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炮灰男配的人生2(快穿)   作者: 倾碧悠然   文案   各路男配为了女主和友人付出所有,最后却惨死, 怨气冲天不肯投胎。   温云起被人害死时,才知道自己被人当了冤大头。   他以为人死了会入地府,地府是入了,但他似乎死了,又好像没死。   温云起穿成一个个枉死的男配,为他们讨回公道,送他们甘心入轮回。   作者专栏许多同类型快穿文,还有许多古代穿越文,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看看哦。   内容标签: 打脸 快穿 爽文 复仇虐渣   主角:温云起,齐文思 ┃ 配角:齐文思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男配也有自己的人生   立意:助人为乐,坚强向上 第1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寒风呼啸,崎岖的小道上有个男人挑着一担东西疾走,一阵风吹来,男人打了个寒颤,快走几步,想要走快点,让身子暖和起来好抵抗寒冷。   此时是冬天,大大小小的山上一片萧条之色,男人太过着急,一步迈空,整个人一头栽倒。   温云起睁开眼睛时,第一个感觉是冷,然后发现脸上特别痛,伸手一摸,满手殷红。   他好半晌才勉强起身,先看到了路旁翻倒的担子,全都是些针头线脑和油盐酱醋。   有些油盐酱醋打翻在地,捡是捡不起来了。   周围一片荒芜,大大小小的石头垫成的小道特别崎岖,左边是斜坡,右边是一片山崖。也就是运气好,若不然,从这里滚下去,哪里还有命在?   温云起没有来过这种地方,这担子也不属于他,但这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他正觉得疑惑,脑子里忽然塞了许多东西。   “愿意帮枉死之人讨个公道吗?”   温云起当然愿意,更别提积攒了足够的功德后,他还能复活为自己报仇。   四下无人,温云起掐了一把,自己确定不是做梦后,很快镇定下来,将地上的担子整理了一下,找了个背风处闭上眼睛。   原身林大力,出身在梁国一个偏远的小镇上,他家中兄弟太多,爹娘完全顾不上他,平时忙着赚钱养家。   林大力以为不得爹娘照顾,平时吃不饱穿不暖已经很惨。不成想没有最惨,只有更惨,他五岁那年,父亲帮人干活时被一块砖砸在头上,当场就没了命。他母亲连续干了几天的活,得知此事时一头栽倒,整个人偏瘫,再也下不来床。   那时他大哥十三岁,二姐十二岁,三哥四哥九岁。   他是家中老五,年纪最小,根本帮不上忙。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兄弟姐妹各找各的出路。三哥四哥跟着一个走街串巷的老手艺人进了城,大哥和二姐将偏瘫的母亲照顾了十年,累到心力交瘁,彼时大哥二十有三,却还没成亲,二姐嫁了人却因为时常回娘家照顾母亲被婆家不喜。母亲后来是自己绝食而亡。   给母亲办完了丧事,大哥林大春娶了个带女儿的寡妇进门。   寡妇不要聘礼,唯一的要求就是家中只能住他们一家三口,旁人不能留下。   林大力不想让大哥为难,错过了这个寡妇,林大春想再娶会很难。那年他十五岁,为自己找了个家。   他跑到了离镇上最近的小河村做了上门女婿。   小河村白家是外地搬来的一户人家,都说人离乡贱,白家初到,难免被人欺负。白满平娶了小河村里吴家的姑娘,这才在村里立足。   只是,吴氏过门后,连生了六个闺女,一直生到半身不遂,还是没能为白家留个后。白满平倒是想要儿子传宗接代,但他一个外地人,能在村里不被人欺负全靠岳家,他不敢找其他女人生孩子。   随着吴氏瘫在床上,白满平再不甘心,也只能打消继续生孩子的念头,转而给大女儿招赘婿。   大女儿白桃十六岁,比林大力还大一岁,底下的妹妹是十四岁十二岁十岁,每两年就一个妹妹。   林大力进门后,真的成了全家的老黄牛,家里家外的事情一把抓,用白满平的话说,男人辛苦些不要紧,姑娘家就该娇养着。但他自己却不怎么干活,这话只针对林大力。   家里的花销很大,只凭着种地根本养不活一家子,更别提还要为吴氏请医问药。农忙时林大力在家干活,农闲了就四处找短工,后来做了卖货郎,有空就挑着担子到处转,别人一双鞋穿一两个月,他一双鞋最多十天就破了。   明明是因为走了太多路才这么费鞋,落在白满平口中,就是女婿又懒又馋还费衣费鞋,总之,他口中的林大力就没有任何优点。   早在决定做上门女婿之前,林大力就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反正就是这条命,干不死就往死里干,大不了就是一死嘛!   成亲一年,白桃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来了一个女儿。   彼时已经人到中年的白满平很是失望,想要让女儿继续生孩子。   但白桃有些伤着了身子,大夫说需要养上三两年才能生第二个孩子,结果两年后她上山干活时,直接从最高的白泥崖上滚了下去。当时二妹白婷儿亲眼所见,想救救不回,哭哭啼啼回到家。   白吴两家请了村里人出面救人,可是山崖太高,那底下人迹罕至,那些采药的药农和打猎的猎户都不敢去。据说山崖底下的林子里瘴气横行,只见有人进,不见有人出,去那林子,几乎是十死无生。   两家再不想承认,也知道白桃救不回了。   彼时林大力已经十八,去哪儿都能讨口饭吃。当初急吼吼搬来白家,主要是不想阻挡了大哥的姻缘。   才刚刚两岁的女儿勉强会说话,她说想要和祖父母住在一起,求他不要走……他可以不管白家人,但不可能不管自己的女儿。   他自己就是从小没有长辈照顾,知道没爹娘的孩子有多苦。   为了女儿,他留了下来。   这一留就是十四年,直到女儿出嫁,他打算供养二老终老,此时他的身份很是尴尬,因为白桃出事后,白婷儿先是出嫁,后来带着夫君回到了娘家住。   换句话说,如今这当家的是白婷儿夫妻俩,当初求他留下来的白家二老也转变了想法,因为白婷儿生了三胎,全是儿子。   就在林大力不知该何去何从时,白桃回来了。原来她当年摔下山崖没有死,而是顺水流了百里,她没了记忆,恰巧同村的年轻人在那处干活,和她偶遇后将她接回照顾。   就在这期间,两人生了感情,干脆就一直不回来了。   回到家里的白桃还说自己不记得林大力,也不记得自己生过一个女儿。   林大力满腔悲愤,这家彻底没了他的位置。他也不想留下,干脆进城投奔三哥四哥,结果,就在他离开前夕,村里忽然有了关于他的传言。说他这些年做货郎和不止一个寡妇暗地里来往,还经常去镇上找花娘。   清者自清,那些人躲在背后说,他也不可能跑到人家面前为自己辩解,再说,他都要走了,也无所谓这些人怎么传。。   其实他是心灰意冷,因为他说要走,这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出声挽留,他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好像不存在,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的好。   离开时,白桃夫妻俩说是要送他去镇上,他拒绝了,两人却执意。   就在走到高处时,被白桃的那个男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半山腰的道路崎岖,一边往上,一边往下,往下的那边很是陡峭。白桃当年滚下山崖没有死,林大力却没有她的运气,当场就摔到全身不能动。   他躺在山涧之中,听着高处路上的两人说话。   也是到了此刻,他才知道,所谓掉下山崖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谎言,白桃当年没有摔下山崖,是白婷儿撒了谎。既然没摔,失忆自然也不存在。   白桃早就和同村的谭二井看对了眼,只不过她被双亲强行留下招赘婿,谭家那边也不愿意让儿子做上门女婿,一双鸳鸯就此被拆散。   甚至,就连白桃生下的那个女儿,都是谭家血脉。   “大力?你怎么窝在那?天气这么冷,你是冻僵了吗?”   温云起听到有人在喊自己,下意识站直身子,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浑身确实都冻僵了。他动了动手脚,重新挑起担子。   现在这个时间,林大力已经做了十三年的上门女婿,女儿白月十一岁。   就在今年,白婷儿会带着男人和儿子搬回家中住。   事实上,白婷儿以前就经常带着儿子回来小住,三五天是常态,偶尔住半个月。   只是这一次,她是把婆家那边所有的东西都搬了回来,不打算再回去。   说话的是小河村一位姓王的大娘,此处是去大河村的路,她娘家在大河村。而林大力……则是做了卖货郎,挑着担子从大河村往家走。   卖货郎很辛苦,挑着沉重的担子走各种崎岖小路,不过,赚得还行,比给人做工赚得要多一点。   “大娘,我没事,就是累了在这背风处   歇歇脚,一起走吧。”   王大娘看他衣着单薄,这大冷的天,他衣衫上还有好几个破洞,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肉。   外头这么冷,穿这么一点,铁人也扛不住啊。   “大力啊,你还是要对自己好点。”王大娘苦口婆心,“你做这卖货郎好多年了,我娘嫂嫂她们都说你做生意厚道,他们村的人要买点什么,等也要等着你去了才买。你不可能连做一身新衣的银子都没有吧?”   没爹娘的孩子容易被人看不起,林大力从小沉默寡言,往日对这种话,他都不回答,只是笑笑。   温云起可不管,摇头道:“家里那么多口人呢,几个妹妹一个接一个的出嫁,嫁妆还没攒够,又有妹妹要嫁,这不是没法子吗?眼看月儿越来越大,我这个当爹的总不可能让她空手出门子吧?”   王大娘面色格外复杂:“你这……老实人最容易吃亏,你为他们考虑,谁为替你着想呀?”话说出口,她惊觉自己多了嘴,“我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别往心上放啊。”   “大娘的好意我明白。”温云起挑担子一开始有点不习惯,几步路后就好多了,他无意一般问:“大娘,要说村里赚得多,非二井莫属,他去外地好多年了,一直不回,怕是早就发家喽。”   王大娘家就在谭家隔壁,两家是邻居,但相处不太和睦。提及谭家,王大娘是满肚子的怨气,自然也没几句好话:“什么呀,我看那谭二井是在外头闯了祸不敢回。前几天他娘都说漏嘴了,说二井不是不想回家,是不能回。”   温云起故作好奇:“为什么?闯什么祸了?” 第2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王大娘摇头:“好像是惹了村里的谁,回来就会被打。”说到这里,她也一脸疑惑,“你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才会害怕到连家都不敢回?”   温云起想了想:“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否则,旁人也不会那么无聊地针对他啊,真把人打死了,还得偿命呢。”   王大娘深以为然,接下来一路,她又说起了村里其他的新鲜事,提到了一个姓齐的寡妇。   齐寡妇是城里的姑娘,被人骗到了村里,她当时是自己愿意留下,只是成亲十年一直没孩子,前面两年日子还好过,后来因为没生孩子,被婆婆从村头骂到村尾。   “我听说啊,夫妻俩这么多年没孩子,不是她不生,是她男人不行。”   温云起心里想着回到白家之后的应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并没把这些闲话放在心上。   小河村有五六十户人家,近三百人。因所有的人喝水都只靠着从山上下来的一条小河而得名。   温云起挑着担子进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白婷儿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喊:“姐夫,快点去挑水,锅都要烧干了。”   闻言,温云起颇为无语。   方才他进门时已经看见白婷儿的男人进了厨房,分明是去拿扁担挑水的,结果看他进门,人就没动静了。   合着在这个家里,谁都可以歇着,就是林大力不行。   “我刚才在路上摔了,脸上有伤,需要去镇上看看……”   温云起话还没说完,白婷儿已经不耐烦地拿着锅铲站在了厨房门口:“你受伤的是脸,又不是脚,怎么就不能挑水了?你要是伤着了肠子,不看大夫会死,那我肯定不拦着你。一个大男人,伤了脸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不管啊,赶紧挑水来,你不吃饭,我们还要吃呢。”   换作往日,林大力肯定是老老实实去挑水了,他口舌笨拙,白婷儿说话那么快,他说又说不过,只能老实干活。   一会儿的功夫,白婷儿的男人吴德已经利索地将扁担和水桶放在温云起面前。   林大力在这个家里受的委屈实在太多了,从十五搬来后,拼了命的养活这一家子,白桃负了他就算了,竟然还不许他活着离开。   如此欺负人,温云起要是还老老实实帮这一家子挑水,林大力怕是要气活过来。   温云起看着面前的水桶和扁担,忽然抬脚,直接就将那只桶踢飞了出去。   彼时吴德正转身离开,准备再回房里躺会儿,刚走两步,桶就撞上了他的背,他吃痛回头,明白发生了什么后,顿时怒不可遏,捏着拳头就朝着温云起冲了过来,脸色狰狞,满眼狠厉:“我看你是疯了,今儿我非给你个教训不可。”   温云起侧身,避开他的拳头,捏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掐,咔嚓一声,直接将手腕捏脱臼,然后伸手一扯,将人狠狠扯倒在地上。   不过眨眼之间,吴德就趴在了地上,胸口和脸都特别痛,脸上还被擦伤了一大片,瞬间流出了血来。   他脸上的伤口不如林大力那么深,但伤了半边脸,鲜血淋漓,看着吓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白婷儿眼睁睁看着,竟然帮不上忙。反应过来后,她气得将手中的锅铲直接扔出。   温云起伸手借住,反扔了回去。   白婷儿扔了锅铲,也不管打不打得到人,直接就朝着吴德奔过去想要将人扶起来。   结果,锅铲砸头,白婷儿痛得眼冒金星,她气急败坏大叫:“爹!你管不管?林大力要打死我们了。”   白满平在屋里躺着,最近天气太冷,摸着什么都冰,他什么都不想碰,只想窝在被窝里。先前就听到了外头有动静,噼里啪啦的,一听就知道几人在砸家里的物件。不过,骂人也是要力气的,白满平懒得管,反正林大力经常来往于镇上和各个村子里,缺什么让他去买就是了。   结果没多久就听见女儿在嚷,白满平躺不住了,起身推开窗:“闹什么?不想过了吗?大力,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你别动手。”   温云起不以为然:“是他们先动的手。”   “才不是。”吴德捂着受伤的胳膊,都没空去擦脸上的血,“你无缘无故就拿桶来砸我……在外头受了气,也别拿我来泄火啊。”   如今白家只剩下小六没出嫁,这会儿她去小姐妹家中做鞋样子了。如今院子里除了白满平和白婷儿夫妻俩,就只有他们的三个孩子,至于白月,今日一早去了三姨白兰儿家中。   白兰儿嫁得好,婆家在镇上做瓷器生意,她过门后生了二子一女,在婆家很受看重,她喜欢白月,经常把人接过去常住。   白月也喜欢住在镇上,每年都会去好几次。   只不过,林大力今年不太想让女儿去。   满了十一岁的女儿身量高,已经初见少女的窈窕,她长相又好……镇上有一群混混,林大力怕女儿被他们盯上。   不过,白月从小就不尊重他,也不听他的话。而白满平对于孙女去镇上小住,一直都是乐见其成。不说孙女到镇上住家里就能省下一份粮食,在镇上熟悉了,又有她三姨帮忙,说不定回头也能嫁到镇上去。   白婷儿大儿子今年八岁,是个小胖子,这会儿带着两个弟弟从后院出来,看到父亲满脸是血,眼神一扫,瞬间锁定了温云起,炮仗一般冲了过来。   “我让你打我爹!”   他捏着拳头满脸凶狠,俨然将温云起当成了仇人。   这孩子被宠坏了,跟着家里的大人一起,从来不将林大力看在眼中,并且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谦让。以前家中给林大力留的饭,没少被他吃掉。   温云起一伸手直接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作势要扔出去。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白婷儿见状,吓到魂飞魄散。   “姐夫!有话好好说!”   吴德目眦欲裂:“你敢伤我儿子,我跟你拼命!”   闻言,温云起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会怕你?”   说扔就要扔。   白婷儿扑上前来:“姐夫,你别伤害孩子,是我对不住你。”   她眼泪汪汪,伸手抱孩子。   温云起嗤笑一声,将孩子扔给她。   八岁大的小胖子体重不轻,白婷儿接不住,母子俩一起摔倒在地上。   “好好教孩子,你不认真教,自有旁人替你教。”温云起面色淡淡,“我要去镇上包扎,水是挑不了了,这院子里除我之外还有两个男人,我不信我今天不挑这个水一家人就吃不上饭。”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将卖货的担子挑着一起。   白满平气   得浑身发抖,女婿从进门第一天起就很听话,还是第1回拒绝帮家里干活。   “林大力,谁惹你了?这家里没人惹你吧?”   温云起已经走到门口,闻言顿住脚步:“刚才我从大河村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的坡上摔了一跤,险些带着担子从山坡上滚下去。当时只是摔伤了脸,但我突然就想明白了,这整个家里上上下下只有我最辛苦,所有妹妹的嫁妆都是我准备的,月儿也不和我亲,没意思。偷懒嘛,谁不会呢,以后我是不打算干活了,你们别老想着使唤我,把我逼急了,大家都别好过。”   撂下话,他抬步走,跨过门槛时,想到什么,扭头道:“大河村有个人在运安码头干活,他说在码头上看到了一个和白桃很像的女人,不光容貌相似,年纪也差不多,身边还带着两个女儿。”   他说这些话时,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白家父女脸上的神情。   白婷儿满脸惊慌。   白父很不高兴:“别胡说!桃儿已经不在了,长得再相似,那人也不是她。”   温云起扭头:“但是我从头到尾没有看到白桃的尸身,万一她还活着呢?所以,我打算过两天抽空去码头一趟,看看到底是不是她。如何她还活着,我总要让她知道,这些年我在白家为了她都付出了多少吧?”   “家里这么忙,眼瞅着就要翻地了,你哪有空去码头?”白父板起脸来:“不许去!”   温云起一脸莫名其妙:“爹,我不明白你为何不让我去?山崖底下确实有一条大河直通运安码头,如果她当时没有落到林子里,而是落到了河中,真的有可能被人救下。那是你的亲生女儿,得知人还可能活着,你居然不让我前去相认,你到底是不是白桃亲爹?”   白父噎住:“亲生父女之间有感应,我能感觉到桃儿已经不在了,你跑一趟,浪费时间又浪费钱财,不划算!”   “如果桃儿还活着,我觉得很划算。”温云起摆摆手,“你们不用劝我,我已经打定主意走这一趟。”   白父皱眉:“我说了不许你去,你敢不听我的话?”   “呵呵!”温云起满脸嘲讽,这会儿他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白家的大门敞开着。最近天气冷,大部分人都窝在家里猫冬,这院子里又吵又闹又叫又哭,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会儿门开着,邻居们都悄悄往这边观望。   “爹,我自己去找,自己出钱,又不要你花钱费力。凭什么不让我去?白桃除了是你女儿,她还是我媳妇,是我孩子的娘。你放弃她是你的事,如今有她消息,我是一定要去找的,谁拦都不好使!”   他看向那些躲在门后和墙后的邻居,沉声道:“如果白桃真的还活着,我非得问一问她,既然活着,为何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第3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白桃还活着?   众人都很惊讶,他们还是第1回听到有人说白桃活着的事。   既然活着,为何不回家?   温云起故意这么说,也是为了让众人怀疑白桃。   回头她再说失忆,却又和谭二井在一起多年,连孩子都生了两个……也要看众人信不信她的胡扯。   这分明就是私奔嘛!   温云起不管白家人的神情,挑着担子去了镇上,他确实去看了大夫,不光是因为脸上的伤,还让人配了一些补身的药。   林大力过去那些年太辛苦,又没吃好,饱一顿饥一顿,胃上肯定有毛病,身子亏损严重,必须得好生调理一番。   看了病抓了药,脸上也包扎过,温云起这才挑着担子去找林大春。   林家在镇上有个宅子,但是那房子不大,只有两间半屋子,厨房都是后来搭的。   原本林家有整个院子,林大力的祖父是个败家子,又喜欢喝酒又喜欢赌,那另外半个院子就是被他输出去的。   林祖父不是个当得起家的,林父又早早离世,还留下了一串孩子……最后苦的就是兄弟姐妹五人。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林大春不在家,在镇上收潲水。   夫妻俩会过日子,寡妇杨氏很勤快,带来的女儿早两年就出嫁了,如今家中养了两头母猪,这些年一直养猪,院子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不过,从当初杨氏逼着林大春将其余兄弟姐妹赶出门就看得出,她是个很厉害的人,不会轻易心软。   打开门看到温云起,杨氏有些意外,却还是侧身让路:“大力来了,快进来。你大哥大概还有小半个时辰才能回来,你先坐,我去做饭,今晚留在这儿吃。”   杨氏也就是当初嫁进来之前逼着林大春将其余兄弟撵走时不近人情,后来这些年,无论林大力何时上门,她都客客气气,与嫁出去的林二姐也相处得不错。   她一边忙着做饭,一边好奇问:“大力,你这脸上是受伤了吗?”   温云起颔首:“挑着担子不小心摔了一跤。”   “哎呦,那可得小心。虽然这是冬天,但冬天伤口不易长好,你最近少出门吹风,看大夫包得这么严实,难道伤口很大?”杨氏干活利索,说话的同时手上一直都没停,这会儿的功夫,火已经烧了起来。   不等温云起回答,她又扯着嗓子喊:“继方,继方,你五叔来了,快回来!”   林继方今年十二,是杨氏过门后为林大春生的儿子。   十二岁的小少年早已经开始干活,这会儿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着锯子,他学过一段时间的木工,原本是打算学出师,但是四年前林大春有一次摔伤了腰,干不了活儿,林继方就搬回了家,离开时有跟师父告假,刚好木匠师父要赶一批家具,原本人手就不够。   那边不让回,家里又等着照顾,林继方无奈,只得强行回家。这一动作也惹恼了师父,等到家里忙完再去请罪,师父已经不愿意再教他,直接把他撵了出来。   “五叔。”   林继方比较健谈,人也聪明,若不是如此,也不可能跟着木匠学几年手艺。   “五叔近来可好?”   温云起笑眯眯的:“挺好。”   林继方见五叔比往日高兴不少,欲言又止。   温云起好奇问:“你有话要对我说?直说嘛!”   “主要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不确定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林继方有些迟疑,却还是压低声音,“我前天看见了白幺妹,跟镇上的林老爷在一起吃饭。”   林是大姓,镇上就有好几户人家姓林,除了混的最差的林大力一家,其他姓林的都过得不错。至少,没有像林家兄弟这样要么娶寡妇,要么背井离乡 ,要么做上门女婿。   实话说,如今没几个人看得起林家兄弟,哪怕林大春生了个儿子,也没人愿意正眼看他。木匠师父不要林继方,主要和他的身世有关。当初收下林继方这个徒弟,木匠就想反悔……这是他喝醉了酒跟人说的,当时林继方就在旁边亲耳所听。   白幺妹是白家六妹,今年十六岁,是白家唯一还没有出嫁的女儿。不是白满平没为女儿张罗,而是相看了好几个,白幺妹都不愿意。   说白了,白幺妹就是嫌那些男人穷。原本她听到条件就不愿意见面,都是媒人和白满平压着见的,她一脸高傲,不拿正眼看人,虽然男方是求娶,但她一看就不像是能好好过日子的,人家也不会上赶着求一个祖宗回去,相看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哪个林老爷?”温云起好奇问。   如果是林大力听见这事,多半要着急,因为他是真的拿白家当自己家,拿那些妹妹当自己的亲妹妹,主要是这些年付出得太多,他已经不愿意抽身了。   上辈子林大力脸上摔伤,回家后又干活忙到半夜,几乎是倒头就睡,好像是到过年的时候,才回了林家一趟,从头到尾没听到过这事。   白幺妹最后嫁给了同村的吴家,嫁的是吴德的堂弟,此时温云起忽然想起来,她嫁人后不久就有了身孕,后来还早产了。   如今看来,不一定是早产,搞不好是她怀了这位林老爷的孩子,找了姓吴的喜当爹。   “开布庄的林老爷。”说起这一位,林继方面色一言难尽,“他家中一妻四妾,还说是所有妻妾不分大小,总共生了七八个孩子,家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此人在镇上名声很大,林大力也听说过。   温云起哑然:“那幺妹还和他纠缠?”   林继方强调:“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我不想和她打交道。”   两家是亲戚,逢年过节时要互相走动。白家从来就看不起林家,林继方哪怕是个半大孩子,也早就看清楚了白家人的嘴脸。   他心里很不服气,这一家子明明都是靠五叔养着,偏偏又看不起五叔,连带的对他们林家也很不客气,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放心,我不提你。”   叔侄二人说话间,林大春回来了,他推着个板车,板车上都是各种潲水。   这个年景,许多人家都不好过,还有人去拿潲水来吃,林大春自然收不到多少,与其说是收剩饭剩菜,不如说是洗碗水。   林继方看到父亲进门,立即过去帮忙。   “爹,今天不多啊。”   林大春摆摆手:“你五叔来了,有两家我就没去。”   不然,还得三刻钟才能回。   杨氏并没有不高兴,扬声喊:“没水了,先帮我挑水。”   温云起起身,准备帮林大力抬潲水,手还没碰到桶,就被林继方抢走了。   “五叔,这个很脏衣衫,你别碰!”   可林大力原本也没什么好衣衫,穿着的这一身又破又旧,还有好几个窟窿。   温云起是打算到镇上买成衣换掉,最好是棉衣,年轻人火气重,能够扛得住这份冷意,但老了遭罪。   “不怕。”温云起执意帮着把烧水搬进了后院。   后院中味道很不好,喂了大大小小十来头猪。杨氏母子俩一天就伺候这些猪了。   镇子周围的草已经被割完,还得去周边村里,但村子里的人也养猪,不欢迎外头的人去割草。   哪怕是割路旁的草,也弄得跟贼似的鬼鬼祟祟,偶尔还会和各个村里的妇人吵架。   干什么都不容易。   等到叔侄二人将潲水安顿好,林继方顺便还把猪喂了,再出现在院子里时,林大春已经挑好了水。   “大力,你这脸怎么了?”   林大春看着就是那种很憨厚老实的长相,他本性也是老实的,不然,不会老老实实伺候瘫痪在床的母亲十来年。   “摔了一下。”温云起来这一趟,就是想再看看这夫妻二人的秉性,吃过晚饭,他将担子留下,独自一人出门,去成衣铺子里选了两套棉衣,当即换上一套新的,旧的那个直接丢了。   等他往村里走时,天已经黑透,白家院子里安安静静,众人早已睡下。   温云起就不想让他们好好睡,当即跑去砰砰砰敲白满平的屋子。   天气冷,白满平就不想起来:“什么事?”   “爹,你最好还是起来一趟,这话要是被旁人听去了,丢的可是你的脸。”温云起一本正经。   白满平就不爱听这话,他什么都没做,不至于丢脸。   “有话直说。”   温云起呵呵:“幺妹在镇上跟那个卖布的林老爷一起吃饭,你管不管?”   白满平皱了皱眉,起身开窗:“你别胡说!”   白幺妹睡了,但是没睡着,听到姐夫回来,原本也没放在心上,听到这话,她再也躺不住:“林大力,我才没有。你听谁说的?”   “镇上都传开了,无论我走到哪儿,那些妇人都在说你不要脸。”   闻言,白幺妹脸色大变。   她是和林老爷一起吃饭,但是镇上应该没几个人认识她呀。   白满平怒极,清白人家的姑娘,但凡听说过林老爷的名声,都不会与之来往。他也顾不得暖和不暖和,气得跳出门,直接冲进女儿房中,对着白幺妹啪啪就是两巴掌。   “爹!我没有!真的没有……呜呜呜……你信外人不信我……”   此话一出,温云起不满:“什么外人?合着在你们心里,我在这家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只是一个外人?”   他冷笑一声,“外人是吧?那这日子我不过了。”   说完这话,他踹了一脚门板,直把门板踹飞了去,转气冲冲直奔后院,顺手还扯了几根干草,奔到鸡圈就开始绑大大小小的鸡。   每绑好一只就丢到后院的地上,一转眼,就绑了好几只。   动静一大,隔壁的狗开始狂叫唤,到后来整个村子里的狗都在叫。   三更半夜,真的是鸡飞狗跳。   白满平看得眼皮直跳,大晚上又不想去摸那臭烘烘的鸡,吼道:“林大力,你敢!”   温运起就是敢,还故意绑好了往白满平身上扔去,扔的鸡毛满天飞。   白满平被呛得直咳嗽。 第4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别看林大力在白家辛苦这么多年,院子里许多东西都是他置办的,大到种地用的各种物件,小到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几乎都是他买回来的。但是,他如果真要搬家,其实没什么行李。   就两套破衣烂衫,夏天是它们,冬天也是它们,白天是避体的衣裳,晚上就是被子。至于林大力床上……当年成亲的时候有两床新被子,后来白桃一走,被子就被其他人瓜分了,都没有问过他,等他干活回来,被子已经被抱走。   这家里阴盛阳衰,他一个男人,也不可能去其他姑娘的屋子里找自己的被子,只能不了了之。   温云起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盘算过,那些买来的物件不值什么钱,搬着还特别费事。唯一值得拿走的,就是后院这二十几只鸡。   这是春天时他从镇上林大春家里带来的两窝,杨氏送给他的。两只母鸡各带着十多只小鸡,那时有三十多只,养到现在,小鸡都长得有两三斤左右……平时就吃点草,一点粮食都没有,能长这么大,已经算是长得快。   大晚上的鸡都要睡了,温云起动作麻利,将所有的鸡一网打尽,全部绑了扔到空地上,又去找了两只麻袋,这会儿也顾不上鸡会不会死,随便剪了几个口子,把那些鸡往里一塞。   他干这些事的时候,白满平带着女儿几次试图阻止。   “林大力,你是疯了吗?把这些鸡给我放下!那鸡吓着了,不会再下蛋。”   白幺妹满脸嘲讽:“我看他是在外头闯了祸,必须要拿这些鸡卖了填坑,不然,我就是随口一句,他用得着这么生气?”   白满平不想碰这脏兮兮的鸡,白幺妹也差不多,两人愣是眼睁睁看着温云起将两大袋鸡拖着出门。   “林大力,你今天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   温云起听到这话,心下呵呵。也就是林大力从小在家里没有得到好的待遇,稍微大点儿就开始独自求生,对林家没有归属感,而他为白家付出了这么多,合该是白家人。在他心里,白家才是他真正的家,是他要过一辈子的地方。   所以,他眼中的白家人是自家人,差不多的小恩小怨,他都不愿意计较。   换做上辈子的林大力,听到这话,可能会迟疑。但他都死过一次了,对白家只有怨恨,再不想和他们做一家人!   温云起走得头也不回。   白满平傻眼了,反应过来后,他跳着脚破口大骂。   “没良心的东西,要不是老子收留你,你早就饿死了!你去,以后别再回来了。”   小河村离镇上不远,走路需要一刻钟,村里的人走夜路,都是用一种油柴,想要直接点燃照路,从山上把柴砍回来后,先要泡在水里几个月,然后捞出来干上。手臂那么长的一截,能烧两刻钟左右。   温云起出门时顺便捞了两根比房子还高的带上,足有手腕那么粗,等这两根烧完,从镇上走个来回都够了。   拖着柴火出门,温云起又想起村里其他家的油柴根本就没有这么直这么长,白家的这一捆,全是林大力一个人准备的。   不行,还得回来,要不然太亏了。   大晚上的,温云起把那些鸡拖到了镇上的酒楼。   普通人家买鸡,都不喜欢太小,感觉鸡越老越养人。但是镇上的酒楼不同,他们就喜欢这种小点的……炖汤那些,可都是按只卖,最好还嫩一点,很快就炖熟了,不会太费柴火。   二十六只鸡,温云起留了两只老母鸡,其他的全部卖掉,得了八钱银子。   温云起抓着剩下的两只老母鸡去了林大春的院子。   于林大春而言,这人才刚走不久就回来了,他有些惊讶,又看弟   弟抓着两只鸡:“大力,你这是做什么?”   温云起直言:“吵架了,白幺妹说我是个外人,我不想让他们占便宜,就把那一堆鸡抓了卖掉。这两只老母鸡是你们给的,我给还回来。”   小鸡崽子不一定能养活,有时候一窝十几只,一只都活不了。必须照看的人万分耐心,才有可能将其养大。   因此,小鸡崽子就不还了。   杨氏披着衣裳出来,看见两只老母鸡,叹了口气:“送给你就是你的,你要卖就一起卖掉呀,谁要你还了?”   “我是觉得老母鸡卖掉了可惜,这只前两天还在下蛋呢。”温云起将两只鸡递给林大春,“今晚我在这儿住,明早上再回。”   大晚上的,他想睡会儿,不想再跟人吵架。   林继方立即出声:“五叔跟我睡吧,这么冷的天,我们俩一起睡,会比较暖和。”   也省得铺床了。   杨氏将那两只鸡抓回后院,对于儿子的提议没什么反应。她白天真的很累,也不想再铺床。   *   温云起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沾床就睡。   大概是太累,温云起早上没能起来,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他都懒得管,后来还是林继方来叫他,说是白兰儿来了。   白兰儿是家中老三,也是白家对林大力唯一抱有善意的人。   温云起出门,他昨天才买的新棉衣,晚上穿着抓鸡有味儿了,干脆就换上了另一套新的。   白兰儿站在院子里,看见温云起出现,她面色复杂:“大力哥。”   温云起打了一盆水,林继方飞快过来添了一瓢热水,又递了一张帕子。他顺手接过洗脸:“有事吗?”   白兰儿叹口气:“幺妹一大早就来找我,说是昨天你们吵架了。你把家里的鸡都……”   温云起打断她:“鸡是我抱回去的,也是我每天割草去喂,如今长大了我想卖,谁敢拦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兰儿满目担忧,“我爹安逸了半辈子,他脾气不太好,你别生他的气。”   “不可能。”温云起直言,“我是越想越亏,以后休想再让我帮白家人做事。”   白兰儿哑然:“我没有让你帮白家做事,同一屋檐下住这么多年,我不希望大家变成仇人。”   “一直都是我在吃亏。”温云起语气加重,“不变成仇人,我就得继续吃亏。”   白兰儿沉默下来:“大力哥,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希望你好。以后你实在不愿意回去,就不回了吧。”   她面色黯然,转身离开。   温云起没有挽留。当初白桃出事时,白婷儿十六岁,还没议亲,白兰儿十四岁,其他姑娘更小。   当时白满平为了留住林大力这个长工,有意将二女白婷儿嫁给他,只是白婷儿不愿意,那时,又有镇上的人跟三女白兰儿提亲。   其实白兰儿不想嫁到镇上,她喜欢的是林大力。   只不过林大力过不去心里的坎,不管是白婷儿也好,白兰儿也罢,他都没想过要娶……主要是白桃脾气不好,当初嫁给他并不是心甘情愿,时不时就冷言冷语讥讽于他,一天到晚没几句好话。   弄得林大力对女人都有阴影了,他完全不想再娶,只是想有一个家,想养大女儿。反正在哪儿都是住,他住惯了白家,加上白满平极力挽留,那段时间对他特别好,他就留了下来。   白满平并非不知道三女儿的心思,那时如果不是镇上的人对白兰儿提亲,他说不定也会撮合三女儿和大女婿。   但将女儿嫁到镇上对他的诱惑太大了,哪怕是白兰儿跪在地上求不嫁,白满平也没松口。   林大力这些年一直避着白兰儿……不知道白兰儿是不是没对他死心,反正,白兰儿那么多的姐妹,下一代的外甥和外甥女都不少,她独独愿意照顾白月,时不时就把人接到婆家小住。   *   温云起都起来了,也没有再回去睡,带着林继方一起上街,买了十几个包子……林大力特别能干,很能吃,已经好多年没有吃饱过。温云起一连吃了六个大包子,这才有了点饱意。   他把剩下的包子全部给了林继方,让其带回去。然后独自一人回了小河村。   小河村里,大部分人都在猫冬,反正都是在家歇着,众人都只吃两顿。快中午了,家家户户还有炊烟,这才准备做第一顿饭。   温云起进门时,白婷儿正在厨房忙活,她昨天是回来跟父亲商量搬回来住的事,今日已经将行李带了来。   此时吴德已经铺床扫地,白婷儿看见温云起进门,冷哼一声,扯着嗓子喊:“爹,林大力又来了,你快把他赶出去。”   白满平昨晚上被女婿气得半死,一晚上都没怎么睡,今早上女儿搬回来,院子里噼里啪啦,他想睡也睡不着。   这人睡不好,就容易烦躁。白满平听到这话,立刻开门出来,怒斥:“林大力,你给我滚出去!”   温云起扬眉:“让我滚?可以!我记得这木盆是我买的吧?”   他抓起脚边的木盆,顺手就将其扔出了篱笆墙。   盆子特别牢固,但再牢固它也只是木头拼的,落在地上后瞬间碎成了木头片片。   白满平:“……”   “你再砸一个试试?”   温云起呵呵:“我买的东西,凭什么不能砸?”   他抓起柴刀,朝着打谷子的大斗就砍了过去。   大斗算是庄户人家的大件,这玩意在秋收时必备,自家没有就得去问别人家借。关键到了秋收,谁家都要收粮食,想要问别人借大斗,就得等人家忙完了再说。万一天公不作美,别人还没忙完就下起了大雨,粮食没收回来,那一年到头可就白忙了。   想做一个大斗,价钱不便宜,首先得有好木料,然后得有好木匠,也不是有钱就能做的。运气不好,四五年才能做上。   眼看林大力抬手就要毁大斗,不说白满平,就是白婷儿夫妻俩都着急起来。   “林大力,有话好好说。”吴德一边说话,就要上前阻止。   温云起拎着刀扭头看他:“我看见你们在搬行李,看样子是要回来住,跟谁商量了?”   吴德对上他眼神,有些发怵:“我跟爹说过了。”   “这养家的人是我,合着没银子的时候知道问我要,买东西的时候知道要我出钱,有人要搬进来住就可以不用问了?”温云起呵呵,“想要我不砸东西,你们俩给我把行李拿走。我才是这白家的上门女婿,是白家的当家人,谁想进来住,必须问过我!” 第5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温云起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这话没毛病,如果说女婿是半子,那上门女婿就真的是儿子。林大力当初抛弃一切入了白家,此后累死累活只为白家人,他也真正将自己当成了白家的一份子。   白满平以前也认同这话,但最近他改主意了。   招上门女婿,说到底是为了传宗接代。但林大力过门后,并没能为白家延续香火,只生了一个赔钱货。   原本白满平为女儿招上门女婿时就很不甘心,如果不是因为他岳家就在这村里,他还要靠着岳家立足,早就休妻另娶了。   原先他就有想过让二女婿回来住,只是一直不太好提,毕竟吴德算起来是他岳父的侄子,亲侄子!若是把吴德得罪了,那也等于把岳家也得罪了。   如今吴德自己提出带着妻儿搬回来住,白满平怎么可能拒绝?   行李都搬过来了,夫妻俩不打算再回吴家,等于他已经有了孙子!   吴德无言以对,他不是上门女婿,说不起硬气话,于是扭头看岳父。   白满平怒火冲天,呵斥道:“林大力,老子还没死呢,这院子轮不到你当家。今天我就是要留下吴德,你待如何?”   温云起语气决绝:“这院子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白满平冷笑一声:“吴德一定要留,他的大儿子已经改姓了白,他们以后就是我白家人。你要是看不惯想走,没人拦着你。”   温云起满脸嘲讽:“这不是当年求着我养家的时候了,如今想用完就丢?”   白满平受不了女婿那种神情,向来乖觉的人居然也敢出言嘲讽他,简直是翻了天,他振振有词:“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如果不是我给屋子让你遮风挡雨,就凭你们林家,你这些年只有睡大街   做乞丐的份……”   这简直是睁眼说瞎话,林大力一个壮劳力从年头忙到年尾,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家。这家里的各种要用到的物件和柴米油盐,都是林大力在准备。   按理说,林大力经常去往镇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买回来,不应该穿得这么破,这么冷的天自己却连床被子都没有。他完全可以为自己置办……但白家花银子很超前。   简单来说,就是银子还没赚到,这钱已经花掉了,一家子永远都在还债的路上,好不容易把债还清,家里又要置办各种物件。家中等着东西用,而林大力还没有把银子赚回来,这样的情形下,他手头一攒够银子赶紧拿去还债,或者是有点钱就拿去置办物件了,哪里还顾得上自己?   他为了白家,熬干了自己,简直是掏心掏肺,却得了这样一个结果。   上辈子看到白婷儿夫妻回来住,林大力心里不乐意,但他太忙了,也不愿意吵架。因此,没有这场吵闹。   “让我睡大街也行,等把这些年置办的东西全部带走或者是敲碎我才走。”   村里的每户人家,要属物件最多,那都是厨房的东西多。温云起抓着菜刀奔回厨房,捡了新买的碗筷直接就往外扔。   一摞又一摞,白家所有出嫁女带着男人和孩子回家,吃饭足有三十多人……这也不可能出去借碗筷。不说白家丢不起这个人,女婿们到了岳父家里没碗吃饭,也不好意思登门了啊。   整摞碗往外扔,场面很壮观,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就连药罐子,也被温云起直接砸了个稀巴烂。   吴德几次试图上前,都被飞出来的东西给砸退了。   温云起不光是砸大大小小的碗和盆,连菜刀都丢了出去。   刀擦着吴德的耳朵飞走,他耳朵受了伤,还流了血,那一瞬间吴德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凉飕飕的,周身的冷汗直冒。这样的情形下,吴德哪里敢冲?   小命要紧啊!   温云起将能砸的东西都砸完了,最后抓起劈柴的刀,对着瓷制水缸狠狠一敲。   哗啦一声。   水缸破了个大洞,里面的水流了满地。   白满平看到满地的碗筷,又急又气,跳着脚的破口大骂。奈何便宜女婿就跟聋子似的,一句都听不见,他骂得越凶,女婿还砸得更欢快。   “林大力,那水缸可是花了半钱银子买的!你疯了不成?”   “成”字还没落下,温云起嫌弃水缸不够破,又砸了一下……这只有一个洞,有专门补水缸的手艺人在各个村子里窜,只花二三十个钱就能补起来。   随着温云起又砸了两刀,水缸破成了片片,半缸水是一滴都没装住。   这一回,绝对补不了!   温云起颇为满意,拎着刀看向白满平。   白满平:“……”   瞧那样子,好像还在等着他夸一句砸得好。   “林大力,既然你砸完了,赶紧走吧!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此时整个厨房一片狼藉。又是水,又是碎片,完全下不去脚。   林大力在这个院子里过了十几年,留下的痕迹可不止厨房。温云起听到这话,眼神一转,直接抱了灶前的一块光滑平整的四方石头。   这块石头是林大力从山里拿回来的磨刀石……磨刀石也并不那么好找,尤其是在家家都要磨刀的时候,有些人宁愿在院子里藏上五六七八块,也不愿意分给旁人。   白满平以为是便宜女婿临走时舍不得这块石头要带着离开,并没将抱石头这动作放在心上。   温云起抱起石头,冲着做饭的大锅狠狠一砸。   锅是铁制,看着是挺牢固,平时无论怎么敲都不变形。但这铁薄啊,哪里经得起石头狠砸?   石头落在锅中,砰地一声,紧接着石头连同被砸下来的锅底一起落入了灶中,溅起草灰一片。   白满平被那灰呛得直咳嗽,看着锅中的大洞,完全惊呆了。   “咳咳咳……咳咳咳……林大力,你敢!”   不管敢不敢,锅都已经砸了。   在村里,大家都有一些不成文的约定,比如不管两家怎么起龃龉,都不可以砸人家的锅。   锅是一家的根本,把锅砸了,这是不给人留活路的做法。但凡到了砸锅的地步,那都是结下了生死大仇。   谁家的锅要是被砸了,还不与砸锅的人动手,那是没种,一家子都会被人看不起。白满平反应过来后,捏着拳头冲了进去。   “林大力,我弄死你。”   温云起抓起了一把草灰,直接往他脸上一撒。   厨房是泥地,沾了水后特别滑,白满平看不清脚下,又只顾着往前冲,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一头栽倒。   地上有不少碎片,白满平这一砸,刚好落到碎片上,忍不住惨叫一声,等他再抬起头来,已经满头满脸的血。   白婷儿傻了,大喊一声:“爹!你怎么样?”   她小心翼翼挤进厨房将父亲扶起,再抬起头看向温云起时,眼睛血红一片,犹如看仇人。   “林大力,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那是他自己没站稳,我可没有动手啊。离他八丈远呢,别什么破事都往我身上扯。”温云起声音拔高,“你分明就是想让我赔钱,做梦!以后我的银子就是拿来送给街上的乞丐,或者是扔到水里听响,都不会再给你们白家人哪怕一个子儿。”   吴德没想到一向听话老实的林大力发作起来竟然这么凶。他不敢上前与之硬扛,总觉得这会儿的林大力有点疯。   跟疯子打架……那不是找死么?   他有妻有子,还没活够呢,不想招惹这尊煞神,但这会儿岳父受了伤,妻子也和林大力吵了起来,他不动手帮忙有点说不过去,于是叉着腰质问:“月儿不是白家人吗?有本事,你连亲生女儿都不要管。”   “我想管谁不想管谁那都是我的事。你算老几?自己家那一亩三分地都整不明白,还想管旁人,你也配?”温云起说起话来很不客气。   话是这么说,其实他不打算管白月。   白月跟其他的白家人一样,将他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对他这个父亲从来也没有另眼相待过。林大力吃不吃饭,一天累不累,白月从不过问。   知道这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林大力其实有松一口气,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养出的孩子是个白眼狼。不是亲生就好解释了,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他不会养,而是她从根子上就是歪的。   吴德真的很怕他,往后退了一步,不过,他也实在不想带着妻儿回家。   但凡有点出息的男人,都不愿意做上门女婿。吴德出现在这里,还愿意把大儿子改姓白,一是因为林家的伙食不错,别看白家住在村里也不比其他人家富裕,但白家从来不吃那些带糠的粗粮,也不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农闲时就吃两顿稀的……除非是白家人想喝点稀饭,不然,从来都是做干饭吃。   二来,吴德家中兄弟多,亲兄弟之间在各自还没有成亲时感情不错,但有了妻儿,都在为自己的小家打算,再加上还有媳妇儿在吹枕头风,久而久之,亲兄弟之间也互相看不顺眼。吴德三个儿子,大儿子都九岁了,一家五口也只有一间房住。   住得紧巴就算了,院子里人多,大家心里都有怨气,动不动就吵,吴德受够了!   而白家不同,原先人多,随着家中姑娘一个个出嫁,地方都腾出来了,住到白家,夫妻俩有单独的屋子,总算能把三个孩子撵去睡另一个屋。   “林大力,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走?”   温云起本也不打算留,道:“把我这些年赚的银子还我,我即刻就走。”   白满平:“……”这不可能!   关键是还不起啊! 第6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白满平从来就不觉得自己需要给女婿什么补偿,当即振振有词:“这些年是我们白家收留你,是我们给你一个家。你还好意思问银子,说难听点,你若是不会赚钱,你不配做我白家的女婿。”   脸皮可真厚。   温云起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他永远都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只凭一张嘴,不可能让他心服口服。   于是,温云起懒得与之争辩,揪起白婷儿直接往外扔。   白婷儿力气不如他,即便努力挣扎,   还是被丢到了院子外。她察觉到众人暗地里打量的目光,气得脸红脖子粗:“林大力,这是我家,我想回就回,你凭什么撵我?爹,把这个混账赶出去,我们家没有这种不懂规矩的野蛮人!”   白满平也想赶女婿,可他哪儿有那力气?   别到时候人没撵出去,自己还丢了脸面。   不过,就这么认了也不行,显得自己太怂。,白满平大声吼:“林大力,你滚!我们家不会再收留你。”   “我就不走,你待如何?”温云起呵呵,“我辛辛苦苦养活了你们全家,给那么多银子为各个妹妹置办了丰厚的嫁妆,任谁来评理,我都不应该被你们撵走。不光我要住在白家一辈子,以后那几个妹妹的婆家,我都是想去就去,她们若是不好好招待我,那就是没良心!这人活在世上,可以不要脸,但要是连良心都没了,不被雷劈,也早晚会遭报应。”   温云起语气强势,白满平被气得用手指着他的手指都颤抖不已。   吴德不想回家,还想讲道理,温云起不爱听,在他开口之前就把人丢了出去。   大门关上,白满平在院子里跳着脚破口大骂。   温云起只当听不见,去厨房里接着做饭。事实上,白幺妹已经在做饭了,就差起锅就能吃。   今日吃的是馍馍,配的是风肉和咸菜汤。温云起也不跟谁客气,不嫌弃饭菜粗糙,坐上桌连啃了四个。   白家做饭,一直都做得少,林大力胃口好,大部分时候都吃不饱。像这种馍馍,都是分好了一人一个。   温云起这一敞开了吃,几乎将一家人的饭菜都吃完了,也就是今日为白婷儿一家准备了饭菜,否则,等他吃完,父女俩只能饿肚子了。   白幺妹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姐夫,你这么吃?你这么吃,家里的粮食怎么受得住?”   白满平冷笑:“就跟那圈里的猪差不多。”   “猪可不会自己找粮食养活一家人。”温云起吃完最后一口,“那天天在家混吃等死的才是猪!”   白满平满脸愤怒,捏着拳头质问:“你说谁是猪?”   “说你呢!”温云起面上满是嘲讽之色,“以前我把你们当家人,对你们处处迁就。如今我想法变了,你们在我心里就是个屁,你还别不高兴,若是不想看见我,容易!把我这些年在这个家里花的银子全部还来,我立即就走,绝对不磨蹭!”   白满平还不起银子,梗着脖子愤怒道:“当初可不是我求你来的。”   “是你们求着我留下养家的,那些妹妹从我手头拿银子置办嫁妆时,话都说得很好听,但仔细论起来,她们的嫁妆本也不该问我讨要,该是你这个当爹的准备。”温云起一步步逼近,“花着我的银子,还对我如此不客气,你可真……是个男人呐!”   白满平很确定自己被嘲讽了,他忍无可忍,捏着拳头往上冲。   温云起揪住他胸口的衣衫,狠狠将人摁在地上:“你个天天躺在床上等着别人供养的废物,想打我,先去干几年力工再说。”   白满平简直要气疯了,他不明白为何一向听话的女婿突然变成了这样。骂又骂不过,打又打不过,好像除了听女婿的话,就找不到其他的应对。   难道这一家子以后都要被女婿压着过日子?   不!   白满平咬牙切齿:“我把银子还你。”   温云起立刻开始掰着指头算账,他不算这些年家里花了多少,只算自己赚了多少。十三年来,他起早贪黑,每年至少四两银子,后来这几年他生意做顺了后还不止。   正因为他赚得多,所以才能在给几个妹妹置办了嫁妆,又给家里买了这么多的物件后,还能养活这一家子吃不错的饭食。   “给我五十五两,咱们就一笔勾销。”   白满平:“……”   他哪里拿得出来?   如今他手头只有前些日子刚拿到的给幺妹置办嫁妆的银子,总共四两,他还想要昧下一点买酒喝来着,忍无可忍大吼道:“你怎么不去抢?”   温云起呵呵:“既然还不起,以后对我客气点。咱们还要在同一个屋檐下过好多年呢。”   他回了自己的屋子,将那一堆破烂全部丢到灶前,然后进了白满平的屋,从柜子里翻出了两床九成新的被子。   是的,林大力睡破烂被子,而白满平屋中还有几乎全新的被褥……当下的规矩,出嫁女在到了婆家的第一年,都要给娘家的双亲准备一床被子。除了白桃之外,白满平发嫁了四个女儿,其中只有白婷儿没有帮他做新被子,其余三个都有送被子回来。   被子在农家算是个大件,等闲不会置办,即便家里有多的,也不会随意拿出来糟蹋。   白满平压了多年舍不得用的被子,如今就便宜了温云起。   将床铺好,温云起却没想在家里多留,他受够了白家人,恨不能跟这一家子立刻撇清关系。他再次去了白满平的屋中,道:“我知道你想送我离开,既然你还不起所有的银子,可以先还一部分。”   都说债多不愁,白满平确实很想送女婿离开,但这送不走,他干脆就放弃了,如今是一个子儿也不想再给女婿。实在是女婿性情大变,想也知道以后再想要问女婿拿银子没这么容易。   温云起直接去厨房里摸了菜刀:“你就说给不给吧!”   白满平:“……”   都动刀了,他哪敢不给呀?   他哆哆嗦嗦送上了小女儿的嫁妆银子。   林大力确实在几天之前给了白满平四两银子,凑足这些银子,他其实有松一口气,将家中最后一个幺妹送出门,日后他只需要赚钱养岳父,再给女儿攒点嫁妆就行。   温云起拿到了四两银子,却并不满意,提着刀上前一步。   白满平主动又给二两七钱,此外还有一大把铜板。他捧着铜板,眼睛恨得血红,语气却特别软,可怜兮兮道:“全部都在这里,真的一个铜板也没有了。”   温云起终于满意,将所有的银子收起,回房早早睡下。   白幺妹不肯做晚饭,温云起也懒得吃。翌日天还没亮,他就起身去了镇上。   启程去运安码头前,林大力跟林大春说了一声。   兄弟俩这些年逢年过节有来往,但平时真的很少坐在一起说话,多年不亲近,这突然开始常常见面,都不知道说什么。   此处距离运安码头有一百多里,村里人一般不爱出远门,也不敢去码头。   码头给人的印象就是鱼龙混杂,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老实胆小的人去了,只有被人欺负的份。   不过,对于胆大的人来说,码头上处处是机遇,温云起到的第一天,还没有找到白桃,先撮合了一桩生意,说服一位外地客商买了码头上一批受潮了的货物,并且,在他的游说下,价钱并不低贱。   温云起当然不会坑那位买货的客商,人家也不傻,他给出了个主意,保证客商能赚钱。   送走了客商,船东家分了他二十五两银子。   手里有银心不慌,温云起找了个地方住下,接下来一天内他到处乱窜,打听白桃的下落。   *   白桃和谭二井在此处光明正大做了夫妻,这整个运安码头来来往往有大几千人,一个村里的人都没有。两人在此十多年,没有遇上过熟人。   温云起很快就得了消息。   谭二井在码头上做力工,因为他在此多年,算是老人,一般干的都是轻省一些的活计。有时候帮人牵个线,还能赚点轻松银子。   而白桃也没闲着,带着两个女儿开了个面摊子。   在码头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摆摊,哪怕没有任何一个熟客登门,只卖生客,生意也不错。   做吃食生意好了确实能赚钱,但从早忙到晚,尤其客人多的时候,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   “一碗面,加肉片。”   白桃听着这声音有些熟悉,还以为是哪个熟客,随口答:“加肉十二文……”   话未说完,她忽然想起来不光声音熟悉,这说话的腔调也很熟悉,分明是镇上人独有。她顿时吓一跳,下意识抬头去看,当看到面前站着的人是林大力时,白桃脸色骤变,惊得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第7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他怎么会   出现在这里?   这一瞬间,白桃心中没有丝毫他乡遇故知的欢喜,只余满腔的慌乱和惶恐。   林大力找来了,肯定是知道她没死。接下来会不会将她假死嫁人生女的事传开?   如果传开了,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白桃脑中闪过了许多念头,其实只过了一瞬,做生意这么多年,她早已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且她有几分急智,又能收敛自脸上神情,心里还惶恐不安,面上已然笑着答应:“好,客人去坐会儿,这就来。”   她下意识夹起声音,完全是换了声调,不是熟人,绝对听不出来她原先的声音。   温云起走到后面坐下,一个九岁左右的小姑娘抓着抹布过来收拾桌子,动作麻利。   小姑娘不知道温云起的身份,只将他当做普通客人,擦完了桌子,还给倒了一碗粗茶。   这种茶叶很粗糙,纯粹是最后一茬叶子,不管老叶新叶,全部一起撸了炒制,因为撸得干净,里面还有不少茶梗。十几文钱就可以买一大包,很受这些小摊主的追捧。   虽说茶叶不好,但是不收钱呀,客人要是嫌弃,可以不喝。但话又说回来了,愿意在小摊子上吃东西的人都是想省钱的,这免费的茶除了不好看,味道差点,也不是不解渴,不喝白不喝嘛。   温云起端起茶碗,忽然出声:“小姑娘,你站一站。 ”   小姑娘叫谭招儿,闻言顿时戒备起来。   这码头上鱼龙混杂,来这里吃面的也不都是好人,确实有些男人借着酒醉开玩笑,甚至是对她动手动脚。   谭招儿没有上前,离开的脚步更快了:“面稍后就好,客人等一等。”   她已经决定不再过来送面,一会儿让母亲来送。   温云起笑着道:“你别害怕,我没有恶意,也不是想欺负你,就是觉得你很面善。看你这五官轮廓,跟我女儿很像,不知道的,会以为你们是亲生的姐妹。”   他一笑起来,眉眼温和,加上穿着长衫,显得斯文。   谭招儿确实没有在他身上发现那种让人恶心的感觉,听到这话后就放下心来:“啊,真的像吗?您的女儿几岁了?”   温云起故意道:“十一岁,大姑娘了。可惜她命苦,从小就没有娘。”   谭招儿在这码头上见惯了人情冷暖,插草标自卖自身的大人孩子都见过不少,心肠早已冷硬,不过,面上却做出一副可惜的模样:“客人应该是个很好的父亲,有您在,想来姐姐也不会吃多少苦。”   “你这话很对。”温云起叹息,“我为这个女儿那真的是掏心掏肺,生怕她吃不好穿不暖,还怕她被欺负……但我这个做爹的再尽心,到底是不如孩子她娘在身边。”   谭招儿随口问:“伯母是病了?”   温云起张口就来:“落下山崖没了。忒狠心,那时孩子才两岁,不知道她怎么舍得下?”   这话没毛病,有些人年纪轻轻走了,活着的人就会说他狠心丢下孩子或者老娘不管。但事实上,生老病死根本就不由自己作主。   背着二人煮面的白桃听到这话,一颗心险些从胸腔里跳出来。她总觉得林大力这话意有所指……这些年她经常想起大女儿,就怕大女儿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受苦受罪。   她希望招儿多问几句,但当着林大力的面,又不好嘱咐孩子。   谭招儿只是个九岁大的孩子,不知道这话该怎么答。   温云起自顾自打量她:“哎呦,真的是越看越像,你跟我女儿十来岁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你爹娘是谁?该不会跟我有亲吧?也可能是跟我孩子的娘有亲,他们是外地搬来的。你爹姓什么?”   谭招儿并不知道爹娘做的那些事,谭二井在这这码头上有几分名声,她张口就来:“我爹姓谭,有些人叫他二井。”   温云起一副恍然模样:“哎呀,我们村里也有一个叫谭二井出门就不回家,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你娘姓什么?”   谭招儿刚要答话,白桃率先道:“招儿,过来端面。”   她方才是怕女儿说错话,慌乱之下出声打断。因为过于慌张,也没来得及掩饰声音。   温云起没有一见面就戳穿,就是为了让她恐惧害怕,此时他霍然扭头,几步上前一把抓住白桃的胳膊。   “你没死?”   他嗓门很大,立刻引来了旁人的瞩目,他却不管不顾,扭头看了一眼谭招儿:“你重新嫁人了,还生女儿了?”   白桃和谭二井早就商量好了,如果被人戳穿了身份,就说她当年落下山崖被水冲到了这里,失忆后才嫁给谭二井。   此时她心里虽然慌,但这些解释在心里惦记了多年,她立即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别在此拉拉扯扯,你再不放手,我叫人了啊。”   一边说话,一边挣扎,还扯着嗓子喊:“这里有登徒子欺负人……”   白桃在此摆摊多年,认识周围的摊主,眼看有人抓住她不放,好多人都围拢过来。   温云起比她嗓门更大:“这是我媳妇,十多年前落下山崖,当时她亲妹妹在旁边,回来跟我说人没了。结果人出现在这里,孩子都九岁了,这是个骗子。”   “你才是骗子。”白桃振振有词,“他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带我走,回头肯定会把我卖到大山里去。大家快帮我抓他。”   “这有管事的人吗?”温云起张口大声道:“或者谁帮我报个官,不白跑,事成之后我给一两银子的酬劳。”   白桃愕然,她没想到那么老实的林大力居然会有胆子报官。   码头上的钱很好挣,但一两银子也不是小数,当场就有人动了心。白桃没刻意往人群里看,眼角余光就发现至少有三个人往衙门所在的方向跑去。   “不能报官!”   “凭什么不能?”温云起质问,“你分明就是与人私奔了。要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生下孩子?你别说不是亲生,家里的闺女和这孩子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绝对是你所生。”   无论白桃心里设想了多少次碰见林大力之后的应对,真到了这一刻,她脑子发慌,心怦怦直跳,慌乱得不行。   “你别胡说,我没有嫁给你,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是从水里被人救起来的,不信你可以去问。”   夫妻俩有未雨绸缪,白桃当年刚到此处不久,就对外放出了自己失忆被人所救的消息。   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大多都是过客,但也有人在此住了十多年。住久一点的人,都知道白桃失过忆。   当即就有旁边的摊主帮着解释:“她确实忘了不少事,都不记得自己嫁过人生过孩子,你先放手,有话好好说,不要拉拉扯扯……”   “我不相信她失忆的话!”温云起愤然,情绪激动不已,“白桃,如果你不想和我过日子,可以明说。我林大力也不是那没脸没皮的人,你自己丢下一摊子走了,我这些年在家里帮你养父亲,为你几个妹妹送嫁……他们拿我当长工使唤,没银子了都问我要,无论缺什么都让我买。原本我是想全了这份夫妻情分,好好替你照顾你的家人。结果呢,你没死,跑到外地跟奸夫逍遥,居然还生下了女儿。我林大力就那么像冤大头?我就那么低贱,活该被你和白家欺负?”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嗓门也越来越大。   这些原本就是林大力心里的怨气,只是一直没机会说出来,温云起今日就吼了个痛快!   许多人扯着嗓子说话时,旁人会听不清。但是温云起吐字清晰,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这番话一出,哪怕是听说过白桃失忆的人都沉默了。失忆之说,那是白桃自己跟人解释的,到底有没有忘事,那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如果白桃真的是与人私奔,他们这些所谓知道白桃失忆过的人帮着解释……不说缺不缺德,事情闹到公堂上,搞不好还要被入罪。   谭招儿有些被吓着,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找父亲。   随着时间过去,白桃很害怕衙门的人下一瞬就跳出来,她狠狠一把甩开温云起的手,转身就跑。   她钻入人群之中,就像鱼儿入海,很快就不见了。   温云起能把人抓住,他是故意放手的,此时大声质问:“既然不是私奔,你跑什么?”   谭招儿站在原地,慌得六神无主。刚想跑,手已经被人抓住。   温云起扯着她:“你爹娘感情如何?有   没有吵过架?”   谭招儿不知该怎么答,她自小和母亲就没有分开过,今日看似母亲受了委屈,被人给欺负了,但她隐约发现母亲在心虚。   若是没做错事,为何要心虚?   既然母亲心虚,那多半是不清白。谭招儿下意识想维护自己的爹娘,一时间只摇头不说话。   她不说话,但边上还有许多人。他们不知白桃失忆是真是假,但夫妻俩感情不错却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温云起继续质问:“你娘对外说自己失忆,她除了失忆之外,可还有其他的毛病?”   没有! 第8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不光是谭招儿知道母亲没病,就是附近的摊主,都知道白桃没有头痛之类的旧疾。   白桃一人带两个闺女在这儿做生意,无论刮风下雨都在摆摊,只要有客,她能天不亮就起,一直忙活到深夜。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愈发笃定了白桃是与人私奔。   她分明就是与情郎私奔后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像夫妻一样过起了日子,还生了两个女儿,失忆不过是她为了另嫁扯的遮羞布罢了。   温云起紧紧抓着谭招儿,语气不容拒绝:“带我去你家!”   谭招儿不愿意,但她家住在哪儿也不是秘密,周围的摊主都知道。   白桃没有立刻赶回家中,而是下意识去码头找谭二井。而且越往码头走,周围的人越多,她更好躲藏。   林大力追来得突然,她得找到谭二井商量应对之策。   就方才林大力那一通大喊大叫,二人在此多年积攒下来的名声算是毁了。若是不想被人指指点点,最好是离开此处,找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谭二井正搬货,这个东家出手很大方,搬这批货只需要半天,但却能拿到一两银子。看见白桃慌慌张张过来,他知道是出了事。   “谭郎,林大力来了,方才到我摊子上吃面,一开始没有认出我,但他认出了招儿……”   这比她预料的情形还要更差,林大力很可能因此怀疑起白月的身世。   她慌乱不已,语速飞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因为说得快,吐字不清,谭二井一开始没听清楚,第二遍时才明白她说了什么。他也有点慌,两人无媒苟合的事情暴露,必须得离开此处……他很舍不得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和名声,下意识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白桃摇头,眼看谭二井听明白了,她这才放松了几分,哇一声哭了出来。   谭二井面色难看:“你说他要报官,已经有人去请衙门的人了?”   见白桃点头,谭二井当机立断:“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如果真去了衙门,论起来是我们理亏,即便没有牢狱之灾,咱俩也会被人指指点点。走!带上招儿姐妹,我们先回村。”   白桃不太想回村,不管有没有失忆,她一女二嫁是事实。再说了,失忆只是她扯的遮羞布,她和谭二井在此过了这么多年,大女儿的年纪九岁多……只要不傻的人,都知道真相是什么。   “都怪我爹! ”她越想越慌,满腔怨气倾泻而出,“当初我明明说了不想嫁给林大力,他偏偏不听。要是他当年成全了我们,哪里会发生这些事?”   谭二井伸手揽住她的肩,飞快往家的方向走,才转入自家所在的那条街,就看到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   “完了!门口有人,林大力追来了!”   白桃愈发慌乱,努力睁大眼睛在人群中寻找衙差,就怕真的有衙门的人来抓他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躲起来,我去准备马车,晚上接了闺女就走。”   白桃压低声音:“接孩子的时候,记得把咱俩这些年赚的银子带上。”   当下有银庄,但小老百姓中,很少有人愿意将自己赚到的银子交给银庄托管。他们这些年所有的积蓄都放在床底下的一个鼠洞之中,那地方隐蔽,一般人寻不到,这些年哪怕招贼,积蓄也没被贼掏着。   但他们这一回村,回来不知道得是什么时候,兴许一辈子都再也不回。好在房子是租的,这说走就走,抛弃的只是接下来半个月的租金。   温云起没有在门口等到人,他也不离开,就站在那儿将林大力这些年的经历说了一遍又一遍。围观的人群来了又走,走了又有新人来,但凡一有人问,温云起就会不厌其烦地再说一遍。   不过半天,附近几条街的人都知道白桃招了上门女婿留下一女后诈死与情郎私奔,害得林大力这个上门女婿养了白家多年,还被岳父嫌弃没能为白家传宗接代,无论养家多辛苦,都抵不过他没能传宗接代的错处。   他是个男人,身边没媳妇,怎么可能为白家开枝散叶?没能传宗接代,完全怪不着他呀!   这也太冤枉了。   众人回头肯定会把白桃的所作所为传出去,相信用不了多久,这对有情人的名声绝对会传遍码头。   当天夜里,白桃院子里的谭招儿姐妹俩消失了。   温云起亲眼看见他们的马车出城往家乡的方向去,不紧不慢回到码头,又促成了两笔生意,拿到了百多两银子,这才启程往回走。   他到家时是傍晚,没有回村里,先去了林大春院子里住。   值得一提的是,温云起给林大春一家买了礼物,每个人都有,还都是镇上不常见的贵重东西。   杨氏眉开眼笑,连连说着客气,却准备了格外丰盛的饭菜,还将林二姐一家子也叫过来吃饭。   林二姐在婆家过得不太好,她嫁的是家中老幺,她男人算起来是公公婆婆最疼爱的儿子。但是,林二姐嫁人之后不得不回家伺候亲娘,人的精力有限,忙完了娘家的事,婆家的事情难免就落下了。再加上林二姐嫁人之后连生两胎都是女儿,生第二胎时有些伤着了身子,大夫说想要再生孩子会很难。   她这些年苦药汤子喝了不少,连婆婆找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也捏着鼻子吃了,但是一直没有喜讯传出。   林二姐要比林大力大七岁,三十多岁的年纪,看着比四十多岁的人还要老,头上已经有了白发。这些年,林大力都是和大哥来往,与林二姐之间也就是过年会走动一下,他能感觉到二姐疼爱自己……这些年林二姐并没有给他什么实质上的帮助,不是不想帮,而是有心无力。   姐夫齐冲对林大力一直都挺冷淡,假如一桌人坐在一起说话,他都会尽量忽略林大力。   林大力也不是看不懂旁人的脸色,久而久之,就与姐夫疏远了。   今日的齐冲性情大变,拉着温云起说个不停,知道他与白家生了矛盾后,立即热心肠地出主意:“那一家子都靠着你过日子,你这些年就不累吗?要我说,你还是离开白家,回头再找个年轻的女人进门……月儿是个丫头,根本就靠不住,你最好还是赶紧趁年轻生下个儿子……”   这人还没喝酒呢,就好像醉了一般。   林二姐面色格外难看。   这些年齐冲从来就没有掩饰过想要生个儿子的想法。   温云起看了一眼厨房里烧火的林二姐,此时只差最后一个菜就能摆饭,那边林继方已经在拿碗给几人倒酒。原先林大力并非不想与姐姐亲近,也不是不知道姐姐的困境,他想帮忙却有心无力,换了温云起就不一样,他手头拥有的这些银子只需要分出三成,就可以让林二姐与她的两个女儿过得很滋润。   这母女三人在齐家常年被忽视被欺负,她们并不懒,也没有什么坏习惯……就齐家那种重男轻女的人家,一个姑娘根本不可能养出什么坏习惯来。   帮她们一把,她们就能离开齐家那个泥潭。   “那姐夫你呢?你和我二姐成亲这么多年,一直没个儿子,你怎么想的?”   没儿子传宗接代是齐冲心里的痛处,他是家里老三,大哥四个儿子,二哥三子一女,到他这儿,只得了一双姐妹花。   以前有人拿这个跟他开玩笑,说他养了一双女儿以后福气好,原本没什么恶意,只是单纯的夸赞……毕竟,出嫁女逢年过节回娘家,都会给亲爹打点酒买点肉。女儿多点,再孝顺些,身为岳父酒肉都吃不完。   人家的本意是夸   赞姐妹俩孝顺,但齐冲受不了这种玩笑,当场就翻了脸,掀桌子跟那人打了一架。   当时是在一个喜宴上,此事传开后,旁人就知道齐冲开不得这种玩笑,此后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说儿子之类的话。   此时温云起这番话,无异于老虎嘴上拔毛。   齐冲脸色阴沉:“我已经打算过继我二哥的孩子,他最小的儿子今年四岁,年纪小,养得亲。”   温云起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林二姐,她明显是不赞同过继,只是拒绝不了。   “这件事我二姐答应了吗?”   齐冲哑然:“她为何不答应?这也是为了我们夫妻有儿子养老送终啊。”   送个屁啊!   照齐冲这么算,他以后要把两个女儿嫁出去,将过继来的侄子放在身边养老……不光要给侄子娶妻生子,还有将夫妻多年以来辛苦攒下的所有东西留给侄子。   于林二姐而言,她不能将自己辛苦赚来的东西留给女儿,反而得留给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换了谁摊上这种事,肯定都不愿意。   “光我二姐答应还不行,你这过继来的孩子还得叫我和大哥一声舅舅,我们兄弟认不认这个外甥,你得问问我们!”温云起直言,“我不要外甥,有外甥女就够了。”   林二姐用手捂住嘴,呜呜哭了出来。   林大春不打算掺和妹妹的家事,但他也不赞同过继孩子的事,以前就没听齐冲说过,今儿才得知。   “妹夫,子嗣讲究缘分,你们夫妻这么多年没生儿子,那就是没做爷爷的命……”   齐冲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有儿子,当然这样说。”   “你在哪儿发火呢?”杨氏从厨房探出头,吼道:“我可不欠你的,要闹就滚出去!”   齐冲气笑了:“好好好,你们家这门,以后就是八抬大轿请我来,我也再不会来了。”   语罢,拂袖而去。 第9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杨氏原先做过寡妇,从来就不是个好惹的人。   当年她和林大春相看完,直接就摆出了自己的条件,她嫁过来可以,但夫妻俩得有单独的院子住。   在当下,这要求比较过分,但她就是说得出来。   此时也一样,不光骂走了齐冲,她还对着林二姐直言:“二妹,你也别生气,我就是这脾气,谁也不能在我家里拍桌子!”   林二姐苦笑,齐冲走了不要紧,两人也不可能因为这事就做不成夫妻了,只不过,一会儿她回家后肯定要被齐冲骂一顿,说不准他还会动手。   她已经习惯了挨骂,至于挨打……齐冲这些年动手归动手,但都有分寸,不会把她打成重伤,毕竟,还得留着她干活呢。   “没事,饭得了,吃吧。”   林二姐两个女儿此时一脸害怕,分明是大姑娘了,看着远远不如才十一岁的白月自信。   温云起出声:“二姐,我不是开玩笑,过继的事情我不答应,这辈子我只认你生的两个外甥女,其他的野孩子,我一概不认。”   林二姐苦笑:“他铁了心,我怕是拦不住。”   “那就不要拦啊!”温云起直言,“让他一个人照顾,反正他要靠着那孩子养老嘛,对那孩子掏心掏肺都是应该的。以后你跟我过!”   林二姐没把这话当真。   她平时太忙了,知道弟弟在与白家闹别扭,也听说过一点儿内请……如果这时候她夫妻吵架,那是给弟弟添麻烦。   “今日天色不早了,大哥,今晚上我和二姐在你这儿挤一宿,明儿一早我就去找中人买院子。”   林大春见弟弟不像是开玩笑,惊讶之余,忍不住问道:“你哪儿来的银子?”   温云起笑道:“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是正当得来,在镇上买个院子应该够。”说到这里,扭头看向一脸惊讶的林二姐,“等院子买下,你带着两个孩子去住,也是帮我打扫整理一下,回头我还要去白家闹几天,等折腾完了再回家住。”   林二姐一脸不赞同:“大力,买院子可不是一点小钱,你别乱来。”   “那不会,我就不是那乱来的人。”温云起说话时,林继方已经倒了酒。   林大春有些沉默,杨氏也不如方才高兴,但吃饭时的气氛还是不错的。   一顿饭吃完,外面天已经黑了。温云起比较急,拉着林大春出门消食,其实是准备去找镇上的中人。   林大春好奇:“你真想买院子?”   温云起颔首:“我都三十几岁的人了,到现在也没有自己的住处,买了院子,我也算安了家。”   林大春叹口气,一脸的歉意:“哥哥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二妹,原本那个院子都有你们一份,但我……我没本事,这辈子我注定是要欠你们了。”   兄弟姐妹五人,也就林大春的日子看着像样一点,至于老三老四,说是在城里,但要是过得好,怕是早就回乡了。如今既然没回,连消息都没有,多半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吃苦呢。   而林大春过得不错的前提是他独占了这个院子,有了这地方,杨氏才愿意嫁给他,然后两人才有了林继方这个儿子。   温云起没接话,当初林大力那么贸然去白家,虽然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想要成全哥哥。林大力自己不怨兄长,但不是他不怨,林大春就不亏欠他了。   “别去找中人了,你手头有多少银子?有三十两吗?”林大春见弟弟点头,心下咋舌,伸手一指斜对面的方向,“卢家的院子要卖,他们那院儿比我那大一倍,要价四十两,但他们是急卖,为了尽快换到银子,私底下还承诺院子卖掉后要给中人三两银子的谢礼。我们自己找上门,这银子让他给你减了,咱们再压压价,你出三十,多的我……帮你出!”   四十两的院子减三两好处,余三十七两,依着林大春的打算,最少再压个三到四两下来,剩下的三四两他出……他家里只剩下这些,多少能弥补一些他对弟弟的亏欠。   林大春拉着弟弟往卢家的方向走,低声道:“这银子我出,但对你大嫂那边得说是我借给你的,回头你不用还。”   温云起面色一言难尽:“不用了。”   林大春面色黯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就别推辞了。”   卢家的院子确实是急卖,他们原先是卖豆腐的,夫妻俩生了一儿一女,儿媳妇就是这镇上的人,原本以为亲家近了,以后走动起来方便。结果只是方便了儿媳妇,儿媳妇过门后,一天两三趟的往娘家跑,罗家夫妻也不是那种刻薄的人,不好意思拦着不让儿媳妇回娘家。   结果,儿媳变本加厉,竟然搬回娘家去住,没多久儿子也去了,偶尔才回来睡一宿。   就在去年,夫妻俩忙完了回院子,发现儿媳妇陪嫁来的被子和家具都挪走了。看到这情形,夫妻俩的心都凉了半截。   这哪是娶儿媳,分明是把儿子送出去做上门女婿了。偏偏还是儿子愿意的,他们若是拦着,还会被儿子埋怨。   今年初,嫁到隔壁镇上的女儿的婆婆离世,公公早几年就不在了,小夫妻俩生了三子一女,平时生意又好,根本忙不过来,赚得比他们卖豆腐多,忙一个月就顶得上二老一年。   此次女婿盛情相邀,想让夫妻二人跟他们一起住。   女婿那边院子很大,是两个连在一起的小院,小夫妻俩承诺,等二老过去单独住一边,平时不用做事,只帮他们带孩子就行。并且,女婿还说带孩子会给工钱,主要是不放心外人给自家带孩子,只敢将孩子交给二老照看。   卢母想照看孙子孙女,奈何儿媳不让,这人到了年纪,就想含饴弄孙,儿媳从来没有明面上嫌弃过二人,但是,所作所为一直都将二人当做外人。   夫妻俩商量过后,决定去隔壁镇上,外孙也是孙嘛。之所以急卖院子,就是想拿到银子以后再也不回来……他们也怕自己后悔。   有林大春这个熟人牵线,卢家夫妻让了八两银子,只需要给三十二两,就可以改房契。   这真的是很便宜的价钱,正常这种院子要卖到四十两以上。   温云起当场就付了十两银子:“剩下的明天改房契时付清。”   卢家夫妻之所以愿意让利这么多,也是因为镇上能够拿出这么多现银来买院子的人不多,万一剩个尾款欠着 ,什么时候能收回都不知道。若是收不回,岂不是等于将院子半卖半送给人家了?   能卖了就好。   两边人都很满意。   林大春在回去的路上,整个人恍恍惚惚:“你哪里来的银子?”   温云起笑了:“我做生意赚的,你要是愿意的话,等我以后做上路了,你也跟着我一起吧。”   林大春听到弟弟愿意带自己,心知弟弟应该不是在干坏事,总算是放下心来。   *   温云起这是雷厉风行,一大早就约了卢家夫妻去镇长家中,小半个时辰后,他已经拿着一张落了林大力名字的房契。   买院子是大事,林大春不放心 ,连猪都放下了,跟着温云起跑了一趟。   “真不用我借银子给你?你大嫂昨晚上就说了,我们可以挪出四两。”   这是夫妻二人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原本是打算留着给林继方娶媳妇的。   “不用!”   卢家夫妻的院子保养得不错,因为是做豆腐卖,后面还有一大片空地,连做豆腐的磨和锅都留了下来。   夫妻俩搬走,温云起带着林二姐母女三人进门。   “二姐,你们先住在这儿,这是我的院子,你们想住多久住多久,我绝对不会撵你们离开。”   林二姐一脸惊讶:“大力,这真是你的?”   她细细摩挲着墙上的砖:“青砖啊。”   齐家院墙还是土砖造的呢。   温云起劝道:“我说真的,你如果想离开齐家,我会出面帮忙,相信大哥也愿意。”   林二姐没接话。   镇上的姑娘从小就被教着三从四德,还有从一而终。林二姐即便是对齐冲失望透顶,有还有诸多顾虑。   温云起也不急,由奢入俭难嘛,等到母女三人习惯了不再挨打受骂,习惯了不再伺候一家子以后,回到齐家她们也会不习惯。   *   安排好母女三人,温云起就回了小河村。   小河村中,白桃回家三日了,只是她不太好意思出门。   谭二井按照原先商量好的那样,回村后就说白桃当年落下山崖被水冲到了运安码头,恰巧被他救下,就在照顾她痊愈的这段时间两人日久生情,后来结为了夫妻。   有温云起故意说白桃私奔在前,谭二井说的这话,根本就没几个人相信。不过,众人也不会傻到当面戳穿他。   温云起进门时,白满平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冬日里难得有点阳光,白满平晒得懒洋洋的,看到女婿进门,他立刻扯着嗓子喊:“幺妹,你快让有财跑一趟城里,务必将衙门里的大人请来!林大力身为女婿打岳父,一点孝道都不讲,必须要把他关到大牢里好好教训一番!”   白幺妹还真就跑出了门,真的去叫人了。   温云起看着她背影,没有阻止。   白满平这女婿一直盯着小女儿的背影,以为女婿是吓傻了,笑道:“林大力,如今我的大女婿是谭二井,桃儿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识相的话就自己滚。对了,再给十两银子,咱们两清!我保证不再找你麻烦。”   “大白天做梦,你可真敢想。”温云起似笑非笑,“当初我和白桃正经成了亲,她和情郎私奔,这有夫之妇与人苟合私奔生女……确实该被关到大牢里好好教训,你请了大人,还省得我跑一趟了。同一屋檐下住这么多年,你总算是贴心了一回。”   白满平:“……” 第10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白满平早就知道女儿当年诈死的事,只不过夫妻俩回到村里跟谁都说是白桃落下山崖之后失了忆,不记得前程过往,所以才会与谭二井做夫妻。   村里人不管心里信没信,面上都相信了的,还有不少人感慨呢,嫁不嫁人都不要紧,人活着就行。   听得多了,白满平就认为女儿改嫁给谭二井这事一点毛病的没有。   此时女婿的话犹如当头棒喝,敲碎了他的认知。   “幺妹,回来。”   白幺妹的婚事一直没定,她想的是嫁去镇上,奈何镇上找不到合适的年轻后生。她看得上的,人家看不上她。她看不上的……愿意娶她的都是一些歪瓜裂枣。   就在前天,她和村里的方有财结伴从镇上回来,之后越走越近。   方有财是个有心人,接连三天都到白家来献殷勤,白满平看出了他的想法,对这门婚事也不太抵触。   人到了四五十岁,难免就想着老了以后的事。   一个吴德,并不能保证他晚年衣食无忧。毕竟,吴德虽然有心,但是家穷啊,带着妻儿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地儿都没有,眼前再多一个女婿,怎么也比只有一个女婿要好。   既然是未来的女婿,那就得赶紧使唤。   白幺妹没听见父亲的话。   方有财原本就想讨好岳父,面对岳父的吩咐,当然不会拒绝,当即找了村里的牛车,立刻进城一趟。   林大力这些年在白家付出了多少,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其实大家都能理解林大力的不甘心……白家想要打发此人,难着呢。   如果进城请大人出面,就会容易得多,方有财心知,只要能帮着白家摆脱了林大力,那就算帮了白家大忙……他一个人进城,也可以算是豁出了命去。   他为白家如此尽心尽力,白家不答应他和白幺妹的事情都说不过去。只要事情顺利,这媳妇儿就稳了。   因此,他跑得飞快。   白幺妹也想跟着进城,奈何她与方有财还没有定亲,男女有别,不好一起出远门。   回家的路上,白幺妹一想到方有财对自己百依百顺,心里就甜滋滋的。谁知一进门,就对上了父亲铁青的脸,她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确定没有做错事后,顿觉莫名其妙:“爹,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有财去了?”白满平忙问。   白幺妹点点头,神情和语气都满是得意:“我话一说完,他就去找吴大伯家里的牛车了,听话着呢……”   白满平以为方有财出村要从自家院子门口过,所以一直都没有起身去追,想着等人路过时再拦下来就是了。   此时听了女儿的话,他才想起有牛车的吴家住在白家后面那一排房子,他家想要离村,根本不用从白家门口路过。   也就是说,方有财这会儿已经出村去了。   白满平急得一拍大腿:“坏了!快去找谭二井,让他把人拦回来。”   白桃躲在屋中,看着翁婿二人吵架,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大力,失忆之说不过是她的谎言。   这谎言编出来是为了摘清她自己的名声,但凡是谎言,就有可能会被戳穿。私心里,她不愿意一遍遍强调编出来的谎话。   所以,她干脆不出门。   没想到向来沉默的林大力时隔十多年不见,竟变得如此能言善辩,愣是将私奔的帽子死死扣在了她头上。   她确实没有失忆,也没有落下山崖,那天和二妹一起上了山后,很快就与约定好了的谭二井相见,两人是从山上绕路掠过镇子去了一个偏僻的小镇,然后包了马车离开。   因为时间选得巧,加上没人认识他们,所以,两人几乎能确定不会有人阻拦。   白婷儿拦了的,但根本拦不住,俩人铁了心了要走。   当年和情郎一起到了陌生的地方,两人再也不用像在镇上一样躲躲藏藏,可以明目张胆做夫妻。他们特别喜欢这种光明正大的感觉,人前人后感情都很好,心情也不错,结果就是很快有了身孕。   对于生下第一个孩子,白桃心中有诸多顾虑。就怕多年以后两人在一起的事情传回村里,众人会说他们是私奔。   虽然确实是私奔,但迟一点生孩子,外人对于失忆之说会更容易接受。   当时她想要买落胎药来喝,谭二井舍不得,带着她去擅长看男女的神婆那里,当听神婆周肚子里是个男胎时,她自己都舍不得落了这个孩子。   一个女人生不出男娃,她亲眼看见母亲那半生有多苦,不是在生孩子,就是在准备生孩子,苦药汤子喝了不少,平时什么都顾不上,仿佛活着只为了生孩子。   谭二井家里有大哥,但是还没有生出男娃……两人的婚事谭家从始至终就不答应,白桃想要和谭二井过一辈子,自然也希望谭家接受自己。如果有了儿子,谭家接受她的可能会大上许多。   后来生下来是个女儿,俩人都很失   望,不过这是他们俩合起来养的第一个孩子,虽然给孩子取名为招儿,却也将两人所有的耐心和疼爱给了这个孩子。   当初生孩子时,两人背井离乡,离村里人很远,他们那时也不觉得自己会回来……大不了一辈子不回嘛。   这想法很草率,如今可不就自打嘴了?   白桃听说方有财真的去城里请大人了,哪里还坐得住?两人原本就是为了躲衙门的人才跑回村里的……她顾不得旁人异样的目光,风一般刮出院子直奔谭家而去。   牛车始终不如马车快,谭二井听说了前因后果,立刻花了大价钱去找村里唯一的马车追人。   一个时辰后,总算是将方有财带了回来。   谭二井原先从来没将林大力此人放在眼里,可如今……瞧林大力这模样,不让他消气,他绝对会一直纠缠夫妻二人。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林大力心里的怨恨就像是一把悬在他们二人头上的大刀,除非林大力闭了嘴,否则,他们俩这辈子都别想过安稳日子。   谭二井去了白家。   白满平看到这混账,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来做什么?”   谭二井这些年在码头上混得不错,原先他就不喜欢白满平,觉得白满平太会吹牛,嘴上没几句实话。他在外混了这些年,手头有了点银子,自认有了几分面子,就愈发看不上便宜岳父了。   “我来找林大力,事情总归要解决。”   温云起找了个躺椅坐了,伸手一指小马扎:“坐,这事情一两句话掰扯不清楚,我不喜欢仰着头看人,坐下说话吧。”   谭二井不坐:“虽然你和桃儿是夫妻,但我和她先定情……过去的事情,我不想掰扯谁对谁错,你只管说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这世上就没有商量不拢的事情。”   言下之意,让温云起开个价。   林大力辛苦十几年,赚了几十两银子养家。   对于镇上的年轻人而言,林大力赚钱的能力真的很不错。   但是,林大力那些年不光辛苦赚钱,他还承受了养家的压力,此外还有白家人明里暗里的打压,话里话外的讥讽嘲笑,最后甚至还丢了命。   他赚的那些银子谭二井可以赔,但后头的那些委屈和压力,甚至是性命,谭二井怎么赔?   温云起闭上眼睛:“你不坐下,我不想谈。”   谭二井:“……”   他是真的想要把这事情解决了,到底蜷缩着身子坐在了小马扎上。   “你这些年在白家花的银子大概有几十两……”   温云起颔首:“你先把我赚的银子赔过来……再说。”   白桃和谭二井辛辛苦苦这许多年,总共也才攒下来了一百多两银子。   这真的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是,林大力在家里花了这么多,把他的那一份出了,就剩不下多少了。   这些银子都是白桃起早贪黑一碗面一碗面煮出来的,她愿意将银子花在几个女儿身上,甚至是让谭二井拿去输了,都好过平白送给林大力。   “你还再说?做人不要太贪。”白桃很不喜欢林大力,如今更是厌恶不已,“林大力,我是失忆了,不是私奔,我们俩没有错……”   温云起冷笑:“你失忆了,谭二井也忘了前尘往事吗?他明明知道你已经是有夫之妇,还知道你家住何处,即便不把你送回来,好歹传个消息让我们接你回家啊!若你是无辜的,那他就不是好东西,骗一个有夫之妇与他成亲生子……想来应该也能去大牢里蹲上好几年。你们报不报官?若是你们不去,那我去一趟。”   说着就起身作势要走。   谭二井:“……” 第11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不能去啊!   谭二井这么多年没有回乡,就是怕被人说闲话。   他如今带着白桃回来,纯粹就是被林大力报官给吓的。也就是说,比起被乡亲们议论嘲笑,他更怕与林大力对簿公堂。   前者只是没脸见人,后者不光丢面子,还会有牢狱之灾。   “大力,有话好好说。我赔给你就是了,之前我听说过,你想要五十五两对不对?”   谭二井语气很温和,一边说一边上前,强势地把人拽住。   温云起顺势停住脚步。   “银子拿来再说。”   谭二井看向了白桃。   两人这些年在外地就如同夫妻一般,在陌生的地方相依为命,也让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如今俨然如同亲人一般。   因此,他们互相很是信任,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在白桃那里。   白桃舍不得,脸色青白变幻:“二井,让他去。这里进城那么远,等他真的把大人叫来了再说。”   她是认为林大力不敢惊动大人……事实上,许多人都是这种想法,稍微一点点委屈,或是被人欺负了,只要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都不会去衙门找大人。   据说衙门外的那个鸣冤鼓,只要敢去敲,就得先挨上三十板子,板子挨完了还有气息,还说得出话,这才可以面见大人陈诉自己的冤屈。   虽说如今好像改了规矩……但这规矩是什么时候改的谁也不知,万一在众人不知道的时候又改回去了怎么办?   普通人挨三十板子,得去大半条命,一个弄不好,兴许就再也活不成了。若不是被逼狠了,真没谁愿意冒这个风险。   林大力沉默寡言,从来就不是个胆大的,她不相信他真的敢去报官。   但是谭二井想法不一样,如今最要紧的事情是赶紧将林大力安抚好……哪怕是之后找机会把银子拿回来,也好过把人逼到现在就去城里告状。   虽说一般人都不敢去衙门,林大力这个胆小鬼应该更不敢。但凡事都有万一,万一他真去了怎么办?   “我说让你把银子给他!”   谭二井说这话时,语气很凶,不容拒绝。   白桃这些年不是没有与他吵过架,但他很少如此疾言厉色,她怕得当场就哭了出来。   谭二井皱眉,缓和了语气哄道:“我有分寸,你去把银子取来给我。”   白桃吃软不吃硬,眼看谭二井态度温和下来,她也不再哭了,擦了擦眼泪进房取银子。她没有傻到全部取出来,只拿了六十两。   “呐,全部都在这里了。”   谭二井接过,看也不看,一把塞到温云起手中:“这是我们俩这么多年来攒下来的所有银子,也是我们的诚意。你收着,只求你放我们一马,以后……以后我赚到了银子,还会补偿你!”   温云起看了一眼怀里的几个银锭,呵呵冷笑:“你赚不来银子,那是你没本事,该赔偿给我的一文都不能少。”   谭二井叹口气:“是我对不住你,你就说要多少吧。”   “我若是开口要,那不成讹诈了吗?”温云起看了一眼白桃,“你愿意给多少,只看你对白桃的感情有多深了。对了,你们俩既然已经生了女儿,回头我要带着白月一起离开。”   说到这里,他想到了什么,看向白满平,“我不再是你们白家的女婿,孩子自然也不用跟你们姓白,回头我就给小月改姓林。”   白满平无所谓,他想要的是孙子,吴德那边已经承认将长子改姓白……有了孙子,孙女姓什么都不要紧,无论姓白还是姓林,那都还是白家血脉,没必要在这上头争。   谭二井皱了皱眉,到底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在所有人的眼中,白月是林大力的亲生女儿。   白桃跳了出来:“你做梦,要走你一个人走。小月是我十月怀胎拼了命才生下来的……”   温云起飞快打断她:“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大,小月虽然是你生的没错,但当年你走的时候她才两岁,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这些年又辛辛苦苦赚银子养家……说难听点,我愿意给你几个妹妹置办嫁妆,愿意养着你那一无是处年纪轻轻就老得动不了的爹,都是看在小月的面上。若不是小月拿他们当一家人,非要留在这里,我直接带着她离开,上哪儿不能找一碗饭吃?”   白满平忍无可忍:“你说谁一无是处?”   “说你呢!”温云起坦然望了过去,“怎么,你觉得自己还有用?实话说,你除了浪费粮   食浪费酒,真没什么用处!”   白满平怒极,就要开骂。   温云起手抬起,止住他的话:“别再说了,我不想跟你们吵,以后我也不是你女婿,说话做事用不着你指点!”   他看向谭二井,“别扯废话,想要我不报官也行,你得给出一个让我满意的价。还有,白月我一定要带走,此事没得商量,无论你给多少好处,我都不会改主意。”   看他铁了心,白桃满面焦急,都要哭出来了,一把抓住谭二井的胳膊。   “小月不能跟他走!”   温云起当然要提出把白月带走,那是两人的亲生女儿,他们对白月满心亏欠,绝对不会放手。   当年白桃与林大力的婚事办得挺简单,但白桃生大女儿没有早产,日子是对得上的。温云起贸贸然说出白月的身世,不会有人相信,甚至还会有人觉得林大力是为了讹诈银子才不择手段的污蔑二人。   谭二井狠狠扯回了自己的胳膊。   这个动作表明了他的态度,也让白桃清醒过来,她反应也快,眼角余光瞥见自家门口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立即哭着道:“我也才知道自己有小月这么个女儿,这么多年我没在她身边陪她长大,已经很对不起她。二井,你要是真的想和我过下半辈子,就必须接纳小月,并且以后真心拿她当亲生女儿对待!”   谭二井也不想让女儿跟林大力离开,当即做出一副看她哭得伤心不得不妥协的模样:“好!”   白桃破涕为笑:“谭郎,你对我真好,也不枉费我与你做一场夫妻。”   谭二井无奈:“当初是我卑鄙,也算是我拆散了你们夫妻……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不后悔。”   有那拎不清的年轻人感动于二人之间的情深,但在年长一些的人眼中,这两人太过腻歪,简直就是笑话。   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情啊爱的,不管多深的感情,在小河村这种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最后都会变成柴米油盐。   值得一提的是,二人并没有将两个女儿带回村里,而是安排在了谭二井一个亲戚家中暂住。   他们如此安排,就是害怕亲生姐妹之间容貌相似,再惹人怀疑……两人到了运安码头才生第一个孩子,失忆之说勉强站得住脚,那他们就不是私奔!若是让人知道白月也是谭二井的血脉,到时……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二人。   谭二井扭头看向温云起,两人你侬我侬,他其实是想以此来激怒林大力,结果这人一脸冷淡,并不因为白桃和他的亲近而生出怒气。   “大力,稍后我给你五十两银子,当做是你这些年照顾白家的辛苦费,至于小月……她长这么大都没娘在身边,实在太可怜。你把孩子留下,这银子我就是去借,也借来给你。”   众人听到五十两,哇声一片。   好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呢,林大力刚才就拿到了六十两,再来五十,手头的银子岂不是要破百?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温云起的目光都特别热切,有那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在回想自己和亲戚家里有没有适龄待嫁的姑娘了。   温云起摇头:“我很疼爱几个妹妹,真的把她们当成了亲人,当初给她们置办嫁妆,我都是花光了手头的积蓄……我付出的感情,绝对不是用银子可以买得到的。”   可惜,那些出嫁的姑娘除了白兰儿还客气待他,其他的人都不爱搭理林大力。   有一次林大力去其中一个妹妹家中贺喜,被安排到和村里的那些熊孩子一桌吃饭,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谁家都不宽裕,办喜事时席面到底是要好一些,大人还矜持,再想吃也会克制,孩子可没有这个顾虑,筷子夹不起来,直接就上手抢,所以,谁都不愿意和孩子坐一桌。   林大力是白家的赘婿没错,但在出嫁女的眼中,他就是娘家的兄弟,按照规矩,娘家兄弟登门,那该坐主桌,由主家人亲自相陪,才算是郑重。   那样的安排,纯粹没有将林大力当做正经亲戚,也是将林大力的脸面扯了放在地上踩。   说到底,白家姐妹是被白满平影响了,她们将林大力多年以来的付出完全当成了理所应当。   谭二井揉了揉眉心:“你要多少,开个价!”   温云起转身:“还是那话,我不开价,反正你们不让我满意,我就不走了。若是谁再敢对我冷嘲热讽,咱们就公堂上见!”   他直接进了林大力的屋子,才发现原先他铺的床已经被换掉,屋子空空,除了一张空的破床之外,什么都没有。   温云起敲了敲墙壁,沉声道:“一刻钟之内,将床给我恢复好,否则,别怪我进城报官。”   白桃:“……”   谭二井:“……”这是要捏着这个把柄一辈子在白家作威作福? 第12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白家人和谭二井没有想到应对之策,暂时只能听从林大力的吩咐。   白桃不愿意去帮他铺床,但除了她之外,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父亲自己的床都是姐妹几人帮他铺,他活了大半辈子,就没有伺候过谁,谭二井虽然会铺,但他没有要动弹的意思。至于白幺妹……那更不合适,她还是个未婚姑娘呢。   最后,还是白桃去了。   那两床九成新的被子已经被白满平把抱回了房,这会儿他灰溜溜又抱了出来,还瞪了女儿一眼。   “都是你惹出来的事。”   白桃自知理亏,这也不是和父亲争辩的时候,低着头进去铺床。   温云起站在门口看着,眼看着床快铺好了,他敲了敲门板:“这屋子连个桌子都没,还有,记得给我挂个帐幔。”   白桃忍无可忍,猛然抬头吼道:“你以前都没有用过帐幔,不也过来了?”   “我现在过不去,非得要帐幔不可,你就说挂不挂吧。”温云起语气不紧不慢。   白桃气冲冲出门,她买了一床新的帐幔刚挂上,这东西在村里是个新鲜物件,一般人家都舍不得置办。这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其他的,只能把她床上的那个摘下来。   “没福气硬享福,我看你是要睡在这床上找死!”   温云起呵呵:“你死了我都不会死,放心吧!”   白桃噎住。   “做饭!”