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滤镜法则》作者:牧风鹤   文案:   自我攻略攻x隐忍克制受   一场演唱会,知名导演宁默现身被拍,词条冲上热搜。   其评论区也遭沦陷,好奇网友纷纷刷屏:宁导,kwm演唱会怎样!?   费时,聒噪,他的评价。   但宁默还是惯性克制不耐,淡淡打上:“一般。”   众人不敢哗然,可有人却炸了!   后来,他是他的导演,他是他的演员。片场,宁默吩咐场务给大家买雪糕。   肖奕炀:他心里有我。   有人问:你们什么关系?   宁默:朋友。   肖奕炀:(暗笑)嗯,朋友,亲过嘴的那种。   再后来,只有两人的地方。   肖奕炀眼里满是朦胧雾气,突然靠近,“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摩挲着指腹,等待宁默回答,不急不慢。   几秒过后,他听到对方说:“谁……给你的自信?”   标签:强强 年下 自我攻略 HE 欢喜冤家 娱乐圈 第1章 地狱级别的虐待   距离Kwm演唱会结束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可宁默坐在位置上还没有缓过来。   倒不是多么酣畅淋漓,多么沉醉其中。   相反,他只觉得躁得慌——仿佛音乐的强电流此刻还藏匿于胸口,震震发聩,叫人难平。   再加上他对拥挤的人流又避之不及,索性选择坐着缓会,等人潮退去再离开。   眼下宁默余光稍动,耳测狭小的场馆中仅剩自己一人,便矜重地起身,用指腹轻抚衣料因久坐而滋生的褶皱,最后决然离去。   往外出的途中,他叹浪费了一晚时间,心底留下“不会再来”的回响。   推开场馆大门,迎面袭来一阵飒爽的凉风,让他被荼毒数小时的耳朵得以净化,神志也清醒不少。   “嗡——”   趁还有振动的余温,他摁亮屏幕,眉头却几不可见地蹙了下。   隔了两秒,他调转方向,踏步朝手机上显示的地址走去。   凌晨两点的大街沉淀着宿夜的平静,只有风声落地,很适合杂事太多的现代人走走,沉下心来思考。   可宁默却不想回顾刚才的遭遇,更何况下一桩糟心事正在路上。   不多时,“星空咖啡馆”的招牌映透在他深灰色的眼眸中,但他实在没心情多看,径直走到门前。   小门上挂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字牌,他瞥见后呼了口气,拉门进入。   宁默朝唯一有人的那桌迈步,步调不疾不徐,却又带着些别样的忧郁。   一位女士斜睨见人来,但脸上未有任何波澜,只是微挪下巴示意他坐下。   连起身握手的机会都没给。   她叫顾雪阳,是位编剧,是大名鼎鼎的那种,也是古怪执拗的那种。   这是宁默自己总结出来的。   大名鼎鼎自然不用多说,她写出过不少高票房剧本。   古怪也挺显而易见的,就比如在没有任何预警的前提下,凌晨约人来谈事情——至少他不会这么做。   至于执拗么,这也是宁默最头疼的,甚至觉得里面还夹杂些傲慢,毕竟两人此前已经谈崩过两次了。   宁默倾身坐下,随后又挺直身子,率先开口:“顾编剧好兴致,这个点儿来喝咖啡。”   顾雪阳干笑了下,眼角余纹渐显,她喝了口咖啡道:“宁导不嫌我约这鬼时间就好。”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敷衍的客套。   可宁默却还是开口争取:“您能约我,我自然是高兴的,毕竟我挺喜欢《青柠》这个本子的。”   知道自己看着疏离,所以他说完嘴角刻意向上蔓延了下。   《青柠》是个同性恋题材的剧本,大背景是十几年前主人公从校园到社会的跨越。其实与顾雪阳其他本子相比,这本子并没有太多跌宕起伏的情节,也没有什么高深立意,基本上是完全以感情流为主的。   故而它是一部文艺到不能再文艺的片子了。   再加上题材敏感和她不太合理的要求,基本上没有多少人来询问过。   可宁默第一次看《青柠》时却很喜欢,仿佛眼里加了层复古胶卷,即使它的内容填充稍显逊色,但冥冥之中他总觉得真的存在那座城,存在那两个人……   圈圈涟漪在心底回荡。   因而他三番两次来找顾雪阳,即使他并不理解和认同她的种种做法,但他仍然会用自己略显生硬的社交技巧去争取。   随后他又缓了分冷漠,询问道:“所以能否让我拍《青柠》?”   顾雪阳没提他话题转得有多生硬,只是望着他面前的咖啡,缓缓道:“宁导不要着急,不如先喝一口,来咖啡馆不就是喝咖啡的吗?”   闻言,宁默明白应该卖给她个面子,白皙的指尖握住杯柄送至嘴边,咖啡蔓至唇沿,但他只是抿了抿,点到为止后又往下放。   即使他再精心维持表情,但冷淡的眸光依旧看不出丝毫温度。   “味道还行吧?”顾雪阳淡声问道,可下一秒语气却强硬扭转,打得他猝不及防,“我还是那个要求。”   瞬间宁默睫毛随眼皮微颤了下,将要下放至桌沿的杯子也猛然顿住,可片刻又被安稳放下。   而后用灰眸看她,想再次确认一下:“必须都不能更改吗?”   “对。”她不容置喙道。   宁默放空般地点了点头。   其实不论在何种情况下,编剧不让修改剧本都是不合理的,甚至是过分的。毕竟在创作中有些小细节不符合逻辑,部分情节视角不适合镜头拍摄,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   有些编剧甚至还会根据导演的要求再次调整、更改乃至推新,以达成更契合镜头的语言。   所以几月前初听时,他还不太理解,甚至有意强调可能只会在细节上更改一下,不会改变大致走向。   但她当时拒绝得非常干脆,干脆到宁默都没反应过来,于是在困惑中第一次对话就谈崩了。   她一声“你能接受吗?”,再把宁默打回现实。   是的,自己能接受吗,毕竟一个导演需要考虑的实在太多。   当初愿意拖上几个月,是抱些侥幸心理的,期望时间能磨磨这位编剧的执拗。   但现在看来,似乎并没任何变化。   平淡似峰的外表下,他脑海中实际早已战火纷飞、炮火连天,但余烬中一束摇曳的火焰扩散开来,弥漫天际般地占领绝对高地。   能不能接受自己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想。   即使故事可能不够震撼,即使电影可能上映不了,但他就是想拍出来。   沉思后,他思绪繁杂地开口:“可以。”   顾雪阳再露笑意,起身的同时伸出手臂,却只是官方一句:“合作愉快。”   宁默也挺直脊背站起,伸出匀称纤长的右手,抿嘴回道:“合作愉快。”   之前二谈时顾雪阳始终如沐春风的,可在最后还是给了宁默当头一棒。所以这次他全程处于紧绷状态,直到听到那声尘埃落定,手指才一节一节放松下来。   顾雪阳触碰时似乎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笑说:“感谢今晚宁导能来,看来没耽误您的时间。”   “哪有。”   -   回到家里,宁默脱去早已黏腻的内衬,进浴室洗了个澡。   本一身疲惫,想倒头就睡,但冰凉的冷水彻底刺激透了他的细胞,睡意全无。   走出浴室,懒得开灯,他边擦头边看手机,随后坐到昏暗的沙发上。   屏幕的光源在黑暗中亮如白昼,白茫渗透进他眼里——上面字影浮现着热搜界面。   摆动毛巾的手蓦然停滞,甚至不用他思考。   是的,他上热搜了。   上面赫然写着:【宁默亲临Kwm演唱会】   这时一滴水不堪其重地从发梢掉落,“啪嗒”滴在额头上,顺着半侧高挺的鼻梁滑下,腾空砸在他唇珠上。   他没顾得上擦水滴的降落行迹,盯着热搜上的词条,顺手点了进去。   里面是某千万级粉丝的H社的发博:曾拍摄大爆电影《临崖》的导演去看新人团Kwm的演唱会了![图片]   其实他就拍过这一部片子,但因票房成绩不错和本身气质突出,因而一直备受青睐和关注。   照片里他全身黑衣,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虽只漏出半截嘴唇和下巴,但因收敛的下颌骨到底端并未继续收窄,而是呈现出平直的线条。   也就是所谓的平下巴。   这就减少了尖下巴的不大气,在他本清瘦的脸上中和了份英气,也算达到某种巧妙的平衡了。   再加上这种下巴的人很少,也就成了他的一大特色,便很容易被认出。   但照片里他只是安稳地坐在位置上,与周围站起来的狂嗨粉丝形成鲜明对比。   单单只是静图,却让他硬生生在眼前浮现出动态效果,还配带上嘈杂的音乐和粉丝360°立体式怒吼,震荡耳际。   堪称地狱级别的虐待。   他又瞟见自己身边全是肖奕炀的灯牌,更忍不住朝空中轻翻眼。   要问为什么。   那就是人在气愤时虽会无差别攻击,但怨气总是会更大程度地落到出风头最多的人身上。   而让他难受的根本原因肯定是歌太难听,这就导致粉丝跟唱时会扩大这种难听,近而陷入恶性循环……   据他身临其境地现场分析,肖奕炀开麦是全场最聒噪的时候,且周围会有大量咆哮声涌入,一起齐飞飞地去修饰那张棱角分明、眉眼间戾气微醺的脸。   他仅凭台上修长挺拔的身影,偶有松弛地摆动,身边的人便会往复沦陷,肆情尖叫。   但在宁默看来其实和八爪鱼跳舞没什么区别。   且一个人颜值和实力如果不相匹配,那么对他而言颜值就是减分项,只会让他觉得空有一副好皮囊——所以他胸中的怒阈值持续飙升并不断刷新记录。   他没太听过有rap的歌,但他有自己的判断,也觉得存在即合理。   别人唱rap可能是锦上添花,他唱rap画蛇添足都说轻了,应该叫惨不忍睹,和菜市场吆喝也没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点儿区别的,人家起码能听清。   也不知道他粉丝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花着钱来这儿,听蚊子嗡嗡么。   并且宁默很不理解为什么他的应援声最大,明明其他几个人唱得都比他好,就因为他长得最帅?   真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综上所述,他对肖奕炀的怨气尤为的大。在演唱会现场,隔着帽檐,他就已经打赏了n个白眼。   这个逻辑他在演唱会现场盘了无数遍,越想越没毛病,越想越合理。   他烦躁附心,顺手关掉热搜,又点开自己的主页,发现自己最新一条微博的评论区也被轰炸了……   【宁导,Kwm演唱会现场炸不炸!】   -确实挺“炸”,炸穿耳膜的那种炸。   【宁导也喜欢年轻人的歌呀,以为你不喜欢呢。】   宁默虽然今年冬天才三十,脸颊也清瘦俊俏,但架不住身上充斥着一股沉稳,所以网友经常把他的生活自动想象成老干部模式。   -确实不太喜欢。   【卧槽,这是什么梦幻联动!双担同喜!】   -双担是什么?但劝你还是别了。   【宁导宁导,肖奕炀帅不?!】   -勉强能看吧。   【宁导,下部戏看看咱家肖奕炀吧!】   -劝你死了这条心。   宁默一一发表自己的想法,自觉发自肺腑,纯真至极,当然只是在心里。   但心绪却随着一条条暗答陡然激增,烦躁愈演愈烈,似乎即将碰撞出火花,来引爆心底那团火药。   虽然他知道它和这漆黑的环境、晃眼的光源一样,充其量只能算导火索,那片子各方面的压力才是积压在底层的心魔。   但引燃了就是引燃了,晚上的音乐再次炸满他整个脑子,似固态无形膨胀,挤压走他内里仅存的空气,心火难耐。   本能地想找排解方法,他环臂再举起手机,又看到那条“宁导,Kwm演唱会炸不炸!”的评论。   在极致的洗脑下,气火在心中簇拥沸腾,容不下他那么多思考。   靠着仅存的理智,他克制打下:一般。   作者有话说:   球海星,球评论,球收藏!   排雷及注意事项:   1、年下,宁默是受,差5岁   2、宁默有前任,但不会过多着墨。   3、本文无原型。   暂时先这样=w= 第2章 背道而驰   宁默是被一通中午12点的电话振醒的。   他扶着眩晕的额头,淡然接起:“喂。”   “小默,昨天演唱会还行吧?”老练的女音从屏幕里钻出,但能听出还是关心的成分多。   “啊,苏姐。”宁默立马缓和了些,猜测她应该还没看见自己的评论,回道,“还行,感谢您昨天给的门票。”   “和我还客气什么,说了让你多去些年轻人的地方,沾沾朝气。”她又道,语气里带份说教,“别天天阴沉沉的,你还不到而立之年!”   “嗯。”宁默抿嘴回着,“不过快了。”   苏姐叫秦苏,和他大学同院儿的,为人很讲义气,大学时经常照顾孤僻的宁默,带他做社团活动什么的,那时于他而言就如亲姐姐般,也算是世界上另一个亲人了。   “害,你就是嘴上敷衍我,要不是我硬塞给你张门票,你肯定不去。”秦苏费解。   宁默被毫无保留地拆穿了,干笑了声。   “你别光顾着笑!”对面有些炸毛,但扭头话锋极转,“对了,帮你姐个忙。”   宁默想调转话题,连忙接上:“行,只要我力所能及。”   听到这话,秦苏语气硬气起来:“好,你这话让姐放心,其实我想让肖奕炀参演你下部戏。”   “……”   宁默意识到他话说快了,他忘了秦苏除了是他姐,还是Kwm的经纪人。   场面寂静下来,他没回。   “对了,虽然昨天你去现场了,但你知道肖奕炀是哪个吗?”秦苏没管他的沉默,继续问。   虽然很想唯心,但他知道他骗不过秦女士,承认道:“知……道……。”可最后还是想挽回一下局面,竭力补充说,“我下个片子是同性恋题材。”   “没事儿,上不了也没事儿,就当给他积累经验了。”对面很是豪爽,还继续答辩,“当然这可不是什么带资进组呀,姐不会让你为难的。你看他适合什么角色,男十八号都行!”   “都不行,就让他滚回来。”秦苏很懂讲话的技巧,给宁默留足了余地。   宁默知道这人情世故不得不给,再不济如她所言给个配角。   随后他轻舒了口气,回道:“那让他来试镜吧。”   “好嘞!”   秦苏挂完电话,走到一间录音室,还没开口,里面的转椅肆意一晃,一双不羁的眼睛在暗夜里涌动。   “搞创作能不能开个灯呀。”说着秦苏把灯摁开。   肖奕炀眼前一晃,但没管她那句话,只是无味地回:“他都回一般了,还问什么。”   秦苏稳操胜券地一笑,说:“搞定了,他肯定会卖我这个人情的。”   肖奕炀没问她是怎么卖的,而是垂下眼眸,扯了下嘴问:“能不去么。”   “可以,明天滚回家继承你的家产去!”秦苏扩大声回,不带丝毫威胁,“公司不养闲人,再不转型你们组合就等着解散吧,你想清楚。”   其实为什么说Kwm快解散了呢。   主要现在内娱市场在没落,留给他们表演的机会本就不多,又被安排不少口水歌,自然在优胜劣汰下步步维艰。   而演唱会又为什么会几乎爆满呢,其实租的都是最小的场馆,路人凑热闹,真爱粉更是把每场演唱会都当成诀别,因此应援得格外深情……   但资本是要效果的,给你两年时间做不响,直接放弃扶植,所以这两年新人团解散的比比皆是,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为今之计就必须有人带头提前转型,提高知名度,拉来路人缘,才能勉强续命……   这时秦苏又不免泼盆冷水:“对了,你别把我想的那么神通广大,这事还得靠你自己,争取到什么角色就演什么角色。”   肖奕炀抬起上扬的眼尾,攥了攥自己手掌,沉声道:“知道了。”   隔了会儿,他又道,“但试不上就不怨我了吧。”   “嗯,但前提要先试试。”秦苏丢下这句离开了。   黑色系的录音间里,肖奕炀敛着深眸,双臂随意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不时敲打两下。   -   其实上次宁默那番纵情又克制的言论没太掀起什么风波,甚至热搜前几都没排上。   主要“一般”这个词太中立,你没法去深究他究竟是什么态度,再者电影圈的咖位一向很高,一个导演的目光又是最犀利的。   基于路人盘和不想让自己爱豆在影圈提前树敌,那些真爱粉只能在心里腹诽几句或者去自家广场上撒撒泼儿,愣是作不出什么风浪。   试镜的日子揪着春末的小尾巴悄然到来,宁默拿着剧本,端正地坐在专属的座椅上,静等每位演员的到场。   演员一个一个的进,根据他寡言的要求进行着站位和演示,他捏着签字笔的右手时不时放在人中上,似乎在提取脑中的回忆并仔细斟酌。   但在演员们忐忑不安的等待下,他又会随即落笔,做出自我意识的判定,再让下一位演员进场。   试镜进行到四分之三处,部分角色已经定的差不多了,在等待下位进来的空隙,他翻看前面的简历复查着自己的判断。   再最终敲定没有任何纰漏后,宁默翻到下一位的简历,瞬间,面部肌肉后遗症般抽搐了下。   一声快速的开门声。   他迅速抬眸,眼前那张脸渐渐走来,对上简历上“肖奕炀”三个大字。   像镜头特写般靠近放大,宁默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长了张娱乐圈都不可多得的脸。   轮廓分明,肤色冷白,眼珠是很纯正的那种黝黑,可里面却染着层张扬的痞气,但高大有型的身材为他添了份实。   让他看上去不是那种无缥缈虚的气质。   总之,用导演的话来说就是长着一张上镜的脸。   但眼前这人不屑的眸光却让他重现往日,激的他再用导演的目光开始审视,就像在挑选一件商品般全身扫视,但神情里满是冷峻。   肖奕炀似乎被他这眼神盯的心烦,换了条腿支撑,仰着下巴凛声问:“看完了吗。”   宁默却没搭理他这不满的情绪,命令道:“转一圈看看。”   肖奕炀皱着眉头,对上宁默深灰色的眼眸,却没做任何动作。   宁默看见他这无声的抗争,突然笑了,笑的肖奕炀眉头更锁了分。   下一秒,他却像个“耐心”的大人,在给懵懂的小朋友讲规则:“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秦苏之前没给你讲清楚?”   话语是掺着笑说的,却和眸光一样,像掉进了冰窟。   扎没扎他的心不知道,但顷刻宁默就望见肖奕炀咬了咬下唇,不服地转了一圈。   随后宁默甩给他本台词,说道:“把阿木、张亚彭那几个配角念一下。”   肖奕炀不耐地翻到那几页,瞟了两眼就开始念起来:“你这两天去哪了,为什么不……”   “……”   “停。”宁默受不了了,觉得耳边是机器同质的聒噪,质问道,“你是故意的吗?”   肖奕炀好不容易解开的眉宇又蓦地锁上,与他对视,戾气更是剑拔弩张:“我说话就这样,改不了。   轰然一瞬,宁默心底某处空白被徒然唤醒。   他错愕,又惊恐。   印象里主角之一的方决好像说过这句,和他刚才的情绪、和宁默想象中的画面,在某种程度上好像都不谋而合……   不不不,他不能接受,这和他原本的想法简直背道而驰。   即使经费可能不足,他想过让不出名的演员来演,想过让没有任何演戏经验的新人来演,但没想过让连话都不会说,还自始至终就没出现过在他花名册中的人来演。   他尽力克制心绪,遏制这个荒诞无比的想法,恐肖奕炀看出什么端倪,看着桌子说:“你接着读。”   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他站起身,环着窗户走了一圈,最后停到三脚架的摄像机上。   其实在试镜中有些导演会透过摄像机来观察演员,看他是否上镜,是否能胜任角色,但宁默却从来没用过,因为他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现在再走到它面前,他第一次有些不坚定了。   甚至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将眼睛探进取景器里。   镜头里肖奕炀还在拿着本子念,宁默屏蔽掉了他的声音,默默地看着。猛然,肖奕炀抬起头,桀骜的眉宇直视镜头,问道:“你在干嘛。”   宁默答非所问:“继续念。”   “念完了!”嚣张的气焰飞扬不少。   “那就重念一遍。”宁默也厉声。   肖奕炀咬着牙点点头,像压抑一场扑天的怒火,又重新翻页,读了起来。   呼,世界都安静了。   可宁默的心却崩坍了——在刚才肖奕炀抬眸、讲话等一连串动作下,宁默仿佛彻底看到了方决前期叛逆不驯的模样。   而刚才没有一位演员完全做到这样。   当心里出现一个想法,那些副证的衍生就如藤蔓般滋意生长、肆情攀岩,直至把最初的那颗荒谬种子牢牢紧锢在心里,生根入土,随后就再也走不出了……   宁默没再看了,他愣怔地起身,不经意后退了一步,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静静等待他读完。   肖奕炀终于末了声,不知道是不是读的太多了,他轻咳了两声,问道:“结果怎么样?”   “嗯?”宁默失神中醒来,那双灰眸中竟有些迟缓。   肖奕炀见状无语地撇了下嘴,垂眼看他。   宁默则马上又恢复如常,低头拿起签字笔,说:“你先回去吧,我都是回去通知结果的。”   肖奕炀将台词还给他,没有任何眷恋地走了。   签字笔在空中恍恍惚惚,可宁默就是不知该如何下笔。   直到下个演员来时,他还是没有落笔,只能在烦闷的、“哗啦”的翻页声中揭开下一页。   等到所有人都试镜结束时,宁默一人坐在空荡的房间里,看着唯一没有评价的纸张,还是毫无头绪。   最后一个演员走时,房间也没有开灯。   内部空间渐渐随外界天际灰暗淡变,他侧头去看其他楼里亮起的灯光,手里不时拨动笔夹,啪嗒拍响。   就这么维持了一会儿,一个电话打来,他在恍惚间看见“苏姐”两字,一阵头疼。   “喂,苏姐。”   “喂,小默,现在都试镜完了吧。”秦苏开门见山地问,“那个小肖,肖奕炀结果怎么样?”   又一阵头疼……   宁默放下签字笔,抬手捏了捏山根,开口道:“大概率是阿木。” 第3章 自知之明   宁默拍片只有试镜,没有试戏。   一来他嫌麻烦,二来一般和试镜的结果没区别,所以没必要,故而围读会的时间被定在了下周一。   但他的制片兼铁哥们梁正却急上加急,焦头烂额一顿咋呼:“还有不到一周就开机了,其中一个男主角还没找到,你是真不急呀!”   宁默嘴角隐过一丝笑意,喝了口手中的酒,回:“不是还没到ddl吗,急什么。”   “你以为还和大学交作业一样呀!”梁正怼道。   宁默却直接起身,用眼神示意:“走。”   “走哪呀?”梁正不解,抬头问道,“喝多了吧你。”   宁默嘴角微勾,却正经说道:“去看老梅。”   “卧槽,老宁,你真喝多啦?!”梁正皇帝不急太监急,“没事见什么老梅啊,放着正事不做!”   但最后还是在宁默的执意“搀扶”下,两人一溜烟上了出租车,又一溜烟来了S大。   S大门口,梁正拍着胸口,不忘调侃道:“害,没办法,谁让兄弟宠你。”   宁默丢下一眼“你应该去学表演”的锐光,跟着大学生混进学校,之后两人又并肩而行,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老梅办公室。   还没进去,梁正问:“要是老梅没在咋办?”   “不会,他今天课题组开会。”宁默淡定答道。   梁正还没来得及调侃,半个光头果然浮在办公区的挡板上,摇摇晃晃,像海面上的漂流瓶。   梁正率先喊道:“梅花儿开喽!”   只见光头整颗露出水面,瘦小的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两侧还耷拉两条银色挂链,有些浑浊的眼睛眯了眯,瞬间开口道:“没大没小!   老梅是两人的研究生导师,读书期间对他们一直贯彻放养式教育,坚称艺术是自由的,但和他们感情也是最好的。   老梅给他俩倒茶期间,转身问道:“怎么想起看我了?”   梁正活跃道:“没事不能来看看呀,你这眼镜换得挺好看的。”   “那是,我的审美。”老头儿也不谦虚,可他镜片放光,知道来找他的肯定是名字里都带“默”的那位,坐下扭脸问,“说说吧,你为什么?”   宁默喝了口他倒的茶,嘴里渗出些苦涩,说:“想问问老师如果某些事情和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驰,还要不要坚持。”   梁正没听明白,但也没插嘴,老梅却沉笑着:“这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呀,但重点还是你心里更想要哪个。”他又说,“不过你都有这个背道而驰的想法了,你觉得呢?”   宁默眉眼里漫着认真,又问:“可如果这个背道而驰的想法很难,在实现中可能比前面的想法都难呢。”   老梅却指着三人面前的茶,说:“知道这叫什么茶吗?它叫苦丁茶,听着就苦,也确实很苦,但却比普通的茶更能清火解寒。”   梁正看见杯里只有三根,好奇地举起尝尝,只抿了一小口。   “噗呲——”   他冲天喷了出来,整张脸皱得像搓衣板,就差打上“真特么苦”的标签了。   老梅看见他这反应,笑道:“你看,有些人就没法忍受它,所以也享受不到它的好处。还记得我第一次上课写的话吗,那就是我的答案。”   宁默抬了抬眼,依稀回忆起当年黑板上那句……   -   “砰——”   肖奕炀录音室的大门被奋力撞开了。   从外面闯进的秦苏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喜悦,喊道:“那片子给你换角色啦,换成方决了!”   秦苏嗓门大到肖奕炀戴着耳机都能听见,他单手摘下耳机,疑惑道:“方决是谁?”   “双男主之一呀!”秦苏兴奋回答,压根儿没意识到这事背后的潜在逻辑漏洞。   闻言肖奕炀表情有些木然,微触了下右眼,缓缓道:“你再说一遍?”   “再说八百遍也是真的!”   秦苏的脸红得活像座活火山,可肖奕炀的脸色却凝重起来,在外人看来可能是恢复如初,甚至恢复到有些僵硬过头了……   秦苏激动完停下来,期盼地看着肖奕炀,想让他发表下什么“今后好好演戏,绝不辜负所托”之类的励志感言。   结果在一片死寂中,只见肖奕炀轻眯左眼,微倾头道:“也许,实力在这儿?”   秦苏:“……”   在正式开机前两天,宁默参加了金狮奖的颁奖典礼。   其实他对这些颁奖的活动不太感冒,因为向来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讨厌舞台上一簇簇打下的射灯,只是勉强应付得来别人的搭讪。   但这些都没在剧组能随意掌控的灯光和镜头来的有安全感。   加上他其实对自己的第一部作品《临崖》并不是很满意,它完完全全就是个商业片儿,每次领奖都会让他重温画面、视角、色彩等方面的不足。   反正就是哪哪都不满意。   因此他就更烦坐在台下,还要时刻面临镜头扫射的紧绷感。   反正他已经领完奖了,心里正划着指针,等待典礼正式结束……   只是没想到在最后一个奖项公布结束之后,舞台却倏然暗了下来,接着射灯大亮,开始集体交叉变幻队形,最后由分散聚焦至一圈。   在内心“被迫拖堂”的躁动下,宁默竟生出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来。   果不其然,下一秒五人出场了。   宁默无望的目光一眼就看到了肖奕炀,随后触底反弹般急速收回。   眸光下沉到地板上,可耳朵却不能生生堵住,只能无端地接受命运的洗礼。   接受着接受着,宁默蹙眉越来越频,总感觉那个慵懒恣意的嗓音开唱时,声音格外的大,离好像自己特别近。   本来就烦,还越来越近,宁默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讨厌一个人讨厌出幻觉了。   当这种幻觉越来越强烈时,他忍不住抬眼,眸中徒然一抖——那人竟真就站在自己面前。   只不过一人台上,一人台下。   肖奕炀脖颈的青筋在灯光的照射下暴起,他手横抬把着麦,嘴里吐出低沉的rap,两脚肆意地来回转移重心,每个姿势都引得台下尖叫不断。   两人眼神无端擦视。   低沉的声音突然嘶吼,连同宁默脚下的地板都震了三震,余波随腿部震动强烈,传至神经末梢。   忘不了他眼神里刚才的冷傲,宁默心里生出强烈的直觉,他是故意的。   并且凭他在演唱会上的观察,唱rap时的站位好像可以随意调动。   肖奕炀rap结束准备回主舞台,他蓦地回头,幅度很小,但两人视野还是撞个满怀,比不了谁比谁更冷。   那一刻,宁默变成了确信。   典礼一结束,宁默就走向后台,片刻不想在这名利场上多待。   他步履稳重又匆忙,结束一个幽深的长廊,准备转至下一个时,一道冷声响彻“密道”:“喂。”   宁默听见了,但他没停,只是步调在声响的那一瞬慢了一分。   “都听见了,干嘛不停下!”那边又喊,长廊里起了些回音。   这次宁默才彻底止步,但他已行至第二个长廊的开头,叹然转身等待转角处的来人。   这个长廊很幽深,不知道是不是设计问题,悬灯不是每个都亮,只有在拐点处或者两个间隔之后才会亮起一个。   这就导致整个长廊明一块儿、暗一块儿,好不现实。   伴随着频率加快的脚步声,印象中那人终于出现了,站在转角的明处,还带着对视时的冷眸。   不知道是不是前两次没站在一个维度下,宁默虽知道他高,但自己也不低,但没想到他竟然还能高出半个头。再加上自己站在黑暗中的缘故,他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光聚拦吞噬,身上气场平白强得可怕。   不过还好凡事都有两面性,黑暗可以吞噬自己,但也可以伪装自己。   他刻意将本就挺直的身子又正了正,这才觉得没败下阵来。   肖奕炀从出现起脸上就挂着不耐,见他后更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为什么不停下来?”   “你不会喊人吗?”宁默也冷声。   “是,宁导。”肖奕炀罕见地双手叉腰,还带着跑来时残气,垂了垂头,又问,“我能请教您个问题吗?”   “直说。”宁默回。   肖奕炀看向黑暗处的眸子更加深邃,然后开口:“为什么让我演方决?”   “你问我?”刚说完一句,宁默气场找回了不少,反问道,“你自己不知道原因?”   一黑一白间,气压低得可怕。   肖奕炀却又问出一句令宁默自己都震惊的话,他说:“你不觉得我台词很不好吗?”   这话潜台词不就是我都这么拉了,你还要我?   看他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的一无是处,宁默觉得自己都要被气笑了。   可能还没见过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人吧。 第4章 冒雨避瘟   他本想说,你能演这部戏不是你的努力,是我的努力。   但又觉得和他浪费口舌完全没必要。   宁默只是紧咬口腔里的软肉,盯着那双黑眸,压着情绪回:“自己都知道了,有这时间,还不如多看看剧本。”   宁默说得很快,说完转身就走了,只留下一阵残风和那位公子哥待在原地。   恍惚间,肖奕炀诧异写满整张脸,像是听了什么惊天大笑话一样,嘴巴也不自觉微张,紧接着左右转头,看向两侧长廊。   此时,或明或暗处,早已空无一人。   随后他嘴唇绷直,眼神冷硬起来,手紧紧攥住,发出咯咯的碎响,嘴上更是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一般是吧。”   -   换季的天儿总是最善变的,今天给个晴儿,明天去个阴,全凭老天心情,天气预报愣是别想猜准一点儿。   这不原先上面报的周一是个大晴,所以才把围读定在这天。   结果抬头一望天边的云彩,纯白已然蜕变成了铅灰,就连高度也往下压了压。   宁默不禁撇了下嘴。   但定好的日子变不得,他抬手“啪嗒”把窗户关上,转身坐在主位上,等着众人到来。   旁边那位梁大制片可是闲不了一点儿,很快发起了牢骚:“你说这突然的变天会不会是不祥之兆?!”   宁默却没有任何表情,回道:“我不迷信。”   “你爱迷不迷。”梁正知道他这人无趣,也懒得和他计较。   宁默虽然不迷信也不信邪,但他早已生无可恋,毕竟他知道有那个人,这一遭必定是前路坎坷……   一想到这儿,他感觉眼睛都在充血,闭眼伸手揉了揉眉心。   揉的间歇开门声响起,再睁开眼时,肖奕炀已经出现在桌边。忽略他不甘的神情,这是除了他和梁正外第一个来人。   这不得不令他略微震惊一下。   此刻,平时异常活跃的梁正却没有吭声,宁默只能先开口:“你先找位置坐吧。”   肖奕炀挑了个桌边的位置坐下。   两人同时看向梁正,无言。   不过随天空洇灰色大量晕染,屋内人气儿也越来越旺,场面很快被取而代之。   因为是个头儿,宁默不得不起身,左寒暄寒暄,右引荐引荐,屁股在正式开始前就没落过座。但想着进组前这个环节必不可少,起码以后拍片会轻松一些,他本不愿社交的心也算多些慰藉。   几次移动的间隙,他余光看见肖奕炀在低头玩手机,屁股和钉上面的一样,一动不动,完美诠释什么叫两耳不闻窗外事。   但竟让他没来由的生出几分羡慕。   其实很多演员也想和肖奕炀打个照面,但那人的头一下不抬,宁默又不主动引荐,也就没人敢上前叨扰。   寒暄的差不多了,宁默一个月的社交量已提前透支,连忙给梁正使脸色,让他提示围读会开始。   梁正叫嚷着让大家落座,肖奕炀也把手机收起来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飞向宁默。   他低下头看了眼剧本,又抿了下嘴,接着开口:“很感谢今天大家相聚在这里,《青柠》这个本子其实故事线情感线都很容易理解,我就不过多赘述了,今天主要是让大家打个照面。还有主要《青柠》这个本子我很想拍,希望大家都能尽力配合,全力以赴。最后大家自己看一下本子吧。”   说完大家客气地鼓了鼓掌,都低头看起剧本,宁默也翻了起来。   其实《青柠》这个本子如他所言,确实各方面都很简单,讲述的是千禧年代方决和闻白两个少年在夏天意外相遇,经历一系列事渐生情愫,多年后久别重逢的故事。   初读时,宁默只觉得整个故事有一股阴雨过后的潮湿感,一遍读完很平淡。但当你回味时,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冒着酸气儿,心里一片酸涩,叫人久久不能回甘。   还有文中最吸引他的就是闻白和奶奶这条线,两人相依为命,笑对生活,用两个瘦小的身体撑起一个家。   每每读到这部分,都能揪起宁默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片海,让他想到他的爷爷。小时候他爸爸在工地意外去世,母亲改嫁,家里只有他和爷爷。   打有记忆起,爷爷的背就是佝偻着的,以前在厂子里打工,退休后又去给人当保安,总之直到入土前都没闲着,两人也就靠着这两份工资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但不幸中的万幸,爷爷从小就没泯灭宁默的个性,小时候知道他爱观察,从不像其他家长一样抱怨他雨天脏掉的衣服。高中时看到夹在书里的便签知道他想导戏,于是在一个暴雨天,两人来了一次真正的谈心。   但宁默坚持不同意,因为他知道那是富人的梦想,他支付不起。   可爷爷却发了有史以来最暴的一次脾气,他说,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不行,他说,他上网查过资料花不了好多钱……那场脾气弥漫了好几天,在他宣布绝食的第二天,以宁默的妥协告终。   可后来他发现爷爷又多打了份工。   于是在全力备考考上S大后,他开启疯狂兼职模式,爷孙俩比着给对面送钱,宁默更是固执地每次都会双倍打回,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大三那年,他接到了爷爷倒地的电话……   他还是会每月每月地打钱,每月每月地去看银行卡的最新消息,像是仍沉浸在这场早已分出胜负的游戏中,可却再也没收到过转账的记录。   那是他第三次知道,原来离别不需要声音。   故而当看到《青柠》里的奶奶还精神矍铄、容光焕发时,他就有一定要拍、非拍不可的想法。   奶奶的角色也是他除主角外,挑选最慎重的一个,可能也算最后一次填补心中的大海吧。   他一直觉得不管是文学作品还是影视动画,能让人们拍案叫绝的要么就是情节构思的非常出彩,要么就是某个方面能唤起读者内心深处的自己,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共情。   两者都有的话,那应该算是创作者的毕生所求了。他想,《青柠》对他来说,应该属于后者。   他眼睛不知何时微涩起来,不过不疼,用手抵了抵人中,让自己不动声色恢复到原来。   所以对一个完全由情感烘托、推进的片子来说,氛围的设置与渲染就显得尤为重要,他知道不能简单找个什么影视城敷衍了事,至少要实景。   因而他把大半精力和经费放在取景地上。   从看到这个本子起他就在想哪里合适,潮湿粘稠的氛围让他想到了烟雨江南,于是经过几番细致功课,他把取景地选在了——隔着江南小镇还余三百里地的一个贫穷小镇。   要问为什么。   一来这是千禧年代,不能显得太富有;二来这是拍摄场地,不能有太多杂人,要是都跑去旅游了那怎么行;三来……   好吧,没有三来,主要原因还是经费不够,它最便宜。   要问为什么大半经费都花在这儿了,还是不够?   大抵这片子是个文艺片儿,还是同性题材的文艺片儿,完完全全就是照着资本大户的雷点上猛踩,所以基本上拉来的投资可以忽略不计……   故而宁默只能倚靠自己,砸锅卖铁倒不至于,但把上部片子的收益全砸进去了,可经费也才将将够用。   一想到这儿他就又有些头疼,不过也算像大多数导演一样,拿一个商业片儿圆一个文艺梦吧。   不亏,他安慰自己。   刹那间,空中劈下一道惊雷,还连带着电娘子一起,他不免在失神中哆嗦了一下。   这一哆嗦,直接给他哆嗦到最烦的时空里去了。   他一抬头,发现全屋好像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数十双眼睛全错愕地望着他。   本来还想解释一下,但陡然间他发现一双眼睛带着嗤笑。   宁默瞬间恢复到原来的疏离,看向窗外的瓢泼大雨,镇定道:“今天先到这儿吧,大家路上小心点儿,明天我们时筠镇见。”   这话一出,椅子都磨磨唧唧地哐啷起来,可大家都只是做好撤退的准备,没人打算真的迈出第一步。   这时,肖奕炀站了起来,徒手将背后的椅子拉开一大截,自己走出来,轻巧又干脆地再推回去,拉开大门就走了。   有人起了动静,大家也纷纷起身逃离。   宁默和梁正留在最后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儿梁正手机响了,顺手接起就是一阵腻歪:“好,嗯,mua~”   旁边宁默听得眉头直拧。   电话挂了之后,梁正随意把面前的材料和合同一糊弄,就撂给宁默,嘴上也没闲着:“那个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对象催的紧,没事我先撤了。”   宁默不想搭理他这恩爱样儿,边细致整理边说:“滚吧。”   “得嘞!”   两秒之内,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听着淅淅的雨声,他把梁正混在一起的资料分门别类好,又放到公务包里才关灯锁门。   宁默朝大门口走,温度直线骤降,冷风狂雨顺着大门飞入好几米,直往身上溅,一点儿也不吝啬。   不少雨汽飘到他裤脚上,可他往外走的脚步却慢了下来,一来外面的雨好像比他想象中的大,二来门前似乎还站着个人。   但走廊里的灯关了,看不清是谁,只能在黯淡模糊中看到个人影。   雨声越来越密,在穿透耳膜的前一刻,他终于看清了那人,不过此刻那人也正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肖奕炀天生就长这样,每次宁默都感觉他眉宇间挂着份嚣张,叫人很是不爽。   他没再去看那张脸,而是去看外面的倾盆暴雨。   雨滴从数万米高空垂直坠落,砸地的威力能升起万丈高,肆无忌惮地朝四周喷溅,没有任何纪律可言。   和那人一样狂妄。   服了,看个雨都能想到旁边这人。   苦恼之际,那人却突然开口:“有伞吗?”   宁默回头看他,冷冷道:“你觉得呢。”   “行,那等着吧。”肖奕炀利落开口,转头也朝外看雨。   “嗯。”宁默答了句。   可片刻,他身体却本能地朝外迈腿,跑前还不忘把公务包揣进西装外套里,然后一头埋进弥天的风暴中。   无所畏惧,片刻不停,像在躲避哪个瘟神一样。   肖奕炀:“……”   作者有话说:   以后的肖奕炀:他绝对暗恋我*-* 第5章 咸吃萝卜淡操心   开往时筠镇的大巴车已缓缓发动,梁正正跪在座位上,伸头对照名单,统计最后的人数。   在一阵点兵点将后,他潇洒坐下,对着司机就是一声吼:“师傅,走着!”   一声令下,师傅彻底踩起油门,大巴迅速减少些抖动,朝向目的地平稳前进。   别的剧组辗转去哪个取景地,可能是包机或者做高铁,但没办法,经费不允许,梁正只能从抠搜的宁默手里硬捞出一点儿油水,才勉强定了辆大巴。   昨天那场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今天已经彻底停了,可地面还是湿漉漉的,雾气也未散去。   宁默喜欢观察雨后的变化。他扭头看向窗外,看地缝、看屋顶、看天空、看路过的一起风景……   仿佛一切物体在雨的洗礼下,都变得更深刻了些。   正看的入神时,急促的电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眼神还望向窗外,掏出手机,以最快的速度瞟了眼屏幕。   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备注,不认识,挂了。   然后他又一刻不停地去看窗外,仿佛刚才只是抽出些精力,临时宠幸了下手机。   可马不停蹄,急促的电话声再次响起。   他掏出的同时不免微蹙了下眉,旁边正睡觉的梁正也烦了,摆了摆手,催道:“赶快接一下!”   宁默在接的同时,看见还是刚才末尾有三个6的那串号码,刚放到耳边,里面传来质问:“你们在哪呢?干嘛不等我?”   聒噪,宁默不禁远离了耳朵一分,而后才重新放回。   但这声音他太熟悉,这几天听到最多的就是它,懒散中透着二分不屑、三分倨傲和五分傻叉……   不用翻账都知道是谁。   宁默先调低音量,随后开口:“你还需要坐车吗?这是大巴。”   当初统计时,考虑到肖奕炀好歹也算个明星,起码不得坐飞机商务舱,所以宁默很自作主张地把他划掉了。   “大巴怎么了,我不是剧组一员吗?”那边肖奕炀看着空空如也的集合地,嘴唇紧绷。   宁默也接:“大巴是没什么,主要以为您这样的身份,最次也做什么直升机之类的吧。”   肖奕炀知道他存心的,但还是被气个够呛,想把手机一摔了之。   可转念想到他妈把他卡停了,而他绝对不会回家,但昨天又冲动消费了,现在手机里只有个位数……   所以他只能又把手机稳稳当当拿在手里,顿声说:“把、车、开、回、来。”   “不可能。”宁默看着逐渐驶出市区的大巴,决绝说道,“大巴已经开走了。”   “不管,来接我。”肖奕炀命令的语气,后面更是拿出杀手锏,“我到不了,戏也别想拍。”   果然,这就是找情绪不稳定的演员的下场,宁默心中暗暗种雷。   过了五秒,宁默呼出深深一口气,半妥协道:“我让车停下,你过来这里上车。”   “不行。”那边几乎立马回。   宁默心里又攒了口气,问:“为什么?”   肖奕炀是绝对不会说出那么窝囊废的理由,而且他也知道这人本来就看不惯他,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钱包掉了。”   “……”   宁默很想问他,他是生活在原始时代吗,但又觉得没必要,转而说:“把二维码发我,给你转钱。”   说完他一秒不停挂了。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那人踩着宁默的忍耐极限终于到了。一上车两人先对视了一眼,可谁也没给对方好脸色,肖奕炀转头向后排走去。   走之后,梁正凑到宁默耳朵根,笑中带憾:“啧啧啧,这肖奕炀确实长得不错呀,这脸能长到我头上该多好!”   宁默无语到都快把“肤浅”两字打在脸上了,默默接了句:“也就脸能看。”   随后大巴驶进隧道,里面陷入漫长的沉默,再睁开时,眼前已然浮现出不同于大城市的小镇风貌。   下了车,宁默更近距离地观察到整个小镇全貌,左右门铺单列,以其为分界线,朝外成排三四层小楼,往内则是堆砌成的灰石板路。路面不宽不窄,刚好绵延至看不见的尽头。   小镇没有下雨,可不知道为什么,总给人一种迷雾丛生的之感。   像笼罩上一层灰蒙的滤镜。   建筑的整体风格也是偏江南水乡,但色彩却多以原始的灰色系为主,又有些老城区的即视感。   不过宁默还算满意,起码《青柠》也是半个年代戏,这也算勉强符合要求了。   众人经过一家门铺,走入旁边的小道,里面是一排四层小楼的入口,宁默吩咐大家去拿房东手里的钥匙。   还是因为预算,他没计划住酒店,便租了这排小楼,而剧组大多都是打工的,没那么多臭讲究,纷纷听话拿上钥匙上楼了。   有了前车之鉴,宁默怕又出什么幺蛾子,走到原地不动的肖奕炀身边,淡脸问:“你租不租。”还特地补充,“不租可以住酒店。”   谁知上一秒肖奕炀还沉脸看这栋楼,下一秒却轻巧接上:“租。”   宁默无意识撇了下嘴,转身去找房东,准备再要一把钥匙,可肖奕炀突然叫住他:“等等。”   宁默回头,听见他说:“给我一间顶层的。”   “……”   要求不少。   宁默拿着两把钥匙回来,把自己本要住的顶层钥匙给他,自己则拿着一把新钥匙上楼了。   开门期间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宁默转脸朝下,发现来人是肖奕炀,两人竟然一栋楼,他还住楼上……   宁默扭脸淡定打开门,清脆的关门声响起,将路过的肖奕炀碰在门外。   屋内他大致环顾一圈,和普通的酒店户型差不多,进门右边是卫生间,左边添上小厨房,再往前,映入眼帘便是一张木质大床。   大床右边靠墙位置,还有一套和高中时代一模一样的木桌椅,他向有光的地方看,看见对面是扇透明推拉门,透过去,外边有露天小阳台。   这点儿倒挺不错的,连接自然风光,使本狭窄的小房间凭空开阔不少。   他把平时要用的东西都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摆在合适的位置。   与此同时,楼上似乎也没闲着,发出各种东西碰地的声响。   这栋楼可能年岁尚长的缘故,隔音似乎并不好,楼上一会儿东响一块儿,一会儿西移一下,但宁默没太去管,说服自己这是第一天收拾东西,很正常。   可不到半刻,那噪音越来越无组织无纪律,就连种类也愈发丰富,要不是认识那人,真以为上面在干什么不良勾当,或者在做什么新型武器。   高低得给他举报一下。   “哗——”   不知道上面什么铁质品在摩擦地面,发出一阵刺耳,仿佛能穿过耳膜,直抵人脑。   宁默终于受不了了,把手里的剧本往书桌上一撂,不干了,架着胳膊,抬眸往天花板上看。   他倒要看看还能发出什么怪音来。   “滋——”   可以,愈沿这次电器接触不良的声音都给整出来了。   宁默架在胳膊上的食指拍打了两下,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他都记下。   再发出一声,他就上去死亡问候一下。   就这么盯着天花板一会,那厮像知道什么似的,竟莫名安静下来,可宁默却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白浪费半天时间。   他也懒得再收拾,下楼准备开机宴去了。   虽说他不迷信,可梁正迷信呐,非要举办什么开机仪式。   两人之前掰扯半天,宁默才终于同意办开机宴,梁正也退一步不再搞什么俗气的鞭炮,索性弄在实处,请大家搓一顿。   由于初到这里,地点就定在大院里。   其实这里每排楼都和一个小区差不多,两边靠一扇小门与左右的楼房相通,虽说小门形同虚设,但围墙却是实打实的,也算一个小型小区的存在。   而这围墙里的空地,也就是所谓的大院了。   下去时,大院里已经撑起几张大红圆桌,旁边是房东还在做大锅饭,大团油烟成团飘过,带来几缕油熏味,颇有乡下吃席的味道。   宁默和提前到的工作人员把做好的几道菜端在桌子上,差不多摆满桌子的时候,院内的大灯被打开,人也到齐不少。   宁默意思意思插了三根香便叫大家落座,成年人之间讲究默契,都有眼力见儿,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该坐哪,不会无端僭越。   于是大院最中间的那桌,便很突兀地呈现出一个空位。   梁正戳了戳宁默胳膊,捂嘴吱唔道:“肖奕炀去哪了,叫他过来。”   宁默倒很淡定,率先夹了口菜,说:“我怎么知道,估计准备炸世界吧。”   梁正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一愣,但还是叽歪道:“估计真不知道,毕竟上午通知提前发车都没来,快点叫他过来,第一天讲究圆满,不能缺人!”   哪那么多破讲究。   “快点!剧组其他人都看着呢!”梁正又催道。   宁默也不耐烦了:“要叫你自己叫。”   “我没他联系方式呀!”梁正回。   宁默那句“你当我有?”刚想说出口,就从梁正正义凛然的眼神里,想起上午他好像给自己打过电话。   宁默最后只能无奈地掏出手机,翻到上午那通电话,发出:下来吃饭。   123XXXXX666:不去。   宁默:“他不去。”   梁正“哦”了声,扫兴一般接道:“行吧。”   不知道是不是夜越来越黑,一楼棚外的大灯无比亮眼,上面环绕数十只小虫子,偶尔有微风吹过,大家喝些小酒,吃点儿小菜,倒还挺惬意。   宁默难辞其咎,也跟着喝了两杯,但怕耽误明天拍摄,再多也就不喝了。   刚喝完第二杯,他昏黄隐约中,好像看见肖奕炀从楼道里走出来了。   他以为自己喝迷糊了,紧闭了闭眼,发现众人都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梁正先开口:“你来了?”   “嗯。”肖奕炀丧着脸,但瞟了宁默一眼,便自觉坐到那个空位上。   他拿起竹筷,又望了望桌子上的饭菜,但没有抬起。   宁默把他这一系列动作都看在眼里,但没多管,只是继续吃自己的菜。   直到那棚里的本地人又喊:“汤好啦,甜汤好啦!”   餐桌上的菜品基本上早已风卷残云,见底的不少,大家都掂着自己的碗,一窝蜂地去接最热乎的一口。   梁正捎带着宁默的碗也去了,所以宁默没动,刚巧肖奕炀也没动。   餐桌上仅剩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宁默通过他经纪公司著名铁公鸡的属性和其身处糊团的了解,再加上肖奕炀一整天形单影只的力证,推测他这次八成没有助理。   于是秉持最后一丝良心,宁默道:“这不比城里,再不吃没了。”   这话一出,肖奕炀秒用凶狠的眼神瞧他,恶狠狠的,可能在说:你不也是城里来的?看不起谁呢。   宁默见油渍大雾缓慢浮动,成团,上升,飘向比房顶还高的云端,问:“难道不是闻着味下来的?”   “不是。”肖奕炀嘴硬道。   其实本来是想吃两口的,但这餐桌上的东西看着就油了吧唧的,还一个个都破了相,肖奕炀实在不愿下筷子,索性说道:“我只是不想吃。”   “行。”宁默抿着嘴,暗损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   吃饱喝足后,大家都拍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回到各自老巢。   宁默也不例外,回到房间看了一小时剧本和明天的通告,又洗漱完,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刚闭上眼,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第6章 灭威风   宁默举起亮起的手机,看见上面显示:   123XXXXX666:借我五块钱。   宁默:?   123XXXXX666:先借我,回来还。   宁默:?买泡面?   123XXXXX666:不是。   宁默:这儿的泡面四块五,剩下五毛还能买包辣条。   123XXXXX666:辣条才五毛?   宁默:你以为。   还没来得及感喟这货真没童年,他竟真是要吃泡面的想法便后来居上,宁默嘴角不禁轻蔑一抹。   123XXXXX666:那你先转吧。   借钱都这么理直气壮,宁默正懊悔刚才为什么要回他,微信上又收到一条消息。   【X想添加您为好友。验证消息:我是肖奕炀。】   应该是搜手机号加的,说实话宁默不太想点同意,踌躇之际,手机又响了。   123XXXXX666:赶快加一下我微信。   宁默:方便给你借钱吗。   123XXXXX666:我是那样的人?!   目前看,是的。   但怕他饿死,明天拍摄没有男主角了,再加上这串手机号码着实让人心烦,宁默勉勉强强点了同意。   转了五块钱过去,宁默以为终于可以闭眼,强光再次亮起,他猛呼一口气,抽来手机,心说还让不让人睡觉,便瞟见上面一条:   【X:能不能把最后的片酬预支一下?】   这一看直接给宁默看怔了,他凝眉坐起身,床头台灯打开。半床暖黄撒下,他借着光,重新读起来。   说到片酬,他本来就在这块投入有限,再加上又认识秦苏,她当时更是以友情价五百万,豪爽成交,直接把肖奕炀打包送来了。   再加上他们经济公司肯定还要刮层油水,不是五五分也得六四分,直接片酬大砍半,所以最后落到肖奕炀手上的,估计也就二百五十万。   放在娱乐圈里,这片酬确实有些少。   但剧组拍戏都是签合同的,一般都是先支付50%的片酬,拍完再给剩下的。   虽然一百二十五万确实不多,但起码也够生活,不至于到处借钱吧?   再说这合同设定的目的其中之一就是怕演员跑路和消极怠工的,本就有这两项“作案嫌疑”的人还想提前支付,这不是痴人说梦?   可能他自己也意识到有些不妥,又发:   【X:不是全部,一部分就行。】   【宁默:提前支付是不可能的,白纸黑字写着的,具有法律效应。】   【宁默:我单方面借你五万你看行不行,不行算了。】   良久,那边都没回。   回过神来,宁默发现自己真是手快,又烦了闲操心的毛病,就该让他街头乞讨。   在宁默快阖眼睡着的时候,消息音响起,惊醒了他。   【X:那行吧。】   看得出来这人是思忖许久,可能觉得少,但别无良策,只能同意的语气。   五万还嫌少,应该给五千,宁默暗想。   想着他把肖奕炀设成了免打扰。   -   开机第一场戏,阴天,没有太阳。   场工们正在布置现场,附近已密密麻麻架起很多设备,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极致小心,就连走路也轻颠颠的,已经抓着设备的两手更是还要再握紧十分。   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生怕它们磕了碰了。   可不得小心翼翼,别说普通的电影相机和机身了,这次用的还是Oppetir-IMAX-2078胶卷摄影机。   它外观通体纯黑,机身小巧,按键功能简洁留白,但正是这样的简,才突显深层次的繁。细节处的磨砂质地,内里的高级配置,都是其他摄影机无法比拟的。   它似影机界的翩翩贵公子,不显山不露水,单凭气质,就足以脱引而出。   传言传来传去,不知真假,反正最新版本是宁导费尽心机通过各种渠道,远渡重洋,花了至少七位数借来的。   天杀的,这玩意儿是谁能轻易赔得起的!   虽然他们这些门外汉不懂为嘛非要用这么贵的玩意儿拍电影,但咱又不是出钱的,办事儿就是了。   对,没错,这部电影另外大多半经费都用来借机器和买胶卷了。   最初梁正在听到消息后,和剧组那些糙汉们一样又不太一样——他理解但不支持。   好歹他制片也算半个艺术人,知道胶片更易出片,更有细腻颗粒的质感。   但这是在拍好的情况下,拍不好,别人只会觉得你屎盆子镶金边,静等别人笑话。   更何况胶片拍摄的成本那可不是一般的高,废卷儿保守都要不少票,风险太高。   可一向抠搜的宁默却定意已决,压根儿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也只能尊重这位艺术家的想法,拍拍手随他去了,就全当帮兄弟圆梦吧。   胶卷摄像机被三位工作人员当成绝无仅有的钻石皇冠一般,谨小慎微地端放在三脚架上,对准一道小坡。   深土的坡面其实挺宽的,但左右架着两层高的水泥楼,小坡夹在中间,就显得有些逼仄了。   这场戏是肖奕炀饰演的方决和小弟阿木从坡上走下,两人闲聊的画面,阿木活泼爱说,方决则沉稳寡言,一动一静,主要起开场立人设的作用。   坡上已经站好两位演员,阿木的饰演者正在看剧本,眼睛是分寸不离,嘴上还不停自我演习,嘟嘟囔囔,像临时抱佛脚的高中生。   而肖奕炀则单单双手插兜,微弓着背,站定原地,旁边连个剧本影儿都没有。   可能无聊,他右脚不时斜踢地面,宽松的裤脚随动作飘摇,鞋底再利落及地,泥土被摩擦松动,再踩实,周而复始……   宁默来时肖奕炀右脚正好蓄力后摆,片刻腿部松劲斜插,秋千般高处释放,浮尘瞬间四起,生土味漫天,吸入鼻腔,呛得那位演员直打喷嚏。   简直像个不学无术的混蛋,真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肖奕炀刚看向那位演员,宁默便走到两人跟前,神情淡薄清欲,质问道:“你剧本呢?”   肖奕炀回头看他,明显没放在心上,只是说:“不用,我记得词儿。”   废话,就一个“嗯”和“可以”,再不记得直接滚蛋得了。   宁默语气没有缓和:“剧本又不是光让你背词的,下次带上。”   旁边饰演阿木的演员也是第一次演戏,没见过这场面,眼神只敢在两人瞄过来扫过去,不敢吱声。   肖奕炀也不太怵,只轻抿了下嘴,接:“知道了。”   “对了,这个插兜动作,一会加到镜头里。”宁默突然嘱咐道。   肖奕炀先是一愣,随后目光沉沉,慵懒接了声“哦”。   这场戏其实难度不大,场景、人物、台词都很单一,作为电影的第一幕,也便于观众带入和接受。   宁默是没什么压力,甚至心里杂念都盘算好了。   要是肖奕炀演不好,自己表情就凝重些,再当着全剧组的面说他一顿,正好给个下马威,好灭灭他的威风。   第一遍结束了。监视器前,宁默表情确实几不可察地收了收,只是没想到,不是因为肖奕炀,而是刚才那位刻苦钻研的演员。   那位演员状态有些过于紧绷,在镜头里很不自然,而相比之下,肖奕炀一欠儿一欠儿的松弛感反而是他更想要的效果。   但,这比这场戏拍不好还让宁默憋屈……   第一次拍戏紧张很正常,肖奕炀只是沾了开过演唱会的光,不怵场罢了。宁默很快调整状态,心里不断暗示自己。   脱离原定计划的方向,他只能说:“再拍一条。”   但好在拍着拍着,他就发现不对了,嘴角隐过一抹笑。   一条结束,他肃穆的眼神对上肖奕炀,开口道:“把这件衣服换了去。”   “?”肖奕炀眼里漫过不少疑惑。   宁默胸臆来了点小确幸,不过继续沉着脸:“快点。”   听见这话,肖奕炀不免低头去看,他一身通体橘橙运动套装,侧边带两条杠,色彩大胆鲜明,款式和颜色都挺有二十多年前非主流的范,况且还是服装师拿来的衣服,他倒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所以质问道:“为什么?”   宁默不想和他那么多废话,直截了当说:“让你换就换。”   这话一出,肖奕炀眼里径直滋生不满,强烈直白,似呛人的浓烟,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拍屁股走人。   顷刻,旁边的女服装师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赶紧跑到肖奕炀身边,也不顾他现在火气冒到几分状态,拉着他胳膊就往旁边走。   肖奕炀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弄得有些懵,他没有抵抗,也没有动身。   那服装师急得不得了,眼瞅火星子都要出来了,只能小声嘀咕:“你先和我走吧,我的错,我忘了之前宁导的吩咐了!”   这服装师打扮和气质一看就是年轻小姑娘,应该刚大学毕业没多久,脸色也憋红不少,一副诚惶工作纰漏、诚恐被炒鱿鱼的打工人神情。   见状,肖奕炀放松下去肩膀,还是抬脚跟她走了。   走之前,肖奕炀顺着服装师惊恐的目光看去,看见宁默正在看他,眸里满覆刀光剑影,无声又凛冽。   果然,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肖奕炀自然也不甘示弱。   两人寒眸相交,光影浮动间,早已刀剑相抵,与对方大战八百回合了…… 第7章 现实主义的油画   到了旁边服装仓库,服装师恨不得狂开十倍速,忙慌重选衣服,刷刷刷极速翻过,和国外代购手速有的一拼。   肖奕炀凝眉站在旁边,问:“到底怎么回事?”   “害,之前宁导和我说过,前期的戏份都选冷色调、偏暗系的衣服。”那服装师边说边马不停蹄拿下两三件衣服,“但时间有些久了,我只想到挑款式了,抱歉啊。”   “没事。”肖奕炀点了点头,但紧锁的眉头还没有被冲淡。   服装师拿那两三件就往他身上怼,发现人长得好看,倒还真不用靠衣装,每件在他身上似乎都能放大了它的美,挑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她都摆在面前,询问:“你想穿哪件?”   肖奕炀没什么表情,甚至都没仔细看一眼,回:“随便。”   服装师又讪讪低头,看了起来。肖奕炀见她那犯难样儿,随手拿来一件,说:“就这件吧。”   “好。”她嘴角露出一笑,赶紧回,“那你快去换吧。”   两人原路返回,宁默已站在拍戏的土坡。他一身冷灰西装,深刻凌厉,只是此刻目光掷地,双臂叠放,似思忖的神情蕴发宁静与内敛。   其实换衣服的空隙,宁默确实在思考,是不是刚才自己情绪太过,吓到人家小姑娘了。   毕竟自己也算伤及无辜,而且她还要为自己工作几个月,出入职场就遇到这么大的阴影,万一以后要因为他痛恨这个世界,可就不太好了。   宁默在社交人际方面,凡事都要思虑很多,甚至悲观色彩要占上风。   虽然他知道这样不好,但这思维方式早已根深蒂固,很难再改了。   所以他在想,一会儿人来了鼓励一下,也算将功赎罪吧。   阴凉之日,看不见一丝太阳光线俯照大地,万物没了遮挡,亦如光阴不能流转,全然尽收眼底。   宁默转过身时,瞳孔微微地一缩,数万寒冰破碎于眼底。   ——他好像看到了方决……   肖奕炀身穿暗蓝色牛仔外套,微耷拉肩,双手随意插兜,带着不着调的慵懒步伐,眉眼则是遮不住的厌世迷离。   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此刻天空是阴的,石灰楼是阴的,牛仔外套是阴的,少年的脸也是阴的,一切都是冷色调,一切都刚刚好。   单用眼睛看,都是能随意出片的程度。   等肖奕炀完全走过来,宁默才发现他身后还有那位服装师,由衷认为这衣服选得不错,不免面意柔和,对她说:“衣服选的不错。”   “谢谢。”那女服装师笑笑,不过两秒之后还是指着旁边,不好意思道,“但……这是肖奕炀老师选的。”   肖奕炀:“……”   宁默:“…………”   话有撤回功能么,很需要。   宁默表情瞬间凝固,缓缓地看向旁边,发现肖奕炀眼神迷离倒是不迷离了,就是更厌世了。   沉默两秒,宁默恢复如常:“开拍吧。”   监视器里,宁默虽然很想统筹全局,但眼睛总忍不住放在肖奕炀身上,主要那衣服选得太好,完全融入里面的画面。   人入其境,像一副18世纪现实主义的油画,写实又渺茫……   第一天戏份不紧,就安排了两场,但各种意外的事和有些人员工作不太娴熟,收工也到晚上了。   宁默简单下了点汤面,吃完饭,便坐到那张小桌上。这个房间除了大床,这张桌子是他一天呆的最多的地方。   其实昨天刚看它第一眼还挺嫌弃,觉得有点儿窄,但现在坐在上面却完全不觉得。   他不喜欢开大灯,每次只开一盏小台灯。黄光打在整面桌子和半边墙上,耳边像绕响面包烘焙机里的烘烘,内部斡旋着叠叠暖意。   他先翻了会儿书,又拿起剧本和明天的通告看起来,剧本右上角有自己的字迹,上面写着“景”“情”“色”三个小字。   其实今天并不是他非要找肖奕炀的茬,只是他的设定本就如此,恰好凑巧罢了。   一部作品不管成功与否,必须有它创新的地方,也要有它关注突出的侧重点,这才是一部作品诞生的主要价值体现。   而宁默凭借自己的观后感和考究,读《青柠》时,他像在看一部青葱岁月与街头小巷的往事纪录片,扑面而来一股时代的真实。   前半段少年时光里有青涩欢笑,有懵懂悸动,有年少轻狂,但更有不容忽视的闭塞讯息和世俗眼界,里面透出说不出口的酸;后半段是多年后的久别重逢,世界在他们眼中如一汪平静的湖水,没了喧闹,没了争吵,可胸口却隐隐不平,泛着回荡在心头的涩。   在宁默看来,这片子最应该创新和着墨的地方是氛围的渲染,是色彩,前半段应是青涩萌动又带有年代色彩的苍青。   后半段也应是雁归于巢、人山海海又带有时代初升的色彩,但他目前还未想好,打算边拍边探索答案。   他希望这部片子是不必诉说与旁白,单凭视觉画面,便能让人们欣赏与品味,可以是一部记录时代变迁、但并不宏伟巨作的默片……   而着重色彩烘托,这也是宁默为何执着胶片拍摄的原因,也正可以将胶片的效果和价值最大化。   因此,这片子前半卷配色是冷色调,要暗,要实。后半卷配色是暖色调,要明,要虚。   当然这两部分都要有自己的起承转合,要随剧情和情感的发展,将色彩的填充与构图从局部到整体逐渐浓馥丰满起来。   反正目前他是这么构想的,但具体实操中肯定还会有新的变化。   突然兜里的电话振动起来,他看见上面“赵延鑫”三个字,动作停滞了一下,想关掉,但觉得又必须要面对,还是接了起来。   “喂,宁哥。”里面的声音小心地试探着。   “嗯。”宁默低沉回了声。   “你现在在哪?你的戏开机了?在哪拍的?”赵延鑫连发出好几问,最后还不忘带句委屈,“梁哥都不告诉我。”   宁默假装屏蔽了那句委屈,想实际回答他的问题,脑子里过了遍那三个答案,但发现每一个都不太想说,所以他问:“有事吗?”   “没事不能和你打电话嘛。”那边埋怨着,可下一秒却又有哀求的意味,“能不能不分手,我真的知道错了。”   片刻宁默揉了揉眉心,心底如溺水堵塞般的实感缓慢袭来,有些压人。   这几天一直忙着电影筹备和开拍的事项,他都快把这事忘了。   赵延鑫是他前男友,也不知道算不算前男友,毕竟是他单方面提的分手。   宁默今年二十九,两人交往有两年,认识也有五年了。   他俩认识还是在老梅的课上,那时他研二赵延鑫大三,艺术类专业年级壁垒没那么高,很多公共课经常一块上。   当时老梅又兴搞小组作业讨论,两人正好被划到一组里,而宁默在受梁正熏陶两年有余的情况下,稍微不那么孤僻了一点,偶尔会在小组里发表看法。   他虽然发言次数少,但每次收获的掌声确是最多的。   当时赵延鑫看他的表情就不一样,经常会请教他一些问题,从私密渠道得知宁默性取向后,更是直接发起告白。   宁默当时脑子就一嗡,上次收到表白还是在高中时候的事,他甚至不太能复刻那会儿的心情。   但看着赵延鑫崇拜的眼神,宁默便知道他是还未出社会、呆在象牙塔里的学生,对高几届学长的天然崇拜。包括自己也一样,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学习。   经历不同之后,很多事情都会变的。   所以他当时拒绝了,告诉他不要过早做决定,自己也是,他的很多想法都还是无稽之谈。   等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见到更多的人,再做决定。   后来赵延鑫没读研,直接去拉投资要当导演,期间他也没放弃追宁默,多次请求他来剧组帮自己的忙。   宁默那时同样刚出社会,处于迷茫状态,经验尚且不足,当给朋友帮忙也就答应了。   他在组里的确学到不少东西,提供过很多思路和拍摄建议,那部片子也让赵延鑫被内地评为“最年轻最有潜力导演”,两人关系理所应当从普通朋友上升了一个台阶。   后来赵延鑫又追了两年,每次过节都送花什么的,宁默自学生时代就空白仪式感这种概念,好几次他确实被打个措手不及。在赵延鑫再一次送花表白,和梁正的围观撺掇下,他便同意了——但那是个让他后悔的决定。   在一起不到两年时间里,由于都是导演的工作性质,两人经常聚少离多。尤其宁默首次筹备作品《临崖》,他格外重视,当下进入到一种忘我的状态,但戏外之余又时常担忧自己的行为和赵延鑫之前的付出不对等,怕照顾不周,让对方想要什么直接提。赵延鑫没说什么,他的确有过索取,但他们之间总归是平淡的。后来电影拍摄结束,他们也一直这样下去,宁默不爱没话找话,赵延鑫只有在索求时会短暂开口。没了拍戏的挡箭牌,宁默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某些弊端暴露了,或者说他骨子里本就是冷漠的,暖不起人。   比起赵延鑫偶有的温存,宁默其实更希望他后面的索取,他的索取会让宁默产生一种安全感,一种可以一直平静下去、保持距离的安全感。   赵延鑫应该看透了他的心声,也就此按照他的标准执行。   故而他们的聊天记录经常了了一两句对话,也没对外官宣,只有梁正这样的铁友才知道两人的关系。   关系就靠这么两三条对话勉强支撑着,直到一个多月前,梁正给宁默打电话,说赵延鑫出轨了。   他当时就说不可能,初看那小孩儿乖巧得很,不是那种人。   可平时戏谑的梁正那天语气却格外认真,然后宁默就不说话了,慢慢的,他默认了,也想通了。   后来又过几天,他和赵延鑫打电话说我们分手吧,赵延鑫问为什么,他顿住了,过了几秒他说,你有别人了吗。   那边没回,而是说他错了。   宁默却笑了,他并没有生气,只是说给不了他那种想要的,不要耽误时间了。   可赵延鑫不同意,最后宁默只能淡定劝道,都先冷静冷静吧。   于是冷静着冷静着,这是两人一个月来第一次通电话。   “能不能不分手?”他又问。   即使现在一屋漆黑,面前也是让人有些晕厥的黄,可宁默却觉得眼前犹如亿万光子运转荧聚,正遵循某种潜在的循环论。以至于他现在无比清醒,说:“还是分开吧。”   “为什么?”赵延鑫稍显激动,“连个理由都不给嘛!”   宁默捏了捏山根,末了说:“就算不分,也会陷入死循环的。”   如果当初没同意在一起,结局会不会好一点?   那边可能也哀求累了,突然丧气道:“今天就先这样吧,挂了。”   宁默放下电话,摊开手捂住眼,想休息一下。   还没安静片刻,“咣当”一声,强有力的声响砸来,径直绷紧了他的神经。   起先他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把手指放下,眼睛重获视野,茫然在漆黑地里寻找声源。   眼皮无力,身体疲倦,在坚定那声音来自心底后,“咣当咣当咣当”三重奏连环飞出,打碎他的全部错觉。   天灵盖差点没给他掀飞。   然后,宁默用满怀绝望的目光看向楼顶。 第8章 燎原之火与冰封之河   楼上貌似是在敲什么鼓乐器,强烈的节奏敲击声同上次演唱会的音乐风格如出一辙。   宁默关上灯,直接平躺在床上。   躺在床上的人四肢似乎会完全退化,宁默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他也懒得去管,且对自我的忍受能力还是挺有信心的,自觉应该可以挺过去。   他闭上眼睛,想忘却时间飞逝与耳边的浮躁,如一条深海里的鲸鱼,在蔚蓝的虚幻里,自由优雅地摆动尾巴,乘着幽静的海水放空身体与意志,就那么无休止地游荡,去寻找深蓝未知处的静谧……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但,宁默忘了一件事。鲸鱼晚上也是需要漏出水面休息的,还是要面临外界的叨扰与四伏的危机。   他强行将耳朵堵上,但效果只能说微乎其微。   那些扰人的重金属成仙似的,会自行拆分成无数个气泡大小,一个咕噜劲儿地往他耳朵里钻,躲都躲不掉。   虽然不知道时间,但宁默真的觉得过了好久,久到一条鲸鱼搁浅后,都快干//死//了。   年轻人的精力都怎么旺盛么,他沉寂的心里问号连篇。   掐着零点,宁默给他发了条消息。   【宁默:能不能别敲了。】   对方一直没回。   且似乎仍在“用心表演”,片刻都没停下来……   -   宁默第二天是被冻醒的。   露台的窗户和推拉门都没关,风来无影去无踪,带着时筠小镇的阴凉裹挟到房间各处,桌上的纸张哗啦翻开好几页,一张未写字的空白标签摇落到地上。   宁默睡觉时没他醒来沉稳,被子早被踢到了床的对角线,身上只穿着单薄宽松的短裤短袖,晨起的凉风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吹拂他过全身。   不知道第几阵风吹进来,他脚底板的寒凉蔓延到四肢百骸,一个喷嚏把自己震醒了。   他紧闭双眼,很了解自己的生活习惯,用手在几个角落习惯性地摸索,抓到什么后使劲一捞,被子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在身上暖热之后,他的神经随表情缓展苏醒,眼睛也慢慢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没有任何装饰的、白瓦瓦的天花板。   可脑袋却没有一片空白,他立马想起这天花板上,昨天那位精妙绝伦的表演。   说实话他昨天都不记得自己怎么睡着的,只知道随着听不出任何套路的鼓点,脑子里的神经不停起舞,有一抽没一抽地跳跃。   跑没跑西伯利亚就不知道了。   想看看那人回消息了没有,他拿起手机,看见一条凌晨两点半的消息。   【X:没看见,以为声音已经很小了了。】   他是对自己力度有什么误解么。   不过紧接着五分钟之后,他又发了更气人的一句。   【X:这相当于让你听免费演唱会了。】   这话外音不就是,你能听到这鼓点儿,是你的福气,知足吧。   宁默的火腾就上来了,抬手打上。   【宁默:我稀罕】   谁知对面秒回:   【X:那就行。】   “……”   紧拧的眉头都不能代表宁默此刻的心情。   他不明白肖奕炀为什么会回这句,重看自己那条信息,才发现他打字太快,没加标点符号。   本意是:我稀罕?   但那人理解成:我稀罕。   宁默无语地都想把自己暴揍一顿,他连忙撤回,重新编辑【我稀罕???】   这次够加重语气了吧。   【X:不稀罕可以堵住耳朵。】   “…………”   【宁默:下次还这么大声,直接去酒店住。】   宁默不愿和他浪费时间,但又觉得能和自己借5块钱的人,家里绝对不会有矿。   没有那少爷命,硬有那少爷病,惯的。   于是他加上:   【宁默:辞演也可以,违约金请一并付给我。】   【X:谁说我要辞演了,偏不。】   幼稚。   宁默心里白了他一眼。   他丢下手机没再去管,下床时捡起掉落到地上的便签,在上面写了一句话,随后出门去那条主干道的小街上转转。   路过一间飘着白烟的包子店,他进去买了屉小笼包和黑米粥,端出来搁在外面的桌子上,自己坐下边吃边默默观察。   这条小街上虽和后面的房屋都是原始的水泥色,但不知道是不是政府为了扶贫,还是促进旅游业发展,每家店铺的门前都伸出约莫三米宽的木质廊檐,整排一气呵成,一股淡木料味pu b蔓延至末尾的店铺。   宁默的小桌就摆在这廊檐里,看见前方别的廊里有三五个小孩儿聚成堆儿,似乎在玩永不过时的叨卡片游戏。   不一会儿,一张泛着辐射的圆卡立着滚到街上,几个小孩儿又从廊下集体大迁移,眼睛跟附了魔似的,生生粘在那张卡片上。   街上零星几个人影飘过,看到那几个小孩儿都会主动避让,又行事匆匆地奔赴前路,没人打扰那几个小孩纯真的童年。   在目睹一个小孩咧着大嘴,将那张极为炫酷的奥特曼卡片收入囊中后,宁默看了眼表,意识到自己也该随拥入人流,跟上那些大人的步伐了。   他步履稳重,走进一家小旅馆。   上去二楼,过道已经挤满了人群和机器,几个场工还在进行最后的布景调整,不过走廊已经铺好黄纹红毯,很有二十几年前的风格了。   他点头示意来人的招呼后,走进最里面那件小屋。   屋内是整墙的暗金红墙纸,上面见缝插针地贴着各种邓丽君、四大天王海报,实木桌上排放零散古早唱片,边缘处还摆上一盏布艺花边的复古台灯。   整体透露出一股刻意的浮华,现在看来,是一种非常俗气的氛围。   总之,很有二十一世纪初的逼格。   这放在那个时代,也是有个很“洋气”的名字,叫卡拉ok。   小镇上当然没有这么复古还原的地方,所以宁默租来这家旅馆的二楼重新布景。   此时一个师傅正在梯子上装灯,看见宁默到来,忙说:“宁导来了,门口的人开一下灯,让他看看效果如何。”   闻言,“啪——”的一声,房间亮了,辐射的是那种色种不多且非常劣质的纯色,很对味儿。   宁默随即比了个OK的手势,那人拍拍裤腿,从梯子上下来。   今天拍的是方决和闻白第一次见面。   情节是家境殷实的方决被爱玩的表哥拉来卡拉ok,那时这绝对是有钱人才能光顾的场所。而闻白则是被骗到这里当廉价劳动力,做收入极微的小时工。   就在那天,闻白的服务生同行想要他出丑,欺骗他老板说只要穿女装就给涨工资,迫于生计压力,闻白别扭地换好衣服,错走近了表哥给方决准备的惊喜房间……   彼时,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相遇了。   工作人员搬运杂物撤退的间隙,另一男主角闻白的扮演者江延来了,他害羞轻笑,同宁默打招呼,宁默也抿笑回应。   与肖奕炀半路杀出来、后知后觉的类型不同,江延是一出现在试镜现场,宁默就立马认定的人。   他乖巧温柔,与剧本里的乖顺青涩的闻白如出一辙。   尤其那双杏眼,在那对仿如精挑细刻的秀眉下格外水灵,就是宁默想要的那种清秀少年、温润如玉的感觉。   江延来时已换好女装,不过那个年代的女装并不暴露,只是颜色有些粉嫩,放在那时确实有些炸裂。   但若放在越来越开元的今天,估计只会被小部分闲人诟病。   等了一会儿,房间里现代化的东西越来越少,肖奕炀擦过一个抬箱子的工作人员,也进来了。   修长宽大的身影往那一站,就是让人没法忽视的存在。   江延本想去打招呼,可那人表情似乎天生带拽,比宁默还冷,江延移动半寸的手畏畏缩缩,没敢伸出。   而这边宁默比刚才的表情更冷了,心情也确实更沉了沉。但出于全局考虑,如果两位主演不熟起来,那后面遭殃的估计是自己。   于是他打算当个过渡人,先放下个人恩怨,对肖奕炀说:“这是江延,你以后的搭档。”   有了宁默的引荐,江延明显敢看肖奕炀一些,先前移动半步的手也终于得到勇气,全部伸出:“你好,我是江延。”   “你好。”肖奕炀很淡回了句。   手尖轻碰一下那手,眼神随即看向别处,明显没有想更近一步交流的意思。   兴许两人手拍得太快,江延完全没反应过来,怔了怔,事后才有些窘迫地看向宁默。   宁默显然也注意到这个举动,当着肖奕炀的面,对江延轻声说:“不用搭理他。”   而江延只是呆呆斜瞟,却能明晰到肖奕炀的内里,火焰漫天撒,荒原正遍布灼烧,嚣张狂妄,全聚向宁默。   可宁默眼里又何尝不是冰封数千里的长河,凝固似乎是他的宿命,我自岿然不动,漠然走到监视器前。   只听他开口:“如果都准备好了,就先试遍戏。”   闻白端着茶水走近房间,方决坐在暗红色的皮沙发上,两人对视后相顾无言。   期间按剧情的发展,会有同行敲门挑事看来笑话,而寡言的方决让他们不要再来,在得知闻白是男生后也没有赶他走,以减缓闻白对外面的尴尬与不适。   剧情很快顺了一遍,可宁默却总绝对差点儿意思,那里不对,他突然走到肖奕炀面前,肖奕炀会决警惕地看他。   宁默眸光一转,瞬间明白什么,对旁边的人说:“太硬了,来束光。”   肖奕炀轻蹙了下眉,显然没懂什么意思。   但下一秒,旁边的道具师拿来一块柔光板,宁默眼底看不出情绪地紧盯他,白皙的指节细微转动,以小心调节板子的角度。   调整完后他又撤离现场,让他们重演了一遍,可事后他还是惆怅地摸下巴,似乎还是不对——肖奕炀眼神简直像张静态图片,没有任何变化。   虽说片里两位少年第一次见面,还谈不及深层次的什么,但得知闻白女装后并未赶他走,还让那些同行离开,这也算间接帮他解围。   昏暗老气的灯红酒绿下,懵懂悸动的年纪里,氛围如酒一般被步步酝酿,眼神不能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吧。   其实像方决这种寡言、微面瘫的角色是最难演的,少有台词表达,就需要面部的微表情和晦明变换的眼神来流露。   而之所以要布置这种逼仄又暗调色差的环境,肯定是要渲染青涩朦胧又难言的氛围,没有眼神细节的拉扯,效果怎么出来。   明明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好好挫挫肖奕炀,可宁默现在却没什么心情。   他只是走到肖奕炀面前,以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眼神能不能稍微变化一点。”   音量小就会显得声音柔,肖奕炀被他这莫名的态度一愣,撇头撂下一句:“我试试吧。”   又看了两遍,没有丝毫变化……   宁默压着情绪,对众人说:“这场戏先到这儿吧,拍下一场。”   下场戏是几个配角的戏份,肖奕炀他们就收工离场了。   宁默掌机一口气拍到晚上七点,刚把对讲机放下,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唯一免打扰的账号,打上:   【宁默:晚上九点来我房间。】 第9章 谈过恋爱吗   【X:为什么?】   【宁默:今天的戏你觉得呢。】   【X:那场戏不是拍完了?】   “……”   【宁默:我镜头都没开。】   宁默愈发觉得他名字的这个X,不是肖的缩写,应该是傻X的X。   不过还好他有先见之明,不然又浪费几卷胶卷。   【X:眼神不是挺有变化的吗。】   【宁默:你怎么这么有自信。】   【X:那你现场怎么不说。】   就是,自己现场怎么不说,他也在心底盘问自己。   可能他受惯了老梅的耳濡目染,觉得做人要留一线,要顾全大局,要给别人留些面子。但自己貌似忘了,这人脸比城墙都厚……   【X:能不去吗,晚上有事。】   宁默脑子里浮现出不会又是敲那些能驱魂招鬼的音乐吧。   【宁默:已经耽误一场拍摄进度了,如果你要追加投资的话,可以。】   【X:你这人怎么这么物质,天天张口闭口都是钱。】   “……”   你自己很清高吗,你来娱乐圈不是为了钱吗,你活着不需要钱吗,没钱能拍片吗?   宁默用灵魂深处的回音审问他,但他没有发出来,毕竟他知道,永远说不进一个没开门的人心里去。   回到房间显示八点半,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宁默想去露台透风抽烟,准备八点五十的时候再收拾一下房间。   去到外面,他将手肘搭在略有锈痕的黑栏杆上,手背朝外顺势镂空,腕处至指尖自然下垂,骨节在深邃的夜里愈发泛白。   他另一只手将点燃的长烟推至嘴边,浅咬了下烟嘴,猩红瞬起,烟雾四溢。   丝丝温热缭绕他眼际,随后又淡薄地隐于夜色。   一根烟见尾,宁默低头一看,才过去十分钟,可门外却突然传来敲门声。   他先是一顿,在第二次连环拍时,倏地将烟头扔进烟灰缸,接着飞快又刻意地掩藏脚步,快走至桌前,将摊开的几个本子匆忙扣上,又将床上的睡衣一把塞进衣柜。   是的,没错,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有些轻微拖延症和间接性懒癌。   但人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个体。   他讲究时间观念和速度效率,但同时又认为整理东西是件耽误时间的事,且对新的布局不习惯也会影响创作的连续性。   好吧,这些是他瞎扯的借口。   但宁默会统一一个阶段集中整理,譬如现在。   在对方第三次敲门结束准备上楼时,宁默打开了房门。   “回来。”   肖奕炀停止迈动的脚步,回过头,眼里浮着层戾气,烦躁地说:“怎么这么长时间,你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飘荡在宁默眼里的雾气还没散去,他鼻尖动了动,轻描淡写道:“急什么,谁让你来这么早的。”   “来的早还被说。”肖奕炀边进来边回,语调里透些不耐烦,“想早点儿结束。”   “下次准时到就行。”宁默回。   户型装修都一样,没什么好看的,肖奕炀直视他眼睛问:“找我来干什么。”   要放在学生时代,肖奕炀绝对是不怕老师的那类人,完成不好作业还这么狂傲。   宁默也直说:“你没发现你眼神太硬了吗,这是文艺片不是凶杀片。”   “没有吧。”肖奕炀停顿片刻,神情散漫地回道,“感觉最后眼神柔了不少。”   这次宁默真对这个死不听劝的人,轻翻了个白眼儿,本来他想质问你会爱人吗,但发现自己好像也搞不明白,到了嘴边话还是换成了:“你会喜欢人吗?”   这一问肖奕炀不吱声了,宁默又发问:“你谈过恋爱吗?”   “问这干什么。”肖奕炀摸着脖颈说。   “或者说你有认真谈过吗?”宁默想确认程度,再次问。   屋内陷入空白,似乎只有余音回荡。   可能有几秒,肖奕炀不耐烦地说:“都没有。”   “……”   宁默感觉放在自己面前的哪是一道艰难的坎儿呀,这分明是九九八十一难。   但自己选的人,跪着也得拍完。   可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该从何补起,该怎么补。   关键这人还真就是个零基础,就凭这几天在剧组的为人处事就知道,这小子脑袋瓜子那是连瓢都还没开。   总不能去网上找那种智障恋爱网课给人看,他肯定也不干,但肯定要先学着感受,才能开始理解,才能进一步深入。   后来在宁默表面不动安如山,实则脑子翻云覆雨搅翻天下的情况下,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看电影。   宁默找来一个坐垫让他坐下,又从露台上拿出他的投影仪,肖奕炀看见这架势问:“干什么?”   “看电影。”知道肖奕炀又要反驳,宁默先开口,“如果不想投资就别说话。”   肖奕炀沉吸了口气,他也想立马有钱,再把一张张现钞生甩到宁默脸上,真没想到还一个导演,这么贪财。   宁默摆置好之后,肖奕炀就靠在床尾,墙上闪动的彩光亮到他眼里,怕他没有沉浸感宁默又去把大灯关了,投影的光源盈在他眼里,更加光亮,勾勒出他微仰的侧脸。   墙上渐渐打下“情书”两字。   看肖奕炀的反应应该没看过这部电影,宁默没和他一起看,而是坐在小桌上打开台灯,做自己的事情。   时间在主角的对话和背景音中匆匆而过,宁默分析完一个镜头,转头去看肖奕炀的反应,没想到那里竟一动不动,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端倪。   ——他后脑勺正错落有致地微点着。   “……”宁默没直接去叫他,而是径直走到门口。   “啪——”   强光随干脆的开关声一同到来,肖奕炀瞬间惊醒,还带点起伏的动作。   他向门口看去,宁默眼里闪着晦明难察的神光。随后他视线再次回到前方,混不吝地将一条长腿曲起。   宁默未多看,重返小桌,经过他时不咸不淡说了句:“开着灯重看。”   一声动静,宁默能感觉到有道如炬的目光正灼烧他的后背,但他仍低头坐自己的事,不为所动。   有了刚才的情况,宁默时不时就会去监工,在不知道第几次转头的时候,那人变成了肆无忌惮地仰头睡觉。   仰着仰着,他头顶蓦地失重,在磕床的前一秒,他自己把自己惊醒了。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那人眼里居然还有自己,第一反应竟是回头去看。   宁默用极尽失语的眼神回他,良久才说:“昨天两点都没睡,今天就犯困了?”   “你这选的片子太无聊了。”肖奕炀调整角度讲。   没眼光。   宁默只回了个:“重看。”   宁默能明显看出肖奕炀嘴角不服地动了下,他逆反心理也上来了,又冷眼加了句:“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走。”   肖奕炀愤懑地睁着双眼,随后又放松到适中,泄气地说道:“你坐在旁边监督吧,不然我到明天也看不完。”   宁默确实也得考虑时间,思虑过后,他起身拿起另一个坐垫移到他旁边。   不过两人之间隔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这次宁默实力监工,只有肖奕炀稍有前戏,他便会轻咳提醒。一次两次之后,肖奕炀也不乏了,随着后面剧情的发展,能感觉到他认真起来。   后来宁默也没再去看他,自己也跟着看起来。   那天晚上,宁默没去问肖奕炀观后感是什么,第二天也没在去拍那场戏。   那场情感悸动的开始,就像跟随那场电影反馈一样,一起被搁置了……   后面的一个星期都在拍支线剧情或者除主角互动外的情节,宁默也知道喜欢这种感觉急不得,得慢慢培养,他给肖奕炀发了条以后一三五晚上去找他的消息。   那边似乎也放弃抗争,坦然接受了。   一个星期后那场戏重拍,肖奕炀的眼神里还是有些硬朗,但相比之前要好太多,起码能看出些许涟漪浮动。   宁默再借用柔光板调光中和,聚精会神地打量,专业的眸光精打细磨,企图毫厘不爽。   肖奕炀睫毛垂下,又长又浓,阳光在眼下投射出阴翳,让尾部也泛着点金光。   作者有话说:   ps.一对一辅导,肖奕炀你就偷着乐吧。 第10章 震惊他哥三百年   那场戏勉勉强强通过,应该算是一个还不错的开端。   时筠镇也跟上时季渐渐入了夏,白昼越来越长,偶有微风吹过也夹着一层轻浮的燥,阳光透过层层绿叶洒下,照得大院儿边缘一地斑驳。   今天上半天难道空闲,宁默躺在露台上晒太阳,梁正刚给他发了两张图,问他想要哪一个。   宁默点开照片,都是那种比较有特色的纪念品,他眼睛轻抬了抬,回了个随便。   对方则是万年不变的没劲。   梁正是个旅游狂魔,每次当制片人安排好开机后,就会跑去取景地附近,把能逛的地方都逛个遍再跑回来,并且根本不会提前通知。   但宁默早已习惯。   须臾间,楼上又传来了熟悉的乐器声,但肖奕炀最近没太出什么幺蛾子,而且人生总要有些东西来煞煞你的风景嘛。   宁默自觉现在心态很好,拿起房间抽屉里自带的扇子摆在脸上,装没听见。   又是恍惚间,门外传来一阵温和的敲门声。   楼上的音乐还在继续,梁正出去旅游也还没回来,他想不出谁会闲来没事找自己。   但他还是从竹椅上起身,放下手上的蒲扇,走到门前去开门。   内部的金属齿轮随门把手的下移而转动,“咔哒”一声,门被打开,楼道里的阴凉穿缝而过,带着门外的人接踵而至。   一看门,门外站着他的前男友赵延鑫。   除了穿堂而过的那缕风,宁默突觉时间顿滞,连同门把手上的手指也倏地僵住,只有喉结轻轻动了下。   赵延鑫也看见他,立马笑起来,不过嘴角扯起的弧度有些牵强。   他身高一米七九,比宁默矮几公分,皮肤小麦色,长相不算出众,但也不会讨人烦,属于耐看类型。   他边笑边朝里瞅,可宁默还站在门前,似乎没有让他进的意思。他收起目光,看回宁默说:“宁哥。”   宁默点了下头,带着些疏离问:“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能行嘛。”赵延鑫收起嘴角,小心留意说,“你都要和我提分手了。”片刻,他又补充,“我托好多人才打听到这儿的。”   “你其实不用来的。”宁默胸腔带动身体轻伏了下。   赵延鑫像是听懂了什么,情绪突然起伏起来:“别呀,宁哥,我真知道错了,保证只有那一次,我就是酒喝多了!”   宁默很平静地接:“其实也不完全是那件事,我只是觉得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走下去。”   他深灰色的眼里无波无澜,但仔细看还是会发现,里面掺着许多混浊交杂,宛如暗夜里不断下陷的泥潭,难以察觉却没有止息。   赵延鑫显然没有看出来。   他以为这是宁默随便找来的借口,重心放到了前半句上:“宁哥,如果你心里过不去,你也可以找个人玩玩儿,我绝不胡闹!”   霎时,宁默突觉一阵强电流穿过体内,视觉和听觉都割裂开来。   他视线缓缓抬上,直直对上他的眼睛,里面有少量光影,不过更多的是惊愕,心里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怵得猛缩。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只顿了顿,才狠了些力说:“赵延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话吗?”   赵延鑫明显听出他的不满,慌声说:“宁哥,我只是不想让你再生气,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宁默怕自己狠不下心,不再看他,淡声说:“还是分开吧。”   这句话是两人从来没说过的,可如今却说了好几次。   赵延鑫眼睛瞬红,也终于爆发了:“一直以来都是我冷脸贴你冷屁股,你还想怎么样!”   看见他猛烈伏动的身子,宁默想让他先冷静冷静,抬手,下意识想安抚,但害怕更说不清楚,片刻又垂下。   他缓和地说:“我知道我在相处方式上一直存在问题,让你不断产生了落差。其实你能做出那件事……怪不了你的。”   “只是……我好像真的不会谈恋爱,提供不了特别好的情绪价值。所以分手,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声落楼道里安静好久。赵延鑫渐渐平复下来,最后咬着牙,像是诀别一问:“那还能当朋友吗?”   “……先过好自己的生活吧。”宁默说。   闻言赵延鑫开始后退,步子不轻不重。   宁默默默看他的脚步,从鞋底到脸庞。赵延鑫的眼仍盯着自己,里面掺着些或难捱或悲愤的情绪,可距离变远,一层混沌的玻璃像置于两人之间,颓然落地,宁默望去那里,他的脸已模糊不清。   还剩一步,赵延鑫退到墙壁,转身离开。   看不见他的身影,宁默竟还觉有些恍惚,怔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楼道里一股幽风袭来,将熟悉与陌路连接又划开。   万籁俱寂中,楼道里倏然传来响声。有节奏,很清。   宁默应激地抬头,看见肖奕炀正在下楼。   而那边似乎也没料到宁默在这里,眼里罕见蕴着些无措,凌空的鞋横在空中,半天没动。   现在这副模样倒像迷足世界的青年了。   半晌,肖奕炀把右脚放回上一层台阶,迟疑地说:“我以为……你已经进去了。”   已经?   通过这个词,宁默绝望地推测他听见了刚才的对话,不禁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就你们在那儿大喊大叫的时候,”肖奕炀气势强了不少,俯视着看他,说,“只允许你说我扰民,不允许我说你么?”   “……”   没过两秒,他又补充:“我可没闲心听别人分手,碰巧路过。”   “…………”   这话落地之后,两人视线不约而同地撞在一起,像两颗爆炸糖,空气里炸出不少尴尬。   肖奕炀先难以忍受,摸了摸后脖颈,不自在道:“没事我先下去了。”   走下去的途中他步调很快,但其实大脑完全处于放空状态,以至于在最后一步还惯性向下,导致踉跄一下,高大的身体往外趔趄不少。   他边拧眉边回头看那阶台阶,可耳朵里全是刚才听到的对话,想过滤都过滤不掉,并且他已经忘记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他现在脑子像惊涛激拍海岸,一瞬激起千层浪,升腾的猛烈浪花里全是震惊,非常震惊,震惊他哥三百年!!!   震惊到他走了两三分钟,才想起自己下来是来晨跑的。他甩了甩头发,长腿向前迈,逆风跑了起来。途中凌乱的衣服呼啦鼓动,他心也没静下来,俨然还没消化掉刚才这个消息。   因为他自以为且笃定,宁默这种外表对别人温柔绅士,内里实则冷漠不通理的人就应该孤独终老。他竟然还能有对象?!   而且他对象还想求复合??!!   这边建议他对象去挂一下脑科,还是说有什么恋冰癖。   但最最最最最让他震惊的是,宁默竟然是个gay!   一想到这儿,他脑子就和被雷劈了一样。   不是他歧视或者封建什么的,毕竟他大学就是在国外读的,思想肯定比一般人开放不少。   只是单纯被他是gay所震惊而已。   绕着大道小道全跑一圈回来,他又慢走,进去小道口那间小卖部。   他第一天吃的泡面就是在这儿买的,当时走出小道,本来想转转附近商店在哪。从左绕了一圈,回到原点,才发现右边就是个小卖部……   而且这小卖部,还有个疑似偷盗照相馆的名字——叫光阴。   他走近“光阴”先拿了瓶矿泉水,本来想走,但不知道为何今天心情不佳,他又轻车熟路地拿上两包辣条,才去结账。   回到顶楼打开房门,那个同款小桌上已经塞满各种声卡、键盘、耳机杂七杂八的物件,他只能把辣条和矿泉水放到床头柜上。   虽然桌子小,东西又多,但由于全是黑色系且统一正角度地摆放,倒显得还挺整齐。   他坐到最近刚网购的旋转椅,双腿随意交叠,边晃边仰头倒辣条,没两下便全部空袋了。   随后肖奕炀带上黑色耳机,神色专注起来,眼神在亮光里左右微移,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附在鼠标上,余出半个掌心,滴滴答答,显得格外有力。   持续了大约一小时,手机传来一条消息。   他划过一看,是南尚音乐公司的对接经理花姐。   【花姐:那个demo什么时候能做完?】   肖奕炀瞟了眼电脑,回:   【X:今晚应该可以。】   【花姐:好,发过来之后给你打钱。】   虽说被家里断钱后他借了五万,但毕竟花钱随心所欲惯了,再说又不是不需要还钱,于是他选择重新赚点外快来补贴。   之前他也经常被断钱,这事算有经验了,那时会帮别的公司创作音乐,花姐便是那会儿经常合作的伙伴。   她只会发来要求和偶尔询问时间,其他一概不干预肖奕炀创作,而且价格也相对合理,所以这次肖奕炀还与她合作。   他听了两遍demo,又稍微修改下细节,最后不知道已经是第几版的版本,他转发给花姐。   那边接收确认后,立马给肖奕炀转了十万块钱。   肖奕炀把手机放下,脱掉衣服去洗澡。   浴室里,蒸腾的水汽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内,扑哧到冰凉的瓷壁上,一行行水滴顺着他紧实的肌肉,流淌至地板。   他用手将头发全部捋到后面,宽肩随手肘向后移动,肩胛骨弧度突起,眼前视野没了任何阻挡,可眼睛却在朦胧中有些酸胀。他抬手摸去脸上的水,可闭眼的同时,听觉感官尤为强烈,耳畔又响起那声音。   烦。   他猛击墙壁,溅飞水泽,试图用痛感来转移注意力,可似乎没什么效果。   他匆忙停水,裹上浴巾走出。   拿起手机,他发现有人发来条消息,但却是他最不想回的人。 第11章 原图直出   肖奕炀用手摸了摸眉,点开聊天界面。   【妈:儿子,最后问你一遍回不回来。】   【X:不回,还没玩够呢,曹女士】   【妈:好,管不住你了是吧,天天公司都是你哥在管。】   肖奕炀盯着这句话,牙齿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还没打上回复,张女士又来话了。   【妈:行,这次我也不心软了,你一天不回来,我是一天钱都不会给的!】   【X:放心吧,你儿子我饿不死。】   【X:[拜拜]】   【妈:滚!没你这个儿子!】   肖奕炀勾嘴笑了下,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又从床头柜拿出瓶眼药水,往眼里轻轻一滴,稍稍缓解了下。   随后他往后一仰,倒在月色入户的大床上……   -   今天又要坐大巴车。   宁默站在车外看手机,余光里,葡萄成群结队到达车门口,一颗颗逐个进入,而他准备最后一个上去。   须臾,阳光猛然挣脱云层,普照大地,手机屏幕上晃得看不清字迹,只浮现出宁默的倒影。索性他直接将手机锁屏,揣进兜里,抬脚去末尾排队。   可刚迈出两步,他便后悔这个决定了——因为肖奕炀也正往这边赶来。   两人在对方眸中步步缓行,结果就导致两人几乎是同时到达末尾的。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那个插曲,两人明显能从对方眼神里看出别样的窘异,弥漫其间的空气好像都变了质,没人能用力呼吸,也没人迈出排队的那一脚。   良久,还是宁默先打破宁静:“你先上吧,我善后。”   肖奕炀手往前晃了一下,冷眼也说:“还是你先吧,尊老爱幼。”   “……”   虽然这话不中听,但起码还是将两人拽回到原来的状态不少。宁默刚想开口,一声喇叭强行做了切割线。   “嘀嘀——”   “你俩上不上!”司机看着前门口吆喝道。   两人顺着声音处一看,才发现冗长的队伍早已末了影,而司机脑门都快歪方向盘上了,同时有些工作人员不明就里,也顺着车窗往外看。   这时,车里一个大嗓门冲司机喊:“上上上,两人一个导演一个男主角,他俩不上我们全部白干!”   “那快点上来吧。”司机笑了笑,神情一下就和善了。   宁默歪了下嘴,现在根本不用在意谁前谁后了。他率先起步,坐到司机后一排的老位置上,肖奕炀隔两秒也上来,和之前一样往后走。   可到了车末尾,他发现最排一片漆黑,满满当当的拍摄机器,没有一个空位。   化妆师关灵善意解释道:“这次不是长途大巴,上面没有隔板,只能把机器放这儿了,你还是去前面坐吧。”   闻言肖奕炀点点头,伴随已经发动的车身,晃晃悠悠地往前找座位,大致扫了一圈,他脚步越来越慢——貌似只有宁默旁边还剩个空位……   其实用脚想都想出来,宁默这在公司等价替换也得是个老板,还是个看着严苛的老板,而员工们的天敌就是老板,就算长得再俊,谁敢坐他旁边。   上次是有梁正坐旁边镇守,所以才没显现出来,这次算是完完全全证明职场铁板儿定律,永不打破。   肖奕炀停在三四排的过道上站定,也不顾后面有没有人看他,眼神就这么无息落在宁默的后脑勺上,没有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司机一油门到底,车身狂飙,他身体惯性后仰,好在身手敏捷,急抓左侧靠背,大腿后撤急刹,这才勉强没做出什么大动静。   车内除了震动,透着令人烦躁的安静。   肖奕炀最后看了眼后排,扭头轻耷下眼,像是做出什么抉择,抬脚向前排走去。   宁默半侧身体下陷,他偏头去看,迎面一张生无可恋的脸,仰头闭眼,唇角微动:“后面没位了。”   宁默刀了他一眼后看向窗外,心说不该是我生无可恋么。   虽说肖奕炀闭着眼,但宁默身上不自在的香水还是喷了一路,直到大巴驶到一个学校门口,才稍稍减轻。   肖奕炀第一个窜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想多待,还是受了学校的熏染,他最后一台阶是双脚蹦下去的。途中他双臂自然后摆,轻薄的衣服随风扬起。   显而易见,今天拍摄的是校园部分,还没等集体下完,学校的伸缩门就已被打开,里面出来一位自称教导主任的人来接待。   宁默客气地同教导主任握手,那人本来还想洋洋洒洒好好介绍一番学校,宁默只是轻笑,找来大家都在搬东西的借口,巧妙回绝了。   之后大部队跟随那主任来到一间无人的教室,大家便开始各司其职,纷纷准备拍摄前的工作。   江延和肖奕炀去换校服,宁默也拿起剧本,回顾今天的拍摄内容。   今天拍摄的是闻白发现帮助自己的人是隔壁班的方决,于是经常偷偷起大早,趁没人的时候往方决抽屉里塞奶奶做的煎饼。   由于基本都是新人,为了方便他们入戏,宁默并没有选择像其他导演一样,一次性把同场景的戏份全部拍完,而是选择按故事的发展顺序来。   所以这场只有江延一人的戏份,他换完衣服便匆匆赶来。   讲了大概明晰,开机前宁默走向监视器。途中一缕光穿进来,他没来由地看向窗外。楼外,肖奕炀正半蹲踩在花坛的大理石边,一只脚承担整个身体的重量,另一只脚自然下垂,他低头扣手机,阳光透亮在他身上,拉得他那条腿更加修长。   深蓝的校服也为他加了层特别的光晕,像干净清秀的男高中生。不用特意修饰调色,单凭自然光,应该就有很好的上镜效果。   不过只可惜,他本人在宁默心里一直是原图直出。   不知道是不是蹲久手脚麻了,肖奕炀突然起身,甩手的同时微戾的眼神离开手机,自然朝拍摄教室看去。   隔着被打开的窗子,在方方正正的窗户框里,两人侧眸对视。   肖奕炀的眸色与阳光似电流,一起麻入宁默眼里,他瞳孔微缩,还没等肖奕炀眯眼看清,他转身走开。   教室那场戏好在江延领悟得快,只一次就能顺利Cut。   随后工作人员又集体大迁徙到室外,来到一个隐蔽的墙角处。   这场是闻白因长相乖巧和家境贫寒,正在被班级里的同学霸凌殴打,而方决准备找偏僻角落抽烟,碰巧路过撞见。   由于几个霸凌群演和江延的站位是固定的,宁默先安排了他们,之后又走到肖奕炀跟前,交代该怎么走位。   因为他想让镜头跟随方决的步伐一镜到底,同时在构图完美的情况下,对胡同里的霸凌场景一带而过,不过渡强调,也易让人察觉。   所以只能全凭镜头表达。   而要能做到这几点,就对肖奕炀的走位要求极其严格,可以说基本是要分秒不差,分寸不移。   宁默交代了一遍,问他记住了没,肖奕炀只是点了两下头,随后第一遍开拍。   一条结束,宁默托起腮,皱着眉,什么都没说。最后,只是要来几张贴纸。   他走了一遍烂熟于心的点位,把路线点一个一个粘上贴纸,尤其转折点的位置,他特意用了红色标识,走到肖奕炀脚边,他弯腰贴下最后一张。   事后他直起身,深灰色的眼睛单单望他:“这次行吗?” 第12章 这是个误会   肖奕炀干站在那,宁默对上他的斜睨。   两人眼神别扭又硬挺地交织在一起,一来一回,近乎两只试探的蜗牛,谁也不多看,谁也不少离。   收眼的瞬间,宁默听到他鼻腔里哼出些难寻的气息。   随后肖奕炀转身,倚站在贴纸起点,用行动来回应。   “十镜二次。”场记喊。   侧镜,入境是一双球鞋。   方决走在偶有不平的小道上,他手指不断摩挲烟盒的尖角,口袋被撑起一块突兀,校服外套肆意打开,就那么不勉不强地撑着,领口险些滑落肩头。   他背后是一面苍灰的水泥墙,裂痕爬满筋骨,雕刻出一朵破败的花。三分之二处被一道红漆贯穿,也掺着污垢,残破又灰蒙。   他脸上始终无异,像一位不立于世的过客。随着他脚步的移动,踢打和叫喊声纷至沓来,愈演愈烈。   大约走了五秒,随时空渐移,那道红漆终于在连续中被割断。   紧接着一个胡同口豁然出现在镜头前,但并未随着场景陡然变化而欲显光亮。   相反,那里是比水泥墙还更深处的黑暗——   一个死胡同。   行至开阔入口处的一半,漫天的讥笑还在继续,方决脚步放缓,他缓缓扭头,朝里面看去。   只见胡同深处没有半点阳光介入,笼罩着阴森凄凉,几个男生正站在最黑暗处,貌似踢打什么东西,几条腿横飞猛踹,黑雾里若隐若现。   团团围住,看不清地下躺着什么。   只知道他们身上穿的校服是胡同深处最光亮的色彩。   但方决只看了两秒,侧脸便再次回到镜头前,脚步未做过多停留,似乎不曾听过。   不久,左侧墙面上那道对称的红漆也再次出现……   “Cut。”   宁默拿着对讲机轻声喊了声。   这条结束,工作人员赶忙上前,收拾机器和道具,奔赴下一个拍摄地,宁默也开始收拾东西。   不多时肖奕炀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宁默,又时不时抬头看两眼四周,就是不说话。   这么个大活人,宁默显然也看见了,但他还在收拾东西,不紧不慢,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两人就这么一个强行很耐烦地歪站,一个假装很沉稳地端坐,空气无声僵持凝固似的,短短几秒却有无限延伸之势。   每个人心里都有小九九,但每个人都不开口。   直到宁默实在收无可收,他呼了口气,起身整理衣服,又对上肖奕炀那双狂妄的眼,问:“怎么了?”   肖奕炀仍绷着脸,眼神却松了不少,嘴巴保守硬气:“下场拍抽烟的戏,但我可能不太……”   “会抽烟。”   “……”   宁默听了都想直接给他来一句“你在开玩笑么”,但看着他一副平时拽上天,现在别别扭扭的样子,只好接受现实,冷静开口:“跟我来吧。”   宁默随意走动,找到一片小树林,竹枝正好高遮太阳,还没进去就扑面三分阴凉,外加今天周六不上课,里面就更显可怖。   走到一半,树林中间立着一个垃圾桶,宁默觉得这个场地还不错,停下来说:“就这儿吧。”   随后宁默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拨开盖子,发现只剩两根了。   他拿出其中一根和打火机递给肖奕炀,说:“我先看看你怎么抽的。”   肖奕炀轻轻扯了下嘴,把那根烟放到唇口间点燃,眼神倨傲地像个校霸在抽烟,在配上身上不规整的校服,简直毫无违和感。   可还没维持三秒,在唇角翕动一下后,他喉咙像是被什么辛辣的东西卡住了,开始狂咳不止。   “咳、咳、咳……”   他宽阔紧实的背不时抖动,可嘴边和鼻腔那是连半点儿烟火星都没看到。   宁默眼睛微眯。   这哪是不太会,这分明是根本就不会……   宁默都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看他,只是瞥一眼肖奕炀,问:“你以前一次烟都没抽过吗?”   “没有。”肖奕炀用微红的眼睛回他,还不忘添一句,“很伤嗓子的好么。”   行,虽然唱歌不咋的,但还挺有职业操守,蛮自律的。   “那拍这部戏还真是让您牺牲很多了。”宁默挪揄地说。   “知道就好。”   “……”   肖奕炀还是凝眉,一副被呛死的表情,费解地问:“为什么嘴里不出烟呀。”   宁默眼神轻挑了挑,默默从烟盒里拿出最后一根,摆在他面前示意他看好。   接着他又从肖奕炀手里拿过打火机,边打火边放进嘴里,烟草在吸第一口的同时被瞬间引燃。   可还没等肖奕炀看出个所以然,宁默的嘴便缓缓开出一条缝,白雾便从出口处连续不断地向外冒,空气中也弥漫一股淡苦。   等宁默再看向他时,没有去问他看懂了没,而是开口说:“点烟的同时先轻吸一口,接着再深吸,直到有种往下压的感觉,慢慢张口就可以了。”   肖奕炀听完貌似想了两秒,随后直接将指夹处的烟放至嘴里。宁默边看燃烧的烟头边补充:“第二步不行的话就尝试咽——”   话还没说完,肖奕炀嘴里便升腾出层层淡薄的烟雾,边呼还边不忘将烟蒂抖到垃圾桶,修长的指尖阵阵弹敲,喉结撩人寻味般轻轻滚动,居然有些多年烟鬼的模样。   盯着他不断滚动的喉结,宁默喉结也下意识动了动。   可能初次成功有些巧合,他又将烟嘴放置口中,重复了遍实验操作,这次直接是团团烟雾弥漫在竹林中,比刚才更加浓郁。   若不是能闻见苦涩味,初看还以为是武侠小说密林修行的地方。   眼瞅吐气神功已然炼成,肖奕炀眉宇间难免喜悦,显然忘记旁边站的是谁,向宁默笑说:“成功了!”   这是宁默第一次看见他笑,准确来说是不带其他意味,纯粹的笑。   他嘴角的线条牵动脸颊带着眼睛,轮廓分明的脸上却并不凌乱,笑得很一致,人看起来都没那么烦了,几缕光也婆娑在他身上。   光影倾洒间,阴森之地都好像暖和不少。   不过这明显超出宁默对他的社交认知,他面无表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   肖奕炀看见他万年不变的那张脸,上扬的嘴角很快停滞,甚至迂回到原来角度,氛围冷清不少。   几百倍的防戒须臾套在两人身上。   宁默情绪有一刹那的伏动,可能觉得好心没好报吧。   “谁在那抽烟!”   一道叫喊强行打破两人各自的不满。   一人急步从小树林那头走来,穿着黑色套装,手上横拿公务包,估摸也应是个校领导级别。   这么一吼,任谁也罪孽感滔天,宁默立马发觉在这里抽烟不妥,说道:“抱歉,我们马上就走。”   谁知还没迈步,那人拿着公务包就指着宁默说:“走走走,谁让你们走的!”   “还有你,”他又把矛头对准肖奕炀,“周末住校的不好好在寝室呆着,天天竟学些坏,长这么高的个,叫你跟着别人混社会的?!”   