时久并不是很想提及这些,那个梦对他来说,实在称得上是一个噩梦,从梦中惊醒以后依然会觉得抵触,不愿再去回忆。 见他不答,季长天追问道:“那个梦的内容,莫非是在一间牢房里,你……不,前世的「十九」为我送来了一杯毒酒?” 时久:“?!” 他错愕抬头:“殿下怎会知道?!” 猜测得到印证,季长天轻抽冷气:“因为我也曾做过同样的梦,那时正值你独自回京,我心下忧虑,便以为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故而未曾细想。” 时久:“我梦到这些的时候,也是被关在玄影卫的大牢里。” “那看来,你我当真心有灵犀呢,”季长天又笑起来,“连梦都能做同样的梦,前世的你我,想必也纠葛颇深。”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时久板着脸道,“前世的「十九」,分明背叛了殿下,骗取你的信任,又亲手给你送上毒酒,你竟还笑得出来,殿下真心相待,而他却冷漠无情,最后甚至问你后悔了没,分明是在冷嘲热讽。” 季长天却笑得更欢畅了:“十九怎么这样骂自己?再怎么说,那也是前世的你。” “前世的我又怎样?他最后被皇帝杀了,是他咎由自取。” 季长天摇了摇头:“有些事,当局者迷,也许你我的梦境也不尽相同,以我的眼睛去看,可是看到那「十九」目光中充满了挣扎,流露出痛苦,或许那句话并非在问我,而是在问他自己。” 时久:“……” “我想,他的心里早已得到了答案——他后悔,可他无可奈何,如果再让他选择一次,他也还是会选择背叛我,因为,他是玄影卫。” 季长天轻叹口气:“一把没有感情的刀,生来就被人握在手中,挥刀向谁从来不受自己支配,这样的人一旦有了感情,便是悲剧的开端,穷尽一生也难以挣脱束缚、斩断镣铐,只到刀刃折损时,方得片刻安歇。” “如若他真是个冷血无情之人,就不会有你的到来,不是吗?”他道,“你打心底里,并不认可你的玄影卫身份,亦不愿意向这个朝代的暴君妥协。故而才会倒戈于我,改写既定的结局,免于重蹈覆辙,可对?” “我……”时久语塞。 他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吭哧了半天,才胡乱搪塞道:“都只是殿下的猜测而已,前世今生什么的,本来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一段荒唐的梦境……兴许那就只是梦境。” 季长天忍笑。 小十九为了否认自己和前世是同一人,已经开始胡言乱语,说话自相矛盾了,刚才还主动提及转世一说,这会儿又全盘否定。 见他这般,他忽然就动了坏心思,非要改改他遇事就逃避的毛病。于是他抓住对方的手腕:“走,我有办法验证。” 时久一惊:“去哪儿?” “你跟我走就是了。” 时久一点都不想跟他走,也根本不想去验证前世今生是真是假,奈何季长天这次好像是认真的,说什么也不肯放开他,他又不好真和他大打出手,只得半推半就地跟他来到了玄影阁。 一踏入这里,时久就猜到他要干什么了。果不其然,季长天直接拽着他进了大牢,随便叫过一个当值的玄影卫,问道:“我见这些监牢大部分都没窗,可有有窗的,能看到外面?” “有窗的?”那玄影卫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恭恭敬敬地为他指路,“有,陛下这边请。” 对方带着他们进入另一片监区,又往前走了一段,伸手一指:“这排牢房都有窗。” 季长天点头:“多谢。” 为了防止犯人逃跑,玄影卫的监牢很少设窗,最多只有狭长的通风口,连手都伸不进去,这一排有窗的监牢,关押的应该都不是重犯。 季长天向前走去,一间一间地寻找:“我清楚地记得,梦里的那间牢房,透过窗子能看到天上的月亮,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静谧,无人打扰,能有这样一间牢房作为终结之处,也是很体面了。” 时久:“……” 真不知道某人这天塌了还在庆幸至少地没塌的知足常乐心态是从哪来的。 想着,季长天忽然停下脚步:“应该就是这一间吧?我们进去看看。” 牢房是空着的,牢门也没有锁,他在一干玄影卫诧异的目光中走了进去,抬头望向窗子。 窗子很高,也很窄,成年人的身体是绝对探不出去的,还设了数根相当粗的铁栏杆。除非先把自己分尸了,否则绝无可能逃走。 日光被分割成一块块的,在墙上投下光影,今日夏至,白昼极长,即便是这监牢里,也十分亮堂。 “虽然时节不同,时辰也不同,但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季长天道,“「南人不梦驼,北人不梦象,夜间底梦,皆由心生」,我从未来过此处,梦里的情景却和现实中别无二致。由此可见,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时久没吭声。 “怎么,十九不高兴吗?”季长天故意逗他,“人们常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我不光有此世情缘,更有前世纠葛遗憾,怎么不算是千不逢一,万世难求?” 时久:“……” 不要再说了啊,没看到周围人的表情越来越奇怪了吗? 前世今生这种事,私下里聊聊也就罢了,还在玄影卫的大牢里说……得亏这里只有玄影卫,嘴严,不然这帝后间的奇闻轶事一旦传入民间,不出三个月就能编出一百个版本来吧。 不想再跟他聊下去了,时久转身就走。 季长天急忙追上:“今日是我生辰,十九不陪着我,急急忙忙要去哪儿?” “去尚食局借用一下厨房,再不开始准备来不及了。” 季长天闻言,面上一喜:“十九难道打算亲自下厨,为我做长寿面?” “才不是。” 长寿面有什么新鲜的,在晋阳待了十年,吃得最多的就是面了吧,任他再怎么做,也翻不出花来。 “不是长寿面?那十九要做些什么?你的……家乡,还有我未曾品尝过的新奇东西?”季长天问。 “多了去了。” “那我倒是有些期待了,”季长天继续跟着他,“你别走那么快,我还有些话要问你——十九,十九?” 第168章 因果 时久听到他的呼唤,非但没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 甚至直接御起轻功,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季长天:“……” 他自认为轻功不算差,但比起时久那出神入化的「踏雪寻梅」,终究还是望尘莫及。于是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停下了脚步,没有去追。 刚才时久说要去尚食局,那想必是要给他一个惊喜。虽然他真的很好奇时久到底要做什么,在一千多年以后的未来,又会出现什么新奇的美食。 除了上次春节,时久带着小宋们包了几盘饺子,他还从没见过他下厨呢,连饺子都能别出心裁包出狐狸形状的,那今天也一定会大显身手,这让他的期待值又攀升了好几成。 这个小十九,平常一声不吭的,还真是深藏不露。 但惊喜的意义就在于不能提前揭晓。所以他还是决定不去打扰了,离开玄影阁后,直接回了寝殿。 路上,他忍不住又开始回想时久说过的话,他曾努力思考过各种可能,却从未想到,时久竟会来自未来。 一千多年以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对他而言是一片全然的未知,可以想象。如果他有朝一日穿越去了现代,定也会像时久一样茫然无措。 难怪初到他身边时,时久一直表现得像个游离于在边缘的局外人,原来除了玄影卫的身份,更因他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时久……等他回来再问好了。 ? 时久甩掉季长天,急急忙忙来到尚食局。 还好某人没跟上来,他可不想被他盯着看制作过程。虽说关于穿越和前世今生的事,他还想再跟季长天聊聊。但现在没这个时间了,再不去准备,就真的做不完了。 前段时间他思考了很久,究竟有什么是季长天肯定没吃过的,又适合过生日,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锁定了蛋糕。 季长天登基以后,他整日在皇宫里无所事事,时不时去尚食局转转,看看这些御厨又发明了什么新玩意讨皇帝开心……虽然这些新菜转头就被皇帝用来投喂他。 观察了这么久,他发现这个时期的古人,还没有掌握「打发奶油」这一项技术。 不会打发奶油,那就不会裱花,这给了他极大的自信。所以他今天务必要给这些御厨们露一手,加快一下历史进程。 在现代的时候他很少下厨,做蛋糕又费时间。但偶尔他实在馋了,就会选择一个闲暇的周末,去超市买些原材料,照着网上的教程回来自己做,比直接去蛋糕店买便宜多了。 御厨们正在忙碌,今日是皇帝的生辰,他们自然要准备一顿大餐,时久提前要了一间厨房,以及一份「酥」。 「酥」就是酥山的那个酥,古代的冰淇淋,酥的成分和现代的动物奶油极为接近,几乎没有差别。 可见,古人距离制作出蛋糕只差一步之遥,他再不抢先,连这点现代人的优势也要失去了。 夏至的天气已经相当热了,宫人们大抵是怕他热到,居然在这间厨房里放了一尊冰鉴,给他预留好的那份「酥」就放在冰鉴里保存,里面还放着各种水果。 他没有立刻取用,而是先去做蛋糕胚。 给皇帝吃的东西毫无疑问都是最新鲜的,他丝毫不用去顾及这些食材的好坏,洗了手就开始制作,快速熟练地分离了蛋清和蛋黄,调制好蛋黄糊,加了白醋去腥。 接下来就是打发蛋清了,没有打蛋器,只能手动打,他找了一个漏勺快速搅拌,声音吸引了好奇的御厨前来观摩,对方看着他一刻不停地搅拌那碗蛋清,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时久:“……” 说实话,他也很想知道,第一个发现蛋清可以打发的人,究竟是受到了什么样的启发,又是怀揣着怎样一种心情和信念去做这件事的?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自己手上的事,漏勺都被搅出了残影,还好他现在的身体素质远超从前。要是让一个周五还加班到晚上九点的社畜周六在家徒手打发蛋清,那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疯狂搅动了十分钟后,蛋清终于顺利打发,这时在门口围观的御厨更多了,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看,眼里写满了对新事物的渴望。 时久甩了甩发酸的手,把这一碗打发的蛋清和蛋黄糊混合,搅拌均匀后,找了一个合适大小的容器放进去。 没有烤箱,那就只能上锅蒸了,为避免进水,他又在容器上倒扣了一个盘子,一并放进已经烧开的蒸锅。 趁这时间,时久去准备下一步,打开冰鉴从里面取出了荔枝和杨梅,剥下果肉,切碎倒进锅里,熬成果酱。 季长天不太爱吃甜,他没加太多糖,尝了尝熬好的果酱,感觉酸酸甜甜的,味道正合适。 熬制完果酱,蛋糕胚也蒸熟了,倒扣进盘中,和果酱各自晾凉。 为了加快冷却速度,他直接让人把东西都搬进了冷库,一抬眼,发现围观的御厨已经换了一波人。 这些家伙还要准备今天的晚宴,自然不能离开太久,又不想放弃观摩的机会,竟然开始轮流偷师。 时久觉得自己不能白教,于是问他们道:“有吃的吗?” 御厨们面面相觑,点头道:“有。” 时久毫不客气地伸手:“交学费。” 烹制晚宴要提前准备大量食材,很多熟食都已经备好了,时久替季长天先尝,凡是来偷师的,每人都收一份「学费」。 他边吃边问:“陛下没来过吧?” 御厨们摇头。 算他识相,季长天要是真来了,有一万种方法赖着不走,那他就没法给他这个「惊喜」了。 喂饱了自己,时久回到冷库,继续完成剩下的工作,这里凉快得很,甚至有点冷,不用担心边做边融化了。 之前晾的东西已经冷却,他取出「酥」,开始打发奶油。 这玩意比蛋清更容易打发一些,刚才歇了半天,这回手没那么酸,他盛了一部分出来,往里面加入荔枝杨梅酱,做成果酱奶油。 随后就是蛋糕分层,抹上奶油,铺满水果和果酱,堆叠、修整、抹面、裱花……他用油纸卷了裱花袋,用两种奶油调出好几种不同颜色的花。 来偷师的御厨瞪大双眼,生怕错过一秒钟,第一次看到「酥」还能这样用,众人全都惊叹不已。 时久也算是在古人面前显摆了一把,在这个肥皂、玻璃都已问世的时代,留给现代人的发挥空间已经不多了。 再不然,他只能去发明火药,只是……他却也不记得该怎么做,他要是化学好的话,就不会去当会计了。 时久将初步做好的蛋糕放进冷库更深处,离开了尚食局。 回到寝殿,等候多时的季长天立刻迎了上来,问他道:“做好了?” “还没。” “那……做坏了?” “怎么可能,”时久看他一眼,“放进冷库了,先冰两个小时再继续做。” 季长天一挑眉梢:“小时?” “先冰一个时辰。” 季长天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一个时辰,等于两个小时?” 时久:“……” “看来,这一千多年以后的未来,当真和现在有很大差别。” “那当然了,”时久道,“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我们那里用的是「电」,照明用电,取暖用电,纳凉用电……有了电就能上网,想要联系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朋友,只需要几秒钟,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 季长天听着他的描述,虽然这些对他而言实在难以理解,脑海中也无法形成具象的概念。但他看着时久滔滔不绝的样子,终于明白了,原来不是他少言寡语,只是没有谈及自己擅长的领域罢了。 今天的时久似乎比往常活跃,以后不妨多问问他关于「未来」的事——纵然自己听不懂。 时久给他讲了半天,要把这些抽象的概念描述给一个古人,他感觉脑细胞都死了一大片,说着说着,他发现季长天已经半天没有回应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那双浅色的眼眸中盛着温和的笑意。 “……”时久瞬间收了声,“殿下到底有没有在听……算了,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 “怎会听不懂呢?”季长天回过神,“不过是一小时六十分钟,一分钟六十秒,而今常用的计时方式,没那么精准。但最小也能到「息」,按照你的说法……一息大约是三五秒钟吧。” 时久:“。” 接受能力还挺强的。 “但说来说去,你还是没说到最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生辰……生日到底是哪一天。” 时久愣了一下:“我没说吗?” “当然。” 时久仔细回忆,他好像还真的没说,季长天对这件事的执着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只好道:“是公历的10月24,有的时候,会赶上农历的霜降,所以殿下就记霜降好了。” 季长天惊讶道:“那不是恰好与薛停所说对应上了?” 时久点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可能前世的我不知道自己确切的出生日期,就把霜降当成了生日,转世以后,延续了这个日子。” 轮回转世以后,不光姓名相同,连生日都一样吗? 那这孟婆汤喝了也好像没喝啊。 季长天:“既是霜降,那你去年为何不告诉我?那样我便可以为你庆祝。” “那时……我和殿下还不熟。” “分明都已过了中秋,陪我登船游河赏月,竟还说不熟,”季长天深深叹气,“令我好生伤心哪。” 时久:“……” 季长天逗够了他,摇了摇扇子,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可知,我的生辰若是对照「公历」,应当是哪一天?” “夏至……六月二十一或者二十二吧,”时久道,“以殿下的性子,那多半是二十二。” “为何?” 时久却又不答了。 季长天不明所以,但看他的样子是不打算继续说了,便也没再追问,而道:“前世之事,别太放在心上,兴许那些事从未发生过,前世种种不过幻影,只有今生的你与我是真实的。” 时久别开眼:“刚才殿下还非要拉我去验证,现在又说是假的了。” 季长天轻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还记得那日我在先帝灵前说过的话吗?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不论过去的选择正确与否,都已成为过去,沉湎于此,只会困住自己。” “我明白的,”时久道,“把那些话说出来后,我已经好受多了。” 他无非是因背叛季长天而感到愧疚,可若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他又的确没办法指责前世的自己,十九所做的只是自己应做的。身为玄影卫,为皇帝而生,为皇帝而死,仅此而已。 或许季长天的猜测不无道理,再让十九选择一次,他也还是会选择同样的路,他无法背叛皇帝。哪怕这会让他痛苦,乃至失去性命。 坚定,又愚昧。 唯有今生的时久能破除这个无解的难题,没有前世之因,就没有此世之果,他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过去的很长一段人生中,他都认为自己是个游离于人群边缘的局外人。哪怕是在现代,在属于他的时代,这种感觉也如影随形。 而今他终于明白,或许那正是他之本貌,前世的十九和今生的时久,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十九身在晋阳王府,却行着卧底之事,从没有一天是真正融入这个家的。 被所有人孤立,和被所有人接纳却要自己孤立自己,也不知哪个更痛苦些。 他不是他,他亦是他。 “说起来,”季长天打破了沉寂的气氛,“我还有件事想知道。” “什么?” “你既然能穿越过来,那还能穿越回去吗?” 时久莫名其妙,这古人不但在短时间内接受了穿越之说,还举一反三想着反穿回去了:“不能了吧,随随便便穿来穿去的,那不是乱套了?” “可惜,我还想一睹十九家乡之风貌,难道没机会了?” “你想去现代?”时久神色怪异地看着他,“皇帝不当了?我们那里可是没有皇帝的,去了你就是个普通人,没有家财万贯,没有仆从如云,不能衣来张手饭来张口。” “皇帝有的是人当,穿越者却凤毛麟角,不当皇帝更好,不用处理这永远处理不完的政事,无事一身轻,何乐而不为呢?” 时久:“……” 皇帝突然失踪原来是穿越了,自己跑去未来享清福。不管这边群龙无首,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幼帝登基,世家干政……想想都头皮发麻啊。 “殿下还是省省吧,”他道,“太子成年之前,你就别想着退位这件事了,我会盯着你的。” “……” 作者有话说 关于19到底是怎么穿越的,因为涉及到另外一本文的主角,我会单独写一个免费番外,放在专栏的番外合集(新),可以算是联动吧,《暗卫》这本和专栏的《苗疆》以及还没写的《皇兄》都是发生在同一个朝代的故事。不过彼此之间没有太大联系,看过苗疆那本的可能能猜到,没看过也不用去补,写番外的时候我会把世界观介绍写清楚。 大概率会在现代番外开始之前写,另外今晚还有一更(害羞) 第169章 夏至 “距离太子成年,那可是还有十年,”季长天诧异道,“你是说,要我当十年的皇帝?” 时久:“不然呢?” “不行,绝对不行,”季长天连连摇头,“五年,最多五年。” “最少八年。” “六年。” “……”时久不想跟他说话了,他们在这讨论几年根本没意义,可怜的太子,丝毫没人顾及他的感受。 季长天又缠着他问了许多关于现代的事,什么网络、手机……他到底要怎么跟古人描述这些东西,时久实在被问烦了,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我要回去接着做……甜点了。” 差点把「蛋糕」俩字说出口。 不等季长天再说话,时久果断跑路。 时间已是傍晚,但天色还很亮,时久回到尚食局,从冷库里搬出做了一半的蛋糕。 冻了两个小时,蛋糕完全定型了,御厨们也进行到了最后工序,再过一会儿,晚宴就会准备完成。 时久当然要第一个把自己的蛋糕端上去,他找御厨们要了些做椰子鸡剩下的椰壳和椰肉,挑了块掌心那么大的椰壳,仔细修整一番,清洗干净,放在蛋糕表面事先预留好的空位上。 当然,椰子鸡的菜谱也是他提供的,前几天他偷偷告诉的御厨,没让季长天知道。 他取了一块做酥山用的冰,用刨刀刨成冰沙,和捣碎的椰肉混合在一起,小心放进椰壳之中,堆成小山。 再用流动的奶油从山头淋下,这个步骤称之为「点酥」,而后浇上果酱,在酥山和蛋糕上的空位处都放满水果。 时久趁机偷吃了几颗,又裱了一圈花边,让酥山和蛋糕接为一体,并用剩下的一点果酱在蛋糕上写下「生辰吉乐」几个字。 最后在蛋糕周围再做上几座不同口味的酥山,他独创的酥山蛋糕就完成了。 时久望着眼前的杰作,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居然能想出这种古今碰撞、中西结合的创意甜品,季长天今天要是不把这东西吃完,他绝对跟他没完。 把蛋糕放在冷库里保存,他出去问御厨:“都准备好了没?” “快了快了!”御厨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摆盘,“马上就好!” “再给你们最后半刻钟,半刻钟后要是还没好,我就不等你们了。” “殿下放心,肯定能好!” 时久吃完了剩下的椰肉和水果,御厨那边终于搞定了,这里距离蓬莱殿可是不近,太阳虽已落山,暑气却未消退,须得以最快的速度把东西送过去,才能避免融化。 他把蛋糕装进特制的食盒——这盒子是专门用来送冷饮的,周围有一圈夹层,里面填满了冰,可以在短时间内维持低温。 他盖好盖子,提起食盒:“我先走一步,在蓬莱殿等你们的菜。” 说完,御起轻功就走。 御厨们眼睁睁看着他消失,愕然道:“这也……没等啊……” ? 时久身形一闪,再出现时,人已在蓬莱殿。 季长天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眼来,看到他手里的食盒,笑意迅速浮上眼角眉梢:“这下做好了?” 时久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拿出来:“殿下快点吃,不然就化了。” 季长天看着那造型别致的甜品,惊讶又惊喜:“这是何物?” “酥山蛋糕。” “酥山……蛋糕?”季长天仔细观察一番,“是你们那里盛行的甜点?” “不,我们那里也没有,是我独创的,”时久道,“我们那还有个传统,就是在蛋糕上插上蜡烛,过多少岁的生日,就插多少根。” “我二十有七,岂不是要插二十七根?插得下吗?” “插不下,所以后来就变成插数字形状的蜡烛——我是说阿拉伯数字。” “哦,我想起来了,”季长天用指尖沾了盘子上的一点水,在桌上写下「27」,「是这么写,对吧?」 时久:“。” 坏事了,要是季长天真搞出个数字形状的蜡烛,又要给考古学家出难题了。 “总之,吃蛋糕之前,要先对着蜡烛许愿。然后把蜡烛吹灭,据说这样愿望就能实现,现在没有蜡烛,殿下还是直接吃蛋糕吧。” 季长天:“那可不行,既食用十九家乡之物,就得遵循十九家乡之习俗——福言,去拿段蜡烛过来。” 时久:“……” 能不能不要废话了,快点吃啊! 已经开始融化了好吗! 福言很快拿来了蜡烛,虽然没办法插在蛋糕上,但还可以放在蛋糕前点燃,季长天看着那跳动的烛光:“希望……” 时久:“说出来就不灵了。” 季长天立刻闭上嘴,静静在心里许完了愿,将蜡烛吹灭:“可对?” “对对对,你快点吃。” 季长天终于拿起勺子,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勺酥山,放进嘴里细细品尝:“我还是第一次吃这种口味的酥山,这是杨梅……和荔枝?还有椰子的味道。” 又从酥山上面摘下一颗樱桃:“不过,你这「生辰吉乐」几个字,为何要反序书写?这也是你们那里的习俗吗?” 时久这才发觉自己一时顺手,把字写反了:“我们那都是从左到右写的,而且是横着写——快吃。” “这么大一份甜品若是都吃下去,我怕是要咳……” 时久:“?” 季长天一顿:“装习惯了,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吃?” 时久听着他喋喋不休,已是忍无可忍,闻言果断拿起刀,切了一块蛋糕下来,放进盘子里递给他。 季长天尝了一口,惊讶道:“这蛋糕……为何如此松软?比我以前吃过的任何糕点都要软。” 时久不搭理他,又给自己切了一块。 废话,他花了十分钟打发蛋清,胳膊都松软了,蛋糕还能不松软吗。 他坐下来吃,一口炫掉了蛋糕旁边的一个小酥山,绵润的冰沙混合着荔枝和杨梅的果香,冰得他一个激灵,直接爽到了天灵盖。 还有比夏天吃冷饮,冬天吃火锅更爽的事吗? 蛋糕也做得相当完美,虽然条件简陋,缺乏工具,奶油没有那么细腻。但也还不错,经过低温保存,已经有接近冰淇淋的口感,吃起来完全不腻。 他相信以这些御厨的好学程度,很快就能学会蛋糕的制作方法,让他实现蛋糕自由。 再努力一点,说不定还能做出媲美现代的雪糕。 可惜了,唯一缺少的就是巧克力。 两人很快分着吃完了一整个蛋糕,除了一块椰子壳,什么也没剩下。 时久还有些意犹未尽,夏天吃冷饮总是没个够的。但制作流程太过繁琐,他没兴趣再做第二个了。 正想着,季长天忽然冲他伸手,轻轻抹去他嘴角沾着的一点奶油,可再看自己指尖,又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点透明的油渍。 他不禁愣了一下,时久转过头来,面无表情道:“很神奇吧?” 都说了会化很快还吃那么慢,要不是有他在,今天这蛋糕要浪费一大半。 季长天哭笑不得,安抚他道:“好好好,下次我吃快点就是了。” “没有下次了,你去找尚食局给你做吧。” “陛下,”福言凑上前来,适时开口,“晚膳已备好了,可要现在传菜?” 刚吃了点开胃甜点,还大部分进了时久的肚子,季长天现在着实没什么饱腹感,他点点头道:“传。” 最近这段时间,时久总是偷偷进出尚食局,一开始他以为他是去看御厨们准备什么菜。但太过鬼祟,反而欲盖弥彰,思来想去,还是偷摸传授菜谱的可能性更高。 果不其然,这晚膳一端上来,季长天就发现了好几道以前没吃过的菜。尤其是面前这一锅椰子鸡,他观察了许久,开口道:“我还以为十九嗜辣,不会吃这种……看上去就很清淡的东西。” 时久盛了碗汤给他:“好吃的我都吃。” 吃不起另说。 季长天舀了一勺汤,轻轻吹凉,品尝过后,赞叹道:“椰子的清甜,与鸡的鲜美……竟还能如此搭配,委实令我大开眼界。” 福言又端了两碗蘸料上来,时久用筷子夹了鸡肉,在料汁里浸透。 能用的食材不多,他只能调了一份近似的,吃起来有些差别,但差得不多。 季长天有样学样,尝到料汁里的辣味,笑道:“我就说,十九果然还是喜欢吃辣。” 时久:“……” 可惜他已经偷吃了一下午,肚子里剩余的空间不多,把每道菜尝上两口,就已经饱了。 季长天唤来其他暗卫一起吃,晚宴结束时,天色也已完全黑了。 两人站在殿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季长天道:“今日我很开心,谢谢十九的酥山蛋糕。” 时久:“嗯。” 季长天:“我见十九很喜欢吃蛋糕的样子,待我学会了,下次十九生日,我做给你吃,如何?” 时久扭过头来看他。 是说……皇帝陛下穿着龙袍,手持漏勺,疯狂打发蛋清十分钟吗? 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他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季长天不明所以,“虽然我不怎么会做饭,但亦可尝试。” 那很完蛋了,十分钟估计不够呢。 时久努力忍住笑,板起脸道:“殿下最好说到做到。” “那是自然。” 为了不让自己再去想,时久急忙转移话题:“刚刚,殿下许了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季长天道,“你说的,说出来就不灵了。” “……”时久滑开一步,“没劲。” 过了一会儿,季长天又凑上来,在他耳边轻声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 “?” “我许的愿望是——希望小十九今晚能答应我,与我共度春宵。” 第170章 霜降 时久:“……” 他就知道。 “说出来就不灵了,”他面无表情道,“本来殿下今晚能达成愿望的,现在不能了。” 说罢,转身欲走。 “十九!”季长天连忙叫住他,“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 时久停下脚步:“什么?” 季长天跟上他:“你说在你的家乡,在一千多年以后的未来,传递消息只要须臾,往返千里也不过片刻,那我想知道,彼时的医术,可也比现在更厉害些?” “那是当然,”时久道,“现在很多治不好的疑难杂症,未来都能治好。” “那……可包括我这脸盲之症?” 时久:“……” 这还真的不包括。 至少他没听说过脸盲能治好,这种因为大脑功能区域受损而引发的疾病,总是很难医治。 他抿了抿唇,没有作答,季长天见他这反应,已是心下了然:“如此……无妨,我只是好奇问问罢了。” “殿下,”时久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绞尽脑汁想要安慰他,“虽然……脸盲症不能治好,但未来得这种病的人很多,不是什么罕见之症,也不会被人歧视。” “嗯,”季长天笑了笑,“那很好。” 时久:“……” 这回他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陪他站在门口赏了会儿月,再次开口道:“其实……殿下的愿望也不是不能实现。” 季长天眉梢微动,偏头向他看来:“嗯?” “今天是你生日,我就勉为其难……”时久道,“不过,就一次。” 季长天唇角弯起:“好。” 然而,当说好的一次变成了半宿,时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上当了。 他又是生气又是享受地沉沦在欲|海之中,第数不清多少次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心疼季长天了,身体却还是很配合地陪他做到了最后。 第二天季长天为了让他消气,主动把臣子们给他的生辰贺礼交了出来,让他随意挑选,时久挑了几件喜欢的,剩下的季长天自己收了,又赏了臣子们一顿酒席作为回礼。 夏至过去没多久,太上皇那边就不行了,季长天把他葬进了他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的皇陵,差点把冯公公也陪葬进去,最终被大臣们以不合规制为由劝阻。 又往皇陵里放了大量的陪葬品,规格可谓是奢华至极。但时久想了想之前他们在九峻山上商量的事,总觉得这家伙没安好心。 偏偏又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陪葬品的多寡昭显着皇室的脸面,那自然是越多越好,季永晔都禅位给自己弟弟了,弟弟也当礼尚往来厚葬哥哥,主打一个兄友弟恭。 季永晔一死,时刻笼罩在太子头顶的阴云终于消散,季霖逐渐变得没那么胆小了,也上进起来,季长天十分高兴,找了更好的老师来教他,又开始在臣子中搜罗可用之才,准备打造一个可靠的班底给他。 但现在朝中要员依然大多由世家子弟担任,为了进一步改变世家把控大权的弊端,季长天又准备着重启科举,正在着手完善科举制度,等过两年多选拔到一些可用的人才,那现在这些凑合用着的也就不必凑合了。 某人自己想摸鱼,那就需要手底下的员工卷起来,先前不被季永晔重视的御史台被季长天赋予了更多的权力,又凭借口才为自己拉拢了一大堆死忠,玄影卫和御史台双管齐下。一个负责收集情报,一个负责弹劾谏言,一时间所有手脚不干净的官员都夹起了尾巴,生怕自己被逮到把柄。 时久看着这整肃一新的朝堂,忍不住感叹还好自己现在是皇后,没人敢使唤他,他要还是个普通玄影卫,指不定要忙成什么样。 他懒得参与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每天除了吃喝就是玩乐,顶多在早朝时去大殿上巡视一圈,蹲在房梁上向下观察,看看有没有睡昏头站错位的官员,要是有,就偷偷提醒提醒季长天。 