温云起扬声道:“晚上我要喝鸡汤,以前炖一只鸡,都是你们家人分着喝,到我这儿就只剩下了鸡头和鸡骨头,今天我要一人啃一只。”   白幺妹一直都在劝自己忍耐,她是真正见识过林大力有多温和,如今他变了个人似的,她真的很不习惯。   “家里没有鸡了。”   温云起关上房门准备睡会儿:“那是你们该操心的事。”   *   一家人都觉得不能这么纵容林大力。   谭二井眼中已经浮起了杀意,只是得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不能胡乱动手。最好是杀人之后还能将他们摘出来。   “去把小月叫回来。”   林大力如今看谁都不顺眼,兴许对小月的态度会不一样。   小月住在白兰儿婆家,她和白兰儿的小姑子年纪相仿,两人经常在一起玩耍,感情不错,她有些乐不思蜀,每次去了镇上都不提回家的事。   听说已经死了的亲娘回来了,小月并没有放在心上,她都和小姐妹约好了一起去山上找染指甲的果实。   那地方有点远,来回得大半天,她们第一天被耽误了行程,没去成,第二天才去的。   指甲还没染上,村里就有人上门,说是帮她爷爷带话,让她赶紧回去一趟,最好是当天就回。   小月没回,把指甲染了,第二天才带上姑姑买的新衣裳往回走。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白桃当年是招赘婿上门,所以生下来的女儿姓白,白月对家里其他人的称呼,也俨然将自己当成了白家的孙辈。   所以,白桃那些妹妹都是她的姑姑。   小月回到家中,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紧绷,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鸡汤的香味,她心中一喜,立刻奔进厨房,看到是小姑姑在做饭,笑道:“小姑,这是特意为我接风吗?”   白幺妹心里烦躁不已,闻言冷笑:“你想多了,这是你爹要喝的,还不许我们家里其他人喝。昨天一只鸡,今天又要吃鸡,我看啊,他早晚被噎死。”   小月不高兴了:“不要这么说我爹。”   白幺妹呵呵:“你爹要走了,说是要带着你一起走呢,你跟   不跟啊?”   小月惊讶:“为何要走?”她忽然想起听三姑说过,父亲这段时间跟白家吵得厉害。   “跟我娘有关吗?”   白幺妹很不喜欢大姐,原先她对大姐白桃无感,提起大姐,唯一的感觉就是姐夫不错。但是,白桃诈死与人私奔,虽然扯了个失忆的遮羞布,但村里人都知道真相为何。   家中姐妹做出这种事,对她的婚事有些影响,原本方有财家里都接纳了她,准备找个吉日上门提亲,就因为大姐名声越来越差,方家那边现在都不接话茬了。   她心里很烦,与人私奔的是大姐,又不是她。外人凭什么把大姐做的事情算在她头上?   她心里很气愤,但又很无奈,那些人就是不讲道理……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希望方有财能做到承诺的那样娶她为妻,以后一辈子对她好。   “是呢,哪怕你爹再老实,也容忍不了你娘女人私奔以后又生孩子呀。”   关于这些事,白兰儿都听说了,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侄女说,找不到恰当的机会提及,以至于到现在小月还不知道母亲这些年又生了两个女儿。   “什么?”   白桃多年不见大女儿,刚才她在茅房,听到外头动静,慌慌张张赶出门,看到已经快和自己一样高,已经初见少女窈窕的姑娘,她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小月,我的女儿,我好想你啊。”   白月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揽入怀中。她从小没有娘,不习惯与人过于亲近,不自在地伸手把人推开。想到小姑说的话,她张口就质问:“你又生孩子了?”   对于这事,白桃没打算隐瞒闺女,哭着点点头:“你有两个妹妹,一个九岁一个七岁,她们很懂事,很乖巧……”   白月很小就没了娘,白满平从来不在孙女面前抹黑女儿……他心底里还想着,一辈子那么长,母女俩终有相见的一日。   林大力真的以为妻子死了,这人无论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死了后旁人念及的都是她的好。虽然夫妻感情不睦,但林大力觉得那是大人之间的事,在女儿面前,从来不说白桃的不好,偶尔提及,也多是夸赞。   因此,白月对于亲娘的回归不怎么在意,但心里还是很期待,结果一见面就得知亲娘这些年生了两个女儿。   那她算什么?   “我听说你是和人私奔?”   白桃哑然:“不是私奔,是娘忘了你……”   “如果不是私奔,为何所有人都这么说?”白月已经十一岁了,该懂的都懂,父亲沉默寡言,确实不讨女人喜欢,而镇上她那些小姐妹已经有了心上人,其中有一个就扬言非君不嫁,如果家里不许亲,她就要私奔!   “你是不是还没有和我爹成亲的时候就已经与姓谭的在一起了?”   白桃:“……”   她做梦也想不到,第一个问出这话的居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不是这样的。”不管谁来问,白桃都是这话。   白月眼眶渐渐沁出泪水:“你根本就不疼我,如果疼爱我,当年就不会抛下我离开。你知不知道没娘的孩子有多可怜?村里那些混混都说我有娘生没娘养……其他的孩子可以抢东西可以骂人,可以偷偷摘别人家的果子。我就不行,我要是敢做,那就会被人骂是没娘养的野孩子……原先我还以为自己命苦,合着这苦是你硬塞给我的!既然你都抛下我走了,还说什么疼我?当我是傻子吗?”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越来越大,后来完全是扯着嗓子嘶吼出声。   白桃也哭:“娘是迫不得已。”   “还有谁逼你不成?”白月越说越怒,甚至恨上了勾引自己亲娘离开的谭二井,怒火冲天之下,说话便有些口不择言,“那个姓谭的是你的命是不是?你离了他是不是要死?为了个男人,你抛夫弃女,连亲爹都不要了,你不光是不要脸,简直没有人性!还有姓谭的也不是东西,他勾引有夫之妇,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白桃这些年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与谭二井互相扶持,两人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夫妻情分,算是相依为命的亲人。听到女儿口口声声贬低谭二井,她气得一巴掌甩了过去。   “你不能这么说他。”那是你亲爹!   后一句话,白桃不敢说出口,他们早晚会一家团聚,她必须要教会女儿对谭二井尊重有加。   白月挨了一巴掌,满眼不可置信。   这真的是她亲娘?   母女见面,话还没说几句,先给了她一巴掌。她瞬间气笑了,伸手狠狠推了一把白桃:“不要脸!你还回来做什么?直接老死在外头,也省得拖累我名声!”   语罢,哭着跑回了房。   温云起站在屋檐下,从头看到尾。   白桃看着自己的右手,不敢相信自己抬手打了多年不见的女儿,明明她那么想念女儿,经常都能梦见女儿,午夜梦回还哭醒好几次。   她想要哄一哄女儿,一回头,看到女儿的房门甩上,似乎还有栓门的动静。   门栓上,肯定是进不去了。   白桃满心颓然,收回目光时看到了林大力,她的怒火瞬间有了发泄处:“林大力,你满意了?小月这么恨我,肯定是你在后头挑拨我们母女之间的感情……”   温云起呵呵冷笑:“你想多了。小月不光是这么对你,平时与我这个亲爹也不亲近。”   白桃有些怀疑他乱扯,不过,父女之间不亲近正好,她眼睛一亮:“那你把她留下吧,你养了她十几年,剩下的时间由我照顾就行。”   温云起扬眉:“不管她与不与我亲近,她都是我的亲生女儿,人到中年,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想让我放弃,你做梦!” 第13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白桃不想轻易放弃女儿,就方才母女俩相处的情形来看,除非是林大力主动不要女儿,否则,闺女不太可能选她。   她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小月这孩子脾气太差了,跟谁都能发火,我还是她亲娘呢,她都这么倔……养这种孩子特别费心神,你把她给我吧。至于养老,你才三十出头,手头又抓着大把银子,完全可以另娶,回头新媳妇给你生上三个五个儿子,不比闺女好得多吗?”   温云起算是看出来了,白桃自己也重男轻女。   “你也说了,我有大把银子,即便是我带个女儿,也多的是姑娘愿意嫁。有小月在,我也能从容些,以后生不出孩子也不着急。总之,你今天就是说出一朵花来,我也不可能把小月交给你这种女人。她跟着你,首先名声就要受影响,你又不可能给她太多的陪嫁,你们俩如今名声死臭,多半没有人愿意和你们结亲家,小月有你这种娘,认谭二井那种勾引有夫之妇的爹……到时绝对会耽误了她。”   白桃脸色变幻,她不想承认,也知道这些话是事实。她得和谭二井商量一下对策,假装生气地跑出门去。   说这些话时,温云起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屋中的小月听得一清二楚。   十一岁的姑娘家,跟小姐妹私底下相处后,该懂的都懂。白月可不打算以后留在村里种地……哪怕按规矩她该留在白家招赘婿顶门立户,她也不愿意。   她想过三姑那种日子!   姑娘招赘婿进门,说好听点是自己当家做主,但又有几个四角俱全的好男人愿意上门做赘婿?   人生短短几十载,白月不想让自己活在别人的议论之中,她就愿意和其他姑娘一样到了年纪就嫁人,和夫君相濡以沫,生几个孩子,看着孩子长大,老了和夫君互相扶持……最好婆家是比较富裕的那种,到时她也不用太辛苦,兴许还有闲钱打扮自己,如果未来夫君能更贴心一些,那就更好了。   白月刚回来,并不知道母亲口中说父亲那捏有大把银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没多久就悄悄溜出了门去找白幺妹。   “小姑,我娘一去这么多年,还在外头生了孩子,爹肯定很生气,娘有没有给补偿爹?”   父女俩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这么多年,虽然白天的时候都见不着面,但林大力有什么本事白月还是清楚的,他有赚钱养家的能力,但想要大富大贵……那几乎就只能等着天上掉馅饼了。   白幺妹心情烦躁,她不是没有想过分一部分银子给自己做嫁妆,但无论这银子在大姐手里,还是在林   大力手中,都没有她的份。   如果林大力还像原先那样对白家人没有隔阂,兴许会愿意给她陪嫁丰厚的嫁妆,甚至连已经出嫁的几位姐姐,说不定都能分得一部分。   她不明白侄女为何要问此事,下意识实话实说:“赔了,你爹得了六十两,还觉得不够,逼着你娘再赔呢,你娘答应再给五十两,他还不满意,赖着不走就是为了要银子。”   白月经常在镇上住,自然知道一百两银子有多少,听了小姑这番话,她暗暗咋舌:“确定有六十两?”   “那还有假?我亲眼所见。”白幺妹眼神一转,心中有了个主意,低声道:“小月,姑姑对你好不好?”   白月点头。   白幺妹比她大不了几岁,村里的孩子都是大的带小的,林大力忙着赚钱养家,小时候的白月多是白幺妹在照顾,姑侄俩感情不错。   见侄女点头,白幺妹眼睛一亮,愈发靠近了侄女几分,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蛊惑之意:“你爹这么多的银子,又只有你一个女儿……暂时只有你一个闺女,姑姑不是外人,是真心替你着想才多嘴几句,对于你爹的那些银子,你自己要多留个心眼,直白点说,那些银子你不花,自有旁的女人替你花,说不定还会给你爹生孩子。等你有了弟弟,那些银子就没你的份了。”   白月面色微变。   白幺妹低声:“这男人呐,就没有老实的。你爹这些年是没有再娶,但我都听说了,他和两三个寡妇不清不楚,赚的银子也不知道分了多少给她们。如今你爹有了大把银子,还是当着外人的面拿到手的,这要是被那几个寡妇听说了,她们能放过你爹才怪,绝对会想方设法榨干你爹手头的银子,兴许都不用三五天,银子就会易主!”   她语气笃定不已,仿佛那些寡妇已经在打林大力的主意了一般。   白月深觉这话有理,但她才十一岁,在父亲眼里还是个孩子,此时张口要银,父亲即便愿意给,也只会给她一小部分。想到此,她有些着急,父亲的银子就是她的,她万分不愿意自己到手的银子飞走,忙道:“小姑,你有没有办法?”   “办法嘛,倒是有一个。”白幺妹负手踱了一圈,眼神咕噜噜的转,“就看你胆子大不大了。”   白月在这个家里地位超然,白满平在抱上孙女的前几年,没有想过继外孙回来传宗接代,因为林大力养着家,他一直想的都是让孙女招赘婿。   既然要把孙女留在身边养老,他对白月不说疼到了骨子里,也绝对是百依百顺。其他的几个女儿谁也不能欺负了白月,小时候因为白月哭嚷,姐妹几人没少挨骂,这其中挨骂最多的就是白幺妹。   因为受宠,白月的胆子也很大,反正做了坏事也最多就是被骂几句,在她眼里,白家所有人中,就父亲对她严厉……但父亲要走,如果她能把银子拿到手,以后自己做自己的主,跟不跟父亲离开都再说。   “你说来听听。”   白幺妹出主意:“你去偷,哪怕被你爹知道了,他也不可能真的打死你。再说了,还有你爷爷和你娘在呢,即便他要打人,我们也会拦着。银子到手,你就死不承认。”   白月一听就皱眉,她从小就得宠,但也有些事情绝对不能干,比如去偷去抢,一经发现,别说父亲了,就是爷爷都会动手揍她。   而且她从小到大衣食住行上并没有被亏待,无论想要什么,多磨一磨就能从家里得到。也没有想过要去偷去抢。   “不行!”   白幺妹:“……”   “那你就等着你爹拿银子去养那些寡妇吧,到时一个铜板都不给你留,我看你后不后悔。”   语罢,转身就跑出了门。   白月站在原地沉思,半晌,她去敲了父亲的房门。   温云起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是白月:“进!”   他从床上坐起,看着进来的半大姑娘,实话说,林大力真的很疼这个女儿,他不知道白月不是自己亲生,想着自己的亲闺女小小年纪就没了娘特别可怜……他小时候就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为了长大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白眼,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所以,他对白月特别宠,但凡是她要的东西,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会想方设法送到她手上。   在温云起看来,林大力既是疼爱女儿,也是以此来弥补小时候的自己。   “何事?”   白月很少和父亲闲聊,原本不想开门见山,但又找不到话说,憋了半天,直接问:“你手头有很多银子?”   温云起颔首,似笑非笑:“怎么,你想打我银子的主意?”   白月:“……”   她大着胆子道:“你是我爹,你的就是我的。我来就是想说,以后这些银子你不要乱花,不要给我爷爷,不许给几个姑姑。还有,你可以再娶,但不能把银子花在那些寡妇身上……”   她滔滔不绝,温云起冷笑一声:“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姑娘家,张口就是再娶,还提什么寡妇,谁教你的?”   白月缩了缩脖子:“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有句话你说错了,我的银子就是我自己的,跟你没关系。”温云起想到还要带这丫头离开,转而道:“如果你愿意以后跟我过日子,我不会缺了你的吃喝,还会给你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当然了,你以后在婆家,必须要我点头了,你出嫁的时候才会有陪嫁。”   白月眼睛一亮:“你愿意给多少?”   “那要看你。”温云起揉了揉眉心,“出去吧,有空的时候收拾一下行李,我们在这院子里住不了几天了。对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你养我这么多年,而我娘走了后就再没回来看过我,我当然选你。”白月出门时,脚步雀跃。   就说不用偷嘛,凡是她想要的,父亲就没有不给的。   财帛动人心,银子真的很招人。   吴德就被招来了。   上一次两人相处得很不愉快,吴德进门来时,一家人等着吃晚饭,他嬉皮笑脸凑到了温云起身边,像是两人没有发生过恩怨一般,笑吟吟道:“姐夫,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特意来陪你喝两杯。”   温云起并不难受。   他如今的处境可都是自己费心算计来的,怎么会难受呢? 第14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吴德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以前对待林大力的态度从来就没有这么热情过。   往日夫妻两人登门,吴德从来都跟个大爷似的,只等着吃,还会对着做生意回来的林大力指指点点,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做生意的手段,甚至就连挑担的方向,在他的眼里,林大力就没有一件事做得对。   温云起一把推开了他:“我才不难受呢。”   此时桌上所有人都在,但气氛很不好。温云起猜到吴德是为了他的银子才凑上来,但是,吴德对林大力的恶意,从来都不是为了银子。   林大力会赚钱,但赚来的所有银子都花掉了,不值得吴德算计。   吴德从头到尾想要的都是白家的这个院子。   上辈子白桃两人回来的时候,白婷儿夫妻俩已经在这院子里住了两三年,俨然把自己当做了院子里的主人。白桃初回,哪怕觉得自己才是当家做主的人,但她诈死离开,违背父亲意愿一走这么多年,身为留在家里的女儿却一直没有照顾父亲,没有关照底下的妹妹,这都不像是一家之主该做的事。二妹搬回家中来住,帮她照顾了父亲……她本来就心虚,哪里好意思出面赶人?   不过,谭二井既然对林大力下了毒手,可见夫妻两人没打算再回码头。   如果要去码头上,也就不会在乎村里的人怎么看待二人了。更甚至,他们会留在码头上不回来。   上辈子两人跑回村里,绝对是在码头上惹了事。   吴德被推开后也不生气,乐呵呵又凑上前:“咱们都是男人,我懂你心里的苦……”   温云起打断他:“我是要走的人,你若是想搬进来住,不用在我身上费心思。”   吴德一愣。   他原先就想将林大力赶走,不过,他知道此事很不容易,林大力这个人很能忍,无论被人如何欺负,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想的是夫妻俩先住进来,林大力是个很能干的人,家里有林大力,他能轻松不少。   林大力是个能干又老实的,家里多一个他少一个他都无所谓。但谭二井可不一样。   这位一个铜板都没花就把白桃拐走了,甚至还想出了一个失忆的说法,愣是堵住了村里人唾骂二人的嘴。   众人即便是觉得谭二井撒谎,也不好问到面上去。哪怕觉得两人私奔这件事情很不要脸,也不敢明着议论。   吴德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如果想住白家的院子,最大的阻碍是谭二井!   而谭二井是他们所有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中最聪明的人。   他心里有事,也不再嬉皮笑脸,坐在了温云起的身边。   温云起懒得搭理他,很快吃饱喝足。吃饱后他没有起身离开,就坐在椅子上没动。   只看白月的模样,明显是有话要说。   白月发现了二姑心思不纯,这个家里,她娘当初招赘婿……等于她娘是这白家的儿子,其他的姑娘都要嫁出去。她娘只生了她一个,以后就轮到她招女婿,这可不是她胡思乱想,而是白满平亲口说过的。   换句话说,白月以后是这个家的主人,以后娶进来的那个男人都得听她的话。   虽然她不想做这个白家的当家人,但自己不要跟被旁人抢去,从根上就不是一件事。   她可以主动放弃……就像是一盘属于她的菜,她不想吃可以倒掉,可以送人,但旁人绝对不可以未经她的允许就端走。   “姑父,你这三天两头的跑,是把白家当自己的家了吗?”   白桃跟家里的妹妹们感情不错,当初她走时,所有的妹妹都没出嫁。回来后得知只剩一个幺妹没嫁,也就是说,她平白多出了许多的亲戚。   这些妹夫她有一半认识,也算是大家一起长大,但也有些不认识。   吴德算是这所有妹夫中她最熟悉的人,白桃从外地回来,名声有了瑕疵,没有解决林大力之前,夫妻俩又不敢回码头。在这样的情形下,白桃很愿意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人帮自己说好话。所以之前吴德登门,她都很是客气。   此时见女儿对着长辈如此不客气,白桃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哪怕知道母女之间感情不睦,但她认为,她是孩子亲娘,得教孩子懂理。立即训斥道:“小月,怎么跟你姑父说话呢?这里确实是你的家,但也是你二姑的家呀,你姑父想来就来,由不得你一个晚辈多嘴。赶紧道歉!”   白月刚刚才和亲娘吵了一架,又已经决定和父亲一起离开,这会儿是一点都不怕,霍然起身吼道:“你懂个屁呀!我这是在帮你,明明你才是以后的当家人,结果这姓吴的就因为家里的房子不够住,想带着二姑和她生的那三个儿子回白家来占这个院子。他甚至都主动让大儿子姓白了。”   白桃一脸惊愕:“不可能。。”   她当然知道改姓意味着什么。   如果父亲答应了这件事,那她以后在这个家就只是客,当家人会变成二妹。   如果一直在码头上,白桃不会在意院子给了谁,反正她也不回来住。但是,她回来在这院子里住了两天后,从来就没想过将院子让给别人。   “爹,当初招赘婿的人是我,为了这,我放弃了许多。这些你们都是知道的呀,我成亲之后也不是没生孩子,外头的那两个孙女你不认,白月在你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你怎么能过继别的孩子呢?”   白桃越想越不甘心。   父亲要是早想好了让二妹招赘婿,愿意放她嫁人,那她当初也不会与林大力做夫妻,更不会落到如今千夫所指被所有人唾骂的地步。   付出了那么多,如今一句话就叫她让,凭什么?   白满平有自己的道理,看到孙女当着长辈的面就大喊大叫,他已经很不满意。如今女儿也这么大声的质问自己,他又添了几分不悦,沉着脸道:“我是你爹,这就是你对亲爹的态度?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吵吵?”   白桃哪里冷静得下来,他们回来是躲衙门的人,如果运气好点,尽快将林大力解决,还能重新回到码头上,像以前一样过日子。   但是,刚才她悄悄和谭二井商量了这件事……谭二井不太想回码头了。   这些年两人是攒了一些银子,但他们俩都很辛苦。还有,谭家那边的长辈年纪越来越大,此次谭二井回来,二老天天抓着他哭。   谭二井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可能对自己的亲爹娘一点感情都没有。看到两人苍老不少,又如此想念他,他也不太想回码头了。   码头上拉帮结派,哪怕是干个力工,也要顾忌这个让着那个……上个月还刚打了一架。没有谁输谁赢,该争还要争,但两边的人都有人受伤。   年轻的时候谭二井不怕打架,大不了就是一死。但人到中年之后,就想通了许多的事,谭二井还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不太想打打杀杀。如果他出了事,白桃摆面摊子能够养活几个女儿,但家里的爹娘养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二老年纪大了,身子越来越差。万一得知他的死讯后一口气上不来去了怎么办?   不去了!   再说,谭二井认为,如果出了人命案子,不适合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这人一多,话就多,说不定哪天喝醉了就把这事秃噜了出去……到时别说赚钱了,命都要搭进去。   白桃无所谓在哪儿过日子,反正有谭二井的地方就是她的家。他说不想再去码头,列的原因也有理有据……她已经开始设想两人留在村里要怎么过日子。   谭家那边的院子并不宽敞,兄弟俩分了后就更小了。谭家二老一直就不喜欢白桃,哪怕捏着鼻子认了她这个儿媳妇,也绝对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所以,白桃更倾向于让谭二井到白家来住。   反正这院子也是她的,以后夫妻俩带着三个女儿……留一个在身边招赘婿,多生两个孩子,一个姓白,一个姓谭。   白桃心里都打算好了以后要怎么整修院子才能住得更舒心,结果一转头就听说妹妹也打上了这院子的主意。   这怎么可以?   白桃压着脾气道:“爹,我是着急嘛!你把话说清楚,一会儿我给你磕头道歉。”   白满平喝了一碗汤,把碗放下后,吭哧吭哧半晌道:“你就生了三个女儿,连个顶门立户的男丁都没有,婷儿生的孩子也是我孙子。比起留小月在家里招赘婿,我还是更喜欢孙子。”   白桃惊了,没想到父亲真的有了换人的想法。   “你真这么干,我这么多年的辛苦和为难算什么?”   她有些崩溃,“我不管,这个院子以后只能我和我男人住!其他的人可以回来做客,但不能把这里当家。”   这个“其他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吴德不愿意在白家与这些姐妹相争,但是这会儿白婷儿不在……夫妻俩回白家,大多数时候都是一起来,今儿他独自登门,是因为他是刚才出来转悠,听到旁人说林大力如今发了,得知了前因后果,这才跑来的。   喝上几杯酒,拉近一下二人之间的关系,能占到便宜最好,哪怕占不到便宜,和拥有最少一百多两银子的林大力交好绝对是有益无害。   他不愿意和白家的姐妹相争,是因为白婷儿从来就不吃亏,都用不着他出面,而不是他不想争。此时忍不住道:“大姐,爹还当着家呢,你这一走多年,爹也指望不上你啊!你远在码头之上,爹这边躺床上要喝水,难道你还能隔空递来?”   “不管我递不递水,那都是我的事,轮不着你一个外人操心。”白桃凶巴巴地强调,“若你敢强行搬来,别怪我往饭菜里加药!你好好想想,到底是要住白家的宅子,还是要保住一家人的命!” 第15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白桃情绪激动,脸都涨红了。   吴德吭哧吭哧,他不舍得放弃白家的院子,但白桃如此抵触,连下药的话都说出来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一眼一眼地悄悄撇老丈人。   白满平果然有了反应,他用力拍了两下桌子:“现在还是老子当家,这院子里的事是老子说了算,你要是敢下药,就给我滚出去。”   听到这话,温云起笑出了声。   他一出声,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温云起一脸坦然地回望:“   如今是我说了算。”   闻言,吴德眼睛一亮。   是啊,姨姐亏待了林大力,如今还有把柄被林大力捏着。   林大力让她搬,她就得搬。   “姐夫,你看看大姐,这脾气也太差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都可以好好商量,我又不是不听。”   白桃愤然:“林大力,其他的事情都好商量,你要是敢让吴德住进来,我跟你没完。”   温云起好奇:“你要怎么跟我没完?往我饭菜里下药?”   院子里吵闹的动静不小,此时院子门关着,但他们说话声音那么大,难免会让周围的邻居听了去,万一让人掐头去尾,编排大女儿要给林大力下药……旁人一张嘴就说了,到时自家会解释不清。   “闭嘴!”白满平呵斥!   “该闭嘴的是你!”温云起声音比他更大,气势比他更凶。   “想要让我不出现在这个院子里容易,给我一个满意的说法。”温云起说着这话起身,看了一眼白桃,“我等着你来找我。若还拖拖拉拉,别怪我真的让二妹回来住。”   白桃气得胸口起伏,偏偏又拿林大力一点办法都没有。此时她很想找谭二井商量对策,但这已经是晚上……两人原本就被人怀疑是私奔,若是晚上在私底下见面,外头那些人会传得更难听。   等到屋子里所有人都睡了,白桃辗转反侧,到底还是起身出了门。   她心里抱着侥幸之意,这么晚了,也没谁会在路上盯着,她小心一点,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   谭二井晚上被几声鸟叫喊出了门。   当年二人私底下来往,就是用鸟声来叫对方出门。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谭二井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白桃:“你哭了?”   白桃确实哭了,想到回来以后外面的那些闲言碎语,想到父亲的偏心。尤其是她当年放弃了与谭二井做夫妻,转头和林大力成亲……两人是真的圆了房。   她付出了这么多,连心上人都舍了,清白尽失,最后父亲居然不认她这个当家人,而是打算让妹妹的儿子来白家。   她真的是越想越委屈。   “谭郎,你不知道我爹多过分!那个吴德把自己的大儿子改姓了白,爹就准备让二妹一家搬回来住……”   谭二井听到这话,也着急起来。   夫妻俩这些年攒了一百八十两银子,在这村里算是很大的一笔钱,买房造院子于他们而言并不难。   哪怕是这些银子要分出一百多两给林大力……也总是要想办法拿回来的。   即便是拿不回来,剩下个二三十两,也足以造院子了。   但问题是,明明就是自己的东西,凭什么要拱手送人?   白家的房子修了好多年,不算很新。但院子占的那块地不小啊,位置也不错,那本就是属于白桃的。谭二井决定留在村里不再去码头,这两天睡觉时闲来无事脑子里都开始设想白家的那块地要怎么安排了。   “他都让你二妹在家里招赘婿了,当年又为何要拦着你出嫁?这根本就是个疯子,从来不为你考虑。”谭二井满脸愤怒,“这种人也配做爹?我自认不是什么好东西,也绝对不会这样害自己女儿。”   白桃看他愤怒不已,怕他冲动之下闹事,私心里,她还是不希望谭二井和自己的父亲吵起来,急忙安抚: “林大力说了,白家现在由他做主。他那个意思是,如果我们不尽快让他满意,他就会让吴德搬进来。”   “岂有此理!”谭二井越想越气,狠狠踹到旁边的断墙上。   这堵断墙是隔壁邻居原先修给一辈子没有成亲的叔叔所住,那老人离开后,房子彻底荒废下来。如今更是倒塌了,只剩两堵断墙。   断墙经不起谭二井这力道,只一下,就彻底塌成了废墟。   白桃试探着道:“要不我们先拿银子把他打发了吧,请神容易送神难,真让二妹一家子搬进来了。吴德从小就不要脸,以后我们怕是很难把他赶走。”   “不怕,咱俩的孩子都在外头,而吴德可是有三个儿子的。”谭二井意有所指。   白桃低下头:“方才我已经威胁他,若胆敢搬进来我就会在饭菜里下药。但看他那样子,明显还没死心。”   林大力一说家里由他做主,吴德立即就贴了上去。   “他想是他的事,要是想了就能得到,那这世上的人都是良田千亩,家财万贯的富人了。”谭二井伸手帮她擦泪,“别哭了,回去睡。”   这人在无助的时候总想找依靠,白桃过去十多年夜里都有谭二井陪着,如今她一个人住……外面关于她的传言有许多,大多数都不堪入耳。父亲还偏心,女儿也和她离了心,桩桩件件都是她过往十多年里没有遇到过的事。   她特别想有谭二井躺在枕边,夫妻俩多说说话。   想到要分别,白桃很是不舍,扑进了他的怀里,抱住他的腰道:“我们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做夫妻?为何世人就是不体谅我们之间的感情呢?”   而就在这时,谭二井身后骤然亮起,两人只看到一个火把,因为那边太亮,二人也看不清这举着火把的人到底是谁。   但无论是谁,两人原本就有私奔的传言,如今还夜里相会……此事若是传出 ,明天两人的名声会更差!   得让这人闭嘴,此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谭二井不是怕毁了名声,他们在外做十多年的夫妻是事实,如今见面虽然好说不好听,但也可以解释。问题是谭家长辈如今还不太接受白桃,二老年纪大了,谭二井还是希望他们能心平气和地认下白桃这个儿媳妇。   若是得知白桃夜里来找他,二老对白桃的观感会更差,就在昨天临睡前,母亲还让他考虑一下与隔壁村里一个寡妇相看。   他当时一口回绝,母亲还苦口婆心地劝了他许久。   前两天他都以为二老对于白桃不再抵触,哪怕不喜欢她,也会试着接纳。结果,母亲居然还在找人跟他相看……想要说服二老,并不容易。   谭二井正准备喝问谁在那里,不防对面的人先出了声。   “这俩不要脸的在此私会,大家快来看!”   声音又尖又高,周围好几户人家瞬间就亮起了烛火。   要知道,村里的人一般是舍不得亮灯的。   谭二井心里一惊,正准备往回跑,胳膊已经被扑过来的黑影抓住。   正是温云起。   温云起白天睡得多,夜里有些睡不着,察觉到白桃出门的动静,立刻带了火把追出来。   谭二井想要抽回自己的胳膊,但无论用多大的力道,都扯不回来。   “林大力,你放手!”   温云起就不放。   几息后,谭家人先后跑了出来,然后是左右两边的邻居。   白桃一开始准备跑的,但又一想,林大力都将二人见面的事情叫破了。她这时撒腿跑,更显自己心虚。   还不如不跑呢,反正她和谭二井孩子都生了两个,见面也没什么稀奇。   “林大力,你能不能不要闹了?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不会再与你和好。我完全就不记得你了。”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强调她失忆的事。   温云起冷笑一声:“就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你想回头,我还不要呢。如今我还是白家的女婿,你还是我的妻子,却私底下与男人相会,这么多人亲眼所见,换做几十年前,你们俩就该被绑了沉塘。如今不兴那老一套规矩,也该被送到大牢里。老童生,像他们这种,要判多久?”   男女深夜相会,说他们是清白的,谁都不会信。   更何况两人压根就不清白,连孩子都有了。这样的情形下,真将二人绑了送到公堂上,简直是辩无可辩,老老实实坐牢就行了。   听到要被送到公堂上,谭二井和白桃都变了脸色。   白桃愤然:“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衣衫完好,哪里有通奸?”   “你俩要是清白的,那俩孩子哪儿冒出来的?”温云起嘲讽道:“白桃,谭二井有可能是清白的,但两个孩子由你肚子里爬出来,你即便没有和谭二井不清不楚,也绝对与其他的男人搅和在了一起。”   白桃面色煞白:“你不要胡说!”   温云起已   经不管她了,而是看向众人,当下人很讲究邻里和睦,但林大力仔细论起来不是村里的人,他是从镇上来的。   想要让村里人心甘情愿帮外人把自家村里的人送上公堂,可不容易。   林大力平时很忙,与周围人感情不错,但那都是面子情,想让他们冒着得罪白家和吴家的风险帮林大力做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温云起扬声道:“但凡是帮我绑人,又一起把他们送到公堂上的人,回头我每人给二两银子做酬谢。只要人捆上,我就先给一两,只限十人!”   原本众人还在迟疑,听到只有十人可以赚这个银子,瞬间就有不少人围拢上来。不过眨眼间,谭二井就如死狗一样被人摁在了地上。 第16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不是众人不顾邻里情分,而是林大力给得太多了。   那可是二两银子啊!   去外头干活,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把自己的吃喝除掉,能省下二两得是很能干的人才行。。   这二两银子再添点,都能娶一个媳妇过门了。   一有人动手,旁的人就怕自己落下,有人自发找了绳子过来,很快谭二井就被人捆得跟粽子似的,看他大喊大叫,干脆找了块破布把嘴给他堵住。   捉奸拿双,除了谭二井,白桃也被人捆住了。   白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经历了什么,她被人摁在地上挣扎不动,气得瞪大眼睛怒吼:“林大力,你是疯了吗?我们给了你那么多的银子,你出尔反尔……”   “你们之前给的几十两银子,只是我这些年来辛苦赚到的工钱。”温云起强调,“我为白家的付出,对你们一家人掏心掏肺的心意你还没赔偿,还有,你欺骗我这么久,让我跟个傻子似的帮你养家。这部分怎么说?”   温云起并没有想将这二人立刻就送到大牢里去。   他们害死了林大力,只是毁了名声可不成……这两人被送到公堂上,罪不至死,若是被关进了大牢里,以后想对他们动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律法严明,犯人做错了事,自有律法严惩,旁人私自报仇,很可能会搭上自己的命。跑去大牢里动手害人,那是挑战朝廷和他们的威严。   白桃咬牙:“我们又没说不赔,只是谈不拢。”   问题是这两人最近提都没提,谈也没谈,就想这么糊弄。   温云起不愿意让他们过安宁日子!   村里人想着那二两银子,捆了两人的十人没有吭声,他们不太好催促。但是人群里有不少都是他们的家人,此时你一言我一句地开口。   “这二人不要脸,把他们送到城里游街。”   “对对对,嫁人了还不安分,活该坐牢。”   “这男人勾引有妇之夫,也该罚一罚,这要是不好生教训,以后这村里还得了?”   ……   听着众人催促,温云起没什么反应,白桃和谭二井实实在在着急起来。   谭家夫妻很疼小儿子……如果不疼儿子,不会管儿子娶谁,这一双苦命鸳鸯自然也不用背井离乡了。   此时谭家夫妻看到儿子的惨状,也没空责备他半夜不睡往外跑,心疼地直掉眼泪,他们哪里舍得把儿子送进大牢?   “大力,二井错了,我们认赔!有什么条件你提,千万别真的把他送公堂啊。”谭父头发都白了一半,这会儿佝偻着身子,可怜巴巴地冲着众人拱手求饶,“咱们村出了这种事,就该藏着掖着,真去了城里,咱们村里的名声就毁了。大井他叔,你说句话呀。”   最后一句,是对着村长说的。   村长也不赞同把这件事情报官,不过,白桃干的事情实在是太不要脸,林大力这些年有多辛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若是强压着不许林大力出气,万一把人逼急了……村里的传言那都不是不要脸的男女私奔生女,而是要闹出人命来了。   “二井,你说句话。”   村长说话很有用,旁的人到底是扯掉了谭二井口中的布。   谭二井身上都是泥土,脸上甚至被地上粗糙的石子给磨伤了。今日林大力这一通发作,也让他彻底看清楚了林大力对两人的仇恨,如果不及时出银子安抚,他和白桃绝对逃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罢!   花钱消灾,先把眼前的劫难过了再说。   之前出五十两,林大力嫌少不愿意和解。想要了结此事,必须要出比这更多的银子。   在外混迹多年,谭二井对人心也有几分把控,若是林大力要的银子离五十两不远,上次就谈拢了。既然林大力拒绝相谈,那就是五十两离他心里的预期有比较大的差距。   谭二井咬咬牙:“七十两!”   听到这话,那十个帮忙的人心中都一凉。   这么大的一笔银子,林大力肯定会满意了。这不去城里的衙门,他们只是帮着捆了捆人……乡里乡亲的,帮点小忙是应该的,今儿怕是得不到任何好处。   这二两银子,多半要飞。   温云起却并不满意,闻言一挥手:“别废话,绑走!”   谭二井:“……”七十两银子是废话?   这混账胃口之大,也不怕自己被撑死。   他盘算了一下两人拥有的银子,到家时总共是一百八十三两,那点零头他们拿来给两家的长辈买礼物了。后来又给了林大力五十两,如今还有一百三十两。   看林大力的模样,七十两距离他的预期也有距离。   谭二井咬咬牙:“我给你一百两!”   众人一阵惊呼。   这一百两银子,可以买二十亩左右的肥田,村里还没谁家有这么多田地呢。   温云起不说话,白桃见有戏,立即出声:“大力,是我们对不住你,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大家做见证,以后这银子就是你的,我们绝不再找你麻烦,也绝不会想着把银子追回。若你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她满眼是泪,满脸的急切,“看在小月的份上,你就放我们一马吧。难道你希望小月有一个因为私奔被关到大牢里的娘?那会影响她的名声,以后也没人娶她了呀。你口口声声说疼小月,难道都是假的?”   谭二井接话:“你就……”   温云起打断他,看向白桃问:“你说实话,当年你离开,到底是真的失忆,还是私奔!”   白桃噎住,一时间失了言语。   其实,无论她嘴上如何说自己当年撞了头失忆,在场众人根本就没几个相信,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落下,即便是顺利落到了水中,多半也要丢命。大家心里都清楚,她当年就是不愿意和林大力过日子,成亲了也不安分,这才和谭二井一起远走高飞。   “我是失忆,不记得……”   “不要拿我当傻子。”温云起一脸严肃,“如今你和二妹感情一般,还要和他们夫妻争院子。当年的真相,可不止你一个人知道。你不肯说,我就去问二妹,回头就用白家的院子来答谢。”   白桃哑然,她万分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私奔,名声很重要,但和白家院子比起来,似乎又没那么重要。她狠狠闭了闭眼:“当初我和谭郎两情相悦,父亲想让我留在家里招赘婿,逼着我和你成亲,我……我心里不甘,后来是诈死去找他!”   说完这话,她浑身发软,一时间都不敢抬头看众人的眼神。   此时是深夜,月光很暗,别说看人眼神,面对面看人的脸,大概都看不清。饶是如此,白桃也能想象得到众人脸上的神情。   鄙夷、不屑、厌恶、唾弃……白桃不看也知道。   她到底还是想挽回一二,痛心地道:“这不能怪我啊,我和谭郎青梅竹马,他去码头干活也不忘给我带礼物,哪怕我成亲了他也不肯娶妻。如此情深意重,我不敢辜负。若不是我爹逼着,我们也不会变成这样。”   她满眼深情,字字泣血,俨然一副被长辈拆散后迫不得已才私奔离开的有情人。   在场还真的有人泪眼汪汪,完全被两人的痴情所打动。   在一片安静里,温云起冷笑一声:“你私奔就私奔,为何不告诉我?不管你们有多情深,总归是利用了我。说难听点,没有我帮你养家,你敢走吗?今儿若不是看小月的份上,我还真就不要银票,非把你们送进大牢里不可。”   谭二井此时就想让林大力收下银票后将此事一笔   勾销。他忙出声:“桃儿,你去把银票拿来。”   白桃很不愿意将夫妻俩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银子拱手送人,但这会儿最重要的是先脱身,于是她挣扎着要站起。   温云起适时出声:“我要带小月离开。你生而不养,小月从小没娘,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你这个当娘的死了就算了,既然活着,总要给她一份补偿。看你们俩这张口就是五十两一百两的,可见这些年在外头赚了不少。这样吧,补偿就算了,你给小月准备一份嫁妆,给个二十两银子……我觉得不过分!”   白桃原本也要给大女儿准备嫁妆,只是,二十两是不是太多了点?   村里嫁女儿,二两银子的嫁妆已经算是厚嫁了。   她咬了咬唇,很想拒绝,但心里又明白,林大力此时提出这件事,那都不是与他们商量,只是告知而已。   白桃磨着牙,半上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好!”   她一瘸一拐就要走……刚才那些人怕她逃跑,摁她的人下手很重,人多杂乱,她的右腿被踩了两脚。虽然不是剧痛,但走起路来还是有点瘸。   温云起见状,再次出声:“还有件事,你得答应了今晚上的事情才能了。并且,你们办得好,以后我才不再找你们麻烦。”   谭二井险些没气炸了,却不敢发作,只能强压着脾气问:“何事?我们真的没有银子了,再逼也逼不出来。”   “我不要!”温云起目光落向帮忙的十人,“原本我是铁了心要把你们送官,准备给他们工钱。如今这不去城里了,也不能让他们白干,每人二两的工钱,你们记得付!若是少了……那我还是让他们走一趟好了。”   谭二井:“……”   想要不被送官,这也是不得不出的花销。   可问题是,这么一算,两人带回来的银子花个精光都不够!   多年积蓄毁于一旦,他气到了极致,眼前阵阵发黑,喉咙中蔓延出一股腥甜的味道,还有点想吐……一张嘴,竟喷出了大片血雾。 第17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谭二井被气吐血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又能理解,一下子要拿一百四十两出去,换了谁不吐血?   将心比心,这事要是落到他们头上,怕是死的心都有。   白桃急忙上前去搀扶。   谭家夫妻看到儿子吐血,一个比一个着急。又见白桃上前去扒拉人,谭母怒火冲天:“你离我儿子远一点。都是因为你这个贱妇,我儿子才落到了如今的地步,你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真喜欢他,你别来祸害他呀!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她真就要跪在地上磕头。   白桃吓一跳,扶人也不是,躲开也不是。一时间手足无措,愣在了原地。   边上众人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发生,长辈跪晚辈,晚辈那是要被天打雷劈的,也显得长辈太过卑微。   当即就有人冲上去扶住了谭母。   一个要跪,一个要躲,还有些人在劝二人。周围乱成了一锅粥。   温云起重重咳嗽了两声,吸引了众人目光:“谭二井,你确定还要赖在地上?”   这语气里满是威胁之意,哪怕谭二井面色苍白,也不敢磨蹭,强撑着起身。   他们俩的银子都在白桃那里,只能去白家取。   在温云起的邀请下,一群人跟着往白家去。   不过,谭二井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众人一阵惊呼,原来是谭母晕倒了……他肯定是要先顾着自己亲娘,很快转身去扶人。   *   帮忙的十个人心里有点纠结,这银子是林大力为他们争取的,他们应该拿。但是,实际算起来他们也没做什么事,同村住着,互相帮点小忙根本就不好意思问人要酬劳。   不过,也有那胆大脸厚的人认为,林大力都已经为他们争取了,不要白不要。   白桃磨蹭半晌,从屋中拿出来了百两银票。   温云起一把收起揣入怀中,然后又对着白桃伸出了手。   白桃看着他的手,皱了皱眉:“那些人的工钱我们会找时间给,至于给小月的嫁妆……反正我不会少了她的,你放心就是。”   “你是小月的亲娘,当着村里人的面承诺了要给她嫁妆,那我肯定放心。”温云起看了一眼人群里的十个人,“我要帮他们讨工钱。”   十人心中一喜。   他们没干多少活,还是针对谭二井和白桃,让这二人出钱,这银子多半也拿不到。万万没想到林大力这么厚道。   白桃就不想给,在她看来,那些人又没做什么事,反而还给她添了乱,凭什么要给钱?   “回头我会给他们!”   “也别等回头了,今天大家都在,请你给我银子,我现在就发给他们。”温云起态度强势,“反正他们十人都还在,你若实在不愿意,那我们还是去衙门一趟,这银票还你。”   说着,当真从怀里掏出了银票要还回去。   白桃:“……”   她被气到鼻子酸涩,眼圈通红。   早知道今夜去见谭二井会发生这么多事,她哪怕是一晚上都睡不着,也会将自己粘在床上。   闹到现在,她再不情不愿,这二十两银子也必须得给。   这银子是两个元宝,元宝难得,夫妻俩原本没打算花出去的。   温云起接过两个大元宝,问:“你们是想现在就绞碎了分,还是去镇上换碎银子来分?”   如果去镇上,像这种品相如此好的元宝,一个十两,大概能多得几十个铜板。   再说,品相好的元宝不易得,绞了可惜了!   众人低声商量过后,由其中一人上前:“交给我吧,我拿去分,大家都看着,我不会贪。”   温云起直接把元宝给了他,然后打了个呵欠:“天不早了,大家都回去睡。”   白桃咬牙:“你得白纸黑字写明以后不再找我麻烦。”   温云起嗤笑一声:“你当我傻?”   关于白桃跑出去与人私奔,这本就是民不举官不究的事。林大力因此拿到了百多两银子的补偿……实话说,这真的不是一笔小数目。   不管这银子是怎么给出来的,若是有了白纸黑字,林大力很可能会落下一个讹诈他人的名声。   白桃气急:“你不写清楚,我怎么信你?”   “爱信不信。”温云起甩开她伸过来拉扯自己的手,“别碰我啊!明天咱们写一封和离书,回头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白桃险些被气死,还想要说两句,只见林大力已经回房栓上了门。这在白家院子里,都是自家人,他居然还要栓门,这是想防着谁?   “林大力,你混账!”   温云起都已经准备睡觉了,听到这话,捡起桌上的茶杯直接就朝着白桃扔了过去,险之又险的从白月头上飞过。   “原先你是我媳妇,我愿意惯着你,现在……再冲我嚷嚷,别怪我动手!”   语罢,砰一声关上了窗户。   隔得太远,天色又黑,茶杯没有砸到人,但是里面的茶水泼了白桃满脸。   白月左右看了看,心知这不是要银子的时候,灰溜溜回了房。   白桃抹了脸上的水,跳着脚又想要吵架。而就在这时候,院子里看热闹的众人鱼贯而出,不过眨眼之间就只剩下白家自己人了。   白满平真的感觉很丢脸,他不知道女儿悄悄跑出去的事,一群人都到院子里了,才从众人的闲谈之间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会儿看到女儿还在生气,似乎还要闹,他越来越怒,一巴掌扇了过去。   “大晚上的不睡,你跑出去做什么?你是个姑娘家呀,你要不要脸?老子怎么就生出了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儿?简直丢尽了老子的颜面,你回来做什么?怎么不干脆死在外头?”   他越想越生气,对着摔倒在地的女儿又踹了一脚。   白桃伸手捂着肚子,痛到在地上打滚。原先她在家的时候还愿意听父亲的话,这么多年和谭二井在外头做夫妻,她也算当得了谭二井的家,做生意多年,她完全能独当一面,受不了半点气。   听了父亲这番话,白桃又怒又恨:“我哪里水性杨花了?明明我想嫁的人一直都是谭郎,是你不肯成全,你乱点鸳鸯谱害了我一生……今晚我被人笑话,险些被送上公堂,都是被你害的。我就不明白了,林大力到底哪里好,他看着老实,实则心里藏奸,真像你说的是个好人,就不会把白   家和我逼到这种地步了……看错人的是你才对!别以为你是长辈就可以随意揍人……”   “老子就揍了,你待如何?”白满平说着,又干脆利落地踹了两脚,第二下险些将自己带得摔倒也不打算收手,又转身想找东西揍女儿。   温云起烦不胜烦,又扔出了一个茶杯:“你们到底睡不睡?”   农家人很少会舍得在家中准备茶具,林大力屋子里的这一套,是他进货的时候刚好看见东家扔在一堆破烂里。   茶具这东西,只要坏一个,不成套了,就不值钱了。   林大力当时冲动之下就买了回来,想着兴许能卖个好价,结果,砸手里了!   白满平有些害怕现在的林大力,恨恨瞪了女儿一眼:“你非要跟着姓谭的,老子也不拦你了。明早上你自己收拾行李滚过去!”   白桃:“……”   她气得尖叫:“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以后我会叫谭郎过来住!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打不死我,我们夫妻就是要住在这个院子里。”   一番话气得白满平没忍住,顺手薅了路旁撵狗的棍子,对着白桃又揍了几下。   “你还跟我犟,让你滚,你给我麻利一点,早在十多年前,老子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了。你还回来讨人嫌!”   白桃受不了这疼痛,滚来滚去地躲避。   若不是白满平顾忌着林大力,还不想收手。   *   吴德是第二天早上起来了才知道夜里发生的事情,他恨得拍大腿,当时他就该帮着揪谭二井……先把二两银子赚到了再说。   那十个人天蒙蒙亮就一起去镇上分钱了。   吴德一家五口只能挤在一个屋子里,早就挤够了,还有,妯娌几人各有各的心思,一大早就吵起来了。   吴家另外几个媳妇嘲讽白婷儿有一个水性杨花的姐姐。   白婷儿只觉得自己受了无妄之灾,她完全就是被牵连了。类似的言语如果她不骂回去,以后这几人会更过分。   于是,还一大早呢,院子里就闹得不可开交。   吴德的爹娘听着这番吵闹,也骂了几句,但是几个儿媳妇火气上来,完全是不管不顾,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就差没动手了。   白满平就是这时候来的。   “婷儿,你们院子里这是在闹什么?”   白婷儿原本只是气红了眼,被父亲这一问,眼泪瞬间滚滚而落:“她们欺负人!明明那些不要脸的事情是白桃干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们就在那里胡乱编排,说我也是不要脸的娼妇!”   那俩人没有这么过分,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白满平皱了皱眉:“你们都是吴家的媳妇,这么对婷儿,长辈就不管?”   吴母没有多讨厌白婷儿这个儿媳妇,对于另外两个儿媳妇的胡说八道,她其实也很愤怒,一家子吵成这样,好说还是好听?这传了出去,肯定会被人笑话。   但她很希望夫妻俩去白家住,一咬牙,决定做个恶人:“我没法管呀,阿德家的自己不干净……当年白桃走的时候身边可只有她一个人,也是她口口声声说姐姐落下了山崖,不然,村里人都不会想到白桃已经不在人世。是婷儿故意误导村里人,也是她骗了林大力,早知她是这种人品,说什么我也不让她过门。阿德,你把她给我休了。不然,以后别叫我娘!”   白满平气愤不已:“当年婷儿年纪还小,是被她姐姐给骗了,她过门几年,孩子都生了三个,现在你却揪着当年的事情不放……简直是不可理喻。婷儿,收拾嫁妆,带上你的三个孩子,我们这就走。这吴家以后你别来了,老子养得起三个孙子!” 第18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白满平心里暗暗算计着,三个孙子一到家,干脆就给他们全部改姓,把名字写上族谱再说!   吴母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就把儿媳妇撵出去了……她孙子多,不在乎孙子改姓,反正无论怎么改,那都是吴家的血脉。   那边父女俩带着三个孩子要走,吴母悄悄瞪了一眼儿子。   吴德就觉得母亲今日的这一番怒气来得莫名其妙,之前妯娌几人吵架,母亲一向就跟那乌龟似的缩着,不愿意出面断谁对谁错。   此时接触到了母亲的眼神,他瞬间了然,大喊着往外追:“孩子他娘,你要走也带上我呀。放我一个人,我哪里活的下去?别扔下我。”   白婷儿心里还有点感动。   这男人为了她,连亲娘都不要了。   虽然婆婆不至于真的就不要了儿子,但吴德这么做,足以证明他对她的重视。   白满平也满意,林大力拿到了足够的银子,早晚都会离开。如果吴德不来,他干不动活,孙子又小,难道还指望女儿去地里?   “以后你们就在家住,孩子跟我姓白。他们是我亲孙子,有我在一日,谁也不敢给他气受。”   白婷儿眼泪汪汪:“爹,您对我真好。”   而白桃看着父亲带回来的一家五口,险些没气死过去。昨天晚上她先是受了打击,后来挨了一顿打,今早上完全起不来,这会儿是浑身都痛。原本是不打算起的,但是人有三急,她年纪轻轻的,总不能拉床上吧?   还有,昨天晚上要拿一百多两银子出去,谭二井却从头到尾没过来,白桃是有听见谭母晕倒的事……她心里有点担心。   如果谭母没有大碍,谭二井不可能到现在还不来见她。她想洗漱一番过去瞧瞧,又怕自己身上太痛走不了那么远。   “爹,他们还拿着行李,这是打算回来长住?”   白婷儿一脸得意:“这些是我的嫁妆,爹说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白满平接话:“对。白桃,你乐意跟着姓谭的,直接去!至于小月,你们夫妻俩谁爱带谁带,赶紧商量好,别想着撂给我。”   吴德看了一眼屋檐底下梳头发的白月,这丫头养得好,才十一岁,看着跟十三四岁的大姑娘差不多。再养个三四年,就可以嫁人了。   但是无论是收聘礼还是拿她换亲,至少都能解决一个儿子的婚事。   “小月以后就住在这个家里面吧。”吴德提议,看向岳父,“大姐和姐夫都还年轻,以后肯定要再娶和再嫁,小月无论跟着谁,身份都很尴尬,免不了要受一些委屈。她姓白,是爹的第一个是孙女,总不能因为有了弟弟就不要她了,原先我就想有个女儿,一直没能如愿。爹放心,小月留在家里,我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照顾。”   白桃急了。   白月则是满心讽刺,她从生下来就知道自己以后要招夫上门,结果说变就变。   若不是因为父亲手里捏着那么多的银子,白月说什么也不会离开这个家。不过,如今她要跟父亲一起走,以后这院子谁当家,跟她没有多大的关系,此时懒得争。   “我才不要留下。”白月轻哼,“我有亲爹,不稀罕你这种便宜爹。你自己三个儿子都养不活,还想养个女儿,该不会是想让我以后给你儿子换亲吧?”   她是气急了随口一说,但话出口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白满平心头也是一惊。   他是很想要孙子,但也没想过要拿白月给几个孙子换媳妇。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别胡说八道,你是个姑娘家,动不动就说亲事,也不怕人笑话。赶紧做饭去。”   白月不想做饭,一直睡到现在,原本还想多睡一会儿的,之所以起来是因为她听到隔壁母亲屋子里有了动静。   昨天父亲为她争取到了二十两银子的嫁妆,原本她想昨晚上就讨要……这银子得放到自己兜里才稳妥。但一开始人多,她没好意思开口,毕竟她才十一岁,姑娘家自己问嫁妆,会被人笑话。   后来众人走了,家里又在打架。她就没有凑上去。   白月也不说自己不做饭,眼看母亲去了茅房,也跟了过去。   白桃憋不住了,再想要跟这几人争辩,也得把自己的急事解决了再说。结果刚出茅房,就看见了门口等着的女儿。   “我好了,你去吧。”   “娘!”白月一把抓住亲娘,“昨天我爹说,你得给我二十两银子做嫁妆,银子呢?”   “你疯了吧?才十一岁要什么嫁妆?”白桃急着去赶人,说话间,一把甩开女儿的拉扯。   然后,没   甩掉。   白月用了很大的力气揪住母亲的胳膊:“你管我几岁,该我的你就得给我。让你收着,回头多半要补贴了外头的野男人去。”   上次白桃失手打了大女儿一巴掌,她当时心里很是后悔。但这丫头说话实在太气人,什么叫野男人?   她心中一怒,脑子一懵,等反应过来时,手心已经火辣辣的痛。   原来,她方才又甩了女儿一巴掌。   白月眼泪汪汪,用手捂着脸,看向白桃的眼神中满是怨恨:“生而不养,你赚了银子也不分给我。既然如此,你生我做什么?”   白桃接触到女儿的眼神,心里一怔,待看到女儿脸上红肿一片,她伸手就想摸:“小月,你……”   “你不要碰我。”白月激愤交加,“你把二十两银子给我,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白桃又气又怒,亲生女儿要和她断绝关系,居然还好意思在断绝关系之前要二十两银子。   “我不欠你的。”   “你欠!”白月强调,“当年你说走就走,把我撂在家里,你就欠了我!还有,你不给我银子,回头我就让爹把你告到公堂上。”   白桃气到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这真的是她的亲闺女吗?   她好不容易才求得林大力松口,结果亲闺女居然还想把她送到大牢里,她怒火冲天,训斥道:“蠢货!我是你娘,我要是倒霉了,你又能好到哪儿去?我这些年一直都在想你,你竟然这样对我,简直没有半点孝心,我没你这种闺女。”   白月转身就跑:“爹,我娘她不给我嫁妆银子。”   温云起可不打算帮白月讨要银子,他压根就没想逼着白桃把这银子拿出来……让白月自己去要。   这不,白月还没说什么呢,白桃已经脸色都气青了。   “她既然答应了,肯定会给你的,等到你出嫁的那天,如果她还没给,到时我就去衙门告!你放心,她赖不掉!”   白月:“……”   她才十一岁,出嫁还有好几年呢。   这约定好了的事情,拖得太久,很容易不兑现。   “我不,她必须现在给我。”   温云起随口道:“那你跟她商量吧,只要她答应,我不过问。只一样,这银子你自己收好,如果在成亲之前就花完了,也别指望她给你补,她那边还有另外两个女儿呢。”   这话算是给白月提了醒。   是啊,她只有一个娘。但是娘有三个女儿……白月从来就不觉得母亲疼她,无论白桃每次说起这事有多伤心,她嘴上应付,心里压根就不信。   如果亲娘真的疼她,当年走的时候就会带上她一起。即便是有苦衷带不了,这么多年也该回来探望一下。   当年没带她一起,后来这些年也没管她死活。只一张嘴说想她疼她,她得有多蠢才会信这种话?   “娘,你赶紧把银子给我。”   不拿到手,说不定哪天就花在两个妹妹身上了。   白桃烦不胜烦:“我不会少了你的,你怎么就不信呢?别再逼我了,我现在拿不出来银子。”   白月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跑到了白桃的屋子里翻找。   算起来,白桃回来也才几天,还来不及准备隐蔽的地方好好藏钱。如今她只剩下最后的十两银子了,要是被白月拿走,以后就只能和谭二井住在白家这个破院子里了。   就这破院子还有人争,万一没争赢,他们又没有银子,到时就只能露宿街头。   “小月,你别乱翻,我要生气了啊。”   母女俩还在闹呢,白满平已经安排白婷儿夫妻俩去铺床了。   白月从小就喜欢在家里找钱花,还真让她给找着了。她抓着十两银锭转身就往外跑:“你还欠我一个银锭,记住了!”   不过眨眼间,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白桃昨晚受了伤,走路都痛,根本跑不起来,无力地眼睁睁看着女儿离去,她急得眼前发黑,大声质问:“小月,你是要气死我吗?” 第19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这哪是亲生女儿啊,仇人还差不多!   白桃追不动,可她觉得女儿年纪小,很容易被人骗,那十两银子说不定都到不了镇上就没了。越想越不放心,扭头想要在院子里找个人去追白月。   结果,这院子里得用的人,除了父亲和幺妹就是二妹夫妻俩。   请他们去追人,即便这银子追回来了,大概也没自己的份……那还不如给女儿花呢。   白桃又急又气,最后将目光落到温云起身上:“林大力,你追上去看看,别让她被人给骗了。”   温云起不理。   白桃气得都要喘不过来了:“小月到底是不是你亲生女儿?你怎么就一点不着急呢?”   “小月是不是我亲生,这要问你自己呀。”温云起意有所指,“别看我照顾了小月多年,她从来也没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过。平时对我一点都不尊重,有事了才叫爹。”   这话原本没什么问题,但耐不住白桃心虚呀。她眼神闪躲了一瞬,随即振振有词:“孩子在你跟前长大,她脾气不好,习惯不好,这都是你这个当爹的没教好。”   林大力没有好好教白月,并不是他不想教,一来他特别忙,每天早出晚归……小月是个姑娘家,白满平也挺疼她,从来也没指望让她干多少活。也就是说,林大力早上出门的时候白月还没起,回来时白月早已睡了,别看两人同住一个院子,父女俩有时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偶尔发现白月有些坏习惯,林大力出言纠正,即便是当场让她改回来了,转头白满平一惯……白干!而且小孩子不知道分辨是非,只愿意亲近惯着她的人。久而久之,原本就不亲密的父女情分愈发淡薄。   “你教得好,你教呀。”温云起冷哼一声,“以后我不管了就是。”   白桃:“……”   原先手头宽裕,她一心想把孩子留在身边照看。   小月毕竟不是林大力亲生,若是跟着他,哪天他偶然知道了真相要对付小月……她想拦也拦不住。   她原本的打算是,哪怕小月和她不亲,等到出嫁的时候,她这个当娘的给女儿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再多的怨恨也能消灭大半。   可现在丰厚的嫁妆没有了,那十两银子如果能拿回来,也绝对不会给小月一个人花。   “说了女儿归你……”   温云起眉头拧起:“你这个人真的有毛病。我说要把孩子带走,你不许,我说要把孩子留下,你又不许。怎么活得这么拧巴呢?反正你就非要和我作对,非不让我如意是吧?”   白桃哑然。   她不想和林大力吵架,谭二井一直没出现,她得去看看。   她拖着伤,走得不快,好半天才到了谭家附近。   谭家的邻居看到她,有那热情的跟她打招呼,也有那性子刚直的对着她翻白眼和吐唾沫。   白桃面上没表露,心里真的特别难受。   其实两人刚回村时都不见面,只不过,昨天晚上两人私底下相见被众人撞上,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白桃已经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就做谭二井的妻子了,早晚都要让村里人接受他们在一起的事,晚不如早,她做梦都想要和孩子的爹光明正大做夫妻。   谭家的院子有点破,土墙都倒了一些,白桃在伸手敲门时,心里则想着前两天谭二井还在跟她商量说拿几两银子来孝敬谭家二老,当是他们这么多年没有陪在长辈身边的补偿。   其实白桃心里清楚,这银子到了二老那儿,多半会落到谭家老大手中,到时二老拿来修缮房屋,难道他们还能阻止?   当时她根本就没把几两银子放在心上,如果用这点钱能够让谭家长辈打心眼里接受她,她觉得很划算。   如今银子被林大力全部拿走,这院墙大概是修不成了。   才敲了两下门,门就被人从里打开。白桃不知道来开门的人是谁,下意识扬起笑容。   啪的一声。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白桃万万没想到,她才看清楚门后站着的人是谭二井的嫂嫂包氏,包氏就直接甩了她一巴掌。   包氏打了人还嚣张至极,叉着腰怒骂到:“真的是活得越久见得越多 。老娘活了半辈子了,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我二弟都被你害得那么惨了,你怎么还好意思来找他?这天底下除了我二弟,就再也没有别的男人了是不是?你怎么就阴魂不散非要纠缠他?你看中了他哪儿,我让他改行不行?算我求你了,你放过我二弟,我给你跪下还不成吗?”   说到后来,语气特别卑微,但态度完全不是那回事。她满脸的凶狠,眼神几乎喷出火来。   白桃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恨极了林大力。   原本谭家人是不赞同他们在一起,但这一次两人回来之后,谭家人对她的态度不像是以前那么抵触,似乎有软化的迹象,都能心平气和与她打招呼了。   结果,就因为林大力昨天晚上闹那一场,让她之前在谭家人身上付出的所有精力都白费了。   白桃心知,此时自己最好是立刻掉头离去。要不然,看热闹的人会越来越多,昨晚上才丢了人,她不愿意再沦为别人口中的笑话。   但是她身上的伤很痛,原本不到半刻钟的路程,她生生走了近两刻钟,过来这一趟真的很不容易。   “我找谭郎。”   包氏冲着众人哈哈大笑,满脸的嘲讽:“大家快来看,这有个聋子!就跟听不懂话似的。”   她言语越来越刻薄:“我让你去纠缠别的男人!你已经害了我二弟半辈子,再不离开他,就要害他一辈子了。昨天晚上我婆婆被你气到晕厥,现在还没醒过来。你这个灾星,真想为了二弟好,就离他远点!滚!”   她骂完就要抬手关门。   白桃不愿意,伸手抵着门:“大嫂,我和谭郎那么多年的感情,无论以后要不要在一起过,总要当面说个清楚,你不让我进去,就让他出来。”   包氏不愿意。   谭二井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昨晚上母亲被气晕,他们兄弟连夜请来了大夫,好在没有大碍。不过,大夫也说了,年纪这么大的人经不起气,这次没事那是运气好,下次就不一定有这种好运了。   他心里歉疚,守了母亲一宿,天亮了才被哥哥强行送回床上。   听到外头动静,谭二井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做梦,被吵醒后就慌慌张张出门了。   “桃儿,你怎么来了?”   白桃独自摆摊多年,遇上过无赖混混,也跟人吵过架,她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但是在谭二井面前,她就变得格外脆弱,被他这么一问,所有的委屈瞬间化成了眼泪滚滚而落。   “谭郎……我真的……我不是故意来找你的,但我很担心伯母,也不放心你。你的伤怎么样?伯母好点没有?”   她泪眼汪汪,满脸的关切之意不似作伪。   原本还打算嘲讽几句的包氏见状,将到嘴的难听话咽了回去。不是说她被白桃的真心打动,只是不想当着小叔子的面嘲讽他的心上人。   谭二井叹口气:“我娘昨晚已经醒了,没有大碍。我身上的伤……也不要紧。”就是有点丢人。   “你回去吧。”   白桃这一瞬间忽然就特别失落,从见面开始,她就等着男人发现她挨了打,明明她脸上的伤那么明显,昨晚上的擦伤都还没结痂,这会儿是又红又肿。   “谭郎,有件事我要跟你说。银子……”她上前一步,将银子已经花完了的事情说了一遍。   谭二井面色微变,低声道:“林大力拿的,我们肯定要想法子拿回来。但是你怎么能让小月拿走银子?她一个姑娘家,拿那么多的银子在身上很容易出事啊!”   “我想去追,但我跑不动。”白桃刻意锤了锤腰,“他们打我……呜呜呜……”   谭二井叹口气:“我也追不动。不过,小月也不是孩子,应该不至于出门就丢了元宝,如果她是往镇上去,多半是去找她姑姑了。”   闻言,白桃哭声一顿,心里也安稳下来。   如果这银子放在白兰儿的手中,不光不会丢,甚至不会花出去。   谭二井见她不哭了,低声问:“林大力走了吗?”   “还没呢。”多年夫妻,白桃懂他的意思,立即道:“我没赶他走,也有点顾不上。白婷儿带着男人和孩子回来了,爹居然还纵容着。我真的……”   当初她没能和心上人做夫妻,还失了清白给林大力,以至于后来只能诈死离开,如今被所有人嘲讽谩骂,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年她被留在家里招赘婿而起。   她失去了这么多,父亲说翻脸就翻脸,承诺给她的东西说不给就不给。   越想越气,白桃又哭了出来。   谭二井叹口气:“放心,属于你的东西,谁也抢不走。来日方长,你这样……”   他低声嘱咐了一番,白桃眼中异彩连连,二人再分开时,她已经没了来时的颓废。   *   白婷儿真就在白家安顿了下来。   夫妻俩住一间,兄弟三人住一间。   其实白家还有屋子,不过白婷儿没有那么多的铺盖,让兄弟三人先凑合着。大一点再分床。   白满平很高兴自己多了三个孙子,手头没钱,他还跑出去借了一点给吴德,让他去镇上买酒菜,打算庆祝一番。   温云起手头捏着大把银子,没有人赶他走,白满平让女婿打酒,还将他的那份也算了进去。   白桃进门,看到兴高采烈的父亲,她翻了个白眼,一转头又见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打打闹闹,她顺手捡起路旁的柴刀,朝着吴德的大儿子扔了过去。   柴刀撞上了孩子的肩膀,好在是刀背撞的,没有割破肌肤。饶是如此,九岁的孩子也根本承受不住刀背的力道,当场就哭了出来。   白婷儿也跟着去镇上了,眼看孩子受伤,白满平立刻跳了起来:“白桃,我看你是疯了。对着个孩子动手,今天我大孙子要是出了事,我跟你拼命!刚才你又去找那个姓谭的是不是?既然那么舍不下,你给我滚,看看谭家要不要你!”   “我才不走,这里是我的家。”白桃看向三个孩子,“这些混账才该滚出去!你不让他们走,可以!我就不信你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他们,别让我找着空闲,哼!”   言下之意,她要对这几个孩子下毒手。   白满平气得跳脚:“你敢!”   “他们都不给我留活路,你看我敢不敢?”白桃越想越觉得委屈,一委屈就忍不住念叨,“当年婷儿出嫁,还是林大力给准备的嫁妆。靠着我风风光光嫁给心上人,如今还要回来和我争房子。什么好事都是她的,做梦!只要有我在一天,这院子就是我的。”   父女俩互相指责,而就在这时,门口又来了人。   来人是白兰儿,她眼圈通红,手里拎着个篮子,看到狼狈不堪的白桃,她皱了皱眉:“大姐,你怎么弄成了这样?”   关于昨晚发生的事,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但暂时还没传到外头去。不过,白兰儿已经从侄女那里得知,但她得给姐姐留几分颜面,不能表现出自己已经知情。   白桃如今就想争取几个妹妹的帮忙,看到三妹回来,顿时眼睛一亮:“小月去找你了是不是?”   白兰儿点头,还给了她一个银锭,说是长辈给的嫁妆。   “大姐,你有银子也不能乱给,小月还是个孩子呢,那么多的银子让她收着,你也不怕被人抢了去。”   “给我!”白桃满脸急切,不顾身上的伤,跑上前几步。   白兰儿摇头:“我没带来。”   她从进院子起,就看到了屋檐下坐着的林大力,一时间心情格外复杂。才几天不见,感觉他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   “姐夫。”   温云起抬眼:“可别!我受不起你这个称呼,昨晚上我已经和你姐姐说清楚了,从此后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一会儿我打算去趟镇上写一封和离书。”   白兰儿特别着急:“大姐,姐夫这么好的人你都不珍惜,那个姓谭的带着你背井离乡,从不为你考虑。他若是真的喜欢你,就该说服家中长辈请媒人上门下聘,而不是让你离开家人和他私奔!”   白桃是家中的老大,也是白满平早就定下来的当家人。原先她在家里的时候,所有的妹妹都要听她的话,此时她背必须听自己话的妹妹给教训了一顿,很是不高兴,嗤笑道:“你懂什么?这夫妻之间没有感情,往后余生的每一刻都是煎熬。”   白兰儿:“…   …”   哪里就这么严重了?   当初白兰儿出嫁时,心里想的是姐夫林大力,而且那时候白满平都意动了的,只不过白兰儿的婆家突然上门提亲,不管是家世还是聘礼都特别让白满平满意,他当场就改了主意。   白兰儿又哭又求,加上林大力也不愿意娶她,她心灰意冷之下,这才上了花轿。   当年是不甘,可这么多年下来,即便心里还有点放不下,那也只是怀念而已。她并不会为了当年的感情而做出格的事。   “我觉得这人活在世上,首先要负起自己该负的责任。你明明是这个家的当家人,说走就走,还装得跟真的似的。当年我都哭晕了几次……”   “我是迫不得已。”白桃解释。   “你是没脑子。”白兰儿给婆家生下了儿子后,地位节节拔高,如今嗓门儿也大,“那个姓谭的有什么好?”   “林大力哪里好?”白桃想到什么,嘲讽道,“当年你那些心思,别人不知道,我可是听说了的。”   谭二井和她在外地,但却一直有托人打听村子里的消息,尤其关于白家和谭家。   白兰儿面色惨白。   “你别胡说!”   “怕什么?”白桃一脸不解,“人生短短几十年,要学会及时行乐。如今林大力已经不是你姐夫了,你要是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嫁给他……对了,林大力手头还有不少银子,绝对不会让你过苦日子。”   白兰儿心下苦笑,别说她放不下孩子,只林大力就不会答应娶她。当年她还是个清白姑娘他都不愿意,如今就更不会愿意了。   “大姐,你别胡说!”   白幺妹很不高兴:“家里出你一个不要脸的姐姐已经很让我丢人,再来一个,我还活不活了?”   由于白家这一出一出的戏,已经承诺了这两天会请媒人上门提亲的方家彻底没了消息。白幺妹再不甘心,也只能放弃。   白桃很生气,也想要发作,奈何她站了这一会儿,腰又受不了了,只好找地方坐下。   三姐妹各有各的心思,院子里气氛凝滞。   白满平有注意到老三脸上有伤,看样子好像是被人扇的巴掌印,他好奇问:“谁打你了?”   白兰儿伸手摸了摸脸:“我没事,就是撞了一下。”   “难道是你的脸撞到了别人的巴掌?”白满平训斥,“到底是谁打的?”   是白兰儿的男人打的。   这些年白兰儿在婆家过得不错,夫妻俩也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后来的这些年虽然感情变淡,但也转化为了亲情。   只是,男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她心里念着姐夫的事,今天发了好大的脾气……她得知大姐回来,一直想要回家看看,可惜铺子里忙,始终没有腾出时间。   恰巧今天有点空闲,她收拾了东西要走,男人追出来问她是不是要回家安慰姐夫。   白兰儿如果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被骂一顿活该,但她如今是孩子的娘,这些年又实实在在没有与林大力私底下来往,这污名她当然不认。   她当场就发了脾气,然后就挨了一巴掌。   “孩子他爹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白满平皱了皱眉:“在家住两天。等他来接你,你再回去。”   白兰儿不想在家住,原本婆家就误会了,当时孩子的爹情绪挺激动,两人吵架的事情被长辈看在了眼里。她要敢在这儿住,回头夫妻之间的隔阂会更深。   “不了,家里住这么多人,我就不回来挤了。”   白满平瞬间就想多了,暴跳如雷地质问: “你也觉得你二姐不该回来?”   白兰儿从侄女那里得知了这些事,打心眼里不想掺和。出嫁女一般不会管娘家兄弟们分家,她反正也不打算回来争这个院子,所以并不偏向谁。   “爹,家里的事情您做主就行。我自己家的事都操心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对于这样的回答,白满平还挺满意:“就是,你们出嫁了,在婆家就该好好过日子,娘家的事情少管。”   白桃忍不住怼他:“合着白婷儿不是出嫁女?”   白满平受不了她这没完没了的纠缠,如果不是怕费劲,怕被人笑话,他真就出手把这不孝女扔出去了。   “桃儿!老子没有亏待你。当年你要是不跑,早就生下了儿子,不会让老子平白被笑话这么多年,老子也不会想到让你二妹回来当家做主。少他娘的一副天底下都欠了你的模样,从始至终亏欠你的只有那个姓谭的,大力帮你辛辛苦苦养着这个家……我说你是个白眼狼一点都没说错,大力这么辛苦,你有跟他道过一声谢吗?”   白桃被堵得哑口无言。   温云起:“……”   这家人……白满平这么说,并不是真的心疼女婿。只是想以此来打压白桃罢了。   在这个家里,从上到下都欠了林大力!   无论谁站出来,都该跟林大力道一声谢。 第20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在温云起看来,白家人并非不知道他们欠了林大力都恩情, 只是这恩情欠得太多, 还不起了, 就只能当做不知道。   还有,欠林大力恩情的不止一个人。   一两个人或许还会想着报答,欠的人多了,就会互相攀比:她都没还恩情,凭什么要我还?   白兰儿低下头:“当年姐夫给我准备了二两银子置办嫁妆,这事我没忘。不管林大哥以后是不是我姐夫,无论他何时登门,我都会好好招待。”   这其实是一句空话,林大力都已经不再是白家的大女婿,又怎么可能再登白家其他女儿的门?   白兰儿话说完就察觉到了不对,补充:“林大哥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完这话,白兰儿忽然察觉到气氛不对。所有人都在往门口看,她心里很是不安,下意识回头,当看清楚站在门口的人时,整个人都麻了。   站在那儿的是她的夫君刘顺。   刘顺家在镇上不好不差,但比村里人要富裕得多。而他不在镇上娶媳妇,反而到村里来选……镇上的商户一般不与村里的人结亲,在众人看来,这是门不当户不对。   而刘家之所以愿意求娶白兰儿,是因为刘顺身上有缺陷,他个子和白兰儿差不多一样高,但是,男人要壮一点,显得他更矮。乍一看,他比白兰儿要矮半个头。   高点矮点在婚事上虽然会被人挑剔,但也不至于沦落到低娶村里的姑娘,刘顺娶白兰儿,还因为他是六指。   左手和左脚都有六个指头。   那左脚上的六个指头影响了他走路,他看起来是有点跛的。   “孩子他爹,你什么时候来的?”白兰儿勉强扯出一抹笑容。   刘顺因为身上的缺陷,对白兰儿一直挺尊重,他来了有一会儿了,刚好将白桃让白兰儿改嫁给大姐夫的话听在了耳中。   他当然想要吵,想要发脾气。   但这里是岳家,于他而言,这些都是外人,夫妻俩在此打架会让人笑话,更何况,林大力也在……男人的自尊不允许他在林大力面前歇斯底里的闹。   “我来接你回家,小宝想你了。”刘顺将心头那些苦全部咽下,勉强扯出一抹笑。   白兰儿和他多年夫妻,看到他这样的神情,心下有些不安:“哦,好!我们这就走吧。”   她不顾身后白桃的呼喊,转身就走。   白满平很不高兴:“刘顺,你站住。我女儿这些年给你生了三个儿子,又帮你孝顺长辈,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有事就说事,你凭什么动手?”   原本刘顺动手打人,白兰儿心里也很生气,但是她怀疑白桃说的那番荒唐话被他听去了,一时间特别心虚。她真的没有改嫁的想法,可娘家人说出这种话……她再解释说不想嫁给林大力,刘顺也不能信啊。   夫妻之间相处,有时候糊涂一点好。   她心烦意乱,着急之下脱口道:“爹,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不用你管。”   白满平:“……”   “老子这是为了谁?”   白兰儿不理他的气急败坏,抓着刘顺的胳膊一路疾走。   回去的路上,夫妻俩都不说话。   *   无论白桃如何抵触二妹一家人,白婷儿还是带着男人和孩子住了下来。   住是住了,姐妹俩凑在一起,天天都在吵架。温   云起时常都能发现白家院子外围着不少人。   这期间,他去了镇上几次。   林二姐带着女儿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出钱买了一些桌椅,又让人修了房顶。   很明显,她不好意思白住,又知道弟弟不会收自己的租金,干脆直接把钱花在房子上。   温云起在镇上找了中人,又买了两间铺子。   这两间铺子以前卖的是小面和油饼,味道不错,只是那家人是外地来的,租了东家的铺子做生意,他们来了好多年,最近回了乡。   那家人一走,东家的铺子因为租金谈不拢,已经空了半年,最近东家也转变了想法。铺子若是没有人租,就等于几十两银子压在那儿动也不动,还不如换成地。   至少,那地里每年都有粮食出产。   铺子买下,改了房契,温云起还买了几样菜回去。   林二姐知道弟弟来了镇上,特意嘱咐他回来吃饭……要是不提,他一转头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看见弟弟买了熟食,林二姐忍不住就想唠叨:“我给你做了肉,还给你炖了骨头,味道香着呢。咱们只有四个人吃饭,还有两个是孩子,你买这些,吃不完就坏了。”   “那就抓紧多吃。”温云起把熟食递给林二姐的女儿,“拿去装盘。”   姐妹俩倒是很欢喜:“谢谢小舅。”   道完谢,嬉笑着进厨房装菜。   林二姐这几天将女儿的变化看在眼里,在齐家时,两个姑娘从早忙到晚,不做事要挨骂,做了事也要挨骂。总之,就没有她们做对的时候。   温云起掏出了那铺子的房契:“刚才我买了两间铺子,想跟你商量一下做生意的事情。”   正在摆饭的林二姐动作一顿。   小弟这话,说得好像只是买了颗大白菜似的。她手是湿的,也没伸手去接,探头看了一眼,确定是房契,道:“挺好的,你有了院子,又有了两间铺子。回头找个媒人说一门亲事……大力呀,你也别怪姐姐多嘴,咱们能不能不要跟白家那一群人纠缠了,白桃的名声很差,我真的怕她影响了你。”   “这些事我心里有数。”温云起抖了抖手里的两张纸,“这铺子是原先卖油饼的那两间,之前我去码头上也学过炸油饼的手艺。二姐,你还年轻,想不想找个事做?”   林二姐当然想找事情做,只是她活了半辈子,没有做过生意,想到要迎来送往的招待客人,心里就发怵。   “我行吗?”   温云起直言:“为了你两个女儿,不行也得行啊。”   “那……炸油饼需要什么?我去买点来学着,咱们自己家人先尝一尝。”林二姐紧张归紧张,但她是个倔强不服输的性子。   如果真是那软和得如同面团一般的女子,也不会在婆家不赞同的情形下还回娘家照顾生病的母亲好几年。   吃饭时,母女三人都很高兴。   林二姐风风火火放下碗筷,让小女儿洗碗,带着大女儿跑了一趟镇上的粮铺,很快就将炸油饼需要的东西全部买回来。   东西又多又杂,还有好些是林二姐以前没有碰过的,她怕给弄坏了。   “大力,你到底会不会?”   温云起站在旁边,指挥林二姐动手,姐妹俩也在旁边帮着记方子。   林二姐觉得有些不妥当,这方子弟弟肯定不会是平白得来。告诉她就行了,还告诉了两个女儿……这知道方子的人多了,日后保不齐就会出现和他们抢生意的对头。   方子特别要紧,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林二姐也不敢信任。   “大力,让她们俩出去走走吧。”   “不,我怕你记不住,她们年纪小,记性要好点,如果炸出来好吃,一会儿你就去准备食材,明儿就可以开张了。”   林二姐面色格外复杂,她对手底下的这盆面并不敢过于期待,至于开张……即便要做生意也该选一个利市的日子和时辰开张,怎么能如此草率?   面要发一刻钟,这期间林二姐把锅洗干净,倒了油烧好,然后她将糊糊状的面饼用勺子舀了放进锅里。   糊糊一见油,瞬间发黄起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姐妹俩从小到大,没有吃过太油的东西,这会儿只觉口舌生津,眼神落在锅中的油饼上拔不出来。   第一个油饼出锅,林二姐送到了温云起手中。   温云起一转手给了姐妹俩:“小心烫!分着吃。”   林二姐不赞同:“又不是不给她们吃,你先尝尝啊,这可是要拿来做生意的。”   “有的吃就吃,没必要让孩子受苦。”温云起接过第二个咬了一口,顿时有些得意,他原先是个厨子,是跟着师父和师兄弟勾心斗角学出来的手艺。   这油饼只是小道,他改良了一些,味道比他自己炸的差点儿,但拿去卖是足够了。   林二姐小心翼翼啃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她好奇问:“大力,真的很好吃啊,你从哪儿学来的?怎么说服东家把这手艺教给你的?”   温云起不想多谈:“二姐,我还要回白家,你去准备吧。”说着,拿了十两银子给她。   林二姐买过一回食材,当下退了一半:“这些就足够了,除了食材,连买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有,不用给我这么多。这人呢,手头的银子多了,就忍不住乱花。你还是要省着点,还没娶媳妇呢。”   她又开始唠叨了。   温云起见她不要,便收了回来。   林二姐见弟弟又要走了,面色格外复杂:“你都有住处了,就即将有自己的生意,别再跟白桃来往了吧?那女人不值得你惦记!”   “我不是惦记她才留在白家。”温云起解释了一句,“二姐,你好好干,以后生意做起来了,那也是我的退路。对了,如果姓齐的来找你麻烦,记得告诉我,别被他给欺负了。”   林二姐连连点头。   温云起当天回了村里,而林二姐拿着钥匙打开了关了半年的铺子,让两个女儿打扫,她再去了一趟粮铺,买了不少东西。因为买得多,伙计还愿意送。   原先那家卖油饼的还有好多锅碗瓢盆和桌椅留了下来,能用的林二姐就接着用,不能用的才买新的,饶是如此,半天时间,也花了三四两银子出去。   镇上的人比较富裕,花三四两银子不稀奇,但这是对于齐家来说挺稀奇。   最近齐三冲妻子女儿不在身边,他过得不太好,原先他的衣食住行都有妻子打理。如今林二姐走了,他娘年纪又大了,没有精力照顾旁人。   不过,齐三冲不认为妻子会一去不回,他还趁着母女三人不在家时,正经将侄子过继到名下,还天天带着那孩子睡觉。   当然了,他是个男人,不会照顾孩子,白天的时候,孩子都跟着祖父母,或者又回亲娘那边去呆着。   齐三冲一开始还觉得多个孩子对自己的日子没有多大的影响,孩子晚上特别好睡,白天又不麻烦他,换下来的衣裳也有人帮忙洗。最重要的是,他走出去跟人聊天时,心里再没有那种抬不起头的感觉了。   但四五天时间过了,母女几人没有回来的迹象,就赖在了卢家的那个院子里。   那院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齐三冲一直不愿意去问。   结果一转头,母女几人竟然做起了生意,还花出去了不少本钱置办东西。不用问也知道,那些银子多半是林大力给的。   关于林大力从白桃那里得到了一百五十两银子的事,昨天突然就在镇上传开了。一天过去,没人不知道此事。   齐三冲原本就不打算真的将母女三人赶走,如今得知林大力富裕了,决定以后对妻子客气一些,反正他也有儿子了,夫妻俩日后再不吵架了就是。   可问题是,妻子在那边做生意,晚上又有住处,不像是愿意回家……他决定给她递个台阶。   林二姐带着两个女儿将铺子里里外外擦了个干净,隔壁那间她一点都没动,只打开后看了看就将门给锁上了。卖油饼只需要一间铺子,隔壁那间租给别人,多少也能收点租金回来。   由于屋子里的东西挺多,母女几人颇费了一番功夫将所有的东西抬到了路上,把屋子都打扫干净了,才一样一样往里抬,坏了的桌椅板凳和木盆那些就丢到了灶前当柴烧,折腾半天,林二姐都有点累。   但姐妹俩却兴致高昂,她们一   想到以后天天都有油饼吃,还想吃多少都行,就浑身都是干劲。   刚把桌椅摆好,齐三冲就到了。   夫妻俩分别时闹得很不愉快,林二姐懒得理他。   齐三冲有些不自在,以前夫妻俩吵架,从来都是林二姐先低头找他,然后他勉为其难和她说话,也就算和好了。   这是做夫妻这么多年以来他第1回求和,见母女三人不理自己,他咳嗽了一声:“二丫,你忙着呢?”   林二姐嗯了一声。   齐三冲再次咳嗽一声:“那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林二姐这些天住在弟弟的院子里,确实想过清静一段时间就回齐家,但吃了弟弟炸出来的油饼,她有点想改主意了。   弟弟明显不赞同她们夫妻和好……原先她不想成为弟弟的累赘,即便是弟弟的院子很大,但他早晚都会成亲,没有哪个媳妇愿意一辈子养着婆家的大姑子和小姑子,更何况她还带着两个拖油瓶。   她确实很想逃离齐家,但不能把麻烦带给弟弟。   如今不一样了,她有活计干,卖了油饼,弟弟肯定要给她发工钱,哪怕两个女儿的工钱少点……她们母女三人在铺子里包了吃,回头拿着工钱找个住处落脚应该不难。   若是齐三冲昨天找上门,林二姐对他的态度都会渐渐软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但今儿不一样了,林二姐完全可以不靠他就能让母女三人吃饱穿暖有地方住,至于家中没有男人可能会被别人欺负……她是没有男人,但她有两个兄弟在身边。大家都住在镇上,两兄弟总不可能眼睁睁看她受人欺负而不出手帮忙。   林二姐脑中思绪万千,面上越来越冷:“麻烦你不要在那地上踩,我们好不容易才扫干净,今儿不开张,不做生意,若是要吃油饼,明儿请早。”   齐三冲愕然:“你这样跟我说话?”   “不然呢?”林二姐梗着脖子看他,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反抗过这个男人,哪怕自己找到了后路要离开他,终于有了勇气反驳他,她心里还是控制不住地阵阵发慌。   “你这半辈子都在怪我没给你生个儿子,如今你有儿子了,还要怪我什么?”林二姐激动地道:“那天你在大哥家里说了你以后再不跟我娘家人的门,如今又来找我,岂不是自打嘴?你是不要脸了吗?”   齐三冲怒火直冲脑门儿,当场就要发作,身侧的手都握成了拳头准备动手。不过,想到林大力后,他缓缓将手松开,硬邦邦地道:“我是过继了孩子,大前天上了族谱,孩子叫齐光宗,已经改口叫我爹。你放心,只要你好好待他,他也会叫你一声娘……以前我对你不太好,都是因为我心有不甘。同样都是男人,别人一个接一个的生儿子,我却只生丫头片子,他们明里暗里没少笑话我,所以我才爱回家发脾气。如今不一样了,我们有儿子了,再没有人敢笑话我,二丫,回家吧,以后我们好好过。”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拉林二姐。   林二姐今日之前想着不能拖累弟弟,都已经打算说服自己接纳那个孩子。但此时看着齐三冲这番有子万事足的模样,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她发觉自己说服不了自己将别人的儿子当亲生,更接受不了以后辛辛苦苦攒的银子不给两个女儿反而留给一个外人。   所以,这齐家……她是真的回不去了!   她一把甩开了齐三冲的拉扯:“不要碰我!老娘才不会帮别人养孩子……那孩子的亲爹娘就在眼前,能不能养得熟都不知道,别到最后白费力气。”   最后那句是她之前打算说服自己养孩子时心头的顾虑,此时她又慌又怒,无意之中脱口而出。   这话却说到了齐三冲的心坎上。   就在这时,林大春带着儿子过来了,白天弟弟带了油饼去找他,让他忙完后过来帮下忙,顺便放只眼睛在铺子里,省得齐三冲跑来捣乱。   林大春从早到晚的时间都是分配好了的,他这些年日子是越过越好,但他的心里却越来越歉疚,因为他的好日子是三个弟弟无家可归换来的。所以,他一点都不怕辛苦,只要能赚到钱,他每天只需要眯一两个时辰就行。   今日还是赶了又赶,才在天黑之前赶了过来。   “齐三冲,你个混账!放开我妹妹!”   林大春很生气,又歉疚于白天没能抽出空来帮母女几人的忙,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了自己出手的机会,他自然要好好表现,当即抡着拳头冲了上去,对着齐三冲的脖颈来了好几下。   齐三冲被砸倒在地,林继方还见缝扎针踹了他两脚。   好半晌,齐三冲眼前都在冒金星,手脚也是麻的,根本爬不起来。   齐家人就是无赖,林大春也不好真的把人打坏了,妹妹还要开张呢,别在这关头被齐家人坏了事。他不再动手,捏着拳头满脸凶狠地吼:“你滚!以后你爱养谁养谁,不要到我妹妹面前来碍眼。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或者老子干脆拼了这条命不要一起带你下地府去!你不怕死的话,尽管过来。”   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林大春那副双眼通红似厉鬼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齐三冲有些被吓着,恰巧又有人来拉架,他顺着众人扶他的力道起身。   “林大春,我们夫妻好好的,你非要搅和的我们过不成日子,不觉得自己太缺德了吗?人在做,天在看,你早晚会遭报应。”   撂下狠话,齐三冲转身要走。   林大春气急,但他笨嘴拙舌,只知道放狠话和动手,不知该如何还嘴。   此时杨氏赶了过来,她自然不愿看自家男人吃亏,冷笑着扬声道:“他们夫妻要分开,那可不是我们家搅和的,而是他自己立身不正!这姓齐的过继了他二哥的孩子,当年孩子还没落地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想法,我妹妹一直不答应……将心比心,这事换了谁也不可能答应啊,自己又不是没有亲生的孩子,为何要帮别人养孩子?大家说是不是?”   关于家里有了女儿非要过继一个男丁之类的事不是没有先例,众人并没有附和杨氏的话。杨氏也不在意,拔高了声音道:“我妹妹不答应,不光是因为有亲生的孩子,还因为这齐老三张口闭口只愿意过继他二嫂生的孩子……”   过继侄子不稀奇,但杨氏不说齐二,只说齐二的妻子,且言语和态度暧昧,反应快的人已经心领神会。   杨氏却还怕众人听不懂,冷笑着道:“这小叔子和嫂子之间……呵呵……齐家老大也不止一个儿子,他怎么不去过继呢?”   自然是因为齐大冲儿子的年纪要大些,齐三冲一开始想的是自己生,生不出来了想过继,林二丫始终不愿意,一直谈不拢,向来温顺的女人在这件事情上出乎意料的执拗,无论他如何打骂,她都始终不肯松口。   林二丫不愿意养孩子,两个妯娌即便心里愿意过继,也不敢把孩子交给她呀,这孩子记到了齐三冲的名下,那就是他儿子。人家做爹娘的教训一下儿子本就在情理之中,到时她们想拦,怕是也有心无力。   所以,过继一事拖到了今日。   原本齐三冲不打算管身后的热闹,但是杨氏这话的意思太过明显,就差明摆着说他和二嫂有一腿了。   这种玩笑怎么能开?   回头传出风言风语,齐家人成什么了?   秦楼楚馆那种不讲究的地方吗?   齐三冲忍无可忍,捏着拳头就朝着杨氏冲了过去:“让你胡说八道,老子打死你!”   杨氏口中哎呀呀叫着,飞快躲到了自家男人身后,拍着胸口大叫:“这是让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呀,以后我不说了就是……瞧你这要杀人的模样,我是真的怕!”   周围有不少人,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齐三冲伤人啊,当即就有人挡在了两家之间。   “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齐三冲气得脸红脖子粗,脖子上的青筋鼓动,杨氏态度和言语简直让他无从解释,他心里是又气又无力,只能狠瞪着杨氏:“老子真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妇人,方才那些话要是让人当了真,我二嫂还有活路?”   杨氏暗自翻了个白眼。   那齐二   的妻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姑子以前没少受她的欺负,和齐三冲之间……确实有点黏糊。外人都不知,她会知道,还是小姑子跟她说的。   只不过小姑子生了两个女儿,齐三冲平时脾气又暴躁,爱对母女三人动手,小姑子不敢闹,只能忍着。当时她就想让林大春上门讨个公道……但这种事情闹开了,小姑子面上也无光。   还有,她有私心,小姑子在齐家日子过不下去,那就只能回娘家。自家都活得挺艰难,哪里还养得起母女三人?   不提她的私心,这跟婆家闹到日子过不下去回娘家的女人要遭受不少闲言碎语,她怕小姑子受不住,万一寻了死,她哪里背负得起一条人命?   小姑子自己也不愿意闹开,那就不能闹。   “她有没有活路关我屁事?”杨氏探出头叫嚣,“做了不要脸的事,现在知道要脸了,晚了!”   齐三冲:“……”   “你再胡说,我跟你拼命。”   杨氏啊了一声:“哎呦,我好害怕。不说了不说了,你们俩之间清清白白行了吧?你过继孩子,只是因为那孩子的年纪合适,没有其他的原因。”   齐三冲:“……”   还不如不强调呢。   她越是这么说,众人越是要怀疑。   并且,他气怒交加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就是他心虚。   一时间,齐三冲气得恨不能杀人泄愤!   偏偏这种事情是越描越黑,他如果敢杀人,在众人眼中,更是坐实了他和二嫂不清不楚。   杨氏此举,着实毒辣!   *   温云起这几天舍不得离开白家,是因为他再等一件事发生。   离开镇上时,天气炎热,他租了马车回村。   刚刚进村,还隔着白家老远,就看到门口围了不少人看热闹,隐约还有女子崩溃的哭声。   “爹,女儿的命好苦啊!您不收留女儿,女儿就真的没活路了……呜呜呜……”   一个年轻女子身着麻衣,满脸憔悴又悲伤不已地跪在白满平面前求收留。   此人是白满平的四女白珠儿。 第21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周围众人指指点点, 看见温云起,纷纷让开一条道。   上辈子白桃是两年后回来的,而在今年,白家也出了一件大事, 老四白珠儿的男人找到了一份进山砍树的活计, 砍完了要抬下山, 那树是砍回来做家具的, 又大又重, 一般是四个人到六个人一起抬……他跟人抬树时, 被一起抬树的几人不小心别到了山崖底下。   白桃落崖是假的,但白珠儿男人是真的在十来个人的目光中从悬崖落下,惨叫声划破天际,最后只听得砰一声,云雾缭绕的山崖底下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就和当年传出白桃落崖一般, 没有人敢下崖去找人。而白珠儿的婆家不愿意承认儿子已死, 并不准备办丧事。   不巧得很,男人这一次因为要从村里进山,特意回来了一趟,夫妻之间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还因为家中琐事吵了一架。   那男人是吵架之后负气出门,然后就没能回来。   说起来, 白珠儿也不是故意, 夫妻之间吵架实在太正常了,男人常年在外干活, 家里妯娌欺负她,婆家看她娘家无人也各种打压,结果男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听了家里人的话不由分说就骂她,哪怕她就是个泥捏的人,也有自己的脾气呀,当场反驳了两句。   男人当时很生气,撂下话说让她改改脾气,否则就要休她,然后气冲冲出门,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这怎么都不能算是白珠儿一个人的错吧?   可罗家人接受不了儿子的离世,罗母悲痛欲绝之下,将白珠儿臭骂一顿,说她是灾星,说如果不是夫妻俩吵了架,儿子绝对不会出这事……一怒之下将她赶出了门。   白珠儿无处可去,只能带着孩子回来求父亲收留。   白满平心里为难,而边上的白婷儿和白桃两人的眼神里几乎喷出火来了。   本来两人都将这院子视为自己囊中之物,争得跟乌眼鸡似的,谁也不肯相让,如今又横空杀出了一个无家可归白珠儿……白婷儿婆家兄弟多,她平时就很喜欢争,这会儿看见哭哭啼啼的妹妹,那是满心的恨铁不成钢:“珠儿,你男人是不在了,但是你给他们罗家生了儿子,就凭着这个孩子,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他们家都不能不管你,那罗家无论房子还是地,都必须有这孩子的一份。