从这短短的遣词造句中,宁默估摸那人看见肖奕炀穿着校服,已经把他当学生了,而他正在抽烟。   宁默又说:“这是个误会……”   “有个屁误会!我站那看半天了!”那人直接打断,“人家还是个学生,你就教做这么缺德的事,你真不怕被雷劈呀!”   “……”   他颇有领导风范,一个不落:“还有你,是不是觉得随便在校园里认个不学习的混混当大哥,就了不起了?好好的习不学,去学抽烟,将来有你后悔的,都去给我写五千字检讨!”   宁默微张着嘴还没吱声,肖奕炀就带着难以忽视的身高气场走上去,那人比肖奕炀矮了一半头,瞪着眼莫名退了半步。   肖奕炀虽虎,但应该能把这事说清楚,宁默也随他去了。   只见他插着腰站在那,完全罩住那位领导,用最桀骜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质疑:“不是,你凭什么觉得他是我哥,不是我是他哥?”   “明明我比他高。”   领导:“?”   宁默:“………”   作者有话说:   一个严肃声明:作者强烈抵制校园暴力,文明和谐自由平等。 第13章 整个脸都是红的   这人脑回路真没救了,要不是宁默心理承受力强,估计早当场吐血了。   那领导见肖奕炀只是提个疑问,没有否认,立马气势大增:“就算认个小弟,能耐你了啊!”   宁默本想上前说清,这时来了电话,他接起:“喂。”   那边立马毕恭毕敬:“喂,宁导,听剧组人员说你没在拍摄现场,是不是在学校里迷路啦?”   “没有迷路。”宁默看着那位“领导”,淡定地回,“就是被人拦下了。”   “谁呀?”刚才迎接他们那位的教导主任问,颇有教训的韵味。   宁默把电话递给面前的“领导”,那人先开始还神气地不拿,后来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才踉跄地僵笑接住。   只见他脸色大变,秒从傲气大领导变成卑微小职工,头点成活筛子,嘴巴更是进化成只会说“好好好”的复读机。   他挂完电话后笑容满脸飞,双手奉还宁默的手机,更是坚持要一路护送两人到拍摄场地,途中还不忘拍手找补:“你看,不说我还不知道两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导演和演员呢。”   “啊,不对!”他连忙扇了自己一巴掌,嘴角弧度又咧了分,“是我没给你们机会说。”   肖奕炀压根就没搭理他,宁默则是礼貌性地笑笑。一直到拍摄场地,碰到那位教导主任,他忙对宁默伸手:“不好意思呀,宁导,他是一个小年级长,不知道你们来。”   这教导主任愿意事必躬亲,主要在这小地方有人愿意来学校拍戏,提高知名度不说,还能赚一笔,那导演肯定就是让人巴结的主。大家心里都是有谱的,谁都看破不说破。   宁默也客气同他握手,拍肩的时候小声道:“没什么大事,学校有这么位好老师是学校的福气。”   “是是是。”那人附和上。   导演到了,其他人也匆忙速度就位,肖奕炀站在一面灰墙前比ok。   “十一镜一次。”   方决从兜里拿出摩挲半天的烟盒,抽出一只地放在唇中,开火点燃。   半秒后,烟头微红,他仰头看向天空,白皙的喉结上下滚动,烟雾途径它被尽数吐出。它们在空中盘旋聚集,被微风打散,四处逃逸。   不久,耳边再传来不堪入耳的咒骂,方决垂头看地,发丝自然下摆,那厌世的眉宇终于显而易见地蹙了下。   在黑眸的倒影中,第二口浓烟被呼出。   他踢了两下脚底的井盖,发出咚咚铁皮的难磨,夹着烦躁,漫天成团的雾气也源源不断,飘往胡同的方向……   “Cu t。”   “不错呀!”对上肖奕炀,旁边化妆师关灵激动说,“你的第一次一条过!”   道具师大胖也感慨:“就是,这烟吸得也有点儿酷呀。”旁边不少人夸他进步大。   肖奕炀什么都没说,只是双手插兜,挺直的身体微微前倾,自在浮现脸颊,宁默感觉到他好像还轻轻点了点头。   有几个社牛属性的人看见他这架势,更是借机接话:“那肖哥不得请搓一顿呀!”   谁知不知道是不是肖奕炀今天心情好,还真接上:“行呀。”   只有宁默没有去看他,嘈杂的欢呼声中,经过他时留下一句:“别忘了晚上。”   肖奕炀盯着他背影,扯了下左嘴角,低怨一声:“耽误不了。”   大巴开回时筠镇,肖奕炀下车潇洒一挥手,示意想去的人跟上。因为是白嫖,故而99%的人都愿意跟上他的步伐。当然那1%必然是宁默,他只往他们行走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不由放缓,眼睛看见一幅画。   橙黄的余晖里,肖奕炀穿着件黑色皮夹克,他手臂大伏上举,拉链打开,撑开的外套衬得背影更加宽阔。不断移动中,夕阳给他镀了层虚空,轮廓泛着浅幻的金黄,后背的图案隐隐绰绰,看不大清。只知道那人影越来越恍惚,越来越小。   不过他右手食指还在微仰,领着众人前行,即使看不清脸,也扬着不少恣意。   石板路和两侧水泥房的深灰同样让人忽视不了。他在人群中最高,有那么几瞬,单从画面来看,宁默觉得那背影像末世引领众生的救世主。   如果那人不是肖奕炀,宁默有把这拍下来的想法。   肖奕炀领着众人到了一家饭店,店面的排场算是镇上数一数二的,他也很大气,直接要来几本菜单交给众人点了。大家都在“那多不好意思”“那多破费”中拼手速抢过菜单,不太好意思地挑选起来。   菜差不多摆满全桌的时候,肖奕炀放下手机,和大家一起吃了起来。   工作人员毕竟都是打工仔,又不是大资本,受点小恩小惠就对肖奕炀感观不一样了,甚至开始觉得这人哪哪都好。   几个渐渐喝多的大老爷们开始掰扯着手指,一个个罗列优点,长得帅,还大方,还有钱,还年轻,现在看着也不高冷了,还挺阳光……   他们一句接一句地夸,小伙子们笑得流哈喇子,小姑娘们红了脸,而肖奕炀只是喝了杯面前的酒,轻笑没说话。   大家都是年龄差不多的人,一起聊聊不同的圈子不同的爱好,就这么一顿饭,就这么一个晚上,肖奕炀差不多也算是成功打入内部、有顺带收拢人心的迹象了。   聊的过程中,他们还让肖奕炀加上一个闲聊群,里面除了导演、制片几个重量级人物基本全剧组的人都在,听到这儿这含金量不用多说了吧,八成是个实打实的吐槽群。   肖奕炀勾嘴掏手机加上,大家都是一个剧组,难免又把话题扯回来,而能老生常谈的无非是些吃穿用度、谈情说爱这类话题。再者一般都要谈论不在场的人,摄影大胖夹着菜率先开腔:“诶,你们说宁导有对象吗?”   拿着水杯准备喝水的某人手抖了一下。   化妆师关灵插空把旁边的抽纸递过来,马上不可思议地加入群聊:“不会有吧,光站在他边上我都觉得害怕,没女生敢靠近吧。”   “我说你格局能不能开阔点,想想咱是什么题材的片!”摄影师大胖挑着眉,他捏着一次性透明杯喝酒,又道,“而且和时尚艺术沾点边的男生,十男九gay吧。”   “咳。”正在喝水的某人呛了一下。   “卧槽!”关灵立马醍醐灌顶,激动起来,“还真有可能,感觉宁导是这一挂!”   一想到和艺术有关,她又把目光精准对向肖奕炀,轻轻好奇道:“弟弟,你什么性取向呀?”   “……”肖奕炀罕见一懵,看见满屋求知的眼睛,淡定喝水,“就,还没遇见特别喜欢的,目前我也不太知道。”   “哦……”大家都一副扒到料又仿佛没扒到的神情。   肖奕炀看了眼手机,又在桌子底下搓搓手:“各位,那个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一步,单已经结过了,你们吃好喝好。”   “好好好。”起码是明星,大家一听有事也不敢阻拦,赶紧放行。   肖奕炀步行穿过小街,因为毕竟还要面对不太熟的宁默,他整个饭局全程就只喝了一杯酒,没有醉的感觉。   只是现在闷风哗啦啦拍过,加上刚吃过晚饭,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有些烫。走上楼道楼梯,他身上的汗出了大半,半面衣襟贴在背上,黏糊糊的,他抓住后拽松了松,才敲响宁默的房门。   门开了,两人毫无意外地对视,又同步错开。   宁默转身进去,边走边问:“你喝醉了吗?”   “怎么?”肖奕炀看着他背影。   “你整个脸都是红的。” 第14章 私设   “……”   肖奕炀似乎整个脸更烫了,他别开眼,索性说:“太热了,能开空调吗。”   宁默从抽屉里找出遥控器,当着他的面摁开开关,转头冷冷询问:“可以了么。”   肖奕炀轻觑了下眼,转而问:“今天干什么?”   “为了方便你对人物的理解,我认为你有必要写一下人物小传。”宁默边说边从小桌上拿来一个牛皮本,递给他。   肖奕炀没接,他双手还插在兜里,只说:“现在理解还挺到位的。”   “行。”宁默没反驳他,而是说,“那我问你,为什么方决离开了?今天这场戏的意义是什么?”   冷风恍惚吹过,肖奕炀脸上的红晕才稍稍压下。他抬起眼睛,似乎在思考。   片刻之后他唇线紧了紧,抬手抽过那本子,又垂下手肘,不露痕迹地走向露台。   每个露台上都配有圆形的透明小桌,肖奕炀把本子扔上去,哪也没看,径直往小板凳上坐。   还没消停两秒,露台上的人又喊:“扔只笔过来。”   要是以宁默平常来说,他肯定会心平气和把笔递过去,但他是肖奕炀,还这么说了,宁默也懒得动腿,成全他——直接把笔往天上一丢。   中性笔在天上划出道不太优美的弧线,磕到了推拉门沿,行动轨迹改变,眼看就要掉地。   肖奕炀一只腿向前极迈,手臂伸出,但整个重心还在那板凳上,只空中一横,轻松抓住。   他翘嘴不经意看向宁默,可能没想那么多,也没想要什么表示。但宁默敛着眼,很平淡地望他:“把心思用到片子上。”   “切。”   肖奕炀挪开视线,转正将裤腿向上拉了拉,又折起长腿,将手腕撑在上面,指缝随意夹笔,低头开始创作。   空调声嗡个不停,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宁默侧头去看他的状态。   其实有了上次肖奕炀看电影睡觉的经历,他早已把小桌改变位置,从靠墙变成了正对电视墙,这样他只稍稍侧头,房间便能一览无余。   屋内空调运转,推拉门没有关上。没有那层阻隔,宁默更方便看清他的所有动作。   此刻一抹深蓝浸染天际,万物荡空。肖奕炀仰靠栏杆,手臂卡在镂空的凹槽处,眼睛倦倦向上,不知在看露台顶还是天空,指缝关节处的笔杆也凭肌肉记忆慢悠转动。   空调长时间工作,“砰”的一声如同神经,戛然而止。   宁默眼神恹恹,问他:“写了多少了?”   平静被打破,肖奕炀仍保持那个姿势,只是视线低垂,瞄准屋内。   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停了,宁默感觉屋内很热,还燥。   他回拢注意,又问:“不用我再重复一遍吧。”   暗夜里肖奕炀还在望他,夜空掩了他大半,好像把他的嚣张也隐去了,却不胆怯,甚至身体还维持刚才的微仰,只是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几秒。他嘴角翕动,才舍得开金口:“半页。”   “看天色就能有头绪了?”宁默莫名想质问他。   肖奕炀眼神一瞬含了铅,重心移回板凳上,不知是身高高还是板凳低,他膝盖明显高于凳沿,身体前倾,两手合十抵在大腿,不耐地说:“不看更没头绪,不知道怎么写。”   身处夜色里,他脸色自始至终都阴沉,只是语气竟有些埋怨。   宁默突然心生一丝爽感,不过他默声两秒,还是开口:“剧本是参考,行为是定向结果,中间的原因和过程需要你自己去思考推测。他是什么样的家庭,遇到什么样的事,最后成为什么样的人,又做了什么样的选择,这都是有因果联系的。”   “你的任务就是要理解他。每个人的人生都很复杂,他的家庭情况和遇到的事件剧本里不可能一应俱全,你可以私设一些事件,只要符合逻辑、能帮你代入都可以。”   “私设?”肖奕炀说。   “嗯。”宁默笔尖朝上一转,也靠在倚背上,继续说,“虽然你私设的这些事不会出现在屏幕上,但会让角色更丰满,也会让他的行为动机更合理,你演得也会更舒心些。”   说完宁默发觉自己说多了。   不过一遇到和电影有关的事,他就会止不住多说,那会梁正还调侃他天生打工命。   宁默回忆完刚想舒怀一下,谁知对面又来一句:“感觉现在演得挺好的,没有很吃力。”   “……”   得,刚才一堆白讲了。   宁默看着手里那根笔尖朝上的黑笔,将笔帽往桌上一磕,克制而隐忍,自觉很中肯地说:“现在电影才刚开始,人物呈现还很片面,你就经常需要拍好几条,在我这里也勉勉强强。”   “后期情感事情变多了,你觉得还能这么轻松么,你还不吃力?”   静默无言,四目相对。空调终于重新哄响,空气都变凉了,吸进人肺里,冷飕飕的。   肖奕炀没回他,只是握着笔的手蜷了蜷,嘴角肌肉松动几秒,眼睛又转回本子上。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宁默走过去,拿起他的人物小传看起,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他只冷冰冰一句:“太流于表面了,明天来重写。”   -   今天依旧是拍校园的戏份,刚下大巴竟是昨天那位“领导”在校门口等着,他连忙上前去和宁默招呼,嘴上和抹了蜜一样不停说:“恭候多时,恭候多时。”   大家到了昨天的位置上便开始开架打光,好一顿忙活……   “十三镜一次。”   清晨,不冷不热。   闻白在走廊里走过,步调正经,只是在经过其中一处时眼神稍微侧了侧,之后他折返回去,小心地推开那班级的前窗。   窗户久经风霜,早已失去润滑,随着闻白的推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久经沙场似的,他只推至四分之一处便收手。   随后闻白边后退边左右张望,见确实没有来人,才止住最后一步。随即他右脚带着摩擦旋转半圈,一个蓄力后箭步朝前,双手撑着窗边跳了进去。   跳落之后,他径直走到一张桌子前,弯腰朝桌斗里瞧,脸上扬起一层暖笑,接着他把兜里的煎饼掏出放进去。   “喂,你谁。”   一声凛然横空飞出。   闻白吓得瞬间直身,嘴唇连带脸颊因涌上的惊恐而泛白,不小的动作把身后的凳子连桌带倒,又是震地一响……   他在余震中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方决已经站在打开的窗户处,一双冷眸就这么直视他。见闻白没回应,他又问:“这些天的煎饼都是你送的么。”   这语气不像询问,倒像审问,闻白也声临其境般缓缓答道:“嗯。”   方决脸上没有任何外露,也没问他为什么要送,而是直截了当地说:“下次别送了,前几天的都扔了。”   “我有早饭。”   一切都来得太快,回绝得也很干脆,含着清晨的寒意。闻白呆着眼没反应过来,只觉心脏好像摔倒了一下,懵着点点头。   “那你走吧,马上其他人该来了。”   闻白在想要不要把刚放在他抽屉里的煎饼拿出来,但他刚才似乎说的“下次”,没说“这次”。   那就不拿了吧。   闻白不敢看他,两手空空地走了。   中午放学,以校门口为圆规,两条路口为半径,周围全是乌泱泱的人群,杂乱无章。   方决淡眼看教室墙上的钟表,距离放学过去半个小时,他才起身朝外走。   学校门口的盛况真是比老天变天都快,这会走出校门,路上能遇到个人影那才叫稀罕,方决似乎早习以为常,拎着包垂眼往前赶路。   他穿过校门口宽广的马路,一头扎进左拥右揽的住宅区,路变窄了,视野也跟着狭隘起来。   前面有个陡坡,他刚上到一半,背后貌似有很小的声音蹿出来:“你吃了呀。”   周围很静,所以听得很清。   方决转头,看见闻白正站在半坡一处极其不显眼的地方,而他自己则正在吃早上那个煎饼……   对方可能没想到自己碎碎念被听见,身上仿佛被贴了止身符一样,只是静静看着他,嘴却向上轻抿着。   方决也止了两秒,淡然看了眼手上的煎饼,随后很淡定地说:“不是早上那一个。”   “那是昨天的?”闻白大着胆问。   方决皱了下眉,不解地说:“不能是自己买的么。”   “因为这包装只有我们家有。”闻白笑着说,但他像又明白什么,强行缓过劲儿来,“哦哦,可能你买的就是我们家的。”   “……”   方决嘴角直成一条线,隔着一条窄道的距离,只对他说了句“扔了浪费”走了。   闻白看着他的背影,怔怔地回响方才那句话。 第15章 死胡同   隔夜,肖奕炀敲开宁默的房门,带着之前那个牛皮纸本走进来。   两人都很默契,一个去往露台的小凳子上,一个坐在小桌前,各干各的事,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不过这个状态,宁默已经很满意了。   毕竟谁都没打扰对方,这也是互看不顺眼的情况下,两人最舒服的状态了。   宁默再转头时,是被中性笔极触纸张,发出的擦擦声惊到的。   他轻侧去看,那边还在继续写。不知是不是走火入魔了,触擦声一刻不停,越来越急促,似乎下一秒就要穿透纸张,生生割出道裂痕来。   果不其然,在他最后落笔的瞬间,笔尖刺透薄膜,强烈呲啦的阻隔声格外刺耳,毫不迟疑。   但肖奕炀似乎并没有在意,甩了甩水笔,盖上笔帽,抬头望屋内。   在屋内单调的白炽灯下,两人都挺意外地对视起来。   大概宁默看他的时间更久,所以脱敏反射弧更短一些,他睫毛轻颤了下,先行转眼,打断对视。   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那种偷窥后被发现的不适感,不管出于什么动机,总是难以忽视的。   过了几秒钟,肖奕炀从外面走来的趿拉声由远及近,随后半面墙沦陷,一个本子径直递在面前。   伸手接过的同时,宁默余光看到墙面,巨大的阴影笼罩而来,吞噬了他整个背影,让人本能地心紧半刻。   宁默不露声色,低头去看本子,该说不说,他觉悟还挺大的。   里面很多童年经历明显都有自己的思考,虽然有些地方存在瑕疵,有些小节点不太经得起推敲,但整体上瑕不掩瑜。   算得上一份合格的人物小传。   他写满了整整五页,宁默把他中间自己划掉的那一页半也算上了,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刚才那道的长长钩痕。   虽然不太看得惯肖奕炀,但他向来对别人的夸奖毫不吝啬。   看到他变化不小,宁默还算满意,不禁说道:“不错。”抬头去看他,又顺带多问了句,“怎么有想法了?”   可能离得太近的缘故,能明显看到肖奕炀脸上松弛不多,他抬眼,随意一说:“就昨天拍戏的时候,突然来灵感了。”   宁默其实只留了三分注意给耳朵,剩下那七分不自觉全给眼睛上了。因为排除拍戏观察监视器,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正面看肖奕炀。   他眉宇没有往日锋利,虹膜在单灯调影下是最纯度的黑,像熔了块黑炭,最不含杂质的那种。再往下,鼻梁,薄唇,下颌,都宛如泥雕师手下的千回百转,浑然天成,实在叫人挑无可挑。   突然,宁默又觉得他不太上镜了。   但他只是点头,回应自己没听太清的回答。半晌,肖奕炀紧实起来,他说:“但你上次最后那两个问题,我还没法回答。”   宁默扶了扶下巴,看似在咂摸,说:“不着急,慢慢找吧。”   今晚是肖奕炀最早撤退的一天,只用了半个小时就结束了“一对一辅导”,但宁默却没太舒畅。   通过几周上下楼的关系,他基本对肖奕炀的扰民有了大致了解,比如他二四六会敲鼓,亦或是弹弹吉他,还鼓弄一些无法辨认的乐器。   但无论大小与否,宁默或多或少都能听见。   如果上午没戏就是上午,有戏就是晚上,反正一天总会出现的,宁默也渐渐明白他为何要选顶楼。   不知道他这算不算有公德心,那自己又归不归受害者。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扰,他也不想和别人产生多余的交集,又或者说,他不想给他们的关系再添一把火。   毕竟那人脸上装了无敌防弹墙和自信炮弹,最后糟心的还得是自己。   所以一般这时,宁默会选择戴上耳机,放一些下雨的白噪音,简单洗漱一下,如果有时间就再看一会书。   这不他刚洗漱完,准备去找本书看,耳朵却里响起手机铃。   他点了下耳机接听,里面传出一句:“你停水了没?”   宁默的脸瞬间阴下来:“没。”   “那我房间为什么没水了?”   “我怎么知道。”宁默憋不住说,真的很烦他出什么事都来找自己,还是忍气接上,“不是管子之类的坏了就是没水费了。”   “水费?”那边像第一次听说,接着说,“那可能是没水费了。”他又问,“那怎么交?”   宁默撇了下嘴,说:“这房子还不能线上充值,要去镇上的供水点交钱。”   “那现在岂不是下班了。”   “嗯。”   “能不能去你房间洗漱一下?”那边问。   宁默呼气,放空两秒,才回:“来吧。”   “还要再洗个澡。”   “……”   宁默蹙起眉,闭上眼,捏了捏山根说:“我能收回刚才的话吗。”   “不能。”话筒里轻笑了下,已经传来窸窣的跑步声。   “等等。”宁默立马阻止他,“再看看你电费还剩多少?”   那边停下来,迟疑问:“在哪看?”   宁默敛了敛嘴:“出门向左看,墙上有电表。”   “哦。”电话里传来一声开盖声,“呦,只剩三度了。”   “别、忘、充。”宁默顿着声。   “知道了。”肖奕炀不耐烦道。   两分钟后,肖奕炀推开宁默提前留的门,什么都没说就直接进了浴室,紧接着里面传出哗啦的水声。   宁默把耳机摘了。主要房间有人,还正占用自己的浴室,他实在自在不起来,总要留个耳朵提防一下。   浴室里的淅水就这么代替了耳机里的沥雨,宁默继续靠在床头看书,耳边真实的白噪音袭来,蹊跷地舒心,泠泠像落在他身上,很快能适应过来。   不一会,水声极速紧收,他耳蜗不适地动了动。   隔着厚厚的墙壁,里面发出喊声,带点回音:“能用下你的沐浴露吗,只带了洗发水。”   都让你用浴室了,会不让用,还用问。   宁默没刚无语两秒,那边又补充一句:“好像有些同……有洁癖。”   “……”   他这一句话如挥指一弹,刹那让宁默回想起那天在楼道里的场面。这几天两人相处还算正常,他以为那位祖宗早把这茬忘了。   他居然还记得的,甚至先不管他对不对,他居然还会分类。   从一开始宁默就没怀疑过肖奕炀的取向,毕竟这人太直了,拍这种文艺片估计也和刚入影圈的明星一样,是为了知名度和钱。   所以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说辞,只能说明他单独了解过。   宁默其实挺烦这种情况,在大一大二的时候,他住的是混寝,寝室里很多其他院的男生,在无意之间得知宁默的性取向后,他们会当着宁默的面上网检索,并且朗读这些特征一一同宁默作比较。   在各种生活习惯上,也会有意无意和宁默做区分,不和他洗漱盆放在一起,不与他同一天洗澡,不扫他那片区域,聊天谈到宁默各种习惯不同,也只把所有原因归结为“他是同性恋”。   有一次,宁默在图书馆赶完作业刚回寝室坐下,临桌的男生甚至敲了敲他桌子,问他:“我听说同性恋都是小时候缺父爱,你也缺父爱吗?”   他询问时没有表情,像真的想知道答案,问完才突然一笑。   宁默现在都记得那个笑容 。   那之后宁默申请调换宿舍,后来才转回同专业,与梁正一个宿舍。   所以他很讨厌被人区别对待,与其说讨厌,不如说厌恶,因为每一句假意的关心下,潜台词都是“你是一个另类”。   宁默回溯到当年那份情绪中,并以为肖奕炀如出一辙。   于是,他很快有了一个不算大胆的推测,也擅自给肖奕炀打上一个“恐同直男”的标签。   人在经历与过去相似的处境时,很容易进到思维的死胡同,做出相同的举动。   宁默下意识是远离,和当年一样。   不过电影的绑定,他注定无法真正做到,好在他的心境早已成熟,内心很平静,懂得利益下的孰是孰非,很快判定做出“敬而远之”即可。   肖奕炀走出浴室,边擦头边招呼了他声,宁默用刚裁定完的眼神看他,表情淡淡,什么都没说。   肖奕炀第一次见他如此神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和平时不苟言笑不太一样,莫名觉得有些呆然。   见他没反应,肖奕炀也不擦了,将那条毛巾甩到肩头,微仰下巴:“走了。”   宁默以为今晚自己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谈,但心里还是有气,忍不住问:“刚才那句话哪听的。”   肖奕炀身体后倾了倾:“什么?”   宁默只说:“洁癖那句。”   肖奕炀“哦”了一声,站直身子,漫不经心又有些盯他道:“网上看的。”   “别在网上瞎看东西,”宁默此刻已然变回那副严苛神情,仿佛戴着层隔人气的面具,“那些不准。”   肖奕炀很烦宁默这种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语气,但大晚上他不想多争什么,又是在这里洗的澡,只好压住怒火回了个“哦”,转身离开了。   “咔哒”   回到自己房间,肖奕炀也似被蓦地开了锁。   凭什么要听他的,他让干什么就要照做么?   他将毛巾从肩头拽下来,紧抿嘴巴,像闷吞了几十斤大亏,刚洗Y妍好的澡都不清爽了。   再说是大数据给他推送的,又不是自己搜的,他能有什么办法??   莫名其妙的,还怕自己对他有偏见么。肖奕炀呵了口气。   就算有,也只针对他这个人。   不过自从上次撞见宁默分手之后,社交账号就经常无缘无故给他推一些同性恋的内容,普及恋爱技巧,又或者讲情侣小故事。   下次看见全点不感兴趣。 第16章 不喜欢这个味道   一场室外戏结束,到了午饭时间,平房里没有空调,大家领完盒饭纷纷朝外涌。   明明没人说话,空气里却莫名的乱,像蚊子在耳边嗡嗡,不真实,却扰得很。   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燥的。   他们四散,大胖胡楠往门槛一走,坐下,蹬腿儿,彪肉独揽门槛。大家啧啧摇头往旁边去,自行找犄角旮旯,主打咋舒服咋来。大多盘踞在矮墙头下,哈腰缩背,埋头扒拉盒饭。   不过只要饭香,一切都好说。   当然场务是不敢让“领导”们与他们平起平坐,火急找来一个小破桌,伺候好盒饭板凳,叫来江延、肖奕炀、宁默仨坐一桌。   人一旦有了插科吐水的时间,那嘴就别指望闲着,周围嗡嗡的背景风暴般有了实感,立体环绕加反衬。   小桌三人对坐,上空旋着蒙蒙灰云,水汽浸浸的,疑似局部降温。桌子上的暗红裂痕深屑刻骨,怎么擦都沁着灰,似乎也预示这桌沉默的主色调。   不过这仨沉默的状态是不同的,一位观察形式想说,一位压根没打算开口,一位不屑一顾不愿说。   江延每吃两口骨碌一下眼珠,望望对簿的两人,嘴巴几次翕动,可就是没有声。直到看见肖奕炀似乎只叨米饭,终于好奇问:“肖哥,你是不喜欢吃吗?”   江延是剧组里最小的,比肖奕炀还小两岁,理应喊他哥。   闻言,宁默轻动眼皮,看向对面。   盒里的豆腐平坦如初,除了豁了个口,确实一点没动,视线再向上,空中的筷子也着实只夹米饭,两三粒黏糊相塌,单看不怎么有食欲。   宁默不经意蹙眉,眼睛微觑。   按理不应该,虽说经费有限,但宁默自知嘴不能亏待大家,该花的地方不能省,故而都让场务订得周围评价最好的。   难道这位爷的嘴已经挑成这样了?   肖奕炀被桌上仅有的两人盯着,目光沉沉,嘴角不经微啧。   几秒后,他放下筷子,淡淡道:“咳,我不喜欢吃豆腐。”   “啊?!”江延微张嘴巴,瞪眼看着面前的饭,说,“可今天是麻婆豆腐呀,你一点不吃……不就相当于只吃米饭了。”   宁默一直望着他没下多少的饭,末了才说:“用不用换一份。”   “不用。”肖奕炀接道,“我早上吃多了,现在不饿。”   他回答得很直白,宁默也没再说什么。两人同时低头,摆弄筷子。   一筷又一筷,胳膊一抬再一抬,没有人再开口,周围的杂音泛起又落下,落下又泛起,唯独这里是台风中心,没有一句话。   江延放弃挣扎,吃完饭后去扔饭盒,桌面彻底只剩两人。   肖奕炀可能在挑最下面的米饭或者根本不想吃,还在慢悠悠地夹筷。而宁默其实早该吃完,还剩几口时,他慢了下来,生生熬到江延走,他才开口:“你那些豆腐怎么办?”   肖奕炀说:“不知道,倒了吧。”   很随意的一回,宁默眉头却下意识一皱,忘不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他说:“不吃的话给我吧。”   语气很淡,却跟说的内容完全不搭。   肖奕炀骇得一跳,但宁默只是看着他,没有多余任何表情。   肖奕炀不懂他这话什么意思,没有轻易举动,宁默此刻无情地吐道:“浪费粮食遭……”   话还没说完,肖奕炀宛如听不得念经的邪祟,瞬间拿筷子,抬胳膊,推盒饭。   宁默将豆腐挑到自己盒里,又推回去。   其实一份刚刚好,但他没有改掉潜意识的习惯,又是恐同且讨厌的人的饭,他正勉强吃着,尽量细嚼慢咽,让饱腹感来得缓一点。   对面凭空一声:“谢了。”   “不谢。”宁默没有抬头,眼睫颤了颤,“不是为你吃的。”   “……”   虽然刚入夏没几天,视线里太阳光没有很灼热,但午后气温已然有了不断拔高之势,无形中闷热浮潜,溺水般渐渐袭来。   肖奕炀不耐热,身上浮出些薄汗,水分挥发,空气里忽然飘出丝木质香。   因为有些陌生,他疑惑了一下,捏起前襟闻了闻,闻不出什么配料,只觉生出一丝冷感,好像叫这干热的空气都变了质。   他突然想起那个浴室,味道应该源于昨天的沐浴露,那时这味道还很淡,不易让人察觉。   如今经过温度和水分催发,才渐渐起了些味道。   不过它本身过于淡、过于冷,混在这空气里,不会觉得腻,他还挺喜欢。   至少证明,导演的品味还是不错的。   而此时正在咀嚼的宁默,余光也注意到对面的动作和微表情。   不得不说,人在敏感时是真的很敏锐。自从昨天知道肖奕炀恐同,虽和他不熟,但相处中宁默还是会自觉在心里挂上一串警铃。   本来他就擅长捕捉微情绪,各种小动作更是尽收眼底,他一瞬也想到昨天肖奕炀用了他的沐浴露,刚才又颦眉,细细揣摩,他应该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第17章 抽风   翌日清晨,天空透得很亮,太阳还在云层里,没有很热,但也没有风。   宁默双手抱臂站在单元楼前,低头看了两眼腕表,又抬头看看天,似乎在等人。手机嘀了声,他伸手摸出——惠萍,他妈妈发来的消息。   没错,是亲妈,血浓于水的那种。   之前改嫁走了的确了无音讯,但在宁默拍《临崖》的那段时间,她又找来了,老泪纵横浇满脸,叹终于寻到儿子了。   能不认么,得认。血缘这种东西,很奇妙。哪怕相隔多远,相离再久,那些血液里相似流淌的尘粒像一根细线,特质相吸,经久不灭,势要将彼此牵连在一起。   就在身体里出不来,挣不脱,也叫人忘不掉。   宁默记得那时见面,她眼角细纹的沟壑格外深刻,好似上世纪风尘仆仆赶来,至此少时就模糊的轮廓终于清晰开来,有了实感。   相认之后,惠萍对他确实不错。前年带他回家,给他慌忙介绍现在的家庭,又陪着坐下来聊天,说说小时候难得的幸福时光,再忙活包上顿饺子。那两年的年夜饭也在她家过的。   很多年吧,他再次吃上蘸醋的饺子。   整个过程宁默道不出什么感受,也谈不上什么爱恨,或许知道她当年离开的苦衷,又或许分离太久时过境迁。起初只是恍惚,真的像在和一个上世纪的人见面,很多东西在悄无声息归位,一种久违的获得感。   就像那两顿饺子,热乎的。   也许基因里带的默契,惠萍知道宁默不喜社交,会定时给他发来慰问消息,但不是天天,不多叨扰。宁默还挺喜欢这种方式,自在,舒心。   而经过这两年规律的联系,不止获得,那种满足的实感也渐渐新生。类似空壳的内腹被点点填满,不需要太强烈,却温暖。   看着屏幕上的慰问,宁默嘴角微微扬起,抬手打下什么。刚抬眼,视线里闯进一道人影,全副武装,包裹得严严实实,乍一看认不出是谁。   反正清瘦,一看就是年轻人。   宁默眯起眼,纳闷会是谁,现在才早上六点,一般人应该还在睡梦中。   来人全程低头走路,宁默稍微观察一下,通过身型和走路步调有了大致判断,当下道:“江延?”   年轻人闻言止步抬头,低压的帽檐下漏出一对好看的侧眼。   还真是他。   “宁导。”江延拘谨地打了个招呼。   他走来时眼睛有些疲惫,似乎想立刻上楼,但碍于宁默在这又不好意思。   宁默也随即觉察出来,简单应声,给人让了道,掏出手机看看。   江延上楼没一会,宁默手机刚放下,他看见路上又来了一个人。   肖奕炀跑着步过来,脸上微微出汗,穿着件黑背心,肌肉线条裸露在外。   宁默眼神恹恹,移回了眼。   他是第一次知道小院的清晨原来这么“热闹”。   如果提前知道,他不会出来。   那边早停下慢跑的步伐,不过似乎习得两人的相处之道,没有搭话,只是路过看了看就进去了。   赶着宁默的忍耐线,梁正终于拎着两提东西来了。   “下次再约这种时间,我绝对不会出来。”宁默瞥他。   梁正笑得没脸没皮:“行了!知道你想兄弟了,这不给你带礼物了么!”   他连忙推着宁默上楼,把东西放到他房间,两人又马不停蹄出门,随便找了个馆子下。   餐桌上筷子还没搓起,宁默先出声调侃:“梁大制片玩爽了吧。”   梁正挑眉笑道:“还行,这不多亏宁大导演给我坚守一线嘛!”   没酒不尽兴,他喊服务员上了两瓶白的,说什么都要给宁默倒一杯,看见宁默喝了,才大气不敢踹地问:“那小子来了?”   宁默知道他说谁,放下喝酒的杯子,闷声道:“嗯。”   一听梁正瞬间来劲了,声量都亮敞了:“他也真有本事呀,打电话问我你在哪,我压根就没搭理他,直接挂了,结果还能找到你!”   宁默倒没很激动,先嗦了口面,才说:“这不很正常,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剧组人那么多,总能打听到。”   “那倒是。”梁正观察他的神情,转脸又同和尚一样叨逼叨,“我给你说必须分手,听到没,这是原则问题!”   “嗯。”宁默不想提这个话题,随口说,“分了。”   “哎呀,卧槽!”梁正猛抬头,惊呼道。   知道宁默不是恋爱脑,但工作之外的事别人示个好他就心软,太优柔寡断,没想到这次竟然这么干脆。梁正心里五味杂陈,随即一副刮目相看的表情,很是欣慰。   宁默则没波动地瞟了一眼,怕啰嗦,没敢告诉他觉得自己也有错。   话题也算到这打住了,两人聊聊以前的大学和研究生生活,又谈谈这部戏后面的规划,酒杯一次次空滴,饭菜一点点见底。   其实大多数都是梁正在说,宁默偶尔回应两句,毕竟多年的拍档了,谁也不会尴尬。   后来梁正想起什么,又说:“过几周暑假小云来了呀,我本来不让她来,她非过来凑热闹。”   小云是温云,梁正的女朋友,两人大学开始恋爱,感情一直很好,宁默算是他俩从校园到社会的见证者了。   他只回了个“行”。   梁正又想解释,证明自己这波属实无奈:“我知道你不爱让闲人来剧组,她不会去捣乱,就是这儿有个她特喜欢的人,非要跑来看看。”   “谁呀?”宁默顺着问,夹了口菜。   “还能是谁,肖奕炀呗。”梁正也郁闷,仰天长叹,“她虽然不是那种追星脑,但架不住想来见见真人,还听他的歌,而我,已经渐渐失宠了!”   宁默:“……”   由于上次人物小传的“调休”,算上周末,肖奕炀和宁默已经三晚上没见了。   但白天两人会在剧组碰面,不过只是正常的讲戏与拍戏、导演与演员的关系,甚至正常到每次宁默都要刻意维持这种正常。   比如每次他想上手指导肖奕炀动作,下意识探手去握他的手腕,但还没碰到,心口什么东西“轰”了一声,顿住,他蓦地收回去,转而用言语代替。   倒是肖奕炀,自从那顿麻婆豆腐,也可能记得那次夸奖,不能说对宁默完全没了隔阂,但起码眼里的杂碎稍稍变了变。   大抵也就是锋剑敛了锋芒,尖刃磨成钝刀。   潜意识里他甚至觉得这段关系在变好。   人一旦关系变好,就会忍不住想靠近。   但宁默居然会躲。   起初他以为宁默单纯看他不顺眼惯了,没适应过来。   人少了些警惕和抵抗情绪,神经也会跟着慢慢松弛,松弛下来,肖奕炀看到的视角更全面了,也更易观察到一些东西。   故而宁默几次一反常态的举动,正处于紧绷状态的自己还没注意,只是潜意识执行,率先从容的肖奕炀倒先察觉了。   原来不只他靠近宁默会这样,宁默下意识靠近他,也会被制止!   单单今天下午,包括但不限于肢体抵触,眼神偏移,状态抽离——这类动作宁默就出现过至少三次。   这些细枝末节太怪。远处的工作人员不好发现,宁默自己也不说,但肖奕炀全打量进眼里。突然空气好闷,他瞳底暗暗一沉。   宁默再讲戏教动作时,肖奕炀敛起神色,低声道:“没听懂。”   一般这时,一向以效率著称的宁默铁定会上手,绝不浪费任何时间。   可两秒之后,宁默还是没做任何实际动作,只是放慢语速,又重讲了遍。   肖奕炀努着嘴,像笃定了什么,转头直视:“没听懂。”   两人挨得很近,准确来说是眼睛很近。宁默看了他一眼就不看了,抽出目光,又说:“把身体四十五度对向镜头,说完台词,再变成七十五度……”   肖奕炀皱起眉,不过很快一下。他转过去,低头看了眼地,神情有些复杂。   他不明白这人怎么了,能这么别扭,费劲且干巴巴地讲述,上手转他身体,演示一遍不就完了?   他搞不懂宁默脑子里在卷什么麻花,不知道这是抽哪门子的疏离感,反正肖奕炀挺不爽的,就好像身上有什么脏东西,让人嫌弃似的。   “还是不懂。”他斩钉截铁,再一次的。   不信逼不到他上动作。 第18章 傲慢与偏见   宁默侧眼看他,眼神有些微妙,那点困惑不解全扎在前面这人身上。   肖奕炀微仰下巴,也斜睨地扫视他,自带滤网般过滤掉对方眼里所有的不适。再一瞬,他居然还有些戏谑作祟,甚至开始期待宁默接下来动作。   宁默好像望了他很久,肖奕炀也是。久到宁默的眼神变了又变,久到肖奕炀附着的滤网也有些脱落。起伏的聒噪环在外围,迷迷朦朦。随后宁默后退一步,目不斜视瞟了肖奕炀一眼,在一人瞩目之中,他站正转身——亲身演绎了遍。   “……”   演示完,他转头,又看向肖奕炀。   肖奕炀沉了沉眼,先前屏蔽掉的那些轻蔑格外真实刺眼。而现在这个,特么绝对是plus版,劫后无生。释义大概是饭都喂到你嘴边了,应该会吃吧。肖奕炀计划落空,显然他忘记还有这茬,白白荣获了个智障头衔,噤声偏视下无地自容的魂魄已了然升天。   但只一瞬,更猛烈的后劲便直冲天庭——不管怎么说,宁默对他的排斥是真的,那偏见顽固得邪门,甚至连碰都不愿碰自己?!   什么都没做,他却好似被人扒了皮,狠狠摁在地上贴脸摩擦,脸上火辣辣的。   他不能接受,简直有辱人格。   还不如堂堂正正打一架,再不济把话挑明了。   在这儿什么都不说是什么意思,在恋爱里都算冷暴力了吧。肖奕炀胸腔忿忿起伏,想着。   况且肖奕炀早就肆意张扬惯了,从小到大更是没几个人敢让他受气。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受这种气,还是闷气,还是在自己对他印象稍稍改观的情况下!   太不公平了。   这个气不可能一直压在心里,他必须得找他问清。实在不行,那再对他讨厌回去。   这才能扯平。   这个想法很快成形,就这么生钉在他心里,刻在最醒目的便签上,饶得让他吃不好,玩不好,架子鼓都打不尽兴了,才可算熬到“一对一辅导”。   说来也可笑,他从来没这么想下去过。   咔哒门开,进入宁默房间,肖奕炀沉默了一会,才咬咬牙问:“今天干什么?”   宁默睁大眼看他,很吃惊今天这求学态度,连自己都不太确定起来,转而问他:“你有什么想法?”   本来肖奕炀这直肠子是想直接问的。但转念一想,难道愣说为什么要讨厌我?   不行,太傻叉了,问不出口。   肖奕炀仰了仰脖子,说:“那看部电影。”勉强给你讲回人生大道理。   宁默还没刚想回话,肖奕炀又道:“《傲慢与偏见》。”   好家伙,这都亲自选上电影了,宁默边连投影边想。   怕宁默又去坐他那小桌上,每天也不知道拿笔在鼓捣什么,肖奕炀叫他:“一起看吧。”   宁默以为是想监督他别睡觉,也没多说什么,搬来坐垫,交叉双腿坐下来。   肖奕炀也坐下,低头侧看了眼两人之间的坐垫——亘古恒远,竟比之前楚河汉界还大,姑且称得上撒哈拉大沙漠了。   他扭回头,眼神更暗了,顶了顶嘴。   电影正式开幕。   迎面是暗绿色乡村树木的空镜头,太阳从角落里渐渐新升,阳光点点攀爬上丛生绿叶,恍惚羸弱变成强劲,冷色渐转暖色,最终光芒穿透绿枝,灌满金黄……   其实肖奕炀没太看进去,之前看过不是首要原因,主要他在想一会该怎么开启一个话题,又该怎么不露痕迹地谴责他。   到了集体舞会的桥段,没什么语言的情节,肖奕炀逮住机会问他:“你看过这个电影吗?”   “看过。”宁默答。   肖奕炀侧眼看他,发现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没离开屏幕,斑斓的光影游曳过他的侧脸、鼻尖、纤长而没有晃动的睫毛上,如万花筒一般变幻。   望着他专注的神情,肖奕炀仿佛又回到片场,回到熟悉的摄像机前,手上拿着是剧本,旁边站着那位无人不骇的宁默导演。他是不怵,却冷不防的生气。   肖奕炀不禁沉脸:“看过还这么专注干嘛。”   “别乱。”宁默皱了下眉,只留嘴巴分担精力应付他,可语气却半分不容置喙。   “……”肖奕炀抿起嘴,双手架起,撂挑子不想干了。   良久,屏幕切换到下个画面。   宁默背部缓缓朝后,轻靠到床尾,目光才瞥向肖奕炀,问:“刚才你说什么?”   “……”肖奕炀狠狠吸了口气。   行,合着干演半天独角戏,压根没人看,这下他真不干了。   两秒后,肖奕炀转过脸:“你看那么认真干什么?”   宁默:“拉片。”   “拉片?”这词语显然已经超出肖奕炀的词汇范围。   宁默解释道:“就是逐帧分析影视作品,看他们怎么运镜、构图、叙事之类的。长镜头是很考验功底的,刚才那个镜头基本上算是教科书级别,很多影视方面的老师也会让学生当成作业去分析。”   “哦。”肖奕炀很正经回答,但其实根本没理会,心思还在那张便签上。   他刚转头回中间,立了立形象,准备张口,宁默又转过脸去了,神情依旧沉浸其中。   “……”   肖奕炀咽了口气,紧攥拳头,有种想把地板敲烂的冲动。 第19章 请放下   肖奕炀啧上停在半空的嘴,一锅辣油泼进眼里,他用火星子燎了宁默一眼,转眼回正,认栽看起电影。   霎时屋内潮落,仅存对白与画幕的余波稀湿地面,面前的世界成了这里的主场。   光怪陆离与白墙默人碰撞、更迭,斑驳跳跃侧脸上。   影片正如名字《傲慢与偏见》一样,展现男主达西因优越的家庭条件、端着的自尊心而产生的傲慢。女主伊丽莎白初邀被拒、坏人挑唆等误会而产生对其偏见。不对付的相处,渐生的情愫,两人相识途中步步放下傲慢,转变偏见,最后收获爱情的故事。   进度条蠕动前行,故事线持续进展,来到伊丽莎白知道自己冤枉达西的桥段。   肖奕炀突然开口:“很多人都觉得傲慢对应的是男主,偏见对应的是女主,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宁默侧头,没成想他要发表意见,眼底漫过一丝诧异。他看见肖奕炀倚靠床尾,双手随意交叠于胸前,唇线紧合,似乎没有在意他的目光。   接着屏幕闪烁了两下,尊重和好奇的双驱下,宁默询问:“有何见解?”   肖奕炀倾了下嘴角,直视屏幕道:“我觉得双方其实都具备傲慢与偏见。”   “舞会上以达西视角去观看女主的家庭成员,她们肤浅又喧哗,初印象里男主对女主就无形中套了层偏见,当然女主也是一样。傲慢与偏见从来都是共生的。傲慢让我无法看见你的眼,偏见让我无法直视你的眼。”   “什么?”宁默说。   肖奕炀:“这是我的观后感。”   宁默迷糊“嗯”了一声。   肖奕炀身体微微侧转,声音低沉,却道:“那傲慢与偏见,为什么不能同时消失呢?”   空气中一股微热流淌,猝不及防,攀爬、灼熨宁默的脸颊。   他被这不知所云的一句整得有些不解其意,蹙起眉心,目光朝那边偏移了分。咫尺外,只能探见一双眼。   那对瞳孔中间似乎牢牢悬浮着一个靶心,漆黑、索引,仿佛下一秒那里就会塑形变化成一把钳子,撬开所视之人的灵魂。   宁默便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自诩铜墙铁壁,坦荡无妨,这一刻却先被质问起来,情绪一下像回到几天前,一时忘了什么非非,抬眸,与他正面交锋。   至此两双眼睛短兵相接上,周围一切都边缘模糊化,连呼吸都要停止,只有视线化为博弈的武器。   须臾,宁默说:“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闻言肖奕炀别开他的眼,再靠回床边,正经又像夹着赧颜,快道:“所以你为什么总避着我?”   “避着你?”   “就比如现在。”肖奕炀拇指扣下,不屈地指向两人之间的大沙漠,一副少装蒜的模样,“再比如片场的时候,为什么……为什么一直那么死板?”   视线的武器抽丝崩断,周围全景被瞬间复原,人也跟着生出一丝闪回现实的顿措。   “避着你不应该么。”宁默声音还理直气壮。   “怎么应该了。”   “我是同性恋。”   “同性恋怎么了,”肖奕炀看他,“同性恋了不起?”   宁默被噎得一时说不出来话,半晌慢慢道:“……你不是恐同吗?”   肖奕炀垂死病中惊坐起,对上那双眼睛:“谁告诉你的?!”   不过片刻,他自行联想到之前的场景:“是因为之前撞到你分手吗?谁碰到那种情况都会尴尬吧,异性恋也是一样啊!”   宁默嘴角翕动两下,但还是硬气说:“猜的。”   “猜的?”肖奕炀心中的拳头吭呲落地,一下都没反应过来,“谁允许你这么猜的?”   宁默眼神飘忽了一下。   片刻肖奕炀一抹嗤笑,又热讽一句:“看,这就是你偏见了不是。”   “我从来都没有恐同一说,我思想一直都很开放的好么。”肖奕炀语气里透着无奈。   他最后声音很轻,藏不住的无力,宁默这时才有点幡然醒悟,后知后觉这一切——似乎都源于自己的无端猜测。   空气里那层微热都好似蒸腾成了水汽,砸在皮肤上,噗呲交响,缠绕着铺天盖地的不适,灼烧着无法搁置的难堪。   而那对眼睛也正千刀万划,割剐过自己的脸颊。   宁默隐隐有些别扭,保持沉默,看着地板来稍稍缓解。   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看不到肖奕炀的脸,过了一会,听见对方说:“现实生活中,第一次社交或多或少带点偏见很常见,这叫片面偏见,但你也不能每次……算了,不整那些没用的了。”肖奕炀尽量忍着不耐,但斜抬起手,似要掰扯什么,“也不是说非要做朋友之类的啊。”最后语气才正经起来, “但请放下对我的偏见。”   一套长篇大论砸下来,宁默显然一时没招架住,只是放大眼睛,默默看向他。   眼睛里全是这个人,视觉为主,脑子就不可能多塞什么东西,他现在耳边全是最后仅存的那句,短短的,与众不同的祈使句。   短暂的静默,可能还没多思考,他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 第20章 酒酿   “快点!快迟到了!”温云兴奋道。   梁正热了半头汗,愁个脸在后面追:“小云,你跑慢点呀。”他又扭向旁边的宁默,见他鬓角如常,狂飙一口气,“宁默,你怎么一点汗不流呀!”   “没有很热,”宁默说,“你不是知道我不出汗。”   “那每次也要感慨一下呀,”梁正说,“羡慕,不用受流汗的苦。”   宁默抿嘴,善意提醒:“快点吧,她快一大截了。”   “啊!苍天呀!”   宁默抬手提起他的背包,分担部分力量,推搡着他往前跑,两人紧赶慢赶跑到大巴前。   上车后,温云正在中间座位上急招手,两人松了口气走过去,梁正自然和温云坐,宁默落座到后排。   梁正还没坐下,温云一巴掌拍到他身上:“慢死你得了。”   “我滴云,你东西带太多了,谁能跑快呀。”梁正卸了包,抬高放到隔板上。   “好好好,我东西多是吧。”   梁正一听这阴阳怪气,眼瞅大事不妙,马上立正挨打,好半天才把人哄好。   他见自己小命保住了,又对身后宁默使起眼色,表情皱成一坨,开始二次讨饶。   虽然梁正提前打了温云会来的预防针,但原以为还要几个星期,没料到她们公司提前放假,她直接杀过来了,还连夜买了附近古城门票和大巴票。   至于宁默这个电灯泡为什么会出现,梁正给出的理由是好不容易剧组一天没通告,怎么能不出来领略一下宝贵的文化遗产。   但宁默知道,更深层次是温云的意思。   主要梁正拍照技术向来一言难尽,次次被温云嫌弃,刚开始谈还差点因为这个分手,好几次都靠宁默来救场。   宁默一般不会说什么,好在他也喜欢旅游,这次就默然同意了。   但怎么看都不是长久之计,他漏出一个“抓紧时间练习”的眼神,梁正憋嘴点点头,悄然应下。   据古城还有一条街,他们被白线拦下,大巴只能送到这里。   下车看见街道两侧全是门店,他们明白此举应该是为了促进周边经济,正好快到中午时分,太阳晃眼,他们准备找家店吃饭。   走在街上,两边的灰墙像糊了层塑料腻子,轻轻一碰就能掉渣。低处路面也坑洼,沁着渗入地缝的脏,泥泞就陈年累月滩在那,仿佛势要将这里殆尽。   左右门店倒还苟延残喘,勉强开张,支撑着零星的人味。   途中,宁默被一方灰色电线柱吸引视线。   柱墩下切割半处阴凉,耗着一滩浑水,旁边蜷缩着一只小狗。   那小狗本是白毛,可能流浪的缘故,或者趟过浑水,浑身脏兮兮的,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觉到它身上瘦骨嶙峋和蔫不拉几。   梁正喊他去吃米线,他们走进一家店,报了三份饭。   店里没有空调,半残的吊扇吱呦呦地转,不顶用,空气闷潮如影随形,在里面根本喘不上气,他们选择坐在外面。   宁默掏出纸巾分给两人,擦了擦桌面和红塑料凳,他们坐下来,开始聊天。   吃饭的间隙大多还是两口子说得多,宁默听着,身体挺直,慢条斯理地吃着。   吃了不到半个小时,三人起身,宁默走到他们后面,经过电线杆,他微微倾身,一张纸巾落了下来。   众人走了,一阵微风吹来,散了些肉香味,半掩的纸巾将盖未盖。   不久,小狗眼睛眯眯睁开……   古城外围高耸气派,牌匾蜡滑崭新,一看就和大多旅游景点一样,是后来仿古新建的。   不过前来参观的人数照旧不少,到了城门口,周围便有不少奇装异服的人进进出出,其中身着汉服、手执纱扇的女子尤是。   “媳妇,一会也给你整一套穿。”梁正看着那些人说。   “再说吧。”温云从梁正背的大包里拿出相机,笑呵呵地递给宁默,“宁哥,帮我在城门口拍一张吧。”   宁默利落接过相机,持着专业的周正范,认真运镜,拍下几张。完事他先看看,再拿到温云面前,问行不行。   温云看着不同风格的光晕和构图,颇为满意,连连点头,笑着心花怒放。   她又伸手把梁正强拽过来,一脸羞涩,眨眨眼睛暗示宁默。相机再次架起,起先镜头里梁正还拒绝意味拉满,直到温云死亡直视,他才认认真真摆好poss。   可能顾忌宁默在面前,两人没做什么亲密举动。   进了古城,里面是成排的商铺,和其他商业古城的别无二样。街上人满为患,外面又晒,他们连店都不想逛,梁正还想给温云整套汉服的念头只好作罢。   古城里是条“十”字形的路,几人到达相交的终点,人流量斐然更多,对得起这里地理位置。   掩开三四波人流,才发觉是处小庙观,天干物燥,没人愿意进去,乌泱泱的大小人群,全挤门口。   门口倒也有景观,左边是枝繁叶茂的老树,上面悬挂小牌红绳条条,现在仍有人在前仆后继,写字、寻位、高挂。   右半边则是人文景观的白雕桥栏,空隙处挤满锁扣,样式千奇百怪,不用说也知道是给情侣准备的同心锁。   梁正和温云自觉地去那里排队,梁正写到一半,扭头去寻宁默,看见他在中间干站,用下巴示意他:“你去那边写。”   宁默不想搞这些莫须有,认为完全没必要,奈何梁正那大嗓门又开始喊他。他只能撂他一眼,颇感无奈地朝大树走。   他花二十小米买来一对小牌和红飘带,边走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作为导演的习惯,他常带一支笔,无需去排队。   但走一半他停下,大树后的凉荫正上演横版叠罗汉,还乱糟糟的,空气似乎都不流通了。他掉头,去向一片无人的太阳。   除了确实有点热,好在身边静了,他握着笔,又不知道该写什么。   余光人影浮动,人们接二连三去挂,他抵了抵下巴,强迫自己渐入状态,构思起来。片刻,有了很常见的第一条——家人平安。   再想二时,不知道为什么,他总会想到肖奕炀的嘴脸。   草草几笔——《青柠》拍摄顺利。   实在想不到更多了,他不再强迫自己,走到大树外围,准备寻找位置挂。   可打眼一扫,人能够到的下层基本全部塞满,密密麻麻。   他只能去找拿杆的师傅,等排到他,那人潦草擦着光粼粼的汗,问:“小伙子,想挂哪?”   “随便吧,您看着挂。”宁默递给他。   “好,给你挂个最高的地方。”师傅真的把它带到了新开拓的区域,牢牢挂住,他的黄牌红带脱颖而出,在空中飘飘欲飞。   师傅又建议道:“小伙子,拍张照,看人家都发给家里人和朋友。”   宁默其实早看见旁边的盛况,但他不打算拍,不是吃土,就不知道发给谁。没劲。   心里冒头这句话,他也嗤笑一声,知道又在自欺欺人。他有,当然是妈妈,可时至今日渐渐清晰起来的轮廓,他不敢。   这个“不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不敢,它成分有点复杂,有点微妙,不太好说。   大概就像一坛陈年老酒,不敢轻易起封它,也不敢轻易品尝。你不知道经过岁月的酝酿,里面是温淡如初,还是发酵后的醇香,又或者异变丛生。杂质太多,悬而未决。   这也不太准确,但宁默并不太在意这些。他更在意的是突如其来的开封,原本安稳的秩序是否紊乱。   毕竟前事如何,那是造化,改变不了,可一旦起封,后续就是人为了。   如果自己带进的风,饶了这酒酿的安宁,那得不偿失了。   所以他与母亲惠萍的对话基本靠她主动,他再回答。他不会主动发消息,会想会不会叨扰她,会不会叨扰她的家庭……   他会拿捏不定,会犹豫不决。   可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心情不错,他最后还是听从了师傅建议,拍了照片。等另两人的途中,他点开微信,扒开置顶的聊天框,反复挑选,选了一张没漏字的。   手指挪到发送键,他还是犹豫。   直到梁正喊他,指尖下意识一触,发送成功。   提示音响的那一刻,他心情有点微妙,像纷纷扬扬的尘埃,不知结果,但起码落定。   手机立马传来振动,他低头去看。   【妈:你出去玩了?】   【宁默:嗯。】   【妈:不错,多出去放松放松。】   【妈:对了,妈前几天去山里面给你求平安符了[图片]】   宁默点开,是一个蓝色的素边小香囊,很朴实,上面有他的名字。   【宁默:谢谢妈。】   【妈:谢我干什么,你好好去玩吧。】   宁默微微笑了笑,他摁灭屏幕,朝梁正他们走去。   炎热天里,总有人的脚步轻颠颠的。   三人不想随大流,转入一条偏路,精疲力尽之时,一家老派的音玩店矗立路尽头。   推门进去,内部陈设也是一脉相承,古典的深咖为主,柜台分门别类,各种专辑,黑胶,单曲等等,看着还挺齐全。   宁默在过道里随便转转。   “我去,这还有肖奕炀的专辑!”一声惊叹打破平静,温云宛如挖到真宝,差点没蹦起来,“还是典藏版!”   这话说完,梁正和宁默已经走到她身后,听见她继续介绍:“这是出道专,歌都特别好听,就是不火,唉。”   她手里拿着两张蓝专,色彩像宝蓝和靛青的叠加,最终调和出满盘幽蓝,拓映成一望无垠的海面。有波,无澜。   远远一看,画面太满,宁默总觉得那海面平静得不真实,下面像压着更深邃的东西,透着压抑的旋律。   宁默看得出神,不得不说,封面做得有水平。   只是做他们的歌曲封面可能大材小用了。   温云举起蓝专,朝门口端坐的男人喊:“老板,这张我要了,这有播放机吗,能不能用用。”   “用吧,在那边柜台。”   宁默不自然地皱起眉。   她小心拆开外包,将胶片从里面拿出来,小心安置在播放机上,按下按钮,蓝碟缓缓转动。   温云:“看好了。” 第21章 窄道   前奏缓缓流出,和宁默预想的不一样。水滴声渐渐,很清,又很沉。   整首调子悠长舒缓,没有rap的成分,听得人脑袋莫名放空,身体也不经意放松下来。   里面的人声为了迎合曲风,都或多或少转变了腔调,可即使这样,宁默还是听出肖奕炀的声音。   现在想想,不知道是不是他rap会刻意压低声线,还是宁默往常过于关注他演技了。   其实他的音色磁性很好,不高不低,就像两颗玉石相碰,干净,清爽。   就,还挺拔尖的。   现在再看封面也挺符合歌曲,渗透深海里空吟的呼唤,缓慢,温醇。浩瀚里一滴水坠入海中,啪,哒,鞭挞出未闻的记忆点。   “这么好听?”梁正不知在附和女友还是真心觉得。   “是吧。”温云安利的本性暴露滋长,又忍不住埋怨,“服了!狗日的破公司,后面给他们安排的都是些什么鬼音乐!!!”   “姑娘,看的出来你很喜欢,”老板摸着胡须,飘飘然道,“也知道这是典藏版。就剩最后三张了,你要是全买走有优惠。”   “真的呀?”温云说时迟那时快,把剩下两张也火燎拿上,又问,“你这怎么还有三张,都没人买吗?”   “诶。”老板一声叹气,“这年头都没几个人买实体了,我这店又偏,快倒闭呦。”   “啊,那我赶紧支持下吧。”温云边说边把三张专辑拿到柜台。   老板收款笑道:“还是有懂艺术的人呐。”   “那可不。”温云得意地回。   梁正和宁默瞥了对方一眼,谁也没敢说话。   走出店铺,温云拉开纸袋,拿出两张放入梁正包里,另一张连盒带袋递给宁默,示意他拿着。   宁默也看出她什么意思,连忙回绝:“太贵重了。”   “这有什么呀,就当感谢给你我拍照了。”温云硬往他怀里塞,“哎呀这张给你,另一张是我自己的,还有一张给我闺蜜,安排妥妥滴。”   “啊,那我呢?”梁正在后面拉背包拉链,发出灵魂一问。   “谁管你,糙老汉。”   两人你推我拒了一会,正当宁默快招架不住的时候,温云手往纸袋里一伸,再往一上仰,那张蓝专直接飞了出来。   宁默怕摔坏,下意识接住。再抬眼时,温云已经跑到梁正前面。   宁默无奈地看向梁正。   梁正等他,劝道:“收着吧,我都没这待遇。”   宁默抿了抿嘴,低头瞥了眼专辑封面,虎口钳住专辑重新装回纸袋。   三人回到时筠镇,老楼已堙了大半,天色要暗不暗,只有少许黄昏。   他们踩着影子,慢慢在街上走。   正当宁默准备拐进小道,旁边“光阴”的玻璃门突然开了,夹杂着有力的呼啦声,是门边泛黄的胶带擦地造成的。   三人同时扭头,肖奕炀从里面走了出来。   宁默胳膊下意识一收。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愚蠢的动作,还没心虚片刻,两人对视上了,肖奕炀手里的袋子也窸窣两下。   不过那袋子是透明的,在店门口白炽灯的独明下,轻易便能一览无余。打眼一看,里面全是些什么矿泉水啦、方便面啦、火腿肠啦……   肖奕炀站在原地,可能也意识自己“虚晃一枪”,把头撇开,坚毅地看向别处。   就听见温云爆炸了:“阿西,是肖奕炀!太接地气了吧!还吃方便面!!”   “……”   紧接着宁默胳膊被人使劲晃了晃,听见诉求:“宁哥,引荐引荐!”   宁默掐了掐纸袋的提手,屏息了片刻,他抬头,听见自己说:“小肖,你过来一下。”   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心底都一怔,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那边肖奕炀没来得及转头,分明也是一愣。   这多少有点占便宜的意味了,通过上次小树林的反应,肖奕炀应该挺烦别人占他便宜的,现在极大可能拉不下脸。   宁默正在思考该如何调整话术,怎么抢救一下,下一秒,肖奕炀拎着塑料袋就过来了。   可能顾及到旁边有不熟的人,不好发作,肖奕炀不咸不淡地道:“怎么了?”   进入下一个问题,宁默眨了眨眼,思忖怎么个引荐法。没有要求,他无从下手。   但宁默外表还是十分镇定,很快他选了个稳妥的法子:“这位是温云,你的粉丝。”   “你好你好!”温云赶忙接上。   许是听见粉丝二字,肖奕炀神情稍稍变化,缓缓憋出来一个笑。   温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只顾盯着他看,半天不出声响。   好一会宁默转头去看温云,发现她眼里竟然有闪烁的泪光,手轻轻捂在嘴巴上,轻微呜咽从喉咙里发出。   梁正和宁默都惊住了,甚至梁正纸巾都掏出来了,就是不知道该不该往上递。   肖奕炀站在对面,也看着她,良久听见温云支吾道:“真的……好帅呀!”   “……”   感慨过后,温云抹撒眼泪,可泪水收不住似的,又真情流露出一句:“你好好的,组合好好的……”   此刻天边没了黄昏,逐渐往黑的趋势发展,肖奕炀轮廓就这么被揉进虚空里,平白柔和不少。   宁默看见他点了点头回应,不轻不重。   之后温云住的是前面酒店,梁正先去把她送走,街道口又余下两人。   宁默和肖奕炀互瞥了对方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同步扎进旁边的小道。   小道的尽头一盏孤灯悬挂,两侧草堆虫鸣嗡止,虽然看不清旁边的人,但宁默能感觉到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氛围里,连周遭的气质都是深沉的。   这条小道又黑又静,宁默觉得走了很久。   直到走进楼道,有了黄色的照明灯,一切才亮起来。   不过不宽不窄的楼道,两个大男人一起就有些挤了,还会很怪。   宁默故作慢一步,肖奕炀也恰好停顿下来。   没料到对方有同样的想法,两人不禁扭头互看了一眼,嘴角都有点翘。   不过宁默的翘意更僵一些,相比之下,肖奕炀的就自然得多了。   黄晕的灯光闪了一下。   肖奕炀忽然皱起眉,又变成那副讨厌鬼的样子,对着他的脸,较真道:“要笑就好好笑。” 第22章 青柠·葡萄糖   《青柠》十五镜   方决正在家里闲来无事地躺着,微黄的光线透过窗户洒了满屋,他右手微曲反折,盖在眼上,那里强行撑起片阴凉,但他并没有睡着。   “嘀嘀……嘀嘀……嘀嘀……”   老年机突兀的铃声凭空响起,他漏出的眉头皱了下,但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抬手去接。   就这么耗了半天,那响声自行挂断。   窗外经墙面反射进来的阳光骤然转移,飘向其他窗子,屋内整片没入阴暗,方决半张脸也陷入其中。   可片刻熟悉铃声再次响起,极尽无缝衔接,音量和频率都破格发作,塑料的机身更是恨不得自行炸裂。   终于床上那人挪开手,接起旁边的电话,一双颇含戾气的眉眼显露出来。   “你到底在干什么?”一个震颤的女厉声立马传出,“为什么电话都不接?”   方决闭上眼睛,只是咽了下口水,回:“睡着了。”   “睡着了?”那强势声迫不得从屏幕里钻出,“知不知道现在是钢琴课时间!”   “忘了。”方决不以为意。   “忘了?”女声顺着方决话,继续说,“一共才给你报几个班,就这么没记性么。”   方决没回她,她又说:“这次算了,下次不要出现这种情况。”   “嗯。”   电话挂断,低饱和的小方块屏幕亮起,上面显着汉字——方蕾。   手中的老年机屏幕熄灭,方决腾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顺手拿了件外套便出门了。   街道上阳光不规则地落下,暗亮参半,但不管哪里都闷热不止。   他把外套搭在手肘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转了三四条小道,晦暗分明的交界线处,一个潮牌亮在眼前,上面刻写着“暗巷”。   好像是上次那个卡拉OK。方决回想。   他迈过台阶走进去,光线逐渐暗下来,体感温度也下降不少,穿过一条暗廊,大厅里坐着不少人,熙熙攘攘。   经理模样的人不知道从哪个阴缝里钻出来,毕恭毕敬地上前询问想要包间还是大厅。方决受不了大分贝音乐和聒噪人群,指了指包间的方向。   他又低眼扫视大厅,一切没什么特别的。经理哈腰带路催得紧,方决淡淡收回目光,抬脚跟上。   进包间后,方决随手点了两瓶酒,经理把酒名报给后台。   新来的伙计麻溜从酒箱里拿出两瓶酒,正准备送去,却被一声叫住。   “那个,我帮你送吧。”   新伙计是个皮糙肉厚的年轻壮汉,他扭头一看,暗墙背后漏出半个瘦小的男生。但他生得好看秀气,壮汉又不是傻子,猜得到他是碎语提及的那个。   壮汉以为他是想交个朋友或巴结自己,憨笑了一下,也没多想,把那两瓶酒递给了他。   包间的门开了,不流通的房间终于窜进几缕风,吹得方决还挺舒服。   他转眼看见一个人影走进来,带着些许走廊里挤进的光亮。而屋内没有开上次悬浮夸张的闪灯,昏暗中,他默默看那影子端着托盘走近,又轻轻将它放下。   方决其实一直在盯那轮廓,没注意其他东西,只莫名觉得似曾相识。   身影很像……上次穿女装的那个男生。   但如今这人是男装,弯腰时也只能看见头顶,他不太确定。   同样那人也没说什么,放下托盘就离开了。   方决拿起一瓶酒喝了起来,酒味入肠时才嗤笑一声,是又怎么样,没有任何意义。   他突然觉得包间太安静了,开了屏幕,但方决和上次一样没有唱歌,没有玩闹,只是倚着膝盖,发呆喝酒。   闪动的屏幕随歌词进度不时发出炫光,照亮房间各角。照了一会,扫到桌面上,方决毫无防备往那边一瞟。   他皱了下眉,萎靡的神经突然跳动了一下,身体慢吞吞归正。忍着酒精上头的迷乱,他放空了会眼神,然后又卡顿似的重新连接,持续朝那里聚焦。   片刻画面切换,包间内再陷入黑暗,灯光再起的时候,方决已经坐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指头捏着硬物的实感袭来,他将东西放到视觉中心,屏幕再次闪亮。   借着亮光,他终于看清手里是两颗葡萄糖。   方决掂在手里捏了捏。   上次来的时候也有吗?   下一瞬,他突如其来地起身,猛地推开包间门。   走廊中央的暗道里,他左右张望,空无一人。 第23章 晕   这场戏拍了两条就结束了,房间内此时昏暗一片。   场记走到窗边,伸手去拉厚重的黄布帘。   随着一声沉闷的“胡啦”声,宁默站起身。   他起猛了,天光大亮顿时晃入眼球,眼前猛地一白,应激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觉屋内一片天旋地转,霎时被换上层白茫茫的滤镜。   他扶了下头,止不住地后退半步。   骤然,他甩了两下头试图让自己恢复视觉色彩,但起不到任何效果,到处都是万世万物的白,空间也在放大缩小间来回切换,只能听见猛烈的突突声,好像是从心脏地方传来。   宁默眼睛里像被生嵌进去块变形镜,画面扭曲膨胀,怎么样都拔不掉。   伴随着心脏不规律的节奏声,世界似乎马上就要不堪重负,失控爆炸。   时强时弱的恍惚感也递给身体,他由内而外地呼吸粗重起来。他想抬脚出去,可压根使不上劲,后背浮上一层冷汗,他甚至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硬着头皮死抗。   他首先想到的是不要倒下,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凭借这样的意志,他尽量维持平衡,但身体前进一步就会“冥顽不灵”。   旁边似乎有人注意到了,问他怎么了,紧接着是越来越多苍白的声音传来,他撑着膝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宁默与他们之间好像糊蒙着层厚玻璃,朦朦胧胧,全听不太清。   惊恐的动静到他耳边全变成了窃窃的私语。   听觉也倒退了,他握住拳头……   他从前自认对生死毫不在乎,但当这种陌生的气息全然扑来,他还是后怕了。所有因恐惧而产生的求生欲,都在这一刻被悄然放大,他还是怕死的。   他想,不能死了,我戏还没拍完呢。   内心迸发出微弱的能量,暗示自己千万不要倒下,恍惚间,他又听见有人推测是不是低血糖了,他们声音很小,但宁默能听出语气加重,另一人说有道具糖。   他们还没行动,一只大手便附到宁默的嘴上。   嘴唇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张口,先是肌肤真实的纹路,接着一把甜味在嘴里蔓延开。   发现是软糖,他动动牙齿咀嚼起来,没几下就咽了下去。   “这样不行,这里有医院吗?”   “有。”   “好像有卫生所。”   “出门右转……”   ……   有人问他能不能走,宁默晕眩感少了些,才稍稍点头,手腕就被人拉着往外走。身体刚恢复机能,感官还处于紊乱状态,他就这么被踉跄地拉出房间。   出门勉强走了几步,不顾大力的牵引,宁默脸庞漫上一丝苦涩,费力地说:“慢点,看不清。”   强劲的臂力松了不少,又提醒说:“前面台阶。”   宁默听出来了,这好像是肖奕炀的声音。   他一路被缓中带急地引下楼梯。   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前面高大的身影忽然顿住,宁默撞上了上去。   没反应过来,他听见前面人说:“这样太慢了,上来。”   对方语气不容置喙,宁默现在还是虚脱,每一步都像在浮空又绑着千斤的担子,他没有逞能,听话地揽了上去。   那人双手穿过他的膝盖,利落将人背起,出门发生一声“砰”响。   大门似乎被人生生撞开了。   到外面不知道哪来辆摩托车,那人先跨腿上去,宁默扶着肩膀也坐上。   引擎声嗡嗡,顷刻间宁默感觉到摩托启动,飞离地面,车速不断加快,前面人发梢迎着风扑过来,偶尔刮蹭到宁默脸上,出乎意料没有颠簸的感觉。   宁默途中闭上眼,让自己休缓片刻,有一部分重量靠在那人身上。   他呼吸还有些沉重,倒没有方才那么难受了,再睁开眼,不知是身体调节还是先前哪个环节起了作用,他的视觉一下恢复了,世界在飞掠中又变回原来的模样。   不过他的身体依旧没劲,然后发现前面人确实是肖奕炀。   他是从后视镜观察到的——镜中的人眼眉聚拢,凝神目视前方,专注开车,鬓角处有些微红,能看得出来在和时间飞驰。   相比方才,宁默身体的不适越来越平静,他甚至觉得恢复如初。   平复后的清醒与尴尬逐渐占领上风,他有些哑口无言,斟酌该如何开口叫停这场不需要再继续的行程。   这种感觉就好像费心请别人来帮忙,人都赶到了,却发现并不用了,事后难以向人解释的窘迫。   直到肖奕炀也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宁默下意识模糊眼,又装起病来,肖奕炀视线回到前方,又加了不少速。   “……”   没有办法,他就这么一直装到了卫生所门口,听见肖奕炀说:“下来吧。”   宁默虚着脸点头。   肖奕炀又挡着透明隔帘,把宁默带到屋内。   里面白大褂随即出来询问:“怎么了?”   “他不舒服。”   宁默缓缓坐到座位上,拧着眉。   “描述一下具体症状吧。”那人拿起本说。   宁默抿着嘴,默默将自己几十分钟前的感受回忆了遍,一点点讲出来。   白大褂又问了几个早上吃饭没、熬夜没的问题,淡定地说:“没啥大问题,应该是低血糖犯了。”   宁默静静点点头。   “我上面说的哪些问题都会导致,注意一下。”白大褂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作息没规律的,平时兜里多备几颗糖。”   肖奕炀说:“这就完了?”   白大褂:“嗯,不放心输点葡萄糖。”   过了一会,宁默输上一瓶葡萄糖,白大褂回里屋照顾其他老人了。   外面大厅只剩一坐一站的两人。   宁默:“你先给剧组那边发个消息,让他们先收工吧。”   肖奕炀本来欲说什么,又绷住嘴,低下头忍着打字。   现在彻底没其他事情了,宁默口腔里残留着一丝甜味,想起不久前被人放到嘴里的那颗糖,和剧组的道具硬糖不一样。   他问:“刚才的软糖是你给的?”   “不是。”肖奕炀秒回。   “哦,”宁默小声说了句,“还挺好吃。”   站在眼前松垮的男人突然“啧”了一下,一只手脱离手机,朝右侧口袋摸去。   须臾,一小罐糖果被他掏了出来,连同无所谓的神情一同上交宁默。   肖奕炀沉眼看他:“还有别的吩咐么。” 第24章 是男人就上   宁默无声地看他。   肖奕炀说完又低头敲剩下几个字。   他摸了摸鬓角,可能怕宁默觉得自己幼稚,继续看着手机,解释起那瓶糖果的所有权:“吃着玩的……就前两天想回忆一下童年。”   “哦。”很正常一句,宁默声音却带点笑颤。   肖奕炀眼神“刷”地凛冽过去,外面白花花的天光照进来,宁默看见他眼里淡光促促。   宁默见状:“先坐下吧。”   肖奕炀没理他这话,那股绷劲又上来了,势要从嘴巴上找场子:“什么也不是,你就是太虚了,我不吃早饭也没像你这样。”   “……”   隔了几秒,可能那股劲还没消,他又道:“以后早上去跑步吧。剧组哪天垮了都不知道。”   宁默听着,没反驳什么,只是淡说:“放心,垮了也不会差你什么。”   “最好是。”   逼仄的小道在返程时充斥着一股浅窒的闷热,红摩托从上面极速驶过,引擎惹人,轰隆作响。   宁默的手紧紧攥住低下的扶手,漂泊的热浪里,两侧“灰色通道”匆匆划过。   引擎声渐渐趋于平稳和低沉,可面前单薄的白衣却愈发猖狂,上蹿下跳,猎猎起伏。   某种程度上,宁默觉得现在慢悠悠又空荡荡,他一直绷直着身体。   好在半路有手机铃响了,无意间打碎什么。   是宁默口袋里在振动,他掏出手机放到耳边,短暂的间隙简单回了两句“没事”。   刚挂断电话,前面开摩托的人终于轻转了转头,传来声响:“还有人关心呐。”   “男朋友?”也不知道嘲讽还是调侃。   宁默循声望他,逆着热风,只能看见一头飘逸的头发,再往下他的脖颈有些湿漉,如同后视镜上罩着一层即将凝结的雾。   他回:“不是。”   宁默脸色凝重,转眼去看后视镜,里面映着肖奕炀的上半张脸,少许凌乱的碎发拨开他的前额,眼神看着前方,眉毛微微皱起,袒露的眉眼间仍是硬挺不驯。   宁默忍不住怼:“不用特意提醒,早没男朋友了。”   “谁特意提醒了,随便问问都不行,”肖奕炀抬起肩胛骨擦了擦鬓角的汗,分明不服,“谁稀罕问。”   宁默:“……是梁制片。”   肖奕炀:“哦。”   宁默望见镜子里他眉宇又紧锁了分。   再往下看,肖奕炀的鼻梁很好看,是挺拔的直鼻,侧面线条硬挺有力,即使在镜片里只露出半截,顺着看不见的地方,宁默也能自行描摹。   他握着扶手的指节不禁动了动,似乎在下意识试图勾勒。   沉浸在自己的美学里,恍惚间宁默好像听到有人说。   “我还一直没男朋友呢。”   没多久摩托车倚停在熟悉的小道口前,肖奕炀放下侧腿支撑,宁默依靠自己下来。   他走到摩托车侧边,没有直接离开,肖奕炀手肘靠着车把,拨拉两下头发,同样也是。   两人你看我一眼,我瞟你一下,偶尔撞上视线也暗中较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闷热与静谧。   肖奕炀头发理得差不多了,转头问:“有事吗?”   “你还出去?”宁默随口一说。   “还车。”肖奕炀皱着眉看他,表情不太友善,反问道,“你还去呀?”   宁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会找话就不要找话了,”他听见肖奕炀这样说,“有话直说行么。”   宁默有点被戳破后的尴尬,但身体微微踮了踮,还是脱口说:“今天,谢谢你了。”   “嗯,”肖奕炀扭过头,拧动油门,“走了。”   回到房间,宁默走到小桌前,拉出凳子坐下。他从笔筒里夹取一只铅笔,习惯性抵着下巴思忖,准备完成接下来的工作,设计下场戏的分镜。   大概没过多久,他左手抬起,关节无意间蹭到什么东西响了一下,硬硬的。他视线折返回去掏口袋,从里面摸出一瓶糖果。   思绪一下拉回到两小时前,宁默其实并没有很想吃它,只是单纯好奇——那个人是不是肖奕炀。   他指腹捏着这个透明小瓶旋转,仅剩半罐的糖果在里面交碰撞响,转到后面,上面还贴着一个价格标签。   不是很贵。   宁默一瞬在思考要不要把钱转给他,毕竟那人现在貌似挺穷的,但只想想那个画面,那人估计能当场狗急跳墙,他勾唇摇摇头。   下一秒宁默嘴角顿住,他怎么会产生这么荒唐的想法,怎么可能跟着一起幼稚。   视线重新到面前的稿纸上,宁默强势拉回,他伏下身,重新研究起纸张上的半成品。   楼上,某人正躺在床上。   长腿肆意晃荡在床边,眼睛低看着屏幕,手指无聊划着消息99+的工作群。   很多人都在讨论宁导怎么都给自己干趴了,什么情况,又纷纷说莫辜负身体呀,最后演变成有人抗议应该降低拍摄频率,减少晨戏拍摄。   其实晨戏和大夜对剧组来说本是家常便饭,奈何剧组人手不够,没有排班制度,晨戏又多,且宁默按正常通告安排,就显得不太合理起来。   况且当代年轻人晚睡的基因早已刻进DNA里,宁默这套操作没少把他们折腾够呛。   此时群里一呼百应,全是【+1】【+2】【+3】的数字,肖奕炀嘴角扯了扯,也顺手打上个+n。   这不发不得了,肖奕炀消息一出,群里集体直接炸尸,常年尸斑的黑山老妖都给炸出来了,纷纷表示“卧槽,肖哥找到组织了?”“兄弟姐妹们,我们一起抗议吧”“打工人的命也是命”等等之类的。   很多人发表着振奋人心的起义口号,就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总要有人来泼你盆凉水,叫你知道这毒星球还没毁灭,收收心该回来了。   有人发别想了,下周通告出来了,什么都没变,他们又相继佩服起宁导是真神了,刚趴下又站起来了。   肖奕炀本来只是看个乐呵,火烧不到自己头上,不知道谁又艾特了他一下,让肖奕炀去管管他,说他是群里最接近资本的人。   群众的视线蜂拥而至,又转移到肖奕炀身上,说他是神。   人类是最爱抱团取暖、煽风点火的小动物,没一会儿,小小的群里再次刷起长龙。   肖奕炀看着满屏的艾特,眼前浮现出那张和通情达理半点不搭边的脸,没忍住啧了一声。   心说我还是别当神了,当个人吧。   于是他选择蒙上被子,闷睡装死。   只是第二天醒来,他再次看见群里长龙大队,陷入沉思。   有说他是他们娱乐圈唯一人脉的,有说从今往后就是他的狗腿子,永不爬墙,有直呼他是无所不能的活爹,总之各种给肖奕炀夸得天花乱坠,不过这些统统没引起他的关注,直到他看见这样一条发言——   【你行不行,是男人就上!磨磨唧唧,你能震慑住他!】   “……”   可能大家只是一时压抑疯了,当个生活的调味剂,口嗨一下,但他们不知道这招对肖奕炀真的管用,血气方刚的年纪,他血液腾一下就上来了。   或者说,男人不能被说不行。   四楼到三楼之间只隔着一层天花板,两趟楼梯,十八节台阶……可肖奕炀硬生生耗了半个小时,走了数不清多少趟,那个门愣是没敲响。   于是他一气之下跑下楼晨跑去了。   街道清晨的微风还很清凉,肖奕炀双腿踩着地面,胳膊规律地向前摆动。即使清爽拍来,他也没放松下来,表情始终紧绷着。   他觉得自己早上一定睡糊涂了,才会想办那么难搞的差事。   跑了几个街口,鞋底震下不少尘土,他身体随运动浮现出腾腾热气。   中途肖奕炀视线朝斜侧一瞥,眼神瞬间狰狞,停顿下来,他开始倒退,顺着视线的方向——想找的人居然就坐在路边吃早饭。   宁默此刻也看向这边,二人来了个百分百对视。   都有点疑惑。   宁默礼貌性地问了句:“晨跑?”   这时候一般人或识趣的人就会“嗯”着点点头,然后挥挥手,消失在视野中。   但肖奕炀不是一般人也不识趣,只见他调转步调,不紧不慢地走来,将钥匙随手往宁默桌子上一丢,边进门店边说:“不跑了,吃饭。”   宁默:“……”   两分钟后,肖奕炀端着一粥一盘出来了,他垂手放桌子上,自然坐到宁默对面。   肖奕炀挑起一块饼吃起来,他穿着件黑色宽松的运动T,衬得肤色发白,刚运动完的臂膀紧实有力,轻微汗水顺着肌肉流下,一股贲张的热气仿佛也飘了过来。   他额前发梢有些湿,嚼着香饼,看宁默问:“你晨跑了吗?”   “嗯。”宁默也看他回。   但他没看太久,毕竟这人眼神太硬太直了。   即使提醒过很多次,训练过很多次,可他黑瞳的纯度似乎天生就高,盯得久了,总令人不寒而栗。   不想让自己败下阵来,宁默选择不看。   肖奕炀拿走宁默视野里的纸巾擦了擦汗,喝了口粥,生硬地一提:“……你不觉得拍戏方式有什么问题?”   “什么?”   “很显而易见,昨天你都低血糖了。”   沉默片刻,宁默抬起头,认真回答说:“嗯,我已经在注意运动和吃早餐了,之后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肖奕炀:“……” 第25章 牵挂   昨天的对话在宁默的“有理有据”下,肖奕炀喉咙里像噎进块鹅卵石,罕见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只能搁浅计划,打算拍戏时再旁敲侧击。   片场里场务们搬器材、对场景,忙绿的身影穿梭各处,偶尔夹杂着两三句插科打诨,轻浮又带着草草,有人把宁默的专属坐椅摆到监视器前。   肖奕炀走到高大的黑道具箱旁,倚靠上去,手里拎起剧本并没有看多少。他斜瞥着眼神,盯向那把深蓝布椅,一分钟,二分钟,十分钟……上面始终没有平仄。   随着时间的推移,前期准备全部就绪,群众们停止走动,松散下来,空气里透着躁动。   直到场务现场接到一通电话,全场大喊通告——这场戏推迟改时间了。   起初大家困惑,大叫了一声,但毕竟下班时间已经提前到来,这场戏后面又不是不补拍,多待一秒都嫌亏,大家纷纷收工散场。   肖奕炀从道具箱前起身,抬脚走向通知讯息的场务方向。那人转身正好也看见肖奕炀过来,以为他没听见,挥着手又喊他回去待命吧。   肖奕炀沉了口气,架起腰,没再继续向前。他又侧过眼,看向摆放蓝布椅的地方——不知何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就那么盯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才转身离开。   ……   与此同时,七月份的南城已陷入酷暑。   车厢门打开,喷薄直/射的溽暑滚烫蒸人,扑面附着到毫无防备的皮肤上,强烈的“呲啦”烤肉音顷刻被唤出。   即使宁默不爱流汗的体质,身上也似黏腻一层烦人的枷锁。   可他顾不了那么多,捂起口鼻,拎着手提箱就大步朝车站外赶,也顾不得车站外的坐地起价,揽上最近的一辆出租车便坐上。   车内他电话还忙碌地接通着,眼珠左右转动,望向窗外观察实时路况,嘴唇不时小幅度张合,正用安慰的语气:“嗯,我下动车了。”   “马上到,别着急。”   ……   几个小时前,他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人恐慌又哀求:“宁默,你快回来一趟吧,家里出事了!”   宁默当时就皱起眉,深灰的眼里漏出一丝不安,他忙问:“怎么了?”   “有人、有人来家里找事,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还把小辉打了!”女人喘着哭诉,声音暗哑也不掩温婉,吸溜的鼻涕音米粒似的投来,格外刺耳。   宁默整个人也跟着被电流揪起来,但还是赶紧安抚:“妈,先别想那么多,有我。”   隔着屏幕,他听见若即若离的啜泣声更大了。   那种无力感也随之压迫而来。   这边宁默迅速抽出不久前打印出来的通告,俯身核对日期上的标红,他手心已不知何时蜷了起来。   他压下口气:“妈,明天到行吗?”艰难抉择中,宁默克声试探,“今天的戏份可能比较重要。”   “不行……”女人早已哆嗦得不成样子,吱吱唔唔,“你快回来,呜呜呜……”   宁默看了眼腕表,匆忙起身,走到柜子前翻手提箱,“好好好,别着急,我马上回去。”   出租车车轮飞速碾压过凹凸沟壑,车身不住地向上颠簸,宁默身体也摇晃起来,他右手握上斜侧的扶手。   片刻出租车猝然停下,车身拉不住地刹出几十米,车轱辘紧急制动地面,震出局麻。   宁默身体惯性前倾,控制住平衡后直接提包下车,快步奔上步梯,紧急赶到这个他只来过三次的家。   他抖了两下肩膀,将惴惴不安强塞心底,抬手摁响门铃。   片刻里面传出不小的动静。   打开大门的是他母亲惠萍,她脸色此刻苍如白纸,眉头颤抖地坨在一块,嘴角下瘪咕着哝些什么。   直到看见宁默,濒临解体的麻袋终于破了洞,藏着的白光水泽瞬间绷不住地往下汹涌。   “呜呜呜……”   她一把扑过来,宁默见势稳准接住,一下又一下捋着她后背,搀扶着同她走进门。   坐下沙发,两人斜对着,宁默才开始倾头询问她怎么回事。   女人“唉”地拍了掌大腿,低头埋起脸,情绪再次失控,狠狠指着那斜房门哭诉衷肠:“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小、小辉非要和别人买什么酒嘛,说拉出去卖,谁知道那……那酒是假的呀,卖不出去呀!”   宁默费力地从她的残话中提取信息,抽出面前摆着的纸巾,递给她问:“那小辉怎么被打了?”   “他找社会上那种混混借的钱哟。”惠萍蜷缩着肩膀,接过纸巾掩到眼睛上,“说还不上就来打他,可狠呀!”   “借了多少钱?”宁默看着面前人的憔悴,眼睛动容起来。   “一百万呀……”   一百万。   对浮华万千的娱乐圈来说,弹指一挥间的事。可对于小县城的家庭来说,不算一笔小数目。   大抵能支付起一套房,买上十辆车,一个家庭奋斗十几年才能赚到的钱,再贫瘠点想法,那是贫穷到小资的阶级跨越。   “妈,那我之前给的生活费凑凑还差多少?”宁默尽量想办法。   “没多少了。”女人眼里已干涸得流不出泪,哆嗦撇着嘴,最后扯着嗓子喊出来,“都被他用来买酒呀!”   下一刻惠萍逮住宁默胳膊,像死死抓住救命稻草,耸了两下鼻头,垂下头乞求:“宁默,帮帮小辉,帮帮弟弟……”干瘪粗糙的手这时也微微晃动。   可那微动作在宁默心里并不失力度,像鞭子抽过他火红的内脏,每次跳动都不是滋味。   倒不是他不想帮,没把握的事宁默不敢轻易许诺。   《青柠》的筹资用的还是上部戏的钱,后期预算也不知道够不够,片场给的压力也着实不小,而他目前的积蓄并不算多。   但工作上的事他向来不和家人说。   就算现在说了也无济于事,反倒显得刻意不帮一样。   可真当颤颤巍巍的呜咽流进耳朵,抓着自己胳膊的枯手刺向双眼,他心里闷得厉害,还是不禁软了下来。   钱没了可以去借,家不能真没了。   宁默盖上她干萎的手,温声道:“我想想办法,过两天打到卡上。   “还是儿子好呀!”女人趴上宁默的腿,身体旋在上面仍不停抽搐着。   在宁默视线里,她发梢参半的银丝涩得晃眼,他抬起手,搁在半空了一会,慢半拍地轻轻落到她那佝偻的背上。   还有剧组的事,宁默没打算多留,抱了抱惠萍就要走了。   车辆路程开过一半,飞驰的斑驳淡淡映在玻璃上,宁默放空望着窗外,始终心不在焉。直到手指凭空触了下,他惊醒般低头去看——才发现手提箱忘拿了。   里面还装着好几张重要的分镜。宁默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赶忙叫停司机驶回,汽车一路风驰电掣,七横八拐,以最佳捷径的时间闪现到单元门口。   宁默怕错过赶动车的时间,飞奔上楼,忘记摁门铃,到了门前便直接用关节急促敲打。   “咚咚咚——”   “别敲了!”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溢过门缝流出来,“老头烦不烦。”   听见里面嚣张的气焰,宁默以为走错楼层了,扭头焦灼地确认楼标。   四楼。没错。   也就在此刻,宁默心里莫名其妙地慌了一下。   始料未及的。   不过那点慌全闷在心里,伴随着门内趿拉拖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像不断灌水的水球,隐隐恍响。   门“咣当”开了,宁默看见小辉斜着身子,正耷拉放下手,满脸的疲惫与厌倦,另只手粗鲁地握着酒瓶头。   但除了滋生的青茬和红里发黑的痘印,能烘托出一些邋里邋遢,整张脸看起来没有任何外力造成的见红,与之前描述的被打惨状貌似……并不太符。   宁默大脑瞬间机钻般空白。   同时小辉抬眼看见宁默,脸色更是漫上一丝惊愕,嘴角抽搐了下,后腿一松,险些没踉跄在地。   他迅速站稳住脚,稍作平息的神情里嘘嘴朝宁默瞟了一眼,眼神继而又拐向低处。不多时,小辉身体又徒然一紧,猛地拨开手掌,啤酒瓶被毫不留情推到玄关上,“呜啦——”的摩擦透过木质面震出。   似推的不是酒,而是撇的什么腌臜污垢。   宁默站在原地,渐渐放大的深瞳里,探出这一幕。 第26章 伤疤   一扇门开,两相无言。   “你爹回来了?”自在的女声这时响起,混杂着轻挑的步调悠悠传来,似乎压都压不住。   须臾,那身影出现在过道处。   女人先是侧脸勾笑,转过来的神情笑迎满面、容光焕发,过道里的柔光扑到脸上,沟壑皱纹无端被抚平,显得年轻许多。   与不久前的素面悴人倒是两相模样。   若不是宁默心在跳动,他当真以为时光恍惚了。   惠萍透过小辉的肩膀缝隙悠闲朝大门看去,看清目标,眼神里的细腻却一帧帧褪去。宁默盯着那双眼睛看,不记得她嘴脸有何种变化,只记得到最后,余光里,她肩膀拖带着身体垮了下去。   宁默多年研究镜头情绪的灰瞳里,像反复侦测了无数遍,才确认从那里勘探到些慌乱与战栗。   他没开口,惠萍却想说话,可好似组织不好语言,结巴着数句,手肘颤巍朝前,倒与这贫瘠的语言相辅证起来,终是无能诉诸于口。   最后饱着复杂的目光,她才憋出一句:“说小辉被打了……是想让你早点回来。”   宁默看着她不说话,仿佛还在等待些什么。   可那边渐渐躲闪着避开眼,努住嘴说不出话。   宁默还是盯着她。   酷暑难耐的天里,他胃里宛如泼进盆色厉内荏的冰水,由内而上冒着寒,寒到了嗓子眼。   他不自觉垂下眼,像泄了什么重量。   过了一会,他再想抬眼,却发现脖颈直不起来了,怎么也直不起来。   三人静默无言,楼道里死寂一片。   宁默绷着手臂攥起手,西装衣袖的遮掩下,那里发着细颤,止不住的。   片刻,楼道里漫上欢快的小曲儿,偶尔夹着轻巧的口哨,临近的脚步还有一搭没一搭地错落着,挤到宁默耳前,格外刺挠。   那步子不断上沿盘旋,可能走到了转角,来人突然惊恐“啊”了一声,小曲儿被尽数生吞咽下。   一切回归沉寂。   宁默咽了下喉咙,压到生疼,才转头看向楼下。他居高而下地斜睨,眼底沉了不少,像藏着山雨欲来的黑涌。   来人是小辉的爸爸,当宁默视线向下,望见他拎着只烤鸡时,那双沉到潭底的眼睛到底还是涌动了。   他后撤半步,失重一般。   是呀,是不该高兴么,有人还钱了。   他不自觉嗤笑了声。   胃里某处寒凉不知何时变成了反酸,一只大手在里面翻卷搅动,浸泡透满腔,腐烂那些血与肉相连的神经与知觉。   他下意识不敢深究,也不知道何时感受不到心跳了。   宁默手指蜷了下又松开,强行命令自己去拿玄关上的手提箱,途中经过那瓶刚被搁置的酒,他嘴角没来由地干笑。之后又把手举得很高才拿回来,生怕撞翻了似的。   最后,他看着不左不右的门槛,也不知为何这样说道:“积蓄不多,以后生活费可能没法转了。”说完他直接侧着身跑下楼,没挨那男人一下。   到了楼前,他忽地顿住脚步。   面前一片广阔无垠,早没了出租车踪影。   是呀,这座城市里,到底有谁在等他。   到现在,他大脑和面前场景一样——一片空白,只能本能捂住并没有喘多少气的鼻息,快速离开这里。他没有停下,边走几步边戳屏幕,打上了网约车。   出租车姗姗而来,宁默上车后轻轻碰住车门,只“啪”了一声,外面的狂风暴雨就好像被短暂隔绝了。   他坐在车里,眼前仍是路边匆匆而过的绿荫,只是不再是归途。   宁默端端正正地坐着,莫名感觉好静,一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抽离感,看不见司机的横冲直撞,也听不见外界一点声音。   一切风平浪静。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想点什么,乱点什么,想重逢之久的画面,想那些面面周到的关怀,想饺子与平安符……好的坏的,总归要想点什么。   可真奇怪,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里像无息破了个水球,水柱陡然消散,空荡荡,什么也没留下。   只是灰瞳里偶尔重现曾与他们四目相对的瞬间。   那些画面似刻进他的虹膜里,使宁默整个人处于一种模糊的混沌之中,从坐高铁,到回时筠镇,再到找个饭店喝酒,仍无广告式的倒带放映。   他静静坐在一家饭店,脑中没来由蹦出一句,是奢求的太多了么。   轰隆的闷雷从外面响起,乌云不知何时夺走最后天光,天际泯灭下来,店内霎时暗去,店外不时碎响。   有人踏过石子路,匆匆跑过。   宁默没有去看,拿起酒瓶又喝起来,耳边渐渐起了些细雨,却似乎不急,拍打地面,像溪水汇入江海,终归于无声。   在厨房忙活半天的店长掀起门帘,瞅见店内一片昏暗,客人隐于其中,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见饭菜。   他连忙走到柜台前,拉下一根黑绳,店内骤然亮了。   似乎又没太亮。   那灯光是暗铜色的,照得店内的陈设破败又暗旧。   店长倚靠在柜台上,望见外面的暗街与浑色,托着下巴,啧着声不禁发起牢骚:“下雨喽,今天又没客人呦。”   他不免看向店内唯一的客人,那背影看起来矜贵又端正,西装后摆自然下垂,不像是会回他话的人。   也确实连头都没扭一下。   但店家不以为意,又自顾自道:“不过这场雨过了,就到夏天喽!”   原来夏天才来么,宁默暗想。   其实回到时筠镇坐在这里,他心里一直是平静的,也不是什么借酒消愁,就是单纯想喝了。   想让自己的血液沸腾起来,伤也好怨也罢,总归不要太平静。   平静下来的人总容易多想,挺可怕的。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起了作用,他体温确实热了些,里面流淌着的尘土似乎在倒流,他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看了眼。   上面显示8:50。   他眼皮跳了一下,肌肉记忆般想起什么。   下一秒,刚打了个哈欠的店长附起身来,看见那个背影起身,走入黑暗。   眼前那人西装革履、好整以暇,可不知道为何,总感觉他身上有种别样的孤独,在这风雨不归人的日子里,无名染了身萧瑟。   可能从他一言不发开始,又或者茕茕走入雨中渐生,但不管他有何等脱凡的气质,并不使店家羡艳,因为他们只有在吃饭时才会产生交集。   这只是生意不好的一天来的客人而已。   宁默径直走进雨中,漂泊的水浇了他满头。   但雨却不大,也不凶,只是密,经过他额前一滴滴滑下,抚摸一般。雨水通过睫毛涌进他眼里,看不太清,似乎与世界阻隔。同时,太阳穴也突突地跳,潜意识里暗示着什么。   他动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在雨中奔跑。   他没有穿过廊檐下避雨,就这么无所顾忌地跑在街上。他使劲睁大被雨水模糊不堪的眼睛,跑过无人的街道,踏过遍地淤泥的小巷。   脚步一直没有停下来。   途中雨似乎是热的,血液也跟着沸腾,脉搏猛烈跳动变成时钟,不停告诉他快跑,快跑,时间快到了。   有人在等他。   冲进单元楼,雨水没有跟来,宁默弯腰扶着膝盖,喘息稍作缓冲。   脱离大雨的倾洒,眼里倒灌的雨水存在感飙升,膨胀好几倍,胀得眼球发酸,生理性的泪不免往下落。   他几乎瞬时抬手,死压住眼皮,将它严丝合缝地闭上。   还好,只是生理性的泪。   只是眼皮因挤压,不可避免地溅出一些生理泪迹,它们藏进刚才的雨迹里,迂回、交织在脸上,分不出你我。   全程宁默没有一点声音。   仅仅片刻,他松开眼皮,捏了捏鼻尖,正常迈步上楼,可步子像拖了满身的风雨,迈得很重。   内里也好像被这场密雨裹挟,慢慢被吞噬干净,脑袋有些晕,剩下副行尸皮囊……   不多时,肖奕炀正在门前敲门。楼梯里,脚步声“嗒嗒嗒”响起。   他不经意回头一瞥,神情瞬间紧促。 第27章 摆渡人(修)   只见眼前的人满身淋透,乌云磅礴像铅压他肩上,厚雨顺着衣袖下落,滴答坠地,裤腿淤泥满垢,还淌着水。   肖奕炀微眯起眼,向上看。   宁默的脸上沾满湿迹,低头顿步地上着楼梯,几滴水旋在下巴上,将落未落。踏上最后一步,他的脚停住了。   一副落魄之态就这么伴着雨水不清不楚地暴露在外。   若不是五官俊俏依稀,恐怕没人敢上前去认。   肖奕炀蹙起眉:“谁欺负你了?”突然一声,响彻楼道。   宁默慢慢地抬起眼,眼尾布满微红,身体却一下松懈了。   可也只是松了下来。他皱了下眉,单单站在原地,似乎忘记了什么又思考着什么。   片刻他重新抬脚向前走,看着有些费力。   肖奕炀没有说话,一直盯着他看。   两人挨得很近的时候,宁默将手沿入兜里,皱着眉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拎出一把钥匙,紧接着把它挪到肖奕炀面前。   实话实说,这动作很像打发下人开门的姿势。   肖奕炀眼里顿时闪过些忿然,但近在咫尺,他吸了吸鼻子,神色不满:“喝醉了?”   宁默没有回答,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肖奕炀别过头压着嘴,抬手抽过钥匙。   进了门肖奕炀停在浴室前,他看着宁默木偶一般从自己面前经过,慢悠悠走到床边,转身坐下。   肖奕炀先看了眼他,又回头看看未关的大门。灯暗了,外面漆黑不见边。他眼底沉了沉,还是走过去关上了大门。   之后他站回刚才的位置,侧脸倚墙,斜望着床边人。   期间,他垂眼看了两次手机——五分钟。宁默的眼神持续放空,什么都没干,给人一种能干坐到天亮的错觉。   显然已经无法正常进行任何事,他可以就此打道回府。   想走前他回头看了眼,外面的雨仍淅淅沥沥,黑压压的屋子吟诵着空荡荡的曲,画面正中间极小的一角,局促着一人。   滴答。   滴答。   水滴跌落木地板。   门前传来一声很沉的叹息,之后门锁的拧动声响起。   隔了几秒,脚步声顿挫赶来,一条洁白的毛巾扔在宁默头上,他不为所动,毛巾没人兜底,毫无眷恋地掉地。   肖奕炀抿紧嘴:“动动。”   无人应答。   他借着外面一丝丝反光,隐约看见宁默是睁着眼的,可始终望向地板,一动不动。   肖奕炀“啧”了一声。   他弯腰捞起毛巾,又扣到他头上,囫囵地擦起来。   肖奕炀力.度不小,宁默提线木偶似的摇摇晃晃,视线也跟着受阻,不适中本能地出了声。   肖奕炀手上动作顿住,蹙起眉,沉中带些火:“我自己都伺候不好,还伺候你。”   “忍忍吧。”   宁默眼前白茫茫一片,那力.度仍没有变,不过这次肩膀被什么禁锢住了,温暖的,动弹不得的。   后来头上的动作越来越轻,头发被最后一次捋起,毛巾终于撤开。   擦拭过的发梢翘立起来,不过遵循地心引力,顺着头顶又慢慢松软下来。加上宁默此刻略显呆滞的神情,倒有些恹恹乖巧了,莫名像只被雨水浇透的小湿猫。   肖奕炀没忍住哼了声。   他合嘴后仍看着那顺毛,反应过来时手已抬了起来,探出须臾,可到底止住了。   主要这小猫明显不高兴,还是算了。   肖奕炀挽起袖子,拉过来旁边的椅子坐下,手臂搭着大腿,青色的血管暗淡中隐现,手中还垂下半湿的毛巾。   起先他还稍微收敛,眸光试探地瞥向他。后来,见宁默确实在犯癔症,也便仰起了身子,无忌又恣睢地看了起来。   两人现在高度差不多,所有都映在眼底。   宁默瞳色微微透着暗光,头发顺着贴下,只露一隅的内衬明显粘腻着里面,唯独身子还端得板正。   肖奕炀嘴角轻着笑:“醉了还不忘做派。”   宁默满腔酒精晃荡在体内,操控他的神经末梢,他潜意识似乎也在逃避,不愿面对什么。   索性他放弃挣扎,由着大脑,荡漾在某处……   那是满幕的蔚蓝底色,湖水宁静,水面也平,上面有条小木船,可以容纳他。他慢慢坐上木板,木船开始波动,荡漾划向远方,湖面也渐渐渡起波澜淡淡。   那画面像胶卷定格成画幕的瞬间,拓印为永恒。   可漂泊着,漂泊着,船停了。一个高大的男子挡住远方,他凶道:“把衣服脱了。”   宁默下意识摇头,紧捻着木板的边沿。   突然他耳边空灵起来,那人叹了口气,随后宽阔的身影在眼前放大,要拽他的衣服。   他想要反抗,赶紧抵住那人的手,咬着牙说:“不。”   那人靠近看他。   停了片刻,他又沉默着放缓语气:“听话。”   宁默怔了怔,听不太懂。但远方而来的人忽然温柔起来,变得没那么吓人了,貌似带着些可信。   听话的话,就能得到想要的吗。   他边想着态度边柔下来,手不知何时松了下来。然后那人扶住他的身,揭开了什么,缠身的东西不见踪影了。   身上少了层枷锁,宁默嘴角弯出一抹笑。   不知为何,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摆渡人”这么一个词。   那人又叫他脱掉什么,他听话照做。因为得到好处,整个人受他牵引,慢慢躺下,慢慢柔软的东西盖在身上,慢慢闭上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远,那人渐渐消失在雾气里。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宁默悄悄睁开眼。世界何时突然全黑了,低头一看,身下竟成了万劫不复的囚牢。   压的他翻不开身。   身旁的湖水也骤然不太平起来,几股愤懑与无力的支流卷入天空,短兵相接,它们一同席卷灌冲,小船被瞬间掀翻吞没。   他被淹在船下,喘不上气。   骗我。   骗我。   都骗我……   松弛时的一把刀就这么无声又利落地抹过喉咙,手起刀落。   静默的假象随之土崩瓦解。   湖底中一张大网默默结张着,环住他的手,缠上他的脚,沉浸其中时早一把将他扯下,他望着湖面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坠得无声又虚无……   “唔……”   肖奕炀碰到门把的手顿住,他转回头看,露台上仍细雨斜泼,密密私语。   一切似乎并无异样。   他刮了刮门把手,还是轻脚走了回去。   他慢慢探到床边,宁默依旧紧闭眼睛,嘴角也拢着,其余一概不清。   他坐下床沿,伸手摁开侧边的台灯,灯光洒出暖黄,照亮宁默半张侧脸。   这时微热撒上眼皮,驱入本暗淡无光的地界。   宁默迫切地想要,他蓦然起身,企图抓住。   肖奕炀胳膊陡然一颤,神色微动地看向那里,冰凉的实感燎原蔓上。他下意识想移出来,可那手执拗得很,发着细颤却攥着不少的劲儿。   即使隔着衣料,肖奕炀发热的肌肉下愈发渗着凉,他眼睛有意识朝外撇,另只手拎起被角,将它往上又掩了掩。   屋外的雨无休止地碎落,这时,一丝若有若无的鼻息扑来。   肖奕炀视线内移,面前的人仍闭着眼皮,睫毛簇簇发颤,窄小的缝隙里掺着些光泽,喉咙喃喃梦呓什么。   这时宁默唇角微微张开些,不知道是不是淋雨的缘故,那里看起来很湿润。肖奕炀望了一会儿,眼神忽地移开。   此后他一直没动,只是移开的角度更大了,朝向桌子。面前照着暖黄,身后敲着细雨,他气息沉乎其沉地夹杂其中。   当胳膊一寸寸感受细颤的地方不再冰凉,肖奕炀才重新转过头。宁默神情少了些痛苦,肖奕炀身体隐隐起伏——两人挨得很近,灯光半明半暗,描摹出宁默冷白清俊的侧脸。   另一侧台灯也涣亮半墙,两个黑色人影紧挨交叠,一处睫毛羸弱闪动……   墙上的默画不知维持了多久,极小的呓语才终于磨出些洋工:“别骗我……”颤进些央求又更像命令的杂糅。   渐渐,雨声末了,梦魇到了终点。   -   宁默被一通电话吵醒。   他忍着头胀,抬手接起:“喂。”嗓子里发出从未有过的沙哑。   “卧槽,你感冒了?!”梁正惊呆。   宁默忍着疼痛,磨了磨嗓子,边捞被子边往身上盖:“有事说事。”   “昨天你不是不放心,耽误一天么,今天还拍不拍?”那边吊着嗓子,但琢磨了琢磨,自行加道,“但我看你这状态也不行呀,还是执行先看着吧。”   “不用。”宁默立马接,捏了捏鼻子,又好像意识到状态确实不太能扛住,“下午先拍下场戏吧。”   “好的,拼命三郎,那我去通知了。”梁正回,嘱咐道,“最近换季,赶紧吃药!”   “知道。”   宁默挂断电话,敲了敲自己晕沉的头,裸露在外的臂肘有些微凉,刹那他睁开眼。   怔住了一刹,宁默低头见只剩一条内裤,脸色未见什么变化,只是捞起被子又掩上身。   一会儿,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拍在了自己眼皮上。   昨天的事他倒没有彻底忘记,至少是知道要赶来给肖奕炀讲戏,但好像又做了个梦,然后……然后就断片了。   总之事情稍微有点复杂,全炸糊在他脑子里。   其实昨天是可以给他发个短信,不用去辅导的,但当时脑子乱得很,面前出现一件事、一个人,总想去见一见,好让自己从当下的环境抽离出来。   但照现在来看,不失态就不错了,那效果估计是南辕北辙。   那衣服又怎么回事?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昨天自己脱的?还是肖奕炀给脱的?   他打了个喷嚏,脸上隐隐赧意,下床穿了身衣服,匆忙走进卫生间洗漱。   一打开房门,地上摆着一个盆,他看见里面是昨天穿的西服。   它们安静躺在盆里,干瘪又肮脏,好似一滩烂泥,他蹲下去拎了拎,刚松手就又蔫在了盆里。   真烂泥扶不上墙。   宁默仿佛望见昨夜的狼狈模样,摸着脸,一阵晕眩。   就……人还怪好的。   他起身看着镜子里的人满脸憔悴,眼下淤着青,里面冒些血丝,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拉进什么传销组织去了。   他一声干笑,脑子不听使唤地跑出些画面,心里钝刀般又闷涩起来。   他低头搓了搓脸,还是洗个澡吧。   氤氲的水汽侵略浴室,按照他对自己“恶习”的了解,昨晚应该吹了不少凉风,感冒是铁定了,但发烧不发烧就不知道了。   他边洗脑子边止不住找补,应该也不是很丢人吧。别的不说,对自己的克制力他还是挺有信心的,昨天可能就做了个噩梦,无伤大雅。   刚擦干自己的头发,门口传来敲门声。   他神经应激紧绷起来,出浴室前本想捎带看两眼镜子,确认确认现在模样。   但很可惜镜子上糊满了雾气,遂作罢。   他打开浴室门,强舒一口气,接着又打开另一扇门。 第28章 跑神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宁默半掩开屋门,外面站着肖奕炀。他还是穿着那件质感看上去很好的宽松黑T恤,发梢轻微湿漉,仔细看身体还略带些起伏,看向门内的宁默。   肖奕炀的脸只填上一点红,那是独属于运动完后有些充血的红,可单站那里,仿佛周遭所有热量都汇聚于此。   他还喘着热气,在狭窄的楼道里,宁默有一瞬间很贫瘠地想,这世界上好像再没有比眼前更热的地方了。   即使门缝开合不大,宁默只露出四分之一,恍惚也觉得那热源释放了过来,胳膊陡然退了些。   肖奕炀抬手随意拨弄了下头发,转开过眼:“来看看人还活着么。”   “……”   一句话瞬间接上了昨晚的轨。   宁默心里莫名重重沉下去,但也没反驳什么,只淡淡接了声“哦”。   “门开这么小干什么,这么不欢迎我?”肖奕炀说着话,将门往外拉,开合面积立即变大,一个塑料袋伴着响声直挺进来,“吃了。”   宁默没有接,他直接塞了进去,宁默看着怀里的药,一时有些懵。   他又抬头看肖奕炀,漏出点难以置信的神情。   见宁默仍没有任何动作,肖奕炀不耐烦地看着他:“非要我说一句顺路你才好受?”   这句宁默听懂了,微微笑起用手托上接着。   肖奕炀:“赶紧吃了,预防感冒的药。”   宁默这下不笑了,面部肌肉有些不自然,很快一些鼻音漏出来:“……可能已经晚了。”   肖奕炀:“……”   宁默见他很快看向自己,眼神里一瞬凝滞,接着渐渐沉下去,不可思议地问:“你洗澡了?”   宁默感觉下一秒他白眼就要翻出来了。   不想被当成白痴,他其实很想辩解洗澡前就已经感冒过了,但这个举动,貌似也并不高明。   况且他确实洗了,只能摸了摸鼻尖,把持地说:“洗了。”   “………”肖奕炀白眼没翻出来,眼神倒是更难评了,他最后吐出一道真言,“你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   宁默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   肖奕炀触发关键词:“昨晚……”   宁默立刻警惕地看向他。   肖奕炀眼睛轻飘地笑了笑:“看来你都知道了。”   宁默不太想回忆昨天,哪怕他对酒后一些事有过狐疑,但到底不是冲动好奇的年轻人了。有些事就该和昨夜的雨一样,哪怕倾盆滂沱,下过一场,也全当它过去了。   所以宁默没有吱声,神情不痛不痒。   肖奕炀看他这反应,倒先不满意起来:“你是真不怕我非礼你。”   宁默:“都是大男人我怕什么。”   肖奕炀:“我昨天给你脱的衣服。”   宁默:“哦,知道了,谢谢你。”   肖奕炀咽了一口气,宁默也是,虽然想过是肖奕炀,但被他这么直白一说,还是有一瞬心惊和扭捏,不过他掩饰得很好。   肖奕炀:“你是真不怕我给你扒光。”   宁默:“你逻辑搞错了吧,我喜欢男人,又不是你喜欢,应该是你害怕我才对。”   肖奕炀:“……”   话脱口太快,刚说完这句,宁默也有点不自在,眼神躲闪不再看他。   肖奕炀生气地说:“那照你这么说,所有直男都可以看你?”   宁默撇了下嘴:“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行,”肖奕炀痛快接道,“我之所以提这事就是想告诉你,我是别开眼脱的,不会占人便宜。”   宁默:“我没说你占我便宜。”   肖奕炀:“那我也要告诉一下你。”   宁默:“……好。”   准备关门的时候,肖奕炀突然又抵住了,他表情沉下去,语气正经道:“那个……你没事吧?”   宁默他没想转变这么快,怔了片刻,眼神松下来。   门缝变小时,他轻说:“没事。”   -   下午,宁默吃完药睡了一觉,起床头比之前还晕,但拿着剧本,穿好衣服,他准时到达外景的拍摄场地。   即使身体处于疲惫状态,他的脊背依旧挺立,从容拘谨,脸上戴上一次性口罩,款款从树下碎影走过,气质永远是最拔尖的一个。   经过的工作人员,他点头示好,如果不开口说话,没人知道他生病了。   剧组场工们忙着布置现场,演员抓紧时间进入状态,他也走到那把深蓝的布艺椅前。他坐下扫视瞭望,一切井然有序,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   收回视线,宁默正襟危坐,拿起水撩开口罩喝了一口,接着俯身翻开剧本,几张夹在其中的分镜很快露出来,随风声摇曳波动,碎碎轻响。   其中一张全景图,他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拿起来。   那张图是他着墨最多的一张,采用三分线构图。   画面左上角是榕树的半截华盖,右下角是两人一车,车后是闻白的奶奶在制作煎饼配料,身旁闻白看她,一只手拿着扇子,举得很高,在帮她挡阳光。   宁默还没有画两人的神情,单单勾勒出外形。   不过根本不用画,他们脸上应该有什么,或许就如……眼前的榕树,掺着微风,添上些阳光。   宁默看得有些入神了,眼神动容起来,心里不知何时被揪了一下。   其实早起那通电话也是打急了,说先拍下一场,但宁默当时没想下一场拍的是什么,在房间拿起通告和分镜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扯笑出来。   压住涌起的万般心绪,他拿起对讲机,淡淡道:“Action。”   这场戏是闻白和奶奶日常相处的片段,时间设定在夏日中午。   起初的场景是炎炎夏日,三个摊贩小车接连成排,凑到一起,闻白奶奶和那两个商贩大妈在闲聊。   闻白奶奶拿着大扇子在猛扇,眼角稍有波动便泛起褶皱,笑声却是里面最大、最豪爽的,树上叶子微微震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她们无非聊些家长里短的事,但聊天也讲究火候,更何况在这种街头市侩的地方。   正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再加上又是些泛泛之交、深层次算竞争关系的女人,说起话来谁知道哪句话夹枪,哪句话带棒,都主打一个看不得对方太舒坦。   