要是没有,那他就直接下班了,去玄影阁找小宋们玩,指导一下后辈们的轻功,再观摩一下李五和黄大的工作,看看他们今日又为了什么彼此较劲。 巡视完了,就去找黄二聊会儿天,打听打听季长天幼时的奇闻轶事,或者向十六询问最近城里有没有新开的铺子,哪家比较好吃,又或找十八借话本看……撸撸猫,逗逗狗,一天就过去了。 偶尔也会收到晋阳那边的来信——先前找到家人的几个少年都已经顺利融入了新家,写信给他们报了平安,并州州廨也运转如常,先前那两个背锅的账房小吏从吏升为了官。虽然只是小官,却也认真负责,很有干劲。 至于晋阳王府,而今季长天登基,理论上来说已经没有晋阳王了。但他还是决定保留王府,说有朝一日退位当了太上皇,还要回晋阳享受退休生活。 对此,时久不做评价,他倒是要看看,季长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退休。 时间一晃已是夏去秋来,季长天还没忘之前的承诺,霜降这日,他特意起了个早,来到尚食局准备蛋糕。 然而他完全低估了做饭这件事的难度,一连尝试了三次,都没能顺利将蛋清打发,不得已停下来休息,疑惑不解道:“究竟是为何?第一次是蛋黄没分离干净,第二次是碗里有水……这第三次又是什么问题?” 御厨在旁边小心翼翼道:“也许……只是时间不够呢?” “可我已经打了足足一刻钟了,”季长天揉着自己酸痛不已的胳膊,叹气道,“罢了,还是你们来做吧,这鸡蛋也别浪费,拿去炒菜。” “是。” 蛋糕试制失败,皇帝陛下深受打击,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这块料。 他回到寝殿,时久也起床了,睡眼惺忪地对他道:“殿下,早。” “却也不早了,快些洗漱,今天可是你生日。” 时久愣了一下,他自己早把这茬忘了,茫然道:“今日……霜降?” “是啊,”季长天惆怅道,“我本欲亲手做个蛋糕给你,不料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一个时辰,竟还是失败了。” 时久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没忍住幸灾乐祸:“我就说殿下做不成的。” 季长天:“虽然蛋糕没做成,但不耽误别的事。” 时久慢吞吞地穿好衣服:“什么事?” 季长天笑着摇了摇折扇:“霜降霜降,自然要吃柿子——十九可喜欢吃柿子?” 时久一怔。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过过生日,也许多年没有在生日这天吃过柿子了,而今回想起来,那些幼时的经历已恍若隔世。 “喜欢,”他道,“我父母早亡,他们走了以后,我就回了乡下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那时,家中小院里就有一棵柿子树,每年霜降前后,树上的柿子就会变得又软又甜,我爷爷就站在树下,把我抱起,让我去摘那些挂得高的柿子,可能因为是自己摘的,总感觉格外好吃。” “后来,为了送我去城里念高中,他们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包括那棵柿子树,再后来……他们就相继离世了,我也再没吃到过那棵树上的柿子。” 其实老两口手里并非完全没有钱,他们还拿着一笔当年儿子儿媳意外去世时得到的赔偿款。但这些钱他们一分也没有动,全部攒了下来,供时久上大学用。 一辈子都在乡下的老两口不懂得怎样理财,钱只是放在那里,永远不会生出钱来,这笔钱放在当年,数目也算可观,完全够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但他们没有,只是一心想着要把钱留给孙子用。 当时久回到老家,为他们操办后事,才在家中找出这些钱,不光有捆扎整齐的一百元,还有许多五块十块的零钱,都是这些年来他们一点一点攒下的,每一摞钱外面都包着一张报纸,写着攒下的日期,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备注着「给小久」三个字。 时久垂下眼帘:“再之后我工作了,虽然工资不高,却也能养活自己,偶尔嘴馋了,也会去买柿子吃,但总觉得……不是当年那个味道。” 明明那棵柿子树每年结的柿子都不多,品相也很一般,还经常被鸟雀啄食,可他就是觉得,只有那棵树上摘的柿子最好吃。 季长天轻叹口气:“虽然他们不在了,但……你若是想吃,我带你去摘柿子如何?” 时久抬头看他:“去哪里摘?要出宫吗?” 季长天微微一笑:“你先去洗漱,然后把早饭吃了,等下我带你去。” “好。” 虽然不知道季长天要带他去哪儿,但时久的确对这件事有很大的兴趣,十分配合地穿衣洗漱,吃过早饭,季长天命人牵来两匹马。 他上了其中一匹,对时久道:“走,我带你去摘柿子。” 时久心说到底有多远还要骑马,跟随他来到目的地后,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柿子树,竟种在皇家禁苑里。 只是这禁苑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以前怎么没发现这里种了柿子? 他策马驻足,望向前方那几棵柿子树,橙红的柿子挂满枝头,看上去诱人极了。 “去摘吧,”季长天道,“想摘多少都行,这几棵树都是你的,不过……” 话还没说完,时久已经起身在马背上一踏,飞身上了树梢。 “……”季长天无奈,只得抬高音量,“不过别吃太多!” “知道了!” 福言来到季长天身边,小声道:“恭喜陛下,果然猜中了,殿下确实喜欢柿子。” “这个小十九,平日里一声不吭的,想知道他的喜好只能靠猜。”季长天摇头道。 时久的心思已经全在柿子树上,完全没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他攀在树杈中间,抬头观察着柿子的成熟程度。 他伸出手去,碰到最近的一个,轻轻捏了捏,感觉软了但没完全软,便又转向下一个,这个捏起来熟度刚刚好,昨晚应该是下了霜,现在出太阳了,霜已经融化。但柿子还是冰冰凉凉的,摸起来有些潮湿。 他将柿子从枝头摘下,掐住表皮,轻轻一撕就撕开了,红澄澄的柿肉露了出来,他凑到唇边用力吸了一口,绵软的柿肉顺滑地吮进嘴里,入口即化,咀嚼一番,还能吃到嘎吱嘎吱的「小舌头」,脆嫩又爽滑。 好甜。 比他小时候吃过的柿子还要甜。 只不过外观上有很大差异,应该不是同一种,这种柿子看上去小小一个,圆圆的,比寻常的柿子更红,那些熟透了的,更是皮薄如纸,看上去晶莹剔透,甚至能透过光。 就是个头实在太小,两口就吃没了,他把柿子皮丢给福言,准备再摘几个。 “好歹也洗一下再吃吧?”季长天站在树下,仰头对他道,“这里有水。” “剥皮就等于洗过了。”时久道。 这么好看又好吃的柿子,到手的第一时间就该进嘴,哪还顾得上洗。 他一连摘了三四个,坐在树上吃得停不下来,边吃边问:“这是什么品种的柿子,我还是第一次吃。” 季长天用折扇指向枝头挂满的柿果:“此柿成熟以后,其色赤红如火,其形浑圆如珠,故名「火珠」,皮薄如纸,味甜如蜜——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移栽过来这么几棵。” 火珠……这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某人费劲搞来的,就让他站在下面干看着也不好,时久把自己手里的柿子扔给了他:“殿下也尝尝。” 把柿子给了季长天,时久又去摘了新的来吃,正吃着,耳边忽然听见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一只喜鹊落在离他不远的枝头,正盯着他手里的柿子瞧。 时久看了看它,顺手把刚剥下来的柿子皮递了过去。 喜鹊啄了两口,似乎有些嫌弃,不再理会他,而是蹦到更高的枝头,自己挑选柿子去了。 时久:“……” 一只鸟还挑三拣四的。 难怪这枝头有许多柿子只剩柿蒂了,都是被这些鸟吃掉的吧。 远处有个柿子个头稍大一点,看成熟度也非常完美,时久探身去抓。不料被树枝勾住了衣服,树枝一阵晃动,那柿子摇晃两下,就要掉落。 糟糕。 在「被刮坏衣服」和「损失一个柿子」之间犹豫了一瞬,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眼睁睁看着柿子从枝头落下。 可惜…… 还没可惜完,就见季长天飞身上前,精准无误地将柿子接在了手中。 时久看到柿子没摔坏,立刻回身解下自己被勾住的衣服,从树上一跃而下,季长天把柿子丢给他,又叮嘱道:“别吃太多了,小心胃不舒服。” “就吃这最后一个。” “等下我们多摘些柿子回去,我让尚食局给你做柿子蛋糕。” 柿子蛋糕? 季长天也是挺会举一反三的,他都没试过用柿子做蛋糕。 时久吃完了这一个,便开始和季长天一起摘柿子拿回去用。只不过摘的过程中觉得这个一定特别甜,那个特别漂亮,忍不住又吃了最后一个,又吃了最后一个,又…… 他自己也不记得最后到底吃了几个。 很快柿子就摘了一筐,过程中,时久总听到附近有什么脚步声。但不像是人的,而是动物的,考虑到这里是皇家禁苑,应该养了许多动物,便也没有在意。 直到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从远处树林中踱出,来到他们跟前,他才意识到这可不是什么普通动物,貌似是个国一。 那头鹿体型硕大,生着一对看起来就沉重的鹿角,样子也颇为奇怪,明明是鹿,脸却更像马。 只一个照面,时久已被这样的生物震撼住,忘了继续摘柿子。 这该不会……是宋小虎曾经提起过的,麋鹿吧? 季长天说这种动物前朝时被赶尽杀绝,剩下的全部圈养在了皇家御苑里,现在……他们好像正在御苑。 麋鹿缓缓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在附近值守的禁军纷纷退避,它走到柿子树下,去嗅闻那些掉在地上的柿子。 尝了尝,似是不太满意,又抬起头看向树上的柿子,可惜太高了,它够不着。 时久手边恰有一筐刚采摘下来,品质正好的柿子,麋鹿很快发现了这筐柿子的存在,慢悠悠地靠近了他。 “你要吃吗?”时久问。 麋鹿自然不会作答,他便自作主张伸手拿了一个,掐掉柿蒂,递给了它。 第一次喂鹿,还是这么大的鹿,鹿角顶上一下就能置人于死地的体型,他难免有些紧张,好在他现在开着轻功,不至于把紧张表现出来。 麋鹿细细闻了闻他手里的柿子,张嘴将其衔走,舌头扫过他的掌心,留下了一些口水。 时久:“……” 他抬起手摸了摸麋鹿的皮毛,把口水蹭了回去。 麋鹿吃完了这个柿子,貌似很满意的样子,又去筐边闻,时久赶紧多拿了几个柿子喂鹿,直到它吃满意为止。 不愧是皇家禁苑,连这里的动物都这么挑,掉在地上的都不吃。 麋鹿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渐渐消失在树林当中。这时,季长天凑上前来,摇着扇子道:“麋鹿者,祥瑞也,见之,吉兆。今日是十九生辰,喜鹊绕枝,麋鹿近身,接下来的一年,想必有喜事发生。” “它们明明只是来吃柿子的吧,”时久怀疑道,“而且,真的不是殿下故意为之吗?” “怎会?这麋鹿看似体型巨大,实则生性胆小,并不愿与人亲近,我就是想,却也办不来呢。” 时久还是不太相信,却也没再反驳,在一旁的水桶边洗净了手,继续摘柿子。 不过,能见到麋鹿,确实是意外之喜。 至少省了一张动物园的门票钱。 季长天让太监们来帮忙,摘下了所有已经成熟的柿子,一部分拿到尚食局,准备做成各种甜品,剩下的则直接给暗卫以及玄影卫们分。 时久帮忙去给他们发柿子,没想到竟被赠送了生日礼物,他分明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除了季长天就只有薛停知道,薛停不会做多余的事,那就只可能是季长天说的了。 大家给他送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吃的,也有实用的,甚至连小宋们也合力为他缝制了一只布偶,是只小黑猫的模样,针脚有些粗糙,但十分可爱。 时久收下了礼物,明明刚吃完那么多凉柿子,心里却是暖的,从小到大,很少有什么人会记得他的生日,柿子就是他的生日礼物。如今他不光有柿子,还有许许多多来自其他人的挂怀。 季长天将一个木盒子递给他:“这是宋三给你的。” 时久颇为诧异,又十分惊喜,宋三远在晋阳,竟然也知道了他的生日,还给他准备了礼物,看来季长天早就在筹划这件事了,而他居然完全没发现。 他推开盒盖,发现里面放着几炷香,不禁疑惑道:“这是什么?” “他说你身体健康,他又不能送你药,送医书的话想必你连翻都不会翻开。于是他琢磨出了这种香,说是点燃以后,能安神静心,让人做个好梦,梦到想梦到的东西,所以他管它叫……「如意香」。” “真有这么神吗?”时久将信将疑,“闻了香就能做好梦?” “谁知道呢,就先收着吧。” 时久收起了香,连同所有的生日礼物……当然除了吃的,一起收进柜子里,小心放好。 晚上,季长天让尚食局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饭,都是时久爱吃的菜,辣菜占了一半,只是闻闻味道,时久已经馋得直吞口水。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造型奇特的生日蛋糕。 时久左看右看,也只能看出这是一颗猫猫头,后面还用奶油画了一条尾巴。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这蛋糕绝对不是御厨即兴发挥,一定是季长天安排的。 “怎样,还不错吧?”季长天笑道,“多亏了你送我的小挂坠,给了我启发。不然,我还想不出如此可爱的蛋糕呢。” 时久:“……” 怎么还提! 季长天:“要不要尝尝看?和你之前制作的,哪个味道更好些?” 时久相当不客气地拿起了勺子,一勺挖掉猫耳朵,放进嘴里尝了尝,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奶油。 少了一边耳朵,看起来不对称了,他索性把另一边也挖掉,正要继续探索猫肚子里有什么,忽然被季长天按住:“等下,我们好像忘了重要的事。” 时久:“?” 季长天神秘兮兮地拿出两支蜡烛,分别插在原先猫耳朵的位置,时久一看,不由得倒抽凉气。 这数字形状的蜡烛,怎么还真让他做出来了! 季长天掏出火折子,将蜡烛点燃,笑道:“时久,生日快乐,今日吃了那么多柿子,那便祝你——事事如意。” 第171章 愿望 时久缓缓闭上双眼,在内心许下愿望,而后吹灭了蜡烛。 他看着那做成数字「25」形状的蜡烛,将它拔下来放在一边,说实话他很想把这玩意直接烧完,免得为难考古学家。 但他现在更想吃蛋糕,不知道经过尚食局复刻创新的生日蛋糕,味道到底怎么样呢?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顺着猫耳朵的地方继续往下挖,这一勺挖到了里面的蛋糕胚和水果,放进嘴里尝了尝,是块猕猴桃。 味道和口感都还不错,他满意地继续往下挖。 这次挖到的是葡萄,很甜。 继续挖……是葡萄干吗,都已经放鲜葡萄了,为什么还要放葡萄干呢? 时久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又挖了一勺…… 薄荷? 他知道薄荷可以吃,但这种东西,难道不应该放在蛋糕表面当装饰物吗?为什么要混进内馅里? 又连续挖了好几勺,他终于明白了——这蛋糕外表看上去只是平平无奇的奶油蛋糕,里面的馅料却相当有内容,每一勺都能挖到不同的水果。最离奇的是,有许多不该出现在蛋糕里的东西混了进来,你根本无法预料下一勺会挖到什么。 他终于将怪异的眼神投向季长天:“殿下这蛋糕……不太对吧?为什么奇奇怪怪的。” “奇怪?”季长天眼尾微弯,笑道,“因为——这正是十九在我心目中的样子,内心总有许多奇思妙想,让人不解其意,可也正因此,才更加诱使人继续探寻……这蛋糕吃起来,是否也是同样的感觉呢?” 时久:“……” 季长天惆怅地叹口气:“我本想让他们把蛋糕做成黑色的,可御厨跟我说现在并非桑葚成熟的季节,若使用其他植物的汁液,又会影响口感,只得退而求其次了。” 时久:“。” 要不说这里唯独缺巧克力呢。 要是外面淋上满满一层巧克力,里面混入坚果碎,冻成巧克力脆皮,美味程度想必会更上一层楼。 他吃掉了那两颗代表猫眼的青提,没回答季长天的话,自顾自地继续挖蛋糕。 居然敢把蛋糕做成这种形状……那他想好明年夏至要给季长天做什么样的蛋糕了,他要往里面加芝麻,狠狠地加芝麻,加满,一挖开就会流出来的那种。 勺子戳破了最后一层蛋糕胚,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满满当当的柿子,被单独放在了最里面的那一层,一碰便满溢出来,他连忙用勺子接住,吮进嘴里。 之前吃的所有东西瞬间变得不甜了,任何水果在这柿子面前都显得十分逊色,也正因此,它只能放在最底层,放在末尾享用。 就像是品尝尽了所有的新奇、古怪、费解,最后发现,这猫头蛋糕的底色,原来是如此的甜。 时久抿干净勺子上的最后一点奶油,一抬头,才发现季长天正盯着自己瞧,也不知道盯了多久,分明一口没吃,那表情却好像比他这个吃完的还要享受。 “啊,”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忘记分给殿下了。” 他实在太好奇蛋糕里都放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没忍住一勺接一勺往下挖,根本停不下来,完全把季长天忘了。 “无妨,他们做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已尝了不少边角料,”季长天笑道,“不过你吃了这么多蛋糕,饭还吃得下去吗?” “当然。” 知道晚上有好吃的,中午他特意只吃了八分饱。 没有什么能阻挡他吃大餐的决心,哪怕是多吃了一个蛋糕也不行。直到把自己吃撑了,他心满意足地洗了个澡,准备上床睡觉。 天气一冷,被窝里又开始长猫,他搂着小煤球昏昏欲睡,感觉到季长天来到身边,便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季长天挨着他躺下,过了一会儿,轻声询问:“十九今晚吹蜡烛时,许了什么愿望?” “不告诉殿下。” “上次我都告诉十九了,礼尚往来,十九也该告诉我吧?”季长天道,“难不成,是许了「希望今晚殿下不要碰我」之类的愿望,羞于启齿?” 时久:“……” 见他这样子,季长天忍笑道:“说出来就不灵了,看来十九这愿望,是难以成真了呢。” “我明明没说,”时久睁大眼睛,“季长天!” “好了好了,逗你的,”季长天安抚他道,“既是十九的生日,自然要以十九的意愿为先,我也有些乏了,十九早些歇息,今晚做个好梦。” 时久:“。” 这还差不多。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季长天,闭上眼睛。 其实他许的愿望根本无关床笫之事,这点小事拿来许愿,纯属浪费。 他的愿望,是希望季长天平平安安地活着,不要再被疾病困扰,再遭奸人算计,再因政事烦忧。 但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他不说。 季长天从身后抱住他,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鬓角,又吻了吻。 小十九好像真把他之前的玩笑话当真了。不过这样也好,毕竟,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夏至时,他内心默许下的愿望,是希望时久一世平安顺遂,得偿所愿,喜乐无忧。 第172章 心结 天气入冬以后,人和猫都变得越来越懒,时久常常去早朝上巡视一圈就回寝殿睡回笼觉,有时干脆把差事交给李五,自己偷偷摸鱼。 这日是个休沐日,头天晚上他们吃了暖锅,喝了点酒,此刻已是巳时,时久还在睡,季长天却已被生物钟叫醒,他看着身旁熟睡的人,摇了摇头,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暂时不想吃早饭,他没让太监跟着,独自来到湖边,这几日温度骤降,入夜之后更是跌至零下,蓬莱池的湖水开始上冻,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季长天停下脚步,于湖边驻足。 重回皇城已经快一年了,可今日却还是他第一次接近这片湖,这片人工开凿的湖泊占地甚广,引渭河之水,于湖心修建小岛,岛上置殿宇、亭台,可泛舟游湖,亦可登岛欣赏美景,晋阳王府的抱月湖也是参考了蓬莱湖设计的。 以往他屡次从湖边经过,却从不曾停下来看上一眼,他始终认为,自己可以逃避,只要不去看,不去回想。就可以忘掉幼时的经历,就可以将困扰他二十二年的梦魇抛诸脑后。 直到几日前,他偶然听到时久和其他暗卫们闲聊,问及京都的冬日何时下雪。 那时他忽然记起,去年在晋阳王府,时久似乎很喜欢结冰后的湖面。喜欢大雪将冰面覆盖后的样子,还喜欢在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脚印。 也正是那次,他因受到惊吓而犯了病,后又因风寒入体,险些丢了性命。 不知不觉,已过去快一年了啊。 几条锦鲤从冰面下游过,天气寒冷,它们的行动也变得十分迟缓,季长天望着它们,终于意识到—— 逃避不是办法。 对时久说过许多次的话,而今,竟也要用到自己身上。 季长天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再向前一步。 二十二年前,他就是在这里被人推下了湖,彼时他蹲在湖边看鱼,心里想的,是湖面结冰以后,那些锦鲤要如何度过冬天。 后来他明白了,湖水只是表面上冻,湖底的温度尚可使锦鲤存活,平安地等到来年春日,冰雪消融之际。 也明白了,冰湖与冷宫,锦鲤与他,其实并无分别。 季长天深吸一口气,他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朝着湖面倾倒。 落水之声在蓬莱湖上清晰响起,夹杂着薄冰碎裂声,福言第一个发现了异常,他匆匆赶来,远远看到那一抹在湖面浮沉的红色,不由得面色大骇:“来人啊!陛下……陛下落水了!!” 太监的呼喊瞬间惊动了睡梦中的时久,他猛地翻身坐起,甚至顾不得披上外衣,直接御起轻功翻窗而出。 ? 好冷…… 时隔多年,再次坠入这片冰湖,湖水依然如当年那般冰冷刺骨。 落水的一瞬间,幼时的记忆悉数涌入脑海,巨大的恐惧犹如冰冷的湖水,不由分说地将他裹挟。 濒死的感觉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冬日,他浑身僵硬,手脚变得不听使唤,身上的衣服迅速被湖水浸透,铅石般坠着他向湖底沉去。 明明在岸边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真正跌落下来,一切的心理建设都在冰水冲击下溃败,头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湖水将他吞没,似乎剥夺了他的听力,万籁俱寂之中,他只听到一个声音在心底说—— 季长天,你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五岁幼童。 不再是孱弱无力的七皇子,不再需要母妃的庇佑,不再乞求父皇的垂怜,而今你已是万人之上,九五之尊,这区区一片冰湖,不该困住你。 更何况,你还有时久。 你是趁着他睡觉偷偷出来跳湖的,要是被他发现了,又免不了要生你的气,一连半月让你摸不到半片衣角,有你好受的。 一想到这些,僵住的身体便又忽然能动了,求生的本能终于战胜了内心的恐惧,他拼命挣扎起来,奋力浮上了湖面。 脚踩到池底,他从湖水中起身,才终于发觉,原来这湖边的水,竟是如此的浅。 浅到只及他的大腿,浅到根本不能将他淹死,可就是这样浅的水,却差点要了那个孩子的性命,将他困在这里二十二年,成了无数个夜晚不期而至的梦魇。 落水的动静吓跑了所有的鱼,水珠不断顺着发梢坠落,跌进湖中,在水面制造出一圈圈涟漪,他看不清自己的倒影,只看到那一抹朦胧不清的红,胸口微微起伏,他望着水中面目模糊的自己,忽而低低笑了。 “陛、陛下……” 福言小声唤他,方才他发现陛下落水,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来,可还不等他下水施救,季长天竟又自己站了起来。然后就这样立在水中,一言不发,让他一时不知是该继续救,还是不该。 正在犹豫,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季长天!!” 时久赶到湖边时,就看到这么一副景象。 季长天站在冰冷的湖水当中,湖面上漂浮着数块碎冰,他分明离岸边不远,却迟迟不肯上来。 自从他不再需要散功隐藏实力,武艺又有精进,现在已经超过了黄二,可以说除了他们这几个暗卫,根本没人能伤到他,更没人能把他推下湖。 今天黄大和李五都不当值,他几乎可以笃定,是季长天自己跳下去的。 大冬天的,闲得没事干跳湖玩,时久只感觉自己七窍生烟,快要气死了。 听到他的呼唤,季长天如梦方醒般回过头来:“十……” 一个「九」字还没出口,时久已经破口大骂:“你还站在那干什么?还不赶紧滚上来!” 众目睽睽之下让皇帝滚,一干太监们瞬间噤若寒蝉。不敢出声,也不敢再去营救皇帝了。 季长天闻言也是一愣,他急忙上了岸:“十九,我……” 时久不听他解释,扭头就走。 “十九!” 坏了,怎么还是被发现了,他分明已经屏退了旁人…… 季长天浑身湿透,衣摆还在不停淌水,福言快步上前,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身上,又吩咐其他太监:“快去烧些热水,伺候陛下沐浴!” 太监们领命而去,但时久显然比他们更快——刚刚他太过生气,一不留神竟破了轻功,此刻怒气未消,是无论如何也开不起来了,只能徒步走回寝宫,让太监们打了冷水,直接用内力烧热,节省时间。 季长天回到蓬莱殿时,水已经烧好了,时久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一指浴桶方向,命令他道:“滚进去。” 季长天自知理亏,不敢怠慢,果断脱下湿透的衣服,进入水中。 也不知是因他刚从冰湖里出来,还是时久盛怒之下用了太多内力,他只觉得这水很烫,烫得他一个激灵,周身寒意瞬间退去。 福言收走了湿衣服,又在方便拿取的地方放上一套干净的,而后很有眼力见地退出了房间,并关上门。 屋里只剩时久和季长天,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屏风,时久听着里面的水声,许久才开口道:“陛下难道不想解释点什么?” 改叫「陛下」了,后果很严重。 得到了解释的机会,季长天忙道:“十九你冷静些,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在寻死。” “那你在做什么?”时久冷静不下来,“你不是最怕去湖边了吗?你不光去了,还敢往下跳?你不怕回想起小时候的事,不怕自己犯病了?你忘了你去年冬天是怎么……”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说到最后,嗓音几乎有些颤抖。 “正因为怕,才更要克服,”季长天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我不能总这样劝你,自己却做不到。如今我已是一国之君,而不再是那个游手好闲的晋阳王了,在太子能独当一面、执掌大权之前,我必须要守好这天下,任何弱点都可能成为谋害我的武器,我不能为自己留下这样的隐患。” 季长天说着,顿了顿,将语气放得柔和下来:“更何况,我还想和十九一起泛舟游湖,一起在冰面上踩雪,我若不能克服内心的恐惧,岂不是此生都要失去这样的机会?” “那也不能!”时久反驳道,“这么冷的天气,本来肺就不好还往湖里跳。要是再呛了水,冷风一吹,再感染风寒怎么办?” “你放心吧,你为我治疗了几次,我这旧疾早已痊愈了。如今我有内力御寒,轻易不会生病的。” “那……那要是再磕到石头呢?你小的时候不就是因为……” “那块石头,当年父皇就已命人搬走敲碎了。当然,以防万一,我事先又让他们检查了一遍,水里什么都没有,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确认安全我才跳的。” 时久:“……” 深知自己吵不过他,他索性不再说话,转身就要走。 “十九!”季长天急忙从浴桶里出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身上的水还没来得及擦干,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时久见他这样子,不由得眉头一皱:“快把衣服穿上!” “好,我穿,我穿,”季长天松开他,“你先别走,好吗?” 时久没吭声,但也确实没走,背过身去不看他。 季长天用内力蒸干了身上的水,裹上浴袍,又凑上来,绕到时久面前,轻轻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柔声道:“你看,我真的没事,既没头疼也没咳嗽,这件事是我不对,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对方的体温贴着皮肤传来,传进掌心,伴随着心跳声和呼吸的频率,时久确实没感觉到什么异常,稍稍放心了些,可这不代表他可以当场原谅他,继续板着脸道:“你没错。” “我真的错了,对不起,”季长天轻叹口气,“我也尝试过其他的方法,可宋三说,我这是心病,唯有心药可解,我不想此生都被旧事困扰,更不想因为这些再让十九担忧,与其日日提心吊胆,不如快刀斩乱麻,剜疮放血、一劳永逸……故而出此下策,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时久终于抬起眼来,看向他道:“那你现在没事了?” “没事了,方才我从湖水中起身,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只觉豁然开朗,阴霾尽散。” 时久:“那……那你至少也该,提前知会我一声,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还能及时把你捞上来,你这样擅自行动,甚至故意趁我睡觉的时候,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原来,十九气的是我没让你守在旁边?”季长天笑了笑,顺势将他抱在怀中,轻拍他的后背,“好,我知道了,今日之事,是我之过,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时久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用力将他推开:“再去洗一遍,湖水那么脏。” “已经洗得很干净了……” 不得已,季长天只得让太监们重新烧了热水,又洗了一遍,认认真真地搓洗了头发,还用香料浸泡了半天,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在时久面前展览了一圈:“这下总行了吧?” 时久也刚梳洗完,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勉为其难地放过了他。 “既然十九不生气了,那我们去吃些东西,可好?”季长天问。 时久:“。” 他可没说他不生气了。 但东西还是要吃的。 用过早膳,季长天再次来到湖边,这次是和时久一起。 白天气温回升,湖面上的冰开始融化,被他打碎的那一片也没再冻住,锦鲤缓缓在水中游曳,一切又恢复如常。 季长天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听见时久在身边问:“那殿下看到人多的场面就头疼的毛病也好了?” “这个……暂且不知,不过以后若有机会,不妨试试看。” 他说着,往水里撒了一把鱼食,鱼群相争,搅碎了水中倒影。 季长天,你早已不再是这池中之鲤。 