你这时候带着孩子灰溜溜回来,以后孩子无房无地,他长大后拿什么来娶媳妇?你不为孩子争取,哪里配为人母?”   白桃赞同:“对啊,你就赖在罗家,他们最多就是对你甩脸子,不敢对你怎样的!”   “敢……呜呜呜……他们敢……”白珠儿哭哭啼啼,几乎要跪不住,“去年把才两个月的狗剩扔到了水缸里,如果不是我出门后又回家拿东西,孩子肯定已经……”   白满平很不高兴:“这么大的事,你为何没有回来说?”   “说了又能怎样?”白珠儿满脸悲愤,她都是嫁出门的姑娘了,总不可能回娘家吧?吵一架过后,她还是罗家的儿媳妇,而带着娘家人跟全家作对的她,以后的处境只会更难。   那时候男人又说家丑不可外扬,他那些侄子也不是故意……白珠儿能怎么办?   “爹,我不敢回去,您要是不收留,非逼着我回罗家,说不定哪天就可以帮我收尸了……呜呜呜……我死不要紧,狗剩还那么小,他……是无辜的呀……”   当着众人的面,白珠儿哭成这样,又口口声声娘家不收留她就是送她们母子去死。最近白家的笑话已经够多了,白满平只好让开路,先让女儿进来,大门关上,自家人坐下来慢慢商量对策。   白桃脸色格外难看。   白婷儿也差不多。   两人心里都很清楚白满平对孙子有多执着,虽是吴家的三个孩子改了名,但那几个孩子到底是姓吴的,说不定哪天就改回去了。   还有,白满平被吴姓族人压了一辈子,他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吴家的血脉。   如今冒出了一个活生生的大孙子,还跟父族翻了脸,不存在改姓的可能……两人争来争去,说不得最后要让白珠儿捡了便宜去。   温云起搬了椅子,找了个视线好又阴凉的地方坐下。   姐妹相争,上辈子他是被迫卷入,最后以他受伤收尾……吴德兄弟几人跑来为他争取,一言不合就动手,林大力冲上去拉架,然后挨了一顿打。   白家的院子挺大,但是屋子不大,总共才五间,家里人本来就不少,之所以还有空屋子,是因为原先姐妹几人不肯与人同睡。   林大力小时候独自在外求生,学了许多手艺,但都只懂皮毛,曾经也去木匠家里帮过忙,虽说手艺很是粗糙,但割木板来做隔间是足够了。   他来了后不久,姐妹几人又因为住处吵架,他吭哧吭哧忙活了半个月,将除了堂屋以外的其他屋子全部都放上了隔板,四间变成了八间屋子,只是……屋子都不大。   原本白满平祖孙三代占了三间,林大力住一间,白婷儿回来占两间,白桃占一间……剩下的那间,白婷儿是准备拿来让三个儿子分房住的,只是里面没打扫,加上被褥不够,这才没搬进去。   如今白珠儿回来,自然是住到了空余的那间屋子里。   白婷儿站在屋檐下,气到胸口起伏。   白珠儿很快安顿了下来,她的孩子还不满一岁,都不会走,不过,不满周岁的孩子特别可爱,一会儿就跟白满平混熟了,对着他咯咯直乐。   饶是白满平觉得四女给自己丢人,也忍不住逗起了孩子。   白珠儿早已练就了一边干活一边盯孩子的习惯,察觉到父亲笑了,她立即出门跪下:“爹,从小到大女儿就没求过您,只求您看在女儿乖巧的份上,将这孩子改姓了白,给他取个正经的名字吧。”   说是贱名好养活,但狗剩这样的名字,白珠儿是真不想要。   白满平面色复杂:“孩子还这么小,你不改嫁?”   “不。”白珠儿语气笃定。   白婷儿眼神微闪:“四妹,寡妇门前是非多,你是不知道寡妇的日子有多难。还有,爹已经说了,以后这里是我当家。”   白珠儿不接话,不管家里人答不答应,她都会带着孩子赖在这里。白家人再狠,总不可能对孩子下手,但是罗家会。   如今院子里住了大大小小十多口人,做饭特别麻烦。值得一提的是,林大力之所以养家如此辛苦,是因为白家没有田,没有卖得上价的水稻,每年都只能收一点栗米……家里地不多,要么太过向阳,要么过于背阴,地也不够肥,白满平不爱干活,平时都不去地里查看,缺水了他也不知。村里的人会将猪粪或者鸡粪送到自家地里肥土,白满平完全不操心这些事,全部交给林大力。   林大力只有一双手和一双脚,忙不了太多的事,家里到处都要钱,他大多数的精力都花在了挑担子上,就是春耕秋收的时候才留在家里帮忙。   人哄地皮,地就哄肚皮,那地里的青苗没人照管,收成自然不如别人家。更何况白家的地还特别少,每年秋天的收成到了冬腊月,几乎就吃完了。   今年这么多人,又是敞开了肚皮吃,这才九月,粮食就已见底。   这人总不可能饿肚子吧?   没有粮食,就要拿银子来买。往年都是林大力操心这些事情,家里的粮还剩下个十多斤,他就会把粮食买了送回。   如今温云起不管这杂事,每天到点就吃饭,听到白幺妹说家里无粮了,他放下碗筷起身就走。   白幺妹出声:“姐夫,你手头的银子最多……”   “花完了。”温云起面色淡淡,“我在镇上买了房子,也置办了铺子,之前去码头,后来我托人在码头那边也买了间铺子,如今手头就几个铜板……话说,我不买粮食,就不配端白家的碗是吗?你们过往那些年一粒粮食都没拿回来,我也没让你们饿着呀。”   白桃想回来当家,如今家里人没饭吃,她自然得想法子:“林大力,你是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但是你这些年赚到的工钱我都还给你了,连你对家里人的这些用心,包括我骗了你的事,我都赔偿了。这等于我们不欠你的,等于过去那些年家中的一切都是我在出。”   温云起有些惊奇。   其实顺着白桃这个思路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白婷儿面色微变。   如果这家是姐姐养的,姐妹们出嫁也是姐姐出的陪嫁,那她这些年只是逢年过节才会给娘家送礼物,平时还经常回来吃饭,经常连吃带拿……姐妹俩为这个家的付出完全没有可比性,她想当家,那是一点优势也无。   而白桃实实在在赔了一百多两银子出去,那可是真金白银,她一时间还真找不到话来反驳。   白珠儿低着头喝粥,她回来一天多,所谓的亲姐妹只会对她冷嘲热讽,但凡一开口,就是想劝她带着孩子走。不光在她面前说,还跑到父亲那里去说。   她早就知道姐妹之间情分淡薄,但还是觉得齿冷。   相比起这些异母同胞的姐妹,林大力是真正疼过她的人……那些年里她吃的粮食穿的衣裳都是这个大姐夫买回来的,就包括她的陪嫁,也是大姐夫拿回来的银子所置办。   “大姐,当年你可是诈死离开,完全没有想过我们的死活。若是等着你买粮食回来吃,我们姐妹都等不到你出的陪嫁银子就已经饿死了。”   白婷儿眼睛一亮:“对对对!你赔偿是应该的,哪怕是你赔了足够的银子,那也是林大力养活了我们!这银子无论赔不赔,对我们有恩的人都是林大力,跟你可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少在这儿把恩人的谱。”   她振振有词,还有些洋洋得意。   温云起此时已经坐在了屋檐下的躺椅上,闻言不紧不慢地道:“我以为你们都忘了呢,原来没忘啊。”   白婷儿有些脸红:“林大哥,这是我们姐妹之间的事,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但最对不起你的人是大姐。她当年走的时候我年纪还小,不懂事,所以才回来撒了谎。”   白桃嗤笑:“那时你都十五岁,还不懂事?哄鬼呢,你分明就是贪图我给的好处才愿意帮忙的。”   “我若懂事,也不会帮你撒谎。明明说了给我四尺花布,结果少了一半。”白婷儿愤然,“你就是欺负我小,后来你走了,家里人和村里人一遍又一遍的盘问我,看在姐妹情分上,哪怕我当时很害怕,也还是硬着头皮帮你遮掩了。你走就走吧,走了还要回来,回来了也不要紧,但你为什么要跟我争?爹都已经说了以后把这个家交给我当……你和姓谭的感情那么深,直接找他去呀。谭家又不是没有住的地方,非要赖在家里。”   白桃瞬间怒火冲天,直接掀了桌子。   桌子翻倒,所有东西洒落一地。   她为了做当家人,付出了那么多,其中最让她遗憾的就是她没有对谭二井从一而终。   两人背井离乡多年攒下来的银子全部都赔偿了,到了白婷儿这里,还是不配留在家里。   “白婷儿,这天底下的道理都是你的吗?你把这一百多两银子还给我,我就把这破家让给你!拿不出银子,你就给我搬走!”   白婷儿翻了个白眼:“我就不走。”   白桃:“……”   她气得直哭,坐回凳子上开始抹眼泪:“你们怎么能不讲道理呢?爹,您不要偏心呀!当初是您留我在家的……”   “我反悔了不行吗?”在白婷儿愿意让三个儿子都改姓白时,白满平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让二女儿回来当家。   更别提如今又多了老四,不管是留老二还是留老四,在白满平看来,都比留老大要好。   老大就是个白眼狼。   在所有的女儿中,白满平对白桃最好,其他女儿都是停儿拦儿阻儿,到老五他反应过来了,原本是不想再要女儿才取了这些名字,但这停拦阻的是儿啊,所以老五叫盼儿,到幺妹这里生不出来了,甚至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就老大才有一个正经名字,结果呢,辛辛苦苦养育她十几年,就为了一个野男人,她抛夫弃女就算了,连亲爹和亲妹妹都不要,完全忘记了一个当家人该有的责任,走就走吧,还诈死离开,害一家人为她伤心。   走了就算了,居然还要回来,扯谎又扯不好,将私奔生女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给一家人蒙羞。   白满平冷然道:“桃儿,我再说一次,不管你在这个家里怎么哭,怎么耍赖,家里的房子和地绝对都没有你的份。”   白桃不是第1回听见这种话,但还是难以接受。   而白婷儿则特别得意。   白珠儿低下头,若有所思。   都是一家人,又有白满平各种训斥,事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   傍晚,温云起听到白珠儿的房门响了,也跟着起身。   此时外面天已经黑透,有微弱的月光,温云起靠墙站在屋檐下,白珠儿从茅房里出来时看到屋檐下一抹人影,心头一惊,她怕孩子出事,下意识快走几步,靠近后发现站在那处的人是大姐夫时,她松了一口气。   “姐夫,这么晚了,你不睡吗?”   温云起提醒:“人心难测,即便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姐妹,你也还是要多些防备,晚上不要出门。”   语罢,回房睡觉。   白珠儿心知,姐夫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说这番话,待想要多问几句,房门已经关上。   她想了想,摸黑进了厨房,把菜刀藏在怀中,带进了母女   俩住的屋子。   上辈子白珠儿带着孩子回来求收留,那时白婷儿已经带着男人和儿子搬回了家,彼时林大力还和以前一样对这个家任劳任怨。   白满平一开始确实是看在女婿愿意将儿子改姓白的份上收留了二女儿一家,林大力想要阻止,不了了之。后来白珠儿回来……吴家为何要揪着林大力捶,完全是白满平的私心。   他当年在大女儿离开之后,害怕林大力这个特别能干的女婿离开白家,就想撮合二女儿和林大力,但是白婷儿不愿意,老三白兰儿倒是愿意,白满平都想给二人做主了,因为林大力对此事很抵触才耽搁了下来,恰巧镇上的刘家又来提亲,那自然是先把姑娘嫁到镇上比较要紧。   然后就轮到了老四,白满平还没有细想此事,林大力就再一次表明了他不想再娶白家的姑娘,还表示自己不会离开,白满平就懒得费心了,后来他在村里某一家办红事时喝醉了,一不小心就将四女儿给许给了罗家。   之后许多年,林大力一直踏踏实实干活,白满平便也不再防备他再娶……只是村里说得很难听,说白家拦着不让林大力再娶。   白满平努力说服自己不在意外头的传言,但这很难,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多想。再后来,四女带着孩子回家,看着着实可怜,年纪轻轻的,也不可能不改嫁。白满平又开始打林大力的主意。   他想要撮合四女和林大力。   林大力想法不变,他被白桃嫌弃得够够的,哪怕白珠儿脾气好得多,他也不愿意娶她。   但白珠儿愿意……她倒不是说喜欢姐夫,而是想为自己和孩子找一个依靠。并且,白婷儿想留在家里,她孤儿寡母的,不一定争得过二姐,如果能嫁给林大力,那她就能顺理成章留在家里,且不说林大力本身挺厚道,不会虐待孩子,有父亲和她在,孩子也不会被后爹欺负。   父女俩都觉得这是一门不错的婚事,白婷儿夫妻俩看着眼中,顿时有了危机感。所以才有了姐妹俩吵架,最后林大力受伤的事发生。   即便姐妹俩打起来了,白满平也没有打消撮合二人的念头,白婷儿当真是狠,在一个深夜里将白珠儿骗出门,卖给了山里的人。   等第二天白满平发现四女不在,已经找不到那男人的踪迹,他也没找。眼看孩子哭得厉害,白满平没心思带,于是白婷儿做主,将孩子送走了。   林大力那时带着伤走街串巷,完全顾不上家里的事。再说他也不觉得姐妹之间的恩怨需要自己插手,等他听说这些事时,母女俩都已经消失在了白家院子里。此后直到他死,都再没出现过。   *   深夜,白珠儿的房门被敲醒。   “谁?”   白珠儿原本晚上就不打算出门,得了大姐夫的提醒,此时听到敲门声,打定主意不开门不出屋。   “四妹,是我。”白婷儿压低声音,“你先开门,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白珠儿瞬间明白林大力让她防备的人是了。   提前得了信,她当然不会上当:“有什么话都明天再说吧,孩子睡了,我起床他也会醒。”   “事关重大,等不到明天。”白婷儿见她不上当,眼神一转,计上心来:“我知道林大力的银子藏在哪里,但这大晚上的我一个人不敢去,你起来陪我去,我分你一半!”   白珠儿对她满心防备,虽然心里对大几十两银子很动心,但还是扛住了:“姐夫对我们那么好,你怎么有脸偷他东西?”   白婷儿振振有词:“那些银子是大姐的,原本就该有我们一份。他明着不肯给,那我们就只好暗地里取了,你快起来吧!”   她看了看天色,心里着急起来。   吴德早已站在院子里了,眼看约定好的时间已经到了,而白珠儿还不肯开门,他快走几步上前一脚将白珠儿的房门踹开,扑到床前捂住她的嘴就把人往外面扯。   白珠儿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还会闯进屋子来明抢,感受到吴德要拖自己离开,不管他即将要做什么,反正对她都绝对不会是好事。   这一瞬间,白珠儿心砰砰直跳,脑中惊惧交加,头发又被拽得生疼,嘴也被捂住,根本发不出声。   在一片慌张里,她电光火石间想到了自己放在枕头底下的菜刀,下意识伸手去抓,险之又险的伸手摸到了刀柄。   此时她只想自救,特别憎恨亲姐姐白婷儿不给自己留活路,又是慌张又是愤怒的她挣扎不过,眼瞅着自己就要被拖出白家院子了……出了院子还不知道是什么事等着她。   越想越怕,她干脆抬手就劈了过去。   随着她抬刀一劈,杀猪一般的惨叫声响彻在白家的院子里。   紧接着就是白婷儿的尖叫:“啊!孩子他爹……” 第22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黑暗之中, 众人看不清楚吴德到底伤着了哪儿。   白婷儿如此害怕,是因为有血喷溅到了她的脸上,并且她眼中如山一般伟岸的男人轰然倒在了地上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她扑了过去,试图将人扶起。   白珠儿吓得魂飞魄散, 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白满平听到院子里的动静, 打开门出来。   开门的吱嘎声惊醒了白珠儿, 她像是被烫着了一般将手里的菜刀啪一声远远扔在了地上, 往后退了好几步, 蜷缩着蹲下。   “不关我事, 是他先要伤害我的。三更半夜把我往外拖,谁知道他要做什么?爹,你要帮女儿做主啊,这个姓吴的不是好东西,白婷儿更是毫无人性, 居然连亲妹妹都害, 我不知道外头有什么在等着我……要是我不动手,倒霉的就是我了。”   她第1回砍人,整个人都吓坏了,此时浑身发抖,口中语无伦次,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白满平睡得昏昏沉沉, 还以为是姐妹两人又在吵,压根儿也没听白珠儿的念叨, 黑漆漆的也看不清院子里的情形,他张口就训斥。   “大晚上不睡,你们到底在闹什么, 再这么搞,全都给我滚出去!他娘的,一个个都是讨债鬼,老子白天要帮你们断官司,晚上还不得消停……若早知道你们一个个都不孝顺,当初你们生下来时就该直接掐死。”   白婷儿推了半天,地上的男人没反应,她伸手摸到男人肩膀处和胸口处是湿的……两人刚刚从床上爬起来,不可能有水。所以,这些湿的只能是血。   “爹!你快来看看吴德,他好像……好像被砍死了……”   说到后来,声音发颤。   白满平愕然。   “不可能!”   温云起也披衣起身,他也没有想到白珠儿居然敢伤人……他只是觉得白婷儿夫妻做得太过,让白珠儿有个防备而已。   院子里众人又惊又怕,就没谁想起来去点个火把。当然了,也可能是他们不敢在这出了人命的当口摸黑在院子里走动。   还是温云起点了两个火把,靠近吴德。   此时吴德胸口一片湿润,衣衫破了一块,能看得到翻卷的皮肉。白婷儿看了一眼,不停地尖叫。   这么大的动静,白家的其他人一个接一个的起身,而左右两边邻居的院子里也有了动静。   “出什么事了?要不要帮手?”   白珠儿恍然回神,尖叫着喊:“不不不!不需要!”   她泪眼汪汪,扑到了白满平面前,抓着白满平的裤子喊:“爹,不能放人进来,不要让人知道是我干的……我不要坐牢,不要偿命,狗剩还那么小,我若是坐牢了,他肯定也没活路了……”   温云起见状,出言提醒:“你怎么大晚上不睡,还跑出来砍人?”   白珠儿不傻,瞬间反应了过来,大   吼道:“他们两个想要把我拖出门去!外头肯定有坏人在等着……”   白满平和赶过来的邻居一起去房子附近寻找,没有发现任何疑点,随着得到消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提及天黑前在镇上看到了陌生男人的事。   “估计是山民,穿得挺破,胡子拉碴的,脸上都是黑灰。好像是兄弟两个,在那儿争执说新嫁娘接回去谁先圆房。”说话的是村里一个年轻人,他即将要成亲了,带着未婚妻去镇上买东西,顺便请未婚妻吃油饼。   油饼生意好,众人都说好吃,既然碰上了,那肯定是要买来尝尝的,就是要等一等,他就是等待的时候听到了两人这奇葩的交谈。   “我是觉得兄弟俩娶一个媳妇这件事情很稀奇,也替那个即将嫁给他们的姑娘可惜,所以才多看了一眼。”   这两个男人和白婷儿没有一起出现,但白珠儿莫名就觉得他们是冲自己来的,她抬眼看向白婷儿,眼睛恨得充血:“二姐,什么仇什么怨?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白婷儿自然不承认:“你嚷什么?我是想带你一起去发财…… ”   “你放狗屁!”白珠儿方才浑身瘫软,这会儿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冲过去揪着白婷儿的头发啪啪就是好几巴掌,“大姐夫的银子都已经花完了,你要上哪儿找去?”   她扭头激动地跟众人解释,“白婷儿骗我说找到了大姐夫藏银子的地方,让我三更半夜出门和她一起去挖。我不信她,死活不开门,结果这个姓吴的踹门进去要将我拖走。好在我枕头底下有刀,否则,你们都再见不到我了。”   说到后来,崩溃到大哭。   男人不在了,父亲的态度不明,连亲姐姐都算计他。一时间,白珠儿只觉得天都塌了,而自己又撑不起天,似乎只有死路一条。   她重新软倒在地,颓然喃喃:“谁帮帮我?你们谁帮帮我呀?”   白婷儿被扯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救出了头发,发现村里人都离她好远,似乎是怕她,她这才想起方才白珠儿胡扯的话,急忙解释:“我没有害珠儿,她是胡说的,你们别信她!”   没有人信。   村里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跑到村头之外,发现那处果然蹲着两个头发和胡子都很长的山民,乍一看像野人似的,若不是早有预料,几人非被吓着不可。只不过那二人不知道是不是在山里住久了,发现有人后,很快就消失在了小树林里,动作特别敏捷,几人想追都追不上。   “跟山鬼似的。”   胆子小的听了这番话都很害怕,看向白婷儿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惧意。   白婷儿再次解释:“不关我事,我不认识他们。”   有村里年长之人出言责备:“白氏,姐妹之间无论有什么恩怨,都可以让你爹做主,若是你爹不够公允,完全可以请村里的长辈出面。无论是谁对谁错,你都不该招惹这种山民……他们山里的那些野人,完全就是畜生,要是遇上荒年没吃的,他们会把人也……”吃了!   这是真的。   白婷儿脸色发白。   她是前些年在镇上认识了一个妇人,那人和她今年偶遇了几次,两人都觉得颇有缘分,忍不住便多聊了一些。聊了几次后,妇人问她村里有没有那种六亲不靠的孤寡女子,不分年纪,疯傻了也不要紧……提供了消息后,妇人那边把人带走,会给她一笔谢礼。   白婷儿一回听说还有这种事,且给的酬劳挺丰厚。不过,小河村离镇上很近,村里的女子即便是疯傻了,也有人出面照顾。所以,她只当是一件新鲜事听了就算。   后来白珠儿回家,特别有心机的讨好父亲,她越想越生气,忽然就想起来了那个妇人,于是悄悄找了过去,一切很顺利,妇人保证,只要她能顺利把人带到村外,他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其带走,到时给她三两银子做谢礼!   这事往大了说,她是要卖了自己的亲妹妹,还是卖到那种地方。若是被人得知,她会被人唾骂的……万万不能让村里人知道野人是她带来的!   恰在此时,有人提出套了牛车或者马车去镇上接个大夫来救命,众人还在商量着哪个大夫半夜愿意过来呢,白婷儿突然出声:“等不得了,他这么久都没醒,又流了这么多的血,直接找车把他拉到大夫家里吧。”   众人:“……”   村长不赞同:“这人本来就昏迷不醒,再折腾一趟,怕是……”死得更快。   “我想让他尽快看上大夫,就这么定了。”白婷儿语气强势。   吴家人赶了来,在请大夫过来和家人送去镇上之间选择了后者。说到底,吴德虽然兄弟好几个,但各自成亲之后就不好做对方的主了,万一大夫还没接来人就断气了怎么办?   事关人命,最好是白婷儿做决定,到时无论人是死是活,都和他们无关!   再说,白婷儿的话并非没有道理,把人送去镇上确实能尽快看上大夫,大不了,车走慢一点,路上的时候他们扶着点。   不管大家平时有什么样的恩怨,在这人命关天之际,众人都还是愿意搭把手。很快,村里的马车过来了,一群人七手八脚将吴德送上了车厢,还有妇人眼疾手快往底下垫了两床被子。   就是马车拉不了太多的人,不可能所有人都跟去镇上。白满平顺手拽上了白珠儿,白婷儿生的三个孩子也跟了上去。吴德两个哥哥主动坐在了车厢外头。   车夫看了看:“最好是再来个男人,大力,你来。”   若有四个人抬吴德下马车,能保证不碰着他的伤。这活儿女人不能干,万一抬不住,那可不是开玩笑。   林大力在这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实肯干,温云起倒也没拒绝,跟着上了马车,一边上一边对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的白珠儿道:“我的银子早就花完了,根本就没藏,更不可能藏到外头去。白婷儿确实是骗你的。”   与其说这话是对着白珠儿,不如说是冲着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挺惊讶,那可是一百多两银子啊,就花完了?   花哪儿了?   众人是想问又不好意思问。   不过,不能问林大力,能问白幺妹呀。   白幺妹有些害怕血淋淋的吴德,也觉得这事跟自己没有多大的关系。姐妹之间的恩怨闹成这样,她若是跟着一起,对自己的名声有害无益,这大晚上的,她也不想折腾自己。于是,众人上马车时,她不止没有往前,反而还退远了一些。   被人问及林大力花的银子,她还真知道,当下也不隐瞒。   于是,众人就都知道,林大力拿了银子之后没有乱花,不光镇上有宅子和两间铺子,就连运城码头上也有了铺子。   光是这些铺子的租金,他只要不胡乱挥霍,下半辈子都花不完……有小心思的人都有了紧迫感,得趁着林大力还在村里的时候将亲事办成,不然,等他去了码头上,到时候他们连人都找不到,即便是他只到镇上去住,盯着他的人会比现在多,想要结亲,也会比现在更难。   *   财帛动人心,温云起手拿这么多的银子,就知道会有姑娘凑上来。   此时他站在医馆中,看着大夫给吴德包扎伤口。   伤口有巴掌那么大,皮肉翻卷,还有不少血迹流出,大夫一脸严肃,表示这人还没醒,很可能以后都再也醒不过来。   主要是那刀……那砍伤人的刀没洗,原本人身上有这么大的伤口在要害附近就不一定能救得回来,如今那刀还是脏的,大夫只能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的清洗伤口。   胆子小的人根本不敢看,而温云起敏锐地发现,就在大夫开始清洗伤口不久,白婷儿就问药童茅房在哪儿。   药童明明是往里指,白婷儿却往外走。   温云起当时没多想,以为白婷儿是觉得这医馆的茅房不方便,结果,她出   门后足足两刻钟,大夫都洗完伤口撒了伤药开始包扎了,还是不见人回来。   不对劲!   温云起转身,想出门去找找,刚走一步,身后的吴德醒了,整个人特别抗拒大夫,大概是没察觉到自己的处境,他像一尾出水的鱼一般不停扭动。   大夫呵斥:“摁好!”又头也不回的喊,“那谁,你快过来帮忙摁住,包扎的时候可不能动。”   吴德眼神渐渐清明,温云起放弃出门,过去将他摁紧。   受了这么重的伤,这人昏迷着其实还更好点,至少不知道痛嘛。此时吴德就感觉自己像那待宰的猪一般,上半身被林大力死死摁住,他痛到险些晕厥,偏偏又晕不了。恨得咬牙切齿地质问:“林大力,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   他面色狰狞,温云起则轻笑出声:“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   白婷儿出门后,一开始还躲躲藏藏,离医馆远了一点后钻进巷子里拔腿狂奔。   她害怕自己找了野人的事情被人发现,加上大半夜一个人走在这种巷子里她老感觉身后有东西在追,几重恐惧叠加在一起,她耳朵里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快,她到了那个妇人家门外。   难得的,院子里竟然亮着烛火。   会过日子的普通人家,几乎是天还没黑就上床,图的是省下灯油。即便要亮烛火,也是尽快将手头的事情办完后就灭灯睡觉。   有烛火亮着,白婷儿慌乱的心霎时放松了不少,她抬手敲门,压低声音喊:“大娘……大娘……”   院子里很快有了脚步声,开门的果然是托着油灯的大娘,只是在这黑暗之中,她高高凸起的颧骨和消瘦的脸颊衬得她犹如鬼魅。   白婷儿忽然就有些后悔自己大晚上的过来找她,不过,来都来了,当即咽了咽口水,进了院子低声嘱咐:“事情很不顺利,你找的那两个人在镇上聊天,当着人就说什么你先洞房还是我先洞房,让我们村里的人给听了去……事情不成,你让他们躲远一点,别被村里的人抓住了。”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了院子里。   大晚上的过来,她也没打算进别人的房子。而且吴德还生死未卜,若不是为了不暴露自己,她也不愿跑这一趟,既然话说完了,她还得赶回去。   不提她担心吴德的伤,离开太久,也容易引旁人怀疑。她再次强调道:“大娘,记住了,让他们赶紧走,别再出现在镇上。”   说完转身,却忽然感觉到身后一阵劲风袭来,紧接着脖颈一痛,然后就听见那妇人桀桀的笑声。   “你和你妹妹对他们而言根本就没区别,来都来了,别走了。”   声音尖细,犹如厉鬼。   白婷儿霎时瞪大眼,心中惊恐万分,脑子里喊着快跑快跑,但还是不受控制的沉入了黑暗之中。 第23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吴德受伤很重, 一开始挣扎剧烈,不过也只几息就痛得动不了。等到大夫包扎完了,他浑身都是血和汗,死狗一般躺在那里, 整个人掩掩一息。   大夫压力也大, 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伤势太重, 你们现在最好是别挪动他, 让他先在这里养, 还是那话, 我不保证他能好转,你们还是要有准备后事的心理,别到时候怪我把人给治死了。其实你们可以去城里请个大夫来试试……一会儿我配药给他……你们是自己的人熬还是我们帮忙?”   医馆帮忙熬药,那可不是白干的。每熬一副药,都明码标价。   听到要熬药, 所有人都下意识去寻找白婷儿。   熬一下药而已,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一看,才发现人不在。   吴家兄弟面面相觑,弟媳妇不在,指望白家怕是不成,那就得他们上。   “弟妹呢?”   大夫已经到柜台后配药, 药童小心翼翼在边上点着烛火, 不敢有丝毫闪失。眼看无人回答,药童头也不抬地道:“是那个嫂子吗?刚才她问我茅房, 我指了一下,她好像没去,往外头去了。”   兄弟两人觉察到不对, 上茅房用不了多久,一刻钟就顶了天,但是白婷儿离开的时间明显不止。   吴家老大看向二弟:“除了一开始的时候,我好像一直没看见她。”   吴二颔首,一拍门框:“坏了,她是不是故意躲开,让我们来付银子?”   吴德受伤,那是白珠儿下的手,于情于理,这银子都该白家人出,万万落不到他们头上去。但话又说回来了,亲弟弟受伤这么重,不及时救治就会没命……哪怕他们兄弟平时为了些琐事吵吵闹闹,也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亲弟弟去死啊。若是白家不出诊费,两人哪怕不愿意帮忙,也得咬着牙付账。   “叔,弟妹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白满平看见女婿的眼睛要闭不闭,似乎随时会昏迷,大夫又把话说得那么重……他心里已经思量开了。   之所以偏向让二女儿回家顶门立户,是因为吴德是个能干的壮劳力……大女儿回来了,跟林大力闹得那样僵,肯定不能指望林大力继续帮家里干活,他早晚都是要走的。   林大力一走,家里没个壮劳力,以后那些重活累活就都指着他。   这不成!   所以,他在三个有意回家长住的女儿之中,坚定不移的选择了二女儿。   可是,吴德受伤了。   伤成这样,哪怕运气好能捡回一条命来,都不知道要养多久,兴许下半辈子都干不了活了也有可能。   听到吴家老大的询问,白满平回过神来,左右看了看:“啊?我不知道啊,这大晚上的,她一个人能去哪儿?应该就在门外吧,你们找找。”   白满平不想出药费,更没想过去熬药。说难听点,在家的时候他都不干这些活,毛手毛脚的也干不好,于是打了个呵欠,坐上了大夫平时午睡的躺椅。   “阿德应该没事了,我眯一会儿。”   话音落下,已经响起了鼾声。   吴家老大跺了一下脚,心里骂了一声娘,这白家……忒气人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决定出门找人,还带上了大侄子,九岁的孩子有些懂事了,看到父亲的惨状,眼泪就没停过,此时眼睛都是肿的。倒是小的那两个没心没肺,这会儿偎依在角落里睡着了。   叔侄三人去寻人。   然后发现……找不到!   别说是医馆所在的这条街,就是隔壁挨着的两条街他们都找了,这人那么大一坨,在不在一眼就看得清。他们找第一遍时比较粗糙,几乎是跑完了三条街。   找了一遍,没看见人,兄弟俩只好放慢速度,第二遍寻完,天已经蒙蒙亮。   折腾了一夜,兄弟俩有点饿,又想着白婷儿是不是去买早饭给一群人吃……不管这上了马车跟来的几人到底是什么想法,明面上都是帮了他们夫妻的忙,白婷儿安排众人的早饭是应该的。   两人心里不安,也没回医馆,直接去了早市。   天才蒙蒙亮,卖早饭的摊主都还在准备,一条街上就没几个客人。两人很快就从头走到尾,又从尾回到头。   吴二忍不住嘀咕:“这么大个人,不能丢了吧?”   吴老大颔首:“多半是已经回医馆了,我们先去看看。”   路过油饼铺子,兄弟俩忽然想起村里有人说这家的油饼很好吃,恰巧这会儿没有客人,于是凑过去各买了一个。   林二姐炸的油饼挺大一张,价钱实惠,味道也好。大男人大概要吃个两张,她知道这俩是弟弟的亲戚,不过,弟弟如今和白家闹得很僵,那白婷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往日就没少欺负大力。   因此,哪怕认出来了这是亲戚,林二姐也没认,还装作忙碌躲到了后面,让两个女儿招待。   姐妹俩大多数的时候都被关在齐家院子干活,长这么大也就去过两次白家,她们不太认识小舅舅的亲戚。于是公事公办,一个铜板都没少收。   吴老大没想占便宜,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这做吃食生意,只要手艺好,还有钱赚,那就   肯定会越做越红火。他认为跟能赚钱的人搞好关系总没错,当即笑道:“你小舅舅还是我亲戚呢。”   姐妹俩一脸茫然。   吴二觉得,大家虽是亲戚,但这亲戚认起来有点麻烦,跟这么大的孩子不一定扯得清楚,再说,如今最要紧的是赶紧找到弟妹。   “大哥,走吧。”   三人回到医馆,油饼也啃完了。只不过油饼太香,吃了一路,他们身上也沾染了一些味道。别说是温云起这个大厨,就是边上其他人,也能明显闻到两人吃过东西。   白满平看了一眼,皱眉问:“没找到人?”   “是啊,不知道去哪儿了?”吴老大强调,“叔,昨天我们来得急,大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就上了马车,都没机会回家取钱,这诊费得您来。”   白满平这些年日子过得安逸,家里的大事小情从来都轮不到他操心,压根就没想到诊费这回事,他随口道:“我这衣裳都没穿好呢,哪儿有银子?我不是没来得及带,而是家里根本就没有。”   兄弟俩面面相觑。   吴二要冲动一些,不高兴地道:“叔,讲讲道理,伤人的是你女儿,受伤的是你女婿。我们只是来帮忙的,无论如何,这诊费也落不到我们兄弟头上。”   眼看白满平双手一摊不管事,吴老大特别着急,这诊费不付,大夫最多将正在熬的这副药赊了……接下来弟弟就要断药,哪怕他们不顾兄弟情分也不要脸,死活不肯付这诊费,家里的爹娘也绝对要救儿子。   爹娘年纪一大把,说是还没分家,其实私底下该分的都分了。二老有一点闲钱都补贴到了几个孙子身上,手头根本就没有银,非要救人,最后还是他们兄弟俩遭殃。   “叔,我们也没说让你付,让弟妹来把话说清楚。”   按理应该是谁砍伤的谁付账。   这把人砍伤了,送到衙门里,那是要坐牢的。如今只是让白兰儿治伤而已。   白满平摆摆手:“当时我在这儿帮着摁阿德了,没看见她去了哪儿。你们再找找吧,这么大个人,总不能丢了哇。”   问题是,真的找不到啊!   兄弟俩忽然就有些恼,他们折腾了半宿,犄角旮旯都找了,白家人一个都不出门,白满平大爷似的躺着就算了,那林大力也一直坐在那儿打瞌睡……这显得他们兄弟太着急了。   管他呢!   爱治不治。   他们俩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弟弟流血而亡,但白家人想来也做不到这么绝情。此时就看谁的心更狠!   两人吃饱喝足,找了个地方坐着。   吴德喝了药,一直都在昏睡,偶尔睁开眼睛也是说胡话。吴老大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有点慌:“二弟,他受伤这么重,咱们是不是该去把爹娘也接来?”   再不去接,他怕爹娘见不到弟弟最后一面。   吴二听了哥哥这话,才惊觉弟弟好像真的伤得很重。   “我去!”   走了就不用尴尬地在这里跟大夫和药童大眼瞪小眼了。   他逃也似的跑了。   温云起见状,提醒道:“这人找不着,又有人在镇上看到了山民,会不会是被他们抓走了?”   此话一出,白满平坐不住了,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可不能出事!   吴老大面色大变:“叔,外面天越来越亮,咱们发动镇上的人找吧。事情传开了,兴许这里面就有见过弟妹的人。”   白满平有点怕麻烦,还磨磨蹭蹭不太乐意。他都改主意了,决定不让二女儿回家顶门立户,虽说有三个孙子确实很让他高兴,但他接纳女儿女婿回家是想让自己过得轻松点,而不是给自己找活干。吴德这般,妥妥的累赘,还是换人算了。   吴老大不允许他磨蹭,把人拖到了街上。温云起也跟着出了门。   昨晚上白婷儿鬼鬼祟祟,多半真的是去见山民或者是见达成此事的中间人。毕竟,山民若是被抓住,不提白婷儿强卖良家妇人会坐牢,她卖的是亲妹妹,回头还要被旁人指责她无情无义。   在温云起看来,山民强娶女子,娶白珠儿和白婷儿在那些山里的人眼中压根没区别。   所以,白婷儿还真有可能出了事。   昨晚上他想追一下的,被大夫给叫了回来。   果然人多力量大,镇上丢了一个妇人的消息传开后,就有一个住在巷子里的人说他夜里起来上茅房,看到一个女子身影往巷子深处去。   还有一个年长的妇人说她夜里起来给坐月子的儿媳妇炖汤时,听到了敲门声。   “在我家对面,何嫂子是个脾气古怪的人,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位何嫂子守寡多年,养大了两子两女,还把两个儿子都送到了城里去,只是,那些子女成年后都不怎么爱回家,院子里只有何氏一个人住。   何氏脾气又古怪,平时不爱跟人来往,值得一提的是,她不知道是不爱吃种的菜还是不舍得买菜,老是去山林里或者是路旁挖野菜。因此,旁人经常能看见她拎个篮子提一把小刀进进出出。   白满平带着三个孙子找上门,温云起怀疑这个姓何的妇人有问题,也跟了去。   何氏六十多岁,颧骨很高,脸上皱纹深刻,下巴又尖,鼻子很细很高,似乎还有点弯钩模样,看面相就很刻薄,板起脸来时,胆小的人根本不敢细看她的脸。   真的长了一副恶人的模样。   都说人不可貌相,白满平倒是没多想,耐心询问:“昨晚上来找你的那个年轻妇人是我女儿,你知道她后来去哪儿了吗?”   屋子里,白婷儿被灌了药浑身发软,这一个晚上她都在挣扎,天亮了才模模糊糊睡去,此时听到父亲的声音,如见救星,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她不停挪动,奈何嘴被堵住,手脚被捆得很紧,根本动弹不得,想要弄点动静都做不到。   何氏眉头紧皱:“什么年轻人?我没看见,昨晚我吃太饱了睡不着,烛火亮了一晚上,好几次到院子里散步消食。但都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没有人来过。”   白满平不知道女儿就在房子里,他找了一个时辰,心里有点不耐烦了,唯一的线索就是昨晚有年轻妇人到这院子里来找何氏。   “对面的嫂子说,亲眼看到有人来敲你的门。”   “她看不惯我,故意污蔑我呢。”何氏满脸尖酸刻薄,“人不见了赖我身上,我一个老婆子,走路都费劲,哪儿有本事把一个人变没?”   她张口就骂,“你个毒妇,自己身上的破事都理不清楚,到处跟男人勾勾搭搭,就是个张着腿赚钱养家的货,自己做事不干净被别人看见,还觉得是我说出去的……你再乱说,我撕了你的嘴。”   一边骂,她当真要扑过去打对面的大娘。   白满平急忙拉她,脸上也被挠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来。他带着几个孩子跑出巷子,满心的后怕。   白婷儿听到外面几人跑走的脚步声,绝望的泪水越流越凶。   若早知道妇人这般胆大,她说什么也不会跟这种人打交道。   白满平到了巷子外才停下来:“看样子,两家有积年的恩怨,她们的话都不能信。”他扭头看身边女婿,“大力,你觉着呢。”   温云起摆摆手:“空穴不来风,我要去找早饭吃。”   那么多人帮着白家找人,白满平一点表示都没有,太抠了点。   不说吃多好,买点干馍分了也是个意思啊。   什么都不买,连句话都没有,让帮忙的人心里怎么想?   温云起转身去了林二姐的铺子,生意是真的很好,前后排了十多个人。   其实油饼发好了面后做得很快,放进油锅里滚一圈,数上十来个数,差不多就熟了。   就这么简单,还攒了这么多客人。温云起撸起   袖子去帮忙,他不习惯做杂事,接过了林二姐手里的勺子。   别看这会儿天色还早,因为太忙,而且油锅前很热,林二姐额头上都有许多汗,她脖子上搭了帕子,时不时就擦上一把。   手里的勺子被取走,林二姐微愣了一下,扭头发现是弟弟,她低声问:“人找到了吗?”   早上起来她一直都在忙,不过吴家兄弟买饼子的时候问了一句,后来这些客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在油锅前说此事,她没有刻意听,都拼凑出了个大概。   “你还是别在白家住了,一个女人怎么就这么厉害呢?居然敢砍人,我听说的时候身上都吓出了冷汗……”   客人很多,林二姐哪怕心里担忧,也知道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转身去收拾桌椅了。   温云起炸油饼的动作很麻利,他很会把握火候,林二姐怕炸得太过自己来不及捞,不敢往锅里放太多。温云起就没这个顾虑,锅中的油饼一层又一层叠加,偏偏还不粘在一起。   半刻钟以后,锅前就只剩下几个客人了。   林二姐已经收拾好了桌椅,站在旁边默默学着。   温云起扭头问:“姓齐的还有没有来找你麻烦?”   “他说来帮忙。”林二姐苦笑,“我们母女要是什么都没干,他说不定早就放下了,看到这铺子赚了,天天跑来纠缠,好在他都挑人少的时候来。”   油饼所要用到的食材都不便宜,林二姐做得实惠,赚是赚,但没有温云起亲自来赚得多。   她性子厚道,注定做不成那唯利是图的商人。   说曹操,曹操到。   齐三冲舔着个脸凑过来,也不怕烫,伸手就去拿温云起才出锅的油饼。   温云起舀起一勺热油直接泼了过去。   齐三冲吓一跳,急忙退开,还是被烫到了脚尖,他抱着脚蹦跳惨叫,看着温云起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惧意。   温云起坦然看着他:“滚!像乞丐一样要饭就算了,居然还直接出手明抢,你是活不起了吗?活不起就去死,少拖累我外甥女。”   齐三冲脚痛得厉害,急忙去找凉水了。   他有些怕这个小舅子,借口说要去找大夫拿药,灰溜溜跑了。   *   吴德死了。   温云起还在炸油饼呢,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林二姐一脸惊讶,问向报信的人:“真不行了?”   温云起起身:“我看看去。”   这林二姐倒是没拦着,虽然弟弟和吴德现在没什么关系了,但两人到底做了那么多年的连襟,去帮下忙显得有人情味,哪怕只在旁边站着,什么都不干也行。   吴德是在医馆断气的。   好在吴家夫妻赶到了。   不过,对于夫妻俩而言,亲眼看着儿子断气,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吴德就是在包扎伤口时清醒了一次,完了后昏迷过去,喝药时都闭着眼睛,再后来苍白的脸色变成潮红,越来越红,突然呼吸急促,然后就不行了。   吴母抱着儿子哭得肝肠寸断。   温云起去医馆时,吴家人已经过了那个最伤心的劲儿,回过神来开始找害死儿子的罪魁祸首算账。   砍伤吴德的人是白珠儿。   可白珠儿这会儿人不在,抱着孩子躲在家里,夫妻俩就想找白婷儿……找不到。   吴母几乎要气疯了,歇斯底里的大叫:“瞧瞧你养的什么女儿?全都是些心狠手辣的毒妇,这事没完,我要去衙门告状,把她们姐妹俩都送去给我儿子偿命。”   白满平不知道这姐妹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倒是想找二女儿问明内情,奈何一开始忙着救人,后来人都不见了。   所以,他到现在也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真相到底为何。   白满平不爱动手干活,但脑子反应快,瞄了一眼无声无息的吴德,张口就道:“是吴德想要卖了我女儿,所以才被砍,他活该!你们要告尽管去告,看看最后谁倒霉,别到最后你儿子死了,还没能落下个好名声。”   事情已经出了,砍人是事实,若是去了公堂上,白珠儿多半脱不了身。但白满平从头到尾没有插手过这些事,甚至连缘由都不知,不管谁要去坐牢,最后都和他无关。至于丢脸……这脸丢啊丢,他都习惯了。   他如此硬气,吴母气到浑身发抖。   吴父也认为,儿子是被白珠儿砍伤,即便是他有错在先,那也是因白婷儿而起。白满平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着实气人。   “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白满平不耐烦:“什么说法,我那几个女儿平时感情很好,结果就因为你们姓吴的,姐妹几个都反目成仇了。我没找你们算账,你还来找我们的麻烦,脸呢?”   两家吵得厉害,但没有动手。   吴德人没了,要赶紧把人弄回家办丧事。   吴母更生气的是儿媳妇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这人在气头上,便有些不理智,说话也比平时冲动,她脱口道:“搞不好是又私奔了,反正你们白家姑娘都是这个教养。”   白满平完全反驳不了,因为确实他的大女儿是私奔了嘛。心里越想越气,抬眼就看到害自己丢脸的罪魁祸首跟人有说有笑的进来了。   白桃不爱见外人,但得知吴德死了,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父亲改主意了没有,没改主意也要赶紧劝他……别到时候吴家人一逼,他就接纳了三个孩子。   那是三个孩子,不是三个狗子。   真接了过来,那可就是大麻烦,更别提还有吴家人在边上盯着。到时兄弟三个冷了热了受委屈了,这些都是吴家人上门找麻烦的理由。   她一进医馆,就察觉到了父亲凶巴巴的目光,当下心头有些发怵:“爹?”   白满平抬手,利索地一巴掌扇在白桃脸上:“不要脸的东西,丢了我白家的人,牵连了你妹妹们的名声,你怎么还好意思出来招摇过市?你怎么不去死?”   白桃:“……”   这是又发哪门子的疯? 第24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白桃被打偏了头, 脸颊疼痛,心中悲愤欲绝,她为了保住白家钱财才来的,又不是故意跑到外人面前晃悠。   她干的事情确实丢人, 外人私底下笑话就算了, 父亲看不起她也行, 但当着众人的面打她……这等于是将勉强遮起来的丑事又大剌剌撕开在众人面前。   完全是损人不利己, 图什么呀?   吴家的亲戚已经准备将吴德往回抬, 白桃站在门口, 有一个谭母的娘家人看不惯她,伸手将她狠狠推了一把。   白桃一个踉跄,差点没站住,对着父亲她受了委屈只能忍着,但对旁人完全没必要客气, 于是她狠狠地瞪了过去, 却只见那妇人不觉自己有错,反而还大声训斥:“挡在路上做什么?站远点!”   边上几个人也纷纷附和。   白桃:“……”   她退到了一边,心里越想越委屈。   很快,众人簇拥着抬着吴德的人离开,白桃才发现这头的大夫拽着白满平不撒手。   白满平想跑,几次试图掰开大夫的手指。   大夫一脸为难:“那些药是我从城里买来的, 这人确实没救回来, 但我尽力了呀,还用了好几种好药。人是你们要救的, 当时你们一群人大半夜把我薅起来,又让我用尽全力,又说银子不是问题……”   “谁让你尽全力救治的, 你找谁要银子啊,抓着我做什么?”白满平一点办法都没有,扒开了这只手还有那只手,扒开了那只手,这只手又揪着不放。   大夫强调:“姓吴的一家人说这银子该你出,现在他们人都走了,我不管你们是怎么商量的,反正这钱你得给我,要是觉得不该你出,回头你再问他们要也一样。”   白满平:“……”那怎么能一样?   这银子他出了,就别想拿回来了。   “不关我事。”   白满平好不容易扔开了大夫的手,撒丫子就跑。   白桃反应过来想跑时,已经迟了,被大夫死死揪住不放,她也懒得挣扎,就赖在了医馆中。   “大夫,我到现在连早饭都没   吃,你们家有吃的吗?白粥就行!”   大夫气急:“没有!”   “但我身上没有银子,你把我留在这儿又不给我吃的,难道是想饿死我?”白桃坐在椅子上,“等着吧,若是没人来赎我,日后我就在你家干活抵债了。”   大夫手底下好几个弟子,干活根本不缺人手。看这人滚刀肉一般,大夫也只能自认倒霉,摆摆手道:“滚滚滚!”   白桃回了村,没有去吴家帮忙。   吴家夫妻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吴母哭晕过去好几次,在吴德埋土时,再次晕过去,这一回彻底倒下,醒了也起不来身了。   白婷儿从头到尾没出现,吴家人和亲戚们提起她就骂。   其实,活生生的人不见了,整个镇上都翻遍了也找不到,众人心里都猜测,她可能真的被那两个野人带进了大山里,多半是回不来了。   *   吴德的丧事办完,随着众人散去 ,除了不能起身的吴母,吴家人的悲伤都减轻了不少,此时就该谈一下兄弟三人以后的归属。   按理说,吴德没了,他媳妇不知所踪,三个侄子应该由他的哥哥们照顾……谁都不想吴德出事,但事情已经出了,别家孩子成了孤儿,多是由大伯和叔叔照顾的。   可这三个孩子的情形又有些不同,他们是跟着母亲一起去白家,打算以后做白家孩子的。名字都改了,且已上了族谱。   不是说吴家兄弟不愿意照顾失了依靠的侄子,而是没有人愿意给自家添麻烦,麻烦上身,推不了则罢,能推还是要尽量往外推。仨孩子姓白,这就给了他们推脱的理由。   吴家妯娌二人都认为,若是侄女儿还好,养大了一副嫁妆就嫁出去了,但这侄子以后要成亲生子,哪怕十分用心,到最后只有一分没做好,得不到丝毫感激不说,搞不好还要被怨恨。   养亲生的儿子都可能会得埋怨,更何况只是夫家侄子,最后绝对是吃力不讨好。   她们都有自己的孩子,万分不愿意养别人家的。虽然两个老人是想把孙子留在跟前,但他们年纪大了,受此打击后,身子更差,说不定都没有几年的活头,到时他们拍拍屁股走了,只剩下她们和侄子大眼瞪小眼。   两人对于收留三个孩子特别抵触,兄弟俩再想照顾侄子,也不得不顾及妻子的想法。   最后还是决定听从妻子的意思,把三个孩子放在白家,以后多过去瞧瞧,在孩子受了委屈时及时出面为他们做主,也算是对得起弟弟了。   *   而白家这边,白桃及时找到了送女婿上山后回来的父亲,说了自己的意思。   白满平早在看到女婿只剩一口气时就已经放弃了三个孙子,深觉女儿的话有道理。   “他们这会儿还在吴家披麻戴孝,我这就上门去把话说清楚,你赶紧将他们的行李收拾了。 ”   比起几个孩子回来以后再把他们撵出去,自然是别让他们进门最好。   白满平出了堂屋,看见吴家父子三人领回来的孩子,心头咯噔一声。   最大的孩子才九岁,眼睛都哭肿了,本就个子不高,披上了麻袋,头上戴着孝布,压得个子更矮了,看起来也愈发可怜。   “我还说来找你谈一谈……”   吴父上前,对着白满平深深一礼,打断他的话:“亲家,以后这三个孩子就拜托给你了。”   白满平话被打断,让吴家人先把托孤的话说出了口,他心头格外懊恼,但也绝不会就这么认了。正如大女儿所言,这不是三个狗子,而是三个孩子。但凡一接手,那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那边吴父将最难说的一句话说出口后,接下来的话就顺畅了:“亲家,我知道自己很不厚道,但我这一把年纪了,看不了他们几年,你还年轻,又已经让几个孩子姓了白,把孩子交给你,我心里很放心,相信你一定会把他们当成亲生的孙子一样照顾,以后给他们娶妻生子……”   天啊,一眨眼都扯到娶妻生子上了。   白满平急忙出声阻止:“不不不,我这个人不靠谱惯了,我自己都不放心自己。这孩子还是由吴家养着的好,主要是这家里不由我做主啊。”   吴家老大心中愤怒,这姓白的简直是出尔反尔。   “原先我弟弟在的时候,你可是承认了让他带着孩子回来住,他也愿意让三个孩子帮你们白家传宗接代。如今这人还尸骨未寒,你说翻脸就翻脸,没你这么做人的。”   白满平在吴家老大面前,怎么都算得上是半个长辈,原本他就是个混不吝,如今被晚辈骂到了脸上,自然是不管不顾:“我哪里有翻脸?我让吴德带着妻儿过来住,和你们直接把三个孩子丢给我,那能一样吗?更别提孩子的娘也不见了,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没养,指望我养别人的,你们想想可能吗?我不要这三个孩子,那是我为他们负责,真丢过来了,吃不饱穿不暖的,你们不心疼啊?”   他态度很是抗拒,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吴家父子在来之前设想过白满平的态度,若是白满平舍不得三个孙子一口答应下来,那自然是最好,他们可以趁机再为孩子讨要些好处,比如每个人孩子单独的屋子,日后怎么分家之类,都可以先提一提。若是白满平不愿意要仨孩子,态度还算温和,那就努力说服他。   若是白满平态度坚决,说什么也不肯收留那就翻脸,直接谈条件!   其实吴家父子很不愿意与白满平翻脸,打心眼里希望这男人有点担当。然而事情就是要奔着最差的结果去,他们也无奈得很。   吴父沉声道:“你确定要翻脸不认这三个孙子了是吧?”   “是!”白满平冷哼,“你们也别表现出一副有情有义的模样,我呸!说到底,你们就是嫌弃三个小拖油瓶,谁也不想养,所以才把他们往我这里塞。我看着就那么好欺负?”   仨孩子低着头,小的那个更是哭了出来。   吴父深吸一口气,看向了最大的孙子,他们来之前想要和这几个孩子好好谈谈,但来得急,只在路上嘱咐了两句,也不知道孩子听了这话会不会多想。   “原本我这三个孩子有爹有娘,是被你们家的人害成了孤儿,你不养也行。让白珠儿出来,今儿她必须要给我儿子偿命。”   白满平呵呵:“别想拿谁来威胁我,老子养大这几个闺女不容易,送她们出嫁后老子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老四,你出来,给他们偿命!”   对于留哪个女儿在家里顶门立户,白满平一直都在权衡,先前觉得老二最好,吴德是个壮劳力。后来看吴德死了,又觉得老四也不错,反正那孩子是个带把的,绝对不可能改姓了罗。   但是老四惹了大麻烦,如今吴家找上了门来算账……那就让老四去,回头还是让大孙女招赘算了。当然了,他只留大孙女一人,白桃这个白眼狼休想在家里长住,回头他就找机会把人撵出去。   反正,他六个女儿,十几个孙子孙女,总不可能真就断子绝孙了。实在不行,就把幺妹留在家里招赘。   白珠儿知道父亲不会维护自己,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心中悲凉。   不过,事是她干的,吴家人如果不管不顾跑去报官,她哪怕是跑到天涯海角,也会被衙门抓回来。   白珠儿抱着孩子,哆哆嗦嗦出来,这些天她心里不安,又要照顾孩子,整个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她细声细气却坚定地道:“我替吴德偿命就是。说吧,你们想让我怎么死?”   吴家父子哑然。   三人不是不恨白珠儿,但让他们真的出言把白珠儿逼死……谁要是把人逼死了,谁身上就背负了一条人命,吴德是他们的亲儿子和亲弟弟没错,却也没必要为了一个死了的人让自己背负罪孽。   更何况,吴家兄弟心知,白珠儿一个带着孩子回娘家求收留的柔弱妇人,如果不是弟弟把她逼到了绝处,她也不会砍人。   他们不开   口,但也不想就这么放过了白珠儿,一时间,院子门口谁也没出声。   半晌,吴父才道:“珠儿,只要你愿意把这三个孩子养大,我就不追究你砍死我儿子的事。”   白珠儿看向兄弟三人:“我……我养不起他们。”   吴家兄弟满脸不赞同,若白满平是个有情有义的,看到女儿吃苦就会忍不住出手相帮,那他们就答应了,反正交给白珠儿和交给白满平没区别。可问题是,白满平自私自利,只顾自己活得爽,什么女儿孙子,在他那儿就是个屁。有人要他女儿的命,他拦也不拦,还让女儿主动出现。瞧这样子,如果他们真的要逼白珠儿上吊,白满平也不会阻止。   这样的情形下,将三个孩子交给白珠儿,以后兄弟三个多半会吃苦。真到了饭都吃不上的地步,他们这俩亲大伯难道还能干看着?   也就是说,交给白珠儿,那就和没找到人养兄弟三人差不多。   吴父满心疲惫,看了一眼两个儿子,道:“你带着这个小的去我家住,反正没分家,日后你在家里老实干活,照顾这三个孩子的起居,家里总有你一碗饭吃。”   吴家兄弟傻了眼。   这是个什么法子?   孩子没送出去,反而还找了一双拖油瓶回来。   而且,白珠儿是个寡妇呀!   家里平白无故住进了一个寡妇,外面的人不知道会说得多难听。   这不成!   他们愿意,家里的媳妇也不会愿意。   “爹,你这出的是什么馊主意?”吴家老大脱口质问,他面色很难看,是动了真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兄弟俩想的是把这三个小拖油瓶扔出去,以后即便是仨孩子过得不好,那也是白家照顾得不好,到时他们出面帮着指责白家,要求白家照顾好孩子,那就算是尽到了做伯父的本分。   而在吴父看来,小儿子没了,他就得照顾好这三个小孙子。家里的房子和田地本就有小儿子一份,将三孩子留家里,长大了以后把属于他们的那一份分过去,少是少了点,但怎么也不至于被饿死。   他知道两个儿子不愿意分这一份,但说到底,田地还在他的名下,他想分就分。   相比吴家兄弟的抵触,白满平对此是特别赞同:“老四,你跟他们去。”   白珠儿只感觉自己犹如吃了黄莲一般,从口中苦到了心里。   去了吴家,她一个外人,还是顶着赎罪的名声而去,到时不光她要受欺负,就连她的孩子也要被所有的孩子欺压。   白珠儿自己受苦不要紧,但她不希望孩子被人欺负了还没处申冤,她眼泪滚滚而落,抱着孩子对白满平跪下。   “爹!”   白满平冷哼:“赶紧去收拾行李。”动作慢了,他怕吴家改主意。   白珠儿不愿意,但却别无选择,只能抱着孩子起身,她哭到眼睛一片模糊,看不清脚下的路,到了屋檐下时,她目光一转,落到了温云起身上,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大哥,我……码头远不远?”   温云起有些意外,道:“到了镇上,有到管城的马车,而管城城门口,到处都是去码头的车夫。”   白珠儿眼眶含泪:“大哥,您的大恩大德,小妹来世再报。”   看这样子,是打算走了。   论起来,原先白珠儿做饭那段时间,林大力吃得稍微要饱一些。温云起打了个呵欠,转身离开时伸了个懒腰,就在手抬高时,一个小银锭滚落。   白珠儿见了,眼睛一亮,心里纠结了一下,只不过一瞬就收起了贪念,捡起银子喊:“大哥,你银子……”   她为了叫人,声音有点高,温云起回头惊讶地打断她道:“这不是我的。”   白珠儿哑然。   这五两银子分明就是他的,他却说不是,明显就是为了接济她。   白珠儿心中感动,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猛磕头。   门口的几人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看到白珠儿磕头,白满平强调:“求他没用,除非他愿意帮你赔偿吴家,以后照顾你下半生,不然你就只能跟吴家走。”   白珠儿闻言,磕了最后一个头后,起身匆匆回房,她收拾了自己所有的行李,连被褥都带上了,道:“我想给孩子洗个澡,去了吴家,怕是不太方便,能不能迟一点我自己过去……”   吴家兄弟认为,他们需要跟父亲好好谈一谈。反正白珠儿带着个孩子又跑不了,干脆先把亲爹拽走,仨孩子不肯留下,也跟着离开了。   父子三人各有各的道理,回家后吵得不可开交,就差没动手了。   *   在吴家人离开小半个时辰后,白满平出门去茅房,他觉得院子里过于安静了些,尤其是那个才两个月大的孩子平时总爱咿咿呀呀,要么就在哭,今儿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不对劲。   他原本不关心家里谁在谁不在,此时鬼使神差地过去瞅一眼,床铺空空,屋子空空,不见母子俩的身影,顿时心里一突,张口就喊:“老四……珠儿……老四……”   喊了好几声,白满平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先去了茅房。提裤子的时候,想到什么,拎着裤腰带跑到了院子里。   “老四!白珠儿!”他声音特别大,奈何还是没动静。   白月那天离开后一直没回来,白满平没去找,白桃倒是问了问,得知人在三妹家里,便也不管了。   此时白桃从屋子里出来:“爹,你小声点。让人听见你这么大声的喊四妹,回头旁人就该说四妹也私奔了。”   “你闭嘴!”白满平厉声训斥。   白桃往后退一步,觉得父亲的态度不对,她急忙去找人,屋前屋后转了一圈,那几个四妹不可能进的屋子都找了,最后咬咬牙,闯进了林大力所在的屋。   温云起正坐在窗前练字……他只是会认字写字,以前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厨艺上,字迹着实称不上好看。既然有这番特殊的经历,他认为自己该练一练,说不得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门被推开,他扭头,满脸都是被打扰的不悦。   白桃万万没想到他在房里练字,微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会认字了?”   “何事?”温云起不答反问。   两人说是夫妻,但从来没有交心过,林大力这些年在外头做了什么,就是白家人都不清楚。白桃没有多问,道:“四妹不见了,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温云起不悦:“我连房门都没出,上哪儿知道去?出去,把门给我带上。”   白桃:“……”   “你又不是白家的人了。”   算起来,林大力从拿到赔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算不得白家人,但后来又住了这么久,在这家里白吃白住,谁也没有嫌弃过他,连半句难听话都没说过,更别提撵人走了。   至于白家为何要对他客客气气……自然是因为那一百多两银子。   人在这个家里,银子就是这个家的,全部拿到是不可能,但多少也能占点便宜。哪怕他们知道占便宜的可能不大,但若是林大力离开了,那大笔银子就真的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温云起似笑非笑:“你确定要撵我走?”   白桃不敢回答,假装找人,飞快溜了。   直到天黑,也没找到人。依着白满平的私心,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四女儿跑了……老大私奔,老二消失,如今老四又不见了。旁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说什么难听话呢。   不过,吴家要人啊。   吴父到底是吵不过两个儿子,最后大家各退一步,兄弟三人留在家里,不接白珠儿进门……但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了她,必须要让白珠儿给赔偿。   至于赔什么,就看白珠儿能拿出什么来了,实在不行,就把她嫁出去,收一份聘礼。听说镇上那个把前头媳妇打死了的张大头早就在找媒人说亲,由于他名声不好,没有人愿意与之相看。说是他愿意出四两银子的聘礼。   即便出了高聘礼,也没有哪户人家愿意把自家闺女送去给他糟蹋,因此,消息传出大半年了,婚事一直都没谈成。   吴家兄弟真不觉得自己过分,弟一条命都没了,又没要白珠儿偿命,只是让她嫁人而已,好歹还留了一条命呢。   结果,转头就得知,白珠儿不见了!   白满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珠儿已经被你们逼走了,你们到底还要怎样?”   吴家兄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你必须把人交一个出来。”   白满平闻言,顿时眼睛一亮,正愁甩不掉老大呢,转身一把抓住白桃的手,将人往兄弟俩面前塞:“带走!”   吴家兄弟:“……” 第25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白满平把人送出去了, 心头格外满意。   他早就想找机会把人撵出去,撵过几次白桃不肯走,他不想多费精力在这上面,便懒得管了。   吴家兄弟把人带走, 还省得他撵人, 且白桃不愿走, 他如果非要把人赶走, 父女俩不知道又要吵成什么样子。   他不想吵架, 更不想丢人。   吴家兄弟不太想要白桃, 一转头听说有人看见白珠儿带了孩子带着行李从镇上坐马车走了,看那样子是要出远门。   凭着白满平的不要脸,除非他们亲自去把白珠儿追回来,否则就只能认下白桃。   白桃……也行吧,他们找了人去问张大头, 那边乐意着呢。   婚事能成, 这银子能到兜里就行!   吴家兄弟俩摩拳擦掌,想着卖了白桃后拿三两银子给侄子……他们先借用一下,把自家的事情办了,以后想法子再还上。   反正他们以后要给三个侄子娶媳妇,三两银子可办不完三门婚事。算起来,还是他们亏了呢。   就这, 妯娌俩还天天跟他们吵, 不好明着吵,这两日他们的腰上背上到处都是掐伤。   白桃要被吴家兄弟嫁掉了, 她死活不愿意嫁给张大头,在村口大吵大闹。   动静很大,好多人都听说了, 纷纷赶过去看热闹。   要说这事吧,吴家兄弟强嫁了白桃确实不对。可这是天亲爹白满平亲口答应的。   旁人觉得白桃哭得可怜,但也没有立场阻止。再说,谭二井那边不会干看着,绝对有反应。   白桃在村口扒着那棵大树不放,吴家的两个媳妇拖不动她。三人纠缠不休,谁也不肯撒手。   吴家媳妇当然不撒手,这可是三两银子呢,傻子才会放弃。并且这银子是他们该得的,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一条性命换三两银子,算起来还是白家占了便宜。   另一边,谭二井得知此事立刻就要去村头救人,刚走一步,母亲就出现在了屋檐下。   谭母自从上次晕倒后,醒是醒了,但此后身子差了许多,此时她整个人摇摇欲坠,老泪纵横,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大夫强调了这个年纪的老人不能摔,不然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哪怕谭二井觉得救人之事十万火急,看到母亲快要摔了,也不可能丢下就走。他飞快奔过去救人:“娘!你怎么出来了?”   谭母眼神失望,上次二人私底下见面被抓住后,她白天黑夜都把儿子锁在身边,不许他离了自己眼前。   说到底,就是不想让儿子再和那个白桃纠缠。   “儿啊,你这是剜娘的心啊! 那女人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你为何就是离不开她?”   她全身都依靠在儿子身上。   谭二井扶着母亲,满脸无奈:“娘,那是我孩子的娘。”   “你可以把孩子接回来养啊,你没有对不起她!”谭母振振有词,“她确实是为了你私奔,名声很差。但你的名声也没好到哪儿去呀?你离家多年,连爹娘都不见,只为了和她在一起,辛辛苦苦积攒这么多年的钱财也全部为了她的名声填进去了。她还要怎样? ”   谭母满脸痛心疾首,死死抓着儿子的胳膊,“娘这把老骨头没有几天好活了,儿就当心疼心疼我,不要管她了……你这会儿别去管,让她嫁了人,你们俩就顺理成章分开了。说到底,她被逼嫁,跟你又没有关系,人家亲爹都不管她死活,你操什么心?”   谭二井原先为了母亲好好养身子,在母亲劝说二人分开时不敢回绝,答得模棱两可……他心底里从未想过要放弃白桃。   偶尔夜里睡不着,他也会想,白桃长相不算顶好,也没给他生个儿子,他也不是非要和她过才能活下去。   大概……是不甘心。   两人为了在一起,付出了太多,和家中亲人分别多年,背上了恶臭的名声,被所有人唾骂,还有……背井离乡的两人互相依靠,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和亲人差不多。   最最重要的是,人无横财不富,夫妻俩十多年存了近二百两银子,这真的不是一笔小数……码头上讨生活的人那么多,很少有能十多年攒近二百两的。   谭二井干的那些不太好的事,白桃都知道。他如果不管她死活,万一她失望之下,把那些事说出去了怎么办?   “娘,只看她是我孩子的娘,我就不能放任她被人欺负。不管以后我们要不要做夫妻,我现在都得管她。”   他一弯腰,将母亲打横抱起放回床上,飞快跑了。   谭母气得险些吐血。   *   村口,白桃哭着为自己辩解,哭着骂吴家不讲理,也骂了带孩子偷跑的白珠儿,甚至连白婷儿都骂了,骂她们是白眼狼。靠着她找进门的林大力长大嫁人,连嫁妆都是她出的,结果一个个的都给她找麻烦。   吴家婆媳三人死活不撒手,揪着人就要走。   白满平则根本不出现。   温云起站在人群中,众人悄悄观察他的脸色,看他没有要救人的意思,便也没把事情往他身上扯。   “二井来了!”   有人惊呼一声。   众人朝着谭家的方向看去,刚好看见谭二井小路上跑来,于是,都下意识让开了一条道。   谭二井看到被婆媳三人围着的白桃,怒气冲冲质问:“你们想做什么?强卖良家妇女可是重罪,简直是要钱不要命,你们今儿真敢把他送去张家,回头衙差就会登门抓人,不信尽管试!”   吴家婆媳也不是吓大的。   “我儿子没了命,白家就得给他偿命。你要告就去告,老婆子等着。即便有罪,我一把年纪受了就是……可怜我的三个小孙孙,这么小就没了爹没了娘,还要被你们这些无赖欺负……呜呜呜…… ”   她是真的悲痛,哭得众人心里都挺难受。   算起来,白桃在这件事情上确实无辜,但吴家也是真的可怜。众人一时间也分辨不清谁对谁错。   谭二井上前去扒拉人,手还没有碰到,吴家的小媳妇已经跳了起来:“非礼呀,我不活了!这老光棍要欺负我!”   这一嗓子吼得谭二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急忙住了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在外多年,和村里人都不太熟,对外名声也不好,确实不能当众乱来,他轻咳一声:“这件事情和白桃无关,你们尽管找罪魁祸首去,不要为难她,否则,我和你们没完。”   “那我儿子一条命问谁讨?”吴父没有上前去拉扯白桃,只站在旁边助阵,此时质问出声,“我儿没了,所有人都说他是欺负了白珠儿所以才出事……他已经不在人世,是非对错我已不想争论,是他们白家害了我儿一条命,我只要三两银子而已……今天谁来都不好使,白桃必须嫁!”   眼看这一家子执拗无比,只顾着要银子。而吴家在村里是大姓,当年白满平落户此处,娶了吴家的姑娘一连生六个闺女,他不敢休妻另娶,甚至不敢在外头悄悄找女人给自己生孩子就看得出吴家的势力。   谭家人不少,但谭二井这些年和他们都生疏了,他最近名   声又差,不敢指望谭家人为自己出头。更何况,本家的人愿意帮忙,爹娘也不想看他为白桃付出太多,到时指定会出手拦截。   在本家长辈面前,爹娘的话比他的话有用。   谭二井心里权衡了一下,不能硬碰硬,那就只能先把人救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不就是三两银子吗?犯得着你们这样逼得人要死要活?”他语气加重,“桃儿给女儿的嫁妆都是二十两,已经付了十两,回头她把银子给你们就是了。”   白桃早就想到拿钱消灾,吴家主要是为了要银,只要给足了好处,多半愿意放手。可事情又不是她惹的,吴家人平白无故要把她卖掉,完了还要她拿钱赎自己?凭什么?   哪怕两人多日未见,白桃心里格外想念,也还是忍不住瞪了谭二井一眼。   这出的是什么馊主意?   谭二井并不在意:“桃儿,去镇上接小月。然后拿三两银子给吴家。”   吴父眼看谭二井如此大方,心中贪念又起:“不行,我们不单是为了要银子,还想要让白家付出代价,都知道张大头不是好人,我就是想让白家的姑娘被虐待心里才爽快,才觉得为我儿子出了一口气。如果你想就此脱身,三两银子太少!”   白桃气得跳了起来,插着腰就想骂人。   谭二井急忙将人一把拽住。   他们俩名声不好,但凡与人争执,都会很吃亏。   “我们给!”   白桃狠狠一把甩开了他,脱口道:“你那么大方,这银子你出!”   这是气话,两人不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但也差不多了,谭二井出银和她出,其实是一样的。   谭母身子弱,追不过来,但她不放心,让大儿子跟着一起来。   此时谭老大出声了:“姓白的,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二弟是想帮你,要不然,你只能变成张大头的媳妇,早晚被打死。有人帮你说话已经很难得了,你还想就此赖上我二弟,让他帮你出几两银子,脸呢?我都不明白老天爷怎么会允许你这种不知廉耻又水性杨花的女人好好活着,害了我二弟半生,害得我爹娘跟着悬心,你怎么不去死?”   被自己一心想嫁的男人的哥哥如此恶毒的嘲讽,白桃心里格外难受,她不想与他吵,只辩解:“这又不是我应承的,他答应付银子,让他出有什么不对?”   谭老大气笑了:“二弟,你就多余管她!这天底下贤良淑德的女人多的是,瞧瞧她这态度,我们谭家又不欠她!你过来,跟我回家去,娘都被你气吐血了。”   谭二井当时把母亲放在床上,心里惦记着白桃,就怕了迟了。镇上的张大头名声很差,是个难缠的人,如非必要,谭二井并不想与之打交道……如果白桃被送到了张家,他再想把人接回来,怕是不容易,最好是在那之前就将白桃给留住。   所以,他当时慌慌张张放下母亲就走,想也知道母亲会生气,真气出个好歹也正常,听到兄长言之有物,他心中很是担忧:“大哥,你先回去,给娘请个大夫。诊金我出!”   添上最后一句,也是怕兄长舍不得银子请大夫,还有,他从心底里认为兄弟俩一起孝敬长辈,兄长出了力,合该他出钱。更别提过去那些年里都是兄长在双亲面前尽孝……退一步讲,他就这一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出钱又是为了孝敬长辈,真没必要算得太清楚。   难道没有大哥,母亲生病就不治了?   不可能嘛!   谭二井对兄长格外大方,白桃却看不惯了:“这边你也出,那边你也出,你有多粗的腰杆子经得起这么败?”   这话又引得谭老大很是不满。   二弟一走这么多年,如今手头宽裕,家里爹娘病了,多出点银子怎么了?   亲兄弟之间,有些账不好算的太明白。谭二井离家这十几年之中,双亲又不是没有生过病没有受过伤?   那时候谭二井在外头一点消息都没,只听说是在码头,混得好不好他们也不知。双亲伤了病了,从来就不敢指望这个在外地多年的儿子,那都是由他出钱治,也只有他们夫妻照顾。   如今二弟回来了,愿意孝敬爹娘,这女人却唧唧歪歪,到底安的什么心?想到此,谭老大心里愈发坚定了不能让白桃进门的决心,打定主意回家后好好跟母亲谈一谈。   谭老大不想让兄弟俩谁为双亲请大夫这种事被人议论,转身就走。   谭二井无奈,抓了白桃的胳膊:“我们现在去找小月。”   白桃:“……”   她很不愿意自己出这份银子。   虽说他们积攒的近二百两银子大部分是横财,但白桃也是实实在在摆了十多年的摊子,五两银子,她一年都不一定攒得出来。   不过,两人感情好,如亲人一般。在外人面前,白桃不愿意拂了他的面子。   既然谭二井觉得有必要先摆脱吴家,那就听他的。   两人要走,吴家人当然不愿意,也要跟着一起。   谭二井并没有和吴家为敌的意思,随口道:“最多半个时辰我们就会回转,放心,绝不会少了你们的银子。”   吴家人用儿子的性命换了几两银子,也算是轻易就放过了罪魁祸首,面上有些下不来台,心里特别烦躁,都不知道要怎么洗清自己的名声。   这人一不高兴,冲着谁都想发火,吴父冷笑两声:“可不敢放你们俩离开。当年你们一走就是十几年,这要是再跑十几年,老头子我怕是闭眼之前都讨不回我儿子的买命钱。”   谭二井脸都黑了,带着有夫之妇私奔这事是他一辈子也洗不清的污点,他很不喜欢有人当众提,当即握着白桃的手臂捏得特别紧,明显是动了真怒,他深深看了一眼吴家父子,扭头就走:“爱跟就跟着吧。”   *   白月虽然得了祖父的疼爱,但父亲太忙,母亲已不在人世,从小也没少被人欺负。且她生性就比较自私,到了她手里的东西,别想拿出来了。   十两银子拿到手,她知道母亲肯定会想办法讨回,第一反应就是拿着银子逃……潜意识里她最信任自己的三姑姑。因此,直接跑到了刘家,把银子给了姑姑收着。   但她后来又想,姑姑疼她,那都是看在她娘的份上,换句话说,姑侄和姐妹之间,肯定是姐妹俩更亲。这银子放在姑姑那里,和放在母亲的兜里没区别。   于是她找理由将银子拿了回来,放在哪里都感觉不放心,干脆找了镇上最大的家具铺子,她请了里面最好的木工,花五两银子打了一套家具。   家具是镇上普通人家从来就舍不得买的样式,料子好,花样也精致,那师傅还跟她说了,这木料捏在手上,那会越来越值钱,以后手头紧张,也可以卖掉应急,保养得好,兴许以后还会卖得更贵,又承诺了会一直免费帮她修家具之类。   白月一个小姑娘,涉世不深,被哄得当场就给了五两银子的全款。   年纪小的姑娘都爱俏,白月转头又给自己买了首饰,还添了不少衣裳……在她看来,这些都可以放进嫁妆里。   白兰儿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又气又急,但劝也劝不动,干脆就不管了。她对这个侄女儿是掏心掏肺,绝对的问心无愧。   侄女不听她的话,她也有点伤心。   白桃一行六人找上门……吴家父子三人和白桃二人,此外还有温云起。   温云起态度很严肃,如果白月心甘情愿拿银子出来给亲娘堵这个窟窿,他不会过问。但如果谭二井想要逼迫于她,那他这个当爹的就不答应!   刘顺一家在镇上做生意,前面铺子,后面院子。   看见一行人过来,六顺有些不高兴,这些人一看就来者不善,一会儿闹起来,肯定会影响他铺子里的生意。   白兰儿正在扫灰,看到刘顺的脸色后,心里有些紧张。   她这些年在婆家确实过得不错,但不代表他就没受委屈,一家人和睦相处的前提是大家都知道分寸且有人愿意退让。   白兰儿知道娘家靠不住,向来是退让的那一个,也就是收留侄女小住这一件事引得婆家不满,其他时候,她都很懂事。特别勤快,也尽量不给家里招惹麻烦。   比如这时候,她娘家人来找茬 ,万万不能让这些人影响了生意,她飞快迎上前:“大姐,有话到后面去说。”   刘家院子里,刘母对于儿媳妇这个与人私奔的大姐很是不喜欢,不过,她还是入了后院给众人泡茶。   一来是怕白桃来者不善,找自家的麻烦。二来,儿媳妇特别喜欢白桃生的那个女儿,可千万别因此答应白桃无理的要求……她得亲自盯着才放心。   白月是个半大姑娘,白兰儿觉得外头坏人很多,尤其是在白月独自一人定下了不少嫁妆之后,严令她不许出门,否则就要送她回白家。   此时的白月不想回去,天天在家和刘顺的妹妹一起绣花。因此,喊一嗓子人就出来了。   白桃心里沉甸甸的,还是舍不得将十两银子分一半出去。不过,吴家虎视眈眈,三妹满脸紧张,她其实也不想在此闹事,于是直接开口:“把之前你抢走的那个银锭还给我,我这有急用。算是给你四姑姑填窟窿。”   白月就知道母亲会问自己要这个银子,她躲了这么久,母亲一直没出现,心里还生出了几分侥幸。合着她高兴太早了。   “花完了。”   白桃:“……”   “那么多的银子,你怎么花的?是不是被人给骗了?”   白兰儿颔首:“是真的花完了,也不算是乱花。这丫头主意大得很,自己跑去定了不少嫁妆,我知道的时候,银子都付了。当时我还想抓她去退,她死活不愿意。”   白桃眼前阵阵发黑。   谭二井皱了皱眉。   门边上等着拿银子的吴家父子彻底慌了,原以为跑着一趟就能拿到五两银子,没想到银子飞了……有谭二井在,他们想把白桃送到张大头那里怕是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干。   不狠一点,旁人还以为他们吴姓族人好欺负。   “姓谭的,你这是把我们当傻子来糊弄,别磨蹭了,现在就让白桃跟我们去张大头家里……总之,今天我们一定要拿到银子。”   三人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刘母有些被吓着了,抓住儿媳妇的袖子:“兰儿,这些人怎么回事?赶紧让你姐把他们带走!”   白兰儿心里为难,但她也实在不愿意沾染娘家的破事……关于那个院子的归属,姐妹几人吵吵闹闹,争了又争,她最近都不回去了,反正她也不要,只希望麻烦不要找到她头上。   “大姐,你们能不能出去找个地方谈?我家做生意,公公婆婆比较迷信,他们认为有人在我们家吵架会影响生意,并且不是影响吵架的那一会儿,而是往后的几年甚至是十几年……”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吴家父子也不愿意与刘顺为敌,伸手就去抓白桃。   白桃一想到女儿独自一人花完了十两银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怒火上头,有些失了理智,她大吼大:“我又不值五两,你们把我女儿带去!”   白月:“……”   这真是亲娘?   其实白桃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心里真不是这么想的,是被气着了才脱口而出。   温云起从一进门就找了个椅子坐着,一直没出声,此时闲闲开口:“白桃,这女儿你生了没养,我辛辛苦苦将她养大,你张口就要把她卖了,问过我了吗?”   白桃气愤不已,她真的很想教训女儿,但母子勤奋微薄,别说动手了,光是骂上几句,女儿都能恨上她。   满腔怒火不能冲着吴家人,不想冲着谭二井,也不愿意让女儿再恨她。温云起这一开口,她可算找到了发泄处:“林大力,你少提养女儿的事。孩子被养成这样,你还觉得自己功劳大?今天我还非就把她送去张大头那里不可……”   她气头上想要争,话说到此处,忽然福至心灵,他们在做这些人手头都不宽裕,但是林大力不一样啊,这位一百多两银子呢。   原本谭二井给出银子之后就想找机会拿回来,结果谭母病了,他想着林大力再败家也不可能短短时间内就把银子花完,而母亲那边很凶险,他就怕留下遗憾,不敢离开。结果一转眼,林大力把所有的银子全部置办了产业。   这……明抢就不行了。   一堆房契和地契,抢来也是废纸一张,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若林大力不想白月嫁给张大头,就得把这银子出了。   温云起嗤笑:“白桃,我是给你脸了是吧?小月才十二岁不到,你就要把她嫁给足以做她爹的老酒鬼,你敢这么干,我豁出去这条命不要,也要和你们拼了。对了,我还可以报官!”   说着,看向白月,安抚道:“小月,你别怕,有爹在呢。”   白月靠了过来,仇恨的目光瞪向谭二井,抓着温云起的胳膊哭道:“爹,您千万要帮我啊。那个张大头那么凶,都知道他前头的媳妇是被他打死。娘还让我嫁,完全不顾我的死活……谭二井也不是个好东西,居然撺掇我娘……呜呜呜……我也只有爹可以依靠了……”   白桃:“……”   谭二井:“……” 第26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白桃心中愤慨不已, 林大力算哪门子的爹?   她看一眼这个男人都觉得恶心,当初也是确定腹中孩子是情郎的,才心甘情愿养胎,好好生下孩子还费心养育。   “养儿才知父母恩, 当初我拼了命生下你, 前面两年是最难带的, 你经常整宿整宿不睡, 那都是我在熬, 你所谓的爹从来不管你, 甚至不和我们一起睡,那些难熬的夜晚都是我一个人……”   温云起提醒:“是你不让我陪你,再说,你爹拿我当牛马畜生使唤,天天让我累的要死要活, 我哪儿有精力帮忙?”   “我不让, 你就心安理得的不管了吗?”白桃愤然。   温云起反问:“后面这十年不是我管的?以前的是非恩怨我不想再提,我为白家的付出,不是你拿银子就可以还清的,总之 ,小月是我女儿,我这个当爹的不发话, 谁也不能卖了她。”   “你……”白桃险些就将小月的身世脱口而出, 好悬才止住。   她扭头看向谭二井,委屈的泪水是止也止不住。   谭二井并不是真的想卖了小月, 但也不想和吴家父子吵,真闹大了,他只有一人, 而吴家身后有全族,毕竟吴德一条人命没了,本家绝对会帮着出头。   白兰儿见旁边婆婆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再次上前一步:“你们出去商量吧。”   白月急了:“姑姑,他们商量着要卖了我。”   白兰儿叹口气:“我肯定不会卖了自己的孩子,但你……”不是我生的呀。   白月生气了,气冲冲回房收拾了行李就要走。   其实白兰儿早就觉得侄女住在这里不妥当,只是不好意思说,硬着头皮强撑而已,走了也好。   谭二井眼神一转,很快就有了主意,在一行人出了刘家的铺子后,快走几步追上白月:“小月,把你的那些家具抵给吴家,先脱身再说。”   白月当然不听。   谭二井看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吴家三人,一把抓住白月的手臂,轻声道:“你必须听我的话,因为……我才是你爹。”   最后几个字,说的又厉又重。   他以为白月十一二岁的姑娘,该懂点事,得知自己是出身不光彩,多半会藏着掖着不让外人知道。   白月果然愣住,她满脸的不可置信,上下打量了谭二井,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大吼道:“你胡说!休想骗我银子!”   白桃和谭二井多年同床共枕,不说是心里有灵犀,也能猜到他的想法,眼看女儿如此激动,她瞬间明白谭二井干了什么。   这孩子再看着像大人,也才十一岁多点,考虑事情不全面,白桃名声已经跌到谷底,她心里真的很慌,几步上前狠狠拽住女儿的手,厉声喝道:“别乱说。”   “是他在乱说。”白月知道事关重大,没有胡乱嚷嚷,“想骗我银子,   你们做梦。他就是个不要脸骗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眼睛怎么就那么瞎?天底下那么多的好男人你一个都不要,非要抱着个粪坑不放!你不觉得臭吗?不觉得恶心吗?”   白桃抬手就是一巴掌。   “住嘴!你不可以骂他……那是长辈。”   顾及着吴家人在,白桃不敢说出那句“他是你爹” 。   但听话听音,白桃得了此言,瞬间明白谭二井说的都是真的。   温云起出声:“谭二井算哪门子的长辈?小月,不用管他怎么说,有爹在呢。”   在白桃看来,这分明就是在拱火,巴不得父女俩打起来。她扭头怒吼:“你闭嘴!”   温云起点点头,上前拉了白月就要走。   白桃死活不松手:“你放开她,这是我女儿。”   白月想跟温云起一起走,努力扒拉开母亲的手,但怎么都扯不掉。她越想越气,都气哭了:“你故意犯贱,名声又差,自己落在粪坑里爬都爬不起来,真知道疼惜孩子,就该放我跟爹一起离开。放手啊!”   真为她好,不管她的亲爹是谁,都只能是林大力。   吴家父子三人呈合围之势,反正不管这几人怎么闹,他们今天一定要拿到银子。   白桃看到这情形,一瞬间怒火上头,冲动之下脱口道:“谭郎才是你爹,你要跟谁跑?”   她自认对这个女儿满心愧疚,回来后无数次示好,但这死丫头一直不肯亲近于她,知道谁是亲爹也不认,只想和林大力一起跑,还对谭郎没有丝毫尊重。   “你爹在这里,娘在这里,哪怕是跑到天涯海角,你也是我们俩的亲生女儿。”   最后一句话,白桃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一静,吴家父子三人惊呆了,然后又悄悄去打量林大力的神情。   温云起揉了揉眉心:“行吧,合着我是冤大头?小月,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语罢,转身就走。   白月:“……”   她跳着脚焦急地喊:“爹 ,你不能不管我呀!”   离开的那人却头也不回。   只看背影,脚步轻快,仿佛终于摆脱了麻烦。   吴家三人面面相觑。   如果白月不是林大力的女儿,那林大力过去了十多年忙忙碌碌,简直是空忙一场。   当下人看来,这人到了中年,活的就是儿孙。辛苦半生,连个闺女都没有,那还有什么盼头?   更别提村里所有人都知道林大力之所以在白桃死了之后还愿意留下,纯粹是舍不下亲生女儿……因为白满平那时所有的女儿都还没嫁,不可能放任姓了白大孙女离开。   只因为白满平不放人,林大力被绑了十多年。   吴父忍了忍,憋出一句:“白桃,好在你还知道回家,不然,林大力要被你坑一辈子。”   吴家老大纠正:“原本这两个不要脸的没打算回来,是林大力去了码头上找到了人,他们怕被告到衙门,这才跑回了家。”   吴二感慨:“真不要脸呐!”   白桃知道,今日过后,她和谭二井的名声会更差,偏偏她还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处境,被几人一讥讽,她忍不住吼:“你们知道什么?我从来就不想嫁给林大力,是我爹逼我的!我和谭郎早就好上,林大力才是那个不要脸的……”   本就是白桃的错,吴家父子不过是说句公道话就被骂,三人都不高兴,吴父催促:“少废话,还债。”   吴老大嘀咕:“你就不能在定亲之前私奔?成亲前一天私奔,也不至于害了人家。”   白桃:“……”   谭二井原本不想让白月的身世被旁人所知,结果被白桃叫破,他捏了捏眉心:“小月,就当是我跟你借的,以后我会还。”   而白桃则强行抢过女儿手里的包袱。   白月拼命反抗,但有谭二井在一旁帮忙,包袱到底还是被白桃拿走了。   白桃先找到了那张取家具的契书:“吴叔,这是五两银子买的,你们拿去吧,此后咱们两清! ”   这张契书看起来挺正规,但吴家父子从来就不觉得这镇上有家具能值那么多银子。   吴老大一把将契书扯过去收好:“什么破烂家具就要值这么多银子,回头我们卖不掉怎么办?想两清也容易,把那里面的首饰分一半给我们。”   白桃:“……”   “你们怎么不去抢?吴德死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要告就去告……”   父子三人转身就走,当真打算去找马车去城里。   谭二井顿时急了,真的请来了大人,不可能只查吴德之死,两人私底下苟且私奔,骗林大力养白家多年的事肯定也要被翻出来,他完全不确定二人会不会有牢狱之灾。更何况,他当初在码头上做了一些不好的事,若瞒不住,一定会倒大霉。   “给他们!”   白桃感觉到了谭二井话中的严肃,不情不愿翻出了东西递过去。   父子三人没想到会这么容易,接过东西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悔,早知道谭二井这么大方,他们就开口要全部首饰了。   拿到了好处,三人很快离去,他们还想去见见那个师傅,商量一下能不能把家具给改了。换成几套普通的,五两银子不少,足够给五对新人配家具了,干脆就要五套……吴德三个儿子各得一套,剩下的吴家兄弟各分一套。   他们不觉得自己过分,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精力才拿到了好处,若换了三个孩子自己来,肯定拿不到。   *   白桃看着吴家三人离去,恨得眼泪都出来了。   而白月则恶狠狠瞪着两人。   谭二井蹲在路旁沉思良久:“你们先回,我自己走一走,给我娘买点东西。”   他手头的银子也不多了,如今想要算计林大力,除非自己亲自上,否则,都没银子请人帮忙。   今日白满平的所作所为,着实气着他了。   白月从母亲手中扯回了自己的手,狠狠瞪了一眼白满平,转身拔腿就跑。   白桃看她是往白兰儿家的方向去,便也不追了。   “谭郎,我们现在怎么办?”   谭二井狠狠揉了两把脸,道:“不能再放任你爹了。桃儿,我们落到如今的地步,都是被你爹给害的,你觉得呢?”   白桃眼泪落得更凶:“谁让我摊上了呢,如果我身在那种有哥哥或者弟弟的人家,也不至于……”   “怨恨自己的出生改变不了任何现状,我忍不了你爹了。”谭二井霍然起身,狠狠一甩手,起身往某个巷子里钻去。   他十二三岁就在这镇上混,后来许多年不在家,但当年认识的人脉还在。回来后也和这些人喝过酒,恰巧有一些门道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某个人送走。   白桃抹着眼泪,跟着谭二井去了一户人家,外面看房子挺破旧,进门后感觉处处井井有条。   那人和谭二井一个姓,人都喊他谭冬子。   谭冬子很是客气,还用上了精致的茶壶和茶碗。   谭二井低声和他商量了几句,谭冬子露出了满脸惊诧,看了一眼白桃,还是答应了下来:“这事我没有参与,只能帮着牵线搭桥。你要是决定了,我带你走一趟。”   “现在就走。”谭二井起身催促。   谭冬子惊讶,却还是起身带着他出门,临走时冲着白桃笑了笑:“嫂子,你在这里歇会儿。”又扯着嗓子喊,“孩子他娘,照顾好嫂子。准备晚饭,一会儿我要和二哥好好喝几杯。”   听到有人称呼自己为嫂子,白桃心里很欢喜,这还是回到家乡之后第1回有人承认她和谭二井之间的关系。   谭二井如果当初有和白满平一起找白婷儿,就会认识谭冬子引见的那个妇人何氏。   何氏皱纹深刻,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谭二井:“最近刚丢了人,风声很紧,原本我是不打算接的。不过既然是冬子出面,这个脸面我会给,今晚   子时之前,你把人送到小树林。自有人接应!”   谭二井松了口气:“这价钱……”   何氏有些不耐:“男人是四两银子!”   谭二井答应了下来:“子时是吧?我记住了!对了,如果受点伤,影响价钱吗?”   他实在是恨毒了白满平,不把人揍一顿,他心里不爽快。   何氏看了他一眼:“你如果单纯为了报仇,那你放心,从我这送走的男人,没有一个能轻松活着……不过,你若实在要动手,那就弄脸吧。总之,必须要能干活。”   走出了何氏的院子,谭二井心里轻快了不少。   “冬子,酒就不喝了,我回去还有事呢。”   *   温云起先回了村子里,收拾行李时,白满平在门口试图阻止。   如今的林大力在他眼中,再也不是蠢笨的女婿,而是一百多两银子,这一去,银子指定是飞了。   “大力啊,你是住得不高兴吗?也没人撵你走啊,谁要是说了难听话,你跟我说,我去教训他。是不是桃儿?”   温云起没什么行李,除了新买的这些衣裳,其他的破烂他都不想要,闻言质问:“小月不是我女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白满平心下一跳,脸上做出一副愤怒之色:“胡说!”   温云起冷哼一声:“你就糊弄我吧,早晚遭报应!”   此时白满平很心虚,也不敢留人了,就是心里很舍不得那些银子。   这边温云起磨磨蹭蹭收拾好了行李,屋子屋外转了几圈,才等来了从镇上回来的白桃。   白桃面色复杂,知道了谭二井做什么,回家面对父亲,已经没有了刚得知自己要被父亲抵给吴家时的愤怒。不过,她还是想试探一下父亲到底有没有后悔或者是歉疚。   “爹,你不问我结果?”   白满平不以为然:“回头赶紧搬去谭家,谭二井在村口帮里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搬走了,我也好给幺妹招赘婿。”   白幺妹这会儿躲在屋中,懒得管,对于留在家还是嫁出门,她到现在也没决定,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嘛,如果留在家里能找到不错的夫君,那留下也行。   白桃听到这话,转身回房。   她忽然觉得谭二井说得很对,就这种爹,满脑子除了害她就是害她,有爹还不如没有呢。   这边温云起拿着行李要离开,白桃听到动静后,追出了门。   “林大力,你要走?”   温云起一听就知道,白桃并不是舍不得他,而是想要挽留送出去的银子。   “对!小月不是我女儿,留下来没意思。白桃,你倒是对得起谭二井了,却把我骗得那么惨。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你给的羞辱,日后……我倒要看看你和谭二井到底有多恩爱。”   白桃听到这话,心里一慌。   “别……”   温云起哼了一声,拎起包袱就走了。   林二姐对于弟弟的回归,心里很是高兴,特意去买菜做了一大桌……往常她都舍不得关门收市,今儿特意提前一个时辰回家准备饭菜。   *   深夜,白满平从梦中惊醒,他似乎察觉到床前有人。   一睁眼,看到面前一个高壮的影子,他刚想张口大叫,就被人一拳打在了喉咙上,然后他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周围都是蛐蛐的叫声,借着微弱的月光,白满平发现自己好像躺在一个树林里,周围都是草丛,只是他喉咙痛的厉害,不想发声,刚想查看一下周围环境,只觉脸颊一痛。   有人在拿刀割他的脸。   白满平张大了嘴,无声大叫。   很痛很痛,是他此生从未承受过痛处,他感觉自己要痛死了。   “哎呦,哭了吗?”   熟悉的声音传来,白满平下意识扭头,还是那团黑乎乎的人影。不发声时,他不知道此人是谁,听见了声音,他瞬间笃定,此人就是谭二井。   混账东西!   骗了他女儿,毁了他女儿的名声,居然还要害他!   如果白桃不是跟着谭二井跑了,而是老老实实留在家里,绝对不可能连生三个闺女。他也能抱上孙子,就是因为谭二井的勾引,害得他一把年纪了还后继无人。   白满平狠狠瞪着面前的人,却被他一巴掌拍了过来。   扇了一下又一下,白满平被打到脸颊红肿,口中都流出了血来。   “行了!”   一个陌生的男声传来,语气里满满都是不耐:“这人是要带去干活的,打坏了不光不值钱,白送我们也不要。”   谭二井立即道:“带走吧!再磨蹭,我怕我会宁愿不收银子也要把他打死。”   三个壮汉上前,拖了白满平就走。   白满平前面大半辈子都过得安逸,听到这些人买他是去干活的,顿时满身抗拒,不停地拳打脚踢。   当时就在这时,他听到谭二井说话了:“桃儿,我们走吧。”   白满平:“……”什么!   白桃也在?   这个孽女!   白满平扭头想骂,张口发觉自己喉咙很痛,远远的只看见黑暗之中一壮一瘦两抹身影越走越远。   真的,白满平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也会被人卖掉,这种这种不知前路的恐惧,他真的从未体会过……想也知道此去一定会倒大霉,多半连命都要丢了,可是,他又挣扎不开,满心只有绝望。   *   白满平不见了。   这件事情是在几日之后才闹出来的。   彼时温云起正在打扫油饼铺子的隔壁,他打算这边开个面馆。   面馆两日后开张,温云起将林二姐的大女儿带在身边,还让林继方也来学。   林继方来倒是来了,但不打算学手艺……四个人干两间铺子,还有两个是孩子,想也知道会很忙。母女三人早上光是炸油饼都来不及,过了早饭点要轻松些,但白天只是买油饼的人少了,并不是没人,还是得有人从早守到晚。   这又来一间面馆,早上忙到飞起也干不完……他想的是过来帮几天忙,忙过开张的这一茬再说。   原先这里就是面馆,且生意不错。   如今新开张,又有油饼在侧,有些不想等油饼的客人就来吃面,结果一尝,味道和油饼各有千秋,众人吃得是头也不抬。   温云起还熬了一锅粥,粥是最简单的。熬在那里,味道调好,盛出来就得。   第一天,那锅粥天亮后不久就卖完了,油饼卖得比以前稍微少点,吃面的人多。入了秋,天越来越冷,面条有汤暖身,又能填饱肚子,主要是浇头的味道好。   大小五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喘口气,又到了吃午饭的点。   中午时,杨氏也来帮忙,这才将将把客人招呼完。   其实只是勉强将客人要的东西送上桌,屋子来不及收拾,到处都乱糟糟。不过,收成很是可人,铜板装满了三个小匣子。   林大春忙完家里的事情过来,看见这情形,急忙拿了扫把收拾。   素面四文,其实并不便宜,都可以买一斤粮食了,加酸菜五文,加肉八文。   今儿一天下来,加上粥和油饼,总共有六千多文。   那就是六两银子。   卖吃食,至少赚一半。   铜板是温云起一个人数的,其他几人都避开了,不是不想知道有多少,而是觉得不合适。哪怕是亲如兄弟姐妹,也不好知道人家生意到底赚多少。   林大春只看铜板就知早上和中午的生意,一边干活一边感慨:“我也没想到镇上的富人会这么多。”   林二姐这些天卖油饼其实都有记账,进货多少银子,卖回来的铜板全部都数了堆好。但凡温云起回镇上,她就会找机会报一遍。   她心里从来就没有把油饼当成是自己   的生意,弟弟能不嫌弃两个孩子小,愿意养活她们母女,并且不限制她们的吃喝,这就很满足了。   油饼是油炸的,特别养人,这段时间姐妹俩拔高了一截不说,都长胖了。   林二姐就没想过要工钱。   温云起数完铜板,出来后还没说话,几人就纷纷表示他们不要工钱,林二姐说这话时还满脸感激:“大力,你愿意收留我们母女,就是救了我们三条命……姐姐以后会尽心尽力,真不用付我们工钱。” 第27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不给工钱肯定是不行的。   后来温云起和他们商量了一下, 给他们分一半的盈利,这纯粹是照顾林大力的兄弟姐妹。   但是他们都不愿意,只想拿一份工钱度日,于是, 温云起简单粗暴, 给她们每人每个月一两银子的工钱。   就这, 林二姐还要推辞。   温云起不搭理她, 转头又和林大春商量, 让他们一家子来包包子。   隔壁的铺子光是炸油饼, 大半的时候都是空着的。   每个月一两,一家三口就是三两,这还是包吃以后的工钱。傻子才不干。   林大春确定了弟弟这个有得赚,一咬牙就答应了下来。   温云起在两日后又卖起了包子,而关于白满平不见了的事情已经在镇上传开。不过, 白满平平时好吃懒做, 也不爱帮助谁。他丢了的事情,旁人只是说说,并没有往心上放,更没有人真心实意地寻找。   如今温云起一人管着三样早饭,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压根不管白家的破事。   当然了, 关于林大力一个挑担的突然做起了早饭, 旁人都挺好奇他的方子从何而来……听说是从码头上得来,众人都很羡慕。   有那胆子大的, 认为码头遍地都是银子……白桃两人赚了近二百两银子回来,一转头,林大力也得了足以安身立命的方子。   于是, 镇上刮起了一阵去码头做工的风,也有不少人响应。   *   谭二井搬去了白家住。   哪怕谭家的长辈很不愿意,在院子里跳着脚的骂他,他也还是执意收拾了包袱去了白家。   他自认为很孝顺,但从来不会按长辈的意思行事,比如当年,长辈们不喜欢白桃,他却一心一意,在白头嫁人之后还不舍得放手。   如今也一样,谭家夫妻很心疼儿子舍出去的一百多两银子,但是,他们是老实人,既然赔偿给了别人,就没想过要回来。只希望儿子赶紧离开白桃,不要越陷越深。   白幺妹不愿意让谭二井进门,当天就被教训了一顿。白家在这镇上是无依无靠,吴家……因为吴德之死,也再不管他们。   转头白幺妹就收拾了行李搬去了村里一个年轻人家中,不要聘礼,就这么住到人家去了。   旁的姑娘这么干,都会被人耻笑。   但是白家的姑娘做出这种事,村里人都觉得正常。