所以经常没聊两句就不知道踩到谁的火星子上了。   这不闻白奶奶正恣意扇着风,买鸡蛋灌饼、穿大红碎花的老太太突然愁起脸,感慨道:“诶,小闻白也是可怜呦,那么小爸妈就不在身边。”   闻白奶奶听了脸色立刻僵起,鼻孔出着气,怼道:“哪可怜了,我还没死呢,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可怜什么。”   那老太见她变了脸,讪讪笑着,忙找补:“这闻白奶说话也是直,我不就说说嘛,要说闻白性格还真是不遗传你。”   闻白奶奶哼了一口气,依旧没给她好脸色,扇子扇的力度更大了:“闻白能和我性格我一样喽,人家是文化人,我呀,就是个泼妇!”说着就朝那女人脸上啐了一口,“我看谁不顺眼我就骂!谁要是惹了我,那算倒八辈子血霉了!”   她最后眼神警告道:“这话不要在我家闻白面前说,听见没!”   旁边较年轻的老太见气氛不对,连忙接上:“肯定不讲呀,她就觉得闻白没爹没妈,可怜嘛。”   “又可怜?真觉得可怜——”闻白奶奶朝她俩搓搓手,硬气道,“赶快来点儿实际的,捐点。”   碎花老太气得拿扇子指:“你瞧瞧她……能和这人好好说话么?”   年轻老太作势拉她,忙摆摆手,一副劝人消气的姿态。   闻白奶别过头,又哼了声。   劝熄火了,年轻老太较和气地扭头,对那个背影说:“闻白奶,我俩走了。”   “走吧,”闻白奶烦躁地说,“我要在这等我家闻白。”   之后,那两个老太推着小车走了,闻白奶奶起身准备食材。   闻白来时,正看见她家老太歪着嘴剁菜,他悄悄拿起凳子上的扇子,举到她头顶帮着挡太阳,笑着问:“谁又惹我家老太太生气了?”   “还能是谁,”闻白奶奶气鼓鼓地夹着腮帮,“爱穿大红花那俗女人,天天嘴巴碎得很,早晚有天给她撕了!”   “吵赢了?”   “废话!”闻白奶神气地回,“你奶我是谁,不打听打听,你以为你奶是吃素的!”   闻白笑了笑,说:“行,别把人家呛太狠。”   “嘿,你个小兔崽子,你胳膊肘竟往外拐。”闻白奶奶照他屁股上拍一下,反手递给他一个煎饼。   宁默看着监视器,半天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   工作人员也拿捏不定这位导演是满意还有不满意,还是正在扣细节,都不敢轻举妄动和说话。   整个剧组陷入沉静,周围飘忽而过的热风似乎都沉寂下来,逐渐转凉。   直到有人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宁默才回过神似的,口罩仿佛不透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几秒开口道:“可以,收工吧。”   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可那鼻音太重,即使隔着口罩,工作人员也挑眉一愣,对上宁默冰封般的眼,那里似乎有水痕化开,静止了很久,他赶紧回头通知其他人。   宁默嗓子有些抹刀片的疼,他抬头望去眼前和天空,风与叶,光与影,冥冥之中似乎都是因与果,宿命的缠绕。   在众人的窥探下,宁默拿起剧本和水杯,视线下沉,起身离去。 第29章 喧嚣   肖奕炀刚初步创作完一个demo,后仰躺在旋转椅上。脑子里,翻江倒海似的想起昨夜的宁默,接着又闪过平日片场里拽的要死的身影。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同时手又垂到口袋里掏手机。   拿起来,上面没太多重要的信息,他手指随意地翻了一遍,最后停在那个工作群前——上面消息99+。   虽说名为工作闲聊群,但大家都是精力有限的打工仔,没人闲得没事瞎唠嗑,社牛也只会在有话题时露两脚,所以这群平时掀不起什么风浪。   肖奕炀只见过这里两次消息99+,一次是上次的“抗议”,一次就是现在。   说起“抗议”,他那次“天降重任”的任务好像还没后续。   浮想间,他手指先快一步,接触屏幕。   【Woc,你们看见了么?看见了么!】   【看见了!看见了!宁导最后是不是哭了?!】   【我近视800度,都好像看见了。】   【牛逼,果然活得久,什么都能见到。】   【绝逼是!收工前时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眼泪的运动轨迹我都完整看见了!!!】   肖奕炀无意识地眨了下眼。   然后就看见好几个据称现场怪的人在那里探讨,他那颗小珍珠是怎么掉下来的,怎么经过他白皙的脸颊,掉落进口罩里的……还有人再为他有没有喘息声打辩论,甚至杜撰了部青春疼痛文学的男主给他按上去。   肖奕炀:“???”   他心道:“这群人是变态吧。”   虽然他不认为宁默会有上述行为,但一条条文字划过眼前,他思维跟着提示忍不住地浮想起来,喉结不禁滚动了动。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皱着眉,将手机甩远,不再看了。   过了一会,肖奕炀眉宇还促动着,慢悠悠转着椅子,脑子里又弹幕式地掠过刚才那些信息,还有那个人……他今天没有排戏,或许真的存在宁默落泪的场面。   他为什么会流泪?   肖奕炀很难不受前面话头的牵引,不自觉地冒出一二想法,不过他终究知道自己无从得知,也无从根据——但宁默心情不佳是肯定的。   如果放一个月前,肖奕炀铁定会心里嗤笑他一番。但现在,他只是把手机撂到了桌上。   他想,事物转化都是相互的,可能从对方一点点放下偏见开始,他的目光也在变好吧。不然,他没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他告诫自己,别多管闲事。   【X:在?】   【宁默:有事?】   很久很久,聊天界面静止。   【宁默:你现在还有钱吗?】   宁默也不知道这么发合不合适,但他现在确实需要钱,毕竟当时已经答应下来——要打一百万过去。   他不想去深究那件急迫的事是否存在。可能想过一次,当时的结论是有吧,毕竟她当时哭得那么真……但有没有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拿一百万赶紧结束这一切。   最后一次吧。他想。   【X:?】   【宁默:字面意思,现在能还钱吗?】   宁默在房间里来回走着。   【X:干什么用。】   “……”   宁默轻白了一眼,还钱还要告知用途,算盘子打错的滋味。   他要肖奕炀还的那五万块确实不顶什么用,在一百万面前,无非杯水车薪,沧海中的一粟,找其他人借连零头都算不上。   好吧,这个“其他人”仅指梁正。   其实不久前宁默正纠结着,一来他不太喜欢借钱,从小欠债的滋味不好受,那是下下策;二来,拍戏就挺对不住梁正的。经济回报渺茫,加上当处要不是他喝死喝活,磨半天嘴泡才拉来零星投资,这片早腹死胎中。他纯纯就陪自己瞎胡闹。   所以宁默正挣扎犹豫着,不太开得下去口。   他刚掂量了下自己差不多能挤出七八十万,正好肖奕炀来了消息,他才想起了八百年前那笔债,本着借少不借多的原则,他才这么捎带一问的。   结果昔日难者如今就这态度,又不是叫他多借,只是把原本的钱归位而已。   本来这几天宁默就透不过气,看到他发的消息,心里直窝火。   【X:不说不给。】   【宁默:立刻、马上。】   【X:[你能拿我怎样]】   盯着这个贱嗖嗖的表情包,宁默血压在飙升。   【宁默:曝光你。】   【宁默:等着。】   【X:曝光我?】   【X:#导演与其男一号因五万块决裂# 】   【X:是这样吗?】   “……”   宁默眼神快把屏幕抡冒烟了。他既恨方才逞一时之快的掉价发言,又对这无赖行为深感厌恶。   真拿他一丁点儿办法没有。   宁默开始后悔最开始的决定,抱什么侥幸心理,就不该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浑身血液加快,宁默当即畅快地给梁正打电话借钱,那边速率同意了。两人聊了一会儿,讲了些琐事,探讨了一下后面拍摄安排,但到最后宁默还是在拐弯抹角,没讲出借钱的原因。   关断电话后,支付软件上躺着一条五分钟前的消息,内容【¥100000 肖奕炀转账给你】   这是有钱了?宁默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是遭戏耍的耻辱感涌上心头。   一百万已经凑齐,他不太需要这十万了,也不喜欢负债的感觉,尤其债主是肖奕炀的情况下,于是他点开转账功能,又重新转回他五万。   【X:???】   【宁默:我就借了你五万。】   【X:知道。】   【X:就允许你借我,不允许我借你了?】   宁默脸色浮出一丝苦涩,不能理解肖奕炀这前前后后是什么脑回路。   【宁默:不需要,已经够了。】   这次他手机铃直接响了。   宁默接起,听见里面凛然一声:“钱你收着。”   “为什么。”宁默不理解,直接问了出来,一时忘记自己嗓子还哑着。   “哪有为什么。”肖奕炀颇有力道,宁默能想象出他此刻眼里的不屑,又听见他语调有些不悦,“别说话,挂了,你嗓音太难听了。”   “嘀嘀。”   宁默:“……”   他瞟了眼挂断的界面,轻抿起嘴,视线转向楼上,有种想掀房顶的冲动。   不过他喘了两口气,喉咙疼,捂上脖子,去到厨房接了杯水,就这袋子里的药喝了进去。   -   推迟的两场戏份终于下了通告,敲定在大后天,时长为两天。   从宁默非要延后推迟,再到愿意腾出两天拍摄,就不难看出他对这场戏的重视。   不仅因为这是本片的第一个转折点,更是情感的初始切入点,如果连这场戏的情绪都演不对,那后面含蓄渐浓的感情就更别提了。   而宁默和大多数导演一样,对影片呈现方面有着近乎痴狂的完美主义。   所以他进入旧街的片场时,还想着分镜纸张上的线条人物,他们如何律动走过场景,怎么一步步转变为镜头的语言……   直到稀拉的欢笑声摧枯拉朽地打断了思维。他循声一看,以肖奕炀为首,面前的化妆师,摄影师,连带周遭工作人员不知道在聊什么,脸上都挺喧嚣的。   宁默看见肖奕炀笑着掠了眼过来,自己收回目光时隐约白了一眼。   但在别人看来可能无异。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肖奕炀和工作人员渐渐熟络了起来,明明刚来的时候一副臭脸,没人愿意搭理他,结果现在连饰演闻白、比较拘谨的江延都会上前搭上两句。   宁默心里只觉得喧嚣、聒噪。   现场招呼的师傅看见导演来了,拍着巴掌招呼大家,宁默却朝他摆摆手,让他先召唤两个主演过来。   毕竟要情绪到位、演到位,还得先在导戏上下功夫。   肖奕炀前脚走,江延后脚跟过来,宁默一前一后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带着他们走到侧旁一面灰墙的空地前。   来的路上三人一句话都没说,到了地方一个比一个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宁默先默默退到一旁,让两人先把这场戏演一遍。   两人互相看了眼对方,把剧本放在地上,开始演起来。   期间宁默从正常站姿,到抱起双臂,再到慢慢托着下巴。直到两人演完看向宁默,他才反问他们:“你们觉得演得怎么样?”   没有人说话。   “画个小人自己演可能都比这效果好。”宁默淡淡地说,“……算了,我不说了。”   沉默一会,宁默瞟了眼其中一位,说:“以后开拍前的时间,别让自己太闲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剧本,把肖奕炀的递给他,自己拿上江延的剧本,和肖奕炀朝前走两步,示意他先和自己串演一遍。   肖奕炀低头看了眼剧本,又看向宁默,说:“要不你先帮江延串吧。”   宁默抬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扶贫先扶特困,没听过么。” 第30章 阳光因子   话音未落,宁默自己先心惊起来——毕竟,肖奕炀的表演确实还不至于“特困”那种程度。   没思虑这话怎么就脱口而出了,他明显能感受到肖奕炀也凝滞了下。   宁默面无表情地低下眼,眼前却自动浮现出那人的不满,眼神灼人,再带些直硬。宁默想过渡过去,语气没先前那般冷,但夹着些生硬:“开始吧。”   半晌,他余光看见对面甩了甩剧本,纸张“折”着筋骨似的哗哗作响,最后抻直到肖奕炀面前。就这样,两人均呈看剧本的姿势。   没有声音再响起,倒也默认这茬儿暂且姑息。   宁默粗略重过了遍剧情,时间仍是放学后的人流熄火期,闻白正在爬上坡,体力不支后即将晕倒,方决出现的一系列事。   肖奕炀也垂下剧本。   宁默开始小步往前走。导戏并不需要动作多精确,主要看演技、情绪是否到位。宁默象征性走了两步,假意小幅度朝旁边倒,这时高大的身影从后绕出,肖奕炀轻握住他的胳膊。   宁默抬眼看他。按照剧本,这时闻白会晃着眼看几秒,然后露出一个笑。但这个表情宁默不太能做出来,再者他不是演员,没必要面面俱到,发现问题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于是,他盯肖奕炀的眼神更专注了。   宁默准备观察对面的情绪,可先惹人的不是眼神或神情,宁默眼珠左右移动,看见汗水打湿了肖奕炀的鬓发。不过汗渍尚未淌下,淡淡黏在他的鬓颊。   宁默微蹙了下眉。   他抬头看了眼天,密雨过后,这几日温度节节攀升,太阳闹腾地直扎眼,眯着眼才隐约瞅见边。   他移回目光,很快潜心观察片刻,说:“眼神变化不够。”   肖奕炀松开握着宁默的手掌,接道:“不够?”   “这里有一个仰拍你的面部特写,”宁默夹着剧本托起双臂,问道,“你觉得他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先是疑惑面前的人为什么会晕倒。”肖奕炀回答,“确认看清是之前送煎饼的男生,又隐约产生一些吃惊。”   “嗯。”宁默肯定道。   肖奕炀用剧本拍了拍宽松的裤子:“我有分析剧本的。”   宁默不经意挑起眉,微着点头,天气到处透着燥热,他看见肖奕炀脸颊汗水流淌下来,又引导问:“还有其他的吗?”   肖奕炀停止手上的动作,安静了一会儿,直到他脸上似乎又渗出新汗,才抬手擦了擦。   宁默没再等他:“你把剧本打开。”伴着旁边翻剧本的声音,他快速说,“设定天气是炎热的午后,里面有句‘闻白穿着春季校服’。”   肖奕炀找到那句简述性的话语,渐渐凝起神。   “我想加些细节。”宁默说,“他校服拉链是打开的,里面的衣服有些脏,你认为方决看见会有什么眼神?”   肖奕炀看着剧本,眉头又微微皱起:“吃惊变惊异?”   “可以,有自己理解就好。”宁默落下剧本和架起的手,“那再演一遍试试。”   他们又简单串演了一遍,换宁默思考起来:“眼神紧了,但表情又有些松。”他换了种易懂的说法,“毕竟不算‘暗巷’那两次,两人只是见过两次的陌生人,方决也不是情绪外现的人,他的面部表情不能过露。”   肖奕炀没说话,似乎正消化他的话,静静摩挲手腹。而宁默也在琢磨自己话术表达,以及有没有遗漏的点。   思考中,云层好像变淡,天上的光更亮地透视下来,气温也随之闷燥,他望见地上有两个影子,都比自身只余出巴掌大点儿,像生怕瞧见似的,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宁默衬衣下也隐隐泛起些微的黏腻,感受体温越来越高。他望去肖奕炀,藏蓝的半截校服,望去他周围模糊的两侧,水泥地,灰房屋,电线杆……天空仿佛撕破沿途遮拦,让一切全然暴露在外。如果此刻拉入一架万米高空俯拍的无人机,那么他想,这个世界一定“轰”地连声音都不曾听见,空气里遍布着阳光的因子,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光。   宁默再回过神来,是肖奕炀正看向自己。那边可能思考得一知半解,眼神都没那么清晰了。   宁默又回忆起一些细节,他补充:“刚才你扶闻白那个姿势换一下。”他不好深度准确表达,握住肖奕炀的胳膊,亲自演示了遍。   肖奕炀低头思考,看着宁默刚才握着自己胳膊的地方。   宁默转身吩咐墙边的江延:“把我的剧本拿过来。”   江延听见后连忙把脚边的剧本递过去,然后又麻溜跑回墙根站好。   宁默拿到自己的剧本,翻到夹分镜的一页,指着其中一小块说:“这场戏开头先是坡路远景,接着切闻白的近景,近景再朝远推,接你扶他的场景。刚才你从后面过来的角度不好进,改成侧边进。还有刚才握他胳膊的动作,镜头前感觉用不上多少力,显得摔倒的动作很假——”   肖奕炀看去他手指的场景,白纸黑线勾勒出两个相挨的小人,一人从侧旁上托住另个的手肘,分担他的部分重量,但整体又并不失距离感。   小方框仅占整张纸的四分之一,肖奕炀眼睛无息地向外扩散,每个方框里清晰展示着分镜的顺序,和刚才宁默的叙述相对应。每个分镜占比是小,却都不轮廓草草,甚至有些地方更加细致。   肖奕炀依次看下来,纯白的纸张,小人绕着黑线,一笔一划从头到尾活了遍。   他突然想起宁默先前说的话,好像小人演得确实比他好,神态不经意动了动。   “镜头拉远的时候,你从侧面进关节托住。”宁默说完掀眼看他,“懂了吗?”   肖奕炀蓦地被拽出画面,他毫无防备地看去,这时也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射下来,宁默深灰的瞳仁里揉进层光,变成淡淡的灰,斑驳,迷蒙,像白日沼泽的伪装,搅入一副神秘的古典油画。   肖奕炀渐渐移开眼睛:“嗯。”   宁默:“镜头吃眼神,变化必须要演出来,但表情不能太牵动。”宁默感觉他比刚才更沉默了,应该在认真思考,毕竟第一次演这种复杂角色确实会迷茫。他又回头看向江延,他还站在唯一被灰墙切出的窄影下,宁默边对江延招手边对他说,“没有台词的角色确实不好演,你先去那边自己琢磨一下。”   肖奕炀沉默地走过去,换江延过来。   这次宁默本该站刚才肖奕炀的位置,但他总感觉面对灰墙有些奇怪,所以没有转过身。   江延很自然站在对面,看了两眼剧本,串之前,他突然比划两下手,发出疑问:“宁导,咱俩是不是该换一下位置。”   “……”   “不用,”宁默平静地说,“没有特定的方向要求,演得时候会更灵活些。”   江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的问题还好,宁默先帮他打磨了遍台词。这期间的光线存在感似乎越来越足,他感觉背后渗出些汗,越来越不得劲。   宁默又帮他扣了几个表情,没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   《青柠》十六镜   闻白现在火辣辣的疼,肩胛骨被敲碎了一般。   烈日下,他书包都没背,轻微伏着背,脚步一轻一重地走上坡。发沿的汗水不停下落,滑过纤瘦的脖颈,滴进背里,他咬了咬干裂的嘴角。   太阳晃得快睁不开眼,他竭力向前迈步,右腿刚落,睫毛缓慢地扇动,眼睛一闭,就仿佛再也睁不开了。   还剩一丝缝隙,有股力量托住了他。   他眼皮疲倦地再次掀起,一节手臂,干净有力,攀在他校服的下侧。   闻白意识到自己整个重心堆在那里,他费力起身,分担一些。视线缓缓向上抬,他咽了下干涸的喉咙,一粒汗浸湿眼尾,他看见方决的脸。   除了略微汇聚的眼神,他神情依旧透着疏离。   闻白身体紧绷了些,咬着牙,站正身体。   方决很高,他仰头去看,轻声笑道:“谢谢。”   方决冷冷地看他,一言不发。   闻白眼神飘忽,他微微掀起校服的后摆,找着话题道别:“你要回家吗?”   “不回。”方决答。   闻白可能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先错愕了一下,但还是很小心地问:“那你去吃饭?”   他咽了咽喉咙:“不吃。”   接二连三的出其不意,闻白只能小幅度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时轻微的声音响起。   闻白摸了摸脸颊,他还是劝道:“你去吃饭吧。”   “你听错了。”方决很笃定。   “哦。”闻白淡笑,攥了攥校服下摆,“那你还想吃煎饼吗?”   方决看着他。   闻白:“能帮我个忙吗?”   闻白带着他往右拐,扎进一条长长的灰色窄道,两人一前一后前行,旁边的土地偶有垃圾漫出,传来一股恶臭,方决微低头,手轻掩上鼻前。四五个小孩从前方窜出来,狂奔而来,矮小的身影剐蹭过他们的胳膊,灵活穿过缝隙,呼啸而去。   闻白回头看了眼他们的背影,轻轻笑了下,抬头,方决脸上浮过不耐。   他察觉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抱歉。”   方决抬眼:“你道什么歉。” 第31章 端倪   闻白略微放大眼,对他这句话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微垂了垂头,片刻扭回了身子,继续朝前走。   小道的尽头视野变宽,他们出现在一条横贯坡道的半腰,闻白领着朝右转,接着向上爬坡。   约莫到达坡顶的位置,两人停下,闻白抬起手,指向另侧的坡底,那里停着一辆简易的小摊车,车旁摆着两三张小方桌。   “看见那个老太太了吗?”闻白骨头疼得厉害,他放下手臂,忍着气说,“我奶奶。麻烦你帮她收一下摊位,她会给你煎饼的。不花钱。”   他又补充:“对了,你就说是闻白的朋友。”   “你叫闻白?”方决语气平平。   “对。”闻白听到他叫自己名字,莫名有些紧张,“好闻的闻,白色的白。”   “那你呢?”方决问。   闻白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怔了怔,接道:“我刚不小心摔了一跤,不太舒服,怕她担心,就不去了。”他发现方决在看自己,眨着眼移开,“我在这儿等着。”   方决单肩背着包走到小摊前,里面确实站着一位女人,她弯着背,身材微胖,似乎正在制作什么,头没抬起来一下,却露出笑音:“马上快收摊了,看看要吃什么?”   方决绷紧嘴,手指扣了扣肩带,过了好几秒,说自己是来帮闻白忙的。   老太太倏地抬起头。   她连忙脱下塑料手套,拽着结实的身子绕出去,拉住那垂落的手就要往旁边带:“哎呦,都说我一个人就行了。”嘴上这么说,但她笑声却破了功,“你说这闻白,怎么还叫同学来帮忙呀!”   就这么不将不就地被拉到摊位旁,方决还没坐下,老太太突然扭脸问:“他人呢?”   方决没反应过来,眸中的戾气瞬间被打散了些,他轻触了下鼻尖:“有事忙。”   老太太恍然大悟般地恢复笑容,叫方决坐下,她招呼着:“我刚刚在做面皮,这不夏天来了,说试试做做凉皮,也不知道咋样。”她说着要往推车那边走,“不过我煎饼可是老行家里,奶奶给你弄个去!”   “不,”方决下意识想阻止,顿了下,说,“我……先帮收拾摊位吧。”   “呦。就那一两个小桌,我自己都行。”闻白奶奶已经跑过去,还不时往这边扭头,“再说吃饱才有力气不是。”   她不一会儿便做好一个,送过来塞到方决手里,自己也坐下来。   也是这时,方决才完全看清她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晒的,她比普通人黑几个度,侧脸也星星点点长些褐斑,像跟随她陈年半辈子似的,透过纹理印进皮层,她一笑,脸颊就不只是堆起肉来,它们也要跟着颤上两颤。   老太太端详他:“小伙子长得俊呀。”   方决可能对这样的说辞习以为常,没有开口,只是单单抿起嘴,偶尔咬一两口煎饼。   她依旧笑眯眯,过了一会,小声凑近问他:“闻白在学校里怎么样呀?学习还行吧?”   方决嘴巴停了一下,稍后咀嚼完:“挺好的。”   “那就行。”闻白奶奶松了口气,转眼一晃,伸出手,弹走掉落在方决衣服上的碎渣,又问,“那和同学相处得咋样,也没人欺负他吧?”   方决看向刚才碎渣的地方,慢了两秒,回神时他喉结动了下,才道:“没有。”   “那就好,他这人本身性格就好。”闻白奶奶眼睛眯着,合起双手,“以后还想吃奶奶的煎饼,直接来这儿就行。”   闻白奶奶递给他一张卫生纸,方决接过,边擦嘴眼神边看去坡顶,那里此刻已经没有残肢半影,只剩下高处半弯的灰坡道,光秃秃地挂在天空。   方决起身帮忙把小桌叠好,放在推车的下层,接着掏出兜里的钱包,将钱递给她。闻白奶奶见了死活摆手,大呼小叫,糊弄说以后多照顾闻白就行。   方决最后被推开,实在周旋不过,只好点头作罢。   毒辣的烈日扭曲着地面,他眼神模糊地目送推车远离,渐渐化为一个点。   之后方决走回小坡,周遭依旧安静无风,下坡时,他看见那道不算熟悉的身影。   闻白坐在侧道的破旧木长椅上,双腿分开,闭着眼,抬头仰向天。   半晌,直到转头看见方决,他才双脚落地,站了起来。   光芒公平地荼毒万物,闻白脸上漏出一个浅笑,被光线半遮,像躲藏其中,看起来有些呆滞。   方决走到他面前,闻白捋了下衣服,道出谢谢。   方决低下眼,闻白里面已经换成了干净短袖,他掀起薄薄的眼皮,将肩带往上提了提,说:“早上我想吃煎饼。”   “?”闻白有些意外地抬眉,没忍住吞声问,“啊……你喜欢吃了?”   方决没有说话。   他临走前问:“知道我名字吗?”   闻白还停留在上个话题,他滴溜着双眼,恍惚又半捣蒜式地点了点头。   ……   这一天的太阳实在毒得离谱,整场戏所有镜头走场拍摄完,差不多耗了四五个小时,阳光走势也才将将放缓。   往常宁默最后都会坐在监视器前,统筹过一遍所有样片,筛查和判断需不需要再保一条,然后再收工大吉。   可现在人人都热得够呛,他让大家先迁移室内,叮嘱场务们也把机器搬过去。   最终的落脚地是在小镇租的场地,类似一个仓库,空间还挺大,不算旧也不算新,经常是服装道具和机器的安置地,偶尔充当内部的取景地。   大家集体冲进去,谁知迎面扑来的是比外部更凶猛的闷浪,鼻腔像被堵住了般,置入一闷罐,还夹带着一剂难以忽略的灰尘味。除了几位担着“枪支器械”的场务不得不迎头而进,大多数人还没刚进分界线,两步便掉转了头,有人甚至还干呕出几声。   里面完全是大型蒸笼,场务刚把设备搬到位置,匆忙打开角落里两个落满灰的空调,快马加鞭也撤出去了。   那空调管不管用暂且不提,送凉祛闷那也是需要时间的,加上前几位的口头噩耗,哪有人敢再抢着往里送人头。   那些场务前脚刚出来,便看见宁默后脚赶到,领头的交代:“宁导,东西都搬进去了。”   宁默对他轻颔首,又扫视了圈门前“奄奄一息”的待命人士,径直朝门内走去。   “喂……”好心人士冒死刚憋出一个字,那头已经没了踪影,几人面面相觑,口型都瘪了下去,“呃……”   化妆师关灵拿着化妆镜扇风,不坚定地推测道:“他应该知道出来吧。”   “肯定呀,是个人都得出来!”摄影的胡楠底气十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末了声音,“可能或许……应该大概……”   肖奕炀刚去换了件衣服,这会儿踩着他的尾音过来,他望着门前的大部队,有些疑惑,问:“导演呢?”   大部队死气沉沉看向门的方向。   肖奕炀追随目光看去,抬脚刚要进,这次其他人吸取教训,眼疾嘴快:“别进!!!”   肖奕炀撤回一个目光,重新看回他们。   大胖胡楠惊呼:“刚开空调,也不知道行不行事,里面能蒸死了人。”   肖奕炀看了眼铁锈横生的红门,问:“那他怎么进去了?”   “他不是人呐。”有人感叹。   “……”   肖奕炀抬脚还是要进。   化妆师关灵再劝:“你别进了,我们都顶不住。”肖奕炀经常晕妆,补妆的频率那是江延的三倍,他们都知道他易热体质。   “没事,我去帮你们探探空调行不行事。”他话说得很轻巧。   众人抱拳,饱含钦佩:“兄弟,行事儿!”   肖奕炀进了门,一拐弯,那股沁在地基里的闷浪还未消散,像块厚重的抹布裹来,皮肤应激般起了汗。他不禁屏住呼吸,用手挥了挥空气,继续往里走,看见宁默正坐在机器前看效果。   宁默听见脚步声,抬头瞟见他,说:“热的话可以出去等。”   “……”   “我还挺耐热的。”   宁默眼神似乎点了点,又投到屏幕上。   这附近没有凳子,肖奕炀没往旁边找,他直接走去宁默身后,刚到地,瞥见桌子上宁默的剧本。   他望了片刻,也投向屏幕,上面正在按顺序重放。   肖奕炀认真跟着看起,周遭依旧很热,可除了身体本能的触感,他似乎真的忽略了其他,宁默一次次手动转场地放映,他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两个黑线小人,他们跑到屏幕前,与这幕如此一致地重合起来。   直到宁默中途按下删除键,肖奕炀才热醒过来:“为什么删掉?”   “效果不好。”   很简单一句。   就在肖奕炀认为他又要息声,空间将陷入长久的热潮,宁默点击了下个镜头。   他放出两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场景:“看,这块。”他的手指蜷着屏幕某处,来回切换对比,进行解释,“就没有这块光线均匀,拍这场戏时,阳光刚好。”   肖奕炀微微前倾身体,眼睛直盯屏幕,才发现两处的衣角确实存在些微差别,但不仔细很难看出端倪。   又或者就算看出来,一般人也并不会去在意。   他撩了撩后背衣服,看着宁默继续操作,将刚“判处死刑”的那镜再次删除。   点击声响起的那刻——   他心中陡然跟着先前的屏幕,延迟般闪回过什么。 第32章 灵魂洗涤   此后肖奕炀不再说话,宁默也没有转头。他仍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宁默的手上,看着那里偶尔动一下,也不知在想什么。   似乎持续了很久,他忽然慢声道:“什么时候光线最好?”   “清晨。”这句是宁默本能地、不假思索地回答。   宁默的手停滞片刻,隐隐有些奇怪,但料想应是上个话题的延伸,言简意赅道:“光线最自然,不糊也不柔。”   宁默指尖恢复敲击,心里默默补全。天色没完全亮,甚至透着些沉。   “光线对片子很重要?”   “至少我认为。”宁默说。   肖奕炀没有说话。   他走到空调边,手臂刚抬起分寸,那边传来声响:“关了吧。”宁默起身把机器关机,捞起自己的东西,“都弄好了,走吧。”   肖奕炀撇了下嘴,偏移方向,摁下硬邦邦的关机键。   宁默走了过来,肖奕炀还是问:“不用补拍?”   “不用。”   两人差不多同时出去,到达外边,太阳敛起些光芒,但一堆人仍挤着遮挡的犄角旮旯,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们。   宁默和肖奕炀朝前走。差不多到了他们跟前,宁默通知:“收工吧。”   一时间空气都似松了口气,四下皆散。   宁默的背影继续前行,脚步却似乎慢了下来,有一刻,甚至让人感觉濒临停止的边缘。肖奕炀向前走,谁料胡楠他们叫住他:“炀哥,一起回去吧。”   宁默的耳朵稍稍后倾,但角度小的微妙,折出些许黄色光线,遮挡眼际,难以捉摸目光是否朝这边来,他便径直走了。   肖奕炀注视着他。   一瞬的难分难辨,一种他从未慢下来的错觉恍惚袭来。   转眼三个男生已经围上来,肖奕炀轻蹙了下眉,收回目光,随他们横排一起走。   肖奕炀初看是不好惹的长相,但接触久了能发现相处得来,与他们年龄相仿,又都没对象,称兄道哥地熟了起来,这不找他来搭伙。   路上他们释放攒压一天的慵懒,聊天的话题音不断,肖奕炀视线朝前。   “你不要走那么快,等等我们啊!”胡楠吼道。   应声停下,肖奕炀回头看,才发现自己多出他们一大截。   他说:“……锻炼身体。”   灯光师南迪班味十足:“上了一天班了,锻炼个der身体呀。”   胡楠体格子胖,喘着气:“慢点,累死了,累死了。”   肖奕炀停下,等他们过来。他们又聊了些什么,天光渐暗,道路迫深。街道像画布上的晨昏线,遵循某种运动定律,左上角昏沉静谧,右下角纷纷扰扰,前方的身影渐行渐远,后侧的队伍拖拖拉拉。   突然,南迪推了下黑框,缩宅属性爆发:“对了,那空调好使么?”   肖奕炀:“不好使。”   胡楠转脸看他:“那你在里面待那么久?”   肖奕炀眼神一闪:“里面有凳子坐。”   “嚯。”   “背着我们偷懒儿!”   前面那道身影左转入一处小道消失。   肖奕炀身体突然停下,胸腔呼出一口气,再次启程。   南迪扭头默视:“咋?”   肖奕炀低沉:“累了。”   胡楠:“哈哈哈哈哈,让你刚才用那么多劲儿。”   几人到达那条分叉时,介于队形原因,他们走了前方的大路,沿路顺下坡,左转则进入楼前的小道。   楼下,“分道扬镳”之时,众人一百零八次感叹明天又要起大早。胡楠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问宁导那事怎么样了?”   “……”肖奕炀,“什么事?”   “装,你肯定记得。”   “哦。”肖奕炀刚想起来的样子,“我都形成生物钟了,你们还没习惯么?”   “你这个叛徒!!!”   “我这是为你们着想,”肖奕炀一副苦心久矣,“刚就走了两步,差点儿没哮喘,不让你早起,你不得熬死,明年体检没三高记得来跪谢我……”   “啊啊啊,你好狠的心!”   “我这是让你认清现实。”肖奕炀顶了拳胡楠的肥膘肚皮,但他话锋突转,“不过有个好消息。”   他们个个眯瞪着眼,上面镌刻着“最好是”的字样。   肖奕炀被他们盯着,莫名有些心虚:“明天早上预报有雨,应该会推迟。”   “去死!!哪门子好消息。”胡楠炸裂,那威力宛如学生时代风雨无阻的跑操,“他够丧心病狂的,肯定会……”   “哎,走了走了。”肖奕炀嘴力糊弄,把他们驱赶向各自单元楼前。   瞬间,耳根清醒不少。   他往最里面的单元楼走,上楼经过三楼,瞥了一眼门。   浴室门被关上。   宁默从里面走出来,他擦着头坐下椅子。今天温度高,拍摄一天,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准备投入工作,举起笔,两分钟后又叹气放下。宁默能明显感到自己最近状态很差,总会想些乱七八糟、有意躲避的事,分析不了剧本,也画不出分镜。   宁默对自我工作方面是个实打实的行动派,习惯提前筹划,拒绝失控,拍哪场前必定要做到“万事俱备”。   而自从上次意外延误,进度仿佛被一拖再拖,宁默看着不多的分镜存货,不由得焦虑起来。   可总刻意规避的事,又怎会轻易遗忘。   宁默搓了把脸,话说怎么这么静,他不自觉瞟上天花板。   耳朵有些空,貌似……很久没有听见乐器声了,还有些不习惯。   宁默看着桌前不再分明的分界线,知道现在无法静心干其他事,又不想浪费时间,寻思收拾房间吧。   他从就近的桌子着手,分类整理上面书本纸页,几本书堆得太高,他抽出三本已经看过的书,自然塞进桌下的抽屉——他常闲置物品的地方。   可尝试两次,书本都卡在半道,最后一次,窸窸窣窣的纸袋声响起。   宁默拿出那些书,另只手向里摸,掏出的同时一道撕裂声传出。   通过裂口缝隙,一抹蓝展现眼前。   记忆逐渐回笼,宁默记起这是温云送他的,楼上那位的出道专。   他把右手那摞书放桌上,一手拿着袋子,一手拎出专辑,打开外壳,里面静躺一张蓝色的光盘。同时,他依稀记得从前买过一台播放机。刚毕业那会,他压力大,经常靠听歌缓解,所以就买了台二手的。   宁默走到衣柜边,一阵翻箱倒柜,找出那台银色的播放机,端详片刻,两三年没有用,也不知道坏了没。   宁默掰开cd播放机的盖沿,拿纸擦了擦里面,把那张光盘放上去。   他按动开关,光盘开始旋转,大概转了四五圈,流水的前奏才慢半拍挤出。宁默调小音量,控制在自己能听到的范围内,扣上盖子,将它摆至角落的黑丝架上。   他转身拾起扯坏的纸袋,扔进垃圾桶,重新接起先前的安排,把三本书收进抽屉。   水滴加快密集下落,连成溪,顺滑地流进主歌。宁默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弄完桌子,整理衣柜、床面和厨房,差不多逐个掂量完,最后收尾拖了遍地。   从浴室出来,他整体观望一圈,都还看得过去——除了桌子上的蓝专外壳有些突兀。   宁默平时虽说不常收拾,但他有导演的职业病,对色彩极其敏感,视觉上略微强迫症。   他走过去拿起,寻思将它归置何处。摞在旁边的书上,不伦不类;与播放机一同摆上黑丝架,但一进门会被看见。   流水势弱,水滴脆起,旋律如丝地溅入间奏。   他倏地事后回忆一般,看向播放机,怎么把光盘放进去了?好像是看看能不能工作。那光盘还没放进壳子,难道一直搁播放机里?   尾奏不知不觉间已然终止。   整首歌如水顺滑过渡,轻柔而舒缓。宁默不得不承认,那感觉就像何时身处溪流边,掌缝掠过冰爽的溪水,青草的清香扑鼻而来。纯净的水流淌寄旅人,缥缈的力量洗涤过灵魂。   手上没有别的CD,目前看来,也许……可以需要。   几秒之后,自动播放下一首,是上首歌的纯享版,单曲循环。他坐回小桌,重新投入状态。   他一坐便过去几个钟头,还是晚来的饿意打断了他。   一看表,已经十点过半了。   宁默从小便会做饭,不说多么美味,但应付自己是足够的,所以只要有空,他多数时候会自己做。   但现在他着实疲惫,是那种专注投入良久、物理层面的累。   宁默在椅子上放空一分钟,发现身体扛不住叫嚣,起身关掉播放机,决定下楼买点儿东西,凑合一顿。   走出漆黑的小道,楼下的小卖部亮着明灯,宁默走进“光阴”的门前,刚抬起手,望见里面肖奕炀正低头挑东西。   他的手下意识握起。   转眼,宁默望见柜台前的老婆婆看着自己笑。宁默抿起嘴,推门进去。   他不时觑去那里,不过好在那人只是仰起头,并没有张望门口。   宁默走向另侧过道,拐进最里面,心下卸了口气,又默默提起一缕。   店内布局不大,只有四排货架,两条通道,宁默的面前是日用品分区,他只能等另侧的人先走。   宁默干等着没事干,莫名懊恼起来,为什么要走到这边来。   但同时又牵绊自己,这是常见现象,遇见熟悉的陌生人,总想避开。   怕麻烦而已。   那边的脚步声响起,宁默拿开一袋洗衣液,黑色的裤腿出现柜台旁。   老婆婆拿塑料袋装东西的声音响起,她笑着开口:“还是老样子呀。”   “嗯。”   宁默神情有些疑惑,身体朝外侧了侧。   他看见,透明塑料袋里,与上次大同小异。 第33章 打扰我进状态   清晨,天空飘洒细细小雨,云层灰霾将透未透,像谱奏一曲忧郁与死寂。   而此刻连排楼房与此一脉相承,无灯亮起,沉睡着。   大概十点一刻,雨滴渐渐收束,片场室内忙活的身影多起来。   场景转换成游戏厅的模样,道具组正致力于各种“添砖加瓦”,张贴拳皇、魂斗罗各种杂烩,布置进度条已抵达95%。   胡楠在旁边调摄像机,哼着小曲儿,俨然一副好心情,看见肖奕炀进来:“早。”   肖奕炀瞥他:“真‘早’。”   “睡得真是爽歪歪啊,”胡楠笑笑。人美就事多,他撺掇心理冒头,料想南迪这死宅绝不同意,便象征问问,“前面有游戏机,一会去不去试试?”   南迪回复一呆滞眼神。   胡楠把目光又对准肖奕炀:“去不去不?”   “幼稚。”肖奕炀秒拒。   “切,显得你多大一样。”   宁默从门外走来,停在前面,旁观此刻灰霾的布景。   只见微弱的光从铁渣门晃入,照向掉皮的黄墙,隐隐映出周边的劣质角色盗图。天花板很低很黯淡,水泥地又灰又黑,屁墩儿后切台机夹在其中,一股久违的压抑气息不翼而出。   肖奕炀走过来:“导戏么?”   “导。”宁默说,“但,等一会。”   由于这场戏主角全程没有对手台词,所以宁默想让两人直接对戏,身临其境,边演边进行纠正。   场景全部布置完成,工作人员都撤下,宁默把肖奕炀安排站到靠门的游戏机,江延站在内侧的游戏机前。   前半程闻白反应较多,所以他站到偏江延那一侧。   串戏开始,宁默旁白提醒:“闻白被霸凌者赖昊要挟看他们打游戏,这时方决进门,走到机器旁打游戏。闻白抬头,看见他。”   宁默观察,见江延先望向前面方向,眨了下眼,似乎是慢了半拍,才缓缓地低下头。这反应和宁默想的不太一样,他叫停江延,说话是客气的:“你这个低头理解很好,但幅度是不是有些太大。并且看见的瞬间,镜头要捕捉,所以反应是要快的……”   江延听完点点头。   为了帮他进入,宁默又念了遍旁白。这次江延反应速度提升不少,但不知道为什么,宁默总觉得做的没有感觉。   宁默说:“不用刻意,多揣测人物心理,情绪自然就出来了。”   说完之后,宁默发觉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他又看江延演一遍,这回江延可能自己也感到状态不对,演完掰着手,有些慌张地看他。   宁默一手握拳折回,一手抵住下巴,他觉得江延的表演很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那种放空跑神的空,也不是心不在焉的空,而是焦急迫切但始终无法进入情绪的空,就和昨天他静不下心一样,对……眼神的空。   宁默太明白这种感觉,他说:“没事,先不着急。”   不过话说如果是普通拍摄,那么试演一遍,和江延在监视器前探究会更好找问题,但他们是胶卷,宁默希望每场最多拍两条,拍摄前演技方面就不要出现问题。   宁默先自己静下心来,引导江延看一遍周围环境,缓声说:“你是闻白,正在游戏厅,闭上眼睛,慢慢想几分钟……”   另一边,肖奕炀听宁默念旁白,绷着表情低头摁按钮。但当他听了几次不清的只言片语时,挑眉一看,那边正认真地讲着戏,压根就没往这儿看。   他一屁墩坐下桌椅,关掉声音,开始玩拳皇。   在暴打无数次人机后,宁默带着江延走过来,喊肖奕炀进入下一段。   下面是霸凌者挽着闻白走出去的情节。群演还没过来,为了让江延有触感上的压力,宁默拦过他后背,用剧本抵住他脖颈。虽是虚挽的假动作,也似柔光若有若无,画面流露出一番呵护的韵味。   肖奕炀站起来,宁默带江延往这边走,开始进入表演。   宁默先看肖奕炀的状态,又倾头看江延,先是来回徘徊,见肖奕炀确实演得不错,有疑惑,有不解,也隐约有一丝新生的厌恶,他便专心看起江延的反应。   演了一遍停下来,江延有些焦虑地问宁默:“是不是演得不对?”   宁默颇有耐心地说:“你不用管演得对不对,这里作为结果的动作,可以逆推……”   “我演得是不是没问题?”肖奕炀打断他。   宁默偏头,见他眉眼也有些似曾相识的凝肃,不禁慎重地想了一下:“没问题。”   “那我去一边了。”   宁默:“?”   “打扰我进入状态。”肖奕炀板着脸,说完走了,“好了再叫我。”   宁默和江延互看了一眼。   “赖哥,牛逼!!!”   赖昊在闻白脖后拍下一掌:“小闻白,好好看看你哥怎么赢的。”   闻白脖子一片震麻,但他没动。游戏声响起之后,他才慢慢抬起脖颈,朝门口看去。也不是在看什么,只是在看光。   不久,光源处真的走进两个身影,停在靠门侧面的游戏机前。   他蓦地收回目光。   隔了几秒,一个圆圆的脑袋不动声色地转回屏幕。而这时,赖昊操控的小人被一掌掀翻,轰然爬地,嘴里鲜血狂飙。   闻白面无表情,目光向下,地上弃着成堆的脏烟头,一股霉味臭水般涌上来。   半晌,他眼皮再次掀去门口。   “坐呗。”阿木拍拍座椅。   方决瞟都没瞟,投了币:“我站着玩。”   “就你洁癖多。”阿木懒得管他。   “你怎么玩的?”一嗓子把闻白喊回神,“走狗屎运了吧,能赢赖哥!”   赖昊觑了他一眼,一脸兴致缺缺,捏着闻白的脖子站起来,拍了拍:“真没意思,走吧,去玩点好玩的。”   他们一众人声势浩大地往门口走,闻白始终望着前面,狭窄的门,狭小的光。   他们的动静惹人注目,方决望见赖昊,望见闻白。光照过去,赖昊勾嘴笑笑,斜看过来。而闻白则目不斜视,光像从他身上削过,露出脱胎换骨似的漠然。   他们走之后,阿木叫方决:“诶,那不是赖昊嘛,傻逼玩意。”   方决眼神移回屏幕:“嗯。”   “也就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死面瘫脸能治他。”阿木说,“刚出门口,他往这儿白了一眼。准是被你气的。”   方决轻“呵”了声。   作者有话说:   想让章节看起来舒服一些,把这章后半部分挪后一章了,但情节不变哈*~* 第34章 聪明   肖奕炀下了去县城的车,绕了两圈企业商场,举起电话:“给你最后确认一眼的机会,不然我撤了。”   “哎呦,我真服了。”一个年轻男孩儿不知从哪个门里窜出来,一身奢牌衣服摇着手,“他妈这儿呢!”   肖奕炀一脸乏味,挂断电话,走到面前说:“你有病吧,看见我还举手打电话。”   “你、你……”蔚深开口,猛地跳身前扑,掐住肖奕炀脖子,夺理道,“抢我台词!你有病吧,连个店都找不到!”   男孩儿叫蔚深,他大学校友,国外两人寝室——是他仅一个的室友。两人“相爱相杀”多年,均坚称,日了狗了,和这货住四年。   拉开门的那一刻,肖奕炀笑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肖奕炀仰着身子,靠在宽大的一体式座椅上,笑着吸溜西瓜汁。   “我来嘲讽你啊。”蔚深说,“不听说你被发配‘蛮荒’了嘛。”   “那我真谢谢你呀。”肖奕炀说,“专门从国外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卧槽,提前和你说什么啊!”蔚深不想搭理他,“让你给我安排到那破镇上?这县城才勉强有个四星,这里也是我查好久才找到的特色店。”   说着服务员端上两碗葱油拌面,热气汩汩上升,伴着葱油的飘香溜进鼻腔。   肖奕炀挑起来尝了口:“哪破了。”   “恭喜你,已经培养出了吃苦耐劳的优良品质。”   “得了吧,”肖奕炀挪揄,“按你这标准,都能评上感动人物。说正事,你怎么回国了?”   蔚深也捞起面:“还不是我妈,非让我回来。“他一副在哪都能大杀四方的神情,“反正在哪都一样,就回来了呗。”   “哟。”肖奕炀呵了一气,“潇洒。”   “彼此彼此吧。这不闯荡前特意来看看你。”蔚深觑他,“你呢,还守着那破团啊。”   “嗯。”肖奕炀拿筷子戳面。   蔚深随意地试探:“回家看看呗。”   “再说吧。”   蔚深换了话题:“你这拍戏感觉怎么样啊?”   肖奕炀:“还成吧,挺有意思的。”   “呦,我还以为你会无聊、累呢。”   肖奕炀得意起来,挑眉笑:“你不说了么,我坚韧不拔。”   “滚蛋。”   蔚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回海市,吃完饭,两人一起沿街转了转。   蔚深嚷嚷起拍完戏让他也过去,一起闯荡音乐圈,那架势,仿佛明日海市才子的称号就会被他袭夺,头条刊登。   肖奕炀转向他,声音忽然锐减:“嘘,小点声。”   “怎么?”蔚深吓一跳,小起声,“难道暴露了什么商业机密?”   肖奕炀勾了勾手:“看见旁边看你的人了吗?”他很正经地说,“你这身大logo在这就是冒牌货,很多版本,你还爱嚷嚷,知道这叫什么吗?在他们眼里,你是游乐园里逗人笑的那个。”   这这这……蔚深脑海里自动翻译成在别人眼里他是“low货”,他本是来显摆的,这谁能受得了!   蔚深含泪咆哮,小眼神频繁地瞟向周围,扭扭捏捏地走起路来。   肖奕炀还没来得及笑话,他抬起头,向蔚深身后走去。   他走进一间摩托车店,两侧排着不是大红就是大黑的普通样式。蔚深啧啧嘴,难以置信:“你要买摩托?”   肖奕炀没搭理他,对里面的店主问:“有头盔吗?”   从店里出来时,肖奕炀单手抱着一黑头盔,是挑了半天,才勉强选出个不那么普通的头盔。   但在蔚深看来,依旧很丑。他一脸嫌弃:“你买摩托车不送头盔啊?”   “别管。”   -   宁默靠着椅子朝推拉门外看,指腹的香烟若无其事置于唇间,烟圈遮住小半张脸,但烟碱的苦涩倒令他心安。   半响,他指尖弹了弹余烬进烟灰缸,顺着动作一同看去,那里堆砌着凉透的烟蒂。   他把捻夹的烟头扔进去,耸了耸鼻尖,连同里面的一起倒掉。之后他瞥了眼手腕,走进卫生间,拧开凉水一番漱口又洗了把脸。   出来后他翻了两页书,门口传来敲门声。   打开门,肖奕炀准时立在门外。两人对视一眼,和往常一样都没有说话,放人进来。   进来后两人又互相看起来。   宁默率先移开那双攻击性的眉眼,见他带了剧本,索性说:“要不你分析剧本吧。”   肖奕炀一脸无所谓,垂了下头,转身去找露台上的小圆桌。   宁默看见他坐下,宽阔的背部略微前伏、停止,室内也安静下来,时空在这一刻好像无限趋近静止。   前两日,宁默为了调整状态,给他发消息,商量下午没戏六点来,有戏九点行么。肖奕炀什么都没问,只回了个可以。所以眼看现在外面的天空还是亮的,也不知是不是顾虑外面的人看见,这次肖奕炀没有向先前那般靠着栏杆,而是大半部分身体背着他。   好一会,宁默攥握紧铅笔,开始画分镜图。他神情渐渐专注起来,像掉落白纸的世界,试图寥寥几笔,搭建起各种三维场景。   外面,肖奕炀转起笔,翻完两三页剧本,抬起头。他看见背后的辉光射向屋内,照落宁默的半张侧脸,发梢看起来柔软无比,从头到尾,从坐姿到白衫都透着一丝不苟的熨贴。   空调外机嗡嗡转着,肖奕炀好像闻到了一股阳光的味道。   隔了一会,他走进室内,脚步不经意轻起来,走近那张桌沿,面前的人仍未见反应。   肖奕炀瞥见他双手下摊着张纸,上面分布着横七竖八的辅助线,也勾勒出圆圆圈圈的线条。   宁默眉毛淡淡拧了一下,似乎不甚满意,用橡皮擦掉一小部分。   肖奕炀没去叫他,只是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一个笔筒上。   那笔筒是黑色网格镂空的,从外面能看清里面的“构造”,一张便签夹在其中,可能因为先前几次不断往外拿笔,它一角已经被顺到边缘,眼看就要掉出来了,隐约上面写着一行字。   肖奕炀出手将它取下,拿近一看,上面写着“做你自己,然后力所能及”。   他的动静也让宁默“惊醒”过来,他刚启了启嘴,肖奕炀道:“它马上掉下来了,帮你捡一下。”肖奕炀心里又默念了遍,难以置信地漏出点戏谑,“你还写励志鸡汤?”   宁默脸色很快不悦起来,将便签一把扯过来,低语道:“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   “……”   宁默没成想下意识的絮语都能被他听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没什么。”   “什么意思?”肖奕炀一副要追究到底的架势。   他看见宁默有些僵硬,只是眼里仍存着些警惕,居然坚定地说:“没事,你说,我不生气。”   “……”   人能没脸没皮到这种程度,宁默面部肌肉松弛下来,索性摊牌:“刚开始怕掀桌写的……提醒自己。”   肖奕炀似乎瞬间心领神会,眼神有些尴尬又如刀一般剐来,宁默还想说什么挽回一下,肖奕炀已经往露台上走了。   宁默不免也有些尴尬,指甲掐着皮肉。那句是梅老大学黑板上写的话,当时拜访他后便写下来了,也确实是为了提醒当初的自己。   实说实说了,还生什么气。   谁知没一会肖奕炀扭回了头,气焰的神态不在,甚至连声音也轻下来:“那你做那些分镜也是……”   “那倒不是。”宁默否决。   “哦。”   宁默不想让他有任何莫须有的负担,说:“我拍戏的时候都会画分镜。”   肖奕炀又“哦”了一声,只是声音更低沉了些。   宁默听他这样,莫名一丝羞愧,他问:“你生气了?”   “没有。”他语气很是倔强。   宁默无奈地挑了挑眉,看见肖奕炀后面余晖尽染,眼中闪过一寸光,对着那里说:“我要做饭,你吃吗?”   几乎瞬间那黑眸错愕地转过来,对准宁默的眼。   等待中,宁默轻点了下头,似乎在等待确认一样。   日落的残阳侵占半壁厨房窗户,宁默四十五度角抬头仰望天空,手掰着葱,脸上隐隐有些生无可恋——他想不明白二十多分钟前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关水把葱放到案板上,转身打开冰箱——第不知道多少次确认里面比脸干净,他一手捂上脸,一手关门。   犹记冰箱里还是有一些菜的,何时……   当然这现在不是重点。   他看着案板上仅有的食材,听天由命地开始切葱。脑子仍在剧烈斗争,之前听说这里特色是葱油拌面,前两天一时兴起买的原料,据说不难。可关键他从未试过,也没学过,且……他手机不在身上。   要不现在出去拿一下?但肖奕炀在外面,会不会显得太随便了些,又想想肖奕炀冷讽的眼神,还是算了。   宁默决定采用逐字拆分法,根据各个字迹对症下药,厨房虽没传出噼里啪啦,他也好一顿忙活。   最后他绕了厨房两圈,端上两碗面出去。   肖奕炀听见动静,放下手机说:“外面太热,我把圆桌搬进来了。”   宁默心思不在这,完全无暇顾忌,随便应了声,把面端到桌上。   肖奕炀前倾看了看,说:“葱油拌面?”   宁默咳了声,轻说:“(还挺)聪明。”   两人拿起筷子拌了拌,淡淡的热气升起,宁默只是做样子,余光见肖奕炀开吃,自己也举起碗。   肖奕炀边吃边说:“味道还行。”   宁默眯了些眼睛,初见眼前还是油盐不进的模样,现在却颇有番入乡随俗的味道,竟有些不忍了。   肖奕炀发现宁默正看自己,说:“就是比饭店差点。”   废话,比饭店好,还做什么导演。   由于对方已经评价过,宁默现在稍微心安了点,自己也尝了尝,话说还没吃过葱油拌面。   吃了一口,他放下了。   不是,怎么这么咸……   他见肖奕炀把一碗炫完了,还看向自己,安然无恙地问:“一会消食么?” 第35章 为什么告诉我   下了楼,天空有些变黑的趋势,宁默跟着肖奕炀走到一辆摩托前。   宁默瞄了眼那辆车,静静伫立在那里,通身黑邃,但并没有被埋葬在暗夜里,车型比市面上常见的要大,车尾高高翘起。仅一眼,宁默就知道它不便宜。   不过他不是行家,并不懂具体这些。   宁默一言未发,肖奕炀递来一个头盔,他看过去,漏出一个“还要戴?”的神情。   肖奕炀没有废话,把头盔扣到他头上,单腿跨上去,拧开钥匙才说:“上次那是情况特殊。”   宁默坐上车,手动卡住安全扣,前面肖奕炀也戴上一个头盔。   稍后,只见他后脚用力一踩,点火声瞬间大作,几欲穿破耳膜,比上次的摩托车声还要大。   果然,车不可貌相。   不过摩托行驶之后,引擎声要小很多,搭配车速稳定前行的触感,竟还有一些轻柔和舒适。   黑影先穿过小镇的主干街道,偶尔路过三两路人,宁默把头盔上的镜片往下拨了拨。   耳边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在逃窜,摩托车像隔绝成一个单独的世界,自我的意识开始不由攀升,他有点受不了和别人单独待在一起,尤其距离这么近,迫切想搜刮什么转移注意力。   他有驾驶证吗?   宁默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但头盔都戴了,应该遵纪守法吧。   驾龄几年?可靠么。   宁默脑袋里的想法一个比一个“冷门”,自觉要是说出来,肖奕炀保准让他当场下车。   他脑细胞回到最初的起点,又联想到此刻飞驰的摩托,总感觉哪个环节出现缺失,压根串联不起经过,忍不住揪起逻辑:“这就是去消食?”   他看见前方头盔动了动,听见闷震的一声:“你想走路?可以下车。”   “……”   宁默心里幻想了一下,还是摩托车合适,不再说话。   摩托车驶出小镇,视野里房屋和灰石板不见了,无人的土路和大片暗绿闪现眼前。这里的晚风更通畅,味道也似乎更清新,宁默不再去在意转移注意力的事,他拨开镜片,一眼掠过去,好像看到了眼前的白昼交替,西沉东起,农民在这里那里和远方,忙碌耕种起四季。   正当宁默好奇他要开去哪里,肖奕炀停下了车,两人依次下来。   宁默瞭望面前有一道沟渠,月光洒在水面上,澄澄的亮,他边摘下头盔边去看。肖奕炀停好车走过来,两人走到边缘上那唯一一撮水泥地。快到了收获的季节,周边的水稻蹭蹭地长,面前的水低低地流,他们两人站在黑夜里,一切都更静了。   肖奕炀告诉他:“这条沟渠叫五道渠。”   宁默看着缓缓走过的水,问他:“那有没有四道渠?”   肖奕炀看着他:“你们‘艺术家’的问题都这么抽象么。”   宁默回过神来,面不改色,说:“你怎么知道名字的?”   肖奕炀:“我给取的。”   “……”   凉风从窄道吹来,将肖奕炀额前的黑发打乱,他此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宁默不露情绪地看他。   这里的晚风似乎越来越大,流经宁默,他感觉整个身心都被掠过,凉爽无比。   肖奕炀突然坐了下去。   过了一会,底下发出声音:“好累,坐呗。”   他这么一说,宁默确实也有点感觉。   隔往常,宁默是有些“包袱”的,他必定不会坐。但可能今天月色尚好,又或许心情舒畅,宁默连蹲下都没考虑,竟真的跟着坐了下来。   渠道旁,宁默蜷腿坐好,肖奕炀胳膊后支着地面,两人注视着渠水,身后的风、摇摆的水稻和一切的一切,天上在为他们打光。   宁默瞥了眼旁边松散的人,觉得身体忽然也松散了,面前的水也松散了,好像一切都可以松散起来。他想起了上次小树林的奇遇,松弛地问他:“你说,要是没有那通电话,真以为我们搞坏事的怎么办?”   “搞坏事?”肖奕炀重复了遍,表情似乎又松了分,“那我就骑摩托逃之夭夭,你留下伏法吧。”   宁默知道他是玩笑话,没有搭理他。   “真的。”肖奕炀看他,又佯装地挑眉。   宁默低低笑了一下。   “不难受了?”肖奕炀看向水渠。   宁默有些疑惑地蹙眉。   “别告诉我前几天你就是单纯想喝酒,然后把自己淋成落汤鸡。”   “……”   宁默低头扔了扔小石子,不过竟没有遭揭穿的赧然,反而有种被撕开的快感。从这个话题开始,两人没有看对方,都只是瞥着面前的水,任它在眼里慢慢地流。水渠的水和江海的水并不同,它远处看甚至不流动,月光一照,不是水光粼粼的,只会亮,透着一种淡淡的亮,像什么要被淡忘的亮。   宁默不合时宜地想,这里确实适合散心,没有人的时候,就适合喊一嗓子。   肖奕炀突然抬了下胳膊,说:“哪天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来这里大吼大叫,撒泼都行。”   “……”宁默,“不必。”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就早上没戏的时候,我不是跑步么。有一次就跑到这儿了。”   宁默深深的瞳孔里透着小小的震撼,想起刚才某个话题,心想,自己确实是适合摩托的。   过了两秒,宁默觉得这里的风真凉快,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望着平静的渠水说:“……你有没有过重要的人,消失在你生命中很久,后来你们重逢了。不过即使过了那么久,你依然觉得TA很重要,只是忽然有一天你发现,你好像对TA没那么重要,你会失望么。”   “我……以后应该会有这个阶段吧,”肖奕炀感同身受似的,语气也跟着沉下去,“不过现在还没那么深的感悟。”   他又回过神:“那天是因为……这个?”   宁默点点头。他说出来的语气并不悲伤,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也像只是短暂地费解了片刻。   肖奕炀什么都没说,只是扭头问他:“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宁默瞳孔里映着淡亮的渠水,似乎真的在搜罗什么,思忖半天突然脱口道,“……就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肖奕炀并不认为这是个答案。   宁默看向他,像一阵风刮过那样自然:“嗯,就说出来了。” 第36章 搞这出   两日后,清晨又稀稀拉拉地准时下雨,夏天的实感同样接踵而至,空气里像自带一个蒸房,到处都透着闷热。   前一晚,根据准时的天气预报,工作群里已经通知了推迟开工。门出不去,大家都躺在被窝里度过。   十点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彻底照亮房间,宁默从床上醒来。现在估计外面到处都是水迹,他也懒得去早饭铺吃饭,准备自己煮碗粥,随便炒道菜吃。   洗漱完,他刚炒了两勺土豆丝,门被“咚咚咚”叫魂般敲响。他只能先把火关了,赶快去开门。   门打开之后,宁默从门缝看见肖奕炀,心里的不耐还没显出,对方抢先问:“为什么不回我消息?”语气和句式都十分兴师问罪。   “怎么可能。”没起床气也得被气出,宁默提了些语气回。   他下意识去摸口袋,发现手机不在,又去床头柜找手机,拿过来的时候理直气壮地点亮屏幕给他看——上面确实光秃秃,只有系统设置的壁纸。   但肖奕炀依旧不依不饶。他说:“把手机解锁,打开微信。”   宁默绷住嘴,点了点头,毫无心虚地点开微信。   等蓝色弹珠的开屏图消失之后,宁默嘴唇轻微张了些,愣住了。   只见X头像右上角的圆圈上,显示出阿拉伯数字“7”。   更要命的是,那个圆圈不是红色的,是灰色的。   还没等宁默脑子短路片刻,肖奕炀便将他手机抽走,送到了自己眼前。   宁默感觉至少有三秒,两人都是石化的。他没脸向前看,最后按捺不住瞥了一眼,见他眸光又似从前那般凌厉起来。   那边哼笑了声,语气并不好听:“真是朋友呀。”   他还补充:”多么贴心的设置。”   因为那天在野外,肖奕炀并不满意他的回答,非要探究个所以然来,宁默只好说,因为现在是朋友。   他认为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对方的情绪,宁默沉着气,说道:“你听我解释。”   “好。你说。”   他很沉静。   “……”   按套路,这时候难道不该说“我不听”吗?   宁默强迫自己思想归位。   他记起是当初肖奕炀找自己借钱,当时属实觉得不可理喻,顺手给他设了个免打扰。   毕竟,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但总不能真说看他不顺眼,宁默看着他,嘴角微微松动,才说:“其实……当时是想给你设成特别关注,没看清。”   宁默还没好意思说出“你信吗”,肖奕炀撇起嘴,把手机还他,身体践行压根不信。   宁默闻见厨房飘来一阵酸溜味,上回拿饭缓冲让他习得了一些经验,强行找补道:“我做了早饭,你吃吗?”但他明显不熟那种语气,说出的话仍透着淡淡的清敛风。   肖奕炀眉宇不屑地皱了皱。   他呼了一口气,说:“我下去一趟,一会吧。”   “好。”宁默这时彻底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担心那是他的借口,露出一点赎罪的眼神,生硬地说,“一定来。”   肖奕炀看了他一眼走了。   门被关上,宁默快步走向厨房,顺便点开聊天记录,边炒菜边看见:   【X:在?】   【X:梁制片群里说楼下发西瓜,看在前天我那么善解人意的份上,帮我领一下[傲慢]】   【X:[戳]】   三十分钟后。   【X:[狗头]】   【X:[清醒一下]】   一小时后。   【X:你最好是没去。】   【X:[转身离开]】   “……”   宁默眼见菜要糊了,赶紧关火,倒进盘子里。但他脑中仍想着补救措施,点击右上角三横点,进入好友设置界面。   呃,怎么没有“特别关注”这个选项。   只有一个类似的“提醒”。   不过好在,“提醒”和“消息免打扰”差不多是在一起的。   他将菜和粥端在昨天的圆桌上,叹了口气,又抿了抿嘴,发出条消息。   【宁默:你没事发什么西瓜】   【梁正:?】   【梁正:???】   【梁正:你冷血无情还不允许我体恤民情?![岂有此理]】   【梁正:今天也是怨气冲天的一天.jpg】   没过一会,肖奕炀拿了两盒西瓜到来,两人坐在饭桌上开始吃饭。   宁默瞟他:“我真没吃西瓜。”   “哦。”肖奕炀还是那种语气。   宁默吃不安生。他不习惯对别人产生一些类似愧疚的感觉,那会让他很不舒服,尤其还说了拿人家当朋友。从对方角度看,确实有些过分。并且前不久,对方还令他感受到过舒适。   想着,宁默举起手机画面,没有说话,只是展示了一下“已换成提醒”的讯号。   肖奕炀看了眼屏幕。   当着他的面,宁默又把上面那个“置顶聊天”也点击了。   肖奕炀移回眼睛,举起碗喝粥。   宁默知道他应该是消气了。   喝完饭,肖奕炀说:“我吃撑了,歇一下。”   宁默顺着他,没管他,去厨房洗碗了。   不一会,肖奕炀站起来走了走,一扭头,看见宁默那张木质小桌。和有什么魔力似的,他抬脚往那里走。   走到地方,宁默的剧本正放在桌子上。他右手一下就翻到了最新分镜的一页,扫过每个小图,用手轻轻触了触,然后将剧本归正。   肖奕炀准备回去,目光却倏地捕捉什么,又偏回去——桌子下的抽屉漏出一角的蓝色。   他眼睛轻眯了眯,抓住那一角扯出——瞬间又收回。他手指松了下,朝屋外和身后看了眼,像确认了什么之后又小心往外扯。   彻底看清后,无声地将它推了回去。   肖奕炀转回身,眼神放空地眨了眨,眉头拧了一下,看见对面黑丝架上放着一个闪耀的银色播放器。   以前那个地方似乎没这个东西。   他走过去,盖子是打开状的,凹槽并没有扣上。   肖奕炀移开眼,通过缝隙,见宁默仍在洗水池的背影,抬手将盖沿掀开。   他看了一眼,合上了。   果然。   宁默出来的时候,他见肖奕炀已经站起来,迅速说自己走了。宁默准备收拾小圆桌,两盒西瓜仍在那里,他叫肖奕炀拿,门口的人却直直摆手。   宁默盯着圆桌上的两盒西瓜,非常狐疑,突然没明白,那他今早搞这出是干什么。 第37章 谜题解密   由于这几日经常推迟开工,堆积的戏份还是挺多的,下午需要完成两个节点的拍摄。   而在游戏厅两人偶遇之后,方决桌兜里的煎饼便再没吃过,放学他也绕道走别的道路。闻白通过桌兜里未动的煎饼能看出来,他在有意疏远自己。   又或者厌恶更多一点。   但他一字没说,也从未去找过方决。只是镜头里,仍在没有人的时候,将灵动的眼睛沉到桌兜里,放进新的煎饼,再将前一天的回收带走。   当第七天仍在桌兜里摸到温暖的塑料袋时,方决终于敛起了眉头,把手伸进去,甩出煎饼到桌子上。   他看了半晌,余温的手又把它撤回桌兜,不想看见似的。   下午放学后,方决回到家,发现沙发上坐着离家多日的母亲。   两人面面相觑,偌大的房间里没有一句话。   方决正安静地拖鞋,没等他开口叫妈,沙发上的女人快步走上前来,一水儿的成绩单哗哗扔到他面前。   “看看都考多少分!”她神态没有怒目圆瞪,浑身却裹着层肃穆的威严,“我不在家就这么松懈?”   “就凭现在这个成绩,想给你找个体面工作都走不了后门……”   她又就着先前没去补习的旧账一起算起,方决站在角落里默默听着,方才脱了一半的鞋再没了动静。   直到女人和往常一样,高高姿态地哼出一口气,利瞥了他一眼。方决才抬头看她,道:“说完了吗?”   “回屋吧。”这总是她的结束语。   可谁料方决并未像从前一样,而是当面转身,干脆地拧开门把,利落地跑了。   方决边跑下楼边提鞋,到了一楼,女人傻眼之后的摔门声终于迸发传来,而他居然心情畅快了一瞬。   但方决心里还是占着烦,日暮将倾,越走越烦,越想越烦,什么事都烦。   狗屁的生活。   操蛋的世界。   沿街道穿行的他,走着走着,顿住了脚步。   操。   他一声低骂,发现自己走上了那条灰坡道。   果然,想什么烦什么,烦什么来什么。   他本来打算转身离开,但转而一想,凭什么自己让道。而且这又不是中午,说不定不在那里摆摊。   想着,他上了坡。   再说,就算他在那里,也得告诫他别送煎饼了。   吃腻了。   方决上了坡顶,俯视底下,发现场景确实和先前的不一样——摆小摊的人更多了。   他下坡的速度变慢,一眼就盯着某处。   那边闻白正在一张小桌上写作业,方决走近,他都没发现。   “同学,你来了!”闻白奶奶招呼他。   这时闻白才抬起眼。   闻白奶奶笑着问:“找闻白玩呀?”   方决睇去闻白,脸上不悦一览无余:“你不是说让我来帮你?”   “?”闻白眼睛变大,但马上反应过来,站起来,“哦,对。”   “呦,你瞧你这孩子,麻烦别人帮忙这种事都能忘。”奶奶笑着说他,但马上又拽着两人肩膀,“没啥活,你们先坐着学习会,马上黑透再收摊。”   两人被硬生生按下,奶奶离开去忙活。   此刻两人头顶的天空暗蓝密满,似有若无的熏热逃窜过这天与地之间,流转在肌肤之上,而他们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片刻,方决率先盯着他本子,不善地说:“作业写完了?愣着干嘛。”   “嗯。这是预习。”   “……”   方决语气仍不缓:“干什么一直给我送煎饼?”   闻白抬头望他,淡定地说:“你不是想吃,就送了。”   叫卖声、顾客的谈论声络绎不绝地夹在空气里,周围一切都乱糟糟的。   方决望着他。他连眼神都是淡定的,淡定到和从前送煎饼一样,淡定到游戏厅里的人好像不是他,淡定到似乎一切都没变化。   方决突然被他这无事发生的态度堵得慌,堵得想给他一拳。   但转念又一想,他笑了,也确实“无事发生”。原来他不是装的,他就是没看见自己。   “哎呦,都说了我自己可以,但小闻白非要领着同学过来呀!”一处笑颇有穿透力地响起。   两人转头一看,奶奶已经跑到别的摊位,隐约瞅见模糊的身影还带着比划。   一人脑袋扭回来,一处视线偏移,两相目光撞在一起。   闻白客气地说:“抱歉,我奶奶爱显摆。”   方决咬牙看着他的模样,觉得自己要被噎了气。   戏份就到这里。   傍晚,宁默坐在小桌前,把剧本从同到尾翻了好几遍,依旧愁眉不展。   直到肖奕炀来找他“补习”,才让他从那种状态下短暂抽离,走去开门。   但当宁默说“你自己分析剧本吧”的时候,肖奕炀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自己心情不好,还是什么事让你心情不好?”   “怎么了。”宁默警惕道。   “对症下药。”肖奕炀说。   宁默看着他:“很明显?”   “不告诉你。”肖奕炀摇摇头,混不吝一句。   宁默嘴角无语地抽动了下。肖奕炀才说:“你没发现,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把我支开?”   真的假的,宁默疑神。   不过肖奕炀正盯着他,甚至有些审判的意味,他只好先挪开眼:“可能吧。”   “你需不需要我提一些建议,或者逗逗你?”   宁默擅长自我消化,他没有发声,肖奕炀加上:“仅此一次,好好想想。”   他没接话,而是说:“你先坐吧。”   宁默坐下椅子,而屋内没有同样高的板凳,他让肖奕炀坐在床边。两人一个正对小桌,一个侧对。   宁默握着剧本,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总感觉拍摄得不对劲。”   真的是一种感觉。刚开始他心里就有些隐隐之感,随着拍摄的场数越来越多,这种感觉也愈发强烈。就像列车前行,驶到中途完全黑透,才发觉进入的是错路的隧道。   反正就是感觉不对劲。   肖奕炀讲出自己的看法:“我之前第一遍看这个本子,第一感觉就是故事有点儿平。”   这点宁默是知道的,他点了点头。   “要不加些剧情?”肖奕炀说。   宁默摇了摇头:“编剧要求不能改动。”   肖奕炀抚了抚眉毛,琢磨起他最初那句:“我看过监视器,会不会是前面色调太单一,加上前期主角情绪不外露,就会显得平且压抑。”   “可我最初的设定就是这样。”宁默把剧本递给他,指着其中一处文字。   肖奕炀仔细读完,才得知原来他在画面上也有设定,有前面调用冷色调,重逢变为暖色调的想法。   他沉默了一会,才说:“剧情比较平,你在拍摄画面上添彩是对的。但问题是冷色调的前摇太长。重逢情节较少,暖色调占也少,观众可能没感受到转变就结束了。”   宁默跟着这个思路,推出压抑的时间过长,观众的情绪曲线很难再被波动,这是怪怪的原因之一。他醍醐灌顶道:“那提前转变色调?”   肖奕炀扬眉同意道:“转变也要在明显的情绪转折点。“他敲了下剧本一角,”就从下场戏开始。 ”   宁默逐渐透彻,面部放松了一些。同时,他得到一个方案时,习惯再从头代入其中,捋一遍可行性。   而这时,肖奕炀彻底忍不住了。   从一个谜题咯噔出现,始终魂牵梦绕着他,到现在终于有了喘息时机,他必须要去探索——   不是,这也算宁默事业上的一个难题吧?他为什么又告诉我?   包括之前情感上的难题也是,他太了解宁默是一个怎样的人,怎么肯轻易露怯。   可不管事业上还是情感上的难题,都属于私密话题,至少要告诉重要的人吧。可这个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难道我是他重要的人?   他前几天才说我们是朋友,认识时间也不长,最多……只是他的男主角。   诶,对了,我为什么会成为他的男主,再这么说这也是千万级别的项目,当时故意演那么拉,能赔的他裤衩子都不剩,他为什么还愿意冒那么大风险,让我出演?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肖奕炀脑子里龙卷风似的呼啸而过,只落了眼剧本,白纸上“醒目”的黑字解析就像直接给他盖了个戳——对,是喜欢。   那只能是喜欢呀!   因为喜欢,他不顾一切让我当他的男一号。因为喜欢,他晚上单独教我演戏。因为喜欢,用了他沐浴露,他居然会想东想西,惊慌失措。   还是因为喜欢,哪次不是帮我导戏时间长,把江延晾在一边。至于么。   并且,据统计,大多数艺术家都有洁癖,他肯定也有。可自己现在坐的是哪?   他的床。   可……可是他为什么要给我设免打扰?有点想不通。   对啊。   那能不设么。   他是个多么肝脑涂地的工作狂,我发条消息过去,那他还能好好工作么。   他得专注。   况且,他还有我专辑,那可是出道专辑。那玩意儿早绝版了吧……他竟然有!   那只能说明他早就认识我。   早就对我有意思。   早对我有意思为什么不来找我?   只能说明他是默默喜欢我。   怪不得,那一切都说的通了——   因为喜欢,他来我演唱会,故意发出那句引人注意的话。可又因为喜欢,最初见面会他根本不敢和我久待,即使下那么大的雨,他也要跑出去。   等等。   但他之前分明有男朋友呀?   不过当时分手的时候,自己明确听见了,他说是因为提供不了对方情绪价值。也就是说,他相处之后发现根本喜欢不上对方,所以才分手的。   那不就是遇上我了么。   再说手都分了,他算鸡毛。   不重要。   至此,一切都捋通了。   至白昼隐隐有的预感,至他深夜产生的谜题,终于连贯起来,彻底解密了,他感到一阵电流袭来,头皮发麻——宁默喜欢他,宁默暗恋他!   ……这答案简直无异于晴天霹雳 。   肖奕炀除了脑子不清净以外,外表还很是淡定,可随即,内心竟升起一丝隐秘的欢/愉。但料想这是情有可原的——毕竟对方死守的秘密,却被他全盘洞悉,仿佛他成了那个秘密的主宰者。   同时,他不免战栗,只捋了一丁点事,就如此细思极恐……   而那头,宁默捋了大半个进度条,可思路卡在一处停滞不前——离别的前戏用暖色调合适吗?   逻辑上俨然行不通。   不过片刻,宁默灵光一闪,脑海中想到了一个绝佳方法,很快身心通畅起来。   甚至他因为自己美化了逻辑bug,比方才找到“大动脉”还要兴奋,神态不由自主地舒展。   等回过神,肖奕炀正看着他。宁默瞬间敛起神情,一动不动,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肖奕炀莫名有些啼笑皆非。   第2卷 青柠·橙红 第38章 捕影   肖奕炀离开后,宁默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过内容对他来说并不惊讶。因为从前几天开始,母亲惠萍便发来消息,仍是嘘寒问暖的关心,不过字里行间都比之前更为谨慎,内容再不多,频率也不算高了。   宁默第一次收到时,甚至没有点开。只是偶尔几次点开微信,视线会不小心落到折叠的那行内容而已。到后面积攒的条数多了,他才点了进去。   当望见满屏真真切切的问候时,毋庸置疑,宁默心里还是地堵了一下。但可能早已疲于无意义的猜测,又或许不想再摇摆于不定的漩涡。他较之前少了纠结和辗转,攒够两三条消息,才统一“礼貌”地回复。   然后他又像回了从前,依旧会去想最坏的结果,会去尝试和突破,只是他很少再想对外探索了。这些天,他心里默默筑起一道墙,拦截着外界那些飞沙走石。   他不愿再为不确定而不确定了。   转而,他将情绪更多地投射于工作之上。至少眼前能握得住的东西,他认为总不会太出错。   宁默靠墙休息了三分钟,又睁眼执笔,润色起明天的戏份。   纸张上描摹着闭合的窗框。   窗户被一只手顺滑地推开,闻白双手一撑,跳了进去。   他拍拍掌心的灰,还没迈步,便被一声滞住。循着声,他看向教室后排的角落——方决正站在那里。   教室片刻安静。   “煎饼?”方决先开口。   闻白点了点头。   “多少钱?”   “不用。”   "你是在做慈善,还是你很有钱?"方决搞不懂。   闻白只是盯着他看了一眼,道:“反正就是不用。”   窗外的天空一片白茫,不少天光斜射进来,方决抬脚走过去,照得他大半身影冷白。直到走近,闻白才发现他眼底是沉的,像生来就那么沉。   方决将手塞进兜里,掏出一个MP3,递给他:“拿着。”   闻白依旧沉默,固执得像这空气一样。   “那你以后别来了。”方决说。   “我不会用。”闻白皱起眉,尝试换种方式。   “那就卖了。”方决脱口而出,说完他的手很没耐心地晃了一下。   闻白盯着面前这个银色的小东西,从他手上轻轻拿过。   方决转身右拐,坐回到自己座位上,一只手臂弯曲下去,倚着趴了上去。   没过两秒,他手肘里传出不痛不痒的一声。   “门没锁。”   方决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上课。期间,语文老师尝试将他叫起,用手戳了戳他肩膀。不过一双戾眸很快露出,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身走上讲台了。   下课铃响起,方决的身体才终于“苏醒”,他摩挲着口袋里的烟盒,走出教室。   沿着废弃的墙根前行,方决耳边断断续续挤进着嘈杂,走到胡同口前,秽耳的臜语像黑水似的迸发出来。   这时,东西落地的摔滚声裹挟其中,清脆而出。   方决慢了下来,一股令人干呕的声音响起:“哎呦,索尼的呀!你能买的起吗?”   “从哪偷的吧。”   “我看是冒牌货儿吧!”   “还好意思带在身上……”   “哈哈哈哈。”   方决向右望去,胡同里漆暗无比,漫长的阴潮汇聚在那里,就连夏日的长昼也无法将其消散。打眼一看,为首的人弯下腰将东西捡起,周围人颤抖地哈着腰。随即,那人手心里反出一小块银色的光。   方决眼眸蓦地闪了一下。   突然那边一黑影从地上扑起来,要抢走那高个儿手中的东西,但旁边一脚很快袭来,将他踢坐在地。   方决的球鞋开始向右转,越走越快,深蓝的校服渐渐隐入深处。   直到定住脚步,他彻底看清那人掌心把玩的物件,才说:“给我。”   赖昊觑着眼,一张飞扬跋扈的四方脸扭过来,他抽了下眉,片刻道:“管你什么事。”   方决瞟了眼地上的人,才对上他,又道:“给我。”   “不是,你拽什么呢?”赖昊龇起牙,“他妈早看你不顺眼了,要不是我爸,我他妈连你一起打!”   “你打。”方决瞥他。   “你——”赖昊刚伸出半拳,旁边一人急忙揽住,劝道:“诶,哥,别被他激了。”他又朝赖昊使眼色,从他手里拿走MP3,颇有和事佬的味道,“哎呀,都一个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要喜欢就拿走,当赖哥送你嘞!”   赖昊吱了一声,别过头,忍着耐性:“都当没看见过对方。”   方决一字未言,只是从那人手上抽过MP3,对地上的人说道:“起来。”   “诶,兄弟。”赖昊以为他接受了,但还是很不爽,“你这过分了吧,这是我们先玩儿的。”赖昊一脚踩下闻白刚抬起来的手肘。   “我玩你大爷!”   说时迟那时快,方决一脚高踢踹了上去,面前的人瞬间被甩飞出去,砸落在地,四周的潮土味霎时荡起。   赖痛得起不来,呲牙咧嘴,旁边三小弟连忙跑去扶他。赖昊恼羞成怒:“他妈都给我去打他!”   方决一动不动,只紧盯着赖昊,一丝血性漫上眼膜。单单站在那里,就浑有副至死方休的架势。   身旁的人多少忌惮起来,拿捏不定,做着战斗的动作彼此推搡着,然后异口同声对地下:“赖哥,我们不得扶着你么。”   上课铃这时突兀地响起,肆无忌惮地撞进这里。   一黄毛递话:“上课了,赖哥。”   “要不咱先回去上课?”另一人忙搭腔。   “他妈别扶我头!”赖哥疼得嗷嗷叫,被搀扶地站起来,临了不忘瞪一句,“你等着。”   方决冷冷地挪开眼:“我等着。敢让其他人,试试。”   他最后两个字尤为的轻,但掉进其他人耳里,却像一根针,如芒在背。   等其他几人身影消失之后,方决手中的MP3掉落下去。   地上的闻白盯着他的手,视线久久未动。只见方决几处指节短促地抓空了几下,然后整个身影出现在闻白视野里——他捞起地上的MP3,一提裤脚,也坐了下去。   两人靠着墙根,闻白刚想说脏,方决的眼神骤然袭来,他莫名有些战栗,甚至隐约能感受到对方起伏不均的呼吸。   方决看着他的校服和脸,几愈发话,最终只是说:“上课了,老师不管你么?”   闻白望着前面的墙,握了握手腕:“不太管。”   方决接着要问下去,却又一刹那明白什么,把头倚到墙上,声音低沉了些:“多久了?”   “不记得了,但你……”闻白看向他。   方决打断他:“他打不了我,他爸是我妈下属。”   闻白“哦”了个嘴型。   “把自己东西拿好,”方决把MP3给他,“别再掉了。”   “时间不早了,上课去。”   这场戏拍摄的时候,宁默在片场是很认真忙活的。   他指导着胡楠调整机器的摄像机位,对接起关灵伤痕妆着重突出哪里,紧接着安排演员们。他先讲述几位配角的站位,示意扮演赖昊的演员该压“闻白”什么部位……   然后他再吩咐江延站在哪里,过程中,其他人都十分乖巧地接受了。   最后,宁默帮肖奕炀调整整场走位。   而这期间,肖奕炀轻压了些嘴角,又拥有了些新的体会。在单方面得知那件事后,他认为自己先感受到的不是某种常见的欢悲,而是一种别样的情感。该怎么形容呢,就类似于……站在独一无二的观景台上,捕捉到了一瞬风的影子。   宁默站在下个方位,给他交代这该踹哪个位置。   肖奕炀看着眼前帮自己安排的人,知道他的公私分明,了解他的恪尽职守,可即使这样的人,竟然也会藏匿起小心思,将自己喜欢的人留在最后,也会将剧本上原有的文字再讲一遍。   就像风无影无踪,但他却能捕捉它难寻的踪影,窥探其不为人知的一面。   并且仅限于他。   作者有话说:   宁默:谁在污蔑我 第39章 不健康   这几日清晨出奇的规律,夏雨连连,晨戏几乎全军覆没。不过栀子花似乎彻底开了,雨后整个小镇都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肖奕炀伴着这股舒心的味道,穿过一扇红门,走近室内片场,身体也忽感一阵凉爽。四处聚集着工作人员,他走进较熟的那一群,胡楠正杵着两个大膀在空调前。   板凳上的南迪无语提嘴:“能不能有点儿公德心。”   “哎呀,我不是还留给你们一半嘛,”胡楠纹丝不动地讪笑,“你也知道我块儿大,释放的热量多,迁就一下我呗!”   肖奕炀一只手靠近左侧扇叶,感受着空调前所未有的威力。   “修了?”他问。   “好像那天搬器材后就修了。”胖仔在空调前摇摆,“我认识那个场务,他说宁导吩咐的。”   “那还好,起码不活受罪了!”化妆师关灵庆幸,对肖奕炀也笑说,“也不用给你补那么勤的妆了。”   肖奕炀也轻笑着点头,下一瞬,他一掌拍在胡楠肩膀上,猛地锢开他。   胡楠踉跄地退了几步,捂住肩膀道:“岂有此理!”   肖奕炀:“你问问人家导演,让你一人霸占了么。”   “那也不会让你霸占!”胡楠揉着肩膀怒吼。   “哦。”肖奕炀正常回了他一句,却莫名有股幸灾乐祸的劲儿。   胡楠一声长痛,刚想与他“决一死战”,场务使着眼色走过来,众人四处目标性地各散,杂音迅速消散。   没一会儿,制片和导演来了。   两人交谈着走来,穿过众人自动为他们规避出的道路上。但众人怎么也不会想到,风驰电掣的两人谈论的也不是什么高端话题。   两人直奔现场唯一的一张办公桌,一人站着找资料,一人直接倚坐在桌子上。   宁默低头找资料,不疾不徐道:“终于见到梁大制片人影了。”   梁正笑着看他:“诶呀,有宁大导演在,哪里还需要我。”   宁默瞥了他一眼,继续说:“这空调要修不好,我看真请不动您出山。”   “行了,别挤兑我了!”梁正握着矿泉水瓶敲腿,水声沙沙,“那不是忙着找投资,想给咱剧组再出份力嘛。”   “那真谢谢你了。”   “哪里的话。”梁正说,又正经起来,“话说现在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吧?”   “目前没什么。”宁默找到资料,抬头看他,不苟言笑道,“不然,你可以继续摇摇水。”   “干什么?”   “缺个招财猫。”   没给梁正亮出国粹的时间,宁默抿着嘴角就离开了。   不过宁默有句话没说错,确实没什么需要他干的。之后将近七八场的戏份都比较轻松,安排不紧,情节气氛也松快下来。   宁默把三位演员叫出来。   仓库的大红门往里走一段距离,左拐有一扇小蓝门,进去才是内部的片场,这两扇门之间空留一块长方形区域。宁默把三位演员带来,关上小蓝门,这里随即隔绝下来。   这场戏份主要是方决把闻白介绍给阿木认识,也象征着将闻白拉入他的世界。宁默要求他们三人串演一遍,看看效果。   他先和江延对起剧本沟通。   宁默不是常见类型的导演,他一般不会告诉演员该如何演、该有怎么的情绪,只是根据他们的表演,时不时提示一些背景和细节。   毕竟如果直给,那也是在灌输他的观点,而艺术需要碰撞。   当然,凡事有利也会有弊。他这种引导型能给予演绎灵气,但也相当麻烦,遇上难搞的演员,也只会以为在刁难。   但作为一部电影的终极负责人,只要效果好,哪怕奉上宁默最在意的时间成本,他也甘之如饴。   半晌,宁默指导完江延,转移到阿木的扮演者身边。   那边肖奕炀站在原地,无事可干,视线定位到剧本上沿。他瞄见某位大导演正在一点一点地磨演员。光影流动,他似乎还发现了宁默的一个小习惯,如果演员情绪不对,他下意识会轻蹙下眉头,要不就轻抵下下巴,可能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不知过去多久,宁默侧过身体,朝这边走来。而肖奕炀在看剧本,等宁默身影彻底侵占余光,他才松弛地抬起头。   两人对视两秒,宁默刚站定,突然说:“你没问题。”然后他推开小蓝门进去了。   “啊?”肖奕炀摸了摸后脑勺的发茬,又看看他背影,完全没反应过来。   深夜,肖奕炀放下后颈的手,准时敲门。   现在这种季况,白昼温度高,夜晚也不减多少。他洗完澡、吹完头来的,穿着一套外出着装。   进来之后,肖奕炀感到浑身舒服,抬头一看,空调正嗡嗡地运转。   好像以前提过一次,再来空调都是开着的吧。   记性真好。   肖奕炀低头一锁,那小圆桌也在房间里,没搬回露台。   他的手臂随意摆动两下,扭过头,问:“今天干什么?”   没等宁默开口,他先说话:“后面戏份的台词、情绪都变轻松了,但我觉得……主要氛围要到位。”   隔两秒,他又说:“不过我是没体验过的。”他不在意地说,”不如随便先体验一下。”   沉默片刻,宁默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之后戏份是主角关系逐渐亲密,有些暧昧的氛围,肖奕炀能提前感受更好,对后续拍戏会减少不少阻碍,于是他回:“……那你看部电影?”   肖奕炀半张着嘴,又阖上,他说:“呃,好吧。”他走去床尾。   宁默打开投影,问:“你看什么?”   “随便。”   他还是相信导演的审美的。   宁默想着剧本中角色的年龄段,选了部氛围感极佳的经典电影,抬头,肖奕炀已经在那边坐下,正转头在看他。   宁默有些狐疑地微挑眉。   肖奕炀的眉毛塌下去。   他说:“监督我,忘了我犯困?”   “……”   宁默也坐下,但这次没关上灯,不然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影片开始一段时间,台词声逐渐灌满房间。明明是一部很好的片子,但宁默没看进去,更别提拉片了。直到一段主角对白结束,宁默朝旁边微微瞟去,也不知道对面认真领会到了没有,反正眼睛是在屏幕上的。   这时,肖奕炀拱起的那条腿突然动了动,手臂搭在上面。   房间里,是男女主耳鬓厮磨的话。   宁默正默默看着他,肖奕炀又没有征兆地咳了一声,伴着那道声音,宁默心脏不由地同频共振了一下。   听到只是一声咳嗽,虚惊一场,宁默缓下身体,板着脸扭过去,被迫接听新的台词。   等电影进入一段背景音乐,肖奕炀搭到膝盖上的手晃了晃,最终腕骨以下耷拉着,无意请教道:“你有没有什么氛围、经验,传授一下?”   “……”   这……有什么好传授的。   宁默不懂。   这种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影片陷入沉默,空调却敬业地轰动着。   没人说话,宁默视线慢慢偏移,转动过去,看到变幻的投影、下摆的手背、挽起衣袖的手臂以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腾地盯回屏幕,一挥手,话语很快:“没事,当我没问。”   “…………”   电影熄幕,已经十点一刻。宁默走去关掉投影,滚动的字幕随即消失。肖奕炀拾去坐垫放角落。   房间只剩轻微的脚步声,这里恢复如初。   今天小灶时间结束,肖奕炀走到大门口,手腕渐渐向下,握住门把手。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宁默脑海里突如其来闪过几个他在小卖部的身影,响起几个塑料袋的声音,眉头不经意一蹙。   宁默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吃晚饭了吗?”   肖奕炀收回动作,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盯着他。   宁默说:“……吃吗?”   肖奕炀撇了撇嘴角,原路走回来,语气都变松快了:“差点去买饭了。”   “买饭?买泡面还差不多。”宁默心道。   宁默走进厨房,又退回门口:“吃什么?”   “都行。”外面说,“除了豆腐。”   宁默最后做的还是葱油拌面。没什么特别原因,主要上次过后他上网搜过教程,认真学了学,算省事的一类了。   等宁默把饭端出来,两人坐到圆桌两侧开吃。中间两人都没说话,但并不落寞,主要肖奕炀吃得速度很快,筷子捣鼓捣鼓,宁默总不自主地朝那边瞥,光眼睛就够忙活的了。   宁默边吃边看,不一会儿,在吃饭声里夹进一声细碎的叹息。   其实肖奕炀吃饭挺让人有食欲的,但宁默一联想到小卖部,联想到那兜塑料袋,面前的葱油拌面一键替换成泡面,他就忍不住又叹一气。   多不健康。   他是电影的男主角,顿顿吃这些,营养哪能跟的上,跟不上势必反映到面色上,那电影的效果能好么?   他不允许。   宁默心里斟酌了一会,最终顾全大局地说:“如果哪顿剧组不管饭,可以来这儿。”   肖奕炀“腾”地抬起眼,但很快又低下去。   正当宁默以为他要拒绝,也觉得有失分寸,想撤回方才的话,那边却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抬起头,嘴角先微微翘了翘,小声道:“那提个小建议,下次可以稍微清淡一点。”   他边说边微眯起眼,比出一点点的手势。   宁默:“……”   经过上次做咸对方照吃不误,宁默一直以为他口味偏重,所以这次故意往重了做。   拥有多年厨龄经验的宁默莫名有些难堪,像蒙受了奇耻大辱,刚回个爱吃不吃来了结话题。   对方立马奉上拙劣演技:“真的一点点。”说完又企图自我认可地点了下头。   “…………”   他更难堪了。 第40章 别插手   宁默的难堪第二天仍未褪去。   不过准确来说也不是。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归属那一瞬间的感觉,可能只是那刻的迸发达到了一抹的相近。   起初他心情还挺不错的,毕竟连续的沥雨停止降落,天色涨晴,剧组总算可以开拍一场晨戏。   这是一场两位主角偶遇的戏份,为了汲取一些时筠镇的特色,同时考虑建筑的色调与构图,场景定在一家商铺前的黄木檐廊。   雨后的黄木渗着水,依旧潮湿,透着咖黄。不过宁默直觉这更出片,况且情和色的转变都还讲究个循序渐进,这也倒算符合。   檐廊下的台面砌着水泥,比路面高出一层。导演和演员抬鞋跨上去,视线颓然变暗,视野也高出一截,望去底下的人员,他们像凭空割裂成两处地带,远处声响也模糊不少。   聚焦眼前,宁默照旧从两人串演展开工作。这次情节较简单,他预期可以一遍通过。不料过程中,江延的演绎总给他一股闷闷的感觉。虽说那也是闻白身上的一种基色,但至少从新阶段起,宁默认为“他”应是有所转变的。   料想江延还没从上阶段出戏,加之“闻白”本身掺杂着许多情绪,着实不好诠释,宁默便着手帮他梳理几次情节。   可微敛的眉梢仍久久未平。   当宁默将这重新定义为大工程时,伫守旁边的高影终于惹得了他的注意,一挪眼,肖奕炀正望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宁默想起上次游戏厅的经历,对他说:“你可以先下去休息。”   肖奕炀一步迈下石阶,走到一处空布椅坐下。还没坐热,旁边拧镜头的胡楠问他:“这么快?”   肖奕炀双肘撑在两膝上,将手中的剧本一圈圈卷起,侧眼看他:“实力,不行?”   实力。他脑里敲闪过什么影儿。   对呀,最近明明都挑不出什么错,早没问题了,还让照旧去他家。   肖奕炀后仰靠着椅背,嘴角的肌肉逐渐延展开,手也松放开剧本,视线自然地挑望起远方。   远处的两人还在原地站立,檐顶抵挡上空,笼下哑暗,难以看清其中的面容。不过仍能瞭去宁默正侧耳倾听,纤指松蜷起,又碰及下巴。   肖奕炀躺着架起胳膊,对宁默能摒除杂念的专注敬业,也不得油然而生一定的钦佩。   敬业自然一视同仁,这他也是能理解。   等再叫他时,肖奕炀仰着步走过去,可刚迈上台阶,宁默便和他擦肩而过。   肖奕炀聚着眼转头,目睹着宁默走出檐廊的全过程,甚至又往外走了几步才停下。   宁默转身一抬眼,碰上一双充满诧异与微戾的眼睛。他解释道:“你们直接演就行,我在这儿看下整体效果。”   肖奕炀撇了下嘴,走去原始位置。   最终宁默是让两人在台阶下演的,毕竟檐廊外光线更好,便于观察。   两人站位很快变成了面对面,肖奕炀低头去看江延。一阵风这时刮来,肖奕炀眼眸没忍住小幅度乱动了动,然后一个念头就控制不住了——他忽然很想去看宁默,看他此刻是什么反应。   也不知道什么心理作祟,挣扎了有一下,他的头就偏了过去——   当宁默和远方视线撞上的那一刻,大脑堕入空白般地完全休克,毫无征兆可言。紧接着一支快箭指控性极强地“咻”的袭来,他的灰瞳骤然紧缩,血液加快,心脏灌冲般“砰”地胀了一下。   等宁默有反应时,他眼前是一滩浊水。   没有波澜。   宁默看回檐廊,那两人正在如常对视演戏,令他一瞬怀疑起刚才的真实性,头皮发麻。不过单平复内心还是很快的,他认真看起两人,可不知不觉中,总感觉肖奕炀的侧脸上浮着层似有若无的快意。   但或许那是属于方决的。   这场戏拍完,中午的盒饭也到了。   剧组的人员早已练就在哪都能吃的本领,但还是找来那张小桌子,让导演和演员坐上面吃饭。   宁默吃得很安静,可心里却不停复盘。他没明白刚才自己躲什么,完全展现出一副局促的姿态,恍然涌起一股和昨夜难堪相似的滋味。   想想……反正他不舒服。   而反观始作俑者那边,也没消停多少。   肖奕炀瞥着宁默吃饭,他一筷一筷地认真夹米,头是一抬不下,那肖奕炀便正起身来看他。   其实关于宁默喜欢他这件事,对他该有什么样情绪、什么的反应,肖奕炀完完整整地想了三天。   但直到方才那一刻,他才彻底有了思绪——   那就是什么也不做。   毕竟眼前的人虽然喜欢他,但从未说出来过,也没有逾矩过,更没有做出过让他感到困扰的事。   那这么看来,无论自己喜欢还是厌恶他,都没有理由干涉他的暗恋。   毕竟他的暗恋没对任何人造成影响,只是人家自己的事。   况且肖奕炀想,他和芸芸众生中的被暗恋者一样。只是,又有点儿不太一样,可能悄悄得到了一些知情权,但也仅此而已。   宁默的饭吃完,他起身去扔饭盒,肖奕炀眼中光影恍动,低头加快吃起手中的盒饭。   所以在没明确的表态前,他的情绪也并不是宁默可以管辖的范畴,他们应该互不打扰,这样才是绝对的公平。   嗯,还是先顾眼前的工作吧。   众人差不多集体吃完盒饭,可还没等休息片刻,天工始料未及地放起雨来。   大众更是始料未及,都被浇了一激灵,男声女声霎时四起,但更要命的还是那些拍摄设备,有人开始大喊“卧槽,机器!”   只见几人眼疾手快合力把它们搬到檐廊下,现场人群很快混沌起来,来回折返。肖奕炀本在檐廊下刚吃完饭,突然拿起旁边“方决”的外套,撒腿往外跑,外套在空中撑开,盖落到监视器上,他和一名场工抓紧抬上去。   放稳台面上,肖奕炀拧了拧胳膊,一转眼宁默正看着他。   肖奕炀赶紧抬起手,道:“哎,你……”   “谢谢。”宁默说。   你别多想……   宁默的话完全打乱了他的回复,肖奕炀将手缓慢地放到了脑后,扭过身,倒了倒头发。   好像多想一下也还行。他有一瞬间觉得。   雨不间断地下,本来宁默想再等一等,侥幸过会儿还能停,继续拍下一场。   可一等将近两个小时,雨势虽有减弱的趋势,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宁默不时看一下腕表,指尖敲打着表背,眼看超过两小时,他寻思太耽误大家时间了,和场务商量今天先到这儿吧,可问题是机器怎么搬回仓库。   本来宁默还挺介意,没伞会让大家淋湿。没想到场务一沟通,大家还挺乐意搬回去,说着反正都湿透了,不介意再多一次。   场务去旁边商铺买来包垃圾袋,将小型机器包起来,大的就靠谁有外套包起来,再昂贵些便裹成里三层外三层。   反正乍一看,也像那么回事。   应该可行。   毕竟淋湿不好,宁默没安排女生搬弄器材,想着和男场工们分担一下,没想到两位主演也过来了。反正乱七八糟安排之下,就只剩他和肖奕炀搬监视器了。   他左右环顾檐廊,想看还有机器遗漏的没有。肖奕炀斜眼看他,说:“别看了,只剩这个了,你的东西你不搬谁搬。”   宁默:“……”   不过这语气听得宁默莫名安心,像是不会多管闲事一样。   而后大家尽数出动,宁默刚弯下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乍现视野,抢先扒住另侧棱角。   画面戛然定格。   “愣着干什么,”一道气流从耳边传来,“搬呐。”   耳朵一麻,宁默恢复动作下倾,握上左边,两人合力抬起来。   时筠镇除了主道宽敞笔直,内部的道路都比较错综复杂,有的比主道窄一倍,有的只能经过两人。为了追求速度,不愿意人挤人,大家前面是一起进的,后面便窜进不同的小道了。   前两条小道,两人还是一起抬的,要到下个转弯,肖奕炀突然停下,将监视器掰到自己这里,直接抬走。   雨水不断冲刷睫帘,在脸颊上敲敲打打,宁默抢在他面前,还是想一起抬。   起先肖奕炀单纯身体抵挡,最后迫不得已才出声:“你别插手了,这样能用的上劲儿,更快!”   但宁默依旧过意不去,他眨着眼里的雨水,茫然地说:“那我干什么?”   “你干什么,”肖奕炀像是被他气笑了,“你陪我走啊你干什么。” 第41章 契约   耳边始终淅淅沥沥,他们步履匆匆,人声似乎也被衬小。   可刚才肖奕炀的声音仿佛使雨滴滞留在了空中,变得灵空起来,随后无阻地刺进宁默耳里。雨水不断打湿着衣服,宁默貌似也有些混沌,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在短暂对视的那一瞬间后,跟随着前面的步伐。   石灰的小巷里水洼遍地,两人又拐进一道弯,肖奕炀说:“帮我抹把脸。”   宁默听错似的看他。   肖奕炀立体的骨骼上流淌着水迹,但他只猛挤了一下右眼:“昂。我看不清。”   宁默看着他的模样,点了点头。他的手随后穿梭进雨里,冰冷在这时才有些被放大,指尖继续向前,近到咫尺却突然卡顿了起来。在催促的叫唤声中,宁默的指纹不久感触到了水,肌肤,温热。   “其实可以用点劲儿。”肖奕炀突然轻声说。   也不用这么温柔。   两只沾了雨的眸子猝不及防对上,宁默看着他鼻尖,解释道:“手有点抽筋。”   这话不假,从伸出去的那刻起,他的手穿梭过的仿佛不是雨,而是枪林弹雨,一直感觉麻麻的。   “那算了那算了。”肖奕炀抿着嘴角,没再要求。   两人继续赶路,这条深巷依稀很长。   宁默踏进家门,丝毫没有察觉出自己的手正握着,只是感觉身体哪里不太一样,胸口有些慌,又有些闷,就像屋外跳动碰撞的雨声。   他打开灯,盯着皱巴不堪的袖口,才似想起缘由。对,淋雨了。还没洗澡,确实很不舒服。   他拿上干净的衣服,胸腔呼了口气,推开浴室的门。   洗过一趟热水澡,宁默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他拿起一条毛巾擦头,从热气腾腾的浴室里出来,坐到座位上。   他翻开剧本,坐下好大一会儿,但没看进去。   房间里沉静得像一处异世界。宁默心头不由得反升一缕焦,如同又回到刚才进门的状态。   不过这种焦他认为情有可原,是一种完不成既定目标,反压在心里,迸发不出来的滋味。   宁默伸手去摸烟盒,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一拨盖儿,里面竟已是空荡荡了。   他呼吸地抬头,瞅见黑丝架上摆着的银色播放机,走过去将其打开。回到椅子上,他眼神聚焦起来,强行盯着剧本上的文字和画面……   隔天破晓,乌云拨开,大雨刚刚停歇,也像经典书籍上翻页的转节。   不过暑夏的时筠镇雨季依旧充沛,依旧一眼望遍尽是灰,街头巷尾孩童零现。但与先前晨降也大不相同,热情的雨种已然蔓延全天,预报随实况一变再变,没有规律可言。   一切似乎都没变,一切似乎也都变了。   说来造化弄人,当初宁默选址时筠镇,便是想沾些江南的风韵。如今看来,虽说风光雅致相差甚远,但这阴晴不定的脾气倒先沾染了遍。   这不宁默醒来没有雨,想着今天总能顺利。开工前一时辰梁正还在敲门,给他送来了一个大西瓜。宁默进厨房把它切成两半,一半放了冰箱,一半拿出来一起吃。   梁正坐在凳子上姿态轻松,边炫边说:“最近拍戏进度还成吧?”   “嗯。”   梁正翘起二郎腿:“经费呢。”   “按这个进程,勉强差不多。”宁默说。   “那就行。”梁正游哉游哉,又换了条腿盘着,切换话题,“对了,马上天儿越来越热,你是个导演,多少得对剧组有点表示啊。”   宁默沉眼,没有说话。   “哎呀,我知道你不爱听,”梁正开始满嘴喷水儿,“但也不能光一闷脑儿做事儿呀。你觉得那是形式主义,你不屑。但不管咋,物质上有满足了,人心里就是不一样!后勤工作同样重要,这是个充满人的社会呐,你得先迈迈腿。”   “知道了。”宁默不想多说。   “不会收服人心的导演不是好导演。”   梁正对自己这番“爱的教育”颇感满意,一叉捣起三块西瓜,囊进嘴里。   “哐当”一声,推拉门剧烈抖动,咯吱作响。   一阵风忽然闯进屋内,打断两人吃西瓜的动作,他们同时转头,随后“鬼哭狼嚎”的大雨便破了空。   都扭回来时,宁默眼里似乎更暗了。他说:“以后要是天天这样,那经费肯定不够了。”   梁正罕见看他这副落魄样,一时有点绷不住了。   但为了革命友谊,他还是强行憋住,漏着笃定的神情,说:“没事,不够我再去拉投资就行了,还不相信梁大制片么!”梁正给他拍拍胸脯。   宁默面无表情地看他,怎么感觉屋外的雨更大了。   “哎呀,车到山前必有路。”梁正尬笑起来,拍拍他肩膀,“实在不行,我人肉给你铺路!!!”   宁默强颜欢笑着。   雨停停走走,走走停停,听得人愈发焦躁。趁下午停下的间隙,宁默不再坐以待毙,让大家仓库到集合。   聚齐的几分钟,雨又开始落。不过可能早习惯了这个节奏,又或者即使此刻不下,也没法立马开机,宁默反倒静下心来。   他安排着工作人员们内场等待准备着,主演们仍跟他去那块空地排戏。料想结束时间会很长,宁默要来三把椅子,他对着正大门口,肖奕炀和江延落坐其旁,呈三角布阵。   前面的大红门常年大开,屋外虽是雨季,也不影响照进一些白昼的天光。   他们沟通起戏来,雨声从未缺席。   在这次交谈里,他和江延沟通的时间较长,反观肖奕炀这边,竟然三言两语就顺下来了。此情此景,似乎与宁默印象里有些颠倒了,他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差不多商讨完,宁默嗓子有些干渴,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屋外即便下雨,这里依旧闷热,宁默想起了内场的空调,说道:“你们想进去可以进去。”   这句话说完,肖奕炀没有动,江延也没有动。   “你不进去?”肖奕炀问宁默。   宁默单纯觉得里面吵,人还有点儿多,还是这里更适合他。但总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说:“我留这里做一些工作。”   江延显然也沉浸在刚才排戏的氛围里,他意志有些消沉,同样说:“我在这再练一会。”   一听都不进去,肖奕炀坐下椅子,一致道:“那我也不进去了。”   “为什么,别呀,我们都是有事做,”江延连忙说,“里面凉快很多。”   肖奕炀靠在椅背,交叠双臂,他说:“我也有事,我要看一会雨。”   “……”宁默发话,“你们都进去吧,江延,你也进去看剧本。”   江延不想被赶走:“这……”   宁默:“你们在这也是打扰我。”   肖奕炀眉毛冷不丁一跳,立刻抓取什么,身体前倾,重复道:“我在这打扰你?”   宁默:“嗯。”   不然呢。   他只见肖奕炀浅浅笑了一下,突然说:“放心,我不看你。”   宁默迟疑地抬起头。   这有什么必然关联么。   不过眼看都不想走,他也不能五花大绑强迫他们什么,瞥了一眼,也就不浪费口舌了,低下头坐自己的事。   江延看见肖奕炀对自己笑了一下,然后扭头看雨去了,他也有些没听懂他的话,不过赶紧琢磨剧本了。   气氛回归初始,又只剩一片水泥地。   大概过去十分钟,肖奕炀对门外的雨景看得倦了,也听得倦了,一转头,看见一人正低头持着笔,再一瞥,另一人捧着剧本看。   他实在无聊得很,也垂下眼看剧本,但只扫了一眼,读不进去,又转起眼来。   他看见宁默一只手扣着笔杆,小幅度挥动着,频率一致,是很讲究的那种姿势,却很安静,不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笔身不时被攥起对比角度,看起来专业无比。   宁默的脸微微低着,屋外有微光洒进来,让他的睫尾垂在虚影里,侧脸也是。不久,他抬头看了眼江延,半侧灰瞳暴露坏天气里,也像下了场雨,好不真实。   肖奕炀没动。   但突然,他心里闪过一个振聋发聩的念头!   他忽然意识到,宁默一直是在工作和情感中两头拉扯——工作要求他清醒,情感让他割舍不下,不过他确实把克制这玩意玩得炉火纯青,有意让渡,不让情感僭越工作半步,不然他怎么能忍到现在都不看自己半眼。   他始终滴水不漏,他一直滴水不漏。   他怎么做到的?   不得不承认,此刻肖奕炀被折服了,被宁默身上这种能力所彻底折服了。如果可以具象化,那一定可以将深根的老树撼地拔起,可以比雷鸣电闪还惊天动地,可以比丛林之王还“血性”无比,一定是一种比自然还难以言喻的力量——反正无论怎样,他仿佛永远从容,永远是外人看来那位敬业的导演。   肖奕炀又是当头一棒。   就像拟定一份契约,当对方完全遵循并出色履行时,作为另一方,内心的胜负欲便会被不断簇拥起,势要角逐个高下。   虽然现实并没有这样一份契约,但焰火已然燃起,念头已然生成,还有什么可以停下来的道理。   宁默都能掌控得这么好,自己凭什么会输?   暗恋者的他如此出色,作为被暗恋者的自己,自然也不能落后。   得配得其位。   虽然对方并不知道有这份契约的存在,但肖奕炀知道就够了,毕竟他拥有知情权,羁绊早已产生。   思考间,肖奕炀不自觉地挺直腰板,他凝起神,聚起眉,翻阅起下页的戏份。   剧本又翻过一页,宁默画完了整镜分图。   他抬头,两侧都静得出奇,尤其右边,简直要掉进书眼子里。   他对着这百年难遇的一幕不敢声张,只能独自移眼去屋外。大门外,雨势逐渐偃旗息鼓,成了牛毛小雨,门口正对着一户人家的后灰墙。咦,原来不是光秃秃。他才发现左边墙外有一棵特别矮小的栀子树。本来并不枝繁叶茂,但经过夏雨的洗礼,枝叶沾些绿意,花朵也绽开了。纯白的花瓣受着水滴冲刷,每次抖动,似乎都摇曳出新的清香。   宁默望着红门框着的一抹白,两处影,三重灰,却是好风光。 第42章 裸露   虽说光景可抵愁,可这景不大,愁心头,实属不能消。   依着今天的鬼天气,满打满算就拍摄了一场戏,宁默走在回家的楼梯上,魂不守舍起来。   他掏出钥匙插进门孔,手里齿轮的转动声刚响,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宁默动作一滞。   身后的人干咳了声。   宁默转眼去看。   “你——”两种音色碰撞在一起。   "你先说吧,"肖奕炀看着他,“我的不重要。”   “我的也不重要。”宁默说。   “不可能,”肖奕炀扯起嘴,“我听听多不重要。”   宁默无语:“我家有半块西瓜你吃么,吃的话拿走。”   “我去,这怎么不重要!”肖奕炀反驳。   居然知道我喜欢吃西瓜。   “赶紧开门。”   宁默:“……”   大门开合,两人一起走进厨房。宁默问:“你刚想说什么?”   电冰箱门被打开,一阵寒气袭来,里面亮起淡黄的光。   “也没什么,”肖奕炀盯着储放在里面的西瓜,似乎还用鼻子吸了吸香气,“刚就想给你打声招呼,说个‘你好’。”   宁默:“…………”   肖奕炀扭了过来,虚笑了一下。   宁默自认无语地继续看冰箱。   肖奕炀:“怎么了,心情不好?”   宁默:“没。”   “对了,今天就拍了一场。”肖奕炀将西瓜拎出来,顺便一问,“以后都这天气怎么办?”   宁默关住冰箱门,有股被捅心窝子的实感,不想说话:“不怎么办。”   肖奕炀将鲜红的西瓜抱寓言到案板上,然后一手扶着台面,一手掐起了腰,对着宁默说:“咳,为感谢你的西瓜,我有一计。”   “?”宁默斜视着他身影。   “时间就像时筠的晴儿,挤一挤总还是有的。”肖奕炀说,“你就直接让剧组全程待命,有雨拍内戏,要不集体休息,雨停的间隙就赶快跑出去拍呗。”   宁默思考着他的说法。   “信我,比起一直拖时间,他们更愿意这样随时候命。”肖奕炀说。   宁默瞥了他一眼,轻“嗯”了一声。   肖奕炀重新抱起西瓜,他“郑重其事”道:“西瓜可不是小事,下次有这种大事,记得还叫我!”   宁默想赶紧轰他走,随便糊弄地点了下头。   -   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当宁默再回忆起时筠镇的夏天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夏雨,还是夏雨,绵延不绝的夏雨。   理所应当的。   这以后,全剧组耗时最多的不再是场景布置,不再是服装灯光,也不再是沟通交流,而是等待。   等待雨末。   可在等雨末的第一天,宁默又遇到了一个难题。   更准确来说,是发现。   当时剧组准备工作全部完成,终于等来雨停,他们赶紧将各种支架底部包裹好,跑去外景。   宁默坐在监视器前,明明不久前刚讲过戏,可江延的情绪还是不对。他观察监视器里的举动,脑海中又浮闪过前几次的画面,突然,在江延双眼直视镜头的那刻,宁默思绪触电般地惊醒——江延或许并不是沉浸在上阶段没出戏,而是根本自身状态就不对。可能从游戏厅那次开始,或许更早以前……   前期“闻白”的情绪偏压抑,他本身也较低沉,所以还不太彰显。而当这几次都是偏玩乐戏份时,那种演员本身的沉重感就再也遮不住了。   