作者有话说 和正文时间线有关的番外就到这里啦【害羞】接下来是季长天变成狐狸以及时久变成猫,古代if线和现代篇 第173章 化狐记 隆冬时节,京都晏安下了一场大雪,鹅毛飞絮纷纷扬扬,落了一整晚,次日清晨方才渐小。 时间已是巳时正,时久缩在龙榻上,望着窗外雾霭迷蒙的天色,看着零星飘落的雪花,实在很不想起床。 大脑告诉他时间已经不早了,可身体却说再躺一会儿,手屡次探出被子,又缩回来,就这么挣扎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起了。 唉,还是被窝里舒服,暖乎乎毛茸茸的,要是能一直不起床该有多—— 等等。 毛茸茸的?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时久一点点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向里面张望。 火红色的皮毛映入眼帘,这柔软的耳朵,这蓬松的尾巴,这…… 这是什么啊?! 时久猛地翻身坐起,所有的瞌睡虫全部惊飞,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一度怀疑自己还没睡醒,还在做梦。 谁能给他解释一下…… 他的被窝里为什么会有一只狐狸?! 他不是说季长天那种狐狸,他是说这种有耳朵有尾巴四只爪子的真狐狸……对了,季长天呢? 没记错的话今天休沐,这么适合睡觉的天气,他不好好陪他睡觉,跑到哪里去了? 这狐狸……该不会是他搞来的吧? 时久想了想,觉得不无可能,皇家御苑里养着许多动物,他连麋鹿都见过了,一只狐狸倒也没什么稀罕的。 他稍稍冷静下来,决定去找季长天问个清楚,没事搞一只狐狸过来干什么,居然还允许这狐狸钻他的被窝。 正想着,熟睡的狐狸被他制造的动静惊动,醒了过来,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随即开始扭动身体,收起四爪肚皮朝上,蓬松的大尾巴甩个不停。 时久:“……” 他视线缓缓下移,难以控制地被那条狐狸尾巴吸引去,火红的狐狸毛油光水滑,因是冬天,看起来格外厚实暖和,雪白的尾尖一晃一晃,勾得人心痒极了。 这狐狸不知有心还是故意,不停摆动着那条大尾巴,还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在床上扭来扭去,尾巴上的毛屡次擦过时久的手背。 时久艰难滚动喉结。 一只狐狸在向他撒娇,这谁能忍得住…… 人类的本能终于战胜了理智,他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那条狐狸尾巴。 啊。 好软,好温暖,好蓬松。 狐狸被他抚摸,顿时兴奋起来,更加卖力地在他面前扭来扭去,用身体蹭他,用尾巴去缠他的手臂。 时久被它蹭得身上很痒,心里也很痒,实在没忍住,狠狠胡噜了狐狸肚子上的毛,又把脸埋进去,深深一吸。 好香啊。 只是……为什么觉得这香味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算了,管他呢。 他用力将狐狸抱在怀中,狐狸也用爪子搭住了他的肩膀,时久用脸去蹭狐狸胸前的白毛,狠狠过了一把撸狐狸的瘾。 质疑纣王,理解纣王,成为纣王。 在床上和狐狸腻歪了半天,时久依依不舍地放开它,终于打算起床了。 他穿好衣服,唤来候在外面的福言,问道:“你可有看到陛下?” 这么半天了,居然还没见季长天的人,也不知道这家伙跑到哪里去了,总不能是去加班,这么大的雪,不可能有大臣进宫进谏吧。 难道是去了玄影阁,或者少阳院? 福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龙榻上的狐狸,露出疑惑的神情:“殿下此言……奴婢却是不解,陛下他……不是一直在此处吗?” 时久:“……” 他左右环顾,并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更何况他也没感觉到季长天的气息,他没明白福言是什么意思,皱了皱眉,却发觉他的目光正投向…… 时久缓缓扭过头。 投向……身后这只,狐狸? 狐狸抖了抖被他摸乱的毛,从床上一跃而下,福言立即冲它躬身:“陛下,早膳已备好了,可要现在用膳?” 时久:“……” 啊?! 他猛地站起身来,瞪大双眼,也不知人与狐进行了什么样的交流,福言好似懂了一般,再一欠身:“是,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时久:“??” 不是,狐狸明明什么也没说啊! 不对,这是重点吗?重点是,这狐狸怎么可能是季长天?! 他急忙叫住要离去的福言:“等等!” 福言停下脚步:“殿下可有事吩咐?” 时久指了指地上的狐狸:“你为何管它叫陛下?” 就算季长天长得像狐狸,那也不能真的变成狐狸吧! “这……太上皇早已驾崩,陛下登基至今,也已有近一年光景,奴婢不唤陛下,还能唤什么呢?” 时久:“我是说,它是狐狸,季长天至少是个人。” 狐狸当皇帝,这像话吗? 福言更疑惑了:“殿下今日……是怎么了?陛下往常确以人形现身,只是今日月圆,妖力达到鼎盛,会难以维持人形,只需过了今晚,便会恢复如常了。” 时久:“……” 这更不对了吧! 满月变身那明明是狼人专属,和狐狸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同为犬科……那也是西方文化,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这里吧! 正在震惊,脚边的狐狸忽然发出一声呜咽,一双耳朵耷拉下来,哀声冲他叫唤,那张狐狸脸上写满了委屈。 时久:“……” 不带这样犯规的。 越被它盯着看,越觉得它长得像季长天。尤其是这双眼睛,从眼型,到瞳色,简直一模一样。 还有刚刚在它身上闻到的香味,仔细想想,那不正是季长天平日使用的香囊的味道吗? 这狐狸……难道真的是季长天本人不成? 狐狸见他不搭理自己,有些焦急地围着他转来转去,拼命用脑袋拱他,用身体蹭他的腿,还用爪子扒拉,立起上身来舔他的手,边讨好边嘤嘤啊啊地叫个不停,时久几乎从它的眼神当中读出了某种名为「难道我变成狐狸你就不喜欢我了吗」的委屈情绪。 这让他忍不住倒抽冷气,感觉自己又已处在失控的边缘,在想要再撸一顿狐狸的冲动爆发之前,他开口道:“好了,那你明天务必变回来,明天可不是休沐日,你这样子要怎么上朝。” 虽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谁能拒绝一只会撒娇的狐狸呢! 狐狸闻言,立刻弹起耳朵,再次变得高兴起来,它围着时久转了两圈,突然张嘴咬住他的衣角,用力将他往外拽。 “干什么?”时久不想衣服被扯坏,只好跟着它走,“要我陪你出去?” 狐狸见他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兴高采烈地跑在了前面,一路带着他离开寝殿,中途时不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看他有没有跟上。 外面雪还在下,已从大雪转为细雪,时久来到檐下,看着正在殿前扫雪的宫人们,开口道:“居然已经积了这么厚。” 积雪的厚度已能没过脚踝,被宫人扫在一处,堆积成一个个小山,狐狸兴奋地甩着尾巴,突然窜了出去,冲刺加速,一个猛子扎进雪堆里。 “陛下!”扫雪的太监大惊,“陛下小心啊!” 狐狸又从雪堆里一跃而起,叉着四爪抖了抖毛,再次奔向下一个雪堆。 不多时,所有的雪堆都被它破坏了,好不容易扫到一起的雪又被弄得到处都是,太监们一早上的活儿全白干了,只得重新开始扫,狐狸却一脸得意。 时久看它那样子,觉得这家伙绝对在笑。 这真的是狐狸吗。 这是狗吧。 狐狸陛下搞完了破坏,又开始寻觅新的乐子,时久叹口气,只好继续跟上。 一路跟着它来到蓬莱池——结冰的湖面也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这里无人清扫,放眼望去,一片银白。 狐狸直接冲进了这片一望无际的雪野,时久本想阻拦,又想起之前季长天已经自己给自己做过脱敏治疗,不再惧怕冰湖了。 火红的狐狸在雪地里狂奔,蓦地,从湖对岸杀出了一群狗,直朝着狐狸而来,狐狸急忙刹车,却因冰面太滑而打起了出溜,四爪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痕迹。 狗群很快把狐狸围了起来,时久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同为犬科,这些狗应该不会把季长天怎么样吧……何况小白龙也在。 果然,几条狗在狐狸身上闻了闻,不知是嗅到熟悉的气味,还是判断出它没有威胁,很快便放下了戒备,冲着它摇起了尾巴,开始与它嬉戏玩耍。 见季长天那边没问题,时久也轻功一展飞上了湖面,湖面上的冰冻得相当结实,人站上去也完全没问题。 为了不影响日常生活,现在宫里各处都在扫雪,只有这湖面上的积雪无人清扫,如此干净的、整洁的雪地,实在让人很有破坏的欲|望。 时久肆无忌惮地踩踏着这片雪地,在上面留下自己的脚印,远处的狗群也在嬉闹追逐。一时间,这片冰湖成了所有人或动物尽情释放天性的乐园。 但很显然,狐狸陛下不认为自己应该和一群狗同流合污,凭借自己更胜一筹的灵活和狡黠,终于从过分热情的狗群中挣脱,朝着时久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时久只看见那一抹火焰似的红刺破了雪野,径直杀到自己面前,继而非常丝滑地倒在了他脚边,整只狐狸在雪地上翻来滚去,热烈地扭动着身体,哼哼唧唧地邀请他一起玩耍。 时久:“……” 就算变成狐狸了,也不能这么放纵自己吧,好歹也是一国之君。 可谁又能拒绝一只狐狸的热情邀请。终于,时久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狐狸的皮毛。 在雪地里滚了这么久,皮毛摸起来都是凉的了,雪在掌心融化,留下些许潮湿。不过这些雪只浮在狐毛表面,轻轻一抖就会掉落——狐狸用力甩了甩身上的雪,时久忙抬手挡脸,衣服上却还是被溅了不少。 狐狸见他中计,幸灾乐祸地张着嘴叫个不停,那声音像极了人类的笑声,时久看了看自己被白雪溅湿的黑衣,目光幽幽瞄向它。 好个季长天,卖力撒了半天的娇,就为了在这算计他?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 时久迅速拢了一大捧雪,趁着狐狸还没防备,全部泼在了它身上。 狐狸被兜头淋了一大团雪,耳朵都压塌了,嗷一声弹跳起来,疯狂甩头,时久的反应速度却比它更快,不等雪溅到自己身上,已然退后至安全距离,又抓了一把雪搓成雪球,朝着狐狸砸去。 狐狸见势不妙,撒爪就跑,再次将自己混入了狗群,雪球紧随而至,砸到了几条倒霉的狗,狗群还以为时久在和它们玩,立刻加入了这场混战,一时间湖面上雪雾迷蒙,兴奋的吠叫之声此起彼伏。 一人一狐和一群狗就这样打起了雪仗,某只狡猾的狐狸从中搞事,谁也没讨到好处,不知不觉时久竟然跟它们玩了一下午,奇怪的是他一点没觉得累,也没觉得饿。 雪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湖面也被他们糟蹋得差不多,天色渐晚,是该回去了。 时久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衣交给福言,看着卧在火盆边整理皮毛的狐狸,问它道:“你明天真的能变回来吧?” 狐狸不答,只继续舔毛。 没办法,这家伙变成狐狸以后,好像也不会说人话了,时久望着天上朦胧的月色,静静听着旁边暖锅里煮水的声音。 这么冷的天气,当然要吃点热乎的,很快锅盖便噗噗作响,边缘冒出水泡,他小心将锅盖掀开,吹散蒸腾的热气,往里面下入自己爱吃的。 肉很快烫熟,他夹起一片放在自己碗里,问狐狸道:“你吃吗?” 狐狸依然不答,张嘴打了个哈欠,卧在软垫上,将自己蜷成一团,用尾巴盖住了脸。 时久:“。” 不吃,那他自己吃。 说起来,季长天变成狐狸,那究竟是该吃人粮,还是该吃狗粮? 狐狸似乎对任何食物都没兴趣,时久独自享用完了晚餐,夜色已深,他也昏昏欲睡了。 朦胧的月色渐渐清晰,月光泼洒于皑皑雪野,映照出细碎晶莹的微光,继而蔓上窗棂,悄然溜进室内,落于枕上。 时久躺在龙榻上,半梦半醒间,忽而感觉身体发沉,他睁开疲惫的双眼,发现狐狸竟压在他身上,月光照亮狐狸的皮毛,火焰一般灼目。 怎么回事…… 身体……动不了了? 狐狸的面容近在咫尺,浅棕色的狐狸眼中瞳孔收缩成竖线,不知怎么,他竟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唇瓣上传来一阵湿热,狐狸舔了舔他的嘴唇。 时久:“?!” 等等。 月圆之夜,狐妖缠身……这下一步,该不会是要吸食他的精气了吧?! 白天不吃饭,原来一直在等着吃他吗! 时久顿觉毛骨悚然,可不知这狐狸对他用了什么妖法,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张开嘴,口吐人言—— 不,这个不行啊!人至少不能和狐狸! 时久拼命挣扎起来,下一秒,身体骤然一松,他猛地睁开双眼。 …… 啊。 原来是梦。 激烈的心跳缓缓平息,时久撑身坐起,看着睡在旁边的季长天,确认他还是个人,没有变成狐狸,不禁长舒一口气。 这梦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差点就要上演一些不能过审的内容了。 时久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梦虽然醒了,但梦里的内容竟还十分清晰,没有被立刻遗忘。 所以…… 狐狸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第174章 化猫记 休沐日的早上总是令人懒惰,尤其是雪天。 雪下了一整夜,天已亮了,但天色还是雾蒙蒙的,细雪纷纷而落,雪花敲击窗棂的声音很是催眠。 季长天抱着猫不想起床,虽然昨天的折子还没批完,今天也还有事情要办,但……暂且让他偷会儿懒吧。 就是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奇怪,时久去哪儿了? 自从入了冬,小暗卫变得比以往更加懒散,该做的差事都常常不做。按理说这种天气,他应该赖在床上睡大觉,今日竟起得比他早吗? 思来想去,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他近些天又没惹时久生气——上次投湖的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时久早已经原谅了他,没道理平白无故地翻旧账吧。 越想越觉得奇怪,季长天睡不下去了,坐起身来,唤道:“十九?” 无人应答。 附近也没有时久的气息。 他的呼唤没唤来时久,倒是惊动了外面候着的太监,福言进入房间,隔着屏风询问道:“陛下?” “你来得正好,可有看到十九?”季长天问。 “奴婢不曾见他出去,殿下他……不在房中?” 季长天叹口气。 没从正门出去,这下可糟糕了,以时久的轻功,想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偷偷溜走,实在是轻而易举。虽然不知道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对他避而不见,但还是先把人找到要紧。 “没事了,你去吧,”他道,“若是看见他了,记得告诉我。” “是。” 季长天掀开被子,看到正在酣睡的黑猫,没忍住询问它道:“可知道你主人去哪儿了?” 黑猫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眼睛接着睡。 季长天:“……” 罢了,还是他自己去找吧。 他重新给猫盖好被子,披衣起身,准备出门去寻,才走到卧房门口,余光就瞥见一道黑影贴着墙根进来,在拐角处蹭了蹭,直奔室内。 季长天:“……” 这小煤球,方才不还在床上睡觉,何时出去的? 心中生出些许疑惑,他回过头,只见小煤球已然钻进了尚有余温的被窝,只有黑漆漆的猫尾一闪即逝。 季长天皱了皱眉,重新回到龙榻边掀开被子,正对上四只碧绿的猫眼。 “……”为何会有两只小煤球?! 两只黑猫以同样的姿势并排躺着,大小完全一致,毛色完全一致,甚至连被他打扰睡眠的不耐烦的眼神都一模一样,肉眼根本看不出它们有任何区别。 季长天愕然失语,不由得愣在当场,他不记得自己何时收留过两只黑猫,还是这么像的两只,若说是自己跑进来的野猫却也不可能,小煤球素来喜欢独来独往,从不跟其他猫混在一处,不可能跟一只不相识的野猫同睡一个被窝。 正想着,黑猫往另一只黑猫身边挪了挪,似乎是嫌弃他掀开被子散走了热气,两只猫开始抱团取暖,闭上眼睛,互相为对方舔毛。 两只黑猫挨在一起,犹如两团墨混成一滩,瞬间不分彼此,连哪是头哪是尾都看不清了。 竟如此亲昵…… 平日里,小煤球只对时久一个人这般亲近,那这多出来的一只黑猫,该不会…… 是时久变的? 季长天感觉匪夷所思,纵然他时常觉得时久在一些方面很像猫,可人就是人,人是不该变成猫的。 但再一转念,时久说自己来自一千多年以后的未来,连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那人会变成猫,似乎也没什么稀罕的。 皇帝陛下很快接受了「人会变猫」这个离奇的现状,至少时久没有无缘无故地躲起来不见他,这让他稍稍安心了些。但紧接着,他就意识到另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 面前这两只黑猫,究竟哪一个才是时久? 刚才他还勉强记得哪只是原本就在龙榻上的,哪只是从外面跑回来的,而现在两只猫已然滚作一团,他完全分不清了。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再次开口呼唤:“十九?” 无猫理会。 又唤:“小煤球?” 还是无猫理会。 季长天一时间头大如斗,往常小煤球就从不搭理他的呼唤,时久也是叫十次有九次不应的,这下好了,两只猫全都不搭腔,他要怎么分清它们? 对了,他记得之前时久用金子给小煤球打了一个项圈,做成了小鱼干的形状,戴在它脖子上,只要他找到项圈,就能找出小煤球了。 季长天面上一喜,立刻伸手将两只猫分开,看了看手里这只,脖子上空空的,没有项圈。 他缓缓舒展了眉心,唇边再次浮现出笑意:“十九,你为何变成猫了?你只说你是穿越的,却没告诉我你还有如此本领。” 黑猫:“……” 碧绿的猫眼与他对视,黑猫一声不吭,不知怎的,季长天心里又有些没底,谨慎起见,他决定再去验看一下另一只黑猫,一看之下,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只脖子上也没项圈! 怎么回事?他分明记得昨天晚上小煤球过来睡觉时,脖子上还是有项圈的,怎么一觉醒来,就不见了? “陛下,”外面又传来福言的声音,“太子殿下来向陛下请安。” 季长天定了定神,暂且放下猫:“让他进来。” 季霖很快入内,恭敬行礼:“侄儿给皇叔、叔父问安……” 正说着,他忽然愣了一下:“叔父不在吗?” 季长天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笑了笑,绕过这个话题:“今日天凉,太子穿得这么单薄,不冷吗?” “不冷,近来小虎教我习武,虽然我没什么天赋,但强身健体,不觉得冷,”季霖道,“对了皇叔,刚刚我来的路上,在外面捡到了这个,我记得这好像是皇叔养的猫的……” 他摊开手掌,将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季长天,季长天接过,发现那正是小煤球不翼而飞的项圈。 他愣了一下:“你在哪里捡到的?” 季霖:“就在殿外的矮树上,昨晚落了一夜的雪,这红绳特别显眼。” 季长天摸了摸,红绳的确有些潮湿,看来是小煤球从灌木丛里经过时不慎刮掉的,没被雪掩埋,那应该掉了不久,可惜他没能早点发现。 说什么都已晚了,他收下项圈:“多谢你,今日雪大天寒,也让先生歇歇,我便给你放一天假,去玩吧。” “谢皇叔!” 太子高高兴兴地走了,季长天继续对着两只黑猫发愁。 通过项圈来分辨已然行不通了,他只得继续寻找别的法子,思索片刻,他把两只猫放在地上,试图从脚步声中寻找蛛丝马迹。 万万没想到,即便凭借他过人的耳力,也听不出这脚步声有任何差别,两只猫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模一样,甚至不约而同地跑到麻绳缠的「猫抓柱」旁磨起了爪子。 季长天:“……” 怎会如此。 曾经他有自信在任何地方找出隐藏于人群中的时久。不论他伪装成十六还是十八,可如今时久变成了猫,他竟拿他无可奈何了。 究竟还有什么方法…… 季长天有些焦急地在屋子里踱起步来,冥思苦想,绞尽脑汁,忽然他脑中灵光一现,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珍藏多时的小礼品——一个纯金打造的猫头挂坠。 上次时久把东西送给他时,勒令他不准拿出来用,现在他就用这个来试一试,表现出抗拒的那个一定就是时久了。 季长天自信满满,将挂坠拴在项圈上,随便抓了一只黑猫要给它戴上,黑猫满脸抗拒,用力把脑袋歪向一边不让他戴,还用爪子去推他的手。 看来,这个一定是时久了。 但有了前车之鉴,以防万一,他还是给另一只也试一试。 意料之外的事情再次发生,另一只竟也不让他戴,还从他手中挣脱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就算时久真的能变成猫,却也不该和另一只猫习性完全相同,他不相信世上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更不相信世上有两只一模一样的猫。 一定有什么方法能将它们区分开…… 季长天坐在龙榻边,拿起时久自制的逗猫棒逗起了猫。然而两只猫根本不理会他,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某个瞬间,季长天感觉这逗猫棒逗的不是猫,而是他自己。 他又丢了一颗小煤球最喜欢的麻绳小球,两只猫同时伸出爪子去扒拉,没过一会儿,小球就不知道被扒拉到哪里去了。 季长天看着它们,再次计上心头,唤来小太监:“我有些饿了。” 福言:“可要用早膳?” “这个时辰了,直接用午膳吧。” “是,奴婢这就去让他们准备。” “今日天冷,记得做些热菜,暖暖身子。”季长天又道。 福言听着他的叮嘱,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可要等皇后殿下一起用膳?” 季长天冲他递了个眼色:“不等了,这十九又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等他想现身的时候自会出来。” “是。” 尚食局准备午饭的时间里,季长天继续陪猫玩,外面雪已经停了,猫也玩累了,阳光透进室内,两只猫趴在阳光底下晒起了太阳。 季长天在它们面前蹲身,伸手摸了摸黑猫柔软的皮毛,这段时间小煤球把自己吃得油光水滑的,贴了不少秋膘,漆黑的猫毛在阳光下泛出光泽。 总觉得……按时久的身形,如果真变成了猫,也应当是偏瘦的那一种才对,为何会跟小煤球体型一样。难道只是虚胖,这厚实的猫毛底下,其实都是肌肉? 他又仔细摸了摸,黑猫被他摸得有些不耐烦了,一下下甩着尾巴,轻轻啃咬他的手,示意他停下。 不过,这样也很可爱呢,猫嘛,就是要蓬松一些才好,像个行走的毛团子,柔软又暖和。 季长天继续摸,猫尾甩得更厉害了。没过多久,黑猫忍无可忍,起身走开了。 他又去摸另一只,这一只还要更没耐心点,才摸了几下就从他手中逃脱,在屋里一阵飞檐走壁,窜上了房梁。 季长天抬起头,就见两只黑猫并排伏在梁上,身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剩四只碧绿的猫眼暗暗地盯着他,他无奈一笑,轻叹摇头。 不多时,太监们送来了午膳,一盆热气腾腾的水煮鱼端上了桌——时久最喜欢吃这个,但辛辣的气味却让小煤球敬而远之。 季长天假装去洗手,故意站在盥盆边磨蹭,背对着餐桌方向,静待某只猫上钩。 果不其然,很快他就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异响,是猫偷偷蹿上桌的声音,以及伸爪去够盆里的鱼,被烫到爪子,鱼肉掉在桌上的声音。 季长天唇角一抬,他回过身来,刚好锁定了一只黑猫鬼祟的身形,它正欲偷偷撤离,发现自己被发现了,顿时凝固在当场。 嘴里叼着的鱼肉还在散发热气,让它不自觉地呲起了一边的牙,胡须也不停抖动,但就是不肯松嘴。 季长天走上前去,轻而易举地捉拿住了这只嘴馋的黑猫,捏住它的后颈,对它道:“这下可抓到你了,十九,你是不是在故意模仿小煤球,想让我分辨不出你们?” 鱼肉「啪嗒」一下掉在桌上,黑猫抬起头,满眼无辜地发出一声:“喵。” “嗯?” 季长天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视线缓缓转移,就见桌上竟还站着另一只黑猫,嘴里也叼着一块鱼肉,也用无辜的眼神看他。 “……” “?!”季长天猛然惊醒。 他看到身边坐着的人,以及卧在被子上的黑猫,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个梦。 不过这梦的内容也太离奇了点,好端端的怎么会梦到这种东西…… 他制造的动静吸引了时久的注意,对方扭过头来:“殿下醒了。” “嗯。”季长天也坐起身,看了一眼天色,现在时间还早,雪也没下一整夜,此刻早已天晴。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他问。 “做了个梦,睡不着了,”时久道,“殿下怎么也醒了?” 季长天神色变得有些怪异:“我也做了个梦,不知十九梦到什么?” 时久别开眼,小声道:“梦到……殿下变成了狐狸。” “好巧,我也梦到十九变成了猫。” “……”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随即,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床头的香炉。 季长天伸手将香炉拿起,打开盖子,香燃了一宿,此刻炉中只剩余烬。 这香正是之前宋三送时久的生日礼物,昨晚时久收拾东西,无意中翻出了这香,闻着味道怪好闻的,出于好奇,就决定点上试试。 只是……按照宋三的说法,这香会让人做个好梦,梦到想梦到的事,可梦到季长天变成狐狸什么的……算是他想梦到的事吗? 时久有些疑惑,季长天看着炉中残香,似笑非笑道:“如意香?也不知究竟是如了谁的意。我看这东西不怎么样,以后还是别再用了,改日我写封信给宋三,让他没事少鼓捣这些。” 时久奇怪道:“殿下不是不喜欢人,就喜欢动物吗,梦到我变成猫,怎么不算如意?” 季长天微笑不语。 他才不会承认梦里他分辨不清时久和小煤球,所以惊醒的呢。 时久不是很理解,但也不打算追问,见时间尚早,他重新躺了下来,决定再睡一会儿。 把小煤球薅进怀里抱着,毛茸茸的触感让他回想起梦里的狐狸,狐狸的体型比猫更大,抱起来也更爽。尤其是那条大尾巴,灵活柔软又蓬松,手感让人触之难忘。 想着,他忍不住虚握五指,仔细回味,随即转头看向季长天。 头顶没有狐狸耳朵,可惜。 身后也没有毛茸茸的大尾巴,更可惜。 感觉到他的注视,季长天与他四目相对,疑惑道:“怎么?” 犹豫再三,时久终于还是道出了内心的声音:“殿下……真的不能变成狐狸吗?” 季长天:“……” 第175章 if线 庆朝末年,昏君当政,皇权式微,民生凋敝,重臣季珉娶沈氏女为妻,借世家之势架空帝权,官至丞相,后登帝位,改朝换代,建立大雍。 雍初,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季珉册封沈氏女为皇后,掌管后宫,其长子季永晔为太子。 乾泽元年,季珉于花园赏花,意外与宫女颜氏相遇,颜氏年方十五,衣着朴素,然天生丽质,令季珉一见倾心,命其至身边服侍。 又二年,季珉对颜氏愈加喜爱,将其纳为妃子,封号贤,次年夏,贤妃为季珉诞下龙子,因当日恰逢夏至,季珉为此子取名:长天。 七皇子季长天承其父之聪慧,及其母之容貌,天资聪颖,开朗活泼,甚讨季珉欢喜,其母贤妃亦因此备受宠爱,一时风光无两,隐隐有与皇后争辉之势。 更因太子季永晔驽钝善妒,时常惹季珉不快,储君之位几近不保,皇后沈氏自不甘坐以待毙,欲设计贤妃,竟意外查出其身份实为前庆公主,季珉为其掩饰,隐瞒至今。 沈氏以此为要挟,命季珉处死贤妃及七皇子,帝不从,争执过后,两人不欢而散。 贤妃身世行将暴露,又兼沈姓士族不断施压,季珉焦头烂额之际,皇后沈氏先下手为强,以一块掺了毒的糖糕意图毒杀贤妃,却不想阴差阳错,被太子季永晔误食。 太子惨遭毒杀,而凶手竟为其生母,此事震动后宫,亦震惊朝野,皇帝痛失爱子,龙颜大怒。 沈氏失手毒杀长子,亦追悔莫及,精神恍惚,某日行至蓬莱池边散心,竟意外跌落冰湖。虽经太医全力救治保住性命,却自此一病不起,不过旬月,驾鹤西归,天下缟素。 帝先失爱子,再失爱妻,大恸之,悲愤交加,下诏彻查此事,经查,太子身故虽为意外,却有奸人作祟,蒙骗皇后,使其轻信贤妃为前庆公主的谣言,致使大祸酿成,悔之晚矣。 此案牵连者众,皆以严刑惩处,以告慰皇后在天之灵,季珉立誓此生再不立后,皇后之位永久空置。 三年后,乾泽十二年,因储君之位空缺已久,在群臣谏言下,季珉立七皇子季长天为太子,彼时,长天八岁。 乾泽十六年,秋。 “太子殿下,您怎么又来了?”薛停第不知多少次在资料库里发现季长天的身影,十分头疼地请他出去。 按理说玄影卫只效忠于陛下一人,即便是太子也不能随意进出玄影阁。但季长天常常来此偷看情报,薛停也将此事上报过皇帝,可皇帝什么都没说,只将话题岔开,事后也不曾责罚太子,可见已默许太子的行为。 薛停猜测,这恐怕与陛下近两年身体抱恙有关,因长期忧于国事,随着年纪增长,精力衰退,愈发力有不逮,这段时间更是对玄影卫进行了扩招,意在为太子铺路,怕是离传位不远了。 只是……这太子虽然聪慧,可毕竟年纪尚小,皇帝放心他来玄影阁,薛停却不怎么放心,对他道:“此处危险,殿下还是快些离去吧。” “只是一些纸张竹简,有什么危险?”季长天将手里的东西放回原位,从梯子上跳了下来,薛停被他吓了一跳,忙要伸手接他,对方却已稳稳落地。 薛停松口气,也叹口气,无奈道:“殿下若是在玄影阁出现什么闪失,属下可担不起责任。” “我不要你担,”季长天抬起头看他,小大人似的背着手,一本正经道,“听闻玄影阁新招收了一批玄影卫,薛大人可否引我去看看?” “这可不行,”薛停断然拒绝,这太子没事就来偷看情报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进训练场,“军营里都是真刀真枪,危险得很,陛下不让殿下接近。再说了,新招收的玄影卫都是些小孩,殿下去了也没什么看头。” “小孩都不怕危险,我又有什么好怕?”季长天振振有词,“何况父皇扩招玄影卫,明显是为了日后供我调用。既然迟早是我的,为何现在看不得?” “这……”薛停一时无言,索性不与他争辩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陛下的准许,殿下说什么都没用——属下这就送殿下回少阳院,殿下以后可别再来了。” 见他不肯给自己行方便,季长天撇了撇嘴,扫兴道:“不用你送,我自己走。” 鉴于他不是第一次假装离开又杀回马枪,薛停坚持要亲自送他离阁,尾随他走了一阵。果然发现这家伙不老实,开口制止道:“殿下,不是那边。” “这边也能走,”季长天理直气壮,“这边更近,我走过。” 薛停:“……” 有没有人管管! 季长天脚步轻快地继续向前走去,渐渐将薛停甩在了后面,转过一处拐角,忽然瞥见前方有人。然而再想刹车已经晚了,他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对方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端着的东西打落在地,砰一声摔得粉碎,季长天被吓了一跳,再抬头时,只见对方竟也是个少年,看起来比他还小两岁,不知为何脸色异常苍白,身形也十分瘦弱。 