而那个愿意娶白幺妹的年轻人家中不算贫困,只是单纯舍不得出娶媳妇聘礼。   在他们家人看来,被人笑话又如何?   这不要银子的媳妇,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白幺妹一走,院子里只剩下了一家三口。   白桃终于如愿以偿。   夫妻团聚,谭二井没有立刻去接回女儿,而是频繁跑镇上,白桃得知,他都是去找那个谭冬子。   谭冬子在镇上是出了名的混得开,平时不怎么干活,家里房子是破旧,但平时一家人的吃穿并不差。上次谭冬子带了路,白桃顺利送走了亲爹,她就知道此人不是个干正事的。   谭二井与他来往,两人经常相聚,白桃心里有些不安。   不过,她管不住谭二井,只能随他去。   *   林大春夫妻俩很辛苦,几乎是子时过后就要到铺子里发面,然后开始包包子。最忙就是早饭的点,完了后白天能回家补觉。   反正,一家三口对他们现在干的活计很满意。比起收潲水时被人看不起,比起喂猪时的脏臭,卖包子简直太轻松了。   最主要的是,一天三顿都在铺子里吃,还想吃什么吃什么。没多久,三人都胖了。   杨氏是个不吃亏的性子,但也特别勤快,每天是她最先去包子铺,然后林大春去帮着包包子。而林继方则是快天亮了去蒸包子。   这日天都亮了,还不见林继方。   杨氏以为是这孩子睡着了,眼瞅着摆摊的众人都到了,她要忙着烧火蒸包子,也没时间去叫人……后来看到了个熟人,拜托熟人回家去叫。   林继方平时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杨氏一开始还觉得儿子偶尔没能及时起来情有可原,随着时间过去,她心里越来越怒,请熟人帮忙时,她都想好了等儿子过来要怎么样教训了。   天亮后,买包子的人很多,主要是有些村里的人来买那都不是三五个,而是二三十个。   杨氏手忙脚乱,恼儿子不懂事。   却有另一个熟人来买包子时,说了要什么后,趁着杨氏装包子抽空道:“你让钱大娘帮你叫继方,结果你家院子门都是锁上的,你们俩半夜出来时把门锁了吗?钱大娘喊了许久,屋子里没有反应诶。你确定继方还在家里?”   杨氏没多想,随口就道:“若是不在家,他能在哪儿?原本一个时辰之前人就该在这里帮忙了,我一直没见他人影……”   说到后来,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火气。不过,做生意的人嘛,不管心里高不高兴,都不能冲客人说重话。她察觉自己语气不好后,多夹了一个包子进去:“他婶,麻烦你了,送你个菜包子吃。这是那边吃面条的酸菜做的馅,味道很好,好多人都喜欢吃呢,你也尝尝。要是喜欢这味儿,以后记得常来呀。”   报信的人多得了一个包子,原本心头的一分不悦瞬间消散。   杨氏又送走了几个人后,忽然手一僵。她将手里的包子用油纸包了递过去,顾不得生意,伸手抓住了边上收银子的林大春。   “你说,继方到现在都没来,会不会是出事了?”   林大春脸色大变。   儿子从来都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不可能在他们夫妻忙不过来的情形下说不干就不干。再说,昨晚睡觉时,儿子还高高兴兴,不存在说生气了不来。   既然不是故意不来,而人又没出现,那多半是出了事。今天早上一直都很忙,林大春是来不及细想,此时得了妻子的提醒,哪里还坐得住?   “不行,我们得去找一找。”   林大春解下了身上的套袖和护衣,对着大排长龙的众人道歉。   杨氏伸手抓了外甥女过来:“你来装。”   林二姐的两个女儿原先叫妞妞和丫头,都不是正经名字,后来温云起作主,给林二姐立了女户,还给两孩子取了大名,林优雅和林优玉。   姐妹二人做生意没多久,再不见以前的畏缩,整个人大大方方,加上身量拔高了,看着和以前判若两人。   林优雅在边上帮着炸油饼,听到了夫妻俩的对话,一边接过油纸装包子,一边担忧地问:“要不要我们也帮忙找?”   杨氏咬牙:“我们先去找一找,如果半个时辰后还没回来,可能就要麻烦你们帮忙了。”   “大嫂,不说这话,你们先去。”林二姐接话,却也只来得及说一句话,她面前还许多人。   温云起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此时有伙计送了面来,忽然有个小乞丐撞到了板车上,冲过来的力道很大,险些把摊子撞翻。   伙计一把将那个乞丐抓住,凶巴巴的骂:“你怎么不长眼?东西撞翻了你赔得起吗?”   乞丐看向温云起,飞快道:“想要救林继方,准备一百两银子!一天后将银子送到观音庙后面的树洞里压着,否则,林继方将不再完整。还有,别把这事嚷出去,敢让外人知道,或者是敢报官,就等着给林继方收尸吧!”   说完这话,乞丐转身就跑。   乞丐说话的声音不大,也只有伙计听得清楚 。   伙计脸色都变了,这新开起来的面馆是他们铺子的大客,可万万不能出事。就因为多了林大力订货,东家还给他涨了月钱。   “这……回头我把这事告诉东家一声,看能不能帮上忙。”   伙计卸完货,很快走了。   温云起将锅中的面捞起,扬声道:“对不住大家,今儿有事,面煮不成了,这些浇头各自盛一些回去,当作我的赔礼。”   这浇头是每天现炒,从不过夜。   住在镇上的人还好,今天吃不到,明天来吃也一样,但是,这里面有好多人是特意赶来尝这一口的,听到没得吃,心中都有些怒了,转头却得知有便宜占,顿时欢心鼓舞。   说到底,面而已,谁不会煮?   主要是浇头好吃!   前后不到半刻钟,温云起装东西分完,只留了最小的林优玉,其余人都去了林大春的家。   林大春不在,夫妻俩还在街上找儿子呢。   得了消息,急忙忙赶回,开门领众人进屋。   温云起直言:“我怀疑是冲我来的。张口就要这么多的银子,一般人也没这个胆子。”   “是不是谭二井?”林大春飞快问。   看,所有人都知道林大力和谭二井之间恩怨颇深。   温云起颔首:“多半是,不报官还是不成,这人就跟一条毒蛇似的在暗处盯着,这一次不把他一棒子敲死,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跳出来咬人了。”   杨氏哭得厉害,温云起安慰:“大嫂放心,谭二井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把人绑了和把人杀了的后果。除非我故意挑衅,或者是将他逼到绝处,否则,他都不会对继方动手。”   闻言,杨氏心情并没放松。   她心头有点怨。   不是怨林大力,林大力原本和他们家并不亲近,谭二井要报复也不该找上他们。如今抓了她儿子,说到底,是他们和林大力走得太近了。   她只怨自己太贪。   当然了,如果事情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帮林大力干活,一个月除了吃喝之外还有三两……她完全抵抗不了。   “大力,继方真的不会出事吗?”   “我会把他救回来。”温云起一直在等,等着谭二井作死来找自己,毕竟,上辈子他可是亲自出手将林大力推下了山崖。   “二姐,你去城里一趟。”若是让林大春夫妻俩去,他们怕是不愿意在儿子落到别人手中的时候跑那么远。   林二姐原来胆小,一个人不敢走这么远,但最近做生意历练出来了,并且人命关天,也不是她矫情的时候。   温云起当然不会让她一个人去,而是去镇上找了相熟的车夫,还特意要求了车夫的妻女一起,为此还多付了银子。   看着温云起办事井井有条,慌乱的林大春夫妻俩也渐渐镇定下来。   然后,林大春夫妻俩继续去周边能藏人的地方寻找,而温云起一个人回了小河村。   林大力经常在各村之间穿梭,知道一些隐蔽的能够藏得住人且人迹罕至的地方,但是,他不想到处去跑,万一谭二井是把人藏在了家里,那他岂不是白跑了?   镇上到城里坐马车要大半天,林二姐再快,也要天黑之后才能赶回。   天快黑时,温云起去了村子里,他打算简单粗暴,直接问罪魁祸首。   当然了,如果有外人在,谭二井肯定不会承认。   他打算天黑之后抓到谭二井狠揍一顿,问出林继方的下落后再说。   白家院子对于林大力而言特别熟悉,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各处屋子,温云起都没有用火把,很快找到了谭二井所住的屋子。   谭二井和白桃一起睡,两人感情是真好,同床共枕十来年了,现在还搂在一起睡。   温云起欺身上前,抬手先将白桃敲晕。   谭二井察觉到不对,掏出枕头下的匕首,温云起动作比他更快,抓住他两只手腕,掏出绳子直接捆了。   “你是谁?要做什么?”   其实谭二井猜到林大力可能会晚上过来,也早有准备,不光院子墙角底下摆了好几个捕兽夹,还头一回谭家将养了几年的狗子牵了过来。   想着这半夜有人闯进,狗子绝对会叫。   结果,什么动静都没听到,林大力居然已经摸到了床前。   “明知故问。”温云起利落地把他的手捆死,找了一团东西塞入他口中,这才转头又将压在身下的一双脚也捆住。   谭二井在这期间努力挣扎了,但他没想到林大力居然这么大的力气。他愣是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捆成了这般。   “我侄子没事吧?”   谭二井:“……”   “呜呜呜!”不知道!   温云起冷笑一声:“害我成为笑柄,害我半生凄凉,让我人到中年了还孑然一身……你以为我会客气?也就是老子不愿意为了你这种人搭上我下半辈子,否则,早砍死你了。”   他一用力,将人扯到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谭二井痛得弯成了虾米状,温云起又踹两脚:“想要银子直接问我呀,伤害我侄子……照你这么算,我是不是可以把你爹娘捆了?”   闻言,谭二井闷哼出声。   “呜呜呜!”   温云起一直将他的嘴堵着,喊都喊不出来。   “我问你答,你要是敢大叫,回头我就把这院子里的人都砍了,再一把火烧个干净,大不了偿命嘛,我一命换们几条命,是有点亏……所以你不要逼我。”   地上的谭二井呜呜呜点头。   温云起手中的匕首放在他的脖梗子上,取掉了他口中的布:“我侄子在哪儿?”   谭二井:“……”   他不想说,但银子再重要,再想要报仇,都不如自己的小命要紧。   恰在此时,他感觉到喉咙上的匕首压下,顿时吓一跳:“在山羊洞!”   温云起眯起眼,没有收回手:“你确定没记错?若是找不到人,即便你跑了,你爹娘一把年纪总该跑不掉……”   谭二井咬咬牙:“距离山羊洞几丈远的一个小洞里,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那个小山洞确实很隐秘,但林大力在村子里住了十多年,倒也听说过。   温云起似笑非笑:“你怕我找不到回来泄愤?”   谭二井不想承认,但也是真的怕他寻不到人以为自己撒谎。到时林大力不管不顾杀了他……那他死得也太冤枉了。   “等着!”   温云起起身离开,临走前冷笑,“别耍花招!”   *   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往山上走,确实需要点胆子,不过,温云起并不怕……论起来,他自己也已经是个死人。   今夜没有月光,温云起抓着火把爬到了山羊洞,找到了那个小洞口。   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但随着他靠近,那声音瞬间消失。   不过,温云起有听得到里面的人不均匀的呼吸声,他无意吓唬林继方,出声唤:“继方!”   刚喊一声,里面的动静瞬间变大。   温云起点着火把弯腰进去,此时的林继方特别狼狈,浑身都是泥土,头发丝里都夹杂了不少土。   林继方看清楚来人后,瞬间眼泪汪汪。   温云起拔掉了他口中的布,他瞬间放声大哭:“小叔,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们了……呜呜呜……那个姓谭的,他说要把我卖掉……卖给矿山里……或者卖去做死刑犯……我好害怕……呜呜呜……”   好得很!   温云起心头火起。   白满平一生都得意于能够操控几个女儿的人生,被卖了活该,但林继方是无辜的,十多岁的孩子已经比许多大人还懂事,真的特别难得。   谭二井简直是疯了!   继续放任谭二井住在村里,回头肯定还会有人遭殃。   恰在此时,温云起若有所感,回头往山下望去,只见镇上的方向有一队蜿蜒的火把往小河村而来。   “我跟你商量点事。”   *   林二姐心情有点激动,她真的请来了衙门里的师爷……原以为衙门里的那些大人   物不会管普通百姓的死活来着,没想到她大着胆子说了侄子丢了家人被威胁后,立即就有一位师爷跟了来。   很少有衙门能做到一言堂,大多都是各有各的想法,大人不希望自己辖下出太多麻烦事,师爷们也想查清案子为自己立功……温云起早在去码头时就打听过了,衙门里大大小小的官员,无论有没有品级,哪怕只是一个小小衙役,只要能立功就可以往上升。   因此,林二姐去请人,多半能请来。   随着一行人即将到白家,林二姐心里有点忐忑,万一谭二井死活不承认,而衙门的人又找不到林继方……此事会变成悬案,她大概也脱不了身。   外面吵吵闹闹时,谭二井感觉到窗前有一抹身影闪了进来,他叫又叫不出,但心里已经不如方才恐惧。   外头那么多人呢,就不信林大力敢杀他。   温云起没有杀他,踹了他一脚后,剪掉了他身上的绳索,顺手还将绳子带走。   是的,他没有在谭二井的屋子里多留,而是从窗户跳出去,从后院离开了白家,然后再从村口追了过来。   等到温云起再次进白家院子时,林二姐已经在厨房的角落找到了浑身是土还有不少伤的侄子。   林继方口中的布被拿掉,张口就指认谭二井。   “他绑了我,当时还有镇上一个叫谭冬子的人……他们想拿我来讹诈小叔,还商量着要把我卖往外地挖矿,或者是给死刑犯替死!”   浑身狼狈的林继方说话断断续续,但吐字格外清晰。   谭二井浑身是伤,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师爷却根本不听,一挥手道:“带走!”   “不不不!我没有犯错,你们不能抓我!”   谭二井努力挣扎,但压根就逃不掉,很快就被五花大绑起来。因为要赶夜路,没给他绑脚。   白桃被人叫醒,满脸的迷茫,到现在也不明白家中为何突然多了这么多人。不过,当她回过神,看清楚那群人身上穿的衣裳后,瞬间吓得瑟瑟发抖,双手蒙着头大叫:“我什么都没有干,你们不要抓我。”   待听到师爷说林继方就在白家的柴房里,白桃傻眼了。   “不不不,这里面有误会。”   温云起质问:“谭冬子都承认了他和谭二井一起去抓的人,目的就是为了问我要银子。这话我侄子还亲耳所听,你还想怎么辩解?”   白桃:“……”   她心里越来越凉,越想越害怕,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白家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村里的人纷纷被吵醒,当看到谭二井和白桃被衙门的人五花大绑要带走,众人问也不敢问。   身子还算康健的谭父看见这情形,当场就软倒在地,旁人扶都扶不起来。   *   夜路不好走,更何况还带着两个犯人,师爷带着众人到了镇上住客栈。   两个犯人被关到了柴房。   谭二井还在想着脱身之法,越想越绝望,深深觉得自己这一去,大概就再也出不来了。   当时他不该心存侥幸去找谭冬子……谭冬子掺和了,那个何氏早晚被揪出来。   揪出了何氏,他卖了岳父的事情哪里还瞒得住?   忽然,外头传来噗通两声。   谭二井心中一动,滚到了柴房门口,看到外头的两个衙差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被人给打晕在那儿,反正一动不动。   而就在此时,一把菜刀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谭二井:“……”   他瞬间大喜,这是有人来救他了! 第28章 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完)   谭二井用脚将菜刀薅过来时, 心里迟疑着要不要逃。   去了大牢,十死无生。   如果把绳子割开逃跑,许是还有一线生机,他在运城码头那边认识一些人, 可以找船离开。   不过眨眼间, 谭二井心里就有了决断。   外面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此外再无任何动静。谭二井一边将菜刀挪到个合适的位置, 一边猜测, 这救他的人看来不愿意冒太多的风险。   想要逃出去, 只能靠自己。   谭二井背对着柴刀,不停将手上的绳子往菜刀上磨,也好在绳子捆得多,哪怕看不见刀刃,因为裸露在外的肌肤少, 很少能碰到刀刃上, 再说,感觉到手背疼痛,他还能立即停下。   足足一刻钟后,随着谭二井手上受伤的地方越多,捆着他的绳子终于松动。   谭二井瞬间大喜,取出了双手, 又去解脚下绳子。   边上白桃早就盯着了, 急忙将双手双脚凑过来。   谭二井帮她解了绳子,低声道:“你又不太跑得动, 要不你留下?反正好多事情你都不知……等你出来的那天,我去大牢门口接你。”   白桃不愿意。   “我不!哪怕就是死,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谭二井甩不开她, 又怕她坏自己的事,只能把人带上。   两人鬼鬼祟祟出了柴房,后门开着一条缝,谭二井心中大喜,带着白桃奔了出去,心想着老天爷都在帮他。如果衙门的人在天亮之后才发现他们俩逃跑就更好了。   怕什么来什么,二人刚出后门不久,忽然听到客栈里传来一声叫嚷。   “犯人跑了!谭二井跑了!大家快追!”   原本跑了一段路腿有些软的白桃听到这话,心中恨极:“是林大力那个混账!”   被谭二井拖着跑的她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反而跑在了谭二井的前面。   谭二井松了口气,方才还想着如果白桃再跑不快,他要不要把人丢下呢。既然她跑得这么快,那就再带一带。   两人一路狂奔,听着身后越来越大的动静,谭二井抓着白桃往最近的山林里跑去。   “在那边!”   林大力的声音再次传来。   谭二井恨得咬牙切齿,也就是他之前念及母亲的身子,不愿意离开母亲身边,否则,早将林大力给弄死了。   其实他还挺后悔,当时和谭冬子不该去绑林继方,该直接绑了林大力,把能拿到的银子拿到手,然后赶紧将此人弄死。   此时再多的后悔也迟了,谭二井在林子里一路狂奔,白桃知道这不是矫情的时候,树枝刮到了她的脸和衣裳,她也不吭不闹。   又跑了一会儿,两人忽然察觉到不对。衙门的人没有往他们这个方向来……往左边去了。虽然大方向也对,但也给了几分喘息之机。   谭二井揪着白桃闷头跑在前面。   不过,后面的人很快又纠正了方向追来。   白桃听着身后紧追不舍的动静,心头越来越难受,她忽然就觉得自己这短短三十多年活得像是在做梦,如果不是非要与谭二井在一起,她也不会落到如今地步。   大概是太累了,白桃有些跑不动。   谭二井不肯放手,几乎是拖着她走。   山林里的道路越来越难走,一路不是上坡就是下坡,谭二井也会累,他扭头瞪白桃:“你打起精神跑快点,这是在逃命,再磨磨蹭蹭,别怪我丢下你。”   白桃:“……”   她来不及换气,胸口鼓胀疼痛,憋得像是要炸开。但她不想被衙门的人抓住,逃犯会罪加一等。   两人一路狂奔,林子里枝条和荆棘不停的在他们身上到处乱打乱刮,二人累得来不及细管身上的伤,也没空看周围的环境,林子里黑乎乎的,时不时就摔上一跤,两人也不管有没有受伤,爬起来继续跑,满心满眼只顾着听身后众人追来的动静,往离他们最远的方向跑。   就当谭二井好不容易跨上村与村之间的小道,想着在这路上总比在林子里跑要轻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就听到前面传来男人的轻笑。   “呵呵!”   这一声笑,在半夜人迹罕至的小道上突然出现,谭二井瞬间吓到魂飞魄散,他急忙止住,但身后狂奔的白桃一时没能停住身形,生生撞上了他的背,两人的另一边是悬崖,险些就滚落了下去。   谭二井抓住旁边的杂草稳住身形,试探着问:“林大力?”   温云起往前一步,从黑暗中走出:“是我。”   谭二井心里骂了一声冤家路窄,事到如   今,他已然没了退路,只能往前。   而前面……林大力堵在那处,谭二井脸上堆满了笑容,语气极尽温柔:“大力,是我对不住你,你能不能让开?”   虽然极力放缓语速,但还是表露了他的慌张。   温云起可是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二人赶到此处,当然不可能让路。   “不行呢。”   谭二井心中焦急万分,再磨蹭一会儿,身后的追兵就要到了,原本他也打算若林大力不识相,那就直接把人推下去,顺便还能为自己出口气。得了这话,他深吸口气,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朝着那么小道中间的黑影冲了过去。   温云起侧身一让,脚下一绊。   谭二井整个人往山崖下滚去,正正是上辈子林大力殒命的地方。   那地方大概几丈高,摔下去不会立时丢命,但多半救不回来。   白桃傻眼了。   走了这么久夜路的她早已适应周围黑暗,整个人趴到了路上,凄厉大叫:“谭郎?”   声音在山间回荡,其中没有谭二井的应和声。黑暗中,只觉山崖底下黑乎乎一片,白桃心知,从此处落下,多半要凶多吉少。   “林大力!我跟你拼了!”   白桃恨极,朝着温云起撞了过来。   此时追兵已至。   温云起往山崖晃了晃,其实另一只手抓住了崖上根系坚韧的杂草,看着他像是要落下去堪堪稳住,实则绝无落下山崖的可能。   “住手!”   此次带着衙差来村里抓人的王师爷大声呵止,与此同时,衙差们一拥而上。   白桃这半生经历了不少变故,但也没见过这种阵仗,整个人都吓傻了。看到衙差要抓人,她下意识往后退,大晚上的也不知道这小路有多宽,她一脚踏空,尖叫着从山崖上滚了下去。   王师爷逼近,却还是迟了一步。众人打着火把从山崖上往下望,什么都看不见。   温云起也朝下看:“这俩人感情可真好,白桃这么高的山崖也敢跳,真的是生死相随。”   话音落下,却听到坡上传来女子虚弱的声音。   “救……救我……”   众人精神一振,他们可是来立功的,犯人畏罪自尽,和他们将犯人抓回去认罪伏法,绝对是两种结果。当即就有人找了长绳子绑在腰上,另一头找了棵大树缠了好几圈后由上面的人抓住绳头。   两个人下去,还真将白桃救了上来。   白桃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死死抱住其中救她的衙差,都站在小道上了还不肯放开,浑身瑟瑟发抖,秋日的天气已经凉了,她却满头满身的汗。   温云起一脸惊奇:“我还以为你会跟姓谭的一起落下山崖,活着不能做夫妻,死了也要合葬呢。”   白桃死里逃生,心中格外恐惧:“你少说风凉话,谭郎就是被你给推下去的。”   温云起辩解:“我没有!明明是他想推我下山,结果自己站不住摔下去的。”   这可不是温云起胡说,而是所有人亲眼所见。   逃命的毒鸳鸯不敢拿火把,一路都在摸黑狂奔,还摔了不少次。但是衙差们每人都抓了火把,有些人还不止一个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并且,黑暗中由黑看亮处,只看得见一团光亮。反之,有人站在光亮处往黑处瞧,完全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谭二井不光做逃犯,他还试图杀人。   等到了天亮,小道上已经占了不少周边村子里的人,众目睽睽之下,谭二井被众人抬上来。他还没死,但只剩下了一口气,被放到崎岖的小道上后,他不看任何人,就死死盯着温云起。   “你……你来报仇了……你有记忆了是不是……”   温云起有些意外,嘴上却道:“你在说什么?失忆的是白桃,对了,她是装的!”   大夫早已经等着了,上前查看过后,摇了摇头。   谭母被儿子背到了此处,看见大夫的动作,白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这一晕,就再也没能醒来。   谭家老大悲痛于母亲的离世,又恨弟弟气死了母亲,一家人不是没有劝谭二井,简直是苦口婆心掏心掏肺,各种掰开了揉碎了的劝……奈何谭二井就是听不进去,非要奔着死路去,如今不光名声尽毁,怕是死了也要被人唾骂。   谭二井是在被运往镇上的路上断气的。   白桃没有多少悲伤,心中只余惶恐,她真的很害怕去公堂上……也因为此,滑落山崖时想着掉下去也好,能避开大人责问,还能和情郎死在一处,但是失重感传来后,她瞬间就后悔了,拼尽全力抓住了山崖上一根小树枝,恰巧又有衙差在侧,这才险险留下了一条命。   死过一次后没死成,白桃是真不敢死,但活着也并不好受,她还得被拉到公堂上审问……一时间,真的感觉自己生不如死。   温云起跟着去了城里。   谭冬子与何氏在周边偷卖人的事被翻了出来,白桃再不敢嘴硬,老老实实招认了她知道的所有事。   众人这才知道,白满平被大闺女给卖掉了。   何氏也是,竟然也真的敢买。   当今以孝治天下,不孝乃是重罪。白桃如此,简直死不足惜,更别提原先他们在码头上时,谭二井有捡到过一个奄奄一息的行商,当时他不止没有救人,抢了行商身上的银钱不说,甚至是把人摁到河中溺死了。   此事白桃没有参与,但她一直都在旁边。   知情不报,与犯人同罪。   白桃被判了秋后问斩。   消息传回村子,村里人才知道白婷儿的处境,何氏招认了的,她要卖了亲妹妹,结果事情没办好。何氏不想让两个大山里的男人白跑一趟……她收了定金了的。   这人没送到,定金就得退。当然了,何氏没那么老实,口口声声说她是被逼的,若是不让那两个山民满意,回头她就要倒霉。   不管是不是被逼,何氏卖掉那么多人是事实,此事最早要追溯到三四十年前。在这三四十年中,镇上丢了足足四十七人,有四十三人都是被何氏卖走的,她的儿女也是拿着这些银子才能在城里立足……大人将他们叫了来,勒令其归还钱财,并且,还要问他们是否知情,回头要按律定罪。   何氏和谭冬子还有白桃,都活不过当年的秋日。   *   大人办了一桩大案子,摩拳擦掌开始解救苦主,   后来大半年里,大人陆陆续续,解救出了不少被何氏卖掉的男女。   这些男女大部分发回了原籍。   在这些被找回来的男女中,不包括白满平,或者说,白满平有被找到,只是他运气不好,被卖到了矿山里,反正他又特别懒,不能好好干活,几乎每天都要挨打,熬了不到两个月就没了。   而白婷儿在大山之中,大人派出去的人根本寻不到她的行踪。   *   处理好了白家的事,温云起回到镇上专心做生意,他手头有了本钱后,还开了一间酒楼。   林大力没有远走他乡的想法,温云起酒楼开张后,生意格外好。   他收了几个徒弟,日子过得还算惬意。   就是……经常被哥哥姐姐催婚。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离家的林三哥和林四哥也回来了,两人说是跟着师傅学手艺,其实蹉跎了十多年,手艺没学上,银子没赚到,还几次险些丢命。   好在无论经历何种困苦,两人秉性都没变,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绝对没   有害过人,也没有害人的念头。   温云起让他们到厨房里帮忙,前后不到三个月,两人各自定下了未婚妻,且很快成亲,林三哥动作最快,成亲不到两个月,妻子就查出了身孕。   这下倒好,所有人都盯着温云起,逼着他成亲。   温云起被女人害死,其实不太想成亲,但林大力如果一生没有自己的孩子,那也太惨了点。   成亲是大事,温云起在镇上选不到合适的人,于是将这件事情搁置。   这日,镇守到家中来了。   自从温云起生意越做越好,身边的亲戚有人也越来越多。并且,大部分人都对他抱着善意。   温云起并没有拒人千里,很愿意与众人结交。镇守经常带人来他的酒楼里吃饭,两人还坐在一起喝过酒。   “大力,你要媳妇不要?”   温云起:“……”   自从他回到镇上,或者说自从他拿到了一百多两银子且表露了对白桃的厌恶后,就有不少人想给他说亲。甚至还有许多女子在路上偶遇他。   这其中有容易拒绝的,也有脸皮厚非要死缠烂打被他吓退的。   但镇守这……太直白了。   “是这样,这是我表侄女。”镇守压低声音,“她爹是个举人,也就是我那表弟命短,她娘性子也软,竟然让她被谭冬子那一群人给卖掉了……否则,举人之女绝对不会沦落到我们这种地方。你先别急着拒绝,见一见再说。”   话说到这里,镇守又急忙保证:“你放心,她没有沦落到那些烟花之地,且还是清白之身,我是相信你的品行,这才撮合你二人。只要你愿意娶她,好好对她,往后你无论遇上什么样的麻烦,我都会帮你。”   温云起满脸意外。   对亲闺女也不过如此了,那只是个表侄女。   镇守管着整个镇子大大小小的事务,他亲自开了口,温云起不管心里愿不愿,都得给个面子见一见。反正,想要推脱一门婚事的理由多了去,没必要拂了镇守的面子。   最后,约在了温云起酒楼的雅间之中。   林家兄弟学了几个月,普通的菜都能做,温云起也能撂开手歇一歇。   镇守姓刘,他表侄女齐文思,名字很美,人更美。肤若凝脂,柳叶眉桃花眼,眉目含笑,看着格外温婉,五指纤纤,及腰的长发又黑又亮,只用一根素簪松松挽着,带着股慵懒劲儿,但又不见丝毫风尘之态,走动间尽显大家风范。   她一路走来,大堂里的客人纷纷侧目。   齐文思却对这样的目光习以为常,谁也不看,只含笑抬眼看向栏杆上的温云起。   温云起不是没见过美人,但看到齐文思时,还是愣了愣。   镇守夫妻二人见状,寒暄了几句后退走。   “林东家,我听说过你。”齐文思一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还给温云起递了一杯。   实话说,温云起打心眼儿里不想娶妻,只不过是纠结林大力的愿望……林大力有兄弟姐妹,但是都不亲近,他很希望有自己的家人,当初妥协留在白家,主要也是为了小月。   他想要有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   生孩子对于男人来说不难,但温云起不想随便找个人,哪怕是惊艳于齐文思的美貌,他也没什么兴致,所以并不打算热情待人。   女子骄矜,越美的女子越傲气,看到他冷淡,不愿热脸贴冷屁股,自然就会放弃嫁给他。因此,他没有主动倒茶献殷勤。   茶水送到面前,温云起沉默了一瞬,抬手接了。   齐文思温柔地笑了笑:“林东家,我觉得你变化很大,似乎换了个人似的。”   温云起张口就来:“无论是谁经历我遭遇的这些破事,都会性情大变。”   齐文思点点头,像是被说服了:“白桃都死了几个月,你这还不愿意相看,是不想成亲吗?”   这话也说得太直白了。   白桃和林大力之间的那些事,城里的人都听说了,镇上和周边几个村子就没有不知道的。不管是认识温云起还是不认识他的,都不会在他面前提起白桃。   温云起随口道:“没遇到合适的人。”   却见对面的齐文思探头,靠近了他几分。   香风袭来,温云起有些不自在,身子往后一靠,离她远了点:“齐姑娘,你这……”   齐文思也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所以才选中了他,眼看随着自己靠近,他没有打蛇随棍上,反而还往后退,顿时笑容更深,眼眸弯弯道:“你觉得我不合适?”   她手中捏着茶杯,鲜红的指甲在白茶杯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指尖葱白如玉。   这真的是个很美的女子,温云起收回了目光:“不觉得。”   齐文思眼神一转:“我需要生个孩子,得给孩子找个爹。咱俩打个商量吧,回头我生两个孩子,咱们一人一个。”   温云起惊得站起:“你……”   齐文思抬眼看他:“实不相瞒,我也不怎么想成亲,但是又要给齐家留后……所以,咱们可以先成亲,回头生完了孩子分家……对了,不让你白干。”   说着,推出来了一张千两银票。   温云起哑然。   据他所知,齐文思家境不错,她父亲的死似乎是被人算计,旁人就是奔着她家中钱财来的,甚至还把她给卖掉了。不过,齐文思很聪明,想到了办法自救,没让自己被人欺辱,幕后之人不说家破人亡,反正日子是过不下去了。   总之,镇守口中的齐文思有几分家资,也只是家中有一个宅院,还有一间铺子罢了。   千两银子不是小数。   温云起看着那张银票,面色惊疑不定。   齐文思看他面色变幻,道:“我大约是一年多前性情大变的,若是不变,我早被被那些豺狼虎豹给拆吃入腹了,骨头都剩不下。”   温云起一怔,抬眼看她。   两人对视,某些事都不用说出口。   婚事定了下来。   旁人得知后,都不觉得意外。镇守做媒,林大力只要不蠢就会答应,此后就与镇守做起了亲戚,更别提那位齐姑娘美若天仙……林大力也不知道是走的什么狗屎运,居然还有这样的运道。   *   温云起成亲,办得很是盛大。   那天许多人纷纷上门贺喜,温云起很重视这门亲事,特意买了一片地,修了一个三进宅院,所有的家具摆设都是新的,整个宅子喜气洋洋。   值得一提的是,婚事头一天,白月来了。   白月是被白满平宠大的孩子,性子和白满平很像,在白桃出事后,家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白幺妹见状,认为有利可图,想要回家来住。   结果,白月半夜不睡,就在院子里唰唰磨刀,还跑到白幺妹夫妻俩床前站着,一言不发。   等到二人惊醒,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等不到天亮就收拾了行李回家了。   “爹,我……”   温云起打断她:“我不是你爹,反正你也从来没有尊敬过我,别说什么父女情分,咱俩之间没有那玩意儿,以后你好自为之。”   白月泪眼汪汪。   “可你明明就是我爹啊。”   温云起一脸漠然:“你是希望我像对待白桃那样对付你?”   白月一惊,转身就跑。   此后许多年,白月又来过多次,温云起都不搭理她。   温云起和齐文思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儿,一个姓温,一个姓齐,夫妻俩疼孩子是出了名的。   *   齐三冲后来好多次想要去求得妻子原谅,但随着温云起生意越做越大,林二丫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更是在分开后的第三年另嫁他人。   他当时很生气,试图阻止,反而被人套麻袋揍了一顿。等他伤养好,人家夫妻俩早已甜甜蜜蜜过起了日子。他一怒之下,也想找个贴心人。   可惜,没有人嫁给他。   齐三冲打了许多年的光棍,变成了附近有名的老油子,唯一的儿子都嫌弃他,想方设法将族谱改了回去,跑去孝敬自己的爹娘了。   兄弟几人分家后,齐三冲和儿子相依为命,唯一的儿子也走了,只剩下他一人。他爱上了酗酒,身子越来越差,在一个深夜里,他又一次喝醉了想吐,结果吐出的秽物全部堵在了口中,他想偏头都不能。   等到有人发现齐三冲离世,已经是许多日之后……有人闻到屋中臭气熏天,大着胆子进门,才发现人已经去了多日。   林二姐听说后,心中无波无澜。   她只庆幸自己当年听了弟弟的劝,没有和齐三冲一起养那个白眼狼。   这爹娘在身边的孩子,加上齐二夫妻俩并不是厚道的人,林二姐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孩子不大可能养得熟。   也就是齐三冲那个蠢货,有子万事足,以为侄子真能靠得住。   齐三冲有没有后悔,林二姐早已经不在意了。两个女儿都嫁得好,她对于现如今的日子很满足,提及曾经,只有庆幸。   庆幸她有一个好弟弟。 第29章 炮灰养父   古色古香的屋子里, 温云起打量着周边环境,此时他站在一个厚重的书案后面。   那书案雕工繁复,用料……木料上了漆,看不出料子好不好, 温云起伸手去敲了敲。恰在此时, 角落里出现了一抹虚幻都身影, 正是浑身是血, 手脚都折断了的林大力, 他虚虚飘在那处, 满眼的感激。   “多谢大人。”   温云起看见这一幕,心头不是不慌,不过,林大力面色挺和善,不带丝毫恶意, 再者他很快就从这抹魂魄的容貌上找到了熟悉感。   这是他用了几十年的脸, 再听林大力感谢,他急忙摆手:“不用谢,我不是单纯为了你。”   “我就想有自己亲生的孩子,你还给我生了两个。”林大力满脸笑容,映衬得带着血迹的脸都没那么狰狞了。   “还有那些兄弟姐妹,我早想找到他们, 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可惜一直腾不出空,多谢多谢……”   他整个人渐渐消散, 温云起清晰地看到他身上的雾气分了一抹到书案上的小瓷瓶里。   小瓷瓶巴掌那么大,看见它的第一眼,他心里就有感觉, 只要将这瓷瓶装满,他就能得偿所愿。   *   温云起睁开眼睛时,先就感受到了身上的酸痛还有沉重。   此时天光微亮,不知道是快黑了还是快亮了,温云起这会儿佝偻着身子,手中抓着一把刀,面前是一小片嫩绿的青草,而他的身后,两个箩筐里已经用青草铺了个底。   原身这是在割草。   温云起腰酸得厉害,又痛又胀,感觉腰都要断了。他用手撑着身子站直,吐了口气。看到自己手上皱纹深刻,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指头上掌纹很粗,纹路里都是黑黄色的脏污,因为脏污太多太大片,显得整只手就跟没洗似的。   温云起手指捻了捻,早上有露水,这会儿手是湿的,但无论他怎么搓,那手上的黑黄色并未减轻半分。   这手应该是常年接触这些脏兮兮的青草和泥土,脏污几乎和肌肤融为了一体,哪怕再不干活,稍微几天之内,都别想把手洗干净。   “高大伯,又割草呢?你这也太早了。”   十来丈之外是条小路,此时有对中年夫妻扛着锄头往山上走。   温云起眼睛有点雾蒙蒙的,看不清远处的情形,勉强看得见他们在喊自己,于是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高大伯就是勤快,我们这些年轻人都多有不及。其实您这个年纪,该歇就歇会儿,活儿是干不完的,好生享几年清福,也让我大哥好好孝敬你。”   那人越走越近,温云起得知原身是个勤快人,那就不可能站着等人走近,于是弯腰继续割草。   原身也不知道割了多久的草,身体都形成了习惯,一上手就割得又快又好,眨眼间就把面前一片嫩草割光了。   夫妻二人走到近前,又寒暄了几句,见温云起忙着干活,很快就扛着锄头往山上去了。   温云起丢掉了手里的刀,虽然还没记忆,他却能感觉到原身对于割草这事简直是深痛恶绝。   既然不想割,那就不割了。   温云起坐在割好的草上闭上眼睛。   原身高火生,据说是生在冬日里的火堆旁。他家中只是普通庄户,十来岁时遇上灾年,跟着爹娘背井离乡逃荒,跑了两三年,才在此处落脚。   高火生前面有哥哥底下有妹妹,都在逃荒路上出了事,要么走散了,要么就饿死了。   其实在那样的荒年之中,十多岁的孩子走丢,几乎没有活路。   高火生身强力壮,又特别扛饿,这才能活着走到此处。   此处原先的百姓几乎都逃难去了,后来天公作美,开始风调雨顺,搬来此处居住的都是各处逃难而来的百姓。   高家在其中不显眼,夫妻俩带着个孩子,不算是大户。好在村里其他的人家也差不多,更难得的是,此处有山有水,即便遇上荒年,也不至于颗粒无收。   后来高火生长大,娶了同村的姑娘文四,连生两个儿子都没养住,便去外头抱养,知道他们夫妻没孩子,有不少人悄悄将孩子往他们的院子送,短短三年,接收了二子一女。   夫妻俩将这几个孩子当做亲生一般,后来送走了双亲,又养大了孩子。   在这几十年中,又出现了几次饥荒,不过,最严重的两次,一次是三个孩子不到十岁,另一次是两个儿子娶妻那两年。   当时真的有饿死过人,卖儿卖女都是常事。   高火生无论到了何种艰难的境地,都没有想过卖掉儿女。他如一座大山般,将一家人护在羽翼下,谁敢动他孩子,他就敢与人拼命。   两次饥荒,一家五口一个没少,反而还多了个孩子。   那是文四姐姐的儿子,遇上荒年,文四姐姐的婆家不干人事,舍不得卖掉儿子,悄悄把儿媳妇和小孙子给卖掉了。   文四知道时追出去,姐姐已经被人带走,多半是凶多吉少,只剩下才四岁的孩子。   孩子太小,长相格外好,那买主原本是想将孩子卖到花楼里的,夫妻俩掏出了所有的积蓄才将孩子带回。   为了养四个孩子长大,给他们成亲,高火生夫妻俩心力交瘁,想着儿女都各自成家了,俩人总应该能歇会儿了。   结果,除了嫁出去的女儿,留在家里的兄弟三人互相看不顺眼,都觉得双亲偏心了对方,自己是吃亏的那个。   一家人天天吵,让村里人看尽了笑话。兄弟几人也要脸面,后来便提出分家。   树大分枝,一家人心不齐,劲儿不往一处使,互相使绊子,都觉得自己干多了吃了大亏……高火生心里很累,点头答应了分家。   原本夫妻俩打算自己过,但是兄弟三人都不愿意,非要接他们去孝敬。   一把年纪的夫妻俩不跟着儿子住,确实好说不好听,高火生又一次妥协了。   然后就变成了高火生跟着老大,文四跟着二儿子,至于三儿子……小的那个也想奉养二老,但抢不过大哥二哥。   兄弟几人之所以要抢着老人孝敬,除了让老人跟自己住显得他们孝顺外,还因为他们觉得二老手里有私财没有拿出来分。   当然了,怀疑二老有私财这事,只是他们的猜测,谁也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分了家后,兄弟三人将院子一分为三,似乎想要和对方彻底分个明白,还将院子用砖墙给分开了,各开各的大门,各有一个独院。   于是,高火生和文四明明是夫妻,却成了两家人。   夫妻俩互相扶持了大半辈子,早已将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家人。乍一分开,很不习惯。   但他们很快就没有时间难过,因为老大买了十来头猪和几十只鸡,每天等着高火生割草回来喂。   不光要割草,还要砍柴回来煮。   猪没有粮食吃,长得并不快,若是再给生的青草,容易生病不说,还根本就不长 。   于是,高火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而他渐渐也发现,儿子对他并不是尊重,而是嫌他累赘,无论他从早到晚干了多少活,儿子始终觉得他没有尽心,话里话外都有些不满。   就连儿媳妇何氏,也怪他只是喂猪,从来不帮家里干活。   高火生只能起得更早睡得更晚,然后他发现,只要他干了什么,那活儿从此以后就再也没人干,都成了他的事。   辛苦了一辈子的人,家里忙不过来,并没有什么怨言。高火生不觉得儿子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反而还觉得孩子心里有成算,知道算计,以后过日子不会差。   他在能动的时候,能帮就帮。   哪天再不能动,他也就无能为力了。   分家三年后,高火生已经六十有三,都说人到七十古来稀。高火生在过去六十年里没有过几天好日子,吃饭都是凑合,干活却捡最累的干。身子早已亏空,这日他从山上背青草从田坎上回家时,一不小心踩了个空,连人带着一百多斤的草滚落到了田里。   年纪大的人,一摔跤就很严重。高火生摔着了胳膊和头。   胳膊断了,需要接骨,能不能恢复如初还不好说。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摔的最重的是他的头,一动就晕。   大夫说,头上的伤最不好说,但好好养着,有很大的可能会有好转。   高火生动弹不得,头晕目眩的他连起身都不能。   他以为自己辛辛苦苦六十多年,如今生了病,儿子该管他……结果,夫妻俩借口有事,一出门就是好几天。   高火生饿得瘦到皮包骨,人都要饿死了,伤势自然是越来越重。   前后拖了一个多月,高火生后来脸颊凹陷,连话都说不出,最后夫妻俩嫌他死得慢,生生将他捂死。   “大爷,这么早啊?”   又有个年轻男人扯着嗓子打招呼,温云起回过神来,看到面前两个筐,气得直接把箩筐踹了出去。   此处是一片斜坡,箩筐滚落下去,本就是竹子编的,又用了多年,箩筐瞬间就摔出了几个大洞。   温云起捡起剩下的那把刀就往路上走。   年轻人叫大牛,也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人,他见高火生不再割草,只笑着问:“大爷,你吃早饭了吗?”   吃个屁!   高火生出门的时候,儿媳妇还没起呢,洗把脸就走,哪里有饭吃?   “我出门早,一家人都还没起呢。”温云起摆摆手,“忙去吧,我回家看看,也不知道饭好了没有。”   高火生对几个孩子是掏心掏肺,从来不说自己在家的处境,于是,所有人都以为是他勤快爱干。   回去的一路,又碰到了不少熟人。   高家逃荒而来,落户时地方本来挺大,但如今一分为三,各自的院子都不大,只能说勉强够用。温云起直接推开了院子门。   院子里一家人正在用早饭。   老大叫高木头,看到父亲进来,他有些尴尬:“爹,您吃了吗?”   往日高火生每日天蒙蒙亮就出门割草,回来时天已大亮,一家人都吃过了早饭。刚开始割草时,他因为早上累得太狠,都吃不下饭,剩了两天的早饭,于是,一家人就默认不再给他留早饭。   从那时候起,高火生就是一天吃中午和晚上的那顿。   实际上,村里的人要干活,中午那顿都是能凑合就凑合,喝点糊糊甚至是干啃一个馍就算吃过……早上和晚上才会正经做饭吃。   高火生原先掏心掏肺对儿孙,温云起反问:“你说呢?”   高木头愈发尴尬,看向妻子何氏,训斥道:“还不赶紧去给爹盛饭?”   何氏哑然:“没……没了!” 第30章 炮灰养父   何氏语气怯懦, 神情却并不害怕。   高火生不说话,坐到了院子里的桌旁。最近天气炎热,天才亮不久,太阳就出来了。也好在高木头的这个院子里有一棵大树……那是当年高家在此建好了宅子之后种下的, 五十年的大树, 枝叶几乎覆盖了兄弟三人的院子。如往常高火生庇护他们那般, 为兄弟三人挡住了了大半的炎热。   高木头看见父亲坐下等吃饭的架势, 对着何假意训斥道:“没了不会去做?家里几个人吃饭你不知道吗?做少了, 就是你的错!”   何氏一脸委屈:“爹也没说要吃早饭, 往常都不吃的。”   “也是哦。”高木头接话,看向温云起,“爹,这也不能怪孩子他娘,一会儿我还要去主家干活, 要不这样, 您喝我这碗。”   换做往常,高火生早在儿子让儿媳妇去做饭时就会出声阻止。即便没有,也会在儿子递粥过来时拒绝。   温云起看着递到面前的小半碗粥,问:“我从早到晚辛苦干活,就不配使唤儿媳妇给我做一顿饭?”   话说到这个份上,夫妻俩都知道, 这顿饭是非做不可了。   何氏却还是不想动, 故作一脸为难:“可是主家那边赶着日子呢,咱们去晚了, 人家会不高兴的。爹,你也知道我们只是收了定金,得把所有的家具做出来才能拿到银子, 万一惹了主家不高兴,人家扣了工钱,吃亏的还是我们啊。”   值得一提的是,高火生十几岁时都在逃荒路上,能活下去就不错了,根本没有余力学手艺。他这一生都在下蛮力,吃够了没手艺的苦。因此,三十岁时接连得了三个孩子后,在孩子五六岁时,就想方设法给他们各自拜了师父。   老大学了做家具,二儿子学的是石匠,女儿跟人学梳妆。   这期间,几个孩子但凡吃不了苦说不去,高火生都会把人狠狠教训一顿,然后拿着棍子一路送到师父家里。   三人都学出师了。   如今高木头三十出头,已经是有名的木匠,此处是荒山村,往东二十里就是扶东府。   扶东府很大,辖下有十一个小县,其中包括近千个村子。   高木头靠着这份手艺,都不需要开铺子,只凭着人们口口相传,给人做嫁妆或是打喜床和桌椅板凳就有干不完的活。   他的工钱不少,带着徒弟,每个月轻松挣个二两银子。如果遇上大方的东家,五六两都有可能。   往日高火生从来不会因为杂事耽误几个儿子的正经营生,不得不说,这夫妻俩很懂得拿捏高火生。   “我要喝粥,胃都饿痛了,你就说做不做吧。”   高木头哑然,看向了何氏。   何氏不情不愿:“那你先去,我在家把几个孩子照顾好,顺便给爹做一顿饭。”   她随口一说,但也说出了心里话。   照顾孩子是主要,做饭只是顺便。   高木头这边喝完粥,门口的五六个徒弟已经等着了,一行人搬了工具很快消失在路上。   何氏不大高兴,在厨房里摔摔打打。没多久就探出头来问:“爹,你割了多少草,猪都开始叫了,你怎么还不煮猪食?”   温云起不打算再干这事,那猪食的草腥味儿高火生闻得够够的。   “木头媳妇,刚才我割草的时候,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闻言,何氏惊讶地从厨房里探出头,上下大量温云起全身:“不像是有受伤啊。爹,你有没有哪里痛?”   “腿痛,胳膊痛,最主要是我的腰。”温云起有些心酸,其实他最难受的是牙,高木头满口的牙,只剩下五颗了。   “一会儿做好了饭,你去城里给我请个大夫。”   何氏一脸不悦:“城里那么远,我一个人害怕。要不你去村里的周烂脚那里瞧瞧?”   周烂脚勉强算是个赤脚大夫。   为什么说是勉强呢,都说久病成医,周烂脚就是,他原先是小腿很痛,自己找了些草药来包,小腿倒是不痛了,但小半个脚掌常年破皮流脓,并且破的地方还越来越大。   十多年来,从原先的只是烂脚趾,到现在的已经烂到了脚背中间。   他口口声声说是他自己上山采的那些药有用,不然整条腿都早已烂   完了。此话是真是假没人知道,不过,他的药确实很便宜,也治好过一些人,当然了,没治好的更多。   久而久之,去往烂脚那里拿药的,要么是家中抠搜舍不得钱财,要么就是城里的大夫治不了,回来死马当做活马医,好歹有药喝着,不算是放弃了自己。   温云起直言:“我觉得不行。要么你拿点钱,我自己去城里找大夫。”   “爹!”何氏一脸不满,“你这么大年纪了,一个人跑去城里,不说我们放不放心。城里的大夫可不是那么好见的,诊脉就要收钱……银子哪儿是那么好赚的?”   温云起颔首:“你不给我治,是吧?”   何氏当然不承认这话了,不给父亲治病,那是不孝,她才不要被人耻笑说不孝顺。   “你先去周烂脚那里看,回头我去付账。您这几年帮我们喂猪辛苦,我都看着眼里,不管多少药钱,我都一人付了,绝不找弟弟们平摊。”   温云起呵呵:“你还挺大度。”他忽然就发了脾气,一脚将面前的桌子踹翻。   何氏吓一跳,面色惊疑不定。   高火生做了许多年的当家人,自然有几分威势,只是分家之后,寄人篱下的人变成了他,他哪怕受了委屈,也不愿意为了这点小事闹得一家子不和。所以,何氏已经好多年没有看到公公发脾气了。   “那……我也没说不给你治啊,你发什么火?”何氏嘀咕,“果然,人年纪大了脾气就怪,再这么下去,谁受得了你?”   “受不了就滚。”温云起伸手一指大门,“带着你的男人和儿女全都给老子滚出去。”   何氏愕然。   她做梦也没想到公公居然会说出这种话:“爹,我……”   “不用解释,滚出去!”温云起怒火冲天,嗓门儿也大,“我辛辛苦苦几十年才建了这个宅子,这是我的地方,轮得到你来嫌弃我?”   何氏被吓着了。   “爹,您别生气,我这就去给您盛粥。”   老头子这一番变化实在太突然,何氏有些接受无能,还是先躲为上。   粥盛到面前,满满的一碗,比起往日高火生喝的米汤,今日这碗药浓稠得多。温云起却还不满意,拍了拍刚刚才被何氏扶起来的桌子,质问:“菜呢?”   中午那顿饭就是垫巴一下而已,早上的这顿饭要管一天,必须要有饭有菜,吃饱了才算是一顿。   何氏感觉自己应付不来,悄悄叫了大女儿过来,低声道:“去找你爹,让他回来一趟。”   说完这话,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老头子只是发脾气而已。为了这点事耽误男人的正经活计,不划算。   “还是别去了。”   温云起喝着粥,吃着面前新炒出来的菜,心里想着要怎么把这一家子赶出去。   当年抱养孩子的事情不是秘密,不过,将心比心,谁都怕抱来的孩子养不熟,夫妻俩当年决定留下高木头后,还特意买了礼物送给左邻右舍,请求他们帮忙保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情后来也有人在说。但高火生夫妻俩与人为善,没人坏到刻意告知兄弟几人他们真正的身世。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了,没有人在外大喇喇将兄妹三人不是高火生亲生这件事说出来。   既然没人提,那兄弟三人就是高火生的亲生儿女!   再者说,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女,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将亲生儿女赶出门,一个弄不好,那就是老头子脾气古怪,连亲儿孙都容不下……这会被所有人嫌弃孤立。   何氏想要试探一下公公是不是真的改了脾气,于是又大着胆子凑上前:“爹 ,你的腰受伤了,这猪怎么办?”   “人都要不行了,还管畜生呢。”温云起没好气,“如果你们不能喂,那就饿死算了。”   反正高火生养了几年的猪,养猪是他的事,卖猪的事和他无关。辛辛苦苦几年,一文钱都没见着。   那些猪死不死活不活的,温云起才不会管呢。   何氏半真半假笑道:“您辛辛苦苦养的,饿死了你不心疼?”   温云起摆摆手:“不心疼,谁心疼谁就去喂。我这腰至少要养半个月以上,你赶紧去割吧,听动静,那些猪饿得都要从圈里跳出来了。”   确实,此时的猪是又叫又跳,时不时就趴在土墙上冲着外头大声嘶吼。 第31章 炮灰养父   何氏有些麻爪。   家里的这些猪, 她从来就没有操心过,最多就是在公公出去割草没空喂猪时帮着打两桶猪食倒进槽子。   十头猪,小的时候一锅就够吃,等到有个一二百斤, 必须得煮上干干的两大锅。喂猪嘛, 喂下去越多, 猪长得越快。若是偷懒喂少了, 不光不长, 说不定还要掉秤。   如今公公撒手不管, 何氏一想到要准备两大锅猪食就头皮发麻。   关键是,连个帮手都没有,哪怕只是帮着煮一下也好啊!   夫妻俩儿子一女,女儿最大,今年十二岁, 跟着她姑姑学梳妆, 几乎每天都会去一趟。二儿子九岁,高木头小时候跟着师父学手艺,吃了不少苦,如今有了儿子,便舍不得让孩子和自己一样受罪,于是, 每五日让孩子歇一日。   小的那个才七岁, 天天疯玩……其实三个孩子都不需要大人多费心,何氏所谓的在家里好好照顾孩子, 不过是不愿意在公公身上多费心思的借口而已。   孩子们都不小了,但也指望不上他们帮忙。何氏到底还是拿着刀和箩筐出门割草了……她决定先把今天应付过去,晚上跟男人好好商量一下。   高火生这辈子就没好好睡过一个整觉, 温云起洗漱一番,回房把被子换了,然后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了下午,他是被儿媳妇在厨房里摔摔打打的动静给吵醒的。   “一家人吃饭,就我一个人做饭,哪天我要是干不动了,一家子都等着饿死吧。”   何氏脾气很大,厨房里砰砰作响。   温云起打了个呵欠出门,这会儿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很明显,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木头媳妇,别摔摔打打的,不要在我面前甩脸子,我养了高木头一场,还给你们置办了一份家业,你伺候我,那是应该的。”   他进厨房打水洗脸。   后院的猪吵得厉害,鸡也饿得到处乱飞,已经开始炸毛打架了。而大锅里的猪食还是生的。温云起冷笑了一声:“跟个废物似的,老头子我喂猪的时候,猪可从来不叫。”   何氏:“……”   她从来不割草,村里喂猪的也不止他们一家,大家都要割草,附近几乎都被割干净了,何氏初初干这个事,也不知道哪里有草,在附近转了一圈,死心后才往远处去。   这么一耽搁,加上她干活不顺手,这会儿才把猪草切了煮上。   “爹,你受了伤不能割草,那帮我烧火总行吧?”   “不行!”温云起洗脸就出门了。   此时夕阳西下,何氏不给钱,今儿看不成大夫了,得高木头回来了拿钱后明儿再去。   他打算去看看文四。   文四跟着二儿子,也过得不好。   二儿子高石头,娶妻汪氏,夫妻俩特别能生,如今已经生了六个孩子,汪氏快三十的人,如今肚子里又揣上了一个。   他们执意抢老娘,图的也是让文四帮忙带孩子做饭,伺候一家子的吃喝拉撒。   就在温云起准备推门时,忽然听到院子里哎呦一声,他推开门就看见文四手里的一锅粥全部洒在了地上 ,方才叫唤的就是她。   这一下便宜了满院子的鸡鸭,大概二三十只鸡鸭瞬间一拥而上。   在这人都不一定能填饱肚子的世道,几乎没有人舍得拿家里的粮食来喂牲畜家禽。鸡鸭们难得开荤,哪里会客气,争先恐后抢得厉害。   此时文四以不符合她年纪的利落往后跳了两步,躲开了鸡鸭的围攻。   温云起:“……”   她站稳后,看见了门口的温云起,似乎翻了个白   眼,扭头去看扶着肚子从屋子里出来的儿媳汪氏。   “喜梅,我这……不小心把晚饭打翻了,怎么办?”   态度怯懦,小心翼翼的。   不过眨眼间,粥中的粮食就已经被地上的鸡鸭抢光,众禽还不肯离开,连那片地上的泥土都被抢吃得坑坑洼洼。汪喜梅见状,瞬间发了脾气:“娘,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温云起正准备接话,文四已经道:“是,我做不好,要不,你自己来?”   温云起:“……”   这和记忆中的文四大不一样。   文四一辈子任劳任怨,尤其对孩子,可能是她自己生的孩子没有养住,对待儿女特别耐心,在自己闲着的时候,从来不会使唤孩子做事。   汪喜梅瞠目结舌,用手指着自己鼻尖,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干?这么大的肚子,我怎么干?”   “做饭而已,又不是多难的事。”文四叉着腰振振有词,“当年我怀着孩子也没少干活,不信问你爹。”   温云起觉得她言行举止有些熟悉,很像是上辈子凑合过了几十年的齐文思,他们还一起养大了两个女儿。一开始说的是生完了孩子分开,但孩子落地之后,明显是夫妻俩不分开,对孩子成长的环境更好。于是 ,谁也没提分家的事,有商有量地过了几十年。   因为他们各自特殊的经历,两人没有分开,但也分了房住,只是同住一屋檐下一起养孩子的搭档而已。   “是,你娘生孩子的那天早上,还给十几个人做饭呢。”   汪喜梅张了张口:“因为你吃过苦,身为你的儿媳妇就必须要吃苦,对吗?早知你们这样不体贴,当初我绝不会答应嫁……”   文四嗤笑:“你如果出身大户人家,家中大把银子,出嫁时带着丰厚的嫁妆来说这个话,我信。但你家也就是村里的庄户,我说句难听话,你还别不爱听,就你这种出身,即便不嫁石头,无论去了哪家,都不可能不干活。”   这话确实很难听,但也真的是事实。   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   庄户的女儿,除非容貌特别好,或者是本身格外聪明,否则,也多是嫁给庄户辛苦操劳一生。   汪喜梅委屈得眼泪汪汪:“我说不过你,这晚饭你们看着办吧!”   大大小小六个孩子,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两岁,这会儿小的那三个都在地上滚,跟个泥猴子似的,温云起亲眼看见,最小的那个眨眼间就尿湿了裤子。   文四扭头,假装没看见:“他爹,我想去老大家里看看。”   温云起提议:“不如我们去老三家里?”   老大家里也忙着呢,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多半要吵架,影响胃口。   三儿子纪元,区别于前面两个名为亲生实为抱养的哥哥,他来家里的时候四岁多,人又聪明,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儿子,所以,在两个哥哥争着奉养爹娘时,他争不赢也只能认栽。   纪元今年二十有一,大前年娶妻,一个儿子两岁,周氏肚子里刚传出喜讯。   看见二老过来,没多问,今天两个院子里都不消停,有什么好问的?   “爹,在这吃晚饭吧,小宝的娘最近做了一些酸菜,很好吃,你们也尝尝。”   见二老答应,纪元很高兴,立刻拖柴火,又去鸡窝里面摸蛋。   周氏则盛了白面,准备烙饼子,文四去了厨房帮忙。   高火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温云起起身去了后院,看见菜地里的青草猖狂,便蹲下去拔了。   一会儿的功夫,就拔了一大堆。   纪元找来,颇有些尴尬:“我最近太忙了点,没顾得上管菜地,周家那边有喜事,小宝的娘就回去帮忙了……”   周氏秉性不坏,但是她不像村里其他的妇人那般勤劳肯干,比如前头兄弟俩家里都养了二三十只鸡鸭,家中的蛋不用省着也吃不完,还能剩下不少拿到城里去卖。   而纪元家里的鸡只有三只,周氏不怎么喂,三只鸡没得吃,生蛋便不勤快,方才纪元想做鸡蛋吃,还得现去窝里找。   换做高火生,可能会说教几句,温云起就懒得管。这人懒点勤快点,只要日子能过下去,就没什么大不了。于是只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纪元硬着头皮,原以为会被父亲一顿臭骂。没想到父亲态度冷淡,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他心头一松,看向那一堆被拔起来的嫩草:“爹,这个你带回去煮了喂猪吧。”   话音未落,却见父亲已经将那杂草抱起,一抬手就扔到了鸡圈里面。   纪元:“……”   “爹,这里不少了,你带回去,就能少割一点。”   温云起把剩下的杂草也扔了。   纪元:“……”   老头子这一次气性有点大。   晚饭炒了一盘鸡蛋,煮了酸菜汤,还炒了一盘肉,。很不错的伙食,夫妻俩也算是用了心。   在这期间,温云起和文四没有单独说话,但心里都有了些默契。   吃完晚饭回到高木头家中,高木头已经回来了,但是饭菜还没好,他看见父亲进门,忍不住道:“爹,家里一堆的事,你还有力气溜达……”   温云起故作怒火冲天:“老子欠你的?我腰痛的事你知不知道?是不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死了你才满意?”   他嗓门拔高,声音能穿过好几个院子。   高火生面色微变:“爹,你小点儿声。”   “你好意思使唤我干活,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   温云起再一次强调:“老子为这个家已经付出得够多了,跟着你过日子,是接受你的奉养。而不是来给你当牛做马的!若是看不惯我,带着你妻儿滚!”   高木头如今是大师傅了,手底下好多徒弟,这会儿还有徒弟在帮着烧火煮猪食呢,当着徒弟的面挨骂,他面上有些下不来台,叹口气,温和地道:“爹,我就是随口一句,您就发这么大脾气,让我们走……你打算把我赶哪儿去?”   温云起一挥手:“爱去哪儿去哪儿,找你亲爹娘也行,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私底下打听你爹娘的事。” 第32章 炮灰养父   高木头呆住。   一时间有些不敢面对父亲。   双亲对他特别严厉, 从小到大没少挨打,也没少挨骂,但是,摸着良心讲, 双亲对他是真不错, 反正在得知自己的真正身世之前, 他没有怀疑过自己不是高家孩子。   他硬着头皮道:“爹, 您说什么?”   上辈子高火生是摔伤后病重的那段时间, 听到大儿子夫妻俩在商量着认祖归宗的事, 才知道大儿子在私底下寻找亲生父母。   当时他真的很难接受。   扪心自问,他费心劳力养大了四个孩子,对待他们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当年高家搬来时身无分文,地是衙门给的,地基划了一片, 但是建房所需得自己出。   高家没有银子, 搭了个窝棚勉强遮风挡雨,到了高火生手中,窝棚都要倒了,他和文四辛辛苦苦立了这么大的房子,后来又花费了许多年,这才把房子的木板填满。   修好了房子, 养大了兄弟姐妹几人, 给他们各自成亲……村里其他年轻人成亲时有的东西他们都有!   高火生夫妻俩对孩子掏心掏肺,结果, 孩子私底下竟然在找亲生父母……若是好奇自己的身世,可以去找,但是, 高木头居然在他有生之年就想认祖归宗,且都不打算与他商量。   “别装了。”温云起不耐烦,“你嫌弃我对你不好,认为我不配做你爹,自己带着妻儿回家便是。只是,看在咱们多年的父子情分上,有些话我要提醒你。当年我们夫妻养不住孩子,是有人悄悄把你送到了我们的院子外,如果不是我们夫妻心善,你压根没有长大的机会。”   分明就是被丢了的孩子,这会儿去找亲人,图什么?   高木头面色难看,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找借口,就显得太不坦诚,他直言道:“爹,我就是想找找而已,没想认祖归宗,你养大了我,以后我一定会给您养老送终。”   “是人家不要你吧?”温云起呵呵,“你这么大的一   坨人,又拖家带口的,要是认主归宗了,不分点家产给你都说不过去。”   高木头心头冒出了一团火,何必这般揭人短处?   不过,再火也只能憋着,他不敢发作,低下头道:“儿子是想孝敬您才不回去,不管亲爹那边是什么情形,当年又为了什么丢了儿子,儿子都会给您养老送终。”   温云起满脸鄙视:“你有手艺,这些年我从来没有要你们往家里交钱,你手头应该有些积蓄才对,就不能有点骨气,带着妻儿出去另立门户?”   高木头眼神中几乎喷出火来。   买房子哪有那么容易?更别提他还得了四亩地,这种上粮食,一家子能吃大半年。若没有其他的收成,只凭这些粮食,就饿不死人。   他反问道:“您养儿子小,儿子得养您老,不然,岂不是忘恩负义?”   “放心,回头就说是我不要你们,不是你们不要我。”温云起摆摆手,“你们夫妻俩的孝敬,我实在是消受不起,早上从山坡上滚下来时,险些给我摔断脖子。我也想通了,再辛苦再累,你们也不会对我存半分的感激,反而还觉得是理所应当,我干再多活儿,感动的只有我自己。”   高木头心里一慌,合着父亲以后都不打算在帮家里干活?这怎么行?   “爹,儿子哪里做得不对,您直说,儿子一定改。您说这种话,显得我像是个白眼狼似的。”   温云起气笑了:“你不是吗?”   “当然不是。”高木头想到方才妻子抱怨的那些话,立刻掏出了二两银子奉上,“你拿着这些,先去城里找大夫,治伤要紧。”   温云起接过了银子,强调:“我在你身上付出的多了去,这点儿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别想着拿银子就能尽孝!你们小的时候,我也没有给足了你们吃喝就感觉自己尽到了做父母的本分,不光让你们吃饱穿暖,还怕你们没有手艺傍身,怕你们长大后不能养活自己,但凡谁生病了,我们都整宿整宿的不敢睡……”   这些是事实,高木头听到这里,满面羞愧地低下头。   而此时的隔壁,汪喜梅也在对着干活回来的男人哭诉。   他们家的杂事很多,汪喜梅很爱干净,但是不爱干活,特别挑剔。六个孩子想穿得干干净净,那需要有人不停地有人给他们换衣裳洗衣裳,还有屋子里,孩子一多,这边收拾,那边又乱了,随时都是乱糟糟的。   文四去了老三家里吃一顿晚饭,高石头的屋子里简直都不能看了,乱得跟猪圈差不多。   汪喜梅怀着身孕,心情很容易受影响,原本就经常郁郁,这会儿是满心的烦躁,哭着哭着就开始喊:“我要回娘家!”   高石头是个石匠,浑身肌肉特别结实,这个活儿要比高木头辛苦许多,都是想法子切各种大石头,还要给人垒上去,工钱虽然高,但着实穿得不干净。   此时他蹲在屋檐底下,质问:“娘,你知道我忙,怎么就不能帮帮我?”   文四反问:“我干得不好,儿媳妇嫌弃呢。老三叫我过去吃现成的,那……难道我出去一顿饭的功夫都不成?”   “没说不让你去老三家里吃饭,但家里的事情你得做呀。”高石头心情烦躁,“我这一天够累的了,满口都是灰,说话都张不开嘴,回来还要应付这些琐事,您也心疼心疼儿子吧。”   “我已经足够心疼你了,不识好歹的东西,嫌弃我干不好,伺候不好,你换个娘吧。”文四不容他,进屋就要收拾行李搬走。   高石头傻眼了:“娘,您要去哪儿?”   这分给他奉养的母亲如今闹着要走,在院子里吵一吵还行,如果到了外头的路上纠缠,不管最后走没走成,他注定会沦为村里人口中的笑话。   “娘,你别闹。”   文四呵呵:“到底是谁在闹?你那媳妇都生了六个孩子,还当自己是一朵娇花等着人伺候,老娘一点事情没办好,她就叉着腰在那儿甩脸子,混账东西 !呸!老娘是养了你一场,不是欠了你的!”   她抓了自己的包袱,抬步就往外走:“老娘三个儿媳妇,又不是只能伺候她,我找老三媳妇去!”   见状,夫妻俩顿时就急了。   高石头不知道养七个孩子有多累,他只知如今快要生了的媳妇儿肯定忙不过来,退一步讲,不说这已经生下来的六个孩子需要人照顾,媳妇还有两个月就临盆了,到时总要人伺候月子吧?   他一个大男人,哪里干得好这些事?   “娘娘娘……你别走,我让喜梅给你道歉。”   文四呵呵,甩开了儿子的胳膊,抓着包袱去了隔壁。   纪元夫妻俩在墙根底下听着隔壁的动静,得知母亲要搬过来住,夫妻二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色。   竟有这种好事?   当初夫妻二人一心想要争个长辈来家中奉养,奈何争不赢大的两个,比起俩亲生的,纪元只是养子,争起来都底气不足。   很少有老人会放弃亲生儿子跑去和养子住……哪怕只是为了给亲生儿子做脸,也不能这么干啊!   如今老人真这么干了,夫妻俩只有欢喜的份。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最高兴的是周氏,她飞快奔过去开门。   原本她还在发愁自己生完了孩子没人伺候月子,都在与纪元商量回娘家去请母亲来照顾……当然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母亲虽然愿意照顾她,但家里的兄弟肯定会不高兴,所以不是白请,回头得给一份酬劳。   不光是要付工钱,还欠了娘家兄弟一份人情。   人情债最难还。   比起把这银子给亲娘还欠人情,她更愿意给婆婆。   “娘,快进来坐。”周氏特别热情,“您想睡哪间?我这就去给您铺床……”   汪喜梅看见婆婆真的说走就走,顿时傻了眼,下意识扶着肚子追着婆婆出门,就看到弟媳妇满脸欢喜迎接婆婆,看架势都要铺床留婆婆长住了。   “弟妹,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当初说好了的,娘跟着我们住,你们每个月孝敬十斤粮食!”   周氏屁颠屁颠地接过婆婆手里的包袱,抽空答道:“你是娘的儿媳妇没错,那我也是啊,你能奉养,我同样能奉养。娘自己选择跟我住,可不是我诓她来的。这事上你可怪不得我,要么问问你自己对老人可有尽心?我觉得是没尽心,不然,娘怎么就不跟你住呢?”   她话说得特别顺溜,一边说,一边关门,还不忘提醒道:“今儿才初三,记得把前天我们送过来的粮食还来,还有,多加十斤,那是你们身为儿子该给的奉养!” 第33章 炮灰养父   文四任由小儿媳牵着自己进了门, 独留汪喜梅站在路上气得直哭。   温云起站在门槛处探出头,看着文四进了纪元的院子。   边上是高木头,他一脸严肃:“三弟妹这不是乱来嘛,分家的时候都说好了的。爹, 这事你得管一管, 要不然都要乱套了。”   “怎么管?”温云起一脸好奇, “你娘跟着石头过的什么日子大家都看在眼里, 跟着阿元, 哪怕是和以前一样照顾一家老小, 至少阿元院子里人少,她不用像以前那么累。”   高木头感觉父亲这话像是一巴掌扇在了自己脸上,父亲自从跟了他住,这几年一直都在喂猪。   喂猪和去地里干活不同……地里的活计再忙,只要   有急事, 都可以先放一放。喂猪就不成, 下雨也好,下雪也罢,哪怕就是下刀子,那猪到了时间就要叫唤,春夏青草好割一些,秋冬天完全找不到青草喂猪, 那就得去更远的地方花更多的时间割草。还有一群鸡, 光是鸡都好几十只,也就是喂猪的时候顺便多煮一些青菜, 不然,光喂鸡就要耽误半天。   如果说母亲跟着二弟过得很累,父亲跟着他, 同样不轻松。   但他还不能承认自己错了,否则,后院的那一群猪怎么办?   如今那些猪一百四五十斤,正是能长的时候,这时候卖掉很不划算,再养三四个月,就能长到二百斤以上,稍微肥点,更好卖,价钱也更高。   高木头硬着头皮道:“娘的身子挺好的,趁着还干得动,先帮一帮二弟,等以后老了,二弟才会真心伺候她。”   “阿元也会真心伺候她的。”温云起摆摆手,转身往院子里走,又扭头问:“告诉你身世的人,有没有说过石头也不是我们亲生?”   高木头不答。   如果没说,这不难回答呀,摇头就行了。   既然沉默,那多半就是知情。   温云起呵呵:“白眼狼!”   “我也没说不管您,怎么就白眼狼了?”高木头不服气,振振有词道:“当初你们也没主动告诉我们身世,如今我们偶然知道了,也不好问你们啊!”   “你们?”温云起上下打量他,“石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确实知道了,原本这件事情不该由高木头告诉双亲,但他被父亲指责是白眼狼,就想让父亲知道不是他一个人这么干,于是点点头:“前两天有了眉目,似乎是找到了亲娘。”   关于兄妹三人的家人,高火生夫妻俩没有明着打听,好奇之下,在出门时会格外注意那段时间生出孩子的人家。   但是,始终没有眉目,感觉这个也像,那家也像,最后干脆抛到了一边。   何氏也认为不能让婆婆去三弟家里,公公原本就已经说了让他们一家子滚的话,如果一怒之下也去了三弟家中……那他们兄弟俩绝对要被人戳脊梁骨。   “爹,还是管管吧,三弟又不是亲生的……”   在外人眼中,夫妻俩养的四个孩子,只有纪元不是亲生。   而事实上,前头的三个孩子和他们夫妻八竿子都打不着,反而纪元是文四亲姐姐生的孩子,他们不是母子,那也是亲戚。   “不是亲生,那也是他亲姐姐的儿子,怎么都要比你们这些白眼狼要亲。”温云起训斥,“猪都要从圈里跳出来了,不赶紧忙活自家的事,还跑去操心别人。你可真闲。”   何氏:“……”   “爹,我不敢进猪圈。”   不大的圈里养了十头猪,小时候还好,等上了七八十斤,圈里就没有多少空余的地方,每天的猪粪堆在里面,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再说,高火生一直认为人也好,畜生也罢,都得住在干净的地方,如果住的地方太差太脏,容易生病。   但凡一生病,就真的是血本无归。   因此,高火生累归累,养得很小心,每天至少要扫一次圈,多数时候下午去扫,因为早上起来就去扫的话,身上会带着猪粪的味道,不好见人。而晚上反正都要洗澡,傍晚时弄脏了衣裳也不要紧。   长期喂猪的人,夏天还好,冬日里不能天天洗,容易着凉生病。但只要不洗,身上肯定多少都会有味道。高火生不是不知道一家人嫌弃自己,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盛一碗饭端到旁边去吃。   嫌弃高火生最明显的就是何氏,她会在有高火生的场合故意捂鼻子。   此时温云起假装听不见,爱扫就扫,不扫就算了,他反正是绝对不可能再碰与猪有关的一切事。   何氏分明就是怕脏,她才不怕猪呢,快过年的时候卖猪,把猪撵出院子时,她比谁都跑得快。   “锅里空着吗?我要烧水洗衣裳。”   何氏就等着善解人意的公公接话去扫圈,结果等来了这,她很不高兴:“爹,柴火是需要捡的,山上的柴火越来越少,这天又不凉,冷水不能洗吗?那我冬天的时候洗衣裳也是去河里洗……”   温云起呵呵,笑出了声来:“原来你知道柴火需要捡啊。你进门这么多年,捡过几次柴火?”   何氏哑然。   分家之前,所有的人一起干活,一起做饭吃,捡柴这种事从来都轮不到家里的女人,除非的她们自己愿意去林子里。   分家后,猪草和柴火就是高火生一手包办。这三年来,何氏从来就没有为柴火发过愁。   高木头算是看出来了,如今的父亲完全就是变了个人,简直浑身是刺。   老头子不如原先好糊弄了,高木头决定先把他的心哄回来,于是笑着道:“爹,您不是腰疼吗?歇着去吧,我帮您烧水。”   何氏:“……”   “你不累呀?还烧水呢,没见过这么会折腾儿孙的老人家,又不是老到不能动了……”   “你闭嘴!”高木头张口就骂,“怎么不懒死你算了。爹也没有天天让你烧水呀,我爹娘最厚道不过的人,从来就不是那自己能动却不动,故意折腾儿孙的恶毒老人家,你快去喂猪!我爹能喂,你就能喂!若是猪拱你,最多就是摔一跤嘛,只要摔不死,你就得给我干活。”   阴阳怪气的,真当温云起听不出来呢。   或者说,高木头就没想过要掩饰自己的话中之意,只怪高火生对待儿孙太过体贴,从来不肯让他们为难……许多时候,夫妻俩因为家中琐事吵架,他都会将事情接过来。   今日的温云起不打算懂事,在高木头还喋喋不休说教时,就去了屋子收拾。   高火生爱干净,但他平时太忙了,天不亮就起,天都黑透了才回来睡,想要收拾屋子得特意抽个空。   屋子还算整洁,但又是几天没擦,到处都是灰,温云起收拾了一遍,还没弄完就听到高木头扯着嗓子喊水好了。   翌日,温云起忽略了高木头夫妻俩的欲言又止,一大早就出门,他打算进城一趟,临走时,想了想去了纪元的院子敲门。   “你要去城里吗?”   文四摇头:“不想去。”   温云起又问:“那有没有东西要买?”   高火生对妻子心存歉意,总想要弥补。不提两人的夫妻情分,好歹上辈子二人还互相扶持走完了一生,能遇上就是缘分……下辈子多半不会这么巧了。   文四也不客气:“买些吃的吧。”   温云起出门后不久就坐上了牛车,高火生在村里过了几十年,进城的次数不多……且不说有没有空,进城是要花钱的。   *   进城后,温云起先去食肆吃了一顿。   他不馋,但是高火生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肉,身子亏空严重。   吃饱喝足,温云起又去抓药,食补药补同时来,才能尽快养好身子。   抓完了药,进城的事就办完了,温云起想了想,去了城内的兴生书肆。   书肆一般都是读书人进,书本很珍贵,进门处专门有伙计守着,温云起到了门口,立即就被拦住。   此时的温云起一身半旧的布衣,虽然没有补丁,但这一身打扮在城里绝对算不上富裕。   就凭着这,是不配进书肆的。   伙计立即上前:“老丈,您要买什么?”   他态度温和,脸上笑容谄媚,但挡住温云起的身形稳如泰山,明显不打算让他进。   温云起也不认为自己能进得去,笑了笑道:“我找你们东家。”   伙计只觉好笑,东家是个秀才,读书人清高,不慕钱财,平时都不往书肆来。别说外人,就是伙计自己,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得上东家一次,这哪里来的乡下老头张口就要见主子……简直是不知所谓。   “老丈,我们东家生在城里,不认识乡下亲戚,您是不是找错了路?”   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扶着温云起,强势地把人往外送。   温云起并不打算为难他,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嘀咕:“没错啊,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这里是兴生书肆,绝对不可能找错……看来这忙我帮不上了。”   他扭头对伙计笑道:“小兄弟,给你添麻烦了,我这是帮别人带话,那百花村姓高的人,非说   是认识你们东家,想要见一面谈谈……既然错了,反正我已经尽力,算了算了,你回去吧。”   伙计看他愿意走,没有要闹事的意思,瞬间松了口气。至于这乡下老头说了什么,他听是听了,但没有当真。   不过,一转头还是将这话跟交班的老伙计当做笑话一般说了。   当下的人请人帮忙干活,都更愿意请知根知底的。接班的这位伙计和东家许幸道是表兄弟,还恰巧知道一点表兄的秘密。   听到小伙计说这话,老伙计脸色顿时就变了,追问:“确定是百花村姓高的?”   小伙计点点头,心里也慌乱起来,难道自己真的把东家的亲戚给赶走了?   “我在书肆都干三年多了,没听说过东家有乡下亲戚呀。”   老伙计听到这话,回过神来,揉了一把脸,面色恢复如初:“是没有乡下亲戚,我就是好奇才多问了几句,那老头多半是找错了人。对了,这事不好笑,别再告诉旁人了。如果让东家知道他和一个乡下老头子扯上了亲戚,到时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伙计聪明能干,又会看人脸色。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老伙计说的那样,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即连连保证自己不会多嘴。   *   温云起买了不少吃食带着回村。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纪元的院子里。   纪元静不下心来学东西,自己跑去做了脚商,就是挑着个担子到处乱窜,都是去各个村子里或是镇上。   有时候当天都回不来,辛苦是辛苦,人都晒黑了,但赚得还行。周氏过去三年来只需要在家里带孩子,春耕秋收时,请娘家来帮忙。   有时候请娘家人还不如请外人呢,不光给了工钱,饭菜得好,回头还欠了人情。   周氏原先不明白这个道理,跟娘家人来往几次之后……哥哥嫂嫂在外口口声声说母子俩是他们照顾的。   这不是放屁么?   周氏是请他们干活,但也没亏待了他们,怎么就成了母子俩是他们照顾的呢?   看见温云起进门,文四起身接过东西,光是吃的就有好几样,凭他们这几人,一顿绝对吃不完。   “买太多了,有点浪费。”   温云起揉了揉因为拎东西而酸疼的手腕:“难得去一趟,先把不能放的吃了,留一些明天吃。”   纪元知道,娘搬来这事没完,回头肯定要闹,他干脆都没做生意,打算歇几天。   看见爹拿这么多东西回来,纪元眼皮子直跳,这要是让那两个知道还得了?   不过,父亲一片好意,东西都拿来了,他要是再让父亲把东西拿走,那也太不给父亲面子。纪元有些为难,周氏欢欢喜喜把东西拿到厨房装盘。   何氏才知道一个人养十头猪和几十只鸡有多累,真的是从睁眼到晚上闭眼这期间一直都在动弹 ……其实谁都一样,手头的活计累了就想发脾气。听小儿子说爷爷买了东西去三叔院子,她满腔的烦躁顿时转换为了压都压不住的怒火,叉着腰就跑去了纪元的院子。   “老幺,你开门!”   温云起过去开的。   何氏又怒又气,眼泪滚滚而落:“爹,你也太欺负人了,今日你出门的银子是孩子他爹给的,这银子给了,我们没指望你能买东西回来。你可以买些零嘴放在家里慢慢吃,但是,你拿到三弟这里来,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三弟生意做得那么好,也不是缺这点东西的人……这兄弟姐妹之间不和睦,都是因为你们这些老人一碗水端不平。”   她满脸的愤怒,胸口起伏不止,眼泪滚滚而落。   若是不知道前情,只看她的模样,怕是都要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温云起颔首:“你觉得给我二两银子就了不得了?把高木头叫过来,咱们算一算账。”   何氏之所以敢来闹,就是以为长辈会像以前那样妥协,没想到公公态度如此刚硬。   “我……”   “把我这些年花在你们一家人身上的银子还来,家里的院子你若住,就得给我银子,分给你的田地也一样,不要就还我。要的话,拿银子来买。”温云起面色淡淡,“老子不欠你们的,有银子了爱给谁就给谁。高木头又不是我亲生,辛辛苦苦养他一场,你们还嫌我做得不够。升米恩,斗米仇,又贪得无厌,说的就是你们夫妻这种人。”   何氏面色微变。   说到底,公公带回来的东西不值什么钱,只是一点吃食而已。就为了这点小事,牵扯出高木头不是亲生之类,着实不划算。   何氏想要打退堂鼓,转身就要走。   而就在这时,村口有华丽的马车过来。   何氏见了,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马车就在在高家兄弟三人院子外的路上缓缓停住,车夫询问:“这几户人家可是姓高?”   温云起看清楚从马车上下来的四十多岁男人,一点都不意外。   这人原本就是他招惹来的。   这位许秀才就是高木头的亲爹。   举人才可以纳一妾,秀才不可纳妾,此条律法因为上位者的不同,时管时不管。   近几十年,此事抓得比较严。   当然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能纳妾,没说不能多养几个丫鬟。   许秀才年轻时出去赶考,放不下家中长辈,将妻子留在家里照顾二老,但是许夫人也不放心自己男人独自在外……花楼里的女子脏病那么多,万一染上,别说前程名声,连命都要丢了。   于是,许夫人做主,给安排了两个丫鬟随行伺候。   丫鬟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如果不能替主子生下孩子,那她们在主子的眼中就是个物件。等哪天这物件不好用了或者不好看了,就有被换掉的风险。   于是,两个丫鬟先后有孕,其中一个不够谨慎,孩子没了。另一个要聪明一些,发觉有孕之后立刻找了理由离开,孩子生下来了才抱上门。   就是那一年,屡试不第的许幸道考中了秀才,他觉得这个儿子旺自己,心一软,就将孩子给留下了。   但是许夫人说什么都不肯认下孩子……秀才不能纳妾,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功名不能因为一个孩子给毁了呀。于是就有了将孩子送走的事。   百花村的高家是许家仓促之下选出来的几户人家中最合适的。   或者说,高家贫穷,不爱进城,最大限度的杜绝了旁人发现孩子的可能。   当年衙门对于秀才的品行有约束,如今还在约束,若是让人知道许秀才的丫鬟生了个孩子流落在外,必须得找特别硬的关系将此时压下,否则,就只能丢了功名。   在花钱请人帮忙走动和说服高家之间,傻子都知道选择后者。   车夫的话一出,兄弟三人的院子都有脑袋探了出去。   许秀才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这件事,在场就有六七个人,这还不算孩子。   秘密被太多人知道,那就不能称作是秘密了。   尤其孩子懵懵懂懂,很容易就被人套了话去。事关许秀才的功名,丝毫都大意不得。   “我想找高火生。”   温云起站出了门。   “我在,但我好像不认识你。”   “我知道你。”许秀才上下打量了一眼高木头。   高木头心有所感,此时心情特别激动,目光在车夫和马车上流连,飞快上前伸手一引:“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有话进去说。”   他从来没有这样文绉绉的说过话,语调有些怪异。   许秀才在来之前对这个儿子还是有几分期待的,结果,活脱脱就是一个乡下人,领客的动作做得不伦不类,连脸上的笑容看着都特别奇怪。   他一步踏进院子,看到大大小小的三个孩子,心中没有半分亲人相见的喜悦,道:“我有些话要和你还有高火生说,其余闲杂人等,请他们全都出去。”   何氏心中狂跳,她自然也看到了这位老爷的排场,如果这是自己的公公……她唇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下去,飞快进厨房,准备烧水泡茶。   许秀才站在这院子里,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还闻到整个院子   都氤氲着一股臭味,那臭味都要把这房子给腌入味了。   “我不喝茶,喝不下去,你让他们快点出去。”   这话是对着高木头说的,语气里带着些不耐烦。   高木头心中颤了颤,满腔的欢喜瞬间消失,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认亲,倒像是来找茬。   他心里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有没有和人结仇,转身前将三个孩子撵了出去。   何氏不愿出去,这人来找茬也好,认亲也罢,她都想要第一时间知道真相,故作一脸为难:“我要烧茶。”   “本老爷不喝茶,你听不懂话吗?”许秀才一脸严肃,“出去!”   他反客为主,态度很凶。   何氏不敢闹,灰溜溜出门。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高木头偷偷打量了许秀才很多次,真的感觉他们二人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多半真的是父子。   他心里忐忑不已:“您有何事?现在可以说了。”   许秀才语气不耐:“是你要见我?”   高木头愕然,万万没想到亲生父亲找来后会是这样的态度。   他之前从别人口中得知他是城里来的孩子,并且,当时城里有个秀才欢欢喜喜抱回了一个儿子,结果没两天就说那孩子夭折了……言下之意,他应该是秀才之子。   做秀才的儿子,肯定要比做庄户儿子要好得多啊。   结果秀才爹怎么是这样的? 第34章 炮灰养父   许秀才见儿子不答话, 心里愈发失望。木讷成这样,也亏得是在外长大,真要是养在家里,他肯定会因为这儿子被人笑话。   此时他忽然又想起来了夫人当初说的话, 丫鬟出身不好, 脑子也不够聪明, 生的孩子肯定也是个笨的。当年他只当是妻子善妒, 不想接纳那个孩子, 如今再看, 这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是你请人到书肆传话说想见我?”   许秀才从表弟那里得知此事,险些没气死过去。   书肆人来人往的,关键是来往的那些人都不是愚昧的百姓,会读书的人几乎都知道举人才可纳妾的规矩,他都不敢想象, 若此事被人记住后再细查当年会有的后果。   他心中怒火冲天, 语气里就带上了几分。   高木头感受到了他的怒气,吓了一跳,急忙为自己辩解:“没有的事,我是想去城里看看……您,但是我很忙,我爹也不允许, 所以一直没成行。那个人不是我找的, 真的不是,如果您不信, 我可以对天发誓。”   他满面焦急,还真就准备发誓。   许秀才先前是怒,此时眼看高木头真敢发誓, 心里也有点慌。   如果人不是高木头派去的,那是谁?   到底还有谁知道他有个儿子流落在外?   当时来的是个老头子,但是伙计说那老头明显是个乡下人,多半是得了旁人的好处才跑这一趟。   “真不是你?”许秀才一脸不信。   高木头恨不能指天发誓:“真不是我。”父子俩多年未见,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气氛还很是紧张,高木头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试探着道:“我倒是想找一找亲人,但又怕给您添麻烦。”   他多希望亲爹来一句不麻烦之类的话。   可惜没有。   许秀才眉头紧皱,他很不想认这个儿子,张口就想说当年他的儿子是真的夭折了,但是,他是靠自己考得的秀才功名,他太能理解那种迫切的想要做人上人的疯狂。   如果他不挑明高木头的身世……而高木头又想和他扯上关系,说不定会跑出去到处询问。   这不成。   当年的事情不能再提了。   许秀才踌躇半晌,道:“这没有外人,我跟你说实话,这世上没有哪个当爹的不想认自己的亲儿子,你这些年在乡下……一看就吃了不少苦,我这心里也很难受。”   这话几乎是隐晦地承认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高木头满面激动,他想要进一步确认,但又不好意思问。于是求助地目光看向温云起。   又是这样。   但凡遇上难事,都是高火生顶在前头。   温云起似笑非笑:“你承认木头是你亲儿子了?”   许秀才不想承认,这不是怕高家这边想认亲到处打听之下捅楼子么?   于是点点头:“是!老哥,这些年多谢你。”   高木头得了确切的答复,激动地站了起来。   “倒也不必相谢。”温云起面色淡淡,“木头是我们夫妻的头一个孩子,当年我们养了他后没想过再抱养其他孩子,可以说,我们夫妻对他是掏心掏肺。但是,人与人之间,无论是父子也好,夫妻也罢,即便是有缘相识,没那缘分也相处不长久,木头长大后就有了私心,满心认为我们夫妻付出得不够多,分家后说是奉养我,但到底怎么养的,他心里清楚,我不想说了……”   许秀才不想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也不想管他们父子之间感情如何,打断道:“我碍于身份和某些原因,不能把木头带回去。我来就是想说,这辈子木头都只会是你的儿子,我不会把他带回家,更不会要他孝敬我,以后他生的孩子就姓高,入你们高家的族谱。他奉养的长辈也只会是你们!”   “那是你的事。”温云起发现,这许秀才根本就不管旁人说了什么,只顾着说自己的想法。于是他站起身,厉声强调:“不管你要不要这个儿子,我帮你养儿子这么多年,绝对是仁至义尽。你刚才说感谢我,我也不要听这些虚的,拿点实惠的来。我在这孩子身上付出了很多,你给点酬劳,从今往后,你认不认这个儿子都与我无关。对了,关于酬劳,你要斟酌着给,如果你要给他们一家人重新安排住处,那可以少给一点,若你还让他们住在这院子里,种着我分给他的地,就多给些银子把房子和地买过去。”   高木头傻了,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若是没听错的话,亲生父亲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认他,而是让他日后好生伺候养父。   而养父话里话外只想要银子,并不想要他伺候。   总之一句话,都在嫌弃他,都想和他撇清关系。   许秀才颇有些无语,他来的时候,确实是想过给父子二人一些银子,一是为了感谢高火生帮他养孩子,顺便封口,二来,高木头到底是他的亲生儿子,不管长得好不好,那也是他的血脉,给一笔银子,也算是做到了一个父亲的本分。   不过 ,高火生主动讨要与他主动给出银子,完全是不一样的。   他以为自己掏出了银票之后,父子两人会拒绝,然后他强行送出,父子两人再对他感恩戴德。   现在倒好,高火生主动开口,成了他不得不给。听那话里话外,好像给了银子也还不清这份养育之情似的。   “瞧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养孩子就是为了拿好处呢。”   温云起坦然问:“不然呢?我家里都要穷得揭不开锅了,做事自然是希望有所回报。原先指望高木头给我养老送终,后来发现他指望不上,如今能够将这些年的辛苦变现,那我肯定是选择银子呀。”   “你这……品德一点也不高尚。”许秀才满眼鄙视。   温云起声音拔高:“我再不高尚,也没有在外头搞出孩子来丢给别人养,哪怕我妻子不生,我也对她一心一意。”   这话就如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许秀才的脸上。   许秀才面色青白交加,世人对读书人品行的要求要苛刻一些。人家一个乡下种地的都知道要对妻子忠贞,而他却违背律法也要生下孩子,还生而不养……这么一算,他确实是没有指责高火生的资格。   话不投机,凑在一起只有争执不休。   许秀才不愿意在这个院子里多待,也懒得与他们分辨是非对错……他是读书人,不可能辩不过一个乡下庄稼汉。   但是,真没必要争执下去,赢了又能如何?   “你想要多少?”   温云起上下打量他:“我看秀才老爷这一身行头不便宜,想来是个家境富裕的,我相信秀才老爷一定不会让我吃亏。”   许秀才心头憋闷 ,这话意思很明白,给少了不行!   他原先准备给高家二十两银票……在乡下,这已经不是一笔小钱了。   想了想,他将那张二十两的银票掏出来:“你们乡下养一个孩子,肯定花不完这么多。剩下的,就当是谢礼。”   准备给父子两人的银票给了高火生一个人,想来应该够了。   温云起嗤笑:“高木头学的木匠手艺,那是我到处低声下气跟人求来的关系,如今高木头自己手头都不止攒这么多银子。你是秀才老爷,读了那么多的书,不可能不知道一个手艺的价钱。”   许秀才听出来了,高火生这是嫌弃银子少。   于是,咬咬牙再给了十两。   倒不是他觉得高火生应该收这银子,而是不好与之争执……如果父子俩是那种好糊弄的,胆子小的,他还真不愿意将银子送给他们。   温云起再次收了:“房子和宅子你们要吗?”   言下之意,如果高木头继续在这儿住,那就还得给买房子的银子。   许秀才烦透了,直接问:“你到底要多少才满意?”   温云起心里盘算了一下:“给六十两,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再找谁的麻烦。”   许秀才:“……”   他身上所有的银票都拿出来了,还有三四两散碎银子,这些要拿来当做回城的盘缠。   他目光落到高木头身上:“你拿三十两!”   高木头傻了,万万没想到居然自己也要出钱。   许秀才强调:“这是付养大你的酬劳,你不该出吗?”   “不说分家的时候我有给他们分房子分地,分了家我还帮他们养了三年猪,后院那些,马上又要出栏了。”温云起闲闲道:“在我从山坡上滚下来之前,我一直拿着兄弟几人当自己的亲生孩子。收这点银子,我不觉得多。”   关于高木头这些年来的处境,许秀才已经私底下打听过了。   要说过得好,那肯定算不上好。但也绝对不差,高火生夫妻俩不存在故意虐待孩子。   高木头有些害怕这突然冒出来的亲爹,当今以孝治天下,身为儿女就得听长辈的吩咐,再加上他怕自己不听话,这亲爹就不认自己了,当即稀里糊涂进门将夫妻俩这么多年的积蓄全部取了出来。   总共是三十一两。   温云起拿到了剩下的三十两,站起身道:“以后木头不再是我儿子,想要姓什么我不会管。当然了,你们付清了我养育孩子的酬劳,日后我是死是活,木头也不需要再管。”   高木头有些不满,外人眼中,他是由高火生养大,若是哪天高火生真的病到床上起不来,他身为儿子不去伺候,旁人会戳他脊梁骨。   “若真的不管你,外人会说我不孝!”   温云起扬眉:“好办啊,一会儿我就出去请村里的长辈来吃一顿,然后把你找到亲爹的事又与我撇清关系的事告诉他们。如此,日后我卧病在床,也没有人逼迫你来尽孝。”   高木头心里憋屈得不行。   多年养育之情,不是说撇清就能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他由高火生养大,到高火生晚年他不出面照料,那就是他的错!   哪怕高火生亲口拒绝了他的照顾,他也不能不管!   倒不是说高木头本身有多孝顺,有多在乎名声。而且他明明已经花银子为自己尽完了孝心却还要被人指责,怎么想都亏!   温云起才不管他怎么想,话已说完,他起身就走:“我这个外人就不在此打扰你们父子团聚了。”   许秀才心里也在思量,忙出声道:“老兄留步,关于孩子身世,你得帮忙保密。”   他瞪着高木头,“我们不能认亲,否则,你会害死我的。”   温云起呵呵笑道:“要保密啊,那是另外的价钱了。”   许秀才:“……”   等到温云起从院子里出来,兜里又多了几两银子。   父子二人都被他搜刮一空。   守在外头的高木头的妻儿一直都在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可惜什么都听不到,看见温云起出门,何氏立即上前:“爹,怎么说?”   “不要这么叫我了,从今往后,你们夫妻和我就没关系了,连亲戚都算不上。对了,院子和我分给你们的地已经付了价钱,都是属于你们的。”   何氏得知父子俩分得这么清楚,心中一喜,喜过后又有些忧心。   也不知道这城里来的富贵老爷愿意给孩子他爹多少银子,万一给得少,还不如每年卖猪得的好处……那这亲不认也罢。   不过,这只是她冲动之下的想法,有一个城里的亲戚,说出去也面上有光呀。   若是运气好点,这城里来的亲爹愿意把孩子他爹接回去认祖归宗。那她岂不是也能跟着一起进城?   村里的姑娘想要嫁进城里,除非祖坟上冒了青烟, 跟村里考出了一个秀才那么难得……到时她就是何家的秀才!   何氏越想越美,都笑出了声来。   就在这时,院子门重新打开,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父子两人脸色都不太好,许秀才一言不发,都没有仔细看路上的一群孙子,直接上了马车离开。   高木头站在门口目送,直到马车消失,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   何氏低声问:“他爹,如何?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接咱们回家?”   “闭嘴!我只有一个爹,那就是高火生!”高木头语气加重,“你给我记住了。”   何氏惊愕:“这……那不是……”   “是什么?”高木头训斥,“猪叫得那么凶,赶紧去喂!”   语罢,转身进门。   兄妹三人也面面相觑,最小的孩子都七岁了,该懂的都懂。刚刚娘还悄悄跟他们说,如果能进城,就给兄弟俩娶一个城里的媳妇,也让女儿嫁到城里,彻底脱了这身泥腥味儿。还让兄弟俩若有机会读书就多读一些,以后科举入室,封侯拜相。   他们都还在想着以后呼奴唤婢,吃山珍海味呢,结果就这?   何氏不信,一咬牙追了上去。   许秀才临走之前跟儿子再三嘱咐,不许告诉任何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即便旁人已经怀疑到了,也必须否认。哪怕是对着妻儿,也不能说实话!   “孩子他爹,那不是你亲爹吗?”   高木头有点想说出真相,但还是决定做个听话的乖儿子,不能坏了父亲的好事。父亲好好做着秀才,他多少能沾点光。若是父亲功名被他害没了,不说父亲会不会原谅,原配那边就不会放过他!   他可没有与秀才娘子和秀才儿子作对的本事。   “弄错了。”高木头垂头丧气。   何氏觉得事情不对,既然弄错了,那公公怎么突然就要与他们撇清关系?   “爹真的要走?若是爹不和我们住在一起,那些猪怎么办?”   高木头认了一回亲,没有得到半分好处,反而被亲爹嫌弃得不行,甚至连多年的积蓄都搭了进去,此时心情奇差。听到妻子的话,恼怒道:“原先你不是说爹忙得过来吗?一个老头子都能干完的事,你年纪轻轻干不完?”   何氏惊了,诧异地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你的意思是那些猪和鸡以后都是我的事?高木头,你脑子有病吧?我是嫁给你做妻子,不是被人卖到你们家来做丫鬟的。要么你找个人喂那些猪,要么我带着孩子回娘家,你自己选吧。”   她气冲冲的回了房就开始收拾行李。   夫妻俩都很舍不得卖掉圈里的猪,一头小猪长到一百多斤是最难的,至少要花半年时间。但上了百斤后,一天随便长半斤,三个月五十斤一点不难。   这会儿卖掉,简直亏大了。   高木头也不拦:“你要是敢走,回头我就把猪卖掉。还有,家里遭贼了,三十多两银子被偷了个干净,如今我们没有积蓄了。”   拿着包袱走到屋檐底下的何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回头惊声质问:“怎么会丢?何时丢的?那么多的银子不见了,你现在才跟我说?高木头,你可真是个木头。快点换了衣裳跟我一起进城报官……”   “不能去。”高木头打断她。   何氏一看就知道这里面有事,但是男人不告诉她真相,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并不好,她气冲冲道:“那些银子不是你一个人的,里面还有我的份。你不愿意找是你的事,我得把属于我的找回来。”   说着就要往外走,还没走两步,手臂就被人拽住。   高木头面色严肃,无论何氏如何挣扎,他就是不撒手。   何氏恨得咬牙切齿:“你跟我说实话,那些银子到底哪儿去了,说了我就不去找,否则,今天我一定要把那个贼抓出来。”   “不能找!”高木头含含糊糊道:“反正那银子拿出去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你放屁!”何氏气得跳脚,“银子是我们两人的,你凭什么不与我商量就把银子送给别人?说!你是不是把那些银子拿去养外头的野女人了?”   高木头颇为无语:“我一天累得跟狗似的,哪有精力去找女人?”   何氏气急了,开始胡搅蛮缠:“合着你不累就要去找?”   