宁默一时没想到解决办法,但时间不等人,或许下一刻雨水就卷土重来,他下意识将江延叫出了人群。   现在急没有用,他急江延只会更急。眼下只有这场戏,状态的事得等收工再说。   宁默目前只能通过体验派的方法,重新帮他扣细节,让他暂时性代入。   两人的对话映在了肖奕炀眼里,他转过身,用手中剧本扇了扇风,对此表示理解。   胡楠在旁边倒凉风:“人俩在旁边对剧本,你不看看呐?”   “早熟了吧唧了。”肖奕炀说,“还需要看?”   他真的很能理解,宁默是导演,于公他该讲戏。   自己只是瞟两眼。   “炀哥,别看了。”南迪提溜着打光板,“挪挪地儿,打光。”   “哦。”肖奕炀腾开地,隔了一秒,又说,“这么大块儿地,非挑我这儿是吧。”   南迪空洞的眼神凝望着他。   “算了,你待这儿吧。”肖奕炀说,“你还是少熬夜打点儿游戏吧,那镜框都快经不住你那大厚镜片子了。”   南迪径直离去,嘟囔一句:“那咋了,总比在这当块儿望夫石强。”   虽然这里耽搁很久,但好在雨总算在天上留得久了一些,这场戏忙里忙慌地拍摄一遍。   宁默检查完镜头,发现只有一处分镜需要补拍。他起身走到前景,给两人调整站位,发现肖奕炀脖颈上汗涔涔的。宁默眼睛像接收信号一样,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温度。虽说这儿雨季较多,但除非降雨时分,否则温度还是居高不下。要说唯一的变化,可能就是从干热熬成了潮热。   但还是热。   宁默又瞅了眼他的后背,见补妆的人员还没来,趁打光调整的间隙,递出去一包纸巾。   肖奕炀的手没探出,先探出去的是目光。   宁默:“擦擦吧。”   肖奕炀轴着脸接过纸包,不冷不淡一句:“谢谢啊。”   他抽出一两张擦汗,擦好后将开口仔细粘上,然后自然地装进口袋里。   宁默压着眉瞥了他一眼,然后就再没见过那包纸巾了。   收工下班,宁默单独和江延约了见面,两人步行去一间面馆。   本来宁默打算结束后就地说说,但想这块儿可能是“老顽疾”,还是找处场所,趁放松的时候聊聊。   两人一人点下一碗汤面,坐下来,开始聊这件事。   宁默清楚他也了解自己的状态,没多说,索性问:“能自己调整过来吗?”   “我……”江延底气不太足,“我也不太确定,但我尽量。”   由于自然原因,现在拍摄时间缩短得非常零碎且有限,不容任何事再多加耗时,但宁默只是淡淡点了头。   汤面热乎的牛肉味飘上来,他还没有动筷,转而问:“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让你进入不了状态?我看你之前演得挺好的。”   “没什么事,”江延否认道,垂下眼,捏了捏手里的塑料杯,“我会尽量调整状态的。”   宁默没再多问,接着说:“那你可以换条思路,如果状态导致效果不行,那就把自己彻底放空下来,代入那个角色,这段时间用他的思维方式看待问题,用他的身份活……”   两人讲完话,天色已然暗了,街角又开始滴起看不见的雨。   宁默撑起一把黑伞,走入夜里。   走进单元楼,他收束好黑伞,甩掉几滴雨,开始上楼。   宁默的步子很清,楼梯间的灯泡并没有感应亮起,眼前满是漆黑,但他依旧这样走,似乎并没有很艰难。   黑夜里,安静时,人的思维总是更活跃,瞎窜到各种地方,大量的事像地图一样展开,他在上面来回切换点位。   似乎什么都来,他也什么都想。   不知不觉间,他转上自己楼层的拐角。   他照常踏着阶梯,没有察觉影子已慢慢裸露身体。 第43章 月光如水   “喂!”   这一声窜得宁默神经一提,将迷途在内心的世界的魂儿强行拽了出来,迈的腿还没抬上,透过中间铝栏杆,宁默高处触到一双眼。随后慢半拍回归现实的肉体没反应过来,猝不及防地要往后倾倒,还好他眼疾手快,迅速扒住身侧的白墙,才勉强维持平衡。   没等宁默缓口气。   “你练轻功呢。”上边的人见状,一双锋芒的眼在栏杆后显露,“上楼梯灯都不跺开,也吓我一跳。”   宁默这才发觉这里亮着光。   他自知刚才思绪乱飘,没看见人,所以才反被吓了一跳。这没什么好说的,宁默对此保持沉默。   两人一高一低,处在不同侧楼梯。以宁默视角望去,上方的梯面将肖奕炀遮挡大半,约莫来看,他应该站在上排楼梯的前几阶上。   但怎么越看越熟悉……等等,这不是自己房门前?   宁默瞥了眼层标,确保正确,才问:“你怎么在这儿?”   肖奕炀突然漏出不明的一笑:“我有点儿饿了。”   宁默只低声地回了句“哦”。   片刻沉默。   肖奕炀一怔,然后很快又说:“没什么,那没事的话我先上去了。”说着他转身要往上拐。   宁默几乎立刻叫住了他。   肖奕炀转头看他。   宁默的声音不大,角落鱼严.的灯没感应到,骤然灭了,视线又遁入黑暗。   宁默撇了下嘴,还望着那方向,道:“你不吃饭了?”   “砰——”的一声,昏黄的灯泡瞬间又炸了出来,肖奕炀消失不见了。   耳测他从台阶上蹦了下去。   “……”   “咔哒。”   宁默拧开门锁,拉开半闸门,楼道的昏光如影随形,很快钻进床尾一角。   宁默不经意朝里一看,握着门把的手蓦地顿住。完蛋,宁默的第一反应。他看见床上的衣服没有收拾,夏凉被也没叠。   宁默本能地放缓着拉门的速度,但身后的存在感愈发强烈。他忽然有种想把人撂在门外,好像觉得饿死也还行。   但门已经开了,总不能现在赶人。   跨门间,宁默颅内细胞飞速转动,正计算着他去扔衣服,和肖奕炀摁灯开关的速度哪个更快。   想着,他铁着头开始行动了。   “啪——”   宁默抱着衣服的画面曝光于天灯之下。   肖奕炀先是一愣,随后,他展嘴笑了。   宁默的脸瞬间烫了。   肖奕炀的笑容程度越展越开,最后扶着门框快直不起腰,期间,他不断抬起另只手,想竭力制止,不停调整呼吸。   但确实……控制不住。   虽然他的笑没有声音,只有几声气儿,但宁默还是无语。   他掐了把怀里的衣服,淡说:“再笑可以出去。”然后他淡定地将衣服塞进衣柜。   耳边声音断断续续,不过确实小了,再一扭头,肖奕炀已经站到了面前。   他的脸仍喘着,分明还在调整,但还是咽了口气,正经道:“我想说,其实不收拾衣服挺常见的,我有时候也是。”   他可能觉得自己生气了,宁默的第一想法。   但他的脸皮还是不禁被撬起了一点。   “真的,不叠被子也挺常见的!”   呃,被子还没叠起。   宁默看他:“能别说了么?”   这时候肖奕炀控制得差不多了,他抿了下嘴,举双手示意。   宁默把东西放进柜子里,进厨房做饭了。   肖奕炀坐在外面等,望着透明圆桌——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宁默抱着衣服,呆在原地的情景。肖奕炀将手架住嘴巴。刹那,又闪过方才他情急之下,些微生气的神情。原来他一丝不苟的背后,也会有一丝小放纵,不收拾衣服,不叠被子呀。   反差的事件,反差的表情,肖奕炀像挖到什么宝藏,豁然涌起不少趣味,怎么莫名……还有点可爱啊。   肖奕炀架在嘴巴上的手不时能感到一些热气。   可恍惚之间,他突如其来地又生发出些许遗憾。因为他料定曾有无数个这样的“瞬间”,就如上次拍戏一样,不按常理地看他,对方下意识的躲避。当“长镜头”毫无预料地逼近他,纵然演技再卓越,也势必闪过一瞬他的真性情,他的真自我,然后或许会有遮掩,有不露声色,但最初的那一瞬间总不会骗人。   它们就像悬疑片里埋设着的伏笔,精彩绝伦,妙不可言,但解析时刻,却发现遗落了太多。   太多本可以捕捉的瞬间,都悄然流逝了。   肖奕炀心里难免又有些沉落,该早点发现的。   没多久,宁默端出一碗粥和一盘土豆丝。   见宁默一直站着,没再有其他动作,肖奕炀望他问:“只有一道菜?”   宁默睨看着他。   要求不少。   他本来近期心情就不悦,生活性懒癌爆发,听见这句,他直接掉头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宁默拎着根黄瓜走过去,气势汹汹,杵到肖奕炀脸前。   爱吃不吃。   肖奕炀双眼却渐渐放大。   "……"   他的面部肌肉延展毫厘,随后接过黄瓜。   “………”   宁默怀疑自己一定罹患了某种眼部扭曲症。   而肖奕炀看着那根绿油油的黄瓜。   无污染,无公害。   他怎么知道拍黄瓜会途经各种调味品的荼毒,一定不利于健康,所以选用最原始、最天然的方式给加餐。   他还挺在乎……健康的。   肖奕炀再次望他:“你坐呗。”   额。   宁默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帧,他心里是有些傻眼的。   但言归正传。   宁默不需要吃饭,也没打算在这久待,他准备做些其他事去,但看见那对漆黑的瞳,又忽而想起,他坐在这儿,自己好像也干不成什么事。   算了,还是坐吧。   肖奕炀拿好筷子,看着光溜溜的对面,问:“你是不是没拿你的饭?”   “不用。”宁默说,“我吃过了。”   有一时刻,肖奕炀的眼神好像更亮了。   饭菜升起热腾腾的白烟,伴着土豆的酸溜味弥漫开来,隐约中夹杂着大米的饭香,肖奕炀低头喝了口粥,胃里一股暖热,手里黄瓜钻心的凉,能沁进更深似的,一切都很舒服……   人间也挺美好。   天空不太美好。   雨一直缠绵天与地到隔天落日,他们只零碎拍了几处镜头。   好在雨傍晚渐渐隐于黑暗,收入月色,一洗寂静,重头的夜戏也好开拍了。   大厂灯直射大地,水滩反着不太干净的光亮,空气中细微浮尘也在游荡,场务呼喊着最后细枝末节的调整。   “Action。”   这晚,方决被她妈熊了一顿。   他像上次一样撂门走了。   不过这次并不全然是冲动之举,他更像逐渐掌握了一种规律。自从上次“出走”回家后,方蕾没似往日严厉训斥他,相反她很沉默,方决也是。或许那次的始料未及,让她突然尝到脱离预期的滋味,意识到她的儿子长大了,也许有一瞬她也思考过自己的教育方式。而方决或许也明白,在那些“霸道”中,同样藏着不可忽视的爱,也许他也沉默着不打算低头。   反正最终无论回避、让步还是执拗,他们都选择用哑剧来收场。   但那天之后,方决的母亲依然如从前那般要求他,方决同样无言接受,一切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但当训斥再多次上演,方决最后又会夺门而出,方母也会气急摔门,最终双方再陷沉默。   这一连串事件像周期一样,以训斥开始,就沉默结束,周而复始……   但不管怎样,也让方决渐渐清楚,最后的那次“出走”,她并不会追溯。   这也许是情绪积攒到极点,她能允许的唯一“叛逆”。   不要白不要。   所以方决毫不犹豫地出家门了。   但即使这样,他心里仍是狂风大作,乌云遍布,搅得周围寸草不生。   方决看哪儿都不顺眼,在一道灰坡一晃而过。   方决还未止步,附近摊位的大妈却混熟眼了,叫喊道:“小闻白,你同学来找你啦!”   闻白一扭头,看见一双走停的腿,熟悉的少年。   闻白奶奶在小车旁没动,习以为常地笑笑:“来了。”   方决轻颔首。   闻白如往常拉开旁边的凳子,方决坐下。   据前几次经验,此刻的方决处于“发作期”,炮仗中的炮仗。   闻白没打算理他,准备继续写作业。   谁知这次方决既然背了书包,他拎下来,冷漠地从里面拿出习题。   闻白侧着眼珠上下打量他。   方决不为所动,一副“看不起谁呢”的神情,胡拉出一根笔。   闻白还没动。   方决转过去看他:“一直看我干什么,不预习了?”   闻白:“我想说,你好像拿的是一只红笔。”   “……”   方决:“我乐意不行。”   闻白嘴角微撇,点了点头,挪回视线。   其实本来方决就没打算做习题,他不明白有什么好预习的,而且补习班的卷子早就做吐了。带的主要原因是旁边有个写的,而他干巴巴的,不得做做样子。   不然多呆呀。   天空早看不见色彩,周围只有几处昏黄的吊灯还在苟延残喘着,闻白仍在坚持写,两条细眉不时促着。   “你会不会?”方决问他。   “啊?”闻白没听清,瞪眼看了他几秒,“怎么了?”   “我……应该会。”方决心里过滤着,“我补习应该学过。”   ……   等闻白将一章习题做完,开始收摊了,两人把桌椅放在藏污纳垢的推车上。   闻奶突然说:“方同学,陪奶奶走段路吧?”   “诶呀,奶奶!”闻白叫他。   之前虽说方决也来,但收完摊便分散了,从未和他们一起走过。   她直接搂着方决的胳膊,热情地催促道:“走走……”   他们拐进一段路,奶奶前看看后瞄瞄,见看不见人影,听不见人声,忙喊他们停下。   她跑去车旁,拎出两个碗,上面套着塑料袋,“来来,刚研制的凉皮,帮我挑挑哪个味儿更好,回来就做哪个!”   说着她一人递给一碗。   两人开始尝的时候,闻白奶奶斜着眼解释道:“我也不想叫你们走什么远,主要刚才那群老太婆儿在那,个个嘴馋得很,我不愿给她们。”   说落,三人都笑了。   两人对换的时候,看见一人是略微附和的笑,一人是有些讪然的笑。   品尝完后,方决说他到下个角才拐弯。   仅容两辆车的小道,三人就怎么又走了一段路。两小孩说什么也不让老太太推车了。一条长道铺开天际,黑空也高深莫测,三人一车,雨后的地面粼粼,月光如水,车辙留下一串声响……   “Cut。”   这场戏收工,大家回到仓库放好器材,拿上自己的物品,便可以有序离开了。   宁默只叫江延留下,喊到仓库最里面的一处角落。   外面,大家都往外走。   胡楠勾着南迪,兴奋地拍了下肖奕炀:“诶,你今天不是开了摩托来,带我俩坐坐呗!”   “滚吧。”肖奕炀说,“两个人怎么带。”   “难道你要抛弃你好兄弟?”胡楠转脸看南迪,“也不是不行。”   南迪回复一死眼。   “而且我要换衣服,你们等我?”肖奕炀问。   “那算了,下次吧。”胡楠放弃,在南迪抵抗下勾着他走了。   肖奕炀看着他们走远。   他重新走进小蓝门,展望一眼里面,随后转进了换衣区。   仓库里的换衣区,说好听点儿叫换衣区,其实就是右转穿过几排厚重衣服,在角落里围了半圈黄布帘,方便演员们更换衣服而已。   十五分钟稍纵即逝,江延和宁默交谈完事情,江延匆忙鞠躬,火速离开了现场。   宁默坐下桌前的椅子,歇了几秒,拿起桌上的剧本,也准备动身离开。   突然,角落的布帘“唰啦”拉开了。 第44章 有错么!   一道身影从两三排衣服横杆中走出来。   两人最里最外,几乎隔着整座仓库的距离,但宁默还是凭借身型认出来了:“还没走。”   肖奕炀歪了下旁边的区域,不疾不徐地说:“刚换衣服。”   宁默心里默答了声,没再进行被打断的动作,不过仍在思考动不动身。   肖奕炀无心一问:“我骑了摩托,你蹭不蹭?”   宁默下意识是别了……但不用走路这个条件确实蛮诱惑人,不过片刻,他又想到现在骑摩托回去,会不会和步行回去的人撞上?设想在一阵风驰电掣的引擎声中,被全员撞见,那简直无异于两个人出街裸奔,想想都无地自容,算了算了。   沉思片刻,宁默说:“我现在还有些事,要不等一会?”   正当宁默想不会太为难人了吧。   “行,等等你。”那边肖奕炀找了个板凳坐下。   不就是想创造独处的机会么。   助人为乐一下也不是不行。   而这边,宁默本来就是无中生事,但做戏要做全套,他低头,随意翻折两页纸。   等宁默估摸剧组其他人应该都到家了,他才“忙完”自己的事,起身往门那边走。   肖奕炀左转转车钥匙,右抻抻裤腿,散漫地开始站起,对方走来的时候,他刚好站正身体。   两人对视——   “啪”地全黑了。   宁默关灯撵人上锁一气呵成:“走。”   情商真迷人呐。   他突然有些明白宁默为什么要搞暗恋了。   肖奕炀走过去,叫宁默大门口等着,他去旁边棚子把摩托骑过来。   门外,一束白光强硬地割裂开黑夜,由远及近照射而来,停在这里。   上次的头盔丢下来,宁默接住戴上,抬脚坐了上去。   摩托穿梭在湿漉漉的过道上,过夜的风穿缝而过,宁默脑袋夹在头盔里,少闻风啸,但衣服略微鼓荡,倒能感受不少凉爽的撩拨,几根头发也飘逸过他的脸庞,缝隙里穿过清新洗发水的味道。   摩托速度并不快,估计这里小道过于蜿蜒,不时需要拐弯。   周围房屋与街道如出一辙的寂静,看久了有些渗人,宁默将眼挪到后视镜,里面映着一个头盔,罩得严丝合缝。   思考很久,宁默没忍住问:“为什么把面罩带上?”   ——果然在看我。   肖奕炀又拧了下手把:“你猜。”   宁默眼神微眯。   心想,猜你大爷。   本来这天就够暗,那面罩还黑得要命,还罩死,是生怕看清一点儿路。   智商真感人。   宁默上次便有疑惑了,他很惜命的。   但目测车速应该不会摔死。   算了,不想管。   -   虽说时筠镇的气候像个顽劣的孩子,总是阴晴不定,但相处得久了倒也适应了。   “停了,停了!”   “快走!”   线人来报。   大部队架着设备冲锋陷阵。   尽管如今夏暑已至,这里必不可免地成为一个巨大的蒸笼,热浪滚滚地拍打地面,湿热无处不在,但他们仍义无反顾地前赴后继,时而跑到这里,时而搬去那里,严阵以待地撑着这难熬的宝贵。   适应的这些天,经常能看到这会儿可能晴天,过一会儿便乌云密布下起雨来,他们不得不淌过一圈又一圈水滩,躲去仓库,有时满身热汗回去,有时汗与雨交织,有时甚至拍到一半就搂着机器往回跑。   每次室外拍完一段,除了宁默这种不易出汗的体质,其他人基本均是快要脱水的状态,个个衣衫黏腻不堪。尤其肖奕炀,浑身汗如雨下,白T衣背湿透一圈汗渍,呼吸都带着灼热与粘稠,豪有溺死当途之势。   但只要一喊暂停,他立刻像换了一个人。不论擦汗闲聊,还是匆匆换衣物,他中途总能浮着笑,仿佛精神占领绝对高地,酷暑从未造成影响。   宁默记得影响最深的一次,那次下的是太阳雨,停歇时太阳完全跑出来了,甚至散发着几缕肉眼可见的黄光。当时在休息,宁默坐在监视器前,而肖奕炀身旁围着两三个人,应该是他嘴贱调侃了什么,一个略微肥胖的男生立马推了他一下,他身体捂着肩膀一晃,头发上的汗水顺势溅出,一边脸仍咧笑着,一只眼甚至都挤了起来,汗滴这时从他那侧鬓角流下。那时他头顶的阳光熠熠生辉,他的笑好像也透着火红。   也是那次,让宁默对他的印象彻底洗牌。   他们如今认识将近两个月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记忆里,他们甚至一起经历过很多事。可也许初识对他成见太深,别人或多或少都带些滤镜,而他却真的是原图直出。所以在过去的许多时刻里,无论肖奕炀做什么,哪怕宁默早已松撬,但潜意识中他仍似试镜那副模样,沾着些不太招人待见的戾气。   而如今,在阳光下,他不得不正视。他像刚真正认识肖奕炀一样,才发现他会笑,也爱闹,他有很多鲜活的情绪。有时宁默体内的初印象仍提问着,质疑着,为什么他前后差距这么大。   宁默想了想,也不奇怪。   他才二十四岁,本就是鲜活的年纪。   室外拍戏,有时也有热得实在受不了,一喊“休息”或“卡”,大家便争先恐后地跑去仓库,对着空调猛猛狂吹。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肖奕炀,再加上他是主演,考虑到上镜效果,大家一般都把大地儿让给他,有时他要专门回去吹一趟,才能回来拍戏。   这天,上午的戏份结束,宁默一进仓库,肖奕炀和摄像师正在一处抢空调。   空调的凉气吹得肖奕炀汗发四起,他抿紧嘴,手肘戳抵旁边:“滚,别和我抢。”   “操,”胡楠回击,“上午都拍完了,你休想耍大牌,别和我抢!”   两人如火如荼地进行拉扯,南迪隔旁边平静地说:“你俩幼不幼稚,还小学生呢?”   肖奕炀:“你幼不幼稚!”   胡楠:“你幼不幼稚!!!”   仓库上方悬着一排长条窗户,雨季的白光此刻洒下,曝光在一张出风头的脸上。   肖奕炀的手使劲一勾胡楠脖子,一侧头,瞥见了小门口的宁默。   他的手应激似的抽开,甩了甩手。   宁默眼神移至正路,目不斜视地朝里走。   他走后,肖奕炀拍了掌胡楠的厚背:“非抢什么抢。”   “哎呦,卧槽。”胡楠自然看到宁导了,“你要面子我不要呀!”   片刻,化妆师关灵走过来,火燎推开他俩,说:“我去,快给我让个位儿,马上热死了。“她边扇风边吐槽道,”服了,刚才宁导也不知道咋了,突然就卡在门那不动了,也没人敢招他,结果外面进不来,直接快堵成马蜂窝了。”   “真的假的。”肖奕炀道。   “真的啊,快给我热死了……”关灵最后回过神来,“怎么?你在质疑我?!”   肖奕炀笑着捂了下眼,然后声音稍微沉淀了下,突然道起歉来:“不好意思了,各位。”   “你还有脸不好意思?天天小牌大耍。”胡楠觑他。   由于如今仓库空调遍及,现在盒饭基本都在这里吃,用餐完毕后,大多选择唠嗑。   肖奕炀想靠躺椅,打眼一扫,被放在靠里的位置。他穿过不同扎堆的人群,穿过五花八门的八卦,找到那张躺椅。   他蹲下去,拍了拍上面的灰,眼神随意地朝左看去。   熟悉的那张桌子,熟悉的那个人,熟悉地坐在那里。室内宁默穿着标致西装外套,正盯着电脑,指尖偶尔敲点几下鼠标。   混乱喧嚣中,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的头发,他整个人,都混沌在这头顶的天光浮尘里。发光的颗粒细碎浮动着,像编织成一条丝滑的条带,缠绕周围,将他单独隔绝起来。   肖奕炀最后一次拍完上面的灰,将躺椅抬走,搬到原来的据点。他靠在上面,听着周围人的嘈音,自然地瞟向远处,休息眼睛……   肖奕炀睡醒没多久,天外依稀晴朗,他们跑去外面开工。   这场拍方决和闻白一起走的戏,之前室内导过戏,宁默直接让试了遍戏,便开拍了。   前两处镜头拍完,中场休息,肖奕炀已经积攒不少汗了,关灵赶紧跑去送纸。   她其实最近闲得可怕。由于现在的天实在太热,化妆简直糊脸遭罪,加上两位主演本身都是好底子,怎么描都区别不大,宁默也就没再让化了。   所以关灵现在主业送纸,副业拍散粉。   唯恐失业,她是快马加鞭。   肖奕炀叹了口气。   “咋了?”关灵及时赶到问。   “没事。”   肖奕炀接过纸擦脸,然后又和胖仔开始互损。   胖仔就是胡楠,他前几天痛定思痛决心减肥,为了用言语时刻刺激自己,他让大家叫他大胖,但听叫了两天,说越听越想撒娇,改成直呼胖子,死胖,老肥……一天能给自己改十几个,最后给身边人整急了,偏不如他的意,由南迪起头赐了一个最撒娇的名字“胖仔”,此人才消停。   现在肖奕炀正呛他减肥,以后不许坐自己摩托。   宁默喝水扫视四周,将水杯平静地放回地上,拂了拂衣袖,起身朝角落走去。   江延瞅见宁默前来,屁股还没捂热,赶紧从座椅上起来。   宁默让他展开剧本,开始对他饰演的角色做些微指导,点拨两语,最后重复起餐馆的对话。   江延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一直在努力聆听,汲取他的一字一句,哪怕是与之前重合率极高的话语,他也牢牢记住。   最后,宁默对他笑了一下:“你现在状态越来越不错了,会回到从前的。”   江延开心地抿抿嘴,又有些呆滞。   因为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见宁导笑,更确切来说,是笑这么明显,此人平时温和但有距离感,也很少笑。   他内心瞬间燃起小斗志,不能辜负宁导的期望,江延眼神坚定道:“好,我一定可以。”   宁默点点头离开了。   肖奕炀听不清,但他看见最后宁默笑了。   他收腹冷呵了一下。   “再给我包纸。”肖奕炀说。   “你手里不还有么。”关灵说。   “热死了,”肖奕炀说,“不想干了。”   胖仔看看天:“还好吧,前天有太阳,不比这热。”   “不管,就热死了,赶紧下雨。”肖奕炀说。   几人一看,料定他必是不定期狂犬病发作了,怼天怼地,连老天都要怼,没多搭理他,都当没事人一样走了。   没一会儿,肖奕炀拍了下剧本,自言自语起来。   “不是,演得好有错么?”   “有错么!” 第45章 看脸的喜欢(修)   秉持着这样的态度,肖奕炀深夜收工,洗漱完,同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戴上耳机。   他点击两下鼠标,屏幕跳转到一个编曲软件,上面保留着先前的编辑界面,轨道区罗列满当,五彩斑斓映在他眼里。   他点开播放,低头扣起手。要隔往常,他眼神随即便放松下来,不时晃着身体。但现在,他只是偶尔抬头望望,听到“瑕疵”才握上鼠标,拽回进度,修改节奏什么的。   进度条在这样拉扯中反复横跳,唯敲击感的那份厚道,才可与之一衬。   夜深人静,终于听完末点,肖奕炀迅速摘掉耳机,闭上眼,后仰到床上。片刻,那声“有错么”又徘徊起心底,一阵烦意。   尽管很烦,他还是眨起眼,捞来床头柜上的本子,翻开标记的一页,视线很快失焦……   窗外白光刺来的时候,肖奕炀睁开了眼。但他没做任何动作,只是单纯睁着,像经历什么后的怔然。   是的,他做梦了。   他了然地记得,脑海中曾放映过的存在——   那是一处影像,白茫丛生,画面像失帧,又像过度曝光,看不太清,唯能感到有风款款而过。随风律动,光感区域似乎变化了许久,也朦胧模糊了许久,直到最后,才慢慢透析寻清,那是天光,是仓库里倾斜而下的天光,而正中央,是宁默垂眼看监视器的侧脸。   这么回忆一遍,肖奕炀莫名产生一种不安的预感。但他并不认为这是慌乱,而更像密林生存的野生动物,慢足而行,随时面临着某种未知的悄然逼近。   为什么会梦见他?肖奕炀才拐回来。   他心里混乱着,像残留在脑海里的鼓点,肆无忌惮地敲打着。肖奕炀眨两下眼,试图寻找答案。   对,他又想起了昨天的那句话。就是一直秉持着那样的态度,像执念一样陷进去了,才念念不忘。   不该如此的。   迷雾消散,可肖奕炀方才那种混乱感并未消散,反到愈演愈烈,身体何处的骤动像即塞的鼓点,而未知的脚步已抵达对面——   他“腾”地从床上坐起,脑袋里又钻进一件事。   宁默为什么喜欢他?   虽然结论他已知晓许久,但理由尚未可知。   他以前从未细想过。   按理说,做任何事都需要理由。那喜欢一个人,对方也得有个一技之长吧。   人气?   啧,这个先算了……他的团有点糊。   那才华?   也不对,即使他会编曲,可从没在那人眼前展示过。   脑海里各种猜测的纸张“刷刷”而过,可事后,又都像扔草稿纸似的被集体丢弃。   轰!   无声一倏,肖奕炀像被雷劈中一样,眼神静置了。   那些离谱至极的猜测通通扫掉,只剩一种可能了——因为脸。   只能是因为脸了。   一瞬间,肖奕炀说不来什么滋味,只觉像嚼了块酸不酸甜不甜的怪味糖果,抽上口五味杂陈的气儿。   因为脸……   特么竟然是因为脸!?   肖奕炀浑身被像被那口气提得乱了,视线放缩地瞟着四周,呼吸也短促起来。   但他完全没注意到。毕竟先触及人类共识,激发肖奕炀感应的是——脸它不靠谱!   没错,一见钟情,见色起意……脸是最容易被看上的因素。但相对的,脸也是最容易被替代、被转移的……   只靠皮囊撑着,终究会腻。   看脸的喜欢能多长久?   肖奕炀两臂撑着床,身体略微起伏着。体内像缕风在轻轻煽动,出不来,逃不脱,一股缓缓的烧在体内烫了起来。   他知道最近自己有些关注宁默,但他上网搜过了,得知他人的喜欢的情况下,下意识关注对方的生活与状态是种常见的现象,所以他不以为意。   只是哪里闷着一口气。   没留神,他撑着的手一松,创到床上摊开的剧本。蓦地,肖奕炀又想起那个“契约”。他每天可是很认真地遵守,编完曲就躺上床,钻研起剧本,向一个好演员靠齐……   等等。   光闷屋里做事提升了,那对方岂不是不知道?他一无所知,那岂不是白忙活了?!   他都不知道我的努力。   不行,不能打吃亏的仗。   起码得让人知道他的喜欢没有错,很值得。肖奕炀抱紧双拳,掰了掰骨节。   哪能只有皮囊。   云雾朝两边稀疏而去,扒开了隔日。   他们开锁新地图,去了一间租赁的小门店。这是一场在小书店的戏份。闻白生日即将到来,方决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不出所料地拒绝,最后方决以绝交为逼,闻白妥协说买一套卷子。于是两人来到书店,闻白挑选卷子,方决随意找书看,随后他翻出了一本同性的书籍……   这场戏主要拍构图和特写,宁默给他们交代一些注意,而江延比之前也更为主动,他会和宁默沟通角色应该如何呈现,怎么对机位。由于这场“闻白”情绪是被牵着走的,没什么太多顾虑,两人没商量几分钟,江延便转头往旁边走。   江延正准备去试戏,谁知一阵风忽地从身旁窜过,他的眼睛放大起。   肖奕炀走到宁默面前:“我有不会的地方。”   见鬼了。   宁默抬眼看他,但还是问:“哪里?”   肖奕炀手中的剧本已经摊开,他举高,放到宁默面前:“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句。不过宁默视线拉远,注意到整张纸,上面涂画着,两侧还有很多黑字批注。   “他看见同性恋的书的那一刻,不知道该怎么演?”肖奕炀说。   宁默被他拉回目光,聚集那句描述。   旁边赫然有他解析的字迹。   宁默:“你不是标注在旁边了吗?”   “那我也不知道对不对。”肖奕炀说,“就算对,那也不一定能演出来。”   “……”宁默道,“那你先演一遍,我看看。”   肖奕炀演了一遍,宁默一看,确实不太对劲。   之前他眼神太硬太直的问题,在目前这个小转折的阶段,又暴露出问题了。   没有任何惊诧,甚至变化都不大。   宁默心里迂了口气,想着怎么弄。曾经因为这双过于直硬的眼,宁默判定他为直男,索性说:“你就以你的视角,看待这本书试试。”   “我的视角,”肖奕炀问,“什么视角?”   宁默心道,一定要说的这么直白么。   他眼神拐弯抹角了半天,肖奕炀也横冲直撞地问了半天,最后他无可奈何:“就以一个直男的视角。”   “我直么?”肖奕炀脱口道。   宁默轻轻蹙起眉。   “诶,不是,”肖奕炀赶紧又说,“我也不是弯的。”   宁默再蹙。   不直不弯。   那是……?   肖奕炀看着宁默的微表情,明白没解释清楚,不可避免地“嘶”了一声。   他是直男,他知道。   毕竟他之前不弯,那就是直的。   但他想的是,他拍了这部戏,知道有个男人喜欢他,那他对弯肯定也有近一步的了解,会有新的看法,所以他也不是纯直。   哎,那到底直不直。   嘶。   肖奕炀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干脆看着宁默,道:“你懂我的意思吧。”   他们站在小店最内角,外面不时夹进几句闲话。   宁默抿了下嘴:“懂。”   这场对话半知半解地结束,江延和肖奕炀开始试戏。可能宁默给了条思路,肖奕炀眼神比上次好了很多,连着拍摄三镜的戏,书店的戏份全部拍完。   中午他们回到仓库,剧本给订了老招牌的葱油拌面。大部分人都没吃早饭,一个个饿得四仰八叉,随后都埋头干饭,无暇说话。   外面又下起了沥雨,隔着窗户也没能过滤掉,在这样的宁静里,四周很快充斥满飘香。   吃到半饱,胖仔终于仰起头,吼出一口热气:“哇塞,真香呀!”   肖奕炀抬起头:“还行吧。”   “滚,”胖仔骂,然后笑嘻嘻地看向旁边,“迪儿,我知道你也吃不完,给我吧。”   南迪觑了眼,擦擦嘴,把剩下的推给他。   “饭量真小呀。”胖仔连忙接过,“亏死了。”   肖奕炀放下筷子:“真就还行。”   “滚。”胖仔说,“你都吃完了,还还行!”   肖奕炀提着嘴看他,也不知再想什么,“啧”了两声。   空调嗡嗡地转动,大家简单休息了一会儿,下午开始拍外景的戏。   趁雨停,剧组移驾街道,工作人员们开始架设备。   宁默带着剧本到角落,让演员试一遍戏。他认真地看完,突然走上前,从侧面抓住江延手肘。   江延受惊般回头。   宁默:“这是自然反应,刚才慢半拍。”   江延悟然地点点头。   试完戏准备过去,肖奕炀突然道:“我也不会。”   宁默回头:“?”   “不知道该拽他哪个地方。”   “刚才那样就行。”   “可每次拽的地方都不一样,效果也不一样,还是要固定一下。”   宁默迟疑了片刻。   肖奕炀拽上他手肘:“这里?”   宁默穿的长袖衬衫,但他几乎立刻,能感到缠上了一圈温热。   “可以。”他低眼动动胳膊。   肖奕炀松开,谦虚道:“严谨为好。”   三人回到场地,这镜开拍。   雨虽是停了,可地面从哪日起便没干过,连同漫天蒸蒸的潮,都似那雨的延续。   中场休息的时候,肖奕炀前额的发梢已经湿透,背上捂起层密匝匝的汗。关灵忙跑去,一边给他摇扇子,一边擦他脸颊流汗,发梢也沾沾。还没等关灵考虑压不压散粉,肖奕炀掂鼓两下衣服,立起剧本,开看。   关灵把他额发扇得飘动,邪门的眼神望向他:“这么努力?”   “当然。”肖奕炀声音微提,“这是工作。”   宁默听着旁边的躁动,觉得哪哪都古怪。   甚至连雨今天都只下了一阵。   夜黑了,宁默进入单元楼,将雨伞利落地收起,抖落掉上面不多的雨水。   去到自己的楼层,楼下忽然传来踩踏的声响,震动一圈圈蔓延,越来越近,宁默的心不禁跟着颤动起来。   他扭头去瞟——肖奕炀的身影倏地冲了上来。   他神情看起来不是很好,捂住肚子道:“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厕所,我肚子疼。”   宁默没动,他指指楼上。   肖奕炀看着他,力竭道:“我……我可能爬不上去了……”   宁默阖了阖嘴,开门,放人入厕。   宁默安静地站在床边。   说实话,他现在脑子可能处于宕机状态,刚才那人跟股龙卷风似的一轰而上,他有些没反应上来。   他看着浴室的门,也不知道进去多久了,反正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都有些怀疑方才的真实性了。   不过里面灯是亮着的。   “咔哒。”   摸着黑丝架上书籍的手放下来,宁默转过头去看。   肖奕炀干笑了下:“谢谢你的厕所。”   宁默:“没事。”   肖奕炀走了之后,门关上了,可宁默感觉愈发诡异,头皮微微发麻。   他坐在床边,盯着门,没几秒,手机“叮”地响了。   【X:不好意思,刚才洗手,手表忘在洗手台上了,能帮忙送上来么。】   【X:[合十]】   宁默:“………………” 第46章 莫名其妙   宁默打开浴室门,洗手台边确实有块儿手表。   不能自己下来拿吗,他心说。   低头。   【X:[合十]】   【X:[合十][合十]】   宁默:“……”   宁默拿起那块表,摩挲了几下,叹了口气,朝门外走去。   他一步步踏着台阶,迈上楼,走到另外半截,步子却逐渐沉重起来。   楼道基本一样的配置,可宁默几乎全扫一眼,才继续往上走。   到了门前,他盯着深桐色的大门,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是很想敲。   手刚抬起磨上半分,“哐当”一声,门从里面开了。   他的手下意识收回。   肖奕炀看见他,露出和方才浴室门前一样的笑:“你来了,进来吧。”   一时好像哪里不对,但宁默又感觉不出哪里不对。   进完门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不是来送东西的么。   宁默缓缓转身,疑神地望着身后的人,对方走上来。他把表递给他,对方自然地接过。   欸,一切看上去很正常。   宁默转头继续往里走,直到快到床边,望见摆在床头和推拉门之间的架子鼓,忽地顿住脚——这不是他的房间。   宁默回过身。肖奕炀在身后,他指着床,说:“你第一次来我房间,直接坐吧。”说着他便往厨房走。   宁默刚想去拦,那人已经连身子影儿都没了。   宁默慢慢坐下去,占了些床边,身体没乱动,眼睛也没乱动,只有心思稍稍动了动——   他又想起刚才的架子鼓。   短暂扫了一眼,它局促地堆在角落,没被完全摆开。但仍能看出通体黑冽,漆面深邃,支架透银光泽,即便不懂鼓,也知道不落俗。宁默想转头再看,但最后还是遵循不动原则。   厨房这时响起连串的水声。   期间宁默始终直视着前方,但余光不免对上旁边的小桌。   他第一反应是不对,怎么和他的布局不一样。想了半天,才记起当初为了观察肖奕炀,他的小桌才变了方向。   水声停止,肖奕炀带着盘水果出来。   “吃吧。”   宁默低下头,看着琳琅满目的水果,最终选了个最小的紫葡萄,拿在手上。   肖奕炀将果盘搁在小桌上,顺势坐下旋转椅,转对宁默。   宁默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两人看着对方,他眼神先偏向身后那角的架子鼓,找话题道:“你还有这个。”   “嗯,对。”肖奕炀说,“我会打。本来之前在露台,这几天不是一直下雨么,就搬进来了。”   宁默点头。   “我之前打过呀。”肖奕炀继续说,“当时你不还教育我。”   全想起来了,宁默讪然地轻笑。   肖奕炀眼神轻微变化。一吐为快的瞬间,猛然意识到有些不妥:他不会以为在责怪他吧。   “不过我现在不打了。”他补上。   宁默又勉强地笑笑:“这样。”   嘶,好像更像了……   宁默看着他身后的桌子,心里轻翻了个白眼,还好没打了,吵死了。   宁默视线在他身后的小桌上左右横扫,上面摆满各种设备,却规整,每样分门别类地列好,不凌不乱。除了那个果盘,色调也全是黑色系。   虽不简洁,但很整齐。   而整齐往往是最难的。   他这个整齐程度,宁默是没想到的。   肖奕炀手肘似乎误触到键盘的空格键,电脑也开着了,泛着光,界面上波线七拐八叉,错落律动,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术业有专攻,反正宁默是看不懂。   肖奕炀注意到他的目光,双手合十交叠,放在腿上:“刚才在编曲,平时没事创作一下什么的。”   宁默轻点了点头。   肖奕炀一直在盯着他,眼神里似乎期待着什么。   宁默目光游移到他肩膀上,没有开口说话的想法。   不过他心底有十万个声音齐喊,汇聚成一个想法:回屋,他想回屋……   救命。   好尴尬。   -   拍完一场外景,雨窸窸窣窣地落下,他们匆忙跑回仓库。   雨一直下到中午,他们直接开始领盒饭,拿回各自位置上吃。   今天的盒饭是宫保鸡丁,胖仔吃到一半,又闲不住嘴,问肖奕炀:“唉,之前咱不是一直占靠外空调那么,哪天来着,你咋开始占里面位儿了?”   由于没有硬性规定,每次吃饭位置并不固定,加上大家都愿意坐空调边,所以“风水宝地”一般靠抢。   而他们这群人里,肖奕炀最快,基本靠他占位。   肖奕炀吃着饭,听着他的提问,淡淡一句:“里面有安全感不行?”   “安全感?搞笑呢。”胖仔笑了。   “不过这么大仓库,确实比坐门口有安全感。”关灵插道。   “不是。”胖仔说,“主要这离领导多近呐,放不开呀!”   “你这体格,你怕他?”肖奕炀也笑了,“再说是你背着他,你怕什么。”   胖仔:“你不懂,后背的压迫感更吓人。”   “好,我不懂。”肖奕炀说他,“别说了,赶快吃饭吧肥仔。”   肖奕炀吃完饭,玩了会儿手机,然后歪在躺椅上,看着远方,闭眼。   午觉之后,雨在两点十分停了,他们动身外出拍戏。   屋外,太阳罕见地又漏了出来,溽暑腻人。拖着“挥发”的躯干,大家艰难地拍完一镜。   望着太阳着实顶不住,宁默加了中场,让大家先避避暑,喝水休息会儿。   宁默刚拎起水杯,江延忽然走来,他眼里透着些微亮,视线也有些避闪:“宁导,我有话想和你说,能不能去下旁边?”   宁默闻言放下杯子,和他一起过去。   两人走到旁边的檐廊下,江延开口,嗓音随即掺着些细颤:“我不知道……”   宁默心下一紧,他绕过安慰的措辞,试着询问缘故:“不着急,你慢慢说。”   “就是您之前不是建议我用体验法演戏吗,可有时候在现实中,我就会……就会很痛苦,”他眼里又似泛层水花,一双杏眼望着宁默,“我,他……就是有时候我会分不清楚。哪怕在生活里,我有时也分不清是在现实还是戏里,不知道那个‘我’代表的是自己,还是角色,或者别的什么,就有时候……我会特别痛苦。”   再次听到“痛苦”这个词,宁默心中未免一紧。   他太懂了,这是体验法的一种弊病——容易入戏太深,走不出来。他看着江延眼角微微抽动,眼尾泛着微红,心底像有千斤重石砸落,不免跟着难受。他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施暴者,投放着不属于别人的苦楚。   宁默几次欲言又止。   他看着那双碎动的眼睛,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默默地帮江延擦了擦。   然后他才说话,语气仍很平静的:“以后除了拍戏,其他时间尽量不往剧本那方面想,多接触现实中的人,现实中的事。之后实在排解不开,来找我。”   江延托着那张纸,点了点头。   肖奕炀从躺椅上坐起来了。   不是,他没看错吧,宁默在给别人擦汗?   他专门跑去檐廊底下,去给别人擦汗?!   虽然他知道宁默工作的时候一视同仁,是的,他知道。   但……但也不能这么个一视同仁法吧?   肖奕炀摆了下头,攥瘪手里的纸。   片刻,他摆正过来,站起身,往回走去。   “喂!你去哪?回来!”关灵喊他,“散粉都还没压!”   肖奕炀没回头,给她摆摆手:“受不了了,我要去吹会儿空调。”   “那……也行吧,开工我叫你呀!!”   宁默和江延谈完话,没回自己位置上,他环顾一周,走到关灵身边,问:“肖奕炀呢?”   “他?回去吹空调了呀。”关灵回答。她一扭头,见是宁默,瞬间拘谨起来,忙抻着手又比划,“他太热了,有点儿受不了。”   宁默示意明白,转身离开。   他穿过一片裸露的炽热,走到对面凉荫处,找到一位场工,吩咐了一些事。   宁默刚坐到蓝布椅上,喝上一口水,蓝衣场工抱着三箱雪糕来了。   大家抢着上前领,没一会儿,箱子便被洗劫一空。   场工屁颠跑去找宁默,讪笑着说:“宁导,雪糕发完了。但不太够,还有六个人没领。”   “那再去买一趟吧。”宁默想了想,又说,“漏的人,一人买两个吧,再给你自己买瓶水。”   “好。”敦厚的场工笑笑,临走了问,“宁导你吃不吃?”   “不用了。”宁默说,“对了,别漏了还有仓库的人。”   “好好。”   “送温暖来喽,送温暖来喽!”   关灵边小跑进仓库边喊。   “你要不要?”   “不要。”肖奕炀对着空调吹,没转头。   “我都热死了,还送温暖。”   关灵手中晃着声响,两根雪糕杵到他面前:“你确定?”   肖奕炀斜看眼,拽过一根:“这还差不多。”   “你想多了,不是我。”关灵说,“我不是大资本,木有钱。”   “谁?”肖奕炀扭头问,“宁默?”   “嗯呐。”关灵继续晃着声响,“拿着,这根儿也是你的。”   肖奕炀挑起一条眉毛。   关灵:“我都是一根儿,就你两根儿,快吃吧!”   肖奕炀挑起一对眉毛。   关灵:“我没必要骗你,快点儿,不要给我了!”   肖奕炀“扑哧”一把拿走,二话没说他坐下板凳,盯着那个天蓝色的雪糕袋看,半响不疾不徐地拆开。   这就是他在意自己的方式么?   虽然花钱很俗,但雪糕不俗,效果很好。   肖奕炀嘴里逐渐透着清凉。   其实……其实仔细一想,刚才也能理解。毕竟谁都会热,谁都会流汗,别人平时也会给他擦汗,这都是举手投足的帮忙。   再说,他也没什么情绪吧,最多刚开始的时候,有些莫名其妙罢了。   肖奕炀慢悠悠吞下最后一口,走去拍戏。至少到收工前,他体内都像装着台永动的制冷机,不断散发着凉气,仿佛还能向天大战五百回!   只可惜那天气温噬人,又拍摄一场匆匆结束了,收工时,天都是敞亮的。   回仓库的路上,胖仔勾搭上南迪的肩,道:“诶,我找到一家超好吃的炸酱面,去不去!”   南迪直视前方:“去吧,反正不想吃泡面了。”   胖仔又扭头看肖奕炀。   “不去。”   胖仔皱起脸。   肖奕炀将手轻轻挪到腹部,一本正经道:“肚子疼。”   “什么玩意儿。”胖仔说,“咋突然肚子疼,吃雪糕吃的?”   “可不是,”肖奕炀有气无力地比划着,“两根。”   “操,让你非吃,”胖仔叹道,“还不如给我,活该!”   肖奕炀低落:“别说了。”   “切,”两人看着他独自朝公厕方向走,胖仔不忍地喊道,“那我们走了!”   肖奕炀孤单地朝他们招了招手。   他返回仓库,刚准备进内场,正巧被人挡住了门。 第47章 灰玻璃球   小蓝门前,宁默和肖奕炀撞上,视线向下,注意到他放在腹部的那只手。   没等宁默问,肖奕炀:“我先换去个衣服。”   他掀开黄布帘时,宁默依旧站在小门口,肖奕炀抬脚往那里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仓库,宁默关门上锁。   之后他们出门左转,沿着门前那条些许沧桑的道路走,谁也没有说话。   那条小路不宽不窄,走到交叉口,肖奕炀突然说话:“往左拐吧。”   两人拐进旁边的小巷,路面旋即收窄起来,光线压实下去,电线杆上的麻雀也叫了两声。   宁默余光朝旁边瞥去,才问:“怎么样了?”   肖奕炀只道:“好多了。”   沉默了片刻。   宁默想起他昨晚也是这样不舒服,问:“怎么回事?”   “睡觉有点儿不老实。”肖奕炀像是胡诌的,因为随后他脸上有点儿笑意,“怎么?”   “没事。”宁默撇了下眼他,随后把视线放回巷间。   大致扫一眼,他发现这里和小镇上其他路面并无不同,依旧看上去湿漉。不过可能背着光,多了份雨水的粘稠,墙体被泡得更古老,也灰得更深沉。一路上,偶尔还是能听见几声鸟鸣,脚下的石板也渐渐泛上层斑驳的青,和水交融在一起,缠绵到看不见的墙角。这里像一所独属于阴湿的屠宰场,莫名让人产生安凉。   他们走在青石板上,步调不快。   “一会儿收留下我呗,”肖奕炀打破沉静,很快他又揉起肚子,补充道,“没劲儿做饭。”   “我能说不么。”宁默没看他,却偏头苦笑了笑。   “那我只能饿死了。”肖奕炀没所谓的语气。   “嗯,那就那样吧。”宁默顺着他的话轻说。   话音刚落,两人走出巷口,走到十字街头,身影脱离了墙体遮挡,金色的余晖轰然落下,毫无意外地充斥着他们,身上立马拂上层淡淡的暖意。   肖奕炀忽然转头看向宁默,宁默也下意识看他。   这时,肖奕炀微眯着眼,抵着光探过来,宁默不觉眨了两下晃光的眼,问:“怎么了?”   肖奕炀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半分钟,他开口了:“没事。”隔了几秒,他又说,“你眼睛挺特别的。”   宁默恍惚了一下。   说实话,他不太喜欢自己的眼睛。他的瞳色是灰色的,看久了过于忧郁,身边的人总这么说,梁正也这么说,像生来就透着股由内而外的冷漠,这似乎也成为其他人不敢和他搭话的原因之一。   反正他不喜欢。   宁默不知该回什么,也就没说话,两人又走起路。   但肖奕炀并未受他的影响,转过去的头颅里凭着刚才的印象仍在回想着。他依稀记得,阳光打下,渐渐透彻过那双灰色的瞳仁里,由深至浅,像倒进去一杯水,直到彻底灌透过整双眼。而那浅隅底下,钻着数不尽的细碎,融化成一盏流光溢彩的琉璃。   就这么回忆了一遍,肖奕炀脑海里搜刮出许多,但他还是斟酌了许久,想了许久,势非要找到世界上最贴合的措辞:“就像……一颗灰玻璃球。”   他看向宁默,笃定道:“对,灰玻璃球。”   宁默眸色一变,似乎也跟着他的描述思考起来。   太阳暖烘烘的声音里,他听见肖奕炀自顾自地说:   “可好看了。真的。”   许是被晒得太久,宁默的耳根突然烫了起来,他眨着那双“灰玻璃球”,继续往前走。   走到宁默房门口,肖奕炀没上楼,直接进去了。   宁默不知道做什么,问他:“吃什么?”   “嗯……”肖奕炀脑子突然一冒泡,说,“炸酱面?”   宁默看着他,没动。   “不会?”肖奕炀低头,“那换一个。”   “谁说我不会了。”宁默很快说。   “行啊。”肖奕炀笑了,“那我帮你吧。”   “起开,”宁默冷冷道,“别帮倒忙。”   说完宁默走进厨房,先开闸洗手,拿纸巾擦到滴水不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他先瞟了眼厨房门口,调成静音,点开软件敲下几个字。   手机里视频默声播放着,宁默跟随指令“按部就班”,等到收尾,他准备用黄瓜铺小菜,打开冰箱,却一无所有。他刚想指使人下去买几根,一扭头,门口杵着一高影。   宁默身体定格住。   “没事,我学学厨艺。”肖奕炀倚着门框双手抱臂,唇角已然有点勾起。   宁默默默将冰箱门碰上:“让你学了?”   “我是偷师。”肖奕炀道。   宁默:“……”   两秒后,宁默说:“下去买几根黄瓜。”   “收到。”肖奕炀飞敬了个礼。   他离开没两分钟,大门“咚咚咚”响起。   宁默调整呼吸,走去开门,外面响起一声高呼。   “surprise!”   只见梁正那张嘴脸出现在门前。   宁默怔了一下,说:“你这是惊吓。”   梁正:“别废话,快让我进去!”   “你来干嘛?”宁默问。   “我来干嘛,我蹭饭呀我来干嘛!”梁正义愤填膺地斥责道,“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给你拉投资,给你干活,给你擦屁股,你连管我都不管我,你好狠的心啊……”   梁正没脸没皮起来那真是没脸没皮,宁默一脸无奈,说:“你先坐吧。”   他走进厨房,盯着台面上两份新鲜出炉的炸酱面,陷入沉思。   然后打字。   【我今天有事,你先去外边吃一顿。】   【X:?】   【X:你刚不是还没?】   【现在有了。】   【X:???】   【X:……】   正在输入中。   宁默坚信,一个房间里不能容下两尊大佛。   【反正就是有事。】   【我给你钱行么。】   【X:原因。】   宁默发现这人轴得很,点到为止懂不懂。   【我房间里有人。】   【X:[瞪眼]】   【X:谁?】   这也要问。   【比你咖位大。】   【X:情人?恋人?爱人?】   宁默想骂人了。   【不是。】   【X:哦。】   【X:我猜也不是。】   “……”   【X:那到底是谁。】   宁默不想和他鬼扯了。   【梁制片。】   【X:哦。】   【X:那好吧。】   宁默把手机关了,端着两碗炸酱面出来,给梁正说:“没黄瓜了,凑活吃吧。”   碗刚放圆桌上,宁默还欠着身,门又被敲响了。   宁默:“?”   梁正向来最擅长赶迎客跑腿这类事,二话没说,顺理成章溜去开门。   在宁默警惕的眼神中,他看见梁正把门打开,先看见的不是人,而是两大兜满满的黄瓜。   宁默:“……”   梁正惊喜道:“欸,是你。”   “梁制片好。”一个熟悉的声音毕恭毕敬起来。   “你有什么事?怎么提这么多黄瓜呀。”梁正招呼他。   “呦,”梁正想起什么,看看屋里宁默,“你刚不是说黄瓜么。”   “……”   两道不同的目光同时盯向宁默,他不是很想说话。   肖奕炀得心应手:“宁导刚让我跑腿的。”   “哦,”梁正点了点头,看看肖奕炀,又看看宁默,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态,“你们都这么熟啦?”   肖奕炀谦虚:“只是一起吃过几顿饭而已。”   “呦。”梁正诧异地笑笑。   肖奕炀微笑回去。   看着三人面面相觑的局面,宁默只能再去厨房做一碗,肖奕炀顺势把黄瓜拎去厨房。   宁默看了他一眼。   肖奕炀无辜地看向他,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默打开冰箱门,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肖奕炀不以为意,一次性将两大兜黄瓜塞进冰箱:“吃啊。”   “这能吃完?”宁默叹了口气。   “这顿吃不完,可以下顿吃。”肖奕炀说,“总之,总可以吃。”   “……”   宁默阖上嘴,没再说话了。   宁默将碗端到圆桌上,三人坐三角。热乎气里,宁默低头吃着,梁正和肖奕炀则掺和两口,偶尔抬头对视,寒暄两句,客气地笑笑。   梁正吃饭吃得快,他吃完,没忍住问宁默资金的事:“够用吧?”   “不好说,”宁默回他,“还是得看进展。”   肖奕炀眼神左右转转。   “行,要是不够用了直接跟我说。”梁正道。   宁默“嗯”了一声。   说完,梁正一副要出走的架势,招呼起肖奕炀:“行,我不比你们楼上楼下,我先撤了。”   “好,梁哥,我送送你吧。”肖奕炀随即要起。   梁正摁住他肩膀,仰着下巴道:“以后有事联系。”   梁正走后,两人继续吃最后的小半碗,宁默说:“你不是不来了?”   “那不得确定一下。”肖奕炀说,“万一你被绑了怎么办,万一消息那头不是你怎么办。”   宁默一愣,被这微乎其微的可能逗沉默了。   “再说,我拎着两大提黄瓜,”肖奕炀说,“我能去哪?”   宁默盯着他吃饭。   你掂回去吃呀,但他没说,而是说:“下次别买这么多了。”   “我乐意。”肖奕炀继续吃。   宁默心里貌似被气笑了下,第一个想法是,这人怎么能这么败家。   两日后的此时,宁默坐在同样的位置上,给肖奕炀补习。   直到今日,宁默给他科普过很多种经典的表演方法,怎么多面地分析人物,如何钻研转化以及在大银幕上怎样更上镜。虽然这点对肖奕炀来说,可能并不需要。   大概历时了两个多小时,这次同往常一样,合本结束。   宁默站起来身,只突觉头晕,赶忙扶着身后的推拉门,险些倒下。   “怎么了?”肖奕炀见状急问。   宁默很快恢复过来,他只是挥挥手,说没事。   “怎么没事了?”肖奕炀声音提高了些,“你是不是又低血糖了。”   肖奕炀搀着他胳膊,强势引他坐下,宁默没办法,只能先坐回凳子上。   肖奕炀问他:“需不需要糖?”   “不用,”宁默说,“缓过来了。”   肖奕炀也坐下,他眉心皱起来:“不是,你这也太反复了吧。”   明明就两次,宁默心里反驳。   肖奕炀:“这样完全不行。”   “不管片场还是房间,我都看你一直坐着,没见你运动过,像我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还是你运动得太少了。”   这话似曾相识,宁默说:“……你前两天不是还肚子疼。”   犹如从没发生过,肖奕炀短暂怔了片刻,才说:“那个不算。”   他又即刻接上自己先前的话题,斩钉截铁道:“不对,就见你早上出去过一次,也没坚持下来吧。”   宁默:“……”   不是。   他居然无话可说。   “看吧,现在下雨天是多,但晨戏都减少了,就算不跑,你早上多走走也行呀,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又不会害你什么。”   他哑口无言。   “今天这事儿搁片场,不就是耽误进度?像我天天都晨跑的,你应该跟我一起……” 第48章 恍惚   宁默觉得他一定是被肖奕炀给说蒙了——   不然他怎么会大早上不睡觉,还走出房门,还穿上了他那套落灰了八百余年的二杠运动服!?   他本人都难以置信。   不过,他已经在下楼梯了。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   他握着随时准备撑开的折叠黑伞,迈步走出楼道口。楼外,天空很干净,没有雨滴的触感,他手中的雨伞暂时没了用途,但他的脚步却戛然止住——几米开外,一道黑影正在体转运动。   对面显然也注意过来,放下了胳膊,朝这边走来,肖奕炀的脸庞渐渐清晰。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黑T,走来停下时脸上居然还有一丝腼腆的笑,他用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语气也不可思议道:“你真来了。”   宁默斜看了看他:“不行?”   “行,”肖奕炀说,“你这身衣服挺不错呀。”   “……”   不是。   这是宁默大学时期的衣服,运动会穿的,青春靓蓝系的。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多少……有点儿突兀了。   宁默不语,只是往旁边走:“我先走了。”   “诶,”肖奕炀追上他,“我也走。”   “你不是做操吗。”宁默回头看他。   “谁做操了……?”肖奕炀矫正说,“那叫热身运动。”   “哦。”没区别。   “热身鱼严.完了,快点运动!”   说晨走那就是晨走,一丁点儿不可能跑,宁默刚走完一段路,他瞥着旁边并肩而行的人,问:“你不还晨跑么?要跑可以先跑。”   “不用。”肖奕炀说,“这附近都是水坑,跑不了一点儿。”   “……”   两人绕主道行走着。或许还太早,小镇依旧在沉睡,格外静谧。他们走在一条直线上,宁默望着主干道、店铺和房屋,不免依稀想起当初刚到这的场面。那时还没有下雨,但很潮湿,街道上好像一直蒙着层不清不楚的迷雾,一眼望去,都是恍惚。   也是从那时起,在宁默的灰瞳里,这里似乎总是灰蒙蒙的,哪怕偶尔蹿出三两孩童,也还是太过单调。无论雾天、晴天还是雨天,时筠镇的上空都好似沁着一道结界,永远拢着团不散的灰瘴,暗沉,颓靡,透不过气。   可如今,这里刚下过雨,宁默也真的清晰看到,眼前什么都没有,一净如洗。雨后的时筠,只有素天、灰墙、湿地,朴实到不能再朴实。宁默又不由地,生出一种错位的恍惚。   一路前行,他还闻到几缕淡雅的香。寻着味儿,宁默看见结扎在道路两侧的栀子树,一段距离出现一棵。原来这儿有这么多树木,这么多白色。这里的栀子树甚至比仓库前那两棵独苗要繁盛许多,许是环境开阔,许是净雨的滋养,反正上面雨痕仍未打落,纯白饱满,就连枝叶也更欲青翠。   原来这儿也并不是全然灰色,这倒是个不错的发现。   栀子花盛开的一旁,轨道上摄像机中止了移动。一场戏刚拍完,宁默抓紧和演员们沟通下场。   有了上次和江延的交谈,宁默对他的关注明显增多,串戏休息时也更侧重他的状态与感受。   不用问,某人当然不爽。   私下里,那明明是他的私人“助教”。但没办法,谁让他是个有大局观的人,为了拍戏进度,肖奕炀逐渐摸索出一套方法:休息时那就简单点,他直接来个180°度旋转,眼不见心不烦。要是串戏,那他就大展拳法,肌肉握拳训练,外加冰山表演大法。   当然,有时候宁大导演也心善,指导完他,就让哪凉快哪待着去。   譬如此刻。   肖奕炀正迈着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的那种,直往人堆外扎。   风吹动他的衣料,走到檐廊下,最熟悉的那群人身边,他才转过身去。   片刻,肖奕炀转动眼睛,望去盯着他的三人组,问关灵:“马上脸快成河了,怎么还不给我纸。”   三人继续看他,不说话。   肖奕炀下意识站正身体,问:“怎么了?说话。”   关灵:“我不干了。”   肖奕炀:“?”   关灵:“每次我给你递纸,你都唉声叹气,至少三次了。”   肖奕炀神情狐疑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我是不敢递了,你递。”她把纸巾交给南迪。   南迪直接抽来,递给肖奕炀。   “看吧,哪有。”肖奕炀撕开包装,但几乎瞬间,他习惯性地叹了口气。   “哎呀我靠!还他妈真是!”胖仔没忍住爆声粗口。   而当事人也是同步发现,神色惊滞。   “原来不光是我!”关灵感叹道。   “也不知道谁招他惹他了,直接就是个应激触发,无差别扫射。”南迪阴阳道。   “咋了,看不惯我们就直说。”关灵不满。   肖奕炀脸色恢复过来,低笑了两声,道:“啊,没有的事,就是一个……习惯吧,下次一定改。”   这场戏结束,他们回到仓库吃午饭。这是剧组公认一天里最爽的时段——有十里飘香的盒饭,有冻感十足的大立体,有人满为祥的安全感,还有唠一唠十年少的雷瓜,每一个都是对人类最伟大的褒奖!   他们在吐沫星子中欢声笑语,殊不知背部的光影正逐渐消耗,直至殆尽。   大家陆续吃完饭,仓库这时差不多安静下来,斜窗外的绵延淅沥才彻底流进了这里……慢慢地,众人逐渐闭眼,肖奕炀也躺倒在“工椅”上,看着远方,视线逐渐模糊。   肖奕炀睡醒时,耳边依旧溅着雨,远方也没有变。   后来,大家以病毒传染之势醒来,但纯享乐并没有趋停,照旧播放,这里也照旧没人管理,那他们也只能照旧唠嗑。   这些时日里,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在少数。起先大家都还装装样子,但见确实没人在管,也就逐渐解放开天性来。也是这些时日里,他们对宁默别眼相看起来——   首先大家发现,那张桌子是宁默万年不变的午饭根据地,梁制片在时就一起吃,不在就独自吃,没和别人交流过,那关系网简直不要太干净了。   其次,无论睡前还是梦醒,他们发现宁导的坐姿也是万年不变,不是在看屏幕就是在画分镜,没人知道他是否休息过,好像生来就不需要休息。   最后,哪怕是这里的分贝能把房顶掀了,宁默也从没约束过他们,且仍保持上述。   综上,此乃“真神”,需敬而远之。   不多最后那点就足够众生猖狂的了,他们不再多想,也很是知足。甚至就算这时没话了,也不能浪费机会,纷纷整起活来。   人在无聊的时候看什么都能玩,关灵先从成箱的矿泉水中抽出两瓶,玩起了立水瓶。没多久,一呼百应,周围人也加入战局。   关灵和肖奕炀先甩,试了几次,都有成功也有失败。   胖仔也撺掇着要玩,抢来水瓶,速翻几次,均无一生还。最后他更是信仰一丢,吐槽道:“纯纯运气游戏。”   “切。”肖奕炀怼他。   这时南迪一指往上提了提黑框,自然接过水瓶,往空中随意扔了三次,顷刻,坐收满目朝臣。   他只斜看了眼胖仔:“菜就多练。”   关灵和肖奕炀不出意外地笑起来。但乐过一阵,劲儿也就过了,他们又无聊起来,又听见了雨声。   肖奕炀躬着腰,捡起没人要的瓶子,一下又一下无聊地摔着,后来成功率慢慢高起。   伴着瓶子的磕地声,胖仔道:“找点儿乐子,找点儿乐子。”   关灵托着脸,看着肖奕炀摔瓶子,只能打嘴炮:“欸,你们说宁导能不能立起来?”   “这谁知道。”胖仔接。   “让他试试不就知道了。”肖奕炀淡道。   胖仔说:“嚯,说得您多能一样。”   “如果我能呢。”肖奕炀斜眼看他,眼神里有笑。   胖仔:“能我跟你姓,真是口气大的能当饭吃。”   他话没说完,肖奕炀干脆直起身体,朝那边喊道:“喂。”   “诶,不是,你来真的呀!”胖仔小声阻止他。   不过信号并没有拦截成功,宁默刚定稿完一处分镜,从成堆的糊音中听到脱颖而出的一声,且音色十分熟悉。   他松了松指尖,视线顺势转去——但岂料真的是同这边说话。   且一群人在看。 第49章 含蓄   “你会不会立瓶子?”肖奕炀直视问他。   宁默凝神片刻,轻蹙了下眉。或许有一堆人在看他,他略感有些不自在。   肖奕炀倒没在意,将手里的水瓶往空中一甩,立在地上,然后朝他挑了下眉,神态拭目以待。   宁默不由地看向自己桌边那瓶水,又看向肖奕炀,神情微微疑惑。   肖奕炀坚定地点点头。   宁默对这种幼稚行为不感兴趣,但他一向了解肖奕炀的轴劲,其他人的目光也并未消散,为了让这件事快速打住,他拎起桌角那瓶水,朝空中毫不留情一扔,“啪”一声稳稳落在桌上。   正当宁默探讨这种行为意义在哪,那边嘈杂环境却一瞬安静几分,下一刻小范围迸发出掌声,他先看见领头是肖奕炀,应该是佯装地鼓掌,周围的人紧随效仿,阿谀领导的嫌疑尤为大,微光静默在那里。   宁默无语中又带些赧然,规整了目光,重新投回工作。   而那边肖奕炀也停下鼓掌坐下来,说:“肖胖子,怎么样。”   胖仔百思不得其解:“操,凭什么你说什么他会乖乖照做,这不合理吧。”   关灵:“我擦,宁导真的帅呀,甩个瓶子都搞这么禁欲!”   南迪看了看他们,没说话。   关灵:“不过咱这游戏真有够傻帽的,不符合他气质。”   南迪:“这点我赞同。”   胖仔:“就是,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肖奕炀:“不是你叫我去尝试的。”   关灵:“他就适合静静坐在那,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肖奕炀:“那得多闷啊。”   关灵望着那张冷峻的侧脸,摇摇头:“你不懂,宁导简直就是高岭之花——高岭之花当然要高高待在天上了,这些庸俗的事怎么能入他的眼,没看见他一闪而过的厌弃么,只不过迁就我们这些凡人罢了,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懂不懂。”   三人听得半知半解。   关灵微眯起眼,接着洋洋洒洒道:“真不敢想他以后的伴侣会是什么样,起码也得是个高岭之花。小说看看得了,谁不想找个灵魂共鸣、精神契合的人,凡夫俗子不可能入他的眼,就需要那种……一看着就含蓄有思想的人,那才叫绝配!”她幻想地暖笑了笑,“同框即是一片岁月静好呀。”   胖仔摸起腮,表示赞同:“呦西,正解。”   南迪:“+1。”   肖奕炀:“含蓄?”   关灵深刻地点头:“嗯,咱们刚才真跟‘杂耍’一样。”   肖奕炀陷入沉思。   身处漩涡中的感受总是后知后觉的,但宁默只迟钝了一小会儿,心里便隐隐起了反应。   他梳理剧本时,眼神聚不太起焦,耳侧总有喧闹,他又闪回刚才那些人静默在微光里的片段,心脏像栓着根透明的细线,磨出些奇妙的痒感。   第二天,那根细线的威力不减反增。   早晨刚到片场,宁默从檐廊经过,不经意看了一眼,那边依旧有说有笑,肖奕炀后脑勺对着他,却没和往常那样参与其中,只是静立着听他们讲话,嘴角勾起淡淡的笑。   等到导戏的时候,宁默可以正大光明看他,发现此人一声不吭,独独站在那里看剧本。如果先前还算多疑的错觉,这次宁默真萌生一丝怪异,就像皮笑和肉笑的混淆,或许他眼神也扭曲了,总觉得肖奕炀在绷着姿态,身型都更挺拔紧阔了。   不过这直觉还是太过于飘渺了。   仓库里,中午饭,四周一波一波地浪起。   今天梁正也在,宁默和他一桌吃饭,两人交谈起来,他看梁正的过程中眼神又不自觉瞟去他身后。   宁默和梁正聊天跨服很广,基本东扯一块墙皮,西扯一块,所以他要保持专注跟上梁正的话题,又要兼顾眼神里的观察——他看见那边应该谈到了什么趣事,都笑着,仰天遁地,独肖奕炀拿手抵着嘴,没太大幅度。   尤其搭配窗户斜射下来的天光,他神情还有些落寞。   宁默心底不禁一揪:“怎么回事?”   没等他深思,梁正称这里乱要找他出去说点事,宁默跟着出去商量,等到下午拍戏前,宁默才有空回到剧组。   午后,天空白到晃眼,衬得房屋和道路有些虚幻。   宁默赶到拍摄地点,先监督场景搭建,吩咐得差不多,朝旁边瞥了一眼,那群狐朋狗友正在说笑,肖奕炀侧脸对着宁默,明显能察觉他在强颜欢笑。   没等宁默做反应,肖奕炀半截身子忽然转过来,视线不轻不重。   两人一对视,肖奕炀却定住了,他脸上的笑很浅,但几乎瞬间又抹掉了,矜重地移了回去。   宁默:“……”   客景处理完,宁默走去导戏的地方,两位演员通试一遍,他先纠正江延的问题,然后再是肖奕炀。他问了肖奕炀几个剧本问题,对方均一一作答,一切如常。   可越是正常,宁默却越觉得不正常,过去两人讲戏,肖奕炀不是戏谑一句,也要扯笑一下,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平静得像水一样,宁默心里有一小块海跟着沉下去。   甚至讲戏时,肖奕炀开始就着剧本问了他好几个深刻的问题,宁默乍一听都一愣。没等他思忖肖奕炀从哪深挖的这些问题,他又就着方决人格底色批判起来,带有极强的现实讽刺意味。   宁默不禁又想,他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遇到了什么磨难,遭遇了什么迫害,这思想也太跳脱了,肖奕炀身上透着股压抑的气息,搞不好下去可能会抑郁,宁默有些隐隐不安。   他试着反驳肖奕炀的提问,想把人往积极乐观的方向带,但每回一次,肖奕炀总会他带到更深刻的思想深渊。   宁默维持表面平静。   他说:“先开拍吧。”   宁默准备等收工了单独找人谈谈,他认为现在肖奕炀的某些思想很危险。   期间,宁默总结了几点不得不出面的几点理由,第一他的他的演员,要对他负责;第二当初自己遇到难题的时候,肖奕炀同样开导过自己;第三他不希望肖奕炀这样,他也不该是这样。   所以收工结束,宁默计算好回去时间,等拧房间门的那一刻,肖奕炀正好上来了。   宁默回头冷静地说:“来吃饭吧。”   “现在?”肖奕炀似问非问。   “嗯。”宁默说。   肖奕炀思考一下:“要不等会吧。”   宁默只觉大事不妙,肖奕炀什么时候拒绝过吃饭。   他说:“就现在。”   肖奕炀:“那好吧。”   宁默看了他一眼,赶紧打开房门。   不一会儿,两碗葱油拌面被端出来,两人坐在小桌上。   宁默想了半天,还是认为直接问比较好:“你发生什么事了。”   “嗯?”肖奕炀看他。   宁默试探道:“你今天很反常。”   肖奕炀眼里先是有点被看透得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来,说:“没有吧。”   宁默:“下午在剧组你为什么会问那些问题,你之前从来没有过。”   肖奕炀将筷子端放在碗上,坐正道:“我认为演员应该多思考一些东西。”   宁默深思熟虑他的话,然后说:“可你不需要思考这些,你只需要理解你的角色就可以了,该批判什么,有什么想法那是观众该考虑的事。”   “……”肖奕炀停了两秒说,“那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   宁默:“有自己的思考并不是说不对,而是你更应该放在剖析人物上,你之前做得就挺好的。”   肖奕炀眼神一转,嘴角可有可无地翘了翘。   宁默:“还有你私下状态也不对,我看你今天没说什么话。”   肖奕炀收紧面部,快眨眨眼,然后抬头看他一眼,道:“我在尝试用不同状态……社交。”   宁默匪夷所思地看他,并不理解这种行为,料想他是突然接收了什么观点,缓缓道:“……你还是原来那样比较好。”   “真的?”肖奕炀接上。   宁默神情认真,冲他点了点头。   “好,那我不尝试了!”   肖奕炀恢复正常了。   到底,宁默没想到是这么个解决流程,处理得也算……比较顺利?但这过程多少充斥些诡异,他还需要缓一缓,于是等肖奕炀吃完饭,三言两语便把人赶上楼了。   肖奕炀走回房间时也有些蒙,不过他心里抵不住一阵惬意,身体里像冲破什么通感似的。   他倒在床上,还没抻一下腰,兜里的电话响起。   掏出一看,是音乐公司花姐的。   肖奕炀刚接通,拿在耳前,欢脱的震音随即跳出屏幕:“给你说个事!大制作人,你之前做的那曲上周不是发行了嘛,大爆啦!”   “真的?!”   肖奕炀从床上弹起。   “真的!!!”花姐继续说,“都有电视剧想买版权当OST了!”   这话可能是忽悠肖奕炀的,但不得不说,确有奇效。   “你看我都说我眼光毒,就知道你很有才华。虽然咱合作好几首才爆了这么一小首,但姐相信你有那个潜力!”花姐说,“不如和我们签约,稳定下来。你看这次就很可惜,没有版权费,但签约之后,那大笔的钱可是落你手上啊!”   “而且我们也会给你包装、热度呐、资源呐,到时候金牌制作人肯定没跑了。“花姐继续说,”你不要嫌姐话多,姐真是想签你,毕竟我们都不轻易签人。”   肖奕炀笑了笑。说来挺不可思议的,他和他们一直是买断式的,一笔到付。所以曲子最终经过多少人,成品怎样,有时歌名叫什么他可能都不知道。甚至编曲署名也是他随手敲了个“My”。他态度都这么随意了,哪想过签约呀。   再者他还有公司,刚才激动也只是他第一次听说曲爆了,有人要版权了,听着像很遥远的事。而至于版权费,他倒没那么稀罕。   但做人留一线,他也不能驳人家面子,只道:“行,花姐,回来我考虑考虑。”   “好,那好好考虑啊。”   电话挂断,肖奕炀坐在床上,但依然很激动。他像赢了场胜仗的将军,此刻完全处于亢奋状态。他倒床上滚了一圈,脸很快变红了,但那种胜利的号角还没在心里彻底吹响,没有发泄出来。   肖奕炀环顾四周,跳下床,绕着房间搜集了三圈。   三分钟后,他抱着搜罗出的“战利品”,敲开宁默的房门,道:“你好!” 第50章 不谋而合   宁默被门外声震了一下,确认完面容后,他本清冽的脸上不由地惊出一道缝。   肖奕炀此刻聚着眼看他,神情和平时别无二样,但很轻易就能看出心情极佳:“抱歉,我现在有点儿兴奋!”   宁默:“……看出来了。”   肖奕炀脸上没有表情,甚至没有笑,但奈何那双眼睛太耀眼了,里面涌动着金光,他所有真实情绪都被囊括了进去,就差赤裸裸在脸上刻字了。   宁默上下齐眼。等等,他没看错的话,这人手里抱着的是……一大塑料袋零食?   肖奕炀浑身冒着烟儿,一副要往里冲的架势,宁默不敢阻拦,只能往旁边靠。   肖奕炀边走边抢先道:“我认为最近我们缺少对经典的探究,不如一起看部电影吧。”   先不说什么电影不电影的,宁默看着那大袋,问:“你不是吃过晚饭了?”   肖奕炀放下塑料袋,看他:“已经过去两小时了。”   宁默:“……”   “而且看电影总要吃东西吧。”肖奕炀坐下,回看他,一副准备就绪的姿态。   宁默抿上嘴,低头掏出手机,挑片子。他指尖一划,界面上什么悬疑、爱情、惊悚应有尽有,但前者没法全神贯注,中者他不想看,后者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宁默思来想去,最后误触了部喜剧,投影上随即映出龙标。   呃,先这样吧。   房间没有关灯,两人靠坐着床尾,那大袋零食放在中间,电影拉开帷幕。   “吃不吃?”肖奕炀撑开塑料袋。   宁默看着刚切换正片的屏幕,听着旁边饿狼觅食,唇角默默半抿起。   肖奕炀又说:“直接拿,直接拿。”   宁默偏头看他,肖奕炀半拎着袋子,正低头盯里面零食。   宁默有预感如果他不拿,这人会“霸王硬上弓”。趁肖奕炀还没抬头,宁默捎走包小坚果,认真看回屏幕。   之后他察觉到旁边的人抬起头看他,应该没多久,也移回了前方。   这部电影起先很平淡,叙事和台词都是娓娓道来的节奏。两人一言不发,音效显得格外突出。但宁默并不认为身边有多平静,毕竟旁边的人正仰头倒薯片,他听得一清二楚。   伴着嚼薯片的声响,宁默觉得那边的亢奋劲儿还在,空调吹来足足的凉风,似乎也压不住。   很快主演讲起个冷笑话,肖奕炀轻笑了两声,嚼着薯片,他的手肘朝床尾又靠了靠。   而宁默只默默看着。   接着两三个笑点蜂拥而至,肖奕炀笑频也变高。他的笑不是那种一直笑,而是一顿一顿的节奏,拿零食的手也有些抖动。   宁默捏了捏手心的小零食,继续盯着投影。   这个片段结束,肖奕炀渐渐收起了笑。他吸了下鼻尖,转头问:“不好笑吗?”   宁默:“好笑。”他能看出这片子笑点挺足的。   “那你怎么不笑?”肖奕炀又问。   宁默微微皱起眉,也不解:“好笑一定要笑么。”   “那当然了。”肖奕炀理所当然地说,“好笑当然要笑了。”   “我……心里笑不行?”宁默无奈地回。   “当然不行,”肖奕炀更强词夺理道,“情绪就是要释放了,不然你说人产生情绪干什么。”   宁默吱了一声,无言以对他的歪理。   “是吧。”肖奕炀占了上风,没想到还继续往下挖踩,“我说怎么没见你笑过,你不能偷着乐呀,要遵循人的身体机能。这样,你笑一个我看看。”   宁默觑着眼看他,肖奕炀毫不示弱地回望过去。最后宁默甩开他的眼睛:“现在又不好笑。”   肖奕炀:“行,那一会儿搞笑的时候笑,我看着。”   宁默:“……”   他自觉给自己挖了个坑。   电影的场景继续上演,过了两分钟,旁边还“细心”地插播道:“你要看呀,你要看进去,别光想着笑的事,不然一会儿笑不出来了。”   “………”宁默感觉好吵,有些不自然的热,“知道,闭嘴。”   除了音响,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就连零食包装袋的声响也消失了,宁默的瞳孔里光影闪烁——   屏幕上,股东大会如期召开,各路黑装大佬们纷纷落座,紧张的氛围被一步步烘托到极致。主座上的转椅开始转动,万众瞩目中,只见转来的竟是打着哈欠的屌丝裤衩男主,时间尬滞两秒,他突然首尾呼应地讲起最初的那个冷笑话。宁默嘴角刚蔓上点弧度,隔壁“扑哧”一声,身影往前倒,然后转头,似乎正观察他。   宁默身体莫名僵硬起来,连那点表情都停住了。但旁边重心似乎又往腿上倚了点,宁默眨了下眼,看着屏幕,随后渐渐漏出了个不太虔诚的笑。   旁边的人大概如了意,出了声气儿,才仰回身子。   电影慢慢爬入尾坡。   可这几日来,监视器里的画面才渐入佳境。   镜头里24帧的序列很快,方决和闻白的时光在一张张煎饼、一趟趟坡道穿行,一回回夜晚推车中翻转殆尽,转眼来到暑假。   为了升学率,他们的学校往年暑假会有一项传统,让每班前十名留校,合并成两大班补习。由于这种是免费性质,所以闻白基本每年都在。   而方决的成绩并不拔尖,期末更是能掉到班级三十多名去,所以他暑假从没留校过。至于方母自然会说他,但也只表面功夫。毕竟在她的认知里,泛性的教育并不比一对一强,她有的是手段。   如今即将升入高三,学校更是将名额扩展至每班三十名。而这次据方决自称,他不想再被他妈束缚了,于是稍微努努力,够上了名额的小末尾巴,跑来学校躲清静。   暑假的留校除了没有早自习,按照大课间铃声上下课,其他基本和平时没差。这次人数原因合成三个班,方决在三班,闻白在一班。   毕竟优生补习,不能太放肆,所以方决从之前的趴桌睡变成了坐立睡。   这天课间铃响起,又三分钟后,方决才睁开眼起身。他双手插着兜,路过三班,见窗边桌上只有摊开的书,随后径直朝厕所方向走去。   “诶,你说有那种好事也不和我们说呐。”一黄毛撤开,站在墙根的闻白漏了出来。   旁边的赖昊架起胳膊,讥笑道:“我说那傻逼咋会帮你,原来你天天往人家桌兜里塞煎饼啊。”旁边的人嗤笑起来,赖昊走近又说,“人家帮你那么紧,那煎饼肯定可好吃吧!”他哈喇了一声,回头说,“这样,你改成天天给我送吧,我也罩着你,好不好?”   见没人回答,旁边的人步步紧逼:“赖哥问你话呢!”   “我们总不能吃不到嘴吧?”赖昊瘪着嘴嗔怪道,“本来我们都不用来这儿的,就为了吃上那一口,才特意起这么早翻——”   尾音未落,赖昊头皮痛得一紧,被扯着猛仰起了头,被迫张起嘴。刚张到半截,一声闷响在他嘴里“砰”地炸开,一股恶心的土味儿瞬间涌进喉咙眼儿。他本能地挣脱,捂着脖子弯腰,生咳起土沫。   刚吐出几口,他听见一声很冷的询问:“还吃不吃?”   赖昊咳得眼睛渗出血丝,他循声转头,看见一只沾满沙土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没灌进去的余货。   赖昊吐了口吐沫,眼神彻底阴狠起来,他站起身,道:“你完了!你他妈真惹到我了!!”   “还吃不吃。”方决又问,手举高了些。   “你等着。“赖昊看着他那只手,气得直哆嗦,”不让你爬地上给我道歉,我他妈不姓赖!”   方决懒得废话,上去就要往嘴里灌。   赖昊赶紧往后退,躲到其他人身后,赖昊颤抖着大牙,泼口骂脏,但离方决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最后带着众人跑出胡同。   方决甩掉手里的土,质问身旁的人:“你怎么在这。”   “我……”闻白没接上。   “上厕所没?”方决拍手问他。   “啊?”闻白没想到他问题跨度那么大,随后说,“还没。”   方决:“那还不快去。”   闻白想起马上打铃,厕所又不顺路,赶忙“哦”地跑出胡同……   天幕黯淡,云层乍现,转眼来到周末,天气罕见凉爽起来。   今天不需要补课,正所谓天时地利,方决应阿木的请求,邀闻白一起去玩。   但闻白拒绝了。   “为什么?”方决皱着眉问。   闻白嘴唇起些干皮,他习惯性咬了咬,最后道:“我不想去。”   “不想?”方决眉头很快松开,脸色恢复,甚至恢复到有些难看的地步,“那以后都别去了。”   说完方决就走了。闻白看着他背影,瘪了下嘴,随后朝反方向离去。   而街角对称的另侧,方决没刚走两步,便被一个电话叫走了。拔下钥匙,推开家门时,他听见母亲正客气地讲道:“是?这太过分了。没事小赖,阿姨给你作主。”   方决缓缓碰上家门,看见沙发中央正坐着两人,赖昊和他爸。   听见声响,这时两人都已齐刷刷看他。方母则慢悠悠地转眼,语气比刚才带点冲:“进屋去。”   方决本就因不速之客顿感乌烟瘴气,于是片刻不停,头也没扭地向房间走。只是将要从里碰上门时,涂着祖玛绿指甲油的手扒住门缝,方蕾紧随其后,走进去关门。   “怎么回事,都闹到家里了。”她不怒自威道。   方决不服地说:“他先惹得我。”   “就他那破垫底的样子,他还惹你?”   都这时候了,他没想到还能从亲妈不善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利己,也真是讽刺。但他不可能给赖昊道歉,于是还是从成绩的命门下手,垂着眼说:“嗯,不然他那成绩怎么会去学校。”   方蕾一听,眼神一转:“癞皮狗呀。”   方决只是顺从点头。   “真和他爸一样。”她儿子成绩刚起色,方蕾生怕他被传染,”你以后离他远点儿,别被咬了。”   不过话说回来,毕竟人还在外面,方母瞪眼道:“你以后嘴上说说得了,还往人家嘴里塞土。”   她语气很神气,方决没听出来有多过分,但装模作样道:“嗯。”   “这样,“方母架起手,”你出去给人家道个歉,我回头送点儿东西,这事就算了了。”   事已至此,方决知道多少要有个交代,没再多说话。   方母拉着脸颊的皮肉,却乘着笑,带着方决出来,她手示意道:“快点,给小赖道个歉。”   方决没看他,语气乏乏:“抱歉。”   “你!”赖昊前倾了小半步,眼里全是愤怒。   方母看他:“怎么道歉的。”   方决扯了下嗓子:“抱歉。把土塞里你嘴里了。”   赖昊嘴角抽搐了下。   方母唇边肌肉又提起,对着赖爸道:“好了,这不就好了吗。都是好好的孩子,我一会儿给小赖买两箱东西,给他补补身体……”   方母送两人出去时,方决打个时间差,直接溜了出去。   他拨通一个电话,把阿木摇出来。方决让他赶紧想去哪玩,游戏厅去腻了,阿木说想尝尝喝酒。方决想起他表哥之前推荐的那个卡拉OK,叫什么来着,他忘了,但记得位置。   抵达“暗巷”的招牌下,两人直接点上包间。   两瓶洋酒很快被服务生端进昏暗的房间,射灯照得墙壁五彩斑斓,酒精的加持下,方决的头很快有些七荤八素,光线全部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他心里头不乏又泛上些闷。   他起身推开包间的门,想出去透透气。走廊穿过一阵凉风,他冷不丁清醒半刻。走廊空无一人,他拧了下眉,眼前有种不谋而合的混乱残存进他大脑。   方决抵了抵头,喉咙冒出丝丝干痒,然后他依稀记起……一颗葡萄糖。   他的脚慢慢抬动,模糊的步伐逐渐朝大厅走去。   走廊的尽头,他站在台阶上望下去,人来人往,嘈杂的歌声与曼妙的舞姿穿梭在一起,彼时竟达到一种诡异的和谐。   他不再动,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了,然后瞄见了一个背影,一身白色服务装,弯腰鞠躬,给客人端放酒水。那布料单薄得脊梁骨好像都能突出来。灯红酒绿中,那白影小到似乎快要被吞噬了。   没等方决聚聚眼,那人服务完转过身,方决的瞳孔瞬间放大。   两人四目相对,闻白的神情里也掠过一丝惊愕,但只有一丝,他手中的托盘便垂下来了。   方决太阳穴一突,他走上去,问:“你怎么在这?”   闻白如实回答:“打工。”   “那上午为什么不和我说。”方决盯他。   “我……”闻白说不上来这个问题。   方决直接捞起他的手腕,迈上台阶,往没人的地方带,路过分散的服务员,经理喊:“诶,闻白!”   方决继续拉着他:“你换个人,钱我出。”   他把闻白捞进一件空房,紧随的噪音被拒之门外。   包间很安静,方决将手松开,他坐到沙发上,闻白却站在茶几边。   方决脑中的酒精还没挥发,他的呼吸有些沉,醒醉参半。他抬眼看向闻白,拿托盘的身形处在这里,让他刚被蚕食的大脑又混乱起来,然后一个模糊的残影顷刻间于此重合了——   电流“呲”地相通,他骤然想起许多画面,幻灯片一样闪过,葡萄糖,五颜六色的灯光,送酒员,再往前追溯,还有一位……身着女装的服务生。   当初长发半遮他的侧脸,方决没有仔细观看。可如今,方决望着眼前,狠狠地望着他,恨不得冲他发火,又恨不得抱他坐下。他的心率猛地跳动着,眼睛忽然有些模糊。   他望着反光的茶几,突然说:“我要吃糖。”   闻白一如平常,只是轻笑了笑说:“我现在没有。”   方决没有接话,依旧盯着茶几,甚至盯得更狠,他的角膜开始充血。   半响,他突然盯向闻白,声音又狠又哑,他说:“你是不是傻?” 第51章 罪该万死   肖奕炀的眼仍狠戾抽动着。   这场试戏安排在拍摄的旅店外,暖阳高照,没有任何墙体布帘遮掩,一览无余。   台本上印着的眼神特写,肖奕炀坐在板凳上试演,而宁默则蹲在对面,充当机位,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两人的视线不可避免地碰撞上。   此刻,台本已经全部结束,但肖奕炀的目光依旧锁着他,似乎还没出戏。   肖奕炀眼神一动不动,漆黑的瞳仁里就这么直白地盯着,里面像充斥着什么最赤裸的东西。   宁默眸光一闪。   他一直都知道,肖奕炀的眼睛很特别,漆黑直硬,视线总能精准地聚焦于一点,很有神。而这样的眼,在镜头里不易被吃掉,更是有着天生的表现欲。所有他更易演绎出方决的“戾”,展现出他那双渐益爬满情愫的眼。   这也是宁默当初选择他的原因。   可现在,他那双瞳太深邃又太过聚焦,如同一片不掺着任何杂质的黑色漩涡,只要多看一眼,就会陷入其中,坠入不知名渊丈。   宁默不免心惊了一下。   也许肖奕炀饰演方决久了,那双眼同样幽深,同样横冲直撞,宁默也渐渐辨不清它出自谁,又代表谁。   但不管怎样,宁默始终觉得看这双眼需要一些勇气,一些防止被吞没的勇气。   宁默有些缥缈地看着。不多时几束阳光扎破云层,直射下来,视野瞬间暖亮许多。它们也刺进了肖奕炀的眼里,那里比刚才多了份灼热,似乎还有暖意,紧接着,那双被刺进光芒的眼睛便真的有些弯了。   肖奕炀放松地动了动身体,宁默拨开目光。   “怎么样?”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宁默的手指无意识地翻动剧本,他没有在看什么,依旧有模有样地回答:“可以。”   肖奕炀鬓角渗出些汗水,关灵前来给他整理妆发,宁默顺势让位置离开了。   行走的路上,宁默又想起刚才对视的片刻。阳光照下,那里似乎没有那么黝黑,但他还是移开了。怎么说呢,就像此刻晒在他衬衣上的阳光,还是感觉太烫了。   -   人看见太阳的时间总比月亮要久,日升月落,清晨铺垫起前戏。   宁默这次晨走比以往出门要早。主要自从第一天碰上肖奕炀,往后的日子总能非常凑巧地撞上,他还是更享受独处,所以手动避开了。   他走在路上,呼吸着雨后的新鲜空气,步调平静。   不久,他拐进一旁小巷,后背微微透着凉意。这条小道的地面比较潮湿,速度不快。这儿和其他小路一样,光秃秃的没什么。唯一不同的是,拐弯的街角偶尔出现一两棵栀子树,开着不算饱满的蕊,也算有独巷之景了。   宁默晨走就是放松的,大多随意地走,不过他潜意识习惯了一条线路,之后就都按那样走。很快,走出小路,他来到敞亮的主街上。   宁默沿着街边朝他们的住宅楼走,街上还很冷清,只有一两家店铺刚开门。宁默靠着街边,还有几十左右的距离拐进窄道,一阵轮胎碾压地面的声音袭来,紧接着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对面驶来,平缓地停在窄道口,与这里格格不入。   宁默停止脚步。   停下的商务车没有丝毫动静,过了一会,后车门从里面拽开,一条休闲牛仔裤先落地,随后江延从上面下来了。他头上还有一缕呆毛,没立刻关上车门,而是转身朝车内看去。即使转瞬即逝,宁默还是瞅见他打了个哈欠。   江延微低着头,半截身子朝车内倾。大约过了十秒,他重新从里面出来,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就连脑袋也顺滑起来。   江延碰上车门,目送那辆车掉头离开。   黑车踪影彻底消失,江延准备往回走,不经意一扭头,就望见了宁默,迈着的步伐随即停下,攥着上衣纽扣的手也放下。   宁默被看见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两人碰头,宁默撞上他有些疲惫的眼睛,一起踏上了回去的路。   窄道上,周遭的环境很安静,不过宁默很快意识到江延步调不快,转头去看,发现他身上罩了件白衫,宽大,不用风吹就能四散,衬得他身板愈发单薄。   宁默没有说话,他放缓了脚步,两人几乎同步一起走。   直到快到江延的单元楼前,宁默才打破沉默:“最近怎么样?”   话音落下,江延接上:“挺好。”   宁默扯笑点点头。   又走两步,他道:“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说。”   “好。”江延拐进单元楼。   这天剧组,宁默总会想起清晨,有意无意地关注起江延,不过对方始终没来找他说过一句话,好在戏份磕磕绊绊地啃了下来。   收工后,宁默忙着给肖奕炀上私课。他把明后的戏份带肖奕炀通一遍,细枝末节也照顾到,整套顺下来将近两小时,他已然有些抽干精力。   但谁承想肖奕炀不是,他像个刚获得武林秘籍的侠士,乐不思蜀,非要找高手比试两招,他垂眼看着剧本道:“我理论是掌握得差不多了,你陪我演演呗。” 他的语气很认真。   肖奕炀觉得,虽然宁默曾说他还是之前比较好,但冷静下来想想,他还是应该适当正经一点、专注一点、专业一点。   于是秉持着三点原则,他自然提出了这个要求。   可宁默多少有点儿抗拒,而且他真的很累,暂时招架道:“那你先演遍我看看。”   肖奕炀正儿八经站起身,撂下剧本,开演。   不过等宁默看完表演,他眼神想刀人。   肖奕炀站在原地,抚了抚后脖颈,稀疏平常道:“唉,我就说实践很难的。”   宁默:“……”   但宁默真的不想演,各种层面上的,他依旧默默抗拒着。   当被肖奕炀催得不行,快溃不成军的时候,宁默刚有些动作,门铃响了两下。   屋内的两人同时看向对方,眼神微微放大。   可能没听见回应,外面的铃声又委婉地响了两下。   宁默挪正视线,走去开门,随后就看见站在门口的江延,双臂聚拢,警惕看着他,手里还搂着剧本。   见开门了,江延先不好意思起来:“宁导,现在有空吗?”   宁默怔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明天戏份我有的地方不太懂,能不能找您梳理梳理。”江延接着说。   昏黄的楼道里,灯光打在江延身上,显得整个人更局促。   宁默拉开大门:“你先进来吧。”   他转身的时候,朝肖奕炀看了一眼。   肖奕炀却不明所以,只是挑了挑眉,然后就和从他身后出现的江延对视上了。   一时间两人皆面露惊色,还是肖奕炀先打了个招呼。   江延僵着笑顿了顿头。   宁导比较淡定,他对肖奕炀说:“你先去旁边坐吧,我先给江延讲一下戏,正好好了你们试一遍。”   片刻,肖奕炀“哦”了一声。   之后江延和宁默围在木桌旁讲戏。其实江延全程心惊胆战的,他不知道肖奕炀为什么在这,但他也不敢问。   只是期间,江延偶尔会偷偷瞟去小圆桌那边,而肖奕炀全程背对着他们,在吃香蕉。   隔日,他们探讨的那场戏开拍了。   胶片镜头开机前,宁默为确保万无一失,照例来到人少的地方,让两人试一遍戏。   一遍过后,宁默微不可察地咬了咬牙,露出些别样的眼色。   没错,江延的感觉又上不来了,和昨天的磨合就跟错觉一样。   但做题都不能保证第二遍百分百全对,更何况演戏了,如今环境变了,心境自然不可能全然一样。   宁默轻声道:“再演一遍。”   两遍过后,宁默看了眼当局者迷的江延,认为状态还应该再调调。   “再演一遍。”   三遍过后,宁默迂了口气,认为此刻“道心”重要。   他正欲开口,肖奕炀却道:“哪儿出问题了?”   宁默手指抵着下巴,只看了看他。   肖奕炀随即一摆头,对江延说:“他意思是你演得不对。”   江延突然被点了名,不由得地“啊”了一声。   宁默皱起眉看向肖奕炀,忽然有些恼火。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小时候下雨精心用伞搭建的雨屋,被人突然随意踹倒了。   宁默盯着肖奕炀:“江延,你先去旁边看下剧本。”   这分明是要支走人的节奏,江延大气不敢喘地看着他们,但没人看他,并且有命令在身,他最后只能卷剧本走人。   周围没了人,宁默声音提了些:“你这样有意思吗?”   肖奕炀神情也紧绷起来,他同样诧异,问: “那你这样有意思吗?”隔了两秒他又说,“一直那样重复有意思吗?”   本来宁默的火只有那么点,但他这煽风点火的态度,宁默瞬间燃了。   他说:“当面揭人家短儿有意思么。”   肖奕炀“呵”了一声,说:“这就是揭别人短儿了?”   “难道不是?”宁默沉声说。   肖奕炀干笑起来,像是被气笑了。他不明白他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说出一些宁默不敢说的话,怎么到头来他十恶不赦,他成罪人了?   而且他是看在宁默喜欢他的份上才这么做的,成他费力不讨好了?   本来最近试戏的时候他就烦,他一直一直、忍耐得够多了,可为什么现在会这样?他不明白!   他觉得他忍耐到极限了,他不需要明白,也不想明白了,一直有口气堵在他心口,气得他直哆嗦。   不过肖奕炀依旧犟着脸,点头道:“是,我有罪,我罪该万死,我不演了行不行!”   撂完这句话,他径直走了。 第52章 至于   很长的一段时间,剧组人员都在等着那两位核心人物。后来,宁默来了,但另一位迟迟没有身影。   宁默来到场地,走到监视器前坐下,剧组安静下来。   可宁默坐下就在整理资料,江延也在很远的角落站着,一位主演甚至还没回来,剧组人员只能陷入无底线的待机中……   他们悄悄观察着宁默,后来他不再整理,但依旧被监视器半遮着,看不清在忙什么,始终铁着脸,周遭的氛围冷清到极点。他们自然不敢上前询问,有人偷偷挪到江延身边打探,他也只是低沉着脸,边瞥着宁默,边不说话地摇了摇头。   这样的等待似乎持续了好久,直到宁默看了眼腕表,安排一人突然叫大家收工,他也离开了。   低落的氛围环绕着这里,众人一无所知 ,但他们也只能在尔瞪我觑中拍兜散伙。   深夜,宁默在沉思,沉思半小时前江延给他打的电话。问要不要去找肖奕炀道个歉。毕竟他撂了剧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生气了。   宁默当即否决了他的想法。   毕竟这事儿问题根本不在他,对立面都算不上,道什么歉。再者说,宁默明白那人在给谁摆脸,再怎么着也轮不到江延。   宁默身体沉沉起伏,走到露台上。   掏出布袋里的烟盒,晚风在指缝间划过,他咬下滤嘴,白雾呼之欲出。   宁默望着暗蓝的远方,合拾双手,靠着栏杆。而江延的话好似眼前那团白雾,变形扭曲,也弯绕进他脑海里。   江延说肖奕炀没什么问题,他确实从剧组的角度考虑,也对解决问题方面有效。同时他知道宁默是怕他难堪,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有效的沟通才更为重要。他也希望以后有什么问题,宁默可以直接提出来,没必要藏着掖着。   江延的态度让他缓了口气,事件并没他想象中的严重。当然,肖奕炀要另说。   或许他太过杞人忧天了吧。   宁默嘴角轻轻一张,散去最后一团白雾,口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他开始思考起下一个问题——去不去找他。   宁默刚才盘了一遍经过,肖奕炀做得确实没毛病。   他今天这话虽刺,却更胜一记铁爪,直掐宁默最细微处的神经。   他自认挺自我了解的,专业问题上狠准利落,但遇人遇事却总是悬而未决,两者处于一个极端,通常难以平衡。   或许很少有人发现,或许隐藏太好,这块区域像永不浮出水面的海沟,就连宁默都不曾深想。   不过也就是那么赤裸裸的两句,使陈年旧习被打破,意识之外被质疑,无论对错,总是让人难以接受的。   再说,他俩摩擦的点具体在哪儿,宁默到现在没搞明白。   莫名其妙的。   或许事件的爆发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每个节点都是经过,宁默纠缠在“理还乱”的种种中,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到门外,并且关上了门。   “……”   事已至此,还是有必要处理这次的“罢演”事件,他转身上楼。   宁默步子很沉,这让他又想起上次上来的情形,好像也是这样,但心境完全不同了,一个是被人求着上去,一个是他自主上去。   磨蹭五分钟,宁默终于迈上四楼,来到门前。   他没有去敲门,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他在研究措辞。   宁默观察着那道古铜大门,盯着上面歪曲的纹理足有两分钟,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猝不及防,两只眼睛须臾撞上,瞳孔里都浮现过几许微妙。   不过稍纵,肖奕炀先撇开了眼,宁默少了一些窘迫。   肖奕炀塌下脸:“什么风把宁大导演吹上来了。”   “……”宁默盯了盯他,抿紧嘴巴,道,“聊聊?”   肖奕炀看了眼手表,没什么情绪:“算了吧,都这么晚了。”他的手臂用起力,做好关门的动作。   被挤压的一阵风从宁默眼前划过。他沉浸在专注的情绪里,只觉眼前全是门,凭空放大好几倍,磨损声加大,关合速率也变快。   那刻太快,宁默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一旦大门一关,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身体本能地上前,双手强抬上去,顾不得思索其他,一声阵痛“砰——”地砸在门板上。他的虎口死死卡住门扇,指尖因用力而变红。小小的门缝里,肖奕炀瞪着眼睛看着他,很快“呵”出一句,不屑地说:“至于么?”   “至于。”   宁默看着他,说:“现在可以进了吧。”   肖奕炀正起眼看他。   宁默已经完全没有先前那般模样,他松开手,很镇定。   “可是已经晚了。”肖奕炀随意一说。   “不晚。”宁默接道,“你不还没睡么。”   “马上就睡。”   “有完没完。”   “你有完没完!”肖奕炀语气着起来,“干什么不说,凭什么大半夜的进我家……”   大厦将倾,死去的火灰即将复燃,宁默放下手,正起身,淡定坦然道:“我来道歉,行吗。”   肖奕炀出乎意料看着他,神情僵住,随后松解点评道:“这个可以。”   进去后,房间窗帘推拉门都大敞着,晚风肆意入侵这里,畅阔的空气里却只有两人。他们相对而立,四下只有风声,局面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相持了一会,肖奕炀那双眼睛盯着他,宁默避无可避,郑重道:“早上的事,抱歉。”   “抱歉?“肖奕炀架起了腰,“你有错么,你就抱歉。”   “……”   “有吧。”宁默试探说。   肖奕炀点了下头:“行,那你错哪了?”   “…………”   宁默:“不该说你。”   肖奕炀目光寸步不离。   如果宁默刚才还算强撑,现在属实是被扎漏气的皮球,他中断对视,咬了咬唇角,有些放弃的意味:“那你想怎么样?”   肖奕炀一脸没打算放过他的样子,谁知下一秒,他说:“吃饭。”   他要吃饭。   没料到这个回答,宁默诧异看向他,才发现他别于腰间的手,已不知何时落到了腹部……   两人来到宁默房间。   没等宁默询问,肖奕炀点上了:“葱油凉面。”   “……”宁默走进厨房。   麻香味溢出厨房,宁默把面端出来,一滑手,推放到小圆桌上。   肖奕炀二话没说,拎起筷子,开吃。   诚意起码要有,宁默没多说,坐在对面的板凳上。   期间,宁默不时瞟他两眼。兴许沾上葱油的缘故,肖奕炀的嘴唇看上去很湿润,他眼神直直盯着那碗面,里面似乎还有气儿,额前的发梢也颇有脾气地微晃着。   宁默半截嘴翘了翘。   见肖奕炀吃得不错,宁默才漏声,缓和地提出疑问:“是不是不去找你,你能一直罢工。”   “什么叫不去找我?”肖奕炀从香喷喷的面里拔出视线,严肃地看向宁默,“凭什么不来找我,我做错了什么!”   宁默看看他,又看看面:“嗯嗯,你先吃饭。”   拌面很快只落一小半,肖奕炀拎起来碗吃,大碗几乎挡住整张脸,只能望见他的黑发和筷子在动。   筷子晃荡十几下,肖奕炀将碗摆到桌上,彻底消灭。   他视线放空,嘴里还在咀嚼。宁默望他,认为这篇儿终于要翻了:“气消了吧。”   肖奕炀回盯他:“哪儿那么容易?”   宁默:“……”   “那你还想怎样。”   “陪我去散步,”肖奕炀一字一顿道,“消、消、气儿!”   宁默:“…………”   下楼途中,宁默回顾今天发生的一切:两人分歧拢共没超过五句,吵架还没道歉的水花大,简直荒谬。   散到主街一半,更荒谬的来了,只听天空两声响,夹点儿闪电带点儿风,大雨就倾盆地往下砸。没带伞,两人只能开始快跑,跑去檐廊下。   拖着半湿的身躯,钻了进去,宁默踹了喘气,捏着湿掉的袖口,没忍住小声嘀咕了句:“真欠了你的。”   肖奕炀拍拍袖子:“废话!”   宁默:“……”   外面斜风暴雨,轰得他俩什么心情都没了,两人沿着檐廊,半遮半掩往回走。期间,宁默兜里震动了下,他松开抱着的手臂,掏出手机,屏幕发出亮光。   暴雨中,豆大的雨滴溅在屏幕上,上面显示:投资商榷中。 第53章 大惊小怪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趁着傍晚夜色就匆匆离去了,一早白华。剧组人员们准备着场次,转眼,昨日离去的身影准时出现了。   其实关于昨儿发生的事,大家多少也能琢磨出点儿东西。毕竟三个人去,两人归,那中间自然是发生了点儿不可告知的矛盾。   而江延向来不是惹事的主儿,也最早回来,那排列组合也能算出矛头势必直指另两人。   虽说这事儿表面风平浪静,但都闹到了罢工的地步,那应该不会是小摩擦。   不过此刻,街角处,肖奕炀拿着剧本在看,脸上没有多余情绪。而几米外的对面,宁默也同样,翻动着手里的资料页。   ——他们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同框了?!   和没和谐不知道,但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他们脑回路一致着。   还没等他们确认两人是不是真没事了,忙活半刻,再一转眼,便看见三人又齐去旁边排戏了。   等等,难道他们多了段记忆?   大家左盼右顾,但当事人都没事儿人一样,他们也只能重调设置了。   而在天气上,或许昨晚下得实在太多,遵循某种运动守恒,今天愣是一滴没掉。于是全剧组像久旱逢甘霖的难民,机不可失,除去吃饭的半小时,连轴辗转各地,拍到暮霭沉沉。   讲最后一镜戏时,宁默侧脸已有些淡沉。他正对两主演做着最后交代,梁正突然到来,将他往旁边招呼一步。   两人交头接耳,暮色映得他们轮廓模糊。   梁正凑进宁默身边说了什么,宁默轻点头,最后临了走,梁正还朝宁默肩膀拍了拍。   背影里,宁默肩膀松下去,随即转身走来,继续吩咐被中断的话。就着天色,他的脸黯沉许多。   戏份全部拍摄完,天暮已孵育出漆昏,众人匆忙将机器运回仓库,作鸟兽散。   肖奕炀走回仓库,刚换好衣物,他接到一通电话。   他拉开围帘,手机里的咋呼也轰出来:“到了没,到了没,花儿都快死了。”   肖奕炀举着电话,瞟着一眼仓库,边走边道:“知道了,马上。”他锁上仓库门,抬脚朝外走。   踢开支架,轰开油门,摩托马不停蹄地驶出小镇。   骑入县城,黑夜里,光点渐渐变多,很快通亮成片,他将车停到一架熏得炭黑的烧烤架旁,支下支架。   滋肉味扑鼻,肖奕炀朝坐着的人群中视线一锁,穿过两三排,将车钥匙撂在靠路边一小桌上。   “我操,你终于来了!”蔚深坐着看他,“我都要吃完了。”   肖奕炀坐下去,瞟了他一眼:“这次不穿大logo了?”   “你!”蔚深抻了下短袖下摆,“你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拍戏的糊咖,还好意思说我?!”   肖奕炀没搭理他,自顾自拿起菜单,划了几个串儿,递给服务员,才慢条斯理地对向蔚深,道:“那您这位‘fashion咖’怎么大驾光临了。”   蔚深神情不耐,扭回原形:“诶呦,创业真难啊,搞音乐真难啊,这不灵感枯死了么,出来采下风嘛。”   “你最好是。”   “不是,我这还没说你,”蔚深非常不悦,“我早上就到了,不陪兄弟玩儿就算了,这个点儿才来!”   服务员端上两大满盘儿烤串,多看了他们一眼。   “我有工作的好么,”肖奕炀低头吃着说,“不像你一样游手好闲。”   “我擦,那些年荒废的时光,你都忘记了吗?“蔚深企图唤醒他,”你不能抛下我,一定不要成功啊!”   肖奕炀干完一盘,他喝了口冰可乐,开始干第二盘:“这才哪儿到哪儿。”   蔚深唯恐他出人头地,继续瞪他。   肖奕炀抬眼看他,随口一问:“你是同么?”   “???!”蔚深一瞬惊恐,抱住胸口,“怎么可能,爱好靓女!”   “我铁直!!”   “你是不是同性恋的片子拍多了,把脑子拍坏了!!!”蔚深狠戳着他。   “没。”肖奕炀淡定地吃串儿,又看他,“没人和你说,你很有做同的潜质么?”   “……去死。”   店门口烧烤架造出的炭烟不时散来这里,桌上渐渐残盘剩签,两人吃饱喝足。肖奕炀擦嘴问:“还去哪不去?”   “吃撑了,不想动了,给我抬回酒店吧。”蔚深吩咐。   肖奕炀觑他一副快躺地上的模样,抽了他一顿,然后两人起身离开。   肖奕炀走在前面,蔚深叫道:“诶,走哪儿呢,你摩托不是在那!”   “走走吧。”肖奕炀转起钥匙圈,“你啤酒肚马上都快有了。”   蔚深惊地一提气,悠然在他脸上土崩瓦解,他皱着眉宇踱步赶超。   夜空高远,一巷灯火,两人走走停停,迈入坐拥酒店的那条街道。   刚一拐弯,街道一角的尽头璀璨夺目。不用想那里是酒店,水晶吊灯闪烁着耀眼的白光,照得门外同样敞亮,不舍昼夜。远远看去,与同排的店铺相比,堪称富丽堂皇,四周墙壁也高挺许多。   再走近些,奢靡灯光下,门前正停着一辆黑车,点缀在这夜幕交界处。   只见车尾,肖奕炀认出来,那是一辆雷克萨斯。   “诶呦喂,豪车呀。”蔚深也瞅见了,“这儿还有人能开起这车?”   视线一转,酒店大门前的台阶上,肖奕炀望见两人。他目光一聚,很快锁定其中一人是宁默。   他和蔚深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   肖奕炀不由得注意起宁默身旁的人。他背着酒店大堂的光,但依稀身影颀长,比宁默还高,一件深色大衣触及膝盖,带着副黑手套,肩宽腿长。宁默同他交谈,昏暗交错之中,他们共同透露一股成熟男性的磁场。   不等肖奕炀看仔细,旁边的蔚深先发声:“卧槽,这不那个谁嘛!”   “谁?”   “就是那个可有名的投、投资集团的老总,”蔚深努力回想着,“叫什么来着……对,楚叙南。之前我家产业还没转移到海市,我爸带我在枫北参加酒宴,见过他一次,据说投啥啥中,老牛逼了。”   “对了,他旁边那个,不是你们剧组导演吗?”蔚深继续瞅着。   “嗯。”   “他们怎么在一起?”蔚深问。   “……这不很正常,”肖奕炀顿了顿说,“万一投资我们电影呢。”   “可能是投资,但直觉告诉我,不可能那么简单,”蔚深点起头,随即转起他聪明的小脑瓜,“ 他公司商业规模那么大,眼光还那么毒,咋看上你们剧组的?”   肖奕炀瞥他。   “诶,别急,先听我说,”蔚深转头防守状,压下方才瞧不起的意味,“他多精明,能出现在这儿,说明肯定捞到了什么好处。商人都是逐利的。”他声音渐渐耐人寻味,“据传啊,在我们那个圈里据传,他总与男人有染,那就剩一种可能了——”没等肖奕炀有反应,蔚深凑到他耳边,放出爆炸性结论,“你们导演被他潜了。”   肖奕炀脸上裂出一道惊缝,不忘反驳:“瞎扯什么。”   “这哪扯了?”蔚深夸张起神情,“这在娱乐圈还不常见嘛??!”   “滚呐。潜规则不是潜演员么,他是导演!”肖奕炀眼神变重。   “娱乐圈,娱乐圈,重要的是那个圈儿嘛,圈子里又有谁能幸免?”蔚深无语地看他,嚣张道,“再说导演怎么了,导演说白了不也是个臭打工的?本质都一样。”   “再说我知道一个可火的导演,他前期有部戏就是和老总睡了,才拉来的投资,你们圈里好多都知道……”   见肖奕炀还是一副不信的死样,蔚深又说:“那你就说你们导演有没有对象、是不是gay吧?”   肖奕炀没吭声。   “看吧。哎呀,别那么大惊小怪了,这有什么,都是利益置换,都是为了生活。你应该感谢你们导演,他在前面负重前行很多。”   说到这时,前面那个黑衣男同宁默一起下了台阶,司机上前,恭敬拉开车门,那两人落座后排。随后车离开那片光明,远远而去。   蔚深拍拍他,劝他早些开智,对这个世界多点包容,也示意自己到地方了,进去躺平喽,然后潇洒离去。   而肖奕炀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54章 不信   肖奕炀辗转反侧——   他是真睡不着,掏出手机,摁响一通电话。   “喂,谁呀?”   “那个,你去你楼下前台,帮我查查,“肖奕炀语气有些囫囵,”看是不是那个……什么楚叙南。”   “你他妈的,有病吧!”蔚深眯眼瞅了眼手机,一拳砸在床上,“现在夜里凌晨四点!”   “帮我查查。”   “嘟—”   屏幕自动退回通讯录界面,肖奕炀也只能撤出,但他的指腹很快又划到浏览器,搜索栏上默默躺着“楚叙南”三个大字。   几小时前他问过发小,枫北确实有这号人物。   可指腹往下滑,网页上竟没有任何认证信息,也没有花边新闻,甚至连正经的财经报道都没有。   他的眉头不禁蹙起,心脏蓦地高高悬起,可他同样不信蔚深的话。   他不相信宁默是那样的人,况且他明明还有喜欢的人。   所以他决定明天再去轰炸一波蔚深。   但第二日,是蔚深先打来的电话。   “喂,嘛呢?”   “刚拍完一场戏,现在在搭二景。”肖奕炀望着周围说。   “这么早就开工啦,真勤奋。”   “嗯。”   “对了,你昨晚是不是有病啊,”蔚深突然吆喝起来,“大半夜让我去查前台。”   肖奕炀只是问他:“那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个屁!”蔚深道,“我今个儿走,现在已经躺出租车上了!!”   “那你还打给我干什么。”   “卧槽,真让人寒心呐。”蔚深也不给他好过,“你丫脑子是不是有那个大病啊,就算现在不是晚上,人家能随便给你查?好歹是个酒店,保护客人隐私懂不懂?!”   “而且你那么在意他是不是楚叙南干嘛?”蔚深不解。   “嗯。”肖奕炀答了一声。   到这儿,蔚深彻底听出他状态不对劲了。起码好兄弟,他没再吆喝下去,而是透过那一丢丢的蛛丝马迹,尝试安慰道:“哎呀,我知道你有落差,你天天隔那剧组泡着,和这外边断联,对这身居高位的人都有敬畏感是不是,所以撞上这事儿,你一时接受不了,滤镜碎一地。”   “……”   “但你要知道,谁都是人,这都人之常情。你不要对任何人、任何事有任何幻想,当官的还贪污,老师还有禽兽呢,更何况他就一不知名导演,说不定人家也是无奈之举。你就是被毒打得少了,别多管闲事,正常拍戏,正常做事,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肖奕炀敷衍回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人俩看着确实挺般配的呀。”蔚深笑道。   “嘟——”   过去很久,肖奕炀只记得蔚深叮嘱他要正常。可问题是,他根本现在没法正常,满脑子、满时间、满心里都是这件事。还是不信,他不信宁默会背叛自己的良心。   再说,说不定是蔚深看走眼了,那人根本不是楚叙南。   直到最后,肖奕炀的脑海中只升腾出一个想法,他得亲自确认。   上午万里无云,通告排满,他们拍完三大场,太阳已明晃晃当空。   刚喊完停,肖奕炀就往旁边走。   关灵看他衣襟上的汗,拿出纸巾说:“汗不擦了?”   肖奕炀掠过她:“我有事。”   胖仔看他走的方向不对:“饭也不吃了?”   肖奕炀快步走回楼下,推出摩托车,驶出大院。   路上热风迎面而来,他的短袖被吹得鼓荡四起,但肖奕炀只蹭了蹭额前的汗渍,直视前方,一把油门拧到底。   