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打碎在地的似乎是个药碗,好在药已经喝完了,只有几滴液体溅落出来。 薛停听到动静,快步上前,查看两人的情况:“没事吧?” 季长天摇头,他定了定神,对少年道:“抱歉。” 少年并不理会,一言不发地蹲下来开始捡拾地上的碎瓷片。 季长天看着他,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他自认为武功不差,可他刚才竟没察觉到前方有人,而且这少年…… “十九,你别管了,等下我让人来收拾,”薛停拍拍少年的肩膀,“你身体才刚好些,回去休息吧。” 被唤作「十九」的少年依然一语不发。但十分听话地站起身来,转身回房。 十九的房间就在前面,季长天目送他离去。就在这时,他眼尖地发现少年脚边地面上出现了一滴深色的圆痕,像是血迹。 继而捕捉到他指尖的一抹红色,一道细小的伤口正在涌出血珠,似乎是刚刚被瓷片割伤的。 “等等!”季长天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手流血了!” 少年回过头来,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 季长天微微怔住——他从没见过如此黑的一双眼睛,或许因肤色异常苍白,就显得这双眼眸愈发乌黑,黑得像是任何光亮都不能抵达眼底,只剩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死气沉沉。 就是这愣神的片刻,十九已挣开了他,淡漠开口:“哦。” 甚至没有看自己的手一眼,径直推门入内。 “你……”不等季长天再说什么,对方已然进了屋,房门在他眼前关上。 季长天难以置信,他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回头看向薛停:“薛大人,他……” 薛停也有些尴尬,只得打圆场道:“十九他……刚来不久,不懂规矩,殿下别在意。” “这岂是规矩的问题?”季长天道,“我跟他说他手受伤了,他为何是这般反应?” “他……就是这种性子,这样吧,殿下先行离去,我去看看他,帮他处理一下伤口,殿下无需担心。” 薛停唤来其他玄影卫送季长天离开玄影阁,自己则进了十九的房间。 行至走廊尽头,季长天停下脚步,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好奇怪的人。 第176章 if线 季长天离开玄影阁,立刻有人暗中跟上了他,他察觉到对方的气息,询问道:“今日是黄大还是黄二?” 对方不答。 “不说话,那就是黄大了,”季长天继续往前走,“方才我进玄影阁,你为何不跟着我?” 自七年前沈皇后对贤妃下毒未遂错杀太子一事发生之后,季珉就加派了人手保护他们母子,其中有一对孪生兄弟,两人共用一个身份,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明明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截然相反。 他看不到对方藏于何处,但能感知到他的存在,片刻,黄大开口回答:“安全。” 黄二是个话痨,黄大却惜字如金,有时候说话没头没尾的,还得让人猜,季长天估摸着他的意思是说玄影阁里安全,不需要他保护。 “是吗?”季长天对他的说话表示怀疑,“那万一玄影卫也被人渗透,又该如何?” “不可能。” “话别说得那么满,对了,我问你,你们玄影卫所习练的武艺当中,可有那种……能完全隐匿气息,不被人察觉的敛息之法?” “那要看对上何人。” “比如我这样的?” 暗处的人沉默片刻,道:“有,少。” 有人能做到,但能做到的人凤毛麟角。 这就奇怪了,按照薛停的说法,那个「十九」是新来的,才加入玄影卫就能有如此武艺,怎么看都不合理吧。 这少年身上有些古怪,他得找个机会再来探查一番才是。但薛停不让他接近,看来要另想办法了。 思索一番,心里已有了主意,他没立刻回少阳院,而是去了一趟蓬莱殿——蓬莱殿是贤妃的居所,沈皇后离世后,季珉就让贤妃搬去蓬莱殿居住,离他日常起居的紫宸殿最近。 季长天快步进入殿内,唤道:“母妃!” 贤妃颜氏年纪已有三旬,看上去却只有二十五六,面容与季长天极为神似,两人若站在一起,任谁都能看出他们是母子。 她听到儿子的声音,高兴地起身相迎:“长天来了?快来,刚出炉的糕点,这次我少加了点蜂蜜,应该没那么甜,你尝尝看?” 季长天惊喜道:“母妃亲手做的?那我更要尝尝了。” 他洗净了手,从桌上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放进嘴里品尝,糕点十分松软,香甜但不腻,他不禁赞叹道:“好吃!” “这里还有几种,你都尝尝,”颜氏将盘子推到他跟前,忽然正色下来,压低声音道,“长天,你方才……莫非又去玄影阁了?这糕点做好,我本想给你送去,可他们却说你不在少阳院,到处都寻你不得。” 季长天又尝了另一块:“这个也好吃。” 颜氏轻叹口气,美目之中流露出无奈之色:“你这孩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该去的地方别去,那玄影卫只为陛下效力,纵你是太子,也不可逾规,更不该恃宠而骄,你忘了七年前……” 她说着顿了顿,垂下眼帘:“罢了,不提这个。” “哎呀母妃,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季长天拉住她的手,“我去玄影阁,是父皇默许的,父皇若是不高兴,那我自然不去了。何况,我也是为了帮父皇分忧,父皇为国事操劳,近来身体愈发不好了,我身为太子,应竭尽所能为他分担些。” 颜氏将信将疑:“当真?” “当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母妃?”季长天拉着她坐下,“母妃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孩儿心里有数。” “好,”颜氏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眼中满是怜惜,“这么多年了,每每忆起当年之事,我仍觉后怕,我之性命无足轻重,只恐护不住你。” “母妃别这么说,我已是太子,自会保护好母妃,”季长天郑重道,又话风一转,“对了母妃,这糕点可还有?晚上我想给父皇拿去一些,让他也尝尝。” “有,当然有,特意给他留了一份呢。” “太好了,谢谢母妃!” 临近晌午,季长天留下来陪颜氏吃了顿饭,饭后回少阳院日常读书习武,到了晚上,他拎着食盒前往紫宸殿,给皇帝送糕点。 恰好遇上进去送药的小太监,他拦下对方,道:“我来吧。” 这个时间了,季珉还在书房,许是常年思虑过重,他年纪才四十多,鬓边已有了不少白发,他单手撑头,看着大臣们呈上的奏折,眉头紧锁。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呵斥道:“朕说了现在不喝,出去。” 季长天开口唤道:“父皇。” 听到他的声音,季珉才意识到进来的不是太监,神色迅速缓和下来,眉宇间浮现出喜色:“是长天啊,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给父皇送药,”季长天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案头,“我听太监们说,父皇最近愈发抵触喝药,每次都要拖上许久。所以便自作主张,来给父皇送药了。” 季珉叹气:“这药日日喝,身体却也不见起色,叫我如何能积极呢?” “可若不喝,情况只会更坏,”季长天打开食盒,“母妃忧心父皇,亲手做了糕点,特意托我给父皇送来,父皇若是觉得药很苦,那就吃上一块,吃点甜的就不苦了。” “你这孩子,”季珉无奈笑了,“我身为大人,居然要被你一个小孩哄着吃药,还将你母妃搬出来……好好好,我喝就是了。” 季珉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季长天适时地递来一杯水。 清水冲淡了药的苦涩,季珉拿了一块糕点,品尝后道:“确实不错,今日这甜度,刚刚好。” 季长天在他身边坐下:“父皇。” “何事?” “那个……儿臣今日去玄影阁了。” 季珉闻言,一挑眉梢:“我就知道,你这无事献殷勤,不是犯了错,就是有求于我。怎么,你干了什么不该干的,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 “没有,儿臣怎会那般不懂分寸?”季长天讨好他道,“只是儿臣听闻,玄影阁新招收了一批玄影卫,儿臣好奇,就想去一探究竟,可薛统领不允,还把我赶了出来,故……只好来求助父皇。” 季珉上下打量他,笑道:“你这孩子,为何总是对玄影卫这般好奇?新招收的也不过是一些小孩,充其量是比寻常孩子身子骨更硬朗些,有何稀罕的?” “父皇,”季长天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就让我看看嘛,我保证只是看看,绝不捣乱。” 被他眼巴巴地盯着,那眼神充满希冀又充满乞求,季珉终是心软了:“好好好,让你看让你看,不过你得说到做到,只是看看。” “父皇放心,不该问的,儿臣一句都不会多问,”季长天笑逐颜开,冲他拱手行礼,“儿臣谢过父皇!” “行了行了,”季珉打了个哈欠,“时候不早,我也有些乏了,你我都早点歇息,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好,”季长天站起身来,“父皇夜安,好梦。” 他步履轻快地回东宫休息,第二天一早,又准时出现在了玄影阁。 薛停一见他,顿觉头痛:“太子殿下怎么又来了?我不是已经跟您说了,没有陛下的准许,我是不可能私自给您行方便的。” “陛下已经准许了,”季长天双手叉腰,得意道,“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他。” 薛停诧异看向他,对他的话一点不信,毕竟太子也不是第一次戏耍他了。 他叫来昨晚在紫宸殿执勤的玄影卫,询问:“太子说的可是真的?” “是,”玄影卫道,“陛下说,准许太子殿下去看看,但只能「看」。” “知道了,你们去吧。” 季长天一抬下巴,对薛停道:“怎样,这下相信我了?” “行行行,”薛停露出牙疼的表情,“反正只是看看,殿下随我来吧,我带殿下去演武场。” “不必,我不去演武场,”季长天道,“我要你带我去见昨日那「十九」。” 薛停:“……” 季长天:“怎么,这可是陛下的旨意,而且薛大人也答应了我,昨日你说了,那十九是新来的,想必正是新扩招的这批玄影卫之一,我只是想去看看,并不过分吧?” 皇帝已经同意,薛停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无奈,他只得在前面带路:“好。” 季长天跟随他往住宿区走,边走边道:“昨天我就想问你了,我分明记得这边不是新人的宿区,你为何将他安排在这里?” “玄影卫招新,会优先选择五至七岁的小孩。但他年龄比他们都大一些,不适合住在一处,我就将他单独安排了。” “既然他的年龄并不合适,又为何要破格招收呢?” “殿下说了只是看看,还是别多问了,”薛停道,“到了。” 前面就是季长天昨天来过的地方了,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站在门口细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有人,而且是两人,其中一个应该正是十九。奇怪的是,这两人气息都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回事……难道真是他多心了? 薛停抬手敲门:“十九,是我。宋太医,你们好了吗?” “太医?”季长天诧异道,“只是划破手指,却也不至于叫太医吧。”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年轻的太医背着药箱出现在两人面前:“完事了。” 薛停:“十九他情况怎样?” “放心吧,已无大碍,区区疫病,我宋三针信手拈来,以后不用再喊我过来了,让他按时喝药就行,再服五日,药到病除。” “谢宋太医。” 季长天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太医,看他年纪不过弱冠之年,没忍住道:“这么年轻也能当太医?” 宋三针听了这话,不禁皱起眉头,面露不满:“你又是何人?” 薛停:“不得对太子殿下无理。” “太子?原来你就是太子?”宋三针不屑一顾,“看不起我,下次你若有事,可别来求我。” 说罢,他与季长天擦身而过,径自离开了。 “殿下别介意,”薛停道,“他是宋太医的儿子,自幼医术过人,故而有些心高气傲。” “无妨。”季长天很大度地一摆手,表示不与他一般见识,转身进了屋。 这是一间普通的宿舍,屋子里的陈设相当简单,只有桌、椅、床,十九刚刚结束了针灸,正倚在床头休息。 季长天看着他,感觉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精神,死气沉沉的样子。 “十九,我来看你了。”他道。 少年抬起眼帘,淡淡瞥了他一眼:“哦。” 季长天:“……” 诡异的寂静过后,季长天扭头对薛停道:“薛大人还有事要忙吧?我这里不劳大人费心了,大人请自便。” 说完,伸手关上了房门。 薛停:“?” 究竟谁是客,谁是主? 第177章 if线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季长天放下心来,他转过身,看向床上的少年:“昨天不小心撞到你,实在抱歉,手……还好吧?” 十九:“小伤,无碍。” 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有任何情绪,季长天顿了顿,索性坐到他身边:“方才那太医说到「疫病」,你这般虚弱,是染了疫疾?” “嗯。” “我听说前几个月,南边几个州闹了水患,水患才过,又引发了瘟疫,莫非你是从那几个州来的?” “嗯。” 居然真的是。 看来这十九入选的途径和寻常玄影卫不同,可他这除了「嗯」就是「哦」的,想必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等下去问薛停好了。 想了想,季长天又道:“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我是……” “太子殿下,”十九道,“你们说话,我听见了。” “那……我叫季长天,”季长天冲他笑了笑,“你叫什么?我是问你的名字,不是你的编号。” 十九:“……” 怎么又不说话了? 季长天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的下文,不免有些失落。虽然他知道加入玄影卫就会舍弃姓名,只认编号。但他还是想知道,在这个编号背后的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叹口气,有些幽怨地说:“你为何对我如此冷淡?我在这里自说自话半天,你却只回应只言片语。” 时久漆黑的眼眸向他看来,眼神中第一次有了情绪,名为疑惑:“我应如何?” “什么?” “身为暗卫,行隐秘之事,自应缄口不言,唯主人之命是从,我可有做错?” 季长天被噎了一下:“话虽如此,可你现在又没在执行任务,只是聊聊天而已,不至于这么严肃吧?” “你非我主人,你之命令我无须遵从,陪你聊天也不是我的任务,殿下若是没有要事,我要休息了。” 十九说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你……”季长天还想再说什么,可看他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终觉索然无趣,他抿了抿唇,起身离开房间。 走到门口,忽听得对方开口:“殿下以后也别再来了,我病还没好利索,小心传染给你。” 季长天脚步一顿,他回过头,面上再次有了笑容:“你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从小就很少生病,绝对不会被传染的。” 十九:“……” 床上的人再没开口,还把被子盖上了,季长天没再打扰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他在资料库找到了薛停,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殿下还有何吩咐?没事的话,我送您回去吧。” “不忙,我且问你,那十九莫非是你收留的孤儿?” 薛停诧异道:“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那姓宋的太医说他染了疫病,我便问他是不是从南边受灾的州县来,他承认了,想来也只有如此,才能被破格招收,”季长天背着手,得意洋洋道,“怎样,薛大人?本太子是不是料事如神?” 薛停注视他片刻,皮笑肉不笑地冲他一抱拳:“殿下聪慧过人,属下佩服。” “既如此,那你是否该跟我聊聊,他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入薛统领的慧眼?” “过人之处么……倒也谈不上,只是觉得他根骨不错,是个习武的材料,当然,更多还是见他可怜。” 薛停说着,轻叹口气:“这孩子的家人都因为瘟疫死了,只剩他一个,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发着高烧,昏倒在路边,当时我有任务在身,原本不想管的。但恰逢玄影卫扩招,有天赋的孤儿也在考虑范围内,我想着能碰上也算有缘,就将他带了回来。” 季长天陷入思索。 听这意思,薛停只是觉得十九适合习武,并没发现他有什么隐匿气息的本领,这就有些奇怪了。 要么是他多心,误会了十九,要么就是十九连薛停都骗了过去,他并不在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武艺,昨日是没料到这玄影阁里还有旁人造访,才不小心露了马脚。 如若按照直觉判断,他更倾向于后者,仔细想来,昨天他不小心撞上十九,十九的气息就又变得和常人一样了。所以薛停听到动静赶来后没发现任何异常。而那时,十九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心跳都没有快半分,明明露出了破绽,却心如止水。 这样的心性,可不是一个普通的难民小孩该有的,今日与他交流,也觉得他说话老气横秋,言语间有种超乎寻常的……冷漠,不光对别人冷漠,甚至对自己也一样冷漠。 季长天抬起头:“这些都是十九告诉你的?方才我与他闲聊,他对我爱搭不理的。” “当然不是他说的,这孩子沉默寡言,我问什么他都不说,是与他一同逃难来的那些流民告诉我的,他们说这孩子以前虽然也不怎么爱说话,但还是个正常孩子。自从没了父母,就变成这般样子,从早到晚一声不吭,也不喊饿。要不是他们硬给他塞些吃的,只怕早已饿死在半路了。” 季长天微微皱眉:“这样啊……” “水患和疫灾一事,圣上极为关心,命各地妥善收治这些流民。但总有些不配合的官员,我们玄影卫便负责暗中监督、协调,后来那些流民被州府收容。但十九病得太重,当地的郎中束手无策,我想着让他留在那里也是死路一条,带回来还能碰碰运气,太医院那么多太医,总有人能治吧?” “我明白了,”季长天道,“至少在当时的你看来,十九的身份确凿无疑。” “……”薛停没懂他的意思,“殿下何出此言?” “啊,没什么,”季长天笑了笑,“如此说来,方才那太医医术了得?” “那是自然,我将十九带回来后,找了数位太医来看,都说他病入膏肓,治不得了,只有这宋三针说小事一桩,我就把人交给了他,这才过去没多久,真让他给治好了。” “既如此,前不久我父皇身体不适,多位太医共同为他看诊,那时怎么不见这宋三针?” “他毕竟年轻,又是宋太医的儿子,有宋太医在,哪里轮得到他。” 季长天点点头表示理解:“既然十九没事,那我这就走了,今日麻烦薛大人了。” 终于能送走这位殿下,薛停松一口气,冲他抱拳行礼,一直送他到玄影阁门口,随后道:“殿下以后别再来了!” 季长天冲他摆了摆手,身形消失在视线尽头。 而后一连数日,他竟真的没再造访玄影阁。 这天,季长天和往常一样在少阳院读书写字,忽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太监火急火燎地闯进殿来,对他道:“殿下,不好了!陛下突然病重,贤妃那边请您快快过去!” “什么?”季长天手里的笔一下子掉在桌上,墨点染脏了字迹工整的纸笺,他猛地站起身来,“父皇病重?怎会如此?” “奴婢也不知发生何事……总之,殿下您快去看看吧!” 不敢再耽搁,季长天立刻跟随小太监来到紫宸殿,刚一进殿内,就看到早已经候在此处,一脸焦急的贤妃。 他走上前去,轻声唤道:“母妃。” “长天,”颜氏拉住他的手,“你父皇突然病了,太医们正在为他诊治。” 季长天安抚她道:“我已知晓了,母妃别急,我进去看看。” “好。” 寝宫卧房内聚集了许多太医,季长天来到龙榻边,看着床上昏睡的人,季珉脸色有些憔悴,但呼吸还算平稳。 他转头询问:“宋太医,我父皇他怎样了?” “殿下放心,我等已为陛下诊治过,陛下服药睡去,暂无大碍。” 季长天皱了皱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昨日我来探望父皇,他还好好的,怎么一夜过去,突然病重?” “这个……”宋太医瞄了一眼正在休息的皇帝,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出去说。 两人来到卧房外,宋太医道:“臣推断,应是昨夜大风,陛下不慎受了寒,今早小朝会时又因政事动怒,一时间急火攻心所致,不过殿下放心,陛下已服了药,睡上一觉,应该就没事了。” 听到这里,季长天稍稍安心:“这段时间父皇时常头痛,喝了许久的药,却也不见好转,太医可有办法将他医好?” 宋太医叹口气,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陛下是常年思虑过重,积劳成疾,若想彻底医好,须得放下一切杂事,安心静养,臣也同陛下说过,可陛下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他抽不开身,回绝了臣的提议,故……臣也没有办法。” 季长天沉默下来。 近几年各地时有天灾发生,赈灾几乎就没停过,还有官员贪墨赈灾款,又或者为了业绩瞒而不报,天灾之上,又加人祸,确实没办法置之不理。 他想了想道:“那为他缓解一下总行吧?这头痛时常发作,自然心情郁结,心情郁结,才会急火攻心,若放任下去,只怕宋太医您要长住紫宸殿了。” “不是臣不愿,是臣实在无可奈何啊,能用的招数,臣已用尽了。” “我听闻你有个儿子叫宋三针,医术卓绝,也在太医院任职,不如,你将他唤来,让他给陛下看看?”季长天道。 宋太医听了这话,不禁面露难色:“殿下,犬子……性子高傲,目中无人,恐会冲撞陛下,臣实在不敢让他前来啊。” “怕什么?现在陛下正睡着,你让他来看过就走,怎会冲撞?” “这……” “你不去叫他,那本太子自己叫,”季长天说着唤来太监,“去太医院,请宋三针。” “是。” 宋太医还想阻拦:“殿下,这……这……” 季长天不理会他,很快,宋三针赶到了现场。 他看了眼面前的小孩,一扯嘴角:“怎么,这么快就有求于我?那天不是跟你说了,既然看不起我,那就别来找我。” 宋太医听到这般忤逆之言,吓得直接跪下地来:“犬子失言,殿下恕罪!” 宋三针啧了一声,满脸嫌弃:“区区一个太子,你跪什么呢?” “逆子,不得对殿下无礼!” “咳,”季长天摸了摸鼻子,“我说,要么还是先给父皇看病?” 宋三针没再搭理胆小如鼠的老爹,径直入了卧房,给尚在昏睡的皇帝号了脉。 看诊结束,他面色怪异地扫视了一圈候在周围的太医:“我说你们都是饭桶吗?这等小病也要我出手?” 太医们莫名其妙挨骂,不满道:“宋三针,论辈分,我们几个都是你叔叔,你为何如此出言不逊?” 宋三针嗤笑一声,找太监要来纸笔,写下一副药方:“去照这方子抓药,一剂见效,三日好转,三日后药量减半,再连服七日,以后只要不受太大刺激,这头疼病便不会再犯了。” 其他太医一脸不信,夺过药方来看,随即大惊失色:“宋三针,你是给陛下治病,还是要毒死陛下?” “蠢货,毒用好了是药,药用坏了是毒,你们这般谨小慎微,能治好什么病?爱信不信,爱治不治。” 宋三针说罢,提起药箱就要走人,季长天忙拦住他:“宋小太医且慢,就按你的方子来。” “你还算懂事,”宋三针神色缓和下来,重新坐下了,“行了,无关人等都出去,我要为陛下施针了。” 太医们议论纷纷,却是不敢走,季长天拦在床前:“诸位都请回吧,我是太子,今日之事由我做主,若有任何差池,责任也由我来承担。” “这……是。” 太医们鱼贯而出,宋三针一边为皇帝施针,一边道:“小孩,你还不赖,你说你是太子,那今后自然要继承大统——我虽能保证陛下这头疼病不再发作,但有句话我爹没说错,陛下积劳成疾,应该静心调养,你身为太子,早点为他分忧才是解决之法。” “那是自然,”季长天道,“只是父皇觉得我年纪尚幼,不忍把担子交给我,日后父皇若是向你问起今日之事,还请太医为我美言几句。” “嘁,”宋三针瞥他一眼,“小小年纪,心眼倒是不少。” “我也是为了太医你着想,他们都说你眼高于顶。可在我看来,你分明是嫌这皇宫之中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医来医去也不过是些头疼脑热的小病,我若继承大统,可放太医去追寻毕生所求。”季长天笑着说。 宋三针:“……” 他看着这年仅十二岁的太子,第一次觉得这小孩不同寻常。 他没再言语,为皇帝施完了针:“好了,按我的方子服药,我每天来给陛下针灸一次,十日之后便可痊愈。” “多谢太医,”季长天送他离开,边走边道,“对了,我有些好奇,你为何叫宋三针?这「三针」是何意思?” “三针下去,能将死人医活,亦可将活人医死,故名三针。” “狂妄,”季长天挑眉,“可我见你刚才为父皇针灸,用了不止三针呢?” “「三」是个虚指。” “哦——”季长天作恍然大悟状,“三十针也算「三针」。” 宋三针:“……” 他拉下脸来,快步往殿外走去,季长天追上他:“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何事?” “之前你给十九医治,可发现他身上有什么怪异之处?” “怪异?”宋三针停下脚步,仔细回忆一番,“若说怪异……确实有些奇怪。” “怎么说?” “抛开生病引发的脉搏加快不谈,我每次给他看诊,他的脉象都出奇平稳。不会快一分,也不会慢一毫,按理说正常人看诊,怎么都会有些情绪变化吧?他没有,分明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情绪竟能如此稳定。” “除此以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季长天思忖片刻,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多谢太医。” 目送他离开,季长天又去安抚了母妃,将她哄回蓬莱殿,自己则留了下来,守在皇帝榻边。 季珉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大觉,第二天早上才彻底清醒,一坐起身,就看到伏在一旁睡着的季长天。 他顿了顿,伸手想去触碰,季长天却已经被他起身的动静吵醒,揉了揉眼:“父皇醒了?现在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季珉叹气:“你这孩子,难道在这里守了我一宿?” 季长天:“是母妃非要守着您,她听闻父皇病倒,忧虑得茶饭不思,我怕她这样熬下去,自己再病了,便劝她回去,我们一人守了半宿而已,没有一宿的。” 季珉揉了揉他的头发,怜惜道:“抱歉,父皇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的,父皇,我帮父皇推掉了早朝,今日父皇可以好好休息——哦对了,药。” 候在一旁的太监闻言,立刻端来温好的药,季珉将药碗接在手中,疑惑道:“这药……和先前不同了?” “是,之前的药,父皇喝了许久也不见起色,儿臣便擅作主张,去请了太医院的宋小太医来,他给父皇换了药方。” “宋小太医?谁?” 季长天将宋三针的事同他说了,季珉无奈一笑:“你这孩子,年纪不大,主意倒多,好好好,这次父皇就听你的。” 他将药一饮而尽,在太监的搀扶下起了身,活动一番筋骨:“你别说,朕这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头不疼了,胸也不闷了,这宋太医的儿子,确有几分本事。” “父皇不难受了就好,”季长天道,“父皇陪儿臣去吃早饭可好?我叫上母妃一起,她还挂念着父皇。” “好,走吧。” 太监们伺候皇帝洗漱更衣,贤妃也赶来了,三人有说有笑地吃了顿早饭。 季珉身体舒适,吃饱喝足,心情更是愉悦,看谁都顺眼起来,对着这个自幼宠爱的儿子,更是喜欢得不得了,将他唤道身边,笑逐颜开:“长天啊,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父皇要好好赏你,说吧,想要什么?” “其实儿臣……也没做什么。” “你看你,还客气起来了,”季珉转过头,笑着看了眼贤妃,又道,“上次你跟朕说,想去秋猎,可今年这水患、疫灾,朕实在没抽开身,父皇答应你,明年一定带你去。” “还有,这天气已然入冬,等过些日子父皇不忙了,带你和你母妃去骊山过冬,泡泡汤泉,如何?” 季长天没立刻答应,也没立刻拒绝,而道:“父皇……真要赏我?” “当然了,朕一言九鼎,还能骗你不成?” “那……”季长天眼珠一转,“儿臣确有想要的,只是怕……父皇不答应。” “但说无妨。” “先前儿臣去玄影阁,碰到一个名为「十九」的暗卫,儿臣见他有趣,想将他要至身边,不知父皇……可否将他赏给儿臣?” 第178章 if线 季珉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他想要这种赏赐,诧异道:“这「十九」……是何许人也?他有什么过人之处,竟能让朕的太子对他青睐有加?” “他……”若说过人之处,季长天也形容不上来,他总不能说十九过人地冷漠,还有来源不明的过人的敛息之法吧。 顿了顿,他道:“也没什么,就是薛统领新收的一个玄影卫,不过……他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季珉不由得乐了,和贤妃对视一眼,两人相顾莞尔。 “那朕倒是有些好奇了,谁人不知朕这诸多皇子之中,当属七皇子最是金相玉质,将来长大了,定肖其母,冠绝京城,能让七皇子都如此称赞,那得是何等的倾世容颜?朕现在就将他唤来,一睹为快。” “父皇!”季长天连忙按住他,“父皇怎能以此作比呢,儿臣说的好看,可不是与那些庸脂俗粉相比,十九之容颜,恰如寒梅傲立于群芳之间,松竹秀于霜雪,总之,您就将他赏给我呗?好父皇,好父皇——” 他轻轻摇晃着季珉的胳膊,季珉被他晃来晃去,无奈拍拍他的手背,笑道:“好了好了,每次都是这招,一个小暗卫罢了,朕也不是吝啬之人,给你便是。” 季长天闻言,面上一喜,正要道谢,却听对方又道:“只不过,你既说他是新加入玄影阁的,那这武艺定还未曾练成,凡玄影卫者,就算天赋异禀,也至少要训练个七八年方能放心差遣,一个新人,约莫还是个孩子,要如何保护你呢?不如这样,朕让薛停将那些功夫好的都叫来,你随便挑。” “哎呀父皇,我不要那些,我只要十九,”季长天道,“何况我身边已有黄大了,不缺人手,我要十九也不是为了保护我。” 季珉不理解:“那是为了什么?” 季长天:“这黄家兄弟,老大武艺卓绝,但性子沉闷,惜字如金,老二性子活泼,乐于助人,可有时候热情过头,还时常以兄长自居,把我当成一点琐事都需要照料的弟弟。” “所以儿臣想要一个年纪比我小的,每日陪我读书习武,聊以解闷——好不好嘛,父皇?” 季珉笑了:“朕算是看明白了,你根本就不是想要暗卫,而是想要个陪你一同起居的伴读。也罢,是朕考虑不周了,早该找个人陪你,你既对他如此中意,那朕便如了你的愿。” 季长天笑逐颜开,冲他拱手行礼:“谢父皇!” 