高木头:“……”   “别闹了!”   何氏尖叫:“那么多的银子没有了,换了你,你能不闹?”   *   高火生养了几个孩子,被他们伤得够够的,儿子也好,女儿也罢,全都是指望不上,因此,他心愿之一就是不要那些孩子给他养老,不要为了养老之事被儿子们给拿捏住。   温云起再次去了一趟城里,又在村头圈了一片地,足足有两亩,拿到契书后,当天就请人给自己找了建房子的工头。   工头会建各种户型的宅子,手底下还有砖瓦工木工,只要给足了银子,没有他们建不出来的房子。   带着工头回了一趟村里,选好了地基,当天定好了朝向和各处屋子的位置。   村头那片盐碱地,种什么作物都不出,荒了好多年,如今突然有人在那儿各种丈量,立刻就有人去问缘由。   温云起大大方方的说了自己要建房子,很快,这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年轻一辈可能不知道高家兄弟几人的身世,但老一辈就没有不知情的。   高老头给三个儿子都分了家了,又跑出来造房子……这是跟几个儿子生分了啊。若是没有,应该把造房子的银子均分给兄弟三人才对。   即便不均分,要偏心哪一个,也是把人带在身边一起丈量。   谁都不带,证明老头对几个儿子都寒了心。   兄弟三人很快得知了此事,就连嫁出去的高三月都听说了。   村里的姑娘,出嫁时拿到的嫁妆就是人从娘家拿到的所有东西,只要娘家有兄弟,之后娘家兄弟怎么分家,都不会有她的份。   高火生分家时就没给女儿留东西,高三月出嫁以后不怎么回娘家,后来听说家里在吵架,她也只当不知道。但是,父亲跑出去另外建院子,她实在好奇,当天就跑了一趟。   温云起决定好了,房子没建好之前,先住在纪元家里。不是说他偏心纪元,而是兄弟三人中,只有纪元的孩子最少,屋子最空。   高三月进门时,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上一次温云起买回来的火烧味道不错,文四连吃了三个,今儿他又买了十来个。   纪元看见姐姐,立即起身:“姐,来吃饭。”   有孕的周氏翻了个白眼,却还是进厨房去拿碗筷了。这姑姐一年到头难得来一趟,不然,她绝对不会客气。   高三月坐在了温云起对面:“爹,我听说你买了地基建房子?”   温云起嗯了一声:“这和你无关,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怎么能无关?”高三月满面担忧,“你都已经跟了大哥,如今又这么干,村里的人都在看笑话。还有,你跟家里的儿子离了心,以后你老了由谁照顾?” 第35章 炮灰养父   “反正不会要你照顾, 你操什么心?”温云起很不客气。   高三月噎住。   她其实不太想管娘家的事,就是话赶话说到了那里。   “我就是觉得既然都已经说好了分家的事,你们就不该……”   温云起打断她:“老子辛辛苦苦大半辈子养活了你们兄妹四人,不是为了把你们养大后来教训我的。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高三月:“……”   周氏见状, 急忙上前送上碗筷:“姐, 这个火烧味道很好, 你尝尝。”   高三月面上有些下不来, 但也不能真的和娘家人闹翻, 咬牙忍下了气, 接过碗筷,尝了火烧后,点头道:“是很好吃,哪儿买的?”   村子离城里不远,但等闲谁也不会往城里去, 即便去了, 也是在靠近城门口的那几条街,以前就没听过谁家有买好吃的火烧回来。周氏摇头:“不太清楚,爹买回来的。”   闻言,高三月身子僵了僵。   都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往常夫妻俩就很喜欢高三月,不光因为她是唯一的闺女, 还因为高三月特别会说话。   高三月扭头看了一眼父亲, 放下碗筷道歉:“爹,刚才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了那些话……我心里真的没有觉得你们不好的意思, 其实也是担心你们,怕你们与两个哥哥闹僵之后老无所依。”   文四往日里最疼贴心的闺女,今儿却很少开口, 此时忽然问:“你大哥找到亲爹了,你二哥那边也快了,你呢?”   高三月沉默下来。   温云起看了一眼文四,两人是夫妻,按理说,温云起最近这一连串的决定都该和文四解释一下,但因为此文四非彼文四,且两人都对对方的来历心知肚明,于是大家都方便了,根本不怕自己的动作引起对方的怀疑,想做什么都可以做。   文四追问:“是不是也有眉目了?”   高三月点点头:“他们喊我后天带着一家人去吃饭。”   温云起颔首:“好事啊,你是哪家的?”   “我爹……是守城门的,这两年打算退,原本他是打算将位置交给我妹夫,但这不是找到我了么,所以决定在四个女婿之间看一看,若是挑中了柳城,那我……也不用在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干了。”高三月说这些话时,颇有几分不自在,但话都说完了,又觉得自己没错,“爹,娘,你们应该能理解我吧?我这不是为了认回他们,只是为自己和孩子打算,如果我们能因此顺利搬进城去住,我自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柳城不用跟家里的兄弟们争那一亩三分地,我那两个儿子也能进城……他们正是读书的年纪,有天分最好,即便是没有天分,以后也能做个账房先生,不用风吹日晒。”   高三月低下头,眼泪顺势落下:“娘,我也是没办法了,村里住着太辛苦了……”   文四追问:“你爹当年是为了什么不要你?我记得当年你来家的时候身子很弱,也好在隔壁你婶儿正在坐月子,我每天给她四个鸡蛋,她喂你三顿奶,你这才活了下来。你从小就弱,奶也喝不饱,平时要喝那种熬得很粘稠的小米粥,为了给你换米,我和你爹吃了三年的干菜团子,那团子全是菜,一点粮食都没有,团都团不起来,一捏就要散。兄妹三人喝小米粥,我们吃团子,为这……我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又没了。”   说起当年的苦日子,她的眼圈微红,那些苦都已经吃过了,也不是现在的文四吃的,   她不是伤心难过,只是觉得不值得。   高三月哑然。   “娘,我不记得了。”   温云起强调:“不管你记不记得,这些事情都有发生过,做人不能没良心。”   高三月顿时有些着急,今日来这一趟,不光是为了劝双亲,还因为有一些话得说明白。她认亲是一定要认,而亲爹娘答应她回去的条件就是从今以后与这边断绝关系,不能再来往!   不再来往这件事可以不用告诉外人,但是得和两个老的说清楚,要不然,他们哪天懵懵懂懂跑到城里去找人,害亲爹娘厌恶了柳城怎么办?   夫妻俩能在城里立足的根本,就是柳城从她爹的手中接下守城门的活计。   “我也没说不孝顺你们呀,逢年过节我哪次少了你们的?”   温云起呵呵:“你是拿了礼物回来,但原先我都加倍回礼了,后来分了家,你娘家的这些兄弟也没让你吃亏。”   亲戚嘛,大家有来有往,都送对方价钱差不多的礼物,才能一直维系着感情。   高三月无言以对,但该说的话还得说:“等我那边认了亲,就不能和几个哥哥还有你们走动了。爹,女儿不孝。”   多数人不愿意养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就是害怕孩子养不熟。就像高三月这种,辛辛苦苦养一场,花钱给她成了家,结果人家说走就要走,扭头就回去孝顺亲爹娘了。   养父母再不甘心,也无可奈何。   文四没说话,温云起也不出声。   高三月心里忐忑不已,不把话说清楚,就怕二老不甘之下跑到城门口去闹事……守城门的小将不算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好歹也披了一层官家的皮,特别要脸面。这种事但凡发生一回,夫妻俩绝对会被赶出来。   她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您心地善良,所以才愿意养我们这些没有爹娘的孩子。您的大恩大德,女儿一刻也不敢忘。”高三月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您养我们一场,是真心为了我们好,如今坦途就摆在面前,求爹成全。”   高火生摆摆手:“我看明白了,你们一个也靠不住,从没指望过你们养老送终,问问你娘吧。”   文四面色淡淡:“你的意思是,从今往后再不回来看望我们?”   高三月颇有些不自在,还是硬着头皮道:“是!”   周氏满脸惊诧,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扯了扯纪元的袖子。   纪元皱眉质问:“你那是什么爹娘?小时候不管你,长大了来认个亲,还不许你和养父母走动,这也太绝情了。这种亲爹,不要也罢。”   “你说得轻巧。”高三月不敢冲着养父母发脾气,纪元一接话,她满腔怒火倾泻而出,“你们是男娃,分家就有属于自己的地和房子,爹娘还让你们学了手艺,都不怎么辛苦就把银子赚了。我不一样,现在还跟妯娌挤在一起,孩子受了委屈也只能忍着,就那么小的一间房,孩子还要跟我们住……”   纪元没想到她会气成这样,不过,他也不觉得自己那番话有错:“当初你要嫁给姓柳的,爹娘不答应,你却说他对你好就行了。你都有了他的好,怎么又要房子和银子呢?”   高三月如今回想起来自己当初对于婚事的草率,心里特别后悔。但嫁都嫁了,孩子都生了,又不可能甩掉柳城重新改嫁。   “我后悔了行不行?谁要是敢拦着我过好日子……”她眼神从院子里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谁就是我的仇人。等我回了城里,你们都不要再来找我!”   她嗓门儿特别大,都吓着了才两岁的孩子。   孩子哇哇大哭,高三月转身就走。   文四出声:“站住!”   高三月顿住脚步,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娘,你曾经说过,养我们兄妹没有私心,如今我有了更好的路要走,你不应该阻止。”   “我不是要拦着你。”文四强调,“既然你不再做我们的儿女,那就写一张断绝关系的文书!为了断得彻底,你将我们养你长大的酬劳付一付。咱们两清之后,我们这两把老骨头是死是活,都再也不会来找你。”   高三月满眼不可置信,回头质问:“你问我要银子?”   “是!”文四一脸严肃,“你的手艺还是我们想方设法给你找的师父,所以,想让我们以后不再麻烦你。你必须要给我们一份满意的酬劳。”   “你这是讹诈。”文四气得跳脚。   温云起冷笑道:“你也可以收养一群孩子来讹诈他们,养个二三十年,再问他们要好处。”   高三月哑然,其实在坐众人心里都清楚,当初夫妻俩收养孩子时,是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如今张口要银子,也是被他们伤透了心才会如此。   “我拿不出来,真有多余的银子,我也不会跑去认亲。”   “那就写个借据。”文四想了想,“方才你话里话外都在说我们偏心几个儿子,而事实上,你出嫁时我给了你五两银子的压箱底,还不算旁的嫁妆,全部加起来是不如你几个兄弟得到的多,但也绝对不少了,村里谁家姑娘的嫁妆都不如你多。回头你自己算一算账,写一张借据来,写明数额和还钱的期限,我就放你回去。”   高三月咬着唇,与其说她是因为夫妻俩太穷才想认祖归宗。不如说她是受够了和婆家住一起,再有,认祖归宗之后,夫妻俩就是城里人,孩子也不用再种地……她其实是想让自己更上一层楼。   夫妻俩有一些积蓄,全部加起来二十二两。   当初的压箱底银子没有花,她是个妆娘,附近这一片的喜事,甚至城里的姑娘嫁人,基本上都是她出手。   “我可以给你们二十两,再多……就是逼死我,我也拿不出来。”   文四一合掌:“好!”   高三月当真利落,说干就干,一个时辰之后,已经拿到了断绝关系的文书。   而给了二十两银子的她,自认为不欠二老了,一个字都不肯多说,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这时天色已晚,周氏哄孩子睡觉早早回房,纪元还在后院打扫。   温云起准备进门时,看到了洗漱好的文四。   文四一手拿着空水桶,一手抱着脏衣裳,脚步轻快,只看她的动作,一点都不像是快六十岁的老人。   她好像是察觉到了旁人的存在,整个人立刻戒备起来,瞬间身子都佝偻了几分,抬头看到是温云起,她重新放松下来。   “老头子,早点睡。”   温云起好奇问:“三月的亲爹娘……”   上辈子这时候可没有什么认祖归宗的事。   事实上,高火生临终之前,四个孩子就没有哪一个离开了高家。   “是我牵的线。”文四强调,“我只是牵线,认不认亲,那是三月自己的选择。其实,几个孩子中,我最疼的就是她,可惜是个白眼狼。”   如今的高三月在上门断绝关系之前,不过是回娘家的次数少了些,怎么都算不得白眼狼。文四说这话,多半是和她到来有关。   温云起听到后院有脚步声过来,看了一眼文四,对方心领神会,两人转身各回各屋。   *   关于高三月找到了亲爹娘的事情在村里传开时,温云起正在村头盯着找房子的工头带人打地基。   修房子,打地基是重中之重。   地基打好了,房子立着才不会倒。还有,地基打得不对,说不定连房子的朝向都会有变化。   当天来了许多人,有些人闲不住,忍不住就上手帮了忙。   这既然帮了忙,身为东家就得请人吃饭。温云起多拿了些银子给做饭的大娘,请她去城里买点菜。   地基周围站满了人,都在议论   高三月找到亲爹娘的事,还有人看温云起没什么反应,大着胆子上前询问他知不知情。   “听说了的。孩子他娘气性很大,不赞同她回去认亲。你们想啊,嫌弃家里闺女多,把孩子扔了,如今看闺女长大了又要认回去,这种人能是好人?”温云起摇摇头,“三月不管不顾,非觉得那头富贵,想要认亲以后当成亲戚走动,我俩不愿意,话赶话一说,三月就和我们断绝了关系。”   众人得知始末,忍不住面面相觑。   “三月也太绝情了。”   温云起解释:“她临走的时候还给了我们二十两银子,说是还了我们的照顾之情,所以,我们已经两清了,不存在绝不绝情。”   众人:“……”   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啊!   如果他们知道养大一个闺女能得这么多银子,那……也还是不会养。   高三月来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四五斤,看着特别的瘦,眼睛很大,呼吸又微弱,好多人都说养不活。也就是高家拿了鸡蛋请隔壁正在坐月子的媳妇帮忙,否则,高三月哪里长得大?   “没良心嘛。”有那性情正直的长辈看不过去,“你们是给了她活命的机会,这就不是用银子能买到的东西。谁要她的银子?有钱了不起?再说,她手艺是在高家学的,这二十两银子也是高家给了她机会才赚到的……”   谁说不是呢?   高木头今日没有出门干活,得知父亲的地基上有许多人帮忙,他心里很不乐意,却还是不得不来。   来的人很多,大部分人都在聊天,只有少部分人在干活,他夹在其中,跟这个聊聊,跟那个说说话,一点都不显眼,干不干也没人管。   听到高三月拿了二十两银子就写了断绝关系的文书,心里真的特别羡慕。他和亲爹可是给了六十多两,银子付得多,关系还切不断。   高石头也来了,他是个木匠,手上一把子力气。村里的人都知道他能搬能抬力气大,再加上这是他亲爹的院子,于是,一缺人就喊。   他也听说了高三月花二十两银子断绝关系,心下暗暗咋舌,他才不要干这种蠢事。有这么多银子,自己攒着不好吗?至于断绝关系,他从来就没想过不管爹娘。   只是,娘的气性也太大了,走了就不回来。   他觉得还是要找爹谈谈这件事,让娘赶紧消气回家,算算时间,再有一个多月,喜梅就要临盆了。   当众人看见温云起准备的饭菜后,很难拒绝这到嘴的肉片,于是,在温云起的招呼下,所有人都去盛饭吃了。偶尔有两个不想吃饭的,也不好意思离开,干脆随大流。   吃人嘴短,饭都吃了,可不好甩手就走。于是,下午就没有站在那儿看热闹的人,纷纷都开始上手干活。   干活的人多,活干得飞快,才短短一日,地基就弄好了。照这个架势,不用十天,整个宅子就能建完。   高石头跟着忙活了一天,在他看来,这是自己家的活儿,如果他都偷懒了,旁人会干得更慢,于是拼了命的搬搬抬抬。   回到家里,高石头累得都直不起腰了。   汪喜梅听了男人的提议,也觉得有理,特意多炒了两盘菜,让男人去将公公请过来一起吃,当然了,婆婆也要请……若是婆婆能顺势回来就更好了。   文四不去。   她板着个脸,在厨房里帮儿媳妇的忙。   确切的说,做饭是她在拿大头,周氏在旁边打下手。   但是文四心里乐意,同样都是给儿媳妇干活,汪喜梅完全就是拿下人当丫鬟使唤,吃什么穿什么只管吩咐,不管能不能办好,但凡东西弄完有半分不如意,她就会甩脸子。周氏就不同,她在旁边打下手,虽说做不了多少事,但至少是个态度。   “我不去!你也少管闲事,要是敢来劝我,别怪我不客气。”   温云起失笑:“咱俩都多少年了?你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即便不看上辈子的感情和这辈子老两口之间相守一生的情分,只两人知根知底,温云起知道她的目的,就不会胡乱开口要求她做事。   兄弟三人分得的院子一样大,但是,高木头和纪元占两边,他们的院子如果想要扩,都可以把旁边的菜地扩建成房子。   高石头当初是主动选的中间,因为和中间院子搭在一起的地要多一亩。   他家里孩子多,能多收点粮食当然最好。   所以,他的院子不能扩,两边院墙一修,愈发显得院子又窄又长,偏偏他的孩子最多,大大小小有六个。   温云起一进门,就看到了乱七八糟的院子,这边孩子在追打,那边还有孩子坐地上哭,另一边,小六脱着湿了的裤子在地上爬。   真的是一团乱象,看得人直皱眉。   汪喜梅很累很累,本来就快生了,一天招呼这些皮猴子,院子还没如何规整,她的腰都已经直不起来了。   桌上是三盘菜,确切的说,是三盆。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可不是一句空话,孩子们一上桌,就和饿狼看到了肉一般,个个争抢不休,口中塞满了,手还在盆子里抓。   这情形……看都看饱了。   温云起一脸不赞同:“就不能多做点嘛,这些孩子像是没吃过饭似的。让外人看见了,肯定会笑话他们没教养。”   这些孩子平时吃饭确实喜欢争抢,但也不至于如此。   这是汪喜梅故意的。   身为长辈,再怎么对晚辈恨铁不成钢,也不可能真的看晚辈吃苦而不管,她故意让孩子们饿了一顿,又刻意不收拾院落。故意将这一番乱象摆在公公面前。   公公看不惯,自然就会劝婆婆回来了。   “爹,他们平时不这样,我今天忙着洗衣裳,忘记了给他们做饭,所以……”汪喜梅用手捶着腰,满脸的愁苦。   温云起半分怜惜都无:“你们俩完全可以不生了,就像是老大,二子一女落地,他就去镇上跟大夫请教避子之法。”   “才不是呢,大嫂身子不好,生一个孩子就得调养好几年。他们是生不出来。”汪喜梅振振有词,“多子才能多福。大哥嘴上跟外人说我们生的孩子太多,其实他就是嫉妒。”   温云起颇为无语,站起身往外走:“你们家这饭也没我的份,我还是赶紧回隔壁吧,省得一会儿他们吃完了我只能饿肚子。”   夫妻俩的目的没能达到,怎么可能放他走?   汪喜梅身怀有孕不敢去追,高石头没这个顾忌,快走几步抓住了父亲的胳膊:“爹,您劝一劝娘,让她回来吧,喜梅要扛不住了。”   温云起气笑了:“谁让你们生这么多的?我劝不动,这孩子既然生了,你们自己扛着吧,不是说多子才能多福?”   说完,一把扒开了高石头的手,抬步就走。   高石头还想要追,温云起沉下脸来:“你大哥那边差不多跟我掰扯清楚了,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才没有把断绝关系之事往外说,你是不是也要跟他一样自立门户?”   高石头也想和养父母撇清关系,但是,他没那个底气呀。   虽然这些年手头也攒了一些银子,但底下的孩子那么多,他是一刻也不敢松懈!   “没有没有。爹,儿子从来就没有过不孝敬您二老的想法。”高石头哭着道:“我就是希望娘现在来帮帮我,等以后我腾出手来了,也好帮她养老送终……”   兄弟俩完全是用“养老送终”四个字捆死了高火生夫妻二人。 第36章 炮灰养父   “不稀罕!”温云起冷哼, “我们两把老骨头能动就动,哪天不能动了直接饿死。至于死后的事,人都死了,我才不管那么多。”   高石头:“……”   他没想过不照顾娘, 只是他如今家里很忙, 必须得要娘帮把手。   在他看来, 感情都是相互的, 母亲如今帮了他, 等到以后干不动了, 他肯定会好好孝敬她老人家。   若是母亲不好好干活,不诚   心诚意帮忙,那……他日后尽孝时也不会那么实诚。   听了父亲的话,他真心觉得父亲在耍无赖。二老真的不帮他们,最多就是被人指指点点。等到二老百年之后, 他肯定要出面办丧事做孝子, 因为他们是养子,但凡有一点办得不好,都会被人指责。   所以,不可能不管二老死后尸身,除非他们要举家搬走,否则, 以后都没法儿见人。   换句话说, 无论娘帮不帮忙,他们都必须要孝敬二老。   二老可以不要脸面, 他不能不要。   想到此,高石头心头猛然生出一股怒火,但又不敢发作, 脸涨得通红:“但凡我手头富裕,或者家里没这么多事,我都绝对会好好奉养娘,但是,如今正是我最艰难的时候,娘……娘跟着我过,那就是一家人,她该帮帮我啊,等孩子们长大,我手头宽裕,到时也有余力照看她。”   温云起只觉得好笑。   “等孩子长大?”温云起满脸嘲讽,“你最小的这个孩子还在肚子里,就当是个闺女好了,十五岁就能成亲,那等所有孩子长大也要十五年之后,你娘今年已五十有八,人到七十古来稀,就你们家这么多事,让你娘从早到晚的操劳,你觉得她能活到七十?”   说到这里,温云起淬了他一口,“怕是死的那天都还在帮你照看孩子。再者说,我不觉得十五年之后你娘就能真的什么都不干等着儿孙伺候。就你们夫妻这架势,怕是以后还要生三五个孩子,那什么时候是个头?”   高石头以前有家里人帮忙,没觉得带孩子有多难,反正他干活回来都是吃饱了就洗漱好就睡觉,翌日天不亮就出门。那时孩子不怎么吵他,有衣穿,有热饭吃……但是,亲自领了几天孩子后,他真累得够够的,只说那个最小的,一天到晚要尿十来次,不换吧,且不说臭不臭,湿裤子穿在身上粘得到处是泥,搞不好还要带着满身泥到床上去滚。换了吧,裤子要洗,洗慢了都换不过来。   这还只是一个孩子,此外还有两个孩子时不时就要尿裤子,甚至还要尿床。   一天到晚断不完的官司,光是早上就要打好几架,高石头如今是听到孩子叫就觉得头皮发麻,这会儿连连保证:“不不不……不生了,这是最后一个,回头我就去问大哥到底是怎么避子的。爹,我可以对天发誓,这真是最后一个孩子了,您就让娘回来帮帮我吧。”   温云起嗤笑一声:“就算如你所说,这是最后一个孩子,你大的那个几岁了?我记得好像是十岁了吧?十七岁成亲,十八九岁就要生孩子,那时你娘六十六七,正是需要照看的时候。你们夫妻俩忙着给底下的儿女相看婚事,照看孙子,搞不好还要反过来让你娘帮忙,哪有余力伺候她?”   说到这里,温云起摆摆手,“别说什么给你娘养老送终的事,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受不起你的孝敬。别说你娘不愿意回来,就算她要回来帮你,我都会劝着。”   高石头面色格外难看。   汪喜梅越听越怒,感觉肚子都在隐隐作痛:“爹,当初我嫁进来的时候,你们也没说过不帮我们小两口带孩子啊,要是早说这公公婆婆等于没有,我当初也不会嫁进来。你们这是骗婚!”   温云起呵呵冷笑:“你们有亲的公公婆婆啊!找那头去,别说你不知道石头不是我们亲生,旁人不知,你爹娘当初可还劝过我将石头送给他们一个不能生养的亲戚,既然知道石头不是我们的孩子,那我们不帮他照看孩子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吗?”   汪喜梅哑口无言,越想越气:“娘现在不帮我,以后我也不会管她。”   “我说了,没要你管。”温云起转身就走,“别拿无人养老送终吓唬人,老子不怕!当初养你们兄妹几人,就没想过要你们养老!”   语罢,抬步就走。   他们院子里争执不休,隔壁纪元夫妻俩站在墙根偷听,虽听得不太清楚,也知道高石头是想将老人家接回去。   二人都挺紧张,周氏是真的不想让亲娘来照看自己……亲娘一来,嫂嫂会把她生的两个孩子也塞过来。   她坐月子要吃鸡蛋和肉,不分给大人,总要分一点给孩子。   吃喝都是小事,反正纪元能赚不少,虽然心疼,也还扛得起这点花销。主要是坐月子就要静养,院子里孩子一多,又吵又闹,再说,她大的那个孩子比两个侄子年纪小,只有被欺负的份。   也就是说,她好吃好喝养着娘家两个侄子,自己儿子还要被侄子欺负,完了因为亲娘来照顾她坐月子,她哪怕给了工钱,也还要欠下一个大人情。   无论怎么想,都不合算。   可要是请别人帮忙,不说亲娘会多想,她也不放心将自己和孩子交到不太相熟的人手里。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即便周氏自认为足够低调,平时也没漏财,但她嫁人之后夫妻和睦,和长辈相处良好,没有被长辈磋磨,并且很顺利的生下了两个孩子,就已经是很让人嫉妒的日子,说不定就有人在暗戳戳嫉恨她。   这可不是她夸张,原先就有过,孩子被平时相处得不错人家暗害。只能说,人性复杂,人心复杂,让人难以看透,想要杜绝此类事情发生,就只能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坚决不让外人接触自家孩子和吃食。   “爹,刚才我问过,娘不想回去。”   周氏大着胆子说这话,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温云起颔首:“我也没让她回去,等我那边房子建好了,她就和我一起住。”   纪元愕然。   周氏也慌了,用手摸着肚子。   温云起将二人的神情看在眼中:“如果你们能请得动她帮忙,我不会拦着。”   纪元秒懂,这是要他们夫妻俩讨好母亲,让母亲心甘情愿帮忙,而不是把人捆在这个院子里不干也得干。   *   隔壁周氏拖着肚子带几个孩子,一不小心还摔了一跤。   高石头的活计不如高木头轻松,手底下的徒弟来了又去……主要是这份手艺学会了也要特别能吃苦才干得下去,并且这手艺也不是特别难学,因此,他敛财不如高木头那么快,平时还很辛苦。   得知妻子摔了,他只能丢下手头的活计回来照顾。   其实汪喜梅摔得不严重,大夫说,有些动了胎气,需要静养着,最好是别下地走动。   若是家中有人照看那几个皮猴子,能让汪喜梅安心养胎,高石头也可以不用辞工在家歇着。   高石头停了工,家里边没有了进项,他的工钱比不上高木头,但也比村里九成九的人要高,原本一个月能拿不少工钱回家的人突然就歇着了。不说高石头心里慌不慌,反正汪喜梅挺慌的。   并且,这没在家里干过活的男人初初接手,简直是手忙脚乱,从早忙到晚还干不好。她不敢挑剔,话说多了,男人要生气!   汪喜梅特别后悔自己原先没有给婆婆搭把手,以至于把人给气走了,若是婆婆在,她不用处处迁就着男人做家事的粗糙,家里的进项也不会受影响。   她和高石头感情挺好,心情烦闷之下,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高石头当场没说什么,转头在汪喜梅又一次嫌弃他炒菜盐放多了时,立即就发作了:“你这舌头挺会吃啊,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的,这么挑剔,你为何不自己动手?”   他一想到自己连家里这一摊子事情都忙不过来,根本没有余力出去干活,原本商量好了的活计都被旁人给抢走了。   那是帮人修一截石头墙来挡在房子的后面,以防后山有泥土滑落后砸到房子。那一家子挺富裕,知道石匠不好请,给的工钱挺丰厚。   两家都商议好了,当时人家还要给定金,高石头对这份活计有自信,生生给推了回去。   现在好了,人家怕冬日里天冷了不好干活,要提前动工,而高石头实在腾不出时间,都说了隔一天去看看,结果,当天下午就听说活计被另一个石匠接了过去。   原本有五两银子的赚头,前后不到两个月的工期……这生了一大串的孩子,所有的开销都压在他的身上,有了这五两银子,他也能松口气。到   嘴的鸭子生生给飞了,偏偏高石头没收定金,还不能怪另一个木匠抢活儿,毕竟是他自己当天腾不出空过去。   不能对着旁人发脾气,这会儿汪喜梅的挑剔算是压崩他心弦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怒之下,把手里的碗筷都砸了出去。   啪一声,碗落在地上摔成碎片,筷子飞出去几丈远。   大一点的孩子吓得噤若寒蝉,但是小孩子不懂啊,被吓着了后立刻哇哇大哭。   汪喜梅也吓一跳,她生这么多孩子不光是觉得多子多福,还因为自己喜欢,眼看孩子被吓着,立即呵斥道:“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   高石头怒火冲天,吼道:“我做什么都不对,发脾气也不应该。那我在这个家里干脆做个只会干活的木头就行了,留着你指哪儿打哪儿!难怪我娘要走,就你这脾气,这挑剔的劲儿,谁受得了?”   汪喜梅张了张口,她挑剔什么了?   原先婆婆在的时候,无论她说什么,婆婆都会尽力改。这男人回来了不高兴,汪喜梅都看着眼里,院子里的乱劲儿她忍了,衣裳没洗干净,厨房里到处都是灰,摸着什么都油腻腻,还有衣裳洗好了不晾,或者干脆晾成一堆,晾干了也不折好,堆在那儿压得皱巴巴……简直是处处都看不惯,这些她全都忍了。   今儿这菜实在是太咸了,都说人不吃盐没有力气干活,但要是吃太多的盐也会让人生病。她病不病的不要紧,咸了就多喝点水,但是给孩子吃得这么咸,根本就是在害他们。   “我是为了孩子好……”   高石头大怒:“你是孩子的亲娘,知道心疼他们,我就不是孩子亲爹吗?难道我是故意想把他们害死的后爹?”   他饭也不吃了,转身就走。   汪喜梅吓得直哭,孩子们见她哭了,也跟着哇哇大哭。   院子里顿时哭声一片。   温云起吃过晚饭后,就靠在纪元给他买的躺椅上,听着隔壁夫妻之间的吵闹,他唇角微翘。   看嘛,高石头自己都受不了汪喜梅的脾气。   汪喜梅完全就是自己不干活,整天抱着手臂指指点点,这里没干好,那里又不合适。干了大半辈子活计从来不叫苦不叫累的文四被指使得团团转,从早到晚没个歇着的时候,就这还被嫌弃得不行。   要说高石头口中说的以后会真心孝敬母亲的话有假,那倒也不至于。   但是,即便他想要好好伺候老人,也得有余力呀。就如他如今家里忙不过来只能让文四退让一般,家里一有事,文四就成了该退让的那个。   以至于后来文四年纪越来越大,走动都不太方便了,却还是每日都有繁重的活计。没办法呀,汪喜梅一个人完全忙不过来,只能寄希望于她。   *   高石头心情烦躁,干脆坐了马车进城。   他想的是进城多买两匹布回家给几个孩子多做衣裳,眼瞅着就要入冬,孩子们的冬衣还没做……还有,多几件衣裳,换下来的衣裳也不用太急着洗。   去布庄的路上,高石头鬼使神差地让马车将他送到了如意街。   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打听到自己的亲娘后来改嫁到了如意街,并且在这边又生了一儿一女,家里由他亲娘当家。   如意街的院子都是小两进,这边算是外城比较富裕的地方,越是往里走,环境越是清幽,地上干干净净,在秋日里,地上却只有零星的几片落叶。可见这边的街道有专门找了人清扫。   站在白家门外,高石头近乡情切,不敢上前敲门。   据说此处只是白家所有院子里的其中一处,还是不显眼的一处,好像城内就有一个三进大宅。只是那边距离白家的铺子太远,来回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多,所以才住到了这里。   高石头站在门口发呆,回过神来后,到底是不敢上前,慢悠悠转身离开。   他真的很希望亲娘出来认下自己,然后将他和一群孩子接到城里来住,再请个厨娘回来照料一大家子……虽说乡下孩子很难出人头地,但他生得多,七个孩子里,总有一两个出彩的吧?   只要有一个混得好,他这辈子就翻身了。   无论心里想得多美,高石头也是真的不敢贸然上前敲门。   他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半晌,还没有走到街尾,隔着老远看到白家的门开了。当时他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勇气,转身就跑了回去。   开门出来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她身边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大的那个七八岁,小的五六岁。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愣。   因为他们的眼睛很像,都是像柳叶那种狭长的眼角,还有耳朵,耳朵也是尖的。   就因为这双眼,就显得他们的容貌比较出彩。   走出来的这位是高石头亲娘嫁过来以后生的女儿,如今已经嫁人了。还恰巧,她知道原先母亲守寡时生下来的孩子送到了乡下的事。   “你……别大声嚷嚷,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说。”   既然人已经找到了这里,就证明这个哥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装傻充愣多半不行,必须要把话说清楚,不能让他找到父亲面前去。   “你叫什么名字?”   高石头看着面前和自己容貌相似的女子,心头很是激动:“我叫石头,是个石匠,虽然住在村里,但因为有手艺,日子过得不算贫穷。”   面前这个所谓的妹妹身着绸缎衣裙,关键是穿着这样的衣裙走动大大方方,并不怕把衣裙弄脏,也真的不会将衣裙弄脏。   也就是说,她穿惯了这种衣裳。   而高石头呢,为了方便干活,他的衣裳都是布衣,今日临时起意出门,身上的这一身还是旧的。他有些窘迫,就想表明自己跑来认亲不是贪图富贵。   白云儿面色复杂:“你日子过得下去,那就行了。你今日是来认亲的吧?”   高石头刚想说话,白云儿已经抬手阻止:“你先听我说,我知道娘的一些事,也听说过你。但是呢,娘的处境很不好。这天底下没有女人身为母亲却不爱自己的孩子,她一直不来找你,就是因为她有难处。如今更是紧要关头,你……真为了她好,就先回去好好过日子,等到哪天她能够随心所欲了,肯定会第一时间来认下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高石头心里明白,这亲肯定认不了了。   他特别失望,乡下长大的他不会掩饰自己的神情,心里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   白云儿见状:“即便你如今有点困难,也想办法克服一下。没道理你前面三十年都能过,如今这日子却过不下去了吧?方才你话里话外,都表示只是想看看亲人,并不是贪图银子,难道你要自打嘴?”   高石头哑然。   一家子这么富贵,母亲嫁入白家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如今更是和长辈分开了在这儿当家做主……哪怕不能现在认下他,多少给他点银子和见面礼也好啊!   他心里自卑,但却有自尊,对上白云儿通透的眼神,一怒之下,起身就走:“就当我没来过吧。”   白云儿却很不放心,如果这个哥哥不甘心,找到了白府那边……到时母亲一定会倒霉。   生来富贵,但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白云儿决定把话说得更加直白些,于是起身:“哥哥!”   本来负气要走的高石头听到这一句,心弦一颤,高家的日子不宽裕,他从小跟在师父身边学手艺,虽然如今学成了是过得不错,但当年是实实在在吃了不少苦头。   知道自己不是高家夫妻的亲生   孩子之后,他就在想着自己的亲人在何处,为何要丢下他?是不是迫不得已?   他与家里的那两个兄弟一点都不亲近,也畅想过自己若是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会怎样相处。   “你认我?”   白云儿一脸无奈:“你是我哥哥呀,怎么可能不认?回来坐下,我把话跟你说清楚。”   白张氏在嫁入白家之前是个美貌的小寡妇,好不容易才从婆家脱身,独自租了个小院子住着。   寡妇门前是非多,外头有不少风言风语,张氏独自一人住着,被人摸到了房内,被迫和一个男人来往了一段时间,有了孩子后也不敢买落胎药,只好将肚子藏着,生了孩子赶紧远远送走。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她认识了白家的三爷,三爷那会儿丧妻一年,被她的美貌和身段所迷,忤逆长辈也要娶她。   两人成亲以后,张氏在白家处处被刁难,她实在没办法了,私底下男人哭诉,于是,白三爷借口自己住在内城管铺子不方便,带着张氏搬了出来。   这一住就是多年。   白三爷是嫡次子,原本很得双亲宠爱,但就因为娶了张氏,家中长辈对他是恨铁不成钢,这些年愈发疏远。在白三爷刻意讨好下,近两年关系有所缓和,但是,二老的身子越来越差,白三爷也只能和老宅那边愈发亲近。   简单来说,年迈的白老爷对于白三爷还算宠爱,就是很不喜欢自己的儿媳妇。   而白三爷早年间忤逆长辈后有些后悔,也接下了双亲送来的丫鬟,甚至还和那个丫鬟生了一儿一女。在白老爷眼中,他更喜欢儿子那个妾室生下的孙子,甚至还跟儿子商量要扶正了妾室,至于张氏……要么休了,要么送走。   “爹为了多分家财,在祖宅那边各种妥协,原本老人家就不喜欢娘,若这时候让他们知道娘在嫁给爹之前就生了一个奸生子……哥哥,我的话很难听,但事实就是如此。即便要认亲,现在也不是好时候。还请哥哥静下心再等等!”   高石头:“……”   他只知道自己的娘是一个姓张的寡妇,后来运气好嫁给了城内商户白家的三爷,却没想到自己的出身竟然这样不堪。 第37章 炮灰养父   高石头都不敢设想自己的身世暴露之后旁人会怎样看他, 还有,认个亲怎么就那么难?   如今正直紧要关头,他不能出现。那什么时候才算不紧要?   白三爷不知道他的存在……若是知道了,说不定也不会娶张氏。   如果说高石头一开始听到有人喊自己哥哥时特别激动, 这会儿已经只剩下无措。   不是他没找到亲娘, 而是亲娘不肯要他, 也不能要他。   但凡他懂点事, 都该乖乖退走。   白云儿看他不说话, 起身道:“我今儿一大早就出的门, 在外耽搁了太久,若是再晚回去,会有人询问我的行踪,到时……”   高石头心里特别沮丧:“你走吧。”   白云儿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半晌, 高石头才回过神来:“放心吧, 我不会去给娘添麻烦。”   其实他想讨要一些银子,但那样会让妹妹看低了自己。在富裕的人面前,高石头就想维护一下自己的自尊。   白云儿很快就离开了,直到雅间的门关上,高石头回过神来,他没有开口讨要银子, 富裕的妹妹竟然也没有主动给一些?   算了算了, 先回家。   高石头买了不少布料还有点心,家里的孩子多, 都正在长个子,个个都很能吃,不管是什么吃的, 纷纷一拥而上,要是买少了,还要为点吃的打架。   *   温云起几乎每天都在村头的院子里。   那院子一天一个样,用的是最好的料子,就连院墙,都用的是青砖。   纪元最近不太放心家里,生意也不做了。   但其实守在家里又没什么事,于是天天跟着温云起一起到新房子忙活。   房子修了十多间,每一间都很大很宽敞,窗户也大,屋里亮堂堂的。这房子若是建成了,可以称作是村里最大最好的宅子。   高石头把东西运回家里,孩子们立刻上前争抢。汪喜梅正在气头上,加上她还在洗衣,假装没有看到回来的人,也没问他吃没吃饭。   见状,高石头重新出了门。   在他看来,自己从早到晚的在外搬抬,辛辛苦苦赚钱养家。结果回到家里汪喜梅还嫌他赚得不够,还给他脸色看……原先母亲做这些事时,夫妻俩晚上提及,她口中多是抱怨母亲不够尽心,还觉得母亲偷懒。   旁人偷懒都能干完的活,她愣是做不了!高石头是越想越失望,心里难受的他去了村口的新院子。   过去帮帮忙,不管做多少,只要往那儿一站,就算是尽到了做儿子的孝心。   温云起在旁人眼中是一大把年纪了,他平时不怎么干活,多是到处巡视,然后安排别人做事。   看到没精打采的高石头,温云起好奇问:“你不是去城里了吗?怎么这副模样?认亲不顺利?”   一针见血。   高石头面色复杂:“爹,您就让娘回来吧……”   “闭嘴!”温云起训斥道:“你娘不会回去,当年我们夫妻养你们几个孩子从来没有指望过老人帮忙,你既然愿意生,那就好好养着,不要总想把麻烦推给别人。”   高石头:“……”   他想着自己在城内有一个富裕的亲娘,虽不能相认,但拿点银子回来应该能行。于是,当即就在村里打听谁家妇人要出门做事。   能够在村里就把钱赚了,村里九成九的妇人都很愿意上工,但一听说是帮高石头养孩子,众人纷纷打了退堂鼓。也有那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被人念叨的妇人好奇询问工钱。   正常酒楼招一个伙计,包吃包住是二钱,酒楼里的活计繁重,几乎是从上工到回家中间都别想休息。   “包吃三餐,一月二钱,反正我们吃什么就跟着吃什么,我们也不是那特别富裕的人家,若吃得不好,也别挑剔。”   二钱银子不少,立刻就有人响应。   高石头松了口气,先带着人回了家。   这已经到了做晚饭的时辰,只是孩子们分吃了从城里带回来的吃食,个个胀得肚子溜圆,晚饭肯定不会吃了。   不过,高石头想试一试带回来的这位王大娘的手艺,加上他在回来这一路上心不在焉,买好的东西也没吃,这会儿都有点饿了。   汪喜梅看到王大娘进了厨房干活,还在询问油盐酱醋,心中一喜,主动开口询问:“石头,这是……”   高石头没心思跟她闹别扭,没出言哄她消气也是懒得哄,看她愿意主动说话,立即就坡下驴:“王大娘以后在家里帮着你照顾几个孩子,明儿开始,我还是要去上工,再不去干活,旁人会以为我已经金盆洗手,以后也没人再找我了。”   汪喜梅喜不自禁:“对对对,也就是娘闹别扭了,要不然,都不会耽误你。”   高石头脸色不太好,他觉得汪喜梅这些话很不好听,但也懒得纠正。   其实汪喜梅不太愿意把孩子交给外人照顾,怕外人不尽心,万一使点坏心眼,那可不是开玩笑。   但她照顾孩子这几天,实在是熬不住了。反正她天天都待在家里,总不至于让孩子被人虐待了去。   *   村里的高石头家里请了一个做饭洗衣的厨娘帮忙,这消息很快传开。   世上多的是恨人有喜人无的小人,有些人得知此事后,就酸溜溜的说高石头如今是高门大户,开始使唤下人了。   后来越传越离谱,说高石头的亲生爹娘很富裕,请人帮忙照看几个孩子的银子是他亲爹娘付的。   不得不说,村里的人挺敏锐。   甚至有人还问到了温云起面前。   “你家石头的亲爹娘有没有给你一些谢礼?”   温云起摇头:“人都没见着,长什么模样我都不知道。哪儿来的谢礼?”   “这也太不讲究了吧?如果不是你,高石头哪儿有长大的机会?”   是啊。   当初丢了孩子,就当孩子死了,不要再来打扰。既然出面认了亲,于情于理都该给点好处,养过孩子的人都知道将一个襁褓里的孩子养到成亲生子有多艰难,这期间不光是花费银子,还要花费不少心神……若手头拮据,只要诚心诚意准备了礼物,少给一点也没人挑理,好歹正经上门道个谢。   高石头再次早出晚归,忙了几天之后,才得知外面的传言,那些说他认了亲爹娘的话传得有鼻子有眼。他当场就被吓着了。   “没有没有,我哪有亲爹娘?”高石头情绪激动,声音陡然拔高 ,不光院子里的孩子们,就是王大娘和汪喜梅都有些被吓着。   汪喜梅用手捂着胸口,满脸的惊惧:“有话好好说,你嚷什么?没有就没有嘛,外人胡乱猜测而已,嘴长在人家身上,你不可能捂住旁人的嘴,也不可能跑到外头一个个跟人解释。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家随便说,不说有没有人当真,当真了又能如何?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是高石头的身世真的见不得人啊。   “我爹就是高火生,以后谁敢胡乱编排我的身世,我大耳刮子扇他。”   说这话时,他眼神凶狠的瞪着王大娘。   王大娘:“……”   这点银子可真难赚。   汪喜梅脾气不好,王大娘也是过来干活之后才知道为何跟着夫妻俩的文四会收拾了行李跑去跟着小儿子了。   这女的太难将就,不管做什么事,她都总能挑出毛病来。就比如煮一盆汤,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哪怕味道正好,她会说你盛汤的碗不对。   从早上一进门,王大娘就被她一直念叨到晚上离开。   真的,若不是为了过去几天的工钱,王大娘还真的不想干这个活了。她一把年纪的人,让一个年轻人这般数落,看家里的气氛实在沉闷,这才开了个玩笑,说起最近村里人都在说的关于高石头的身世,结果,又被吼骂了一通。   都说钱难挣,屎难吃,可这也太难了。   王大娘念叨着这夫妻俩是东家,强压着不让自己吼回去,但忍了忍还是觉得自己扛不下去,天天都这样,谁受得了?   于是,她取下了身上的套袖和护衣:“那个,石头啊,大娘不会说话,老是惹你们生气。这活儿我还是不干了。主要喜梅身子重,不好经常生气,大娘在这里干活是要拿工钱的,你们没道理花钱找罪受啊,是不是?”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其实很想开口问前面几天的工钱,但想想还是算了,大家邻里邻居的,闹翻了以后不太好见面……高石头还是很能干的,村里人说的那些话也不是空穴来风,说不定哪天就求到他面前了。   “那大娘就先走了,你们吃着吧。”   高石头一直没接话,是因为没反应过来,看到王大娘往外走,他立刻起身去追:“大娘,我们没生气呀,就是声音高了点,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这几个孩子还指着您照顾呢。”   汪喜梅这几日夜里跟他说了不少王大娘的不好,其实高石头对于请谁帮自己干活这事无所谓,反正都是给工钱嘛,从妻子那里听多了小话,高石头心里已经有了换人的念头。   但是,方才他是因为旁人编排他的身世生的气,他总觉得不能就这么放王大娘走,万一王大娘出去乱说怎么办?   此时高石头的姿态放得很低。   王大娘心里畅快了两分,但是,在这家里干活要受多少委屈,那是谁干谁知道。之前她一直没提不干,主要是舍不得工钱,如今既然提了,这话就不可能再咽回去。   “不了不了,这几天就当是我白帮你的忙。”   眼看王大娘铁了心要走,高石头实在无法,主动给了一钱银子。   王大娘推迟不过,到底还是收下了:“大娘不占你的便宜,回头就让你哥把剩下的铜板送过来。”   高石头还想说什么,王大娘却已经不想再听。   汪喜梅没有把一个讨厌的人撵走了的欢喜,看到高石头的脸色,她心里是越来越慌。   “石头,大娘自己要走,不关我事。”   高石头转身,捡了桌上的一个盘子狠狠掷在地上。   盘子裂开,碎片飞到了孩子的身上,伤口倒是不深,但终究见了血,孩子胆子小,当场吓得哇哇大哭。   汪喜梅急忙去护孩子,吼道:“有话好好说呀,你发什么脾气?你在外头是很累,我在家也不轻松……”   高石头闭了闭眼,此时再一次后悔自己生了这么大一群孩子。   “等你腹中这个孩子落地,咱们夫妻都去相熟的人那里问避子的办法。”   汪喜梅哑然:“可是,我还想成双成对。 ”   夫妻俩已经得了三子三女,腹中这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又单了出来,必须得再生一胎。   高石头眼睛一瞪:“老子绝对不生了,你非要生,去外头找其他男人帮你吧。”   汪喜梅不太爱干活,但又特别爱干净,动不动就挑剔,她脾气这样差,夫妻感情还能和睦,皆因为她处处和高石头站在同一立场。   无论高石头说什么,她都是附和,即便心里不赞同,也不会当场反驳。而是潜移默化地让高石头改变想法。   但高石头此时说的这话她真的忍不了,气得将桌子都掀了。   “你放什么狗屁!在你眼中,我是那种人?”   两人大吵一架。   原本想要找机会跟妻子说自己真正身世的高石头彻底打消了念头。   一转眼,温云起村头的房子修完了。   院子里用青石板铺了几条路,下雨天也不会泥泞,所有的屋子里都铺上了石板,院墙很高,大门高阔,真的是村里头一份的气派。   关于搬家,这个村子太大,温云起摆了八十桌。   饭菜办得不错,算不上是村里最好的席面,但比起最好的也不差什么。   乔迁那一日,院子里很是热闹,连路上都摆了许多桌子。兄弟三人都在帮忙招呼客人,高三月人没到,也没见贺礼,看样子是真的打算断个彻底。   值得一提的是,高三月因为是家里唯一的闺女,在纪元没来之前年纪最小,所有人都喊她妹妹。后来纪元到了,兄弟二人又喊他弟弟,久而久之,纪元成了三弟,在高三月嫁人之后,旁人直接喊他老三了。   也就是说,高三月没有序齿,就是妹妹。   高火生夫妻二人没有刻意引导,纪元就变成了老三。   这也不能怪他们,村里人就是不重视闺女,两人天天忙啊忙的,都不知道旁人这般称呼三个孩子。   此时桌上就有人在讲,高三月不认养父母在此时就已经有了端倪,就是老两口知道这个女儿留不住,所以下意识地忽略了她。直白点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是老天爷让高火生夫妻俩别当她是第三个孩子。   话说得玄之又玄,有人信,有人嗤之以鼻。   无论众人说什么,温云起和文四二人搬到了新宅子里住。   两人各有各的屋子,一个在东厢,一个在西厢。   年纪大了分房住也算是常态,不过,村里许多的老人因为家里没有多余的屋子,想分也分不开。   同住一屋檐下,文四自愿照顾温云起的起居,但是,她也辛苦了大半辈子,这应该不是她所愿。温云起也要在村里找人照顾二人,这一回,来了个年轻后生。   年轻后生姓杨,家里的兄弟太多,住也住不下,一家子靠着地里的那点粮食吃都吃不饱,所以平时除了种地,大家都要出门找活干。   杨河很勤快,比起村里那些爱干活的姑娘家也不差什么了,他力气还大,需要搬搬抬抬的事,从来都不要二老动手。   不过,两个辛苦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许多事情自己顺手就干了。杨河一天只干需要小半天……在家都没怎么轻松啊。他心里不安,觉得自己太闲了,于是又跑到院子里开垦菜地。   温云起无所事事,见状及时阻止。   就仨人吃菜,还要经常到城里去买肉,真吃不了多少。与其种些吃不完的菜,还不如种花花草草。   他找来了不少花草种子,和杨河一起天天泡在地里。那边文四又让杨河给她扎秋千,两人还一起上山去捡蘑菇,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比起二老闲情逸致,高木头和高石头简直要被家里的一摊子事情给磨疯了。   转头看   见潇潇洒洒的爹娘,两人心里真的很不平。   高木头还好,毕竟是花了银子断绝了关系的。他也想继续和爹娘来往,但……花了那么多银子才得了这个结果,若是继续来往,那他岂不是冤大头?   高石头原本也以为王大娘离开后对他没什么影响,大不了换一个人,但是,有些人是得罪不得的。   比如这王大娘,她是村里出了名的厚道人,也因为此,她接了高石头家里的活,旁人心里即便不满,也不会表露出来,更没有人坏她的事。   王大娘才干几天就熬不下去了,旁人肯定要问缘由啊。   厚道人是不会说谎话的,于是,众人就都知道了汪喜梅的难缠,还有高石头的喜怒无常。   王大娘都熬不过来,旁人去了肯定也受不了汪喜梅的脾气……再有,大家同村住着,谁也不比谁低人一等。有些人宁愿去外头干活,也不愿意伺候相熟的人。   高石头想要再找人帮自己照顾孩子时,竟然找不到了!   家里的孩子太多,找不到人帮忙,高石头还想要干活,那汪喜梅就只能自己顶上。   秋风一吹,时不时就落一场暴雨,汪喜梅这天看到下雨抢收衣裳时,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当场身下就涌出了一股热流,好在隔壁有周氏在,又有孩子们跑出去喊人,她才不至于一个人躺在院子里生孩子。   是的,本就临近产期,这一摔,孩子要提前出来。   汪喜梅前面生了那么多,这个孩子还算顺利,天黑之前就落了地。   高石头赶回来,在院子门口刚好听到了孩子的啼哭之声。   母子平安!   高石头心里的大石落地,但问题是,他那边要赶工期,一天都歇不得,家里又没人照顾。最大的孩子还不太懂事,让孩子做饭他也不放心啊,万一走水了怎么办?   家中有喜,高石头要进城买鸡蛋发给亲戚,再说,汪喜梅有些伤着了身子,得买点鸡鸭鱼肉好生补一补。   进城后,高石头又去了白家的小院子。   他站在门口许久,想像上次一样和白家人偶遇,但是他运气不好,等了半个时辰,院子门始终没有动静。   等不到人,高石头想到家里的一摊事,一咬牙,直接上前敲门。   张氏从女儿那里得知当年被她送到村里的孩子找来了,当时吓一跳,好在女儿把人打发走了。   不过,既然儿子知道她住在这里,说不定随时会上门来找。   张氏不想让人知道自己那不堪的过去,这些日子时不时就从门口往外瞅一眼。今儿如往常一般往外看时,简直吓得魂飞魄散。   她很想出去把人撵走,但也知道,母子多年未见,这乍然重逢,儿子肯定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立刻转身离开。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那干脆就别说了。张氏假装外头没有人,一直没去开门,想着这乡下来的儿子应该没有那么大胆子来敲门。   结果,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   儿子真的来敲门了。   张氏也不敢让别人去开门,飞奔过去,开门后立刻一步踏了出去,还顺手将门板带上。   “你来做什么?”   高石头原本以为自己还要颇费一番功夫解释身份,一见面就得了这话。他愣了愣:“我……您知道我吗?”   “知道!这会儿院子里有好几个人,不是说话的时候。你先离开,等我这边腾出空来了,我再去找你!记住,不要私自过来了,我要是能见你,绝不会往后拖延。”   张氏长相美艳,如今不年轻了,也比同龄人要好看许多。   高石头用眼神里临摹着她的眉眼,半晌都舍不得收回视线。   “我也没别的事,就是想来报喜。昨儿我媳妇又给我添了一个儿子,母子平安。”   张氏眉头一皱,她这辈子生了三个孩子,第一个没带,直接送给了高家,后头的两个孩子……都有奶娘照看,她想起来了才去抱一抱。   但是,十月怀胎是真的,生孩子时的剧痛她也承受了三回。   “不要再生了,你媳妇又不是母猪,好生让人养一养身子吧。”   高石头低下头:“我……养母生我的气了,不肯帮我照看孩子。我只能丢下活计窝在家里干女人的活儿。娘,你能不能给我一个丫鬟?” 第38章 炮灰养父   张氏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了。   如果不是被逼到了门上, 她都不会与这个儿子见面,母子俩最好是一点关系都不要有。   至于丫鬟……不是知根知底的人不敢派出去,而知根知底的都在这个院子里,她贸然弄一个走, 男人不问才怪。   她实在没法跟白山也解释丫鬟的去处。   高石头以为母亲对他至少有几分慈母心肠, 看他这样小心翼翼, 即便拒绝, 也会迟疑一番。没想到竟然这样爽快, 他微愣了一下:“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您……”   不给丫鬟, 给点银子让他自己去请人也好啊。   当然了,要银子的话高石头说不出口。   他是来认亲的,不是来讨要好处。若是真开了口,那他成什么人了?   “自己想办法。”张氏低声催促,“快走, 不要在这里逗留。”   防着男人起了疑心跑出来追问, 张氏强调:“若有人问你为何登门,就说你是来卖柴火的,想先来探探路。记住了!”   高石头:“……”   “那您要不要看看孙子?”   张氏摆摆手:“不了不了,我有空会给你传信,快走快走!”   她赶人走的那只手像扇子似的,乍一看, 好像是赶什么晦气的东西。   高石来之前想过, 借着报喜的由头登门。如果亲娘愿意给个丫鬟或者是给银子,那母子俩之间就算是有了牵绊。   结果, 他这么远连跑两趟,亲娘是一毛不拔,再看亲娘这个动作, 他心中霎时戾气横生。   “娘,要不你拿点银子,我自己去买个人?”   这一声娘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喊得张氏险些跳了起来,她沉下脸:“你一个乡下汉子,买个丫鬟回去像什么样子?再说了,你都没有买过下人,这贸然出手,肯定选不到好的。万一选出个坏的,那是引狼入室。”   张氏觉得,还是要安抚为主,于是叹口气道,“你先别急着干活,在家里把孩子带好,银子什么时候都可以赚……”   “可是一家子要吃吃喝喝,到了秋冬,每人至少两套棉衣,于您而言,这就是小钱,但于我,真的不是一笔小数。”高石头在说到“小钱”时,语气特别重。   张氏能够从一个被人欺负的寡妇走到今日,自然不是蠢人,很快就听出了儿子的话中之意,不派丫鬟,也要给一笔银子,他才能安安心心待在家里照顾孩子。   实话说,张氏手头拿个几十两银子出来不难,但是,这银子是真的不能给。   只要两人有了银钱上的牵扯,就很容易被人发现,白三爷问了,她怎么解释?   “赶紧走!”张氏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注意门口的动静,眼看儿子就那么死赖着,不说话也不离开,她咬牙道:“当年我可以掐死你的,我很恨你爹,后来你哭了,我心中不忍,花费了大价钱请人将你送到村里找一户不能生养的人家……石头,别让我后悔当年送你走!”   言下之意,高石头继续在这儿赖着,会被她讨厌。   大门砰一声被关上,高石头看着紧闭的门板,忽然就不想懂事了。这女人生下他就不管,如果他不找上门来,她甚至就当没有他这个孩子……生而不养,害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他凭什么还要客气?   高石头抬手,砰砰砰敲门板。   张氏吓一跳,急忙将门打开,眼神里满是怒火,但也不敢大声骂人,狠狠瞪着门口的高石头,低声训斥:“你到底想做什么?别害人!”   “你要是不让我满意,我就……我就大声嚷嚷。”高石头的眼神同样凶狠。   母子二人对视,张氏都吓傻了:“你疯了!”   “你从来就不养我,我大哥也是襁褓之中被人丢到了养父母的院子之外,大哥的爹娘为了让他和高家撇清关系,足足给了一百多两银子,同样为人父母,你不觉得自己很差劲吗?”高石头故意夸大。   如果张氏能给他一百多两银子,往后余生他再不来了也行。   张氏目眦欲裂:“我当年   就该把你扔到粪坑,也省得你突然出现来害我!”   “你为何不扔?”高石头很不客气,“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既然你想让亲儿子活着,就不能什么都不付出。一个孩子从小长到大,要吃要喝要穿要学手艺,而不是往那一扔不闻不问就能长大,哪怕是花花草草也需要施肥浇水!”   张氏咬牙:“我从来就没指望过你孝敬我,为我养老送终……”   “我是你儿子,不管你指不指望。你老了我就一定得管,否则就要被人戳脊梁骨。”高石头一想到自己对高火生夫妻俩也必须孝顺,就很是憋屈。   张氏瞪他。   而就在此时,院子里传来一个中年男声:“兰娘,你在跟谁说话?”   张氏:“……”   “一个卖柴的,我说了我们家的柴专门有人送,他非让我试试,一直纠缠着不肯走。”   白三爷这会儿想吃点心,院子里伺候的人不多,他自己去厨房拿,随口道:“让他送两担吧,世道艰难,能帮就帮一把。反正我们也要买柴用!”   张氏用眼神警告高石头,不许他乱说话,口中道:“那我给他一点定金。你等着啊!”   前一句是跟白三爷说,后一句是对着高石头。   她很快奔进了屋中,没多久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出门后直接塞到了高石头的怀里:“这些银子在乡下养大一个孩子绰绰有余,以后就当我没生养过你。别再来了。”   语罢,大门关上。   高石头拿着银票,转身缓缓往街口走。很奇怪,平白得了这么多的银子他应该很高兴才对,此时确实有点兴奋,但更多的是失落。   他看得见亲娘眼中对自己的厌恶和嫌弃,那真的不是看亲生孩子的眼神。比如他看家里那一群皮猴子,心里烦归烦,却做不到将他们扫地出门,做不到与他们断绝关系再不来往。   不过,高石头很快就将心头的烦闷抛开,这五十两银子等于是白捡的。虽然他很想买一个丫鬟回去照顾妻儿,但住在村里,还是不宜太高调。   最后,他买了不少吃的东西,回村后表示愿意每月出三钱银子请人照顾一家子。   虽然帮他们家干活会遭不少责难,但财帛动人心,还是有人接了活儿。   *   高三月带着柳城兴冲冲回了城里。   然后发现,城里的住处并不如村里宽裕,日子也过得差不多,三两天吃一顿荤菜,孩子们抢破了头。就这,母亲还一张口就说家里的开销大。   姐妹四人都回了家里,每家人两间房,因为各自都成亲有孩子了,其实根本住不开。也就是大姐生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姑娘家成亲后嫁了出去,不然,大姐儿媳妇进门,真没地方住。   高三月原以为家里有积蓄,守门的小将明着没有多少俸禄,私底下应该有不少好处拿,结果,家里就这情形。   实话说,高三月挺后悔的。   做了守门小兵也没有好处拿,甚至连养家糊口都难,那还不如干个别的营生。   当初为了不让养父母来坏事,她给出了二十两银子,那几乎是她所有的积蓄。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来呢。   后来听说养父在村里买了一大片地,建了个很大很好的宅子,她心里就更后悔了。   *   温云起二人单独住,还有个人在边上照顾,日子过得惬意。   当然了,也有人觉得他绝情,抱着银子不管儿孙,自己过好日子。   说这话的是村里一个姓陈的老头,年纪和他差不多,这陈老头只生了一个儿子,有三个孙子一个孙女,不过,当年高火生生不出孩子才抱养,陈老头的儿子要比高木头大,三个孙子都已各自成亲,几乎每年都要添两三个孩子。   如今陈家四世同堂,很是热闹。   陈老头年轻的时候也很辛苦,现如今腿脚有些不便,走不平的路会摔跤,只能在家做些杂事,之前高火生每天割草喂猪,他也有样学样,养了七八头猪。   温云起不养猪和鸡,高火生那些年养得够够的,他看到就烦,想吃了直接去别人家里买。   文四养了两只猫,他养了两条狗子,没事就带着狗子在村里溜弯儿。   这天走在村里的小路上时,看到了推着猪草回来的陈老头。   温云起早就知道陈老头在背后蛐蛐他,不过,他懒得跟一个老人家计较,每个人的想法不同嘛。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时,身子佝偻的陈老头气喘吁吁出声:“你现在这么悠闲,可有想过死后的事?死了无人供奉,到底下做孤魂野鬼,可怜哦! ”   温云起也没想到他会说这话,背后蛐蛐就算了,居然还说到人面前来。   “那是我的事,到时穷的是我,你操什么心?”   陈老头梗着脖子:“我是为你好。”   “我爹娘都不管我了,你算哪根葱?”温云起很不客气,“少在背后说人,一把年纪了,真被人打上门,你好意思?”   两人不欢而散。   村子里不止陈老头看不惯夫妻俩,还有好多人都觉得夫妻俩的做法不对。不过,大部分人都能体谅,毕竟又不是亲生孩子,眼瞅着一个个还都是白眼狼,那还帮什么?   高木头私底下已经和养父母断绝了关系,对外头的议论无所谓。而高石头呢,已经从亲娘那里得到了一大笔银子,这会儿正心虚呢……亲娘说的是这些银子拿来养一个孩子足够了,也就是说,这些银子应该给养父母。   到手的银子哪有拿出去的道理?   如果是五个铜板,高石头看不上,随手就送出去了。但这可是五十两!   高石头自己昧了银子,特别心虚,平时见着养父母都会绕道走。   只有纪元会与外人据理力争,在他看来,爹娘为了兄妹四人辛苦了大半生,如今也到了该歇着的时候。   他们若是愿意伸手帮帮小辈,那自然最好。如果不愿,身为晚辈也不能强求,否则就是不孝。   纪元真是这么想的!   因为这孩子挺识相,温云起偶尔从兄弟几人门口路过,看见纪元在家,也会进去坐一坐。   这日带着狗子再次路过时,忽然听见纪元院子里传来了争执声,好像有人在吵架。   周氏身怀有孕,可经不起推攘……温云起立刻上前敲门。   “阿元,开门!”   里面磨磨蹭蹭,好像又争了几句,好半晌,门才打开。   开门的人是周氏,她眼圈通红:“爹,您怎么来了?”   “妹夫,快进来。”里面的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很是热情,温云起还没有跨过门槛,他已经起身倒茶。   这人是文四的姐夫,也是遇上灾年之后伙同家人将妻儿卖掉的混账。   当年文四姐姐成亲多年没孩子,一直被纪家嫌弃,后来三十大几才有了身孕,还一举得男,但这并没有让她的处境好一点,纪家使唤了她那么多年,一时半刻根本改不掉这个习惯。   纪元被卖掉的时候还不到五岁,并不记事,却也隐约知道自己在纪家的日子不好过,后来在高家这么多年,纪家人从来就没有来探望过他,所谓的亲爹就跟死了似的,偶尔在别人家红白喜事的席面上遇见,才会和他打招呼。   也因为纪父时常和纪元说话,加上高火生并没有给这个儿子改名改姓。因此,哪怕纪元在高家长大,也由高火生夫妻俩作主娶妻,村里人却都知道他不是夫妻二人亲生。   此时纪元特别心虚,他总觉得自己和亲爹来往就是对不住养父母。   “爹,您怎么来了?”   温云起瞅他一眼:“我不能来?”   纪元忙道:“不是不是。”   就是亲爹刚刚还在骂他笨,村口那么好的宅子都不知道争。   用纪父的话说,老两口一把年纪,活不了几年了,如今和另外两个儿子闹得那么僵,也就是愿意给纪元几分好脸色。这时候纪元就该主动贴上去孝顺,如此,等到二老百年之后,村口的宅   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村口二亩多的地基,十多间的大宅子,谁不眼馋?   要说纪元没有奢望过,那是假话。只是,这做人得知道进退,要知足!   二老明显是被儿子们伤透了心,这才拿着银子单独建一个宅子,他要是凑上去,绝对不讨喜。做儿孙要孝顺,不光要孝,还要顺,既然养父都想单独住了,他非要凑上去,那岂不是不孝?   至于二老百年之后那个宅子的归属,他也想过。但话又说回来了,二老给他们兄弟三人各分了宅子和田地,虽然没有太多,但和村里其他人家相比也没少。   该知足了!   “阿元这孩子轴,也太老实了。”纪父笑吟吟,“妹夫,咱们年纪大了,这儿孙就是用来使唤的,你千万别客气,有用得上阿元的地方尽管开口。这小子要是不老老实实孝敬你,尽管大耳刮子抽他。”   温云起看了他一眼:“我自己的儿子,想怎么教就怎么教,不用旁人指手画脚。”   纪父笑容有些挂不住:“阿元到底是我儿子……”   “被你卖掉的儿子嘛,村里人都知道。”温云起满脸嘲讽,“你如今是侄子靠不住了,又想回来靠儿子?”   纪父当年老来得子,有不少人说文氏生的孩子不是他的血脉,不然,过去那么多年都不能生,为何突然就能生了呢?   事实上,纪元也真的不是他亲生。   夫妻两人成亲之后,一直没有喜信,纪父一开始还愿意带着妻子到处去看。但大夫都说,文氏没有病,两人没孩子,多半是缘分没到。   又过几年,还是没孩子,外头的人议论纷纷,因为大夫说过文氏没病,但她又真的没生孩子……那这有病的是谁,不言而喻。   纪父不愿意承认自己有毛病,执意认为是妻子不能生。他做梦都想要有个后,于是跑到外头去找女人,前前后后找了三人,两人没孩子,最后那人倒是怀上了,他才刚欢喜一天,就有人跑去接了女人回家。   人家确实是有孕了,但不是他的孩子。算算时间,也确实有点对不上。   后来纪父也看开了,与其在外头与人勾搭,最后养一个不是自己生的孩子。还不如让文氏找个男人来生,至少,这孩子一出生就是他儿子,只要他不说,谁能知道?   文氏在他的安排下,果然很快就有了身孕,生下来就是纪元。   一举得男,纪父心里却并不欢喜,还很是不甘心。后来到了灾年,知晓内情的双亲做主卖掉母子俩,纪父也没阻止。   与其指望这个堂弟的血脉,还不如要侄子帮自己养老送终。   关于纪元真正的身世,外人都不知道,但是文氏有告诉自己的亲妹妹。   所以,得知母子俩被卖,文四跑去救回了外甥后,并不敢把外甥送回纪家,而是跟自家男人说了实情,将孩子留在了自家。   当然了,这样的身世是真的拿不出手,当时纪元还小,夫妻俩也没把这事告诉他,当年知情的人本就不多,又有好多已经过世,直至今日 ,纪元都不知道自己不是纪家血脉。   纪父尴尬不已:“我对不起这孩子,没指望过他能为我养老送终。就是路过这里来看一看,你帮我养了儿子,这份恩情我永生难忘。那个……你们谈着,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他不敢在高火生面前过于嚣张。就是怕夫妻俩一言不合直接挑明了纪元的身世。   事实上,过去那些年也是因为纪家人对纪元足够疏远,并没有要求纪元做什么,夫妻俩才能忍住了没有告诉他真正的身世。   不过,纪元都二十多岁的人,温云起认为,有些事情不该瞒着。   “让你媳妇去给我做点蒸糕,我突然就想吃了。”   周氏也不恼,公公如今很懂事,但凡要她干活,都不会让她吃亏,不是给钱就要给粮。   她也看出来了,父子二人这是有话要说。于是跑到门口将门栓好,然后躲进了厨房。   “他不是你的亲爹。”温云起叹息一声,在纪元惊愕的目光中,把当年的事情说了。   纪元一脸茫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被亲爹厌弃作主卖掉,已经是一场笑话了。没想到还有这种事!   他亲爹居然把妻子送到别人床上……不,比这个更离谱,他亲爹是主动让别的男人上了他娘的床,前前后后两个多月,这才怀上了他。   好半晌,纪元才回过神来,他抹了一把脸:“爹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让他进门了。”   原以为那是亲爹,这才忍着不耐烦让人进门说话。   既然不是亲爹,甚至还是仇人,那他还客气什么?   是的,就是仇人!   虽然事情过去多年了,纪元还是记得当初母子俩被人买走后关到柴房里,他隐约记得一群人凶神恶煞的闯进来,当时母亲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声嘶力竭地哭着喊他不要看。   然后他就晕了,再次醒来,柴房里都是血。而母亲……连尸骨都没有。   他那时小,只知道哭着喊娘。后来长大了,才隐约猜到母亲的去向。   养父母没有提这些事,大概是怕吓着他。他也没有再问,假装自己忘了。而此时他又想起曾经,才知道自己一刻也没有忘记过,那些事好像是昨天才发生过,那喷在脸上的温热,现在他都能想起那种黏腻感和鼻息尖的血腥味。   “爹,留下吃饭吧。”   温云起摆摆手。   周氏身怀有孕,做两个人吃的饭菜不累……再说,只剩下小两口吃饭,吃什么都行。如果多一个他,做饭的时候就不好安排。至少菜要多一个吧?   “我就不给你们添乱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他起身,带着狗子出门。   刚走不远,就看到姓纪的站在路旁。   纪父明显是有话要说,朝他招了招手,抬步往田坎上走。   温云起心下冷哼一声,他又不是狗,凭什么要听姓纪的吩咐?   于是,他假装没看见,继续往村口去。   纪父无奈,只好从田坎上退回跟上他。   杨河在厨房里做饭,院子里只有文四,温云起进门时,纪父直接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妹夫,我有话要说。”   文四看到他,气不打一处来,最近她喜欢喝花茶,杨河耐心好,每次都要泡几种,大多数都喝不完。此时文四看到纪父这死皮赖脸的模样,端起茶水就泼了过去。   只是泼的水,没有把茶杯扔出去。   在她看来,姓纪的太恶心,不配让她砸茶杯。茶杯若是碎在这种人身上,也太冤枉了。   纪父被泼得满头满脸的水,主要是烫啊,烫得他跳脚。 第39章 炮灰养父   不过眨眼间, 姓纪的身上就红了几片,杨河见状,送上了一盆凉水。   “哎呀,大娘这几天手有点抖, 这又手抖了吧?大娘是个很和善的人, 绝对不是故意, 你千万不要怪她。”   纪父根本就顾不得这年轻人叭叭了什么, 忙不迭将凉水往自己的伤处泼, 泼了好几下, 才稍微有所缓解。   他忍着疼痛瞪着温云起:“泼辣成这样,你怎么忍得了?媳妇该教就要教……”   文四一听这话,瞬间就想起来了便宜姐姐那些年里受的罪。公公婆婆各种欺负,唯一能护着她的男人就跟死了似的,文氏被卖掉之前, 让一家子欺压了很多年。   文家那边的长辈一直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从来不管他们姐妹的死活。纪家眼看亲家不管,愈发过分……即便文氏不被卖掉,身子也已经被亏空,绝对活不过五十。   文四是越想越气,把剩下的几杯茶也泼到了他的身上,让人遗憾的是, 这些茶水没有之前那么烫。纪父身上只是发红, 没有起泡。   纪父痛得跳脚,退到了门口:“我来是有话要说, 这就是你们家的待客之道吗?”   温云起面色淡淡:“也没哪个客人是不   经主人家允许直接往门里挤的呀,我看你……活该!”   纪父气急,一边整理身上的湿衣, 一边强调:“我来就是想说,你们最好不要在阿元面前乱说。”   温云起扬眉:“如果你口中的乱说是指当年你放别的男人到你自己媳妇的床上的话,那太迟了,刚刚我已经乱说过了。”   纪父身子一僵,狠狠瞪着温云起。   温云起撸袖子:“你瞪谁呢?”   纪父不相信他敢打人,再说,两人都六十多了,这年纪打架,不被人笑话才怪。   而温云起是真的没打算客气,冲上去就是一顿暴揍。   别看两人年纪差不多,纪父的身子差远了,力气也不大,再加上他本就受了伤。一时间根本没有余力还手,很快就被打趴下。他一开始还想挣扎,但很快就认输求饶。   温云起把人打倒在地上后,又踹了他几脚,然后吩咐杨河帮忙,像拖死狗一样把姓纪的扔了出去。   他叉着腰站在门口,冷笑道:“再敢去找阿元,我还揍你!”   纪父痛到浑身哆嗦。   说起来都是皮外伤,没有性命之忧,但绝对能让他吃足了苦头。   *   住在村头的日子很平静,身边没有了孩子叽叽喳喳,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没有猪啊鸡的等着喂,这就是高火生最想要的日子。   温云起怡然自得,他可以忙碌,也能放任自己不做事天天歇着。   而文四也差不多,说起来,纪元夫妻俩还没有打消让她伺候月子的想法,三天两头的过来,两人也懂事,每次过来都不空手,知道文四喜欢吃周氏做的蒸糕,一月至少要做三四次。   夫妻俩每次过来,都必须得带上才两岁的儿子,院子里多了两大一小,瞬间热闹了许多。   这一日,纪元夫妻俩在晚饭后又过来陪聊时,院子门被人敲响。   天快黑了,村里的人都会赶在天黑之前吃饭洗漱,省得天黑了以后点灯熬油,这时候应该是村里众人最忙的时候,不该有人上门才对。   杨河已经下工回家,再说,人一家人坐在一起闲聊,他一个外人在这儿也不大合适。因此,他早早把碗筷洗漱完,推说有事,提前了半个时辰离开。   周氏肚子如今已微微凸起,纪元白天要出去做生意,也心疼她带孩子辛苦,能分担就分担。有晚辈在,不可能让长辈起身去开门,此时他就抢在妻子跟前跑到了大门口。   “谁呀?”   原以为是高木头兄弟两人,结果门外停着一架青棚马车,站着两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确切的说,是一主一仆。   那主子模样的妇人身着绸缎衣裙,脸上有上妆,眉眼凌厉,这会儿冷着一张脸,很不好相处的模样。   纪元看到这两人,微愣了一下,他到这个家里也十五六年了,不记得自家有咱们亲戚,但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父亲这些日子在外认识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见夫妻俩没有起身招呼客人的意思,便知自家不认识她,于是好奇问:“你找谁?我们家好像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妇人态度强势,抬步就要往里进。   男女有别,纪元也不敢真的跟人挤,飞快让开了一条路。   “你到底找谁?”   “我夫君姓许,是个秀才!”许夫人说这话时,盯着桌上坐着的温云起二人。   纪元一脸茫然。   周氏也没听说过。   许秀才来过一次,但来去匆匆,当时也没表明自己的身份。旁人问了,温云起没说,高木头是不敢说。   所以,迄今为止,村里没人知道来的那位是秀才公,虽然猜到了应该是兄弟几人中某一位的亲爹,但不能确定是谁。   “你们都出去。”许夫人面色严肃。   温云起正准备开口,文四已经率先道:“这里是我家,留谁不留谁,轮不到你开口。”   许夫人凌厉的目光瞪向她。   文四满脸嘲讽:“秀才夫人了不起?无论怎么算,我们夫妻都不欠你,你到这儿来耍什么威风?算起来还是你们许家欠了我们!”   许夫人怒极,一巴掌拍在桌上。   文四霍然起身,比她更狠的拍了一巴掌:“只有你会拍桌子?再是秀才夫人,也不能跑到别人家闹事吧?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你有把柄被我们握在手中,再这么不知进退,一会儿我就让老头子去城里告状,告你们家秀才生了奸生子!”   许夫人终于怕了。   而边上站着的纪元夫妻俩面面相觑。   什么奸生子?   谁有这种身世,绝对要被人看不起。纪元才知道自己也是那种出身,此时心肝直颤,不过,他很快又冷静下来,因为养父说了,他爹姓纪,就在村里。   这妇人口中的奸生子绝对不是他!   他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哥哥,二哥进城几次,回来一次比一次蔫巴,这最后一次进城回来后,脸色都不一样了。   还有大哥,说是找到了亲生的爹娘,特意与养父母断绝了关系,但是亲生爹娘一直没有露面,也没有接他走,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   半晌,许夫人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们当年为何要养大那个孩子?既然是奸生子,就不该长大!”   “我又不会算命,要是看一眼就知道孩子的来处,知道他有你们这种不讲道理的长辈,我就是一辈子没有孩子承欢膝下,也绝对要把人送走。”温云起振振有词,“你不想让那个孩子活着,自己动手啊。如今跑来怪我们过于善良……就你这么不要脸的,居然也能做秀才夫人……”   “你闭嘴!”许夫人以为自己表明身份之后,高家人会诚惶诚恐,万万没想到老两口这么硬气,竟然还想要报官。   报官这事,真的是他们夫妻的死穴。   许夫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让高木头长大,后来得知孩子活着,也是眼不见心不烦。但是盯着许秀才的人太多了,世人对于有功名的读书人特别苛刻,不允许他们品行上有丝毫瑕疵。   也不知道谁传出了许秀才外头还有儿子的事,如今连大人都开始过问,今儿下午许秀才已经被请到了衙门。   不出明日,衙门的人就会来请高家的人过堂询问。   许夫人也是实在没办法了,顾不得天黑,慌慌张张找到了村里来。这一路上,她是越想越气,当年她就不想留下孩子,偏偏老爷心慈手软。   做下错事的人是老爷,心慈手软的人是老爷,如今出了事,她却逃不了,简直没处说理去。   温云起冷笑一声:“不过一个秀才娘子而已,跑上门来这么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衙门里的大人呢。”   许夫人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她赶到这里来,是为了和夫妻俩对口供,不是来吵架的。   她做了秀才娘子多年,哪怕是在城里,众人也对她毕恭毕敬,她高高在上惯了,不觉得自己有对乡下人客气的必要。再加上她一路过来,是越想越气,冲动之下,脸色难看了几分,说话也很冲。   本以为乡下人会包容她的坏脾气,没想到夫妻二人这样硬气。如今最要紧的不是与人争执,也不是维护秀才娘子的体面。   “今日我到这里来,是有事情与你们商量。”   她面色缓和,语气温和。   温云起点头:“你说,我听着,能办的办,不能办的,你也别勉强我们二人。反正我们年纪大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嘛。”   许夫人:“……”   她看向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两大一小:“麻烦你们出去。”   纪元心知,这世上有许多的秘密不是他一个乡下小子该知道的,知道太多了并不是好事,说不定会给自己招灾。其实他也想带着妻儿离开,但是,他不放心二老。   “我不走。”   他伸手推了推妻子,“你带着孩子走,快!”   他语气凶狠,不容反驳。   周氏很怕,但却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才不要先走呢。”   夫妻二人像是要殉情似的,温云起出声:“要说就说,不说麻烦你出去。”   这话是对着许夫人讲的。   许夫人闭了闭眼,心里把这乡下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不知道是谁把我们家老爷外头生了孩子的事情告到了衙门,大人已经在查问,早晚会问到你们这里。我希望你……”   温云起打断她:“你也别希望了,我会实话实说,别指望我帮你们作伪证,简直开玩笑嘛,公堂上胡说八道,回头要问罪的。咱们非亲非故,你提这种要求,哪里来的底气?又凭什么认为我们一定要听你的?凭你是秀才夫人么?就许秀才干的那些事,说不定很快就不是秀才了,傲气什么?”   文四接话:“对啊,我们养大一个别人丢在我们院子门口的孩子,怎么都不能算是错吧?要是帮了你们胡说八道,回头就要倒大霉了。我们帮许秀才养大了孩子,没指望他报答这份恩情,但是你们也别害我们啊!”   许夫人心中怒火冲天,还不敢发作,咬牙道:“如果你们实话实说,高木头也会倒大霉。”   温云起直言:“高木头现如今都与我们断绝了关系,十天半月不过来一趟,他已经不是我们儿子了,以后他日子过成什么样我都不会管,那就是个白眼狼!”   许夫人:“……”   来之前,她真的觉得说服这夫妻二人帮忙做伪证不难。毕竟夫妻俩养了高木头多年,哪怕就是一条狗,喂了这么多年也有感情啊。   再说,乡下人不懂法,说几句话就能挽回高木头的名声和性命,想来他们应该很愿意帮忙。没想到事与愿违,夫妻俩居然是恨高木头的。   一时间,许夫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她扭头看向身边的婆子:“村里人多眼杂,我不好进去。你跑一趟,把高木头给我叫过来。”   婆子行礼出门,一举一动特别规矩。   纪元夫妻俩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大户人家行礼的下人呢,今儿才算是开了眼。   婆子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许夫人长长吐了一口气:“实话跟你们说,如果大人确定了高木头是我家老爷所生,回头我家老爷讨不了好,高木头也会被城里所有人唾弃。”   温云起点点头,问:“那又如何?别说他只是毁了名声不会死,即便他会死,也跟我们没有关系。之前许秀才可是花了六十多两银子买断了我们的父子情。”   许夫人气得咬牙。   深深觉得自家男人精明了半辈子,在对待高木头这件事情上却蠢顿如猪。   这六十多两银子,落在大人眼中,那就是活生生的把柄。   反过来推嘛,如果高木头不是许家血脉,许秀才为何要给这一笔银子?   没多久,高木头赶了过来。   高木头很听亲爹的话,这些日子老老实实干活,就当自己没有认亲,也不敢进城去找亲爹。如今亲爹那边有人找来了,好不容易有了消息,他才不会错过呢。   其实他早在发现自己的亲爹是秀才后,就已经生出了一些奢望,比如……送两个儿子读书认字,若是有一个文曲星,以后他就是秀才的爹,举人的爹,甚至是官员的爹了。   当然了,高木头只敢在梦里想一想,并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旁人知道了,肯定要笑话他。   高木头慌慌张张进门,看到院子里坐着的富贵夫人,他愣了一下。   “您是……”   许夫人看着面前二十多岁的庶子,心中戾气横生,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跪下!”   高木头吓得腿一软,真就跪在了地上。   “我是你嫡母,其实我希望自己不是。”许夫人心头积攒了许多怒火,胸口堵得像是要炸开,她脸色阴沉无比,“你爹在外头生了你的事情被人告了,如果大人确定事情属实,秀才的功名就会没有,你也会被城里的那些人唾弃。奸生子……许多人认为奸生子不该出生,生下来了也应该去死!”   她态度凛然,语气严厉。   高木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的富贵夫人,这会儿吓得心肝直颤。   “那……那……那怎么办?您一定有办法是不是?”   何氏一路跟了来,她是想见自己亲的公公婆婆,想着要是能提前拉近关系,让公公婆婆喜欢自己就更好了。好歹混个脸熟嘛。   来之前,她也怕自己被拦在门外,顺利进了门之后,心里还挺庆幸。结果进门先被婆婆训斥了一通,跪在地上后,又得知公公的秀才功名要因为孩子他爹的存在而消失。   这……要是真的没了秀才功名,他们夫妻岂不是要得罪一位秀才?   两人哪有与秀才作对的本事?   何氏越想越害怕,浑身瑟瑟发抖,跪都要跪不住了,但是不表态又不好,她颤着声音接话:“您说,我们一定照办,绝对不胡来。”   许夫人沉声道:“你们必须要否认自己的身世,否认与我家老爷相识。还要说服他们夫妻帮忙!最好是让他们编出一个合理的身世,不能引起大人任何怀疑。”   高木头傻了眼。   “这怎么编啊?”   他不知道,何氏就更不知道了。   温云起闲闲喝茶,文四事不关己,抓了一把瓜子磕着。   还是那话,两人不会帮着撒谎。不管许秀才生出奸生子有多大的罪名,夫妻两人养大了一个别人送上门的孩子是绝对没有错处的,这罪怎么都问不到他们的头上。   高木头看向养父,见二人姿态悠闲,他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越是慌乱,脑中越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此时,门被人砰砰砰敲响。   只听这敲门的动静,就知道来者不善。   纪元有些被吓着了,软手软脚去开门,当看到门外站着的是衙门里的官兵时,更是险些跌坐在地上。好在他早就知道官兵会来,也知道官兵不是来找自己,这才能勉强站直。   “进……进来吧!”   哪怕这天已经黑透了,村里来了这么多的官兵,还是吸引了不少人来看热闹。   当然了,没有人敢与衙门的人打交道,看热闹的人都远远站着,胆小的人退得更远,直接站在了黑暗之中。   为首的是一位师爷,手里抓着一张纸,边上有个衙差打着灯笼帮他照亮。   “哪一位是高木头?”   高木头还跪在地上呢,这会儿也没力气起身,畏畏缩缩伸出了右手举了举,声音小如蚊子:“我在这。”   立刻就有衙差将灯笼打到了高木头的旁边。   师爷仔细打量了一番,一挥手:“带走!”   高木头恍恍惚惚,眼角余光撇见门口看热闹的众人,这才恍然明白自己这是要被衙差带走。   只有犯了案子的人,才会被衙门的人抓走,他浑身一个机灵,大喊道:“我什么都没有做,你们不能抓我,我是冤枉的呀!”   师爷皱了皱眉,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其实是指偏远地方的百姓没有读过书,不懂得律法爱乱来,他到底还是解释了一句。   “我们带你走,只是问你一些事,并不是说你有罪。”   解释这一句已经耗尽了师爷所有的耐心,他再次询问:“谁是高火生?文氏何在?”   温云起拉着文四起身,主动站到了衙差面前。   三人要被带走,何氏吓得险些要晕过去了,但是又不能不问:“那……你们把我孩子他爹带走了?以后我们母子怎么办?”   村里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和衙门的人打交道,何氏真的有种自家男人一去就不会回来了的感觉。她心中惶恐万分,生怕   这是夫妻俩的最后一面,这才大着胆子问话。   师爷见她脸色惨白,道:“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一起。”   何氏不想去,外面看热闹的人中有何家的人,他们不是来看热闹,只是不放心自家的姑爷。   有何家兄弟相陪,何氏也没那么怕了。   等到了公堂上,天已经黑透。大人没有升堂问案,只是在一间屋子里坐着。   当然了,只有他一人坐着,其他的人都站着。   不过,温云起夫妻二人进门时,大人吩咐人给他们俩送了椅子。   “高火生,我只问你,高木头可是你的养子?”   温云起点点头。   “我们夫妻生了两个孩子都没养住,有人把他送到了院子之外。发现他的那天已经是深夜,孩子在门口哭得嗓子都哑了,我们想生孩子生不了,别人是生了不想养。当时我妻子起了恻隐之心,就将孩子给留下了,后来我们还到处打听,想着若是谁家丢了孩子,或者是把孩子送来过后反悔了,我们就把孩子给送回去。前后打听了一两年,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言下之意,高木头是被人丢过来的。他的亲人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找寻他!   但凡有想接回他的动作,夫妻俩都会立即将孩子送回。   高木头面色黯然。   许秀才满脸的不自在。   许夫人刚来,觉得不能让人将这盆脏水往自家男人身上泼,哪怕他本来就不干净,也得想法子洗一洗,她大着胆子吼道: “高木头不是我男人的儿子!” 第40章 炮灰养父   从村里被接来衙门的这一路上, 许夫人一直都在想着对策。   无论怎么算,这件事情都辩解不了。   不过,在踏进屋子的那一刻,许夫人电光火石之间突然就有了个应对之策。   她之前对高木头不闻不问, 眼不见心不烦, 但还是忍不住派人打听了一下关于高木头这些年来的经历。   高木头过得好不好先放在一边, 自然不可避免地也打听到了高家老两口。   这老两口就跟冤大头似的, 养了四个孩子, 三个名义上亲生的孩子和他们都不亲近, 各有各的小心思,近半年来先后得知自己的亲人,个个都主动去寻,简直就是一群白眼狼……最小的那个倒是愿意孝敬,但是又不是他们亲生。   许夫人当时是看过就忘了, 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此时忽然就觉有了辩解的余地。   “高家收养的孩子,确实是这城里的,但和我家老爷一点关系都没有。高木头亲娘是一个姓张的寡妇,那个张寡妇当年在男人走了之后,不愿意听从婆家的意思改嫁给小叔子,自己一个人搬到城里住, 但是被人给欺负了, 后来还怀上了孩子……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孩子没有落下, 还生了下来,生下孩子不久,她就认识了白家的三爷, 然后做了白家的三少夫人,那个孩子被她悄悄送到了高家,大人若是不信,现在可以派人去接他们来询问。”   许夫人越说越通顺,“白老爷不喜欢三儿媳妇的事,相信大人也听说过。”   此事在内城确实不是秘密,因为白家在城里也算有头有脸,平时与大人也多有来往,大人还真听说过这事。   大人皱了皱眉,目光落到了温云起身上:“你知道几个孩子的身世吗?”   温云起老实打:“听说过,但是除了木头之外,我没见过其他孩子的亲爹娘。”   许秀才:“……”   许夫人:“……”   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真的很怕高火生乱说,事已至此,她必须要拼一把,于是抢先道:“高老头,你可要想好了再说,这是衙门。一句话说得不对,那可是要入罪的,也容易害了别人。”   “害了别人”几个字,说的时候语气特别重。   大人又不傻,瞬间就听出来了许夫人话中的威胁之意,皱眉训斥道:“我是不想损毁了城里秀才的名声,所以才在这里私底下询问,许夫人若非要站在这里含沙射影威胁别人,那咱们就去公堂上问个清楚! ”   许夫人面色微变。   许秀才闭了闭眼,心里已经认命。   哪怕他很不愿意承认自己生下了奸生子,此时还心存侥幸之意,希望大人不要发现此事。但大人既然说了这种话,明显就已经猜到了真相。   他浑身都是破绽,若是没有人告到大人面前还好……大人公务繁忙,没空去查一个秀才,即便是听到了风言风语,应该也不会多事。   但既然有人告了,那告状的人还等着要答复。大人一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此事……没什么好查的。   许秀才权衡过后,一咬牙跪在了地上。   普通百姓见官要跪,但只要有了秀才功名,就可以不跪。   此时他跪下,就是知道自己的秀才功名留不住了。   大人面色难看:“许秀才,你这是何意?”   “小人有错,请大人责罚。”许秀才深深趴伏在地,将当年丫鬟算计了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   事实也是如此,他并不愿意在自己还没有考中举人的时候就和丫鬟生下孩子,如果他知道丫鬟有了身孕,绝对会给其灌药,不让这孩子出生。   只不过丫鬟太过机灵,孩子生下来了才让他知道。   “不说那孩子是不是小人血脉,始终是一条命,小人可以下狠手将威胁扼杀在萌芽之中,但小人读圣贤书多年,实在下不去手。”   若是连婴儿都杀,此时的许秀才不光会被收回功名,怕是连命都要留不住。   说起来他也冤枉,毕竟是丫鬟私自留下的孩子。但话又说回来了,秀才不能纳妾,自然也不能有通房丫鬟,这孩子始终是他血脉,那他做了错事是事实。   能够考中秀才的人都很聪明,许秀才特意强调了丫鬟怀上孩子时他还不是秀才……如此,也算是情有可原。   大人听完了前因后果,沉吟半晌:“情有可原,但律法不讲情面,你确实是还在秀才的时候就已经生下了庶子。功名肯定是留不住了,还有……你做秀才这么多年衙门发的俸禄,必须要全部还回来。”   许秀才:“……”   许夫人听到这话,简直都要急疯了。   许秀才出生贫寒,也就是考中了秀才之后,家里的日子才慢慢好过,如果要将这么多年领的俸禄全部退回……那家里绝对要伤筋动骨,怕是连他们如今住的宅子都留不住。   是,许秀才得了功名之后赚了不少润笔费,可是每个人都一样,这手头有了银子,难免大手大脚,而随着许秀才屡试不中,愿意上门请他润笔的人越来越少,家里并没有多少积蓄。   立刻就有师爷上门算账,许夫人听完师爷要的银子数目后,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许秀才整个人摇摇欲坠,看向高木头的眼神就跟看死人似的。   高木头从和父亲相认的那天起,就知道不能因为自己而毁损了父亲的功名。   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   高木头面如死灰,都不敢看许秀才的脸色。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旁人的银子还可以商量一下,推迟个十天半月。若是债   主心慈手软,那厚着脸皮推上个几年也有可能。   但是,没有人敢欠衙门的银子。   许秀才这十多年来,从衙门前前后后领了九十两银子,让他一下子拿出这么多……他拿不出。   实在没法子,只好将一家人住的宅子卖了,这才勉强凑够。   当然了,做了这么多年秀才,不可能只有这点家私,许秀才也是为了自己的以后打算……如今他名声尽毁,也没了秀才功名,继续留在城里,只会沦为众人口中的笑柄,还不如先避走。   高木头所在的村子就不错。   村子里人很多,不算是特别偏僻,进城也不远。他开个学堂招收弟子,也算有了一份营生,还得人尊重。   温云起带着文四在城里转了大半天,坐马车出城时,刚好遇上了搬家的许秀才一家子。   出门在外,有人结伴总是要让人放心些。   一行人四架马车,很快就到了村口。温云起就住在村口,他的马车走在最前,自然是最先停下来的,村口的路不太宽敞,这马车一停下,后面的人就被迫也要停下。   温云起和文四正在卸东西,许秀才就过来了。   “高老哥,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温云起上下打量他,此时的许秀才已经换下了原先的绫罗绸缎,穿上了布衣短打,当然了,这么急的时间里,这衣裳肯定不是他的,看着有些不合身。   “如果你是想搬到村里来住,那跟我没有关系。让不让你住,那是村中百姓的事,至于你住哪儿……高木头那个院子你是买下来了的,你想住就住,我不会管。”   许秀才松了一口气。   他就怕高老头从中作梗,若是联合村里人排挤他们,那他还真不一定能在村里留下来。   “多谢老哥体谅。”   温云起摆摆手。   许秀才一家的马车到了高木头家门外停下。   何氏跑一趟城里,一句话没说上,只觉得胆战心惊。后来发现事情和自家男人没有多大的关系,她狠狠松了一口气。得知许秀才一家卖了宅子准备搬到乡下时,她没多想……高木头找了机会跟她说明了其中的关窍,她才惊觉事情不简单。   此时的何氏颇有几分战战兢兢,哪怕这里是她的家,但这破烂院子根本就不值几个钱。他们夫妻是真的没有和许秀才作对的本事。   即便秀才已经不是秀才了,那人家在城里那么多年,认识的人都有头有脸。想要收拾他们夫妻,那就是抬抬手的事。   三个孩子没有进城,看到这么多人搬进来,忍不住面面相觑,虽然高木头从来没有对孩子讲过自己的身世,但是这些孩子都懂事了,猜也猜到了大半。   因此,对待长辈不太客气的他们今日特别乖巧,排排站在角落。   许夫人生了一子一女,女儿已经嫁人,许秀才的事不牵连女儿,今日他们走得急,都没来得及告诉女婿那边……家中遭逢巨变,女儿在婆家的地位肯定会受些影响,许夫人一颗心提着,想先在村里安顿下来之后,再找机会照顾女儿。   何氏飞快进了厨房烧茶。   乡下人喝粗茶,怕许秀才喝不惯,她还往里添了不少糖。   村里来了这一波人,好多人都凑过来看热闹。他们不知道许秀才真正的身份,只听说是高木头的亲爹,一时间都觉得挺新奇。   若是没记错,这院子是高家的,高老头把这院子分给了自己的大儿子,结果大儿子不孝顺他,反而接了亲爹娘来……活脱脱一个白眼狼啊!   许夫人已经发现了住在村里和住在城里的不一样,城里的人即便再怎么想看热闹,动作都会特别隐晦,假装自己在忙碌,时不时才偷偷看上一眼。   而村里的人就直白得多,他们完全不怕别人怎么看,想看热闹,直接站在门口,还当着主人家的面说闲话,许夫人是真的忍不了,脸色越来越沉。   “木头,让这些人离开。”   高木头只得到门口去撵人,还干脆把门给关上了。   方才没有关,是因为外头的马车没有牵进来。   车夫到了门口,东西都卸完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何氏也看出来了,这些应该是公公自家的马车。   马车都有三架,完全是大户人家啊!   光是这三匹马儿和马车,就能换不少银子。   许夫人越想越生气,忍不住跟许秀才大吵了一架。   “你当初要是能管住自己,哪有这些倒霉事?”   许秀才也觉得自己冤枉:“那个丫鬟是你安排的。你说了她们很老实,所以我才有所疏忽,当年你要是不安排丫鬟,哪有这些事?”   夫妻两人互相责怪,许夫人气到浑身发抖:“我要是不安排丫鬟,你能守得住?要是你跑去花楼画舫做下丑事……”   “即便我去了,那些女子也不会有孕。”许秀才心里烦躁无比,“其他的读书人都去吟诗作赋,偏我不能去。说到底都是因你嫉妒成性,所以我才有了这一场灾,寒窗苦读几十年好不容易得来的功名没了,你满意了吗?”   许夫人怎么可能满意?   许秀才没了功名,她秀才娘子的名头也没了呀,往日里那些人看到她都毕恭毕敬。如今再遇旧人,旁人肯定都会笑话她!   “关我什么事?如果你没有风流花心,没有睡那个丫鬟,又怎么可能出这种事?”   两人越吵越凶。   村里的地方空旷,嗓门儿一大,就能传出老远。   夫妻俩吵过架后,还没过夜呢,就有好多人知道搬来的这位老爷是城里的秀才,因为在外头生了孩子而被大人夺了功名,只能搬到村里来避祸。   原本村里的人对于城里搬来的一家子敬而远之,随着流言纷纷,那份敬意瞬间消失了大半。   *   温云起住在村头,听着村里的热闹,日子过得惬意。   高木头伺候许秀才一家,就跟伺候祖宗似的,偏偏他们在城里住惯了,住在村里是处处不便,尤其是吃喝拉撒……一家子言谈举止间都是对村里人的嫌弃。   他有些受不了了,干脆避了出来。   可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又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不知不觉间,他就走到了村头的院子门口。   村头的这个院子院墙很高,站在外头几乎看不到院子里的情形。高木头站在门口沉默许久,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敲门。   开门的人是杨河,这会儿吃完了午饭,他闲着无事,正在陪二老酿酒。   院子里有不少粮食,温云起正在放酒曲,扭头看到门口的高木头,道:“别进来,这可是我刚学的方子,不能让外人学了去。”   高木头听到这话,只觉得扎心。   他是家中长子,一直觉得自己会给二老养老送终,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在二老面前有一天会变成外人。   “爹!”   温云起听到这话,几步走到门口挡住了高木头看向院子里的视线,皱眉道:“你爹是那个秀才,不要乱喊!”   高木头抹了一把脸:“我不想让他们住在那个院子里了,本来就没有几间屋子,他们都住了,让我们一家睡柴房……”   屋子不多,挤了那么多的人,肯定得有人睡柴房啊。   温云起一点都不意外。   “你睡哪儿,跟我没关系。”   “你能不能出面帮我赶走他们?”高木头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他心知自己在许家就是罪人,说不起硬气话,更不敢撵人。   但是跟那一家子住在一起真的是处处不自在,他在自己家里反而像是个客人似的。不,应该说是下人!   但凡哪里没伺候好,所有人都敢对他甩脸子。   高木头如今只后悔自己当初鬼迷心窍,养父母这么好的老人他不知道珍惜,反而想去认亲爹娘。   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亲爹根本就没拿他当亲儿子。   至于亲娘,到现在也没个人影。高木头鼓起勇气试探过,从亲爹那里得知,亲娘早已经改嫁到了外地,这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高木头也明白了其中的内情,当年亲娘生下他,是悄悄生下来的。原本以为抱着孩子上门能够得一个名分,或者是得一些好处。