他本来是想直接问宁默,但如果,只是如果,是真的,那怎么办。   肖奕炀选择去那所酒店,摩托拐进附近街道,车速渐渐降下来,并以即将熄火的速度爬行,行至酒店旁边的小道。   长腿倚到地,肖奕炀把头盔从头上拽下来,挂在后视镜上。他扒拉两下头发,迈下车。透过玻璃望向大堂,肖奕炀戴好一次性黑口罩,推开大门进去。   “欢迎光临。”   前台小姐敬业地招呼着。   肖奕炀也朝那里点了下头。   他直线往里走,看上去是要坐电梯上楼,可行至一半,他突然来了个九十度垂直大转弯,走向前台。   “先生您好,请问需要什么服务?”一位扎丸子头的前台很有眼力见儿地问道。   肖奕炀眼神扫了扫,道:“能帮我查一下,楚叙南是在这个酒店住吗?”   “请问您是?”另一位短发小姐问他。   肖奕炀将双臂搭上台面,自然接道:“是这样的,我是他朋友。他来找我玩,着急出来接他,到这儿想起来忘问哪个酒店了,麻烦帮我查一下。”   “这样呀。”丸子头的前台笑呵呵地看他,开始帮忙查系统。   等待的期间,肖奕炀和那位短发小姐对视上,对方眼神上下齐扫,望着面前一身黑色系的男人,目光不善。   肖奕炀收回视线,他摁了下口罩上沿,拳头轻敲台面等待着。   “先生,查到了。”丸子头小姐看着电脑回复,“是有位叫楚叙南的先生,不过……他已经退房了。”   “退房了?那他什么时候到的?”   “一周前。”她脱口道。   这时旁边那位短发小姐开始狠狠拽她袖子,丸子妹没反应过来,转过脸问:“怎么了?”   见她还没转过弯儿,短发小姐索性干练地挺起嗓门,直问肖奕炀:“这位先生,请问您确定是他的朋友吗?”   此话一出,丸子妹恍然大悟,她抬起头,眼神同样警惕起来。   口罩下,肖奕炀干笑了声,手臂随即脱离台面:“他怎么提前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两位神情没变。   尤其那位短发小姐,眼神精明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报警。   肖奕炀故作感慨道:“怎么生生这样错开了。”他边掏手机边往外走,“这样,我再给他打个电话。”   维持着举手机的动作,肖奕炀走到摩托车前才放下。   他分秒未曾停歇,驾驶摩托离开了。   还未从险境中脱身松一口气,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感觉就涌上他的身体、器官,乃至压迫他的神经,一时喘不上气。   原来都是真的……   退房了……那是完事了么?   什么意思。   他还会再回来吗?   回去路上,太阳火辣辣地灼烧着肖奕炀,他的大脑被烘得嗡嗡的,思绪混乱。   不知为什么,明明事实摆在眼前,可他就是不信。   他不信宁默会这么做。   鼻腔倒吸一口冷气,七零八乱的事全灌了上来,他猛然想起之前一起吃饭,梁正问宁默资金的事,又想起昨晚梁正来找宁默谈话,拍了拍他的肩,最后宁默的神情有些悲默。原来一切都早有暗示,都有迹可循么。   可……可肖奕炀还是不信。   他抵达仓库的时候,过了午休时间,马不停蹄去换衣服,准备候场。   下午云层出来了,但肖奕炀仍觉得天光刺眼,晃得他眼球疼。他下意识望去宁默,看见他正半弯着腰,指导道具师布置场景。   刚换衣服时,肖奕炀又想了一遍,他还是太笃定了。   万一人是来旅游的呢。   宁默好歹一导演,多少有点儿人脉,不很正常?   这番猜想在他这里稍稍立住阵脚。片刻,熟悉的蓝领场工穿梭过人群,吆喝道:“饮料来了!饮料来了!”   他跑停到宁默面前,声音骤然减小两倍,交代来意。   宁默和搭建的师傅一起回头。蓝领龇着憨厚的大牙,等他回话。   “那大家先去喝饮料吧。”宁默吩咐。   搭建人员说:“这刚开工,不太好吧。”   “没事,估计有冰块,化了也不太好。”   蓝领心领神会:“大家停一停,宁导说了喝好有力气干活,请大家喝小甜水儿!”   仅自身一米可听,众人小范围地“吼”了一声。   没一会儿,胖仔拎了一堆饮料过来:“卧槽,这哪儿是小甜水啊,这分明是星奶奶呀!”   他依次分给关灵、南迪他们,关灵接过道:“咱镇上都没有,我之前特意搜过,就城里有一家。”   “挺凉的。”南迪评价道。   “不得了,咱们剧组也是好起来了!”胖仔将脸贴着杯身,摇着苦笑道,“之前过的都是些什么苦日子啊!”   “嘿,你怎么还没去领,”胖仔看向肖奕炀,“平时这事儿你不最积极,我没给你拿。”   肖奕炀不想说话了。   他石化了。。。   之前宁默最多雪糕、水果,这次怎么还有饮料了,还是城里才有的“高端货”。   他怎么突然有钱了?   “喂,你咋不说话。”胖仔又问他。   肖奕炀蹲在地上:“别叫。”   “你喝不喝?”   肖奕炀闭上眼:“别说话!”   “切,爱喝不喝,不喝我替你喝。”胖仔火速离开。   胖仔走后,关灵神采飞扬,边喝边和他们讲:“我给你讲,刚没开工,我就看见旁边停着辆大车,这玩意儿专车运过来的。”   肖奕炀把头埋进手肘里……   胖仔掂着杯海盐焦糖跑来,他坐下板凳,喝之前又问了遍:“真不喝?”   肖奕炀抬眼,望着他递来的那杯绿阿姨。   “快点儿。”胖仔往他面前杵了杵。   肖奕炀用眼神肘击,撇过身,思想依然坚定。   “切,你在高贵什么。”胖仔开喝。   他吸溜到最后,冰块儿碰撞,发出“叮铃哐啷“”的清响,也敲打着肖奕炀的神经——   他不能再陷入如此踌躇的境地,还是得搞清楚,问明白。   问宁默?他整个人又蔫了,忽然没了底气。   算了,换个人吧。   思来想去,经过肖奕炀的缜密运算,他觉得唯一有机会洞悉全盘、知晓整件事来龙去脉的只有一人了——梁正。   于是整个下午,空挡时间,肖奕炀的视线都安插在梁正的踪影上。   奈何,这人平时太不正经,无果。   次日肖奕炀故技重施。   终于,苍天不负苦命人,可算让他给逮到机会了。 第55章 潮湿   中场间,梁正独自倚在旁边的墙角,他双手捂着耳朵,正打着甜蜜的电话煲。   肖奕炀走上去,赶上梁正扭过头看,他停下喊:“梁哥。”   “欸,小肖。”梁正捂住电话,小声说道,“宝宝,我现在有事儿,回来再给你说,昂。”梁正刚挂断电话,肖奕炀拨开烟盒,朝他递烟。   “哥,来一根。”   梁正客气地笑笑,从里面抽了根。   肖奕炀不抽,但他见梁正别在耳后过,想来应该爱抽,于是昨天路过“光阴”买了盒。   肖奕炀给他点着烟。   “哥,咱剧组最近拍摄进度还成吗?”肖奕炀无意一问。   梁正看他关心进度,怕不是压力大,像报备宁默那样,习惯性地讲道:“挺好的,好得很。”他又拍拍肖奕炀,“就算你状态不好也没有关系,咱们试错成本很大的!”   肖奕炀搓着一根新烟头:“那前段时间不是资金紧张吗?”   “是呀,前段时间不是一直闹天气嘛,你也知道一天拍不了几场,所以紧巴巴的。”梁正架着胳膊凝望起来,吸了口烟,神情像回到了一个月前。但稍纵他又笑了出来,神情放松,“不过,都过去了。”   他望向肖奕炀,没想到他会担心资金的事,眼神里颇有翻动容的意味。   没感动两秒,他看向肖奕炀,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宁默告诉你的?”   肖奕炀失了一刻神,眼睛重新聚焦回来,忙回复道:“当时我们吃饭,你们在饭桌上。”   “哦。想起来了。”梁正悟然。   梁正继续望着他,总隐隐感觉哪里不太对。   不过肖奕炀很快笑道:“是啊,都喝上新饮料了。”   梁正笑他打趣,气氛缓和了,他点头讲道:“苦日子到头了。”   肖奕炀低下头,马上又抬起来,像最后确认一遍:“资金的事真的都解决了?”   “真的。”梁正怕他不相信,拍着他的肩膀,漏出不羁一笑,“不瞒你说,前不久拉到一个很不错的投资。”   一场戏结束,不久前覆盖的云层起了作用,天阴下去,雨花跌落地面,徐徐溅起。   剧组赶回仓库,收好各自的伞,关灵给他们纸巾,沾沾不可避免的雨渍。发到肖奕炀,她不由自主地惊呼:“你这是怎么了?不是打伞了吗?”   肖奕炀看着手里湿漉的雨伞,又看看浑身湿漉的自己,没有很在意,他说:“没事。”   大家意识到他的不对劲儿,但既然说了“没事”,就表示他要独自消化,出门在外不要太越界,关灵把整包纸塞给他,众人拍了他两下肩膀散了。   肖奕炀拿出纸,一梗一梗地擦着胳膊,看着远处,没有表情。   不过他突然挺庆幸的。还好这两晚没有“补习”。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了。   雨好像停了,剧组又倾巢而出,匆匆忙忙往外赶。   这次使用自然实景,宁默不需要监督施工,照例叫来两人对戏。   这场是两位主角一起外出的戏,两人笼统演完一遍,宁默对肖奕炀说:“眼神再利害一点儿。”   肖奕炀没看他,还是对着江延“嗯”了一声。   宁默先当他听见了,又转对江延,开始说他的问题。   这期间,肖奕炀依旧站在原地,但没像往常一样背过去,只望着半抬不抬的剧本。   点过名的问题,正式开拍,宁默坐在监视器前,眼睛眨得一下比一下重。   一卷胶完,宁默站起来,走过去,分别又对两人指导了指导,嘱咐重新拍摄。   这次宁默没回监视器,而是站在旁边看了一遍。事后给江延提了一句,又对肖奕炀说“眼神重点儿”。   又一卷胶落,宁默走上前,他伸手捞住打光板,在肖奕炀斜方调整着角度,对摄影师说:“没事,多拍几条。”   后来,宁默全程站在旁边。   停拍间隙,宁默好几次去调整打光,而肖奕炀要不就让关灵来滴点儿眼药水,要不就一直望着江延的校服。   这场戏不知道拍了多少条,反正收工结束,天已经落幕了,街也安静下来了。   回到仓库,人群都着急往回赶。   肖奕炀换好衣服,慢慢拉开围帘,打眼看去,没有人影了。   他穿过几排五颜六色的衣服架,脑袋轻右一挪,忽然瞥见宁默还没走,正低头坐在椅子上做事情。   但这次,肖奕炀没去喊他。   他的脚步,也无声。 第56章 原则   傍晚,忙活完最后的工作,肖奕炀躺在床上冥想。   他整整低落了一天,也想了一天。想的有很多,好的不好的,但最后停留在肖奕炀脑海里的,是蔚深的那句“无奈之举”——   是呀,无奈之举。这世界上有多少无奈之举。病人没有健康,好人没有快乐;牛马没有自由,旅人没有依靠;富人尚且裹挟名利不能自已,更何况普通人。   而宁默也是人,他一定也迫不得已。   肖奕炀又想起那时天黑,梁正来找宁默谈话,宁默后来的神情。好像是有悲伤的。   其实只要看他一眼,肖奕炀就怨不起来了。这个世界上谁又不会犯错,谁又没做过违背良心的事?如果有,不过无可奈何罢了。   想通这些,肖奕炀觉得身为他的演员、他暗恋的人,应当有所作为。比如及时开导宁默,给他树立正确的价值观,摒弃旧糟粕,引上一条归路。而走上一条归路,任何时候都不会晚。   有了方向,有了目标,也就有了动力。肖奕炀体内忽然涌现出源源不断的力量,仿佛让他毁掉整个宇宙都是可以的。此刻,他选择保存精力,睡觉。   隔天,肖奕炀来到片场,头脑有些疲惫,但步调尚且轻盈。   关灵扭头看他:“好啦?这么快?”   肖奕炀对她眼神示意,神态比昨日松弛。   这天无论拍戏、候场还是在仓库,肖奕炀都瞄准江延。毕竟他想直接上去引导,太刻意,还是旁敲侧击的好。   而他赌宁默会来找江延。   于是,在下午的一次休息间,肖奕炀赌对了。   他的位置没有特意离江延很近,大概五米,侧眼能看见两人正站着说话。   肖奕炀转过视线,他们几人围着坐在板凳上,胖仔忍不住幻想:“你们说我将来开奔驰好,还是宝马好?”   有人在笑话他,有人在投票,肖奕炀一本正经道:“都不好。”   他们齐看肖奕炀。   他垂着眼皮,继续道:“你有钱吗你就开。”   “怎么没有,”胖仔有些急眼起来,“现在没有,不代表我将来没有!”   “你确定?”   “实在不行我卖肾卖肝,怎么了!”胖仔逞强着夸大道。   “那你就失去初心了。”   胖仔:“?”   他没明白这和初心扯上啥关系了。   肖奕炀直言不讳:你忘记你买车是为了什么了。你不择手段,等你买到的时候了,你也不会有现在的快乐了。”   胖仔:“……”   “所以穷点儿怎么了,”肖奕炀声音铿锵道,“但我们有快乐。”   话题上升得太突然,拔高得太猛烈了,众人脑筋根本急转不过来弯儿,但他们知道旁边,从始至终旁边都站着位导演,于是纷纷垂下头,偷偷往旁边挪眼。   而肖奕炀依旧直视前方,一往无前,坚定得仿佛自带初心Buff加成。   片刻,众人都扭回来了,沉默半刻。   关灵先小声发表:“那我不要快乐了。”   胖仔小心举手:“我要钱。”   南迪:“我也是。”   肖奕炀:“………”   整段垮掉。   好在,肖奕炀没有就此垮掉。   毕竟他猜到了,前途光明,而道路必将曲折。   宁默走开后,关灵凑上去问:“你刚才怎么了,中二病发作?”   “没有,”肖奕炀淡定地说,“只是发表一下个人观点。”   关灵:“哦,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胖仔:“而且你也得分点场合啊,刚才导演都听见了,好尬。”   “…………”   中午饭点,肖奕炀老实了一会儿,此计还需从长计议。   吃完香喷喷的大米盒饭,他还是闭目养神一下,顺便想想对策。   再睁开眼,耳边是剧组人群的骚动,肖奕炀从躺椅上起来,使劲儿搓了搓胀疼的眼睛,准备开工。   跟着大部队来到室外,连着拍摄两场戏,过了大半个下午,肖奕炀都没怎么看宁默。   进入第三场拍摄,准备试戏,江延去上厕所,原地只剩两人。   宁默看看肖奕炀,他一直在盯剧本,瞅不出什么神情。   昨天下过雨,这里路面还没干,他们站在街角的潮湿里,似乎也被阴凉淹没。   没等肖奕炀想好对策,江延来了,但他明显不是单纯去上厕所,手里顺着半盒西瓜。   他走来,拨开透明盒子,三块西瓜好整以暇地立在里面,每块上都扎着小叉子。   江延先将盒递给宁默:“吃吗?”   经过这么久接触,尤其他状态不好后,江延发现宁默人很好,其实也很好相处,所以现在并不是很怕他,甚至还想继续相处。   看着眼前盒子,宁默拿起其中一叉子,拎走一小块。   江延又递到肖奕炀面前。   “不吃。”   他很有原则。   来历不明的东西他不吃。   江延没想到肖奕炀拒绝得那么干脆,怔了一下,随后将手收了回去。   他们试好戏,一同走回拍摄场地,肖奕炀迎面望见太阳底下架着一大棚,桌上摆列着琳琅满目的水果,个个体态饱满,旁边制冷器正冒着白花花的冷气,起雾工作。   他翻了一个白眼。   演员们还要先候场,等道具搬运完,才能开拍。   走去候场的路上,遇到架机的胖仔,他对肖奕炀小声嘀咕:“看见那儿水果没,赶快拍,拍完去吃!”   “哦。”   他和江延到达指定的场地,向拍摄的地方一瞟,宁默左右看场景老半天,对师傅们比了个结束手势,然后走去旁边大棚,拿起块儿水果。   肖奕炀视线一聚,确定他又吃下去,心脏一沉。   他就这么吃下去了?   还吃得这么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那是他的钱么。   他不会因为别人洒洒水的小动作,就感动坏了,觉得世间美好不过如此,被物质冲昏大脑吧!?   肖奕炀眉头一紧。他突然意识到这不单单是行为问题,更深层次是思想上的问题。   思想问题往往比任何问题都严重,更根深蒂固,它渗透的是一个人的根。主动接受比被动接受要可恶,思想错误远比行为错误更不可饶恕。   这是一个原则性的事情,他必须制止! 第57章 良心   “咚咚咚。”   时隔两天,老时间老地点,肖奕炀准时敲响房门。   门檐打开,他恍觉这两日犹如一个世纪那般漫长。两人互相望着彼此,没有一句话说,好似生疏起来了。   肖奕炀不忍低下眼,余光看见对方只是偏开身,腾出给他进的身位。   肖奕炀抬脚往房间里走,鼻头渐渐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一止步,然后就看见了两碗葱油面,齐齐摆在小圆桌上。   那是宁默做的,他知道肖奕炀有“补习”后蹭饭的习惯,索性提前做好。   可此刻的肖奕炀,并没有心情吃这顿饭。   他今天格外沉静,或者说还没准备好什么,单单跟随宁默来到木桌前,听他和往常一样复盘和分析接下来的剧情。   "你觉得方决没去‘暗巷’之前,两人状态怎么样?"   “还行。”   “那知道闻白服务生的身份后,他们呢?”   “不知道。”   “他们变化在哪?”   “嗯。”   ……   宁默提问了许多问题,询问他的看法,肖奕炀基本都只零星回几个字,要么模棱两可,要么牛头马嘴,反正听上去极其敷衍。   宁默捎了他一眼,身体似乎做了声叹息,凑近他一分,朝更细的地方追问:“知道他身份后,方决有什么样情绪?”   “有愧疚么。”肖奕炀说。   宁默看着剧本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那你呢?”   肖奕炀蓦地来了这么一句。   宁默不明就里地停顿半刻,微微蹙眉,然后抬眼,与肖奕炀正面交对上。   肖奕炀的眼神中某种东西依旧未变。   宁默就知道,他话里有话了。   这几日在片场,宁默隐隐感到过他有些不对劲,但这人脑回路不太正常,许多前车之鉴,再加上最近忙,考虑到没影响拍摄,宁默没多在意。   只是这一刻,对方摊牌了,且话锋对准自己。   宁默一头雾水。   肖奕炀面无表情,只道:“剧组怎么有钱的,你不知道吗?”   宁默神情一下子就变了。   它们被精准输送到肖奕炀眼里,转化成固定结果,他不出所料,却低笑了一下,远处又传来一阵饭香,他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烦躁。   很快,他质问道:“你为什么非要那样做?”   他多希望他继续装傻充愣,继续死不认账,然后怒不可遏,推翻一切,然而宁默先前神情还有的那点不解、诧异,很快就暗下去,平息下来了。   他说:“……你知道了?”   很明显,双方都认为这是句废话。   宁默承认拉投资时他动用了一些他人的私人关系,有些不道德,但远没到违法乱纪的程度,没想到肖奕炀道德感这么强。   可他又懂什么,懂资金的压力么,没有资金他连电影都拍不了,他还在这何不食肉糜上了,他分明就是个混小子,天天屁事不用干只知道吃饭拍拍屁股的混小子!宁默反被气到了,气浪一时间在耳边摧枯拉朽着。   然后他看见肖奕炀脸上泻出轻蔑:“你连良心都不要了么?”   宁默不觉被他这个神情刺痛到了,哂笑了声,反问道:“良心,良心可以拍电影吗。”   肖奕炀瞳孔震颤,只觉天翻地覆。   “我的良心没你那么高尚。”   “那你为什么非要找他,找那种人,你明知道他是在图谋不轨?!”肖奕炀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可以找我要钱啊!!”   宁默一下轻笑,他说:“你能别那么幼稚,别那么异想天开了吗。”   肖奕炀顿感整个房间渗着寒,空调吞吐量太大,激得人一身鸡皮疙瘩。   他面色发白,声音里掺着咬牙的细颤,发问道:“所以,你非要他的钱是么。”   说话间,两人早已不知何时全站了起来。   停歇几秒,宁默说出经典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跟我有什么关心,肖奕炀没忍得嗤笑一下,他点了点头,眼神旋即发起狠,有什么东西要突出来了,随后破门而出——   巨大的砸门声贯彻楼道。   苍青小雨郁郁葱葱地下,昨夜那声巨响早被雨声稀释个干净,如同从未发生过,可那余响却横梗在两人之间,隔着道,经久不消。   剧组依旧被困于这一寸天地之中。肖奕炀踩着点到仓库,他踏进油漆蓝门,一抬眼,毫不意外地与对面办公桌前站着的人对视上,但两人都似陌生人一般,撇开眼,同时错开视线。   清晨的仓库,各处都叽叽喳喳地开着小会,肖奕炀不禁打了个哈欠,搓搓眼皮,随后发起愣,接收了会儿周围的吐沫星子。   很快他被江延叫走,两人一起迈出蓝门外。   没多久,宁默走来,他关上小蓝门,三人自然地聚在一块儿。   今天异常安静,没有耍滑的前戏,没人指挥,江延也不是主动开口的性格,所以没有铺垫,他和肖奕炀直接生硬地试起戏来。   这场戏是上次包间谈完话后,方决将闻白拉出去,硬带他去吃饭,去上午没带他去成的动物园的戏份,两人托词带稿很快演完。   他们回到起点,肖奕炀继续看着稿,江延则看向宁默,等待他的反馈。   宁默对江延说:“情绪再开一点儿。”停了两秒,他又道,“旁边那位……情绪也舒一点。”   没等其他人有反应,旁边那位开口了,对江延道:“问问你旁边那位,怎么个舒展法。”   “脸上怨气不要那么大。”宁默压着声音说。   “怎么大了?”肖奕炀盯着江延,始终不肯往旁边看。   “都去动物园了,脸上不能开心点么。”宁默懒得惯他。   肖奕炀:“他之前都骗我了,凭什么不能有怨气。”   本来宁默是看着肖奕炀的,但肖奕炀一直不看他,他也只能看向江延。   面对同时盯向自己的两人,江延严阵以待,默默接收着他们的辩词。   他呆了片刻,望望两人,这位审判官顿顿地开口:“你们…不能直接沟通一下嘛?”   “不能。”肖奕炀坚定说。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想揍他!   “好。”江延道。   宁默没发表任何说辞,只针对剧情展开:“情节都过渡了,情绪不应该舒缓一些?”   “有道理。”江延赞同。   “情节过渡了,感情就能随随便便过渡?有怨气就是有怨气。”   江延:“也……有道理。”   他一时难以取舍。   宁默看着江延,最终平静地说:“随你。”   “行,随我。”那位也痛快道。   江延:“……”   稀稀疏疏地对完戏,上午时光也匆匆翻页,他们穿进小蓝门,这顿吃的冷面。   肖奕炀靠在座椅上,用筷子随意翻了翻,吃着百无聊赖的饭。用完餐,他又后仰倚着,将一张报纸铺盖在脸上,嗅着上面的木桨味,睡起百无聊赖的觉。   等肖奕炀再睁开眼,是被开工的声音吵醒的。他皱了皱眉头,将报纸“刺啦”扯下来,白晃晃的明光扎进视线,他一阵头晕目眩,用手挡住酸疼的眼,使劲甩了甩头,才算清醒过来。   到达室外,太阳早早挂上高空,青雨早已不见,唯有角落的水滩长存,还残留着它来过的证明。   这里是小旅馆的门口,门旁贴着“售票处”的红色大字,也用来伪装方决和闻白来过动物园的证明。   这是没钱时排的通告,他们那时指定去不起真的动物园,所以取舍决定,只录用一个方决兑票的镜头。   现在重新倒腾也来不及,索性就按原计划执行。   肖奕炀站在门口的干涸地,静静让关灵给她压散粉,他低头看着手机。   所有都准备得差不多,这场戏正式打板。先拍两人坐在地摊上吃饭的镜头,随后两人起身离开,机位转到两人背影,行走推进,转场到方决兑票的场景。   吃饭的间隙,有一处方决给闻白说话的镜头,肖奕炀转向江延,准备念词,却迟迟没有开口。   是的,他突然忘词了。   但摄像机仍在正常靠近,周遭漫长安静,也没有喊“卡”声,肖奕炀低下头,决定再想想。天不遂人愿,半点儿回忆勾不起来,肖奕炀抬起头,说了句“重来一次吧”。   关灵很有眼力地递来剧本,肖奕炀看完遗忘的那句话,还是没忍住往摄像头那看了一眼。他知道,看镜头是演员的大忌,但他就是忍不了。那儿跟有苍蝇似的,一直招他烦。   周遭人群动了动,肖奕炀看见一人从成堆的机器里走来,他眼睛不遗余力地拐向别处。   不久,他听见一声。   “一句台词,哪怕拍前不玩手机看看。”   一股无名火腾地浇到肖奕炀头上,凭什么,他不就忘了一句台词,之前江延NG那么多次,也没见他这态度。他就是故意的,就是公报私仇,还说看手机,看手机怎么他了,又没有在玩……   新仇旧恨,肖奕炀咬着牙关,紧盯某处。   开拍中途,肖奕炀嘴上虽然“知道了”,可一股邪恶劲儿慢慢在蔓延,控制着身体,一到关键时刻,他的小走位小动作就要偏差一点。   几个分镜莫名其妙地拍了好几遍,宁默后来也来到跟前看。   天上太阳还在忘乎所以地挥发着自己,炙烤大地,万物蒸腾。第四镜拍完,差不多到了默认中场的休息时刻,见宁默还没有吩咐的意思,关灵瞬移到前面,慢慢问起话:“那个,宁导,马上三点了,要不先休息一下?”   确实得休息一下,肖奕炀现在感觉头顶赤炉,被晒得头晕眼花。   宁默扫视一圈:“是觉得拍得很多么。”   肖奕炀要离开的身体,又拔回原地。   “不是不是,”关灵随即否认,灵动指向肖奕炀,“只不过他衣服有点儿湿了,要不先去换一件?”   宁默顺手指望去,那衣领确实沾着些水渍,肖奕炀鬓角浮着几滴汗。   “演员也可能不舒服。”关灵继续找着托词。   宁默没有说话,正瞥他呼吸的侧脸,一些汗水流到脖颈,才说:“你觉得呢。”   “什么?”肖奕炀扭眼看他。   肖奕炀眼膜有几根细微的红血丝,静静地、就这么注视着宁默。   宁默明什么是最佳选择,什么对拍摄效果好,但不知哪门子鬼心思作祟,竟耐不住刻薄起来:“你觉得你现在拍的多吗?”   “这……”关灵没注意溜出一小声。   “你自己决定。”   宁默不再看肖奕炀,却能领略到盯着自己的那道眼光多了份恨,意料之中,他飞快听见那边咬着牙说:“不用。”   往后他们说话更少了,几乎就没怎么正经说过,不是冷嘲热讽,就得靠点什么飞鸽传书,肖奕炀晚上也是不去了,摆明一副要决裂的态度。   宁默分说这样挺好,省个清净,反正他不会耽误剧组进度,不需要再特别教什么了。   只是夜晚还没清净两回,房门爆发了剧烈的碰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猛烈。 第58章 份量   只听“砰砰砰!”   宁默本来带着耳机放歌,晚上门外爆发动静。起先他并没有立即去开,不确定是不是幻听,二来自从和那人闹过别扭,没有人再来找他。   没等宁默这样想完,震耳欲聋的声响加速碰撞,震感犹如一道化符伴着急风而来,贴上他额间,额前发梢不禁动了动。   他转过头去,那道声音不像来敲门的,而像来索命的。   好吧,没有幻听。   宁默摘掉耳机,熄灭手机,走去开门。   “咔哒”一声,肖奕炀的面孔闪现眼前,一框之隔,两人面面相觑。   对视的几秒里,肖奕炀猛吸一口气,像下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心,然后低下头,开口道:“让我进去。”   他的语气是那么坚定,那么理所应当,仿佛这几日的隔阂都是假象,不等宁默有反应,他自行闯了进去,横冲的动作险些让宁默半侧身体没站稳。   他看着肖奕炀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宁默默默走到身后的时候,肖奕炀倏地转过身,正对他。   只见肖奕炀胸膛慢慢往下压,手伸进裤袋里狠劲朝外一甩,什么东西“啪”地全抽到桌子上,东西霎时四分五裂!   宁默定睛一看,那木桌上赫然躺着的——是许多张五颜六色的银行卡。   他愕然丛生,顿时抬头看肖奕炀。   可对方不为所动,只是将一张张卡又重拾回手里,边拿边镇定地解释,这张青蓝钻的里面有300万,这张橙芯儿的200万多一点,白熊猫里面大概30万……黑卡有503块,这张蓝鸟还剩32.92,还有两张信用卡。   他一张张介绍,又一张张整理好,最后面不改色地全交到宁默面前。   “差不多拢共六百万。”   “都给你。”   宁默下意识错开身:“给我干什么。”   明明白天还不对付,怎么大晚上就给他银行卡了,貌似还是他的所有,搞什么精神分裂,这人脑袋怕不是坏掉了。   “用我的钱。”他说。   宁默不理解,但他审时度势:“我有钱。”   “不准用他的!不可以用他的!”肖奕炀突然眼睛爆红,失控地吼起来。   惊得宁默汗毛一竖。   良久,他说:“真的不用这样。”   “不准就是不准。”肖奕炀不留余地道。   他视线在宁默和地板之间疯狂夺射,迟疑两秒,夺口道:“你不准去找他。”然后又不死心地说,“……找我也不准找他。”   他?   宁默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他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这部片子的投资人,楚总。   上次两人吵架,多半也是因为他。   未等宁默有任何表态,肖奕炀看他这副执迷不悟的样子,简直要抓狂。   他呼吸变重,眼神颤动,太阳穴突突乱跳,仿佛每说一个字就要多承受一份痛苦,可还是咬牙切齿,定定地说道:“你不准和他做那种事!”   宁默一瞬茫然四顾,问他:“哪种事?”   肖奕炀皱着眉宇,浑身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快难受死了,挤着话:“……你说呢。”   宁默:“你是不是误……”   肖奕炀完全听不下去了,眼神里方才的爆红褪变成绝望的暗红,嗓音里匿着份似有若无的哀伤与乞求:“你能不能别那么不在乎?拿着,你都拿着……”他攥着那些卡像在攥一团垃圾,恨不得立刻脱开手,通通塞向宁默。   “不是,这都什么事呀?”宁默推搡着不要,情绪也终于染上些起伏。   可那念头早在肖奕炀小宇宙里呆多少天了,他对此早根深蒂固,早深信不疑了:“不用装了不用装了,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他说得特别云淡风轻,特别舍我其谁:“你拿着我的钱,不够我再去凑。”   这话越听越不对味,宁默也不免 有些急躁,他不接受这些银行卡,询问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你拿着吧,算我求你……”肖奕炀感觉要崩溃了。   宁默又无奈又想笑:“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他不拿,肖奕炀只能接收到这个动作,撑在他心底的那根支柱轰然倒塌,天与地彻底瘫痪,他只是不停地重复说:“我不会和别人说的,你拿着,不要和他做那种事……”   宁默听得迷糊,又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适,终于耐心耗尽,掷声道:“什么事,说清楚!我和他到底不要什么?!”   肖奕炀意识早已不清,但还是红了眼,冲口道:“不要和他上床行了吧!!”   空气霎时静止。   这话的份量太重,像万米高空掉落下一巴掌,径直扇到了宁默脸上,将他扇得头皮发麻、瞠目结舌。   等他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第二巴掌已经扇到了肖奕炀脸上——   只见他半边脸倾斜,视线朝下,一滴水从眼眶里扇飞了出来!   手掌传达的痛感仍在灼烧,告诉宁默这是真实的,他只能憋出几个字:“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肖奕炀脸颊维持着那个朝向,紧绷着下颌,低看地板,说不出来任何话。   宁默压下一气,他语气波动,说:“都没有的事,你怪我什么?”   错愕间,慢半拍的肖奕炀,抬起重重的头。   宁默心下忽然大恸,却疾言厉色道:“你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肖奕炀:“你没唬我。”   宁默:“……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肖奕炀慌不择路:“可那天我质问你,你为什么不反驳。”   宁默罕见犹豫,决心一说:“我和他没关系,但江延和他有关系。”   肖奕炀目光错滞,没转化过来,眼睛低触,半晌道:“不对,我那天还说你没良心,你也不反驳。”   宁默:“因为……我确实有所隐瞒,他有一个要求。”   “什么?”   “不能告诉江延。”   他说可以投资,可以承包组内所有额外服务,乃至可以协助电影后期上映和宣传,但是不能告诉江延。   肖奕炀微微皱眉,对这个要求难以置信,不过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嘴皮失控地扯了扯,追问道:“所以你是因为这个?”   “我确实没有告诉他。”宁默心里还是不安。   “话说,那楚叙南是……江延的金主?江延愿意吗?”肖奕炀聚眼道。   “我不清楚,别瞎说。”宁默教训道。   肖奕炀:“哦。”   一个因误会产生的夜晚,由敲门的动作重重抬起,又由这句话轻轻落下,两人望着彼此,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宁默攥着手里的银行卡,皮肉被勒得发酸发红,才察觉这玩意何时到自己手上了,掂着沉甸甸的,只好半开玩笑道:“这是你全部身价?”   肖奕炀挠了挠眼睛,脸上红印还没消:“对。”   不承想他这么痛快承认了,宁默硬接着话题,揶揄道:“你很有钱么。”   肖奕炀学他反问:“你觉得呢。”   说实话,宁默没料到他有这么多钱,一蹙眉,担忧起这笔钱的来处了。六百万,宁默给他的片酬不算多,不信他是省钱的主,能撑到现在,他又整日待在时筠镇,宁默一时真想不出他从哪搞到的钱。   很快,宁默想到什么:“这是你弄那些曲子挣的?”   可他有时间么。   肖奕炀移开眼,不屑一顾:“那你别管。”   宁默:“……”   宁默一提眼,忽然发现他眼球里藏着许多红血丝,前几天无法近距离观察,刚刚潮红又退去,现在眼神看向别处时尤为明显。   宁默:“你熬夜做的?通宵?”   肖奕炀回过眼,神情浮现一闪而过的辩驳,在宁默第二句话出来时却鸦雀无声了。   甚至眼睛里红意在加深。   宁默:“谢谢你呀。”   肖奕炀:“不用管我。我乐意的。”   宁默缓过神,将银行卡递给肖奕炀:“给。”   肖奕炀不是很在意:“我真可以投——”   “没事的话,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宁默不容置喙道。   房间里的灯是最亮堂的白炽灯,照在两人头顶,没了各种乌龙闹剧,他们看得彼此很清。   肖奕炀不受控地答应他:“……好。”   回到房间里,肖奕炀倒在床上,双手抱臂,回想着刚才的画面。   眼里的酸涩还没未消散,他边笑边回复起花姐的信息轰炸,通知她别什么“脏活累活”都安排给他,他不干了,明天不会有世界末日了,他阴雨转晴了!   除了笑,他其实还有羞赧。羞赧这次的乌龙,羞赧自己的横冲直撞,羞赧劫后余生,更羞赧方才一时兴起的试探。   没错,是试探。不过他更感谢这件事。因为通过这件事,他终于看清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他喜欢宁默!   没错。   原来,他也喜欢宁默。 第59章 关心   次日天光明媚。   小旅店门前停着一辆纯白甜品车,车窗大开,糕点师们身穿专属定制白衫,端站其上,展示着高端操作,下面五彩的毛毛虫则懒懒散散,扭曲地蛄蛹着。角落里,一群人啃食着抹茶巴斯克。   胖仔一口塞进嘴里,舔了下嘴角溢出的奶油,回味着爆浆滋味问旁边:“前两天不是还很清高嘛,今天怎么回事?”   视线一转,那边显然刚投进新一块的美食战。肖奕炀只抬了下眼,举手敬了块小蛋糕,低头撂下句“生活所迫”,便懒得搭理他。   排队的毛毛虫们变成贪吃蛇,吭哧吭哧,没一会儿便碰了壁,迅速消耗殆尽。品鉴完毕,众人纷纷收起肚皮,准备开工前的事宜。   宁默收拾完东西,快走去试戏场地,看到了极为惊悚的一幕。肖奕炀满手鼓囊囊,端着一堆糕点,但不妨碍他吃,边吃他边递给江延一块柠檬挞。转眼瞅见宁默,他蓦地背过身,似乎塞进嘴里最后一口,甩甩手,然后转身等待宁默走来——   随后一整盘巨大的抹茶巴斯克推送到宁默脸前。   他的嘴角顿时僵直。   即将拍戏,江延本就犹豫,见宁默并未接手,那块柠檬挞也只敢攥溜在手里。   “江延选了那块柠檬挞,你只能吃这个了。”   宁默没接,肖奕炀没作任何反应,只是拽上宁默袖口,让他接住,随后便示意他们可以开动了。   江延哪有他那么无所畏惧,他看看宁默,没有动作。   肖奕炀扫了他们一眼,也并未强求,只对江延说:“吃吧。看出来你想吃了。”   江延:“……啊?”   肖奕炀:“不吃白不吃。”   江延:“免费的?”   肖奕炀:“是的。”   宁默:“……”   肖奕炀:“你就该多吃一点。”   江延有些不解:“为什么?”   “你不能吃亏的。”   肖奕炀一本正经地说。   宁默:“………”   江延难免琢磨不懂他的话,捏着手里的柠檬挞,表情皱巴,不时瞥向宁默,有点儿顶不住肖奕炀的盛情攻势。   肖奕炀也望向宁默,他压了下眉宇,脸上掠过一抹无奈,漏出一对“难道不是吗?”的眼神。   宁默默视着他们。   他板过脸,不再看他们,低头看着手掌里的一盘绿,先刮下一小口,最终发话:“吃吧。”   吃完甜品,大家开始认真起来,这场戏份很重要,是方决显露喜欢闻白的戏份。   那天周末,闻白写完作业,不需要帮奶奶看摊,也不需要兼职,他答应方决陪他出去。   两人没去游戏厅,也没单纯坐着发呆,方决领着他穿过三条逼仄的小道,踏过四滩跳动的污水,来到一家没挂招牌的小店。   他们走进去,白茫的晨光不被收入,周遭霎时昏暗下来。方决走去橱柜,同戴着古铜色老花镜的老头儿交代两句,随后领着方决往里走。   过道很窄,往里走愈发昏暗,方决拽着他引路,走到两个对门的房间,他停下,拽开右边的门把手。   木头门咯吱咯吱叫唤起来,闻白屏住呼吸,瞪着眼睛往里瞅,不久,一大束白光完整映射着里面的空间,那是一块幕布。   这是一间小小的电影院,仅有七平米的电影院,他第一次见。   幕布对面摆着一张暗红色小沙发,看上去有点陈旧,不过坐上去还挺柔软,能容纳两三人。   虽然他第一次见这样的房间,虽然这里很小很昏暗,但他竟然觉得很不错,有种莫名的安全感,一屁股坐了下去。   方决摁动遥控器,屏幕闪动起文字,房间变得明暗交接。他忽然站起身,闻白视线紧随其后,见他往沙发旁的小角落走,弯下腰,没一会儿拽来个银色小推车。   零食饮料五花八门,满满当当塞在上面,方决转眸看他,闻白轻轻冲他笑了笑。   幕布上画面闪烁,电影启程,两人也落好坐。闻白很安静,没有说话,也没有提问,只薅了包薯片,跟着方决看起来。平日里出去玩都是方决安排的,他从不过问,只照做。当然方决同样不询问他,也不会提前告诉他。这像独属于两人之间的小默契。   这片子闻白看着挺开心的,色调一直很明快,他看着看着就靠倒在了沙发上,边吧唧嘴边看。到风景优美的地方、说话搞笑的地方他都会笑,但不出声,然后再悄悄望望旁边,比他坐的有样子多了的方决。   不过光影变化,只跳动他侧脸上,闻白看不清。   方决不看他,闻白越坐越随意,马上就要躺倒在沙发上了,他又吃起爆米花,忘我地看着剧情,默默跟随着男主一起笑一起难过。   剧情进展到中后段,男主在海边大笑起来,彼时他的挚友突然靠近,在他脸颊上啪叽留下一口。   那刻太快,闻白仰望着这一幕,盯着男主诧异的神情,眼睛没有眨动。   不久,他总感觉黑暗里有东西锁定自己。闻白偏侧下头,微眯起眼,瞅见前面背光中,有只眼睛正回头望他。闻白没来及收神情,他依旧微张着嘴,回望过去。   谁料方决只来了句:“好好看。”   闻白第一反应点点头,他收拾好神情,端正起坐姿。他的背紧贴着沙发靠背,双脚离开地面,眼睛又抬回幕布上。   这场戏拍完。   监视器后方,蓝布椅上,宁默又觑了眼试戏那里,肖奕炀依然倚靠着那墙壁,没有走动。   他没去补妆,站在那里很久,似乎在等待下一场戏。   按理说,现在没有什么事,宁默可以直接过去的。但他莫名抗拒,很不想,那儿像是有什么感染源似的,他甚至无时无刻不在希望,肖奕炀也离开那里。   宁默摁着监视器上的按钮,断断续续,然而没消磨多久,阴影罩下。抬眼看去,远处的人竟来到面前,肖奕炀问他:“我要去喝水。要不要顺路帮你接。”   他最后一句说得挺不自然的,但比他更不自然的,是宁默的愣神。宁默盯着他,一瞬间,嘴里吐不出几个字。   然而不等他拒绝还是接受,肖奕炀挪开眼,捎起宁默身旁的水杯,径直走了。   宁默:“……”   后来江延也到场,宁默跟着他们试戏拍戏,拍到夜幕降临,好一顿忙活。身体太累,打板结束的那一刻,宁默回到仓库,放完资料,直接收工回房了。   洗一场澡,推开浴室门,宁默坐在木桌前,浑身清凉。他没动手忙活,也没听歌,他开始反思,反思今天为什么不在剧组多呆。真的太累了么,他拨了一下睡衣,不过当时骗自己的把戏罢了。   他又开始回想起那个夜晚,那样一个气氛里,针锋相对,他只能感受到迷茫的情绪,得知溯源的错愕,以及右手的痛麻。要么漫长而无力,要么猛烈而真实。   可又经过同样一个漫长的深夜,大风刮过,一切都已降温,宁默会记起一张张货真价实的银行卡,唤起那些不容让步的话语,感受到他塞卡时触碰到的温度……   宁默目光一凝,正前方,黑笔筒背面似乎掖着什么东西,露出金色一角。   他伸手去够,薅出一片金叶。   宁默手指一颤,他前后反转,望着上面金色纹路,抚摸着凹凸的质感,记忆依稀回笼。   这金叶准确来说,不是片叶子,而是一枚书签。去年过年,去宁默妈妈家过年,她给的。说是她们那的特产,金脉书签,她纯手工制作。   惠萍说,这是家乡的叶子,和家乡的联系不能断,寓意平平安安的。   是关心。   之前看书,宁默偶尔拿它当书签,但不常用,大多夹放一本书里。但经过那档子事儿,它算光荣退休了,扔了可惜,宁默随手将它撂进了笔筒底。   可能经常往外掏笔,不断产生上引力,它才一点点漏出端倪。   但不得不提,经过这么长时间锤炼,还能毫发无损,这质量真是实打实的好。   宁默将它把玩手中,又与那晚联系在一起,不禁心底发起问:   它们真的都是关心吗? 第60章 濒溺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宁默照例下楼散步,可走出单元楼,碰见了肖奕炀。   他脚步停滞,瞳孔略微放大。宁默之前就有意避开时间,加上前阵子不合,更无同频的可能。在散步这件事上,两人已经很久没有交集了。   宁默挪开视线,重新迈步向前,肖奕炀追上他,同初次偶遇散步一样。   沿途两侧灰房不断后撤,或许这是既“重归于好”后,两人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他们默默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行至中途,肖奕炀顿下步,指向对街一家早铺,提议说:“要不去吃一下早饭。”   宁默望向对面,商铺还很冷清,伙计刚将笼屉端出来,掀开最上面一层,白雾滚滚弥漫,一股包子的清香散发而来。   “小心你的低血糖,”肖奕炀絮叨起来,“不吃早饭还容易得肾结石。”   宁默目光垂落,走过去,用行动堵住他的嘴。   早晨街道凉爽,微风相伴,宁默准备坐在外边。他刚到小桌,肖奕炀递来一包纸,宁默看向他。   “擦擦。”肖奕炀看着那凳子。   把纸丢进垃圾桶里,两人落座,方桌上很快摆上两碗黑米粥,一屉灌汤包,一盘油饼。   宁默没拿筷子,肖奕炀看他又说:“要一次性筷子吗,我去拿一次性的筷子吧。”   掰开竹木筷,宁默握在手中,咬下口灌汤包。   肖奕炀:“你还要小菜么?”   宁默:“……”   要你安生吃饭。   肖奕炀:“什么咸菜之类的。”   “不用。”   “没事,需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真不用。”   宁默歪头,望着面前的四五蝶小菜,不知该如何下筷,最后夹起块油饼。   “四十九镜一次。”   暑假伴着雨季匆匆掉落,一去不复返,桂花又开了,学校复课,小树林恢复往日热闹。   有了上次吃土的教训,方决目光所及,赖昊没再来找麻烦。正式步入高三,他们学业进度蹭蹭变赶,教室氛围也压抑不少。   放学铃终于响起,小鸟纷飞,学生们涌出教室。方决跑去连廊尽头,站在栏杆边,看下面桂花绽放。大约过去几分钟,闻白赶来,两人一起去“暗巷”。方决今天陪闻白去上班,顺道监督他辞职。   其实早在暑假,方决就提过这档子事。那会儿刚看完那场电影不久,方决旁敲侧击过,询问闻白什么感受。毕竟电影后半段,全程围绕那两男孩展开,他们的困惑、迷茫、争吵、未来都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相信闻白能看懂。   但闻白反应不大,他讲了许多风景,似乎没往哪方面想。   不过方决不着急,他知道,闻白在这里土生土长多少年,他需要时间去开化,去接受。方决不再询问,只是和电影里黑皮挚友一样,问出了同样一个问题: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生活?”   方决要求他真诚回答,不能说谎。   夕阳照下,一束光投在闻白脸颊,上面的茸毛清晰可见。半响,他回:“想。”   好,有这个答案就足够。   方决开始规划,他们以后要去同一座城市,上同一所大学,挑挑选选,最终他把目标定为滨大。那所大学足够好,所在城市也足够开放。但前提他们要努力,足够努力。所以他们必须心无旁骛,分心学习的事情要叫停。   起先闻白吱吱唔唔,并不太乐意,但方决态度很坚决,不让时间,钱的问题他可以补。紧磨慢磨,最终两人各退半步,同意在开学后辞工。   送完最后一瓶酒,闻白推开供酒室的门,方决正坐棕沙发上等他。一进屋,方决视线就一直盯着闻白。闻白放下手中托盘,他眼里有活,走去角落,将新到的酒箱搬到对应区域。   搬起第二箱,他手臂猝然不听使唤,抬起没多高,酒箱又砸回原地。   方决不知何时来时身后,他捞起闻白袖口,将他抽开身,准备自己来搬。   奈何闻白袖口太松,方决一拽竟捞不着肉,手一提,一截细白的胳膊甚至从里面滑了出来——   目光所至,两人脸色陡然生变。   “谁干的?”那截白净胳膊上,一滩大面积的红肿异常突兀。方决转头看他,眼膜漫上恐怖的血色,沉声问他。   闻白向来爱穿长袖,夏天也穿,方决从未起意。这会儿见他支支吾吾,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不顾闻白劝阻,方决拎起书包,冲开房门。   临走,他嘴里嘟囔了句:“真会跟我玩捉迷藏。”   结果不出所料,但没吃土那么简单,方决一书包将他砸到地,连踹带揍,给他打得鼻青脸肿,直接搁医院办了休学证明。   不过这次,可没惊动方女士给医药费。   方决警告他,胆敢找方蕾讹钱,他立马拽着闻白上医院检查,第一次到最后一次,挨个搞明白,保准贵上他医药费十倍。   套房里,赖昊大眼泡肿得紫里发黑,白T中央还印着一块巨大的脚印。躺在病床上,他也只能道怨:   “我摔的。”   病床前,赖翔神龙摆尾,急得干瞪眼。见赖昊打死不说,他只能抖着手,跺着脚:“你这个败家子儿!”   “你才败家子!”   赖昊不能流泪:“我说了才是败家子!”   这场戏完美结束,晌午到来,剧组集体挪回仓库吹空调,享受难能的休闲时光。   周遭依旧吵吵闹闹,宁默放眼扫了圈仓库,打开监视器,才抄上一口热乎饭。   一遍遍观望,他把前两日的镜头来回横跳,究出它们的小瑕疵,对比思索,然后删删减减。平日里,他都就这这些下饭。   前面工作处理完,宁默放映起今日的。今天镜头只拍摄了一遍,但很完美,指腹都不用放在删除键上。无论从表演、构图还是转场拍摄上,都无可挑剔。只要稍加缝合,是可以直接去当成片的程度。   宁默一直盯着某处镜头。那处特写,肖奕炀正盯着江延,准确来说,是方决盯着闻白。那处画面里,江延位于左下角,只占一小块。而肖奕炀占据整个屏幕右上角,他的眼部位于视觉中心,两人互相对视着。   视角从江延背后拍摄,只能看见他后脑勺,肖奕炀的眼顺视而来,却照得很清晰。他视线偏左下看去,目光稳静且直,睫毛也很浓,直簇打下,乌黑的瞳仁映在其下。   宁默注视了多久,突如其来一声“喂”,打乱他的节奏。   他的魂被吓得一跳,抬起眼,屏幕外多出双眼神,与镜头里的相重合。   脑中电路一瞬间好像烧断,“呲溜”一声,接不择路,宁默仓促摁住暂停键,叫应屏幕,监视器里的画面停止滚动。   肖奕炀视线从屏幕上撤下,他漏出一抹笑,随后又不动声色起来。   宁默见状问他:“什么事?”   肖奕炀:“你喝什么饮料?”   望向四周,宁默才发现人员在走动,小蓝门前络绎不绝,门外应该是有了新的“外援”。   视域重回眼前,看了看肖奕炀,匆忙说:“我不需要。”   “那我随便帮你拿好了。”肖奕炀道。   “……”宁默说,“额,好。”   眼前人走后,宁默对自己方才那番话,重新无语了一番。   一杯蓝冰放下,宁默握上冰冰凉凉的杯身,没舒坦半分,竟没来由犯起一阵怵,那人离去的身影都没看一眼。   宁默抿下一口,心凉一会,然后将那杯蓝冰推得老远,抽出铅笔,继续工作。   云卷云舒,人睡人醒,直到场务提溜出大喇叭,烦人地叫嚷着开工,宁默低头一看,画了坨什么“山海奇观”。   他将那页从分镜本上撕下。   小雨止息,夜幕降临,院里的栀子瓣滴落,碎下一地白。   宁默拉开房门,一抬眼,外面站着肖奕炀,他眼神眯起半分。   肖奕炀:“怎么,我是来补课的。”   给他“补课”,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两人闹掰,肖奕炀很久没来,上次来这,也不是因为这事。   宁默如实说:“没想到你会来。”   “误会都解决了,为什么不来。”肖奕炀说。   演员已就位,导演没话说,放他进来。   今天天不热,屋里没开空调,俩人同往常那样,坐在木桌前,宁默简单给他讲述着后面的情节。   肖奕炀眼睛转了转,打断他:“这些我都知道,要不来点实操吧。”   “实操?”   “嗯,你陪我演一下。”   演戏?宁默觉得不合适,他思考了一下,道:“那我帮你把江延叫来吧。”   “不用,”肖奕炀拒绝他,“大晚上了,麻烦人家多不合适。”   “就你吧。”   确实,宁默这么一琢磨,江延现在或许也忙。   但宁默依旧有点不情愿,肖奕炀把剧本递给他,眼神看着他。顿半刻,宁默又说:“来吧。”   他接过剧本,低头熟悉着台词,听到耳边肖奕炀说:“这灯光是不是太亮了,能入戏吗?”   一抬头,头顶灯光实在明晃晃,还扎得人眼睛不舒服,又一平视,肖奕炀的脸庞暴露于宁默眼前,清楚万分。   确实不行。   肖奕炀走到门口,没料到直接把灯关了。“啪嗒”一声,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宁默听见他说话:“好像这样也不行。”   “……”   可能因为变黑的缘故,宁默视线有点受阻,刚刚还畅通的空气,此刻变得有些闷塞。   他转身,觑了眼外边,随后提议说:“要不去阳台?”   露台上,万事万物深邃静默,一轮残月高挂空中,底下院中,唯有一地白斑相伴,他们堪堪能看到彼此。这样挺好,宁默觉得。   他借着月光,快速熟络起词,毕竟也是头一回当演员么,难免生出紧张。   看到一半,宁默读不下去了,盯着黑夜,他问:“你不用熟悉台词吗?”   “早会背了。”肖奕炀潇洒道。   “……”   宁默不再管他,抓紧疏通一遍,让他开始吧。   但上了架子,宁默发现不对劲了。原以为只是背背台词,走走过场,岂料肖奕炀真和他演上了。他的语气,他的节奏,完全是在镜头下才会呈现的模样。   宁默迟钝片刻。   不过他了解肖奕炀,不认真陪他演,肯定会被他贴上不敬业的标签,疯狂游说。这么大顶帽子,宁默不想被扣上,他尽量模仿这语气,硬着头皮演下去。   一句台词结束,肖奕炀忽然上前,他靠得很近,近到这样的夜色里,宁默也能看清他的眼。   他望着自己,眼神坚定,瞳色同这黑夜一般幽深,视线一眨,似乎还勾起一抹别样的情深。   屋外微风,空调外机没有转动,万物修养着生息,万籁俱静。   可宁默听不清他念着什么,只隐约察觉他唇角在动。他此刻唯一能做的,是强忍镇定。   那一刻,他真挺钦佩演员们的。怎么能做到入戏如此之快,还是在白天,何况众目睽睽之下。   反正他是做不到。   转瞬,肖奕炀动起手。他捞起宁默胳膊,撸起他衣袖,攥上了他的手腕。   不是,怎么还有肢体动作!   没等宁默心底抗议完,彼时,天空卷起一阵大风,白纱帘在他们身后沙沙作响,飘到推拉门上,院子里,傍晚下过小雨的地面也掀起一泛潮。   冷不丁,宁默胳膊被冻得一哆嗦。但很快,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温热。   白纱帘徐徐落下,映在肖奕炀侧脸,深深浅浅。   那圈温热很持久,甚至越来越滚烫,宁默愈发不适,他想挣脱,想喘息,动了动手腕,那里依旧在紧握。   肖奕炀一直望着宁默,似乎等他念台词。可现在宁默什么也答不上来,他挣手腕的幅度变大,说着:“先到这吧。”   肖奕炀松开他的手。   “你是不是没入戏呀。”   “刚才拎袖子那动作,其实是你该做的。”他似乎在可惜。   “是么。”宁默不在状态。   肖奕炀离开,这里又剩清净一片。宁默走到木桌前,点着台面上的台灯,灯光发出暖黄,他的心情却莫名很乱。   视线持续放空,昏黄的光晕中,宁默后知后觉漫上一丝慌,时空似乎变得失序起来。   为了挽回这种濒溺感,他迅速拽住周边任何一个锚点,眼神回焦,捞上水面——   刚平息两口气,视线尽头,他看见了那枚金脉签。 第61章 厌恶   最近天空总爱飘小雨,栀子花的季节似乎快过了,微风一吹,总能洒一地白瓣。   宁默打着伞,没在单元楼前寻到那个踪影,他身体猝然放松下来。踩着满地白瓣,穿过小径,他一路前行。   地面潮湿,雨滴沾上裤脚,宁默并未太在意,沿着路转角,可是一转弯,唯一焕亮的那盏路灯下,驻着一撑伞人。   宁默褪去动静。   那伞不合时宜地走来,朦胧的灯光追随,里面露出久违一人,那人也漏出久违的一笑。   宁默面色随即一沉:“下着雨你还出来?”   肖奕炀:“你不也是。”   宁默:“……”   他想往回走,那人却自带透视一般,说来都来了。   宁默一屏息,又提气往前走,那人随即跟上。他们并伞而行,但宁默压低了“界限”,他把自己罩得严丝合缝,肖奕炀声音堵到外面,含含糊糊,根本听不清。   听不清他讲话很好,宁默莫名有点悠然。   可悠然没多久,一股力骤然袭向伞柄,宁默来不及多抗衡,眼前便被洗劫一空。天空刚恍白一际,一袭暗蓝随即压下,他的头顶上没有淋雨。   同处一片“屋檐”下,宁默盯着他,眼神里满是“你是不是有病”的荒谬。   肖奕炀一言不发,只是视线跃然地划了条抛物线。   宁默平静盯他一阵,蓦地动起身,左手冲抓那把伞柄借力,右手去掏自己的雨伞。奈何对方同样不逊,肖奕炀眼疾手快,他另侧手一推,那伞送进雨中,指腹又一按,彻底将它合了起来。   而另一边,借力的伞柄被宁默拉到自己面前,连带肖奕炀也跟着拽了过来。两人四目而视,近在咫尺,肖奕炀微低着眼看他,鼻尖呼着气,鼻息稀薄而温热,扑在宁默眼尾上。   如同一阵风拷打摇晃的枝条,宁默眼睫轻轻颤动,他一愣,随后一把推开伞柄,并着肖奕炀也复位。   宁默神色放缓,试图讲道理:“一个伞盖不下我们两个。”   “怎么不能。”肖奕炀向上觑了眼头顶的蓝格雨伞,“这是在‘光阴’买的最大号雨伞,绝对可以。”说着他又把伞往宁默这挪了分。   眼见无理可讲,宁默不再迎脸,转身前行。   不足五米,肖奕炀忽然把伞柄移向他:“喏,不然你打。”   宁默回头看他,没半眼,肖奕炀又腾地收回去,算计着说:“算了,还是我打吧。你打我肯定只有淋雨的份儿。”   “……”   眼观前路,街道路面还算干净,只有两侧坠着栀子白瓣,两人步调一致起来,不知不觉间,行程已迈过大半。   回来他们一路上坡,转眼快到小径口,车轮碾压声陆续响起,一辆银灰雷克萨斯从对面割裂地开来。   那辆银灰车威严地停到小径口,右侧车门开动,先有一把大伞撑开,紧接着下来两个男人。   另一把伞下,他们对视一眼,站在不远不近处,识趣地停下。   天降小雨,天色并没有很晴,路转角那盏路灯仍在发电。离远看,它散发着光晕,有点像冬日里的寒气。   凭着那抹暖度,他们看见其中一个是江延,两人站在原地不动,另一人的手突然砸到他脑袋上,搓了搓他翘边的头发。   江延似乎见怪不怪,任凭对方造次,只是待毛发柔顺,随即将那人推进车里,伞下只剩他一人,他撑着那柄大伞转身跑进小道。   汽车提起劲,迈开腿,须臾驶离这里。宽敞的街道上,只余下怔在原地的两个人。   宁默瞥着那转角,很快听见耳边人生疑:“这什么意思。”   “……”   -   书店自习室里,空调嗡嗡运作着,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供学习者放松视力,分外安静。   方决用手架着头,神色肃穆,正写题。大门底塑料胶带一响,透明门一开,方决转眸,瞥见闻白背着包,往里探脑袋,随后轻轻放门溜进来。   闻白站在门前,视线寻了一大圈,左绕右拐,蹑步到方决那里。   他二话没说,上来掀起袖子,伸直双手,主动摆到方决面前。   方决晾了他一眼,低头瞄起那胳膊,上面白白净净,什么也没有。以为到此结束,不料方决丢下笔,拽住闻白胳膊生翻过来。另一面,除去上次的旧伤,也没再添其他。   那里一滩红肿化为淤青,方决盯着几秒,冷哼一声,撂手不再管他。   闻白偷笑了笑。他知道,这是方决允许他坐下。   坐在方决旁边,放下书包,闻白也打开笔袋,翻开试题。   不过他没立刻做题,望了望前面绿植,晃晃笔杆,最后又瞟了眼方决。不一会儿,他听见旁边冷冷地说:“不写就出去。”   明明是他让闻白来这,现在又让他出去。不过闻白只是认可点点头,他知道,方决在置气。   写题期间,方决一句话没找他,闻白悄悄推给他块葡萄糖,他也不接。   闻白咬了咬嘴,看看他,只能又动起笔。   完成任务,两人收拾着书包,方决依旧不看他。闻白鼓起勇气,拉链一拉到底,他握上方决的手,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方决看着他,没回话,默默被闻白拉着走。   走出舒适的室内,两人走上艳阳高照的街道,再一转弯,拐进一条稀人的小道。   一路上,烈阳无处不在,晒得周遭一览无余,街边垃圾散发着腥人的恶臭,短短的黑影投射在他们身后。   走到一半,闻白松开他的手,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塑料扇,遮在方决额头前,颇有番献殷勤之道。   可方决倏然停下,他不走了。闻白怎么唤他,都不动。   浮光掠影,直到闻白又抓着他手腕,朝前拉,方决才重新迈开腿。   后来烈日悠长的道路上,闻白行走姿势就变成了,一手拉着他,一手帮他遮太阳。   走到街边一棵树,两人迈上台阶,阳光隐去大半,化成斑驳,闻白解放双手。   方决眯着眼,透过树叶缝隙瞄太阳,他问:“所以到底要去哪?”   “就这。”闻白说。   此话一落,方决才铆着眼,端详起眼前那棵树。它树身不高,长得勉勉强强,树叶也很勉强,上面零不星结着几颗绿果。总之,各方面数值都不高,看起来就是很籍籍无名一棵树。   “这树是我种的。”闻白说,“小时候和小伙伴一起玩,嚷嚷着要种树。有人从家里偷来半袋种子,我们就跑来这条街上种。种完溜回家,给大人们说,他们把我们臭骂一顿,说就知道瞎胡闹,根本养不成。大家经常偷偷来浇水,只是日复一日没结果,人渐渐少了……不过我种的小树位置不好,天天被太阳晒着,我对不起它,每回顺路来带点水,没想到今年它居然成了!”   “它是整条街上唯一的树。”闻白未免有些小骄傲。   他望着方决,罕见期待道:“你有什么评价?”   方决重视这棵树,汇聚的眼神没有变,说:“叶子挺绿的。”   怕方决等烦躁,闻白不再聊闲,说明来意,告诉他今年意外发现这棵树结果了,特地邀请他来品尝。说着他从树上薅下两颗,细细对比一番,把一颗饱满度更高的递给方决。   烈日午后,两人靠在淡黄墙壁上,绿树在旁,太阳碎成一簇簇,流淌他们身上。   方决盯着手里那颗绿果子,低头闻了一下,一股清新的香酸弥漫,他问:“这是什么果?”   “时间长了,有点忘了。”闻白回想着,“好像是……青柠。”   剥开皮,汁水粘在手上,两人开始品尝。   “噗!噗噗!!”   “呸!!!”   闻白皱成苦瓜脸,险些没喷出来,他匆忙掏出卫生纸,吐进里面。   “你快别吃了。”闻白赶紧招呼他,“快苦死了!”   他继续说:“我以为最多酸一下,没想到它竟然是苦的!早知道我先尝尝,再带你来了。”   方决没理他的话,没放下手,甚至挺着腰板,一直在嚼。   “不是,你确定不苦?”   “快别吃了!”   方决不理他。   没过一会儿,方决突然说:“我陪你吃。”   闻白皱起眉,对着光,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不好吃丢掉不就好了么。明明可以选择不吃。   这条拍摄完,效果同上一场,一脉相承的好。   宁默望着监视器里的成片,还没多惬意,肖奕炀没去休息,径直从幕前过来:“效果怎么样?”   肖奕炀喘着热气,额前汗水密布。宁默望着他,如实说:“很好。”   “那你不夸我两句。”   这招打得宁默措不及防,他视线不禁又一提。   肖奕炀笑了下,现出忽悠形态,抄走他水杯:“逗你的,我去给你接杯水。”   他走后,宁默面色木然,看着空无一人的地方,不由地发起怔,但很快,他又掀起一阵烦。   这阵烦让宁默乱想,不由自主地乱想,他又开始想肖奕炀这几天的反常,想他的关心,想他毫无征兆的好……一颗心处于风浪之间,随水涨船高。   旁边有人提醒,示意他好像把片子清除了,宁默才匆忙挪开手。   难以置信,他居然真的删掉了。   他自己摁了删除键!   什么时候摁的?   误删的戏份重新补拍,收工延时,宁默再三道歉,但帆破难行,失去风帆的小船永远驶不远。   几番雨落,几番人往,小径上栀子瓣早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宁默匆匆踩过,深夜回家。   他冲开浴室门,脱下湿外套,抱着马桶突然呕吐不止。肖奕炀找过他后,他的身体其实就隐隐作痛了,但等确认工作失误,这种难受彻底澎湃到高潮。强忍着身体不适,直到补拍结束,宁默才撑回家。   彻底吐干净完,宁默后靠到马桶上,长舒一口气。坐在瓷砖上,他掏开口袋,缓慢点起一根烟。   白雾浮现,眼神放空,宁默又止不住的乱,演技的问题可以深究,废片的缘由可以深究,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可以深究,但此刻的心猿意马,他一点都摸不到尽头。   实不相瞒,宁默最近又开始做梦了。梦见母亲,他已经很久没做这样的梦了。梦里,他没回到南城,但是个类似的地方,太阳很大,天气很炎热,总让他很口渴。惠萍把他唤来,要抱抱她,哭得血泪交加,可后来不知怎的……乌云突变,乌鸦横飞,她发疯似的推开他,不要宁默了。她疯狂摇着头,嘟囔着搞错了,她要另一个儿子。   梦醒时分他又想起惠萍的好,想她之前发的短信,想她包的饺子……她的好,肖奕炀的好,全像凝结而成的气泡,扔向空中,过眼烟云。宁默了然一笑,他突然开始厌恶,厌恶这种感觉。   他厌恶突如其来的关心。   厌恶轻易的凝结,又轻易的消散。   他将手中烟头抖进垃圾桶里。   屋外电闪雷鸣,而南城的那场雨仿佛也没有消散,他心里早如满院的栀子花瓣,闪电一亮,一地狼藉。   宁默又猝然发起狠,他更厌恶这样的自己。   生活工作胡搅蛮缠,拎不清,一想到下午犯了如此致命的失误,宁默就又想吐。   他绷着嘴角,起身来到盥洗台,用冷水摸了把脸,望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滴,眼神变得坚毅。   不一会儿,他冲出卫生间,走到木桌将笔筒里的笔通通倒掉,那枚昨夜重藏其中的金脉签掉落,他拾起,没有犹豫地摔进垃圾桶里。   宁默望着那垃圾桶的深处,久久驻视。   既然不愿一无所有,那么宁愿不曾拥有。 第62章 基因   晨光熹微,宁默没有再去散步,他一觉睡到自然醒,给自己做了早饭,吃完动身去剧组。   一踏小蓝门,他接收到了许多目光,宁默岿然不动,走去座椅。他眼神变得专注,凝神处理分镜。试戏时,同样用专业眼光看待。   他不再理会他们的闲话,不再留时间打趣,纯粹安排演员试演,纠出不合理的地方。   其实从前两场戏起,江延状态肉眼可见得变好,情绪起得快,台词给得及,和肖奕炀配合妥当,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这场戏很快开拍。   撕下一张老黄历,距离方决制定的计划稳步推进已有一个月,距离他回家吃晌午饭,也足有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来,方决和闻白从校门分别,一到饭点,他准时回家落座,安然吃饭,饭桌上母子俩不再产生任何形式的抬杠。   两人闲聊,方蕾掏出钱包,递给他钞票:“一百够不够?”   “再加一百吧。”方决夹了筷米饭,平静地说,“最近买卷子,花钱多。”   方蕾看了他一眼,菜嚼得有劲了,她翻开夹包,豪爽地又掏出一张红票。   在方蕾眼中,儿子是长大了。只有方决知道,他是需要钱。   不止买卷子上需要钱,很多地方都需要,去书店也需要。很久之前闻白就提过,要不回小摊上写作业,每次去书店还要消费两杯饮料,至少十五块,好贵。但方决不同意,他认为小摊的环境不好,客人好吵。还是书店好。   于是,他只能把主意打到方蕾身上。   这天,方蕾一上餐桌就交给他钱,还大笔一挥,给他五百,貌似心情很美妙。   她夹豌豆的手转着弯儿,嘴里悠着小曲儿,方决斜眼看她,这样持续足有一刻钟。   直到方蕾身体前倾,夹了块小酥肉,筷子一把秉到方决餐盘上,愉悦那是溢于言表:“儿子,妈今儿实在太高兴了。”   方决没有被她感染,甚至很警惕——通常他母亲感到高兴的事,他都不会太高兴,所以他并未打算接话。   方蕾毫不在意,自行抒发道:“这件事我说出来,你肯定也高兴。那个赖昊,你讨厌的那个,前阵不是办理休学了嘛。”她纤手一挥,“放心,他回不来了。”   方决停筷:“怎么。”   “你是不知道,他老赖家出了件天大的笑话事。就他爸爸,赖翔,有老婆有儿了,你不敢想,居然跟男人搞在一块了!”方蕾原本一口优雅的语调都变了腔,神态更是不甚悦目,“那男的不是本地的,指定是闹掰了,搜集一通证据直接捅到了单位里,举报他道德败坏、伤风败俗,赖翔今个就被撤职了。”   “赖翔他妈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当场被气进医院,大骂他不孝子!听谁劝都没用,叫他们赶紧滚出昭县,别恶心这块地方。今天单位晓得了,明天整座城都晓得,你说他老赖家现在谁还有脸搁这儿待,听说正忙着给赖昊办转学呢!”   方蕾一通输出完,见方决脸色非但没舒松,反倒更生硬了,准是超出了认知范围。   她经验之谈道:“方决,你现在吃的都是你妈给你挑好的、发育好的健康菜,可这世界上的奇葩人和奇葩事都是埋在土底下的种子,长出来歪瓜裂枣的一大堆。之前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太早接触这样的人,长成这样的人,但从现在开始,你要练就一颗强大的心脏,有一定心理承受能力,时刻晓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将来才能堪当大用。”   方决神色游离。   “说起来赖昊也是个造化娃,变成那样不冤,摊上这么个爹,平常不管就算了,还又脏又丢人的,没法说。”方蕾嗤之以鼻,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他当妈当奶的也是,这么长时间没有一点察觉,谁谁管不住,不知道怎么当的。”   方决开始往嘴里输送白米饭。   “说到底还是怨他爸,把整个家给拆散了,而且基因这种东西很强大,尤其劣性基因,很容易传给下一代,他儿子指不定也是‘那样’的人。”方蕾目光比平日忿忿十倍,“这就是我为什么管你那么严,你听到没。”   方决看了她一眼,注意力偏在前半句,他知道不该发表意见,却忍不住道:“重点不该在他出轨,跟同性恋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重点在出轨,男人搞男人更是恶心。”她眼里容不得任何沙子。   方蕾继续道:“出轨、同性恋都是不负责任又无耻的行为,根本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要我说,就是老天爷闲的,弄出来隔应咱们的!”   方决只是看着他,眼里有反抗。   方蕾登时勃然大怒,面色憎恶道:“你这是什么眼神,出轨不是春宵一梦,是对家人的不负责!同性恋更是恶心,男的和男的搞在一起,那是不尊重身体构造,不尊重自己!两个都是得病的货色,都不得好死!”   方决压着手里的筷子,忍气吞声。   “怎么,我说得不对?你是不是觉得你爸出轨很对?”她怒目圆瞪,“我现在看你真真跟他一个样儿!”   方决:“你别说了。”   “你们男人总是爱讲一些搪塞的话,爱糊弄人,爱点到为止,可我告诉你,我不会适可而止!你以后要是敢出轨,皮给你扒了!!”   方决:“别说了……”   她偏要说:“出轨都该下地狱!”   她振振有词:“同性恋都该下地狱!!”   肖奕炀紧攥着那根竹筷,指节通红,可犹如水分不开水,到底掰不断。   方蕾冷“呵”一声,变本加厉:“你别这么看着我,有我在这个家一天,你就别想胡作非为。”   方决放下竹筷,起身要走。   “你去哪?”   “我不自在。”   “不自在?我是你妈,这是你家,你凭什么不自在?”方蕾言辞警告,“你现在要是敢出去,以后别指望我给你钱。”   方决胸膛起伏了一下,最后望她一眼,转身离开。   摄影机关闭,剧组人员们散去休息,宁默在位置上干坐一会,挺身将几个版本重看一遍,然后描摹起分镜。   接近开工时间,铅墨填满整页纸张,宁默细细审判着。旁边突然传来动静,他一抬头,肖奕炀要拎走他的水杯,眼底含着笑意。   宁默不以为意,却按住瓶身,说:“不用。”   “这杯都不新鲜了。”肖奕炀试图提起。   宁默依旧摁着力,不容动摇,他说:“不用。”   休息完的人群陆续回来,耳边熙熙攘攘,在他们前后穿梭。   肖奕炀抿起嘴:“好吧。”   暮色四合,收工回去,宁默踏着楼梯,打开手机,发送一条消息。   【宁默:以后晚上不用来这里了。】   关掉屏幕,开启静音,宁默什么都不想管,他推开家门,将一切统统锁到门外。   房间窗帘拉着,小灯昏沉,他忽然染上困意,身体疲倦。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宁默允许自己先睡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屋外小雨滴滴答答,宁默就这么躺在舒适的被窝里,什么也不用干。如果不是敲门声,他大概会睡到天明。   是的,真有敲门声。哒哒哒,喋喋不休。宁默不想动身,最后慢吞吞坐起。   睁眼半分,蓦地想到会是谁,宁默穿上了衣服,点亮灯,走去开门。   门外,肖奕炀问他:“‘以后’是什么意思?”   以后?宁默不清醒地想着。   “你发的那条消息。”   “就以后不用来了。”宁默解释。   肖奕炀:“为什么?”   宁默说:“你都会还来干什么。”   “可我也有不会的地方啊。”肖奕炀道。   “那就不会的时候再来。”宁默没有让步,“你现在都会,我知道。”   “意思是现在不行是吗?”   “是。”   肖奕炀挤开房门,趁宁默不备,一下钻了进去。   他先发制人:“那我蹭饭。你没说蹭饭不行。”   “……”宁默按上额头,“我不吃饭。”   “不可能。”肖奕炀说,“那我就坐在这,到十一点再走。”   宁默想扇人。   “怎么能不吃饭,你随便做点什么都行。”肖奕炀缓和道。   宁默盯他:“好,你说的。”   宁默走进厨房,炒菜声在里面此起彼伏、七颠八倒,没一会儿,小圆桌上摆满一道道菜——分别有麻婆豆腐,茄汁豆腐,铁板豆腐,白菜豆腐汤。   望着这顿豆腐盛宴,肖奕炀默不作声,紧抿唇角。   宁默:“三菜一汤,够不够?”   肖奕炀眼神回盯他。   宁默不为所动:“记得吃完,特地给你做的,不然下次别来了。”   后来的后来,肖奕炀真的动筷吃了,不过某些东西可能是天注定,有些人天生携带一些基因,有些人注定吃不了一些东西,肖奕炀勉强吃下一盘,在宁默劝说下,勉强作罢。   夜深人静,伴着雨声宁默又倒头睡下,但先前睡得太多,他不困,凌晨四点就醒了。   拉开窗帘,雨已经停了,外面还湿漉漉的。宁默离开那里,靠回被窝,依旧不打算出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这么无端看着。   直到门外敲门,他眼神才移步。   知道外面是谁,宁默没有去开门,任由他在外面询问“怎么不去散步”,他盖上被子,装没听见。   门敲了一会,就没声了,宁默放下被子,重出被窝,捞来手机。   软件上咕嘟咕嘟,蹦出十几条消息。   【X:为什么不去散步?】   【X: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X:为什么不理我】   【X: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X:,】   【X:。。】   【X:这么讨厌我吗[Emmm]】   【X:发生什么事了?】   【X:你心情不好?】   【X:谁惹你了?】   【X:觉得我耽误你工作了么】   宁默一键下拉,准备撂下手机,屏幕这时亮起,又蹦出一条,他侧眼看见:   【X: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能不回消息[X]】   宁默望着纯白天花板,视线放空了会,胸腔压下一缕气,看回屏幕,引用那条【觉得我耽误了工作了么。】   在下方回:【嗯。】   三秒后。   【X:[好叭]】 第63章 借题发挥   场记板上的数字擦了写,写了擦,留下的记号如果可以垒起来,能有一堵墙那么高,白板上也留下岁月的刮痕,如同戏份渐渐步入尾声。   余下不多的场次,宁默难得逮到梁正的身影,两人站在墙边的阴影下闲聊。   梁正架着双臂,提起道:“对了,我准备年前买房了。”   “这么突然。”宁默说。   “是啊,我要化身房奴了。”梁正望着天空,又看向宁默,“不过还好吧,不突然,不看都多大了。”   宁默:“你舍得安定了?”   “什么叫舍得,人之本性好么。”梁正说。   在宁默视角里,梁正一直在探寻,一直在闲逛,停不下来,他以为他会像一只无脚鸟,天高海阔,家永远在路上。   “主要温云想了。她都跟我多少年了,该有一个家了。”梁正笑着眼,灌着一脸知足的模样,“而且她爸妈老吵架,她每年回去总和他们吵架,不愿搁家待,我也难受,不如有个自己的小窝。”   梁正乐道:“怎么说呢,人还是被牵绊点好。”   “也是。”宁默点头,他打听,“你们打算买去哪。”   “反正肯定不是一线城市,买不起,房价忒吓人。暂定二线城市吧,或者买到一线周边也不错。”梁正灵光一闪,“欸,你有没有什么打算,咱们离近点。”   “那倒没有。”宁默如实说。   主要他对房子兴趣一般,没有一个一定要买的概念。从小时候开始,那对他就仅仅是一个居住的地方,只要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没任何购买的欲望。   “就算不成家什么的,也得买套房子呀,有个落脚地。”梁正说。   宁默:“还好吧,租房挺好的,目前没这个打算。”   从步入社会以来,宁默都是租房住,这五六年里,他换过许多地方,大多跟着工作地点在变。他真心觉得租房挺好,灵活,可以随时切换,符合他的工作性质。而且冥冥之中,他总预感哪个地方都住不长久。   谈话间,梁正朝太阳底下吼了一嗓子:“嘿,小肖儿!”   阳光铺满道路,恰好穿行的肖奕炀停下脚步,他遮着眼,朝这边望来。   宁默疑看梁正,小声道:“你喊他干嘛?”   梁正:“打个招呼怎么了,维护人际关系懂不懂,说不定以后都是人脉。”   但肖奕炀显然会错了梁正单纯打招呼的意,他站在阳光底下凝望,宁默看见他动身,朝这边走来。   他身影由远及近,没等到跟前,宁默撒腿撤了。   “欸,你……”梁正看他,一脸懵圈。   肖奕炀走过来,情绪很淡定,甚至帮别人找补:“他估计去忙事情了吧,马上开工了。”   “嘿,那也不能一声不吭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梁正主持着公道。   肖奕炀:“没事的。”   上午没什么大戏份,拍摄了两三个琐碎的小镜头,十一点左右就散伙了。   正好梁正今天请全组吃饭,他义正言辞地吆喝着自己忙,总是不在,给全剧组添麻烦了。正巧今天有时间,好好补偿一番大家。仅用三言两语,梁正哄得大家找不到北,集体移步至城里酒店。   梁正包下酒店二楼的大堂,大巴停下,人群一波一波地往里冒。   梁正和宁默最先抵达,宁默坐下座位,盯着白花花的餐盘,听离他两里地的梁正招呼着大家入座。喧杂四起,落座的黑影愈来愈多。   金丝桌布下,宁默指腹轻敲着腿部,无意识地抬头望了眼。   大堂的双推门被再度拉开,肖奕炀从外面进来,他穿着一套黑卫衣,肩宽紧实,冲梁正笑了笑,给他平添一份少年气,同时朝这边望过来。   宁默看了片刻,自然过渡到旁边的江延,听见梁正招呼道:“你们快过来,来,坐主桌!”   在梁正的催促下,宁默身旁的空位很快被添满。梁正拍下两人的肩膀,临走说:“分不清自己的咖位了不是。”   肖奕炀坐下的瞬间,宁默视线完全固定住了,锁定着面前的精致摆盘。   梁正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主持着大局,时时推杯换盏,和其他工作人员聊着剧组上的、生活上的各种事,无论推心置腹,还是虚与委蛇,大家都有说有笑,独宁默一言不发,一齐举杯时,他才不会落下。   梁正熟若无睹,深知他不习惯这种场合,但非要找个人来殷勤他一番,转眼扫到他身边正在喝酒的同学。   “小肖,剧组生活感受如何?”梁正发问。   “很不错。”   梁正酒劲上头,一看这小子就上道,漏出一脸狡黠样儿:“我不在的这些时候,你们宁导对你们不错吧?”   “特别好。”   宁默心里打岔,想质问梁正这都问的些什么,不要牵扯上自己,刚盯上他,梁正就又来一句:“你们宁导啊,就是嘴上不会说话,但他的行动上不会缺,他心里永远都有你们。”   “……我知道。”   梁正发言赢得在场一致欢呼。   “嘶,小肖,没记错你还是爱豆来着吧。”梁正举着酒杯,脑袋一歪,又借题发挥,“当演员怎么样,以后还想不想进剧组?”   “原班人马的话,我当然愿意。”   “还是你小子会说话!”梁正一脸坏笑,又看向旁边,“宁大导演,人家都发话了,你没什么表示嘛?”   宁默擦了擦嘴角,说:“这个看角色需要。”   周边一阵沉默。   “诶呦,你还是不会说话。”梁正觑了他一眼,又笑眯眯看向肖奕炀,“小肖这么有型,他剧本里哪个角色不是随便挑。”   大家赶忙又笑笑。   吃完这餐,众人旋即返镇干活。   -   方决阖上家门,感觉灵魂都从那禁锢之地裂出一条缝,他的手臂止不住地颤动,拼力攥成拳头。   他迈开腿,赴身去往小摊。闻白看到他的到来,先是一愣,接着在奶奶的盛邀下,他们一起坐下。   奶奶去给方决调凉皮间隙,闻白问他:“又和你妈妈吵架了?”   “没有。”方决望着桌子。   闻白说:“有什么可吵的,实在不行你就忍两句。”   “忍不下去有什么办法。”方决嘴上不饶人。   凉皮蘸上麻酱,撒下辣油,再搅拌一圈就能拎出锅,奶奶将它端到桌上,打断他们的谈话:“别聊了,快吃饭。吃饱肚子最要紧。”   阳光投射到小黄桌上,照射出一块耀眼的白斑,桌面像烫出一个大洞。两个少年埋头苦吃,闻白奶奶坐在马扎上望着他们,手中蒲扇摇曳着风,运送难能的清凉。   吃完饭,两人走去上学,路过书店,闻白推门进去,顺路把之前借的一本《夜莺与玫瑰》还回去,方决在外面等他。   追着骄阳,终于来到校门,门口的保安依旧喋喋不休,嚷着陈词滥调,正对奇装异服的学生进行驱逐。方决莫名很烦,太阳晒得人心浮躁,他只想赶快逃离这里。   方决的数学老师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听着方决直熄火,眼睛直想往上阖,他掏出张乏善可陈的卷子,掐着山根做起来。   笔尖簇簇作响,一不留神,数学老师抵达他身边:“方决,在做卷子啊。”   一抬头,老太太那厚重的酒红镜框下含着一对笑眼,方决此时才发觉班级沉寂无比,大家埋着头,正在做各自的事情。   方决何时发生变化的,老师最先知道,他头一回抬头听课时,老太太生生扯起嗓,行为更是夸张,差点在讲台上手舞足蹈,轻盈的笑声从齿缝间溢出。见肖奕炀踏实听了几节课,课后老太太倒腾碎步到方决那去,问他有没有问题需要提。   她念叨方决知道用功了,人生分岔路懂分寸了,他有脑袋瓜儿,只要肯努力,加上家庭的托举,有个好前途不成问题。随后她问起来方决用不用换位置,坐太靠后,能看清黑板吗,得到方决明确拒绝后,她才作罢。   这回老太太到这,主动问起他有没有难题,方决翻了翻试卷,谁料一反常态,真就指起一道题出来——   “最后一道大题吗?”老太太滋起干瘪的唇角,“其他题都会吗,如果不会,先不用硬磕这种题。”   “嗯。”方决说。   老太太拿起卷子,凑到老花镜前使劲看着,然后又把它摊在书桌上,弯着身体给他讲起。就这样从后半节讲到课间,老太太都没讲完步骤,阿木来找方决,只能挑着眉头,在过道上等待。   直到方决出声示意:“老师,听懂了。”   他丢下老太太,迅速起身,去到外面找阿木。   阿木靠近方决:“你真听懂了?”   “什么事。”方决说。   阿木有危机感了:“你到底会不会啊。”   方决:“不会。”   “真有你的。”阿木笑了出来。   他忽然终止这个话题,痛快拍起方决的肩膀,语气无比高昂:“快走,带你去看个好场面!” 第64章 后遗症   阿木带着方决出教室,中途经过闻白的教室,敲了两声窗户,把他也忽悠出来。   三人穿过连廊,飞速拐下楼,阿木赶着朝前跑,掠过教学楼,望见学校前方的办公楼才刹车停下。闻白和方决追上,止步一望,气派的黄白大楼前四散着几波学生。   阿木抬头往一楼的玻璃里面瞅,没回头说明详情,远处台阶上的大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男一女,都戴着口罩,但从相似的体型上能判断出是对母子。   闻白盯着那里,身躯一惧。   阿木说:“你说这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刚下课就有人跑上来报信,说送作业的时候看见名人儿了,原来真不是吹的呀!”他继续说。   树荫下的各处也骚动起来,阶上那对母子看了眼前方,又低下头来,缓缓迈下台阶,走进艳阳天里。   前来观看的学生并不多,都躲在树底下,离他们很遥远,没人挡他们的道。   这条大路一马平川,但他们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秉着毫无特色的节奏,走得空洞又缓慢。   他们的行走在那些鬼祟斜盯的目光中,像电影里慢放的镜头,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接受观众的捶打和考量。   闻白三人来的晚,站在对面教学楼侧旁的小道上,看着他们低头前行,就这么穿过了闲言碎语。   他们亲眼目睹这世道的残酷,曾经傲气横生的人被活生生吞进去,最终吐出排行将就木的骨。   这一幕,给三人的心灵一个结实的撞击。   必经之路在脚下,那对母子走来这条道路,越走越近,一阵风刮来,那位女士脸颊旁的刘海飞动,她低着头,抬手去捞,疲惫的眼袋就此显露出来。   他们看见赖昊掂着一个纸箱子,姿势是端正的,却似散了许多精气神,怎么也聚不拢骨架——   他以为这条窥探之路走到尽头,不禁斜了眼,正巧和榕树下的三人对视起来。   赖昊眼中陡然闪过什么,甚至盯了过来,但很快他把纸箱攥得更紧,像要嵌进身体里,随后他埋下头,仓惶赶路。   那纸箱里装着他的教材,他的转学证明,他的档案,他为非作歹的三年,连同整个纸箱,一起打包带走,再不见踪影。   “我去,这还是他嘛?”阿木说,“这不是一个人吧!”   “活该。”方决说。   阿木来不及赞同,疯狂感慨道:“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什么魔幻主义,他爸真搞男人啊……”   “诶,你们说他爸是不是喝多了,搞错人了,把男的当女的了。”阿木没忍住笑出来,“这哪儿听说过男的和男的搞一块的呀。”   “你没听过的事多了。”方决回他。   “那不纯恶心人吗,卧槽,光想象一下就想吐了!”阿木做出一副干呕的表情,“你说是吧,小闻白。”   闻白眼神浮现一丝难言,但几乎顺嘴“嗯”了一声。   方决说:“那你就去吐。”   “哎呀,这不感慨一下么。”阿木说。   方决语气依旧很冲:“关你屁事。”   这火药味马上都要滋脸上了,阿木一脸懵:“不是,啥意思啊?”   闻白突然吱声,匆忙解释,一副劝架的姿态:“他的意思是,这事和你没关系。”   不等阿木应他,方决又冷硬说:“他搞男人关你屁事,搞你爹都不管你事。”   “卧槽,你他妈……”   方决没搭理他,冷着脸直接走掉了。   “平时当兄弟才让着你,我操你妈……方决!你是不是有病!!”   闻白神色慌忙,他看了看阿木想要安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过身,跑去追方决。   少年人的心气总是比天高,即使再小一个疙瘩,任谁都不去踏平,双双选择绕道而行。那天过后,方决和阿木再没说过话,偶尔撞上,也只是匆匆而过。   方蕾给的那点钱很快见底,方决心傲地不去找要,也没告诉闻白,一天中午放学,走路永远板正的方决走进一家饭店,掀开布帘,弯下腰洗盘子。   后厨的风扇吱呀慢摇,慢到像是坏掉了,方决用手臂抹撒了把额头的汗,继续洗着藏污纳垢的碗。   终于熬过两个小时,掀开布帘,他走向前台,老板递给他一张破旧的十块钱。他领过坐下座位吃饭,细嚼慢咽,那张纸币摊在桌面上,方决边看边吃。   临走,方决捞起钱,把它叠好塞进兜里,拎上外套去上学。   后来方决很快发现钱还是不够用,不止学习资料费钱,两人吃顿好的要钱,就连学校的考试卷子也要钱。有次闻白患上感冒,死活不去治,准备靠他那自认顽强的免疫系统给熬过去,方决把他拽到诊所,掏干净裤兜里最后的私房钱。   而中午的小时工,堪堪够下午放学去书店的钱。   打完点滴,方决把闻白送回小摊上,他沿着巷弄走了很久,金乌西沉之际,他来到“暗巷”。   先前联系表哥,有了他的招呼,方决被直接带到调酒室。那时酒唱行业如日中天,大量顾客和服务人员涌入,他换上先前闻白穿过的衣服,端起酒盘,踹着坚硬的笑,也成了那些芸芸众生的一员。   晚上到家,回到房间,方决瞥见桌角上方蕾放置的钞票。午夜凉风一吹,哗啦翻起面,早没有温度。照往常,他也早该降温,把它揣进裤兜里。毕竟谁和钞票过不去。   可这回他只撇了一眼,拐到床边,身体呼出一声疲惫的喘息,倒头就睡。   晨昏相继,季节更替,方决头发有些长了,他也逐渐步入了一种疯魔的境地。中午刷完盘子,他开始狼吞虎咽,随后狂奔回学校上课。下午边钓鱼边学习完,他又一头扎进“暗巷”里,赶到十点的门禁前到家。   有次周六,他甚至家都没回,象征性地给方蕾交代了声上阿木家学习,随后迈进“暗巷”,到第二天清晨才出来。   方决一把将钱塞进裤兜里,给闻白打电话,叫他出来吃饭。闻白来的时候,方决没点菜,正掰着手腕等待。   闻白坐下看了他一眼:“没睡好吗?”   “有点。”方决说,“晚上被蚊子咬了。”   “那记得涂点花露水。”   “嗯。”方决把菜单推给他,“吃什么?”   “都行,你看着点吧。”闻白说。   方决蹙了下眉头,把菜单又捞到自己面前,点了三道湘菜。   饭菜上来,两人动筷。   方决看闻白嗦了一筷子,问他:“味道怎么样?”   你觉得呢?”闻白说。   方决胸膛吁出一口气:“有点咸吧。”   闻白:“是有点。”   方决点了三道菜,最终还剩大半份糖醋排骨没吃完,他让店员打包,递给闻白,叫他回家当宵夜。   高三的生活枯燥且乏味,每个人身上都腌着一股死鱼味,除了学习似乎无话可聊,方决和闻白又去书店。   店内的空调平静吹着,能暂时吹散他们身上那股味道,清醒半分。两人掏出卷子,动笔写起。   周六没什么人,店内安静无比,即使一身轻松,也再抵抗不了身体本能,方决眼睛晃晃沉沉,没一会儿睡着了。   凉风吹拂,他趴在桌子上,这一觉睡得很结实,他一动不动,什么梦也没做。   他睁眼的时候,视线上挑,橙光袭来,闻白正低头做题。方决看了眼手表,过去了两个小时,他起身发出动静,闻白也看向他。   方决掐了掐山根,眼神深邃:“怎么没叫醒我?”   “哦,刚在做题。”闻白语调起伏了下,“没注意到。”   方决轻撇了下嘴,他捞起试卷,“哗啦”朝正,继续做题。   最近方决总感觉很困,尤其下午,各种味儿乱窜的教室里,他总能接连不断地打着哈欠。   但每节课他眼皮都强撑着,即使听不进去多少、看不进去多少,也要支着头,就像每天灌毒鸡汤的学生,只要鸡血一打,两眼一瞪,就沉浸在自我努力的浪潮里,将这风雕成新的精神支柱。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是在遵守承诺。   方决熬了两个通宵,但此刻他一点都不困,压抑的日子过得好久,他约上闻白去看电影。   放学的钟摆终于按时指到终点,方决提溜起书包,冲出教室门外。可刚迈下几阶台阶,他顿住脚步——伸手去掏的口袋里空空如也。   他的钱不见了。   这几天攒的钱都不见了。   方决皱起眉心,沿着楼梯快速向上找,哪儿都不见踪影。楼梯间,恰好迎面碰上闻白,对方问:“不去看电影吗?”   方决那只手还揣在兜里,眼神仓促地眨了眨。   闻白像看穿什么:“不去也没关系。”   “不行。”方决自顾自跑下楼梯,冲着闻白喊,“去建安路等我,一会就到!”   方决一路狂奔到家,他的心脏随着剧烈运动七上八下,到家门口,他先弯腰平息一口气,拧开钥匙,小心翼翼地开门。   进门后,空气平静如水,家里没有人。   方决轻手轻脚走去房间,打开房门,那摊钱还躺在桌沿。他咬了咬牙关,犹豫半刻,最终还是悄悄抽了张红票。   方决火急火燎地赶到建安路,见闻白站在路牌看书,走到跟前,问他的意见:“看什么电影?”   闻白吃惊地放下书,恍惚眨了下眼,说:“都行。”   “没有叫‘都行’的电影。”方决没忍住说了这么一句。   闻白有些愣地看他,解释道:“我也不知道看什么。”   方决绷住嘴,没再接下话,他带闻白先去饮品店买了两杯饮料,动身往影院走。   还有一条街口的距离,方决问:“想吃什么?爆米花?”   闻白脱口说:“都行,看你的吧。”   方决眉心不禁皱起:“我是问你的意见,不要考虑别人。”   闻白微微张开嘴,又眨了下眼,接道:“那不要了,电影院的爆米花太贵了。”   “只说你想不想吃,管那么多干什么。”方决话语染上点冲。   语音未落,两个人都愣怔在原地。   明明是很小一段谈话,方决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火气,只觉得这些天胸闷气短,心脏上像套上个鼓囊囊的塑料袋,密不透风,好像随时要收紧。   今天的掉钱只是一根针,往那袋子上扎了个不起眼的小洞,里面充实的气流缓缓挤出,而刚才那番不对冲的对话更像一掌,一记拍下,不等慢慢收紧,袋子便“砰”地破了相。   闻白:“你怎么了?”   关押许久的气压一轰而出,方决脑子还没反应,嘴巴先不吐不快,拉不住闸门:“你还有脸问,问你什么,天天就是看别人脸色,你没一点主见吗?每回都是‘随你’‘都行‘,我再跟一块木头说话么……有时候和你相处我真的觉得很累,什么都要靠猜,什么都要靠问,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闻白:“对不起。”   方决心里苦笑一下,一盆冷水泼出,换来的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对不起”。可更难受的是,明明他才是被道歉的人,明明他才是高位者,他心里反而先升起一丝惶恐,被恐惧占据。是啊,他根本猜不透,猜不透眼前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到底在想什么……就像看不透那天闻白和阿木的对话一样,不知道他是惯性的应付,还是本能地认同。   那之后,方决一直在自欺欺人,他不让自己往那方面想,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他开始干越来越多的活,开始闭耳不听、埋头猛冲。但只有久久压抑的心知道,他搪塞不过去。人一旦有了想法,也就有了怀疑,再怎么避而不谈,那念头还在,那心尖上的一捧灰还在……   方决看着他:“我不要对不起。”   “……对不起。”闻白面容失色。   方决眼睛上漫着几条若隐若现的红血丝,连续好几天他行程不减。可他不在乎这些,他可以吃很多很多的苦,可以受很多很多的累,只要闻白回应一声,哪怕一小声,他粉身碎骨都不怕。   他认定的事,一旦开始,只剩结束。   怕就怕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怕就怕这条不归路上,从来都只有他一人。   那几道血丝蔓延,在眼睛里变成一片绯红,方决眼神狠劲起来,像今天必须探究个所以然来:“那天你和阿木说的话,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闻白:“什么?”   不等方决回话,闻白干裂的唇角轻扯了下,接着说:“我的真实想法……重要吗。方决,这个世界不是许愿池,不是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地球不围着我转,太阳也不围着我转。”   方决此刻眼神已颤抖起来,听不进去其他话,他像个不撞南墙心不死的道士,只想问出那个需要他修炼一生的课题:“所以,是吗?”   闻白:“是又能怎么样,不是又能怎么样呢……”   方决不顾一切地抓住那一小撮苗头:“看吧,你就是同性恋!”   旁边有人经过,闻白给让了道,神色冷淡,回过身时,他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的言外之意呼之欲出,方决不管不顾地瞪着:“……可你说过想和我在一起!”   很快,方决盯着一脸淡定的闻白,冷“呵”一声,像掰扯清什么:“噢,原来你一句‘想’给我敷衍过去了,是不是觉得高考结束后没考到一所学校,就当没这回事了。你是不是觉得我问的那句话,就他妈是句笑话?”   闻白默不作声。   “你不就是怕变成赖昊他爸那样,被吐沫星子淹死么,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闻白刚要说话。   方决打断他,咬牙切齿地说:“别再想像哄小孩一样糊弄我,告诉你,没门。也别说一些折中的话,我明确告诉你,咱俩当不成兄弟!”   “要么你现在跟我在一起,”方决步步紧逼,“要么就滚出我的生活。”   那场电影最后没有看成。   这场戏拍完,肖奕炀站在原地久久没动,吓得工作人员一哄而上,将他团团围住。宁默也从布椅站起来,望着水泄不通的人群,听见剥离而出的人说:“入戏太深了,没缓过来……”   那里仍聚着一些人,有人在给他擦汗,有人再尝试和他说话,帮他出戏。   宁默刚松下一口气,人流交汇间,那双眼睛如星子般从光年之外袭来,时空一滞,投进宁默眼中的——是戏中莽撞的红,只是那股狠劲消散很多,取而代之成一股凝望的酸。   宁默目光一顿。   他低下头去找附近的资料,拾起最下面一份,转身离去。   走回仓库,他把手中的资料往办公桌上一放,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从前段时间起,收工后他不再久待仓库,放下物品就离开,其他的一律不管。   在道路上走了大约一个路口,电线杆上两只麻雀叽喳斗嘴,宁默把视线放到它们身上,捕捉着音量,投箸谁是最后赢家。直到细微的摩托轰鸣从耳后飘来,那声音其实一直很远,却电流般麻灌进宁默的耳朵里、背上,他不自觉地绷直身体。   惊悸过后,他的脚步不受控地加快,转身进容纳一人的小道,消失离开。   天色逐渐沉深如墨,吞没万物,而房子像保护人类的外壳,保留着所有光彩。   房间里的宁默望着桌上的钟表,还有两个时辰第二天就要抵达,可下午的后遗症绵延至此,回到房间,宁默肚子就酸胀胀的,难受得毫无规律可言。   一阵敲门声打断他。   他起身去开门,门外映出肖奕炀的脸。   肖奕炀率先开口:“我有不会的地方。”   “改天行吗?”宁默真不舒服。   “真的不会。”肖奕炀沉声顿气。   “要不……”   肖奕炀深邃的眼睛望着他,按上宁默的手肘,打消掉他其他念头:“就你吧。”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前几天有事比较忙,这几章写的有点匆忙,可能有的句子都不通顺。等这两天闲下来,马上修一下,大家晚时候更新一下再看,么么】 第65章 入戏   宁默摒着气,压着心口到小腹的酸涨,问他:“你哪不懂?”   “你再陪我演一遍。”肖奕炀说。   宁默:“?”   肖奕炀:“我之前的演戏靠你讲,再回去琢磨,才陆续明白该有什么情绪。上次你陪我演完之后,甚至能直接呈现效果。但好几天没交流了,时间又仓促,导致现在很多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演。”   他神情严肃,不像演的。   肖奕炀补充:“明天那场戏很重要。”   宁默思考一下,同上回一样,把他带到露台。   宁默拿着剧本,认真看之前,他不放心地问:“演一遍你真能懂吗?”   “你认真一点,应该可以。”肖奕炀说。   宁默聚神看起剧本。   “不理解闻白有些地方为什么不作声?”肖奕炀突然开口。   “你不需要理解,方决本来就不理解。”宁默说,“性格不同,经历不同,有些情感是注定理解不了的。”   肖奕炀点头“噢”了一声。   今时不同往日,今天无雨,地面罕见干旱,院子里刮起一阵躁动的风。   “那你觉得他们这时尝试开始,结局会不会不一样?”肖奕炀又问他。   接过这种假设,宁默思索起来:“走向可能发生变化……但结局应该大差不差。”   肖奕炀不置可否:“那不一定。”   宁默愣了他一眼,肖奕炀转过头,不再打扰他读剧本。   熟读过后,宁默抛下剧本,同他演戏。   即使经历过一次,宁默还是佩服他演戏的天赋,一讲话,就像脱胎于那个角色,他的一言一行,就是方决。   随着台词的讲述,剧情的发展,尽管宁默读闻白的台词十分人机,没特别入戏,但肖奕炀却陷进去了,他的神情跟随发展不断变化,他像完全融进了方决的血肉。   以至于宁默越看越不敢靠近他。   他身上方决的气场愈发浓烈,一言不发的外表下,伏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空气中像不断释放着一种讯号,危险的气息即将到来。   他的气场太过强大,宁默根本无法入戏,也愈发快要接不住他的戏。   尤其他们是无实物表演,其实在戏中,方决许多情绪都隔着时间和空间,闻白大多感受不到。   但此刻没有东西隔断,他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宁默眼里。   宁默像是代替了闻白,把方决那些不曾明说的浓厚欲望都感受个遍。   无论独镜还是双人,许多时刻,每当肖奕炀对着他演,宁默心脏总会一窒,随即心率剧烈攀升,窜到近乎失控的阈值,而后忽一歇,如此往复……   乱序的脉搏让宁默后来极尽讲不出台词,但肖奕炀好像烂熟于心,他不受干扰地演着独角戏。   演到末尾戏,没有闻白的戏份,宁默不再看他,转过脸,感受着闷热的晚风,在它的抚摸下,一次又一次地抚平心跳。   今晚夜色透着暗蓝,细看有小鸟的孤影划过长空,也是看风景这一时刻,宁默才发现,先前的肚子不适早被他抛诸脑后,被其他异常的指标取代。   他是被旁边人的气场所劝退,自然有意回避,不再刻意留意那人此时此刻的状态。宁默微仰起脸,尽量让自己感受着风,空气里散发起淡淡的冷木香。   这风到底躁动,宁默吹得有些够了,他扭头去看那边——   谁知一道黑影猛然扑来。   肖奕炀掰过宁默的下巴,附身吻了上去。   潮热的气息席卷过口腔,宁默的身体连同舌苔一瞬间僵硬,他喉咙发紧,瞳孔睁大,本能地去推肖奕炀。   但肖奕炀箍住不放,他近乎痴狂的眼神一览无余,让宁默意识到他还没出戏。   宁默反抗的推力更大,他试图闭紧牙关,奋力一推——   肖奕炀的头撞到了推拉门上,发出一声晃荡的巨响,他一瞬从戏里抽离出来,捂住后脑勺,看着宁默连忙开口道:“抱歉……”   宁默捂着嘴,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失声吼道:“滚出去!”   水从管道里流出,落到水槽里,激起沉闷的水声。方决双手湿润,正迈力地刷盘子。他弯着腰,摆着脸色,额前发梢下落,随抽动的动作一起一落。   从方决沉郁的面色不难看出,他有点后悔了。   照往常,方决闹脾气,都是闻白去哄。但那场电影不欢而散后,方决三天没见到闻白了。   他知道他情绪上头,讲话有些重。   可他一边又不免生出怨怼。   刷完的盘子放到盆里,方决掀开布帘走出后厨,他拒绝了老板给他盛饭的举动,迎着躲不开眼的阳光走出商铺。   这是一个大晴空,晌午的太阳不减朝阳的逊色,普照大地,万事万物被镶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千篇一律的商铺一扫而过,没有一点停留,方决很快走近一个小摊前。   他和坐在小桌上的闻白对视一眼,双方又都抛开视线。   闻白奶奶喜笑颜开,她颠走过去,把方决捞过去,推到闻白座位前,两人不免又对视一眼。   方决坐下,熟悉安稳的气息就在身旁,他不知从哪生出一种高傲感,像无事发生一样,先前打过的草稿皆不翼而飞,那些用于缓和的话怎么也提不出来。   直到闻白奶奶再次到来坐下,不再独处,方决都没开下这个口。   奶奶搅和着筷子,笑呵呵地抬头,问了方决一大堆问题,问他学习苦不苦,问他高三生活能不能适应,方决都一一作答。   他回话偶尔觑两眼,有些话语不经意往闻白身上扯,只是对方始终低头吃饭,方决再难找到机会。   奶奶的笑声牵绊着春风,撒着夏雨,像是这里唯一的活化剂,她颇语重心长道:“你们两个要好好学习,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才能有好前途。”她笑眯了下眼,畅想起来,“这样将来找个好工作,赚大钱了,才能娶到好媳妇!”   她的语气轻松舒适,像夹了块夏日里的海盐,挥洒着对他们未来的美好企划,可对面的方决抬不起头,如鲠在喉。   没人应答她的话,也没人反驳。沉默。   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重重砸下。   他沉重地抬头看闻白,那里低头不语。方决不由地生出万千思绪,像沙漠中被判处死刑的旅人,绝望无涯,有一瞬间喘不上气。   他时刻盯着闻白。   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想了,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他们还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去书店,一起玩耍打闹,当兄弟也可以……只要现在闻白能抬头看他一眼。   就一眼。   他心里发着颤抖,近乎乞求地想着。   然而他们没有心灵感应,听不见对方的心声,哪怕方决的脸色再怎么惨白。心底那盏茶逐渐凉透,尘土细灰蒙在上面,稍纵干涸成空杯。他现在像一个空人,没有心脏。   空落落的。   眼里的酸楚不受控地模糊,方决不允许昭告自己的软弱,他起身,逃也似的拐进旁边的巷弄。   等收拾好心绪,他一探头,那婆孙俩已经收拾好摊位,准备打道回府。   方决望着闻白远去的背影,死死盯着,一刻不离,仿佛要把那人灵魂盯烂,仿佛要把他的骨头刻穿。   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默默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等同的速度——   每一步都像妄想踏出荒漠的孤魂,每一步都踩着浓墨重彩的期盼,他仍在祷告,他能够回头。   天空万里无云,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一天,但方决希望现在就下一场大雨,把自己淋个焦头烂额,把所有人都淋个焦头烂额。   不知不觉,经过一片荒芜的院子,方决跟着他们走到一所偏僻的小楼里面。   刚迈上两楼,方决听到三楼响起了关门声,干脆利落,似一把快刀,斩断所有纠葛。   方决盯着闻白家门前那堵墙,视线再次酸涩——   他突然好恨,他恨闻白的懦弱,恨这世道的不公,恨赖翔丑闻的曝光,恨所有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恨这个恨那个,最恨他在闻白心里根本排不上号。   那天他在楼道里站了好久,楼道的窗户小小一个,光影在他脸上浮浮沉沉。   后来,他行尸走肉地走回家,方蕾竟然提前回家。   他回到房间,方蕾跟着进来。   方决没有任何兴致,刚想开口要休息,方蕾说:“给你说个事,我下周可能要调走了。赖翔那事影响很大,我和他坐一个科室,上面把我调到别的县了,一帮死老东西,出了事只会拿别人当挡箭牌。”   方蕾看着他,声音小了分:“我走了,你……”   她想说高三了,不想跟她走也行,不要她的钱也行,反正转学籍很麻烦,但必须请一个人来管着他。   “我跟着你吧。”   方蕾没料到她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一时语塞,末了捂住脸漏出一个笑。   这是在时筠镇的最后两场戏,一场大戏,一场小戏,大戏安排在今天,小戏安排在明天。   今天最后的镜头停止在楼道间。   喊完最终“Cut”,大家纷纷松了口气,沉浸在重头戏终于落幕的氛围里,四处奔散,宁默坐在那里没动,望着监视器,里面肖奕炀的神情没变。   宁默眉头不禁皱起。   剧组人员们都在楼下,楼道里只有肖奕炀一人,他低着头,忽然蹲下去,抱住胳膊。   宁默盯着监视器的一举一动,站起身,穿过奔流的人群,往荒楼里面去。   厚重的墙壁遮挡光线,楼里暗淡又沉谧,一股潮味泛了上来,宁默迈着台阶上行,脚步渐渐放慢。   那里,肖奕炀依旧抱臂蹲着,微湿的黑发下,仅一双眼睛裸露出来。 第66章 屏障   宁默来到跟前,低下头,望了他脑袋几秒,站在下一层阶上,也缓缓促膝下去。   距离变近,宁默终于看清发梢下那双低垂的眼。   他问:“怎么样了?”   肖奕炀没抬起头,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脸仍埋在膝盖里,眼神盯着台阶,嗓音沙哑而沉闷:“我能抱抱你吗。”   语音刚落,肖奕炀兀自张开双臂,一把将宁默揽了过去,环住手,脸埋在他肩颈里。   宁默被迫向前一倾,紧接着,脖颈间包围上重重的气息。他能感觉到,面前的人很悲伤。   宁默下意识支撑的手不再发力,从肖奕炀胸前垂落下去。   密切的肢体接触,能持续地感受到对方的情绪释放,宁默也不免受了影响,他们好像浸泡在一个阴雨天里,漫长而潮湿。没一会儿,他听见对方低声说:“……为什么。”   那一瞬,宁默的身心跟着沉落下去,像潮湿而沉甸的毯子盖了下来,一种冗长的无力感。宁默缓缓张开嘴,他把手放在肖奕炀背上,轻声道:“结束了,都快结束了。”   细碎的脚步声由下及上,慢半拍的工作人员赶来,望见这一幕,噎了一声,难掩震惊。   宁默分开神回头望他,半抬手示意没事,让他先下去。   脚步声离去,空气再陷沉寂,宁默感到揽他入怀的力道更紧一圈,偏头一看,肖奕炀依然埋在他肩颈里,眼神哀伤又偏执。   宁默抬起头,任由肖奕炀这么抱了一会儿,望着穿透玻璃散进来的微光,灰尘在里面旋舞,直到扑来的气息渐渐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肖奕炀开口道:“我好难受。”   宁默什么都没说,只是抚在他背上的手揉了揉,半晌道:“现在好点了吗。”   “没有。”   “那什么时候能好?”   “不知道。”   他依旧搂着宁默。   “能先松手么。”宁默问道。   肖奕炀说:“拍你的戏太伤神了,像我失恋了一样,这算不算工伤。”   待他说完,宁默如实道:“我的腿快麻了。”   夜幕降临,宁默撑着柄伞站在单元楼前,借着楼道里的灯光,看见肖奕炀下来,没忍住觑了他一眼。   他是真后悔。   想不明白几个小时前怎么就答应下来了。   那时两人一起下楼,肖奕炀说他还是没走出来,太压抑了,他快抑郁了,要晚上陪他散心。   他当时声音低沉,语调有气无力,宁默就答应他了。   此刻外面下着密雨,刮着歪风,肖奕炀还是毫不犹豫地坚持他的康复之旅。   走出小径,迈上街道,在斜风的捣鼓下,即使两人打着伞,也很容易淋湿衣物。   忽然又一阵更巨大无比的狂风刮了过来,他们衣摆雨伞乱飞,只能被迫搀扶着拐上檐廊。   放下手中的伞,放眼整个世界,除了头顶上暗黄的檐廊,外面乌黑成一片。   宁默不懂有什么舒心劲儿,这确定不会更致郁吗。   他没忍住问:“你确定这能散心?”   “可以的。”肖奕炀说,“我内心的调节能力很强大的。”   宁默:“……”   沿着檐廊西行,雨水压得空气凝固,思维总容易钻出来乱窜,不偏不倚,宁默想起了昨天那个误打误撞的吻。   他悄无声息地扶上额头,试图物理干预。   肖奕炀突然破口,打破僵局:“那个,昨天晚上……”   “好了,不用说了,”宁默一边暗叹不如不打,一边光速飞声制止,“我知道你入戏了。”   肖奕炀撇了下嘴:“好的。”   宁默又说:“别说话了,听雨声吧,静静心。”   肖奕炀:“好。”   前面没路了,也没有人声,雨音从四面八方跃然赶上,在漆黑混乱的环境里,惹人起来。漫天在下大雨,外面噼里啪啦,而头顶雨水打落在檐顶上,打湿木头,发出闷闷的声响。   此刻檐廊宛如一座屏障,把他们与外界隔离开来。   头顶的闷音被无限放大,世界孤独得好像只剩他们俩。   不久天空揉开一丝青涩。   按照计划,天明之后,在时筠镇的最后一场戏就要开拍了。   其实全剧组的心昨天就飞了,毕竟重头戏全部拍摄完。包括宁默,在提前预设完这场收尾戏可能的突发状况后,也渐渐放下心来。   但在即将去片场前,他都忘记想到一条最容易忽视且最致命的情况——   演员跑了。   没错,离开房门之前,宁默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肖奕炀走了,离开时筠镇了。】   作者有话说:   呃呃,修改的差不多了,大家都看到这条作话,就说明偶成功辽! 第67章 离开   宁默神色漫上些许疑虑,瞥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眼,才关上手机,赶去片场。   路上有统筹同他联系,交代肖奕炀请了一天假,但具体什么原因没讲,发消息的时候已经不在时筠镇了。   宁默简单回复过去,等他到达片场,剧组员工身上那股窜上天的死人味儿才勉强盖下去,堪堪有点人样。   注视着一个个诈尸还魂的光景,宁默到底没说什么,忽视他们穿了过去。   他来到蓝布椅前,坐了下去,眼神巡视了一圈四周,没有任何新迹象,直到瞥见熄屏前自己的倒影,才回神一般拿起了剧本。   时筠镇的戏份就剩最后一小场,一眼便扫完,宁默又挑起分镜看看,才完事似的重新挪起眼——   只见远处那群人又蔫了下去,个个双眼发霉,化身拔草菌,太阳见了都得带球跑。   宁默知道,这里终日潮湿的气候早把他们泡透了,可他同样明白,这关键人物没来,怎么都白搭。没撤,他遣散剧组,让他们先回去收拾行李,再最后转转小镇,以此来暂时消散这里堆积的怨魂。   他们走后宁默也撂下剧本,来到常光顾的一家面馆,点了碗再平常不过的馄炖。