季珉唤道:“薛停。” 隐在暗处的薛停应声现身:“属下在。” “去把那「十九」找来,太子点名要他,从今日起,他便归太子了。” 薛停:“……” 方才他蹲在梁上,已经听见了皇帝和储君的交流,只是他实在不理解,太子为何会对这十九如此执着。 之前太子一连数日没有造访玄影阁,他还以为这事已经到此为止了,没想到是酝酿多时,一出手直接把人要走。 他深深看了一眼季长天,应道:“是。” 很快,薛停将十九带到了殿中,好奇已久的季珉抬眸望去。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真正见到时,还是有些意外。 这孩子看年纪倒是与季长天相差不大,最多两三岁,论样貌也确实俊俏,乌目长睫,肤白如玉,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孩子身上缺少了一些什么东西,思来想去,大抵是缺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的活气。 季珉微微皱眉。 这孩子给人的感受,确实和寻常孩子很不一样。 季长天也看着十九,多日未见,他的气色又比之前好了许多,想来是疫病已经痊愈,这让他心中欢喜,对季珉道:“父皇,儿臣没说错吧?” “确实如你所言,”季珉回过神来,点头道,“只是太瘦了,若是再胖些会更好看。” 季长天:“他之前染了疫病,才死里逃生,待儿臣将他带回少阳院,好生照料,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胖起来了。” 疫病? 季珉笑了笑,并未多言:“好,那你便带他回去,安顿一番,父皇这里还有些政事要处理,就不陪你了。” “是,父皇,”季长天拉住十九的手,“我们走吧。” 季珉又吩咐贤妃:“爱妃,你也随长天回去,长天虽聪明伶俐,也到底是个孩子,你帮他照看些许。” “是,臣妾告退,”颜氏冲他欠身,又想起什么,“陛下身体才好些,一定保重龙体,切莫辛劳过度。” “好,爱妃放心吧。” 待他们都走了,季珉面上笑容渐淡,他再次询问薛停:“这十九,你是如何收进玄影卫的?” 薛停只好将之前和季长天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季珉沉吟片刻:“流民……薛停,你去将这十九的身世,再详查一番。” “身世?”先前季长天也提起过身世的事,莫非这十九的身世,有什么问题不成? 薛停神色凝重起来,抱拳道:“属下领命。” ? 季长天将十九带回了少阳院。 顺利从父皇那里要来了人,他十分高兴,立刻张罗起来,拉着他在殿内乱逛:“你看,我这里空房间多得很,你想睡哪一间?” 十九:“……” “怎么不说话?你自己不选,那我帮你决定了——就这间吧,离我最近。”季长天叉腰道。 十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淡淡开口:“好。” 季长天立刻唤来太监,打理这间屋子,又道:“还有,你既然来了东宫,那就不能再穿得这么朴素,你得换身衣服,只是……现在为你量体裁衣,怕也要两日才能完工,不如这样,你先穿我的。” 转头问颜氏道:“母妃,我前两年的旧衣服还在吧?先给十九对付两天。” “当然在,”颜氏温婉一笑,让太监去取了衣服,“十九看看,喜欢哪套?” 十九看着那一大堆花里胡哨的衣服,沉默。 “这身怎么样?”季长天拿起一套来,“这是我最喜欢的一身衣服了,可惜已经小了,穿不上,你穿应该正合适。” 鲜艳的红衣上绣着金线,闪得人眼花,十九只看了一眼,就微微皱起眉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名为抗拒的情绪:“不要。” 已经听惯听他说「哦」和「嗯」的太子殿下也没想到他会拒绝,震惊道:“为何不要?” “太艳。” “……”季长天看向自己的旧衣,红的蓝的青的紫的,没有一件不艳的,只得尴尬一笑:“艳……有何不好?你只是没穿习惯,你试一次,就知好看了。” 十九后退一步,果断道:“不要。” “你就试一下嘛……” “不。” “好了好了,”颜氏拉住儿子,“十九不喜欢,我们就别强迫人家,我去问问黄大黄二他们,可还有幼时的旧衣。” “那也太旧了吧,”季长天不满地嘟囔了两声,转头看向十九,“要不,你先去洗个澡?我们再找找衣服,你洗好之前,一定给你找一套不艳的。” 十九:“嗯。” 太监带十九去沐浴,母子两个继续找衣服,黄二拿来了两套尺寸合适的衣服,季长天却不同意,左翻右找,终于从自己海量的花里胡哨里找出一套白衣服。 他很是满意,拿着衣服去寻十九,敲门道:“十九!我来给你送衣服。” 里面没人回应。 “你不说话,那我就进来了,”季长天径自推门而入,隔着屏风,能听到里面的水声,他将衣服放在一旁,“洗得可好,要添些热水吗?” “不必。” “我那有上好的香料,你用上一些,香味可萦绕三日不散,可要我给你拿来?” “不要。” “那我拿些面脂给你?冬天了,天气寒冷干燥,你洗完澡涂上一些,可防皮肤开裂。” “不用。”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季长天叹气,百无聊赖地在原地踱起步来,“我府上那些小太监,都是我给什么,就高高兴兴地收下,你这小暗卫,为何什么都不要?” 水声一停,里面的人默然片刻:“我不是太监。” 季长天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突然就起了逗弄的心思,开玩笑道:“既不是太监,为何这般无欲无求?就让本太子来为你验明——” 他说着猛地向前一步,从屏风后面探头,紧接着他目光一凝,余下的话全部卡了壳。 笑容僵在脸上,他望着浴桶里的人,惊愕不已:“你……你这身上,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伤疤?” 十九抬起头来,淡淡瞥了他一眼:“没什么。” 季长天走上前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发现身前竟然还算好的,背后疤痕更多,而且看起来很像是鞭伤,还有一些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痕迹。 虽说玄影卫中也会以鞭刑惩罚,可这些伤明显不是新的。 “这是谁干的?”他问,“谁对你下这么狠的手?” 十九:“没什么。” “你先前说我不是你的主人,故而不愿理我。现如今,父皇将你赏赐给我,我已是你的主人了,你还要对我隐瞒?” “……”沉默了一会儿,十九终于开口,“是父亲,有时他喝多了酒,就会对我打骂,但他平日里,待我还是好的。” 季长天:“……” 这些伤新旧不一,看起来甚是严重,可不是打骂就能解释的。但他再逼问下去,十九肯定也不会说实话,还是暂且揭过,以后再找机会旁敲侧击。 于是他叹口气:“好了,洗好了就快出来吧,水都要凉了。” 十九从浴桶中起身,用毛巾擦干身体,季长天看着他,发现他不是一般的瘦,肋骨和脊柱都看得一清二楚,这还是在玄影阁养了一阵的结果,以前不知道瘦成什么样子。 十九拿起季长天为他准备的衣服,看到是白色的,有些犹豫:“就没有黑的吗?” “没有,我与母妃找了好半天,才找出这么一身素色的,你就将就一下,明天我找人给你做新的。” 没办法,十九只得勉强接受,他将衣服穿在身上,系好腰带。 宽松的衣服掩住他瘦削的身形,这衣服季长天穿来已经短了,十九穿着却刚刚好,他慢慢整理着衣襟和袖口,将不小心折住的地方一一理顺理平。 季长天又拿来一块与这身衣服相称的玉佩,为他佩戴在腰间。 他十分满意地看着十九焕然一新的样子,面上浮现出笑容,绕着他观察打量了三圈,清了清嗓子:“「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十九,你真好看。” 第179章 if线 十九:“……”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对方一眼,伸手扯下腰间的玉佩:“不要。” “为何连这个也不要?” “碍事。” “哪里碍事了……”季长天倍感失落,只得将玉佩收回,“那,你不要也行,但你得答应我另一件事。” “什么?” 季长天微微一笑:“你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十九:“时久。” “我知道你编号十九,我是问你姓甚名谁。” “时久。” “……”两人相顾无言,季长天唇边的笑意垮了下来:“我都是你主人了,连真实名姓也不愿相告吗?” “我真的就叫时久,”时久面无表情道,“时辰的时,长久的久。” 季长天:“……” 他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微微睁大了双眼:“名字和编号恰好同音?你……你不是在骗我吧?真的不是薛停唤你十九,你就给自己取了名字叫时久?” “……”时久转身欲走,“不信算了。” 季长天急忙拉住他:“好嘛好嘛,我信我信,你既洗好了,那我们出去吧,我约了裁缝,为你量体裁衣。” 两人离开房间,在外面等候多时的颜氏走上前来,有些惊喜地看向面前的少年,换了一身衣服,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那股沉沉的气死消退了不少,变得明亮起来。 “这身衣服,十九穿来果真相配,”她为时久整理了一下肩头,“裁缝已经到了,便让他仿照这款式,再为你做上几身可好?” 季长天张嘴就要应「好」,时久却先他一步开口:“宽袍大袖,麻烦,会影响我习武。” 颜氏一顿,旋即轻笑起来,她在时久面前蹲身:“那便做上几套窄袖收腰的,十九可喜欢这样的衣服?” 时久点头:“要黑色。” “为何一定要黑色呢?” “暗卫,隐于暗处,理应穿黑色。” “那你夜间穿黑色,难道白天也要穿黑色?”季长天反问道,“光天白日穿着夜行衣,和夜间着一身白招摇过市,有何不同?” 时久皱了皱眉,似乎被他的理论说服,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依我看,黑色要做,白色也要做,青色、蓝色、红色通通要做,”季长天道,“你可以不穿,但身为我这个太子殿下的暗卫兼伴读,不能没有。” 时久:“……” 颜氏摸了摸他们两个的脑袋,笑道:“好了,先让十九去量身吧,待量好了,岂不是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季长天自然没意见,时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直到量完了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只得再三向裁缝强调要黑色,模样之认真,逗得颜氏巧笑频频。 新衣服没过两天便做好了,时久也在少阳院安顿下来,每日陪太子殿下读书习武,季长天还找了黄大来传授他玄影卫的武艺,有了一对一的指导,时久进步神速。 转眼便过了一个月,时间已是年尾,时久被季长天好吃好喝地养着,身上很快有了肉,不再是之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力气也大了许多,能和季长天打得有来有回。 这日,两人又在院中切磋,季长天用折扇格开他的木刀,后退两步,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用那么大劲儿,震得我手疼。” 时久只得停下来,收刀入鞘,看着他手里的折扇,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放着好好的横刀不用,你为何要用扇子?” “那当然是因为——”季长天「唰」地将折扇展开,轻轻扇了扇,“用扇子更显得我风流倜傥,武艺之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保命的手段罢了,更重要的,是向世人证明,大雍太子乃温文尔雅的翩翩少年郎。” 时久:“……” 如此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多自夸的话,怎么做到的? “可现在是冬天,”他道,“风雅是有了,但你不冷吗?” “你这十九,为何总是拆我的台?” “今日练武的时间还不够,”时久从兵器架上又拿了一把木刀,扔给季长天,“别用扇子了,用这个跟我打。” “哎呀,都说了不想打了,好十九,你就让我歇歇,”季长天连连拒绝,“你要是非要打,那……那我叫黄大来陪你。” 他叫来黄大继续指点时久的武艺,自己则去逗狗玩了,少阳院养着两条黄狗,一条叫大黄,一条叫二黄。 和狗玩了一会儿捡球的游戏,就听到太监说贤妃来了,他十分高兴地迎上前去:“母妃!” 颜氏拎着一个食盒,还提了一个包裹,季长天伸手接过:“母妃怎么突然来看我?” “给你送些糕点,还有这冬衣,”颜氏将衣服从包裹里取出,“快过年了,小孩子就是要穿得喜庆些,你的,还有十九的。” “这么鲜艳,我猜十九肯定不穿,”季长天看着那件火红的小袄,“不过,若是我们两个一起劝他,说不定他就同意了呢?” 上次他们给时久做了许多套衣服,可最后拿到手。除了黑色和白色,时久却一套也不肯穿,母子两个轮番上阵,好说歹说劝了许久,这才让他松口,将每件衣服都试了一遍。 颜氏在他额头轻敲:“你这孩子,就知道欺负十九,明知他不喜艳色,偏要做那许多。” “我哪有!”季长天捂住自己的脑袋,“好了母妃,我们快去找他。” 两人到时,时久还和黄大在院中练武,黄大身为最顶尖的那一批玄影卫,招式狠辣凌厉,不留情面,即便只用木刀,也给人极强的压力,绝非平常和季长天切磋时的难度可比。 时久体力消耗巨大,已打得十分吃力,鼻尖都冒出了热汗,他艰难挡下对方一刀,被巨大的冲击力逼得连退数步。因为太过专注,全身心投入在战斗中,甚至没有察觉到院子里何时进了别人,等到反应过来,已然来不及了。 身体即将撞上贤妃,时久陡然一惊,本能在一瞬间代替了思考,就在将要相撞的前一秒,他的身形骤然消失,一眨眼出现在了贤妃身后。 季长天看着他撞过来,本想去接,没想到手刚伸出去,对方的身形居然不见了。 和他的身形一并消失的,还有他的气息,就如同最初遇见的那日,季长天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这让他微微怔住,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短短一瞬,那道凭空消失的气息再次出现,人却已在数步开外,黄大再次锁定了他,提刀急追而来。 时久已是精疲力尽,他单膝跪地,用木刀撑着身体,气喘不止,已然没有还手之力了。 千钧一发之际,季长天猛地回神,大喊道:“停!” 黄大的刀在距离时久仅剩半寸的地方停下。 季长天急忙将他推开,无奈道:“我说黄大,他都已经打不动了,你怎么还穷追不舍?让你教他习武,没让你要他性命,点到即止就是了。” “刀剑无眼,执行任务时,从来没有点到即止,”黄大缓缓收刀入鞘,“只有你死我活。” “你这个人,真是死板,”季长天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将时久从地上拉了起来,为他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灰,“没事吧?” 时久努力调整好呼吸:“没事。” “好了好了,天气这么冷,今天的切磋就到此为止,难得母妃来了,都随我进屋,烤烤火,吃些点心。” 季长天招呼着众人进屋,却发现颜氏呆立在原地没动,他有些奇怪地走上前去,抓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母妃?” “啊,”颜氏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我们进去。” 季长天牵着她的手,有些担忧地望着她道:“母妃……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吓到了?是儿臣不好,不该让他们在这里比武的。不过母妃放心,他们用的刀都是木头的,不会见血。” “没事,”颜氏笑了笑,“来吃点心吧,打了那么久,想必都累了。” 太监们端上热茶,颜氏将甜糕分给两个孩子,当作茶点,目光却悄然落在时久身上。 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差一点撞上她,身形却在瞬间消失,又在瞬间出现,这样的轻功身法,有些熟悉。 当年圣上以臣子之身颠覆了一个王朝,庆朝不在,而雍朝新立,那时她作为庆国公主,曾想要逃出宫去,她乞求父皇身边的老太监、那个大内第一高手带她走,可对方却拒绝了她。 她还记得那人远去时的身影,也是在一瞬间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然在她触手不可及的视线尽头。 那人独自逃出宫去,此后再没回来过。按理说,这样的轻功也没有流传下来才对,为何……竟会出现在这少年身上? “对了母妃,你不是说要给十九试新衣吗?不如,就现在?” 季长天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颜氏笑了笑,叫来婢女拿过那两身衣服:“这是给长天和十九过年的冬衣,来看看,喜不喜欢?” 时久看了一眼就要回答,季长天连忙捂住他的嘴:“不准说不喜欢!这是母妃好心为我们准备的,一定要穿。” 时久扒开他的手:“我为何要穿和你一样的衣服?” “为何不呢?你是我的暗卫,更是我的伴读,衣食住行自与我相匹配,这规格和礼数,一定不能丢。” 时久向后躲去:“不要。” “好十九,就给本太子一个面子,只要你除夕夜穿一晚,就一晚,好不好?” “……”颜氏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一个逃,一个追,她拿起另一件冬衣,轻轻抚摸着领口处雪白的狐狸毛。 但愿……是她多心了。 —— 2025最后一天啦,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180章 if线 季长天追着时久让他试衣,可惜追了半天,还是没能让他妥协。 不得已,他只好放过时久,悻悻然道:“母妃居然不帮我。” 颜氏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又陪两个孩子待了一会儿,独自离开了少阳院。 回到寝宫,她仍是惴惴不安,克制不住地去想那个名叫十九的孩子,那诡异的轻功身法一遍遍在脑中回放,夜色渐浓,她却连吃饭的心思也没有。 七年前发生的事犹如不可磨灭的梦魇,她每每想起依然后怕不已,她不敢去想如果自己真的吃下了那块糖糕,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失去她的庇护,年仅五岁的长天要如何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生存。 当年旧事皆因她的身份而起,若她不是前庆公主,沈氏或许也不会毫不犹豫地毒杀于她,那之后,因生怕被人发现她和前朝有关,她甚至偷偷将那支凤头金钗丢进了蓬莱湖,那是她父皇赐给她的,她唯一留存下来的东西。 她已不想再和前庆扯上任何关系,唯一期望的就是看着季长天平安长大,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份而为长天留下任何隐患。 可那个孩子……他也只是个孩子。 虽然一直以来,她都觉得那孩子与寻常孩子不同,却从没往和前庆有关的方向想过,看他今日的表现。应该是不小心暴露的,也应该没有意识到已经被她识破,她究竟……是就此揭过,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 假若那孩子真和前庆有什么关联,他现在已是玄影卫,又是太子伴读。若将来真有一日东窗事发,那他们一定逃脱不了干系。 可如果,她将实情告诉陛下,那孩子会死吗? 他是为了不与她相撞,强行避让才不得已暴露了身份,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就算真的与前庆有关,那也只是个被人利用的工具罢了。 究竟要如何…… 颜氏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踱步,忽在此时,她听到季长天的声音:“母妃?” 她停下脚步,恍然回魂,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长天?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白天在少阳院时,我就觉得母妃神色有异。但当时人多眼杂,我不好直说,想着晚上来找母妃问个清楚,方才婢女告诉我,母妃整个下午都忧心忡忡,”季长天说着上前一步,仰头看着她道,“母妃究竟为何事忧愁?可否告诉孩儿?不然,只怕我今夜也要睡不着觉了。” 颜氏顿了顿,她早知自己这个儿子聪慧过人,最会察言观色,她已经尽力不表现在脸上,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轻叹口气,屏退了殿内殿外所有侍候的下人,将季长天拉到房中,与他一同坐在床边,轻轻握着他的手道:“长天,此事……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可是与十九有关?”季长天问,“想来母妃不会因受了些许惊吓就心神不宁至此,莫非……母妃知道他那诡异的身法从何而来?” 颜氏闻言,不由得面露愕然:“你……你是怎么……” 见她这反应,季长天已是心下了然:“母妃果然有所察觉,其实那日在玄影阁,我第一次见到十九,就觉得他非同寻常,后来我又问了黄大,他说这种能完全隐匿自身的敛息之法。即便是玄影卫也没有几个人能掌握,而薛停说十九只是逃难而来的流民,以前不曾习武,那这里面一定存在着什么问题。” “长天,你……”颜氏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声音微微颤抖,“难道从一开始……你将他要到身边,就是因为察觉到他的身份有异?” 季长天点点头:“只是我没想到,最后印证我猜测的竟是母妃,我将他调来东宫,不光是想继续追查此事,也是……不想他平白无故地死掉,我们第二次见面,他对我冷言冷语,让我离他远点,却只是不想我被他传上疫病,那时我就知道,他本心一定不坏,多半只是被人利用。” 颜氏轻轻松了口气。 十九来东宫也有一个月了,一个月的相处,她看着他一点点从最初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到现在愿意陪季长天玩闹。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嘴上也常说不要,但她看得出,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她还知道那孩子有些怕季长天养的狗,总是躲得远远的,却会拿着吃的去投喂来讨食的野猫和小鸟,她相信对这些小动物心怀善意之人,定不是十恶不赦的恶徒。 “母妃可否告诉我,是在何处见过同十九类似的功法?”季长天问。 颜氏回过神来,压低声音,和他讲述了当年发生的事。 “竟和前庆有关……”季长天皱起眉头,“母妃,此事非同小可,我们现在就去面见父皇,向他陈明原委。” “那十九……” “母妃放心,我有办法。” 见他如此笃定,颜氏便也放下心来:“好,就听长天的。” 母子二人立刻赶往紫宸殿,这个时间了,皇帝本该就寝。但季珉时常批阅奏折直到深夜,远远地能看到殿内亮起的灯光。 太监通报他们前来,让季珉十分意外,他放下手头的工作:“今天是什么日子,太子和爱妃竟一同来看朕?” 季长天拱手冲他行礼:“父皇,儿臣与母妃夤夜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何事?” 季长天没立刻答,季珉瞥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摆了摆手屏退左右:“说吧。” “是关于之前那暗卫十九。” “哦?” 季长天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以及颜氏的发现和猜测一一转述给他,季珉听完,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竟是牵涉到了前庆……” 他伸手撑住御案,缓缓站起身来:“先前你将他要走时,朕便有所察觉,遂让薛停再次查验了他的身份,这一查果然有新的发现,因疫灾逃难而来的流民,这个身份很有可能是伪造的——薛停,你将新探查到的线索告诉太子。” 薛停应声现身,抱拳道:“是。当时我捡到十九时,与他同行的流民都确认他是同村一对夫妇的孩子,可当我拿着十九的画像再去找他们辨认,他们却又都不确定了,想来是十九顶替了那个孩子的身份,穿着他的衣服,又把脸弄得脏兮兮的,两人身高体型相仿,加上是在逃难途中,其他的村民也多多少少都染了疫病,身体虚弱头眼昏花,并没能分辨出他不是以前那个人。” “原来是这样,”季长天道,“那原本的那个孩子,和他的家人,都已经死了吗?” “是,据村民们描述,那对夫妇病得很重,他们从村子里逃离之前就已经去世了。除此以外,他们还有一个年仅三岁的小儿子,十九曾带着他和村民们一起逃难。因为缺少吃的,十九会将得来的全部食物都给弟弟吃,也因此,他们从未怀疑过他是假冒的,后来没过多久,这个弟弟也病死了,只剩十九一人。” 季长天:“那你可有查到,是谁帮助十九顶替了那个孩子的身份?他今年只有十岁,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成吧?” 薛停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也按照这个思路去查,可我派出了许多人手,追查至今,仍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那幕后主使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们安插在当地的眼线因疫灾影响,未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时至今日……线索已全断了。” 他说着,在皇帝面前跪下地来:“是属下办事不周,未经详查就将十九带回京中,致使玄影卫遭贼人渗透,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 季珉摆了摆手:“你确实有责任,但现在这不是重点。相比责罚于你,朕更想弄清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前庆已灭亡十六载,就算有余党在世,也不该如此轻而易举地渗透进玄影卫,骗过你这个统领的眼睛,躲避暗线的追查。” “更何况,如果爱妃所说是真,那这十九定不是第一天修习这轻功身法,这些残党是从何时开始谋划的?要说暗中无人相助,朕实在难以相信。” “父皇所言极是,”季长天道,“既然薛统领这边没有线索,依儿臣之见,我们不妨去问问那个一定知道些什么的人。” “你的意思,是将十九叫来,当面对质?”季珉挑了挑眉,“当初你费尽心思将他从朕手下要走,难道不是想保全他的性命?若非他现在已是你的人,在薛停查出他身份有异时,早就将他一刀杀了,现在你又将他找来,这里可不是你的少阳院,这大殿内外皆是朕的人手,朕要杀他,你拦不住。” “这个,”季长天挠了挠头,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原来父皇,都看出来了。” 季珉用指尖轻点他额头,笑道:“知子莫若父,你那点小心思,朕还能猜不出来?朕还知道你是故意在朕面前暗示薛停确认他身份时存在疏漏,诱使朕去追查,你这孩子,从皇后一事过后,便愈发谨慎了,草蛇灰线,如履薄冰,朕是该夸你聪明,还是该气你连朕都敢算计?” “父皇大人不记小人过,君王气度海纳百川,怎会与儿臣这种小人一般计较?”季长天晃了晃他的胳膊,“好父皇,父皇心如明镜,定然知道杀了十九也和惩罚薛统领一样,没意义,而今他已是我们最后的线索了。若他死了,只怕我们再没机会查清此事。” “你啊,”季珉无奈摇头,“也罢,这次朕就依你——薛停,去将十九带来。” 第181章 if线 薛停很快将时久带到殿内。 皇帝、太子、贤妃都在此处,大殿内没有侍候的太监,只有蹲在房梁上的一众玄影卫,殿外则是守备森严的禁军,时久一见这阵仗,就预感到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季珉率先开口道:“夜色已深,朕就不跟你绕圈子了,说吧,是谁派你来的?” 时久看向他。 一贯缺少表情的脸上此刻依然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属下不懂陛下的意思。” “事到如今,就不必跟朕玩装傻这一套了,”季珉面色微冷,“你的轻功从何而来,是谁帮你伪造了身份,混入那群流民,伺机渗透进玄影卫,只要你肯交代,朕就饶你一命。” 时久没有作答。 他仰头看向站在面前的皇帝,又微微偏转了视线,扫过季长天,继而垂下眼眸。 沉默在众人之间蔓延,下一秒,他蓦地伸手摸向腰间的刀。 随着他的举动,隐于暗处的玄影卫齐齐动了,利刃出鞘之声在寂静中响起,数把明晃晃的钢刀对准了他,暗卫们将他团团围住,将皇帝护在身后。 外面待命的禁军听到异响,也跨步进入殿内,将所有出口围堵得水泄不通。 眼看着就要血溅当场,千钧一发之际,季长天果断上前一步,猛地按住时久拔刀的手,强行将那柄将要出鞘的刀推回了鞘内,同时高声大喊:“别冲动!” 所有人随着这一声话音停止了动作,剑拔弩张被迫定格,季长天紧紧按着时久的手,问他道:“你为何要拔刀?这里这么多人,你明知自己没有胜算。” 时久低垂着眼帘,黑眸隐于长睫投下的阴影当中,看不到一丝光彩,明明差点人头落地,可他的语气竟还和平常一样,没有半分波澜:“自裁。” “什么?” “若身份暴露,便自裁谢罪。” “……”玄影卫们面面相觑,虽然这少年看上去并没什么杀伤力,但他们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季长天迅速夺下时久手里的刀,劝道:“你不必如此,父皇没想要你性命,我们只是想知道,你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时久沉默。 威胁已经解除,季珉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明卫和暗卫各自撤回,大殿内又恢复一片安宁。 季珉拿起被季长天夺下的刀,拔开来,用手指摸了摸刀刃,继而看向时久:“一把木头刀,你能杀谁?” 时久:“……” 季珉回到御案边坐下,把玩着那把木刀:“朕时间有限,便长话短说——朕给你两个选择,其一,供出你身后的人以及他们的目的,朕就当今夜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你还可以继续留在少阳院当你的太子伴读,薛停也可以免受处罚。” 时久一顿,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季长天。 “其二,你大可以嘴硬到底,至于结果,那就是朕会让你知道,木刀也能杀人,而对你执行死刑的人,正是你面前这位,力保你的太子殿下。” 季长天一惊:“父皇……” 颜氏面色发白,立刻跪在了季珉脚边:“陛下息怒!” 季珉冲她比了个「停」的手势:“不必求情,朕只是想让太子知道,若是信错了人,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 季长天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你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季珉对时久道,他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朕实在有些乏了,出去透口气——爱妃,一起吧。” 