结果给许秀才一家避之不及,她   怕自己被追杀,放下孩子后就消失在了许家人面前,这么多年,更是一点形迹都没露,不知道藏到了哪里。   “不能,我那院子已经卖给你们父子了,我可没有立场去赶人,再说了,那可是秀才,我哪敢去撵他呀?”温云起摆摆手,“走吧走吧,不要以为这天底下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好事都是你的,坏事都是别人的。原先你是我儿子,我愿意为了你豁出去,现在嘛……你都有亲爹了,有什么烦恼,让你亲爹帮你解决吧。”   高木头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真的特别后悔,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然后才垂头丧气往回走。   何氏也躲了出来。   那一家子老老小小,哪个都不好伺候,不光是她从早忙到晚还被人嫌弃,就连三个孩子都没能躲掉。   当时和公公住在一起,她不喜欢高老头,处处看不惯人家,嫌弃人家干活慢。后来公公一走,她自己喂十头猪,那时就真的特别后悔自己和公公闹翻。   她实在扛不住了,没多久就将那些猪和鸡全部卖掉,原以为能轻省一段时间,如今又来了一群祖宗,说实话,伺候了这些祖宗两天,她宁愿回头去伺候那群猪。   同样都是累死累活的干,至少猪不会用嫌弃的眼神看她,她不高兴了还能将其打骂一通。   如今对着那群祖宗,被嘲讽了也要笑脸相迎。   “他爹,这些人什么时候走啊?他们要是不走,我们搬走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高木头:“……”   “那是我爹,你得孝敬他们。”   何氏说的是气话,她躲出来只是想亲近一会儿,并不是真的想和许家人分开。   哪怕是想要把许家人撵走的高木头,也是万分不愿意和一家子撕破脸,虽然后悔认亲,但他也绝对舍不得和许家断绝关系……许秀才手头绝对还有不少好东西,他身为儿子,怎么都该分得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在拿到好处之前,不管他心里有多烦这一家子,那都得忍着。   两人站在路旁说话,看到了从地里回来的高石头。   高木头知道弟弟找到了亲娘,并且已经成功认亲,想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憋屈,他真的特别羡慕二弟。   “石头,还是你娘好,一直都不来麻烦你。”   高石头:“……”   他娘对他避之不及,这叫好?   还有,最近他很不喜欢老大夫妻俩。   那天在公堂上许夫人说的话被许多人听见了,她口中胡扯的那些不是高木头的身世,而是他的。   何氏回来后,忍不住告诉了几个人,现在村里一半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世。   其实,高石头最近接了一个城内的活,但他根本不敢去。   那天公堂上的事情要是被人传出去,若传到了白三爷的耳中,他娘一定会倒霉,而他娘倒了霉,一定会找他算账。   高石头这几天夜里都睡不好,好几次被凶神恶煞的亲娘给吓醒。   “你快闭嘴吧,要是我倒了霉,回头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兄弟俩小的时候感情还好,稍微大点,都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越到后来,越是互相看不惯。   高木头有些心虚,但绝对不承认自己有给弟弟添麻烦,振振有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高石头恨得咬牙切齿:“那天许夫人在衙门里说的话好多人都听见了……”   “那又不是我说的。”高木头打断他道,“我和许夫人那种关系,不是仇人也差不多了。不过是因为我爹,大家才住在一个屋檐下而已。她做的事情与我无关,你别算到我头上。”   其实城里的白三夫人已经倒霉了。   白三爷一直以为自己娶的妻子就是出身不好,命不好,做梦都没想过她会骗他。   公堂上的事情传开之后,甚至还有好事者问到他的面前来,问他什么时候把外头的便宜儿子接回家。   白三爷堂堂一个富家老爷,走出去也算是有头有脸,这些年因为张氏有些抬不起头……实话说,他有点后悔执意娶她过门,不过,张氏知情识趣,又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两人还是光明正大结为夫妻,只看孩子面上,他也不可能真的把人撵走。   如今被人耻笑到面上,白三爷在外头笑着将此事敷衍过去,回家发了好大的一通脾气,甚至还第一次对张氏动了手,将她撵出了门。   当时白三爷醉醺醺的,张氏也不知道他是喝醉了发酒疯,还是真的要休她。   无论哪种,跟醉鬼是没法讲道理的。张氏出门后无处可去,于是租了马车到村里。   高石头看着找上门来的亲娘,下意识就认为亲娘是来兴师问罪,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问: “您……您有事吗?”   张氏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里面的一群皮猴子上蹿下跳,只觉头皮发麻,一时间感觉这院子不是拿来住人的,倒像是个猪圈。 第41章 炮灰养父   这门口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站得久了,容易被人议论。高石头心里其实挺期待看见亲娘。   “进屋坐会儿吧。”   张氏虽然嫁入了大户人家,但公公婆婆不喜她的日子难过,便出来住外头的院子。   她住的地方不大, 却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地面铺着青石板, 因为有丫鬟伺候, 哪怕是光脚在地上踩, 也脏不到哪儿去。但这个院子不一样, 看着竟然比外面的路还要脏些。   明明外头的路是干的,但院子里不知道是谁打翻了水,一大片泥泞,压根下不去脚。   如果不是村里没有酒楼和客栈,张氏还真不想进。   “我有话要对你说。”   高石头有点慌, 这院子不大, 想要找个说话的地方很难,唯一的法子就是把一群孩子赶出去。   “出去跳,别在院子里!”   大的拉小的,院子里很快就只剩下了三个大人。   汪喜梅看着面前的亲婆婆,心里满是期待:“您喝粗茶吗?还是喝水?我们这儿的山泉水烧开了后也别有一番滋味,您尝尝?”   张氏有儿媳妇, 儿媳出身大家, 她在儿媳面前摆不起婆婆的谱……相比之下,她还是宁愿要城里那个懂事的儿媳妇。   这乡野村妇长得不错, 但没学过规矩,真的很拿不出手。   汪喜梅瞬间就感觉到了婆婆对自己的嫌弃。   光是眼神从上到下一扫,一个字不说, 浑身就写满了鄙夷二字。   汪喜梅心头瞬间堵得慌,她求助地看向自家男人。   张氏看了看左右院墙,这院子不大,邻居还挤得这么近,说话很容易就隔墙有耳。她压低了些声音:“我想知道你的身世是谁先在大人面前提及的。”   这事不是秘密,何氏回来之后不止跟一个人提过此事,高石头也有所耳闻,他伸手指了指隔壁高木头的院子:“是那位秀才娘子说出来的,当时她想把高木头的身世编成我的,被大人给识破了。我那大嫂是个沉不住气的,回来就告诉了旁人。”   张氏心中烦躁不已。   而就在这时,院子门被敲响。   院中的三个人都不太高兴。张氏还没把话说完,这有了外人在,还怎么说事?   而高石头夫妻俩纯粹就是还想和亲娘单独相处一会儿,难得见面,好歹培养一下感情呀。   但是敲门的人特别执着,一下又一下。汪喜梅无奈,只好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许夫人。   张氏看见害了自己的罪魁祸首,真的很难摆出好脸色:“秀才娘子,你有何事?”   许夫人听出来了张氏在讽刺自己,她脸色瞬间难看了不少:“我想让你帮我带点东西回城。”   “带不了。”张氏知道,哪怕是已经被撸了功名的秀才,自己也最好不要得罪……道理她懂,但是气头上   的她真的做不到,没有扑过去直接撕了许夫人,都是她这些年养出了涵养。   她语气硬邦邦的,许夫人冷哼了一声:“傲气什么呀,转头就是弃妇了,还当自己是白家的三夫人呢。”   这话简直是戳着了张氏的肺管子,她从城里出来,本就是不敢面对白三爷,生怕自己强行留下会收到一封休书。   人虽然出现在村里了,但事情还没解决。哪怕不回城,这休书也随时随地可能送到。张氏真的是越想越慌,偏偏又压不住脑子里的想法,一有空就想休书,又憋屈又愤怒,还没地发脾气。许夫人此话一出,张氏怒火上头,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扑了过去。   许夫人早就知道村里会有许多泼妇,她也克制着自己的脾气与人为善,不希望跟人打架。但做梦也没想到村里的妇人没动手,反而是这从城里出来的有头有脸的夫人动了手。   她知道打架丢人,但别人都欺上门来了,她也不是那站着挨打的性子,当即还了手。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汪喜梅知道自己该帮亲婆婆,但是,隔壁的这位可是秀才娘子!   汪喜梅不进反退,恰巧最小的孩子哭了,她飞快进了屋子。   男女有别,高石头不敢拉扯秀才娘子,也不敢拉扯自己的亲娘……虽然是他娘,但母子之间是真的不亲近。   “你们不要再打了,有话好好说啊。”   高木头听到动静,跑了过来。   很快,隔壁院子里的人都过来了,许秀才看到两个在城里还算体面的妇人在村里大打出手,还引得庄户频频观望,一时间,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住手!”   许夫人习惯了听自家男人的吩咐,立即就准备撒手。   张氏也觉得当着众人的面打架挺丢人,但她方才自觉没打赢,自己吃了亏。眼看许夫人不再反抗,便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一只手薅向了许夫人的头发,另一只手抓向了她的脸。   许夫人都要收手了,又挨了两下,哪里肯认输?   最后,还是何氏出面拉偏架……其实两人加起来都不一定是何氏的对手,张氏实在是打不赢,主动退了。   这一架打得,两人彻底出了名。   温云起在村头都听说了这个事。   张氏无处可去,于是留在了高石头的院子里。没有地方住,她陪着孙女住。   实话说,孩子真的很不会睡觉,每天夜里张氏都要被挤醒好几次。晚上每次醒来,张氏都想第二天离开,但是她没有娘家,根本无处可去,如果回城,就只能回到自家的院子里。   她不敢回去面对。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就在张氏搬来的第五天,城里有一个车夫驾着马车来,送上了一张休书。   车夫没有要隐瞒的意思,站在高石头的院子外高声说了送休书的事。   于是,哪怕是村里不认字的,都知道高石头的娘被夫家给休了。   张氏从屋中奔出来,想要阻止车夫的话已经来不及了,她拿着休书欲哭无泪,车夫都走了她还没回过神来。   高石头看着发呆的亲娘,都不知道该怎么劝。   “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别看张氏来了好几天,高石头始终都没改口,想也知道亲娘肯定不愿意听他喊人,他拿了亲娘的银子……可不敢恶心她。   张氏特别想要回去求情,想想还是摇头。   “不去了,休书已送,三爷就不太可能原谅我。即便他愿意接纳,白府的长辈也绝对不会再要我了。”她长长叹了口气,“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呐。”   汪喜梅探头看了一眼婆婆手中的纸,她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好奇问:“那您以后就住在村里?”   张氏看了她一眼:“怎么,你不想养我?”   汪喜梅没有不奉养婆婆的意思,就这么一位看着比同龄人年轻许多,衣着打扮举手投足都特别讲究的长辈,她其实并不讨厌。   男人会赚钱,又不是养不起……至少平时的衣食住行不会因为多了一个婆婆而有所改变。   退一步讲,汪喜梅不觉得做了这么多年富家夫人的婆婆会一点积蓄都没有,如今没拿出来,不过是没到时间而已。其实汪喜梅很怕婆婆,方才鼓起勇气问那话,自然也不是随口一问。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这院子确实小了点,加上那么多的孩子,又吵又闹。他们夫妻是习惯了,都是亲生的孩子,不习惯也得习惯。但是在城里常年有人伺候的婆婆肯定不愿意长期跟人挤一张床……嫌弃这院子不好,那就会找别的地方住。   村里的房子便宜,若是不想住别人的旧房,新买地基来建一个院子也花不了多少。   有钱是有钱的建法,没钱是没钱的建法!   汪喜梅心想着,如果婆婆真的建房子,或者是进城买宅了……婆婆在白家的那些孩子肯定不会来与他们乡下的哥哥相争。   “不是不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愿意住,儿媳心里高兴着呢,就是吧,这院子太破了,儿媳害怕委屈了您。”汪喜梅一脸诚恳,“您想住多久都可以。”   高石头怕亲娘住太久了妻子不高兴,已经找机会说了亲娘给他五十两银子的事。   拿人手短,汪喜梅看到了银票,虽然没拿到,但这银票在一家之主的手中,即便没花在她身上,最后也会落到孩子们的手里。   所以,汪喜梅说这话是真心诚意。   张氏终于满意了,看着休书,面色格外复杂。她不想住在村里,但是城里回不去呀。哪怕是她重新买一院子落户,也怕被白府针对。   汪喜梅试探着道:“我们这院子实在是太挤了,若您喜欢乡野生活,完全可以买一片地重新建一个宅子,比如村头养父建的那个,院子里全部铺上青石板,用的是青砖所造,儿媳瞧着,比城里的院子也不差。”   张氏早就从儿子那里得知村里可以落户,但她不想认命,总觉得自己还回得去。   即便回不去白家,但凡有机会回城,她都不会留在村里。   至于造房子,张氏手头是有一些私房,可她是真正受过穷,吃过苦的,哪怕手中握有近二百两,也不愿意花费银子造一个住不了多久的房子。   银子要花在刀刃上才行!   “以后再说吧。”   张氏搪塞了一句,心里实在不好受,干脆回房躺一躺。   *   白三爷醉生梦死几日后写了一封休书,但还是越想越气,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他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亲朋友人。   怒火上头,白三爷就想为自己出口气,于是叫来了随从,低声吩咐几句。   这一日,温云起吃过午饭和纪元一起去钓鱼。   村里有一条小河,水深处有好几尺,里面有一些野生的小鱼。   偶尔也有人拿箩筐去捞,但那些小鱼太野了,几乎捞不到。   温云起闲来无事,自制了鱼食去钓。   纪元以前从来就没有如此悠闲过,最近妻子有孕,院子里没有其他的人,他不敢走远……在他看来,什么都不如妻子的肚子重要。   分家时没有抢到爹娘,纪元早就打算等妻子月份大点后他就不出去干活了,天天在家守着。如今父亲性情大变,他也很愿意陪一陪。   杨河从后面追了上来,拎着一只桶,还抓了一把水瓢。   几人正走着呢,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车轱辘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一架马车从村东头过来。   别看这是个大村,整个村里真没有几架马车。那马车一看就不是村里人所有,应该是外头又有人来了。   在场三人都清楚,最近外面来的人,几乎都和高石头兄弟俩有关。而这兄弟俩又与他们有一些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凡有人来找兄弟俩,他们都会多注意几分。   果然,那马车到了高石头院子外就停了下来。   温云起距离那边有十几丈远,高火生眼前一片模糊,他不太看得清楚那边的动静,于是快走上前。   三人赶到,马车上下来了四个婆子,连同车夫一起,直接闯进了高石头的院子。   高石头全家人都在,孩子们都吓傻了,张氏看到几人来者不善,刚想要躲,却已经迟了,是个粗壮的婆子扑上前,将她拖到了路上。   张氏做了十多年的贵夫人,此时吓得惊声尖叫,连声喊着救命。   看四个婆子的衣着打扮,应该是出自大户人家。高石头在一开始的慌乱过后,心里还在迟疑要不要帮亲娘,就已经猜到了几人的身份。   这些人应该是从白府而来,也或者,是母亲做白夫人的时候得罪的仇人。   无论哪种,高石头都自认得罪不起大户人家。   汪喜梅带着几个孩子避进了房中,高石头留在最后,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帮亲娘呢,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来是车夫扑了过来。   高石头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已经被车夫踹了两下小腿,霎时他小腿一麻,整个人都站不住,扑通跪在了地上,然后就被车夫摁趴在了地上,与此同时,他还听到车夫大喊:“你个不长眼的非要来救人,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车夫一边吼,雨点般的拳头就落在了高石头的身上,痛得他呲牙咧嘴。   高石头身上有疼痛传来,才恍然明白车夫喊了什么。他感觉自己冤枉死了,什么非要救人?他哪里有救人?   这人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故意找了借口打他。   “救命!快来人啊……救命啊……”   众人围拢过来,这村子都是逃难而来的人聚集,不是那种族村,也不怎么排外。   这几个人跑进村里动手打人,只打高石头母子俩……这应该是母子俩得罪了人家。   人家的私人恩怨,外人可不好掺和。   再说,村里见过世面的人都说了,观那几个婆子的衣着打扮,出身不一般。他们普通庄户人家,可得罪不起城里的贵人。   看热闹的人挺多,还越来越多。但无论高石头如何呼喊,愣是没有人上前相帮。   婆子和车夫一行五人,将母子俩打得浑身是伤,脸肿得跟个猪头似的,然后车夫一挥手,四个婆子进了车厢。   临走前,车夫还居高临下叫嚣:“老爷说了,你要是不服,可以去衙门告状。”   语罢,马车掉头,很快消失在了村里。   高石头痛到爬不起来,趴在地上的他只看得见自家门前有一大片各色各样的脚,大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有。   今儿简直丢尽了颜面。   其实高石头有感觉到自己和养父母撇清关系之后众人对他态度的变化。   百花村虽然是逃难的难民聚集而来,但这村里的人都落户了百多年,高家也是那时来的。大家同命相连,平时不够友好团结,可也不会随意和邻居们交恶。   高石头没有和养父母断绝关系,但是,关于他的身世早已经在村里传开,都知道他不是高家夫妻亲生……所以这事情传得越广,众人都不太看得起他,也不爱搭理他了。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不是村里人,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孝顺养父母。   就比如这会儿,若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被外人打到了门上,众人即便不帮忙,也绝对不会站在门口眼睁睁看他挨打,不会在村里人挨打受伤之后也没一个人上前帮忙。   张氏养尊处优多年,承受不了这样的疼痛,但她一个女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趴在地上也不像话。   “喜梅……”   汪喜梅这才从屋中走出来,尴尬地跟亲婆婆解释。   “不是我不帮忙,方才孩子哭得厉害,孩子那么小,我怕他哭哑了嗓子,所以哄了哄。您不要生气,我这就扶您起来。”   一边弯腰去扶人,一边冲着门口的众人嚷嚷,“麻烦你们哪位好心人帮忙请个大夫来,多谢了。”   高木头也在人群之中,虽然他们不是亲兄弟,但多年来从小一起长大,不是亲生更胜亲生,外人都过来帮忙了,他这个大哥不来不合适。   “请周烂脚吧。”   温云起:“……”   周烂脚就是个半吊子,确切地说,连半吊子都算不上。   请他来治伤,这伤还能好得了?   汪喜梅知道周烂脚不靠谱:“去城里请,我会给酬劳。”   张氏闭着眼睛,眼泪不停往下掉,此时出声道:“准备马车,我要进城。”   她得弄清楚今天这一场打是白家的长辈赏的,还是白三爷干的。   如果是前者,她得把这件事情告诉三爷,请他看在孩子的份上护自己一护。两人夫妻这么多年,当年白三爷求娶她时的感情是真的,兴许都不用她开口,三爷就会去找长辈求情。更甚至,三爷看到她受了伤,起了恻隐之心再把她留下……两人生了一子一女,曾经情浓过,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如果是后者,张氏心里也有了数,以后会离三爷远一点,稍微几年之内,都别进城。   高石头立即道:“我也要进城。”   母子俩上了马车,汪喜梅将孩子托付给请来的大娘,也跟着去了。   张氏心里希望是白家长辈对她下重手,但事与愿违,动手的人是白三爷。   短短几日不见,张氏只觉得三爷跟变了个人似的。   白三爷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母子二人,冷笑道:“张氏,谁让你来的?你这是还没痛够?”   闻言,张氏面色微变:“三爷,我……我这就走,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您的面前,也不会再来找两个孩子。希望三爷看在我还算识相的份上,不要再找人教训……”   “你说我派人来打你?”白三爷眼神不屑,“证据呢?本老爷平时那么忙,哪有空跟你这种人纠缠?”   这话真的很伤人。   张氏心里特别难受,什么叫“你这种人”?   她是哪种人?   一时间,悲愤涌上心间,张氏忍无可忍,崩溃大吼:“三爷,当年我也不想啊,那个混账他欺负我,他强迫我,后来我有了孩子,他还不许我落胎……我也不想生下这个孽障,可是没有人给过我选择,嫁给你之后,我真的感觉自己掉进了福窝,但我又不敢回想,我做梦都怕你知道我生过孩子……三爷,我是身不由己,也从来没想要认下这孽障……”   高石头:“……”孽障?   他从亲娘的语气和神态间看出来了,亲娘是真的很讨厌他。   可是,他也不想出生啊。   或者说,他不想生在张氏的肚子里。   生下来之前,也没人问过他呀。   平心而论,高石头过去的二十多年过得并不好。虽然养父母尽力给了他好日子,但是所谓的好日子就是不饿肚子,从小他就要干活,几岁起就跟着师父的后面挨打受骂,稍微大点就要帮师父搬石头,还没长成大人,身上的骨头就已经被压变形了。   他跟着养父母吃了这么多的苦,原以为找到亲娘后会苦尽甘来,结果,亲娘眼中,他居然是孽障? 第42章 炮灰养父   高石头一时间心中生出了极度的自厌情绪, 亲娘都不想生下他,他还不如死了呢。   但这想法只一瞬就变了。   他不是父母期待中出生的孩子,所以从小到大吃了不少的苦。原先得知自己不是养父母亲生,他感觉无论自己的亲生父母什么样, 都不可能比在养父母家还要苦。   如今发现, 没有最苦, 只有更苦。   没有人希望他好好活着。   高石头这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不过, 他很快又想起来了家里的妻儿, 他不能死!   如果他死了, 汪喜梅变成寡妇,绝对要改嫁,到时他生的那七个孩子就和他的命运一样。   高石头深呼吸一口气。   “我要回家了。”   白三爷上下打量他:“这人呢,不怕穷,就怕没志气。”   高石头心弦一颤, 他虽然不能确定那些闯入院中的打手是是白家的谁吩咐的, 但可以肯定的是,三爷很讨厌他。   这话里话外,好像知道他拿了白家的银子似的。   为了五十两银子,得罪这种人,不值得。   当然了,他怀疑即便自己把银子还回去, 白三爷也还是会找他麻烦。   他倒是想立即将银子还上, 但还不了。   他进城时,有想起来了要带上积蓄, 但刻意没有带,在他看来,亲娘绝对不可能不管他, 母子俩一起去医馆,母亲应该会付账。   想到此,高石头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传来,白三爷冷笑一声,转身关上了门。   张氏面色黯然:“石头,娘现在只有你了。”   至于她为白三爷生的兄妹二人……兄妹俩绝对会对她避之不及,既然为人母,就尽量不要给儿孙添麻烦。即便是兄妹俩人愿意照顾她,她也会先避开。   三爷和白府的长辈那么讨厌她,兄妹俩靠近她,就会被白家人讨厌……这会影响到儿子以后分家时所得的钱财,还有女儿在婆家的地位。   不被娘家喜欢的出嫁女,被婆家欺负是很正常的事。   张氏得为自己留退路,指望高石头肯定是不行的,他自己赚不到多少钱,身边没有助力,底下还有一大串的孩子,能把妻儿养好就不错了,哪里还有精力照顾她?   算来算去,只有她为白家生的儿子好了,才有几分盼头。   高石头不知道母亲心里的那些弯弯绕,听到这话后,心情格外复杂:“当初你不要我……”   “我现在要你了,娘亏欠你的,以后我都会想办法补上。”张氏本身就是个很聪明的女子,在儿子的院子里住了几天,也看明白了许多事情,“把孩子交给外人,始终不如自家人亲自照顾让人放心,我是他们的亲祖母,回头我帮你照看。”   高石头一脸不信:“你会照看孩子?你生我的时候,生下来就让人把我送走了。后来的那俩……白家的夫人根本就不用亲自照看孩子,他们会请奶娘。”   “不会可以学。”张氏苦笑,“我对孩子没有坏心的,你相信我。”   高石头不想再和她继续住在一起,但话又说回来了,母亲做了这么多年的白家夫人,绝对有不少体己,还有,便宜弟弟妹妹实实在在是白家血脉,他们手头应该握有不少银子,不可能不认亲娘……回头多少会送一些银子给亲娘,他跟在后头,肯定有好处。   “走吧,天不早了。”   方才高石头有想过把五十两银子还给白三爷,但一瞬间的冲动过去,他还是打消了念头。   有便宜占,不占白不占。   母子俩去大夫那里包扎了伤,又拿了不少药,这才坐了马车回村里。   白三爷虽然关上了门,但却没有立即回房,而是站在门后听着门口的动静,听到母子俩的谈话,看着他们马车走远。他心头怒气未减,扭头招来了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   温云起每天都能钓到鱼,鱼都不大,拿来炖汤正合适。   文四是偶尔会出门到纪元家里坐一坐,但也仅此而已,无论夫妻俩如何劝,她都没有留宿,不过,已经承诺了会照顾周氏坐月子。   温云起听说这件事情后,也没有出面阻止。在文四的心里,纪元和兄弟俩是不同的。   再者,纪元本身也不是那不孝顺的白眼狼,文四愿意照顾外甥,温云起不会拦着。   这一日,温云起正蹲在院子外收拾鱼……他院子门口有一个小河沟,自从搬到村口,温云起就用造房子剩的青石板把那个河沟拼出了一个池子,洗菜洗衣都挺方便。   听到村口的方向有马车过来,温云起扭头看了一眼。   马车的车厢看着挺破旧了,也不是村里人所有。   马车里的人看见他后,就在他旁边停了下来。   “老丈,你们村有没有一个叫高石头的?”   温云起眯起眼,他一眼就看得出,问话的这个人和高石头的眉眼轮廓有些相似。   多半是父子。   “有啊,你是他什么人?”   赵吉发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乐呵呵道:“我是他爹。”   这人说话,理直气也壮。   温云起见状,都要气笑了:“那高石头可是月子里就被人丢到了高家门口,你是他亲爹?”   赵吉发颔首:“对啊!这孩子不是我扔的,他娘心狠,都不让我知道孩子的存在,背着我就把孩子丢了。我想找,她还不告诉我孩子的去处。我们父子是被人故意分开了这么多年,不是我不管儿子,是我根本不知道儿子在哪儿。老丈,帮人帮到底,麻烦你先上来陪我走一趟,也省得我去问别人了。”   温云起洗干净了手,坐到了马车的另一边,好奇问:“你儿子都二十好几了,已经是当爹的人,你找上门去,他可能不会管你哦。”   “我没要他管,其实我还有其他的儿孙,以前不来,是我不知道他住在这里,一得到他的消息,我就赶来了,不是要他给我什么,只是想陪他住一段时间。”赵吉发叹口气,“终究是我对不住孩子。对了,刚才我看见老丈在那里洗鱼,鱼是你自己钓的,还是从城里买来的?”   “我钓的。”温云起很好奇高石头看到亲爹时的反应,所以才跟了过来,他其实不太想搭理高石头这所谓的亲爹。   反正,就他打听到的消息来看,高石头的爹好像不是个好东西。   “哇,老丈很厉害啊!”赵吉发满脸羡慕,“能不能教教我?”   “怕是不行,我这个人不爱跟陌生人来往。”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高石头家门外,温云起伸手指了指,“到了。”   赵吉发知道自己在外有个儿子,一直都没找过,如今知道人就在院子里,有些近乡情怯,下马车的同时,忍不住多问一句:“你确定?”   温云起似笑非笑:“我当然确定,因为这个院子里的房子是我造出来的,也是我分给他的。”   赵吉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面前这老头的话中之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帮自己把儿子养大了的恩人。   “是你养的石头?”   屋中的人已经听到了门口有说话的动静,实话说,不管大人还是孩子,在上一次那些打手直接闯进院子把人打伤之后,他们都不太希望有陌生人登门。   就怕白家的长辈又来一次。   那些伤是不致命,但是,谁伤谁知道啊。母子两人痛得都睡不着。   汪喜梅是个急性子,看到哪里脏了,恨不得立刻就有人将其弄干净。屋子不整齐,她毛焦火辣的,这会儿也一样,听到外头有说话的声音,她很怕又有打手登门,但又不想站在院子里等未知的结果。于是大着胆子开门,当看到门口站着的二人,她瞬间放松下来。   “爹,快进来坐!”   温云起自从闹翻之后,就再也不进高石头的门了。不过嘛,今天还是可以进去看看。   “这个人找石头,我就把他带来了。”   汪喜梅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中年男人和高石头的轮廓有些相似。   难道是父子?   高石头又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有了亲娘自然就有亲爹。   只是这亲爹不是个好东西,也一直没出现,夫妻俩都没想过要去找人。万万没想到,亲爹还自己跳出来了。   高石头的身世忒复杂,汪喜梅心头格外厌烦,她不想招待这个主动登门的客人……实在是这亲爹看起来不怎么富裕,搞不好是上门打秋风的。   汪喜梅转身回房,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石头,你快出来!家里有客人到了。娘,你也来。”   高石头知道有客登门,一直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来的人不是恶客之后,这才放松下来。   他受了伤,走路不太方便,却还是强撑着出了门。   而另一个屋子里的张氏,在听到赵吉发的声音之后,浑身都在发抖。   她不想出门面对那个男人,却又知道自己躲不掉。好在被那男人欺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张氏这些年做白家的三夫人,也生   出了不少自信。她大着胆子出门,站在门口叉腰质问:“姓赵的,你找到这里来做什么?当初我跟你说过,就当儿子死了,麻烦你不要来打扰我们。”   赵吉发上下打量她,眼带笑意:“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和当初一样,好像都没怎么老。至于打扰,石头是我儿子,我找不到他便罢,都找到了,那肯定是要来认亲的。放心,我再怎么畜生,也不会欺负自己的亲生儿子,我只是来陪他住上一段时间……”   高石头知道接纳亲娘会有一些麻烦,比如之前挨的那顿打,简直太冤枉,但是亲娘手头有银子,并且城里的弟弟妹妹比亲娘更富裕,根本用不着亲娘接济。也就是说,只要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好了,回头亲娘肯定不会亏待了他。   至于这亲爹嘛……只看这身打扮,就不像是家境富裕的样子,更何况亲爹还有其他的儿孙,不可能在他一个奸生子身上花费太多银子。   眨眼之间,高石头就选择了亲娘。   “我家里住不下了,再说,我没见过我爹,你说是就是?”   赵吉发温和的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石头,咱们长辈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我这一次来,就是为了弥补过去对你的亏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先收下,我想陪你住一段。行吗?”   那是一张百两银票。   高石头的眼睛都直了,他以为自己看错,伸手接了过来,纸张入手,和他之前拿到的银票摸着是一个感觉。   想来应该不会有假。   看在银子的份上,这爹还是可以认的。高石头瞬间就改了念头,扭头看向妻子:“让大娘做饭,多做点好菜,给咱爹接风。”   张氏:“……”   她不好当着姓赵的说太多,一咬牙,抓住了儿子的胳膊,强行把人拖进房中,低声训斥:“你不要往钱眼里钻,那男人不是个好东西,无利不起早,又贪花好色。从来都只有他占别人的便宜,还没人能从他手中平白得好处。石头,你听我的,赶紧把人撵走。”   高石头半信半疑,真金白银拿在手里,这还能有假?   “娘,你太焦虑了,看谁都像坏人。如果你不想和他相处,可以留在房中。他在城里有家有儿孙,想来应该住不了几天,你先委屈一下。就当是为了我。”   说着,很快出了门,笑脸迎向了赵吉发。   赵吉发看着面前高壮的儿子,笑着道:“你娘说我坏话了?她是不是不想让我住在这里?”   一猜就中。   “当年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提,但你是我儿子,我不想被你误会。”赵吉发叹息一声,“我年轻的时候是衙门里的衙差,很有几分体面。不是我吹,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不少,你娘就是其中一个。当然了,我也有不对,明明家里有妻有子,却还是被你娘蛊惑。其实到了现在我也承认,她真的是个很美的女子,又有手段,人也很聪明,你跟着她学一学没有错的……我和她在一起后,很快就有了你。她那时候揣着肚子上门想要逼我原配下堂,我衙门里的差事是我岳家给的,我们做男人的,可以犯些错,但大是大非面前,一定要有底线。你娘逼嫁不成,说是要落胎,后来又要寻死,闹了好多次。我岳父生气了,直接撸了我的差事,找了个力工的活给我干,说是要让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赵吉发说到这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传来,高石头愣了愣。   “你们谁说的是真的?”   张氏是眼不见心不烦,干脆躲在了屋中,脑子里乱糟糟,想着要怎么跟儿子商量,才能让儿子心甘情愿把姓赵的赶走。   脑子里胡思乱想,也没注意院子里的动静,结果侧耳一听,姓赵的竟然在编排她,还说当年两人在一起是因为她的勾引。   “我放你娘的狗屁!”   张氏气到了极致,优雅了多年的她都顾不得规矩了。   “赵吉发,当年明明是你欺负了我,如今还把脏水往我身上泼,人在做天在看,你一定会不得好死。老娘等着看你的下场,老天爷早晚会收了你!”   她怒火冲天,叉着腰破口大骂。   汪喜梅带着帮忙照顾孩子的大娘在厨房里做饭,看到亲婆婆气成这样,什么家丑不能外扬,全部被婆婆抛到了一边。   “娘!你冷静一点,小声一点,孩子睡着了,你别把孩子给吓醒。小七胆子小,白天被吓着了,夜里都睡不好,到时我没法带。”   怕吓着孩子是借口,有什么话,最好是关起门来私底下说,不要当着村里人的面吼。   张氏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实在是太生气了,根本压不住火气。   赵吉发看到她喷火的眉眼,叹口气:“你怎么还是这个脾气?赶紧回去,我不想看见你,我隔了这么多年才和儿子相认,不想被影响了心情。”   张氏:“……”   依着她的意思,该立刻就把这姓赵的赶走,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但是,儿子不听她的呀,包括儿媳妇,这会儿还屁颠屁颠在厨房里准备饭菜呢。   她一怒之下,干脆回了房。   这小夫妻俩不听她的,回头绝对会后悔。   *   赵吉发抓着儿子的胳膊叙旧,主要是说他当年在衙门里当差时遇上的那些趣事。   高石头活了二十多年,从来就不认识官家的人,又听亲爹说他在衙门里还有一些关系,能想办法把人塞进去。   他特别心动。   石匠这个活,谁干谁知道。   虽然和高木头一样同样是手艺人,但是石头重啊,灰又多,并且干活都是在房子外面。   高木头那活儿也不干净,但可以躲在屋子里干,不是非得风吹日晒。   如果可以,高石头真的不想再去干石匠了。   既然父亲有这个门路,那肯定要用上呀。他家里有好几十两银子,亲娘那边还可以出一些,再加上亲爹刚给的一百两银子……捐这个差事,应该是足够了。   汪喜梅在厨房里听着父子两人谈话,也想到了此处,一向不爱干活的她干脆出面将帮忙的大娘赶走,省得被村里其他人听到了消息。   花钱去衙门买差事,这事儿还是得隐秘一些。   事以密成!   万一被人听了去,事情不成了,后悔都来不及。   父子两人相见恨晚,越聊越投机,等到饭菜上桌,赵吉发伸手指了指高木头的院子:“我听说你大哥的爹是个秀才?”   高石头最近和大哥闹得不太愉快,听到父亲询问,顿时有点尴尬,却还是点了点头。   “原先是秀才,就因为生了大哥,秀才的功名被衙门给撸了。”   温云起一直坐在旁边,父子俩偶尔也会招呼他,帮他添添茶水,他没说走,父子俩也不撵人。   其实在高石头夫妻俩的心中,高火生不算是个外人。   赵吉发想了想:“能够做秀才的都是很聪明的人,你跟他多来往,只要不牵扯利益,跟着能学到不少东西。这样,你要是听我的,现在就去把他们一家请过来,咱们一起吃顿饭。你们既然有做兄弟的缘分,千万要维护好这情分。”   高石头其实不太愿意再跟那一家子来往。不过,亲爹有了要求,看着亲爹给的一百两银子的份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忍的。   他立即起身去请。   赵吉发原先确确实实是衙门里的衙差。   许秀才也听说过他的事,衙差也不能在外头乱来,当年赵吉发欺压女子,让其有孕,还不让人落胎,这事在城里闹得挺大的。   不过呢,即便   是过气了的衙差,那也是衙门里的人,许秀才愿意与之交好。很快就带着一家子老老少少过来了。   两家的人都不少,坐在一起吃饭,一桌根本坐不下。   汪喜梅又去找了桌椅板凳。   温云起坐在其中特别显眼。   但是话说回来,不管兄弟两人有没有和高老头断绝关系,总归兄弟俩是被高老头养大的。他们不可能张嘴把人撵走。   许夫人很看不惯乡下人,桌上的饭菜有些粗糙,其实味道不错,但是许夫人习惯了贬低村里人,每尝一道菜,就要挑至少一个毛病。   张氏和许夫人打过架,她也没想到儿子居然会再次把这一家人请过来吃饭。原本因为赵吉发上门就特别堵心,这会儿心里就更难受。   她就不愿意看见儿子和这院子里的人交好,一怒之下,手中的筷子直接就扔到了许夫人的脸上。   “爱吃就吃,不吃就滚。请你上门白吃,哪儿来那么多话?吃还堵不住你的嘴了……”   筷子扔到了许夫人的脸上。   实话说,这动作真的很侮辱人。   许夫人哪里受得了?   这要是不发作,所有人都该以为她好欺负了。许夫人一怒之下,将整张桌子都掀飞了。   桌子倒地,杯盘碗碟碎了一地,可惜了刚做好的饭菜。   院子里几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张氏眼看着许夫人跑到自家来掀桌,顾不得身上的伤,抓了木盆就砸了过去。   不过眨眼之间,两人又要打架。   汪喜梅就感觉心累,急忙上前阻止。   高石头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偏偏赵吉发还在拱火:“哎呀,秀才娘子是这个脾气吗?难怪要被撸了功名!”   许秀才微愣。   高石头简直要疯。   许秀才的功名没了,谁都不敢当着他的面提这件事情。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亲爹这是要做什么?   请人上门吃饭的人是他,当面给许秀才没脸的人也是他。   “爹,你喝多了,赶紧回去睡。”   赵吉发一把推开过来扶自己的儿子:“我没醉,你让开!”   高石头:“……”   若是没醉,怎么说疯话呢? 第43章 炮灰养父   院子里乱成了一团。   事情闹得越来越大, 还是听到动静赶来的邻居们才扯开了两家人。   哪怕已经分开了,两家的人谁也不肯服输,还冲着对方谩骂不休。后来许秀才带着一家子扬长而去,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经历了这一遭, 高石头院子里的气氛特别差, 张氏一脸冷漠, 她找到儿子:“我都说了姓赵的没安好心, 他原先是衙门里的人, 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样的话会得罪人, 他就是故意的,你如果还把人留着,绝对要倒大霉。”   高石头不太相信亲娘的话。   虽然爹是才回来的,但是娘也没回来多久,于他而言, 这两个都是陌生人, 都不太熟。   而从长辈对他的态度来看,母亲给了五十两银子,还是被他胁迫才拿出来的。父亲这边的银子,那是父亲主动给的。   谁对他好,一目了然嘛。   退一步讲,不管父亲好不好, 拿给他的银票是真的, 只凭着这一点,高石头就做不到将亲爹赶出去。   “爹, 你没事吧?”   赵吉发很满意儿子的态度,得意地瞅了一眼张氏:“你都几十岁的人了,还没学会怎么跟孩子相处, 咱们做长辈的,不能给孩子添麻烦,能帮就帮一把,至于孩子的为人处世,人家几个孩子的爹了,轮不到咱们来指手画脚。”   高石头觉得,这话真的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当然了,为了不让亲娘伤心,他面上没有附和。   夜里,赵吉发和孙子睡在了一床。   实话说,赵吉发家境不太富裕,尤其是后来没了衙门的差事之后,妻子和他就分房住了,他睡的那个屋子小,后来有孙子挤进来,地方就更小了。   但再怎么挤,也不如高木头这个床小。   赵吉发几乎一宿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进了城,下午回来时,手里提了不少熟食,还打了几斤酒。   接下来几天,他几乎每日都要进城一趟,从来都不空手回。   他如此讲理,别说高石头了,就是平日里格外挑剔的汪喜梅都很高兴,若吃晚饭时公公没回来,她还会刻意等一等。   转眼过去了五六天,赵吉发每天早出晚归,温云起几乎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这个人来得不正常,温云起盯得有点紧。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赵吉发要对儿子做什么,跟他没有多大的关系。   这一日夜里,温云起睡到半夜,忽然听到村里人有尖叫声,还有孩子凄厉的哭喊声。   与此同时,整个村子各间房子都接连亮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住在温云起对面的文四已经披衣起身,探头往村里瞧。   温云起往外奔:“我看看去,你歇着吧。”   文四并没有歇着,跟着他一起出了门:“我也要看看那几个不孝子出了什么事。”   两人整天没少往高家院子瞧,能估算到两家之间的距离。刚才听了动静传来的方向,应该就是高家兄弟三人的院子里。   两人从村口往里走,越走人越多。   确实是高家出了事。   高木头的院子门大敞着。   此时村里来的早的人已经将所有的房门打开,正把屋中的人往外抬。   温云起站了一会儿,才从看热闹的人口中拼凑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是许夫人半夜里起来上茅房,她不太熟悉这个院子,一直觉得这个院子很脏,很怕院子里突然冒出蛇虫咬人,而她每天夜里都要方便,这是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想改都改不了。   有夜壶,但是许夫人不爱用,用了还要洗……这院子里又没个丫鬟伺候,于是她每天夜里都要叫许秀才陪她一起去一趟茅房。   今夜和往常一样,她一觉睡醒后就开始伸脚踹边上的人,这一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脚感不对。   许秀才身子像个火炉似的,尤其是秋冬时节,摸着都很不一样,挨着他会很暖和。但是许夫人那一脚踹出去,感觉脚底有点凉。   她睡得迷迷糊糊,觉察到不对后就伸手去推。这一推,摸到掌下的肌肤很硬,还冰凉冰凉的。   她瞬间一个机灵,困意消散,吓得整个人缩到了角落,她怕是自己感觉错了,又张口喊人,喊了半天不见许秀才有反应,这才扯着嗓子叫儿子。   儿子没反应,倒是传来了儿媳妇的尖叫声。   许夫人顾不得害怕,奔到儿子的房门前,才得知儿子已经断了气。   不光是父子俩没了,高木头也只剩下了一口气。   高木头面色青紫,出气多,进气少,一看就是中了毒。包括已经没了的父子两人,面上都还是青黑色。   有人下毒!   下毒的人是谁?   所有人都不太清楚,不过,光是几个男人出事,许夫人很快就找到了原因……晚饭都是一起吃的,男人们吃的饭菜家中的女人和孩子也吃了,唯有一样女人们没吃……那就是酒!   这酒是今天才打回来的。   高木头没空进城,请了人帮忙。   不过,这时候来不及找凶手,得先救人。   村里有人套了马车去城里接大夫,好多人嘱咐说要接擅长解毒的大夫。   等到马车慌慌张张离开,地上的高木头呼吸越来越重,有人上前掐人中,更有人跑去舀了粪水往他口中灌。   粪水的味儿……那真的是谁闻谁知道。   不说院子里的人被熏得够呛,就是已经昏迷了的高木头,一沾粪水,瞬间就像是脱水的鱼一般开始挣扎,然后吐了个昏天暗地。   吐了就好。   也有人大着胆子就给许家父子灌粪水,奈何两人已经断了气,肚子灌胀了,二人也没什么反应。   高木头吐完了,整个人奄奄一息。值得一提的是,何氏也喝了些酒,还没喝粪水就   开始吐……也多亏了她吐,不然,照样要没命。   这一宿,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没睡。   快天亮时,大夫才赶到。   许家父子身子都僵硬了,大夫只看一眼,都没上手去摸,转头就去看高木头。   “是中毒,看这样子,好像是耗子药!”   大夫上下摸索一番,道:“耗子药无解,真正有用的解毒丸也不是我们这种大夫能拿到的。即便我有,可能你们也买不起。那个……唯一的办法就是多喝水,多催吐,我这边再配一点解毒的药材,接下来就看天意。”   高木头听到这里,心都凉了。   这会儿他胸口很痛,五脏六腑也痛,手脚都是麻的,根本起不来身,也就是快天亮了才能勉强发出点声音,此时他目光落到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身上。   一家人早就猜到了酒有问题。   而他们喝的酒是昨天才让人买回来的,买酒的就是那个中年汉子,村里人称刘五。   这刘五在城里有一门亲戚,他姨母家的表姐嫁到了城里,也因为此,他只有春耕秋收的时候会在家里帮着干活,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城里打短工。   而他又不爱住城里,几乎每天来回。村里人若是想买城里的东西又不想跑一趟,都是喊他代劳。   刘五脾气温和,是个老好人,三天两头帮村里人买东西,很少有一天空手……他从来都不会不耐烦,也不问众人要酬劳。   这么多年了,除非是东西买得不满意他才会与人争执几句,弄出人命,这还是   第1回。   别看刘五经常进城,在村里算是见过世面的那一拨人,眼瞅着出了人命,他心里也很慌,对上高木头的眼神,人还没问呢,他已经先解释了:“这个就是我在城里的陈家酒楼打的,我们村里的人都喝他们家的酒,你要的是最便宜的,他们家伙计爱少称,我怕被你误会,还特意找相熟的店家约了称,又多跑了一趟让他多添了些……咱们无冤无仇,我怎么可能害你?还有,你爹是城里来的秀才,前两天我还想着把孩子送给他教……我没想过害人,别说我们之间没有恩怨,就算是有不合,那我也不敢杀人呀。上有老下有小的,我一天干活养家都来不及,真没空生这些恶毒心肠。”   刘五越想越慌张,说到后来,眼眶都含了泪。   有不少人觉得刘五是无辜的,但也没有胡乱开口辩解。   这不是家长里短的小事,而是夹杂了两条人命。高木头与何氏没死……但大夫都说那毒无药可救,能不能救回来,谁也不知道。   几条人命可不是小事,谁敢担保?   高木头闭了闭眼:“报官!”   高石头就住在大哥的隔壁,隔壁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自然是睡不着。哪怕亲兄弟间不合,但因为两人在一个屋檐下从小一起长大,就不能在对方出事的时候高高挂起。   此时的高石头站在人前,就等着帮大哥的忙。面上一派镇定,其实心里很慌。他昨儿半夜起来,得知隔壁出了事后,下意识就想去找亲爹……人命关天,能帮就帮一把。   这整个村里,要论谁对城里最熟悉,除了许家人之外,也只有他爹了。   结果,屋中只剩下儿子,亲爹不翼而飞。   明明夜里睡觉的时候高石头亲眼看见父亲躺在了儿子的旁边,如今这人不见了……绝对是出了事。   若是有人到院子里来抢人,高石头不可能不知道。既然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多半是父亲自己走的。   这大晚上的,父亲为何要走?   三更半夜离开,怎么看都像是逃了。   这边出了人命,他就不见了……高石头真的希望这是巧合。   “报官!”何氏恢复了两分精神,这会儿她感觉自己特别难受。真的,那滋味感觉比死还难受。   如果能用所有的积蓄换她恢复康健,她真的会毫不犹豫选择交换。   高木头闭上眼睛:“进城!”   找凶手都是其次,先找个高明的大夫治一治。他真的很不想死,但此时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耗子药这种东西,毒死人不是一两次,高木头很怕自己这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   温云起左右看了看,问:“石头,你爹呢?”   高石头:“……”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当然可以撒谎说父亲还在屋子里睡觉,但如果许秀才父子中毒的事情真和父亲有关……撒谎这事很可能就会让他变成父亲的帮凶。   察觉到有人看过来,高石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一直没过来,可能还睡着吧。爹,你找他做什么?”   温云起摆摆手:“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把人吵起来,他怕是睡得比猪还熟!”   此时众人的心情都很压抑,听到这话,都忍不住会心一笑。   倒不是说他们心情不沉重,而且他们和许秀才不熟……这不大认识的人死了,即便心里难受,也不至于笑不出来。   门口就有马车,只是马车拉不了这么多人。还有,没有哪个马车愿意拉死人!   出了人命想要请大人帮忙查个水落石出,必须得把尸首拖过去。   高木头奄奄一息,说不了太多的话。可问题是他与养父断绝了关系,亲爹又已经没了,底下的孩子还小,与岳家又不亲近……一时间,还真没人能做他的主。   有人问到温云起面前,让他拿个章程。   温云起当然不会管,好不容易才跟这个白眼狼撇清了关系,如今主动凑上去,下一次就撇不清了。更何况,他如今手头捏着的银子没人知道,但是他村头有一大片院子是事实。就高木头这种无利不起早的,绝对会打蛇随棍上。   “不关我事,早就断绝关系了的,我是被他们兄弟伤得够够的,我就是能拿主意,也不会出这个头。你们自己看着办。”   高木头躺在地上,听到养父的这番话,心里特别难受。   还记得原先他们兄弟但凡谁生病,养父母都会特别着急,整宿整宿的不顺。他是家里的大哥,最清楚当年双亲为他们付出了多少。   此时他特别后悔,用尽全身力气,半晌才憋出一个字:“爹!”   “叫爹了叫爹了。”有人扭头看温云起的神情。   “人家喊的是亲爹,跟我有什么关系?”温云起往后退了一步,“谁再把这个白眼狼和我扯在一起,我要生气了啊!再说,他要是老老实实跟我过日子,又怎么可能中毒?”   众人深以为然。   死的人是许家父子,很明显,下毒的人是冲着许家人来的。   这么一算,高木头夫妻俩纯粹是被牵连了。   要是不认这个亲爹,夫妻俩也不会有这一桩灾。   何氏娘家到底是站了出来,何父表示会多出银子给拉死人的马车。   没有人愿意沾染晦气,但如果能拿到不少好处,情形又不一样。   天亮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里走。   文四也在其中,众人请求温云起出面管高木头的事时,她没有往前,反而还往后退,退到了人群之中。   只看她这个态度,就没人问她要怎么办。   就在出村时,温云起再次问起了赵吉发。   高石头是勉强的笑容都扯不出了,知道要进城,好多人都回家了一趟。难得进城,至少要穿一身体面的衣裳吧?还得带上点钱,顺便买点东西回来。   所以,高石头再说亲爹躺在床上没起来,或者是说他不知道,那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出村时,所有人都知道赵吉发昨晚上离开了。   此时没人把许家父子的死和姓赵的联想在一起,但也有聪明的想到了此处,文四凑近了温云起:“你觉得是姓赵的?他图什么呀?”   温云起扬眉:“我知道白三爷的人找到了赵吉发,所以姓赵的才到了村里。”   文四讶然:“你早知道?”   “我知道姓赵的来者不善,猜到他多半是来给高石头找麻烦,但我也不知道他会杀人。天天进城,我还以为他是进城大吃大喝呢。”温云起没有撒谎,他确实不知赵吉发会下杀手。   文四没有多问,坐了回去。   外人眼中,他们是互相扶持了一辈子的夫妻,如今所有的儿女都变成了白眼狼,晚年只能靠对方。   所以,两人同进同出,外人只会夸他们感情好。   而后面的马车里,张氏和儿子相对而坐。   值得一提的是 ,汪喜梅没有来这一趟。她不放心把家里的孩子交给外人看着,更何况,她如今还有个小的喂奶。   因此,去城里的只剩下了母子两人。   张氏脸色黑沉沉的。   高石头心情沉重,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对父亲根本就不了解。   他真的很害怕隔壁的人命案子跟自己扯上关系,哪怕他们父子这么多年一点都不熟,如果真是亲爹动的手,他就脱不了干系。要是说不清楚,会有牢狱之灾,说不定还要丢命。   想到这些,高石头心里是越来越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就想打听一下。   “娘,你觉得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氏也猜到了姓赵的可能是凶手,所以脸色才特别难看,听到儿子的问话,她冷哼了一声:“反正不是个好东西。”   这不是高石头想要的答复:“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他敢不敢……敢不敢杀人?”   张氏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要听实话吗?”   闻言,高石头的心霎时揪了起来:“他敢,是不是?”   张氏白他一眼:“我早就跟你说过,他不是个好人。你和他来往,肯定要倒大霉!”   高石头都要哭了:“我是他的亲儿子啊,他还给了我一百两银子,不该害我才对。”   张氏再次吐了一口气:“我也有跟你说过,姓赵的拿不出这么多钱,你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现在后悔,迟了!”   高石头确实听母亲说过这话,也确实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财不露白,这世上愿意告知别人自己到底攒了多少银子的人,一百个人里选不出来一个。   在他看来,亲爹原先是衙门里的人,但凡披了一身官皮,想要攒钱是很容易的事。这衙门里的人藏的银子肯定不能让外人知道啊,母亲不知道很正常。   他甚至以为父亲攒的这些银子连赵家的人都不知道,之所以给他,就是为了弥补……他一个乡下人,和城里的人也扯不上关系。银子给了他,他哪怕是花了,也没人会想到这银子是赵吉发给的。   如今回过头来想,高石头才发现,自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娘,如果真是他下的毒,我怎么办?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氏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娘对不住你,我怀疑他会跑这一趟干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都是受了……受了……”   说到这里,她哽咽到说不出话。   高石头福至心灵:“是姓白的让他来害我?”   张氏就是这么想的,除此之外,她再想不到其他的理由。毕竟,赵吉发再不喜欢自己的儿子,在儿子不给他添乱的情形下,最多就是一辈子互不相认,没必要特意跑到乡下来害儿子。   高石头见母亲不说话,心知她是默认了,忍不住吼道:“我和姓白的就见过一次,又没有得罪过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图什么?”   平白无故害人性命,那是要偿命的。   凭着偿命的风险给他添堵,两人无冤无仇的,不划算啊。尤其白三爷那么富裕,手头握有一辈子的花用不完的银子…… 至少,高石头就绝对不会这么干。   张氏见儿子崩溃大吼,哭道:“他这是迁怒,石头,你要怪就怪我吧。”   高石头心里堵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出来,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就想知道,当年你和姓赵的在一起,到底是你勾引的他,还是他强迫的你。” 第44章 炮灰养父   “重要吗?”张氏满脸嘲讽, “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当初我和姓赵的结缘的原因,你这么快就忘了?不,你没有忘,只是不相信我的话, 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她冷笑一声, “这不怪你, 毕竟我没有做到为人母的本分, 当年是我把你送人, 你不信我也正常。”   高石头低下头。   他就是心里太焦灼了才这么问, 正如母亲所言,两人怎么在一起的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会儿要怎么脱身。   就在去城里的路上,高木头又吐了好多次,进城后甚至又昏迷了, 何氏面色也越来越差。   大夫和他们同行, 脸色越来越严肃。   到了衙门之外,高木头一直都没有醒,就连何氏,也昏昏欲睡。   何家人咬住了刘五不放……是刘五打的酒,然后酒出了事,不找他找谁?   刘五来的一路上特别后悔自己多事, 都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帮村里人买东西, 但无论如何后悔,面前活生生摆着两条人命。解释不清楚, 他就要倒大霉。   越想越怕,去城里的路上还哭了几场,等到了大人面前, 刘五已经软成一团,被人“扶”进去的。   大人问明了前因后果,看向刘五:“你有没有下毒?”   刘五浑身抖如筛糠,眼泪鼻涕一起下,已然说不出话,大人一问,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大人派人去陈家酒坊查问,没有发现任何疑点,酒坊的东家和打酒的伙计更是指天发誓。   落在大人眼中,几个人都有疑点,眼看无人认错,他目光落到了刘五身上。   如果刘五再不能想法子澄清自己的清白,就要被用刑了。   温云起一直等在公堂之外,看到这里,上前道:“大人,这去了的许秀才二人之前和城里一个姓赵的起了争执,两家还大打出手。”   如果许秀才生前与人结怨,那和他吵架的人就会被怀疑。   高石头听到这话,霍然抬头,狠狠瞪着养父。   他最怕的就是有人把这件事情和赵吉发扯在一起,自从他与亲娘谈过之后,他愈发怀疑赵吉发不清白。   而刘五大喜:“是的是的,我和许秀才都不认识,无冤无仇的,不会对他下毒!毒这么金贵的东西,我都不知道哪里有卖,求大人明查。”   他不停地磕头,没多久就磕到额头红肿,大人皱了皱眉,让人将他拉了起来。   “昨晚上姓赵的还在村里,但后来出事人就不见了,包括他的亲儿子,都不知道姓赵的去了哪儿。”温云起一脸严肃,“我怀疑是赵吉发动的手。”   大人看向师爷,师爷立刻派人去寻人。然后回过头问:“你又是谁?近前回话,你和堂上几人是何关系?”   普通人可不会管公堂上的闲事,因为这一不小心就很可能把自己给搭进去。   温云起实话实说,身份一摆出来,大人肃然起敬,身子都坐直了几分。   “你养大了四个不是你们夫妻生的孩子?”   见温云起点头,边上其他人也没反驳,大人站起了身,吩咐道:“给这位老丈看坐。”   目光一转,看到文四,又让人加一张椅子。   温云起没有坐,拱手道:“当不得大人如此客气,我不会教孩子,几个孩子都跟我不亲,长大了之后个个闹着要认亲生父母,所以我只当没有养过他们,如今带着老妻独自度日。方才开口,也只是想说句公道话,不想让凶手逍遥法外,仅此而已。”   大人面色有点复杂,愿意养大四个孩子的人,心地绝对善良,昨天还说放手就放手,说明老头子养孩子不是为了给自己养老送终。   这是真正的大善之人。   他没在这件事情上多说,转头又去询问案子,这一回把高石头母子俩揪出来询问。   张氏特别恨姓赵的,当年没有把事情闹开。一是因为她胆子小,二是她那时候认识了白三爷,不愿意因此毁了自己的名声,断了自己的富贵路。   如今白三爷对她情断义绝,她再也回不去,恰巧姓赵的还干了不好的事,她   哪里还会客气?   当即跪在公堂上,说了她和赵吉发当年认识的始末,以此来证明姓赵的不是个好人。   赵吉发原先当差的时候,大人还没来呢。不过,赵吉发在衙门里混了那么多年,有一些老人还记得他。   还巧了,在场就有被赵吉发欺负过的人。   于是,赵吉发人还没被找到,身上已经背了几桩罪名。   欺压良家女子,强夺别人的财物,都因为他原先是衙门的人,苦主不敢告状。   赵吉发逃了。   他不在家里,四处都找不到人。不过,赵吉发的儿子赵文才得了一张千两银票,拒他说是父亲前些天给的,还嘱咐过不要把这张银票让人知道,但是赵文的岳母生了急症,急需银子。   在赵文看来,银子是死物,怎么都比不上人命要紧,原本他还有些迟疑,但在妻子的苦苦哀求之下,还是把银票拿出来打散了。   他知道这张银票会引来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比如那些上门想要占便宜的亲戚。也或者……父亲的这张银票来历不明,兴许会有主人找上门。   他想法简单,自己没有做坏事,如果主人真的找来了,那时岳母已经救了回来,大不了就把剩下的银子还回去嘛。   拥有千两银子的人,想来也不会在乎少掉的几十两银子……将心比心,如果是他丢了一千两银子,但能找回来九百五十两,心里只会庆幸。   他也想过可能会引来衙门的人,但没想到这么快。   “草民不知道银票是哪里来的。”赵文很干脆,直接将九百多两银票全部送上。   千金难买早知道,他不知道这里面牵扯了人命,所以选择拿出银票就岳母。如果事情重来一回,他还是会这么做。   赵吉发在高木头一家出人命的时候逃了,这时机太巧,让人很难不怀疑他。更何况他还在这段时间突然多了千两银票……就是不知道是谁收买了他,让他毒害许秀才。   和许秀才结仇的人有不少,但结下生死大仇的,一个都没有。   大人一头雾水。   当天只关了赵文。   走出衙门,高石头浑身都是软的,而高木头直接被何家的人送到了医馆去。   刘五没有立刻离开,等在门口,看见温云起出现后,对着他狠狠一个头磕下去。   “大爷,多谢您帮我说话,日后……日后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尽心尽力。”   他真的感觉自己险些就被用刑了,如果不是高老头开口,绝对脱不得身。   刘家人也对温云起特别感激,刘母还说,回头要请他们夫妻吃饭,说话间,就要张罗着去买菜。   回去的路上,温云起没与人结伴,就和文四一起回。   回家时比来时要安静得多,两人都在路上睡了一觉。   出事时是夜里,天亮后往城里赶,在公堂上耽误了大半天,回到家,天都黑了。   杨河早已经做好了饭,往常这个时辰他已经下工回家,今日却一直都在门口等着,看到夫妻二人进门,他立刻迎上前来,笑着解释:“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在城里过夜,晚饭我做的是蒸白肉,第1回做,大爷,若是不好吃,您记得指点一下。”   最近他的厨艺突飞猛进,因为他发现老爷子不仅会吃,还特别会指点。   两人吃过晚饭没多久,门被人敲响,高石头失魂落魄地进来了。   “大哥……大哥没了。”   温云起对此并不意外,只嗯了一声。   高石头很难接受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人说没就没了:“爹,您都不伤心吗?”   有什么好伤心的?   高木头就是个白眼狼。   高火生对他那么好,就差把命给他了,结果,他自己出手取了老头子的命。   口口声声说会孝敬养父,给养父养老送终。高火生能干活时,高木头使劲压榨他,不能干活了,立即就被抛到一边。   高火生最后是被饿得险些断气,高木头同一屋檐下住着,不可能不知道这事,甚至还嫌弃高火生老是不死,直接出手捂死了他。   当时高火生想要挣扎,都饿得没了力气。   “大哥临走的时候想要见您,说对不起您。爹,您会原谅大哥吗?”   温云起摇头:“不会!他知道自己不是我亲生,立刻就去找自己的亲爹了……看他那样,像是迫不及待和我断绝关系。你还不知道吧?他为了和我撇清关系出了三十多两银子。”   高石头愕然。   “真的?”   虽然是财不露白,但是这亲兄弟之间互相有多少积蓄,都能知道个大概。高石头心里认为的大哥所有的银子,大概也就是三十两左右。   反正,将心比心,让他把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所有积蓄全部拿来与养父断绝关系,他肯定是舍不得的。   “爹,这其中有没有误会?”   温云起摇头:“你们兄妹三人都一样。你不给银子,是因为你爹娘那边没有逼迫你二选一,如果他们非逼着你认了亲爹就不能认我,你怎么选?”   高石头哑然。   母亲和父亲都各自给了他银子,虽然各有各的麻烦,但确实比养父的银子要多。假设真的要逼他二选一,他可能……会选择亲爹。   此时高石头脸上还挂着眼泪,却已经没了悲伤,神情讪讪,看着特别滑稽。   “走吧,别再来了。我养大的是高木头,如今他人没了,他的那些妻儿跟我就更没关系了,我不会管他们的死活。不过,那个院子是他买下来的,母子几人可以继续住。”   何氏没死,但是中毒太深,整个人奄奄一息,都起不来床,自己都要人照顾,根本没有余力照看几个孩子。   至于银钱……他们夫妻所有的积蓄都在断绝关系时给了养父,许秀才带着一家老小搬进院子,夫妻俩想从许秀才那里拿到好处,也没好意思问一家子要钱。   也就是说,如今何氏手中没有银子,请大夫解毒是妄想,甚至已经要断粮了。   何家心疼女儿,也想帮她治,但却有心无力,他们不可能为了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而让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   何母搬到了高木头的院子里照顾母子四人。   好在兄妹三人没事,只是,父亲的离世和村里的指指点点,到底还是影响了他们,个个都没什么精神。   *   赵吉发到底还是被抓住了。   对于他下毒害人的事,他原本是想不认的。但是衙门里的大人寻到了其他的证据,比如有人亲眼看见赵吉发买耗子药。   赵吉发辩解不能,又扛不住刑,很快就承认了自己害人的事实。   至于杀人的原因……就说是许秀才看不起人,他不高兴。   甚至还说,看不起他就算了,不能看不起他儿子。   这一招认,直接将高石头给牵扯了出来。   张氏很不愿意将白三爷卷入,哪怕这男人负了她,在此之前也给了她十几年的优渥日子,还有更重要的,白三爷好好的,她一双儿女才能过上好日子。   往长远来看,只有白家兄妹好了,张氏晚年才能过上好日子。   高石头得了母亲的吩咐,原本是不想提自己怀疑白家的,可跪在公堂上的他,脑子里一直想的都是今早上出村时养父说的那番话。   这一次的事情,别人不知,高石头心里清楚,赵吉发没有那么多的银子来干这种事,他也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命来害人。之所以这么干,是受了白三爷的收买。   白三爷不恨许家人,两家以前都没有交集,让赵吉发杀人,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拖他下水。   亲爹杀了人,儿子还能好?   高石头一想到自己要被白三爷针对,就觉得头皮发麻,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虽说护住了白三爷,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以后能过上好日子,进而让亲娘手头宽裕,他也能跟着沾光。   但前提是,他得比白三爷活得更久。   就白三爷这么针对他,他再活半年,那都是阎王爷开   眼。   想到此,高石头深深磕下头去:“回禀大人,赵吉发的银子应该是从白家得来。”   赵吉发:“……”   白三爷自然是不肯承认。   温云起从其中出了力,那个收买赵吉发的随从被抓了出来。   不过,白三爷很有几分御下的手段,随从死活都说是自己主动为主子分忧,非说是他一个人的意思,至于银子……白三爷很信任他,所有的体己他都能随意取用。   最后,白三爷只是御下不严,被罚了一笔银子。   值得一提的是,随从给出去的所有银子都要追回,不光是赵吉发那一千两,还有高石头拿到的一百两。   等到出了衙门,高石头只觉得浑身发软。   他心里特别害怕,哪怕豁出去了,也没能把白三爷送进大牢。   就在回城的马车上,高石头的马儿疯了。   马儿疯跑了十多里,等被人发现时,车厢已经摔成了碎片。   温云起追了上去,疯马跑得特别快,他看见高石头时,车厢就已经毁了,边上有两个看热闹的人,但高石头的模样实在凄惨,二人不敢上前。   “你怎么样?”   高石头张了张口,七窍都在流血,还没有说出话来,口中已经冒出了血沫。不止如此,他两条腿上各插了一个很粗的木屑。   温云起上前扶起他,又帮他顺了顺几处穴位。   高石头这才得以出声,其实他一开始想说很多话,在养父救治他的这段时间里,他忽然又转了念头,最后只道:“谢谢!”   温云起扬眉:“我养你们兄妹几人,确实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一个个的都特别苦……”   高石头苦笑,从小到大他不止一次想过,活着太苦了,还不如去死呢,但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死。   他心里特别后悔,所谓的亲人都很是不堪,他的身世也上不得台面,如果没有认亲,没有得到那些银子,他还是百花村里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石匠。   他出事了不要紧,可家里还有那么多的孩子,一想到汪喜梅要改嫁,一想到孩子有后爹,他这心里就跳得特别快,呼吸都困难了。   “爹……爹……”   他若是早知道跟着养父母才能过上安宁的日子,绝对不会去闹。   “别喊了,回家吧。”   高石头恍恍惚惚,他还能回家?   估计回不去了。   官道上有一匹马儿疯跑,好多人都看在了眼中,纷纷赶过来帮忙。   众人赶到,运气挺好的,这一群人里就有大夫,只是,高石头伤得太重,尤其是一双腿,根本挽救不了。   当然了,因为大夫来得及时,高石头还是留住了一条命。   张氏再次回到村里,汪喜梅也不肯接纳这个亲婆婆,自家男人变成残废,全都是拜这女人所赐。   “如果你没有在外头水性杨花的到处勾引人,石头怎么可能有这一场灾祸?你怎么好意思登门的?是不是非要把我们害死你才满意?滚!滚啊!”   汪喜梅当初嫁给高石头,看中的是他石匠的手艺。   还有,高石头老实,愿意被她拿捏。即便是偶尔生气了,想要跟她吵架,也根本吵不过她。   夫妻俩感情这么好,几乎是每年生一个孩子,眼瞅着这一辈子养好了孩子就行了,不需要去地里干活。结果,高石头废了。   汪喜梅真的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   她有想过改嫁,但一想到家里七个孩子,小的还那么小,如果亲娘都不管,凭着高石头如今这残废的身子,肯定再也娶不到其他的女人。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哪有余力照顾孩子?   汪喜梅哭过恨过,吵过骂过,最后还是决定为了孩子留下来。当然了,只是暂时留下,以后会不会走,她自己也不能确定。   张氏被儿媳妇拒之门外,失魂落魄往外走。她在村里不熟,也没想过要找马车,只凭着一双腿。   走到了村口,脚已经有些软了,她坐在大石头上歇气,就看见属于高老头的院子门打开了。   温云起是出门钓鱼的。   张氏眼睛一亮。   她这一次回到村里,一来是因为实在无处可去,二来也是真的放不下儿子,原本她是想着来帮儿媳妇的忙……她以为儿媳妇不会拒绝,谁知儿媳正在气头上,愣是不管不顾将她撵走。   “大叔!”   温云起听到这个称呼,都气笑了。   其实这称呼原本没什么毛病,高火生比兄妹几人的亲生爹娘要大得多,他是三十岁了才开始收养孩子,几乎比他们大一辈。   张氏有求于人,就想放低身段。称呼喊出口后,看到高老头脸上嘲讽的笑,她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尴尬地道:“叔,我有话想跟你说,能去你家里坐一坐吗?”   温云起摆摆手:“如果你是想让我帮你照顾儿子的话,那趁早别开口,我要打人的。生而不养枉为人,当初你生下孩子之后,把人丢到我家院子门外,如今又跑回来认……亏得老头子我有几分运道,老了还能得些横财,否则,就只有被养子扫地出门饿死街头的份,你不觉得自己太恶毒了吗?”   张氏哑然,她眼泪滚滚而落:“我也是没办法呀。孩子那种出身,我若是把孩子留在身边,我们母子都只有死路一条。”   “你命苦是你的事,你命苦不是我造成的。”温云起直言,“养大了石头,我对他是仁至义尽。做人不要太贪了。”   张氏苦笑:“但你总是需要人养老送终的呀,多一个在身边,不好么?”   纪元对夫妻俩很孝顺,虽然孝顺的前提是文四要照顾他妻子坐月子,也可能这份孝顺是装的……但只要能装一辈子,也算是靠得住。   在世人的眼中,人老了就是要靠儿孙。   “不好!”温云起直言,“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高石头这种见利忘义的小人,绝对是靠不住的。还有,如今他双腿已断,根本照顾不了别人……你这算盘打得真好,当年你照顾不了他,把人丢到了我门口。如今他变成残废了,你不想管,又想找我帮忙。我就那么像冤大头?”   张氏哑口无言。   “不是我不管,是喜梅不让我进门。”   温云起呵呵:“她那么懒,不过是在气头上才把你撵出门而已,回头你多去几趟,绝对会让你进门。”   汪喜梅确实是一时冲动才把人赶走。   其实看到婆婆离开的背影时,她就后悔了。   高石头再也干不了活,家里大半的银子都给了衙门,虽然还有一些积蓄,可是那么多的孩子等着养。银子可不能乱花,至少,再请人帮忙照看孩子是不能了。 第45章 炮灰养父(完)   汪喜梅一想到婆婆刚离开那段时间自己鸡飞狗跳的日子, 就生出了将亲婆婆叫回来的念头。   她喊了两声,婆婆不知道是太伤心了还是离得太远,愣是没听见。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出门去追,再者小七又在此时哭了, 于是先回去哄孩子。   才把孩子哄好, 就听到了敲门声。汪喜梅都怕刚睡着的孩子被吵醒, 飞快跑出去开门。   拉开门板看到是亲婆婆, 汪喜梅喜不自禁, 脸上都带出来了几分, 一把握住张氏的手:“娘,我后悔了……刚才我就不该撵你走,石头已经那样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我怕自己撑不下来。你就住在这里,哪怕什么也不干, 只要你人在, 我这心里就是安稳的。”   张氏往村口去时,真的想一走了之,她手头还有一些积蓄,虽然不多,但也能让她在城里租个院子落脚。   唯一的顾虑就是白三爷可能私底下有盯着她,兴许会对她出手。   真狠呐!   一点旧情都不念, 花费那么多银子, 拐弯抹角的让赵吉发跑到村里来杀人,只为了拖他们母子下水。这样的情形下, 张氏还真不敢回。   她打算不回城,去另一个没人认识自己   的村子落脚……路过村口时想请高老头帮忙看顾一下,结果被高老头戳穿了心思, 当时她特别狼狈,不好意思离开,这才回了村里。   儿媳这态度变得太快了,张氏苦笑:“你不怪我就好。”   汪喜梅沉默了下。   怪还是怪的。   这都做祖母的人了,还在外头引得男人为她杀人害命。高石头会有这一场灾祸,在汪喜梅看来,就是被亲婆婆给害的。   人在屋檐下,汪喜梅需要婆婆帮忙,只能压下心中怨气:“娘,我是太担心石头了,才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您别跟我计较,好么?”   她又扭头,招呼院子里的一群皮猴子,“快过来喊祖母。”   一群孩子围着张氏叽叽喳喳。   张氏心里满是对大儿子的愧疚,再看到这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她反正是尽力弥补了,儿子原不原谅她都不要紧,反正她问心无愧就好。   高石头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情绪激动起来:“来人来人……”   他两条腿被大夫砍了………比拳头还要大的木屑扎入了大腿之中,大夫说,如果不将那伤处尽快截掉,到时那两个大洞发炎流脓,再断腿都迟了。想要保命,必须断腿,还得尽快。   断腿时,高石头是清醒的,也是他自己选择了让大夫动手。   他想要活!   但是断腿后,他发现活着真的是生不如死。那已经没了的两条腿时时刻刻都在疼痛,伤处也痛,痛得他恨不能以头撞墙。   这才短短一天,高石头就感觉自己要熬不下去了。   汪喜梅听到男人急唤,急忙跑进门。   她特别依赖高石头,这是孩子的爹,正如她对婆婆说的那话,不管这人做不做事,只要他人活着,她感觉自己有依靠,心里就没那么慌。   “石头,什么事?”   高石头却不理她,只看向门口。   张氏站到了门口,男女有别,母子之间本就不亲近,她若是看到了不该看的,大家都不好意思。   高石头眼神里满是憎恨,冷笑道:“娘!你不敢见我吗?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张氏听出儿子的语气不对,但屋中黑漆漆的,她看不到儿子脸上神情,到底还是进了门。   这康健的人突然没了双腿,很可能会想不通。张氏不愿意看儿子变成残废,但事情已经这般,她还是希望儿子能好好活着,千万不要想不开。   “石头,你不要生气,大夫说了,你需要心平气和地静养……”   高石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质问道:“你知不知道害我的凶手是谁?”   张氏眼神微闪,她以为儿子想不到此处,不过,此时儿子正在气头上,不适合谈论此事,她张口就道:“马儿发疯了,就跟那狗发疯了一样,这种事谁都不想,石头,过去的事情不要一直念着,咱们得往前看……”   “我看你祖宗。”高石头大怒,捡了枕头边放着的茶壶砸了过去。   汪喜梅离他最近,被他凶狠的模样吓了一跳,急忙起身退了两步。   张氏没来得及躲,被茶壶砸到了身上,痛倒是不痛,茶壶里也没水,但她的心里还是特别难受。   “石头,不管谁害你,我从来都希望你好好的……”   “放狗屁!”高石头情绪激动不已,“你还让我不要告那个姓白的,他毫发无损,却对我的马儿动手,也就是我命大。若不是当时我爹追了来给我顺气,若不是看热闹的人中刚好就有个大夫,现在我已经没了!姓张的,你就不该来找我……当年你都不要我了,为何要来陪我住?”   张氏的心像是被一只铁手揪住狠狠地捏揉,胸口痛得她半晌说不出话。   高石头一激动,伤口更痛,他一想到自己变成废人,就真的想死:“姓白的就没想给我留活路,那马儿绝对是他让人喂了药。娘,你从小没有养过我,我都没有奢望过从你那里拿到多少助力,但你也不能害我呀。明明知道姓白的不是好东西,你竟然还想让我在公堂上不要牵扯他……我懂你的意思,他不出事,你就有好日子过是吧?你为了自己的安逸日子完全不顾亲儿子的死活,当年你不想养我,如今又想害死我,既如此,你为何要生下我?”   说到这里,高石头急促的喘息着,他用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忽然又冷笑道:“是了,你就没想过要留下我,是迫不得已!既如此,你不要来找我啊,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就是因为你到这个院子里来住,所以姓白的才恨上了我……你滚!你滚啊!”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   这一激动,包扎伤口的布很快就被鲜血浸湿,屋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郁,汪喜梅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安抚:“石头,别激动,你不要放弃自己。如果你出了事,我们母子怎么办?小七还那么小,你舍得?”   张氏被儿子骂到了脸上,真的想转身就走。   但儿子此时的情绪很不对劲,她又怕自己这一走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高石头流了太多的血,本就虚弱,加上伤口疼痛……他不光是腿上有伤,也还有内伤,这一激动,人事不省地倒在了床上。   伤口处的血止不住,汪喜梅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让人去请大夫。   汪喜梅站在床前,欲哭无泪。   若早知道亲婆婆会把孩子的爹气成这样,她绝对不让她进门。   大夫来得很快,当着高石头的面,他一脸严肃,出门后对着婆媳二人时,止不住的摇头。   张氏忙问:“他能不能好?”   汪喜梅也满脸急切。   大夫摇头:“多半好不了,我说了,不能让他生气,不能再让伤口崩开。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婆媳二人大受打击。   汪喜梅更是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若是男人没了,她一个人养七个孩子,哪里养得过来?   不说她光是照顾七个孩子就心力交瘁,高家兄弟并没有从高老头那里得到多少田地……哪怕她有空种地,种出来的粮食也完全不够吃啊。   *   关于高石头受了重伤要不行了,村里的人很快就得知了消息,没有当着高家人的面议论,私底下却都在说。   别有用心的人得知此事,就动了一些念头。   这边高石头发着高热昏迷不醒,已经有中人上门。   这中人是附近出了名的厚道大娘,夫家姓柳,坐在院子里一脸的苦口婆心:“喜梅,咱们都是女人,我知道你的苦楚。石头如今病成这样,你也得为自己打算。不说改不改嫁,这些孩子跟着你,以后绝对要吃苦,这为人母的,孩子吃苦,那比自己受罪还难受。”   汪喜梅原本就是强撑,听到这话,忍不住呜呜直哭。   屋中的高石头就是这时候醒来的,听到妻子的哭声,他心里难受,但也清楚,他真的是熬不下去了,活着太痛太难,他很想放弃自己。   外面的人不知道高石头已醒,柳大娘递上了帕子,叹口气道:“我这有门路,你最小的那个女儿三岁是吧?我可以把你三个闺女送去做丫鬟……她们这个年纪,刚好可以进大户人家。这大户人家呢,讲究个体面,即便是里面的下人,也能吃饱穿暖,而且,吃穿还不是胡乱凑合,吃的是白面馒头,偶尔还有主子赏下山珍海味,穿的也是绫罗绸缎,对于咱们女人而言,嫁给普通男人就等于要操劳一生,我是真觉得把她们送进大户人家是条不错的出路。”   汪喜梅一听到柳大娘说的出路,当场就想骂回去,但他又知道凭自己不可能养活七个孩子,如果能送走女儿,那孩子就少了一半……而且,让孩子去做下人,肯定能拿到一笔银子。拿着这些钱,加上高石头留下来的积蓄,养大剩下的四个孩子应该不难。   想明白这些,汪喜梅生生忍住了已经到嘴边的谩骂。   张氏听得着急:“大户人家的丫鬟确实有过得好的,但更多的人被欺负了无处申冤……”   汪喜梅已经动了将女儿送去做丫鬟的念头,听到亲婆婆的话,恼怒不已:“是你能养活她们还是我能养活?”   张氏:“……”   而屋中的高石头听到妻子这话,急得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他自己就是被亲娘放弃的孩子,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这还是做普通人的儿子,养父母对他真心疼   爱,遇到的所有的苦难都是外头给的。女儿被送到大户人家做丫鬟……岂不是身边的所有人都会欺负她们?   屋中有动静,婆媳俩奔了进去。   高石头紧紧握着汪喜梅的手:“不!不要……送她们做丫鬟……不……你答应我!”   他整个身子崩成了一张弓,眼神盯紧盯着汪喜梅的脸,执着地想要一个答复。   汪喜梅避开了他的眼。   高石头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等不到答复,他又急又气,再次喷出一口血来,身子软到了床铺里。   张氏心疼不已,上前要抱他。   高石头只剩一口气,却还要偏头避开母亲……无论这女人面对他时有多痛惜,他都不会忘了自己落到如今地步的真正原因。   “石头!”张氏凄厉大喊。   汪喜梅哭着道:“石头 ,对不起……我真的养不活这么多孩子,我也很疼她们,但我是真的没办法啊……”   这会儿她忽然就有些理解婆婆了。   而高石头眼皮如有千斤重。他努力想要睁眼,却还是睁不开,耳边是妻子的道歉……恍惚间他看见了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抱着一个襁褓将他放到了还没有隔成几个院子的高家大门之外。   雪越下越大,高石头为那个被放在门口的孩子揪心,好在孩子知道哭。   在孩子的哭声之中,正房的门打开,母亲跑了出去,抱起襁褓后左右看了看,发觉四下无人,将他带回了房里。   暖意袭来,高石头心中大石落地。   而他忽然想起,那个孩子就是他自己。   如果不是跑出去抱孩子的养母,他早已被冻死在了雪地之中。   他简直是疯了,才会认为母亲偷懒,才会认为母亲对他不够尽心。   哪怕是母亲偷懒,哪怕是现在对他不够尽心,只凭着当初将他从雪地里抱进房中,后来又费心费力养大的情意,他就该对养父母心存感恩,该让他们颐养天年。   可惜,他明白得太迟了。   *   高石头没了。   办丧事时,汪喜梅哭得特别伤心。   高石头下葬的第二天,柳大娘就带走了三个姑娘,隔一日,右牵线搭桥,让两户人家来收养了兄弟二人。   汪喜梅很舍不得孩子,但还是选择了将他们送走,每送走一个,她都要收些银子,只是……那些银子都被她转手又悄悄交给了孩子自己。   对于汪喜梅的所作所为,有理解的,也有骂她的。   汪喜梅全都不在乎,两个月后,她带着最小的两个孩子跪到了衙门上,她要为孩子的爹讨个公道。   关于马儿发疯,大人一查,还真找出了一些疑点,这一回又是白三爷身边的下人为主子分忧。   白三爷再一次御下不严。   张氏原本对白三爷是又爱又怕,如今那份爱意由爱变恨,虽然还是怕他,她也鼓起勇气回去了。然后给白三爷下了药。   白三爷变成了瘫子,无论他愿不愿意,三房当家的人都变成了张氏生的儿子。   汪喜梅后来回到了村里,两个月后就改嫁了。   这一次,她嫁的是一个鳏夫,有前头的原配比着,她再想像做高家妇时那样轻松惬意,根本就是做梦。   不过短短两年,汪喜梅就苍老了不少。   *   两年后,高三月带着柳城回了村。   城里熬不下去了,老头子原本想在四个女婿里挑一个合适的接手他的差事,也因为此,姐妹几人斗得跟乌眼街似的,互相都看不顺眼,三天两头就在院子里大打出手。   高三月回村时,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条刀疤。   坐着马车路过村口的那个大宅子,高三月眼睛都直了。   早就听说养父母搬到村口修建了一个比城里房子还要好的大院子,她一直没回来看。   柳城家里很挤,夫妻俩走都走了,如今又回来住,柳家必须得帮他们挪地方……一家子都很不高兴,别说给二人接风,高三月东西还没摆好,就忍不住和妯娌们大吵了一架。   高三月这次搬回村里,就觉得特别丢人,感觉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话,忍不住就去了村头。   杨河开的门。   早在一年前,杨河就跑到城里开了个小食肆,生意很不错,他三天两头回村,每次回来不光是给亲爹娘送东西 ,还往村头送。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杨河真心觉得高家二老是好人,如果没有高老头的指点,他食肆生意绝对没这么好。   高老头给了他安身立命的本事,他得感恩。孝敬高家二老,是杨河心甘情愿,而不是什么怕被人戳脊梁骨之类的理由。   “呦,城里人回来了。”   杨河很看不上高家兄妹三人,他原本不是个刻薄的人,可在面对高三月,讥讽的话语不自觉就说了出来。   高三月瞪了他一眼:“我来找我爹娘,你让开。”   杨河呵呵:“不是都断绝关系了吗?你都还完了养育之情,没必要来。话说,你该不会是又看中了爹娘的宅子,特意来套近乎吧?”   心思被说中,高三月恼羞成怒,嘲讽道:“不管这宅子给谁,总不会落到你的手里,你操什么心?”   杨河自认从二老这里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从来就没有肖想过宅子,听到这话,好笑地道:“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孝敬二老就非得从二老手里得到好处?”   他冷笑一声,“我敢对天发誓,从来就没有打过这宅子的主意。若有虚言,我就不得好死!你敢吗?”   高三月不敢。   她也没想到杨河居然把话说得这么绝,不堪的心思被迫暴露,她一时间只觉得狼狈。   文四冷着一张脸:“谁让你来的?出去!”   高三月实在是受够了跟人挤着住的日子,一咬牙,跪在了文四面前。   “娘,女儿错了……”   文四好笑:“无论是村里还是城里,已经嫁出去的女儿很少有能回娘家分家产的。更何况你还不是我们夫妻亲生,原先我们夫妻无意暴露你们兄妹几人的身世,是你们几个自己暴露……我直说了吧,这个院子,等我们二老百年之后,会捐给村里人做学堂,谁都别想独占。”   百花村中,众人并不团结排外,如果这村子属于所有人,谁也别想仗着宗族强大而霸占。   但凡谁想占,就会被众人群起而攻。   高三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就不怕死后无人供奉?”   “正是因为要人供奉,所以才捐给村里人呀。”温云起振振有词,“咱们村里大大小小近千人,回头只要有孩子在这院子里读书,逢年过节时,就会有我们一份供奉。像你们兄妹这种白眼狼可不多,大多数人都知道感恩。”   高三月心里着急,她离开几年,柳家的孩子更多,也更挤了。   这两年在城里,夫妻俩攒下的银子都拿来讨好长辈了,原以为差事已经是囊中之物。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也没想到其他姐妹那么疯,自己得不到就跑去告状……父亲守城几十年,确实干了一些不好的事,在退下来的前夕,差事被收了回去,还被罚了一笔银子。   父亲大受打击,一病不起。   此时高大姐出面,把所有的妹妹都撵走了。   众人不愿意走,高大姐直接发疯,闹着要在饭菜里下毒,闹着要烧房子,众人再怎么想要钱财,也还是得顾及自己的小命。于是,纷纷退走。   高三月想回婆家分一杯羹,可看到那小小的院子,想到婆家少少的地,她真   的很难接受,甚至都生出了后悔嫁给柳城的想法。   “娘……”   文四摆摆手:“别喊了,你再在此处纠缠,会被村里所有人唾骂。”   这可不是玩笑,夫妻俩都说了要把这宅子捐出去,还接纳了一个老童生过来住,下个月就会开学堂……在二老离世前,老童生的工钱由他们出,那些孩子只需要交很少的钱财,就可以进学堂认字。   果不其然,当有人察觉到文四试图霸占村口的院子,许多人跑到了柳家,骂柳家贪得无厌。   柳家长辈无奈,顺从其他几个儿子的想法,将柳城二人撵了出去。   高三月夫妻俩带着孩子离开了村子,从那以后,再没有回来过。   *   温云起写了契书送到衙门,表示要把自己现在住的这房子和二亩地基全部捐给村里用作教导孩童读书。   大人知道这老头没有多少银子,这几乎是捐出了全部家产。治下出了大善之人,也是他的功绩,感念于夫妻俩的善良,大人还亲自题了“积善之家”四字,让人制成匾额,送到了村口的宅子。   原本二老在村里的名声不错,如今有了这块匾额作保,更得人尊重。   温云起又活了近二十年,夫妻俩越往后,越德高望重,每到逢年过节,就有不少村民自发带着礼物上门探望。   没有儿子,照样安享晚年。   等到夫妻二人离世,丧事更是办的空前盛大。之后许多年,但凡有人提及村头的学堂,夫妻俩的事迹就会被人再说一遍。而那几个白眼狼,也会被人再骂一遍。 第46章 庶子变的嫡子   出现在温云起面前的高火生面颊无肉, 瘦得跟个骷髅似的,脸色发青,看着格外渗人。   此时的高火生面上带着释然的笑:“我一辈子与人为善,但凡别人需要帮忙被我碰上, 都是能帮则帮。那几个白眼狼不想给我养老, 我其实无所谓, 最恨的是他们口口声声说孝顺, 以后会好好对我……结果全是放屁, 说那么好听就是为了让我死心塌地帮他们干活。”   他情绪和缓, “谢谢你,让我们夫妻死了之后还有那么多人念着,其实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我没想到孩子她娘也不得善终……多谢你们!”   看着高火生渐渐消散,温云起想起来了文四, 两人挺有缘分, 这一算,也结伴过了好几十年。   *   温云起睁开眼睛时,发觉自己是跪着的,周围一片安静,只有打扇子的动静。   膝盖下是一片虎皮,皮毛松软, 鼻息间有熏香, 那香甜得腻人,感觉人都要被腌入味儿了。   温云起不喜欢这么浓郁的香气, 忍住了没有皱眉,眼角余光悄悄打量周围环境,面前是一套黄花梨木制成的桌椅, 雕工复杂,磨得发光,红漆考究,从用料到做工都费了不少心思,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去院子里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进门请罪!若是想不通,你就一直跪着吧!”   威严的女声响在头顶,听声音大概三十多岁,语气冷冽,威严十足。   温云起已经看到了面前玫红色绣牡丹花的鞋子,边上明明还有两个站着的伺候的女子,却没有帮着求情。   他慢吞吞起身,上首的主子忽然勃然大怒,手中的茶杯砸了过来:“我让你出去!滚!”   杯子碎在温云起面前,滚烫的茶水溅到了温云起的膝盖上。   “夫人,仔细手疼。”伺候的妇人满脸担忧,立刻忙碌起来。   温云起退出屋子,冷风袭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立刻有随从过来给他裹上披风,低声劝说:“公子,您别和夫人对着干啊,这么冷的天,站在外头都够呛,要是跪着,会冻坏身子的。”   此时天色渐晚,外面下着鹅毛大雪,白茫茫一片。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跟着出来,伸手虚虚一指台阶之下:“跪那儿吧,夫人是公子的亲娘,这天底下的娘都不会害自己的儿女,事关婚姻大事,公子最好是想清楚,别再惹夫人生气了。”   屋子出来有抄手游廊,游廊之外是三步台阶,台阶底下是院落,头上无顶,地上都有了积雪,跪在那处,等于跪在了雪地之中。   温云起没有记忆,只看那位夫人和下人的态度,就猜得到原身的地位。   随从刚才还嘀嘀咕咕,看到妇人后,立刻装作恭敬模样,扶着温云起跪在了手指的那处。   原身赵裕丰,出身淮安府首富赵家,他还是赵家嫡长子的嫡长子,可以说生来就比这世上九成九的人要富裕了。   首富赵家祖上是做官的,从商也才两三代人,底蕴很深,在这淮安府中,几乎无人敢欺。赵家有喜,还能请得动衙门中几位大人为座上宾。   赵裕丰三岁之前由母亲养在后院,四岁不到,就被父亲安排了文武师傅。   而赵裕丰也不负父母期待,无论文武,都学得像模像样,赵家长辈没有想让他科举入仕,十三岁起就开始接触家中生意,十五岁时,名下已经有了四间铺子。两间是父亲给的,另外两间是他凭本事赚了银子置办的。   赵裕丰是赵家新一代中年纪最长的孩子,孙辈中所有的男丁都比他小,做足了赵家子的表率。   如果说有什么让长辈不满之处,大概就是他不肯碰身边的丫鬟,十一岁起,母亲周氏就安排了通房。   赵裕丰不喜欢那两个丫头,还把人给撵出了自己的屋子,照旧用原先的随从伺候。   赵家大爷觉得儿子才十一岁,没开窍也正常,其实他心里隐隐觉着夫人安排丫鬟太早,只是他习惯了尊重夫人,儿子也没碰那两个女人,加上自己很忙,便懒得责备。   谁知赵裕丰这一拖延,直到十七岁了也不肯睡丫鬟。若不是他平时从不去花楼,身边的两个随从身子也干干净净,家中长辈绝对要怀疑他有断袖之癖。   这期间,赵家大爷还找儿子谈过。   赵裕丰确实没有那些奇怪的癖好,只是单纯的不想让母亲安排的两个丫鬟,至于外头的女子……矫揉造作自荐枕席的他不喜欢,那些正经姑娘他又怕唐突了人家。   确定儿子没病,赵家大爷就放下了这件事,不过儿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也不能耽误了。他正相看呢,妻子周氏已经有了满意的人选。   她想要亲上加亲,让赵裕丰娶她娘家的姑娘。   赵家大爷不太满意这婚事……当年他娶妻,更多的是看重周氏本身的容貌和待人接物的本事,周家在这城里只是一个有几间铺子的小商户,富起来也就是这三十年的事,没有任何底蕴。   当年这婚事能成,纯粹是赵家大爷那时年轻,考虑事情不周到,加上周氏本身容貌才情都不错,人也聪慧,几次面见赵家长辈,都没能让长辈挑出毛病,这才结为了夫妻。   夫妻多年,周氏只生了一个儿子,当年生孩子时难产,大夫都说,如果再生,会有性命之忧。   就因为当年生产之事,周氏身子一直不太好。加上夫妻俩唯一的儿子赵裕丰算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给赵家大爷长了不少脸面,相对的,他也愿意尊重妻子的想法。   只是,周家那个姑娘除了长得好,容貌和周氏相似之外,待人接物差远了。   而这个时候,赵裕丰一次在陪客人时,被人给算计了,中药后与一个姑娘圆了房。   外面的姑娘,即便身家清白,也完全可以拿银子了事。偏偏那位姑娘也是被算计了的,她还出身富商谭家。   谭家在这个城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只是比赵家差一些而已。   依着赵裕丰的意思,既然占了人家姑娘便宜,人家姑娘也不是刻意勾引,他就该站出来负责,恰巧他未娶,她未嫁,两人都没有婚约,结为夫妻正好。   可是周氏不答应,她已经和娘家说了要结亲,如今出尔反尔,她以后回娘家没脸见人。   至于   谭家的四姑娘,完全可以纳为贵妾。   可这不胡扯么?   谭家富裕了几百年,周家才几个铺子?   周家姑娘做妾还差不多。   当然了,周氏是赵裕丰的亲娘,他不能这样作践周家的姑娘,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结亲!   周氏不想要谭家姑娘做儿媳妇,为此大发脾气,赵裕丰跪求她息怒,还被他打发到雪地里跪了一宿,若不是赵大爷天亮时回来得知此事,赵裕丰还得跪。   母子之间闹成这样,赵大爷跑去请赵家主作主。   赵家主也认为不能慢待了谭家的姑娘,出面定下了赵谭两家之间的婚事。   多亏定下了婚事,就在两人被算计的那一晚,谭四姑娘已经身怀有孕。   周氏还把侄女周明雨叫了来,和成亲后的赵裕丰夫妻一起住在后院。   姑侄二人都没死心,周明雨经常找赵裕丰偶遇,周氏时不时就将二人放在一起说笑,赵裕丰烦不胜烦,对周明雨愈发抵触,但凡是这个表妹出现的地方,他都绝不会去。   周明雨眼瞅着日久生情不成,甚至还下药算计。   赵裕丰已经被人用这种药算计过一次,怎么可能在一个坑里摔第二次?   几次算计,赵裕丰几次都机灵地躲开了。   周氏耐心告罄,竟然在儿媳妇临盆时动手,一尸两命。   赵裕丰当时察觉到不对,找到了稳婆要算账,然后才得知,稳婆是得了周氏的吩咐。   赵裕丰满脸不可置信,回头看向母亲,正想问个明白,周明雨已经沉不住气了,当场发了疯。   她才是周明雨的亲生女儿!   而赵裕丰,不过是外头抱回来的一个野种而已。   赵裕丰不能接受这些,周氏无奈,为了自己的女儿,亲自送了一碗茶水给赵裕丰。