蚂蚁店一如既往的质朴,店家仍穿着那件灰粗布背衫,只是布料被水洗得愈发干瘪枯涩,就跟他平日里打捞汤面而脸颊用力掀起的褶子一样。   宁默错开视线,端着调好的料汁准备回到座位,一迈年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们是不是要走了?”   宁默回头惊涩半分,没想到这小老头还认得他,还认得他们剧组,只好承认,对。   “哈哈是不是以为我记不得你,”那店家爽朗地笑起,一口僵白的老牙泛着精光,比店里的灯泡都亮,“咋可能呢,你都来店里多少回了。说起来啊,也是沾了你们的福,让我这小店里添了不少火气啊……”   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见他还有要闯过来的架势,宁默不自然地托辞道:“主要是做的好吃。”   “说起来惭愧,你们都来三四个月了,害,你瞧我都不知道你们拍了个啥。”他已经来到宁默跟前,小头仰着看他,有点拘谨地笑着,似乎真想知道。   可这真要弄清里面的门道,老人家的身心未必遭得住,宁默一动不动地杵在那,眉头不经意地聚拢。   老人家立刻起了反应:“好了,不问了不问了。不管怎么样,我都祝你们能火啊,大火。改天要是这上映了,我去城里支持你。”   宁默还没刚产生点愧疚的情绪,没想到老人家不在乎,情绪更高昂了,扶上他的手臂,拉锯战了半天,最终才在他的竭力作东下结束了。   宁默的手肘半抵半馋着他出了店门,跨过门槛。对方神情却忽然哀伤起来,望着宁默,嘴巴仿佛吃糖糊了牙的小孩,没了方才的洒脱:“有空可以多回来看看……我们小镇还是挺美的。”   人活大半辈子讲究个缘,何况是个形单影只的老人。他那无处安放的情感溢得宁默快承不住了,托着他发颤的手,不再看他的眼,转而注视起这条早已烂熟于心的街道,久久说道:“这里的一切,忘不了。”   动身离开少不了行囊,宁默昨天就把行李拾掇好了,主要没太多东西,为保万无一失,他到房间后又将行李箱瘫倒,重新检查了遍。   解开锁扣,宁默核对着每件物品,查到箱子右半边,里面空间大半空余,一块蓝专从暗处滑了出来,露出半截惹人注目的棱角。宁默一手搬起上面稿本,一手抓了上去,将其完整取了出来。   一张硕大的专辑伫在眼前,宁默上下观看起来,指腹不自觉地抚摸起上面印刻浮雕工艺的名字,思绪难免控制不住。   宁默拿出手机,一通来电却占了来线。他接通电话并默默把手机拉远,里面瞬间爆发:“宁默!怎么回事,他到底怎么回事,这都什么情况?他竟敢扔下全剧组跑了,他担得起这时间,担得起这责任吗?!”   听见梁正冒出来的声音,宁默不自觉地头疼   “而且我都按照行程,提前来海市踩点。可他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后面的戏让我怎么订场次?”梁正越说越激动,嗓音快从嗓喉咙眼儿里跑脱了,“他这不瞎胡闹吗!”   “别急。”宁默开口,“他只请了一天。”   “他最好是。这小子忒不知轻重了。”梁正咬牙切齿道,“最好别让我发现他是把待不住了,跑哪玩去了。不然我非给他皮扒了!”   “……别逼我求他。”梁正最后快急哭了。他边急边寻思对策,“对了,你不是和他关系还不错,去问问呐。”   “谁和他关——”宁默脱口而止,顿了片刻,才又道,“我问问。”   挂断电话,宁默点开社交软件,摩挲了下指尖将要打开聊天框,一条推送音响起,紧跟着一条新闻弹出,吸引住了他的视线——   他手指挪动开,点开那个红点。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新生代小团体Kwm疑似即将解散】   往下划,正文的介绍更加完整直白:【圈内知名人士爆料,新生代糊团Kwm疑似太糊,即将解散。附不知名狗仔拍摄照片:地下车库,五位成员全副武装抵达公司。】   图片里背影窜动,宁默一眼就认出了肖奕炀。   观看完整条新闻,宁默退出了界面,返回到聊天框。   宁默本能地觉得,他应该打下点什么,一瞬间的。比如你什么时候回来,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吧。那些拙劣的、试探性的话语一股脑唤进宁默的潜意识里。   虽然那些话看上去笨拙又庸俗,虽然它们可能起不到任何作用。但他总觉得,他该留下些什么。   不久,一条消息打断了正对语言艺术探索的宁默。   【X:再请两天假】   【宁默:好】   “不是哥们,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啊?你脑子被驴踢啦??”梁正气到肝疼,破口大骂。   “他真有事。”   “他就是再有事,咱们的场地怎么办。我问你,我已经订过了!”梁正费劲脑筋地同他声讨。   “那再往后推几天。”   “可人家不给退款呀,而且中间间隔短,不允许穿插着订。”梁正脸都气绿了。   宁默:“那全包吧。”   梁正:“……牛逼。”   宁默:“这钱我出。”   梁正:“无话可说。”   清闲又无所事事的两天转瞬即逝,气温渐凉,赶在开工前的最后几分钟,宁默终于见到了肖奕炀。不知道是不是三天没见的缘故,他的身型似乎都消瘦了,脸颊也变得沧桑了。两人赶不上讲话,只匆匆对视了一眼,那场戏便开拍了。   ……   “咔哒”   最郑重其事的一次打板,也宣告着时筠镇的一切结束了。   拆干净片场所有的器械,腾空仓库里的物品,众人陆续搬离。宁默最后锁上仓库大门,转眼也要离开,墙对角那棵栀子树落得差不多了,花瓣七零八落地摊在地上,但碰鼻子香,那悠扬的花香依旧盎然。   转场地的工作耗时耗神,这几天行程紧凑,宁默在自己房间里听闻各种行李箱的拖沓声,接二连三,轰轰隆隆,搞得整排楼房颤颤巍巍,五脏六腑好像都要出走了。   宁默望着整装待发的行囊,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稍纵,口袋里震了一下。   【X:能上来帮我下吗】   【X:愿意or不愿意】   宁默刚看两眼。   【X:我猜非常愿意】   宁默:“……”   他上了楼,楼上外门大敞着,里面的人正弯腰捆什么东西。   那人身子跟安装雷达感应似的,没等激光刚射两下,这会儿就飞快转过了头。他的身体依旧躬着,黑发从额前下落,又看了看周围,眼底漏出不好意思的笑:“那个,东西稍微有点乱……”   没想到此人还能有此种神情,宁默低眸看着他。   肖奕炀简单收拾片刻,站直了身体,单肩一甩,将刚捆绑的黑差旅包背在身后,随后拉上箱子来到宁默面前,说:“收拾好了。走吧,我们一起下去。”   宁默:“……”   宁默剜了他一眼。今天正式确认世界上有肖奕炀这一号神人。   到宁默房间确认完行李,大包小包,肖奕炀分批塞上摩托运到镇口邮寄,最后只剩他们贴身的背包。这个院落一小时前已经空落下来,宁默交了房,走到小径口,肖奕炀的摩托车在那里等他。   递来头盔,宁默戴上坐下,摩托车向城里进发。   土路上,金黄的稻田绵延又顺长,风声在头盔里接连不断地狂响,宁默的视线里,唯有电线杆上的麻雀不断远航。不久,摩托车倏地一停,宁默一头栽到前人的后背上,传来麻麻的痛感。前方飘来声响:“你还记得这儿吗?”   宁默从他肩后坐起,将歪掉的头盔扶正,没好气地转了一下头,水稻缺口处嵌着一截清亮的河。   “要不要下去看看?”前面人道。   宁默见他将脚撑支了下去,对肖奕炀这种明做故问很是无语。肖奕炀朝后,冲他笑了一下,宁默一激灵直起了身,从车上一跃而下,头也不回地往那边走。   很快,肖奕炀追了上去,他们从缺口那里一同迈过去,站在水渠的石壁上。宁默终于把头盔摘了下来,看到眼前溪水无声无息地流走,犹如一壶温酒灌人心田,使人特别心安。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也缓了下来。   宁默的身心松软下来,终于有机会问出来:“你……没事吧?”   肖奕炀神情一怔,朝他看去,不久转而笑道:“你都知道了。不过真没事。”   宁默也看向他。   肖奕炀耸了耸肩,又毫不客气地笑了一下:“真不是装的。”   结合今天的拍摄情况,和此刻肖奕炀插科打诨的状态,宁默这下确定了,他是真没事。   宁默眼睛沉下去看他,坚持不到几秒,耳朵一梗,转身向摩托车走去。   进城后,肖奕炀把摩托车放快递站邮寄,两人打车去高铁站,同剧组其他人员到海市汇合。   深夜,抵达酒店房间,宁默倒在大床上。   他一手扶在额头上,一手听着梁正给他回报情况。那边贼兮兮地笑着,告知那天一气之下连订了一礼拜的场地,让他慢慢拍,不用急。   宁默闭着眼,沉声回应。   梁正又虚笑起来,交代自己现在不在海市,飞去另一座城市了,谈下一部戏的合作,问他一个人成吧。得到宁默的肯定回答后,梁正的语气仍然急转直上,什么忠肝义胆仁至义尽,真得好好去烤面包片了,洋洋洒洒一番涕零之言。   宁默没插话。   不过很快,梁正舌头自己先打起架来,吭哧半天,秃噜出一件事:“对、对了,那个你还记得咱这戏的编剧吧?”   “顾雪阳。”宁默的声音一瞬间穿透屏幕。   他怎么会忘,到现在还记得几个月前同她磕生磕死讨合作的场面。宁默每每见她,都很头疼。即使很多细节已想不起,即使很多回忆留不住,也觉得她身上披了层难以招架的袈裟,他这辈子不愿经历第二次。   大概气场不合吧。   “对,就是她。”梁正那边呼了一口气,不知道在为宁默还记得高兴还是担忧,“她不知道从哪听说咱转场来海市了,正好离她挺近,说是想来看看。”   宁默一下坐了起来。   “什么时候?”   “明天。”   “……”   气氛凝滞了许久,电话里冒出梁正一句鼓舞的话:“我就信你可以的。”   “再说了,这不事发突然么……我帮你看过了,这几天其实天气都不好,应该只有最后两天能拍成。反正她已经出发了,就来这一天,你就稍微招待一下啊。”梁正找补起来,“我也想赶回去,但不是有心无力嘛,又不能真掰成两半。不行你再喊个人,我看就……那个肖奕炀吧,上次看他感觉挺会来事儿的。”   “喂,还在听见我说话吗?” 第68章 酒宴   第二天宁默早早醒来,提前掐了三个点到机场。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无比,他坐到备椅上看了会人来人往,又闭目养神了会,一睁眼,才过去半个钟头。   宁默闲不下来,抱臂沿着机场的玻璃窗走着,手指在胳膊上拍打着。想起自己昨天连夜制定的那些乏善可陈计划,他便感觉五雷轰顶,完全不敢再多想一下,连忙到二楼买了份既难吃又贵的快餐,边吃边等人。   机场热闹一波,冷清一波,宁默多么希望这是一场电影,能毫不费力地转场到夜晚。然而生活不是电影,宁默吃完那整个汉堡,机场的播报声随时更新,他又不停地敲打起胳膊,心脏也跟着赶飞机的乘客开始全力冲刺,连周围的东西都看不清了,只有脉搏跳动和皮鞋声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那个毫无魅力的计划在心中不停NG,宁默最终还是过不去那个Cut,一通电话打了出去。   宁默看到顾雪阳的时候,她正从通道里出来,一身白色的休闲装,扎着宽松的马尾,看上去身轻力健。待到走近她同宁默握手示意,才确认真的是顾雪阳。不管穿搭还是气质,都和宁默印象中的大相径庭,身材在同龄人中保持得相当优秀,可以用青春靓丽来形容。   只是她面庞依然挂着一丝游刃的笑,打完招呼后,眼神精准锁定宁默身后那个高大帅气男人。   宁默介绍道:“这位是饰演方决的演员。”   顾雪阳透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目光依旧打探着,抿着笑的嘴角转赞道:“宁导真是会选角。”   “是他长得好。”宁默道。   “看着刚到?”顾雪阳依旧盯着宁默身后。   其实从刚才宁默便感受到背后不断冒来的热气,这时他也低眼侧看过去,只见对方一动不动,那个帅小伙第一次开口:“路上堵车。”   顾雪阳笑着没再问下去,转问接下来的行程,那两个男人前后对视了一眼,肖奕炀率先开口:“是这样,今天天不好,剧组没法拍摄。我们也是刚到海市,不如一起转转。”   “是么,那是有些可惜了,本来还想看看你们拍戏是怎么样的。”顾雪阳语气不免透着遗憾,不过她态度转变得很快,“那也行,有两个帅哥陪我,也不算孤单。”   三人出了机场,一辆气派的黑别克停在面前,不知道肖奕炀从哪搞来的,顾雪阳坐上了后排,宁默拉开副驾的把手。   车辆开动,肖奕炀的话逐渐变多,扶着方向盘对后面介绍道:“海市这儿最有名的就是水了,刚才您不是想看我们拍戏,今天是拍不成了,不过看看拍戏的湖还是可以的。”   “那好。”顾雪阳欣然接受,很快,她捕捉到了什么,又以一种玩笑的语气说道,“能别用‘您’么,不工作的时候,我没那么老吧。”   “这……”   肖奕炀和宁默一时语怔,面面相觑起来。   “把我当成朋友就行了,难不成你们还和领导一起出去旅游呀。”顾雪阳打趣说,“实在不行当成旅游搭子也可以,近些年不是流行这个么。”   她的一席话让气氛变得松弛下来,倒使宁默和肖奕炀成老古董了,弄得他们漏出些自嘲的神情。   不久一隅海水漫入眼迹,别克停进车位,三人走到湖边。   “这里就是溯梦湖了。”   脚踩在栈木踏板上,望向远处湖水,肖奕炀补充:“就是这天气不好。”   跟随指引,天光阴沉,今日天气确实不佳,湖水远看波澜不惊,天色与湖光暗淡在了一起。   “这有什么。”顾雪阳张开双臂,像是要感受每一寸呼吸,“每一天的风光都是独一无二的,来到了看到了就好。”   听着她的话,宁默望向湖面。   这时顾雪阳转过身,突发奇想道:“帮我拍张照吧?”   肖奕炀利落地接过手机,但还是有些意外:“原来你爱拍照。”   “当然了,哪个女生不爱拍照。”   肖奕炀一顿操作,咔咔咔,连拍好多张,递给顾雪阳。   “我的天呐,好丑。”顾雪阳疯狂滑动手机,难以置信,“竟然没有一张可以看的。”   肖奕炀讪然:“……也还好吧。”   “构图、用光、滤镜是怎么做到一点都不对的。”顾雪阳看外星人一样看他。   “宁老师,还是你来吧。”她递向旁边。   宁默似个被突然题名的画外人,惊得一抬眼,然后接过手机。   举起摄像头,宁默轻摁几下快门,直到顾雪阳最后歪着头,斜开腿,露出一个随心的笑,宁默才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   顾雪阳眼神一片精光,见怪不怪道:“宁老师,不要对我有刻板印象啊,我就一普通游客。”   宁默眼睫随风一眨,继续摁下快门。   “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呐,”顾雪阳检查后赞不绝口,“那抓紧时间再多出点片!”   三人吹了半小时可有可无的湖风,驱车前往下个地点。汽车绕着环海公路,慢速穿行,沿途上海鸥盘旋石壁,买手花的老头老太太因为抢顾客在路边吵架,临海的暗空也恍然破了金……一路上,肖奕炀有一插没一插地同她搭话,直到顾雪阳望着窗外说够了好了,休息一下吧,不用费劲找话了,肖奕炀吭哧一下险些没破了声,清清嗓子,才正常开起车。   这一路上,顾雪阳时不时便会拍照,最后肖奕炀问出了宁默的困惑,怎么一直在拍,顾雪阳边按快门边随口说了句,当然拍给我爱人看。她的话如此理直气壮,以至于噎得整个车厢没人再说一句话,只是肖奕炀和宁默没忍住偷瞄了对方一眼。   趁着夕阳喘出最后一片余辉,他们来到海边一间白屋,肖奕炀介绍这是家不寻常的咖啡馆,咖啡不能随便喝,靠抽。   推门进去时,顾雪阳提出异议,不是为了满足咖啡师某些特殊的创作癖好,全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吧,肖奕炀说进去就知道了。   一抽牌,果然,肖奕炀的是土耳其咖啡,宁默翻牌啤酒咖啡,而顾雪阳则是重磅的香菜咖啡。   她严词拒绝,当即表示喝不了。   宁默端着他那杯啤酒咖啡,在店里闲逛,看见一面墙上贴着游客对各种咖啡的评价。   他转头对顾雪阳说:“有人评价香菜咖啡不错。”   肖奕炀走过去,也看到那纸片,劝她:“对,评价味道清新,尝尝。”   不过无论拿出什么体验学还是遗憾论,顾雪阳最后都没有喝,宁默和肖奕炀倒都浅尝辄止了下。   宁默刚喝完一口,肖奕炀靠近问:“你不会喝醉吧?”   宁默掂量着咖啡,难得含眼看他,轻声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顾雪阳转了一圈整间店面,转身对远处角落里的两人,说:“这确定不是买不出去的么。”   宁默:“……”   肖奕炀:“……”   天彻底黑透,今天的行程终于全部结束,肖奕炀和宁默将顾雪阳送回机场。   到达机厅,他们三个站着说话,顾雪阳淡笑道:“今天谢谢你们,我玩得很开心。”   “应该的。”   肖奕炀和宁默一起说了一句。   临走,顾雪阳微眯起眼,意味不明,没忍住问出心里那句弯弯绕很久的话:“你们……什么关系?”   被点名的两人不免地看了一眼对方,机厅里亮如白昼,宁默能清晰地洞悉到对方没有任何阴影的脸。可此刻从早到晚都在说话的肖奕炀偏偏一言不发,也只是默默看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宁默慌忙偏开眼,喉间动了动:“朋友。”   顾雪阳饶有韵味地“哦”了一声。   回到车里,油门细微的换气声回荡车厢,宁默问他:“你去过那个咖啡店?”   “没。”肖奕炀实话实说,“去湖边的时候现找的。”   宁默:“……”   “我今天还可以吧。”肖奕炀转动方向盘,很快拐进一条隧道,经过短暂的黑暗,肖奕炀的声音同光明一起袭来,“帮了这么大的忙……能别不理人么。”   “对了,前几天没回消息是在开会,都要关机,防止录音。”他又说。   宁默沉默片刻,看着前方说:“解散之后,你还有事干吗?”   “暂时没有。”   宁默瞥了眼肖奕炀正在看车的侧脸,就知道他一向不是过日子的主,花钱大手大脚,一辆代步的摩托要花上百万,毫无规划。   宁默最后发话:“明天跟我去个酒宴。”   “好。”   宁默和肖奕炀各通身一套黑西装,一同走进电梯。电梯上升期间,宁默交叉双手等待,能觉察到身后人在把玩西装上的扣子,他忍气朝后看了一眼。   电梯“叮咚”一响,两个男人端着长腿一前一后走出。   六楼酒厅,灯红酒绿,来人气度不凡,一出电梯便吸引诸多目光,很快引来服务生领路,最终来到一间靠里的包厢门前。   谈起这种酒宴,说白了就是些自许混出头的行业“泰斗”闲得蛋疼搞出来的,名义流觞曲水,大多却俗不可耐。操办者不同,什么场所都有,自命清高的,也有玩的花的,见仁见智。但耐不住确实是发展人脉的好捷径,那会宁默刚步入社会,也跟着导师和梁正参加过几次 。   推开门,里面是雅致风格,环境幽暗,不过空间很大,容得下三组转角沙发。   站在显眼处的便是组局者,长风影视集团董事张歌平,他也跟随其他人的目光,看清来人,恭迎上来道:“呦,这稀客啊,这不宁大导演吗,都三四年不见了吧!”   “近年忙。”宁默拙劣地说辞片刻,转身介绍起身后之人。   张歌平自然明白他的来意,看了看肖奕炀,拉拢宁默到身边虚声道:“行,这小子长得就有前途。你们先坐,一会都好说。”   交代完来意,就得把舞台还给主角,宁默和肖奕炀退坐到张歌平交代的主桌上。包厢内,灯光暗沉,唯有门口区域有束强有力的白光射下,张歌平举着高脚杯,在那里高谈阔论。宁默倒挺喜欢这个设计,这样焦点自然而然都聚焦在那里。他坐在昏暗里,面前桌子中央摆放着一个透明盒子,里面调有水香,细嗅间雪山松调若隐若现。   宁默正寻思着水香具体的前后调,胳膊被人撞了一下。扭过头,黑暗中,他探到一双肖奕炀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示意他向下看,宁默才发现胳膊旁递来一个酒杯。   桌角边陈列各种名酒,还有调酒设备供客人娱乐,但宁默没想到他真造了一杯出来,不过大概率在玩味。   宁默接过酒杯,准备往嘴里送,一道声音打断他。   “宁导,没想到你还会参加这种酒宴。”   跟随声音,来人瘦瘦小小,戴着一个黑框眼镜,轻微瘪嘴。宁默认得他,之前他们作品同期上映,他入选新人奖屡次陪跑,遇见宁默总爱话里有话。不过宁默没记住他的具体名字,只记得姓蒋。   宁默放下酒杯,站了起身,身后肖奕炀也站了起来。   宁默不愿废话:“我们有事,就先不奉陪了。”   他从那人细小的气声中走过,从服务员托盘上取来两杯酒,递给肖奕炀一杯,领人到聚光灯旁打了一圈招呼。期间,肖奕炀收到了不少投递来的名片。   后来人全部到齐,大家集体落座,聊起娱乐圈那些明面上的事,最近什么题材又火了,哪部电影赚了多少亿,谁获了野鸡水奖……宁默端坐着没发声,肖奕炀对这些不感兴趣,自然也没说话。   不多时,宁默耳边传来一声暗响,一转眼,发现肖奕炀又无聊似的调起酒,抬眼递来一杯新酒,临了嘴角一抹暗笑。宁默警告般瞥他一眼,然后伸手接过来。   交换动作间,旁边桌上有人语气变得意味不明起来,一听便是要挑话头,道出些不为人知的小邪恶来:“欸,你们知不知道枫北圈里有位可神话的导演,每拍一部戏,那身价都得翻上几翻。”   “谁,谁呀,谁这么有天赋?”不知情人士好奇道。   “可不是么 ,人家那是运筹帷幄,什么关系都用上了。”方才跟宁默搭话的蒋导这时开口了,语气像在说一条狗,“关键啊,什么关系也都能勾搭上。”   明明在聊别人的事,冥冥之中宁默总感觉他的枪火口冲着自己。刚转过眼神,那人朝他漏出讥讽一笑。   “咦,这什么意思?”明眼人都能听出其中的猫腻。   “到底谁呀,到底是谁?怎么厉害?”有人装都懒得装了,只想赶快解开谜底。   “可不是,蒋导,咱就别卖关子了吧。”拱火的声音越来越大。   “不是我卖关子,只是这话真不能乱讲……”那位蒋导有苦难言道。   “要我说,这种有乱行业规范的事,咱就应该群起而攻之!”   “这是实话!”   “诶,到这儿的都是咱们自己人,你成放心说吧。”   “就是,蒋峰,把心放肚子里。”   眼看添油的咖位越来越大,在场气氛一时间燥热起来。   蒋峰如愿收获了许多免责声明,安慰完那些拱火之人的情绪后,才不急不慢道:“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那个赵延鑫。”   宁默的手指几不可闻地抖了一下,握着的酒杯却蓦然掉了下去。   “就那个刚获金奖的?我说他出身那么普通,怎么能有那么好的剧本,那么好的班底……”   没几个人注意到宁默的小插曲,张歌平将就近的纸巾递到他身上,肖奕炀把那盏酒杯捡了起来。   这时候宁默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任何人讲话了——   真是他前男友。   话题聊得差不多了,张歌平才以顾全之姿点道:“诶,太黑暗的东西我们就不探讨了。”   “那我可不敢苟同,再怎么样我爬不上别人的床,更何况还是男人!”有人出言不逊。   “我出去处理一下衣服。”宁默匆忙同张歌平耳语,夺门走出包厢。   宁默扶着墙摸索到卫生间,他从刚才就开始阵阵耳鸣,现在又蓦地想吐,撑着洗手台干呕起来,感受到体内胃酸翻出才停下来。他打开厕间的门,勉强坐了下去。   宁默弯下腰,缓了会儿神,拿出手机打给梁正。电话接通后,他沉默了下,才问:“……赵延鑫的事你知道吗?”   “谁?”梁正癔症了一下,才慌忙反应过来,“兄弟啊……我不是有意瞒你,我真是怕你膈应得慌,要不你就当他死了算了。”   “对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事了。”梁正连忙问道,“你现在没事吧?”   宁默重重吸了口气,过了一会,他说:“算了,过去了。”   挂掉电话,刚才那些恶心翻涌的劲儿还没消散,只是他的喉咙越扼越紧,变成一股窒息之感。   他好像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世界了,看不懂这世界上存在着那么多虚情假意。   可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些真真实实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完全搞不懂。   但是无所谓了,他不会再给别人这样的缝隙机会了。   清洗完回到包厢,宁默目光一凝,眉头一聚——只见众人都站起了身,围在肖奕炀身边,似乎在给他灌酒。   “哟,宁导回来了。”蒋峰推了一下眼镜,十分眼尖,“您看,小辈见您心切,但也不能坏了规矩,得先喝下长辈的敬酒不是。这样,刚才张总也等了您好一会儿,要不您做个表率,先自罚一杯。”   那姓蒋的欲将要塞给肖奕炀的那杯酒转向宁默,还没做完动作,没想到宁默径直走了上去,毫不迟疑地扣下那杯满酒,一口闷了下去。   宁默一滴不剩地干完,用袖口一抹嘴角,直视他道:“还需要吗?”   “这、这倒不用了。”姓蒋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退下了。   不过其他人没有要善罢甘休的架势,都吵着宁默导演喝完了,他们还想和肖奕炀喝一喝,同这位新人联络联络。   宁默走到肖奕炀身前,转过了身,做出将此人护在身后的动作。他完全没问肖奕炀的意见,毕竟他平时虽然挺嚣张的,但奈何实在长着张不会喝酒的脸。   只见宁默往前一站,气息纹丝不乱道:“我替他喝。”   酒宴结束,宁默被肖奕炀架到了出租车前。他把宁默后背贴上后座放下,自己从另一边上了车。   霓虹的深夜里,整个车厢忽明忽暗,肖奕炀将宁默那边窗户悄悄开了点缝,静静看起他来。宁默一动不动,他的背紧紧贴着后座,睡起来十分安静,兴许喝过酒的缘故,他的嘴唇看上去也很红润。   可肖奕炀却没有看上去的平静。   此刻,他全身上下亿万细胞狂跳不止,血液达到空前沸腾,温度达到空前高涨。一瞬间他无师自通了一样,忽然明白了何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何为“思之如狂”……   他喜欢宁默喜欢到空前绝后的程度。   他是如此喜欢宁默!   那么一切都到时候了。马上剧组杀青,他们不再是导演和演员,不再是暗恋与被暗恋的关系,一切都要回归平常,他们也该有新的开始了。   而至于点破,他太明白宁默是个多么不动声色的人了,这方面他倒不是很在意,那么不如他来。   肖奕炀一下子便把一切都想通了,想得那么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宁默晃醒,告诉他这个重大的决定。   可听着夜里宁默平稳的呼吸声,他忽然又觉得,好像明天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   海市城市定位类似于上海 第69章 倾斜   为了确保最后一天能顺利杀青,翌日上午,剧组来到溯梦湖走过场。   熟悉的机器轨道在湖边栈木上排成S线,工作人员们来来往往,天色明显好转,翻出一抹鱼肚白,湖水汩汩澄澈。   宁默拿着剧本穿过栈道,岸边,景区工作者在给场工牵制需要用到的木船。   宁默看他们工作了一会儿,肖奕炀也来到片场,站在他身边,一起注视着那里。   宁默低头看了一眼表,又瞟了一眼旁边。   “你一会要帮我再顺一遍剧本么?”肖奕炀突然提议道。   宁默盯着那条船,目不斜视:“不用,一会等江延来,正好有景,你们磨合一下。”   肖奕炀默默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这时宁默又看了眼表,紧抿嘴唇,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江延不是会迟到的人。   宁默拿出手机打电话,铃声播放了许久,那边才接通。   “江延,怎么还没到?”   一声惊呼过后,那边江延才颤颤巍巍地挤出声响:“那个,抱歉……我没听见闹钟响。”   “不要紧,你现在过来吧。”宁默说。   “可是,”江延语气迟钝起来,“我现在过去要三个小时。”   “你不在酒店?”宁默疑惑道。   江延:“……没。”   “那你先赶过来吧。”宁默最后吩咐。   挂掉电话,宁默耳边传来肖奕炀的声音:“他来不了吗?那你先帮我对一下场吧。”   宁默抬眼看他。   “而且江延他晕船。”   “晕船?”   “嗯。能解决一个是一个吧,免得你到时候两边挑错,顾不过来。”肖奕炀有理有据。   没等宁默思考和反驳,肖奕炀已经踏上了那条木船,他转过身,抬起手,做出扶宁默上船的动作。   旁边都是人,肖奕炀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未动,宁默蹙了蹙眉,最终依靠自己平衡上了船。   出于安全考虑,场工在旁边同看船人员询问:“师傅,这要不要穿救生衣?”   “不用,这水才多浅,”小老头摆手回道,“一个小人造湖。这么些年我连人往这里掉东西都没见到过,再说今天风平浪静的。”   讲话间隙,宁默跨上了船,两人对坐,肖奕炀用船桨划动,划到距岸边有些距离的地方,任小木船自行漂动起来。   宁默刚想开口聊戏,那边肖奕炀脊梁后倚,双手撑着木板,打住道:“歇会,看看风景。”   宁默:“……”   小船停泊在湖面之上,微微荡漾,抬头漫天白茫,稍看一会便晃得人有些眼疼,宁默将视线重回平行线,稀薄的空气之中,肖奕炀正在看他。   宁默愣了一瞬,眼神开始瞥向别处,肖奕炀眼底不经意泛起笑意。   此情,此景,此人。   这或许就是天意吧。他想。   肖奕炀不再后撑,将身体前倾摆正,双臂搭在膝盖上,思索不到五秒,他就下定了一个主意,决定用最直接、最喜欢的一种方式——于是他敛起神色,深深地看着宁默:“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摩挲着指腹,等待着对方的回答,不急不慢,嘴角的弧度却禁不住地勾起。   小船摇摇,湖面上浮着令人舒适的潮气。   过了一会,他听见宁默说:“谁……给你的自信?”   肖奕炀猛然板正,他视线对上宁默,下一秒,轻轻一笑,神情又放松下来:“别装了,我都知道。”   “这有什么好装的。”宁默看着毫无波澜道。   “怎么可能,别骗我了。”肖奕炀又一扯,直言不讳道,“不然你选我做什么男主?”   “昨天刚说过,你皮囊还不错。”   “那平常有事没事让我去你房间,给我开小灶?”   “之前演技什么样,心里没点数。”   “还有你私藏我专辑怎么说?别不承认,那可是绝版的!”   “……朋友送的。”   宁默的声调始终有条不紊,像个对话机一样,一一解答肖奕炀的所有疑问。   “不可能!”肖奕炀依旧持怀疑态度,即使脸庞上出现了一丝崩坏,他锢住宁默的肩膀道,“好,就算前面统统不作数。你看着我,就看着我,你当真不喜欢我?”   宁默盯着他看了半分,肖奕炀先沉不住气了,眼眶微微狰狞道:“好,就算你真不喜欢我,那我喜欢你,我——”   “行,”宁默打断他的话,让他的手从自己肩膀拿下,终于主动开了口,“轮到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宁默的态度好似事不关己,肖奕炀微微拧眉,半张着嘴,喉咙里竟一时说不出来话。   宁默不给他喘气机会,步步逼问:“又为什么喜欢我,喜欢我什么?”   他的这些话问得肖奕炀脸颊肌肉有些失控,轻微抽搐了下,没等有任何反应,宁默自行盖棺定论道:“你根本就不是喜欢我。”   “我们长时间封闭地生活在一起,这个环境里只有你我,你是演员,我是导演。我帮你导戏,引你入戏,久而久之你对我产生依恋,分泌一些男性激素,这是正常的。”宁默说,“我身处娱乐圈多年,这些早屡见不鲜,就跟演员因戏生情一个道理,最后大多草草收场。”   宁默继续给他剖析:“这是特定环境,特定时间、特定条件下所产生的特定情感,它是短暂的、有限的,这是一种假性喜欢,请你认清楚。”   宁默全程对着肖奕炀说话,神情却冷酷得像个杀手,没有一丝温度,最重要的是他还留下一记绝杀:“还有,我不喜欢你。”   那句话迸发的刹那,肖奕炀下意识上去堵住了他的嘴,他才不想听这些话,用唇封住另一个唇,可宁默偏不如他的意,奋力地想去推搡他的胸膛,嘴角倾动还妄想挤出片刻只语,木船在他们剧烈的动作间摇摇欲坠,制造出不安的声响……   耳边“嘎吱嘎吱”的木船声仿佛一记警铃,将宁默敲打回现实,他身体陡然僵持不动,一丝漫无边际的恐慌油然而生,他不停朝岸边看去,最终用尽全部力气不管不顾地往湖水里撞,船身倾斜,他和肖奕炀一同摔进水里——   坠湖的瞬间,失重感如临深渊般地袭来,他凝望着肖奕炀的眼睛,一切动作像按下暂停键一样缓慢。嘴部的不适感后知后觉地到来,宁默才发现肖奕炀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不肯放开,甚至不断压近他,妄想更深一步,宁默推打他的臂膀死命阻止,一边对抗眼前这个男人一边对抗不断下沉的处境,最终抱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决心,连带自己的嘴唇一同狠咬下去,血腥味顷刻在他们嘴里蔓延,在暗蓝的湖水中萦散……   他们被工作人员打捞到岸上,双双裹上毛毯,宁默不顾周围人的关心,快步朝前走。   肖奕炀从后面追上来。   宁默忽地转过头,发梢上的水滴滑进眼睛,他强忍着酸涩的不适,狠狠睁着眼,对准肖奕炀发出最后的警告:“戏杀青前,别让我看见你!”   一整个下午,宁默卧在酒店里没出去。   最后一天下午,杀青戏开拍。这场在海城,呈现闻白和江延多年后久别重逢的场面。那时房地产盛行,闻白和随行女同事与另一方的代表谈合作,定在公园见面。游船上,合作谈完,天空橙红万里,整场戏都没有台词,只有时过境迁的心绪和暗渡秋波的眼神。   这场戏很顺利地拍完,下了船,当场分发花束,切蛋糕,拍照留影,接着剧组无缝衔接去杀青宴。   拿着花束的三人来到酒桌,主桌上,一众主创已经到齐,只有梁正旁边还剩三个位置。宁默走到梁正身边坐下,充耳不闻身后两人。   肖奕炀让江延坐到宁默旁边,自己最后落座。   酒桌上,杀青的松弛扑面而来,大家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只是奇了怪,就是再怎么劝,导演和主演们都滴酒不沾,也没人敢凑上去,总有种怪异的荒诞感。   吃饱喝足,接近尾声,人群一波接一波地离场。筵席尽散,梁正和宁默照顾残局到最后。   后来梁正女朋友一通电话来查岗,他善后话一丢,上赶着开遛,宁默一人留在最后。华灯初上,宁默精疲力尽地从酒店里出来,视线向右一撇,远处侧边道上,一辆熟悉的别克停在那里。   他知道的,一切总要面对。   第3卷 满天星·蓝 第70章 尽头   宁默走向那辆别克的副驾,拉开门把手,和车里的人对视了一眼,坐了上去。   他关上车门,车载歌曲渐渐回收进耳里,不过声音不大。车内没有开灯,酒店灯光顾及这里,足够看清。宁默刚坐实,旁边的人开了口:“我喜欢你。”   “……”   如此直白的话语毫无征兆地怼了上来,宁默刚坐稳当的腰险些又垮了下去。他的手还扶在车门把上,转过头,用被撞击后仅存的神志质问他:“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宁默望着肖奕炀的眼,觉得他简直和他说的话一样单纯。宁默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同他掰扯道:“想在一起就是喜欢了?我那天说的话是不是全喂给水了。”   “你倒不如说入戏好听点,”肖奕炀说,“那我怎么不喜欢江延。”   宁默语气更加笃实了:“道理是一样的。只不过我教你们一些初入职场、没见识过的东西,你们给我带些光环,脱离了剧组,这些感觉都是很短暂的……不久之后就会烟消云散。”   肖奕炀拧了拧眉,像是没听懂他讲话。   宁默话锋一转,转而训斥道:“而且你现在工作都没了,不想着到处找工作,天天琢磨些不切实际的情情爱爱干什么?怎么,你想当一条寄生虫?况且我们是两个男人,你知道这条道路后面多艰难么,你真以为你爸妈会同意,别看到一些虚假的粉红泡影就不管不顾地往上撞。”   宁默难得讲出肺腑之言,说到后半段,他气火都跟着上来了,恨不得戳着肖奕炀心窝子道。   很快,肖奕炀缓缓来了句:“那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宁默:“………”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肖奕炀,甚至都想掰开他脑壳好好看一看,里面是不是全卡着些残卷废片,方才那番掏心掏肺的话狗听了都得摇摇尾巴吧?   他看着眼前这个无可救药的人,伸手指了指他,而后愤愤地靠回车座上,深吸了一口气,虚张起嘴,肝儿颤了好半天,才渐渐平息下去。   半响,肖奕炀突然问:“那你喜欢我吗?”   宁默没有立即回答。   夜色如幕,两人都瞥着远处酒店的亮光。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车载的歌声再次占据上风,一个男声缓缓脱引而出,他的嗓音低沉而沧桑,歌词被他拉得很慢长——   “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背景里有厚重的吉他声,弹得很慢,慢到时间都好似凝固在了这里。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宁默低了一下头。   他抬头再看向肖奕炀时,灰色瞳仁里像藏着一根似有若无的弦,交替弹奏着看不清的忧郁与漠离。肖奕炀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动作迅速,慌乱地去戳车载屏幕,歌声暂停。   宁默眸色归于平淡,但他的语气依旧没变:“我说了,这场电影结束了。”   “为什么不能试试,凡事总要有个开始吧?”肖奕炀眉头紧锁,不解地追问。   宁默神情愈发平静,像那天凉透的湖水,他盯着中控台上的香薰摆件说:“我不需要开始,我也不喜欢开始。”   车里散发着淡淡的冷香。   宁默说:“一切就到这吧。”   肖奕炀的声音几欲再起,宁默撂下句“我没时间陪你闹了”,碰上车门,转身离去。   宁默回到拍戏的酒店,当晚收拾完行李退房,坐上出租车。车头一路西行,晚风拂过他的头发,窗外万家灯火,车辆飞速驶去一家新酒店。   到房间插上卡,卸下包,匆匆洗漱完,宁默躺到床上,两眼一闭。电影真的杀青了,他身上的担子也总算少了一块。他本来还在想一些东西,可眼皮越来越沉,睁不开了,浑身莫名其妙的累,他连被子都没盖倒头睡着了。   第二天,宁默被梁正的电话吵醒,这个电话铃让他心里发怵,不过接通后梁正只喊他赶紧收拾,去见个人。   两人在云遥里饭店汇合,刚坐下,梁正挑着眉冲他讲:“我就知道你上次和宋竣涛搭得还不错,你肯定还想和他合作。前几天圈里聚会,听说他那个新剧本在招募,导演还没定,我立马给你推荐上去了。怎么样,我出差都想着你。”   宁默嘴角微扬了扬,将桌上的菜单推给他,发话:“随便点。”   菜品摆满圆桌之时,包厢门被推开,从外面走进一位男士,穿着件普通蓝衬衫,不过文质彬彬,看上去很有涵养,要说唯一的缺陷就是正中的鼻梁有点低,塌鼻子上架着副透明眼镜。   宁默全程盯着他进来,和梁正一同站起,欢迎这位远到之客。   梁正笑着与他接手拍肩:“诶呦,宋编,这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又年轻了!”   “你看这小梁,成会拍马屁了,”宋竣涛指着梁正,笑着同宁默讲道,“咦,不行了,马上都奔五了。”   宁默也过去同他接手拍肩,淡笑着说:“您这劲头,我们比不过。”   两人音调一高一低,把宋竣涛哄得眼角更弯了,鼻梁都快架不住眼镜,滑到鼻头,他忙不得往上推一推。   他们招呼宋竣涛落座,三人谁也没动筷子,叙起旧来。   “还记得刚见你们的时候,三四年前吧,都是刚出社会的毛小孩儿,身边还需要有人帮衬。”宋竣涛说。   梁正不禁唏嘘起来:“社会催人老呀。”   “可不是,现在你们都能独当一面了。”宋竣涛笑道,眼神用力,“而且,我这人看人很准的,当时就笃定你们一定能步步高升。”   “那得借您吉言了!”   梁正和宁默都笑了起来,一同举起酒杯。   “说起来呀,小宁,咱们也真是有缘。”宋竣涛又说,“你第一部作品《临崖》可就是跟我合作的。”   “是,我还要多感谢您。”宁默点头接话。   这话是发自肺腑的。虽然他对那部作品哪哪都不满意,但问题多是出自自己。编剧这块儿,他是实打实满意。当时宋竣涛全程坐镇,宁默每次有不解,或者想切换的地方,他都会同意,帮宁默修改,非常尊重他的想法。再者说,宋竣涛写出过火的电影,也算头部编剧,以那时他纯新人的咖位,是万万不相匹配的。可宋竣涛却愿意当他的伯乐,给他机会,宁默当时便油生崇拜和敬重之意。   宁默将酒斟满杯,站起身,难得真心实意地举起:“宋老师,无以为报,这杯酒敬您。并且,我是真想和您继续合作。”   说完,他一饮而尽。   “瞧瞧,我这兄弟平时多不爱说话,从不主动牵话头,这是真喜欢您啊。”梁正忙说。   宁默的态度真诚恳切,再加上梁正在旁边添油加醋,宋竣涛似乎彻底被打动了,当即点了点头,笑逐颜开道:“好,宁导都乐意了,我自然双手欢迎。”   宋竣涛和他谈论起这是一个现代片子,讲述一个女孩肉体和灵魂在家乡与城市之间不断穿越和摇摆的故事,立意不错,投资方也差不多招满了,制作班底更是主打精品的传媒公司。最重要的是,距离开机还有近两月的时间,有充足的时间筹备,宁默哪哪都满意。   宋竣涛又简单聊了合同、薪水什么的,问有什么异议。宁默对这些本来就不是很在意,一切的一切他都很满意,很快同宋竣涛伸手交握,像生怕这个机会触手溜了。最后宁默只问了拍摄地点,那边道就这儿,海市。   听到这个回答,宁默不知为何,身体松了片刻。   一桩美事也算谈成了,出了饭店门口,宁默恭送走宋竣涛和梁正,抬头晴空万里。   事情拍定下来,那暂时就要在海市久住,宁默当即联系了中介公司,准备租套房子。   中介的效率也是神速,下午就带他看起房。宁默对房子没特别要求,大致看完第一套,便转身找中介签合同,要密码。   准备了四五套房型的小哥一脸懵,看着手中平板显示的剩余几套,还是良心不忍,好言相劝后面都可以看看,说不定有更喜欢的。   宁默不想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拒绝了他的提议,当晚便带着全部家当搬了进去。   接下来一周里,宁默将自己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甚至可以说尤为健康,早起晨练,回家后熟悉宋竣涛发来的初始剧本,中午做个饭睡个午觉,下午再看一部经典电影拉拉片。最近他睡觉也尤为的多,一感到累就睡,一感到无聊就睡,有把前几个月欠的债全补回来的劲头。只有午夜梦回时,他才会静静望着天花板,什么也不刻意的干。   周末晚上,梁正给他打来电话:“最近没什么事出来玩呗。”   “干什么?”宁默警惕地问他。   梁正笑了下,随即丢盔卸甲:“去隔壁市山里玩两天,只有咱几个主创演员什么的,我寻思戏杀青也确实仓促不是……就肖奕炀组织的,他对你有意思不是。”   “你看出来了?”   “天天对你问东问西,这傻子都能看出来吧。”   “你确实有点像。”   “滚蛋。”   “对了,那你怎么看?”宁默正经问他。   梁正也认真起来:“我说实话,不靠谱。虽然他人不错,但年龄层都不在一块,咱都三十了,他太小了。”   宁默闭口不言。   “这个散伙游就行。”梁正说,“不过看你吧,想去就去,不想去算了。”   作者有话说:   歌曲《红豆》 第71章 重申   汽车在一片空地停下,宁默背包推门下了车。今天光照格外充足,宁默一下车便将胳膊挡在额前,转身张望时,远处驻足的两个人同样看他——肖奕炀和江延已等候多时。   他的视线恍在原地,胳膊同身体也顿在了那里。   身后梁正和女朋友温云也下了车,拖沓着小话往前走,宁默身上的定术才被解开,也跟了过去。   梁正朝他们寒暄道:“一个星期不见了吧。”   “一星期不见。”肖奕炀道。   他的声调偏沉,那一刻就好像空中的灰尘落到了他的肩头,使他的气场也沉稳了不少。   肖奕炀已经提前购买好所有门票,他分发给大家,众人集体往前走。两人无声地交接过后,宁默低头看起上面印刷的景点路线图。肖奕炀这时给他们讲起:“这个峡谷一共有三大景区,今天先去最下面的忘忧谷,云中栈道和仰天岩挨得近,明天一天就能玩完。”   他们走到机器闸道,检过票继续往里走,道路边,首尾相接的绿色大巴浮现眼前。打头的车里,司机抽着烟冲他们招手过去。一行人上了车,又等了大约五分钟,零散上来几个游客,那司机将烟头一掐,咳痰吆喝着“上山”。   大巴随即在山林间盘旋交错,似一条不断冲锋的响尾蛇,偶尔与下山的车辆对冲,也没有要减缓的意思。不知向上爬了多久,它的尾巴收敛在了一处山腰。   他们下了车,穿过一扇林里于山间的铁门,面前浮现出一座高低错落的山谷。侧门旁的石碑上镌刻着“忘忧谷”,周遭植有谷里唯一的几棵桃树,树上花朵桃粉艳艳。   后面旅客后来居上,有人停到这里双手合十拜了拜,有人要上前摘一枝桃花,没成功又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了。   温云见状上去摸了摸那桃花:“我去,这花竟然是假的,也太逼真了吧。”   梁正眉捷一提,眼珠一转,惯会见风使舵:“这花假情真。我们已经不需要了,你们赶紧都拜一拜啊。”   一时间那三人都默不作声了。   江延瞄了瞄旁边两人,先开口道:“我不需要了。”   梁正走到宁默面前,捞上他的胳膊:“来,你先上。”   宁默站在原地,不让他拽动。   “门票钱得赚回本,不拜白不拜,快去。”梁正眼神示意他,手上动作不减。   这次宁默执了一下自己胳膊,语气坚定道:“不用。”   “我也不用了。”没等梁正更换目标,肖奕炀道。   梁正回头看了一眼肖奕炀,又看看宁默,松开自己的手,指着他俩道:“好你们一个二个,叫你们不拜,到时候没了桃花可别来找我!”   没人拜这假桃花,他们跨上石阶,沿路前行。水声渐渐袭来,踩过几块生根水中的怪异石,潺潺清流从他们脚下穿过,紧接着前路豁然开阔,高耸入云的群山呈现眼中。   而前面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沿着嵌山而成的狭窄石路,拾阶而上。   这石梯又窄又陡,仅容一人通行,温云先上,梁正跟着,江延紧随其后,还剩宁默和肖奕炀。他俩对视了一眼,宁默先跨了步。   不过没走两步,宁默自己先后悔了,总感觉背后有人跟着,不太不自在。   但没过多少时刻,他就顾不得这么想了。因为这石路人挨人,刚走过的地方下一个游客又踏上,没有回头路可言。好不容易绕着攀完这面山,没想到石阶碰着石阶,一山连着另一山,完全望不到尽头。   而且他还不能回头看。   绝望。   刚开始遇到山隙间瀑布迸发而出,冻成狰狞的冰雕,他们还会惊叹拍照。这会儿别说抬起手机了,他们恨不得把肩上扛的包都扔了,只为砸掉天上高悬的太阳。   在山水错石间,那石阶就更不好走了,只能踩上点边角料。   温云口干舌燥,漏出点脾气:“还有多久,怎么还没走完啊?”   “快了快了,再坚持坚持。我包里有水,要喝吗?”梁正顺势停住打开包。   “我都想回去了。”温云说出众人心声。   可人生哪那么多回头路可走,即使旅游淡季,山路蜿蜒,下面到处遍布着向上追赶的人群,他们只能埋头爬上。   蹬了两个小时,终于又翻到了另一座山,来到一处较为平坦的缓冲地带。他们随地找了块野生大板石坐下,往前看,一块大木板从平路上铺开,延伸到镂空的山间,下面几根木条支撑,插在山石间,上面木屋着贩售商品,热气缭绕,许多游客在吃泡面。   肖奕炀忽然站了起来,询问他们吃不吃东西。可惜大家爬得七倒八颠,毫无胃口。他独自走去那间小木屋,没一会儿带来一大塑料袋烤肠。他将袋子依次打开撑给大家,说多少还是垫垫肚子。他最后走到宁默面前,可能没料到宁默真的会拿,当宁默臂膀向前探出去时,他即将脱口的话半哽在了嘴边,反倒吓了宁默一跳。   肖奕炀赶紧将袋子往前挪了挪,回过神时面庞露出一抹干笑。   本来温云被这破山折磨得不轻,不过经过半个偶像兼小鲜肉的投喂,也算慰藉不少,低头琢磨起手里的票根,突然咆哮:“我去,咱们刚经过二龙戏珠,现在路程竟然连一半都没到。还是快走吧,不然天黑都到不了!”   “一半都没到吗?”江延也惊问。   温云悲痛不已:“一会儿下山不会还要自己走下去吧。”   “不会,有大巴车送。”肖奕炀道。   于是秉持着“我要坐大巴”的念想,众人再度启程。雾薄鸟飞,群林交替,流光渐渐夺走了漫山的色彩,超负荷的疲惫感再度袭来,每个人几乎全靠一缕魂吊着。   唯独肖奕炀似渐入佳境,汗水打湿他的衣襟,他便掀动衣摆前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面,还主动帮梁正他们背包。温云走到一块山林间空地拍照,他们一群男人就站在旁边等,肖奕炀自然地站到宁默旁边。   山色欲暗,林夕暮染,肖奕炀举起矿泉瓶喝水,胸膛轻微起伏着。他和宁默离得很近,潮湿的呼吸混着身体灼烧的热气直往外流淌,宁默觉得先前他肩头那点灰全烧光了。   再往后走,山里忽然拔地掀起大风,树木嗷嗷作响,他们连那缕魂儿也叫都刮飞了,只管低头赶路。山色彻底黑透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终点。那是一所民俗休闲院落,应该是为了临走再撬一回游客的口袋。但他们坐在免费的长椅上,实在累到无心观望。   梁正买来水,边递给他们边说:“听这里人说马上要变天了,今晚山上还要下雪,咱赶快下去吧。”   “这也有民宿,来不及可以先在这住一晚。”肖奕炀道。   “这晚上很冷吧,咱们连衣服都没带。”温云轻声说,“要不然还是先下去吧……”   “对对,而且山里都是当地人自己的房子,环境都一般,说不定暖气都没有。”梁正接道,“不如下山住酒店,我今天开车来的时候看见入口山底下就有一家。”   肖奕炀刚想说什么,梁正又说:“而且也不耽误明天玩其他景区,走吧走吧。”   在梁正催促下,他们走出那个民俗大院,走向接车站。   蹲在路边等大巴的时候,温云说出她的忧虑:“我看地图,明天的路程比今天还长,山比今天还高……今天都累个够呛,明天咱还去走么。”   “不想走的话,可以绕山自驾。”肖奕炀道,“反正买了门票的,应该可以。”   “看情况吧,看今晚山上下雪大不大。要是太大,明天应该很多景点都关了,估计也去不了了。”梁正说。   大巴驶来之际,山上已经开始飘雪花,他们赶紧上了车。等其他乘客间隙,肖奕炀忽然过去问司机:“师傅,明天那个云中栈道可以自驾去吧?”   “云中栈道……”师傅想着,“另外两个山头,那我不清楚嘞,我只晓得这条线。不过我不建议,山里导航不准,容易迷路。”   司机的话语落下,油门正式启动。车里没有开灯,窗外漆黑如墨,大部分人累得昏睡过去,大巴陷入长久的沉默。   不到半小时,他们被送回山下的售票处。肖奕炀怕订不到酒店房间,先开车过去,留下一行人在服务区慢慢上厕所,他们休整完,上车去找肖奕炀汇合。   车内,充斥着筋疲力尽的味道。   温云率先打破了沉默:“咱们真要去么……感觉明天起床,腿都蹬不直。”   “你要不想去就不去了。”梁正摸了摸她的头。   “可是肖奕炀已经订好房间了。”温云说。   “没事,这都还没入住肯定管退,而且现在外面刮大风,明天估计也好不到哪去。”梁正安慰道。   酒店在一道大坡上面,梁正把车开上去,肖奕炀正在门口等他们。几人刚下车,一阵大风刮起,周围黄土飞扬,他们不得不捂住口鼻。   肖奕炀赶来这里:“正好还剩几间房间。”   外面狂风直刮,江延和温云冻得直跺脚,但他们没往前走。   梁正把外套脱了披在温云身上,咳了两声,道出真实想法:“小肖啊,今天我们爬山太累了,加上你看这天也不好了,咱们明天就不去了吧。”   他的话像个阵法,搅停了这个世界,肖奕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不说话了。   “哎哎……这话只代表我和温云,不包括其他人啊。”梁正搓着温云肩膀道。   温云头发在风中乱飞,她拿出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边哆嗦边指给他们说:“现在那边山上正下大雪,明天肯定积雪不少,实在太冷了,要不你们也别去了。”   她刚说完,一道强光朝这里打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迫打断,紧接着一辆黑轿车从坡下冲了上来,不怒自威地停在这里。   旁边不吭声的江延默默变了脸色,气息有点紊乱,匆忙对他们说:“抱歉,明天我不去了,我得先走了。”   他也顾不得冷了,飞快朝他们鞠了一躬,随后快跑打开了那车后门,同那辆黑车一起消失在了黑夜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还是温云冻得回过头,继续道:“你们看,小江也不去了。咱们都别去了吧。”   肖奕炀凝神看着他们,黑色的眼眸半敛。   宁默瞥了他一眼。   “对对,快去把房间退了!”梁正也催。   肖奕炀看着他们,嘴角虚张,最终认同地点了点头,转身要去退房。   “我想去。”万籁俱寂中,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梁正和温云猛地看向旁边。   肖奕炀也转过了身。   夜深风扬里,只见宁默神情平静,他轻咳了一声,重申道:   “我说,我想去。”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捏 第72章 例外   梁正和温云诧异地看着宁默。   稍纵,梁正骤然咧开了嘴,拢着牙,不顾温云游离的眼神,揽着她肩膀,对肖奕炀道:“兄弟,这宁大导演都发话了,看来不留不行了。可我们这什么老寒腿、关节炎、风湿病什么的……统统找上门,真是不行了。”梁正搭上肖奕炀的肩膀,“这样,小肖,你想去吗,要不俩搭个伴可以吧。”   肖奕炀意识还怔在原地。   “啊对对,可以可以。”梁正兀自安排道,“呦喂,时候不早了,我们得赶紧下山了。”他一缕烟搂着温云钻车里了。   一时间孤灯下只剩了两人。   肖奕炀看向宁默,问道:“你想去吗?”   “嗯。”宁默道。   肖奕炀脸上表情终于放松下来:“那我们进去吧。”   两人去到酒店前台,肖奕炀把一堆卡递给工作人员,准备办理退卡,工作人员接道:“你订的都是标间,要退几间?”   肖奕炀看向宁默。   宁默没立刻接话,像在思考。   “要不我给你们留一间,”前台小姐边操作电脑边搭了句话,“现在剩余房间不多,山里情况不好,一会儿应该还有人办理入住。当然这看你们自己。”   “那留一间吧。”宁默顿了一下道。   他们上了二楼房间,关上房门,空间瞬间密闭了起来,空气也变得难以逃离。   两人无处遁形,互相张望了一眼。   几秒后,肖奕炀放下背包:“我先去洗澡了。”   “好。”宁默回。   水声窸窣从浴室响起,宁默坐在床边,双手合拢,就那么端正地坐着。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他依然保持着这个动作,直到里面水声断断续续起来,他的背才惊弓之鸟似的绷直,眼睛也跟着眨了眨。   肖奕炀推门出来了,穿着件浅蓝睡衣,和他平时暗黑系穿搭很不同。不等宁默看了两眼,肖奕炀捋着湿发开口:“去洗吧。”   宁默偏开眼,同肖奕炀擦肩而过。   热水冲洒着浴室的墙砖,宁默将头发一把拢到后面,一天的酸疼终于得到了冲刷。他得到了彻底的释放。清洗完,宁默穿戴好衣物,一个扭脚转身,右腿毫无征兆地抽了筋。   “嘶……”他疼得失呼了一声。   但很快他咬住嘴唇,将声音硬咽了进去。   缓和完疼痛,宁默悄声打开浴室门,脚步不自觉放慢,看见肖奕炀背对着躺在床上睡着了,身体才放松了下去。   -   耳际传来响动,猛地一睁眼,窗帘透进的白光袭来,宁默忽然从床上坐起。   门锁的开关声还在清脆转动,门扇被打开了,很快,肖奕炀的眼睛从过道里漏过来,两人面面相觑。   宁默的状态没缓过来,紧绷又松弛,淡灰的家居服领口半敞着,就这么半坐在那里、睡眼惺忪地看向来人。   肖奕炀眼神盯着宁默,身体瞬间不自然了起来,大约过了十秒,他收回视线,跨步走向餐桌旁,将早饭全放了上去:“你先吃。”   他一把抓住床尾烘干好的衣物,径直走向浴室。   “……”   决绝的花洒声在里面响起,宁默的意识才逐渐苏醒,他低头搓了搓眼。昨天的报应终于找上门,今天他哪哪都酸疼,宁默慢慢挪动身体往床边靠。   他边痛苦边心道:让我吃饭,你倒是先让我洗漱啊。   今天山里温度很低,他们就近买了两套登山服,轻装上阵,思及这里山高地不熟,最终也没瞎折腾,还是选择跟车进了景区。   再次坐上大巴,沿山路启程,明显能感受到路线与昨日大不相同,道路不再丛林杂生,一路视野开阔,只是长路漫漫,时间变得漫长起来。   约莫过了一小时,大巴停下,将他们扔在了半路。   眼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任何景观而言,游客们都支棱个头,困惑没一会儿,一辆裹着透明雨披的观光车驾到了。   “空中栈道,跟我走!”   霎时,游客们都跟血盆大开的食人花似的,全疯裹了上去。   宁默和肖奕炀没动,不过汹涌的人流很快殃及到了两人,肖奕炀用手臂抵挡他们往这边凑。等到第一波人流过去,他们后退到了外围。   “别急,别急,后面还有很多车!晚上六点前一直都有车!!”那司机吼叫道。   这话一放,但仍抵挡不住群众们的猛烈攻势,撤下来的没几个,硬生生将那车轮胎挤瘪了一大截,小车才颤颤巍巍开动起来。   正如前面司机所言,后面车辆确实应接不暇,甚至供大于求,肖奕炀和宁默那车辆上只有他们俩游客,还有的车颗粒无收。   上去第一件事,师傅火速交代:“小车门关住,雨帘拉好,卡带系牢。”   说罢那老头儿胡子一拔,档位一挂,直接启航。然而经过第一个山弯,他们才意识到方才那句话是何意味——前面二百七十度大转弯,师傅没拉手刹,一脚油门怼了上去,方向盘一把打死,车身瞬间向肖奕炀这边极限倾倒,他身体几乎贴近了地面。风声顺势肆虐,车里各种破铜烂铁不由自主地开始狂叫,宁默也撞了过来。如果车门没锁好,他们绝对会直接飞出去。   没等肖奕炀抓住宁默,车体发生两级反转,以飞鸿不可挡之势向宁默那边颠倒,肖奕炀身体飞奔过去,在宁默脑袋撞击车门的一瞬间护了上去。“砰!砰!!”“坐稳喽——”“啊啊——”“哈哈哈——”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司机师傅就在这样曲折婉转的山坡上,开始了他的即兴创作,游客的嚎叫是他的兴奋剂,破铜烂铁的欢呼成为他的永动机,宁默和肖奕炀也在这样癫狂的狂欢中,有幸成了艺术的消耗品。   车辆顺利驶入平路上,师傅又一次交付了满意的作品,愉快地打了个响指,转头却惊了一大跳——只见后排两个男人缠抱在一起,一个护着另一人的头,一个捂着另一人的腰。   而后师傅破了功,憨笑道:“瞧给你们给吓的!”   宁默:“……”   肖奕炀:“……”   两人缓缓松开了手。   “师傅,您这真有说法,跟坐过山车一样。”肖奕炀道。   “必须的,专业开车三十年,不惨一丁点水分!”老师傅颇为骄傲,“这不比那假过山车有意思多了!”   给这小老头调起上去了,他也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讲之前遇到过的游客老不少了,有人在车上吐的上飞下溅的,还有人当场吓晕的,甚至还有男的吓尿裤子了,就是还没见过两个男人抱在一起的,哈哈哈!   “这不让您撞见了么。”肖奕炀持续性地假笑道。   另一个持续性装死,不发表意见。   闹归闹,师傅还是有真本事的,正儿八经给介绍这条线的景观,说一会儿得停四五个地儿,让他们下车自行打卡,再带去下个地,一条龙服务。   肖奕炀道:“不用走路?”   “不用,”师傅笑说,“你们就歇着吧。”   肖奕炀对宁默漏出个“因祸得福”的笑。   这条路的景观与昨天相比纯天然许多,没太多人造景,他们沿路打卡完,没一会儿到了天路的终点“空中栈道”,也是最久负盛名的景点。下了车,不用眺望,前面云雾交叠间,一条古桐栈道飞跃两山,横跨古今。   宁默和肖奕炀下车往前走,栈道入口的铁门上着锁,旁边木屋里也没人,问了路过游客才知道,上面积雪没消,不能开设。   肖奕炀又把宁默带到铁门口,说:“来吧,对个手势。”说着他比了个看不懂的手势。   “干什么。”宁默警惕起来。   “纪念一下,到此一游。”   宁默:“……”   回到观光车上,天没原先那么亮了,师傅问他们:“还去仰天岩吗,去给你们捎过去。”   “去。”肖奕炀立马回话,而后看向宁默,“去吧。”   宁默眼神沉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送到地方,入门一扇大石拱门,里面迎面一条垂直于地的连天旋梯。   宁默后背隐隐发凉。   肖奕炀:“走吧。”   宁默迈着一万分不情愿的步伐,来到梯底,仰天一望,才懂得什么叫触目惊心。   一条通身绿梯扎根于地,钢筋旋转直上,由近及远,横贯天际。其屹立于悬崖绝壁旁,高耸入云,纵不见顶。   多数人望而却步。   肖奕炀不作迟疑道:“我们上去。”   宁默表面云淡风轻,脚底却刻着两个大写的“逃命”。他没有接话。   “走不完我们可以下来。”肖奕炀像看透了什么。   “下来?”   肖奕炀从容不迫道:“不行我们就原路返回,放心吧,信我。”   思虑良久,宁默跟他上了仰天旋梯,前面没多大感觉,有时比平时上楼还要轻松。但由于梯子是旋转着往上走,转得基数起来了,宁默开始有些头晕。   他刚想向下探一眼,肖奕炀拽住他胳膊,迫使他向上看,道:“别看。看我。”   “……”   肖奕炀没松手,继续扯着宁默,带他又向上转了几千层。这期间宁默体力开始不支,喉咙发干,脚底也几近发软,就连肖奕炀拉他的力都要成了负担,拽得他生疼。   宁默终于支撑不住了,停了下来。   他的手被拉扯得高高后,肖奕炀回头看他:“走不动了?”   宁默紧闭着唇,不说话。   他现在非常后悔跟着上来这个决定。   “那我们休息一下。”肖奕炀说。   宁默直接回盯着他。   胸口像有无数蝴蝶挥动着翅膀,这下他真生气了。说好可以下去的,骗子。   当这种情绪暴露得一览无余,宁默自己先冷不丁地惊了一下。因为他已经好久没有生气了,这样纯粹的生气。   之前即使情绪波动,大多混杂着愤怒、怨恨、压抑、不甘等等复杂思绪。   但这次就是纯生气。   他的大脑发出预警信号,意识也告诉他这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但宁默的神经系统像完全失了控,一点不按指定的剧本走。   宁默强忍着抖动的手,为了不让自己做出过激的行为,他气愤地将眼睛瞥向别处。   不多时,一张柔软的纸巾从他额头擦过,拂去上面细微的汗,宁默的身体应激了一下,肖奕炀顺势蹲下来,闯进他的视野。   “你想歇多久就歇多久,我等你。”肖奕炀道。   宁默的手竟没出息地不抖了。   “我知道爬这个很艰难,你不要向下看,也别向上看,就看我,一会就到了。”他又说。   过了五分钟,肖奕炀扯起一直没丢的手腕,慢声轻语道:“我现在要牵着你走了,如果你不同意,可以示意。没有示意的话,我们就继续走了。”   迈步的时候,宁默没有任何示意,也没有出声,只是他不想面子上挂不住,也不去看去肖奕炀,一直盯着旋梯上掉漆漏出来的铁锈。   这回肖奕炀速度不快,两人慢慢走,最终在宁默再次感到烦躁之前登上了顶端。   旋梯的尽头架着木板,他们踏过去,迈上悬崖顶。   肖奕炀道:“你不觉得自己很厉害吗,这放古代,相当于从悬崖底自己爬上来。”   宁默实在太累,懒得看他。   他其实一直能感受到肖奕炀盯着自己的视线,只是此时对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小,但他能听到。   宁默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笑什么。”   “没什么……”肖奕炀似乎在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觉得你很可爱。”   宁默眼睛一眨不眨,耳廓泛起轻微绯红。   肖奕炀移开了视线,向前迈了一步,去看前面的云海,突然道:“你听过一个传说吗。古时候有一对恩爱夫妻,一年,丈夫得了重病,命不久矣,于是妻子四处求医,遇到一位道士指路,说天上的神仙有办法,不过谁也不知道上去的门路。没办法,妻子只能用最愚笨的办法,朝天上一点一点搭石梯。她怕丈夫等不起,就没日没夜地徒手搭,直到第七天,她先把自己累死了……后来这件事让上苍知道了,把她收去当了神仙。再后来,她担忧世间有同病相怜之人,便用自己得到的第一件宝物幻化成一座玄梯,这是后人为纪念她建的。”   “你知道吗,他们说一起完整走上去的人,会在一起一辈子。”肖奕炀回头漏出一点开怀的笑意,可稍纵嘴角又不自然地回收,扯出一个浅淡又别扭的弧度,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天色渐晚,云层在爬行中早已暗淡,宁默却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心脏宛如被刀剜了一般。   他想:“怎么会有人这么傻,竟然会相信传说,会相信那么毫无根据的谣言?”   肖奕炀彻底收起了笑,逐渐痛苦的神情转念浮现脸庞,他说:“我知道现在有些着急,可我还是想试一试。你之前在车里不是说讨厌开始么,但据我所知,不是的。你的新一部片子马上又要开始了是么,你会忘了我么?电影都是尝试和开始,别把我当例外啊……给我个机会行么,我不奢求其他。”他声音最后小到快没了声息,“你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这,我怎么能忍住不靠近。”   他就人高马大地站在那里,天色往他身影上勾了层暗沉沉的灰边,使其看上去孤独又无助。他甚至不敢到宁默身前说。   “你过来。”宁默道。   肖奕炀的肩线忽然塌了下去,低垂着头走过来。   宁默:“我给你个机会。”   肖奕炀身体不由自主地卡顿住,头颅迟缓地抬动了下,像一座久经不用的机器缓缓转动起来。   “没听见就算了。”宁默眨了下眼。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俺终于考完一门概率论了,赶紧上来更新一下(晕:   还有废柴本人终于在今天倒数第二节体育课上,考过篮球全场往返了,哈哈哈哈哈哈(事后一根烟,呼~) 第73章 要求   那天过后,都不用旁人催,肖奕炀自个儿先操心起自个儿的事业,给上次酒宴收到的名片挨个去了电话,这两周一直泡在首都面试。   宁默的身边虽然安宁下来,可他的手机从此没了消停。   每日的早晚问候不必多说,每当宁默研究完一截剧本片段,缓冲休息一下,掏出手机,上面必定有红点出现。   也是挺烦的。   宁默眼皮极轻地往上挑了一下,今天上面发的消息不算多,时间异常分散,应该是对方跑剧组空隙发的。没什么紧急内容,他一般不回,偶尔看不下去,也就顺便挑几句回复一下。   正望着屏幕出神,屋外门铃响了,打开门,一大团庞然纸袋悍然闯进了宁默怀里,外边电梯门一合,一抹亮黄残影刚好没了。   “……”   宁默敛眉望着怀里突如其来的巨物,翻看着拿进屋,一扯开,里面藏着各式各样的鲜切水果。   又看了十五分钟剧本,他漫不经心地拍了张照片,询问。   【宁:你订的?】   【X:不是】   【X:不知道啊】   【X:怎么回事?】   【X:不会也有人喜欢你吧[瞪眼]】   【宁:哦】   【宁:狗订的】   宁默发完有些后悔了。毕竟以现在肖奕炀这个狗崽子的调性,真有可能给他汪汪来两下。在对方再次发来消息前,宁默捷足先登、好言相劝。   【宁:不用给我送这些】   【X:你不喜欢这几种水果?】   【宁:太浪费了】   【X:这简单,那以后少点些[愉快]】   【宁:我有钱】   【X:我乐意】   【宁:真的不需要这些】   【X:你吃一颗也好[图片表情]】   “……”   对话最终以宁默无言以对告终。   他眼睛没忍住朝上翻了一下,幽幽一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同肖奕炀说话如此费劲。   下午编剧宋竣涛打来电话,宁默终于拿到了完整剧本。他将剧本精读一遍,掌握大致情节脉络,推翻之前的日程表,重新制定后续的安排。   他按情节分段,开始着重处理第一部分的镜头点,期间也初步描勾分镜。埋头两三时,一抬眼,宁默突觉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他揉了揉鼻梁骨,从兜里掏出颗糖,低头看表还有两小时天黑,他该出去了。   近来时间还算凑合,出趟门的功夫还是有的。他最近健康许多,买菜烧饭全靠自己,也全当给枯燥的筹备工作喘口气了。   一出门,外面天光大好,还没有黑的迹象。宁默平日就穿一身西装,再加上时筠镇待久了,季节感知沦丧,如今走在路上,望着匆匆而过的行人,个个套着长袖长裤,才恍惚意识到,秋天真的来了。   甚至已经过去不少。   宁默拐进附近的超市,在时蔬区挑挑选选完,收获两三小兜,又熟练地走到水果区,看到个个紧皮厚裹的水果,忽而想到什么,嘴角一翘,扭身走了。   出了超市,天色变脸忒快,万事万物都笼上一层昏沉的滤镜。宁默加速回家,没走两步,耳后动静不对,转身一看,一只金黄顺毛小狗正尾随着自己。   宁默起先以为它主人在后面,没多管,继续往前走,拐了四五个弯,那小短腿还滴溜滴溜地跟着他。   眼见四下无人,那狗还想上前咬他裤腿,宁默只得到便利店,买了个宠物零食,给它剥开放到路边,走了。结果那小嘴啃哧了没几下,不吃了,眼珠又怼准宁默,追了上去。   这回直接挡住去路,宁默是真没招了。   只见那根狗棒死有全尸,它一点都不饿。那盘靓毛顺的样儿,也丝毫不像流浪儿。就这么一直死乞白赖地跟着宁默,跟赖上他了似的。   宁默像是被气笑了,蹲下身,近距离观望。   捏了捏它的小脑袋瓜,还要咬他,愈发觉得在哪见过。   他掏出手机,仰拍,对准那圆鼓鼓的小眼珠、直胳膊直腿儿的嚣张姿势,发送。   单发又少点什么。   【宁:看看像你么】   【X:[瞪眼]】   【X:不像】   【X:它可比我幸福多了】   【X:能在你身边】   “……”   聊天框里的话“哐哐”一连串发出,几乎瞬间侵满屏幕,宁默整个眼眶也好似颤动起来。   他从未料到会有人这么说。   这也太奇怪了。   “噔噔—”   【X:不过,它也没多幸福】   宁默修长的手指还凝滞半空,小狗摸索上去,似乎当磨牙棒了,小獠牙细细地撕咬起来。他被吓了一跳,手指忙一抽,轻轻往它嘴上一掌,眼睛却一刻没离开屏幕。   宁默茫然地想,什么意思,刚刚还说人家幸福,怎么现在又不幸福上了。   不过对面像是打定了什么,任凭宁默眼神再一刻不眨,任凭手边小狗急得团团转,他也就此打住不说了。   跟谜底卡着跳帧似的。   太不地道了。   宁默的神经告诫自己,不要去问,不要去想,不能让他得逞。可渐渐地他的心情也被狗啃了一口,明明伤不到骨头动不到肉的,那撕咬却细细麻麻,孵化出万千的蝼蚁来,揉进他的心壁里作祟,千挠百爪,叫人好生难耐。他实在太想知道了,他到底什么意思。   十分钟后。   【宁:你什么意思】   它也没多幸福是什么意思。   【X:它没我幸福】   【X:它不能一直待在你身边】   “……”   怎么又拿自己跟狗比较上了,宁默觉得这人脑回路实在太奇怪了。   但心里一直渴求的谜底轰然落了地,一句简洁的答案骤然收了底,再多看一眼,宁默太阳穴还是不住地狂跳起来。   下一秒,一块手机烫手似的甩飞了出去,滚出几米远,摔停在路边。   十几米远的路人散步路过,听闻动静,纷纷停下脚步。   宁默的唇角始终紧绷着,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抻了抻衣襟,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那狗崽子的面前,也不管它扑不扑腾,一把擒住狗爪子提起来,又憋着气走到手机那,看都不看,一脸正气地揣进口袋里。   他耳廓热得听不进别人询问的声音,把那小东西往便利店门上一栓,一溜烟地走了。   回到出租屋洗菜做饭,这中间一直有消息提醒,宁默看都没看,直到坐在餐桌上搅拌面,他觉得自己调理好了,手机温度也没那么烫了,才重新将其从兜里提出来。   最新一条消息,肖奕炀问他吃饭了没,宁默四平八稳地回了,顿了顿,又问他呢。肖奕炀秒回当然,但那里的饭太难吃了,没有宁默的葱油拌面十分之一好吃,不,是万分之一,他想吃了。   见宁默没回,肖奕炀又问,你说我能吃的到吗。   你就想吧。   宁默心里这么回,最后只发他们都不在一个地方。肖奕炀给个巴掌就上脸,说那我现在去找你。宁默又给了个巴掌,让他打住吧。吃饭期间,两人就这么断断续续聊着,后来宁默简单收拾完,出门散步了。   海市的夜晚人流涌动,霓虹漫天,宁默从大厦底下穿过,来到相对幽暗的江边。   有了下午外出经历,他裹了件修身大衣。只是没想到依旧抵不住寒风吹拂,衣角飘零四散,脸颊生刮,宁默往衣领里缩了缩。   他走到桥上,与下行的人相对而过,口袋里手机震了。   肖奕炀发消息问他,能打电话吗。   然后立马就有一个电话进来了。   宁默走过桥顶,来到桥的另一边,找了处相对没人的地方,接通了。   他和肖奕炀相识的时间不算短,不过说来奇怪,他们几乎没通过电话,正儿八经这是第一次。   接通后的几秒里,宁默面朝着江水,耳边只有强劲的灌风和起伏的潮水声,他的呼吸也不可避免地屏住了。   “喂,能听见么。”那边说话了。   他的音质经过通讯传播,变得有些失真,不过依旧好听。   “咳咳。”那边又道。   “嗯……”宁默也开口。   磨磨蹭蹭了半天,两人居然像刚开口学说话的孩童,场面一时啼笑皆非。   “没事,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了。”肖奕炀解释道,嗓音里带点笑。   对面完整地憋出第一句,倒整得宁默一时吐不出东西来。   “对了,还有每天给你发消息,你会觉得烦吗?”肖奕炀问他。   宁默咳了一下,思考说:“……也还好吧。”   “听你那边风声很大,你在外边?”肖奕炀说,“最近天冷,降温特别厉害,你多穿点。”   “也没多冷,”宁默转过身,背靠江面,嘴角硬挺如风,“你还是多注意你自己吧。”   宁默逐渐从陌生的通话环境里舒适过来,直到现在,像又回到了他们平时说话一样。只是周遭的阴冷愈发猖狂,无孔不入,宁默感觉身上每块肌肤都愈发刺骨,寒气直钻骨髓。尤其是裸露在外的手,还握着手机,冻得梆硬,存在感也跟着飙升。几乎一瞬,宁默想到了下午发生的事,手指不合时宜地尴尬起来——   太、太窒息了。   一个没留神,他差点又给手机扔了。   这还是没见面的情况下……   他不免汗毛倒立地想:绝不能再让那种情况发生。   于是在肖奕炀短暂的笑意过后,宁默呼出一口寒气,竭力开口道:“我对你有几点要求。”   尽管没有任何铺垫,那边态度也是马上端正起来:“你说。”   “第一,好好工作。”   “第二,管好你自己。”   “第三,不准在我面前说混话。”   前两条肖奕炀自是了然于心,只是第三条有些犯了难:“混话是什么意思?”   “……自行体会。”   “好的。”   后面肖奕炀无缝衔接上自己找到剧组的事,谍战类的,演男三,现在已经进组培训了,马上开机。还有前几天面试剧组的各种稀罕麻烦事,他都告诉宁默了。最后说他有把握,是认真的。宁默站在桥上,听了一个多钟头,身后江潮一起一落。   “你困了吗?”肖奕炀末了打断,询问道。   宁默看着黑压压的江面,暗暗地想:“要是真有困意,也早叫这强风给扇老实了。”   他又换了只手,道,不困。   “那就好。”肖奕炀换了话题,语气莫名扬起来,“对了,你知道我们快见面了么。”   “嗯。”   三小时前,梁正给他打过电话,聊《青柠》那片子资方还挺重视,砸钱入围法国的主流电影节,下周主创一起参加,提前到国外预热。国内上不了,要是可以国外上映,也算个好兆头。   “你能去不能?”毕竟那边快开机了,宁默怕他误进度。   “怎么不能,”肖奕炀赶忙道,“我这戏戏份其实挺少的,就是有点散。”   “你请了几天?”   “两天,就请了两天假。”肖奕炀匆忙又道,末梢语意夹点没落,“话说,咱们都两周没见面了……”   “唔,两周了么。”宁默恰似被点醒,似乎也思考。   “不长吗?准确来说是两周零一天,”肖奕炀加重口吻,质问道,“要不要我再帮你看看后面还有几小时几分几秒?”   江浪吹得宁默鼻子幻视快堵死了,他鼻头皱了皱,随风笑道:“行了,那确实不短了。” 第74章 熄火   宁默下午航班直飞法国,落地已是傍晚,所有行程资方已经安排好,一下飞机便有专车接送。   司机将宁默送到酒店,有专人领他到前台登记,大厅装饰欧式典雅,雕花廊柱直抵穹顶。宁默自行来到房间,放下行李,窗外沉寂着大片深蓝泳池,更远处是街边飘窗里的几盏明灯,像夜空上吊缀着几颗硕白宝珠。   他看了会这样的夜景,回顾房间,墙上的古钟表吸引了他的视线,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   而肖奕炀抵达时间是凌晨三点。   他翻找换洗衣物,进浴室洗了个澡,对着镜子把头发吹干,又将腕表带上。他出了浴室,简单整理了下行李,靠在床头,双手抱臂交叉。不一会儿,他因肩膀右倾而抬开了眼,转了转肩头,起身走去落地窗。   他坐下那里的皮椅,从旁边新闻刊随手抽了份报纸看起来,上面密密麻麻法文很多,图片却很少,不久宁默眼睛便没了生气。迷瞪过后,他将报纸随处丢到小桌上,靠仰椅背,支着下颌又继续开始看夜景。   然而,然而,法国的夜实在太漫长了,即使再曼妙,也变得有些枯燥。   宁默喝完玻璃杯中的冰水,房间门被轻轻敲响了。   他放下杯子,走去门口,眼皮在拉门时轻跳了一下。   一个风尘仆仆的人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听到门响,疲倦的身躯再次挺拔起来。   透过门缝看去,那人依旧黑外套,黑眼睛,黑头发,模样未变,只有在望见宁默的时候,眼底迸发出了细微的光亮。   走廊很静,肖奕炀的声音也自然轻下来,他小声道:“怎么还没睡?”   宁默看着他。   其实从开门的那一刻,宁默就一直在看他。门仅仅开了一小段距离,肖奕炀后来嘀咕说什么,他全没在意,因为有限的视线里,宁默全被他的后脑勺给吸引走了——   肖奕炀是全程背靠白墙的,他的头随动作和体态来回伏动,黑发也因此抵着白墙呈现各种姿势,时而分叉,时而挺直,时而百折不挠。   有很多个瞬间,宁默特别想上手摸一摸。   直到肖奕炀的声音终于清晰:“你想我没?”   “……”   宁默不敢有任何奇怪的念头。   肖奕炀身体一晃,趁其不备在宁默头上轻掴了一下,转身欲走:“好了,明天见,你眼睛都红了,早点睡。”   宁默:“……”   电影节红毯在下午两点准时开始,天一早,宁默就被专业妆造团队登门拜访。他们口里拽着洋文,举目无亲,宁默只能闭眼等待,任凭他们在自己脸上造次。   好在睁开眼,镜中只是把他五官简单描摹了遍,气色提升不少,瞳色也似浅了,似乎整个人的气质温和不少。   看着这样的自己,他又想起肖奕炀,想看看他此刻是什么样。   不过妆造完毕,宁默很快便被保镖安排,登车转移阵地。   商务车停靠在电影节外街停下,宁默一下车,看见各路“长枪大炮”已蓄势待发,人群熙攘缝隙处隐约能窥见红毯一角。   宁默继续跟随保镖,避开人流,通过快速通道,进入场地内围。   穿过一座洋楼,里面是被四周建筑围起的一小片开阔的领域,看样子是各大剧组等候区,人流相对稀少,但依旧聒噪。   等了没一会儿,他看见肖奕炀朝这边走来了。   与以往造型不同,他这次的头发被完全拢了上去,不再遮盖额头,眉骨区域显得更为立体,走来时一直有外国人追视。在正面距离不足五米,宁默发现他的妆造异曲同工,主打清透焕亮,轻盈的粉质贴合在他肌肤上,额前落下一小撮细微的碎发,随风飘动,搭配那双直勾勾的黑眸,一股惊心动魄迎面扑来。   宁默静了半刻,收起了眼。   肖奕炀摸了下脖颈,无意地说起来:“还有点不习惯。”   这样的气氛没维持多久,一阵低沉的轰鸣袭地而来,唤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随着引擎的爬地声,一辆不菲的豪车从另一侧的钟楼通道下驶过,毫无顾忌地冲驰而来,稳当地停在了红毯的源头。   这里从没有车辆进来的先例,数千双眼睛牢牢地盯向那道车窗,好奇究竟谁有这么大的脸,空气里弥漫着百感交缠。   只可惜那扇窗子漆黑如墨,没人能够望眼欲穿。   不多时,那道车门众望所归地开了,只见江延从车上下来,青涩的样子显然与这里格格不入,与众人的预期不符,议论声再次翻炒起来。   而这一边,肖奕炀脸上的神情也随即不对了,他狠狠地盯着那扇黑窗,眼神里的愤忿与不屑正在不断加压。   他清楚里面坐着的是谁,那个他曾经没日没夜了解过的,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名字——楚叙南。   虽然知道那是一个误会,但肖奕炀还是特讨厌他。   不为别的,就为江延这个朋友。一看他那个模样,就铁定是被威逼利诱的,说不定还遭受什么非人虐待,剥夺人身自由。   还有这种行为看似脸上有光,实则是把人扔到众矢之的。   在肖奕炀看来,这简直就是羞辱,完全是穷凶极恶!   他体内的气声正在磨拳擦掌,似乎生怕那个人跑了,随即脚下生风,朝那边冲了过去。   “楚叙南!”   江延被叫声吓得一惊,呆瞪在原地。   宁默也第一时间发现不对,赶忙用身体去拦,奈何肖奕炀跟疯狗似的,挡也挡不住。   只见肖奕炀狂奔而去,在场人的目光都随了上去,但江延已关上了门,那辆车居然理都没理,起步而驰,等肖奕炀赶到的时候,只够擦一拳车屁股。   肖奕炀:“靠。”   宁默在肖奕炀后面赶到,江延看见他们俩前仆后继的架势,惊在原地一动不动。   肖奕炀问:“他是不是欺负你,强迫你了?”   宁默觑了眼他,不忘出声制止:“肖奕炀。”   江延目光警惕地看向他们,下意识抿紧嘴。   肖奕炀非但没停,反而擅自揣度道:“你就是不情愿的,对吧。”   周围人也没有停止窥探的目光,在江延看来,他们三个像明巷里的过街老鼠一样,被人肆意围观。   他状态更不好了,面露难色,朝后退了一步。   宁默更沉重道:“肖奕炀。”   “没事,你说出来,”肖奕炀像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语气更重了,“别害怕,你就说他是不是仗着——”   宁默几乎吼了出来:“肖奕炀!”   巨大的斥声震下整个会所的骚动,肖奕炀也不由地看去,至此他连接自我的那根线终于咔啪断了,恍然看见宁默……然后埋头不再说话了。   宁默不语,只是带两人离开这里,去到外围的一处空酒台。他和肖奕炀站在一边,江延站在另一边。   场面沉默半晌,宁默才开口,平缓的语气对江延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有意的。”   江延嘴角虚张着,宁默和肖奕炀都在看他,停了一会,他轻轻点了点头。   宁默语速更缓了,像真想问出什么:“你真的没事吗?”   江延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左右飘忽着,逐渐回收聚拢,摇了摇头,嘴角坚定道:“没事。我真没事。”   得到回应,宁默也点了点头。   肖奕炀:“可是……”   宁默目不斜视地打断他,但声音沉而有力,字字千钧道:“我说没说过,管好你自己。”   肖奕炀末了瞥见他探过来的眼神,彻底熄火了。   正式红毯如约而至,光鲜与名利驱动着各方势力纷纷入场,记者就位,镜头前的剧组人员们整整裙子踹皮鞋静等扬名,死长的红毯上人满为患。   宁默的剧组安排在最后几个出场,等候区一路走来各类快门声不绝于耳,明明几步路的距离,他们硬生生等了近四个小时。   终于到了红毯入口处,临放行前,宁默竟还有些紧张,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消散了。   因为他听见了远处报幕,有人直译喊了赵延鑫的名字,那是红毯最核心处亮相介绍的环节。   他居然也来了。   场地报备员提示即将踏毯,宁默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不受控地想起那次酒宴上有关他的蜚语,脚底像置于泥潭,肖奕炀按上他的后腰朝前推了一把。   注意力回拢,宁默按部就班地配合流程。肖奕炀让宁默站在中间,他和江延分在两侧。   快到聚光灯中心,宁默停下脚步看向身后两人:“一起吧。”   这条毯子很短,整套流程走下来不及五分钟,稍停两秒便有人催,比着前面消耗的时间,宁默觉得这是世上最没性价比的事了,还不如去趟菜市场,起码还能买两斤菜,他再也不想参加。   可烦人的还在后头,他们结束还要前往一座高楼,参加酒会。其实相当于After-party,他们国外比较重视派对文化,后来逐渐演变为一个传统。   如果无故不来,那便是得罪整个电影节,往后提名什么不要想了,黑名单也是没跑的。   所以一般默认参加,更何况这次还是他们资方参与操办。   红毯散场完,宁默他们来到楼层主厅,里面已是宾客如云。   从门口进入,他们一直往里走,路过中间的衣香鬓影,宁默瞥到了一个曾熟悉的侧脸,卡顿一下,他便走了。   窗边区域人不多,他们来到一处空闲的高脚台前,上面摆着五光十色的酒,肖奕炀挑了一杯深石榴红色的,宁默只让他尝一口。   没等他品出个什么滋味,影节期刊的专设记者便喊主演进行后采,场面一下子空下来。   没了他们的身影,宁默可以一览无余看到中心区。他换到肖奕炀的位置上,拿起他原来那杯酒,看着窗外喝了一口。   可惜耳边全是寒暄的话语和来回走动的声响,满屋子的社交味来煎人寿,宁默没待够几分钟,就独自出去了。   他巡视整个走廊,最后选择朝左走,拉开侧边一扇楼梯间的大门。   这里不愧是欧洲久负盛名的古典大楼,走进去,楼梯间也秉承着主楼的风格,梯面和地板均铺着绛红色的马革花纹毯,每处停隔层都配有相当大的面积和窗户,宛如一间密闭的小房间。   关上门,宁默整个身体放松下来,跨步走到窗边,忽然嘴欠特别想来一根。他从烟盒里掏出一根,但只是夹在手上,望着外面的大好晴天。   没几秒,身后的门锁漏出动静。   宁默不以为意地回头,却和来人一同怔在了原地——   在他的注视下,赵延鑫关上门,慢慢走了过来。   他该是剪了个新头发,不长不短,至于原来的有多长,宁默不太记得了。   赵延鑫轻轻地开口道:“最近过得好吗?”   宁默看向地板,本来想扯出个笑,却发现口周紧绷得厉害,只好随口道:“挺好的。”   见宁默出了声,赵延鑫似乎松弛下来,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逐渐笑道:“没想到能在这碰到你,我的电影也入围电影节了,不出意外能获奖。”   宁默捻了捻手里那根未燃的烟蒂。   他说:“恭喜你了。”   “宁哥,听着不像你平时说话的语气了。”赵延鑫道。   “那我应该用什么语气?”宁默反问。   赵延鑫笑起来,忙招招手:“不是,我就说说而已。你想用什么语气就用什么语气。”   宁默没说话。   下一秒,也不再看他。   空气里,诡异的氛围终于被撕碎了一角,伴随着宁默手里捻碎的烟屑,散落一地。   赵延鑫渐渐收起了笑,像意识到什么,嘴皮颤了颤:“你都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宁默的眼神里充斥着冷漠。   “你听谁说的,你都听谁说的,梁正还是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饭桶?他们和你说什么了……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赵延鑫毫无征兆地叫起来,面目有些狰狞。   宁默看他一眼,一双灰瞳淡到极点。   “是,那又怎样!我已经做了,我已经付出过代价了!那都是靠我的本事得到的!”赵延鑫失去控制,眼眶狠红起来。   宁默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人,一双朴实无华的眼睛里居然装着如此庞然大物,不禁微微皱眉。   “别人都可以来骂我、唾弃我,可千不该万不该,唯独你不能看不起我……”一通发泄完,赵延鑫用脆弱的眼光看向宁默,“宁默哥,你知道的……你是知道的,我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我没多少机会,我只能拼命地、拼尽全力地抓住身边所有的办法,可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   他已经弯腰缩背,没有了什么姿态,想上去够宁默的手。   宁默却下意识地后退,避开了身体接触。   赵延鑫扑空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了抓,脸上的神情几近反转,终是含泪崩溃道:“我都已经做出让步了,你还想我怎样!”   他眼神里的绝望转化成阴鸷,颤抖着身躯,开始细数起这些年:“我再怎么不好,你又好的到哪去?从刚开始你就不主动,我上赶着追你,我想熟起来会变好的,可是你依旧冷酷无情。每次……每次都得靠我主动,靠我主动开口说话,靠我主动要礼物,靠我想着法地哄你,可我不是圣人,我也会累!”   宁默的眼波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赵延鑫“呵”了一声,斜睨着他,接着讲道:“虽然你比我大,但你知道吗,我时常觉得,你才是小孩。”   宁默胸口闷闷的,器官像被沉溺进水里,慢慢的……喘不上气。   赵延鑫嘴角一咧,吐出的话语柔情似水:“可我愿意托住你,我——”   楼梯间的大门被“砰”然踹开! 第75章 我保证   下一秒,一脚飞到了赵延鑫身上,门内的两人皆是一惊。   伴随剧烈的声响,赵延鑫整个人影飞掠过去,重重地栽倒在地,他捂住颤动的小腹,半天没起来。   宁默一转头,只见肖奕炀拔腿回收,厉声道:“你算哪根葱,也配跟我抢老公!”   “……”   肖奕炀二话没说走过来,将宁默一把拉到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地之人。   见赵延鑫在地上一直没动静,宁默准备上去看看情况,胳膊被人使劲一扯,肖奕炀狠狠瞪了他一眼。   躺地的赵延鑫见他们两臂交缠的虚影,捂住胸口,斜侧着身体,吐了口血唾沫,咬牙切齿道:“我说怎么对我爱搭不理的,原来是找好下家了。”   “再给我废话一句,看你能从地上起来不能!”肖奕炀攥着狠劲,抬拳就要上去,被宁默拽着臂膀紧急揽住了。   手指被宁默一个一个掰开,肖奕炀仍横眉看着地下,眼中的戾气翻云覆雨,言辞警告道:“告诉你,我懒得跟你废话——再敢从宁默身边出现,我一定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他的话和神情像一把刻刀一同插下,骇人地刻骨,赵延鑫蓦地颤抖了一下,而后面色全无,指甲愤恨地扣着地面,半个字都不能吐。   肖奕炀不再看他一眼,临走,直接交握住宁默的手,走了几步到门口,略回头道:“还有,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管你从哪来的。记住,没人会等你。”   说罢,他牵着宁默跨门走了。   出这种事纯闹心,他们没再回晚宴,出来沿路走到一条滨河。   天渐渐黑下去,他们没上铁架桥,走到长河岸边的小路上,身旁半截高的深篱彻底暗淡。   他们站停十分钟,肖奕炀不吭声。   站停二十分钟,他们的手仍交握着。   站停三十分钟,肖奕炀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黑色残影里,宁默看着他一直对着河流的方向。   站停四十分钟,十米远的地方,一盏路灯悄然亮了。宁默发现他仍旧执头盯着那里,不服劲的味道充斥着全身。   宁默低头看着他们紧握的手,又抬头俯身微微靠近,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才得以窥见——肖奕炀眼底有一片微红。   宁默眼际微微一抖,一下反倒乐了出来,空闲那只手朝他头上轻轻一推,没忍住道:“你哭什么。”   但对方不为所动,那眼神里仍不知道在跟谁较着劲,死盯那道河,极低的声音压在嗓底:“他怎么能这么说你……”   宁默蓦地一愣,一时间没了动作,肖奕炀潦草地擦了把脸颊,还看那边。   此时正值法国的平水期,河流平缓,这里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很快,宁默唤他:“我没事,你别放在心上了。”   肖奕炀这才转过头来,气息有些不稳:“真的么。”   宁默抿了抿嘴唇,对视笑了笑。   “那也不管,太憋屈了。”肖奕炀道。   “……”   肖奕炀忽然对准宁默,眼神不偏不倚地坚定道:“你以后不管跟我提多少要求我都接受,但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以后吵架不准输。”   没来得及感慨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宁默心道:这算吵架么?   他说:“现在文明社会。”   “文明社会,那你看他是讲理的人吗?”肖奕炀胸中余波未平,冷啧一声,“对付这种人,能打能骂最好,就不能给什么脸……反正、反正我就不能看你落下风。”   “……”   “要是这些你都不想干,有我呢,但你气势绝对不能输。”肖奕炀完全转过来,定定地看着宁默。   他说得特别认真,与平时声调丝毫不同,好像已经是一份既成的约定,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宁默眼里晦明变幻,最后欲语还休地答应下来。   随着他的应答肖奕炀的情绪稍作平复,可他的身体依然紧绷着,他再一次握实手,感受着手中另一道真实的力量,一段埋藏心底的话也一并说了出来:“你以前总说我电影了解得太少。虽然现在参演的也不多,可看过的已经不少了。结局有诀别永离的,有戛然而止的,也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们的结局会是哪一种,也不确定生活是否像电影一样,更没有办法预测你以后是否会对我满意……”   这番话说得他几近抬头,又几近低首,最后平视宁默,深深地看向他。   “但我想告诉你,我们的过程会和他们一样。”他拉紧宁默的手,“我保证。”   最后一句,肖奕炀的语气变得起伏,冷清的夜里尤为明显。   宁默看着他,灰雾的瞳孔里仿佛深深叹了口气,恍然间,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这样的天气,是该下一场雪了。”   半晌,宁默将手抽了出来,带动着肖奕炀目光和神情下沉,他停留半空的手打了个旋,最终在对方下垂的耳廓上轻划了一下。   “保证的话就不必说了,天天开心就行。”   当晚,归国的航班便冲上天际,肖奕炀飞往枫北市拍戏,宁默回到海市继续投入新剧本。   生活一下回归老样子。   但又有点不太一样。   这趟跨国之旅像一道分界线笔直划下,归来后,宁默手里的待办事项一下堆成巨塔,演员名单该敲定了,场地也要确认,剧本细节同样需要打磨,这半个月里三头倒,筹备进入白热化阶段。   不同于原来的小剧组,这次演员选拔可谓阵仗不小,面试人数扩了十倍,选拔严格程度翻了三翻,配角都要至少三面,最终结果还需同制片人、编剧和资方等一起商讨。   因此宁默最近忙得不可开交,白天基本都在外边,晚上才能沾到枕头,外面凑合几顿更是家常便饭。   大厦里,一间空旷的大房间,正在进行主角三面。   最后一位女演员面试完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宁默和宋俊涛。   几份演员表被依次摆开,摊在桌面上。   宋俊涛抿了口茶水,不紧不慢道:“怎么样,选的?”   宁默没说话,从位子上半起身,从那堆表里捡出来两张,摆到宋俊涛面前。   宋俊涛嘴角顿时绽开,淡然地笑笑,镜底闪过的精光像洞察了一切,只看准其中一张道:“怎么,她不好?”   宁默也笑了:“瞒不过您,老师。”   今天坐在这里的要不是宋俊涛,宁默不会有刚才的举动。   毕竟从二面起,就有一些有的没的人给他递来这女孩的信息,一起参与面试的制片人也经常开口让她多展示,虽然没有明说,却都明白什么意思。   可惜从一面开始,宁默就一眼相中了另一个女孩,不为别的,她的气质和他想象中的女主神似,就像当初见到肖奕炀和方决那样。   并且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更好的。   但宁默同样知道,这样的班底里,他不可能只手遮天,所以一直在做思想斗争。只是想来想去,配角什么的他都可以让步。唯独《逆窗》是一部单视角的女性叙事题材,唯独那个“她”不行。所以每次面试完,宁默都没有明说自己的态度。   直到今天宋竣涛半道来了,还特意支走了剧组其他决策人。要知道编剧不是特地选角的岗,头两场镇镇场就行了。所以宁默想,他该是看出来了。   看着那张照片,宁默拿着笔咂摸了一下,道:“不是说不好看,就是不够灵。”   “那还是不够好呗。”宋竣涛一语道破。   宁默笑了笑。   宋竣涛靠在椅背上,端着小茶壶,悠闲地看着那些纸,半天定调:“行,那我帮你去说说吧。”   宁默眼睛一下亮了,没等他说出道谢的话,宋竣涛拉住他的臂膀道:“我先给你说好啊,我也没什么话语权,能不能成另说。”   宁默道:“宋老师在圈子里属实权威。”   “嚯,别叫我老师了。”宋竣涛眼梢贴到他跟前,一迈含蓄的笑挤了出来,“就我这老东西,咱俩互相指道指道还差不多。”   宁默第一部戏就跟着宋竣涛,学到很多入门的东西,也从那时候开始喊老师,他对这个称呼一直很笃定。   “那不行,宋老师。”   “欸,走吧。工作重要,生活也得惬意不是。”宋竣涛笑笑,双手托着小茶壶站起来,走前又给他透了个底,“我回去说说,那老板是识大体的人,该是能成。”   宁默起身要送他,只是猛起来头一蒙,扶着桌子险些没摔倒。   “呦,你可别吓我!”宋竣涛赶紧搀住他,“戏还没开拍呢,不能没导演啊。”   “没事。”宁默揉揉太阳穴,有些羞赧笑道,“放心,我能撑到杀青那一天。”   “你这话说得就有问题,”宋竣涛瘪嘴看他,“注意健康。”   送走这尊大佛,宁默整理了会资料,也离开了。   下楼间隙,口袋里一直震动,他没去摸。出了大楼,外面已经日落,宁默又揉了揉太阳穴,掏出手机。   里面基本全是肖奕炀的消息。   他不想回。   准确来说,这小半个月他都没怎么回。   忙是一方面,但他还不至于忙到消息都没法回,到现在,尽管他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是因为肖奕炀那天说的话。   宁默茫然无解地扣问自己:“是怕他太认真呢,还是怕他没认真。”   他也不知道。   转眼间,他走进一家快餐店,正等待服务员备餐。   这时候又一条消息进来了,信息太多,他不得不回。   肖奕炀问他,在干什么。   在家吗。   宁默:在家。   快餐服务台上,服务员正在打包饭盒。   肖奕炀:那你现在是在做饭,准备吃饭?   宁默:嗯。   拿上服务员递来的打包好的牛腩饭,宁默捏稳手提袋,转身离开。   肖奕炀:好的。   他发完这条消息,便没了下文。   宁默觉得他该是知道了,或者早就从信息中感受到异样。毕竟他已经把天聊死好几次了。   宁默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   或许他们两个都不知道。   “我知道了。”   “好的,我这就过去。”   宁默从玄关上摘走大衣,挽在手臂上,径直出门。   刚才电话里,宋竣涛给他讲选角的事有着落了——起初形式不明朗,他上去劝说了三番,没人好驳老人的面子,后来资方同意了。只是听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说派几个代表来,再试试小姑娘的戏,通过了就可以定。   宁默赶忙走到大楼,先跟那个小演员碰面,给她捎了瓶水,让她尽量别紧张。两人坐在那,一起等“督导组”过来。   人陆续来齐进屋,他跟她分开,去到对立的办公桌那边。   一时间,整个房间静得譬如隔世。   宁默先出声,他给几位代表递去剧情页,讲述一下关键内容,然后递给对面一个眼神。   “我叫赵佳平,今年二十一岁,身高XX,体重XX……”   自我介绍完后,她开始自己的表演。今天人多,气氛也冰冷,她不可避免地紧张,发挥得没有平时好。   就在此时,宁默的口袋也不合时宜地震了。   那里蓦地像揣了块被扼住喉咙的电报机,开始频频乱发,不但不间断,甚至传输速率愈发加快,在掉根针都能察觉的环境下,他的衣兜仿若跳起探戈来。   赵佳平也被干扰了,演戏节奏进不去,看着宁默开始茫然无措。   众目睽睽之下,宁默脸色如常,掏出手机,将一条聊天框直接设为免打扰。   场面平息,这意味着审判再次来袭。   然而张佳平刚念了句台词,宁默两秒前揣进兜里的手机又炸了,这回直接改为电话。   一众黑西装齐刷刷看过来。   就当他们认为这位“尽职尽责”的导演这次总该把手机关机了,他却站起了身子,庄重道:“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   “去吧。”一位女代表说话了,下一秒,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但我希望所有人,下次处理完私事再过来。”   宁默附身颔首,出去了。   房间外,楼道尽头,宁默接听电话。   “怎么不回我消息。”   “我在面演员。”   那边停顿一下,声音里似乎略有歉意:“我不知道你在……”   宁默没有责备他:“我的问题,我没告诉你。”   沉默一下,那边又道:“我的消息都有收到了吗,看到的话,也要回复一下。”   宁默抬手督了一眼表,现在下午四点。   “一会回去说。”他道,“晚上七点,可以吗?” 第76章 男人要脸   赵佳平渐渐摸到些门道,试戏结束前,找回不少感觉,但代表团是否满意不知道,他们最终没有透露任何结果。   宁默没多管,陪完流程,拎起大衣垂到手腕上,直接回去了。   窗外夜幕降临,倒映在一双灰色眼眸里,宁默双手从栏杆挪下,站稳些,拨通电讯说出第一句:“喂。”   “喂,你面试完了。”那边试探性地问。   宁默:“嗯,我回来了。”   欲言又止了会儿,对面终是没忍住,憋了一整口气道:“你最近怎么一直不回我消息……”   宁默顿了顿,可能没料到对方直接单刀直入了,缓缓道:“……我最近在忙。”   “忙,真那么忙么。”那边不信的声音。   “真的。我前两天差点——”   “差点什么,你不会又晕了吧。”   “……”宁默噎了口气,心道他真的在枫北么。   肖奕炀没空理会他的心虚,忽然换了副口径,轻声慢语地道:“我现在看不着你,你别瞎想,成吗。”   宁默下颌微微挪动,一时语塞,正欲反驳——我瞎想什么了。肖奕炀紧追不舍道:“因为什么?刚从国外回来你就这样,是因为那件事吗?”   “不是。”宁默知道他说的哪一件事。   “那是什么,难道我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他步步紧逼。   “没有。”宁默眉头拧着。   “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究竟是因为什么……”话筒里深深换了一口气。   那边苦苦追寻,这边宁默眼里霓虹灯晃得琐碎,他背过身,面朝客厅。   对方并不愚钝,相反很聪明,但宁默不想把没有根源的苦恼强加到他身上。他本不该承受这些。   宁默眼波流转,只好将他提的那件事临时拎上来,重新打个掩护,反正他当时在意的也不只那一件事,强忍着羞赧道:“你当时破门说……”   “破门?”跟随指引,肖奕炀重拾起那时记忆,先“啊”了一声,随后脸色微讪道,“‘你算哪根葱,也配给我抢老公’——你在意的是这个?”   “……”   宁默没应声。   “这个吗……”   肖奕炀想起当时为什么那么说了——   事发前几日,宁默刻意叮嘱过不能在他面前说混话,还放在第三条那么重要的位置。他便仔细琢磨了一下,肯定是宁默脸皮太薄,自己之前说话又没轻没重。总结就是,他男人要脸。   更何况在外面。   他对这些倒无所谓,反正是在外面。所以当时他便那么说了。   到现在他都没敢告诉宁默,他想叫的其实是另一个相反的称呼……   于是支吾半天,只好问:“这也算混话吗?”   空气沉默半晌,宁默道:“算。”   肖奕炀嘴上向来没把门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好好反思,确实还是太冒失了,出声道:“好,那我下次会注意的。”   那天身处漩涡之中,很多事来不及思索,但经过时间的冷却,很多话再听烫耳,很多线索也浮出水面——宁默坚信他知道些什么内情,不然说不出那么嚣张的话,倒问他:“你都知道?”   我的事你都知道……   肖奕炀也不避讳:“上次酒宴就看出你不对了,我得多少了解一点吧。而且当时在门外已经听很久了,实在听不下去我才进去的。”   他的话直截了当,像把直白的箭羽搅得宁默心窝一乱,回想起这半个月对他的态度,也没好好回他消息,心口悄然破了个洞,有什么东西好像豁然掉出来了,忍不住地问:“你会觉得我冷漠吗。”   “什么意思。”肖奕炀不假思索道,“谁说你冷漠了,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顿了顿,他又道,“你说你前男友啊,你对他冷漠是应该的。”   宁默:“……”   “好吧,其实还是我的问题,你本身就不爱回消息,我还一直发……”肖奕炀的声音沉下去,最终反思道,“不过我得给你吱一声,马上戏份高峰期,我的空闲时间没那么足,以后也没法这么频繁骚扰你了。”   “我也是。”宁默同他道,“《逆窗》快开机了。”   “那以后聊天不多了,”肖奕炀说,“……我的消息可都得回啊。”   “行。”宁默答应他。   《逆窗》讲的是在大城市打拼三年的小文编朱殊仪,事业受挫,一朝崩溃之际,无意间撬开出租屋年久封闭的窗户,穿回到家乡筒子楼窗前。此后凭借窗户这个小秘密,她开始频繁穿梭于两城之间,双线叙事,经历清贫小镇与繁华都市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体验。这些天,宁默把剧本从头到尾又通了遍,各场分镜设计基本完成。他把过程中遇到的小部分逻辑漏洞,以及更好的视听化情节全挑出来,找宋俊涛约了个时间,商量一起改编。   他们约在一间咖啡馆二楼,两人并排齐坐,桌子上铺满了各样资料。宁默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列出来,宋俊涛根据他的要求进一步修改。包括主角的动机,情节怎样更能掩饰互穿的bug,色彩镜头安排等等,每个不起眼的细节宁默都没放过,剧本转眼翻过大半,他们身后的玻璃窗投射下一些倒影,两杯咖啡完好无损地被孤立在角落。   直到宋竣涛盖上他的剧本,道:“好了,休息一下,不能要钱不要命了。”   宁默一怔看向他,显然意犹未尽。   “你不休息,我得喘口气不是。”宋竣涛靠着背垫,端起其中一杯咖啡。   宁默神情也松下去,点了点头。   宋竣涛尝了一口杯中的东西:“要我说,还是我的茶好喝。”   “要不换个地方。”宁默正经道。   “不用,”宋竣涛笑道,“我不是说东西不好。是我年纪大了,喝不了多少苦。”   听他的话,宁默也含笑。在他眼里,宋竣涛和他导师很像,都爱喝茶,身上透着股淡泊宁远的味,也都对他很照顾。尤其宋竣涛,他们本不是师生关系,也没有多少相处时机,但从第一部作品合作开始,他一直很尊重宁默的想法。宁默有什么见解、新看法,想调整什么,宋竣涛都乐意效劳,从不失约。有时宁默也会思考,自己真的正确么,宋竣涛总会拍拍他肩膀告诉他,时代浪潮奔涌向前,年轻人只管大胆干。   “你没事多喝喝茶。”宋竣涛提议道。   宁默上班以来就靠咖啡提神,俨然已经习惯,他摇摇头道:“我还没到那个级别,喝不懂。”   “这茶有什么喝不懂,一张口一进肚的事,你得多尝试,才知道想要什么。”   宁默附和微笑。休整过后,继续修订剧本,他们配合默契,很快来到末尾张页,宁默掏出自己笔记,认为这是本次最重要的议题。   宋竣涛看到他满满三页关于结局的注读,听见他说:“老师,关于您这个朱殊仪在最后一次家庭抗争中心力憔悴,无力再坐回窗前,不再穿梭,结局会不会有点太上世纪了。也许可以切换一些细节,或者多拍几个版本。”   “你接着说。”宋竣涛似乎来了兴趣。   “比如,最后可以来一次,让她不管在小镇还是城市中,精神处于绝望还是亢奋中,迫力打破那扇窗子,自我了断去另一座城的可能。”宁默说,“或者她一生不断穿梭于两者之间,乐此不疲,奔波至死,来点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这倒有点意思,”宋竣涛嘴角绽开,斜着看他,“但内里极不现实。”   宁默眼神不解地看他。   “你要知道一个人无论成功还是失败,越老他越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即使靠近不了,他也知道,不存在什么玩命寻找,忙碌到死。”宋竣涛扯了一笑,“只是现在看不清。不过我很赞成你的想法,这样的结局符合现在市场需求,值得多拍几版。”   宁默还在思索,但很快被一通电话唤起——   是选角组打来的,告知他主演敲定了,是宁默中意的那个女演员。   接到通知的那一刻,宁默脸上阴霾一扫而空,亮堂不少,眸中的瞳色也浅谈许多,里面像是难掩情绪地抖动了一下,都说相由心生,这是他临开机前听到最好的消息了。   剧本疏通了,演员满意了,场景搭好了,对于一周后的开机,一切似乎蓄势待发,宁默心里忐忑又激动。   绝世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他和肖奕炀会有一小段休息时间重合,宁默等到那时候,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说出来心里更痛快了,开始询问肖奕炀,问他那边怎么样,工作吃不吃得消。   “我这没什么。”肖奕炀道,“主要男女主台词多,我就充当块背景板。”   宁默不赞同他的话:“背景板一般都起到亮眼效果。”   “真的?”那边声音有点扬。   “你不是一直对自己挺自信的么。”   肖奕炀:“但你说出来不一样。”   那边似乎彻底被哄美了,就着宁默刚才的话,继续道:“你们一星期后开机,我去找你吧。”   宁默提醒道:“忘了,好好工作。”   肖奕炀重复道:“记得,好好工作。”   “但记得好好工作了,不该有什么奖励吗?”他又道。   “你想有什么奖励。”   “奖励我去找你。”   “……”   宁默眼睛一闭,幽幽地叹了口气,最终语重心长道:“听话,我没时间照顾你。”   被告知禁止偷奸耍滑后,那边短暂的停顿,只是暗暗一声:“好吧。” 第77章 满天星   开机的日子转瞬即至,周天上午十点。日子是宋竣涛选的,查了老黄历,绝对黄道吉日。   他们剧组没有流量明星,配角却个个赛神仙,看来资方很有信心,开拍前专门整了个开机宴,在大厦高层举行。   “感谢启世集团的大力资助,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代表……”   台上主持人官方感谢着到场来宾,音响大到震天响,音流压盖过了现场的每一桌,但宁默没有对此烦躁——他没在听具体内容,近三个月枯燥的等待已将他驯化成一只牢笼里的野兽,饥渴不已,打开铁门、施展拳脚的日子终将来临,他的心早已飘到了下午的拍摄现场。   宁默深谙这种状态的可怕,但脑内忘我又难以制止住,为了自己看着像个正常人,他一贯保持标准的嘴角弧度,假笑示人。   只是这样姿态维持了两个钟头,宁默游离了无数回,嘴边肌肉都要僵了,这无良的“噱头仪式”竟还没结束,他只能又魂归现实。   看着近处几位管理人推杯换盏,又望着远处代表人冗长的稿子还没念完,宁默身体一沉,没忍住偷偷打了个哈欠,一闭眼险些欲睡过去。   宁默扣着面前的空酒杯,百无聊赖之际,衣服里手机震了。   【下楼。】   宁默眼睛陡然放大,背部从椅背上绷直,手指更是不知道哪来的巧劲,刚扣玩的酒杯竟从他手里径直崩了出去,撞到玻璃转盘上,发出“Duang”的一声巨响。   吓得桌上的菜都抖了三抖!   周遭一圈人霎时转过头,对准这个发动焦点。   等宁默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了起来,顺手示了下歉意,匆忙离开了现场。   他的贸然之举留一群人一头雾水,惊了又惊,就连旁边一桌上的小演员赵佳平都注意到了他的非同寻常,那副嘴角上竟挂着比她所见之合还要多的弧度!   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   宁默进电梯前一直发消息询问,什么意思,震惊之余甚至开发问号,可那边此刻又装死了,什么也不回。   一楼到了,宁默跨步走出电梯,顿时视野大亮,自然光透过外边整面玻璃直射进来,晃得宁默拿手挡住眼睛,四处寻找。   可所见之处,除了两位前台小姐,一楼大厅空空荡荡。   他的心情并没有就此落空,反而随着天光的烘烤,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心率愈发加快,生出一丝伺机而动的躁意,心火如同方才渴求拍戏的欲望那样被再一次点燃了。他几乎又立刻想到地下车库,迈步再次赶往电梯。   那时肖奕炀前往枫北前,将据他所说便宜到等于白送的二手别克钥匙硬塞给宁默,叫他代为保养。宁默能走到的地方一般不开车,今天大厦离他的住房有些远。   而如今那辆车,就停在地下车库。   电梯门轰隆打开的那刻,宁默心跳忐忑得更快了,他滚动了下喉结,驱使自己架步走出去。   地下车库乌泱一片,层层叠叠的车辆之中,宁默看向自己停车的方位,那里果然有一个人,被汽车挡住半截身子。   宁默不可控制地往前走,穿过昏暗,穿过几颗射灯照射,黑白交替之间,他的眼皮蓦然抖动了下,那人还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他的皮鞋踩到通道的一块铁皮,那人飞快地朝这里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宁默立刻锁定了那双眼,即使昏暗之中。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变得虚浮起来,整个人又忐忑又急迫,都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躲什么呢,往哪躲。”   话音刚落,只见肖奕炀从车后完整走出,天花板的射灯照在他身上,自上而下,他抱着一束淡蓝的满天星,站在中央。   “我没躲,刚就照照车玻璃。”他说。   宁默停顿脚步,看着眼前之人,仍不可置信。   他灰色的眼睛眨了眨,道:“你不是说不来的么。”   “我只答应你好好工作,可没说不来。”肖奕炀笑了出来,他上前一步,离宁默近在咫尺,“再说,你开机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错过。”   他近一步来到灯下,浓密的眼睫顿时被投射出小片倒影,藏匿其中的黑眸紧盯着宁默,打断其欲张口的话:“拜托,也别说一些耽误我工作之类的话。”   宁默没打算说这个,可他还是语迟了——肖奕炀正垂眼看着他,整个人在光影下显得高大又孤寂,像条等待主人发号施令的黑犬,手中花束都不敢擅自挪动,就那么巴巴站在原地,宁默心底不由得一酸。   他低眼看去肖奕炀怀里抱着的显眼东西。那花色是极浅淡的蓝,光照下有几瞬介于蓝白之间,拿在肖奕炀白皙的手里,有股雨后纯洁清新的味道,宁默很是喜欢。   “你这眼光不错。”他道。   随即,伴随包纸的摩擦声,花束“呲溜”一下递到宁默面前。可一向贯爱发言的肖奕炀却像忽然涉了险,暗埋的脸底一片潮红,只顾将东西送出去,不说一句话。   宁默几不可闻地压了会嘴角,抬手把满天星接过来,道:“谢谢啊。”   “没事儿。”肖奕炀快速道。   见肖奕炀半天没扭过来,还不看自己的眼,宁默反倒逐渐缓下来,只是清晰感知到了时间。他抬手看表,方才嫌过慢的时间此刻竟如飞鸿之快,转念已到十二点半。他的身体再隐躁动,一点开机,脑内仓促计算好够半小时回来,拽上肖奕炀手腕,道:“走,带你出去吃个饭。”   这回肖奕炀倒有反应了,他没有动:“我不去了。”   “什么?”宁默不解地往回看。   “我得去赶飞机。”肖奕炀如实道。   宁默眉头紧锁:“你不是刚来吗?”   肖奕炀一言不发。宁默几乎不敢相信地发问道:“你不会就来送个花吧。”   “主要来送祝福。”他最后的倔强。   宁默:“……”   这一刻肖奕炀好像才完全回到现实,开始关注起时间概念,开始意识到自己要走,他定定地盯着宁默的脸,一刻不离,问道:“你能告诉我一下现在的时间么?我可能一会要走。”   宁默抿了下嘴唇,还是低头看表,精准告知他:“十二点三十七分二十一秒。”   “那我三分钟之后要走。哦,不,可能一分钟之后就要跑了……”他一脸正经地道,“所以在跑之前,我能抱一下你吗?”   宁默:“………”   他这一套连环计下来,打得宁默应接不暇。可凭着对他过往秉性和话术的了解,宁默绝望地观测到,他口中的“一分钟”大概率不是一分钟后,而是指现在,一瞬还没反应,身体就张开了怀抱——   肖奕炀几乎立刻扑了上去,一阵风从他们耳边刮过。   潮热的气息也一并到来。   还没等宁默适应过来,肖奕炀在他耳廓使劲蹭了蹭,旋即发出一道气声,迅速离开了。   地下车库一下恢复了空荡和昏暗。   宁默胸口起伏,失神地看着前方,还没抽离出来。可良久,他又望着怀里静静安躺的香花,视线渐渐聚拢。心道:看来,是真赶不上飞机了。   宁默不想把花束拿上去,怕哗众取宠;也不想放到工作区域,怕被糟蹋。于是他拉开别克的副驾驶车门,将那束满天星端正地放上去。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拐回来,给它系上安全带,才带上车门。   他们所在的大厦就是主人公朱殊仪所工作的第一个场所,宁默上去进行场面调度,便就要开机了。   开拍第一天,加上刚开过开机宴,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在,宁默却没有紧张。一来他拍戏会进入到一种忘我状态,只盯拍摄相关;二来有宋竣涛这位大师坐阵,他自是减轻不少焦虑。   现场演员、灯光、摄影、道具均一就位,所有人严阵以待,随着导演一声令下,监视器的画面传输过来——   索性主演也深知这次机会多要紧,在下面下足了不少功夫,和配角的老戏骨飙戏没有被压场,只是宁默要求严苛,除了三镜被要求重拍几次,其余基本都算顺利。   他们就这样在大厦里拍了三天,宁默与团队慢慢磨合习惯,不再需要任何人督导,逐渐成为这艘巨船的掌舵人。   这是他在这栋大厦拍摄的最后一天,电影前期的铺垫戏份就已全部拍完,他干劲十足地让自己坚守到最后一刻,收工以后,天色已然大黑。   他却十分充实,开着别克回家,进屋冲了个澡,也只是洗去肉体的疲惫。   宁默从浴室出来,用毛巾擦拭着头发,只是一滴水没被布料覆盖,从最前端的发尖逃离了出来,落下他白净的皮肤,滑过他紧敛的下巴,最终啪地一声掉到手机上。   宁默止住了动作。   除了肖奕炀外,平日死寂的手机悄然炸开了锅,就连宁默不记得从哪加的不知名导演也给他发来消息。   宁默统统没先管,点开给他发消息最多的梁正,上面让他赶紧去看热搜。   他听话打开社交平台,但不用点进去,下面就推送了一条醒目的博文。   【致《逆窗》剧组和广大网友:   我是声量小,可我不是死了!】 第78章 错觉   正文的内容同样犀利:   【我严重怀疑该剧组编剧宋竣涛“偷窃”我的个人作品。   首先,电影《逆窗》的剧情简述与我的作品《小窗》脉络几乎完全一致。我已退圈多年,起先并不知道这件事,更不知道这部筹备中的电影。大抵是上天垂青,有次登陆网社交平台时,大数据将宋竣涛先生的博文推送给了我,文案“又一部作品交差了[愉快]”的字样,配图是半页斜拍的剧本。尽管透露的内容不多,但里面一段对话还是立刻引起我的警觉,颇感似曾相识。随即,我上网查剧组相关信息,简介弹出的那刻果然不出所料,我的心再次咯噔了一下。可我深知两三行的剧情简介和一小段对话还远远不够,不足以给这件事定性。于是,我开始彻夜留意。   终于,就在昨日傍晚,宋竣涛更新了新博文,分享他创作那个故事的灵感。不看不知道,一看他的文字竟与我十多年前《小窗》的后记查重率高到离谱。创作内容一样,可以借口说想到一块去了,但我不禁要问宋竣涛先生,咱俩经历还能一模一样?难道你北漂时,也有个亲哥来看你并隔着窗户把你砸醒了是吧?!   这不是一件小事,也不是一件普通的抄袭事件。正如大家所见,我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现在也投身了其他行业。但我相信大家都有梦想,十多年前我也曾有梦想,我也是一个踌躇满志的编剧。即使没人买我的剧本,即使我编写的故事不够精彩,我也想让更多人看到,哪怕只有一个,于是我将它们发布到网上。可这就该成为被有心之人利用的理由吗?我的劳动成果就可以被这样肆无忌惮地窃取吗??   十几年前种的因,要问我收获了什么?我只看到了许多贪婪无厌的嘴脸,许多无形的手肆意破坏业内生态,看到了整个圈子的皮松肉软——他们竟然连最基本的背调都不做!你们这样狂妄,在我看来就是公然挑衅!且不说这个圈子有没有德行水,你们到底将法律置于何地?将国家知识产权保护法置于何地?!   于是,我忍无可忍,决定曝光此事。   一个大名鼎鼎的编剧都敢这样,以小欺大,是人都要一问,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公道可言?   有,有的。我相信还是有的。   这样的例子不再少数,我也不是唯一。我深知自己力量的薄弱,而网络如今已成为一个透明、开放、公平的地方,我恳请所有有过相同经历的受害者和网民关注并转发,我们每个人的梦想和权益都不该被践踏!   最后,我给《逆窗》剧组包括宋竣涛先生在内一天时间,请仔细回答我的上述所有问题,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没有任何回应,我将用法律捍卫我的权利!!   ……   天网恢恢,终是一报!】   这篇帖子在网上火热攀升,万赞转发,许多媒体刊登报道,标题定义不断,连带他们剧组也跟着上了热搜,一连好几个热点话题。   宁默修长的指节刷着屏幕,来回切换页面,脸上神情没什么变化,最后又滑到原先的聊天界面。   刚回梁正的消息,那边直接打来通话,问他都看到了吗,到底什么情况。   宁默指尖贴了贴闭合的眼皮,又睁开眼,看剧组大群里没任何响声,也只能道暂时没动静。   “这不坏菜了么,没动静是最可怕的……”梁正喊出了他的担忧。   “你咒我点好吧。”宁默笑道。   挂断电话后,宁默轻吁了口气,把手机放在一边,又走进浴室,先是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拿起拖把将里面潮湿的地面拖干。   凌晨三点,他收到剧组大群里发的通知:明天暂停拍摄。   天亮一早,宁默开车出门,经过原本该拍外景的地方,摇窗一看,那里果然没人。   他也没多停留,去商超顺道买了份饭,原路开回家了。   没人通知宁默任何事,宁默也没事干。他刻入骨髓似的边吃饭边翻开剧本,看着随后的剧情,偶尔低头看看腕表。   很快来到昨晚帖子的发布时间,全网都在等待剧组的回应,宁默也在,不过等来的只有石沉大海。   他起身,走到窗边,给制片和监制各去了个电话,两人应该在忙,都没接。   其实他昨晚就有问制片,那边回“在等”,宁默也只能和大多数人一样,原地待命。   但这一整日的主题似乎都变成了“等待”。对于很多来询问他的人,场务场工摄影师……包括凌晨五点收工询问他的肖奕炀,宁默统统没法回,也都没什么感知,只是回“在等”。   等待似乎给他套上层隔绝的罩子,让外界的流速和这里不一样,他看到网上仍在持续发酵,剧组受到了强烈抵制,宋竣涛过往作品也开始遭到了质疑……他忽然意识到,等待没有任何用,还让他有一种置身事外的虚空感。   于是宁默不再等待,给制片人发消息要求见面,对方也终于回复。   隔日他们在一间会议室见面,宁默按照通知时间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了一些人,似乎刚结束一场谈话。制片人手里还拿着文件夹,见宁默进来,给他讲事情基本处置好了。   房间里吐沫齐飞了半天,制片似乎什么都说了,又似乎什么也没说。宁默听得云里雾里,索性问他:“所以有声明了吗?”   “声明!”制片抬高声音朝他,“这个,晚上就有了。”   “电影可以继续拍摄?”宁默下意识一问,被拽回了神。   “肯定要拍,前期筹备、投资什么都拉好了,机都开了,肯定不会停的。”制片打包票道。   “就是咱们剧组太倒霉……网上那个人狡猾得很,很会利用人心,混淆概念,把什么都扯得胡搅蛮缠。最坏的情况,我们把版权买下来就是了。”最后他供着宁默出去,说的话令宁默频频蹙眉。   果然,一到晚上看他们发布的声明,宁默脑袋一嗡,双眼直闭。   上面声称是剧组以宋竣涛口径发布,强调电影关键情节与剧组人员共同商讨完成,均为原创,对于该网友的情节并未有过多了解,关于争议的灵感问题只字不提。   这样的声明可谓漏洞百出,压根站不住脚,避重就轻太明显了。   下面的评论几分当看客,多半鸣不平,全都不买账。如果说网友的怒意是愤浪滔天,过度泛滥,那宁默的麻意就如点化止水,过分安静。   他像完全静置在另一个时空。   两天前网上那位不知名编剧洋洋洒洒几千字控诉,其实下面就附有各种图文对比,但宁默都没去看。与其说他不愿看,不想盖棺定论,不如说他根本就没法看,没法相信,犹如内心深处某个不可撼动的信仰一样,至始至终他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独独不信他宋竣涛会抄袭。所以他屏蔽,他迟迟不揭开幕底,即使第一天没等来他的澄清。他一如既往地烧菜做饭,若无其事地同制片探要说法,哪怕他压根不知道这几天过得有多机械,哪怕他摒忘了那些人话间对宋竣涛的怨怼,只要结果没出,他依旧保持着稀薄的相信。   但这一刻,宁默握着手机,眼神空洞地望着上面,耳边有什么东西好像碎掉了。   他躺倒在床上,眼睛平平地睁着,什么都不想了,好像连眼睛需要眨都忘记了。身体不同于前两天的机械运作,此刻,它像无人召唤,陷入了一片虚无的边境,不再生出动力。   所以他没法再拍摄了么,所以他真的做了么,所以该做什么……他无边无际地想。   他仿佛倚仰在一棵树上,不知过了多久,那棵树不再摇晃,躯干貌似是空的。宁默突然感觉,由衷地感觉,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没法去想宋竣涛,甚至无法回忆整个经过,一想他脑子就疼,疼得好像什么都要忘记了……   宁默横躺在床尾,依旧盯着天花板,手里捏着半卷烟蒂,虚搭出去,苍白的嘴唇里余雾未散,地下七零八乱着一堆空酒瓶。肖奕炀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副这样的光景。   窗帘没拉开,房间光线很暗,肖奕炀似乎也被这一幕震惊到了,停顿两秒,气还没喘匀,跨过那些仰倒的瓶子,掐掉宁默手里的烟,将宁默从床尾整个捞起来,抱到床位上盖住被子躺下。   与方才温和的动作不同,下一秒,肖奕炀转身去向窗边,粗暴地扯开帘子。   一瞬间,猛烈的光线毫无顾忌地侵占房间,宁默视线被恍了一下,下意识闭住眼。   肖奕炀转过去看他,罕见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丝毫光景。   宁默显然没意识到有人来,只眨了下眼睛,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肖奕炀看着他,又看去床尾一地狼籍,绕了一圈,走到另一侧床边,掀开被子,问宁默:“我能进去吗?” 第79章 冥顽不灵   宁默这才看到他,一时间有些愣怔,没来得及反应,也就没来得及顾及是他怎么进来的——忘了曾将家里的密码告诉过他。   他宕机似的看向肖奕炀,然后视线一低,什么也没说。   肖奕炀直接钻了进去,床垫很快感受到另一方的存在,塌陷下去不少,他又往宁默这边靠了靠。他们挨得距离足够近,但秋冬的衣服厚,加上宁默不去看他的脸,两个人仍像没有在一个被窝里一样。   “你这两天就这么过的?”   肖奕炀的声音响起,证明他确实存在。   宁默缓缓抬头,尾随肖奕炀的视线,望见了床尾隐约的狼藉,醒目的酒劲被顷刻间激了出来,他抑制住去扶欲裂的脑袋,恍然想起来,那些貌似是自己点的快送。   外面天光特别亮,存在感特别强,宁默忍不住朝外看了一眼,推测目前下午两点。他又把头转向室内,双手摆出到被子外面,瞟了一眼肖奕炀,出声道:“都这个时候了。”   肖奕炀只是默默看他,片刻道:“你还拍那个电影吗?”   他没继续深究刚才那些,宁默一时间流露出一丝侥幸,心底没刚划过一道快流,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也没有多么简单。他反问说:“你怎么看?”   “不拍。”肖奕炀很干脆。   宁默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那份声明已经够说明问题了。”肖奕炀道,“现在大众需要你的表态。”   “制片说可以拍。”   “可以继续拍?”肖奕炀蹙起眉头,神情依旧很严肃,“这个节骨眼上,不管那个宋竣涛有没有问题,他都不可能承认了,这件事最终只会被冷处理掉。至于那个制片,他是组局人,肯定不希望一锅端了,现在估计正各种瞒呢。能继续拍,你就听他吹吧。”   宁默嗯了声,说:“他说最坏结果,是把那个版权买下来。”   “呵,事情闹大了,他当然只能买下来。”肖奕炀冷笑一声,眼里的目光依旧坚定,“按现在这个走向,大众心里都有数,买不买已经都不是件光彩的事情了。”   “而且你没看新闻么,现在不止是他,你们剧组有名有姓的都在遭受质疑,就连……等于说你们整个剧组都被架起来了!”他的气息出现些不平稳,“你看吧,马上该官司缠身了。”   他的语气终于撕破了原本的肃穆,变得越来越像他自己,变成宁默越来越熟悉的肖奕炀。宁默看着他,深灰的眼眸里不知为何产生一丝波动。   就在这时,肖奕炀紧握他的胳膊,俯身对他道:“而干你们这一行的,最重要的是名声!”   名声。   宁默一激灵。   对,名声。名声有多重要,他不知道么。   身为演员、导演这类光圈人物,名声便是底牌——别整那些虚头巴脑,也别管你内里是否高洁圣明,想要在这聚光灯下通行,唯有名声。甚至对于这里绝多数人来说,穷其一生所求无非名声,没几个能说不在乎。   肖奕炀见宁默不说话,神色已然十分不悦,不信他还看不清:“你不会还以为那个编剧是清白的吧?这都多长时间过去了,舆论过去多久了,你们被审判多久了?他有给你打过一个电话,道过一个歉吗?!”   宁默神色恍动了一下。   “不说别的,这些天你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顿觉吗?!”   他的声音在耳畔像鼓点一样模糊,是啊,他都在风暴中心多久了,也算入行多年的“小资深”了。肖奕炀上述说的那些,他会考虑不到么。   那天,洞悉完具体细节,宁默心里第一时间便有了判断,一个和肖奕炀近乎相同的判断。这件事,与情,触碰到他作为文化工作者的底线,与理,他也该及时脱身,可要问为什么还冥顽不灵,磋磨个这些时日,宁默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大抵是……心有不甘吧。   他不甘自己的付出化为乌有,不甘姹紫嫣红的戏台落得个如此收场,更不甘一个亦师亦友、仿佛永不落地的形象在自己心里破碎了,一下两下,这些是很难让人接受的。这甚至会让宁默产生怀疑,怀疑这两个月、甚至更久前的光景是否真实。所以他要借肖奕炀的口,让自己彻底死心。   如今他的目的达到了,可心里没有一丁点痛快。   肖奕炀盯着他面如死灰的脸,刹那间就洞悉了,他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后攥住宁默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你也付出了很多,很想继续拍下去……可我们不能折死在这,为了将来能拍更多。”   他的手烫到宁默的手上,他的话烫到宁默的心上,明明是平淡的两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宁默的情绪忽然就兜不住了,像给心脏烫了个大洞,无数的东西都要涌了出来,他几乎要崩溃了。   他的呼吸变得不安,掌心在冰冷与火热中进退两难,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肖奕炀看在眼里,他好像太久没哭过了,或者身体不知道怎么哭,哆嗦半天,只是哽咽了一下。   肖奕炀难受在眼里,一把抱住了他,感受着他身上那些微小的瞬间。他的眼圈先红了,抚摸着宁默的背,热流从缝隙里传出来:“亲爱的,答应我,以后不管他们拍不拍,还是换导演了,你都不要再参与了。”   宁默有些怔,整个人似乎比他更需要安慰,忍着鼻尖泛上的酸劲,他在肖奕炀肩膀上点了点头。   宁默的手肖奕炀一直没放下,直到捂热了,肖奕炀从床上起来:“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宁默说,“……别去了。”   肖奕炀顿了顿,手在他脸上轻轻刮了下,道:“还是要吃点。”   他去厨房忙活的时候,宁默倚着床头,看着窗外。秋冬的太阳并不暖和,但宁默被照射的时间够久,身上浮现出淡淡的绒暖。他的眼皮不禁乏力,浅浅打了个哈欠,靠着背枕就这么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是被肖奕炀唤醒的,对方捧着一个大碗站在面前。   宁默恍惚坐起身,接过来,渐渐清晰里面躺着一份汤汤水水的东西。他顺手抄了抄筷子,捞出一坨意味不明的面团尸体,默默看向肖奕炀。   肖奕炀站在床边,理了理脑袋上的头发。   顽强地挑出一根后,宁默品尝了一下,一个笑终于勉强地漏了出来:“……好难吃啊。”   “我做的泡面好吃。”肖奕炀虚着嘴,“但我想你应该吃点清淡的。”   “清淡不是寡淡。”宁默说。   “要不你别吃了,还是点些什么吧。”   宁默没让他点,毕竟吃好几天快餐了,他看见那些就想吐。   肖奕炀看着宁默吃,他们边吃边聊,辞拍没那么容易,不可能说辞就辞。但他们统一了战线,花钱也要消灾。肖奕炀告诉宁默他合作过相关的法律和公关团队,对这方面很熟悉,事情交给他,可以帮宁默对接。   夜晚肖奕炀还要赶回去拍戏,临走,他要走了宁默的社交账号,为尽快完成切割。   玄关门前,肖奕炀突然又抱住宁默,末了,他说:“会有更好剧本的,我信你。”   肖奕炀介绍的团队效率果然很快,当年晚上,宁默社交账号上便刊登了相关声明。   制片人看到消息,也是马上联系到宁默,询问怎么回事。   宁默听从了专业的建议,将律师账号甩给制片,让他们沟通,便不再理会。   窗外彻底没了梧桐落叶,转眼来到深冬,各大剧组该立项的立项,该开拍的开拍,宁默还需要等等火候,他没去找别的剧组。   至此,宁默彻底沦为一个闲人。   屋外整日刮着阴冷的湿风,宁默基本不出去,最常做的事是发呆。   要说宁默心情怎么样,其实大多时候是不开心的。毕竟长久以来的心血化为泡影,不是一顿开导,一碗面,一个怀抱就能简单释怀的。   再加上宁默比较闲,他也不想看各种跟剧组有关的东西,没事只能瞎想,而伤害不会消失,尤其当时那些刻意的回避,最终都会随潮湿的刍风一起,不断反渗进骨头缝隙。   这天,宁默和往常一样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向外看。天空灰蒙蒙一片,狂风乱叫,整个窗户都为之倾倒。   看了一会有点无聊了,宁默仰躺到床上,无力了老半天,手机响了。   “喂。”宁默拉长着胳膊。   “你声音怎么那么低。”   “没事,我刚睡着了。”   “哦,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宁默懒得去看,“这几天都乌云密布。”   “你去看看,你去看看么……”肖奕炀念叨着。   宁默真拗不过他,倒头看一眼还不够,从床上捞起来,站在窗边往外看,低道一句:“灰度很高。”   “噢……”肖奕炀思索的语气,“那是一块灰丝绒蛋糕,软绵绵的,然后你就可以‘昂’地一口,把它吃掉!”   宁默无语地一提嘴。   “怎么样,开心点没。”肖奕炀说。   最近肖奕炀总给他当小孩,说一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想到的鬼话,把宁默的嘴角弄地一抽又一抽。   他终是哭笑不得:“我真没不开心。”   “就说你笑没笑吧。”肖奕炀不服劲。   宁默:“气笑也算……?”   肖奕炀:“算。”   宁默:“行。”   话音刚落,肖奕炀声音一低,没来由一句:“我想去找你。”   宁默:“……”   他说:“你又怎么了?”   “你不都知道,还问。”肖奕炀道。   这段时间,他听到肖奕炀念叨最多的就是想去找他,其实他前段时间也说,但最近越来越频繁。   宁默真是搞不懂了:“你在剧组不忙吗?”   “还行,但特别无聊。”   宁默对他的回答有点无法感同身受,因为他工作的时候从不感到无聊。他放平心绪,尽量站在肖奕炀的角度,但揣测着揣测着,又按捺不住规劝道:“你还是要多学习,拍戏时多看看那些前辈在干什么,让你——”   “你还是别说这些了。”肖奕炀打断,就知道他不会同意,又道,“那过年让我去。”   这件事上次通话已经说过了,肖奕炀过年放三天假,要来找他。   当时他明面上没答应,但在宁默心里,那也是他最近的盼头。于是,他一本正经道:“那你好好工作。”   “废话!”肖奕炀不想理他。   宁默哑笑起来,没忍住撩拨他:“话说你来干什么,你又不会做菜。”   “我怎么不会了。”肖奕炀不服劲道。   “哦,对,你会做泡面。”宁默遂道,“行,咱俩过年吃泡面。”   “我不会做我不会学么!”   屏幕里嗷呜一声。 颜与 第80章 烂疮   话说肖奕炀来的时候挺像那么回事的。毕竟宁默说他不会做饭的话,他能记到现在。一进门,他别扭地看了宁默一眼,还是没忍住嘴角一抹。   脸上挂不住面子,他非要进厨房做饭,还不让宁默进,不让宁默偷看。   宁默被赶到沙发上,只能无奈地吃起肖奕炀带来的水果和熟食。   期间,宁默不时偷看几眼,他真怕肖奕炀给厨房炸了——毕竟那不是他的家!   厨房装着透明推拉门,可以大致照见里面的动静。那里有一百次火光漫天,宁默就有一百零一次冲进去的冲动,可惜屁股还没离开沙发,无一例外,都被肖奕炀未卜先知的警惕的眼神给大大回绝了。   终于,在宁默做好思想工作,承受住要交厨房补偿金之后,肖奕炀终于端着一盘盘“大作”出来了。   他掠过餐厅,将菜肴径直端到宁默面前,摆到茶几上。   你别说,经过熊熊大火的淬炼,这些菜还都挺有鼻子有眼儿。   肖奕炀拿来两人碗筷,宁默掂了俩坐垫过来,他们直接坐下来开吃。   肖奕炀将筷子递给宁默,让他品尝,自己则随意坐在垫子上,右臂搁在桌面上,折手抵着人中。   宁默光速望了一圈这一大桌,手里的筷子搓动起来,夹了块最有希望的红烧肉,送进嘴里。   宁默静静地咀嚼,没发出什么声音,肖奕炀倒先忍不住了。   “怎么样?”   宁默没看他,仍看着那菜的色相,仔细端详道:“再练一百次,可以下咽。”   肖奕炀:“……”   他又夹起一道素菜,慢吞吞地放下筷子,下巴停顿,一本正经道:“再练一百零一次,可以回炉重造。”   肖奕炀的脸黑下来。   宁默瞥了他一眼,准备抄起一道虾仁:再练一……”他语气忽然垮下去,俨然耐不住笑了,肖奕炀一下明白过来,耳根登时烫了起来,又气愤又惩罚似的将宁默扑倒在地:“你故意气我是吧!是不是还要再练一千零一次啊?”   宁默后背一瞬间撞到地毯,发出一声闷响,肖奕炀没来及护住他的头,刚要询问他有没有事,只见宁默眼底勾人的笑意更迷离了。   肖奕炀:“……”   电视机在方才冷清时被宁默打开了,此刻正播放着听不清的歌曲,窗外有几束烟花发射的声响,几秒后它们绽放于天际,肖奕炀和宁默盯着彼此的脸,有几瞬,他们呼吸共同一滞,肖奕炀的耳后根不仅发烫,现在整块区域变得通红,他将身体慢慢埋了下去……   下到一半,门铃突如其来地叫了。   肖奕炀猛地从茶几底下弹射起来,他反应一刹,连忙站起身,将宁默从地上捞了起来。   宁默是房间主人,这个门理应他去开。只见他轻抹了下嘴唇,整起衣襟,二话没说往门口走。可春节期间,他想不出有什么亲戚,会有什么人来。   愁思之际,门外出现一张他曾熟悉的脸——他的母亲,惠萍。   两人皆怔了一会儿,而后他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他的母亲更局促不安,提了两下手中拎着的布袋,先出声道:“不好意思,没先给你打招呼,直接来你家了。”   宁默想起之前小辉那事,不想回她,也不想让她进门,但看着她憔悴的五官和拘谨的动作,宁默又很不舒服,低嗯一声,喊了句:“妈。”   话音未落,后面刚坐到垫子上的人,立刻又站起来了。   女人从夹缝中注意到人影,不自在地笑笑:“家里还有人啊。”   宁默没理这句话,只想知道她来做什么。女人似乎也察觉出来了,气息不太稳,大气没有多喘:“妈妈平时发消息看你也没怎么回,这过年了,妈妈不放心你,来看看你。”   听完后半句,宁默看了看她,他知道地址估计是她找梁正要的,这里离老家并不近,还要再找具体地方,便问道:“怎么来的?”   她忙笑了笑,摆手道:“没多远,不累的。”   宁默点了点头。他的母亲忽然上前握住他的手,也不顾他的反应,捞着不放:“儿子,先前是妈妈错了,妈妈不该骗你……”   一听这事宁默就应激,抽起自己的手,道:“别说了。”   “不是,你听我说,儿子,妈妈真不是故意要骗你……”惠萍继续扯住宁默的手,情绪变得激动,据理力争起来,“当时是小辉爸爸做生意叫给骗了,钱全投进去,还欠了好多,妈也是没脸朝你要,才想出那么个法子,骗你说小辉借贷了,妈妈现在知道错了!”   宁默身体僵笑了下,心道还不如说小辉混球靠谱。本来这件事就够令他心烦得了,很长时间他都没敢去碰,没敢去想,甚至自欺欺人。结果如今旧事重提,直白地告诉他,这就是真相,没什么隐藏。她每多说一个字,就仿佛有蚊子在耳边嗡嗡直响,宁默烦得要命,身体里莫名迸发出一股旷日持久的烦躁,连电视背景声都无比聒噪,他一偏头,罕见失控道:“把电视关掉!”   屋里人很快照做,关掉电视,万音归于平静。   惠萍肉眼可见变得慌乱,不敢再去碰他,呜咽转为哭泣,情绪抖得更狠了,一滴泪从她眼眶里脱落:“儿子,妈真的知道错了……你是不是嫌妈妈要的钱太多了,等妈妈有钱了是一定要还你的呀!”   她的泪宁默好像在哪见过,本来已经无动于衷,又止不住地问道:“是钱的问题吗?”   她的声音陡然停下,睁着大大的眼睛,真小声问了一句:“那是什么问题……”   宁默视线一堵,心底传出一声笑来。   “儿子,妈妈不是绝对故意的……你看这样,过去伤心的事咱们就不再提了,”惠萍又说,“妈妈来就是想把你接过去,一起过新年,我、小辉、小杨叔叔还有你,咱们一家热热闹闹的,小辉也很想见哥哥了。”   “妈妈很想来看你。不过妈妈年纪大了,就希望你多来看看我们,你看小辉马上也出社会了……”   她三句不离这个家,宁默忽然不想再听了,他眉毛一动,沉了一口气道:“妈,您张口闭口就是儿子,我想问您,您知道我叫什么吗?”   女人愣了愣,马上接道:“宁默。小默啊。儿子,妈怎么能不知道你叫什么!”   宁默无言。完全不想再说什么了。   良久,他说:   “我不会回那个地方的。”   惠萍:“为什么,我们是一家人呐?”   宁默胸膛起伏了一下,振声道:“我和他,我和他们连血缘关系都没有,凭什么是一家人。”   惠萍呼吸一停,明白他说的是谁,难堪在脸庞浮现:“儿啊,妈知道你和他没血缘,但妈已经嫁人了。你知道的,这种事由不得人,你不要让妈为难。”   “是我让你为难了吗?”宁默问她。   “不是不是,妈见识不长,不会说话。”惠萍说,“反正妈就想告诉你,妈想让你融入这个家,你不能不要妈啊……”   宁默眼睛一闭,再次睁开,他道:“妈,我还叫您一声妈,实话告诉你,我现在没有工作。如果你来找我要钱,那我没有。包括以后,你来找我要,我也没有。但如果您只是来看看我,我还叫您一声妈。”   他的态度亮完了,也很确切,没有多余拉扯的机会。惠萍闭了闭嘴,低头道:“……好,儿子,既然你不回去,那妈就先走了,以后再来看你。”说完她关上了房门。   宁默坐回垫子,肖奕炀望着他。   “我妈这个人挺突然的,总是突然的离开又突然的出现。”   十分钟后,宁默靠着沙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说罢他好像有点困了,捂了把脸,然后又没事人一样站起来,去卧室里把上次没开封的酒全拿出来,说:“喝酒。”   酒全摆在茶几上,似乎还少点什么,宁默扫视一圈,用遥控器重新摁开电视,对肖奕炀若无其事道:“来,开动。”   肖奕炀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第一次这么看他,宁默知道他都是从梁正那打听自己,启着酒瓶:“怎么,梁正没告诉你?”   “没。”他道。   “是我没告诉他。”宁默说。   肖奕炀依旧盯着他。   宁默又道:“准确来说,是有变故的事没告诉他。”   肖奕炀一直没说话,似乎不准备离开这个话题,宁默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主要没什么可说的,她有时候给我发点消息,有时候不发,最近又开始发了,也没什么……”   “我知道不是钱的问题。”他道。   宁默:“嗯。”   他往嘴里灌了口烈酒,呛得很。   不过这烈酒的滋味来得真快,他的神经马上进入麻痹状态,趁着酒劲儿,罕见把糟心窝子的事全掏出来晒晒,什么突然离开又出现的妈,什么人前当神背后做鬼的老师,什么一声不吭背叛又没事人一样的前男友……曾经信任的人全把他给背叛了遍,他还乐衷于为他们找借口,宁默不禁嗤笑,再然后,他的身体就垮了下去,无力地抬起手,触摸起灯光下交错的残影——或许看不清真相,不该怪看的人么?   “你以为那是根深蒂固的信仰,其实那是块冥顽不灵的烂疮。”宁默冷不丁自嘲道。   肖奕炀拽下来他的手,道:“在说什么,我也要听。”   宁默:“……”   他忘了旁边还有个人。   宁默视线回拢,发现没法告诉肖奕炀这些烂事。因为想起他们的好,就会想起他们的不好;想起他们的不好,又总会想起他们的好。他们的形象割裂在宁默眼里,永远凑不成一个完整的镜头。   宁默陷入沉思,肖奕炀仍不善罢甘休,继续向他讨要。宁默只好剑走偏锋,糊弄起自己小时候的事,讲他最初的家,讲夏天他嫌知了吵,非要老爷子给消灭掉,结果那老头真就没日没夜地捉起来,你说他是不是傻。讲他最爱星期五,母亲总给他买昂贵的肉松面包,一进店里,店员总会揶揄他“小少爷来了”,那时还他隐隐摆架子。很久没回忆过了,他讲这些片段好像在讲一本书上的故事,有时需要思索许久,讲记忆里那个模糊的爸,他不常回家,但回来会给宁默带一个月都喝不完的牛奶。那时候他其实挺幸福的,但是他不满足,母亲抱怨父亲不回家,他总是跟着起哄。有一回和他爸大吵一架,嚷着让他妈妈休了他,气得他爸满脸闷青,惨遭一顿毒打,那也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毒打。现在想来,母亲离开家,或许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宁默不禁一笑。   后面宁默不想讲了,他觉得这些东西很无聊,起初也只是移个题头。可肖奕炀非要继续听,还追问各种千奇百怪的细节。什么牛奶哪个牌子的,这宁默上哪知道,他没有喝过牛奶了。那知了儿咬人么,宁默好一顿苦想,反正挺好吃的。这都问的些什么问题,宁默不许他再问,顺着时间线,继续往下讲。   很快来到他爸工地出事那一块,肖奕炀冒着掌嘴的风险,又问,见过他最后一面么。没有,只拿回来个盒,宁默这样说。他还说后来看见工地出事的新闻,血腥的场面,总会幻想成父亲。讲到这,肖奕炀非要抱他一下,但宁默不太需要。只是大概想想,毕竟记不得他的脸了。但肖奕炀还是要抱住。   再后来就是母亲离开,宁默仍记得那是六岁的一天——集市日,他们娘俩出门赶集,惠萍把他领到一个空摊位旁,让他在这儿等着,她回头买个东西。在转身那一刻,宁默就知道她再不会回来了。肖奕炀问为什么,宁默说一种直觉。但他内心深处知道,她总带着他。宁默站在那里等,从清晨到黄昏,一动不动,他常常回想起路人看他的一双双眼睛。后来天快黑了,爷爷找到了他。   “中途包括之后很久,我都认为自己很失败,即使我知道结局。”宁默告诉他。   他看出肖奕炀又产生想抱住他的冲动,拒绝道:“不,不是因为她抛弃了我,而是一整天,都没有人来拐卖我……我为此沮丧很久。”   “为什么会这么想?”肖奕炀眼神充满不解。   “可能当时对她还有恨吧,觉得总有人要我。”宁默说,“还有我爷爷腰不好……”   话没说完,肖奕炀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宁默:“……”   宁默苦笑了笑,认为大可不必,很多时候只是在陈述事实。   肖奕炀从宁默身上起来之后,神情却严肃无比,他说:“可你完全不能这么想。”   宁默:“怎么。”   “你应该想的是,还好我今天运气好,没有被拐走。”肖奕炀道,“你要是被拐走,你要爷爷怎么活?”   肖奕炀语气特别深沉,宁默也不由地一怔,只好扯下遮羞布:“那是之前了。”   “不,”肖奕炀眸色幽幽,“我认为你现在也这么想。”   宁默:“……”   他胡乱坐正,企图挣脱肖奕炀的视线一样,不经意一笑:“以后不会了。怎么,还需要保证?”   “不用。”肖奕炀无所谓的样子,他起身收拾碗筷,“反正我以后会监督你。”   宁默看着肖奕炀离开的背影,烈酒的余甘在心里晃荡,一个念头不禁一响:“以后,我们真的有以后么。”   肖奕炀从厨房里出来,宁默还在喝酒,他低垂着头,手里垂着酒瓶。   今天的酒几乎全被宁默干完了,肖奕炀没喝几滴,他以为宁默睡着了,准备从他手里取出瓶子。   “别动。”宁默这时拽住他。 第81章 大楼   肖奕炀看他意识不清醒,托住瓶底,准备给宁默安置到床上。   宁默使劲扯住:“别动!”   “没动,我给你换瓶新的。”肖奕炀继续着托取动作。   “你走吧。”宁默突然道。   肖奕炀的手一下松了。   他说:“我不动了。”   “你走。”宁默抬起脸凶道。   肖奕炀一时没搞清楚状况,看着宁默脸庞流露的红晕,料想他喝多了,把自己错认成他的母亲,嘴里发着细碎的嘟囔。   宁默不依不饶,还附着一些没劲的手部动作,肖奕炀遂打断道:“看看,是我。”   闻言,宁默略微靠近他的脸,放大了一丝眼眸,灰色的瞳仁里映射出肖奕炀的脸庞。在肖奕炀确认宁默完全认清自己的时候,对方的语气更坚定了:“你走!”   “……”   肖奕炀这就不理解了:“你让我走哪啊?”   “回家。”   “回家?”   “回家。”   宁默重复着。   话音静静落下,电视机已不知道什么时候熄掉了,窗外也没有了烟花,客厅里一下子变得冷清又寂静。   “可是你都没回家。”肖奕炀反驳道。   “那不是我家。”宁默的身体归于沉寂,条理却特别清晰,“你跟我不一样。你……有一年没回家了?”   肖奕炀:“嗯。”   宁默问:“你家在哪?”   肖奕炀回应在枫北。   “你拍戏不就在那,没回去?”宁默蹙眉道。   “还没。”   “那更该回去了。”宁默顿了顿说,“家还是个好地方的。”   肖奕炀点了点头。宁默一下就提了些劲,活像受到了谁的召唤,说什么都要肖奕炀现在走,肖奕炀没撤了,肯定不能这么走了,他卧倒在沙发上,扯住宁默的手,开始叫唤头疼、没力,说自己也喝了很多酒,需要休息,给宁默商量明天再走。   宁默想了想,说:“好吧。我也醉了。”   第二天一早肖奕炀便走了。本以为第二天宁默态度会松动,没想到更决绝了,一定要他回去。肖奕炀不愿走,明显放心不下,宁默置之不理,只觉来过一天,刨去路程,剩下那一天是一定要留给家人,说什么都油盐不进,还没听见鞭炮响,就把肖奕炀从客房给轰出去了。   肖奕炀一走,宁默又回退到有点丧的状态。   一连好多天,宁默完全无所事事,电影剧组有关的东西被他挪到看不见的角落,心里空落落的,他试图看点书,可刚一翻开,看到文字,宁默前几日撞见博文的心慌感再度突突袭来,连眼神也变得恍惚。   他随即放下,没料到自己连书也看不下了,下一瞬,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午后,他走出房门,来到一间噤声的书屋。   宁默坐在木质桌前,这里听不到半点声音,远处是看书的背影,一本书放在宁默桌上。翻开前,宁默闭了闭眼,深揪了一口气,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做导演了。   说实话,宁默其实很幸运,刚出社会便有人赏识,导了人生中第一部电影。要知道,能指导一部电影,担负的是资方、主创以及全体剧组人员的信任,这背后少不了资源、运气和才华的博弈,许多人三十多岁能导上一部电影,都算年轻有为了。   遥望宁默三十大关前,已然担任三部制作的导演,这是叫多数人望尘莫及的。然而这部作品开局不利,中道崩殂,遭尽诟病。第一部又受了宋竣涛事件影响,挨连坐之名,沦为不清不楚。第二部作品更是随心所欲,不计后果,恐没有见世的可能。这些看上去似乎明晃晃的成绩,回望而来,一念之间全变得子虚乌,宁默产生一种忙活半天,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冲动。   它们像一个个锚点向宁默人生轨迹上抛去,接二连三,附着上面的分量越来越重,他有一种一脚踏空的错觉,越陷越深。最终这些锚点伸缩成一张巨网,无限往下压,他怕自己再也爬不出来。   就在宁默思绪纷乱,还没做好万全准备的时候,一阵冷风粗暴地刮了进来,狂躁地掀飞起面前的书。   文字们毫无顾忌地闯入宁默眼里。   瞳孔骤然伸缩之后,平淡地接受着这一切。虽看不进去,但起码不晕字了,这让宁默松了口气。   他开始寻找那阵风的由来,原来是一个小女孩推门进来,顷刻间携带进来的。   这是一年中最普通的一天,推门动作也在这家书屋里每日上演,宁默却仿佛喘过了一口气,获得了一次呼吸,收获了一丝不可抵挡的能量。   尽管那力量是微小的,可能不足以支撑宁默回到家,但宁默还是想从心底里感谢那个素不相识的人:谢谢今天你的到来。   宁默合上书,将它归还柜台,切实地感受自己踩在地面上。   出门之后,呼啸的冷风立刻搜刮起宁默,他往大衣里缩了缩,决定以后多出来走走,尽管明天依旧寒冷。   第二天,宁默外出散步,偶遇一座大厦下正在拍摄。   宁默站在另一座错位大厦下,看他们从中场拍到场间休息调度,周遭气氛一下喧闹起来,工作人员四散。   摄影师短短几个掌镜,宁默认出是摇镜头的动作,职业病发作,原地想象着整镜的呈现效果。   结合演员脑补完画面以后,宁默打算离开,一道声音叫住了他:“宁默?”   视野中,一位穿着长款黑色羽绒服的女人出现,她的头发随意挽起,宁默登时颇感熟悉,却迟迟开不了口。   “忘了?”女人道,“大学同学,陈菲可。”   宁默有点印象了,随后也笑了笑。陈菲可问明他碰巧来这,缩了缩袖子,探胳膊道:“好久不见了,外面多冷,进去喝杯咖啡吧。”   就在这时,宁默才发现自己身后居然是一间咖啡厅,他看着陈菲可从剧组方向过来,也很久没和人交集了,一起聊聊吧。   他们进去面朝窗边坐下,一人一杯热咖啡,可以看见外边剧组正布置着一些准备。   陈菲可知道宁默那场电影风波,准确来说应该整个影视圈都有关注,她没多提,只是替宁默倒霉了几句,便揭过去了,转头开始讲自己,她在剧组里做执行导演,啥杂货累活都让她干,那导演尤其不把她当人,别个场记的活都让她干。   她很会聊天,说话自带起落,宁默也不由地生出同理心,问她没有缘由么。   只见那姑娘突然大笑道:“其实他比我还惨。”   宁默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   陈菲可靠近他,小声道:“他上面还有人——一个挂名导演。你想到时候名字往上一挂,他不得降一级,还要干着导演和副导演的活,气都气死了,只能找手下人撒气。有次他还让我干他的话,我说当然可以,只要副导演上挂我的名就行,那老头当场就破口大骂了!”   她看着宁默忧虑的眼神,开解道:“不过他不敢弄我,当时我就当着全剧组的面说了,谁敢炒了我,试试看呢,天天脏活累活都让我干。后来我也想通了,干就干,就当工作留痕 ,看谁以后敢挂了我的名。最后反正我还是执行导演,他得贬一级,天天看他那不顺心的样儿,我就又快活了。”   宁默也被她给说笑了,道:“我只是听过有挂名导演,没见过……”   “诶,这种多的是。”陈菲可道,“今天还见到他了,现在说不定就坐在,这这……不知道哪几幢大楼里,低头看我们这群小蚂蚁呢。”   她时有活跃在班级的交际圈里,又同宁默聊起同窗们的现状,有的一早转行,有的还在当学徒,有的回了老家,现在行业不景气,大多过得不如意。   宁默想,他们还真各有各的坑要跳。   片刻后,陈菲可猛地从高脚凳上起正,同宁默讲道:“不过我做完这个组,就是三次执行导演了,就去面导演。等着吧,哪一天我要是出名了,非得把这天窟窿给捅破!”   她这突如其来的架势给宁默唬了一跳。   须臾他莞尔,很快想起大学期间,他对陈菲可印象最深在一门新加的必选课上,那堂课要求剧场演出,把他们编导当演员整,大家都哇哇叫苦连天,期末作品更甚于自主编排。然而不管哪一场,陈菲可都要演主角,别的不干,这让当时负责编排的宁默很是头疼,对她印象不太好。觉得她只会好高骛远,不能脚踏实地。   可现在出了社会,宁默认为她才是他们班经验最丰富的一位。   不多时,陈菲可手机响了,她对里面不耐烦地喊道:“行了,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冲着宁默示意说:“瞧瞧,我闲一会这群人能急死!”   出了咖啡厅,两人临别,陈菲可又笑道:“勿相忘的屁话就不多说了,老宁,你那边有什么合适的机会,别忘了我!”   回去路上,天色渐晚,宁默朝漫天高楼里望了一眼,转身离去。   今天的际遇,陈菲可的心气,同龄人的莫及……理应都该成为宁默获得到宽慰和斗志的理由,可他偏偏没有,反而油生一股不知道哪门子的茫然和怅惘。他那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一切,看到越来越多人在高楼大厦中被压得抬不起头,看到越来越多人惶惶不得终日,不是他们无所作为,而是他们不被看见。这些楼太高,早超过了规章建程,可里面的人才不管,他们进去时都潦草地往上搭了一层,有人挂羊头卖狗肉,有人走终南捷径,有人窃他人之心血……于是大楼越建越高。这楼越高,底下的人就越看不清。他们是迷途之人,流浪于高楼之外,不是被遮盖,就是被隐于夜色里。他们要想被看见,也只能进高楼。久而久之,大片高楼万丈生,也就乱象了。   可究竟该找谁算账呢?那双灰色的瞳也看不清。谁都不是破坏规则的第一人,谁也曾是普通人,这座大楼还在建设。 第82章 月亮高悬   宁默那段时间愈发消沉,时常上午充满干劲,决定再干一番伟大事业,下午便浑身无力,只想躺在床上。他不知道该往哪使劲,也不知道该往哪发展,对此苦闷不已。他的状态似乎又倒退到以前,有时候实在受不了,他会尝试向肖奕炀吐露一些。   之前他从不说,哪怕再不舒服,可现在再不说,他觉得没在活着。所以每当肖奕炀再次问他,他也会回答:是有点心情不好了。   他状态可能也和对方有关,肖奕炀向他透露再拍一百多场戏,差不多就杀青了,这让宁默有种全世界都在运作,只有在自己罢工的假象,可恶。   然而肖奕炀那边除了进展很快,还变得很忙,最近他在准备告别演唱会的事。   几个月前还在时筠镇的时候,媒体便透露风声,他们组合要解散,直到上周彻底官宣,这件事才尘埃落定下来。   说来造化弄人,Kwm出道以来一直处于温冷状态,搞得公司入不敷出,只能拆家散伙,那时解散消息一出,他们破天荒上了一次热搜,越发有人来考古他们组合,居然慢慢有些火起来的趋势……   对此吃瓜网友表示:   【网友1:怎么解散了才知道这个组合[苦恼],这么一看他们颜值都蛮高的呀,貌似很好追的样子!】   【网友2:啥玩意儿啊,跳舞胳膊是胳膊腿儿是腿儿的,难怪没火起来。】   【网友3:团灭了火起来了么,有意思[观望]】   【网友4:哪凉快哪呆着去。】   【网友5:或许我可以当你们的亡荡粉^_^】   肖奕炀:“……”   “可以,都可以……”他心道,团都要散了,“你们随意。”   谁知经纪公司可不这么想,眼看热度一路攀升,宛若天降横财,闻着钱的味便打起坏算盘,突然不准备解散了,当时可给肖奕炀吓得不轻。   好在经纪公司是真要破产,没办法长期经营,他们也低估不了碎嘴网民们的三分钟热度,怕说要来追又不来了,只好还是解散罢。   不过老板敛财的小脑瓜一刻不停,想着彻底熄火前大捞一笔,于是解散的号角后紧跟着告别演唱会的小尾巴。   门票此日开售,一扫而空,这是他们组合唯一一次售罄。   大局已定,肖奕炀理解公司的决定,这可能也是他此生最后一场演唱会了,他有在好好准备。   考虑成员们的行程和流量,演唱会开在首都,肖奕炀这几天既要兼顾拍戏又要彩排,生活忙碌而充实。   日子转眼来到周六,场馆里聚光灯一排排亮起,从舞台上空扫到远方,再聚回到五个年轻人身上。他们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凛冽的冬天里,汗水从他们脸庞甩落,欢呼声不断,台下热浪一波接一波。   随后独唱环节,肖奕炀唱了一首他的原创歌曲。那是一首抒情歌,看台下人的口型,她们大多不会唱,但都有很认真在聆听,这令肖奕炀回想起上一次演唱会,那似乎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了,这种久违的感觉,真好。   时间和命运在一场场起伏的掌声中走向落幕。最后他们五个搂在一起,弯腰低头,朝观众谢幕。摘下耳麦,有两个队员已然泣不成声,肖奕炀难免跟着低落。   升降台缓慢下降,耳麦被切断,不再有声音传出来,成员们都低得抬不起头,没人敢去看乌泱泱的人群。最终肖奕炀拿起话筒,担当起队长的职责,同观众们挥手告别。   夜晚十二点,路灯歇了,肖奕炀从场馆里出来,他卸了妆换了衣服,一身黑装低调显现,馆外的洪流早已消散。   他不慌不忙地下着台阶,直至一道身影出现——   肖奕炀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又看了看,随即眶底一震,赶忙下去。昏暗中,他视线死死锁着那里,飞速掠过去,那双望眼欲穿的黑眸却蓦地一滞——只见面前那副身躯比往日更单薄了分,萧瑟夜色里,面庞没有血色,孑然的身影暗自沉寂在北风里。那一刻,肖奕炀心头堵得个千头万绪,什么神情都忘了有了,抑制不住地说道:“你怎么来了……”   人影撑着冲他笑了笑,说:“我等你好久了。”   肖奕炀太阳穴一突,径直抱上去,摸了摸他的耳廓,好在触感不是特别凉,匆身将对方带上一辆计程车。   车里,肖奕炀哐当一转身,飘忽的眼神还未定下,又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很奇怪么,”宁默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你不也没告诉我。”   肖奕炀知道他指演唱会的事,考虑到宁默最近心情不好,不想来回折腾他,便道:“……一场演唱会没什么。”   “那我来一趟也没什么。”宁默道。   肖奕炀咧了咧嘴,终于笑了,反倒自己不好意思起来,坐车里乱动了动。   宁默瞥了瞥他,有些无奈。   再次相见,还是他来找他,怎么也该宁默先不好意思,再说上回过年赶肖奕炀走多半还是酒后乱言,宁默脸皮薄,这么多想了想,后来也难堪起来了。   街灯从窗外划过,宁默恍惚想到什么,说去湖边转转吧,他不冷。肖奕炀留意地看向他,知道他不想回到封闭的地方,宁愿多出来透透气,遂点了头,然后车子开到了有水的地方。   计程车走后,他们沿着环湖步道漫步,走到中间的栏杆停下,往里看,远近处流光摇曳无边。   今晚的夜很寂静,他们停下脚步后,肖奕炀看了宁默一眼。   宁默能感受到那目光,但眼睛只是缥缈了半刻,没往那边看,仍然盯着眼前脉脉含光的湖面。   “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肖奕炀问,稍过半刻,又忍不住说,“我现在心情有点不错。”   宁默以为自己幻听了,百思不得其解,他组合不是才解散么。   “因为今天你能来看我。”肖奕炀转过身,迫不及待地道,“还有,那天你对我说了很多,终于让我觉得你对我有话说。”   “……”   肖奕炀总是这样,每次憋不住将自己想法一吐为快,不管不顾,总能击中别人最不堪回首的一幕,留宁默原地尴尬一阵。   他不想把话题往那天扯,往自己身上扯,反问说:“开完这一场演唱会,以后都解散了?”   肖奕炀马上道:“对。”   宁默细致地看向肖奕炀,确认他没事人一样,就更不理解了。明明刚才场馆里他唱得那么好,明明宁默也看到他不舍的泪角。   “不难过?”宁默不信他真没事人一样。   “嗯?”肖奕炀看着他的眼,很快明白了问题的指向,眼神绕了一圈又回来了,“我不难过,真不难过。”   他的话不像装的,态度也不勉强,难道肖奕炀自愈能力太好了?宁默依旧迟疑着。毕竟投入的时间感情精力在那,宁默是做不到,就连现在,他也不能对《逆窗》释怀。   宁默说:“你难道不想一直站在舞台上吗?”   “可总不能一直赖着不走吧,明天后天,那儿还有别人演出呀。”肖奕炀笑道。   宁默斜觑他一眼:“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肖奕炀抿了抿嘴,抱起手臂,眼睛往上看,正经思索道:“怎么说呢,不是完全没感觉,但还是能过去的。”   宁默有些看不惯他这副轻飘飘的样子,道:“你不遗憾吗?”   “遗憾?”肖奕炀双臂绞着,扣在栏杆上面,望着远处的夜水,“可我觉得已经到头了。”   “不是你的问题,”宁默说,“你不难受?”   “不是我的问题,我才不难受啊……”肖奕炀笑了一下,说罢敛起神色看宁默,手掌放上他的肩膀,询问道,“你还好吗?”   宁默沉默地站立,肩背有一些些松力。好吧,他承认,他看待一些问题带着丧的方式,总是很消沉。   肖奕炀从栏杆上起身,犹豫了一秒,还是不管不顾地侧抱住宁默,他说:“那不是你的错误,都不是你该回想的东西。”   “你说得倒轻巧。”宁默叹了口气。   肖奕炀说:“你还记得一句话吗——做你自己,然后力所能及。”   宁默始料未及地看他。   肖奕炀松开他,两人朝着湖水,肖奕炀卸下份力,像卸下什么包袱,他低笑道:“我能那么说,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也不是因为我多坚强,只是因为……我失败得多了。”   不用猜,宁默脸庞爬上异色,肖奕炀只是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继续道:“我虽然在团体里工作,但我最初想成为的其实是制作人。那时候我编了很多曲,做了很多歌,但都没人要。为了谋生,我只能先找一份工作,就成为了组合里的一员。起初我很难受,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工作。后来我发现那里也可以创作,忙里偷闲地又造了很多歌,但统统和团队概念风格不符,最终成为了垃圾歌,我就又熄火了……再后来我渐渐明了了,还是要创作,不为别的,纯是又来瘾了。慢慢地,组合的事也能适应了,同时一个声音不断催化我——能创作就行,在哪儿都一样。”   肖奕炀望着湖泊说:“其实人生中的很多事,凭着心性是过不去的。这时候就得往心里灌输点“佐料”,往欲望的地方生拉、硬凑,你就会发现,事儿过去了,生活也就这么过去了。”   宁默感到鼻尖蹭过一阵冷风,寒冷有些侵袭,他看着肖奕炀风中挺拔的模样,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背后还有这样一段经历,不禁道:“那时候……没有一个人要你的歌么。”   “没有,几百首我们团里也只要了一首。”肖奕炀摇着脑袋,不以为意。   宁默思忖,试图将他所说的量化到自己事业上。   “对了,你还记得梁正的女朋友温云和我的第一次见面吗?”肖奕炀看向宁默,切断他的思绪,随后自己的眼神悠远了起来,“那时候在时筠镇,她说是我们的粉丝,还让我们千万好好的。那时我的想法肯定跟她是一样的,但我只能沉默,无法去回应她,因为那不是我一个人所能决定的。包括后来我们一起出去玩,解散的风声已经有了,我还有点不敢见她……可她什么都没有问,我想她应该也有失望吧。”   他语速缓慢还带着浅笑,看宁默的眼神里满怀包容,或许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神情同样染上几分萧瑟。   随后肖奕炀捡来一块小石头,扒上栏杆,当着宁默的面掷进深水,看着它马上消失,他侧头沉声道:“我们不得不接受,有时候石头砸进水里,就是听不见响儿的……”   石子遁入水中的过程里,看不清影子,也没有掀起涟漪,尽数被吞噬进这万里暗流中,宁默无端地望着那里。   “我们做事情总是追求尽善尽美,我也是这样,这就和你便签的那句‘做你自己,然后力所能及’一个意思。”肖奕炀打破沉静,若有所思道,“做你自己,即做自己真正热爱、真正可以做的事情,扎根往往就此。力所能及则常被认为是一种过程,尽其所能,力求最好。所以人们做事情总是重视开始,强调过程,结局往往被人忽视。准确的说,是事与愿违不能被人们所接受,没有达到预期便不能称之为结束。”肖奕炀眼睛深邃,对准宁默说,“可有没有一种可能,‘力所能及’有时候就是结局?过程中,我们竭尽所能,当不尽如人意,整个事情也就变得“力所能及”了。它不再是过程,就是一种结果,后来也就与我们不相干了。”   “所以我想的一直都是既然进了这个行业,我就尽力去干,哪怕心里再不愿。我不会因为个人原因让组合散掉,这是我所能做最好的了。而至于其他……”肖奕炀耸耸肩,“我能做的也只有接受。”   他从宁默那里看到这句话,第一时间没觉得什么稀奇,可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那时他想,或许还有别的意思。   他看宁默抵着下巴,仍在沉思,接着道:“……或者说,结束有时是为了更好的开始,不是吗?”   宁默没抬头,但他认这个理儿,最终默默点了点。   “之前见你记在纸上,以为你往心里去了,在为下件事发愁,原来你还停在——”肖奕炀停顿不说了,拉起宁默的手,往他心上放,像在确定什么,“现在你必须重视结束,在这个地方,这件事彻底结束了,不会再有结果了!明白吗?!”   宁默看着他,干动了动唇,肖奕炀不动如山地紧盯他,没有丝毫动摇。   萧萧风过,宁默终是有些拂不开面子,片刻喃喃道:“记起来了,那是我导师说过的一句话……”   肖奕炀的不留余地似一盏驱明灯,为宁默照见开旷日持久的一角,使他不得不面对往昔。大学黑板上,课下点评间,那是老头常念叨嘴里的一番话。在时筠镇闲的没事,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他添到便签上用来勉励自己。可由于压根没往心里去,也就不知哪一天是粘性不足脱落了,还是被一阵大风卷跑了,因而彻底遗忘。如今时过境迁,这张便签又被肖奕炀亲手按回宁默脑门上。   “……那就下一件事,我现在处于争议阶段,没什么剧组用,”宁默眉心微锁,停顿半刻,他突破性地说,“你觉得我去当学徒怎么样?”   “很好呀。”肖奕炀毫不犹豫地道。   可下一瞬,他从宁默脸上捕捉到一丝的游移,便明白了一切。肖奕炀参演过几部作品,算是半踏影视圈的人,他知道宁默口中的“学徒”,一般是给大导演当助理或做副手,学习他们的经验和技术,初出茅庐的人通常这么干。这是个极需要拉下脸面的活儿,尤其对于已经拥有过几部作品的人来说,这样的决定通常不被人理解,免不了落人口舌。毕竟人往上走容易,往下去却很难。肖奕炀明白他的难处,懂他的迷惘。   但还是坚定不移地说:“我支持你。”   夜越来越深,可肖奕炀却觉得月光越发澄澈,洒在浩渺无边的水面上,荡得人心都彻底明镜了。   他说:“结束是为了更好的开始,现在,退一步也是为了更近一步嘛。拿我来说,当初组合不要我的歌,我就尝试给其他唱片公司投,人家也不要,我再想方给影视公司投。你知道吗?音乐圈也是有鄙视链的。独立发行的歌就是比影视OST招人待见,主题曲也比插曲要求高。以前我根本想不到这些,但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插曲只要一段能听就行。哪怕那首歌现在还被我锁死在磁盘里,可人家就是收了。况且这对那时的我很重要——希望很重要。”   肖奕炀说到最后几乎要笑出来,他再次拉起宁默的手,深深地看着那双灰色眼睛说:“学不到东西也没关系,起码你没站在原地。”   他给自己说亢奋了,身体按捺不住发动,又同宁默沿环道走起来:“你知道吗,我常觉得是那一段又一段的经历塑造了我———之前我没真正进入社会,很多想法空中楼阁,写出来的歌也不沾地。摸着门槛进圈后,我起码有了实体认知,有些东西甚至颠覆了我的思想。”   人的思想在社会的碰撞下没有一刻是不变的,肖奕炀告诉说,他相信宁默同样如此。他都替宁默构想好了这次学徒之行的造化,他会学到很多旁人不触通的技巧,导演水平登峰造极;请教的导演即使徒有其名,他也会领悟到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往后待人待物更为深邃。拿奖拿到手软不说,从前避之不及的人更是溜须拍马……   宁默懂他话里宽慰成分居多,但耐不住肖奕炀的声调意气飞扬,似乎有种的天然魔力,能使这寒风都燥热起来,灌进人体内止不住地心暖,仿佛周遭都光明起来,仿佛这一切真的有迹可循。   宁默边迈步边朝天一望,月亮高悬,他想,没有哪一刻有这般透澈。   那一晚,外围的树林簇簇作响,他们在盛满月光的湖泊上奔走。   宁默的血越走越活,几乎就在刹那,他下定决心似的停下脚步,对肖奕炀说:“我拿定主意了。”   “什么?”肖奕炀扭头看他。   宁默:“出国。”   肖奕炀止住了脚步。   “我要出国,”宁默完整地说,“当学徒。”   肖奕炀停歇了一下,笑道:“也不用非出国,现在不是上世纪了,国内就有很好的班底。”   “我知道,”宁默刚下的决心明显未凉,话语里有几分滚烫,“可国内一时半会寻找需要时间,我又能联络到那边的人。况且那边是电影发源地之一,我想不会有错。”   肖奕炀彻底收住了神情:“欧洲?”   “是,”宁默眉眼终于舒展开,“英国。”   肖奕炀不想给宁默刚高涨的情绪浇凉,却禁不住拧眉道:“靠谱吗。”   “其实过年时候就有人来找我,问我是否考虑当副手。这人你也见过,《青柠》编剧的顾雪阳,这你不会怀疑吧。”宁默道。   见肖奕炀不回应,他又道:“我一直有在考虑,问过梁正,问过老师建议,他们都说值得一试。”   “你老师谁?”肖奕炀抓住字眼,很快露出疑怪,“我看不靠谱。”   宁默:“你上面赏析的那个人。”   肖奕炀:“……”   一阵无情风从四面八方过,从头顶上,从缝隙间,不用抬头看,肖奕炀一下觉得它把天和地扯那么远,连同他和宁默之间的距离。   宁默满眼含光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见他迟迟不语,先前那点热血全给刮凉了。   他唇瓣几次掀动,不得不试探道:“你不想我走?”   肖奕炀只看他一眼,半晌说:“私心……非常不想。”   风刮一时间,宁默魂魄皆定在了原地,半点不能动弹。   没等他上下求索一番,思寻该怎么说,怎么劝,那边便有人开口了。   “但更私的私心,你还是走吧。”肖奕炀低声道。   宁默近乎僵滞地看着,没料到他这么快松口。   肖奕炀干脆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宁默说。   肖奕炀眼神里一亮,又一暗,他抿紧嘴唇,问道:“所以你早就做好决定了,是吗。”   “不是。”宁默确切地说,“因为你的话,才决定要走。”   肖奕炀低头不语,好一阵儿,他抬起脚步:“那走吧。”   他自顾自往前走,不像宁默要离开,倒像他要出走。宁默看着他的背影,发问:“去哪?”   “回海市。”   肖奕炀继续往前走。   “什么?”宁默还是不解。   肖奕炀最终不耐烦道:“我不放心行吗,你又不带我一起去。”   第4卷 满天星·白 第83章 重塑   当天夜里,肖奕炀跟宁默回了海市。落地后,在旁边人的斜视下,宁默不动声色地点开购票软件,他捻了捻手指,往旁边瞟了一眼,没有自作主张,而是将屏幕径直摆到肖奕炀面前——   谁知那边看都不看,一掌打回,双手绞着,靠着车座扭头朝外看。   浑身大写:少来烦我。   宁默看着他冷硬的侧脸,没有办法,暗自订了张出国的机票。   回到出租屋,气氛更是诡异,房间里没有任何响动。一进门,肖奕炀一屁股坐到那张单人沙发,宁默则坐在大沙发的另一端,二人没有交集。后来宁默实在坐不住了,他默不作声地回到卧室,将行李箱刚从角落里拉出来,门口就杀来了人影。   只见那家伙耳朵比狗还灵,瞬步来到这里,便要争夺箱子。宁默没交给他,想着还是自己收拾比较方便。岂料那人犟脾气又上来了,低头看着箱锁,手中动作执意不放,终是扯过箱子走出去,只丢给宁默一个决绝的背影。   宁默不妨耸一下肩。   肖奕炀把行李箱拎到客厅,摊在地下,宁默也跟出去,默默站在一旁。   肖奕炀一拉箱子角到沙发旁,开始拾掇,他先掏空里面旧杂物,又走进卧室抱衣物,也不问宁默要穿什么,进进出出三四趟,远处有视线一直在尾随。   但肖奕炀不给任何眼神交流的机会。   全部抱来后,他半蹲地上,拾叠起沙发上衣服,依次放进行李箱里。他穿着一件黑外套,拉链打开,拉扣垂贴地板,宁默观察到随着肖奕炀的动作它会偶尔发出轻微的划痕声。不过它的主人神态格外专注,又格外无情,手中衣服被严丝合缝排列成方块,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叠衣服这一件事情。   直到有那么一瞬,宁默捉见他嘴角往下耷拉了那么一下,才惊呼:嚯,这不是个神仙。   收拾完毕,肖奕炀没着急合箱,他从口袋里掏出盒什么东西塞了进去。宁默看清个大概,下意识阻止:“这个……其实不用。”   闻声,肖奕炀夺眼看他,眼里的戾气仿佛能剜人,又仿佛能立即见血。   “……”   宁默彻底给折服了。   可他深知这时候绝不能松口,不然前功尽弃,肖奕炀绝可能不让他走。   于是宁默马上退让,允许肖奕炀将那盒糖果扔了进去,也在那样一副死相的注视下,踏上了出国航班。   落地英国机场后,宁默消息都没发,直接给肖奕炀去了通电话,告知他自己落地了。   那边只淡淡回了个:“哦。”   宁默抿嘴一笑,听见犟种放声了。   刚出闸口,宁默便一眼扫见有人拿手机举着他的名字拼写,前来接机,他赶忙上去,同那人握了握手。   来人是个英国白人,相较于传统的英国绅士,宁默倒觉得他更像美国人,米黄色的头发不长不短,有几绺凌乱上去,达成一种乱中有序的境界,络腮胡子留一脸,笑起来阳光灿烂。   他叫奈尔,宁默认得他——过年那段时间顾雪阳打来电话相邀,宁默虽没立刻答应,但上网搜索过,这位便是此次前来追随的导演。   听闻他在欧洲小有名气,现实貌似比照片有亲和力,眼角笑起来有些纹路。只是由于电影已进入拍摄阶段,宁默没想到他会亲自前来。   两人走出来,奈尔去开车,宁默站在路边等待。不一会儿,一辆路虎出现,宁默拎着箱子往后备箱走。这时奈尔从驾驶座上下来,箱门却没有开,他捞起宁默的箱子调转方向,拉开后车门,直往后座上堆。   对于这个“不拘小节”的动作,宁默略感讶异。   奈尔摆手:“这样显然更方便些。”   宁默莞尔。   汽车发动,宁默用英文简单招呼,让奈尔将他放到拍摄地附近的酒店就行。他计划这两天看看情况,稳定下来再租房。谁料奈尔竟说起中文来,交代已经找过了。他的吐字有些口音,宁默却安心不少,毕竟好几年不和英文打交道,靠突击恶补,他心里没底,这样一来起码沟通能应付。   奈尔同他道:“我在中国待过几年。”   宁默点头,难怪他和顾雪阳认识。   奈尔带他进入一所三层公寓,上到二楼,开了门,是间标准的单人住所,与时筠镇的户型有些像,看起来可能略小一点——毕竟这里没有露台,那个地方镶着一扇小窗子。   不过宁默相当满意,他对住的地方不挑,还是当地传统风格,已经够好的了。   他礼貌性地询问租金,准备支付金额。   奈尔却按下他的胳膊:“你先住住再说。”   宁默仍觉得不妥。   “没所谓的,这是雪阳交代我做的事。”奈尔很会聊天,他用中间友人过渡,以此来减轻宁默的拘谨,稍纵却蹙起眉,问出自己的困惑,“你为什么不先考虑住的如何,怎样,你喜欢这里吗?”   宁默:“当然。”   奈尔:“那就好。”   说完他留给宁默一把钥匙,拜了一声,然后就消失了。   宁默看着手里那枚钥匙,又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心道这人还真是直接。   这样也好。宁默关上门,简单收拾了下房间,顺手打开厨房门,发现里面也有扇小窗户,走过去可以看见街角的风景。   他看了会楼下,时间飞快来到当地下午,距离飞机落地已经过去四小时。奈尔这时打来电话,问他收拾得怎么样,需不需要休息,便给宁默发来一个地址。   地图显示没多远,宁默步行二十分钟便到了,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是电影的拍摄现场。   远处,奈尔正在看现场调度,见他前来,伸手招呼他过去。   宁默本意想站旁边先看一会,此刻也只能挺起腰板,端着体态,神色如常地走过去。   一走近,奈尔招着宁默肩膀给他带过,笑着要给他介绍人。奈尔提及的人不多,一路上,只带宁默见了零星几个,但宁默能看出来这些人在剧组都有点话语权。奈尔和他们交谈,宁默几句听懂几句没听懂,不时冲他们微笑。   之后奈尔拿来一套剧本,告诉宁默今天什么都不需要做,坐旁边看看就行。奈尔重返片场跟进度,宁默边看他们边对剧本,等奈尔收工过来,宁默正在翻看最后几页。   奈尔对他的进度不可思议,继而眯了眯眼,笑道:“既然如此,去吃顿饭吧。”   他开车带宁默来到一家餐厅,两人坐下来等餐,奈尔问他对这次有没有什么构想。   宁默出国前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该如何当“学徒”,该往哪方面“精进”,但这是一个极抽象的过程,不在实践中很难发现出来。再者宁默不想出挑,只希望奈尔把当他普通员工,便道一切听从安排即好。   说话间,服务员端上几道意大利菜肴,奈尔拿起叉子开吃,宁默也跟着开动。   说实话,一点滋味没有,宁默心里嘀咕。   奈尔夹着叉子在手缝间,仰头朝向天花板,抻大一下眼睛倒说:“我的天,味道好一般!我好失望。”   宁默微挑起眼神,对他的实诚再次醒目。   “我没来过这家餐厅,看到网上评价,还蛮期待的。”奈尔双手立到桌上,做出有点气愤的模样,“可恶,他们又一次欺骗了我!”   宁默摸了张餐巾纸,擦笑放回嘴边。   气氛活跃开了,奈尔喝酒起询问一些他的拍摄习惯,两人你来我往,差异区分开了,彼此也都初步了解。聊到场面戏的运镜方式上,宁默逐渐有点渐入佳境的意味,奈尔赶忙做出个头脑发昏的动作,叫停道:“哦,我们还是先别讨论这个,工作时候再聊也不迟。”   宁默明白似的勾嘴,也顺势喝酒,不再说什么。   奈尔前移身体,制止他酒杯,关切道:“确定没事吧?坐了长途飞机,千万不要逞强。”他一面又笑起来,一面撒手挥脖子,“你知道的,我可是受人所托,出什么事,可是要被抹脖的。”   奈尔担心他有时差问题,宁默却不言笑笑,可能刚到陌生环境处于兴奋状态,他真是一点反应没有,再加上这是份红酒,宁默瞥他一眼,叫他宽心道:“放心,这点小意思。”   奈尔放声附笑,眼神突然探究起来:“我很好奇啊,你和雪阳怎么认识的?她可是从来没给我推荐过人,你是第一个,可想而知你的实力。”   顾雪阳的超高标准、稳准狠辣,前期交锋时宁默都有目共睹,这一点他不否认。但他不认为这和后半句的实力有挂钩,便交代道:“我们工作上交集不多,只是有次拍摄之外,顺道接待了一下她。她还念着那一点,见我有困难,愿意帮帮我。”   “话不能这么说,玩上的乐趣不比工作少。她是个很看重生活的人,你肯定给她带来了不一样的体验。”   宁默想起那日的滥竽充数,自觉惭愧不如。   奈尔饮完一杯酒,愠色上头,笑了一下,也回望道:“我和她就不是工作上认识的。你敢信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非洲——东非大裂谷。那时我和朋友们在听向导介绍,她从旁边路过,因为是一副亚洲面孔,我留意到了她。”   “以为不会再有交集了,三天后,我们居然在西部走廊又相逢了。我和朋友去看动物迁徙,路上遇到她的车停在路边加油。我打眼一看,那辆车上空无一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只有她一个人!我的天,这么危险的活动,她居然单枪匹马就来了?!我当时在想,这人是疯了吗,前面可不是阿猫阿狗,而是狮子和猛兽!最好没在和我开玩笑。结果她迅速加好油,真的赶上了我们,还超过了我们。好吧,她没在开玩笑。”   奈尔又震惊又屈服地讲述着。   “我对这个东方姑娘太好奇了,也怕她被狮子吃了,就让向导跟着她的路线开。结果向导没开一会,便对我们说,她的经验相当丰富,是个老手。哇,我立刻‘哦’了一声。一路尾随,在一棵百年金合欢大树下,她带我们找到了一片狮子的栖息地。你能想象到么,烈日当空,那些狮子迈着矫健的步伐,迎面向我们走来。我和我的朋友当时吓得不禁大叫起来……好吧,其实只有我。但是她居然在悠闲地拍照?!Just taking photos!!哦,简直是见鬼。我还惊魂未定,她就又带我们上路了。”   宁默撑不住笑了,没料到奈尔是这种画风。   “哦,老兄,不过那儿的风景是真美。你试着想象一下,数以万计的角马奔走、汇流、入河,它们跟广袤无边的大地一起前行,鳄鱼悄然匍匐于水面,羚羊腾然升空,狮子撕开土壤腥气,大自然的每一处都争赶着脚步,连带黑夜与白昼。夜里,空气里没了浮躁,我们躺在车棚上看天空,我没见到过那么多星星,这辈子都没有,没法用语言来形容。白天,我们在大草原上驰骋,后面是尘与土的飞扬。后来,我看见她下了车,旷野里斑马浩荡如歌,她蹬了双皮靴,穿着条白裙子,大地吹起了风。那风像为她一人而起的,你能想象到吗。喔,那简直是太美了。”   奈尔把他穷想的中文词汇都表达了,都不足以描述这份震撼,宁默能感受到他身体都在竭力震颤。   奈尔有一双发现美的蓝眼睛,在他眼里,那是件太美好的事。   宁默本就是很会想象的人,受奈尔情绪的调动,他也忍不住幻想。   而在万千个幻想的风景里,他看到了顾雪阳的身影。难以置信,宁默每一次都在重塑对她的认识。   如果只用一件物品来展示对她的人物画像,宁默觉得第一次是正襟危坐的西装,第二次便是扯了套休闲的运动服,第三次则是戴上副洒脱的墨镜。   而这,居然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奈尔还得意地说,是他推荐顾雪阳走上编剧这条路的——之前她做地产行业相关,虽然可以到处飞,但太受限了,奈尔说她到过这么多地方,见过这么多风景,不把它们写下来,岂不可惜。而非洲故事,就是她最有名的一个剧本。   所以奈尔打着包票,极力向宁默推荐,人生一定要去看一次大迁徙。   在非洲,那里有最原始的生命。   宁默也被他的表述震慑住了,认为非常有必要去一趟非洲,至少现在,他非常向往。摸着腕表,他不禁捏了捏上面的表冠。   这晚,奈尔和宁默聊得尽兴。   散场之后,宁默扶着墙往回走,他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亮,又聚眼看起腕表时间,蓦地一笑,然后拨出一通电话——   然而,对方不接。 第84章 归心似箭   在宁默坚持不懈拨了三天电话的情况下,那边终于高抬贵手,接通电讯了。上来不咸不淡一句:“你没冻死吧。”   宁默一捋眉梢,笑道:“放心,我找到房子了。 ”   “放什么心,我压根就没操心好么!”那边不服道。   “……好。”宁默顺着他的毛。   话音未落,那边又响起:“你想我没。”   “喂,我想你了。”他继续道。   宁默一愣,三天没听到这声了,被他这么一搅,心里百般滋味一时都觉察不出了。   宁默气息一闭一松,不自然“嗯?”了一声。   “好好说话,别哼哼,就说想我没。”   “……”宁默酝酿了一口气,松口道,“你好好工作。”   “切。”对面冷不丁一句。   奈尔这时喊宁默过去,他只能叮嘱肖奕炀两句,叫他照顾好自己,匆匆赶去。   初来乍到,奈尔让他先跟机帮忙,过程中宁默发现奈尔钟爱长镜拍摄,而国内这一块十分稀缺,两人一商量,奈尔决定重点协助他这一项。片场特定镜头开拍,奈尔会提前招呼给他讲解机位。场外他同样给宁默布置日常任务,罗列一些经典电影,要求他每日看两部,其中的长镜头做重点分析和记录感受。   宁默深知这次机会来之不易,因此格外专注,身体几乎立刻投入状态,偶尔还会达到一种心流模式。每每这时,他心里才会舒坦下来。   这几日宁默跟着学到了很多,自觉补齐了一些短板——他看似步入职场多年,但从没莅临跟班过,过往拍摄多靠独自摸索和主观臆断,经验尚且不足。   出国前整日担忧这趟行程是否一无所获,这下全部烟消云散。   他刚稍微宽起心,天上坠下冰雨。   剧组赶忙回到室内,宁默看着外面死沉的空气和丝丝阴雨,不由地想起时筠镇的日子。   伦敦也爱下雨——宁默到了不足一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不知道多少场雨。   只不过时筠镇的雨闷热潮湿,而伦敦的雨阴冷刺骨。   但它们带给宁默的感受是一样的,在雨中穿梭时,整座城市都披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与雾气。只是不知道后期会不会消散。   不过这里的人好像对这鬼天气习以为常,帽檐一拉,便能轻松闯进雨中,甚至连伞都不打。   好吧。宁默撑过一次,也再不需要了。   好在他的很多衣服都带帽子。   这天他匆匆往回赶,伦敦的雨小,但淋到身上,威力不比瓢泼大雨逊色,再晚几分钟,宁默感觉他可以截肢了。   回到公寓,他赶紧脱掉贴身的衣物,冲了一个热水澡,出来不忘搓几口热气。   伦敦这雨初看有意思,让这座庄重的城市更为庄严,但多看一两个星期,建筑腌入味了没不知道,宁默反正是要忧郁了。   他这两年不喜欢下雨天,尤其误工的日子。   靠在窗前背椅上,宁默揉了下乏腻的眼皮,看着细雨发呆。前几天困在雨里出不了门的时候,他邀请奈尔去家里吃饭,宁默专门做了几道拿手的中国菜,以表示对他的感谢。他还给顾雪阳去了通电话,说明自己在伦敦很好,多亏奈尔的照顾,三人在电话里聊了一会。   最近他和奈尔交谈很多,除了可以中文交流,两人在行业上也有不少共同话题,在休息间、转场时、特意打造的聊天里,两人都能沟通起来。奈尔在谈论电影专业方面颇为正经,宁默对他越发欣赏。   这天,剧组因为一场小雨压缩了拍摄,散场后宁默匆匆往回赶,离公寓还有几条街道,他冻得瑟瑟发抖,看见街旁一家酒吧,他进去缓冲一会。   来这里避雨的人不少,宁默在门口甩了甩雨水,赶紧找了个空桌坐下,扒了扒冷黏的领口,随手点了杯饮品。   酒水很快被一位亚裔小哥端上,他还托着块白毛巾,递与宁默。宁默对他点了点头,摸出钱包递给些小费。   “客气什么。”小哥用中文笑说。   宁默抬着手将酒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酒杯放到一旁,转身瞥起四周的人。   这家小酒馆人流如潮,但一点不吵,大家坐着各自的位置上,店内只有几位酒保来回走动。   拿起那块干毛巾,宁默放在身上擦擦,拭去一些重量。   这时,电话铃响了。   是个意料之中的号码。   宁默搓了搓手,又捂住呼了口气,拿起电话放到耳旁接通,不过里面没有声音。   宁默道:“喂。”   话筒里静默两秒,肖奕炀的嗓音响起,突如其来一句:“我想你了。”   特别干净的一声,带点沮丧,又带点干脆。   宁默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他的声音没有多高昂,只是平平淡淡一声——我想你了。   这话宁默不是没有听过,甚至刚来那几天肖奕炀就对他说过,不过那时他话语里夹着些小性子,带着点小脾气,听起来不让人那么信服。如今尘埃落定下来,单单这漂洋过海的四个字,便叫宁默全然没了抗力,听得耳根子都化了。   他觉得酒吧的壁炉都没短短的一句话让他烧得快。   他不可控地想起肖奕炀的脸,想他的黑眸,想他身体上自带的灼烧气息,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有点沮丧的模样。   宁默喉结滚动了动。   一种归心似箭的冲动涌上心头。   可这一次肖奕炀没再往下问——你想我吗。   宁默一时间又涌上股翻天地覆的感受,叫他十分不好受。上次避开了他的提问,兴许这次他不敢问了。宁默说不出口那些东西,肖奕炀又容易冲动,那几天他真怕肖奕炀受刺激,脑子一热,真可能撂下一切直冲英国。   可现在,他居然因为自己,画地为牢,只敢拥有那一小块占地。宁默器官犹如溺水一般,顷刻间在苦海里沉浮。有些东西好像战胜了他内敛的神经,生疏的话语经过大脑脱口而出,他说:“我也想你。”   没等他后悔,电话里嘁哩哐啷了一顿。   “……”   “什么,”肖奕炀道,“你说什么?”   宁默扶住了额头,闭上双眼。   “我去找你。”肖奕炀说。   “……”   终究是低估了肖奕炀,宁默心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不行。”他被唤回理智。   “为什么?”   “你要拍戏。”   “可以请假。”   “不可以,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宁默郑重道。   肖奕炀听出他的态度,只得退让一步,说:“那我拍完戏去找你。”   宁默想了想:“……再说吧。”   干脆的电话挂断声回响。   -   这几天拍内景,电影进展得很顺利,类型是推理片,宁默跟着奈尔学到不少机位设计和转场技巧,宁默也给奈尔提供了一些叙述建议,奈尔从不摆架子,他们不像上下级的关系,倒像朋友,他们越来越熟。不仅如此,随着相处的渐久,宁默也逐渐认熟了剧组里的骨干成员,和他们的交流变多,不再那么拘束。   完成一阶段的拍摄,剧组组织进行聚餐,地点就在上次那所酒吧。   在现场奈尔招朋唤友。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宁默才知道英国人大部分还是挺传统绅士的,只此奈尔一个特立独行,不过大家都不讨厌他,坐在下面彼此笑着看他发言。   奈尔招呼完其他的人,来宁默旁边坐下,举起酒杯大喊不醉不归,大家切实碰杯。   外面不谈工作上的事,这是奈尔一向的规矩,趁着大家酒过三巡,宁默也放松戒备,奈尔眼神一转,向他询问那件事的内幕。   果然,八卦是人的本性,宁默一听就知道是宋竣涛的事,难为他憋这么久的。   酒气在宁默心中化开,他把知道都给奈尔讲了,奈尔听完也道想开点,放下是对的。他举起酒杯,又邀宁默喝酒。   奈尔一杯下肚,撇了撇嘴,对宁默说:“我不能再喝了。”   宁默以为他在谦虚,本能地劝他再喝两杯,谁料奈尔一努嘴,哗啦一下,弯腰全吐出来了。   不巧全兜在了宁默的身上……   那股味儿直冲脑门,宁默简直不能动,奈尔还在一旁焦急地抓他,道:“老兄,真对不住你……”   其他人看见,连忙将俩人扯开,几位服务员眼疾手快来收拾,那位亚裔小哥也跟来了,他看着宁默束手无策的样子,问道:“我有多余衣服,先生,你需要吗?”   宁默屏住呼吸,连连点了点头。   几秒后,小哥带他来到后面的休息室,宁默艰难地换下衣服,没等他喘一口气,听见外面有人喊:“宁,你的电话响了!”   宁默随即出去,却看见蹲在地板上耍酒疯的奈尔碰到了手机,仍在小声嘀咕:“兄弟,我对不住你……”   宁默赶忙上前,已经完全不想碰那个手机了,只能拎起一角,听见里面吼道:“他对你做了什么!?”   “……”宁默说,“你听我解释……”   酒吧里乱成一团,宁默实在没有多余精力,他现在只想立刻回家、脱光、洗澡,对屏幕里的人简要解释了一通,便匆匆挂断。   他和剧组其他人打好招呼,有人把奈尔送回家,又给吧台小哥留了电话,然后消失在门外。   日子胡吃海塞地过着,又往后赶了几天,偶有闲暇之余,宁默才觉得时间又慢下来。他平日不喜欢出门,最爱那间公寓里的窗子,蜷在椅子透过窗子往外看,天空阴云颤颤,再胡乱想些什么东西。他还会在那里通电话,每天都通,用三天时光打消了肖奕炀的顾虑,后来那头按不住了,开始成天作妖,说些“想他了”之类的鬼话,宁默自是不再上当。只是每天磨得耳朵疼,在肖奕炀的鬼胡蛮缠下,宁默终是答应他拍完戏可以来找自己。   平平无奇的一天,宁默淋了雨,忽然病了。他浑身无力,撑不住找奈尔请了假,买了点药,在家躺着。之前造过的孽这两天全后知后觉地反了上来——没来得及倒的时差、淋过的大雨、喝过的酒通通回荡在宁默细胞里,他倒躺在床上,浑浑噩噩。   突然间,一通奇怪的电话响起。 第85章 别后悔   宁默惊醒,是梁正的来电。   他早知道宁默出国了,凌晨时分不会给宁默打电话,如果有,只能是急事。   宁默马上接通,电话里没有意料之中的焦急,但也没意料之外的平静。   他只是探问道:“你见肖奕炀了没。”   宁默纳闷:“他不是在拍戏么。”   “啊,这这样……”梁正磕巴着,“没事,我就打听打听。”   “有事直说。”   梁正:“额,行吧,我不推荐你看热搜。”   宁默:“挂了。”   他退出界面,径直点开了社交媒介。   自从《逆窗》那件事以后,宁默很久没打开过这个软件,大多影视资讯无从得知,突然莫名有些心悸。   开屏界面加载完毕,宁默第一眼就看见“演员肖奕炀涉嫌殴打剧组人员”——   简介:《青山行》剧组疑似内部不合,片场激情互殴,上演现实版血案!涉案人员疑似男二肖奕炀,曾作为Kwm男团成员出道!!   新闻爆料源头是多张群内聊天截图,群名被打码,但能看出来是工作分群,大量讨论斗殴事件,多人信息阐述,多张血迹照片,多是偷窥视角,不过指名道姓提到了“肖奕炀”的名字。经过媒体转发和营销号的多轮洗牌,这件事已经出现了或阴谋论或资本论或动机论等多个版本解读,最新版还有死人传言。   下面一些网友参与评论。   【剧内正义小警察,剧外法外狂徒,谁来了不夸一句反差感[点赞]】   【学艺先学德懂不懂,劣迹艺人赶紧给我滚!】   【啥也别说了,直接就地开拍,还能省点血浆钱[狗头]】   【难怪之前不火,火不起来是有道理的。】   【你自己说说怎么个事@肖奕炀】   【死哪去了,出来道歉@肖奕炀】   【有图有真相,只需1块钱[链接]】   ……   宁默咳了两声,越咳越头疼。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宁默立刻要给肖奕炀经纪人打电话,也是老同窗了,却忽地又想起肖奕炀之前提到过,她早离职不干了。   宁默主观确信肖奕炀不可能杀人,但这种事不会捕风捉影,把人打了应该是真的。现在信息传播和舆论发酵如此之快,当务之急必须马上出面澄清,一刻不能耽误。宁默给梁正打回去,让他帮忙搞一下那边导演或领导层的号码,梁正说需要一点时间。   宁默又拨了几通电话,他也不知道肖奕炀去哪了,只希望他是一时想不开。   猛然间,宁默产生一个更强烈的想法——他不会来找自己吧。不行,宁默马上否定,肖奕炀这时候可不能头脑发昏,不管不顾等于自寻死路,在内心暗暗祈祷着:“这小子千万别做傻事啊。”   他从床上起来,敲着手机等待任何人的消息。五个小时后,梁正搞来了号码,宁默正准备拨通,门铃不负众望地叫了。   他赶忙去开门,真是那个人!   宁默:“……”   宁默差点两眼一黑,想刀人的念头都有了,他忍不住拜托道:“你来干什么?”   来人却平淡道:“我怀疑你把我忘了,来看看你不行。”   宁默盯着他几欲发火,掐着腰,捋顺气,突然摆头道:“我没忘,你走吧。”   肖奕炀神色怔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宁默气得要照他头上开一瓢:“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什么事,在给我胡扯什么?!”   肖奕炀突然上前抱住他。   宁默终于看出点认错的态度,下一秒就听见他说:“你病了。”   “……”   宁默一把推开他:“别和我说话了,你能给我气死。”   肖奕炀退到几米远的地方,巍然站立,嘴里咕哝道:“反正你病了,赶不了我走。”   “你说什么?”宁默以为自己听岔了,他郑重其事道,“现在,立刻回国,给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去给你买。”肖奕炀看着他说。   宁默:“……你非要把我气死是么。”   “我不回国。”肖奕炀笃定道。   宁默扶着墙壁,头疼地猛咳了好几声,半晌说不出话。转念又一想,这么僵持不是办法,不能跟这小子计较,他现在正在气头上,兴许过一会就好了。于是宁默退一步道:“好,吃完这顿饭你走。”   肖奕炀不说话,宁默当他默认了,指着他道:“你别跟我赖。”   走之前,宁默又叫住他:“等等。”   “衣服换了。”   肖奕炀一进来衣服就湿了,刚才宁默没空管它。   他走到衣柜前,随意取下件外套,丢了过去,肖奕炀换掉身上那套,出门去了。   屋子只剩宁默一人,他的头闷得很,别提休息了,现在让他上床,他也坐不住了。窗前,屋外连雨哗哗,令人心绪难安。   不多时,房间里手机铃声盖住了雨声。   宁默转头看去,来自沙发上肖奕炀换下的外套里。   他已无力吐槽这货连手机都忘了拿。   只见一个叫“蓝颜”的人打来电话。   “炀哥,你现在在哪?”   “我不是肖奕炀,你是他公司的人吗。”   “噢噢,我和他之前是一个组合的,这次戏我也有参演。”叫蓝颜的人说,“你是他男朋友吧,我知道你,宁默,宁哥好。”   “……”宁默说,“你好。”   “所以炀哥已经到国外了吗,好迅速。”蓝颜说。   宁默觉得这人不错,容易说到点子上:“是。你们公司那边怎么说,怎么处理这件事,我可以让他几个小时之后回去。”   蓝颜:“这个、这个……公司貌似不处理。”   宁默:“?”   “主要是炀哥没有处理的意愿……”蓝颜道。   宁默:“……他不懂事公司也跟着不懂事?”   蓝颜:“不是不是,这个我要澄清一下,真不是炀哥不懂事。”   宁默:“你不用替他说话。”   蓝颜:“我没有替他说话,是我不懂事!”   宁默:“……”   蓝颜可能听出宁默无语了,语气有些急促,赶紧说明情况:“真不是炀哥的错,打人更不是他的错。当时傍晚剧组聚餐,我中途去上厕所,在隔间里被扒了门、让人堵了……就是我们导演进来摸我,还想进一步跟我发生关系。”他声音停滞一下,“第一次遇到那种事情,我实在太害怕了,忍不住喊了一声,正巧炀哥在厕所,就闯了进来……”   宁默听得脑子一声嗡。   “应该也不是凑巧,炀哥可能怕我有危险,跟了进来。因为之前那个导演就有点问题,好几次在剧组他触碰过我的腿,我和炀哥提过一次。”蓝颜语气没那么紧张了,“他人真的特别好,当时就要找导演的事,被我给拦下了,害。”   宁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当然我说这些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就怕你们有误会,怕你生他的气!!”蓝颜情绪又激动起来,“在片场他经常向我提到你,还说拍完戏去找你,本来应该是件开心的事情,非常抱歉因为我的事……”   宁默没让他说下去:“不用这么说,事情本就不可预估。”   “不不不,我还是要做些什么,请你们放心,如果炀哥不想回来了,我不会让他有后顾之忧的。剧组怕传出丑闻根本不敢报警,如果他们要找事,我肯定会站出来坦白一切。”蓝颜坚定说。   宁默:“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有必要的,有必要。”蓝颜态度没有一丝一毫动摇,“其实不止在剧组,包括在组合的时候,炀哥对我都非常照顾。我父母走了,还有一个妹妹在上学,炀哥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接活的时候总捎带帮我留意,这份工作就是他引荐的。还有之前选队长,本来轮不到我的事,他看出我想要那多给的两千块钱,也让给了我。不止我,包括我们组合,当初他一个人出去拍戏养整个团的时候,也是没有一句怨言。还有组合刚成立,没人想唱rap,他也主动揽了……太多了,总之不管别人怎么想,在我眼里,他就是我一辈子的好大哥。”   蓝颜哽咽道:“我说这么多就是希望——请你不要和他分手!”   宁默喉结轻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缓慢道:“……没那么严重。”   “真的特别谢谢你,你也是个大好人!”宁默感觉那边已经鼻涕一把泪一把了,“多余的话不多说了,炀哥应该在倒时差,我就不打扰你和炀哥休息了,如果你能劝劝他回来拍戏是最好的。”   “我会的。”   宁默看着窗外,揉了揉眉间。   肖奕炀买完早餐回来,宁默坐在椅子上看他摆弄饭菜,一直没吭。   “弄好了,来吃吧。”肖奕炀道。   宁默面无表情地盯他,冷道:“没带手机还能买回来饭。”   肖奕炀干笑了下,掏出裤子里的卡:“还好带这个了。”   宁默懒得搭理他。   肖奕炀反应过来:“怎么,有人给我打电话?”   宁默:“嗯。”   肖奕炀:“谁啊。”   宁默:“蓝颜。”   肖奕炀停下手中的动作,不动了,悄悄打量他。   宁默:“他不说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肖奕炀没接话。   “说话。”宁默道,“为什么不说?你告诉我我还没那么生气。”   肖奕炀低下头,淡淡道:“我不回去拍戏。”   “这个戏最多剩十几天了,拍这么久,你不觉得可惜?” 宁默道。   肖奕炀:“不觉得。”   宁默看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若有所思了一阵,开口道:“你想好了,你现在不回去,基本就是断了演艺圈这条路,没有重回的可能。”   “嗯,想好了。”肖奕炀没有任何犹豫,他说,“我本来也不喜欢拍戏。”   沉默了一会儿,宁默说:“好。”   “你不赶我走了。”肖奕炀试探道。   宁默:“原本我是打算雇人五花大绑,把你绑走的,知道真相后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肖奕炀低嘶了一声,然后说:“哦。”   宁默:“你别后悔就行。”   肖奕炀:“行。” 第86章 神经病   肖奕炀早饭买多了,中午宁默没再让他出去,凑合成两顿吃。晚上肖奕炀又出去给宁默买药,顺道捎来晚饭。   餐桌上,两人刚动起碗筷,外面有人敲门。   还没去开门,便知道是奈尔,他在外面大声喊道:“宁,快开门,我来看你了!”   肖奕炀瞪向宁默。   宁默装没看见,并走去开门。   “宁,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奈尔笑道,“知道你不方便做饭,我带了法餐,你一定要早日康复啊。”   “谢谢,你太客气了。”宁默道。   “欸,家里来客人了吗。”奈尔看着肖奕炀道。   宁默点头应下来。   “哇,你们是中餐,正好我也想吃。”奈尔双眼放光。   宁默让奈尔先坐,接过他手里的菜肴,拿到厨房里准备摆盘。没过一会,肖奕炀走了进来,凶着眼,靠近他小声道:“你没跟他提过我吗?”   宁默眼神放空了一圈,虚声道:“……没有。”   肖奕炀肉眼可见不高兴了。   宁默想了一下,找补道:“我和他之间谈什么私事。”   “那他怎么来你家了。”肖奕炀较劲道。   “走了,出去了。”宁默拉着他胳膊催促道。   两人出来以后,三个人笑嘻嘻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对于奈尔来说,肖奕炀是新来者,所以他对此格外好奇和关注。在知道肖奕炀的名字后,他立刻跳了起来:“我知道你,你是《青柠》的男主,雪阳跟我说到过!”然后他指着肖奕炀和宁默交叉道,“难怪你们认识。”   肖奕炀和宁默冲他笑笑。   然后肖奕炀又瞪向宁默。   宁默低头喝蘑菇汤。   奈尔大手一挥,又开始对肖奕炀多加赞赏道:“多么年轻,这是中国的新生代演员,要好好培养!”   肖奕炀脸都憋红了,愣是一声没吭。   宁默则冲奈尔点头微笑,心道:“还真来了个不看中国新闻的。”   后来宁默移了话题,将注意力放到奈尔带来的菜肴上,随后屋里灌满了奈尔滔滔不绝的说话声。   送走奈尔,时间不早了,窗口的雨不下了,窗外飘来一股淡淡的湿润植被的味道。   宁默很爱这个味道,可以让他脑子清晰不少,靠在窗口闻了一会。   浴室门合上,肖奕炀从里面洗漱完出来,两人对视一眼。   肖奕炀道:“别站在那吹风了,早点休息吧。”   “嗯。”宁默转身拉开被子。   “我睡哪。”嘴上说着,肖奕炀已经走到了床旁。   “慢着,”宁默制止他拉开另一侧被子,下巴指示道,“你去睡沙发。”   肖奕炀显然对这个决定不太满意。   他同宁默拉扯:“让我睡这呗。”   宁默:“我生病了。”   肖奕炀:“哎,没事。”   宁默俯身,按住那侧被角:“不行。”   他的原则里,一个家不能有两个病人。   见肖奕炀没有任何后退反应,他必须做出决定,至少趁还清醒的时候。   宁默掀开被子要起身:“那我去睡沙发。”   “好好,我去。”肖奕炀立刻抛下被子走开,“晚安,我关灯了。”   次日醒来,宁默状态好了不少,脑子里没有灌块铅的感觉了。   他准备去开工,肖奕炀不放心,不仅将他包得像个麻团一样,还非要陪他走过去。   清晨外面下着小雨,他们撑着柄深灰雨伞出去,宁默不忘请客,领肖奕炀去买了街对角那家有名的法棍。   两人边吃边走,雨水在伞顶上循环。   肖奕炀:“早上飘上来的香味,就是这家吧。”   “嗯。”宁默道,“好吃么。”   肖奕炀:“挺香的。”   宁默看他撕咬不动的神情,微微勾唇:“想说硬,可以直说。”   两人皆笑了笑。   “小心,往这边走,有水。”   “快吃,一会你更嚼不动。”   十分钟的路程,两人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拐向另一个街口时,突然刮来一阵歪风,伞往外吹了吹。   两人扶着站正,宁默道:“伞收了吧,都没人打。”   “就是你这种行为才得病的,知道吗。”肖奕炀说他。   宁默:“我这是入乡随俗。”   肖奕炀:“你这是不学好的,光学坏的。”   忽然之间,又接连吹来几阵怪风,伞彻底反折了过去。   宁默又劝道:“收了吧,伞质量不行。”   肖奕炀偏不,为了让自己的伟大言论立于不败之地,他二话不说,向前一戳,将伞顺了回来,然后宣告战事一般:“走。”   为了和雨伞之间保持微妙的平衡,并能迅速拨乱反正,只见肖奕炀带着宁默左走走,右挡挡,执伞的手穿梭于风道之间,不时还搀着宁默朝后转了个圈,简直像两个怪人在跳舞。   本来这场雨吹不走任何人,宁默认为有了这把伞他们反而成为世界上最缥缈的人。   奈何肖奕炀耳朵里完全吹不进去任何话,宁默后来索性也不说了,只是戴上了帽子,给肖奕炀也套上,好让两个神经病不被看到脸。   下午由于天降大雨,宁默提前回了公寓,肖奕炀坐在笔记本前,正在敲字。   “回来了。”肖奕炀看了他一眼。   “嗯。”宁默脱下外套,“在干什么。”   “咨询律师。”   肖奕炀说这句话的时候,在观察宁默的脸。   宁默挂衣服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走过来。   “辞演了,不赔钱不行,律师说能私了尽量私了,在争取金额。”肖奕炀主动交代。   “嗯,”宁默不是没想到这一步,他坐在床边,看着肖奕炀的笔记本,沉默了一下,“还是有必要向大众解释一下。”   “不用了,蓝颜还要在剧组待着,这样他在剧组不好过,而且不好给剧组压金额。”肖奕炀道。   宁默看着他的后背,肖奕炀穿了件黑色毛衣,脊梁轻轻地起伏,宁默看了一会儿,忽而从下面牵起肖奕炀的手使其转过身,把人带到床边面对面坐下,沉重地道:“你知道这关乎什么。”   “我真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在这个圈子发展了,只想快点出来。”肖奕炀说着说着后倒到枕背上,开始玩起自己的手。   既然肖奕炀去意已决,宁默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没想到他对剧组的态度那么抵触。   宁默问道:“你就那么讨厌那个剧组?”   肖奕炀一言不发,还在玩手。   前两天没时间多想,如今坐下来宁默蓦地想起过往种种——是不是很久之前,在肖奕炀说“想你”或“想见你”之类话的时候,他就不想演了,会不会那个时候,他已经受了很多的委屈。一想到这,宁默心里就怵得慌。   他轻声询问:“你之前说‘想我’‘想见我’的时候,就不想在剧组待了么。”   肖奕炀还是没说话,但他的手朝上放了一下,眼圈还红了。   宁默心里一下就难受得不行。   半响,他说:“对不起,我没听出来。”   “你给我道什么歉,你又没做错什么!”肖奕炀筋骨一瞬活了起来,张口就来,“都怪那个傻逼导演,一点破事没有,三天两头地开会,还老爱当众羞辱人,他自己有什么能耐,拍得都是些什么烂片。一把年纪了,那根东西还这么痒,我看就应该剁了。请假怎么了,我又没有排班,我又没碍着他的事,耍什么官威,老东西怎么那么爱多管闲事……”   肖奕炀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宁默一下就笑了,说出来就好,说出来气就通了。   宁默听完,把他抱到耳边,抚慰道:“行了,不生气了,不演就不演了。”   “你也不能把人打那么狠。”   “我打得轻了!”   ……   肖奕炀挂在宁默肩膀上好半天,突然抽了一下:“服了,都是群什么鬼东西啊,都没你好!”   没过几天,宁默的病完全好了,他不再要肖奕炀接送,让他专心处理好国内的事,在房间里做好饭就行。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白人饭的衬托,肖奕炀的厨艺精进不少,宁默每天都有热食饱腹,有时候中午剧组休息时间久了,他会偷偷溜回公寓。   当然,学徒任务也不能耽误,宁默没有忘记主线任务,每天都在剧组跟进,闲时会在公寓完整地拉一部片(在某人没有干扰的情况下)。   在一个没有下雨的好日子,剧组的第二进度圆满完成拍摄,于傍晚时分,剧组举行了第三次庆祝。   酒吧里,宁默坐在角落——原本他的英文就不太流利,再加上还是不擅长的游戏环节,他的词汇量更跟不上了,所以主动让出位置。   抿了口酒,宁默看着其他人摇骰子,他也没去看手机,只有肖奕炀询问什么时候回去时,才回一句。   抗着眼皮打架的风险,通过一整局的观测,宁默终于搞懂了他们那个游戏。   没过一会,交际了好几圈的奈尔终于留意到了角落里的宁默,非逮住他往游戏桌上带。宁默抵不住他的攻势和其他人的起哄,只好先玩一把,谁料看客的世界和玩者的世界果然不一样,这游戏有成瘾性,随着酒精一催发,便忍不住再来一把。   加上宁默刚刚摸懂了游戏规则,超脱了语言的束缚,他在游戏局上简直大杀四方。   烟雾和紫色灯光在空气中交相辉映。   四周围观声不断,众人围着不让他下桌。   打到浑身冒汗,宁默把外套一脱,手指在台桌上穿梭自如。   丝毫没有留意到外套里的手机像墙上的钟表表针一样震颤不停。 第87章 欠打   宁默沉溺于游戏桌之际,模糊间,总感觉面前有个凶神恶煞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他浑身不得劲,却没有影响发挥。   直到有个白影放大,再放大,来到他们跟前。   宁默才发觉,这不是幻觉。   他和其他人一同仰头,顿时对上那双凶神恶煞的眼,手里的牌“码”一下就掉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来人目不斜视,硬邦邦地对他来了句:“你什么时候回去?”   全场目光一齐“刷”向宁默。   没等他开口,后面喝蒙的奈尔倏地活了过来,在沙发上挺了个优雅的尸,小白脸一红,忘乎雀跃道:“嗨,宁的朋友!”   众人眼珠子一提看去奈尔,又一提看去这位陌生的造访者,静默五秒,全场爆发了热情的欢呼,复读机般地招摇道:“嗨,宁朋友。”   宁默无地自容地原地紧绷一会,才发现肖奕炀穿着自己的羽绒服,自己唯一那件白色羽绒服,就这么站着,穿在他身上还挺显乖。   但稍后,这位“宁朋友”也毫不怯场,一本正经地纠正道:“No friend.Boyfriend.OK?”   众人:“……”   宁默:“……”   奈尔反复诈尸,抬手:“OK!”   肖奕炀强行将宁默从人堆里捞了出来,拽到旋转门外,冷风一吹,宁默瞬间清醒过来。   有意识之后,肖奕炀不再拎他,头一偏道:“熏死了,一身臭烟味。”   宁默说:“我没抽烟。”   肖奕炀冷冷道:“我看你在里面快腌成仙儿了。”   宁默:“……”   肖奕炀叫他不要再和那个叫“奈尔”的接触了。   宁默:“他是导演。”   肖奕炀:“他居然还敢躺你后面!”   宁默捂了把脸。   “你继续玩吧,你继续和他们玩,”肖奕炀冷言冷语道,“我看明天也不用拍什么戏了,也别去酒吧,干脆你们剧组全搬去赌场得了。”   宁默知道他在赌气,但一把年纪被这么个毛头小子数落一通也挺伤人心的,他偏不遂肖奕炀的意,趁着酒劲歪了一会头,侧眼看肖奕炀,突然兴头起来,将手悄悄搭到了他的脖颈上,酝酿一刻,绵声道:“那你会陪我去吗?”   肖奕炀努着嘴,只看了他一眼:“还陪你去,看我不给你腿打断。”   “……”   第二日奈尔才从他朋友那里得知宁默公开出柜了。   一整个上午,他一直在恭喜恭喜。   并且此后每一天,宁默必须提起肖奕炀。如果没有提,奈尔便会漏出忧虑的神情,小声询问怎么回事,闹什么矛盾了吗?   反观肖奕炀这边,公寓内至少一个星期不准出现“奈尔”这个名字。   于是在这样与那样的羁绊之间,宁默每天夹缝做人,足足窄了两毫厘有余。   直到某一天,这个平衡还是被不幸打破了。   那天天降小雨,宁默一直跟着A组进度,所以只有上半天有戏。肖奕炀在公寓楼下等他回来,两人一起去超市转了一圈,买了些生活用品,本来心情挺好的,走着走着天空也放晴了,还透出点太阳光。   结果一走上二楼,肖奕炀站在门口翻来覆去半天,没寻到半点钥匙影,他手上还拎着东西不便,宁默只能上手帮他来回摸,也没有,最后得出结论好像忘带了——   考虑到宁默平常外出,肖奕炀来了之后,钥匙就给他了,宁默也只有这一把。   他撇了撇嘴。   肖奕炀见宁默掏出手机,眼神追踪:“找房东开门么?”   “嗯。”宁默觑他一眼。   当初来英国,奈尔直接把他领这了,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房东是谁,只能先给奈尔打电话,问问情况。   走廊窗边,宁默举着手机向奈尔说明情况,对面说可以,但需要稍等一些时间。   通话时,宁鱼严.默侧头看了一眼,走廊上,肖奕炀穿着件暗红夹克衫贴着墙壁,双手提着购物袋,低头站着,特别像个错做事的红孩儿。   宁默放下手机:“闯祸了知道不吭声了。”   肖奕炀闻声抬头,睁着双眼定定望来,面不改色,装没听清一样。   宁默唇角勾起,恨道:“欠打。”   肖奕炀听不懂似的摇摇头。   走廊里的光线不觉换了位置,肖奕炀和宁默并排坐在地板上,旁边两个鼓囊囊的袋子瘪下去不少,肖奕炀喂宁默吃了个坚果,一眨眼功夫,奈尔出现了。   肖奕炀先看见,一下从地板上骨碌起来,宁默紧随其后。   肖奕炀盯向宁默,满脸大大地写着“怎么是他”。   宁默平淡地接受一切,先和奈尔碰面致意,道:“怎么亲自来了,让房东来就行。”   “小事一桩,”奈尔将钥匙插进去,背对他们开锁,又嘿嘿笑着宣布说,“况且,我就是那个房东。”   肖奕炀瞪着眼,使劲创了下宁默,讨要说法。   宁默悄声说:“我也刚知道!”   开门进去,奈尔声音透着愉快:“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有把钥匙锁进屋的情况,所以这把钥匙我每天贴身携带。”   肖奕炀在他背后摇头佯讽,暗摹口型,阴阳怪气。   宁默轻锤他一拳,趁奈尔扭头时,冲其笑笑。   奈尔:“我刚从B组过来,还没方便,用下你的卫生间。”   他一进去,肖奕炀立马质问道:“怎么回事?你都不知道这是他的房子?”   宁默:“我不知道。”   肖奕炀:“那你怎么交的房租!”   宁默:“……还没交。”   在肖奕炀彻底炸毛之前,宁默分说道:“刚来他让我先住住,看看喜欢不喜欢,后来又说房东不用这个房子,可以走之前再结租金,我一想这样也方便,而且出国资金确实紧张。”   “什么都没交,你也真敢住。”肖奕炀佩服道。   宁默:“你不也住了。”   “一会马上把钱交了,”肖奕炀道,“别和他在这种关系上扯不清!”   “知道了。”宁默也烦。   他们仿佛两只闷声斗架的麻雀,嘁嘁喳喳。   卫生间的门一开,外面一片安静。   奈尔出来愣了愣,笑道:“你们该干嘛干嘛,怎么我上个厕所还在外面等着。”   肖奕炀眼神示意宁默。   上去就提租金太突兀,宁默寒暄道:“怎么没提你是房东。”   奈尔没有大惊小怪:“这个当然是怕你那时太计较了,交什么房租呀,不用交。”   宁默一时被噎住。   奈尔绕着房子走,到处看道:“这房子挺好的,就是一直闲置,让你住不正好。再说,这能值几个钱。来者都是客,我当然要好好招待了。”   肖奕炀又戳了戳宁默胳膊,蠢蠢欲动之势。   宁默让别催了,真不知道在急什么,心道,这年头还有花不出去钱的时候?   扭头对他暗道:“少不了我们的钱!”   