颜氏回过神来:“是。” 季珉点了点薛停,示意他留下来,自己则和颜氏一同离开了大殿。 待他们一走,季长天立刻握住时久的手,有些焦急地对他道:“十九!你别犯傻了,就算你死不开口,父皇也迟早会把他们揪出来的!你这样缄口不言,对自己不会有任何好处!” 时久:“……” “十九!你这么护着他们,可他们给过你什么?他们待你并不好,从来都只把你当做一件趁手的工具,一枚可以随意抛弃的棋子!不然,你身上的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他们用鞭子抽你的时候你可求饶过?他们可停下了?他们根本就不在意你的死活,从没把你当过人看!” 时久:“……” 视线渐渐失焦,他怔然出了神。 “就算你有朝一日完成了他们给你的任务,等待你的也只有死路一条,你知道得太多,他们定会杀人灭口!既如此,你现在为他们守口如瓶,换来一个必死的结局,又是何苦呢?” 时久依然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抬起头来,低声开口:“殿下,杀过人吗?” “什么?”季长天一愣,“我……我当然没杀过。” “我杀过,”时久道,他缓缓抬起双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起初,是一只虫子,按死一只甲虫,又或一脚踩死一群蚂蚁,我毫不犹豫。毕竟这些虫子本就朝生夕死,杀了也不会有心理负担。” “后来,是一只鸡,我用刀斩下它的头,血喷了我满脸,我安慰自己,杀鸡是用来吃的,人为裹腹而杀生,无可厚非。” 季长天:“十九……” “再后来,是野兔,是狐狸,是貂,我又安慰自己,杀死它们是为了剥下皮毛,制作冬衣,以求度过严寒,即便它们如此可爱,也情有可原。” “而后是猴子,我已不安慰自己,只觉这种讨厌的动物本就该杀。” “最后,是人,他哭着求我放过他,可我的刀却捅穿了他的胸口。那时,我认为用刀捅死一个人的触感,和捅死一只猴子并没有太大分别。” 季长天:“……” “当我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已学会了杀人,又或者,我杀死一只虫子、一只鸡、一只狐狸又或一只猴子,每一步都在向杀人而迈进,”时久说着,黑眸注视对方的眼睛,“殿下,走到哪一步了呢?” “我……” 季长天一时语塞,时久却转向薛停:“薛统领,可否借横刀一用?” 薛停皱了皱眉:“你要做什么?” 时久望向那把被丢在御案上的木刀:“用木刀杀人还是太难了,但用钢刀会容易许多,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即便是不会武的人,也一样能做到。” 季长天倒抽冷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时久!” ? 季珉同颜氏一道在庭中散步。 夜已经很深了,冬日的夜晚格外冷,寒风一吹,透骨的凉,太监为他们拿来披风,季珉为颜氏披上,摆了摆手,屏退旁人。 四周很是安静,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许久,季珉轻声询问道:“方才朕那般对长天,爱妃可觉得朕残忍?” 颜氏抿了抿唇:“臣妾不敢。” “那就是有。” “……”颜氏沉默片刻,终究没忍住想为儿子辩解几句,“长天他只是心软,十九那孩子……也是个可怜孩子。” “朕知道,七皇子自幼心地善良,爱护动物、体谅下人,这点像你。” “陛下可是觉得,他不该保下十九?” “他的确不该,一个贼人派来的细作,不论如何,终究是个祸患,”季珉道,“但相比这个,朕更想让长天明白,有的时候,心地善良的人想要做成一件事。反而比心狠手辣的人更难,就比如这十九,策反成功,乃是侥幸,策反失败,便是教训。” 这一次,颜氏沉默了更长时间:“可臣妾也不希望,长天变成心狠手辣之人。” “那是自然,”季珉笑了笑,“朕只是想让他记住今日,朕年纪渐长,相信过不了几年,这皇位就会传于他。到了那时,他便不再是储君,而是国君,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关乎国之命脉,须慎之又慎,可不再是向父皇撒个娇,耍点小聪明就能搞定的了。” “当然,除此以外,朕也想看看,这十九愿意为了长天做到什么地步,朕听闻这一个月来,两人形影不离,关系甚笃,究竟是逢场作戏,还是真心待之,一试便知。” 颜氏闻言,稍稍放下心来,冲他欠身道:“陛下良苦用心,是臣妾以己度人了。” 季珉却摇了摇头,他仰头看向天上的月亮,今日天气不好,月亮朦胧不清。 “朕,从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敢自诩是个好皇帝,都说虎毒不食子,可朕却命人调换了那两份糕点,毒死了自己的亲儿子。” 颜氏一愣:“什么?” 季永晔……不是误食?她一直以为当年之事是个意外,竟然……是陛下的手笔? “他是朕的长子,朕尚为人臣时便已有了他,朕也曾对他寄予过厚望,希望他能成长为一代明君。即便他并不聪慧,朕也从没放弃过他,找了许多老师教他为人处世,传授他四书五经六艺,可偏偏的,他却与朕的期许背道而驰。” “还记得那年,他尚是太子时,朕带着他和老二老三去跑马,检验他们骑术练得如何,老二善骑,爱打马球,不出意外表现最为出众,朕夸了他,也鼓励了太子和老三,人有所长,亦有所短,一时的输赢不能决定成败,只需日后努力,再赢回来便是了。” “可那时,朕只见他死死地盯着老二座下的那匹马,朕以为他嫌自己的马不如弟弟的快,便又赏赐了他一匹更好的,可没想到就在几天以后,朕便听闻老二的那匹马竟离奇死了。” “朕知道一定是他做的,非常气愤,立刻找到沈氏,质问是不是她帮了太子,她竟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她说太子去找老二讨要那匹马,老二不给,太子很不高兴,说他不想再看到那匹马,她便命人将马毒死了——「一匹马而已,死就死了,陛下再赏赐一匹新的就是了」。” 季珉说着,忍不住冷笑一声:“不错,一匹马而已,死了这匹,就换那匹。朕,也不过是一个皇帝而已,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对于沈家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朕与沈氏虽无感情,可这么多年,也算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沈家助我登基,那朕自该善待沈氏一族。可那日,朕突然开始后悔,朕这么做究竟是对的吗?一个心肠如此歹毒的太子,若有朝一日真的登基为帝,又怎会善待亲眷,怎会善待大雍的子民?” “于是当朕得知皇后试图对你下毒,朕终于忍无可忍,将那份糕点换给了季永晔,朕认为,于理,朕做得没错,可是于情,朕依然良心难安。即便他再怎么平庸善妒、丧尽天良,他也是朕的儿子。” 颜氏神色动容:“陛下……” “这世间之事,安有两全之法?虎兕出柙,玉毁椟中……是谁之过?” 季珉合上眼睛,长叹一声:“是朕之过。” 颜氏轻轻拉住他的胳膊:“陛下……” “朕无事,”季珉一哂,轻拍她的手背,“有些话朕在心里憋了许久,今日与爱妃倾吐一番,朕心里也畅快些——随朕回去吧,长天那边应该已有结果。” “是。” 两人回到紫宸殿,大殿内,两个少年还和他们离开时一样面对面站着,唯一不同的是,地上掉落了一把削铁如泥的钢刀。 季珉瞥了一眼那把刀,皱眉道:“何意?” 薛停弯腰将刀拾起,插回刀鞘,而后冲皇帝一抱拳,退至一旁。 “我还是不想殿下变成和我一样的人,”时久道,“我可以招供。” 季长天闻言,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方才那把刀握在他手中,他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禁军所用的横刀。对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终究还是太长,也太沉了。 “如此最好,”季珉坐了下来,“那说吧,是谁派你来的?” “乌澧。” “乌澧?”季珉听到这个名字,颇为诧异,“朕没记错的话……他是一位戍边的将领吧?他和前庆余党有什么关系?” 时久:“前庆大内总管,也是大内第一高手,是我的师父,而乌澧,是我的义父。” “大内总管?”季珉愈发意外,冷笑道,“这个死太监,朕当丞相时没少和他碰面,竟不知他会武,庆帝退位后,他也不知所踪,原是逃了。” “据我所知,多年前师父找上义父,希望与他合作,他们会助乌澧高升,而乌澧需要在日后时机成熟时,起兵造反,帮助他们反雍复庆。” “荒谬!”季珉一拍桌子,怒道,“朕登基至今,从未亏待过前朝旧臣,他乌澧因立下军功,还受过朕的提拔,缘何协助庆朝余党反雍?!” 颜氏忙道:“陛下息怒,前些日子那位宋小太医才帮陛下治好头痛之症,他曾叮嘱,陛下不可情绪过激。否则恐会让头痛复发,还望陛下以龙体为重。” “……”季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时久道,“你继续说。” 时久:“这个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就是需要渗透进玄影卫,玄影卫是陛下的耳目,掌握着所有朝臣的情报,从玄影卫内部下手,才能干扰陛下的判断。” “所以,义父在师父的提议下,筛选了当地所有年龄适合的孩子,最终得到了两个人选。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我的师兄,也是义父的儿子,乌逐。” “师父将他的轻功传授给我和师兄,此功法名为「踏雪寻梅」,共有三重,第一重可令人身轻如燕,第二重可日行千里,到了第三重,便可踏雪无痕,彻底隐匿自己的气息,以便在陛下身边窃取情报,而不被任何人发现,我将轻功练到第三重时间才不久,那日太子殿下来得突然,我又染了疫病还没恢复,这才不慎被他撞破。” “那乌逐呢?”季长天问,“他既是你的师兄,轻功难道不是比你更好?为什么来的是你,而不是他?” 时久摇了摇头:“踏雪寻梅想练成前两重,只需要一些天赋,而第三重,靠的则是心性,情绪起伏会导致轻功失效。所以想练成轻功,必先抹除情绪,不喜、不哀、不怒、不惧,不知痛痒,不畏死活,师兄他,达不到这样的心性。” “那还是人吗?”季长天听得头皮发麻,瞬间便想明白了什么,“所以他们这样虐待你,又逼你杀人?” 时久没吭声。 “那乌逐,当真是因技不如人,还是乌澧舍不得亲儿子,所以让你这个义子来冒险?你既是他收养的,那你的生身父母呢?” “我不知道,”时久道,“我没见过他们,而且,这已经不重要了。” “……”季长天沉默片刻,突然冲到季珉跟前:“父皇!这些家伙如此丧尽天良,绝不能放过他们!” “好了好了,朕知道,”季珉眉头紧锁,继续问时久道,“你方才说「他们」,除了那个太监,还有何人?” “我不清楚,”时久道,“那人每次前来,都披着斗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我只偶尔从他们的交谈间,听到过「沈」这个字。” “果然是沈家,”季珉五指缓缓收拢,“当年之事,朕惩处了部分沈姓官员,却因没有证据,未能追究朕那个内兄的责任,皇后与他关系最好,可谓知无不言,朕知道他一定脱不了干系,投毒,乃至探查贤妃身世一事,少不了他的手笔。” “这些年来,朕只是将京中的沈姓官员贬去地方,看来还是太仁慈了,而今,他们甚至敢渗透进朕的玄影卫,究竟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反雍复庆……哈,只怕是想立一个新的傀儡皇帝,以便他们把控朝局吧。” “陛下,”薛停来到他身边,低声询问,“我们现在该如何?” “去把这件事给朕查个底朝天,”季珉道,“既然他们不曾给朕留情面,那朕也不必再顾及昔日旧情。不论最后查出谋划这件事的人是谁,朕都要让他付出代价。” 薛停抱拳:“是。” 他转身离去,季珉再次将视线投向面前的太子,季长天试探着道:“父皇……这次可以不再追究十九的罪责了吧?” 季珉冷哼一声,别开眼。 季长天坐到他身边,摇晃他的胳膊:“父皇,您之前说好的,君子一言九鼎,可不能食言啊。” 季珉掰开他的手:“少来跟朕撒娇,朕就是对你纵容太过,才会容许你找了这么个……来当伴读。” 时久低下头。 “儿臣知错了,”季长天垂头丧气,“父皇若是生气,就责罚儿臣吧。” “错在哪儿了?” “错在……不该欺瞒父皇,该在发现十九身份有异的第一时间就向父皇上报,也不该……仗着父皇宠幸,就自大妄为,认为自己一定能妥善处理此事。” “错,”季珉用指尖用力戳向他眉心,“你错在没有充分认识到这件事可能造成的后果,你将他放在身边。若他有心杀你,你早是一具尸体了。” 时久:“……” “不、不会吧?”季长天小声反驳,“儿臣武艺不差,十九他……只是轻功好些,这武艺还没练成呢,更何况还有黄家兄弟保护儿臣。” “那如若,他借今日之事骗取你的信任,又在日后背刺于你,你又当如何?” 时久:“……” “那就更不可能了!”季长天道,“他都已经供出幕后主使了,现在应该是那些人想要杀他才对——父皇,您就别再危言耸听了,十九他不是那种人。” “最好如你所说,”季珉不再搭理他,转而对时久道,“你过来。” 时久走到他跟前。 季珉将那柄木刀递还给他:“朕可以不罚你,但从今日起,你须戴罪立功,保护好太子,薛停那边查案,若有什么需要用到你的地方,你也务必配合。” “是。” 时久伸手去接刀,可季珉却没松手,他用力攥着那柄木刀,紧紧凝视对方道:“长天护你,朕才对你网开一面,若你胆敢做出任何伤害长天的举动,朕定不饶你。” 时久看着皇帝的眼睛,应道:“是。” 对方的力道渐渐松懈,他拿回了自己的刀。 季长天拉住他的手,高兴道:“走。” 季珉望着两个孩子跑离大殿的背影,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 危机成功化解,时久又随季长天回到了少阳院,一切又回归正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季珉命玄影卫暗中调查此事,并往东宫和蓬莱殿都加派了禁军和玄影卫,以免被人察觉后杀人灭口。 有了时久提供的情报,玄影卫很快锁定了几个可能和此案有关的官员,跟踪查证一番,确认他们多多少都和沈家有牵涉,更加印证了时久的说法。 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除夕夜这天晚上,时久穿上了贤妃给的新衣,和季长天一同守岁。 他第一次穿颜色如此鲜艳的衣服,颇有些不适应,火红的小袄配上雪白的狐狸毛,将他的面容衬得愈发白皙。 “十九!快跟我来!”季长天拉住他的手向外跑去,“马上子正了,跟我去放爆竹!” 太监们急忙跟上:“殿下!您跑慢点!” 炮竹声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两个孩子的面容,时久看着一脸慌张的太监们,和不顾劝阻到处点火的季长天,唇边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季珉和颜氏则一同站在紫宸殿前,季珉负手而立,望着无垠夜空上的满天星斗,喃喃自语道:“希望明年是个丰年。” ? 乾泽十七年初,帝察觉沈姓士族暗中筹谋反雍复庆,遂花费数月时间,将以乌澧为首的一众官员全部抓获,并顺藤摸瓜,查清其幕后主使,正是已故皇后的亲哥哥。 沈姓犯上谋逆,震惊朝野,帝龙颜大怒,不惜大义灭亲,严惩一众涉案沈氏官员及其党羽,斩首流放,抄没家财。 至此,属于沈姓的时代彻底宣告终结。三年后,季珉禅位,传位于太子季长天。 十六岁的少年天子意气风发,不论走到哪里,身边总跟着个黑衣护卫,此人身手了得,武艺卓绝,轻功更是无出其右,从没人试出过他的武功深浅,更没人能让他使出全力。 天子对其宠爱有加,两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但此人只对天子亲近,对其他人却颇为冷漠,爱搭不理。 这日正值上元佳节,登基不久的季长天带着时久登上城楼,与他一同赏月。 玉盘高悬于空,皓月皎洁,今日宵禁取消,此刻晏安城中仍是人声鼎沸,各色各样的花灯照亮街头巷尾,铺满城中一百零八坊。 季长天远眺着万家灯火,一双狐狸眼眼尾微弯,对身边人道:“而今我成了一国之君,也要继续仰仗十九辅佐于我,还请多多关照了。” “好,”时久郑重点头,“殿下守护天下,我守护殿下。” 第182章 现代篇 “现在大家看到的这一件,是昭帝陵中出土的,仅存于世的文物之一……” 时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周遭十分嘈杂,耳边像隔着一层膜,所有声音都显得迷蒙不清,听不真切。 视野也相当模糊,像是午休时趴在工位上睡着,醒来后睁眼的瞬间,眼前有什么光点在晃,晃得他很是眼晕,努力定了定神,发现那是玻璃的反光。 玻璃? 涣散的意识总算集中起来,他定睛细看,确认那是擦得一尘不染的透明玻璃,而不是古代的琉璃。 并且,这好像是一台展柜,玻璃后面放着的是一顶发冠,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这玩意有些眼熟。 “这顶辘金珍珠白玉冠,是昭帝爱妻时皇后生前所用之物。” 时久:“……” 什么玩意? 这时,旁边突然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小久,你说的那件展品,就是这个吧?你别说,还真挺漂亮的,这个什么皇后……确实跟你同名同姓啊。” 时久缓缓垂下视线,只见展柜上写着这件展品的年份,他看清那几个数字,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迷茫转为惊恐。 现在是什么时候?! 这里是博物馆?他居然回到现代了? “小久?”身边的人见他迟迟不回应,又碰了碰他,“怎么心不在焉的?你不是特意来看这件展品的吗?” 时久慢慢转过头,发现唤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他看着对方,茫然地眨了眨眼。 谁? 女人不解:“怎么?” “我……特意来看?” “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女人无奈笑了,“不是你说这皇后跟你同名同姓,你高低得来看看他用的东西长什么样,咱们这千里迢迢赶来,不至于忘了吧?” 时久:“……” 不对劲。 就算是回到了现代,那他也该继续当打工牛马,又或者因为熬夜加班晕倒进了医院,居然还有时间来博物馆? 而且这女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总觉得她有点眼熟…… 忽然,他想起了曾经保留的一张照片,那是他三岁时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他对拍摄这张的过程并没有任何记忆,只知道那是爸妈生前留下的最后的影像。 照片上那对年轻夫妻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渐渐和面前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时久难以置信,不可思议,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妈?” “哎,”女人应道,“怎么了?” 时久:“……” 还真是他妈! 怎么可能,他爸妈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吗? 时久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维持镇定,还是不太相信,又问:“我爸呢?” “他……”时妈妈张望一圈,“不知道又跑哪去了,小久,你在这待着别乱跑,我去找他回来。” 她一边骂着「老时」一边穿出了人群,时久站在展柜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也太惊悚了。 莫名其妙穿回了现代,还发现自己去世多年的父母突然活了。如果不是这展品的标牌上写着「雍朝」二字,他都要以为古代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讲解员还在继续讲解:“这位时皇后是大雍历史上有名的三位男后之一,生前极受昭帝宠爱,死后也和昭帝合葬于皇陵,继续与他长相厮守。” 三位男后? 另外两位是谁? “昭帝陵在五年前被考古学家发现,进行保护性发掘,此次是墓室中出土的文物第一次展出。奇怪的是,陵墓当中除了昭帝及其皇后的衣冠,并未发现任何陪葬之物。” “昭帝陵曾遭到数次盗挖,考古学家在墓室中发现了多个盗洞。但即便频繁被盗,也不至于一件陪葬品都剩不下,目前最主流的观点,是昭帝陵中本身就没有陪葬品。” “这不可能吧?”有参展的游客提出了质疑,“一个皇帝的陵墓,怎么可能没有陪葬品?” 讲解员笑了笑:“可以证明这种观点的证据有三,第一,陵墓发掘过程中,在各间墓室中发现了多具尸骨,经过检验,这些尸骨无一例外来自后世的盗墓贼。” “其二,是主墓室的两具棺椁已被打开,棺椁旁同样有盗墓贼的尸骸。但棺椁之内躺着的并不是墓主人,而是一只猫和一条狗的尸骨。” 时久:“……” “其三,是墓主人的衣冠最终在一间侧室中被发现,这间墓室未被盗挖。但里面同样没有帝后的遗骨,考古学家推断,整座昭帝陵很可能就是一座衣冠冢,专为迷惑盗墓贼而建,昭帝究竟葬在哪里,目前仍不得而知。” 时久心虚地移开眼。 不是吧,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季长天怎么真的当真了啊! 再看这什么白玉冠,这不正是当年他初到宁王府,季长天给他做的那一大堆衣服中的配套玉冠吗? 他当时只是随脑一想,觉得这玩意精美到能进博物馆,怎么真的给他进博物馆了! 时皇后……何止同名同姓,这东西都是他用过的。 时久有些不舍地看了眼展柜里的玉冠,默默退出了人群。 “昭帝在位八年,励精图治,进行了多项改革,完善科举制度,可以说是后来「康宁盛世」的奠基人……” 哪门子的励精图治,迫不及待甩手当太上皇的励精图治吗?要不是他按着,季霖十三岁就得坐上龙椅。 讲解员的声音渐渐远去,时久看着博物馆里人来人往,一时有些失神。 他在这里,那季长天呢? 他会不会也来了现代,如果是,他会在哪里? 正想着,忽然有人抓住他的胳膊:“小久,不是说了让你在原地等吗?找了你半天,电话也不接。” “啊,”时久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手机这种玩意,掏出来一看,果然有两个未接电话,“抱歉,太吵了我没听见。” 在古代待了这么多年,他早都习惯身上没有电子设备了,也更加习惯自己没有父母,爸妈突然活过来,还真让他不太适应。 等等,这手机上的时间,怎么是他穿越的两年前? 时妈妈叹口气:“行了,咱们再去别处逛逛?” 时爸爸凑过来道:“你那什么皇后玉冠,看得怎么样,还满意吗?” 时久:“。” 自己的东西被放在展柜里不能拿走,还得花门票才能进,能满意吗? 见他不说话,时爸爸也不再追问,三人又在博物馆里随便转了转,在附近吃了点饭,然后赶傍晚的高铁回家。 回到家中,时久已经累得不行了,虽然这个家中的一切都无比陌生,但他已经没力气去探寻家中陈设布局了,只想冲个澡,然后倒头就睡。 就在他准备衣服要进浴室时,时妈妈突然敲了敲门,透过门缝对他道:“对了小久,明天你第一天上班,记得早点到公司,别迟到了。” 时久一顿。 什么玩意,上班?第一天? 哦对,他差点忘了,现在的他二十二岁,那可不是刚刚大学毕业,步入职场的年纪吗。 一想到回到现代还要当打工牛马,他的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开始思考去跟博物馆说那件「辘金珍珠白玉冠」是自己的让他们还给他的可行性有多少。 “妈,”出于谨慎,他询问道,“我……应聘的什么岗位?” “你这孩子,怎么去了趟博物馆,就变得奇奇怪怪的,”时妈妈说,“当然是会计啊。” 时久:“……” 完了。 —— 这一章和正文之间的过渡章放在专栏的番外合集了,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害羞) 第183章 现代篇 为什么……一朝穿越,归来仍是会计。 想他时久在古代也曾混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住皇宫睡龙榻,虽然没能搞个皇帝当当,但至少搞了个皇帝。 昔日他坐拥黄金万两,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而今,竟又沦落回了月薪三千的打工牛马,打开手机查询银行卡余额,浑身上下只剩五位数的存款,有两位在小数点后。 时久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眼前一黑——一道黑影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在他面前拉伸出猫头猫尾,先抻前爪再抻后爪,张开大嘴打了个粉色的哈欠。 这一幕似曾相识,他不禁愣了一下。 ……小煤球? 黑猫抖了抖毛,翘着尾巴悠然走过,跑到自动饮水机边喝水。 时久看向它来时的方向,发现它刚才应该就藏在墙角的猫窝里,当然,不是人类给猫选的猫窝,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纸箱而已。 因为实在太黑,他完全忽略了那是一只猫。 认真观察起自己的卧室,又发现了许多和猫有关的东西,置物柜里堆放的零食罐罐,被咬得面目全非的逗猫棒,阳台上的猫砂盆和猫抓板,当然,最多的还是总能从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的猫毛。 原来,这个家里养了猫? 这黑猫看着也太眼熟了,不过,全天下的黑猫好像都长一个样,小煤球早都不在了,不可能是现在这只猫吧。 黑猫喝完了水,折返回来,忽然,时久在它脖子上看到一截眼熟的红绳。 他立刻上前捉住了猫,顺着红绳一捋,拽出一条金光灿灿的小鱼。 时久:“!” 这不是他给小煤球做的项圈吗? 他迅速将项圈从猫脖子上薅了下来,左看右看,仔细掂量,虽然绳子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一条,但这小鱼的形状和做工和他当时定做的一模一样,重量也对,绝对错不了。 这可是真金! 把这玩意拿去金店卖了,能少奋斗好几年吧?究竟谁要当会计啊,他才不…… 黑猫用碧绿的眸子盯着他,和它对视,时久莫名有些心虚。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抢小猫的东西。 时久强忍悲痛,把项圈给猫戴了回去,越看越觉得这猫就是小煤球,可小煤球为什么会出现在现代,还戴着曾经的项圈? 他站起身来,出去找到自个儿妈:“妈,小煤球脖子上的项圈是从哪来的?” 时妈妈诧异地看他一眼:“不是你捡到它的时候就有了吗?你忘了?去年你暑假回来,就在咱家楼下捡的,咱们还帮它找了好久的主人,结果一直没人来认领,只好留下养了。” 时久:“那上面的小鱼,是纯金的,妈知道吗?” “……不会吧?”时妈妈惊讶道,“要是金的,那可值不少钱呢,坏了坏了,那它丢了,主人一定很着急……真是的,咱也没想过谁会给猫戴真金啊——小久,你怎么突然发现那是金子?” 时久:“……” 因为他就是那个“给猫戴真金”的主人。 “那我们要不要再去找一找它的主人?上次只是找了小区里,再把范围扩大点?”时妈妈问。 “算了吧,”时久道,“都过去一年了,它的主人要是有心,早就找过来了。” “说的也是……” “对了妈,”时久试探着问,“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爷爷奶奶?” “……”时妈妈终于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担忧道,“小久,你真的没事吧?咱们不是半个月前才从乡下回来吗,你还说,再也不要帮爷爷奶奶干农活了。” 时久:“……” 要命。 穿越没记忆,回来居然还没记忆,这不纯纯耍他玩吗。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时久果断遁逃:“我去洗澡了。” “哎……” 他赶紧关上房间门,拿上衣服进了浴室。 早已习惯了在古代用浴桶的日子,时久研究了一下才找到哪边是热水,久违地冲起了淋浴,一切都有种荒诞的不真实感。 他站在花洒下,让水流浇过面颊,在水声中陷入思考。 大雍原本是一个并不存在于历史上的王朝,为什么他穿越了一趟再回来,雍朝就变成了真的,还有他去世的父母又活了,本该在他高中时相继离世的爷爷奶奶也还在人世,以及那只酷似小煤球的黑猫…… 他抹去脸上的水,看向旁边的镜子,镜子尚未完全被水雾覆盖,镜中映照出他的面容,俨然是一副还没经受过社会毒打的模样。 现在的生活是真实的吗?亲人健在,有工作有猫,所有的一切都美满得像在梦中。 他很怀疑自己根本没有回到原先所生活的世界,这里很有可能是一个和现代很像的平行时空,不然,怎么解释这些变化? 时久心不在焉地洗完了澡,打扫干净卫生间里的水,终于可以上床休息了,小煤球先他一步占据了他的床,他伸手摸了摸,猫毛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猫尾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甩动,在他摸了第十下后,黑猫终于忍无可忍,给了他一口。 会疼,不是梦。 时久躺进被窝,拿起手机开始上网搜索。 总之,先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季长天吧。 ……这怎么搜出来的,全是大雍皇帝季长天,都上百科了,也是有排面,虽然在位时间不长,但功绩还真不少……某人真的干过这么多活儿吗? 时久表示怀疑,继续往下划拉,更换搜索词,但怎么搜也只能搜出历史上的季长天,搜不出现实中的人物。 不是名人吗……难道这辈子的季长天没闯出什么业绩?这可就有点难办了,还是说,这里根本就没有季长天? 可既然他都能转世轮回,那季长天肯定也能,没道理这个世界没有季长天。 又或者……换了名字?那就更麻烦了,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算了,反正他现在还是个应届毕业生,有大把的时间去找,还是先应付了工作,再徐徐图之吧。 他关了灯,仰面朝上,疲倦如潮水般将他吞没,很快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被闹铃声吵醒。 这闹钟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定的,他哈欠连天地爬起来洗漱,一看时间才八点。 啊,他已经有好久没在早上八点起过床了。 顺手给猫添了把粮,他来到客厅,时妈妈已经准备好了早饭,时久精神恹恹地搅着碗里的粥,实在没什么胃口。 食不甘味地吃了一会儿饭,他抬起头来,问道:“妈,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季长天的人?” “听说过啊。” 时久眼睛一亮:“在哪?” “不就是昨天去博物馆,看的那个什么……雍昭帝吗,怎么,故意考妈妈?” 时久:“……” 刚燃起的希望又瞬间熄灭,他低头继续吃饭:“没。” 有的时候,人太出名了也不行啊。 时妈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两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要上班了,焦虑?” “……不是。” “放轻松点,别整天愁眉苦脸的,去了跟同事打好关系,好好完成工作,别惹领导生气,知道不?” “知道了妈。” “快吃吧,一会儿让你爸顺道送你。” 