他当时恍恍惚惚,但还记得防备,不肯去接,结果却被几个人一拥而上。   “公子,这青石板太硬,您受不受得住?”   随从的声音传来,“这院子里的人也是,扫这么干净做甚?”   如果这雪一直没扫,垫在膝盖底下,除了冷些,膝盖不至于这么痛。   赵裕丰愿意对屋子里的周氏恭恭敬敬,是因为他以为那是自己的母亲,并且,所有人都知道周氏当年生他遭了大罪,他得比旁人更加孝顺。   既然周氏不是亲娘,温云起也不想跪着了,起身道:“娘,周家表妹在我心里就跟自己的亲妹妹一样,我实在对她生不出男女之情。也希望娘能理解儿子,对亲妹妹生出不伦感情,那和畜生无异,娘要求的事,儿子实在办不到。”   语罢,转身就走。   随从惊呆了。   他飞快起身撵上,想劝又不敢劝。   而身后,周氏在屋中听到这话,又听到主仆二人远去的脚步声,顿时气急败坏:“赵裕丰,你个不孝子,赶紧滚回来!”   温云起走得头也不回。   随从胆战心惊:“公子,夫人身子不好,您不怕她气坏了身子么?”   “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商量,婚事绝对不成。”温云起沉声道:“谭家姑娘我娶定了!”   随从欲哭无泪。   温云起没有回房,而是去了前面祖孙三人用的书房……周氏身为赵家的嫡长媳妇,整个府邸大部分地方她都可以来去自如,整个赵府,她不能踏足的地方,只有前院书房。   果然,周氏问及儿子的去处是前院书房时,顿时气急败坏。 第47章 庶子变的嫡子   温云起当夜直接住在了外书房。   周氏进不来, 只有躲在这里,他才能得一晚上的清静。   赵大爷和上辈子一样,当天晚上就没回府,第二天一进门, 守在府里的管事立刻上前禀报了此事。   听完管事的话, 赵大爷脸色难看, 先去了外书房。   书房很大, 分为好几间房, 一间放的是闲书, 一间放的是古书,最大的哪间是祖孙三人用来面见管事所用。   温云起睡的是放闲书的那间,听到有人推门而入,他就已经醒了。   赵大爷绕到了屏风后面,问:“昨晚怎么回事?”   温云起叹气:“娘还是想让我娶周家表妹, 当时都动了真怒。爹, 表妹于我,就和亲妹妹差不多,我对她实在生不出男女之情。再说,谭家四姑娘那边,我要是不娶她,她可能只有青灯古佛的命。”   赵大爷也不知道妻子为何在儿子的婚事上如此执着, 皱了皱眉:“你娘是想拉拔娘家, 这样,一会儿我去找你祖父作主。”   上辈子赵裕丰和谭四姑娘的婚事也是由赵家主定下的, 他老人家发了话,周氏再不服气也只能憋着。   果然,还没过午, 赵家主就找了媒人去谭府提亲。   两家算是门当户对,细较起来,赵裕丰是赵家的嫡长孙,而谭四姑娘并不是长房所出。加上谭家一直比不上赵家富裕,这门婚事,谭家隐隐高攀。   加上二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谭四姑娘不嫁也得嫁,那边很快就答应了婚事。   才短短半天,赵谭两家的婚事就定下了。   温云起在这大半天里一直待在前面书房,期间周氏的管事婆子,就是昨天伸手一指让温云起跪在雪地里的周管事来了几次,但都被拒之门外。   听到婚事定下的消息,周氏再也坐不住了,亲自跑到了书房外面想要往里强闯。   赵大爷昨晚陪了客人大半宿,今天本来就要留在家里休息,又因为要给儿子定下媒人,准备提亲礼物之类的杂事给耽误了,这大半天才抽空眯了一会儿。   他正在困劲上,听说周氏在门口闹……外书房不允许家中任何女眷进来,他随口吩咐:“裕丰,你去跟你娘说清楚,以安抚为主,别惹她生气。”   “那不可能。”温云起直言,“娘今天几次派人,您都看见了,昨晚还罚我跪雪地,好在我机灵,没有老老实实跪着,否则非得病一场不可。爹,这事还得指望您帮儿子求情。”   赵大爷是正在困劲上才不想出门,听了儿子这番话,困意消散大半,再想睡着也不容易,于是起身:“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周氏看到二人一起出来,面色都扭曲了,她习惯了在夫君面前装温柔,此时也很快就整理好了脸上神情,苦笑道:“大爷,今儿我才算是体会了儿大不由娘的意思,这谭四姑娘从小没有爹,说是出自长房嫡出,身后却一点助力都没有,就剩个名头好听,我是真替裕丰担心。”   她脸上的担忧不似作伪,赵大爷面色缓和了不少。   “不要紧,有我在,不会让裕丰吃亏的 ,再说了,他那些堂弟和他完全没法比,爹也很喜欢他。”   言下之意,赵裕丰下下一任家主之位,无人可与之争抢。   事实也是如此嘛,赵裕丰并不需要在婚事上为自己加筹码,想娶谁就娶谁。既然占了谭四姑娘的便宜,这也算是天意。   周氏找不出反驳的话,往回走时,半晌才憋出来一句:“那明雨怎么办?”   温云起一脸莫名其妙:“表妹出身良好,名声清白,这天底下又不止我一个好男儿,回头再帮她寻一个如意郎君就是了。母亲放心,我拿表妹当亲妹妹看待,若以后的妹夫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周氏不愿意当着男人的面发脾气,这会儿却还是忍不住了:“明雨心里有你,她要是愿意嫁其他人,我也没有这些烦恼了。”   赵大爷听着这话不对,正想开口,却见儿子已经率先道:“这天底下爱慕儿子的女子那么多,儿子哪里娶得过来?”   周氏斥道:“你表妹和那些不要脸的女子才不一样。”   此话一出,不光是温云起觉得不适,就连赵大爷都沉下了脸来。   无论男女,成亲之前有个意中人很正常,人家姑娘也没对赵裕丰死缠烂打,怎么就不要脸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还不兴人生出爱慕之心吗?   若只是爱慕赵裕丰就成了不要脸,那周明雨岂不是更加无耻?   人后才教妻,哪怕赵大爷觉得妻子的话不大合适,也没有当着儿子的面训斥,沉声道:“婚事已定,多说无益。你如果真疼周家那个丫头,就该劝她早些收心。只看在你的份上,咱们也不可能接纳周家的姑娘做妾,她越早收心,对她越好。”   周氏不接话茬。   赵大爷不放过她,顿住脚步盯着她的脸。   周氏这才无奈地应声:“知道了。”   原本周氏是想将儿子叫过来狠狠骂上一顿,若是能说服儿子退了谭家的亲事就更好了……不成想这孩子把他爹请了过来,当着男人的面,她不敢多说。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用了一顿晚膳,父子俩谈着生意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其乐融融,周氏如坐针毡,想发脾气又不敢。   *   温云起晚膳后回房,身为赵家嫡长孙,他院子的位置刚好和赵家二爷相对,也就在赵大爷的斜对面。   这院落的位置,也算是表明了他在府里不可动摇的地位。   温云起一进院子,先就看到了门口出一左一右两个身形凹凸有致的丫鬟正在撑着身子浇花。   她们手中各拿着一个水壶,故意扭得前凸后翘,其中一人还露出了纤细的腰身。   过去几年中,赵裕丰时不时就能看见这般“美景”,他是个聪明人,比同龄人要聪慧,很讨厌这种明目张胆的勾引。   在他看来,人和畜生最大的区别就是人有自制力,若是看见个女的就往上扑,那和畜生无异。   因此,两丫鬟越是勾引,越是放荡,赵裕丰就越是反感。不过碍于这俩丫鬟是母亲给的,他不好拂了母亲的面子把人撵走,只当是院子里养了闲人。   “给公子请安。”   二人矫揉造作,声音柔得像水,媚眼如丝。   温云起侧头吩咐随从:“我看这两个丫鬟眼睛眨啊眨的,应该有眼疾,捆了送到母亲那里,让母亲看着办。”   随从低声应是。   俩丫鬟傻眼了。   她们来这个院子已经有六年多了,在外人眼里,不管公子有没有收用她们,她们都已经是公子的人了。   这被撵出去,其他的主子不敢收她们……怕是只有被发卖的份。   两人不肯离开,挣扎着跪在地上,露出姣好好的身段,脸上的眼泪将落未落,柔声求道:“求公子怜惜!”   好几个下人都露出不忍之色,温云起摆摆手:“拖走!”   既已经定亲,打发了名义上的通房丫鬟,也是对未婚妻表示重视的意思。   不提周氏看到被送回来的两个丫鬟如何生气,温云起睡在高床软枕之上,忍不住喟叹一声。忽而又想起来了文四,不知道她这一次运气有没有好点。   *   翌日,温云起一大早就起了,他准备去赵裕丰那几个铺子里看看,洗漱完出门,准备给周氏请安。   这是赵裕丰从记事起就养成的习惯,除非病得起不来床,否则每日就得早晚两次请安。   周管事打帘子,温云起一进门就看到了周氏脸上的笑容,与此同时,余光也瞧见了周氏旁边满脸笑容的周明雨。   周明雨看见他,翻了个白眼,被周氏推了一把后,才不情不愿行礼:“表哥。”   温云起没有回礼,直勾勾盯着她的眉眼。   周明雨到底是个姑娘家,受不住这样的眼神,被盯得羞涩地低下头去。   周氏一心想要撮合一双小儿女,见状忍不住笑:“裕丰,别这么看你表妹,明雨都不好意思了。”   温云起收回视线,一本正经道:“我是突然发现表妹和娘眉宇间很是相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亲生的母女呢。”   周氏心弦一颤,勉强笑道:“侄女肖姑嘛,我一直当明雨是亲生女儿。也就是你这臭小子不听我的话,否则……”   两人确实相似,侄女肖姑也正常,往日周氏都拿这话来搪塞外人,这么多年,愣是没谁怀疑过。   温云起打断她:“娘,我是个男人,名声不值什么,表妹可是个还没有谈婚论嫁的姑娘,你胡乱拉郎配,毁了表妹名声,到时表妹还怎么嫁人?”   周明雨不高兴了,嘟着嘴低下头揪手中帕子。 第48章 庶子变的嫡子   如果两个年轻人的婚事能成, 这样的玩笑不算过分。但赵裕丰都已经另有了未婚妻,还把他和另一个未嫁姑娘扯在一起……既会影响了他的婚事,也是真的会影响那个未嫁姑娘的名声。   周氏憋气,想发脾气又不能。   这门婚事,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热衷。男人不愿意, 儿子不愿意, 她带着周明雨, 简直是里外不是人。   温云起转身:“母亲还是少让表妹过来吧, 省得外人传闲话。若旁人非要将儿子和表妹牵扯在一起, 就得委屈表妹做小了。”   周氏想要撮合二人,却从来没想过让周明雨做妾。   周明雨看表哥要走,出声道:“表哥,你真要娶那个算计你的女人?不后悔?”   “不是她算计我。”温云起丢下一句,很快离开。   赵裕丰只管着自己名下的六间铺子, 平时不太忙, 也能把六间铺子管得井井有条。温云起转了一圈,不打算大改。   如今赵裕丰账上有一千多两银子 ,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他打算买下一片山头……想要赚钱,低买高卖的手段最为下等,最好是自己拿着方子做出货物来, 若是货物稀缺最好, 稀缺到别人都没有,自然会财源滚滚来。   温云起找来了中人看附近的山头, 府城之外,从东西南三个大门出去,都是一望无际的上等田, 只有北门外面有山,山也是有主的。   好在那山头什么也没种,如果想买,给足了价钱,应该谈得拢。   温云起委托中人去帮自己谈,回府之前,亲自去名下的首饰铺子里挑了几样精品让人送到谭府。   如今他和谭四姑娘已经是未婚夫妻,送上一份礼物,也表示他重视这门婚事的意思。   谭四姑娘往常在府中就跟个隐形人似的,如今突然和赵家的嫡长孙定下了婚事,并且对方还挺重视,一定亲就送来了价值不菲的首饰。长辈和同辈再不喜她,看在赵家这门姻亲的份上,都对她殷勤起来。   谭府家主夫人更是亲自为她置办嫁妆,希望她出嫁后记得娘家的好。   温云起早出晚归,为了不与周明雨见面,这两天都推说手头事务繁忙,不再给周氏请安,谈妥了郊外两个山头的同时,还悄悄打听了当年的事。   赵裕丰不是赵府的血脉,据周明雨吼出来的话,他是外头抱回来的野种。   再是野种,也不可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肯定有自己亲生的爹娘,他想寻一寻身世。   可惜,十多年前,周氏打发了一群人离开,几年前又卖了一批,当年的老人总共也没几个,知情的就更少,温云起打听了一圈,一无所获,想来,只有周氏两个陪嫁丫鬟知情。   陪嫁丫鬟对周氏格外忠心,想要让她们指认主子……怕是不容易。   不容易也要办,温云起来一趟,可不是避其锋芒苟活一辈子就行的。   赵大爷平时很忙,他是赵府的少东家,赵家主忙不过来的事情都交给他,偶尔还要应付底下难缠的弟弟。   饶是如此,他对唯一的儿子还是很重视,这日温云起又晚归,刚进门不久,就被赵大爷的随从拦住。   “公子,主子在外书房等您。”   赵大爷今年不到四十,没有发福,看着还挺俊郎。察觉到儿子进门,随口吩咐 :“裕丰,坐!”   只听这语气,不像是有事,温云起随便坐在了椅子上,随从立刻奉上茶水点心。   点心是赵裕丰最喜欢吃的白玉糕,和普通白玉糕不同,这种要甜一些。   赵裕丰这点小嗜好平时藏着掖着,他感觉嗜甜不够男人,只有特别关心他的人才会发现。   温云起吃了两块,那边的赵大爷终于忙完。   “裕丰,我听说你买下了北门外两个山头,想做什么?”   赵裕丰在父亲面前没什么秘密,温云起想了想,掏出一个方子送上。   这是一个做墨条的方子。   这墨条原料和普通木条大不相同,制法繁复许多。   赵家也有墨条方子,赵大爷一看就皱起了眉:“确定是古方?不是有人诓你的吧?”   温云起一脸严肃:“我有看见过墨条,确实比咱们家的要好,而且墨汁均匀,还可以做成各种香味。”   赵大爷还是觉得不太妥当,赵府传承了大几百年,手中的方子不说世上最好,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这突然来一样东西比赵家拥有的还要好……真有这样的方子,也是由其他大户人家珍藏着,不大可能落到儿子手中。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买山头造工坊,直到将这个墨制出,总共花费不到千两。堂堂赵府,这点银子还是亏得起的。   “想做就去做,若是遇上了难处,记得找爹帮忙。”   温云起收好方子:“爹放心,若是不成,我会及时收手,不会囤积太多原料。”   闻言,赵大爷就更放心了。   “对了,你最近老是问府里的老人,想寻什么?”   温云起有些意外,他打听老人的事很是隐秘,而他又确定身边的这几个人没有被人收买,这样的情形下,赵大爷还是知道了他干的事,可见他平时虽忙得没空和儿子见面,私底下却一直都有将儿子放在心上。   “娘总说生下儿子很是辛苦,受了不少的罪,儿子快成亲了,也即将做父亲,就想知道当年难产的细节。”   赵大爷哈哈大笑:“裕丰长大了。”   他想到了妻子当年九死一生,叹息:“难产的到底是少数,等你媳妇有了身孕,找擅长调理身子的婆子守着,再准备几个高明大夫和稳婆……当年你娘就很是凶险,若不是身在赵家,有高明大夫和贵重药材吊命,怕是要凶多吉少。”   温云起低下头:“母亲总说,当年临盆时您不在她身边守着,每次提及,颇为怨愤……”   赵大爷有些尴尬:“当年我年轻嘛,想事情不够周到,以为生孩子的时候在就行了,结果你是早产,比大夫预估的产期提前了半个月,等我赶回来,你都生下来两天了。”   温云起若有所思:“提早出来的孩子是不是体弱?”   “是挺弱的,我没有见过其他刚出生的孩子,但是你祖母说,你比如月生产的孩子要瘦小,皮肤要更红。对了,小时候你很黑,大夫说有可能是生早了的缘故。”赵大爷此时回想当年,心中还有不少遗憾。   “天色不早,回去睡吧。”   温云起告辞出来,直奔自己的院落,结果,就在院子门口,又看到了衣着单薄的周明雨。   上辈子这种若有似无的勾引持续了一年多,直到谭四姑娘临盆一尸两命,赵裕丰同一日没命。   周明雨身着粉色纱衣,手拿一个灯笼,白皙丰腴的肌肤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换一个好色的男人站在这里,不一定把持得住。   温云起眉头一皱,在距离她三步远处停下,不高兴地道:“你在这里等谁?等我爹?”   周明雨险些没气死,她今日是抱着一定要成事的想法而来,勉强忍住怒气,柔声道:“表哥,我等你!今夜好热,我这心里很慌,你……”   “身子不适请大夫,我又不会治病。”温云起语气硬邦邦的,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心里估算着时间,赵大爷但凡在府里,都会回房睡觉。   得等他亲自来看看周氏干的好事才行……上辈子赵裕丰不愿意让双亲因自己争吵,反正他一个男人,不可能躲不过表妹,他想着等到自己成亲生了孩子,表妹应该就会死心了。所以,不止没有刻意将表妹纠缠自己的事情告诉父亲,反而还会帮着遮掩。   周明雨满脸委屈,跺着脚撒娇道:“表哥,你非得这样吗?”   “这话该我问你,天底下那么多的男人,你为何非要揪着我不放?”温云起话说得很不客气,“你到底看中了我哪里,我改行不行?”   周明雨面色乍青乍白:“你个榆木疙瘩,若不是……”   温云起追问:“什么?”   他耳力比较灵敏,听到不远处有一行人过来,这个时辰,府里所有的人都回了房。他故意拔高声音,“表妹,我已经有未婚妻了,你能不能不要再纠缠我?”   周明雨气得眼泪都落下来了:“是姑母让我这么做的,表哥,你就娶了我吧。”   “你们在说什么?”   黑暗之中传来了赵大爷的声音,带着股怒气。   温云起转身上前:“爹,表妹躲在院子门口,还穿得……不甚得体,又说是娘的吩咐。儿子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大爷脸色铁青,他知道这不是儿子的错,语气还算缓和:“你先回去睡,这交给我。”   温云起掠过周明雨,走在院子里时,听到赵大爷饱含怒气的声音:“周姑娘若是不懂得为客之道,还是回府去吧。来人,送周姑娘回房,明儿一早,把人送回周府去。”   语罢,气冲冲进了他自己的院子。   周氏没有睡,一直在屋中等好消息,还让身边的管事守在门口偷瞧儿子门口的情形。   她正想着要怎么为两个小年轻办婚事呢,就看到周管是慌慌张张进门。   “夫人,不好了……”   周管事身为陪嫁丫鬟,仗着主子的脸面,在这府中很得人尊重,很少露出这帮慌张的模样。周氏心中一紧,正待细问,外面传来了请安的声音。   赵大爷一步踏进屋中,浑身怒火冲天,喝道:“所有人都给我滚出去!站远一点!”   周管事只觉胆战心惊,慌慌张张退走。 第49章 庶子变的嫡子   周氏原本是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椅子上, 看到自家男人气成这样,小心翼翼起身:“大爷,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了?”   “你还好意思问。”赵大爷一巴掌拍在桌上,“周氏, 你那个侄女比你差远了, 卖弄色相, 心思浅薄, 刚才一身轻薄纱衣站在门口勾引你儿子, 简直比花楼里的花娘还要低贱无耻, 凭她这番所作所为,哪里有你当年的风采?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咱们俩的婚事能成,是因我对你的心意,还因你当年容貌才情待人接物样样不差。她不及你万分之一, 何况咱们儿子已经有了未婚妻, 你把人弄到这里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周氏听到男人夸赞自己,心里还有点美,但听到他贬低周明雨,又颇不是滋味。   “大爷无缘无故发这一通脾气,我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一脸的委屈, “您倒是先把话说清楚啊。”   赵大爷正在气头上, 懒得多辩解:“夫人,我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总之,儿子的未婚妻已经定下,我心目中的儿媳妇就是谭家的四姑娘。你那侄女……别说没得逞, 就是真的使手段和裕丰滚在了一起,我也绝不会就这么认了!聘那种不懂规矩不知廉耻的姑娘进门做儿媳妇,早晚丢尽脸面!”   周氏面色煞白。   夫妻几载,男人还是第一次当她的面说这么难听的话,周家是比赵家差远了,往日男人也没有在他面前贬低过周家。   “我已经吩咐下去,明日一早就送她回周家。若你想念她,可以回周家陪她住,在咱们儿子成亲之前,都别再把人接来了。”   语罢,扭头吩咐人准备热水,然后独自一人进了洗漱的小间,独留周氏一人在外间默默垂泪。   赵大爷知道自己说的话很重,泡在桶中,感觉到妻子进来帮他捏肩,他没有睁眼,叹息道:“夫人,我真的不希望赵家和周家交恶,你懂我的苦心吗?”   周氏苦笑:“我是真心疼爱明雨,你看她的长相,和我真的很相似。若是我们有个女儿,大概也就是她这样一番模样,夫君,你   能不能看在她长相上,对她宽容几分?”   “你疼爱娘家晚辈我不拦着,但是,凡事不可强求。我很不喜欢没有规矩的人,她三更半夜穿个纱衣站在咱们儿子院子门口,这……你说她想做什么?”   赵大爷顾及着妻子的脸面,将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周氏让周明雨做这件事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被男人说出来,她就觉得特别羞耻。   “是,回头我教训她,让她别再这么干了。”   但是赵大爷对亲戚家的孩子没有这么多的耐心,原本不想对妻子的所作所为指手画脚,这会儿也忍不住了:“谁生的孩子谁教,把她送回去。又不是三岁孩子了,人家有记性,你这么一教训,本意是为了她好,但人家不一定领情,万一记恨上你……你倒是图什么?”   周氏有苦难言,只能陪笑。   那天后,周明雨被送走。温云起在府中也不用再躲着谁。   一转眼,婚事定下已经有个把月了,这段时间,温云起没有和所谓的未婚妻见过面。   赵裕丰心中对妻子满是歉疚,两人结为夫妻后,因为谭四姑娘有了身孕的缘故,并没有同床共枕过,偶尔坐在一起闲聊,也并未交心。   不过,赵裕丰还是知道妻子的一些事,在娘家的时候被几重长辈压得喘不过气,又被同辈的那些姑娘们欺负,她过得并不好,原想嫁人后有自己的家再好好经营,却又被他的身世拖累,年纪轻轻就没了命。   他心愿之一就是让谭四姑娘好好活着,能寿终正寝,不要再被他牵累。   温云起决定把人娶进门,好生供养着,谭四姑娘这一胎是个男孩,到时把那孩子养大,赵裕丰也后继有人……也就是说,他不用娶妻,也不用生子。   既然决定把未来的妻子供着,那也没有多见面的必要,只要三天两头送礼物过去,表明自己重视这个未婚妻,也就行了。所以当温云起收到谭四姑娘送的帖子时,颇为意外。   未婚妻相邀,那自然得赴约。   赵裕丰名下有一间酒楼,不算特别有名,做的淮南菜味道不错。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 ,温云起提前在雅间等着,还让厨房准备了一些适合有孕之人的饭菜。   饭菜还没得,谭四姑娘人就到了。   门打开,温云起循声望去,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他有些惊讶,下意识站起身来。   谭文思也愣了愣,没想到所谓的未婚夫居然是他。   伙计在这时候送来了饭菜,一番忙碌过后,所有人退出,屋中只剩下二人相对而坐。   “我有孕了。”谭文思原本还打算委婉一些,在这不熟悉的未婚夫面前装一装矜持,既然是熟人,便开门见山,“咱们的婚期得提前,不然,肚子要藏不住了,影响我的名声,对孩子以后也不好。”   两人阴差阳错睡在一起的事知道的人到底是少数,若是孩子出生的日子不对,以后还不知道要传出多少难听话来。   关键也不可能跑到大街上抓着人就解释呀。   温云起偷瞄了她好几眼,手虚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我知道了,回头就会跟家中长辈说明此事。你……还好吗?”   两人前后相伴了两世,经常互帮互助,若是谭文思有难处,他很乐意相帮。   谭文思似笑非笑:“难处嘛,也有一点。赵公子风姿不凡,引得我那姐姐痴心不改,之前偶遇过赵公子几次,可惜郎心如铁,愣是看不见她。姐姐原本是想用些助兴之物与赵公子春风一度,进而顺利定下婚事,可惜出了岔子,定亲的变成了我。最近她正在家里发疯呢,见天的给我找麻烦。”   温云起哑然。   这些事是赵裕丰不知道的,隐约是知道谭家有一位三姑娘嫁到了外地,成亲时他身为女婿还去送过亲,当时觉得挺奇怪,三姑娘在外名声不错,没想到居然被嫁到了府城辖下的县城之中,夫家只是个小富商而已。   大户人家的儿女婚事,多是门当户对。谭三姑娘是长房所出,怎么也该寻一门四角俱全的婚事。   若是有这些缘故,谭家长辈怕不依不饶的三姑娘抢妹夫害了自家名声,进而把人远嫁,也在情理之中。   “谭姑娘想让我怎么做?”   谭文思摆摆手:“我能应付,你不用管。”   赵裕丰是真没有发现谭三姑娘对自己有意,两人私底下就没有见过面,或者说,谭家长辈根本就不允许两人见面。   转过头,温云起将谭四姑娘已经怀有身孕的事告诉了赵大爷。   赵大爷很欢喜,立刻找了父亲,然后请了媒人上门,想要在月底的时候迎新人过门。   谭家答应了。   其实谭家也怕这门婚事有变,之前三姑娘跟母亲谭大夫人表明心意后,谭大夫人有找过中间人帮着试探,结果周氏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   婚事定得特别急,周氏心里不高兴,今天说自己不舒服,明天说自己难受。上辈子也是这样,赵大爷看清了妻子的想法,她也不是不干,就是拖拖拉拉不想好好准备。   “我去请母亲帮忙,你身子不适,那歇着吧。”   周氏傻了眼。   “大爷,咱儿子成亲,我肯定得尽心……”   “不必强求,母亲做了这么多年的当家主母,一定会把婚事办得妥妥当当,你等着喝媳妇茶就行。”   赵大爷自从发现妻子非要把娘家侄女跟儿子拉郎配后,愈发看她不顺眼。   夫妻多年,赵大爷不想当着外人的面给她没脸,于是装作自己很忙,三五日才回来住一宿。   周氏既然说自己病了,连给儿子筹备婚事都没有插手,那肯定不能天天在外头转悠。她有派身边的人去请赵大爷回来,赵大爷不回,她就没办法了。   周明雨又来过一次,刚进门不久,就被赵大爷安排的管事强行送走。   一转眼,到了大喜之日。   从定亲到成亲,满打满算才两个月不到,温云起在这期间和未婚妻就见过一面,不过,礼物一直都没断过。   旁人眼里,这对未婚夫妻感情极好。   温云起身着大红吉服,带着迎亲队伍去了谭府,他准备了不少催妆诗,一路还算顺利,到了谭文思的门口时,被谭三姑娘带着几个丫鬟给拦住了。   周围锣鼓喧天,院子里有许多人,特别热闹,谭三姑娘一双眼睛雾蒙蒙的,泫然欲泣,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 第50章 庶子变的嫡子   有反应快的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连,温云起心中有些恼,今日大喜,他也不好冲着妻姐发脾气。   好在谭府不算离谱, 似乎有派人盯着谭三姑娘, 眼看事情不对, 有婆子冲出来拉走了谭三姑娘。   气氛僵硬了一瞬, 但愿意跟着来接亲的年轻人, 要么和赵裕丰交好, 要么是想和赵府交好,里面不乏聪明人,很快就炒热了气氛。   屋内,新嫁娘已经戴上了盖头。   温云起眼神微闪,上前握住了新嫁娘的手, 引得众人发出一阵善意哄笑。   他垂眸看了一眼掌中右手的大拇指里侧, 清晰地看到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心下微松,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两分。   手的主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拇指俏皮地勾了勾。   温云起心下一笑,冲着谭夫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之后,一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扬长而去。   一片热闹里, 温云起低声道:“我怕新嫁娘被人换了,大喜之日, 没到揭盖头的时辰,我也不敢乱动啊。”   “我还没那么废。”谭文思的声音从盖头下传出,语气里带着点点笑意。   不管谭府之内有什么矛盾, 大喜之日若是出了岔子,那会被人笑话。所以,接下来一切还算顺利,二人拜别长辈上了花轿。   赵府这边也一样,赵裕丰身为赵家的嫡长孙,也是少东家唯一的嫡子,又是做了多年当家主母的谭夫人亲自筹备婚事,可以说处处妥贴。但凡需要有人帮忙的地方,早已有人等着了。   三拜九叩,禀明天地和祖宗后,夫妻俩被送入洞房。   盖头掀开,露出了谭文思姣好的容颜,温云起笑容更深了几分:“夫人,以后请多指教。”   这大喜之日两人没有多说话,也不得空多说,赵裕丰很快就被人裹挟着往前院去,以防意外,温云起将自己的随从南方留在   了门口。   赵裕丰没有特别要好的友人,大多数都是点头之交,想要结交他的人很多,因此,找他喝酒的人不少。饶是温云起各种推拒,也难免喝得有点多。   回房后,他洗漱完倒头就睡。   他并没有醉到昏睡的地步,只是想以此掩饰尴尬,他和谭文思做了两世夫妻,如非必要,都不会太过亲密,大多数时候都是分床睡。   如今上头几重长辈,分床不大可能,凑合吧。   温云起睡得是软榻,能感觉得到谭文思夜里有帮他盖被子。   *   忙碌的一日过去,翌日早上,院子的红绸撤掉了大半,但细节处还是能看得到昨天的喜庆。   温云起洗漱完,牵着换了一身红衣的谭文思准备出门请安。   看见南方,谭文思夸了一句:“不错。”   温云起一脸疑惑,她主动解释:“昨晚你那个姓周的表妹找上门来,南方把她搓走了,回头若有人陷害南方,你可要帮他作主。”   温云起惊讶:“她来了吗?没看见啊。”   “呐,就在前面。”谭文思下巴一指。   温云起也已经看见了站在路旁的周明雨,她面色是脂粉都盖不住的憔悴,看见他出现后,眼睛一亮。   “表哥。”   谭文思低头作羞涩状。   周明雨本就看她不顺眼,见她不好意思,几步上前,语气尖酸:“这就是表嫂了吧?”   “表妹好。”谭文思一副大度的模样,又扭头疑惑地问温云起,“夫君,我记得新婚第二日要拜见长辈,没听说要拜见亲戚呀,难道是赵府的规矩格外不同?”   有些外地赶来参加喜宴的亲戚不可能当日离开,那都是住在客房,并且会刻意晚起,避开新人敬茶。   周明雨是客人,起这么早杵在主院门口,确实不合适。   温云起故意道:“没有不同,只是表妹不懂规矩。她一向如此,日子久了,夫人就知道了,咱别跟蠢人计较,省得气着自己。”   谭文思眉开眼笑。   周明雨气到胸口起伏。   一双新人掠过她,直接进了主院。   无论谭文思在娘家的地位如何,总归她是谭家的姑娘,嫁妆也还算丰厚,更何况赵家主和赵大爷都知道她肚子里有了赵家血脉,自然不会为难。   上行下效,上头的两位当家人没有为难新妇的意思,底下的人也不敢作妖,敬茶还算顺利,谭文思收了不少见面礼,也送了不少礼物给其他几房的堂弟堂妹。   大家面上都还过得去,就是周氏面色有几分扭曲。并且,在赵家主提出给孙媳妇上族谱时,周氏还出声了:“爹,为了办婚事,您耽误了好多事,这族谱也不用急,回头再说……”   赵家主事务繁忙,但也隐约知道大儿媳妇的意思,他其实不抵触什么亲上加亲,赵家有如今的光景,已经不需要让长孙联姻,孙子可以想娶谁就娶谁。   大儿媳妇想要拉拔娘家,他能理解。但未来的孙媳妇以后是赵府的当家主母,至少要拿得出手啊,周家那个姑娘心思浅薄,想什么事情全都摆在脸上,这不适合。   当然了,小姑娘还小,可以慢慢教,但有更好的人选,为何要迁就?若是孙子也想娶表妹,那他还会考虑一下,孙媳妇都进门了,还管什么孙家?   “家中娶媳是大事,什么事都不如此事要紧。你既然身子不适,回去歇着吧。”   赵家主的话中已然带上了几分不满,大儿媳妇简直是拎不清嘛,自己儿子成亲,她搁那儿天天装病。   这儿媳妇也不是太差,两家算是门当户对,婚事已定,她还在那里别扭,难道以前的机敏聪慧都是装出来的?   周氏当着一家人被公公拂了面子,颇有些下不来台,气冲冲回了房。   新媳妇进门,婆婆都要立规矩,一天三顿都得伺候婆婆用膳。温云起都不用想,就知道周氏会为难儿媳妇。   上辈子赵裕丰还妄想着妻子进门过后与母亲和睦相处,他以为母亲会渐渐接受儿媳妇,后来看明白了母亲心意,特意请了父亲出面借口让妻子好好养胎,谭家姑娘这才不用每顿饭都站着伺候婆婆。   温云起当然不会让谭文思受这份委屈,掐着时间陪谭文思一起去请安。   周氏正在喝茶,周明雨在她旁边,两人有说有笑,看到二人进门,面色都不约而同沉了下来。   “裕丰,为了办婚事,你这个把月几乎什么都没干,该忙就忙,身为男儿,还是要以正事为重。你媳妇都进门了,我再不喜欢也只能接受。”   谭文思一直站在温云起旁边做小媳妇状。   周明雨很看不惯她:“表嫂,刚才姑姑都给了你改口礼,怎么你都不来请安?傻愣愣地杵在那里,这就是谭家女的教养?”   谭文思笑了笑:“表妹说笑了。我只是没见识过婆婆这般和颜悦色,之前见婆婆,她都是一脸严肃,乍一见婆婆的笑容,有些惊着了而已。”   她含笑上前请安,“媳妇给婆婆请安。”她抬起头,“婆婆对待晚辈如此温柔,应该不会为难儿媳吧?难道婆婆的不高兴只是对着儿媳一人?”   周氏原本不想喊起,被儿媳妇戳中了心思,颇有些不自在,再加上儿子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她瞬间打消了为难儿媳的念头,来日方长,儿子总不可能天天守着。   “起吧,咱们婆媳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谭文思一合掌:“我运气真好,碰上了一个好婆婆,大家都不是外人,您这话儿媳可就当真了啊,以后这些礼能省就省。”   她反客为主,冲着门口伺候的丫鬟扬声喊:“饭菜得了吗?”   已经得了。   丫鬟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向周氏。   周氏能怎么办?只能点头!   周明雨心头很怒,又有些慌张,这一屋几个人,完全都被这姓谭的牵着鼻子走。   饭菜上桌,周氏还没有提出让儿媳妇站着伺候,温云起就已经小心翼翼将人送到了椅子上。   周氏看着儿子的模样,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周明雨原本就看不惯这两人,努力忍着才没有出言讥讽,这会儿是真的忍不住了:“表哥,这做儿媳妇的都要伺候婆婆用膳,除非做婆婆的主动说不用……”   温云起打断她:“表妹,你再懂规矩,只是赵府的客人,不觉得自己管太多了吗?之前就是你不懂事才被父亲让人送了回去,你是不是还想被送一次?”   周明雨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气得脸都红了。   周氏叹气:“裕丰,我知道你疼媳妇,但……”   “不管有什么样的规矩,我夫人如今身怀有孕,最要紧是养好胎。”温云起瞪向第一回得知这个消息惊讶得睁大了眼睛的周明雨,“别想着到处乱传,此事迄今为止也只有爹和祖父知道,他们绝对不会对外说,若是外头传出了流言蜚语,我只找你算账。”   周明雨有一瞬间确实想要把这消息放出去,闻言大怒:“这女人不要脸不检点的事肯定不止我一人知道,表哥你讲讲道理。”   谭文思垂下眼眸开始喝汤。   温云起目光落到周氏身上:“娘,表妹大半夜……你再不约束,别怪我说话难听。”   周氏面色大变。   在她眼中,谭文思是外人,周明雨衣衫轻薄的在路上等儿子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用膳,我都饿了。”   周明雨气鼓鼓的。   温云起扬声吩咐:“南方,你去请一下父亲身   边的管事出面,让他将这不懂事的客人送走。”   不懂事的客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周明雨恼怒非常:“表哥,我又没惹你,难道我在这儿连话都不能说吗?”   温云起接话:“你站在这里就是错!”   周明雨:“……” 第51章 庶子变的嫡子   周明雨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知道自己的身世, 但自己在赵府确确实实只是客人。   “怎么跟你表妹说话的?”周氏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都狰狞起来,一拍桌子道:“你对明雨如此不客气,将我置于何地?”   温云起也不解释, 扭头看向谭文思:“就这气氛, 我怕你吃了身子不适, 刚才我让小厨房给你准备了补汤, 咱们回去关起门来慢慢喝。”   他扶着谭文思起身, 扭头冲着要发脾气的周氏道:“娘, 你这气性也太大了,动不动就发火,还是请大夫来看一看吧,我怕你气坏了身子。夫人先跟我回去,等你什么时候病好了, 她再来请安。”   语罢, 两人说走就走,看似动作缓慢,实则飞快,不过眨眼间就消失了。   周明雨委屈得眼泪直掉:“姑母,你看他!”   周氏看着儿子的背影,毫无母亲看儿子时该有的慈爱, 眼神阴狠。   “白眼狼!他能有如今风光, 都是本夫人给的!”   周明雨知道内情,也明白这话的意思, 嘟着嘴道:“您不说,他还以为自己真的生来就富贵呢。”   周氏心中一动,用手撑住额头, 她觉得自己需要好生想一想。   原先儿子对她很孝顺,哪怕是她勉强儿子做他不想做的事,他也不会一口回绝,更不会对她如此不恭敬。   稍晚一些的时候,赵大爷身边的随从真的来了,立时就要将周明雨送走。   周明雨不想走,装作肚子痛。   周氏也不想让她走,又装做头痛,口口声声说要留侄女在身边伺候。   赵家为了准备婚事,确实耽误了不少正事,赵大爷这几天都很忙,并不能亲自前来,再是管事,也只是下人,并不敢真的强行拉夫人的客人离开。   于是,送周明雨离开之事不了了之。   又隔两日,温云起还是没有出门做事,回门那天送了谭文思回府后,两人还在街上转了转。   回门后,温云起又去了外书房。   周氏原本还在考虑,眼看找不到机会为难谭文思,这日亲去了书房。   温云起听说周氏在门外等自己,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周氏的态度和上辈子完全不同,赵裕丰没想过自己不是她亲生,哪怕发现周氏做了不好的事,他第一反应不是告状,而是遮掩,母子俩一荣俱荣,母亲丢了人,他也好不了。婆媳之间不和,谭文思受了委屈,赵裕丰想的也是两边安抚,尽力让二人和睦相处……他只有一个亲娘,孩子也只有一个娘,不然怎么办呢?   温云起完全不一样,周氏过分,他立即捅到赵大爷那里,而赵大爷此人性子格外严肃,每次都毫不留情训斥妻子。   周氏想做的事得不到男人的赞同,连儿子都不尊敬她,忍不了也正常。   温云起放下账本出门,母子相见的一瞬间,温云起立即发现今儿的周氏有些不一样,没有了那种虚伪的慈爱,板着脸很是严肃,看向他的眼神冷冰冰的。   “娘,你别这样,我心里害怕。”   周氏冷哼:“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冷血东西,有你后悔的时候。去你院子,我有正事跟你说。”   语罢,再不多言,率先走在了前头。   温云起猜到她要说出真相,悄悄冲着南方比了个手势。   南方和南风是赵裕丰的贴身随从,温云起来了后,身上的变化是循序渐进,并没有引起二人怀疑。   他有跟二人说过,他怀疑自己的身世,因此,他对周氏这骤然转变的态度也有了解释。   南方看见这手势,往后一退,闪入了花木之中,飞快回了书房。   祖孙三人各自都派了心腹十二个时辰在书房轮值,不能进书房,都是在书房外面守着。   进了院子,周氏强调:“事关重大,你最好是别让旁人听见我们的谈话。”   温云起似笑非笑:“能有多重要?难道还能让赵府翻天覆地?”   周氏紧紧抿着唇。   挺谨慎的。   温云起把人带去了书房,门口让南风守着,大门一关,屋中只剩下母子二人。   “虽不能让赵府翻天覆地,但可以让你从天上落到地上。”周氏冷笑一声,大喇喇一坐,眉目傲然,“知道我为何执意让你娶明雨么?亲上加亲只是借口,我也不是想拉拔娘家。明雨确实规矩不太好,脾气还大……”   温云起打断她:“既然你都知道周明雨不是个好姑娘,还非要勉强我娶她,没见过你这么委屈亲儿子的。”   他故意如此说,是为了激周氏说真话。   果不其然,周氏暴怒:“明雨纵然有万般不好 ,只她是我的亲生女儿,你占了她近十八年的优渥日子,你就必须要听我的话,必须要保证她下半辈子过得安宁幸福!”   终于说出来了。   温云起上下打量她:“你是疯了吧?照你这么说,我从哪儿来的?”   周氏轻蔑一笑:“出身普通人家,原本该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小子而已!”   “这么大的事,爹知道吗?”温云起好奇,“你该不会是因为自己不能生,所以用自己的女儿换了个儿子回来吧?”   对于赵裕丰这样的反应,周氏很不满意。   他怎么不慌乱?   周氏沉下脸:“如今你知道了内情,知道该怎么做了吧?回头你找个理由将谭氏送走,想办法娶了明雨。”   温云起若有所思:“我若不呢?”   “若你不干,我就将你的身世告知大爷,当年换掉你的奶娘和你的亲爹娘都已经等着指认你,这赵家嫡长孙的身份,你怕是留不住了。”周氏当然不会傻到暴露自己,在合盘拖出之前,她已经做了一番安排。   温云起似笑非笑:“我就不相信奶娘会那么巧的将换出去的赵家嫡长女送到周家,想来父亲和祖父也不会信。”   周氏知道自己安排的那些所谓人证漏洞百出,但她不认为需要用得到那些人出面,赵裕丰不是个傻子,肯定知道该怎么选择。   “裕丰,我拿你当亲生儿子养了多年,也不希望你回到穷家吃苦受罪。只要你按我说的做,让明雨下半辈子过得好,过去的那些事我都可以不再提及,甚至还可以帮你处理了那些人证。”说到这里,她加重语气强调,“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的亲生女儿过上好日子,你给我想要的,我就可以帮你隐瞒。说白了,你能不能继续过好日子,全看你怎么待我女儿。”   温云起沉默。   周氏以为他在权衡利弊,并不着急,还想给自己倒一杯茶,摸到茶壶是冷的,遂放弃。   “裕丰,你想好了吗?谭氏和你春风一度,固然是被人算计,但她本身也不检点,若不然,不会出现在酒楼雅间,我不相信你和她认识的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有多深的感情。男人比女人更理智,更加冷情,你应该知道要怎么选。”   “我选择跟父亲坦白。”温云起一脸严肃。   周氏面色大变,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复。   她刚才说的那些三分真,七分假,真真假假掺在一起,想来身在其中的赵裕丰绝对不会怀疑她的话有假。   “你疯了?”周氏脱口问道,她深吸一口气开劝,“若是大爷知道你的真正身世,一定会把你送回你本来的家,之前我派人去查过,你家真的很穷,爹懒娘病,住的破草房四面漏风,你生来养尊处优,绝对受不了那样的苦处。若你想接济他们,也必须得保留着赵家嫡长孙的身份!”   温云起一本正经:“若我真不是赵家血脉,得赵家教养多年,已经是占了便宜。我是嫡长孙,若不出意外,之后   我还会是赵家主。不是赵家血脉,却得了赵家的家财,我没那么无耻。”   他转身去开门,“南风 ,去请父亲回来。”   门打开,原本应该站在廊下的南风此时蹲在门口,边上还有赵一。   赵一是陪着赵大爷一起长大的下人,也是赵大爷心腹中的心腹,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周氏看到南风蹲在门口,先是吓了一跳,当看到赵一时,整个人面色惨白,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撞上了书架也毫无所觉。   书架上的书纷纷滑落,从她的头上边上落下。周氏却感觉不到痛,厉声喝道:“你二人偷听主子谈话,来人,将这两人杖毙!”   她声音又尖又利,明显是动了真怒,然而,这院子属于赵裕丰,所有的下人在动作之前,都先看向了温云起。   温云起面色淡淡,语气温和:“夫人,你太激动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第52章 庶子变的嫡子   周氏如何能不怕?   当年的事情做得隐秘, 除了身边的两个陪嫁丫鬟,所有的知情人都早已被周氏分批打发了。   她最近被赵裕丰这突变的态度给气着,今日赶到这里来坦白,也是笃定赵裕丰绝对会选择保全自己的身份, 只能任由她牵着鼻子走。   她是做梦也想不到, 赵裕丰居然会选择告知家中长辈真相。   他这完全是放弃了荣华富贵!   简直就是疯子!   周氏很快回过神来, 觉得不能任由赵一去禀告赵大爷, 否则她要完蛋。   事情还没到最坏的程度, 如今只是南风和赵一知情, 想办法把这两人打发了,让他们彻底闭嘴就行。   “裕丰,难道你想回去种地?”   温云起摆摆手:“不至于!我这么多年跟着父亲和祖父学了不少,即便是不再是赵府的嫡长孙,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学识做生意。”他一拍额头, “夫人还不知道吧?我在郊外买了两个山头, 修建了制墨的工坊,第一批墨已经出来了,父亲看过,确定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精致墨条,只凭着这个,我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花。”   周氏这么多年关在后院相夫教子, 将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于外头的生意,她是从不过问。只知道最近男人对于赵裕丰更宠了些, 关于赵裕丰买山头建工坊之类,她一概不知。   温云起此事办得并不张扬,周氏又一直装病……既然是病了, 那就不好出府转悠,别人家的红白喜事也只好先拒,因此,直到今日,也没人告诉她关于赵家后继有人的事。   确定赵裕丰不是开玩笑,周氏气得面色狰狞:“原先你所有的一切都是踩着赵府才做成的,如果你那个工坊真的很赚钱,你以为自己能带走?还有,你一个庄户之子顶替了贵女的身份过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想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全身而退,做梦!本夫人敢保证,若你真的要坦白,回头一定会倒大霉。不光是你别想再过安宁日子,你的亲生爹娘和你那些兄弟姐妹也一个都好不了!”   温云起面色平淡地坐回了椅子上:“南风,我有点饿,送点茶水和点心来。”   周氏见便宜儿子坐了回来,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咬牙道:“咱们做了这么多年的母子,不是亲生胜是亲生,我也真的拿你当亲儿子来疼。说到底,我也没要求你做什么呀,只不过是让你娶明雨而已。明雨心里有你,等你们结为夫妻,她会帮你生儿育女,老老实实相夫教子。我所求的,就是想要她做赵府少夫人,日后在我跟前做儿媳,不被婆婆磋磨。”   她深呼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也坐到了椅子上:“裕丰,你从小就学做生意,一个谭氏换你赵家嫡长孙的身份,不亏的!至于接任家主的人是不是赵家血脉,你管他呢,人要无耻一些,才能过得更好。再说,明雨是嫡长女,你娶了她,以后你们俩的孩子也是赵家的嫡出血脉,由你们俩的孩子接任家主之位,这也不算是家财旁落。你这么机灵的一个孩子,怎么就不懂得变通呢?”   南风在这期间送来了点心茶水,周氏是破罐子破摔,想着南风和赵一已经知道了内情,便也懒得避开他们。   主要是她得抓紧时间说服赵裕丰按照她的想法来办……南风和赵一绝不能活着!   温云起还是不说话。   落在周氏眼中,他此时心里肯定在纠结,一边是道义,一边是富贵。   她倒也理解,让品行正直的人做不正直的事,确实是难为人家。   不过,她没得选,必须让赵裕丰按照自己的思路办。   赵裕丰没有像方才一样闹着要请赵大爷过来就是好事,周氏有自信说服他,想到此,她浑身放松,姿态恢复了高傲,原先在便宜儿子面前还要装慈爱,如今也懒得装了。   她态度恢复了高高在上,叹口气道:“你爹也是,都说无奸不商,把你教得这么正直做什么?一个人的品行太好,会活得很累。”说到这里,她一脸不忍,“裕丰,我是心疼你。你都做了这么多年养尊处优的大公子,出入奴仆成群,东西不精致不好看都不配被送到你面前,这突然让你做农家子,样样都要亲力亲为,辛辛苦苦一年到头也不一定够填饱肚子……裕丰,你可别犯傻!听我的,把赵一拖下去杖毙,回头我就说他冲撞了后院的妾室,你爹不会过问的……”   “我让你管后院,你就是这么管的?”   沉稳的中年男声语气里满是怒意,人未至,怒火已至。   这一声,犹如惊雷一般炸响在周氏耳边,她脸色突变,霍然起身。   当她看到满眼怒气门口大步而来的赵大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消失,她后退了好几步,又是心虚又是害怕:“大爷,我……我这……最近城里新出了一折戏,我正在和儿子对戏呢。”   赵大爷进门后,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又一拂袖,将桌上所有的茶杯茶壶全部扫落。   他从来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生气了只是板着脸。周氏嫁给他这么多年来,还是第1回看到他气到砸东西。   东西落地,周氏瑟瑟发抖。   赵大爷扭头看一眼门口。   赵一连滚带爬上前,退着将门关上,门板合拢的同时,他也把自己关在了门外。   温云起在他进来时站起了身,只是又重新坐下……一直站着挺累人的,他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先是成亲,后来又要处理生意上的事情,天天都在忙,夜里都睡不足。   赵大爷深深看了一眼自己名义上的儿子,闭了闭眼。   他从来都以这个唯一的嫡子为荣,做梦都没想到嫡子竟不是自己亲生。   “周氏,将本老爷玩弄于鼓掌之中,你是不是很得意?”   他语气阴森森的,仿佛要择人而噬,周氏哪里敢接话,慌张地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赵大爷怒到了极致,又很快冷静下来,他打量着这个自己敬重了多年的枕边人,质问:“裕丰不是我们的孩子,那当年你生的孩子在哪儿?夭折了?”   他从南方那里得到消息就赶了来,南方也只说是夫人怒气冲冲要找公子算账,至于为了什么,南方没说,他也没问。   结果刚刚靠近书房就听到周氏大言不惭,短短几句话中包含的内容太多太多,当场险些没把他气死过去。   周氏咬了咬牙:“就是裕丰,我……我有私心,想让他娶明雨,所以编造了这些谎言。大爷,我们的儿子就是裕丰!”   “不是!”温云起接话,“夫人说,她当年生下来的是个女儿,就是表妹。之所以想方设法各种逼迫我娶表妹进门,就是想让表妹做赵家的少夫人,荣华富贵一生!”   赵大爷眼睛瞪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比起儿子不是亲生,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当年生下   的是个女儿……女儿就算了,竟然是周家那个丫头。   他娘的,还不如孩子一生下来就夭折了呢!   赵大爷在知道妻子想要撮合两个年轻人后,也有仔细打听过周家那个姑娘。得知了周家姑娘的底细,他是彻底断了接亲的念头,即便是没有谭家的姑娘,他也不会让儿子娶周明雨……除非儿子自己心甘情愿。   确定便宜儿子不是玩笑,赵大爷气得狠狠踹了一脚凳子,凳子飞到门板上,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又砰一声。   谁都看得出来赵大爷动了真怒,周氏缩缩脖子,不敢多言。   “大爷,您消消气!我……妾身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快临盆时,稳婆说妾身胎位不正,想要母子平安很难,并且,多半以后再也不能生。妾身只好……”   她原本是想死不承认的,可看赵大爷这样生气,若是不赶紧坦白为自己争取……她准备的所谓证据到处都是纰漏,用来吓唬人还行,如果赵大爷亲自去查,不出三日,就会知道前因后果。   周氏心里隐隐有些后悔自己当年没有将女儿远远送走,如果没有明雨这个活生生的人证,她还有狡辩的余地。   明雨是她的亲生女儿,又在周家长大……如果她推说自己不知情,孩子是被下人送走,她根本就没法解释这番巧合。   周家又不缺闺女,平白多个孩子,不吵不闹就将孩子好好养大,谁信?   肯定是有人拜托周家照料孩子,所以周家才会将姑娘养大,这才说得通嘛。   而周家比不上赵府,但也城里九成九的人都要富裕,想要做他们家的嫡女,除非是知根知底的人托付。   这知根知底的人是谁,傻子都知道。   周氏权衡过后,认为与其让赵大爷查出真相,还不如她自己先说。至少能争取一些主动,说一下自己的不得已。   说着说着,周氏嚎啕大哭:“那会儿我还年轻,只想和大爷长相厮守,若是我不能生了,却只有一个女儿,大爷肯定会再找其他的女人生孩子,一想到这些,我就心痛如绞,大爷,我这么做都是想和你在一起,都是希望你心里不要有其他的女子,眼里只有我一人啊!”   她眼神凄然,语气悲伤。   赵大爷不为所动,他到现在还不愿意接受儿子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么会做生意的孩子,十七岁就凭着自己开了工坊,造出了罕见的香墨,他昨天还在欣慰自己后继有人,今儿就得知能干的儿子不是亲生,他的亲生孩子竟然是那个蠢货。 第53章 庶子变的嫡子   听着周氏哭, 其实赵大爷也想哭。   谁能理解他啊?   能干的儿子飞了,来了个蠢闺女。   更气人的是,如果确定那蠢货真是他的女儿,他还真做不到不管她。   脑子里受到的冲击太大, 赵大爷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 他慢慢坐到了一个没有翻倒的椅子上。   温云起将方才抢救出来的点心送到他面前:“爹……赵大老爷, 吃块点心。”   嘴里甜了, 心就没那么苦了。   赵大爷听到儿子的称呼, 险些哭出来。   更惨的是, 如果他没有儿子,少东家的位置都不一定稳。   想到此,赵大爷接过点心,狠狠咬了一口,底下那几个弟弟从来都没有老实过, 三天两头给他找事, 大家表面看起来兄弟情深,实则心里都很厌恶对方。   他从记事起就是被父亲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未来的少东家,压制了弟弟们多年,他绝对不要输!   他要稳住!   三块点心吃完,赵大爷感觉从口中甜到了心里, 太甜了, 都有点腻。他想要喝茶,可惜茶壶已经摔碎, 外面的人想送也不敢进来。   “送茶来。”   送茶进来的人是赵一。   事关重大,赵大爷连自己带过来的随从赵二都远远打发了,他看了一眼赵一, 嘱咐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赵一立即跪了下去:“主子放心!”   赵大爷颔首:“门口伺候夫人的是谁?”   是周氏的陪嫁,下人称她为周管事。   一想到夫人做成这些事情离不开两个陪嫁丫鬟的帮助,赵大爷心中满是戾气,沉声道:“堵着嘴,拖下去杖毙。”   周氏吓一跳:“大爷,雪梅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伺候了我多年……”   “你是不是想死?”赵大爷打断她,眼神阴狠,毫无曾经看向她时的温柔。   只一句质问,周氏就闭了嘴。   她嘴唇哆嗦着,听着门口雪梅呜咽着被人拖走的动静,求情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赵大爷喝完了两杯茶,用手指轻敲桌面,余光偷偷瞄着自己养了多年的儿子,见其坐在那处,一脸坦然,不见丝毫因身份变化而起的慌张惶恐之类的神情。   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赵大爷有些欣慰于自己教出了如此出色的孩子,回头想到这孩子不是自己亲生儿子,就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一只铁手狠狠攥着,扯得他生疼。   足足一刻钟后,赵大爷才接受了这一切……当然了 ,他不会相信周氏的一面之词,该查还是要查的,当年换孩子时经手的人有哪些,是谁把孩子送到的周家,周家那边知情人有几个,包括便宜儿子亲生爹娘是谁,他全部都会查个清楚明白。   那边查着,这边也必须得安排好应对之策,否则,底下的那些弟弟知道内情,可能要跳八丈高,绝对要给他找麻烦。   少东家和家主之位他绝不会拱手相让,即便裕丰只是养子,即便亲生的孩子只有一个蠢女儿,他还这么年轻,又不是生不出……之前是因为敬重妻子,这才没有让其他女人留下孩子,回头找两个好生养的伺候,想来生下孩子应该不难,他今年四十不到,重新养育孩子到二十岁,他也才六十而已。   父亲年近六十,身康体健,精神也好……他后院的女人不多,一直都注重保养,身子不会比父亲更差。   想到这些,赵大爷心里镇定了几分,轻咳一声,一脸严肃地道:“今日的事,我会再查过。但无论真相如何,你们俩都给我记住了,赵裕丰就是我赵家长房的嫡长子!”   温云起并不觉得意外。   赵大爷只要没有气到失了理智,就不会将自己后宅不宁的事情闹到所有人面前,丢脸不说,赵家还容易内讧。   赵家主精神还行,至少可以再管十年。等赵大爷做了家主,他就能说一不二,而那时他已经有了其他的孩子,把赵裕丰这个养子送走,培养新生出来的亲生儿子,如此,能最大限度的降低旁人对他的攻奸,不会影响了他目前的地位。   周氏哭声一顿,质问道:“那我们的女儿怎么办?你不知道她是亲生女儿就算了,既然知道,就该给她正名。”   赵大爷:“……”   温云起低下头,心头都对这个中年男人生出了几分怜悯,瞧瞧周氏这理所当然的态度,赵大爷没被气死,都是他涵养好。   周氏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但她人到中年,只得了这一个女儿,这会儿还能开口,自然要为女儿争取一番,否则,今日分别后,她再想为女儿说话,怕是连男人的面都见不到。   见男人不吭声,周氏哭着道:“你总说明雨不好,说她心思浅薄,说她规矩没学好……那我有什么办法?孩子从小到大在我身边的时间不多,我们母女难得   见面,我疼都疼不过来,哪里狠得下心来教导她?大哥那边念着孩子不是亲生,也不好过于苛刻。明雨又不傻,她可以学好,只是被耽误了。你身为孩子的爹,不可以嫌弃她……”   原先赵大爷一直以为后继有人,已经得了赵裕丰这样一个处处优秀的儿子,他心里很满足,又念及妻子为自己生这个嫡子伤了身,加上原先夫妻俩年轻时情浓之际,周氏有要求过他全心全意疼爱两人的孩子,意思是让他不要和其他女人生下孩子……他想着妻子生孩子辛苦,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男儿当世,要说话算数。生意上的事情很忙,赵大爷不想后院起火,因此,即便有女人,也是找了上好的避子汤让她们喝……一开始他有四个丫鬟,后来他觉得不让这些女人生孩子有些残忍,虽然他保证了会给这些女子养老,却并不能减轻她们心中没有依靠的惶恐。   彼时,他给她们配了一笔丰厚的嫁妆,放她们归家嫁人,后来这些年,陆陆续续又有四人,却都在二十岁之前嫁了人。   这些女子除了有一两个家乡离得远的,几乎都嫁在城里,日子过得也不错,会经营的,家中有宅有商铺,一半以上的都用上了丫鬟。   但凡受了委屈求上门,赵大爷看在曾经的情谊上,都会出手相帮。   如此一来,导致的结果就是,不光周氏人到中年只有一个女儿,他三十多岁的年纪了,也只有周明雨一个孩子。   即便是再嫌弃那孩子,知道她是自己的亲生血脉。赵大爷这心里对她的感觉也产生了些微妙的不同。   不过,过去多年形成的厌恶不会轻易改变,赵大爷沉吟了下,道:“回头认她当养女,记在你名下,和嫡女无异,回头我找人好好教导一番。”   周氏虽然对于女儿不能正名有些失落,却也知道这是如今最好的结果了,她瞒着这么大的事,大爷都没说要休了她……她不该奢求更多。   “那……嫁妆呢?”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赵大爷心里烦躁,又怕这女人没得到确切答复自作聪明跑去算计,补充了一句,“赵府还不至于出不起一个嫡女的嫁妆。”   言下之意,赵家嫡长孙女的嫁妆该多少,日后周明雨出嫁时就有多少。   周氏终于破涕为笑。   赵大爷看见她笑,心里烦闷:“你瞒着我这么大的事,原本我该休了你的,日后我让人准备一个小佛堂,你无事就不要出来了,专心在佛前赎罪吧。”   周氏:“……”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他要把她关在佛堂里,解禁的日子未定。不过,看他气成这样,她下半辈子多半是出不来了。   “大爷……”   赵大爷起身,临出门前强调:“记住,你这辈子只生了一个儿子,就是裕丰!若是说漏了嘴……哼!反正你病了多年,突发急症暴毙而亡,想来也没人怀疑。”   周氏心中一凛。   眼看男人还等着自己的答复,她心惊胆战地点点头。   赵大爷并不满意:“说话!”   事关他少东家的地位和日后是否能顺利接任家主之位,他不得不慎重。   “是!”周氏下意识接话。   赵大爷抬步出门,随口吩咐:“赵一,夫人身子不适,你亲自护送她回房,记住,夫人病得很重,路上不要与任何人说话,不得逗留,省得过了病气。然后请一尊菩萨放进偏房,让夫人潜心侍奉。”   赵一飞快答应下来。   身为下人,知道了主子这要命的秘密,那就是主子心腹中的心腹,若是做事不麻利,那只有被灭口的份。   赵老爷出门,特意喊了便宜儿子一起,父子俩得好好谈谈……还没走几步,他远远就看见了周明雨站在花木之中,心头瞬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似的,呼吸不畅,特别难受。 第54章 庶子变的嫡子   眼不见心不烦。   赵大爷可没空亲自教养女儿, 再说,男女有别,闺女一出现就这么大了,他也不可能手把手教她。   他都想好了, 回头找一个懂规矩的婆子给她, 然后……跟母亲商量一下, 把她送到母亲身边耳濡目染一番, 他自己抽空教一教她算账和待人接物。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 赵裕丰不是他亲生, 他只有一个亲生女儿的事情不能让旁人知道,包括母亲。   母亲生养了三个儿子,赵大爷是其中老大,双亲对他寄予厚望,却也不代表双亲就只喜欢他, 底下的弟弟同样也得重视。   万一让母亲知道他人到中年还没有儿子, 说不得就会换少东家,或者是让他过继侄子。   无论哪一种结果,他都不想接受。   “赵二,你找两个懂事的婆子伺候周姑娘,别让她出去乱跑。”   赵二方才站得远,并不知道那些隐秘, 听到主子的吩咐, 他心下惊讶,因为往日主子从来都不会管表姑娘。   “是!”   赵大爷还不能接受自己的闺女是个蠢丫头, 这会儿不想面对她,扭头道:“裕丰,你跟我来。”   父子俩去了赵大爷的院落, 直接入了书房。   书房重地,除了几个指定的下人之外,其他人都不得进,甚至不能靠近。周氏想要进去,都得先让人禀告。   赵大爷的书房没有那么多的杂书,更多的是账本。   温云起进门就看见正在整理账本的妙龄女子,身形丰腴,眉目精致,看到父子二人进门,沉默地福身行礼后就退下了,还顺便带上了门。   赵大爷坐在书案后,右手撑着头,连连叹息好几声:“裕丰,我一直以有你这样的儿子为荣,真的难以接受这样都结果。”   温云起接话:“我也接受不了,可事实就是……”   赵大爷还在挣扎,打断便宜儿子的话:“我会派人去查问,一定会问个水落石出。不管你是不是我儿子,咱们父子之间的情谊都不会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赵府从早上到现在,已经传了二十多位家主,底蕴深厚,家中能有如今的光景不容易。裕丰,赵家主必须得是赵家的血脉,你懂我意思么?”   想要做赵家主,必须得是他亲生的儿子,嫡庶不要紧。若不是亲生,再能干也不行。   他就怕便宜儿子因此走错了路,即便不是亲生,也是他费尽心血养大的孩子,他用手使劲揉了揉脸,“裕丰,你放心,即便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也不会亏待了你。这样,你先帮我瞒着此事,回头分家时,我的私产全部给你。”   赵府的子孙无论男女,成年后都能分到几间铺子和一笔钱财,遇上败家子或者脑子不够机灵的,这些东西在成年后不久就没了,而踏实的或者是聪明人就会拿着这笔钱财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赵大爷身为赵家的嫡长孙,从懂事起就开始学做生意,他手头的钱财自然是越来越多。如无意外,他应该是赵家那一辈人中私产最多的。   再说了,他做着少东家,底下的管事肯定会各种讨好,逢年过节都要收一堆好东西。   等到他做家主,又是几十年,真正给儿子分家时,他的私产不是一笔小数目,比不上赵府的生意,至少也有赵府钱财的两三成。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笔钱财很多,但是和赵府家主所拥有的比起来,又没那么多。   温云起垂下眼眸不说话。   “爹,我心里有点难受。”   一句话,让赵大爷险些落下泪来。   “裕丰,爹心里也难受。但……爹不能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他擦了擦眼睛,安慰儿子:“别怕,真相还不知道呢,兴许这一切都是你娘编造出来的,只为了让你娶她娘家侄女……”   提及周明雨,赵大爷是咬牙切齿,嘱咐道:“走出这间书房,你我还是父子,一辈子都是。”   温云起懂了。   即便不是亲生的,赵大爷也愿意让赵裕丰做一辈子的养子。   他心   里有些暖,这大概是赵裕丰的感受。   赵大爷再次擦了擦眼角的泪意:“天不早了,该忙就忙。日后你若是遇上了难处,有谁敢为难你,或是你手头银子不凑手,都可以跟我说。除了……你以后不再是赵家主之外,其他的和以前一样。”   他故意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就是想让一直以少东家自居的儿子早日改变想法。   若是儿子心生贪意,他是绝对不允许的。一个势在必得伸手要拿,一个又不允许。到时……父子之情绝矣。   赵大爷不愿意走到那一步。   “裕丰,你年轻聪明,如今已经有了那么大的工坊,那墨条很可能会被皇家选上,还有我的帮助,你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做出不输于赵府的生意。爹看好你!”   他这话真心实意,不过,也知道这只能是期许。   在他看来,赵裕丰能够拿到一个做墨条的古方,已经是运气好。这种好事,一辈子能碰上一次就不错了。   父子二人分开,赵大爷很好的隐藏了自己心里的难受,跑去找了双亲。   赶在天黑之前,府里有消息传出,那个经常来府上借住的周家表姑娘,被大房夫妻俩过继,记入名下,变为嫡女。   过继和认干亲是不一样的。   认干亲是周明雨保留自己的名姓和原先的家人,只是多了一双父母而已。而过继,周明雨以后彻底改名换姓,和周家再无关系,改姓了赵。   周明雨得到消息后,立刻冲到了刚刚置办好的小佛堂,满面欢喜:“娘!女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喊娘了。”   周氏正在生气,她以为男人只是把自己关在小佛堂不见外人,谁知道赵一安排好佛堂的同时,还送来了两套出家人所穿的佛衣。   这还不止,赵一还一本正经道:“日后夫人一日三餐都吃素,寅时二刻开始做早课,做一个时辰,然后用早饭,之后打理佛堂,做午课,洗衣裳……酉时末睡觉。”   周氏看到佛衣,得知自己半夜就要起,还要自己打扫屋子洗衣裳,险些没气死:“这是真让我做出家人呢,那你家主子有没有让我剃掉头发,烫几个戒疤?”   赵一认真想了想:“主子没说,只说让您守出家人的清规戒律,若您愿意剃头,小的去找个剃头娘子?或者……直接找个大师来?”   周氏气得将那个装佛衣的托盘直接给掀了。   周明雨就是这时候来的,进门看到托盘飞来,她让了让。   赵一满脸无所谓,他反正是奉主子之命,东西已送到,该嘱咐的话也说了,他行了一礼,也不管周氏怎么看自己,转身就走。   身后噼里啪啦,周氏将能看到的东西都砸了。   周明雨满面慌乱,往后退了一小步。   这个动作吸引了周氏的目光,她扑了过去,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哭哭啼啼道:“你爹怎么能这样?明雨,我哪里有错?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周明雨拍着她的背,再次道:“娘,刚才爹身边的管事赵二来说了,女儿的名字改为赵氏明雨,过继到了你和爹的名下。”   过继只要上了族谱,那就和亲生的别无二致。   此时的周明雨真的很激动,往日周氏但凡提及她的身世,话里话外都是惋惜之意。从来没有表露过母子俩能够明着相认。   周明雨一直以为自己此生只能做周家的姑娘……在周家那边,所有人都让着她,而在赵家,她又感受不到归属感,旁人都是叫他表姑娘,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占了自己身份的野种得尽风光。   所有的憋屈在今日散尽,此时她心里高兴,几乎喜极而泣,哽咽到不能言语。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周氏有些高兴,又有点难受,恍恍惚惚道:“这有什么好欢喜的?他知道你是他亲生的孩子以后也没把那个野种送走,可见在他的心里,还是哪个野种更要紧。”   说到后来,已经恨得咬牙切齿。   既然是亲生的,这过继之事,自然不可潦草,赵大爷特意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宴客,准备在那一日给亲生女儿上族谱。   他让赵二准备过继之事,喜宴之类都亲自过问。   谁都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养女的重视。   赵大爷一重视,周明雨很快就发觉旁人对待自己的不同,下人们对她比以前更恭敬,府里那些原先不爱搭理她甚至还躲着她的表哥,一个个都凑上来献殷勤。   而周明雨不知道的是,赵裕丰那些堂弟原先是不敢和她亲近。   算年纪,周明雨和赵裕丰是一年的,还是同月生的,比他们都要大。但又有老话说,女大三抱金砖。   周家在城内的富商之中根本排不上号,且周明雨本身也拿不出手,不懂事,规矩不好,连话都不会说,又自视甚高,娶她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还要被周家粘上。   如今不同了,周明雨改姓了赵,那就是赵家的姑娘,也是他们的堂姐。   家里的姑娘早晚都要嫁出去,嫁得好了,对娘家也有助益,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求上门去。总之,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若是能交好就更好了。   而对于温云起来说,周明雨的存在不会影响了赵裕丰的地位。   “哥哥,我有话跟你说。”周明雨堵在了温云起的门口。   今日天气好,温云起特意腾出时间带谭文思回娘家。谭家大爷今日生辰,四十有二,没有大宴宾客,但身为女婿,这时候得上门贺上一贺。   两人刚出院子门,就被周明雨给拦住了。   往日黏腻多情的“表哥”二字,换成了带着怒气的“哥哥”,温云起却觉得顺眼多了。 第55章 庶子变的嫡子   谭文思嫁人后, 按理要给婆婆一日三顿的请安,但是周氏自请出家,原本还要去郊外的寺庙,赵大爷好说歹说给难住了。   既然是出家之人, 俗世的规矩就不用遵守。因此, 谭文思不好去打扰, 每日深居简出, 旁人去见她, 她坐不了多久就说自己累。   周明雨求见, 谭文思一次也不见,直接让人将她拦在门外……原本赵大爷不让便宜女儿出门,还让赵二叫人盯着她。   不过,他很快又改变了想法,这是自己的女儿, 他们父女分别了多年, 不管是因为什么被分开的,总归孩子是无辜的,父女相认之后就把人圈在院子里,那也太无情了。   赵大爷不敢放便宜女儿到处乱窜,于是就让赵二多找了几个人,圈定了他和儿子还有女儿三人的院子, 在这三个院子之内的地盘上, 周明雨可以随意乱走。   谭文思看到这个便宜小姑子,笑着道:“我们要急着回谭家, 今日我爹生辰,用膳的时辰快到了,总不好让一家子等着我们两个晚辈。妹妹有话, 咱们回来再说吧。”   若是问周明雨在这个世上最讨厌谁,绝对是谭文思。   “我找我哥哥,又没找你,你着急就先去呀。”   谭文思呵呵:“妹妹,你们若是亲生的兄妹,我先去也没什么。但你们俩不是,大男大女的单独相处,我夫君是已经娶了妻,一个大男人跟姑娘家拉拉扯扯不清不楚,旁人还会赞一声风流。你就不一样了,如今是赵家嫡女,若是名声毁了,不光你自己嫁不出去,还会牵累了赵府的名声。我不走,也是为你考虑。”   周明雨瞪大了眼,这女人分明就是不放心让二人独处,胡乱拉扯一通,竟然还成了是为她好。   “你不放心哥哥?不放心是对的,哥哥是赵家的嫡长孙,肯定会有源源不断的女人自荐枕席,这男人都一样,早晚都会给你带女人回来,嫂嫂还是要大度一些……”   温云起打断她:“有话就说,胡扯什么?再不说,我们可走了。”   周明雨看便宜哥哥生了气,原本还想说是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后他才恼羞成怒,看他这么不耐烦,只好说正事:“哥哥,你帮我娘求求情吧。一天三顿的吃素,娘瘦了很多,本来身子就不好,再这么下去,会影响寿数的。无论如何,你有如今的好日子,都是娘给的。你们母子这么多年,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你不能不管娘。无论娘对不起谁,总归没有对不起你。”   这话乍一听没毛病。   赵裕丰能过上优渥日子,是因为被周氏给选中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周氏这么干,并不是   为了赵裕丰,她是为了自己。   当年难产生下一个女儿,往后不能再生。身为赵府嫡长孙的赵大爷不能没有儿子,她生不出来,赵大爷就只能去找别的女人生。   若真如此,周氏在年长之后,只能看庶子的脸色度日,还得容忍一个妾室在自己跟前耀武扬威。更何况,谁能保证新人不胜旧人?若是妾室得宠,赵大爷宠妾灭妻,她连被妾室耀武扬威的机会都没有。   “我帮不了。”温云起面色淡淡:“爹罚她,可不是因为我过了优渥日子,而是因为她换孩子!混淆血脉,若不是爹有所顾虑,她想安生待在后院礼佛,做梦!人不要得寸进尺,她如今的处境已经很好了……”   周明雨情绪激动起来:“你个白眼狼。明明你答应娶我就不会有这些麻烦,姓谭的就那么好?”   温云起沉下脸来,质问冲上来阻止周明雨发疯的婆子:“你们就是这么教姑娘的?”   周明雨被两个婆子给拖走了。   她眉眼狰狞,整个人张牙舞爪。   上马车时,温云起低声问一直挺沉默的谭文思:“你怕不怕?”   谭文思摆摆手:“你还不知道我?她那点手段,就和猫抓人差不多,我怎么可能怕?”   “她狠着呢。”温云起提醒。   谭文思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两人到了谭家,足足摆了三桌。   家中长辈一桌,光是谭家的女婿就有一桌,温云起是其中最小的,桌上除了两个姐夫和一个谭三姑娘的未婚夫外,剩下的都是姑父。   姑父们互相之间都有来往,看着还挺和睦,推杯换盏的,对待温云起也和气。   就是所谓的三姐夫看温云起有些不顺眼。   这人是从县上来的,只因为未来岳父的生辰就跑这一趟,其实挺有诚意。   赵裕丰命短,和这个姐夫不熟,只有几面之缘。温云起却能敏锐地察觉到,其他人对他都挺热情,只有这位三姐夫,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时不时还翻个白眼,或者哼上一声。   换作长袖善舞的赵裕丰,绝对不会在岳父的生辰宴上和人吵起来,这不光是显得他气量小,还会让今日的这份喜庆打折扣。   温云起脾气要刚硬一些,在三姐夫李宝斌又一次翻白眼时,他扭头看去,问:“李公子,你眼睛是不是有点毛病?刚好我认识一个特别擅长治眼睛的大夫,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   李宝斌愣了一下,强调道:“我眼睛没有毛病。”   “那怎么一抽一抽的,动不动就眼白往上一翻,看着忒渗人。讳疾忌医要不得,生病了就要看,你要是不治,以后吓着我妻姐怎么办?”温云起一本正经,好像李宝斌眼睛真的有病却不愿意治似的。   李宝斌:“……”   他没想到这个妹夫如此能说,也不打算再遮掩自己的想法,哼道:“我眼睛确实没毛病,也不吓人,刚才我只是单纯的讨厌你而已。”   “这话从何说起?”温云起一脸莫名其妙,“我好像没有得罪过你吧?方才听说李公子是从县上来的,赵府偶尔也接待县上来的客人,但其中并没有李家,咱俩都不认识,你的恨意从何而来?”   “你是个虚伪的小人,以后我也不会和你做生意。”李宝斌愤然。   上辈子赵裕丰即便是感觉到了这个未来姐夫的针对,也并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在岳父的喜宴上朝他发难。因此,并不知道李宝斌认为他的小人。   温云起质问:“我哪里虚伪了?”   他脸色严肃,明显是认真起来打算问到底。   李宝斌霍然起身。   桌上其他谭家的女婿见事情不对,急忙出声安抚。   “站起来做什么?赶紧坐下!李家后生,你要是喝多了呢,就回去歇一会儿。”一个姓王的姑父好心劝解,“不管你们俩有什么样的恩怨,回头私底下关起门来说,别在这里闹。”   李宝斌满脸不服气。   温云起也不答应:“别等回头啊!刚好大家都在,也好做个见证,看看我秉性虚伪是不是真的?”   “你……”李宝斌似乎有所顾忌,朝女眷那桌看了一眼。   温云起颔首,一副耐心等着他下文的模样:“你说,我听着。别不说啊,无论你找什么借口,只要不说出内情,就是你在污蔑我。”   李宝斌性情冲动,被这么一逼,当场就发作了:“你骗人家姑娘感情……明明私底下和一个姑娘来往,等到求娶的时候,又娶了另一位。这人不管富贵也好,贫穷也罢,但若是丢了人品为人虚伪,就让人看不起。我呸!”   几桌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听到那声“呸”,大部分人都变了脸色。   这个姓李的也太不讲究了。   温云起扬眉:“我骗谁感情了?”   又有两个姑父起身想要摁下李宝斌……还是那话,不管是什么样的恩怨,都不宜在此时起争执。   温云起都被摁到了椅子上,却还不消停:“这名声我不背!我要是真的和不少女子不清不楚,那他这么说,我就认了。但我不是那种人,他凭什么污蔑我?这毁的不光是我赵裕丰一个人的名声,还会对赵府有影响。”   李宝斌冷笑:“为了人家姑娘声誉,我不会说。”   温云起气笑了:“人家姑娘要名声,我就不要了,是吧?李公子,你如今谭三姑娘的未婚夫,这么急赤白脸的为别的女子讨公道……将谭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李宝斌重定一下这门婚事起,无论人前人后,都在表示他很重视这门婚事。   如今他疑似在有了未婚妻的情形下为别的女子讨公道,传到旁人眼中,不知道又要编造出一些怎样风花雪月的故事。   “那姑娘就是我未婚妻!”李宝斌厉声质问:“你敢说没有戏弄于她?” 第56章 庶子变的嫡子   两人之间的争执声越来越大, 旁边几桌人都注意到了。李宝斌笃定了赵裕丰是个伪君子,也想当着众人揭开他的真面目,最后那句话,嗓门特别大。   因为他这一声, 屋中瞬间安静下来。   而就在此时, 女眷那边传来了勺子落到碗中的声音, 只听动静, 就知道此人很是慌张, 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谭文思扶着腰, 似笑非笑看向正慌慌张张整理勺子的三姐,道:“三姐,你何时与我夫君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俩相熟?”   她不打算放过谭三,原身之所以会在酒楼失身,是被她带出去还中了药。   若不是恰巧遇上赵裕丰, 谭三给原身安排的是一个肥头大耳还有虐妻癖好的鳏夫。   谭文思见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又将目光挪到桌上其他人身上:“你们知道这件事吗?”   谭夫人一脸严肃,她也不知道女儿竟然对未婚夫编排这些,沉声道:“宝斌,你喝醉了,净说胡话。三姑娘和赵家公子只是在人多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私底下连话都没说过, 更没有书信往来, 你别再吃酒了,赶紧给你妹夫道歉。”   李宝斌听了岳母的话, 也不觉得自己未婚妻会骗人,在他看来,岳母这么说, 完全就是为未婚妻遮掩。   “伯母,您放心,我知道三姑娘是怎样的人,即便她被人欺骗,我们俩的婚约也不会变。正因为她受过那些伤害,日后我会好好照顾她,绝不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言下之意,他和三姑娘的婚事不会因为她曾经与人不清不楚而有所改变。也是想让三姑娘毫无顾忌的站出来指认曾经伤害了她的人。   谭夫人没想到未来三女婿是这样的性子,别说没有那些事,就算有,也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闹出来。   “来人,李公子喝醉了,扶他去客房休息。”   话音一落,立刻有几个下人上前。   李宝斌是个轴的,见状站到了椅子上,居高临下指着温云起:“是   男人的话,你就站出来承认自己的错。”   温云起扭头看向女眷的方向:“谭三姑娘,麻烦你出个声,我到底有没有骗人,想来你应该最清楚。”   谭三姑娘手中的勺子瞬间握紧,指尖都泛了白,事到如今,她心知自己今日不开口,多半是不能善了了。   “李公子,我和赵公子之间……不太相熟,只是有过几面之缘。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我被他所骗这样的谣言,烦请你不要再闹事。”   说到“不太相熟”几个字时,她心中格外酸涩。   唯一让人欣慰的,大概就是李宝斌对她的感情很深,哪怕位卑,为了她也愿意与比自己身份高的人据理力争。   李宝斌一挥手:“三姑娘,你别为了这个伪君子遮掩。”   温云起有点不耐烦了,桌上的饭菜不错,偏偏有个倒胃口的,再耽搁下去,饭菜就要凉了。   他站起身来:“岳父,还请您给小婿一个公道!”   赵裕丰在同为富商的一群人中地位很高,年轻有为,又是赵家的嫡长孙,照此下去,做赵家主不过是时间问题,那可是府城内商会的魁首,能够号召所有商户,想要排挤谁,就是一句话的事。   因此,赵裕丰平时的一言一行,不说万众瞩目,也是有不少人盯着的。如果他私底下和哪个姑娘有来往,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温云起说到这儿,又看向李宝斌,沉声质问:“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我就成了个伪君子,既然你如此笃定,证据呢?有人证物证吗?”   李宝斌振振有词:“我自然不是张口乱说,三姑娘那里有你写给她的亲笔书信和你送给她的各种礼物,那些情诗……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月,绝对表明了你的心意,你难道还能推脱?”   “还有情诗?”温云起只觉好笑,他笃定赵裕丰绝对没有写过这些玩意,“在哪儿呢?拿来我瞧瞧。”   “不可以!”谭三姑娘急得从屏风后显露了身影,“李公子,都说了没有那些事,你为何非要不依不饶?”   李宝斌惊呆了。   “三姑娘 ,我是为了你。”   温云起冷笑:“诗在哪儿呢?拿来!”   他一拍桌子,怒火冲天,“今天看不到诗,这事就没完。”   谭家大爷原本不想管这边的闲事,被女婿问到了头上,不得不出声。他揉了揉眉心,“可有人证?”   李宝斌伸手一指贴身伺候三姑娘的梅花。   叫梅花的丫鬟浑身哆嗦。   谭大爷起身:“我们去书房说。梅花,你去把那些所谓的诗集取来。”   梅花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主子。   谭大爷暴怒:“让你去就去。”   众目睽睽之下,谭三姑娘不敢有太大的反应,梅花只得跑了一趟。   谭大爷带着二人出门去书房,还派人去将谭夫人和老三老四两个女儿都请了过来。   一行人刚坐下不久,丫鬟就到了,她哆哆嗦嗦,不太舍得把手里的东西送上去。   李宝斌从头到尾就没有怀疑过谭三主仆,以为她们遮遮掩掩吞吞吐吐都是为名声考虑,此时见丫鬟不肯把东西送上,上前一步将东西抢了过来。   打开后,发现果然是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情诗,彼时谭三拿着这些东西哭到肝肠寸断,他看在眼中,心里特别怜惜。   李宝斌狠狠将那些东西扔到了桌上:“赵公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温云起都没有伸手去拿,只瞄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东西是伪造。看那字迹故作粗狂,实则娟秀,猜到多半是谭三自己所作。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爱慕赵裕丰,这都生了妄想症了。   温云起什么也没说,只把那些东西推到了谭大爷面前:“岳父,当初求取的婚书是小婿亲手所书,小婿的笔迹也不是什么隐秘东西,想查都可以查得到。您看看吧。”   这些所谓的情诗,全都是模仿赵裕丰的笔迹。   但赵裕丰自小练字,无论寒暑,无论是否繁忙,每日都要写上三篇大字,别看他才二十岁不到,写出来的字已经有了几分筋骨,绝不是养在闺中的谭三姑娘能仿出的。   这些字迹,只有两分形似,随便一个外行都看得出来和赵裕丰本身没什么关系。   谭大爷只觉丢尽了脸面。   三女儿在闺中爱慕一个未婚男子,虽有些出格,却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错就错在,她不光是爱慕,还假装心上人爱慕她,刻意写下这些情书收藏。   写就写吧,自己收好,或者是及时让丫鬟处理也就行了,她可倒好,还拿给自己的未婚夫看,甚至还编造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过往。更是在旁人面前诋毁自己的妹夫……这都不是不知廉耻,而是毫无规矩体统!   丢人!   “把她送回院子里,出嫁之前都别放出来了。做出这种丑事,出嫁以后少回来,对了,嫁妆减一半。”   谭三吓得噗通跪地。   她正要开口为自己求情,谭大爷已经率先道:“若不是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如你这等人败坏门风之人,本老爷会直接就将你撵出门去!”   他又看向已经蒙了的李宝斌,“既然你说婚事不会有变,赶紧派人来定一下婚期,最好是三月之内把人接走。”   语罢,拂袖而去。   谭大爷并不怕得罪在场的这些人。   妻子和两个女儿肯定不会生他的气,女婿也一样,不管心里有多恼他,面上都不敢露,至于未来女婿……实话说,他是真的看不上县上的女婿,再看随便一个女人都能把未来女婿耍得团团转,并且这个傻子还当众就与比他位高的人吵闹起来……未来女婿不光出身不高,脑子也不太够用,做事冲动,完全不为自己留退路,这样的人,如无意外,一辈子也注定没出息。   “裕丰,快来喝酒。”   谭大爷走到门口,恢复了两分理智,总算是压下火气回头招呼自己的四女婿。   温云起冲着谭夫人点点头,伸手握住谭文思的手往外走。   李宝斌傻了,他直愣愣的盯着谭三姑娘。   “你编这些事来做什么?”   谭三姑娘感觉自己丢尽了脸面,一个是自己的未婚夫,一个是自己的心上人,她哇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拔腿就跑。   温云起用完了膳,一刻也没停留,立刻带着妻子起身告辞。   他除了和李宝斌争执,后来回到席上一直没发脾气,只是不再如方才那般与人推杯换盏。他得让谭家人知道他不高兴……省得谭大爷回头怜惜女儿,又把嫁妆补回去。   果然,温云起冷着脸离去后,很快就得知谭三姑娘嫁妆减半,并且谭府不派人送亲到县上的消息。   谭三姑娘从府城嫁到县上,那是低嫁,上辈子办婚事时,不光有十里红妆,还有几百人送嫁,那场面浩浩荡荡,摆足了府城大户人家嫡女的风光。   她如此高调,谭府也表明了要为她撑腰,日后她在婆家,绝对是无人敢惹。   如今嘛,不送嫁过去,那就只是送到城门外,嫁妆还少,排场是一点没有。   *   夫妻两人回到府中,赵大爷又在发脾气。   他脸色很不好,这几天他深查了一番,发现真如周氏所说,格外优秀的儿子不是周氏亲生,他的嫡出女儿真的是周明雨!   至于赵裕丰的亲爹娘……赵大爷一开始也以为是村里的那对种地为生的夫妻,以防错漏,他还把人请到了城里亲自询问。   赵大爷多精明的人?   他问过前因后果,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之处。这夫妻俩说话颠三倒四,有些地方对不上。再一细问,两人吞吞吐吐,后来竟跪地求饶,直言夫妻俩是收了好处才跑到这里来认亲,他们那一年确实生了一个儿子,也确实送走了,不过,孩子是生了重病才被两人送走,送走后有幸被大户人家收养。   只是,孩子病得太重,大户人家也没能救活,后来死的时候,丧事还小办了一下。   富贵人家的小办,落在夫妻俩眼中都是很风光。不过孩子被他们送了出去,他们也没表明自己的身份,丧事再风光,也和他们没关系。   “裕丰,我没   有找到你的爹娘。”   温云起好奇问:“雪梅她们没说?”   赵大爷说的是把人拖下去杖毙,实则是把人关了起来。周氏这些年瞒着他多少事,就那两个陪嫁丫鬟最清楚。   闻言,赵大爷叹口气:“两个丫鬟什么都不肯说,还挺忠心,可惜没跟对主子。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寻找真正的家人。” 第57章 庶子变的嫡子   温云起颔首。   赵大爷看着儿子, 觉得自己可怜,儿子也可怜。   好好的父子两人,原本父子齐心,让城里所有人羡慕, 如今却弄成了现在这样。原先他唯一的烦恼就是手头的事情太多, 如今嘛, 除了手头事情多, 还要在父亲和兄弟面前隐瞒一个大秘密, 私底下还得管好周氏一等知道内情之人, 完了还要费心费力去查真相。   原先只忙生意上的事,赵大爷就觉得自己很累,如今才懂什么叫累。   “裕丰,你心里要有准备,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温云起再次点头。   赵大爷沉默了一瞬, 看儿子接受良好, 决定把话说得更加直白:“等查到了身世,不管你爹娘是谁,还在不在世,现在你都不能去认亲,最好不要与他们来往。”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也决定了要弥补, “只要你还愿意听我的话, 回头你遇上了难处,我都会帮你。”   温云起再次答应了下来。   便宜儿子的过分乖巧, 让赵大爷格外欣慰,他心里的烦躁消散了大半,也有心情过问儿子了:“你岳父对你如何?”   “一般。”温云起随口道。   赵大爷扬眉。   按照常理, 应该说很好,这“一般”,里面明显有事。   赵大爷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温云起也没瞒着,把谭家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赵大爷听完,忍不住笑:“早就让你相看,你死活不肯,这些都是你不肯相看惹来的烂桃花。不过……”   他说到这里,脸色变得严肃,“你岳父确实对你一般,我很小心眼的,谁欺负我儿子,我一定要找回来。”   赵裕丰有没有和谭家的姑娘私底下来往,大家都看在眼里,既然没有,谭大爷当时就该及时制止李宝斌胡说八道,或者是当场把事情按下去,回头再当面查清楚。   查是查了,却是在儿子的要求下查的,这就有点不够意思。   不提儿子是谭家的女婿,只他是是赵府的嫡长孙,谭大爷就该慎重对待。   更何况,女婿去岳家是娇客,必须要招待好,谭家这……明显没把儿子当一回事。   “回头少去吧,据我所知,他们对你媳妇也不太好。”   温云起颔首:“不是亲生的,当然不可能像对亲生那样掏心掏肺。”   这却是赵大爷不知道的,他满脸意外。   “抱养的?从哪里抱来的?”   温云起压低了声音:“十多年前,谭家的五姑娘和一个穷书生私奔,后来难产没了,只剩下一个孩子。书生养不起女儿,给送到了谭家。”   这人活着的时候,一点点错都会被人反复责骂。但是人一死,所有人想起来的都是她的好。五姑娘是谭家主最小的女儿,原也是特别受宠的,谭家主对私奔的小女儿深痛恶绝,但人不在了,他又后悔,自责自己太过严厉才害死了女儿。   他从心底里认为如果女儿是在谭家生产,或者是拿着丰厚的嫁妆自立门户,身边有稳婆和大夫,怎么也不至于因为生一个孩子就没了命。   自责内疚之下,他特别重视女儿留下来的外孙女,将人塞给了谭家大爷做嫡女。   身为家主的嫡女,无论是谈婚论嫁还是旁人对她的态度,都比府里其他姑娘要好。   赵大爷脸色不太好,他不愿意儿媳妇是这样的出身,但婚事已成,想到儿媳妇肚子里也有赵家血脉了,他心里就软了软。   温云起看到他变了脸色,提醒道:“爹,她的身世确实有些拿不出手,可好歹亲娘是出自大户人家,亲爹还是个读书人,而我的爹娘……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同样是抱养的孩子,谭文思至少出身清白,知道爹是谁,娘是谁。赵裕丰呢,搞不好是下九流之人生下的孩子。   赵大爷听了儿子的话,剩下的那点芥蒂也没了。   “最近别太忙了,有孕之人辛苦,多抽点时间陪着。”   温云起答应了下来。   而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不等二人有所反应,门已经被推开,进门来的女子身形丰腴,浑身凹凸有致,看向赵大爷的眼神格外放肆,绝对不是丫鬟对主子该有的态度。   温云起秒懂,这个女人应该是赵大爷新物色的通房,多半是为了生孩子而找的。   他起身告辞,出门后还能听见那女子温柔的声音。   回到自家院子,温云起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周明雨。   周明雨满脸得意,看温云起不打算搭理她,急得大叫:“你看见父亲书房里的那个女人没?”   温云起侧头看她:“看见了。”   “你不慌吗?”周明雨咯咯直乐,“等爹有了其他孩子,还有你什么事?”   温云起打量她一眼:“你是不是想被关在院子里?”   周明雨:“……”   如果赵裕丰跑到父亲面前乱说,她还真有可能被禁足。   “娘找你有话说,你去一趟吧。即便是娘做错了,总归没有对不起你,也是她养大了你。若不然,被双亲抛弃的你早就死了,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也不算是错,如今也没有发生周氏为了女儿害死赵裕丰夫妻俩的事,身为养子,不孝敬她就是无情无义。再者,温云起想要找到赵裕丰的身世,两个丫鬟又不肯说,就只能去问周氏本身。   温云起又回了赵大爷的院子,隐约能听到厢房内温言软语,他目不斜视,绕到了后院的小佛堂中。   屋中满是檀香味,周氏一身佛衣,头发披散着,素面朝天,整个人憔悴不堪。看见温云起进门,她眼睛一亮:“裕丰,你有帮我求情吗?”   温云起摇头。   “你果然是个白眼狼。”周氏语气没有了一开始的温和,变得凄厉尖利,“我养大了你,对你恩重如山,你不救我,一定会被天打雷劈,我等着看你的下场!老天爷一定不会放过你……”   温云起面色不变,打断她问:“我爹娘是谁?”   周氏霎时停住,眼睛咕噜噜到处乱转:“你求情把我放出去,我就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温云起仔细回想了下赵裕丰从小到大的经历,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说他不是赵家的孩子,他也仔细观察过赵大爷的轮廓,其实父子二人有几分相似之处,尤其是那眉,二人的眉都是弯的,像天上的弦月,不见丝毫凌厉,也显得父子二人随和好相处。   既然有相似之处,那二人多半就有血缘,否则,世人的眼睛又不瞎,且赵大爷那些弟弟做梦都想要抓住他的把柄,个个都想将他从少东家的位置上拖下来。若无相似处,早就被人发现了赵裕丰不是赵家血脉。   “我本就是赵家血脉,被你算计了一圈后重新送回来的。”   此话一出,周氏变了脸色:“你……”从哪儿知道的?   她到底还有几分理智,没有把这话问出口。   温云起只是盯着她的眉眼,看清楚了她神情上的变化,满满都是慌张。   可见这是真的。   温云起转身:“既然母亲安好,我就不多留了。”   周氏追了一步:“你不是赵家的孩子,爹娘是种地的,找了他们来问……”   “爹已经问过了。”温云起直言,“他们都承认了是拿了银子胡说八道。”   周氏不甘心,开始睁眼说瞎话:“那是你爹使的诈,他不想让你们一家团聚。”   温云起似笑非笑:   “你都说了我是个不记恩情的白眼狼,既如此,那只会种地的爹娘,我认来做什么?他们不是我亲爹娘才好呢,日后我就能踏踏实实做赵家公子了,不是嫡长孙,也绝对能富贵一生。”   周氏恨得眼睛充血,崩溃尖叫:“你是个野种!大爷早晚会看清楚你的真面目,然后把你赶出去……” 第58章 庶子变的嫡子   温云起将周氏的谩骂丢在身后, 去了前院赵大爷书房。   他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赵二只好去请主子。   赵二如今知道了公子的真正身世,已经是赵大爷心腹中的心腹。他其实不太能理解这位公子的做法,赵大爷原先对儿子所有的优待, 都源于两人是亲生父子。   既然不是亲生, 公子就该懂点事, 主子这会儿难得来了兴致, 正在和丫鬟关起门来说笑, 此时去打扰, 也忒不识趣。   若是主子正在兴头上,他们俩都要吃挂落。   好在赵二的担忧不存在,哪怕不再是亲生父子,赵大爷也还是很重视自己一手教导起来的优秀晚辈,听说有事情相商, 立刻丢下丫鬟回到书房。   “何事?”   赵大爷心知, 儿子从来都是个有分寸的,他和丫鬟在房内闹出的动静不小,只要有心就能探查得到。   既然知道他在和女人玩闹,如果不是有很重要的事,儿子应该不会来打扰。   温云起起身:“爹,刚才妹妹让我去佛堂探望, 我大着胆子试探了一下自己的身世……我们父子容貌相似, 我说我是赵家血脉,娘明显心虚。”   赵大爷懵了一瞬。   “你不是我儿子, 是侄子?”   温云起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我听说您以前放出去不少丫鬟,要不 ,查一查?”   “查, 肯定要查。”赵大爷一想到儿子还是自己亲生,心头就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此事对他很重要,他一刻也不想再等,想了想道:“赵二,让人准备马上到这个院子里,我们带上夫人出城一趟。”   关于周氏的那两个陪嫁丫鬟,赵大爷不敢放在府里,很怕被人发现她们身上的疑点后再查出一些他不想让旁人知道的真相。   以防万一,他把人送到了郊外的庄子上,着人严加看管。   如此能最大限度的杜绝了那些弟弟知道丫鬟不对劲的可能,弊端就是他想审问丫鬟时有些不方便,要么派心腹之人去问,要么就得他亲自跑一趟。   关于那俩丫鬟如今的落脚处,温云起都不知道。   赵大爷审问丫鬟时问了什么,总共审问过几次,温云起也不知。   周氏得知自己能出门,第一反应是欢喜,然后就是惶恐。   “是不是你养的那个女人有孕了?这是想让我给人腾位置?”   赵大爷气笑了,觉得她呱噪,也不想再和这个女人同处一室。于是先让周氏所乘的马车离开,父子两人又等了一会儿,马房那边派了新马车过来,他们才启程。   去郊外的一路上,赵大爷闭着眼睛假寐,面色越来越严肃。   温云起一路上都将帘子扯开一条缝,观察着外面的景致。   大半个时辰后,马车进了郊外一座庄子的大门。   庄子很大,还建有主子专门来小住的庭院,马车一路直接到了庭院之中才停下。   周氏还是那身佛衣,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看见父子二人下马车,她眼神里已几乎喷出火来,怒道:“这个庄子是我哥哥卖了的,为何会在你的手里?”   提及此事,赵大爷也是满肚子的火。   “这个庄子是我送给你的,为何会在周家人手中,还被卖了出来?”   周氏早就把这地方送给兄长了,此处水源充沛,一整座山头收成都很好,种出的瓜果特别香甜。   夫妻多年,赵大爷送了她不少东西,庄子不显眼,她早就忘了庄子也是男人送的礼物之一。   如赵大爷的身份和手中拥有的钱财,最想得的是长寿,此处是一位道长看过了风水后,指定让他买下来的,说只要一年四季都吃这座山头的出产,对身子有益无害。   赵大爷爱重妻子,才舍得把这么好的东西送给她。   结果,她可倒好,拿到手后不好好经营,没两年就把东西送给了周家。   周家那一群不识货的蠢才,居然还要把这庄子往外卖。好在找的是赵大爷相熟的中人,这才能将东西买回。   若不是中人多嘴跑来问了一句,此处早已落到了别人名下,再想要买回,无异于痴人说梦!   赵大爷是越想越怒,眼看周氏哑口无言,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不想再跟你吵了,白费力气。只怪我自己眼瞎,没有发现你的真面目,以至于被蹉跎了多年,到现在连个嫡出的孩子都没有……”   周氏质问:“明雨算什么?”   “算个屁,蠢成那样。本老爷看了就烦!”赵大爷做生意已经半辈子了,向来是走一步看五步,方才来的路上,他就发现了一些疑点,这会儿看周氏,真的就和看仇人差不多。   他率先走在前头,带着周氏和温云起进门。   偏房之中光线不好,角落里,两个妇人被捆得跟粽子似的,头发散乱,衣衫脏破。   自从赵大爷进门,二人就开始瑟瑟发抖。   当她们看见后进来的周氏时,眼睛一亮,因为走不动,两人挪着滚到了周氏跟前,被堵住了的嘴不停呜呜呜。   周家并不贫穷,周氏从生下来身边就有人伺候,也算是养尊处优,嫁人之后日子更是过得优渥,这样脏臭的地方她一般很少踏足,此时看到两团黑影朝自己滚过来,当今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脚踹去。   