他们两个尾随奈尔进了厨房,宁默跟他提起租金的事,奈尔起先一咋呼,仍是十分不同意,但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在土匪二人的攻势下,被揣着钱打包送滚蛋了。   关上门,进厨房做菜,肖奕炀道:“我真的好讨厌他,你能不能别和他讲话。”   “不是,是你把钥匙忘房间了,”宁默讲道理,“人家来送钥匙,你还讨厌人家。”   肖奕炀:“嗯,更讨厌了。”   -   天气预报转换成“大雨”,来伦敦一个多月了,宁默终于赶上了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休息日”,这意味着他可以一整天都呆在公寓里,哪也不用去。   除了下雨,这里的拍摄强度不比国内低,由于异国他乡,宁默神经高度紧绷,其实损耗更大,加之前不久生病,他睡眠深度一直不是很足。   如今在房间里睡觉,困得不行,他指望今天能把觉全补上。   突然,宁默胳膊被动了一下,旁边有东西。   他却稀松平常,没有任何反应一般。   因为从宁默痊愈那天起,肖奕炀就叫唤着沙发硌得慌,各种软硬兼施下,从那天起两人就睡到了一张床。   那家伙把他胳膊摊开,贴在上面,宁默只是换了一口气,沉眼朝窗外看了一眼——深绿色的叶子,天还黑着。   只有雨声,宁默继续睡去。   不久,旁边乱动起来,小鸡啄米似的一下又一下,终于磨得宁默不耐烦了,撑出去的手臂照那人耳廓上刷了一下:“睡不睡。”   彻底打老实了。   可没过一会,旁边又不知道发哪门子大病,蹭来蹭去的。宁默逐渐有了苏醒的趋势,却仍不愿睁眼,蹙着眉头道:“这么大床躺不下你是吧?”   就听见耳边传来一点气流:“两点了。” 第88章 凶然不动   宁默渐渐清醒,朝窗外一望:“这么暗。”   肖奕炀撑着看他:“今天大阴天。”   简单收拾起床,肖奕炀做了顿简餐,两人扒拉完,宁默留在厨房洗碗。外面房间里,肖奕炀喊他过去。   宁默摘掉手套,走出来,肖奕炀让他看自己的笔记本:“喏,搞定了,帖子也让删了。”   他答应事情解决后第一时间给宁默看。   “嗯。”宁默俯身起来,但看着上面飘过的金额还是肉疼。   话题评论区也依然有人发言,有人一头雾水,有人说真相逆转了,压根子虚乌有,但大部分人了无音讯。总之,舆论哑火下来了。   肖奕炀一脸嘚瑟:“自由了。”   “想好以后做什么了吗。”宁默道。   肖奕炀:“创业怎么样。”   宁默:“不怎么样。”   ——花钱大手大脚,没有节制,没有规划,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词。   宁默彻底忙活完,从厨房里出来,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肖奕炀靠在床头往窗外看。   宁默准备干自己的事,走到桌子前拿走笔、本和平板,他允许今天自己在床上拉片。   刚走到另一边坐下,肖奕炀突然道:“我想和朋友合伙开个音乐公司。”   “靠谱么。”宁默看他。   肖奕炀:“他不靠谱,他的钱靠谱。”   宁默:“……”   两人靠在床头,肖奕炀转过半个身子来,饶有兴味地给宁默讲这人是谁,这家公司具体要干什么,他在里面可以担任什么,怎么个合伙人形式,权限有多大,怎么收益。肖奕炀着重讲了他朋友家是干什么的,保证资金不用发愁,他们关系多好多好,承诺过他出钱,肖奕炀出人就行,还有请专业的人士来协助管理公司。这个想法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几个月前就有这样筹划。他还把自己的个人规划,公司初期的规划,以及后期成熟拉其他制作人什么的都给宁默说了……说到最后,这小子眼里星光荡漾。   乍一听宁默都有点心动了。   肖奕炀问他怎么样。   看肖奕炀那略带兴奋的劲儿,宁默不想打击他,勇于尝试是好的,只要不往里充钱,也都随他去了。   肖奕炀立刻热血沸腾起来,浑身仿佛有无数使不完的劲,立刻冲到桌子前开始捣腾他的笔记本电脑。   宁默轻轻一笑,也开始进行他的拉片,可没拉了一会,总觉得旁边少点什么,被子都空落落的。   他道:“你过来床上弄。”   “不要,这边效率高。”肖奕炀埋头道。   又拉了半个小时,一看电影进度条还那么点,宁默有些煎熬。   他道:“你过来。”   肖奕炀仍然坐在椅子上钻研:“你好好找个电影看,别拉来拉去的。”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干那么起劲,宁默一抬脚,碰了下他的后腰:“别三分钟热度了,过来陪我拉片。”   肖奕炀这下回头了。   他一拍桌子,想起什么似的盘问道:“你和奈尔在剧组的时候,是不是就这样成天拉来拉去的?”   宁默作势思考,淡淡道:“嗯。”   肖奕炀腾地飞了过来,抵达宁默身边。   宁默重解暂停键,眉梢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画面播放一会,由于他需要来回重复观看某个镜头,剧情不连贯,作为看客的肖奕炀本能地起些烦躁,身体不受控制地游离起来,俨然坐不住了。   宁默去摸他的脸:“你就不能老实坐会。”   一丝冷冽的木质香霍然飘进肖奕炀鼻腔,只停留不足一秒,那种清冷却仿佛深入骨髓,他感觉半张脸都麻了,就听见嘴巴不听使唤道:“……这怎么老实。”   宁默看着平板,下意识皱起眉,心道这小子越来越不服管教了,刚要开口说话,心中悄生一计,认为唯有此法方能镇住这神兽——   只见宁默将肖奕炀肩膀拉过去,身体扯到自己身后,然后二话没说转身一靠,举着平板任凭压了下去。   他从没做出过这样的事,脑中突如其来的想法化为现实,一落地,便跟想象中的两模两样,尤其肢体一接触,后背变得僵硬,头也不能动了,只好硬着头皮道:“老实看。”   肖奕炀鼻子抵着宁默的发梢,那股悠然的冷木香满头满面地扑来,让他好像身处喜马拉雅的山林之中拥抱了一棵雪松,冷空气钻进每一个毛孔,到处都是因刺激而极度扩张,吸得他头皮发麻。   肖奕炀根本说不出话。   宁默更不敢动了。最初只是想震慑一下肖奕炀,拉他当个“人肉靠垫”,结果空气凝滞不前,还把宁默给限制住了。他现在浑身不自在,气也不好出,有点得不偿失的意味。   电影的画面和声音一如既往地放送,灰色的瞳仁里却只划过一丁点痕迹。   正当宁默考虑要不要当作一切没发生,从他身上起来,便听见一声似有若无的呼吸:“刚才那段怎么不分析?”   灰眸里立即浮现出整个电影镜头,宁默道:“整段一起看,保持剧情的连贯性。”   说完,他特地停留一刻再倒回去,轻匀出一口气。   宁默强迫自己进入状态,伴随着专注力的提升和空气里时隐时现的气息,他的身体慢慢地适应了环境,适应了背后这个人,一点点松软下去,分析得入迷时,他甚至有点忘乎其形,身体下意识往散发热量的地方钻。   然后肖奕炀扣起宽实的臂膀,将宁默整个搂在怀里。   宁默:“……”   肖奕炀:“你这段又没往回倒。”   宁默:“没有技术含量,这段不用看。”   “休息日”过去,为了赶进度,整个剧组变得非常忙碌,不光奈尔需要两个片场来回赶,宁默也要待在A组随时帮忙,两人几乎没有交流的时间。   奈尔在B组指导拍摄的时候,宁默会帮他盯着A组,小到道具摆放的细微角度,大到镜头节奏的把控,以及协调现场工作人员,无不细致,他像一个指挥家,井然有序地指挥着现场所有调度。奈尔说宁默完全就是一个独立导演,帮他节省了许多精力和时间。   这些并不属于宁默的工作,他只是一个“学徒”,完全不需要做那么多。但只要一进入片场,一站到监视器前,一看到摄影机里传来的画面,便仿佛有一根魔法杖递到了宁默手上,一切都变得那么顺理成章,他开始施法,开始创作,开始忘我,开始不再内敛含蓄、不再隐忍克制,所有人都忘了他是学徒,没有人在意他是一个外国人,即使语言偶有不通,他的肢体动作也足以彰显他的定力,没有人不为他的判断折服。某些物质像是他基因里自带的,一旦进入这个领域,就会飘出来,熠熠生辉。没有人能够比拟。   包括奈尔,在见识到宁默的才华后更是如见伯乐,始终让他和另一位导演一起待在规格更高的A组,给予极大的话语权,自己则将主要精力放到B组。宁默同样感激他的信任。   也是在这里,宁默再次坚定了他一生所热爱的职业,永远前进,直至死亡。   几天工作除了睡觉,宁默基本都在组里,虽然身体隐隐有疲惫的征兆,但精神心旷神怡,足以分摊掉所有负担。   由于最近拍摄强度很高,时间不规律,宁默吃饭都在剧组。刚拍完个大夜,他见缝插针地啃了几口面包,又监视起最后几场镜次,剩最后两个镜次时,奈尔从B组过来了。他没让宁默从监视椅子下来,而是自己拿起耳麦。一个眼神心领神会 ,奈尔向前走到拍摄地,宁默向对讲机内传达指令,奈尔现场落地,两人配合默契,一起攻下最后两镜。   从监视椅上起来,宁默神清气爽,他和奈尔相视一笑,走过去碰了个拳。   早上六点,剧组正式收工,宁默连续工作了十二小时,但没有特别累,他和奈尔碰完拳以后,还打算再邀他谈谈。虽然奈尔平时给他们的权限很大,但有些地方的处理仍然存在争议,宁默拿不定主意,想找听听奈尔的想法。   奈尔知道他在工作方面很负责任,听到宁默相邀探讨后,也是果断打破“休息时间不谈工作”的原则,答应下来。他给宁默递了瓶水,让宁默先等一会,他去找几个工作人员聊聊天,一会过来。   宁默原地等他,看着太阳底下奈尔和其他人健谈的身影。将近两个月朝夕地相处,宁默发现奈尔真是他见过最热情的人,小到后勤大到导演,无论身份,每一个他都有话题聊,不会因为自己是总导演而有任何的优越感,甚至底下人的有什么意见或想要尝试,他都乐于考虑在内。   被太阳晒了一会,奈尔回来了,好像反而被晒得更白了。他眯着眼思考,向宁默说边走边聊吧,送他回去,正好他要去宁默公寓楼下买些法棍。   路上由宁默起头,两人就着剧组的“历史遗留问题”召开讨论,从现在矛盾谈到了奈尔还在A组时的矛盾,奈尔对宁默的洞察佩服得五体投地,问他怎么当时没提出来,宁默笑笑,说当时刚来,没好意思。奈尔让他以后放心提,大胆提,尽管提,没什么得罪人的,真要有负担,就用中文,反正只要他俩能听懂。   聊得正投机,肖奕炀来了消息,问收工要不要去接他,宁默说不用,一会到家了。   五秒回完消息,走上一条桥,两人又就着行业发展现状谈起来,初春的伦敦,说话时嘴里还有淡淡的雾气。走完那条桥,很快迈向城区街道,走了不到两个路口,到达公寓那条街。   宁默让他先买法棍,在店里,谈论话题又换到了电影发展史,走出店铺,话题明显才开了个头,两人欲言又止地看着对方,奈尔提议,要不再转转,宁默会心一笑。   两人又沿来时路走,没走两个路口,肖奕炀打来电话。   宁默一接:“怎么打电话了。”   “问问你怎么了,你又不问我。”肖奕炀道,“什么时候回来?”   眼前,出现那架古典大桥,约莫走上去再返回时间不需要特别久,宁默道:“马上,十分钟左右。”   挂了电话以后,迈上大桥,宁默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性,又问起奈尔对各种摄像机的看法,他们详谈了一些胶片和数字摄像机,还对市面上个别的型号进行了吐槽,可谓不吐不快,一直聊到说话间没了雾气。   走到大桥尽头,两人折返回去,一个双手插兜,一个提着纸提袋悠闲地走着,偶有交谈,目光不约而同地看着远方稀薄的天空,这座城市正在渐渐苏醒。话题的停顿,奈尔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根法棍递过去,宁默不要,直言吃不惯,让他一根不少地拎回家去。   推搡间,宁默顿住了脚步——桥的那边,他看到一个凶然不动的身影。 第89章 滂沱   三月份的伦敦依旧寒冷,大桥的另一侧尽头,肖奕炀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黑色风衣,双手同样插兜。可他的插兜姿势和宁默不太一样,他是揣着双手,搭配那双直勾勾的眼神,颇有股隐而不发的味道。   他甚至都没有站在桥上,而是立于桥边与路面的边缘线以外。   宁默看着他,又看了奈尔一眼,两人一起走过去。   刚走到跟前,肖奕炀脱口道:“聊那么开心,上我们那继续聊吧。”   空气里仿佛凝结着一层冰霜,瞬间冻得宁默张不开嘴——他的话不像单独对宁默说的,也不像单独对奈尔说的,而是像对他们俩一起说的。   宁默飞快看了他一眼,聊天的念头早灭亡了,不觉往前半步,道:“聊完了。”   肖奕炀沉沉地瞥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沉重的河水在大桥下缓缓流淌,寒气不时往上涌,容易使人一哆嗦,很难让人静下来感受一切。   却见旁边的奈尔丝毫不受影响,一贯的松弛散漫,没眼力见一般,嬉皮笑脸地回答说:“聊得确实开心。那你们家有饭吗?”   “有。”肖奕炀暗攥起拳头,在大衣口袋里颤抖,一字一顿道,“保准你吃够。”   俩人一人一句,宁默顿时头都大了,他不信奈尔看不出个什么情况,更无法想象让他去公寓会是什么样。   好在下一刻,奈尔变卦了,他眼缝戏谑一眯,笑说:“哦呦,那我不去了,我家也有饭。”   语音未落,肖奕炀果断拽起宁默胳膊拉过来,像终于可以斩立决了一样,给奈尔留出道路,毫不留情道:“不送。”   奈尔含笑看着宁默,又看看肖奕炀,在他们的注视下,黄毛一甩,光荣地离开了。   “……”   宁默一时真有些看不出他是装的,还是发自内心的行为,但着实见识到了这人脸皮是真的厚。   奈尔离开后,肖奕炀没有松手,一径拉着宁默往前走,回到公寓那条街,路过楼下法棍店转身,一言不发地领着宁默就要往里带。   宁默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肖奕炀看到奈尔那个纸提袋了,脚步一顿,胳膊后撤想让他停下,轻声道:“不用。”   肖奕炀没有理会,还是要往店里冲。   他双眼魔障似的直视前方,执意要闯入,任凭宁默怎么抵抗都没用,眼看还要被费劲地捞上台阶,身体一踉跄,宁默忍着手腕的握痛,情急之下唤道:“真不用,吃这个还不如吃你做的枣馒头!”   肖奕炀猛地停身去看他,眼里什么东西半隐下去了,但没有完全动摇。   宁默说:“真的。”说完又反刮了刮他的手肘。   最后肖奕炀没有再执念的劲头,跟着宁默回公寓了。   一进房间,除了回升的体温,一丝淡淡的枣香和浓郁燕麦味顺着气流争先恐后地涌过来,门口对面就是厨房,那里支着一张小桌,宁默和肖奕炀没事就在那吃饭,他一眼便看到上面摆着一碗蒸鸡蛋,一盘香菇青菜,几个烧麦还有两个冒着蒸气的红糖开花馒头。   宁默脱掉鞋子,不由自主地走进厨房,转头灶炉上还煮着一锅燕麦,热气袅袅。   那一刻,宁默的心脏比体温先暖和。   他在剧组已经啃过面包了,其实并不饿,比起吃饭,他更想睡觉。尤其进入温暖的环境,宁默觉得自己像一只即将冬眠的动物,头脑发沉,仿佛下一秒就能昏睡过去。但看着一桌子温柔的香气,他决定还是再吃一些,主动走到灶炉前,盛了一碗燕麦粥。   宁默坐下就着菜喝见底之后,更困了,上下眼皮几乎要连到一起。   他看着肖奕炀还靠在门口,不动声色地盯着自己,似乎在等待什么,问道:“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肖奕炀说。   听到这一声,宁默心底由内而外喘上一口气。   或许这意味着,他终于合眼了。   一整夜的高强度工作,宁默已经严重缺乏思考,他迟钝着半脱衣服起身:“那我先去睡一会。”   然后他走过去,一头扎在床上。   良久,肖奕炀从门口转到房间,他倚靠在桌边,双手抱臂,看着沉睡中的宁默,眼神晦暗难明。   有无数次他内心翻云覆雨,几乎要暴跳起来,又有无数次他几乎要狠命上去,把人晃醒,叫他立刻起来解释这件事情,可他统统没有。   他只是贴着桌沿,扭头看着那里,看房间从昏暗变向光明,又从光明变向黑暗,随着轰隆一声,外面下雨了,漆黑细密的雨声顺着窗外爬进来,肖奕炀的身体一动未动。   不知过去多久。   直到床上响起动静,宁默踢了一下被子,发出一声饱睡后满足的轻喘,然后动了动眼睛,渐渐从黑暗中醒过来。   他听见外面如瀑般的雨声,视线再一扫,轻轻皱起眉头,感觉旁边有一个更漆黑可怖的东西,无声无息。   宁默一瞬间不寒而栗。   隔空看了一会,他才意识这是一个人,有些怀疑地出声道:“怎么不开灯。”   房间里没有回声。   那个人也没有动,像是变成了一座雕塑,石化在那里,但宁默确定他在看他。   于是饱睡一顿的宁默微微活动肩膀,就下床开灯了,明洞的亮光顷刻侵蚀房间,宁默看去那里,肖奕炀依旧支撑着维持了不知道多久的骨架,眼神一动不动,顺着他的目光——那边是有睡过痕迹的空空如也的床。   宁默调整了呼吸。   灯光开关的位置再往侧边一转便是厨房,他看到里面吃过的饭菜原封未动。   宁默想,他在那里站了一天吗。   他下意识起疑,看了一眼表,晚饭点也过了,于是转过身,试图缓解气氛道:“怎么没叫我起床。”   肖奕炀终于循声看来,但他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你还需要吃饭么。”他说。   一句话把宁默钉在原地,他彻底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他不怕肖奕炀随心所欲地问他,就怕他惜字如金,毕竟未知的东西总让人心惊。   “因为早上的事吗?”宁默道。   肖奕炀看上去不想说话,他换了个姿势,双手放下去,撑着桌子,最终凉凉地说:“我看你太操劳,上班要工作,下班还要聊天,所以没叫醒你。”   “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别这样。”宁默蹙起眉道。   肖奕炀冷笑道:“我说你听么。”   我让你不要和奈尔见面,你听么。   宁默知道肖奕炀想要怎样,但他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觉得现实吗。”   肖奕炀身体倒抽一口气,双手握成拳,抵在桌面上,冷哼道:“是不现实,都送上你回家了。”   “不是送我回家,我们在讨论工作,你搞清楚重点。”宁默道。   肖奕炀彻底从桌子上起来,双臂摆下,含讥带讽道:“我是搞不清楚。不像某些人之前说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怎么,工作上的事在剧组就聊不完?”   宁默:“凡事都有例外。”   “例外,对,多好的例外。眼看都到家门口了,又拐走了。”肖奕炀语调拔高,额角青筋毫不客气地暴起。   宁默神经一颤,没想到他会看到这个。   肖奕炀一瞬捕捉到他神情的变化,双手紧紧攥着拳,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颤。   他简直要气炸了,本来他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压抑了一整天,他以为可以忍下去,可是根本不可能,只要宁默一醒,那个火就恨不得立刻从他体内窜上来,肖奕炀跨步过去,连同往日的不满搜干抹净,在这一刻集体爆发:“这都多少次了,他到底是你谁呀?怎么你生病他来看你,你租房子他租给你,你回家他送你,怎么哪哪都有他的身影!”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说完双眼怒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宁默要去碰他,他不让宁默碰。   宁默要说话,他眼眶先是一松,斜看向宁默,自嘲起来:“是,就我不是那个例外,我多大人物。”   这话听得宁默难受,他说:“你没必要这样。”   “我何止没必要这样,我整个人都没必要,我就没必要来……”整份委屈和不甘生生转化成怨怼,肖奕炀越想越气,眼神激起狠戾的光,对着宁默口不择言道,“干脆就该你们睡一张床上,这多方便,想聊什么不能聊。”   宁默终于忍无可忍:“你非要这么恶心我是吧!”   一道惊雷劈下,外面如瀑的雨声急速加剧。   “我恶心,”肖奕炀撑着眼睛,嘴角硬挤出一抹笑,“好啊,你终于肯说出实话了,难怪每次都不让我接送你。”   “你别给我瞎扣帽子。”宁默道。   “那他就不恶心吗,明明知道我们的关系,还在那勾勾搭搭,离你那么近!”   “没你想得那么龌龊。”   一整天他们相视而言的身影深深刻在肖奕炀的虹膜里,腐蚀他的眼睛,刺激他的神经,他无时无刻不感到愤怒,火焰早遍布全身,如今宁默居然还敢帮他说话?   后悔!他现在极度后悔,当时到底在忍什么,在为宁默考虑些什么,他就该把那个人狠狠揍一顿,让他再不敢靠近宁默,让宁默再没资格替他说话!   两道白光登时响彻房间。   一看到宁默那张脸,想着他在帮别人说话对付自己,肖奕炀就浑身血脉喷张,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外面的雷劈死所有人,把那座大桥都给劈毁!!   他的手臂早已颤抖不已,拳头攥得不能再攥,骨骼咔吱作响。   肖奕炀的忍耐到达极限,连宁默都感受到动静不对,就见对方闷了一声,抬手朝这边打来——   宁默知道他要打自己旁边的墙,连眼睛都没有眨,头发被一吹,下意识失喊道:“别打,不是我的房子!”   肖奕炀止住快到墙边的拳,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宁默后知后觉,他好像说错话了……   肖奕炀看着他,十几秒里眼神里流转着复杂的情绪,里面别扭地扭曲着,最终他痛苦地硬挺起来,恼怒地退后一步,茫然巡视一圈,发现到处都没有东西可以打可以踹,气不打一出来,他狠命剁了脚地板:“我走还不行么。”说罢,他抬脚往门口冲。   宁默赶忙上去阻止,刚捞住他的后腰,就听见肖奕炀喃喃道:“对,这是你们的房子……”   宁默一甩手道:“赶紧给我滚出去!”   肖奕炀撞开门,门口一声巨响,汪洋肆意般的雨声重新从楼道里灌进来。   宁默怔了一刻。   然后他重新装回理智一般,快步走到厨房,大力推开镶嵌在上面的窗子,朝着下面漫天大雨喊道:“回来!” 第90章 雪滴花   回应他的当然只有漫天大雨。   宁默没有放弃,他知道肖奕炀没走远,转身拿起一把菜刀,撞到窗户上碰得哐当响,又侧身向楼底下一看,更大声地吼道:“我数三个数,上来!!!”   回应他的只有模糊的街道。   宁默抚去脸上的雨水,他真是被这小子搞服了,摔下菜刀,转身走出去,捞起玄关上的雨伞,出门了。   下到一楼,宁默看到了肖奕炀的背影。   他就站在公寓楼栋的门口,侧靠着墙壁,浑身湿透,还站立着不肯回头。   宁默给他打上伞,看着他从上到下连环滴水,道:“非淋雨你老实了。”   肖奕炀双臂防御的动作站着,也不侧头看宁默,一脸不服输的样子。   宁默说:“吃醋也不是这么个吃醋法。”   “谁吃醋了。”肖奕炀硬气道。   宁默斜眼看他隐隐发抖的手臂,忍了又忍,还是不吐不快:“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别和我说话。”肖奕炀无情道。   宁默知道他不想让别人看到狼狈的模样,不再看他,也看向前方。这条街道已经彻底黑灯瞎火,没有一家商铺亮着灯,大雨滂沱下着,只有地上几坨飞雨溅起银花。   雨伞将张扬的雨水隔住,化为沉闷的敲打音,跟随这个缓慢的节奏,宁默也开始沉下心来,变得冷静,意识到自己做得确实有问题,整件事归根到底是最近和肖奕炀的相处时间少了,他来英国之后,自己没留出什么时间陪他,工作忙并不是借口。   宁默将外套脱下,轻轻披到肖奕炀身上,做出让步,以后他抽出时间,每天早起或晚休息一小时,两人出去散散步,他知道肖奕炀有运动的习惯,就像从前在时筠镇那样。   良久,岿然不动的山终于松动了点,他扭头道:“以后也不许和别人一块回家。”   想了想,他补充道:“不管什么理由!”   宁默看着他满脸的雨水,答应说:“好。”   此后的每一天,宁默都履行着诺言,如果白天在剧组,清晨他会和肖奕炀一起看到这座城市从薄雾中醒来,见证大本钟和伦敦眼的真容;如果夜晚在剧组,他们会一起见证泰晤士河畔下的蓝调时刻,银鸥低空从身侧盘旋飞过。这些天难得不下雨,整座城市都像特意为他们放晴,允许他们每日外出。   英国最近有花开了,宁默觉得新奇,他来这么久,没注意到英国有什么花。他刚遇到第一撮雪滴花的时候,几乎立刻蹲下去,一眨不眨地观察它。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花,一根纤细的青茎上面微微弯垂,挂着一朵向下开的小白花。远看那花瓣像蝴蝶白色的翅膀,微微展开,近看完全是床头上摆放的一盏清新小吊灯,仔细看,白色的灯罩上还染着几抹青绿,简直与“吊杆”和“灯盖”相得益彰。   肖奕炀也蹲下来看会,又看向宁默的眼神,道:“这是雪滴花。”   “雪滴花?”宁默又凑近闻闻,没有特别浓的花香,是微凉的青草味,神奇地看向肖奕炀,“听说过名号,但没见过长这样。”   “你没见过的多了。”肖奕炀有点装又有点得意的语气,“还是得跟我出来吧,就看见花了。”   “是,”宁默知道这时候最得迁就着往下走,“你看这花的姿势像不像在鞠躬,它说,谢谢你。”   肖奕炀嘴角翘起点弧度。   他们继续往前走,发现路旁、公园和河岸上,到处都是一撮撮的水滴花,宁默边走边想:“水滴花……这名字真美。”   再一看旁边的肖奕炀,低头陪在身边静静走着,宁默不敢想象这个画面,最近的肖奕炀有点乖得可怕。   怎么说呢,从那天过后,肖奕炀再没提到过奈尔,以往或多或少都要明里暗里讽刺一下,但这次他没有,甚至之前嚷嚷要接送他,片场要时刻报备,现在也统统不再提了,好像宁默剧组的事真的和他毫无瓜葛了,他现在只享受两人的独处时光。   但其实宁默并不希望他这样,总觉得他该像之前那样吵一吵、闹一闹,他越是这样,宁默就越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总感觉他独自吞咽下了许多。甚至在宁默想要主动报备或者解释什么的时候,肖奕炀直接制止住了,他说不用了,他都知道。   别提其他人。   因为无法改变,他只能选择接受,又因为过于排斥,所以他选择不听。宁默明白他这套行为逻辑,现在确实只能这样,却又隐隐有些担忧,以至于每天上班前或下班回来后,宁默都会花费一段时间默默观察他,渴求寻找一些蛛丝马迹。这次回到公寓也不例外,两人在厨房一起做早饭,吃完这顿饭,他就该出发去剧组了。   宁默熬粥的时候悄悄看向肖奕炀,他在旁边切菜,切得很认真,腰弯得也非常用力。   宁默还是看不出一丁点端倪,忍不住问道:“最近怎么这么乖。”   “干嘛突然问这个?”肖奕炀手上动作没有停。   宁默走上前去:“感觉都不像你了。”   “切,你这人真是难伺候。”肖奕炀道,“之前我那样你不喜欢,现在这样你又不适应了,要不要再难伺候点。”   宁默:“……”   回到熟悉的感觉了。   宁默看他切了会菜,然后微微侧身,朝他的唇角上啄了一下。   肖奕炀肉眼可见懵圈了,缓缓转身。   宁默轻轻笑道:“乖的奖励。”   下一秒,肖奕炀揽住他的腰不由分说地带过来,使劲亲了一口,直到宁默拍打他该下菜了。   吃早饭时,他们一般说不了什么话,因为宁默吃饭很迅速,要去剧组。他用纸巾擦完嘴角,看着还在喝粥的肖奕炀,试探道:“那我走了。”   肖奕炀从桌子上抬起来,身体坐直,睇给他一个“赶紧走”的眼神。   宁默安心地出门了。   最近宁默越来越忙,工作时间上甚至还有延长的趋势,但每天雷打不动的一小时他没有压缩过,并且认为非常有必要且值得,即使他每回困得不行或累得发昏,但看着这么乖的肖奕炀,宁默也甘之如饴。   剧组那边,他还是和别人正常的接触,正常的工作,毕竟他从没做出过逾矩的行为,这一点他还是非常自信。   只是当时争吵刚过去一天,来到剧组,宁默心里犯些嘀咕,心想和奈尔再保持一点距离为好。   谁料奈尔一来,就径直找上了他,笑着悄眯眯探身问道:“昨天怎么样?”   宁默震惊地看着他——原来昨天他真是装的!   奈尔又挑挑眉:“他吃醋了没。”   “……”   奈尔一脸胜券在握的模样,拍了拍他肩膀道:“老弟,爱情里总要有人主动。我看你不爱说话,他又那么凶,你俩半斤对八两。这不机会来了,我给你们制造点矛盾,你年长,就主动点,多哄哄他。这样的爱情才能地久天长。”   宁默粘在原地,没好意思告诉奈尔,其实肖奕炀在他面前才会这样。   但他不禁感叹,不愧是奈尔,鬼点子是真多。   宁默神情复杂地看着奈尔,最终还是感谢了他的好意。   “没事,都是经验之谈。”奈尔自豪道。   “……”   最近B组拍摄任务完成,两组合二为一,剧组正式进入到冲刺阶段。悬疑探案片注重塑造诡异惊谲的氛围,所以这些天白戏为主的很少,大多都是夜戏,有的甚至是白加黑的连轴转模式,他们很少采取轮班。   今天白班拍完,剧组辗转换到了一个庄园外的荒路上,他们在这里还需要再熬一个大夜。   漆黑如墨的深云从天空压下来,整座城市彻底沉睡了,荒芜的路上虫鸣的叫声都没有,陪伴他们的只有凌晨骤降的气温。   这个夜倍感煎熬,但剧组井然有序地运作着,像一群大型的蚂蚁族群一样,他们来来往往,各司其职。黑夜戏份的掌舵还是奈尔更了如指掌一些,他坐到监视器后担任主指挥,宁默负责现场调度。   宁默并没有为此偷懒,或者多松一口气,相反他屏住呼吸,暗夜里一束光打出来,他一寸寸地注视,与现场灯光师共同协调打光。   黑夜吞噬着万物,但蒙昧的雾气无处不在,不知不觉扑到人身上,化为冰冷的薄水,打湿脖颈和头发。   凌迟于这样的环境中,他们拍到天蒙蒙亮,所有人都顶不住了,大多往荒草上一躺,万籁俱静。   宁默神经也恍惚,他想抽根烟提提神,扶着臂走到无人的荒路上,点燃一根。   夜里雾水与冷风反复将肌肤打湿再吹干,宁默衣服干了不知道多少回,灌进去风,现在他整个后背都是冰的,只能微微弯腰,将自己搂得再紧一些。   这时奈尔从荒草丛中走过来,他状态也没多好,米黄的头发在风中乱飞,足足像几天没睡过大觉的人。   两人相对一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身体微微颤动着。   奈尔走到一臂远的地方,打了个大哈欠,看着宁默手里的火星,要道:“给我来一口。”   宁默吸了大半,此时已经缓过来劲了,他侧着眼,伸开手臂,递过去。   奈尔接过,猛吸一口,瞬间缓了口大大的气,两人站在那里,简单聊了会。   宁默回到公寓,温暖的热气使他恢复知觉,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缓缓脱掉衣服。   厨房里,肖奕炀正在做饭,宁默走进去,自然地帮他切菜。   宁默耗尽所有精力,已经不想开口说话,麻木地切菜是他现在能做最大程度的事。对方似乎也看了出来,没有多说什么。   肖奕炀走到最远的水池洗东西,水流从水龙头里清晰地流出来,流了十几秒,他微微摆头,像不经意一说:“以后能别抽烟了么。”   宁默切菜的手突然顿住。   半晌,他平静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你在跟踪我吗?” 第91章 撕裂   水流声熄掉,肖奕炀说:“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一下 。”   宁默又问了一遍:“你是在跟踪我吗。”   他语气加重,身体也像跟随这句话从短暂的麻木中清醒过来——每回抽完烟,宁默不久之后都会用掉一包漱口水,他在这方面很注重,加上回来又被灌了一路冷风,进门前薅起衣服嗅了嗅,他很确信,闻不到任何烟味。   并且在刚才那一刻,一种强烈的直觉近乎莫名地直抵他的大脑。   肖奕炀这时也转过身,从宁默眼睛看去他手中的菜,走过去,要伸手:“别切了,出去睡会,我一会叫你。”   宁默不让他夺自己手中的刀, 突然厉声道:“我就问你是不是?”   “是!”肖奕炀道。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换来的确是两个人的沉默。   宁默眼皮一跳,撑着藏有血丝的眼睛,好半天道:“我说这些天怎么这么老实,原来在这等我呢……”恍惚间,昔日的顺从一一浮现,反常的线索如铺面般展开,“你是等我完全放松,好跟踪我、偷窥我是吗?”   厨房里没有任何声响。   这次是宁默真真切切对肖奕炀说的:“你让我感到恶心。”   “恶心?”肖奕炀身体后撤一步,然后低低一笑,重新站稳,挺直脊梁,不打算咽下这份屈辱,“我恶心,那你们又算什么?共吸一根烟,还是第二天就开始勾肩搭背,耳朵贴耳朵,当我瞎吗?!”   宁默眼睛睁大,难以置信道:“……好啊,从吵完第一天你就开始跟踪我,那天下雨说的话,我真是喂了狗。”   肖奕炀并不领情,身体里发出一道气声。   宁默问道:“……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不信任,我不信任!”这句话仿佛触碰了肖奕炀身上某块逆鳞,他毫无征兆地应激起来,“我告诉你,我对你的不信任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是桩桩件件累积起来的!说白了,我看见你和奈尔在一起就恶心,看见你和别人喝酒就想吐!靠近你的每一个人,我都厌恶!”   宁默愕然道:“看来你对我怨气很大啊……”   “我凭什么不能怨气大,”肖奕炀不甘示弱,曾暗藏的口子彻底撕裂,“你知道么,你和奈尔在桥上的画面现在还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怎么,我是不是该为你们鼓掌?”   他看着宁默越摇越紧锁的眉心,灰眸里微微浮现出一丝厌弃,一瞬他好像高高在上,自己仿佛低矮下去,肖奕炀的心脏在滴血,可是他强撑着眼角宁死不屈:“别想让我低头,别想让我认错,我告诉你,不可能。”宁默越是厌弃他,他越是来劲,握了下脸颊,哑声道,“我是有过后悔,我后悔我怎么没早点这么做,我后悔怎么没早点跟踪你,我应该从到这儿的第一天就开始——!”   “啪!!”   一个巴掌不带犹豫地扇到了肖奕炀的脸上,几乎用尽了宁默的全部力气,他半边脸惊恐着,一侧身体被扇歪了过去。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宁默怒喝道,感到自己整个呼吸都在痛,“之前你不让提我没有说,奈尔是顾雪阳的老公!他们已经结婚十多年了!用不用我带你去拜访他们,用不用我再告诉你顾雪阳是谁!?”   肖奕炀惊恐的微张嘴的脸还斜在侧边,听见这话时,眼睛里有一寸光闪过来又好像闪走了,没太大变化,良久,宁默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嘴,然后把脸转过来,嘴角洇着些血迹,接着他极具悲哀地笑了:“你觉得这是重点吗?”   宁默不明就里,皱着眼看他。   “你天天让我搞清楚重点,你自己搞清楚过重点吗?”肖奕炀嘴角越扯越大,越扯越疼,“……是你根本没想让我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轰然,宁默体内出现一声巨响。   肖奕炀扯着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扯到极点,然后渐渐回收,眼神里凶狠的戾气顺势浮现:“每次我迫不及待地想见你,思念你,都忍不住把你分享给我的朋友,分享给其他人,恨不得让所有人认识你。可你呢,你有给别人介绍过我一次吗……第一天来的时候,你现介绍我跟奈尔认识,我已经很气愤了。后来你们剧组又出去聚餐,我看他们都有带上亲友了,你为什么不带上我,我请问……”   宁默心底一震。   肖奕炀瞪着血红的眼睛,胸膛哆嗦了一下:“我就那么拿不出手?以至于你这么藏着掖着,连平日里接送你都不让,生怕我被别人看见一眼。”   宁默无知觉地摇头,想不到肖奕炀这样想的,身体陡然一空,更不敢去想自己那个地方,只感觉那里有数十只手上下捏着,明明已经慌不择路,却还是强装镇定,憋出一句:“你挺能忍呐……”   “我就是贱呗。我怎么那么贱,上赶着往你那儿凑,我怎么那么贱,上赶着告诉别人我是你男朋友。”肖奕炀作践道。   他每说一句,宁默身上就跟着疼一块,一块一块,难以直视他的眼睛。   “你真觉得那天‘我是你男朋友’这句话是说给他们听的?”肖奕炀说,“你自己看不清,但你的每一个潜意识、下意识、无意识的举动都在告诉我,你的未来里根本没有我。所以,你压根没打算跟我长久是吗?”   宁默看向他,瞧见他脸庞出现一道水痕。   肖奕炀脸色惨白,却执拗不堪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住进你心里?”   宁默注视着肖奕炀,现在他身体左疼一块,右疼一块,痛感连成一片,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肖奕炀自己绝望地说出了那个答案:“——我一辈子都住不进你心里!”   他阵痛地看向地面,然后抬起眼,丢下一个“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的眼神,掠过宁默,出去收拾行李了。   那一刻,宁默体内最脆弱的一根神经似乎咔啪一下断了,他眼膜里布满血丝,这些天强撑的苦和累仿佛全部涌了上来,如潮水一般漫过他无边无际的身体,他突然感到好累,好累,他只想赶快结束这糟糕的一切。   肖奕炀没什么行李好整理的,这些天他基本都穿宁默的衣服,拉上箱子就能走。宁默听到了拉杆的声音,然后是滑轮的声音,最后响起走路的声音,每一个瞬间他都可以上去阻止,可他只是站在原地,听一切渐渐平息。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头痛欲裂,真的累得不行的时候,直接躺在地上睡着了。   宁默大睡一场,他以为自己会做很多梦,会产生梦魇,会睡不踏实,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沉沉地睡去,眼前漆黑一片,等到他从地上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看着厨房里的一切,他本能地怔了一下,前因后果如过眼云烟般浮现眼前。   他下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耳畔回响起他们昨天的对话,隔空想反驳什么,却发现什么也反驳不了。   他扶着墙壁费力地站起,看到案板上昨天切到一半的辣椒还停留在那里,水池里火红的小番茄还四处散落着……   宁默没再去看,也没有吃早饭,径直出门去剧组了。   路上,他避无可避地想到一切,又避无可避地得出结论——是时候该结束一切了。今天什么梦都没做,或许是个好征兆。还好,他这个人也最擅长遗忘。   在剧组里,他这一天状态不是很好,睡眠突如其来地增多,昨天突如其来地争吵,都使他脑壳生疼,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忙碌到晚上收工,他回到公寓,看到一无所有的餐桌,宁默走进厨房,他拿起刀将案板上的辣椒切完,给自己做了盘炒辣椒,又捡起水池里四散的番茄,它们因浸泡时间过久,表皮已呈现细细的褶皱。   宁默简单吃完一菜离开厨房,洗漱过后,他躺到床上睡觉。   第二天一早,宁默在冰箱里看到了一块没吃的枣馍,硬邦邦的,拿起来险些没把手冻掉。   宁默看着它,这玩意长时间放在空气里会变硬,长时间放在冰箱里会变得梆硬,仿佛变硬就是它的宿命。宁默一个这么相信世界上没有永恒的人,临走之前,给它加热了。   隔一天,他又加热,隔一天,他还是加热,隔一天,他继续加热……宁默仿佛进入到一种科学家的癫狂状态,非要看看那玩意到底能不能永远软乎下去。至此,宁默投身于一场工作、睡觉、加热的循环当中,世界上仿佛再没有其他有意义的事情了。   直到那枚枣馒头被蒸得不能再蒸,水分几乎完全流失,皮肤皲裂,模样变得残缺不堪,又丑又小,宁默捧在手掌里,却是难以忽视的沉——他的心也随之沉下去,仿佛难以承受这枚沉甸甸的重量,指节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万念俱灰地发现——他根本忘不掉那个人。   他没那么爱吃枣馒头,也不喜欢吃国外的面包,刚来那几天吃什么都凑合,所以肖奕炀第一次蒸的时候他觉得特别香,那傻小子还以为他尤为钟爱,后来每顿都做。   宁默晚上睡觉翻身,会一脚踏空,床铺太空。他的每件衣服,裹在身上,无时无刻不散发着肖奕炀的味道。下雨出门带伞,也是他们曾经共用的一把……   那个人早就无孔不入地闯进宁默的生活中,这要他怎么忘?   包括在剧组,宁默状态每况愈下,总听不见别人讲话,总慢半拍反应,总无由头地四处张望,有时他似乎还以为这是刚来那几天,时刻拿着手机,似乎总要等待一些消息。   “宁默。”   “宁默?”   “喊你几遍了。”   宁默被叫回片场,反应过来,转身看到奈尔笑着走来。   他听不清奈尔说了什么,只记得他喊了一个名字,“肖奕炀”三个字从他嘴里直言不讳地说出来,宁默僵在原地,那一刻连日刻意维持的假象就这么被他以轻松的口吻给轻而易举地揭开了,宁默胸口决堤,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瞬间将那里淹没——   过去拥有时他总在想失去,想永恒,想一些遥不可及的东西,可等到真正失去的时候才恍然醒悟,承受不住,他根本承受不住失去肖奕炀……   宁默忽然捂住脸,身体站不住了,毫无征兆地哽咽起来,吓得奈尔赶忙上去搀扶。宁默的手已经感到鼻涕一把泪一把了,他试图抑制住,可失控的情绪好像找到了出口纷纷出逃,他哽咽得不成样子,再不能抑。   奈尔一边喊他一边往上拽,但宁默的背控制不住地下坠,捂着脸还在抽泣。   他们的动作并不雅观,动静也吸引了组里不少人,很多人走过来围在旁边,却不敢轻易上前。   宁默再一次试图克制自己,可躯体不断抽噎,他现在只想痛哭。   等他情绪稳定下来,奈尔驱散走其他人,跟他坐在椅子上交谈:“我说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宁默低着头,红着眼眶,拿纸将手擦干净,突然开口道:“我想去找他。”   奈尔看着他,唏嘘不已:“你去吧,在剧组也静不下心。”   宁默难料他答应这么快,抬头看他。   奈尔叹了口气,道:“当我赔罪了。谁想到他那么小心眼。”   谈完这番话,宁默直接离开了剧组,他给肖奕炀打电话发消息,对方都已经把他拉黑了。   宁默别无他法,只能沿街寻找,沿他们去过的地方寻找。光这么找了两天,宁默发现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居然有那么多,不只去过著名的景点,也走过当地人居住的街道。所以每光顾一个地方,宁默一边绝望还有那么多,一边又暗暗庆幸着。   下午阳光从云层出来,淡淡照在一条老街上,天气有所暖和。宁默低头看着导航,路过街口,准备回头望一眼路牌,擦肩撞到了一个人。   他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庞,面露惊色。 第92章 忏悔   “是你,江延?”宁默道。   不远处,江延围了条黑围巾,盖住半张脸,穿着件单薄的黑毛呢外套,站在微风里,宁默看着他,莫名有股淡淡的忧伤。   江延听声回头:“你也在这。”随后他朝后街望了望,“找家咖啡店坐吧。”   宁默跟着他来到一家咖啡馆,两人面对面坐下,江延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宁默说:“你住在附近?”   “嗯,近期是这样。”店里的温度上来了,江延将围脖摘下,露出的嘴唇有些苍白,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他主动问宁默,“你来这儿做什么?”   宁默脸色看上去也不好了:“我在找一个人。”   “是么。”江延唇角翕动,轻笑了笑,“好巧,我在躲一个人。”   宁默一动不动地看他。   江延回过神来,没刚才那么不为所动了,青涩的脸庞出现一丝人情味:“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会找到他的。”   “谢谢。”宁默收下了。   江延:“是肖奕炀吗?”   宁默一怔,神情显而易见。   江延露出一个浅笑:“挺好猜的。”   宁默顿了片刻,心脏后知后觉难受了半分。   江延突然道:“他是个挺有天赋的人。”   “什么。”宁默下意识问。   他们坐在靠近街边的位置,江延朝窗外看去,眼神遥远得像回到了半年多前:“你记不记得刚拍戏那会,你当着全剧组的面还吵过他。可后来他越演越好了,你再没说过他,反倒是我,越来越拖后腿……当时我就苦恼,为什么他演技能突飞猛进那么快,那么快就抓住方决的内核了,要知道那个角色不好把握。后来我苦于迟迟抓不住角色,决定向您寻求帮助,在看见他在你房间里的那一刻,我便明白了一切。”   宁默心下一动,嘴上却矜持道:“我是教过他一些方法,不过还是他自己领悟得多。”   桌上热咖啡散发着白气往上飘,隐约飘过江延的脸庞,他沾上层淡淡的色彩,对着宁默失笑了笑:“他能把方决的爱恨演得那么淋漓尽致,绝对有您的一番功劳,这您不用妄自菲薄。”   宁默本能还想再接什么,终是没有开口,心里沉沉的。   “而且我能明显察觉出来,他几乎每次出戏入戏都特别快,不需要特地留时间去酝酿,说明他早就深刻地懂得了什么,”江延久久下判词道,“——懂得了什么是爱。”   不懂爱的人,何谈演好戏呢。   “爱”字一出,定论一现,宁默明显震颤了一下,但这次他心里没有轰然一响,只是……溅起了一个小小的回音,如涟漪般点化开,越传越响……最终足以地撼山摇。   江延似乎也被这一个“爱”字触动了,两人看向彼此,又默契地看向外面,彼时阳光已照亮了整条老街,他们半边肩膀都经灼烧着,这是一天中最明媚的时刻。   宁默没有看他,自然而然地谈话:“你呢,你躲的那个人,还是那位楚先生。”   江延:“嗯。”   宁默不忍去看他的模样,从见面的第一眼起,宁默就感觉他跟从前不太一样了,明明还是那般清秀的面庞,可眼里却似乎少了些什么东西,气质也不一样了,像都随消失的水雾一起融在他身上,变得分外安定。   江延从不发动态,宁默对他的生活无从得知,有些担心道:“你还好吗?”   “现在……不好不坏吧。”江延语气很平静,扭过来眼,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在一起,总是折磨得多。”   宁默第一次见他吐露心扉,神色格外入神。   这给了江延说下去的动力:“我不理解他,他也不理解我。就比如……之前拍戏,我都告诉他到后期重要的戏份了,他还要来找我,还要我晚上过去。我当时状态很不好了,迟迟进不了戏,您推荐我用体验法代入角色,终于有点效果,那些天我真的完全代入闻白,时刻沉浸在闻白的情绪里。他却说我不爱他了,每天把我折磨得十分痛苦,我都哭了,他却还要我说爱他……”   江延终于染上点活人气儿,情绪罕见有些失控,身体微微颤抖,宁默听着略感复杂,先递给他一张纸。   “可能他不擅表达吧……”宁默想起剧组的一些事,安慰道,“其实剧组后期投资,包括那些饮料小吃,都是他弄的,但他不让告诉你。”   江延没有流泪,也不需要擦,微微停顿一下,淡淡道:“无所谓了,反正已经结束了。世界那么大,总有遇不到的地方。”   宁默也不知道该劝什么了,只是默默看着他。   江延想起什么,拿纸擦了下鼻子:“抱歉,我又说煞你风景的话了。”   “……没事。”宁默道。   最后江延祝他早日找到肖奕炀,他们在那条旧街上分头告别。   宁默继续踏上找人的旅途,白天他走街串巷地寻找肖奕炀,晚上他到各个酒店寻找肖奕炀,目前一无所获,可他的思路愈发清晰,有预感快要到了。   就像临别之前江延问他,万一人回国了呢。   宁默没什么理由,但就是相信他没有回去,就算回去了,他也要先将这里一寸寸排干净,确认没有肖奕炀的影子,他这样告诉江延。   这些天在寻找的路上,宁默也一直在思考,其实肖奕炀一直都没有变——他眉眼间的戾气,说话冲人的毛病,都是当初宁默讨厌他的理由,也是当初宁默选择他成为“方决”的缘由,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只是偶尔为达到什么目的或如了他意,才稍稍敛去了些“锋芒”。宁默却误以为常。   所以说他不是突如其来讨人厌的,他是一开始就这么讨厌的。   这么一想,宁默也就想开了,寻找起来更有劲了。   宁默寻找肖奕炀寻找到凌晨,实在撑不住了回去小眯一下,五点的钟声刚一响,他迷迷糊糊听到电话在响,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又迷迷糊糊听到:“宁先生,是宁默吗,这里好像有一位你的朋友……”   宁默腾地眨开眼,模模糊糊穿上衣服,飞速出门去了。   打电话的是之前借给他衣服穿的那位亚裔小哥,说他早班来到酒吧,看到店里有个人在睡觉,本意想走过去收一下对方桌上的酒瓶,却听见那个人一直在喊着“宁默”,这里中国人不算多,重名更是小概率事件,所以便给他打过来了。   宁默一把抹着脸往前走,推开酒吧的门,来不及和亚裔小哥招呼,跟随他手指的方向,便看见对面沙发上横躺着一个人。   宁默的心瞬间狂跳不止,他步履蹒跚地走过去,走到近处发现肖奕炀屈着手臂枕在底下,斜躺在皮沙发上,那么大一个人横在那么窄一个地方,宁默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就听见自己不真实地喊道:“肖奕炀,肖奕炀……”   肖奕炀不耐烦地晃晃,睁开眼,一看准宁默,就立马要把身子往沙发里转,宁默赶忙蹲下来阻拦,他猛拽住肖奕炀的胳膊,死活不让他翻过去,两人话都还没有说,全是彼此的喘息声。   “你有病吧。”肖奕炀忍不住道。   宁默脱口道:“我错了。”   肖奕炀仍在死命往里扯,提醒道:“这是公共场合,你不是最怕这个?”   宁默不放手:“我错了……”   肖奕炀胡乱挣扎几下,也知道往里钻不到哪去,然后使劲一甩肩膀,瞪去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宁默明白这是要和自己说话的意思,不再拼命拽他,但仍是蹲下的姿势。   肖奕炀胳膊一抽,换成抱臂,没好气道:“怎么找到我的。”   宁默只能如实交代服务员打的电话。   肖奕炀怒目圆睁,暴跳如雷道:“他还有你电话?”   一想到那位亚裔小哥,宁默就想到那天奈尔吐自己身上的味道,他屏住呼吸道:“……能别让我回味了么。”   “谁想回味一样!”   “……”   不提这茬,肖奕炀依旧斜睨着他:“今天这副姿态,不是宁大导演平日的气派啊。我劝你赶紧起来,别一会被哪个老熟人看见可不好了。”   宁默非但没起来,还拿手环住了他的臂膀。   肖奕炀不依不饶道:“你身后那位有号码的朋友已经看到了。”   宁默的脸俯下他,贴得更近了,看着他的嘴唇道:“他不重要。”   “……”   “你到底想干嘛?”肖奕炀道。   “跟我回去。”   肖奕炀:“哟,之前不还嫌我恶心么。”   宁默:“你要是允许,我现在可以亲你。”   宁默不开玩笑,神情没有动摇。   此时门外进来两三波客人,交谈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肖奕炀看着他,愣了愣神,最终抬手往里缩:“你别,我害怕。”   宁默的手抚上他的脸,带有缱绻又冰凉的触感:“那你想我怎样。”   “……”肖奕炀别无他法,声音只能跟着轻下去,“你不是不让我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吗?”   “我没说过这句话。”   “你别想耍赖。”   宁默还盯着他的嘴巴。   肖奕炀捏住宁默的下巴,强迫他向上看,对准自己的眼睛:“你别想用亲嘴来哄我,我要你正视这个问题。”   宁默说:“我不能没有你。”   单单这一句话,肖奕炀心都化了。   他的眼睛里涌上泪水、不甘、疲倦和这些天的委屈,他胸膛微微起伏,狠劲道:“你知道吗,我就是故意要在这个地方等着你。”   “为什么。”宁默顺从他问。   肖奕炀沉吟道:“我要你忏悔。”   我要你在你们每次聚会的地方忏悔。   “你这些天是不是没找到我,我不出现你是不是找不到我,”肖奕炀继续道,“我故意住在一个特别远的酒店,我想告诉你什么?”   宁默:“我错了。”   “……”   肖奕炀:“不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出现你照样找不到我,只要我想,我们一辈子都可以见不了面。我要你正视,我要你看清,我要你明白,我对你是否重要。”   宁默深深地看着他,灰色的瞳仁里几番颤动。   今天是个阴天,下着小雨,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一进公寓,里面暗悄悄的,肖奕炀刚关上门,宁默猛地扑了上去!   他把肖奕炀抵在门上,往他脖子上凑,空气燥热,只剩下他们的呼吸。   肖奕炀攥住宁默的手肘,强迫他停下,声音带着惊魂未定:“你想好了?”   宁默简短道:“我没喝酒。” 第93章 横冲直撞   挣脱了手腕的束缚,宁默一口扎在了肖奕炀的嘴上,双手按住了他的头,大门重重响了两下,他像一个冻僵的旅人一样,渴求对方身上的温度,正当他要一往无前的时候,猛地被反按到门上,没等宁默反应过来,肖奕炀的进攻更为……   ……   宁默下意识后撤,束缚在他后面的手臂发力,不容他退缩,并死命压向这里,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的声音一下激荡到了肖奕炀,他的手开始在宁默身上胡作非为,摸得宁默来不及思索,不知身在何方。肖奕炀不知餍足一般,将人托了起来,带入房间,宁默本能地闭上了眼。今天虽是阴天,还是有一些光亮进来,趁肖奕炀松开嘴咬他脖子的间隙,宁默抓紧时间呼吸,刚挣开桎梏的手伸开,修长的指节扒在床上,用尽力气道:“窗帘。”   肖奕炀去拉窗帘的时候,宁默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他恢复了一丝理智,准备站起身,忽地被远处一团黑影猛扑了上来,往后一栽,脑袋充血还没来得及适应,暗夜里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睛盯得他头皮发麻。   不久,一道声音不加掩饰地响起:   “我想要你。”   “让我来。”   他扯动衣服——   然后宁默就感到自己被凶猛的热气包围,源源不断,热得浑身发烫,脸颊、耳朵、脖子都被炽热的痕迹带过,最终他抵抗不住,掉进了天堂的焚场里……   “宁默。”   “宁默。”   宁默说不出话,只能忍着咬紧牙关,刚扒在床上的白皙骨节,此刻死命地抓住旁边的床单。   “宁导。”   宁默呼吸一滞。   肖奕炀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又叫了他一声。   “宁导。”   宁默:“不许叫,不许叫……”   肖奕炀抓住他的手摁回来,凑到他耳边说:“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演你的戏了,不归你管。你要让我再叫你一声‘宁导’,我才归你管。”   宁默侧过去脸,不想理他,肖奕炀贴上去,潮/热萦绕,外面的雨使劲撞到玻璃上……   宁默从睡梦中醒来,肖奕炀在侧边靠着盯看他,宁默瞪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   肖奕炀碰了碰他:“醒了,第二天了。”   宁默腾地甩了一下被子。   肖奕炀赶忙凑上去:“对不起,我错了。”   宁默对他耳边说了一句:“滚。”   “能起来么,我去给你做饭。”肖奕炀道。   “……”   “我不饿。”   “喝粥?要吃枣馒头吗 ?”   “你别说话,让我躺一会。”   他现在只想让肖奕炀在旁边乖乖躺着,他从床上起来动一下,宁默都觉得疼。   肖奕炀摸上他的头:“还好没发烧。”   又过了一会儿,肖奕炀才下床去做饭,做好以后宁默还是躺在床上没动,肖奕炀给他拿到床上吃的。伺候好宁默之后,肖奕炀又去把两人衣服拿去放洗衣机,回来也上了床,然后将宁默衣服口袋里摸出来的打火机递给他,加上一句:“别抽了。”   一看打火机就想起那个导火索,再提到那个话题有点尴尬,但宁默又忍不住说:“烟抽一半递过去的,没再要了。”   “那也不行。”肖奕炀说。   “好,随你。”宁默不想和他吵了。   “我是认真的,你别抽了,”肖奕炀扭动头,缓慢道,“没有那件事我也不希望你抽,对身体不好。”   肖奕炀神情很认真,宁默本来对烟就没什么瘾,提神解闷用的,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床上聊起来,又避无可避地聊起宁默的行为,反正宁默想通了,直言道:“我怕失去你。”   “怕失去我?”肖奕炀搂着他,“怕失去我就可以不要我?”   “……”   宁默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样,就听见肖奕炀说:“怕失去是正常的,但你不能不要啊。”   窗帘早已被肖奕炀拉开,光线照进来,宁默抵着他滚烫的胸膛,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天。   肖奕炀道:“我其实也挺害怕失去的。之前我在咱们剧组有几个玩得好的,灯光师摄影师什么的,你估计已经忘记他们叫什么了吧。”   “嗯,”宁默道,“不过我记得他们的样子。”   “有时候挺烦的,你看我好不容易和他们相处几个月,熟悉了,结果一杀青又结束了,打回去了,在一个剧组要经历一次这样的分别,这可能就是我不喜欢拍戏的原因。所以我不拍戏了,尽量避免这种情况。”肖奕炀抱住他,慢慢地拍打,“但不是像你一样一直不要,亏不亏啊。”   宁默知道错了,不反抗地附议,默默闭上了眼。   没等肖奕炀唠叨完,忽然又一件事绊住了肖奕炀的思绪:“对了,《青柠》的主题曲还没定吧,让我做吧。”说完,他冲宁默挑了挑眉。   宁默不可思议地盯他:“真是个合格的合伙人,都会自己揽活了。”   “这样,你作词,我作曲怎么样,”肖奕炀道,“这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我又不会作词。”   “你怎么不会作了,你这么有才华的人肯定可以。而且你作词,我作曲,咱们两人都参与进去,你不觉得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么,当作一次尝试也好。”肖奕炀摇他。   宁默被他说得有些迟疑了:“但是先作词,再作曲,会不会对你局限很大,应该很难吧……”   肖奕炀立马捞过来纸和笔,递给宁默,兴冲冲地说:“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   “……”   宁默拿着那根笔,被迫当了个光杆司令就上战场了,他坐在床上,努力回想几个月前《青柠》的细节,闻白和方决的身影跃然出现他脑海里,他们的青春,他们的叛逆,他们的顺从,他们的重逢……宁默偶尔提笔动两下。   但其实留给他思索的时间并不充分,前期第一次做这种事,兴头很大,但十分拘谨,写下两个字删删改改,后面沉下心来,肖奕炀又一直说话打断他。   “我们去一趟巴黎吧。”   “去那儿干什么。”   “浪漫之都,自然搞点浪漫的事。”   “滚,不去。”   “我保证只是简单去转一转,不做其他的事。”   “我还要去剧组。”   “你不是还没给他回去的时间么,一天总行了吧,动车几个小时就到了……你想咱们好不容易出趟国,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再说吧。”   “'再说'就是答应了。”   “你无赖吧。起开,别打扰我创作。”   “别创作了,吃饭吧,该吃晚饭了。”   “唉,一下午白搭……”   临睡觉前,宁默回光返照般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在肖奕炀握着侧腰的催促下,借着昏暗的角灯,匆匆记录下什么。   那个本子最后被扔到桌子上,晚风透过窗户缝隙细细吹进来,刮得其中一页翩翩拂动,只见上面写的是——   我眼中的世界 总是苍茫不皎洁   污水滴答滴答 泡发石板下   巷子又潮杂   直到有一天 你打碎我的眼   青柠很青 橙子很橙   天空很远大   灯光染黄 照得好暖   你的面庞 毛巾一般柔软   空气里 让我平静又涣散   自负的灵魂 总以为掌握一切的分寸   (撞)   碎个满身   可我没发现 你的衣衫还没干   你的背后面 也有大雨那么满   忘我的认真 妄想推开世俗的沉沦   (坠)   装得深沉   放任我的小憨 放任我的不满   你的不纠缠 可我后来才发现   你的眼中 沟壑总是风平又浪静   你又静静地 出现在这里   雾气是真是假 面庞风霜不打   我们是否还有时差   回忆会弄虚作假   这里有风了   这里不停下   ……   牧风鹤颜与   咋弄都不行……哎,我决定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O(∩_∩)O 第94章 迫切   宁默和肖奕炀连续坐了三个小时动车抵达巴黎。   巴黎温度比伦敦稍高一些,一落地,他们买了可颂和咖啡简单垫把肚子,沿着一条不宽不窄的道路走起来。   巴黎不像伦敦那样灰蒙蒙,宁默遇到许多景观,他边走边看,那些漂亮的建筑印拓到那对灰色的瞳仁里,久久不愿挪开。   看了一会,宁默忍不住拿手机,前拍后转,即使大多场景他在电影里曾邂逅过无数次,也愿意再次将其记录。   可能来回招摇的举动引得旁边的人有些烦了,他听见肖奕炀说:“别拍了,我不在这么。”   “我又不拍给你看。”宁默再次对焦,才赏眼看去旁边那位背包客。   只见那背包客已经靠近了他,摸抚上他脖颈,觑着眼,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宁默挑开他的手,不卑不亢道,“我拍给我自己看。”   这个回答叫背包客不算满意,但也不至于太生气,只是又看了他两眼,才冷脸看回大路。   “你这是糟蹋风景,”他说,“最美的风景永远都不在相框里。”   宁默才不管他,依旧我行我素地拍着。   又过一会,听见旁边人松下点语气,忽然说:“你怎么不拍张我们的。”   宁默怪道地看过去。   好巧前边有位宰客侠吆喝着“可帮拍拍立得”。   肖奕炀二话没说,拽着宁默肩膀就要把他揪过去。   风中,宁默看向他:“这时候你不说最美的风景在眼睛里了?”   这时,肖奕炀早已轻佻得百毒不侵。   最终,他们以15欧一张的价格在巴黎河岸拥有了第一张拍立得。   之后在宁默的提议下他们去逛了当地的跳蚤市场,里面很大,稀奇玩意也多,就在里面吃了中饭,两人转眼逛到下午。   出去以后,肖奕炀非要拐回河边坐船,宁默不是很想坐,毕竟之前有一回不太好的体验。   他们半推半拉间来到河岸,肖奕炀上船的念头更强烈了。   隐约间,宁默心里不觉已猜出三分。   两人视线来回对上又错开,天色欲晚空气渐沉,宁默看起来一无所知,不堪其扰地动容道:“你想去就去吧。”   他们去往岸边,有人为他们牵来了船。   肖奕炀先上了船,他转过身,顺势做出抬手请扶的动作。   宁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一刻,他心脏走漏了风声,悄摸地蹦了起来,忽然之间有些静滞。   就见天空一抹深沉的粉晕在肖奕炀背后,他的眼神带些强硬又有些央求。   宁默扶着他的手,上了船。   肖奕炀将肩上背包放下来,靠到旁边。两人相对而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水,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小船缓慢地行至河中央,天空中粉晕挑染了大片,衬得下面的人半昏半暗,空气沉缓绵软,不多时,肖奕炀将放在腿旁边的背包打开,从里面小心地取出一大束白色的满天星。   纯白的花朵在这样一个将沉未沉的傍晚,尤为突出。   宁默再也无法忽视,他视线缥缈在那两者之间,而后唇角微启,镇了镇眼,淡定道:“你是打算玩从哪跌倒从哪爬起来那一套?”   “请不要拆穿我。”肖奕炀笑了笑,似乎还有点紧张。   宁默:“那……现在需要我说话吗。”   肖奕炀:“你听我说就可以。”   他胸膛起伏了下,终于从只敢看宁默一两眼,变成了坚定直视他的眼。   “你还记得上次我在溯梦湖表白,你问我的问题么。我记得特别清楚,你问我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你,又是为什么喜欢你,但是我没回答上来。”肖奕炀开始内心的剖白,“说实话,后来的很多很多次我都非常后悔、非常怨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回答上来。如果回答上来的话,说不定我早就成为你的男朋友了。”   “那时你还说我那不是喜欢,只是特定时间、特定条件下的喜欢。好,我拗不过你,姑且当做不喜欢。”肖奕炀定定看着他,愈发进入状态,“可我想问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这种感觉还没有消失?”   宁默呼吸了两下,肖奕炀道:“好,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说我开始整虚无缥缈那一套了,但你先别着急,这次我准备得非常全面。”   宁默:“……”   肖奕炀继续道:“后来我常常思考你留给我的那些问题,有事没事就拉出来溜溜,试图寻求一个可以证明我喜欢你的精准时间或节点——可能是你给我讲解剧本的时候,可能是你在片场画分镜的场景,又或许是酒宴上你替我挡酒的那一次,我穷思竭虑想了几乎无数种可能,最终却无一例外全部推翻了……我也不知道,我每一次追寻的结果都不一样。后来我想通了,我想你就是再给我一百次机会,我也回答不上来。”   宁默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然后我就释怀了,”肖奕炀眼神坚定道,“在我去找你的飞机上,在询问当地人路线的时间,在那些异地见不到面的日子里,我都在思考一切,思考我为什么喜欢你。可直到见到你的那一刻,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你懂那种感觉么,就是什么都想不到了,所有的思考都停止了,非常神奇……”   肖奕炀的神情也将他的情绪一以贯之:“我开始想你就像钻石一样,拥有大大小小的面,正是大小不同的面吸引了我,如果非要抉择一二,我挑不出来。”   宁默正欲说话,肖奕炀抢先道:“你不要说什么‘那些不全是我,我还有很多不好的一面’,我知道,我把你那些‘陋习’都算进去了。”说完,他眉毛还得意地挑了挑高度。   宁默:“……”   “我想告诉你的是,那些大大小小的面不只构成我喜欢你,更组成了你,你懂我的意思吗。”肖奕炀道。   宁默虚张的嘴半天没出声,灰色的瞳仁里闪动了动,半晌道:“你想多了,我想说的是,想不起来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肖奕炀嘴角扯笑了笑,借坡下驴道:“好吧,那我不给自己找遮羞布了。”   日落西沉,粉霞漫天,倾得河水悠悠晚橙,波荡无边,肖奕炀将那束更耀眼的白满天星递出去,放与二人之间:“虽然我不要脸地自称了很多天你的男朋友,但表白还是要正式一点,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伴着晚风,满天星的包装纸隐隐作响。   粉红的夕阳和柔和的河水交相辉映,映得肖奕炀的眼眸也柔软了分,宁默看着那样一双深浅的瞳,一时竟忘了说话。   肖奕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重蹈覆辙的恐慌占据他的心理,他不敢上去动宁默,只鼓起勇气轻声唤他:“你怎么不说话了……”   宁默回过神来,绵长的笑意从眼底溢了出来。   肖奕炀胸膛深伏两下,上去抱住宁默的脖子,灼烧的气息传道:“要不你别说话了吧,你说话太吓人了。”   “……”   宁默把他从自己脖子上扒下来,近在咫尺地看着他的眼,认真道:“其实我刚才一直想说的是,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肖奕炀径直吻上了他。   粉橘的水天暖暖笼罩着他们。   两人在船上缠绵了好一会,肖奕炀提议今晚先找个地方住,明天一早回去也一样,耽误不了多少事。他好不容易给宁默劝动,揽着宁默的肩膀去酒店的路上接到一通电话,一直在重复什么知道了,似乎在哄电话那头的人。   挂断之后,宁默问是谁。   肖奕炀把手机塞到兜里,毫不避讳道,我妈。   宁默看了他一眼:“你妈你这么敷衍?”   “她想让我回去,我不回。”肖奕炀决绝道。   宁默又看他,肖奕炀让他放心,他妈这个人脾气好得很,很好说话,回来介绍他俩认识就知道了,说完冲宁默笑了一下。   没等宁默完全放下心,走到酒店大堂,肖奕炀口袋里电话又响了,他以为还是他妈,滑开接通直接放到耳边,刚要开口,宁默就听见他突然没声了,揽着自己的手臂也僵硬了分。   肖奕炀没有指示,宁默也不自行乱说话,等挂了电话,肖奕炀依然一言不发,两人无言地上着酒店步梯。   宁默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等打开了房间门,宁默还没找个地方坐下,肖奕炀终于看向他,对他道:“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宁默看着他,什么都没问,点头了。   动车很快返回伦敦,他们回到公寓,肖奕炀床都没坐,还是一言未发,宁默道:“到底怎么了?”   “我哥给我打电话了。”肖奕炀道。   宁默:“你哥打电话怎么了,你妈你不是都不怕。”   肖奕炀:“他已经十几年没给我打过电话了。”   “……”   宁默的眼神变得和肖奕炀一样茫然。   他很快缓过来,能感受到肖奕炀的不知所措,将他推过来,按到床边。   “你们之间是有什么……血海深仇么。”   宁默不知道该怎么问,但看肖奕炀的反应和话语,好像只有这一种可能。   “不是血海深仇,”肖奕炀道,“但差不多也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宁默不敢有太震惊的神情。   他眼睛转了转,还是猜不透具体情况,慢慢道:“你想讲讲吗?”   只见肖奕炀身体自动缓了口气,眼眸低沉道:“他是我亲哥,比我大三岁,我们俩小时候关系非常好,我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好到什么程度,就是天天不见我爸妈都可以,但必须得见他的那种,当然他也很宠我。小时候我虚荣心膨胀,每次想给同学们显摆我有一个多厉害的哥哥,他都会出现满足我,不厌其烦,学校里也从来不存在欺负我的人。包括我小学不学好,偷偷跟同学学抽烟,他发现后直接暴揍了我一顿。你说我倒霉不倒霉,第一次摸烟,刚吸了一口,他就杀到厕所了。”   肖奕炀情绪是有些难言的激动。   “除了抽烟,其他玩儿上的事他都很支持我,那时候我爸妈管得严,不让我出去,他经常帮我扯谎打马虎眼。但是在我九岁那一年,一切都变了……”肖奕炀停顿了一下,缓了好久才说,“我溜去山区玩,我哥像往常一样帮我扯谎,但那次我被绑架了。直到劫匪给我爸打电话,他们才知道真实情况,我爸这个人又凶又迂腐,可想而知他怎么对我哥的……”   肖奕炀沉默下来,脑海里似乎又幻想了遍那个场景,才重新开口。   “那是我第一次遭绑架,当时也吓坏了,救出来之后只管一个劲地躲在我妈怀里哭,根本没注意到我爸跟我哥的关系,没注意到他们已经很久不说话了。一个月之后,我爸走了,特别突然,出差回国的路上被大车撞了,当场没的。所以……所以你能想象到么,我爸留给我哥的最后一句话,还是那些恶语相向、最恶毒的话,那一年他才不到十二岁,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都是因为我。”   肖奕炀躯体不受控地发颤,宁默靠过来,把手安放到他脊背上。   “说实话,我太能理解了,我太理解了,要是我我也接受不了……”肖奕炀声音微微沙哑,“我想找个机会和我哥好好聊聊,但我们家做的是汽车相关的生意,我爸又是车祸走的,算是家族丑闻了,所以葬礼办得特别简约,只有几个最亲近的人来,也是那天,我爸在国外给我定制的架子鼓到了,而我哥什么都没有……那一刻,我就知道没机会了,什么机会都没有了,任凭我再怎么哭闹,我哥再不正眼看我了,回到家也当没我这个人,后来他上中学走了,就更没什么交集了。”   宁默听得揪心,这种往事已成定局,他不忍叹了几气,只能追问后来的事:“那你哥怎么给你打电话了?”   “我妈这些年来一直想让我回去,可能看到我热搜的消息了,她时常念叨不放心哭了,我哥也心疼我妈,才打的这个电话。”肖奕炀道。   宁默从没见过这样脆弱的肖奕炀,哪怕之前在雨里被冻得瑟瑟发抖,哪怕对着自己剑拔弩张,他也不曾退缩,宁默伏在他脊梁的手仍能感受到那里深深传来的余震。   宁默也不曾想强硬如他小时候竟遭遇过绑架,心头不禁一阵后怕,又想起什么,心尖微微颤动,轻声道:“……所以你总对别人保持警惕,是因为小时候的事情吗。”   肖奕炀想了想,对着他,哑声道:“我没办法一开始就信任任何人。”   宁默的瞳孔收缩,抚在他背上的手也有些颤抖,他静默片刻,攥起肖奕炀的手道:“这样,既然你哥哥说了,你先回去,说不定这是你们冰释前嫌的一次机会。”   肖奕炀的手牵动了下,看着宁默:“不……不可能的,多少年都这样了,而且你怎么办。”   宁默轻轻笑道:“马上剧组快杀青了,你待在这儿又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和你哥聊聊,我回国说不定能看到你们一起来接我。”   “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肖奕炀泄气道。   宁默:“那你也要先回去。你想想,我早晚是要见你妈的,你现在不回去,让她知道是因为我,我怎么过她那一关?”   “可……”肖奕炀犹豫着,碰着宁默的手蜷了一下。   “怎么,你还怕我跑了,”宁默攥紧他的手,“咱俩的事已经定下来了,而且我早晚会回国。”   “这话你说的。”   “我说的。”   宁默连夜帮肖奕炀收拾行李,送出去,临关门前,肖奕炀又抓上他的手腕,目光迫切道:“你一定早点回去。”   牧风鹤   上章歌词完整版,不敢动了,加到这一   章作话吧QAQ   灯光染黄 照得好暖   你的面庞 毛巾一般柔软   空气里 让我平静又涣散   自负的灵魂 总以为掌握一切的分寸   (撞)   碎个满身   可我没发现 你的衣衫还没干   你的背后面 也有大雨那么满   忘我的认真 妄想推开世俗的沉沦   (坠)   装得深沉   放任我的不满 放任我的小憨   你的不纠缠 可我后来才发现   你的眼中 沟壑总是风平又浪静   你又静静地 出现在这里   雾气是真是假 面庞风霜不打   我们是否还有时差   回忆会弄虚作假   这里有风了   这里不停下 第95章 朦胧   肖奕炀走了之后,宁默翌日回到剧组。   除了下飞机必打的电话,宁默和肖奕炀一周内保持着日常通讯,但由于宁默工作的缘故,两人一天基本只能通两次电话。   宁默问他:“怎么样,你哥态度怎么说?”   “别提了,连他影子都没见着,我回家他根本不回来。”肖奕炀道,“他只是被逼听从我妈吩咐给我去个电话。”   宁默:“你哥不住在家里?”   肖奕炀:“其实是住的,但是我回来了,他就不住了。”   宁默摸了摸眉角,正寻思怎么劝他想开点,那边反倒习以为常:“他一向如此,过年也是,如果我回家,我们都是一人陪一天我妈,十分有默契地碰不了面。”   宁默:“……”   “不过我妈还是一如既往稀罕我,这点你放心,”肖奕炀松弛道,“我正靠床头跟你聊呢,什么事都没有,给你报备一下。还有,你什么时候回来?”   宁默思忖一下,将剧组戏份杂七杂八情况都考虑在内,定了个时间:“大概二十多天。”   “什么,二十多天,你管这叫‘快杀青了’?”那边响起惊坐的动静。   宁默抗辩道:“二十多天,不就剩个小尾巴……”   “行吧,”肖奕炀似乎非常不易地接受了这件事,又展开了下一步计划,“那我就在这住二十多天,这样让我妈省下去心来以后也好走,我们一块回海市,我朋友催我去上班了。”   “合伙人还用上班?”宁默揶揄道。   “别埋汰我了行不行,”肖奕炀说,“等我赚钱了,让你叫不出来。”   “嗯,我等那一天。”宁默应声道。   “先别等什么哪一天了,先管一管今天吧,”奈尔从远处赶来,“剧组没你真不行,快快宁默,你帮我去现场指挥一下。”   宁默挂了电话,匆匆赶去帮忙。   忙碌地结束一天工作,回公寓路上宁默给肖奕炀打了通电话,对方没有接,考虑到时差问题估计在睡觉,宁默没有再打。回到公寓,又等了几个小时,对方还是没有接,甚至再打过去手机变成了关机。   宁默预感不对,隐隐有些不安,情急之下他只能先给国内的梁正打去电话,那头让他先别急,打去试了试也不行,宽慰道:“应该没多大事,估计他家人把手机收了。”   “是这样还好,就怕不是。”宁默道。   “我目前和他的联系方式只有这个,不然你等等,我想办法找找他朋友家人的。”   宁默:“好,拜托你了。”   房间恢复平静,宁默涌上一些懊悔,相处这么久了,却连个他朋友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他暗暗决定,回国之后要多加一些。   虽然此刻睡不着,但直觉告诉宁默要抓紧养精蓄锐一下,他靠在床头阖上了眼。   隔天在片场的时候,梁正打来电话,说实在找不来他家人的联系方式,搞来了一个他朋友的号码,替宁默打过了,也说联系不上。   “要不我回国。”宁默脱口说。   梁正先“啊”了一声,道:“别吧,有头无尾是大忌啊,对你影响不一定好……”   宁默又在剧组上了二天班,听着肖奕炀的手机时时关机、了无音讯的消息,他实在等不住了,决定回国。   好在奈尔等知情况后选择体谅,准许他的离开,宁默随即收拾完行李,登上了归国航班。   他直接飞往首都,落了地将行李放到酒店,一时犯起了难——肖奕炀走得匆忙,没告诉宁默他家地址在哪,茫茫人海,该如何寻找。   宁默忽然想起他家是干车企的,将笔记本摊在酒店床上,蹲在地下,握着鼠标,一个个从网上查起。   从头到尾把枫北的车企查完,宁默划动的指腹一顿,发现老板姓“肖”的车企只此一家,正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龙头兵。依据肖奕炀平时花钱大手大手的毛病,宁默不是没想过他家里不差钱,但也没想到家底能厚到这种程度。   宁默有点不信邪,继续点详细页面,看到股东名字肖奕铭,更是不九不离十了。   他的手指一蜷,比起其他涌上来的情绪,他先替肖奕炀感到一阵压力,由内而外的,仿佛沉甸甸的雾气笼罩在他身上——宁默想,这样的家庭,他的人生大事岂可随意?   片刻,宁默视线又一聚,继续寻找有用的线索,但试想网上怎么可能轻易打探到这样量级的家庭信息,他也没有这方面的人脉,事情到这儿卡住了。   不过往好的方面想,肖奕炀大概率被看管在家了,没什么生命危险,况且有血缘关系的人能对他多差,一想到这儿,宁默暂时缓了口气。   正巧梁正在首都忙招商,知道宁默回来了,说什么都要请他出来搓一顿。饭席上,宁默把大致情况给他讲了,两人碰了下酒杯,梁正道:“人没事就行,你留枫北慢慢找呗,总有一天能找到。不过爱情重要,事业更不能落下,趁留枫这段时间抓紧两头奔,敲定下一个项目。”   “我刚回来,大哥。”宁默道。   “那怎么了,你都耽误多长时间了,那事风波早过了,有几个人记得,现在正是春风吹又生的季节。而且我就问你兜里还有几个子,出国又倒贴不少钱吧?”   宁默不置可否。   “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不是傻,出国意思一下就行了,我本意是让你走个形式,结果你真认认真真当起免费劳动力了,当就当吧,还不当完,万一将来人家不领你情怎么办。”   “……”   宁默无言以对。   “别给我说你是为了天上那高高的月亮,我可没那么崇高,既然你现在没钱了,就多想点地上的事。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资方都对出国进修的人有滤镜,最喜欢镀金回来的,你现在绝对香饽饽。趁热打铁,正好我有几个资源,一会推给你,赶紧联系听见没有。”   梁正一套现实组合拳打下来,训得宁默找不着北,喝了两盅酒,他着实有些挫败。想想是这个理,真该好好攒钱了,以后想好好过日子,起码要有能养好肖奕炀的开销,有能把他从家人手里拽出来的底气。   宁默细细忖度需要赚多少钱,能满足肖奕炀的开销,他的开销,肖奕炀的爱好,他的爱好,他们共同的爱好,算了半天,他恨不得立马拨通梁正推的那些号码。   之后几天,宁默就是和不同制片人见面,了解具体影视项目,快到傍晚下班的时候,他会来到肖奕炀家的车企公司楼下,观察一段时间。   他没有遇见肖奕炀的身影,也不知道遇没遇到他哥的身影,有很多次他产生想冲进去询问的冲动,但转念一想这样不太好,可能会加深他们哥俩的矛盾,还是作罢了。   忙活几天选剧组的事,宁默有了上次教训,对选择班底和剧本格外谨慎,最终排除完只剩下两个选择。   正当他准备进一步择优,手机响了。   ——是肖奕炀的微信电话。   宁默睁大,手机都在晃,他不可置信地接起来,迅速放到耳边。   “你这么快就把我忘了?”一道极低的声音压过来。   宁默心头猛地一窒:“你能用手机了?现在在哪?我们打视频吧……”   肖奕炀制止了他的举动:“别打,这破手机带不动。”   “……”   “我学生时代的旧手机,一直充不上电,试了几百次昨天才打开,今天刚能登微信,估计一会就关机了。”肖奕炀匆忙道,“我妈把我锁家里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宁默一时间百口莫辩。   “我要去找你,”肖奕炀不管不顾道,他难以自抑的哑声传了出来,“我想你想得受不了了……”   他的尾声带颤,从质问到丢盔卸甲不过须臾,顺着电话线把宁默眼睛也酸得不行,都能想象到肖奕炀在电话那头死撑眼眶的模样,鼻头游弱地堵了起来。   “我去找你。”他们同时说。   “我去找你,我有办法。”肖奕炀仿佛一刻也等不了。   玻璃窗滑动的声音骤起,宁默几乎立刻联想到肖奕炀站在窗边,推开窗子,双眼朦胧,外面的风吹动他头发的情景。   “你不会跳窗吧?你别冲动,别做这种傻事!”宁默慌忙道,“你等我去找你!你要是敢半身不遂了,我立马扭头就跑!”   只听“哐当”一大声,草坪晃动的声音。   肖奕炀道:“……你说晚了。” 第96章 造化   宁默急得不能行,后来肖奕炀手机也关机了,好在在那之前他把地址告诉宁默了,宁默随即赶过去。   路程不近,宁默抵达的时候,夜色已然骤黑。   一片别墅山区矗立眼前,他正寻思该如何进去,实在不行通知安保告知他家人,焦急之际,山上迷迷蒙蒙下来一个人。   肖奕炀一言不发地出了门禁。   宁默万幸没来得及行动,高大的黑影出来就揽上他往幽寂的路上带,等走到一定远的距离,两人才开口说话。   肖奕炀小声道:“我还能动。”   宁默甩开他:“我告诉你,下次再这么莽撞,哪怕少一根头发,我也不会要你了!房子是让你用来跳的?”   “我还没说你,你倒说上我了。”   “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肖奕炀带宁默来到外围一处河边,四周茂盛的暗草将这里包围:“这是我小时候秘密基地,绝对没人能找来。”   宁默质疑:“当时动静那么大,没人发现?”   “放心,”肖奕炀说,“我家隔音效果老好了,而且我专趁曹女士熟睡的时候跳。”   宁默瞪着他,满眼里写着“你很骄傲?”。   须臾,肖奕炀将他抱住,声音低沉道:“我想你了。”   似有若无的水声从耳下流过,肖奕炀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木质冷香,忍不住抚上宁默的脸颊,要凑近他。   “你回去肯定是要被发现的。”宁默认真道。   “发现就发现呗。”肖奕炀没完没了。   宁默被他亲了几下,腻歪地不行,给他推开了,看见了肖奕炀那双难舍难分的眼睛。   宁默看向河水:“要不你先回去。”   “休想。”肖奕炀决绝道,“你是不知道这次她动真格的了,派了几个壮汉直接给我手机抢了,锁房间里。好不容易寻到个机会出来,你再让我回去,下回说不定窗户也给我封上。”   “自主投案总比被动逮捕强。”   “我不,你还想让我回去等个一年半载?你好出去快活?”肖奕炀气忿道,“你一点都不想我,你心就这么大?”   “我发现你这个人怎么老爱给别人扣帽子,我有说过我不去找你么,我有说过我不念你么。”   “那你什么意思。”肖奕炀不依不饶。   “我的意思是——明天。”宁默瞥他,“明天,我去你家找你,听明白了吗。”   肖奕炀先是一怔,昏暗中,宁默看见他低了低头,随后有轻微的笑。   宁默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西装,天朗气清,再次回到了那个地方。   没走到安保厅,门禁就放行了,似乎有人早早做了安排。   宁默顺着宽敞大道爬了一会坡,遇到不少名车从山上下来,他看着个个石墙上镶嵌的门牌号,半个小时找到了肖奕炀的家。   第一道锻铁雕花大门是打开的,从外面隐约看去,里面家道也没有人,别墅被左侧茂密的爬墙绿叶遮住,只能望见上面一个顶。这道半开的大门好像专门等待他的到来,宁默静静走了进去。   他又迈上一段小坡,往左边一转,房屋完整放映眼前。   宁默没做停留,整了整衣襟,走上去按响门铃。   开门的应该是家里的女仆,打开门没多看他一眼,转身往回走,宁默跟了进去,看见她径直走进厨房擦桌子,客厅厅堂里坐着一个气质不凡的女人。   这栋房子是上下打通的,光线很好,站在一楼可以看到二三楼一些方位,宁默正暗忖肖奕炀可能在哪一层,哪个房间。   “他不在这里。”岿然不动的女人开口道。   宁默锁定目光,定定走到面前,微微颔首,简单作了招呼。   女人似乎并没有领情,只是示意他那边坐下。   宁默坐到事先安排的一把板凳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巨大的大理石茶几。   她简短介绍:“我是曹依秋,肖奕炀的母亲。”   女人起着范,端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上半身穿着件姹紫嫣红的小棉袄,涂着殷红的嘴唇,宁默不知为何,总感觉颜色重了些,和她本人气质不太搭。   很快,她挑明道:“你们的事我都了解了,既然你能来到这儿,我想你应该清楚我们家的境况,虽比不上什么名门望族,但我自希望我的儿子们将来事事顺遂,走得是正统的路子。”   宁默当然知道她所说的“正统路子”是什么,他稍稍握住手,定定看着她,眼里含笑,淡定道:“阿姨,没有正统的路子,只有正统的人。”   “哦,看来你对自己很自信。”曹依秋冷笑道。   宁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认为他是我正统的人。”   曹依秋愣瞪起眼睛。   “人都有私心,我也是,肖奕炀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我才想来,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宁默道。   “你比他年长不少,我想你应该更明白,他现在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快速接触这个世界的阶段,很多东西他没见过,图好奇图新鲜也是常有的事。但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他成长了,新鲜劲没了,想过通俗大路的日子了,你又该如何?你总是吃亏得多。”曹依秋看板正的话不起作用,又换了个路子。   “吃亏,怎么才算吃亏,吃亏的界限该是什么,如果这个地方我亏一点那个地方他亏一点又该怎么算。我知道曹阿姨是站在我的角度上劝告我,只是实不相瞒……很多时候比起他需要我,其实是我更需要他。我反倒觉得自己占便宜一些。”宁默礼貌地扬起笑,不吃这一套,随后放平自己的手,“就是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承受得住。”   曹依秋:“你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宁默:“他可能也没您想得那么不懂事。”   曹依秋的声音整体偏柔,她刻意清了一下嗓子,有点拿腔拿调的势头:“你凭什么认为你们可以在一起?很抱歉我私下调查了你,恕我直言,你童年时期父亲去世,母亲离开,一直跟着你爷爷生活,我不认为这样一个家庭可以培养出一个心理健全的孩子,我只希望我儿子拥有一个合格的伴侣。”   宁默眼神一滞,他不是没想过会被调查,只是当被这么直言不讳地说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还是蓦地沉了一下,本能定住。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像片刻之间刮过的风那般令人产生错觉,莞尔一笑:“我明白您的忧虑——家庭不好会影响一个人的性格和心理。但您没必要把它看得像犯罪基因那样可怕,人本来就是复杂的,善恶好坏尚且一杆子打不死,活成什么样还得看自己的造化。”   宁默按了按手:“我早期是有过磨难,我的爷爷陪我共度难关,现在想来全是恩情,至于其他人早已不在我的身边,他们对我的消耗也早可以忽略不计。况且进入社会这么久,我相信您也深有体会,很多时候一个人能做成什么事或解决什么问题,大多靠的还是这个人潜意识里爆发的能量。我自认为我童年的那些经历塑造过我。现在我有为之奋斗的事业,有可靠的朋友,有一定的积蓄,有为他托底的能力,我仍认为我会是他共度余生的选择之一。”   一段话下来,宁默眼睛不带眨一下,听得曹依秋不动声色,不曾贸然多说一个字。   最后,宁默坦然道:“我之所以说这么多,仍是因为他值得。”   “怎么样?她有改观吗?”   宁默回到酒店,肖奕炀又悄悄打来电话。   “并没有。”   “没事,很正常。”   肖奕炀轻声安慰他,但宁默不知为何,现在反而倍感轻松,可能豁出去了一道口子,还有种一往无前的快感。   他问:“你现在在哪?”   “我也不知道,这地方我没来过。”肖奕炀一阵头大。   “嘶,”宁默忽然来了点想逗他的念头,故作道,“要不我把你抛弃了吧。”   “你敢!”肖奕炀狠劲道,在电话里威胁说,“你敢,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都做鬼了,还能动我一根汗毛?”宁默说。   肖奕炀在电话那头气愤了好几声,最终咬牙道:“……你敢走。”   宁默听得耐不住地笑了笑。   “烦死了,”肖奕炀道,“要是我跟我哥关系还好的话,他肯定能劝动我妈。”   宁默:“不然我去挑战一下你哥?”   “什么?!”肖奕炀惊骇,“别了吧……我哥的嘴可比我妈毒多了,他不会理你的。”   “那你自生自灭……?”   “他在公司。”   “他一直管公司吗。”宁默问。   “嗯,他读书的时候就开始接管公司了,我妈也一直想让我回公司上班,但我怕他不高兴,而且我本来也不喜欢那里,后来就溜出国读音乐了。”肖奕炀道。   “你出道拍戏也是因为这个?”宁默怪道他不喜欢的事情还一直做。   “没办法,毕了业曹女士一直催,我只能赶紧找份工作,有个理由。”   “行,知道了。”   “你真决定要去了?”   “嗯。”   “你会紧张么?”   “有什么办法,”宁默扯了扯领带,“谁让我是去要人的。” 第97章 我也爱你   宁默来到公司楼下,去往前台说了一声,稍等一会,便有人带他上了楼。   打开办公室的门,肖奕铭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楼下的一切。   他转过眼,透明镜片在鼻梁上高高架起,下颌锋利,一脸非凡精英的模样。   见到宁默进来,他给手下人略使了个眼色,令人带上门离开。   硕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他俩,宁默抿了抿嘴,几乎没有犹豫地来到他身边,递出去一只手:“久仰。”   与此同时,还晃上来一包薯片。   肖奕铭紧锁着眉头,看着那包薯片,像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良久,甩了一下眼:“他还是那么幼稚。”   “我没说是他给的,这是我给的。”   肖奕铭更是赏了他一计怪眼。   “我只是问他你喜欢什么,”宁默说,“你还记得。你还是在意他的。”   肖奕铭被他这强盗般的逻辑整得失笑了声。   宁默淡定道:“不然你为什么让我上来。你还是想见一下我——想见一下肖奕炀的男朋友。”   肖奕铭紧盯他,沉默半刻,不屑道:“他还真是什么招数都使出来了。”   “不是他什么招数都使上来了,是我。”宁默接下他的目光,“我想在他走之前你们还是把话说开的好。”   二人皆对起眼,你看我,我看你,空气里似有吃人的怪物,谁也不肯先泄了气。   肖奕铭久久才道:“他要走?”   宁默:“你还不知道,他和别人合伙开了公司。”   肖奕铭:“他还开公司?”   宁默:“嗯,已经签了合同。”   肖奕铭冷“呵”一声,道:“他能走吗,连人身自由都管控不了的人。”   “我想你应该知道,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应,他需要正常上班。而且你觉得你们能关他多久,一辈子?最多一二个月,我是肯定要带他走的。”宁默毋庸置疑道。   话完,肖奕铭脸上已没有任何神情。   “你们的事他已经告诉了我。这是你们的私事,我本不该提,但既是他的一个心结,我就必须尝试。”宁默憋了一口气,宛如破釜沉舟道,“他时常提起你,提起自己有一个哥哥,即使从来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他有多在乎你,甚至在我们确认关系的那一刻,他都想打电话告诉你。有一次他喝醉酒,竟还把我认成了你,开始低头认错,讲自己时时懊悔,想求得你的原谅,他这么多年不敢回家,也是因为你,怕看到你憎恶他的脸。”   这种事情之所以这么多年没解决,无非亲密之人无法提,旁人没有资格提,所以即使肖奕铭撑得再冷面倨傲,宁默还是很快从他眼神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波动。   “你们是亲兄弟,别再有隔阂了,你弟弟马上要去海市打拼了,最起码坐下来吃顿饭也好。”宁默好言相劝。   从公司出来,宁默便开始忙着选剧本的事情,他以为不会再有任何结果了,直到两天后,他接到一通电话——曹依秋邀请他去家里吃饭。   宁默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手不由自主地在抖,消化掉这个不可思议的消息,他舒了一口气。   再次爬上那道坡,他比第一次来紧张上万倍,心脏狂奔,好在旁边有肖奕炀陪着,他下来接宁默,牵着宁默的手,一直笑个不停。   宁默没有心情看他,一直默想一会该如何如何。   转眼进了门,宁默看到曹依秋,肖奕铭,连带数个保姆阿姨都站起来恭迎他,方才脑子里排练无数遍的礼仪全乱了套,一时间筹备不上来,不过肖奕炀不客气地按着他肩膀坐下,替宁默介绍。   桌子上五颜六色的菜品很丰盛,圆盘窄盘,大菜小菜,层层叠叠,菜肴居然还没有上齐,阿姨又去厨房里忙活起来。   曹依秋穿着一身亚麻褂子,描着淡妆,宁默却觉得意外随和,与她相配,顺口夸道打扮很符合她的名字。   肖奕炀猛地一笑,忍不住跟众人说起曹女士偷偷告诉他,当时为了吓退宁默,特意翻箱倒柜,把她嫁妆里的花棉袄给找出来了,还专门画了个恶婆婆妆。   讲得曹依秋连忙上去拧他的胳膊。   笑声落下,肖奕炀正经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置齐的佳肴面前,又郑重给他哥道了一歉,鞠了一躬。   肖奕铭什么都没说,但末了给肖奕炀碰了下酒杯。   后来宴席结束,曹依秋非要留宁默在这住下,说住酒店像什么话,他是肖奕炀的朋友,家里不差一张床,宁默推辞不掉,只能在肖奕炀隔壁房间住下了。   他一共住了两天,前一晚肖奕炀还挺老实,可能怕曹女士查房,不敢吓着老人家,后一晚他直接趁宁默关门前溜进了他的房间。   他在床上抱住宁默,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道:“你到底什么本事,把我哥都弄服了。”   宁默只是游刃有余地轻笑了笑。   肖奕炀按住他的下巴,扳过他的脸:“快说。”   宁默仅淡定吐出四个字:“强取豪夺。”   看着宁默故弄玄虚,肖奕炀不解其意。   宁默:“你不需要知道。”   肖奕炀往他脸颊上啵了一口:“那谢谢你。”   “你想多了,”宁默说,“你们和好只是时间问题。”   肖奕炀:“必须接受。”   宁默笑了笑:“好吧,我受用了。”   肖奕炀摸着他的胸膛,悄声道:“其实我今晚就可以报答你。”   宁默:“滚滚滚。”   住了两晚,宁默说什么都要走了,他和肖奕炀预备回海市。曹依秋起先不同意肖奕炀出去,但被肖奕炀一顿忽悠又被宁默和肖奕铭各劝了两句,也就放手了,只是让肖奕炀答应往后每个月都回来一遭,又嘱咐宁默多帮忙照看,不要被人骗了去就好。   那天吃完中餐,肖奕炀和他妈移坐到沙发上,进行着最后的忽悠疏导,宁默和肖奕铭站在一旁看他们。   肖奕铭突然递过来一支烟:“抽吗?”   宁默下意识摆手,道:“我不抽。”   稍纵,宁默又鬼使神差地看向肖奕炀,发现肖奕炀也在看他们。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渐渐漏出来一个笑,外头白光打进来,即使逆着光,宁默仍看出那是个有着复杂情绪的笑容,带点苦味又饱含暖意。   曹依秋说:“你们晚一天再走不行吗,你不知道你哥最近也谈了女朋友,带回来一起见见嘛。”   “妈,不急,年底吧。”肖奕铭劝道,“他们也没时间。”   临走,肖奕炀还有些伤感,他私下悄悄叹气,告诉宁默,虽然现在能和大哥聊两句了,但到底说不成从前那样交心的话了。宁默摸着他耳垂,宽心地开导:“关系有突然裂的,唯独没有突然好的道理。你们之间隔着这么些年的光景,都是要靠往后回来慢慢攒的。”   走之前,曹太太还是不放心,给他们装了很多吃的用的,行李满满塞得几箱,带到海市宁默的出租屋里,本就不大的屋子里显得更拥挤了。   “回来再租个房子吧。”肖奕炀说。   宁默正有此意,这房子快到期了,他也打算再租个大的,诉求是最少两个房间,他是不敢以后工作日回来和肖奕炀睡一个房间的。   往后几天,宁默又在海市找了几个剧组,和不同制片人碰了碰面,中途奈尔来了电话,郑重对宁默说他对剧组的贡献有目共睹,全组一致认为他是电影的副导演。这是件升咖的好事,宁默嘴角微扬,没太大的感受,但也觉得还不错,他只是认为自己的付出能被看见就好。只是没想到这个头衔在国内还挺吃香,宁默一连收到好几个邀约,更多可挑选的剧本涌入到他的手中。   这几天宁默挑花眼了不说,肖奕炀也开始上班了,和宁默大多时候需要晚上谈合作不同,他是很正常的坐班时间。所以每回深夜回到家,宁默看到肖奕炀坐在沙发上,安逸地淋着一盏暖灯,就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顿,也有些懂了肖奕炀为什么不喜欢影视圈这种作息不规律的工作了。   当然每到清晨,宁默都能听到旁边窸窣起床的动静,这时候就不羡慕他了。肖奕炀醒来会先碰碰宁默的脸,使劲蹭蹭他的身体,然后离开被子,出门跑几圈步,回来洗个澡,看见宁默还赖在床上,便扒到他耳边叫一声“小懒猫”。   很多时候宁默早已清醒,但是他浑身没劲,非要等到那声“小懒猫”才勉强支起来看一眼肖奕炀,等他走后再沉沉睡下。   肖奕炀这一声“小懒猫”或许真给宁默叫懒了,叫蛊惑了,他把其他城市的邀约推了,目前只考虑海市的剧组。   等到剧组定了,宁默回到家,肖奕炀格外谄媚地给他做了一大桌子菜,晚上被窝里,只留了一盏灯,肖奕炀也格外殷勤地凑到他跟前,宁默只觉大事不妙,上下打量他,眼睫轻微眨颤着。   他听见肖奕炀小声说:“我想给公司投点钱。”   宁默警惕意识拉满:“你不是说不投钱么。”   肖奕炀听他翻陈年老账有些心虚,但又小心地说了一堆什么现在扩张时期,他想有更高的话语权,虽然他朋友不主动让他出钱,但也不好意思索求更多东西,到时候也能拿到更多的股份等等之类的。   宁默只是冷冷看他一眼。   肖奕炀知道没后续了,默默拉了灯。   两天后的同一时间,宁默正靠在床上看书,肖奕炀忽然激动地闯进房间,他夹喜带悲地拿着一张卡给宁默看。   “我……我只是给我妈说明一下近况,说想投点钱,没指望什么,真的没指望什么……结果第二天我哥发来一张卡号,我不要,他就把卡邮寄过来了,说这是我的东西——这些年我在公司的股权分红,他只是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肖奕炀声音有些沙哑不对劲,宁默赶紧起身看他。   “我刚一查,这里面居然有3个亿,我不信,我根本不信这是我的东西……”肖奕炀眼神轻颤着。   说到这里,他垂头看那张卡,忽然挫败地笑了一下,然后眼眶渐渐模糊了,开始回望自己的一生多么一事无成,多么一无是处,这个年纪了还要靠家人接济……心里又陡然而生满腔的愧疚,愧疚让他们操了多少的心,惭愧没给家里减轻过什么负担,暗自嘲讽着从不回去陪陪他们,怎么生生养出个这么白眼狼,对家人的亏欠似乎永远也诉说不完,他神情痛苦,崩溃得饮泣吞声,后背不住地耸动着。   宁默上去摩挲着他的脖颈,将人带到怀里,心里也万般不是滋味。   “他们甚至都没有问过我、都没有要求过我什么,只是把它给了我。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昏暗的房间里全是他压抑在心底的诘问。   “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感受着肖奕炀身体和灵魂的颤动,宁默眼眶也跟着发酸,扶住他的头,突然笑出泪道:“傻小子,那是他们爱你啊……”   过了一会,宁默又把视线转向台灯,下面同样放着一张银行卡——那是宁默决定考察完肖奕炀的公司后,再给他的东西。   回过头,一滴泪从宁默眼底无声划过,他说:“我也爱你。” 第98章 终章   尽管肖奕炀账户里多出来了3个亿,但理智并未被宁默冲散掉,他仍要求去肖奕炀的公司实地考察一番。   正巧最近剧组定了,宁默不需要什么应酬,他挑了个日子早起坐着肖奕炀的车去了他们公司。   公司位于一栋大厦的某一层,出了电梯,一个打扮颇具潮流气息的男子在门口接应,应该是提前串通好了,那人上来就主动握手道:“哥好,我是蔚深,叫我小深就行!豆腐渣工程欢迎您!”   这人话多嘴又贫,说着便要领宁默进去转,肖奕炀本来忍他就有限度,眼看还要把人拐走,这谁受得了,上去薅住蔚深的衣领,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   “等等,先别走。”宁默出声道,对蔚深说,“我加你个联系方式吧。”   “咦,”蔚深先是疑惑,然后深谙其道地笑了,轻轻说,“我懂,查岗是吧。”   蔚深输号码的时候,宁默看向肖奕炀,轻轻一笑,有模有样地“嗯”了一声。   “行,”肖奕炀同样一笑,“你随意。”   支走贫嘴猴,肖奕炀亲自带宁默进去参观,先给人领到自己工作间,让他看自己各种专业设备,还要装一下:“牛不牛?”   宁默看一眼“赔钱货”似的看他,宠溺地勾了勾嘴角,然后移开眼,准备好好看一番。   啪嗒,灯灭了。   这是一个封闭的房间,没有窗子,面前只有一台电脑显示屏亮着绚烂的光。   “你有病吧,关什么灯。”   “……你不是在勾引我么。”   “……”   宁默暴力地给灯打开了,瞪了肖奕炀一眼。肖奕炀笑了笑,好自为之似的收了手。   宁默重新审视那些价格不菲的玩意,电脑还开着,上面花花绿绿全是他看不懂的曲线和模块,不过键盘下压着自己那天写的歌词,他就知道在干什么了。   宁默莫名有些羞耻:“你别用这个了,回头用你们公司专业的人重新填一下。”   “诶呦,你写得多好,怕什么。最多到时候改一两处就行,放心交给我。”他催宁默出去,参观别的地方。   到了公共办公区,肖奕炀给他讲解每个区域具体负责什么,里面的人还不是很多,见到宁默都招了招手。最后肖奕炀又给他拉到一个私密的地方,拿来最近几个月的财务账单,宁默细致扫了扫,看不出什么问题,反正挺像刚走上正轨的样子。   宁默放下账单,发话:“先投几百万试试水吧。”   肖奕炀双手一拍,顿时喜笑颜开,对着宁默猛猛亲,接收命令。   他们出去大吃一顿,下午又去看房子——对于租房,宁默一直只有两个房间的诉求,但肖奕炀不一样,他对这方面要求很高,觉得住得舒心才行,所以这件事他全全负责。   房子是一套临江大平层,果然,连宁默这样凑凑合合的人看着都觉得很好,通透。   他们花了几天时间搬家,住进去一段时间,不管户型、装潢还是窗外景观,宁默都越住越喜欢。两人早商量好定居海市,他们喜欢这里的气候、江水和人文,所以肖奕炀一直想先买一套房子,哪怕直接买下这套也行,但一向在房子上随便的宁默这时候不同意了。   一想到这可能是他们要住一辈子的地方,他看哪哪都有毛病,变得慎重无比,说不行,再等等。   在这套房子里,他们最常贴在一起,靠在床头说话,聊宁默的新剧本。这是他的又一次尝试,主题聚焦社会关系,肖奕炀指着台词上男主的名字,来了兴致:“他也有一个‘默’。”   宁默突然说:“……我不喜欢这个字。”   肖奕炀腾地看过去,费解道:“这不是你名字吗。”   “嗯,不喜欢。”   “为什么。”   宁默好像真的认真思考起来:“默,沉默,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没有力量、很消沉的词么,一般给小孩起名,都会取一个充满光明的名字吧……我有时候不明白,我的家人为什么会取这样一个字,包括很多人,他们也更爱称呼我的姓。”   “放屁!”肖奕炀蹿起来反驳,“‘默’一看就给人一种很有内涵、很含蓄的感觉啊,我反而觉得更适合你。而且你出生的时候肯定特别厉害,没有哭,所以他们才给你取这个名字。”   “是么。”   “当然。我喜欢这个字,一想到这个字,就会想到你。”肖奕炀突然没有声了,随后耳根子居然红了,看向宁默,“……对吧,默哥。”   “……”   宁默撑起眉毛拿剧本盖了下脸,然后又看向剧本,转移话题,这次是一个讨厌的人反成为主角最亲密人的故事,宁默当时看剧本的时候正是被这一点所吸引,有点像他和肖奕炀的关系,想想当初那么相看两厌的人如今躺在一个被窝里,这是多么云泥之别的事,他对肖奕炀说,你不觉得很神奇么?   “这有什么可神奇的。”肖奕炀反倒不以为然,“这是你看透了我,我看透了你,是必然,不是神奇。”   一件事被肖奕炀说的宿命论一样,宁默不觉蹙起眉,眨了一下眼。   肖奕炀:“现在这个社会,褒义词贬义词都不一定是原来那个意思,甚至褒义都可以贬用,贬义也可以褒用,更何况人,你一开始不了解我是很正常的,这可以原谅。”   “……”宁默说,“你长着一张很花心、很欠揍的脸。”   肖奕炀:“什么呀,狐狸和狼都很长情,你可别道听途说了。”   由着这句话,宁默不由地陷入沉思……   “行了,别瞎琢磨了,早睡,明天可要出海了。”肖奕炀在被窝里搓着他的背。   马上宁默要进剧组了,往后几个月大把的时间难凑,肖奕炀非要拉着他再出门潇洒一回,趁着周末,两人闪现临市,租了一艘游艇。   这是一个好日子,气候舒适,阳光普照,粼粼的光斑浮在海面上,晒在乳白小艇上,更加耀眼。   游艇二层是一间卧室,舱内到处都是白色,宁默坐在洁白的桌前正在为新剧本忙碌,寥寥几笔描摹着分镜,前面是一扇玻璃宽窗,透过可以看到缓缓前进的海,罩着一层暖洋洋的滤镜。   伴随海水的轻摇,宁默来点灵感就低头添几笔,肖奕炀在他背后的沙发上靠着,做音乐,两人互不打扰。本来天下太平,谁料身后的人一点闲不住,不一会便开始撺掇宁默下去钓鱼,要不是这个季节下水有点冷,他肯定直接给人拽海里了。但宁默好好一个工作狂,岂容轻易被打搅,一直让他先下去。   肖奕炀终于被惹毛了,气冲冲地说:“你心里根本就没我。”   宁默摇头轻叹一声,顺口哄道:“你是我的主角,我心里没你还有谁。”   “切,现在那个名字里带‘默’的才是你的主角,早篡位了,你们才是一家,你跟他过去吧!”   肖奕炀气得一挺身,摔下平板,头也不回地下去了。   他虽这么说,宁默嘴角却轻轻一翘,猜他一会还要上来。   笔杆一顿,宁默突然又想起他们昨晚没聊完的话题——电影聚焦人际关系的变化,他最近也在思考这方面的问题,而肖奕炀的话总能带给他启发。   宁默倚在椅背上,看着眼前浮于表面的海水,像看着他生命洪流里曾遇到的一个个人,然后发现了一个更神奇的悖论——他最初不适的人往往后来深交,而刚开始顺眼的人却渐行渐远……   不只肖奕炀,包括梁正、顾雪阳、奈尔、大学同学在内的很多人,在最初认识的时候,都有让他保持怀疑的地方。   这是为什么?   “宁默。”   肖奕炀叫了他一声。   宁默无意识地回头望,看见一个人影掂着鱼竿就上来了。   与此同时宁默和光也一同扎进肖奕炀的眼里,他呆住了,眼神发木,半晌才来了句:“操,你这不是招亲么。”   说着他扔下鱼竿,二话没说走了过来,夹起宁默下巴微微侧抬,同时从身后俯身下去,一枚吻就落了下来。   唇齿分开之际,宁默灰玻璃的眼珠里变成了斑斓玻璃,他无意识地笑了笑,似乎明白了什么——   有些人身上天生就自带一种磁场,刚开始可能会让人不舒服,但接触久了就会发现,他们往往有自己的准则,有自己的底线,不会轻易迎合别人,这也是他们带些锋芒的原因。   那他为什么又总会陷入人际关系的错位中呢?   宁默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也很爱思考。   当肖奕炀带他去下面钓鱼,宁默陪坐在旁边,看见黄澄澄的暖光披在肖奕炀身上的时候,他便明白了一切。   人总是不可避免对别人产生滤镜。   过去交往中,他也总会因为身份、感情、印象等等因素给许多人灌上各种冠冕堂皇的滤镜,并认为一成不变,但这是不对的。尤其那些美好的滤镜,终有一天会被一个个事件打碎,土崩瓦解,最后彻底分崩离析。   就应该像当初对待肖奕炀那样,最好从一双“无色且有毒”的眼睛开始,每做一件事再为他往上添一块滤镜,一块一块,这样出来的效果才是红的黄的紫的蓝的……才能拼凑成真正五彩斑斓的滤镜,并且是最牢不可破的。这是独属于宁默的滤镜法则——   而他,是唯一的始作俑者。   ——全文完——   牧风鹤   感谢观看=w=   如果喜欢这篇文的话,可以给小透明作者点个关注嘛,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