时爸爸:“真顺道吗……” “不顺道也得送,”时妈妈瞪他一眼,“你的宝贝儿子第一天上班,可不能迟到了。” “行行行,好好好,我送就是了。” 时久没有异议,毕竟——他连公司在哪都不知道。 吃过早饭,他搭乘父亲的车来到了公司,这个时间路上还是有些堵,好在没堵太久,八点五十,他顺利抵达公司楼下。 “快去吧,”时爸爸隔着车窗对他道,“有事联系!” 时久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进了写字楼。 踏入大堂的一瞬间,他突然记起来一件事。 这栋写字楼好几十层,有许多家公司,究竟哪一家是他要去的? 他急忙回头想再找父亲问问,却看到他的车已然开远了。 ……糟糕。 正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大堂里的楼层索引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一眼看到其中一家公司的名字—— “天时”。 虽然很有可能是天时地利人和的那个天时,但不知为何,脑中蓦然回想起季长天曾经说过的话。 千载一时,天长地久。 这个“天时”,会和季长天有关吗? 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心灵感应,他没再犹豫,径直进了电梯,按下天时所在的楼层。 这家公司总共占了三层楼,他找了一圈,总算找到了财务部的办公室,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打卡器上刷了脸,随着绿字跳出,打卡成功。 ……还真给他蒙中了。 时间是8:59,他卡点进了办公室,发现居然还有很多人没到,不得已,他只得随机向一个同事询问道:“你好,我是新来的,请问……我的工位在哪边?” 对方看了看他:“你是时久吧?这边,跟我来。” 时久跟随她来到自己的位置,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快看快看,新来的小帅哥!” 时久:“……” “喏,你的工牌,”带他过来的同事将工牌递给他,“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帮你准备好了,还缺什么隔壁领,有什么不懂就问。” “好,谢谢。” 面对着这台电脑,时久深深叹了口气。 刚按下开机键,余光扫到靠窗的同事突然激动起来,冲周围人连连招手:“季总来了!” 时久一顿。 季? “真的?我看看我看看,”同事们纷纷凑到窗边,“真是季总,看来今天能吃到豪华下午茶了!” 时久也想凑过去看看,但同事们很快散了,应该是那位“季总”已经进了大楼,虽然不知道这天时公司是什么企业文化,但这些员工居然会这么期待领导的到来,让他没法不往某人身上联想。 很快,季总就抵达了他们所在的楼层,门禁一开,办公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季总早”。 时久扭头看向来人。 一张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面容,似乎比他们初遇时更年轻些,尤其是那双标志的狐狸眼,一笑起来,勾得人心神荡漾。 ……居然还真是季长天。 有没有天理了,前世当皇帝,今生当霸总,可见努力并非通向成功的必经之路,运气才是。 某人穿了一身白色的休闲西装,因换了短款衣服,显得双腿更加笔直修长,时久第一次见到短发的季长天,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季长天冲他们挥挥手算是打过招呼,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扫到时久身上时,两人四目相对,时久只感觉心跳快了几分,就要从座位上站起来,可下一秒,对方的视线又从他身上移开,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时久:“……” 没认出他吗? 明明跟他说无论如何都能认出他的……难道,不是认不出,是根本不认识? 这下难办了。 他之前完全没想过还有这种结果,即便这个世界有季长天,季长天也可能根本不认识他,他对他来说,只是陌生人。 一颗心瞬间沉了下来,时久回过头,看向电脑桌面,怔然失神。 如果季长天不认识他,那他该怎么办?他还要继续接近他吗?现在对方是公司老板,而他是新入职的员工,他要是上来就去接近老板,是否有点…… 正想着,余光扫到有人来到了他办公桌旁,季长天用指节轻敲他桌面:“是新来的时久吧?现在忙吗?不忙的话,跟我来一下。” 时久诧异抬头。 季长天冲他笑了笑,往办公室外去了,时久只得起身跟上。 不是吧……刚入职就要谈话吗?虽然对方是季长天,但也毕竟是领导…… 他又在心里叹了口气,跟随他离开办公室,一直来到走廊尽头。 “季总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季长天回过身,眼尾微弯:“小十九,别来无恙。” 第184章 现代篇 时久一愣。 他错愕地睁大双眼,唤道:“……殿下?” 季长天莞尔一笑。 “原来你有记忆,”时久道,“那你刚刚为什么装不认识我?我还以后……” “刚才办公室那么多人,按照你们现代人的礼仪,我应该不直接与你相认更好吧?”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时久把脸别向一边,生气道,“故意装不认识我,观察我的反应,你就可以知道……” 一句话没说完,他忽然感觉脸颊一热,季长天轻轻捧住他的脸,用温暖的掌心贴住他的皮肤,聚精会神地注视他道:“让我好好看看,十九。” 时久:“……?” 季长天凝视着这张面容,这张比初见时的时久更加灵动的脸,眉头还微微蹙着,显得不太高兴,眸色似乎没有当年那样深,还不足以将所有的情绪藏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用指节轻轻擦过他的眉心,刮过笔挺的鼻梁,最终落在唇边,指腹缓缓摩挲着他柔软的唇瓣:“十九的样貌,和我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时久奇怪地看他一眼,觉得这话有点莫名其妙,他扒拉开对方的手,突然意识道什么:“你……不脸盲了?” “是啊,”季长天笑道,“昨天我一睁眼,发现自己在这个奇怪的地方,虽然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也没能完全搞清楚这里的一切,但我发现,我不脸盲了。” 也有道理。 他们现在的状态应该不能算穿越,或许该称之为转世轮回?身体刷新了,那过去的疾病也该好了。 时久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又问:“殿下也没有这一世的记忆吗?” 季长天摇了摇头:“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些印象,但又记不起更多细节,十九,这里是你的家乡,你应该对这里非常熟悉?” 季长天也没有记忆,这让时久心里平衡了些,一个古代人穿越到现代,只会比他这个现代人穿越到古代更难适应。 “我也不太确定这里是不是我的家乡,”他道,“如果是的话,我家人应该早就不在了,历史上也根本不存在‘雍’这个王朝,所以我猜,这可能是一个平行世界——殿下明白什么是平行世界吗?” “大概……能猜出一二,又或许,是你的穿越改变了历史?” “我也不太清楚。” “不论如何,我们能于此重逢,就是最幸运的事,”季长天笑道,“我对这个世界一知半解,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小十九了。” 时久望着那张熟悉的笑颜,心中的焦虑和无所适从瞬间一扫而空,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他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对方的腰。 季长天回抱住他,阳光恰好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们身上,为两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忽然有员工从办公室里出来,一扭头恰好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人,那人脚步一顿,看清是新来的员工和季总,瞬间瞪大了双眼。 季长天抬眸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只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员工一缩脖子,蹑手蹑脚地跑开了。 两人又抱了许久,时久才松开季长天:“殿……季总,既然你现在已经是季总了,那能不能……帮我换个工作?” “换个工作?你想换什么?” “什么都行,总之不当会计。” 季长天轻笑出声:“你究竟是有多讨厌当会计?” “别问那么多,”时久板着脸道,“季总就说答不答应。” “既是小十九的心愿,那我自然要答应,”季长天道,“只是我初来乍到,对公司这些事务也不熟悉,待我询问一下我的……助理,为你换个更好的差事,你意下如何?” 时久:“。” 还助理上了。 霸总三件套是吧,助理、管家、私人医生。 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好吧。” “那你先回去,最迟明天,我帮你安排妥当,”季长天道,“我那还有点事,现在得走了,晚上下班时我来接你。” 时久点点头,独自回到办公室。 一想到明天就不用当会计了,他看着自己的工位都顺眼起来,闲着也是闲着,他索性找到了主管,问道:“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新来的?”对方看了看他,随手给他安排了一些活儿,“先去把这些弄了吧。” “好。” 虽然已经很多年没做过账了,但一旦面对着这台电脑,打开这熟悉的软件,手感就飞快地上来了,他三下五除二办完了手里的活儿,一看时间,还没到中午。 时久舒展了一下筋骨,开始期待起午餐来,季长天开的公司,那伙食肯定不会差吧。 偷偷刷了会儿手机摸鱼,发现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发来的好友申请,点开一看,似乎是季长天的账号,头像是只狐狸。 从哪找到他的……算了,他都是老板了,想找他的联系方式还不是轻而易举。 顺手通过了好友申请,忽然听到旁边工位的同事咳嗽了一声,悄悄冲他探身:“时久,你真的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时久茫然抬头:“问什么?” “有什么不会的,不懂的,问我啊,”同事道,“主管让我带带你,可你这一上午一言不发的,给我整不会了。” “嗯……”时久犹豫了一下道,“可是,我都已经做完了,要不,下午再问你吧。” “……做完了?”同事大惊,“让我看看。” 她查看了时久一上午的工作,不由得目瞪口呆:“你……你真的是新手吗?刚毕业的大学生?第一天实习?” 时久心虚地移开眼。 同事震惊得太大声,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众人纷纷前来围观,但究竟是来围观他的业务能力,还是趁机观察帅哥,就不得而知了。 主管也被吸引过来,对他完成工作的质量和效率赞赏有加:“可以啊,你这个水平,再考察几天,我给你提前转正。” 时久:“。” 那还是不必了吧。 早知道就该磨洋工的,都怪他太得意忘形了,一想到明天就可以换工作,当会计都充满了干劲。 这时,不知是谁开口:“吃饭去吃饭去!” 办公室的众人一哄而散,时久收到季长天发来的消息:【午饭怎么解决?】 时久:【吃你们公司的食堂】 季长天给他回了个狐狸比ok的表情包。 时久点开来看了看,这表情包居然有一整套,他不禁挑了挑眉,心说这玩意该不会是季总自己给自己定制的吧? 公司食堂的伙食果然如他所料,和宁王府有的一拼,下午还供应了豪华下午茶,水果蛋糕炸鸡披萨奶茶等等一应俱全,奶茶还点了好几个不同牌子的,充分照顾到了所有人的口味。 据同事说,公司每天都会供应下午茶,只不过平常没这么多花样,但只要季总一来公司,当天的下午茶就会超级加倍。 时久把自己吃了个饱,感觉才刚吃完,就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准时踏出公司大门,左右张望,却并没看到季长天的车。 奇怪……不是说下班来接他吗? 正在疑惑,手机又振动了两下,是季长天发来的消息:【往左看】 时久张望了一下,果然在远处发现了一辆朴实无华的黑色轿车,他走上前去,率先看到的却不是车里的季长天,而是站在车边为他开门的—— 他愣了一下:“李五哥?” 身高近两米的黑衣保镖西装革履,虽然隔着衣服,但时久还是能感觉出这人一身腱子肉,很有可能还纹着花臂,无需接近都感到压迫感十足。 对方抬起墨镜,诧异看向他:“你认识我?” 时久:“……” 怎么还真的是李五! 难道说,当年宁王府的大家也在这个世界,还都在他们身边?那……季长天的管家和私人医生,该不会是黄二和宋三吧? 时久满脸震撼,对方又道:“是武术的武,不是第五的五。” 时久:“。” 看来不是每个人都会保留前世的名字和记忆。 车窗缓缓降下,季长天道:“先上车吧。” 两人各自上车,时久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前面的司机,发现这人……貌似是十八。 ……当年开车的真跑来开车了?这对吗? 季长天:“我问了我的助理,他列了几个清闲且薪水丰厚的岗位,我发给你,你挑挑看。” 时久浏览着他发过来的消息,第一个就是总裁秘书。 ……这怎么看都是冲着发展办公室恋情去的吧。 又往下划拉了两下,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太吸引他的,时久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看到李五和十八,他又回想起当年在晋阳王府的日子,心中不禁有些怀念,只是他现在没武功了,没办法胜任保镖的工作,不然的话,他绝对亳不纠结。 “我考虑一下吧,”他说,“明天给季总答复。” “嗯,不急,你要是什么都不想干也无……没关系,我照常给你发工资就是了。” 时久:“。” 那怎么行呢。 他想带薪摸鱼,但不能真的什么活儿都不干,良心上过不去是一方面,他爸妈那边也没法交代。 他总不能说,他上班第一天就被老板看中,花重金把他包|养了吧。 季长天把时久送到家门口,挥挥手冲他道别,车窗一关上,憋了一路的司机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迫不及待地询问道:“季总,他是谁啊?有什么事我送他就是了,居然劳动您亲自来接,该不会……” “别八卦,”季长天微笑,“好好开你的车。” * 时久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中。 “小久回来了?”时妈妈高兴地出来迎接,“上了一天班,辛苦了,我特意让你爸去买了条活鱼,等下给你做红烧鱼吃。” 一听说有鱼吃,时久更开心了:“谢谢妈,需要我帮忙吗?” 时妈妈被他逗笑:“你还帮忙?你会做饭吗?不用管,你爸最会烧鱼了。” 她说着将时久按在桌边:“咱们的大功臣,今天感觉怎么样?公司氛围好不好?同事友善不友善?” “挺好的,”时久说,“同事们都很好,领导也很好,妈不用担心。” “那就好,”时妈妈从冰箱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刚才去超市,特意买的黄桃罐头,好好犒劳一下我们小久,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 时久笑了笑:“妈跟我一起吃?” “好啊。” 时久拿起罐头,撕了包装就要拧开,但这玩意着实有些紧,拧了半天也没拧动,时妈妈起身去厨房:“我去找个勺子撬一下。” 时久不信邪,不想承认自己战胜不了区区一个罐头,忍不住手中加力,不知怎么,他忽然感觉从小臂至掌心一线微微发热,紧接着,手中的玻璃罐头“砰”地一声炸开。 时久:“?!” 玻璃碎片和罐子里的果肉汁水稀里哗啦地洒了一桌子,时妈妈和时爸爸听到动静,纷纷从厨房出来查看,一见罐头瓶子碎了,不禁大惊失色:“小久没事吧?” 时久自己也愣住了,他并没感觉到任何疼痛,也没搞清楚罐头是怎么碎的,但刚刚那股热意,让他莫名熟悉。 像是他以前调动内力时的感觉。 时妈妈急忙上前查看他的手:“是不是划伤了?老时,快去找创可贴来!” 时爸爸应声而去,时久道:“我没事,好像……没受伤。” 时妈妈把他拽到洗手间清洗双手,又在他手心和胳膊上一通检查,居然真的没发现任何伤口,也没有半点血迹,她愕然道:“真的没事?那这罐头是怎么碎的?” “……”时久解释不上来。 他总不能说是不小心用内力震碎的吧。 奇了怪了,他这武功居然能跟他一起回到现代?那他现在是不是能飞檐走壁…… 时爸爸追到洗手间门口:“不用创可贴了?” “不用了爸,你快去做饭吧,等下菜烧糊了。” 时爸爸赶紧跑回了厨房,时妈妈又在儿子手上检查了好几遍,这才不太放心地放过他,回去收拾满桌狼藉。 时久帮她收拾,看着打碎的黄桃罐头,颇觉可惜:“其实洗洗还能吃。” “吃什么吃,吃到玻璃碴怎么办?冰箱里还有一罐呢,你要吃去吃那个。” 母子两个擦干净桌子,又拖了地,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完,时久打开了另一罐黄桃罐头,这回没敢再用力拧,老老实实用勺子撬开。 他吃着冰镇过的黄桃,思索片刻,道:“那个……妈,我能不能,不当会计了?” “怎么了?”时妈妈诧异道,“你不是说,同事友善,公司氛围也不错吗?怎么又不想干了?” “还在这家公司,只是不想当会计。” “不当会计当什么?出纳?审计?” 时久:“……” 就离不开财务部了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开口:“我想……当保镖。” 时妈妈:“……?” 第185章 现代篇 时妈妈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什么?” 时久:“保镖。” “保、保镖?”时妈妈一脸莫名,“你说的是那种穿着黑西装,跟在有钱人身边保护他们的那种……保镖?” 时久点头。 “小久,你是认真的吗?放着好好的会计不当,去当什么保镖……你给谁当保镖?你也没有经验啊。” “给我们老板。” 谁说他没有经验了,只是这经验他不敢说。 正聊着,时爸爸端着盘子从厨房里出来:“鱼来喽!” 两盘热气腾腾的红烧鱼端上了桌,时爸爸道:“庆祝我们小久第一天上班,我今天特意挑了一条大鱼,敞开了吃,这一碟子都是你的。” 时久:“谢谢爸。” 时爸爸碰了碰妻子:“别愣着了,快去盛饭吃饭了。” 时妈妈站起身:“老时,你快管管你儿子吧,他说他要去给他们老板当保镖。” “当什么玩意?” “保镖。” 时爸爸一顿,随即笑出了声,转身又去厨房端剩下的几道菜,跟时久开玩笑道:“就你这小身板,当保镖?你当保安人都不收你。” 时久小声嘟囔:“当保安也不一定比会计赚得少。” 饭菜都齐了,时爸爸在他对面坐下,完全没把儿子的话当真:“行了行了,快吃饭吧,什么保镖不保镖的。” 时久接过盛好的饭,觉得自己要是不拿出一点真本事,是说不动父母的,于是他想了想,拿起刚刚开罐头用的勺子,举到他们面前。 两人不明所以,时久单手攥住勺柄,将内力集中于拇指指尖,厚实的不锈钢勺柄就这样一点点弯折,直到折过90度。 “这下信了吗?”时久道。 两人盯着那只变形的勺子,当场看直了眼,时爸爸满脸不信地把勺子夺过来,用力反方向弯折,不光用上了双手,还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硬是没能掰动一毫。 他有些怀疑人生:“怎么可能……” 时久收回视线,任由父母目瞪口呆,拿起筷子夹了块鱼吃。 两位家长愣了半天,时妈妈终于缓过神来:“小久,我们把你从小养到大,也没发现过你有什么……天生神力之类的本领啊。” 时久充分发挥了被季长天耳濡目染的说瞎话技术,眼睛也不眨地说:“那是因为怕吓到爸妈,故意隐藏,没在你们面前展露而已。” 时爸爸:“就算是这样,当保镖……也不能只靠力气大吧?你这大学学的是财会,突然转行当保镖……专业跨度也太大了点,你又没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没什么特别的技能,人家能要你吗?” 时久:“。” 他接受过的训练,只怕说出来吓坏两位长辈。 他四下张望,准备做点什么证明自己,一偏头看到放在桌边的便利贴,顿时计上心来:“谁说我没技能了?” “有什么技能?你连健身房都没进过,大学体测都累死累活的。” “……”时久懒得辩解,直接从便利贴上撕下一页,折成三角形,“举起来。” 时爸爸不明所以:“举什么?” “筷子。” 虽然不理解,但时爸爸还是照做了,将手里的筷子举高:“这样?” 时久点了点头,用两根手指夹住那张便利贴,将内力凝聚于指尖,猛地掷出。 便利贴精准命中了那双筷子,直接将木筷拦腰斩断,半截筷子掉落下来,把时爸爸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接,还是没有接住。 他看着手中只剩一半的筷子,以及断口处平整的边缘,那表情活像见了鬼,又不死心地捡起掉落在地的便利贴,摸了摸折了折,确认是纸做的。 “你……你怎么做到的?!” 时久低下头继续吃饭。 两位家长被吓得不轻,许久,时妈妈才反应过来什么:“所以……之前那罐头瓶子,是你徒手捏碎的?” “算是吧。”时久道。 两人:“……” 见他们陷入沉思,时久也不好催促,只得默默吃自己的鱼。 过了好一会儿,时爸爸终于勉强接受了儿子天赋异禀这件事,去厨房换了双新筷子回来:“这样的话,那倒也……” 时妈妈及时打断他:“小久,你要不再考虑考虑呢?不是妈不相信你的能力,主要是……就算你再厉害,那当保镖,终归是个危险的工作,哪有踏踏实实地当个会计,坐办公室舒服,你说对不对?” “妈,您错了,其实当会计一点也不安全。” “怎么说?” “当保镖,就算我为了保护老板受了伤,那也得是老板给我报销医药费,可当会计,万一出点什么事,得是我替老板蹲局子,您说,哪个更危险?” “……” “咱们先不提这个危险不危险的事,”时爸爸道,“你就说,这当保镖……薪水怎么样?你老板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要是比会计挣得少,那咱就不去了,好不好?” 这个时久还真没打听,他也不知道大雍的四十两银放在现在能折合多少人民币,于是他当场掏出手机:“我问问。” 不知道季长天现在在干什么,总之对方秒回:【基础工资三万一个月,税后,不包括奖金,有五险一金,免费体检,公费旅游,你觉得怎么样?决定好了就告诉我,随时欢迎】 后面跟了个狐狸用折扇掩嘴笑的表情包。 时久盯着那表情包看了三秒,把手机屏幕转给餐桌对面的两人。 “……三万?!”时爸爸震惊了,“这会计一个月才三千,当保镖居然有三万?小久,爸支持你!” “你这人怎么回事?”时妈妈瞪了他一眼,“让你劝你儿子,你怎么往反方向劝?” “一个月三万啊!咱俩的工资加起来都没有一个月三万,现在工作不好找,你说,那些个应届毕业生,哪个能一毕业就找到月薪三万的工作?只要小久入了职,那就打败了99%的同龄人,再说了,孩子有梦想是好事,既然他想干,那你就让他去干呗——是不是小久?” 时久唇角弯了弯:“谢谢爸。” “你!”时妈妈气不打一处来,她又看了一眼时久的手机屏幕,“‘子昼’?这是你们老板的名字?他姓什么?” “嗯……”那其实是他给季长天的备注,“姓季。” “季子昼?这名字取得还怪文艺的,他今年多大了,靠不靠谱?身边有几个保镖?要是只有你一个,那这假期怎么算?” 时久:“……” 一下子这么多问题砸下来,他只能一个个答:“他大我两岁,人挺好的,会给公司员工发下午茶,同事们都说他为人和善,身边有几个保镖我暂时不知道,但肯定不止我一个,今天他去公司的时候,我看到其他保镖了。” “二十四就当大老板了,倒还算年轻有为……不过小久,你才上了一天班,就这么轻易下定结论,这不好吧?而且,他是怎么看中你的?” 这让他怎么说呢。 时久琢磨了一会儿:“是因为……我也给他表演了‘才艺’,他觉得我比较合适吧。” 时妈妈还是不太放心,时爸爸劝她道:“好了好了,不管怎么说,你就让小久先试试呗?什么工作不是都有个试用期,这活儿要是真干不了,那咱们再回去当会计不就得了?” 时久:“。” 他死都不会回去当会计的! 当然,现在还是先稳住父母。 他附和道:“是啊,妈,季总说了,试用期一个月,看我自己的意愿,要是我不想干了,还可以转回原岗。” “……哎呀好吧好吧,”时妈妈终于松了口,“但你签合同的时候,那些个条条款款,可得看清楚了,千万别让自己吃亏。” “妈您放心,我明白的。” “行了,快吃饭吧。” 一家三口吃完了这顿热闹的晚饭,时久又把掰弯的勺子掰了回去……虽然看起来是没法再用了。 饭后,他将决定当保镖的好消息告诉了季长天,季长天又是秒回:【好啊,那明天一早,我让我助理帮你办手续】 时久仰躺在床上,克制不住地嘴角上翘。 还有什么比不当会计更令人开心呢? 这晚他做了个好梦,梦到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这一次再没有欺负他的讨厌小孩,他和别的同学一样,有父母接送上下学,他参加过同学的生日会,爸妈也会带他去游乐场,去动物园,去所有小孩子该去过但他又没去过的地方。 放假的时候,爸妈也会带他去乡下的爷爷奶奶家,他帮爷爷奶奶喂鸡、喂鸭子,和村里的大黄狗玩,也曾摘过那颗柿子树上的柿子,每年树上结的果实都特别多,他们吃不完,就晒干做成柿饼。 醒来时,他忽然意识到,那好像是他这辈子的记忆。 眼角不知为何有些潮湿,他轻轻抹去了,早上八点的闹铃准时响起。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的事给两位家长带来了太大的冲击,没睡好,导致今天都起晚了。 今天的早饭显然是泡汤了,只得去公司的路上买,三人一同出了门,时久本来还想继续搭老爹的“顺风”车,不料才刚进地下车库,一抬眼,看到旁边车位上停着一辆眼熟的黑车。 还不等仔细辨认,车窗已经降了下来,一张更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十九。” 时久:“……” 季长天怎么来了?! 两位家长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时久正在犹豫要不要给他们介绍,季长天已先他一步下了车:“叔叔阿姨,我是时久的同事,也住这个小区,正好顺路,让他坐我车吧?” “啊……”时爸爸哈哈一笑,“这么巧的?” “你们应该还都没吃饭吧?叔叔阿姨要是不嫌弃,我这有几份多余的——有几个同事让我捎饭,我都买好了,他们又说不要了。” 季长天说着,从车里拿出两份早饭递给他们。 时爸爸伸手接过:“这多不好意思……这包装还怪精致的。” “没事的叔叔,不吃也是浪费,”季长天笑道,“十九上车吃吧?不然等下要迟到了。” 事已至此,时久只得先上车再找某人算账:“那爸妈路上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目送他离去,时妈妈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人谁啊?” “不认识,他不是说是小久的同事吗?小久也没否认,那应该是吧。” “既然认识,还恰好住一个小区,那小久昨天晚上怎么不说?”时妈妈还是不太相信,“哎老时,你看没看出他开的什么车?大概多少钱?” “倒不是什么豪车,也就几十万吧,”时爸爸一顿,“不对啊,刚刚他坐的后排,那谁开的车?一个普通职员,居然雇司机?” 他又掏出袋子里的早饭:“包装盒也这么精致?这从哪买的?” *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看到自家的车没有跟上来,时久长舒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季长天,面无表情道:“你来干什么?还在我爸妈面前出现。” “当然是来接你上班,”季长天笑吟吟道,“总归是要见家长的,提前熟悉一下,好让他们更顺利地接受我。” “……”时久为他的效率感到震惊,“季总,你不觉得你有点太着急了吗?咱俩才‘认识’一天,就要见家长了?” 前面的司机开始频频往后视镜里瞟,时久瞄了一眼,发现今天的司机还是十八,但副驾的人变了,虽然他暂时判断不出是黄家兄弟中的哪个,但看这个处变不惊的样子,应该是黄大。 “长痛不如短痛,我还是不太喜欢搞地下恋情的。”季长天道。 时久:“……” 学现代词学得还挺快。 季长天将最后的一份早饭递给他:“喏,趁热吃。” 时久用力抓过纸袋,没好气道:“那你呢?” “我吃过了。” 时久也不跟他客气,把一整份早饭全炫了,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时,车也恰好抵达了公司。 “我就不跟你去了,”季长天道,“我已经安排了陶助理去帮你办手续,等下办完了,他会直接带你来我的办公室找我。” “哦。”时久打开车门下车。 虽然马上就要不干了,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打了卡,踩点进了办公室,还没坐下,主管就来到他的工位:“十九,给你分配了点任务,记得早点弄完给我。” 她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要走,时久急忙拦住她:“主管,要不你还是找别人吧,我一会儿就走了。” 主管一愣:“走?去哪儿?” “去……季总那边,”时久小声,“陶助理没跟您说吗?” 主管愕然,赶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顿时倒抽冷气:“为什么?昨天你不是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不喜欢算账。” “不算账,那我也可以给你安排……” “不用了主管,”时久连忙打断她,“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真的不想留在财务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玻璃门向两侧滑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主管一见他,立刻放缓了语气:“陶总助。” 男人笑着说:“我来帮时久办一下转岗,季总交代我,要我今天上午必须办妥,所以还请您这边积极配合。” 时久:“……” 怎么回事,这人笑起来怎么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要是不听他的,下一秒他就会平静地发疯,平等地创死所有人。 这就是季长天的助理吗? 主管显然也深有此感,不敢再说挽留时久的话了,忙道:“好,我这就去办。” 陶助理环顾四周,平常这个时间点还很吵闹的办公室此刻鸦雀无声,他收回视线,对时久道:“那你收拾一下东西,我在外面等你。” “好,谢谢陶助理。” 待他走了,同事们才松一口气,凑上前来询问:“时久,你真要走吗?” 时久点头。 “咱们部门好不容易来个帅哥,居然才待了一天就走了……话说,是季总点名要你?” 要说不是的话,恐怕更难解释,时久只好继续点头。 “他要你去干什么啊?刚刚听你说不想当会计……难道,给他当秘书?” 话到这里,不知道是谁发出夸张的抽气声,捂住了自己的嘴:“难道是昨天……” 时久:“?” 昨天什么? 一时间,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纷纷懂了什么一般,眼神一下子变得怪异起来,有人沉痛道:“没想到……季总居然真的是这种人。” 时久:“??”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和季长天的一个拥抱,是怎么在一天之内传遍了全部门,但看他们的眼神,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也可能没有误会什么。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不是秘书,是当保镖。” “让会计当保镖?!这么不择手段的吗?” “也对,季总不是任何时候都需要秘书,但任何时候都需要保镖,当保镖确实比当秘书更‘贴身’啊。” 时久:“……” 要不,他还是不解释了吧。 第186章 现代篇 同事们的交头接耳声源源不断地传来,此刻时久才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听得这么清楚,原来不是他们声音太大,而是自己听力太好。 他低头收拾自己根本不存在的重要物品,假装在忙。 好在没有忙太久,返回的主管解救了他,递给他一份转岗通知书:“平台上的流程已经通过了,你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可以跟陶助理走了。” “好,”时久点头,“谢谢主管。” 他转身准备离开,听见对方又道:“要是那边干得不合心意,欢迎回来,财务部还有你的位置。” 时久赶紧加快了步伐。 陶助理还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出来,推了推眼镜:“办好了?” 时久点头。 陶助理捧着平板电脑,在办公平台上操作了几下:“行,跟我走吧。” 时久尾随他进了一部单独的电梯,惊奇地发现这部电梯能抵达员工电梯抵达不了的楼层,并且要刷虹膜才能进,看样子是老板专用。 装这么高级的安防系统,还雇这么多保镖,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电梯载着他们一路上行,终于在26层停下,和大办公室的热闹不同,这里非常安静,笔直的走廊向前延伸,墙上挂着一些画,各种风格的都有,让人不太摸得清收藏这些画的人究竟是什么喜好。 陶助理带着他往前走,边走边给他介绍:“这是我的办公室,有事可以来找我,当然,最好不要有事。” 时久:“……” “那边是夏助理。” “何秘书。” “梁秘书……” 认了一大圈,终于到了季长天的办公室,陶助理却没急着带他进去,而道:“先录一下生物信息吧,方便你进出。” 时久一愣:“现在就录吗?不等先签完合同?” “季总说,无论你签不签,在不在公司做事,都可以随时去他的办公室找他。” 既然季长天这么说了,那时久也就顺势而为,顺利录入了自己的虹膜信息,现在他能在公司里畅行无阻了。 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缓缓在面前打开,首先出来迎接他的却不是季长天,而是一条相当眼熟的小白狗。 时久惊讶道:“……小白龙?” 白狗凑近他,在他身上闻了闻,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自己主人的气味,友好地冲他摇起了尾巴。 正在屋里的李武眉头一皱。 这个新来的同事,居然不光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狗的名字。 紧接着,季长天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十九来了,我已经等你好久了。” 时久摸了摸狗,季长天拿着一套西装走到他面前:“快来,已经做好了,就等你试衣了。” 时久抬眼一看,虽然是他喜欢的黑色,但他其实不太喜欢穿西装,一来价格不菲,弄坏了心疼,二来总觉得穿上了会有些拘束。 但这应该是保镖标配的工作服,该试还是得试,穿不穿另说,他左右张望:“有试衣间吗?” “这边。” 季长天带着他去了休息区,李武眉头一皱又一皱。 为什么这俩人看起来如此熟络,不是才认识了一天吗? 他看了看旁边那个姓黄的,但对方没有任何表示。 陶助理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镜片却折射出被耽误工作被迫加班的幽怨。 时久在穿衣镜前换好了衣服,这西装裁剪得体,将他的身形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也让他褪去了几分大学生的青涩感,衬得他像个能一打十的靠谱保镖了。 不过,这具身体确实有些瘦弱,身上没什么肌肉,要不是有内力傍身,他还真不太敢接下这保镖的差事,或许他老爹说的不错,他是得有事没事泡泡健身房了。 “怎么样?”季长天问。 时久活动了一下胳膊:“还行,但恐怕不适合打架。” 季长天轻笑出声:“现在是法治社会,也没什么真正需要你打架的场合。” 他帮时久理了理肩膀和衣领,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季总。” “进来。” 陶助理应声入内,公事公办道:“合同已经准备好了,要现在签吗?” “哦,我差点忘了,”季长天接过合同,递给时久,“签完就算你正式入职了。” “不需要试用期了吗?” “你跟我还谈什么试用?” 时久简单翻看了一下,没什么问题,季长天也不会坑他,便接过陶助理递来的签字笔,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陶助理又给了他一张新的工牌,这个看起来比普通职员的更高级,很有科技感。 办完转岗事宜,助理忙不迭地退下了,季长天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得等会儿才有时间陪你,你现在附近随便转转吧。” 说着他又叫来李武:“大狸,你带十九熟悉一下工作内容,记得叫上十五他们,大家互相认识一下。” 时久:“……” 怎么还管人家叫大狸啊? 李武点头应下,带着他四处参观起来,边走边道:“我们的工作就是保护季总,跟随他一起出行,及时察觉可能存在的危险,尤其是人多的场合,更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对时久来说自然不在话下,这世上应该没有谁比一个玄影卫更会观察周围环境了,如果是在国外,他可能还得担心一下自己的Chinese kung fu能不能接得住子弹,但这里是国内,管制刀具已是极限。 因此他听得有些分心,看到墙上有个飞镖盘,顺手就摸起飞镖往上扎。 李武本想让他好好听自己说话,可当他看到那支随手扔出去的飞镖正中靶心,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也全部正中靶心,第四支偏了点,因为小小的红心已经容不下更多的镖了,时久便又顺着三倍区的红绿格子挨个扎了一圈,直到全部的飞镖用完。 李武:“……”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时久扔完了飞镖,半天没再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不好意思,你接着说。”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李武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上去刚刚毕业的大学生确实有些本事,“他们应该都到了,我带你去认识一下吧。” “好。” 他跟随李武来到隔壁,发现其他保镖们全都到了,当年宁王府的众人一个不少,甚至包括吴四。 时久望着这一屋子的人,忍不住感叹一句好家伙。 保镖天团来的。 季长天是怎么把他们一个个收集到手的,难道出生点就刷新在了一起吗? 不过……好像还少一个。 正想着,黄大拨出了视频通话,接通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什么事?” 时久凑近瞧了瞧,果然是黄二,对方好像在家里,单看这家里的空间和装潢,说不定是季长天的家。 ……还真把自己混成管家了啊! “季总雇了新的保镖,”李武说,“下次去吃饭,记得多准备一份。” “欢迎啊,”黄二隔着屏幕对时久道,“叫什么名字?” “时久,时间的时,长久的久。” “行,我记下了。” 看到大家都在,时久心里很是高兴,和他们闲聊起来,十八还是改不了八卦的毛病,旁敲侧击地打听他和季长天的关系,被他用话术敷衍了过去。 一直叽叽喳喳到季长天那边忙完,时间也快中午了,季长天打发走了无关人等,邀请时久和他共进午餐:“今天就别吃食堂,跟我出去吃如何?” “可以是可以,”时久道,“但要我来选地方。” 季长天笑道:“当然没问题,你想去哪吃?” “昨天同事给我推荐的,就在公司对面,有家面馆,说很好吃。” “好啊,”季长天和他一起离开办公室,“不过,我记得你以前不太爱吃面,怎么今天又突然想吃面了?” “以前不吃,是因为轻功太费电,吃面供不上消耗,现在又不用施展轻功,当然是随便吃了。” 他总不能在大街上飞檐走壁吧,万一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就糟糕了。 季长天敏锐地捕捉到什么:“‘不用’?莫非,你的轻功还在?” 时久点头。 季长天惊讶道:“那武功也在?” 时久再次点头。 “……为何?”季长天不敢相信,“为什么你竟能将武功带到现代?我尝试了很多次,都没办法再凝聚内力。” 听到某人没武功了,时久不禁有些得意,想来他和季长天的情况不同,他穿越到古代,和古代的自己合二为一,保留了现代的身体和记忆,又得到了古代的武艺……虽说也带上了定期发作的毒这种debuff,不过最后还是顺利消掉了。 虽然他解释不通这其中的原理,但直觉告诉他,可能是在二者相融的过程中卡了某些bug,即便转世轮回,这武艺还是保留了下来。 去面馆的路上,季长天还在不停尝试,可惜没有任何结果。 他终于放弃了,叹口气道:“想吃点什么?” 时久点了一份面:“就这个吧,同事给我推荐的。” “刀削面啊,”季长天微微挑眉,“是有阵子没吃了,不知道这里的刀削面怎么样,我也来一份尝尝。” 服务员热情地接待了他们:“您放心,咱们这的面都是现削,这面馆开了十几年了,全靠回头客,绝对正宗——两份刀削面!” 季长天笑道:“再各加一份臊子吧。” “好嘞!” 等待的时间里,时久四下环顾,这面馆不大,总共就一个服务员,一个煮面的老板,桌椅也有些老旧了,但总体还算干净。 可能还没到下班时间,面馆还没上人,过了一会儿,有人打着电话从外面进来:“您放心吧妈,我这儿好着呢,等我年终奖下来,就去提辆车,把您和我爸接过来住。” 时久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被他吸引,对方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下,看清他的样貌时,他目光忽而一凝。 “有什么麻烦的,您就听我的……其实,是我想吃您做的饭了。” 这人……长得好像石头。 虽然时隔多年,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但他眼尖地看到对方挎在胸前的工牌上写着“丁磊”二字,应当就是石头无疑。 季长天也回头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疑惑地问:“怎么了?” 服务员走上前去帮忙点单,挡住了那人的身形,时久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季长天没见过石头,就算见过也没用,毕竟前世他脸盲,除非特别亲近的人,否则他是不可能认出来的。 只想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相遇。 看他的样子,应该已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有爱他的亲人,来这里吃饭的大部分都是附近公司的员工,虽然他们可以查出他在哪里工作,但……没那个必要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的如芙蓉并蒂不可分割,有的又如萍水相逢,一面之交已经足够。 “没什么,”时久笑了笑,“只是遇到了一位故人。” 第187章 现代篇 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季长天也不再追问,不过他已多少猜到那人是谁。 很快服务员为他们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二位慢用。” 季长天点头。 时间已过十二点,面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多时,这仅有的几张桌子就都坐满了,还有客人源源不断地前来,有人见没位置了,只得遗憾离去,剩下的则选择了等位,又或打包。 看来这小面馆生意确实不错,面还很烫,时久边吹边吃,的确很有当年在晋阳吃刀削面的滋味。 炫完了一份,他觉得还差点意思,又找老板续了半碗,这一碗面不算贵,还给免费续面,可以说很是实惠了。 吃饱喝足,两人离开面馆给其他客人让位,这秋天的天气早晚凉,中午让太阳一晒却还挺热,时久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只穿了一件衬衫在身上。 他见季长天没往公司的方向走,疑惑道:“下午不上班了?” “都当老板了,那当然是来就来,想走就走,”季长天偷懒得理直气壮,“已经上了一上午班,很累了,下午就休息吧。” 时久:“……” 搁这上朝来了? 当然,他也没有意见,季长天不上班,他也能跟着休息,何乐不为呢? 当保镖就是爽啊,老板去哪他去哪,老板吃喝他玩乐,老板上班他摸鱼。 早早下班回到家,家里还空无一人,只有小煤球在窝里睡觉,闲得没事,他一边听歌一边打扫了房间,还去菜市场买了点菜,准备给爸妈露一手。 两位家长吃到儿子亲手做的饭,可谓是受宠若惊,又听说这保镖工作清闲到只用上半天班,更是笑逐颜开,再得知季总有一整个保镖天团来保护他,便什么顾虑都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时久被一个电话打醒,是陶助理提醒他去医院做入职体检,给了他医院的地址,并告诉他有车来接送。 时久哈气连天地爬起了床,一看时间才七点,拉开窗帘,果然看到有辆车停在楼下。 但很显然这个时间太早了,季长天把十八派了来,自己却没来,等到了医院,时久发现给他体检的医生果然是宋三。 宋医生还是那副德性,吵吵着“杀鸡焉用宰牛刀”,骂骂咧咧地给他做完了体检,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去给病人做手术了。 时久:“。” 原来叫他这么早来的原因只是宋医生太忙。 接下来一连数日,时久按部就班地当着自己的保镖,工作之余,趁没人的时候偷偷跟季长天亲个嘴,每天出去跑跑步锻炼锻炼体能,又借了季总家的健身房——万一没收住内力弄坏健身器械,不用他赔。 这天,季长天突然告诉他,他父母外出度假回来了,并且两人不知道怎么得知了他们的事,要登门拜访。 时久一看到消息,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是吧? 他都还没带季长天见过家长呢,已经快进到双方父母会面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急忙回复:【快拦住他们】 季长天:【拦不住啊,他们不是跟我商量,是通知,你明白的】 时久:“……” 时久:【这世上还有你季长天搞不定的事吗?】 季长天:【有的,你可能不知道,他真的是我爸】 时久:【?】 季长天:【我的意思是,我父皇,虽然他没有前世记忆,但血脉压制还在】 时久:“……” 啊?! 雍文帝季珉? 糟糕了,这下可能真的搞不定了! 他赶紧上网搜索了一下,可能因为这一世的季珉并不叫季珉,他顺利搜到了他的信息,这一查才知道,原来他是一家大集团的老总,总部在首都,世界五百强,家喻户晓,而“天时”不过是这个集团下面一个小小的子公司罢了。 时久把手机一扔,仰面倒在了床上。 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他以为季长天已经很霸总了,没想到季长天的老爹才是真材实料。 不过,人家上辈子都能当开国皇帝了,这辈子创立一家龙头企业,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是想想明天该怎么应付吧…… 时久想着想着,主意没想出来,先把自己想入了梦乡,充分实践了什么叫“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下”。 第二天是个周六,上午,季长天率先来到了时家。 某人给自己伪装的身份是时久的同事,还说住在同一个小区,休息日来找时久,顺便提了点东西看望叔叔阿姨,时爸爸和时妈妈也没想太多,请他进了门。 凭借季长天的口才,很快就跟两位长辈打成一片,正相谈甚欢,时爸爸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呢,不好意思,太失礼了——小久,你也不说给介绍一下?” 时久:“。” 他哪敢介绍啊,他怕说出来吓坏爹妈,还是让季长天自己介绍吧。 季长天正要开口,兜里的手机却振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只得站起身:“抱歉,叔叔阿姨,我出去接个电话。” 时久猜测肯定是季长天的父母打来的,果不其然,他挂了电话回来,轻咳一声:“那个……叔叔阿姨,我爸妈之前出去度假,今天刚好回来,现在已经下飞机了,正往这边赶,我能不能提个冒昧的请求,就是……大家凑在一块吃个饭?” 时爸爸和时妈妈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疑惑。 来找同事吃饭顺便拜访对方父母,这他们可以理解,但来找同事还要带上自己的父母,这就有点莫名其妙了。 “哦,不需要叔叔阿姨下厨,借您家厨房一用就行,食材我都备好了,厨师我也带了——自家的厨师,您放心。” 季长天说着,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把东西都搬上来吧。” 时爸爸一头雾水:“不是,你这……” 还不等婉拒的话说出口,季长天已经上前开了门,黄大和李五搬着许多东西上了楼,径直送进厨房,时久好奇地瞄了一眼,发现大部分都是水产,活蹦乱跳的大闸蟹正在桶里爬。 “叔叔阿姨,咱家没人对海鲜河鲜过敏吧?”季长天问。 时爸爸下意识答道:“没人……不对,这是重点吗?” 他把季长天拽到一边:“小伙子,你先过来,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时久一看家长要兴师问罪,果断脚底抹油准备溜之大吉,不料竟被父亲一把抓住:“还有你小久,都给我过来。” 时久看向季长天,用眼神向他表达“看看你干的好事”。 季长天回以礼貌的微笑。 时爸爸和时妈妈把两人叫到没人的房间,关上门:“不说清楚,这饭就别吃了。” 季长天:“叔叔阿姨,其实……我不是时久的同事。” “他是我老板,”时久道,“就是之前跟你们说过的,季总,给我开三万工资的那个。” 两位家长:“??” “好啊!”时爸爸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不禁咬牙切齿,“我就说你一个普通职员,怎么可能雇得起司机,还雇得起厨师,原来你就是‘季总’?那刚刚进来那两个,难道也都是你的保镖?” “是的,叔叔。” “他们都是我同事,”时久跟着添乱,“好哥们。” “还好哥们?!不是我说你,小久,你给人当保镖也就算了,怎么还把人领进家门了!还有你!” 他一指时久,又一指季长天:“你俩今天必须得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叔叔,您先别激动,”季长天把他按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我和十九确实是您想的那样……” 时爸爸表情裂开:“我想的哪样?你把话说明白!” “……但,我向您保证,我们彼此都是真心的,之前骗了你们,是我不好,我向你们赔罪,不过我真的没有恶意,只是怕二位难以接受,才出此下策,我可以在此立誓,我季长天,绝不会辜负时久。” 时爸爸:“你!” “你等等,”时妈妈突然发现了华点,“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季长天。” “可小久不是说……你叫季子昼吗?” 季长天一顿:“‘子昼’是我的……是十九对我的爱称,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季长天。” 时爸爸大惊:“爱称?!” “你再等等,”时妈妈冥思苦想,“我为什么觉得,‘季长天’这个名字这么耳熟?是不是那天那个……雍昭帝?”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想起来了,”时爸爸正色道,“没错没错,雍昭帝叫季长天,咱们那天去博物馆看的玉冠,属于雍昭帝的皇后,那皇后跟咱儿子同名同姓,也就是说……” 时久:“。” 看吧,他就说,说出来会出事的。 时爸爸和时妈妈二脸震惊,完全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时爸爸不信邪道:“你真的叫季长天吗?你该不会是知道我们小久叫时久,故意编了个名字接近他吧?” “……叔叔,我有那么阴险吗?”季长天无奈一笑,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您看,我真的叫季长天。” 时爸爸仔仔细细地验看过,没看出什么名堂,季长天又道:“叔叔,我就跟您说实话吧,其实……我和时久很早就认识了。” “不可能,”时妈妈斩钉截铁,“小久从小到大所有的家长会,我们一次都没缺席过,根本没听说过班里有过叫季长天的学生,更没见过你。” 时爸爸:“那也可能是大学呢?大学又不开家长会。” “……” “叔叔阿姨,我不是说学生时期,”季长天道,“二位听完别吃惊,嗯……您相信转世轮回吗?如果我说,我就是雍昭帝季长天,时久就是雍昭帝的皇后时久,两位会相信吗?” 时久:“……” 没让你这样坦白啊! 但凡他爸妈是正常人也不会相信的好吧! 时爸爸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怪异起来,他把儿子拉到一边,在他耳边低声道:“小久,爸不干涉你自由恋爱,但你至少得……” 他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找个脑子没问题的吧?” 时久叹气。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破罐破摔了:“其实季总说的没错,他确实是雍昭帝,我也确实是他的皇后,前世我是他的暗卫,所以这辈子才想继续当他的保镖,之前在博物馆看到的玉冠是我的,去博物馆是为了把它偷回来,可惜没找到机会,那天给你们表演的徒手碎罐头纸片削筷子,是用的武功,博物馆的防盗玻璃我也能一掌轰碎,不信的话我可以当场表演给你们看……” 话还没说完,时爸爸已经倒抽冷气,赶紧捂住他的嘴:“够了!别说了!” 时久掰开他的手,面无表情道:“怕什么,在自己家里说说也犯法吗?” 一时间两位家长都不吭声了,他们已经判断不出“转世轮回再续前缘”和“儿子要去偷博物馆”这两件事哪个更震撼,气氛陷入了难以言喻的胶着当中。 外面厨房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大概是季长天请来的厨师开始跟螃蟹和皮皮虾作斗争了,在这安静的气氛中显得愈发诡异。 好在他们没有崩溃太久,就有人来陪他们一起崩溃了——季父季母终于赶到现场,来找儿子兴师问罪。 时久虽然没有见过雍文帝季珉本人,但面前的这个男人身上,的确有种难以忽视的气质,当然,也有可能是资本家的气质。 至于季母,他一眼认出,那应该是贤妃颜氏,至少和他看过的那张画像有九成像。 时家这边中场休息,季家接替他们开始训话,季父搭住儿子肩膀:“听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出息了,诱骗清纯男大学生,这事是真是假?” “……诱骗?”季长天简直啼笑皆非,“爸,您从哪听的谣言?” “你们公司啊,早都传遍了,你不知道?” 季长天:“……” 众口铄金,三人市虎,这谣言的威力果然厉害。 “算了,我不问你,”季父转向时久,“你叫……时久?” 时久:“叔叔好。” “我问你,季长天是不是用高薪把你哄骗到身边,让你做一些……贴身的……你并不情愿的事?”季父问,“你别害怕,实话实话就是,有我在,他不敢拿你怎么样。” 时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长天。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呢。 整天被季长天套路,今天他也想小小地还击一下,于是他点了点头,严肃认真道:“是。” 季长天:“……?” 时久:“是季总哄骗我的。” 季长天:“??” “……我就知道,”季父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用力抓住儿子的胳膊,“你给我出来。” “等等,爸!”季长天向时久发出求助,“十九!” 眼看着他就要被拖出家门,时久上前一步:“叔叔留步。” “怎么?” “虽然他确实哄骗了我,但我也确实是自愿的,”时久道,“我和他真心相爱,还望叔叔成全。” 季长天闻言,松了口气。 他看向时久的目光格外柔和起来,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 季父神色复杂,微不可闻地叹气道:“你们才认识几天?你去公司的第二天就答应给他当保镖了,那时候你明白什么叫‘爱’?你们这些年轻人,一时冲动,图个新鲜,玩玩可以,别真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我不是一时冲动,叔叔,”时久注视他道,“我和子昼,也不是才认识十几天,我们……” “……子昼?”季父诧异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子:“你告诉过长天?” 季母摇头。 时久不解:“这名字怎么了吗?” “当年我和他妈妈给长天起名,因为恰好是夏至那天出生的,就想了长天、子昼两个名字,后来觉得‘子昼’太过文艺,就选了‘长天’,但这件事,我们并没跟长天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时久和季长天对视一眼。 季长天:“爸,你知不知道历史上曾有一个人,姓季,名长天,字子昼?” “……不知道。” “那个人就是雍昭帝,也就是您的儿子我——的前世,而时久之所以会知道,当然是因为他是昭帝的皇后,”季长天道,“至于现在的我与时久,就是他们两个的转世了。” 季父:“……” 这回沉默的人从两个变成了四个,季长天把两家父母集中到客厅,围着茶几,在沙发上坐了一圈。 厨房里开始大火爆炒,客厅内诡异地安静着。 时久实在没忍住,拿起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季父率先打破了寂静,他指指自己的儿子:“你是雍昭帝?” 季长天点头。 季父突然笑出了声:“我还是秦始皇呢!编也不编点好的。” 时久:“……” 他就说,让人相信转世轮回这事没那么容易。 季长天保持微笑:“您确实不是秦始皇,不过,您也曾是一国之君。” “我也是皇帝?”季父乐不可支,“你说说吧,我是哪朝哪代的皇帝,也是你那个什么……雍朝?” “不,”季长天笑吟吟道,“您是大互皇帝。” “……大互?那是什么朝代?” 时久差点被瓜子皮呛到,连忙咳嗽了几声。 季母缓缓坐到他身边,轻声问:“小时,你是真心喜欢我们家长天吗?” 时久给她分了一把瓜子,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没有见过贤妃本人,却有种莫名的亲切。 季母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我一见你就觉得喜欢,如果你真想和长天在一起,不管他们怎么样,我肯定会支持的。” “谢谢阿姨。” 旁边,季长天还在跟三位长辈舌战群儒,也不知道辩论了多久,季父终于比了个“停”的手势:“行了行了,我算看明白了,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证明你们是真心的,不是随便玩玩,也不是见色起意,好,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决定,我不管就是了。” “……这你就退出战场了?”时爸爸震惊道,“你不是专程飞回来收拾你儿子的吗?” “那是你儿子不承认他是被迫的啊,人家两个你情我愿,咱们就别在这棒打鸳鸯了,是不是亲家?” “……谁跟你是亲家?!” “怎么不是呢?俩孩子在一起了,咱们可不就是亲家?” “不是……你儿子是男的,我儿子也是男的,你接受能力这么良好的吗?” “男的跟男的搞在一起又不是什么稀罕事,看开点,别那么激动。” “就算我看得开,那雍昭帝呢?” “年轻人不都爱说这些,什么‘我是秦始皇,v我50祝我复活归来,等我带着兵马俑一统天下,封你做大将军’——这不段子吗,你怎么还当真了。” “你看他们是开玩笑的意思吗?那名字呢?” “名字?巧合,巧合而已,亲家你说,你给小时起名的时候,知道历史上有个皇后叫时久吗?” “……不知道。” “那不就得了,我也不知道有个皇帝叫季长天啊!又不是什么秦皇汉武……对吧,就是普普通通的撞名,那叫李白的还有一大把,从某种角度讲,也算是他们两人有缘,你说呢?” “……” “好了亲家,大周末的,反正不上班,咱们喝点?你喝白的还是啤的?红的也行。” “那……白的吧,就喝二两,不能更多了。” 季母又坐到了时妈妈身边,安抚她道:“好了,别愁眉苦脸了,你放心,要是长天敢对小时不好,我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也没有,”时妈妈擦了擦眼泪,“就是觉得,要是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那两个孩子上辈子也挺不容易的。” 时久:“……” 他抬起头,冲季长天递了个眼色,季长天点点头。 趁没人注意他们,两人偷偷溜出家门,跑到楼下透了口气。 “唉,”季长天深深叹息,“虽然父母回来了,能弥补许多遗憾,可有的时候,还是觉得他们不在更轻松点。” 时久往楼上看了一眼:“不怕你父皇听见了收拾你?” 季长天一哂:“他也没那么神通广大,不至于隔着这么远还能听见。” 话音刚落,楼上的窗户突然打开,季长天身体微僵。 好在探头的并不是季父,而是时爸爸,他冲楼下大喊:“饭好了,你俩快回来!” 时久:“来了爸!” “我们上去吧,”他对季长天道,“饿死了,尝尝你的大闸蟹。” 季长天:“时久。” 时久回过头来:“怎么?” 季长天轻轻抓住他的手,眉眼间尽是温和笑意:“不管怎样,此生,也万幸与你重逢。” 时久一怔。 “嗯,”他缓缓凑近对方,在他唇间浅吻,“我也是。” —全文完— ———————— 完结啦!这回是真的完结了,殿下和19长长久久[红心] 也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如果喜欢这本文的话,可以给我们小情侣的故事打个五星好评吗[害羞]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