踹了一脚,听到熟悉的呜咽声,周氏惊呼:“雪梅?你们没死?”   面前这两个妇人确实是雪梅和雪菊。   两个妇人有了反应,忙不迭点头。   周氏面色变成了惨白,下意识去看赵大爷。   雪梅不是被杖毙了么?   雪菊自从她被关到佛堂之后就不见了人影,她以为老爷已经让人将其发卖了。   合着两人都被关在这里,看这样子,过得并不好,但是又没有被取了性命,明显是留着她们还有用。   周氏眼神里的惊恐越来越盛:“大爷,她们……她们怂恿妾身做了不少错事,您为何还要留着?赵二……”   地上两个妇人眼中光暗淡了几分。   她们赖在这里,死活不肯说出真相,就是觉得主子会救自己。   周氏敏锐地察觉到了地上两人的变化,她反应也快,弯下腰低声道:“你们照顾了我那么多年,我这心里一直都记着,放心,以后我会照顾好你们的儿女。”   言下之意,让两人不该说的别说,把那些事带到棺材里。   两个妇人也知道,如果自己招认了,夫人不会放过她们,她们的家人一定会倒霉,所以才硬扛着。此时得了保证,渐渐安静下来。   赵大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出声:“原先我说过,你们老实招了,我会放你们的儿女一条生路。”   两人不相信他,她们跟随夫人多年,早就看明白了一些事。比如,赵大爷这样的身份,操心的都是大事,根本顾不得那些小节,否则也不会被蒙在鼓里多年。而夫人不同,她借着身子虚弱整日闲着,后宅的事也都是交给下人操心,她若是要对付谁,赵大爷不一定能及时护着。   毕竟,她们只是下人,还是周家的下人,事务繁忙的赵大爷又怎么可能时时刻刻将对她们的承诺挂在心上?   “你们不相信我会护好他们,总该相信我能将他们发卖到外地。赵二,这件事情稍后你回去就办,务必将两家人卖去那些偏远的大山里,一辈子也别让他们再回城。”   赵二立即应声。   赵大爷手段不是特别凌厉,此时却下了狠心。   “来人,不说就算了,将这二人杖毙,当年的事情我不想知道,从今往后,   裕丰就是我亲生子。“赵大爷说到这里,拂袖转身,“这段时间是我没想透,这人活着就该糊涂一些,裕丰孝顺,会做生意,是最合适的家主人选。”   他拍了拍温云起的肩膀,“我把赵家交给你,日后你一定要让赵家更上一层楼,不堕先祖威名!”   温云起低声答应了下来。   周氏最不想看见赵裕丰得意,此时气得尖叫:“他是个野种,除非他答应娶明雨,日后让明雨的孩子做下一任家主!”   那边赵二动作飞快,带了一群人进来,将两个妇人拖到院子里,板子毫不留情的打在二人身上。不过,不知道赵二是不是没注意到,两人在被拖拽时,口中的布被人踩住后拔了下来。   两人之前就挨过了一顿打,伤势还未转好,再也受不住这疼痛,眼看主子只是崩溃尖叫,拿赵大爷一点办法都没有,浑身上下只着佛衣,不见丝毫首饰和胭脂。   二人先后崩溃,大喊着要招认。   “招了……我招了……”   “我也有话说。”   周氏惊了,回头怒斥:“你们闭嘴!闭嘴!”   两人却并未如往常那般听话,雪梅尖叫:“我知道公子的身世,当初孩子是我亲自换的。”   她怕被雪菊抢了先,飞快道:“公子是大爷的丫鬟所生!当年通房丫鬟红儿有了身孕,被夫人得知,夫人说要帮她变良妾,只是良妾得出身清白,说是让她自请出府后将其安顿在清白人家,然后再纳进府……红儿对管事说想要回乡,日后再不回府,实则是被夫人悄悄接进门安顿到了院子里的小屋中,孩子还是被迫早产的。”   她说得慌慌张张,但赵大爷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原先伺候他的丫鬟之中确实有一个叫红儿的,也是因为红儿提出到了年纪想要回乡嫁人,他才醒悟过来这些丫鬟耽误了花期又没孩子,个个心里都不安稳,他这才决定将她们放出去嫁人。   “红儿人呢?”   没有人回答。   雪梅雪菊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赵大爷又看向面色惨白的周氏:“裕丰是我儿子明雨是你生的,你做的什么媒?”   周氏袖子里的双手都在抖。   赵大爷此时心里格外复杂,他当然希望赵裕丰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同时也清楚,周氏并没有糊涂到让兄妹**的地步,她如此做媒,非要撮合二人,就表明这其中有一个孩子不是他亲生的。   已知儿子是红儿所生,身为他的通房丫鬟,一年到头都出不了几次门,和下人的接触也不多,不可能与人有染。   而女儿是周氏所生,她……当初早产,这早产是真是假?   赵大爷心里纠结的点就是,如果儿子是亲生的,那么就表示周氏偷了人!   他竟然爱重了一个对自己不忠的女人多年,还对其掏心掏肺,看她生孩子后体弱,还时常歉疚。   结果呢,生孩子体弱是真的,但这孩子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氏,你说话!” 第59章 庶子变的嫡子   赵大爷脸色很不好, 语气也很重。   他生来就是赵家的嫡长孙,从记事起就很得长辈看重,小时候读书,还有夫子夸他天赋高, 说他若是走科举之道, 也一定会有所成就。   如今他看儿子, 就像是看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真的有不少女子心里爱慕于他, 只是他向来以生意为重, 从不在这些私事上多费心神。   后来认识了周氏, 觉得她挺好,两人成亲,直到现在。   这期间不是没有女人勾引他,其中也有出身比周氏更好的女子对他有意。为了妻子,赵大爷通通都拒绝了, 甚至还因此损失了一些生意。   如今呢, 周氏竟然在嫁给他之前就已经和其他男人不清不楚,甚至还怀上了孩子!   周氏浑身颤抖不止,眼神慌乱。   “不不不……这俩人胡说的,裕丰是我从村里买来的……”   赵大爷一般不打女人,此时忍无可忍,一抬手, 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周氏心里正害怕呢, 脚下也在发抖,挨了这一下, 她干脆顺势就倒在了地上。   看着摔在地上仿佛被自己扇倒了一般的女子,赵大爷愈发觉得她虚伪。他从来都认为,男人打女人是窝囊, 方才怒急了才动手,却也下意识收敛了不少力气,那一下可能会让人受伤,却绝对不会重到把人扇倒地。   “你还在装!”赵大爷怒极反笑,“奸夫是谁?若你不老实交代,回头我就把那个丫头嫁给张家做填房!”   张老爷今年五十,已经娶第七任妻子了,前面四个都是病重而亡。生了什么病,张家三缄其口,有人说是张老爷年轻时染上了脏病。   他自己有药控制,但那个药只能治男人,不能治女人。因此,他后院的女人用不了多久就要被抬出去一批,包括他的妻子,三五年就要去世,七七过后,张老爷又会相看。   但凡打听一下,都知道张老爷是真的有病,把闺女嫁给他,或者是送给他做妾,完全就是送女儿去死。   周氏尖叫:“不!那也是你的女儿。”   这一句再次激怒了赵大爷,他对地上的女人毫无怜惜之意,一怒之下,还踹了她一脚。   “不要脸!你再说一句,老子弄死你!”   周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大爷气得额头上青筋直冒,这会儿胸口都是闷闷地痛,他开始庆幸自己得知此事时还年轻,否则,换做是父亲那个年纪,搞不好这一下就要被气死过去。   温云起上前安抚:“爹,不一定非要她亲自说,地上那俩绝对知情。”   赵大爷听到儿子温和的声音,怒气消散了些,好在儿子是亲生的,他目光落到地上两个妇人身上。   雪菊还正愁没立功呢,此时飞快道:“奴婢知道。”   周氏声音尖利愤恨:“你若是敢说,本夫人敢保证你的家人一定会不得好死。”   赵大爷接话:“回头他就不再是赵家的夫人了,而是赵府的弃妇。你家人的身契会落到本老爷手中,说!”   雪菊不看周氏,低声说了当年的事。   原来是周家被骗。   周老爷那几年生意做得好,家中钱财积攒很快,也认识了不少人。   这其中有想和周家做生意的,也有贴上来占便宜的,还有不少骗子。周老爷很聪明,几乎都能识破骗局,就在周氏十五岁那年,他认识了一位年轻小公子,排场很大,身边下人特别有规矩。   周老爷与之来往过后,生出了结亲的想法,故意放任女儿和其来往,周老爷甚至还算计让二人圆房。   事情很顺利,圆房过后,自然就要开始谈婚论嫁。小公子借口要与家人商量,结果却一去不回。   周老爷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热闹,多翻打听,半个月后却得知所谓的小公子在城内经常骗吃骗喝,毫无家境,连个落脚处都没有,完全是靠行骗为生。   得知此事,父女两人都惊呆了。   而就在此时,周氏得知自己有了身孕。   父女俩第一反应就是落掉这个孩子,就在准备喝药的那一日,周氏听说了那位小公子的落脚处追了过去,结果却扑了个空,伤心欲绝回城时,就与赵大爷偶遇了。   周氏看到了自己嫁入高门的希望,毫不犹豫喝了药。   之后婚事虽有波折,但到底还是定下了。从认识到他们定下的婚期,这其中有半年多,周氏也在这段时间调理好了小产后的身子,打算进门后就尽快有孕。   就在婚期前夕,那位小公子再次找上门来,约了周氏出面见面。   “当时奴婢劝主子不要去,可是主子非要问个清楚,这一去,奴婢不知道二人关起门来谈了什么,回城时发现夫人身上许多印迹,明显是……明显是……”   赵大爷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脏了,忍不住训斥:“不要再称呼她为夫人,她不配。”   雪菊低下   头:“成亲以后夫人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并不确定孩子是谁的,直到姑娘生下来,长相和那个小公子相似,且还提前临盆,时间也对得上……”   事到如今,当年的事情几乎都说了出来,周氏知道瞒不住了,主动接过话头:“红儿有了身孕,是我先发现的。夫君,我那时候真的很爱你,怕你知道了真相会讨厌我。所以我养着红儿,当时我并不想混淆血脉,只想将红儿生下来的孩子充做嫡出……好歹我没有对不起赵家的列祖列宗。”   她那时想着赎罪,只是后来她生孩子难产,恰巧她生的是个女儿,而红儿生的是个男丁。   彼时周氏心中只有庆幸。   有了这个男娃,她的地位稳固,无论赵大爷日后有多少女人,任何人都越不过她去。   一开始得知赵裕丰会读书,人特别聪明,她还会与有荣焉,后来看见自己女儿蠢笨,怎么都学不会遮掩自己的想法,做事冲动,脑子简单,加上周家前面两个姑娘嫁得并不好,她就动了让女儿做儿媳妇的念头。   此念头一起,就一发不可收拾!   然后就弄成了现在这样。   赵大爷一脸麻木。   如果儿子不是自己亲生,他为了稳自己少东家的位置,只能假装孩子是亲生,并且要一如既往的爱重周氏。   如今周氏干了这么多事,两人婚事能成,还有周家人的参与,赵大爷不想再忍着这个满腹算计的女人,并且打算报复周家。   “回吧!”   这种事,跑去衙门告状,也判不出什么结果。   赵大爷更知道,旁人一定会说他蠢,对外多精明的人却被一个女人耍到团团转。   一行人回城时,赵大爷还带上了那两个陪嫁丫鬟,他要把这些事全部摆在赵家主面前。   他一定要休妻!   回到府中,天色都晚了,赵家主歇下了,赵大爷想了想,不准备让这件事情过夜,于是又让人去请了父亲起身。   值得一提的是,赵大爷把人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边吵吵闹闹,惊动了已经躺下的周明雨。   周明雨听下人说自己的母亲出去又回来,看着挺狼狈……她能否过得好,和周氏息息相关。   “娘……”   她冲进院子就喊人,一抬头看到了廊下站着的温云起,当即冷哼一声:“你个没良心的野种,我看了你就烦!”   这话刚好被赵大爷听见,他忍无可忍,一脚踹了出去。   因为是居高临下踹的,赵大爷身形又高,这一脚,刚好踹在了周明雨的胸口。   周明雨惨叫一声倒地,喉咙一阵腥甜,她满眼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父亲,却见赵大爷满脸厌恶地训斥:“你才是野种。” 第60章 庶子变的嫡子   周明雨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第一反应,就是诡计多端的赵裕丰陷害她。   “爹,我好痛啊!那个赵裕丰不是好东西,你不要信他的话, 他那么聪明, 又会做生意, 我们母女哪里斗得过她, 您要是不护着我们, 我……我……还有什么盼头?”   她胸口巨痛, 打了个嗝儿,唇边竟然流出了血来。   周明雨在周家长大,经常到赵府来做客,从小到大过得随心所欲,很少会受伤, 被人打到吐血更是头一回。   她当下就惊呆了, 看着手中的血,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赵大爷很听不惯周明雨对亲生儿子的诋毁,一想到自己真的信了周氏的鬼话,险些就把亲生儿子当做养子,还打算重新找女人生孩子,最恨的是, 他差点就把这个蠢货当做亲生女儿教养了, 甚至还因为自己把她圈在院子里禁足而内疚。   “滚进去,跟你娘把话说清楚。回头你们母女俩一起给我滚。”   周明雨愕然。   她心头忽然就特别慌, 难道她的身世真有问题?   母亲一直都没有说过啊。   如果她不是赵家血脉,母亲不可能一直强调这件事。   所以,这一定是赵裕丰为了赵家家产而使的计谋。   周明雨跌跌撞撞起身, 不太站得稳,又摔倒在地。边上丫鬟不敢上去扶,她自己连滚带爬往里走。   周氏还是那身佛衣,只是梳得光滑的头发凌乱,衣衫上还有脚印,脸上有伤,看着格外狼狈。此时她坐在椅子上,眼睛无神,似乎已魂飞天外。   看见母亲这般模样,周明雨心头顿生不好的预感,方才她在外头大喊大叫,还被父亲踹了一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母亲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门里门外只有一墙之隔,甚至门还没关,母亲都听不见吗?   “娘,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啊!”   周明雨扑了过去。   周氏下意识接住了女儿,看到女儿唇边流出的血,她无意识的伸手去擦。   “娘!你说话呀!”周明雨哭着摇晃母亲,“爹说我是野种,这是怎么回事?”   周氏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请安的声音。赵大爷上前,将父亲一把扶住,见母亲也来了,又扭头去喊儿子。   温云起出门,见赵大爷搀扶了父亲,他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了白氏。   白氏头发花白,习惯了早睡的她这会儿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精神头有些不太好。   “这么晚了,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   正如赵大爷不会因为儿子的打扰而生气一般,赵家二老也不会因为被大儿子从床上叫起来而发脾气。他们都清楚,孩子有分寸,若不是事情实在要紧,绝不会选夜里打扰。   赵家主坐下,赵大爷亲自上前给二老各倒了一杯茶,然后跪在了地上。   他跪下时,还扯了一把温云起。   温云起顺势跪下。   二老愕然,赵家主下意识上前去拉儿孙:“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说这话的同时,赵家主脑子里已经在回想最近儿子和孙子手里的差事,想着是不是没办好。   不至于啊。   他对儿孙特宽容,也是认为他们能办好才会把事情交出去。即便真的没办好,那也不要紧,反正他还在,可以给儿孙善后。   如今犯错,总好过他走了以后才犯错。   他拉不动二人,训斥道:“起来!”   赵大爷罕见的不听话,不止不起,还磕了个头,以头抢地:“儿子不孝。”   赵家主没有坚持,靠坐了回去。   儿子有分寸,他扶了也不愿意起身,可见是真的出了事。   赵大爷说事之前,扭头瞪向周氏,吼道:“滚过来跪下,带上你那个孽种!”   周氏早就想跪,只是找不到恰当的时机,这会儿忙不跌拉着周明雨趴跪下去。   她实在承受不起赵家的报复,真心希望二老能看见她老实认错的态度上放她一马。   接下来,屋中是赵大爷低而沉的声音,他从一开始周氏非要撮合两个年轻人开始讲起,因为不喜欢周明雨,他在双亲面前都尽量瞒着周氏的想法,没拿这些事情来打扰二老。   前后两刻钟,他总算把事情说完,末了道:“从裕丰跟儿子说他还是赵家血脉,儿子就猜到了周氏生的女儿不是赵家血脉,她竟然还想要狡辩,那两个陪嫁丫鬟还活着,可以帮着作证。”   不知不觉间,二老的脸色越来越严肃。   赵大爷心知,父亲在所有儿子里最看重的就是他,如今他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父亲一定会生气,也会对他失望,他不敢抬头看父亲神情,沉声道:“儿子不孝,一开始起了贪欲,请父亲责罚。”   无论如何,他在得知儿子可能不是自己亲生的血脉时,第一时间选择的是隐瞒家里的双亲,这就是大错!   白氏面色严肃,紧盯着周氏,率先出声质问:“你揣着其他男人的孩子嫁入赵府,谁给你的胆子?”   周氏心弦一颤,急忙认错:“儿媳大婚之时,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孕……”   “你竟还有脸辩解!”白氏冷笑,“我赵府从谈婚论嫁起就没有亏待过你,给了那么多的聘礼和礼物,想娶的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你可倒好,与男人无媒苟合,珠胎暗结,后来竟然还在大婚前夕又……本夫人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都不好意思说你做的龌龊事!”   她扭头看向赵家主:“老爷,这种女人,赵府绝不能留,不能让她教坏了家里的姑娘。”   赵家主揉了揉眉心,知道妻子这是故意转移他视线,归根结底,就是为了弱化儿子犯下的错。   夫人一番慈母心肠,他这个当爹的也是亲的,儿子被人骗了这么多年,   他心疼都来不及,哪里舍得过于苛责?   周明雨一开始是窝在靠近门口的角落,听完了赵大爷的话,心里是越来越凉。母亲从来就没有细说过这些事,她一直以为母亲赵裕丰是外头抱养来的孩子,和赵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两人成亲一点问题都没……合着她才是那个和赵家没有关系的人。   她口口声声骂野种,当时是气势十足,底气也足。结果,赵大爷那话没说错,她才是真正的野种。   “写一封休书给她。”赵家主一脸严肃,“周氏,赵府绝不会接受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做正室,稍后拿了休书,带着你生的孩子滚,刚好过继之事还没有写上族谱,认亲一事,就此作罢!”   周明雨浑身瘫软,她最近这些天已经在称呼二老为祖父祖母,早已改了口,还收了许多的改口礼物。   白氏补充:“至于当年送出的那些聘礼和礼物……我每次都有亲自过问两家来往的礼物单子,论起来都是赵府吃亏。回头你们母女就这样离开,不许带任何东西,若是不服,咱们就好生算一算账。周氏,你觉得呢?”   周氏茫茫然抬头,对上婆婆从未有过的狠辣目光,急忙道:“不用……不用算账了……”   那边有人送来笔墨纸砚,赵大爷很快写了一封休书,如赵府这种人家,婚书有送到衙门存档,甚至还有嫁妆之类也存档,不过,想要取回也容易,都不需要周家出面,需要什么东西,去取婚书的管事自己就能把事情办成。   “走吧。”   他如今是多看一眼母女俩都嫌烦,想到什么,问:“红儿呢?”   周氏还沉浸在自己被休了的悲伤里,听到这一句,身子颤了颤,她不想回答,可压根瞒不住,她不说,外面那俩也要说。   “难产……当时她早产,没了。”   周氏早产是假,她那会儿是真的到了日子临盆,没生孩子前,她怕自己生下来的孩子的身世被赵家识破,从一开始养着红儿,想的就是将红儿的孩子换到自己名下。   她早就安排好了,无论她们二人谁先生孩子,另一个人就要配合对方喝下催产药,孩子必须要换成。   早打算好了要换掉孩子,她手边可用的人手很多,赵大爷那时候不在,事情也变得简单,由于两个孩子都在一个院子里,红儿那边七八个婆子守着不让她出声,后院和正方距离说远不远,但也着实不近,守在她产房外的赵家人愣是一点没听见。   产房有一个后门,孩子是从那处换过来的,事情还真让她有惊无险的办成了。   她也早就想好了要怎样善后,红儿必须要死。那些知道内情的下人,被人她找了各种理由在五天之内就全部送走,后来陆陆续续的,院子里所有的人都被她换了一遍,只剩下了雪梅和雪菊。   这俩丫鬟能留下,还是机缘巧合,由于是要贴身伺候她,那必须得机灵又忠心,她前后选了四拨人,一部分被人收买,其中有大半没有做成大丫鬟呢,眼睛先落到了赵大爷身上,这两样都是周氏绝对接受不了的。   选来选去,找不到合适的,加上换孩子的事情一点风声都未传出,她心里渐渐安稳,也不再执着于换丫鬟。   事情过去多年,她都几乎忘了自己手染了一条人命。   白氏在后宅多年,什么样的事没见过,闻言质问:“是真的难产,还是被迫难产?”   周氏低下头:“当时儿媳也在生孩子,不知……”   吞吞吐吐,看来也不用查了,红儿绝对是被她害死的。   “闭嘴,你已不是赵家妇,别再自称儿媳。当初红儿是赎身离开,临盆时已是良民,若她被人害死,你就等着偿命吧。”白氏厉声训斥,“现在,带着你生的女儿滚。” 第61章 庶子变的嫡子   大户人家的长房过继一个孩子, 绝不是多养一个主子这么简单,也就是二老格外信任长子,且周明雨是个姑娘家,所以他们才没有多问。   此时二老得知了周明雨是这样的身世, 自然不会再容她。   赵大爷见母亲都发了话, 又见父亲没阻止, 扬声吩咐:“来人, 把这二人丢出去。”   这是晚上, 外面天都黑透了, 各家府邸除了值夜的灯笼外,烛火都已灭。   周氏心中惶恐:“这大晚上,我们母女走在路上,很容易出事……”   “你手中有人命,早晚都要死。”赵大爷一脸冷漠, “拖走!”   母女俩还来不及反应, 就被七八个婆子拽着往外走。两人奋力挣扎,根本挣扎不开,反而还让自己受了些伤。   拖走两人的动静越来越远,直至消失,赵大爷重新跪在了父亲面前。   周氏被休,回头还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而赵大爷当初得知儿子的身世后没有跟二老坦白, 也是大错特错。   “爹, 儿子知错,求您责罚。”   赵家主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能理解你的做法, 回头你自己反省一下吧。”   在他看来,儿子的选择是对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换了是他遇上这种事, 在底下的几个兄弟虎视眈眈时,同样会选择隐瞒。   身为家主,没有点小心思,过于坦荡了也不成。   “我这两年愈发力不从心,你不要让我失望。”   此话几乎是明摆着说此事不会动摇赵大爷少东家的位置。   赵大爷得了父亲这话,暗暗松了一口气。   赵家主并非没有换人的想法,且不说其他的几个儿子资质都不如长子,孙儿赵裕丰更是孙子辈中的第一人,为了赵家能更上一层楼,他只能选择长房。   大儿子确实有错,但这点错处,和赵府日后的荣光比起来,不值一提。   之所以没把话说满,是赵家主没有全信了长子的话,赵裕丰的身世还是得细查一番,别到最后把偌大家财交给了一个外人。   “把那两个丫鬟送到外书房,回头我要亲自审问。”   赵大爷急忙答应了下来。   此时夜已深,白氏连打了好几个呵欠,不是他没心没肺,在大儿子被人欺骗多年以后还能睡得着,而是她方才躺下时已经喝了安神药,这会儿药效上来了。   送走二老,温云起也回房睡觉。   他一夜无梦,睡得很香,早上起来精神抖擞。   赵大爷和他相反,满脸憔悴,眼底青黑,一看就知是熬了一宿。   “爹,你脸色好差,要不要看大夫?”   听到儿子关切的话语,赵大爷心头还挺欣慰。   “不用看大夫,我缓一会儿就好了。不要管外头怎么说,反正你爹我人到中年,只得了你的一个儿子,他们抵毁污蔑你,那都是嫉妒。”   赵裕丰原本是嫡长孙,如今变成了通房丫鬟生下的孩子。按照大户人家众人约定俗成的规矩,丫鬟生的孩子,是最底层的主子,只比丫鬟好一点。若是不得宠,过得还不如下人呢。   一个丫鬟生的孩子成为了下下一任家主,别说外人了,就是赵裕丰那些堂弟,估计心里都不服气。   赵大爷怕儿子多想,昨晚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该表个态,给儿子吃上一颗定心丸。   一转头,赵大爷就找来了新接进门的那个好生养的丫鬟,给其一笔银子放弃归家再嫁。   他不打算再生孩子了。   即便儿子出事,不还有   孙子么?   谭氏的胎,赵大爷之前就找人看过,那是一个男胎!既如此,他就不折腾了,省得生出幼子后多生波折。   *   周氏母女头天夜里被丢到周府门外,大街上黑漆漆一片,隔着很远才有一个灯笼,两人心里都很害怕。偏偏赵府所在的这一片没有马车,两人只能在街上走。   一路走,周氏一路都在哭。   周明雨伴着哭声,心里是越想越怕,终于忍不住开口:“娘,你能不能不要再哭了,这大晚上的……”   也不怕把鬼招来。   最后一句话,她不敢说出口。   周氏并未把这话放在心上,一味的自怨自艾:“明雨,以后我可怎么办?”   她原本有做少东家的夫君,等到男人接任家主,她就是赵府的当家主母,儿子是少东家,若是男人没了,她还可以做老夫人。   如今通通都没了。   她是弃妇,身上还背负了人命,别说嫁人了,还能活多久都不知道……兴许明儿一早睁开眼睛,衙门的人就到了面前。   她真的是越想越怕,满心都是惶恐。   周明雨一边防备地看向黑暗之处,生怕黑暗之中有东西跳出来,一边咬牙质问:“我不是赵家的血脉这件事,你为何不跟我说?之前我还高高在上指责赵裕丰,被他戳穿的时候,你知道我多尴尬吗?”   周氏又开始哭,见女儿倔强地站着原地不肯走,她捂着脸哭道:“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在我的心里,你就是赵家的血脉。”   “你怎么想的没有用,我确实不是嘛。”周明雨心疼满腹怨气,她从赵家的嫡长女变成了一个骗子的女儿,还没有被气疯,真的是运气好。   母女俩一路哭哭啼啼,互相责怪,下半夜时才到了周家门外。   周家原本生意做得不错,这些年背靠赵府,更是一路节节高,三次搬家,去年终于搬进了府城中富商所住的东城。   一般人住不进来,有了足够的银子也不成,还得旁人承认你的身份,才有中人愿意把院子卖出。   周家门房看到狼狈不堪的母女二人,简直都不敢认,确定是自家的嫡出姑娘后,这才敢把人放进门,不过,因为是大半夜了,门房还亲自跑了一趟,去内院跟管事说了此事。   管事是周家主的忠仆,顾不得夜深,特意告知了主子。   周家主当即就躺不住了,飞快去了他们特意给女儿留的院子。   是的,周氏这一嫁,为家里带来了不少好处。周家主心里清楚,自家这些年能够赚这么多的银子,能够搬进东城,那都是靠女儿的面子。   所以在有了新宅之后,他特意给女儿留了一个又敞亮又雅致的院落。周氏但凡回娘家,都住在里面。   哪怕周氏不在,院子里也干干净净,还熏着香,时时刻刻等着主人入住。   周氏被关在佛堂中许久,此时属于自己的高床软枕,看着衣箱中的华衣美服,还有几分恍惚。   周家主之前收到过女儿送来的消息,说她的处境很不好,可他也不敢去问啊,一直提着一颗心,今日看女儿一生佛衣,外孙女也如此狼狈,心头咯噔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看女儿哭得伤心,说不出话来,周家主心里愈发着急,“明雨,你来说!”   周明雨满腹怨气:“我不是赵家的孩子,娘提都不提。如今好了,赵府把所有真相都查出来了,还说要告娘杀了丫鬟。”   关于周氏做的那些事,别人不知,周家主却是知道的。他面色大变:“当真什么都查出来了?”   周氏点头。   周家主站都站不住了,颓然坐到椅子上,口中不停喃喃:“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   温云起去衙门告了状,说周氏害死了他生母,雪梅雪菊两个丫鬟是人证。   因为周氏几次处理了那些下人,如今能找到的人证就只有这两个。   不过,这两人也够用了,红儿当年难产而亡后就被丢到了乱葬岗,当时是雪梅去的,她甚至能找到红儿的尸骨。   周氏回到周家,洗漱完就躺了两个时辰,立即被抓到了衙门的大牢之中。   大牢中又脏又臭,蛇虫鼠蚁时不时探头,养尊处优多年的她哪里见识过这种阵仗?恨不得把一双脚都抬起来不落地,时不时就尖叫一声。   就在她以为住佛堂是很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时,竟然入了大牢。   果真是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   周明雨睡得很迟,原本想早上多睡一会儿,结果一大早就有衙差闯门,她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拖走,彻底站不住了,前脚衙差一走,她立刻就让人准备马车去赵裕丰的铺子。   还真让她给堵着了。   温云起不见她,把人拒之门外,不过,他总要回府啊,马车刚一出门,就被周明雨拦下。   “表哥,你救救我娘吧!如果不是我娘发善心,你也长不大呀。不管她对不起谁,总归没有对不起你……”   温云起不耐烦:“她活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第62章 庶子变的嫡子(完)   赵裕丰这样的态度, 也算是在周明雨意料之中。   但凡赵裕丰顾念几分养育之情,她们母女也不会落到如今地步。可事到如今,周明雨除了找他帮忙,也找不上别人。   周家如今自身难保, 周家主原先挺疼爱她的, 全家上下都不能给她脸子瞧。   但今儿周明雨找上门, 周家主身边的管事说他不在, 可明明那个管事一向和他同进同出。   周明雨还想哀求, 一抬眼对上赵裕丰不耐烦的眉眼, 她瞬间崩溃,大吼道:“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若不是我娘,你早就死了!连来到这个世上的机会都没有,你不感恩不报恩, 一定会遭报应……”   温云起漠然看着她:“说够了吗?你们母女会落到如今地步, 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你!你才是罪魁祸首。若不是她妄想让你做赵家的少夫人,非要撮合我们二人,引得我反感,那些陈年旧事也不会被翻出来。哦,对了,旧事还是她最先提及, 目的是为了拿身世来威胁我。都是你害了她!”   他这番话如同魔咒一般, 深深烙印在周明雨心上,她哭着摇头, 口中说着不是不是。   温云起放下帘子:“走吧,疯子挡路而已,若是不知道让路, 撞死了也活该。”   周明雨就是因为不想死,还想过好日子,才会站在这里求情。眼看马车奔来,她脑子比动作快,急忙闪躲开去,反应过来后,马车已经走远了。   关于周氏做的事,很快就真相大白,被她害死的除了一个红儿之外,还有一个叫青儿的丫鬟,那丫鬟也是有了身孕,被她许诺说纳为良妾,于是丫鬟主动求去。   周氏特别会蛊惑人,也擅长拿捏人心。   贱妾和良妾别看只是身份上一点点区别,实则这点区别大了去了。贱妾可以随意被买卖,而出身良家的良妾却不能,这两者生下来的孩子身份也不同,贱妾之子若是不得宠,很可能会变成随从伺候良妾生下来的孩子。   对于丫鬟而言,虽都是妾,但良妾这个身份的诱惑实在太大。周氏又口口声声说,赵大爷性情迂腐,不会为了一个丫鬟冒险欺骗世人。   言下之意,将丫鬟送到清白人家再纳进来这种事,只有她愿意做,并且一定办得成。若是大爷知晓,不光不赞同,还会阻止。   于是,丫鬟青儿在发现自己有孕后,和红儿一般自请归乡,欢欢喜喜收拾了行李去找周氏安排,原以为是改头换面重新回到主子身边,结果奔向的却是死亡。   青儿脾气比较倔,发觉自己被骗后,天天扯着嗓子闹。而周氏已经有了嫡长子,干脆喂了一碗“安胎药”,一尸两命,母子俱亡。   这些事情是那两个丫鬟招认的,二人的供词环环相扣,没有任何疑点。周氏养尊处优多   年,扛不住刑罚,也不愿意回到大牢……让她住在大牢里,那真的是比杀了她还难受,简直是生不如死。   周氏挨了几板子就招认了。   身为主母,对手底下爬床的丫鬟下手很辣一些,本就在情理之中,甚至是对有孕的丫鬟使一些手段,也可以理解。但是,以庶充嫡,还混淆夫家血脉,甚至还想将一个父不祥的奸生女给夫家做嫡支主母,简直是丧心病狂!   周家主反应很快,前脚女儿被抓,他后脚就表明了要断绝父女关系,并且强调女儿干的那些事情他不知情。   又隔一日,周氏与人通奸,连杀两人的事情被查出后,周家主当机立断,让人将周明雨撵出了门。   周氏被判了秋后问斩。   *   周明雨手中抓着一个小包袱,跌跌撞撞走在雨中。   她活了十八年,从来都不知道雨中会这么冷。   前面雾蒙蒙一片,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不知不觉间,周明雨又走到了赵府大门外。   从记事起,这里就是她的第二个家,住在这儿和住在家里一样,区别就是赵府的日子要更加奢华。   十二三岁时,母亲就说让她做赵家的夫人,她那时看赵裕丰,就觉得他是自己的未婚夫。   有母亲在,这门婚事一定能成。   结果,却弄成现在这样。   周明雨跌倒在地,然后昏睡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之中,鼻息间弥漫着一股霉味,身上的被子很潮 ,她不知道在这床上睡了多久,此时被窝里又是暖和又很潮湿。   这感觉,实在不怎么美妙。   周明雨心里很是紧张,出身富贵的她从小就有人教导不要轻信外人,若是不小心被拐子拐走,要努力想办法自救。   能逃就逃,不能逃就请人帮忙。   在她看来,自己多半是昏迷在街上以后被别有用心之人掳走了。   周明雨越想越怕,悄悄坐起身,仔细听外头的动静,确定没什么人说话也无人走动,她开始打量屋中的窗户,心里估摸着从窗户跳出去悄悄逃掉的可能有多大。   就在此时,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吱嘎一声,推开了她所在屋子的房门。   进门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看着三十多岁,肌肤白皙,身板挺直,若不是眼尾有皱纹,看着还能年轻好几岁。他举手投足之间动作优雅,不见丝毫粗鲁。   “你是谁?”话是这么问,周明雨在看见此人时,心里忽然就有了几分预感。   “我是你爹,本来姓罗,这里是我家。”   周明雨万分不愿意承认自己那见不得人的身世,但此时没有外人,她忍不住道:“和我娘来往的那个人不姓罗……”   “那是改名换姓。”罗大金叹口气,“我的名字不好听,太俗气了,用真名骗不了人。再说了,既然是骗,肯定是……”   周明雨一股怒气直冲脑门:“你知不知道我们母女被你害得有多惨?原本我是赵家嫡女呀,如今竟成了骗子的女儿,你怎么这样狠毒?我下半辈子本该想的荣华富贵问谁讨?你吗?”   罗大金面色复杂:“我没想接你回来,你也别发疯,我不会哄人,是赵家公子发了话,让我管好你。”   周明雨哭声一顿,抬头问:“你打算怎么管好我?”   “人家明显不想见你,你却一次次上门讨嫌,我帮你说了一门外地的亲事,起来收拾一下,一会儿人就到了。从今往后,你好生相夫教子,不要再惹麻烦了。”罗大金一脸无奈,“我不打算认你的,你别嫌弃我,也真不用大发脾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此次一别,咱们这辈子大概都再也见不上面了。”   周明雨听到要把自己嫁去外地就心里不安,再听说父女俩一辈子也见不上面,顿时就急了。   出嫁女没有个拿得出手的娘家,在婆家的日子都别想好过,哪怕是有一个做骗子的爹,也好过没有娘家人啊。   “你要把我嫁去哪里?我的夫君是谁?”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有人去开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有一个粗狂的声音大声喊:“岳父,小婿来了!”   那声音又粗又哑,一听就不是年轻人所有。   周明雨听到这动静,狠狠瞪着罗大金:“这就是你给我找的男人?”   她扑下床去,从窗户往外看,进门来的男人满脸络腮胡子,浑身脏破,比街上的乞丐好不了多少,乍一看年纪,都四五十岁了。说句难听的,比她的三个爹都要老。   周明雨确实有三个爹,一个是周家大爷,那是周家主强行定下的,一个是赵大爷,这是周明雨的娘替她定的,第三个才是亲爹罗大金。   实话说,三个爹都不丑,尤其是亲爹堪称美男子,也难怪她娘发现自己被骗了还舍不下他。   若不是两人成亲之前的那一次亲密,亲娘绝不至于落到如今地步。即便是亲娘真的害死了两个丫鬟,只有生了含有赵家血脉的孩子,赵府就会护着她。   杀人之事,很可能不会闹上衙门。   最多就是赵府之内对她有所责罚,即便是赵大爷狠心一些,私底下处死,也绝对不会让亲娘像如今一样名声尽毁。   周明雨实在是对眼前的男人亲近不起来,冷笑道:“我不嫁!谁愿意嫁谁去嫁。”   周明雨看到那个男人就恶心,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丑的人,即便是两府之中的下人,也至少平头正脸,丑人压根进不了府。   “少废话,出去!”   罗大金靠着这张脸,赚了不少银子,只不过他是个贪图享受的,那些银子来得快,去得也快。以至于人到中年了,还没有攒下什么钱财,甚至还在外头欠了一笔。   是赵大爷派人让罗大金接回周明雨的,罗大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个女儿,有了也好,把人送走,多多少少能拿点银子回来还债。   赵大爷自认从来就不是个风光霁月的君子,被周家母女骗得那么惨,自然想要找回来。   再说,趁人病,要人命。周明雨是个年轻的姑娘家,虽然不算美貌,但只要年轻就有无限可能,赵大爷可不想自己未来的某一日再被周明雨跳出来捅上一刀。   得知周明雨亲爹如此不堪,赵大爷愈发为自己不值……他都不想承认自己竟然比不过一个靠着脸骗吃骗喝骗财的罗大金。   由罗大金出面,周明雨休想讨着好。   周明雨奋力挣扎,哪怕罗大金平时不怎么干活,但他到底是个男人,周明雨完全敌不过他的力道,被他拖到了门外。那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看到了周明雨后,顿时眼睛一亮:“你就是明雨?”   他搓着手,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拉周明雨。   周明雨看到那黑漆漆的手,仿佛看到了自己毫无光亮的下半辈子,她心中瞬间升起无限恐惧,慌乱之中,手肘碰到了自己的腰。   腰上有一个硬硬的东西,周明雨忽然想起来,外祖父把她赶出门时,她有苦苦哀求。周家主决心不改,但是却让管事在将她扔出门外后丢了一把匕首给她。   那也是他身为外祖对自己外孙女最后的帮助。   女儿家孤身一人,有个防身之物确实要好些,周明雨当时失魂落魄,却还记得把匕首收好。   周明雨狠狠咬了男人一口,那冲天的臭味险些让她吐出来。   男人吃痛,惨叫一声,瞬间退开。   而周明雨已经拔出了匕首,眼看男人在自己三步开外,她目光一转,冲向了罗大金。   罗大金从来没有干过这种活,身上没有力道,也就比女人的力气大一点,身形也不够灵活,眼看匕首过来,脑子想着躲,但身子根本躲不开。   周明雨回过神来时,匕首已经尽数插入了罗大金的肚腹,她尖叫一声,颤抖着往后退。   那个络腮胡男人也只是看着凶狠而已,眼看着弄出了人命,也吓得不敢上前。   他再次看了一眼周明雨后,转身拔腿就跑。   这动不动就拿匕首扎人的女人,他可要不起。临走之前,也没忘了带上包袱,那里面可有他带来的银子……原本是用红纸包了的,当做是聘礼。   他绝对不舍得把这些银子花在一个敢杀人的女人身上,这要是接回去,那都不是接媳妇,而是接了个祖宗。   罗大金不行了。   周明雨在络腮胡男人离开后,带着行李跑了。   温云起再也没有见过她,周明雨跑到了外地,但是没有逃脱法网,按照当下律法,她原本是要被押回城里审问的,可她在被押回来的途中试图逃跑,还想伤害   押送她的衙差……后被当胸一剑。   *   八个月后,谭文思临盆。   温云起带着人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除了赵大爷和赵家二老,任何人不得入内。   其他那些婶娘和堂弟媳妇想要过来守着,都被温云起的人客气请走。   从发动到孩子落地,前后三个时辰。   母子平安。   *   十年后,赵家主离世,他在去世的前一年时做主给几个儿子分了家,还让其他的儿子搬出了赵府。   赵大爷提前一年接手了家中生意,悲痛欲绝地送走了父亲后,接手生意时不慌不忙。   他愿意分些要紧事给儿子,就像当初父亲教导他那样先让他历练一番。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根本用不着。   当初他得知儿子不是自己亲生时,为了不让儿子往歪路上走,故意说儿子一定能在赵家的帮助下重建一个赵府。   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生意越做越大,郊外的山头建起了大大小小的工坊,竟还不够用,后来又买了几片山头。其中有好几样都被皇家选用。   儿子除了做生意很能干,女色上也不糊涂,比他还清心寡欲,只守着妻子度日,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赵家主对儿子是越来越放心,又想起了当年那个枉死的红儿,将她的尸骨迁入了赵府族地,抬为了他的正室。等他百年之后,两人会合葬。 第63章 孝顺的老实人   赵裕丰看着还算齐整, 温云起惊讶地打量了一下,他似乎明白了温云起的疑惑,解释道:“我是赵家嫡长孙,被寄予厚望, 即便我暴毙而亡, 若是不够体面, 也会惹人怀疑。”   温云起点点头, 赵裕丰此人没有什么儿女情长的心思, 只想负责, 一是不愿辜负了长辈的教导,二就是遗憾没能照顾好谭文思母子。   果然,赵裕丰笑了:“多谢你,我只后悔自己太蠢,辜负了长辈的教导, 还有……我亏欠了夫人良多, 我对她本身没什么感情,不过是因为男儿的责任才娶她过门,我一己私欲,却害了卿卿性命。谢谢你帮我照顾了他们母子。”   他整个人渐渐消散。   *   温云起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地是泥地, 还有些潮湿。   原身心里沉甸甸的, 特别堵,特别难受。   但凡是稍微有点家资的人家, 都会想办法把地弄得平整干燥。既然还是泥地,就证明家中没有多少钱财,而这样的普通人家, 一般没有太大的规矩,除非犯错后受罚,否则一般不会让家里的儿孙跪地。   “儿啊,娘是真的……不想让你为难了,等我去了,你也好和那个妇人分开,她……真的不是良配。”   温云起微微抬头,就看到面前是一张床,床上的妇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稀疏,形容枯槁,一口牙几乎掉光了。此时满脸的痛心疾首,看得出,她除了伤心之外,应该还在忍耐身体上的病痛。   见温云起不说话,床上眼睛已经模糊的妇人叹口气:“你还是这么倔,老婆子我要是早死十八年,你也不至于被……”   她难受到说不出话,一着急,还咳嗽起来。   这一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瞅着就要厥过去了,温云起急忙上前帮忙顺气。   他闲暇之余有学过医术,算不得神医,但比一般大夫还是要精通些,看似帮着顺气,实则在几处穴位上暗暗使劲,妇人很快就止住了咳嗽,乏意上来,倒头睡了过去。   温云起出门,他所在的是一个三间房子的小院,而周围没有院墙,远一点是一个七八间长的大房子,更远才是院墙。   那个八间长的房子看着格外气派,相比之下,他所在的这边,更像是大房子配出来的柴房之类,很是小气偏僻。   周围无人,而大房子那边似乎有人在说话。   温云起没过去,转身回房。   原身戴满山,出身旺安城,此处是周边三百里内唯一的府城。   旺安城很大,戴家祖上也是繁荣过的,只是到了戴府这里,已经单传好几代人,家产也越来越少,到了戴父手中,只剩下一间铺子和一个院子。   戴父从小体弱,生下儿子后病情越来越重,长辈也已经离世,戴母一个女流之辈,能赚到的银钱很有限,无奈之下,只得变卖了铺子。   家中有病人,那就是个无底洞,尤其戴父得的是富贵病,需要吃各种好药来补气补血,有好药才和好东西补身,他就能好受点。   一家三口坐吃山空,戴父在戴满山十二岁时病亡。   人没了,卖铺子得来的银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戴满山从小长得高壮,胆子又大,他知道母亲这些年过得很辛苦,一咬牙,干脆跑到了镖局帮忙押送货物。   他是个大块头,高高大大往那儿一站就很是唬人,且他不怕苦不怕累,镖局里面其实是有真正的高手的,他各种追捧讨好一番,和那些会武的人拉近关系后,无论寒暑,都起早练武。   走镖风险很大,可能一去不回,但相对的,酬劳也高。   东家是个有分寸的,太危险的东西不接,不太平的路不走。一晃过了八年,戴满山赚了不少银子,打算满足母亲心愿,将原先卖掉的铺子买回来。   而就在戴满山约好了中人准备去衙门过房契,他在去找中人的路上时,遇上了打劫的,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学的又是外家路子,而对方十多个人,还都练过,双拳难敌四手,戴满山应付得艰难,虽然没有受伤,却被那些人抢走了他身上的银子。   那些人似乎是为了劫财而来,拿到银子后绝不恋战,分头往各处逃去。   银子被抢,戴满山去报了官,之后不了了之。   银子找不回来,自然买不了铺子。   戴满山心中愤怒,而就在此时,戴母病了,头发大把大把的掉,才不到四十的年纪,牙齿竟然也掉了,身上的肉松松垮垮,后来只剩下了一层皮,脸上皱纹很多,看着格外憔悴,   大夫说,她身上的生机正在流失,想要保住她的命,必须得用上好的药材吊着。   这病和当年的戴父有些相似,只是戴父是胎里带来的体弱,而戴母的病情要更严重,比如戴父十多年的人参就可入药,而戴母的必须得五十年以上。   房子卖掉,也才勉强买一支百年人参,三个月就没了。   这完全就是个无底洞!   戴母被人拖累过,自然知道自己的病症想要活下来对儿子是多大的负担,她不想活了!   但于戴满山而言,母亲辛苦了大半辈子,还没来得及享福就要去……若真这么去了,难道她一辈子只是为吃苦而来?   还有,母亲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不想孤身一人,看见母亲寻死,他跪在床前哭诉。   戴母不忍心放儿子一个人,在儿子的哀求下,答应了努力活下去。   就在戴满山手头银子用光,还去镖局那边都提前支取了半年工钱也花完了时,转机来了。   城里一个姓江的女子和他偶然结识。   彼时江氏年轻,十九岁的年纪,还没有嫁过人,家中父母双全,最要紧的是,相对戴家而言,她算是富裕的,身边还有两个婆子伺候。   她和戴满山结识后,表露出了对他浓重的感情,一次次相约,后来还表示愿意和他成亲,只是……她不嫁人,只招赘婿。   戴满山满心满眼都想找银子给母亲续命,哪儿有心思儿女情长?当场一口回绝,但江氏表示只要两人成亲,她愿意负担未来婆婆的药费。   这就很让人心动,戴满山知道自己无耻,可他实在是不知道能从哪里变钱,这送上来的江氏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真的很难拒绝。   在手头最后一点银子花光,戴满山跑去找东家支取银子被拒绝后,碰巧江氏再次找上门来,这一回,戴满山没有拒绝。   两人成亲,   一切挺顺利,新婚之夜,戴满山发现妻子江秋雪没有落红。   没有就没有吧,他自己还一地鸡毛呢,能找到一个愿意帮母亲治病的姑娘就不错了,哪儿还敢挑剔人家?   但他很快发现,江秋雪嫁给他,似乎并不是为了找个男人传宗接代那么简单,因为她……在外头有许多的蓝颜知己。一个月里,近二十天都有人邀约,还经常夜不归宿。   那些所谓的蓝颜知己非富即贵,戴满山发现这些事后,打了退堂鼓,但是江秋雪一次也没落下她母亲的诊治,大夫说用什么药,江秋雪都愿意出钱。   为了母亲,戴满山只能尽量假装自己不知道她在外头的那些事。   成亲九个月时,江秋雪生下了二人的长子,又隔两年,生了次子,最后隔一年又得一女。   这些孩子各个俊俏文秀……而戴满山人高马大,身子骨特别壮实,和那几个孩子站在一起,哪怕是再瞎的人,都知道孩子不是他亲生。   当然了,无关紧要的外人不会无端怀疑孩子到底是不是他亲生,更不会私底下议论此事,因为江秋雪一家是从外地而来,她对外说的是自家祖上是富商,为避难才搬到此处,祖上积攒了许多钱财,她不用为了生活奔波劳碌,甚至都不用做生意。   理由给得足,一家人平时也很少与邻里往来,显得格外高傲,旁人都不太敢议论他们家。   但到底还是出了事,江秋雪私底下和那些老爷来往,那些老爷家中的夫人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也有那较真的。   有一位姓陈的夫人在发现了自家老爷和江秋雪来往后,想要给江秋雪这个狐狸精一些教训 ,一怒之下,找人点了江家的房子。   陈夫人只是想教训人,并没想闹出人命。宅子着火之事闹得动静很大,只要反应快,都能跑出去。   可那是对正常人而言,戴母生病,早已起不来身,看到大火烧来,她喊了救命,但整个院子的人都已逃命去了,愣是无人救她。 第64章 孝顺的老实人   戴母葬身火海。   原本戴满山有打算过成亲以后就不再走镖, 可江秋雪那样的性子,加上她生的三个儿女都不是戴满山血脉。他得为自己找退路,万一哪天江秋雪暗地里来往的那些老爷愿意娶她过门,那戴满山只有带着母亲离开的份。   江家房子着火, 戴满山刚好在外地, 回来时才得知母亲烧成了焦炭, 且江秋雪把人送到了衙门, 非要抓到纵火的罪魁祸首。   只是纵火, 没有伤人, 最多就是赔偿。陈夫人只是想给江秋雪一个教训,没想惹祸上身,因此,放火时没怎么瞒着,留下了不少痕迹, 原以为江秋雪自己根子不干净, 房子烧了后绝对不敢把事情闹大,谁成想竟出了人命。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出了人命,大人细查,那些留下来的痕迹就变成了证据。   陈夫人只是一个富商之妻,杀了人, 自然要偿命。   陈夫人被伏法。   戴满山却永远的失去了他的母亲, 并且,戴母死得很不体面, 他真的特别伤心,一想到母亲临死前受到的那些痛苦他就夜不能寐。   活生生的烧死啊,他手上被烫一下都要痛好多天, 根本不敢想象母亲当时有多疼。   这些打击,让他许久都振作不起来。等他打起精神,才得知陈老爷在江家出了事后经常送厚礼上门道歉,而江秋雪收了礼物又各种回礼,一来二去的,两人竟看对了眼。戴母还没满七七,两人的婚期都定下了。   若是没两人定亲一事,戴满山心头是没什么怨气的,只怪他贪心,只怪母亲运气不好,可是,江秋雪这一定亲,他心里就有些微妙的不满。   而且,两家之间有着这样的恩怨,陈老爷再对陈夫人感情不好,也不应该娶江秋雪。   戴满山再一次出去买醉时,忽然听到隔壁那桌人说,江家宅子着火之事,是江氏和陈老爷早就商量好的,二人早就知道陈夫人的动作,是将计就计,让戴母之死带走陈夫人,给江氏腾位置!   得了这话,戴满山哪里还坐得住?   院子着火时他不在,这里面有没有阴谋他不清楚,但他可以去查啊。   才刚查这件事情两天,戴满山就在所住的客栈里被人掳走,背上绑了一块大石头,沉入了湖中。   那些人还嘲讽他,看着挺凶,其实就是个假把式,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姑爷,姑娘请您去用膳。”   外面传来丫鬟说话的声音,温云起睁开眼,床上的戴母还在昏睡,呼吸急促,睡得很不安稳。   “来了。”温云起转身出门。   戴满山肌肉结实,比普通男人至少要高一个头以上,人高马大的,板起脸的就显得凶神恶煞。   绕到前院,一副鸟语花香,如今是春末,这院子着火是夏日,当时火势很大,戴满山回来后得知母亲葬身火海,还没有出言责备,就有好多人劝说天干物燥,火势熊熊,无人敢进去救人。   这房子留了两间屋子来做大堂,里面摆了八仙桌,桌子用料好,雕工也细致,特别气派。此时江秋雪带着三个孩子坐好,正在说笑,就差江家二老了。   三个孩子明面上是叫戴满山做爹的,温云起一走近,三人立即出声喊人。   温云起坐在椅子上,接过丫鬟送来的茶水。   戴满山祖上富裕,但他从生下来起就没得人伺候过,到了江家,下人对他不说有多体贴,也从来没慢待过。因此,即便戴满山知道了江秋雪在外头的那些事,也并不出言责备,毕竟在这门婚事上,他已经占了不少便宜。   下人有没有好好伺候他不要紧,只要尽心尽力伺候母亲,他就很满足了。   江秋雪已经三十有五,看着却很年轻,仿若二十八九的妇人,肌肤透亮雪白,身形圆润丰腴,就连一双手都晶莹剔透,她含笑望来:“满山,娘的病怎么样?听秀娘说,她这两日精神愈发短,昏睡的时间多。”   说到这儿,眉心微蹙,“我已经让大夫换了方子,尽量用好药。对了,听说东家那边要让你再出远门?”   温云起点点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故作沉思状。   “要不你就别去了?若是需要银子,我这里可以……”   戴满山虽和江秋雪做了多年夫妻,其实很不赞同她的所作所为,除了戴母的药费,他自己的花销从来不问江秋雪讨要,她主动给了,他也都是拒绝。   上辈子戴满山原本还在迟疑要不要辞了一次的差事,听到这话,更觉得自己该多赚钱。   至于母亲的病情……戴母病了许多年了,一直都是只剩下一口气的状态,戴满山并不觉得自己这一次离开会变成永别。   戴母的病情是不停流失生机,只要及时喝药,就不会亡故。并且母亲刚刚才答应了他要好好活下去,多半不会出事。   “不用了。”   三个字一出,江秋雪唇角微翘,就知道会是这样。   温云起看向远处走过来的江家二老,“我这里还有些银子。”   江秋雪皱了皱眉,她以为戴满山拒绝是因为他要出去赚银子。   听这话里话外,竟是不打算去。   正想多问两句,二老已经进门,兄妹三人急忙上前请安,态度热络,眉眼俱是笑意,和方才面对戴满山时完全不同。   戴满山确实脑子简单,但他能感觉得到兄妹三人对自己没有   多少真心,也正因为此,他对于江家没有归属感,打算早点攒够银子买回原先的铺子,既能满足母亲心愿,也能拿些货物来卖。   当年卖铺子时他还小,而二十岁那年将铺子买回时,他已经走镖八年,这八年之中,难免会与各个富商来往。   富商中大部分看不起他们,但也有人赏识,戴满山都找到了门路,只等着铺子买回就上一批货物,不说赚多少银子,养活他们母子不成问题。   可惜天不遂人愿,银子被抢,原先的打算只能被推翻,后来戴母又生病,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直到现在,他的打算还是买回铺子,这些年积攒的人脉足以让他拥有铺子后养好母亲。   当初他刚学走镖,八年就能攒下买铺子的银子,自从戴母生病,他重新走镖,又已经有十几年……变成熟手后,押镖时可以悄悄带一些货物从中赚取差价。其实这些年挣了不少。   说他迂腐也好,不知变通也罢,他想的是与江秋雪彻底分开的那天时,将这些年母亲花的银子全部还给她。   他做了上门女婿,帮她遮掩了哪些脏事,而她借出银子救了他娘,勉强能互相扯平,大家互不相欠,好聚好散。   只是戴母用的药太贵,戴满山每一次几乎都压上了自己全部的积蓄买货……这些年下来,也还差一点点。   再跑三趟,就能还清江秋雪的银子,买下铺子后,还能留一些银子来进货。   所以,戴满山才会选择又一次离开母亲。   “岳父,岳母。”   温云起喊了二人,却并未起身,也打断了江秋雪即将出口的询问。   江家二老很讲究大户人家的体面,下人也好,晚辈也罢,每次面见他们,都要行礼请安。   戴满山身强体壮,又没有正经学过,开始那几年,行礼时都要被二人挑剔鄙视。   今儿温云起没起身,江母微微皱眉:“满山,我和你爹受不起你的礼吗?”   “我娘的病情又加重了,实在是没心思。还请岳母恕罪。”   江母一脸不赞同:“一码归一码。”   江父也不动弹,两人就站在门口,等着受女婿的礼。   戴满山死过一回,知道了许多内情,温云起还是不起身,只问:“今天不行礼,晚膳就不吃了是吧?”   江秋雪无奈:“我爹娘重规矩,你就如了他们的意吧,又不会少块肉,你快一点,我也好让人上菜。”   “重规矩?”温云起嚼着这两个字,眼睛盯着她的脸,语气似笑非笑。   江秋雪对于自己干的那些事情心知肚明,那么多的蓝颜知己,怎么都算不上“规矩”。   普通人不敢议论江家的这点事,但只要在这城里稍微有点脸面的,还真没人看得起她,甚至还有人直接奚落到了她面前。   面对那些权贵,江秋雪只能含笑以对。她从来没想过戴满山居然也敢嘲讽自己,一怒之下,她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戴满山,你疯了吧?你那话是何意?”   温云起无辜:“我说什么了?”   江秋雪看似温柔如水,什么都能包容,实则又势利又小心眼,还特别爱面子。   若是不爱面子,也不会找一个名义上的夫君把自己装成良家妇人了。   “你……”   江秋雪做的事情经不起说,她也不愿意自己说出来,恨恨坐下:“摆膳!”   门口的江家二老见状,面色都变得难看,江母质问:“满山,合着我们江家养着你们母子,还养出仇来了是吧?你见过哪个上门女婿上妻家门时还带上亲娘的?秋雪是善良,但你别得寸进尺!”   温云起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扔,起身道:“是,你们家对我们母子有大恩,但我在江家就一点用都没有?”   因为戴满山的存在,不知道江秋雪根底的人只以为她是个良家妇人,而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私底下可没少骂戴满山做活王八。   这些事戴满山都知道,他更清楚一个道理,天下没有白捡的便宜,当年他既然选择了让江秋雪救治母亲,这些就是他该受着的。   因此,他辛辛苦苦走镖,每一次都投入自己所有的积蓄来买货,买的货物越多,能够赚到的差价也就越多。为的都是尽早摆脱江家……这也是戴母的心愿。   温云起一提及戴满山这些年在江家的用处,所有人都闭了嘴。   说到底,江秋雪做的事情上不得台面,大家再心知肚明,也不好拿出来说。   “娘,满山心情不好,您别生他的气。”谁都不说话,江秋雪为了自己的脸面,直接自己强撑着出面说和,“上菜。”   最后一句,故意拔高了声音,外头下人纷纷鱼贯而入,很快就摆了一大桌。   “满山,家里又不缺钱,你不用冒险走镖,以后别去了。”江秋雪还是那副温柔如水的样子。   温云起却知道,戴满山最听不得这种话,两人夫妻十几年,实则只有第一年时同床共枕,在长子生下来后,戴满山明白了许多事,重新开始走镖,回来后也和母亲一起住在后面的小房子里。   也就是说,两人已经分居多年。   既然分居,孩子也不是他生的,那这里怎么能算得上戴满山的家? 第65章 孝顺的老实人   “家里”二字 , 戴满山每次听见,心里都很抵触。   江秋雪这话,不过是又一次的试探。   温云起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无论怎么听, 都感觉江秋雪是在激他走。   “我有银子花。”   还是没有正面回答, 江秋雪暗暗着急, 正想再问 , 边上江母已经忍不住了。刚才女婿没有对她行礼, 还嘲讽他们家, 她肚子里还装着火呢,闻言冷笑:“秋雪,你就别替他操心了,人家有银子呢。”   说到这儿,冷哼一声, 不屑道:“就那几个子儿, 说出来也不怕被人笑话。真有银子,倒是把你娘的药钱付了啊,少指着秋雪。”   她又喝了一口汤,语气骄矜,“这天底下的银子就没有白得的,你看不起秋雪, 那秋雪若不如此, 大夫没收到诊费,会来给你娘治病?不给药费, 大夫会给发药?”   好家伙!   一张嘴,居然把江秋雪在外头与人不清不楚摁到了要给婆婆挣药钱上。   合着是戴满山母子逼良为娼了?   温云起气笑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这话一点没错,原先戴满山从来不挑剔江秋雪的不是,对待姜家二老一直都很恭敬,主要是因为江家救了他娘的命,他欠了这一家子。   即便姜家二老说难听话,戴满山都忍了,他得让母亲好好活下去……一怒之下闹着与江家分开,若是不还银子,那这一辈子都欠了江家。若是还上银子,他带着母亲出门只能露宿街头。   因此,无论江家二老说什么,他从不与之争执,自然也就没有听到过这么不要脸的话。   “以后我娘的药费我自己付。”温云起语气淡淡,“以前我也提过,只是秋雪不愿意。”   江秋雪接话:“是,大夫三天两头来一趟,每次都结账,忒麻烦了,你又经常不在家。就记在账上,一个月结一次,简单许多,也不浪费大夫的时间,人家治完了就可以走。”   江母从来都不觉得戴满山一个粗人能赚到多少银子,走镖是比干其他的要赚得多点,但四五钱银子一个月就顶了天,戴满山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志气,非要负责自己的花销,在家里吃饭后,出去还要买些细粮和难得的食材送回来,意思是不占家里便宜。   外头走镖的人爱喝酒,爱赌钱,在江母看来,戴满山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绝对没什么积蓄,若是运气差点,说不定外头还欠一堆债。   她就是看不惯此时戴满山脸上的轻描淡写,嗤笑一声,故意道:“又到月底,大夫这两日要来结账,有本事,这一次你自己结呀。”   温云起颔首:“可以。”   江母一愣,随   即呵呵冷笑:“你可别私底下去找秋雪帮忙。”   “不会。”温云起说了这话,看向门口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妇人,那是伺候他母亲的婆子秀娘的亲姐姐月娘,月娘男人就是江家的大管事,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归他管。大夫结账,也是先拿账目给他,管事核对无误后,就会问江父拿银子,等下一次大夫再上门,就可以拿到银子。   论起来,戴母一个月药费多少,江秋雪其实不太过问,她挺忙的,不怎么管这些琐事。最清楚此次的人是江家二老。   “月娘,稍后你让大管事过来找我一趟。”   月娘站在门口,听得胆战心惊,江家搬到城内,她就开始伺候,早就知道戴满山看起来凶,其实脾气挺好。   她从来都不知道,老实人竟有跟江家长辈顶嘴的胆子。   难道真打算自己付账?   戴满山饿得很快,但是江家人不喜欢看他吃太多,他又不想让自己的肚子受委屈,经常买了不少点心放在后面的小房子,来之前刚吃过,这会儿不太饿。   温云起很快放下碗筷,也不与谁打招呼,起身就走。   如此不通礼数,刚走到外面,就听到后头传来拍桌子和砸碗的声音。不用看,他也知道是江家二老在发脾气。   温云起先回了戴满山的屋子。   屋中潮湿,有一股霉味。看得出来是刚打扫过,没有多少灰,就是屋子黑漆漆的,一点不敞亮。   这个住处,还比不上江家的那几个下人。   隔壁有了动静,温云起出门,看见秀娘端着托盘过来。   托盘上一碗鸡汤,一碗粥,还有一碗黑漆漆的药,此外有一小叠肉末炒的碎青菜。   戴母喝药多年,都喝败了胃口,平时只能吃好克化的食物。   温云起接过托盘:“我来吧。”   秀娘转身离开。   温云起有注意到,秀娘没对他行礼。   江家二老如此注重规矩,但下人对待戴满山却特别懒散,而戴满山自己呢,自从发现了长子不是自己亲生后,就从不拿自己当主子,也懒得纠正他们的规矩,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下人见他行不行礼,纯粹是看下人自己愿不愿意。   温云起端着托盘进门,床上的戴母听到了动静,悠悠转醒。   “满山,你吃过了吗?”   “吃了。”温云起先取了那碗粥,“娘,温热的,刚好能入口。”   戴母这个病,必须以温养为主,一天五顿,一顿都不能少。她为了儿子,不管东西好不好吃,都会尽力让自己咽下去。   很快,粥和汤都喝完了,就连炒的那碟菜,她也吃得精光,接下来就该喝药。   温云起懂一点药理,这确实是补养身体的药,但若是身子本来就虚,转头又大补,那只会越补越虚。   “药太苦了,娘,咱歇一顿吧。”   戴母讶然,却不想违了儿子,点头道:“好!”   她眼睛微微湿润,亮亮的看着儿子,却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又要走了?路上小心些……”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今夜天亮之前戴满山必须出现在镖局,然后一行人去库房里押货出城。   温云起帮她多垫一个枕头:“不走了。”   戴母满脸惊诧,半晌才回过神:“不去了?”   “以后都不去了。”温云起笑了笑,“儿子找到了一个生财之道,您不是早就想让我离开江家么?就这两天,儿子跟江家谈清楚了就走。”   戴母大喜,整个人都有了精气神,眼神里的光愈发亮了几分:“真的?”   温云起点头。   戴母欢喜不已,想到什么,担忧问:“那些孩子……”   温云起直言:“都不是我生的,留给姓江的自己养,她这些年大手大脚,应该敛了不少财。再说,孩子的爹还在,不可能让孩子吃苦。”   闻言,戴母有些失落,她不怎么看得到三个孩子,原以为里面有一两个是自己儿子亲生,谁知竟然都不是。   “江氏水性杨花,咱们走了是对的,她来往的那些人都非富即贵,说不定哪天人家的夫人就找上门来了,到时咱们一定会被牵连。”   戴母早就想说这些话,只是她知道,儿子没有攒够银子之前,不会带她离开。说了这些,只会给儿子增加压力,完全是徒增烦恼。   温云起颔首:“我也这样想。”他伸手握住了戴母的手腕,“别说话,儿子给您把脉。”   戴母顿时乐了:“什么时候会医术了?”   她不觉得儿子能治好自己的病,话中满是调侃之意,却还是乖乖的将手腕放在儿子的面前。   温云起细细把脉,觉得这病……兴许不是病,正如戴满山临死前听到的那样,戴母的病是人为,完全是体内养着蛊虫,所以无论吃多少好药和好东西下去都养不好身子。   吃得好,只是把那只虫子养得更好。但虫子犹如饕餮,永远都吃不饱,所以,戴母要是敢断药或者是敢不吃东西,虫子就会蚕食她的生机。   方才那碗药,与其说是给戴母养身,不如说是拿来喂虫子的。   “怎么样?”戴母笑吟吟,“你能不能治好?”   “当然能。”温云起本身不会医术,几辈子年老后借着养身学了一些,医术算不得大成,但也比一般江湖郎中要好得多,蛊虫……他不精通,不会喂养,只是知道两种引蛊的法子。   第一种法子粗暴,若是不顾中蛊者的性命,随时都可引,一般体内养蛊取虫,就用这个法子,这法子太简单,所以温云起才会知道。另一种,得有人吃下一些特定的药材,将血养成蛊虫喜欢的味道,然后放血引虫。   戴母病了多年,身子破败不堪,只能用第二种。   此时天色渐晚,温云起看了看天色,想来有一些医馆应该没有关门,引蛊之事,宜早不宜迟,他站起身:“娘,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先出去一趟。”   戴母对儿子特别纵容,笑眯眯道:“去吧去吧。” 第66章 孝顺的老实人   江秋雪连着试探了两次, 都没有得到戴满山今夜要离开的准话,她不太放心,就想往后院去问个清楚,还在院子里的花丛间溜达, 就看到戴满山大踏步而来。   这男人很是高大, 看着凶神恶煞, 她却知道, 他心底很柔软, 从不伤害旁人, 最是孝顺不过。   “满山,我有话要跟你说。”   温云起打算赶在医馆关门之前先把所用的药材买回来,绕过她就想走。   “我有急事,回来再说。”   江秋雪追了两步:“你还有什么东西没准备好吗?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温云起脚步顿住,回头看她:“你知道我今晚要走?”   江秋雪颔首:“对啊, 之前你说过。”   话是这么说, 其实挺心虚的,戴满山好像没有提过这件事情。   温云起点点头,也不说是不是要走,大踏步离开了。   江秋雪想要追,奈何腿不够长,只能眼睁睁看他出门。   她也不是追不上, 就是得跑。   凡是讲究一些的人家, 都不会允许家里的女人跑跑跳跳,她不想被人看见自己不雅的一面。   温云起走了四五家医馆, 总算是配齐了自己所要的东西,往回走时,还买了几个砂锅和小炉子。   药得自己熬, 砂锅还可以给戴母熬药。   等他去而复返,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   江秋雪让人搬了把椅子靠在院子门口等,她猜测戴满山多半是收拾行李时发现缺了东西,这才跑出去买,他明儿就要走,肯定会很快回来。   一等就是半个时辰,江秋雪都有点不耐烦了,按理说,人今晚上要走,她没必要守着非要一个答复,可是今天的戴满山脾气似乎变了些,以前是绝对不会跟她爹娘顶嘴……她心里有些不安。   看见人回来,江秋雪立即问:“满山,你出去买了什么?”   温云起反问:“你有事   吗?”   江秋雪哑然:“我担心你。”   “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在外这么多年都没出事,运气都很不错,不会出事的。 ”温云起满口胡说。   江秋雪起身询问:“你今晚要走,还是在走之前给我爹娘道个歉,抓紧些,再迟他们就睡了……”   温云起用一声冷笑打断了她的话。   江秋雪对上他的眼神,一时间只觉狼狈,换了别人这样看她,她再恼怒也只能忍着,可站在面前的人是戴满山,她张口就质问:“你在笑话我?”   “道什么歉?我哪句话说错了?”温云起似笑非笑,“难道你也赞同你娘的话?认为你这些年在外头有那么多的蓝颜知己是因为要给我娘治病才迫不得已与他们相交?搞清楚,是你自己先干了那些不要脸的事,才找了我们母子来当遮羞布。”   江秋雪最不愿提及的事情就这么被大喇喇问到了面上,她一时间无言以对,骂道:“戴满山,你混账!”   温云起呵呵:“我不偷不抢,不勾引有夫之妇,怎么混账了?”   江秋雪气到胸口起伏:“有本事你现在就带着你娘滚,以后不要再占我半分便宜。”   温云起颔首:“好啊!”   他说走就走,一点迟疑都没。   江秋雪愕然,看他真的要走,大吼道:“你在走之前,必须要把我这些年帮你娘付的药费还我!”   听到这一句,温云起是一点都不意外。   别说他了,就是戴满山都知道江秋雪是个怎样的人,所以在没有攒够银子之前,他从来不和江家人争执,受了委屈也忍着。   “你让管事去一趟大夫那里,把记录这十几年诊费药费的账本带来,回头该多少就多少,我不占你便宜。”   江秋雪这一回是真傻眼了,脱口问道:“你哪里来的银子?”   “反正不欠你的就行,你管我哪里来的银子?”温云起头也不回,“让大管事算账吧,算好了来找我,对了,若是你不想再看见我,也可以不见了。”   江秋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小房子里面,眉头紧皱。   戴母不知道前面二人之间的争执,看到儿子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再一次佐证了他真的不再出远门,顿时眉眼弯弯,心情格外不错。   温云起给她喂了一颗加了人参的荣养丸。   戴母今晚没喝药,不止没有难受,吃了药后,还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这是什么丸子?”   “包治百病的,只有这一颗。娘,你睡一会儿吧,儿子在这儿熬东西,就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温云起给她喂了一碗安神药,扶她躺下,盖好了被子。   戴母已经很多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那药丸小小一粒,却比以前喝的那些补药更让蛊虫满意,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似乎要均匀了些。   用药丸养蛊虫,确实能让那东西消停一段时间,但治标不治本,最好还是想法子尽快将东西取出来。   温云起一连熬了四五罐药,然后一碗接一碗都喝了下去,他脸色变得潮红,身上的血管都鼓了出来,整张脸红得像关公,就在药效最厉害时,他割了手腕放了半碗血。   这边的血一出来,床上的戴母面露痛苦之意,胸口处有一个蚕豆大的东西如同活物一般爬上了她的脖子和脸颊,然后消失,没多久,戴母紧闭的口中出现了一条肥虫子。   肥虫子团在一起比蚕豆大一点,扯开后足有一尺多长,看着恶心又渗人。   这也是温云起喂药给戴母的原因,这一幕太过恐怖恶心,最好别让她看见。   虫子出来,温云起眼疾手快,直接用筷子夹起丢入了其中一个砂锅中,这种东西掐不死,杀它们需要一些特定的法子,温云起不太清楚,暗暗决定找机会多学一学,此时则简单粗暴,直接将盖子盖严实了放到燃得正旺的小炉子上。   没多久,盖子处有东西在顶,温云起用手摁住,那东西还在往外用力。   温云起不撒手,摁得更紧。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东西一直试图往外逃,饶是温云起捡了块帕子包着盖子,手也被火烤得厉害。就在他以为那东西烧不死时,里面渐渐没了动静。   没有动静了温云起也没撒手,一直死死摁着。   到了下半夜,那东西偶尔顶一下,力道也不大,温云起打着瞌睡,反正不让它出来就行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和肉味,熏得人想吐。   外头天蒙蒙亮,有脚步声过来,先是去了隔壁,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满山,你一宿没睡?”   江秋雪的声音传来,语气里满是温和,仿佛昨天晚上二人说要分开的事情不存在过似的。   “没睡。”温云起出声,“我们俩没必要见面了,你让大管事来。”   外面沉默了一下,江秋雪继续道:“你先开门,屋子里什么味儿?你在烤什么?”   温云起早就发现罐子里在半个时辰之前就没了动静,他揭开盖子一条缝,没东西出来,将烛火点了靠近,发现罐子半壁上一条虫子尸首烧得焦黑,他用筷子一碰,碎成了黑渣渣。   他心下冷哼,任你再毒辣,不可能不怕火。   死了就好。   他浑身放松下来,看了床上睡得明显安稳了不少的戴母,起身开门,但没让江秋雪进门,而是自己也站了出去,还顺便带上了门。   江秋雪试图往里瞧,再次询问:“你在烤什么?”   “有话就说。”温云起语气有些不耐烦。   江秋雪瞬间就察觉到了他态度上的改变,昨日戴满山与她爹娘吵架之前,他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知道你今天要出门,一转眼就要变天了,我给你准备了两身衣裳……”   温云起打断她:“谁说我要走了?”   江秋雪心头咯噔一声:“你不走?”   “昨天你不是让我还银子吗?等还了银子,我就要带着母亲离开,可不敢再把人放在这里给你照顾。”温云起看也不看那两套衣裳,“天色还早,你先回去歇着,等大夫把账本送到了,咱们再说。”   江秋雪昨天是话赶话说到了那里,她之所以让戴满山还银子,是笃定了他还不上,可没想过从此和他一刀两断!   “满山,昨天我说话不太好听,你别生我的气,咱们既然是夫妻,你娘就是我娘,她的药钱本来就该我出,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还。你们也不用搬走,真的。”江秋雪越想越慌,语气也变得焦急,“别走!我不能没有你。”   她哭得梨花带雨:“咱们多年夫妻,也算是知根知底,我确实……话说回来,你即便是还了银子,那也只是还了欠我的钱,当年我于你们危难之中及时出手救人,这份情意,你拿什么还?夫妻这么多年,我把你娘照顾得那么好,从来也没要求你为我做什么,只是要你担个名声而已……”   温云起呵呵:“你是救了我娘的命,但若不是我做你夫君,你们一家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正因为江秋雪有一个名义上的夫君和婆婆在,那些女人即便知道家里的老爷被她勾走了心神,也想着她是一个有妇之夫,不可能进府。   戴满山母子的存在,就是告诉所有来找她的男人,她不会要他们负责,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和她欢好。也是告诉所有男人的妻子,她有男人有孩子,不会进府争宠!   多了母子二人,能省下不少麻烦。   今日之前,夫妻俩从来没有把这些事情拿出来争执过,江秋雪又是尴尬又是难堪:“你和我过不到头,当初就不该答应我的提议,现在你让我到哪儿去找人?” 第67章 孝顺的老实人   江秋雪没想过要换人, 尤其她如今对便宜婆婆有安排,若是母子俩闹着要走,她原先的打算就不成了。   “戴满山,你若是现在走, 那是过河拆桥, 人品低劣。”   温云起一点都不在乎:“人品低   劣又如何?也好过留在这儿被你们全家奚落。”   江秋雪沉默了下:“以前你从不和我爹娘争执, 他们都觉得你孝顺听话, 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看不惯你的作派时难免就多说了几句。再说, 我们是夫妻,我的爹娘也是你的长辈,教你也是为你好,还不能说你几句了?”   话说到这里,看男人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她急忙改口, “都是一家人,无论何事,都该互相包容。你若是实在过不去,回头我跟我娘说一声,让她以后对你客气一些,这总行了吧?”   她自认让母亲受了天大的委屈, 自己已经退了很大一步, 戴满山应该见好就收,可是, 男人还是板着个脸,她只得再退一步,“让我娘给你道歉!”   温云起摆摆手:“不用让你娘这么委屈, 过两天把账结清楚了,咱们各自安好。”   江秋雪气急:“戴满山,你别得寸进尺。”   “我什么都不要,只希望能和你们家彻底划清界限,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温云起似笑非笑,“你该不会还要我出钱养育几个孩子吧?”   明面上来看,夫妻俩生养了三个孩子,孩子也要叫戴满山一声爹。   而事实上,几个孩子与戴满山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对这个父亲也不太尊重。养是不可能养的,哪怕同一屋檐下住了多年,温云起要是敢在那几个孩子身上花银子,戴满山一定会生气。   他是来让人消气,可不是来给人火上浇油的。   江秋雪确实想拿几个孩子说事,倒不是说想让戴满山出钱,而是想提父子之间的感情。话还没说出口呢,就被堵了回来。   “反正你不能走。”她眼神一转,“你就是个镖师,虽然赚得多,但是你们母子花销也大。更何况,你想赚钱就顾不了你娘。这样吧,回头我给你开工钱,还找人伺候你娘,你什么都不用干,只做我江秋雪的男人就行。”   温云起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走是一定要走,但不是现在,那把大火还没烧呢。   江秋雪见他不说话,感觉有戏,立即道:“我一个月给你五两银子的工钱,这总比你脑袋挂裤腰带上还辛辛苦苦跑那么远赚得多吧?”   五两银子不少了。   那些刚入镖局的镖师,跟着东奔西窜,一年下来也就这点钱。   “我要的是你们家人的尊重,你娘话里话外都一副我占你便宜的模样,就差没直说我是贴在你们家身上吸血的水蛭,事实又不是这样,咱们俩也别说谁占谁便宜,以后她说话必须客气些。”   江秋雪也不知道这男人怎么突然就变得强硬起来,不过,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叫事,她手头的银子很多,一个月五两,也就是一盒胭脂的价钱。难就难在说服她娘善待戴满山。   “好!”   两人达成共识,都挺满意。江秋雪安心回前院补觉,温云起再进屋子时,味道都散了许多,他将所有的门窗打开,又重新给戴母熬药。   戴母这一觉睡得特别熟,醒来时外面日头很高,她顿时就急了。   一天五顿,少一顿都有可能加重病情,最严重时她昏迷了三四天,险些没能活过来。   她答应了儿子要好好活着,也是不放心留儿子一人在世上,当即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秀娘……”   温云起上前将她扶起,递上了一碗药。   “娘,换药了。这种药要在饭前吃。”   戴母闻言,面色发苦。   喝药很败胃口,饭后喝的药还不影响吃饭,这要是饭前喝,能吃一碗饭的都只能吃得下半碗,偏偏还不能不吃,不吃她就会越来越虚弱。   药汁入口,不像是以前那样又苦又涩,微微的酸甜味,戴母眼睛一亮:“还是白大夫吗?”   温云起摇头,含笑道:“另一个大夫。”   “都没把脉,这药也不难喝,能成吗?”良药苦口,戴母真的担忧喝了不对症的药耽误病情。   “来过的,当时你睡着了。”温云起张口就来,“这个大夫是刚来城里,还保证说半个月就能让你下地行走,两三个月恢复如初。药钱也不贵,儿子就想试一试。”   “真的?”戴母一脸惊喜,实则心里清楚,那大夫多半是个骗子。   喝了药后,母子俩分食了一锅粥。戴母像以前一样困倦,但一觉睡醒,似乎有了几分精神,看儿子还在,顿时来了谈性。   “满山,昨天你说要走……”   恰在此时,门被人推开,江母走了进来。   温云起瞅了她一眼,没起身,也没喊人。   戴母将儿子的态度看在眼中,心下觉得奇怪,出言招呼道:“亲家母,过来坐。”   她不想让儿子与江秋雪继续站一起,一来是害怕儿子被江家连累,二来,儿子住在这里,也不可能找别的女人,这正直壮年,跟鳏夫似的,那也太苦了。还有,她没有什么给戴家传宗接代的想法,但儿子没有枕边人,也没有一个亲生的儿女,等她走了之后,儿子一人在这世上,太孤单了。   对江家人,戴母除了觉得亲家和亲家母高傲了一些,就有点不喜欢儿媳的水性杨花。但一码归一码,江家人救了她,她心里还是感激的。   江母面色缓和下来:“亲家母,我听说满山买了不少药罐子回来帮你熬药,你可好些了?”   “好多了。”戴母睡一觉起来,原先那种虚弱和胸口的难受好了许多。就像是鼻塞了呼吸不畅的人突然就通了鼻子。   江母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戴母都病了那么多年,年纪越来越大,怎么可能会好?   她随口一问,转而道:“满山,昨天我说话不太客气,你别生气。”   戴母脸上的惊讶根本遮掩不住,她飞快偷看了儿子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来。   温云起面色淡淡:“以后别拿我当一家人,少往后头来,记得让江秋雪及时兑现她承诺的工钱,我就不会走。”   江母暗自咬牙:“你都不叫我娘了?”   温云起反问:“你是我娘吗?我是和江秋雪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但我们夫妻之间怎么回事,你心里没数?”   江母:“……”   夫妻俩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常年聚少离多,聚的时候也没同床共枕。   她自觉要比戴家母子高贵,一直俯视二人。被女儿逼着来道歉,她心里已经很烦了,让她耐心地弯腰讨好这二人,她做不到!   “那你们好好的,我就先走了。”   温云起没吭声。   江母走出门后,气得踹了一脚屋檐下的木架子。   那是以前戴母勉强还能走路的时候用来扶着行走的,后来身子越来越虚,就再用不上了。   温云起霍然起身追出门:“你想做什么?要砸东西是不是?别逼我跑到前面去砸!”   江母吓一跳,这女婿太过高大,足足比她高出两个头,她慌忙解释:“不不不,我是不小心踢到了。”   逃也似的跑出后院,江母发现自己后背上起了一层冷汗,她越想越怒,奔到了女儿的房中,质问:“秋雪,我到底还要忍那个粗人多久?跟头牛似的,我都不敢说,怕他窜上来打我。”   江秋雪正在整理自己的首饰,原本心情挺好。听到母亲的话,顿时皱眉:“戴满山只是看着凶,又不会真的打人,我让你去道歉,不是让你惹他!别把人给我气走了,这可关乎着我下半辈子,也关乎你们能不能做让人尊敬的大老爷,别坏我的事!”   闻言,江母不高兴:“我知道,这不是已经去道歉了么?你也抓紧点,我看到他们母子就难受,明明占了我们便宜,还非说我们欠了他……呵呵!得了便宜还卖乖。当初要不是你,他娘就死了……”   江秋雪听到这句,心里特别烦,一下子将手里的镯子扔到了桌上,喝道:“你有完没完?”   江母:“……”   “行行行,我不说了,你抓紧啊。能早动手就早动手,我看戴满山好像转了性子,你别真让人跑了。到时出事不够大,人家可腾不了位置……”   “事以密成!”江秋雪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能不能不要多嘴?万一隔墙有耳,事情就不能成了!”   她动了真怒,江母急忙闭嘴,半晌小心翼翼道:“记得提前跟我们说,别把我们也搭进去了。” 第68章 孝顺的老实人   江母态度软下来, 江秋雪也后悔对着母亲发脾气,无奈地道:“娘,   这些事情我都心里有数,不要来烦我了。我平时在外头应付那些人已经很累, 回到家就让我清静一下行不行?”   “行行行。”江母往后退,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母子啊!那个戴满山, 明明穷得连自己的亲娘都要养不起了, 还装作一副很有志气的模样, 简直笑死个人。”   江秋雪对戴满山没什么感情, 她平时都懒得管他,也就是这两天戴满山脾气变了,加上她要利用母子俩,这才会多关注几分。   接下来几天,温云起只有缺东西了才会出去采买, 此外他都守在戴母床前。   戴母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变化, 手脚越来越有力气,精神越来越好。其他的不提,她说话的声音都越来越大了。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这天她竟然能自己撑着坐起来,当时都惊呆了。   “满山, 我好像……真的有在好转。”   她感觉到了也不敢随便说啊, 怕儿子有了期望又失望。   温云起笑了:“看来这次的大夫是个高明的。”   戴母没有怀疑到帮她治病多年的白大夫身上,只道:“等我病好了, 回头给他送个妙手回春之类的牌匾。”   转眼过了七八天,算算时间,也到了上辈子着火的时候, 温云起这些日子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一心伺候在戴母床前。   这日,温云起从外面拎着一只鸡回来,他嫌弃杀鸡麻烦,都是拜托人杀好了再带回。刚进门不久,就看见江母站在小房子外。   “你来这里做什么?”   江母看见他这样的态度,顿时就气笑了:“本事不大,志气不小。实话说,我一直觉得闺女嫁给你可惜了,如果不是留着你有用,我女儿早就……”   此时有一阵风吹来,温云起闻到了桐油的味道。他往大房子那边看了一眼,桐油应该是放在了靠近小房子的屋子。   也对,放在这边,用的时候方便嘛。   “不要说这些废话,我说了要走,是你们家不允许。”他强调,“是你们家有事要求我,可不是我死赖着不离开。”   江母最近这段时间和女婿对上,从来就没赢过,冷笑道:“人在做,天在看,得了便宜还卖乖,肯定会遭报应的。回头你自己能逃,你娘都逃不掉。”   温云起心中一动。   最近这几日不见一滴雨,烈日当空,连云都找不到一朵。   听这话的意思,动手多半就在这两天。   “同样的话还给你。”温云起撂下一句,进了屋子。   戴母听到了两人在外头吵架,她心里很紧张,看见儿子进门,忙道:“满山,你不要跟她吵,差不多的事忍忍就过去了。”她压低声音,“江氏在外头认识不少老爷,若是跑到那些人面前去哭诉……”   她眉头紧皱,完全不敢想象那后果。   若那些富家老爷出手,他们母子俩即便发现自己被针对了,也以为是自己倒霉。   “放心吧,她就是个纸老虎。”   戴母哪里放心得下来?   又到晚膳时辰,秀娘来请温云起去前面用膳。   这几天秀娘经常过来请,温云起都是拒绝,不过,今儿他起身了。   秀娘还在想着主子吩咐她必须把人请到前院,偏偏戴满山又不愿意和江家人一起吃……她都不知道要怎么交差。   眼看戴满山起了,秀娘大喜,脸上笑容都深了几分。   上辈子在院子里着火,烧死的人只有一个行动不便的戴母,不过秀娘也没好下场,戴满山回来时,秀娘早已经被发卖。   也正是因为秀娘不在,让戴满山愈发怀疑母亲的死并非是营救不及。所以才会在听了两个醉汉的胡言乱语后跑去细查。   后来戴满山也知道了,那两个人是得了好处,故意在他面前这样说,收买他们的人是陈夫人的娘家。   说到底,陈家人不好出面给女儿讨公道,但又想闹一闹,不想让女婿太好过,所以故意指使戴满山去翻找真相。   温云起进门时,丫鬟已经在摆膳。   看见他出现,一家人都挺意外,但江秋雪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起身给他倒了一碗酒。   “满山,我还以为你不来呢。”她说这话时,媚眼如丝,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之意。   别的男人可能很吃这一套,温云起面色不改:“我不喝酒。”   他知道江家人的打算,只一句话,江母面色难看至极,父女俩勉强还稳得住。   温云起目光一扫,问:“兄妹三人去哪里了?”   江秋雪早就猜到了他会问,随口道:“去姨母家中了。”   所谓的姨母,戴满山这么多年也就见过一回,他不太习惯和这所谓的亲戚相处……其实是他察觉到姨母热情归热情,但那热情过于浮夸,且他发现姨母并不是真的喜欢他。   那一次之后,江秋雪再没有提出带他去走这门亲戚,戴满山也不想再被人鄙视,这许多年来,两人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   江秋雪心里清楚,只要一提这位姨母,戴满山肯定不会再多问。更何况,他和三个孩子根本就没什么感情,问及去处,那也是随口而问,不会管太多。   温云起确实没多问。   说了不喝酒,就是不喝。   江秋雪一连劝了好几次,温云起都不接话茬,那碗酒始终放在那儿。   江母也有点着急,干脆起身端了一碗酒递到温云起面前:“满山,都是一家人,以前娘有做得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干了这碗酒,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   温云起看到递到面前来的酒碗,心下只觉讽刺,今早上江母还在威胁他呢,一转头就来求和。   也是,戴满山在这一家子的眼中就是头脑简单的粗人,想不到那么多事。   按理来说,长辈给晚辈道歉敬酒,只要没有太大的恩怨,哪怕心里不愿意 ,也不会扫了长辈的面子。   江母也认为,自己都这般低声下气了,态度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戴满山识相就该喝下那碗酒。   只要喝了酒,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温云起眼神一转,一抬手就打掉了江母的碗。   大碗落地,摔成了碎片,酒水也洒了一地。   江母惊得往后退了两步,却还是不如酒水飞溅的速度,她的绣花鞋都湿掉了大半只。   反应过来后,她猛然抬头,怒瞪着面前的女婿:“戴满山,你什么意思?”   温云起摇头,将给他准备好的那碗酒递了过去,递过去的态度很是强势,一副江母非接不可的架势。   人在惊着了的时候,有东西递到面前,那都会下意识接过,江母手中接着了碗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想放下。   温云起大声道:“别放!”   他声音很大,语气不容拒绝,江母还真就没敢放。   “我想过了,咱们同处一屋檐下,也不能长期互相怨恨,还是喝一碗酒,了结了曾经的恩怨。”温云起说着就起身去倒酒,顺手拿了江秋雪给他倒酒的那只坛子。   坛子里的酒才倒走一小半,里面还有大半坛子,他顺手就给自己重新添了一碗,然后跟江母碰了一下。   “来!”   他作势要喝,但动作缓慢,故意慢吞吞观察江母的神情。   此时江母被架到了火上。   她知道这个酒不能喝,但如果自己不喝,戴满山就不会喝。   此时再把酒碗扔出去,显得太过刻意,容易被   人怀疑。事情还没办呢,可不能出岔子。   大不了,喝了再吐就是。   也或者,这酒只是让人昏睡,又不会毒死人。不管她有没有昏迷,女儿又不会丢下她不管。   江母一咬牙,直接灌了一大碗。   这是米儿酒,带着桂花的香气。香气太过浓郁,压过了那点微微的药味,以防万一,江母又喝了两碗。   温云起自然是奉陪,喝完后借口醉了,跌跌撞撞往后院走。   江家人看着他的背影,心情放松了不少。   江秋雪一脸严肃,她当然希望一切顺利,可到底成不成,还得看晚上。   而江母满心兴奋,母女俩心不在焉,自然没发现江父神情不对劲。   *   温云起都没有等到深夜就背着戴母从后面的院墙出去了。   半夜里,江家院子燃起熊熊大火。   尤其是后面的那几间房,不过眨眼之间,火光冲天。前面的房屋因为用料好,火势也不小。   着火的房子外,江秋雪衣衫不整,但好在裹了一床被子,倒不至于泄露了春光。   旁人也没多瞧。   房子被烧,家破人亡不过在顷刻之间,真的是很惨的一件事,这时候还惦记着占女子便宜,那真的是不配为人。   江秋雪裹着被子哭喊:“娘……娘……满山……”   她在前面一排人群里疯狂穿梭,慌乱地到处寻人,“我婆婆还没出来,孩子他爹也不见人影。大家帮我救人,求你们了……”   一边哭一边喊,眼看没人动弹,她更是裹着被子就要往火里去。   旁边都是救火的人,也有一些自觉帮不上忙躲到旁边不给人添乱顺便看热闹的妇孺,看她要往火里冲,众人当然不允许,纷纷冲上前去拉扯。   江秋雪被拉了回来,趴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众人围着她纷纷安慰。   “所有人都出来了吗?”   听到熟悉的男声,江秋雪哭声一顿,当她确定这个声音是戴满山所有,惊得猛然抬头,连泪水都止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   她脱口问道,心里有种事情脱出掌控的惊慌。   温云起没有回答,而是目光四处搜寻:“怎么没有看见娘?” 第69章 孝顺的老实人   没有看见娘?   江秋雪听到这话, 慌乱的心镇定了几分,婆婆不良于行许久,若是靠她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在大火之中逃出来。   她只是想顺便解决了戴满山, 但其实这场火灾中只要丧身一人, 目的就能达到。   婆婆没出来正好, 出来了她才要着急。   心里不慌不忙, 面上故作慌张地问:“那怎么办?”   温云起听到这话, 一把抢过旁边丢在地上的被子, 又去抢了正在救火的人手中装满了水的桶,直接把那些水往被子上一泼,一边忙一边大声道:“人还在房子里,那肯定是救人啊。不然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人烧死吗?”   说完这话,他将被子扛在身上, 一埋头就冲进了大火之中。   江秋雪心中一喜。   她还在努力压下唇角的笑意, 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时,忽然察觉到了不对。戴满山没有往火势最大的后院去,而是直冲前院的大院子。   这不对劲。   婆婆一向住在后面,戴满山这是要救谁?   难道他是眼看救不出人要和母亲死在一起?   心里胡思乱想,又有点不安,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戴满山对他娘可真好。”   “都说上门女婿不会踏踏实实过日子, 瞧瞧人家, 眼看岳母要葬身火场,不管不顾就往里冲。方才我家那父子俩想要拉他, 完全拉不住……这份孝心,啧啧,对待亲爹娘也不过如此了。”   “都说真心换真心, 江大嫂平时看着挺冷淡的人,没想到居然能得女婿这样孝顺,可见她的冷淡只是对着外人……”   江秋雪越听越不对劲,看着大火,忍不住喃喃:“我娘没出来?”   那么大的火势,冲进去的人完全是九死一生。   留在外面的邻居们自然不会再让人进去,虽然江秋雪没有要闯进去的架势,却还是往她这边靠了几分,以防万一嘛。   万一这人上头了又要去救人,离得近点,也好伸手拉她呀。   刚好就有人听到了江秋雪的话,立即道:“你娘确实没出来,伺候你们的那些下人都在那边帮着救火……”   江秋雪面色大变,慌乱地问:“那我婆婆呢?”   一边问,她眼神一边在人群里搜寻。   有人朝着街对面的墙根下一指。   江秋雪过于慌乱,没有注意到好心人的手指,又有两三个妇人掰着她的头往那边看。   戴母这会儿坐在墙根底下,身下铺着一床厚厚的褥子。   所有的人都在忙忙乱乱,没有帮着救火的人也是站着的,随时好给救火的人挪地方,满场慌乱中只有一个人坐着,真的特别显眼。   看清楚婆婆的那一瞬间,江秋雪只觉得浑身冰凉,她先是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确定婆婆真的在那处后,眼神慌乱地在人群里寻找。   没有!   没有母亲!   她想到什么目光再次搜寻,很快就在自己的左前方看到了父亲。   她想也不想就奔了过去。   “爹!我娘呢?”   江父眼神闪躲:“我没……我没来得及……”   得到这样的答复,江秋雪气到胸口起伏,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她真的要质问出声。   这么多人在,有些话不好问。江秋雪狠狠瞪了一眼父亲,咬牙切齿地道:“你故意的,即便……”   她没有说下去,一是因为不能说,二来也是人群发出了一阵惊呼。   不用问,江秋雪也知道是为了什么,因为她已经看见被子裹着的一大坨从大火中冲了出来。   烧到漆黑的被子落地,露出了烧得焦黑的纤细身影。   那纤细的身影被高大的身躯扛着从火光里出来,有反应快的人已经上前去接。   江秋雪茫茫然顺着人群过去。   许多人挤来挤去,却没有挡着江秋雪。   江母躺在地上,痛到浑身抽搐,身上的衣裳烧焦了好几处,里面的肉一片漆黑,隐约能看得到漆黑缝隙里暗黑色的血肉。   “天啊,烧得这么严重,这有没有大夫?”   这条街上还真有大夫住,只是大夫家里没有治烧伤的药材,只能让家里人去取。   如今大夫能做的,就是用剪刀将破损的衣裳剪下来,又让人准备冰块。   在这大夏天里,冰块那是富裕人家才有的东西,至少在场这么多人中就没谁家拿得出来。   江秋雪咬了一下舌尖,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她转身去找了大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   温云起冲进火中又出来,身上还受了伤,主要是裸露在外的肌肤被烧得到处都是燎泡,还有几处烫伤,看着触目惊心。   当然了,和江母比起来,这点伤简直是九牛一毛。   “大夫,我娘严不严重?”江秋雪满面焦急。   这会儿的江母还是黑乎乎一坨,大夫给她除了身上靠近伤口的衣裳,大概只有一半儿好肉。   大夫的脸色很是慎重:“不好说呀。主要是这天气太热了,如果能够拿到足够的冰块,不让伤口发脓,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江秋雪立即追问:“如果有冰块,我娘就不会死,对吗?”   大夫皱了皱眉,没有正面回答这话。   他是大夫,又不是神仙。   这人能不能救回来,不光要看伤,还要看受伤者本身的意志和伤口愈合的速度。   江秋雪没得到确切的答复,很不满意,再次追问了一遍。   大夫眼看糊弄不过去,直言:“你如果不信我,可以另请高明,其实我也不是很擅长治烫伤。”   “这城里有擅长的大夫吗?”江秋雪再次追问。   同行相轻,大夫救死扶伤,其实也是生意人,本身也要靠给人治病养家糊口。   大夫及时出现在这里给江母处理了伤口,不说是救了一条命,那也是最先帮了忙。毕竟,大夫动手的时   候可没说要诊费……当时就没考虑那么多,只想着救人了。   而且江秋雪这话很不客气,带着股颐指气使,一副不差钱就差名医的语气。   有点钱就了不起了?   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夫人用这种语气还差不多,住在这条街,还装成不差钱的模样,给谁脸色看呢?   大夫心中不屑,语气还算温和:“我会治烫伤,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   不要他治,那就自己打听去吧。   戴母眼睁睁看着儿子冲进火海,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看到人全乎出来了,总算放下心里的大石。   那么大的火,这人进去又出来,哪怕动作再快,再会闪躲,也肯定会受些伤。   “满山,你太冲动了!”   戴母一个女人,养着病重的男人十二年,后来母子俩又相依为命,她看似性子温柔,其实并不傻。   方才儿子冲进去时,她心里就觉得奇怪。这会儿看到受伤很重的亲家母,她恍然明白了什么。   “你再担心你岳母,也要顾及自身呀,万一你出了事,让我怎么办?我想替你都不成……”   她一脸的悲伤和担忧,语气是恨铁不成钢。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江家的女婿拼了性命不要跑进去救了江母。   江母被拖出来的时候已经烧了一半,如果不是戴满山,江母绝对会葬生火海,连全尸都留不下。   如果说当年江秋雪和戴满山成亲是救了戴母一命,今日戴满山冲进火场之中拉出烧伤严重的江母,就足以将十多年前的救命之恩还上。   江秋雪此时心不在焉,既担忧母亲的伤势,又震惊于父亲的做法。   江母睡觉之前喝了很多酒,那酒还是加了料的,今夜有事,江秋雪将人托付给了父亲,让他务必尽快在出事后将人拖出来。   结果呢,他自己跑了,将母亲留在屋中。   江秋雪越想越怒,眼看着火势渐灭,帮忙的人走了大半,她再也忍耐不住,将父亲拖到旁边,低声质问:“我说了让你把娘带出来,她喝了酒的,你为何不带?”   “我知道要着火,但没想到火势这么大呀,当时我自己也吓着了,咱们即便要救人,也要先保全自身,我又没有满山那么大的体格子,扛不起你娘,只能先逃出来。”江父用手拍了拍胸口,“我到现在这心还砰砰直跳,你办事要不要弄得这么真?”   最后一句,竟然还怪上了女儿。   江秋雪险些没气死:“我不想戳穿你那些龌龊的心思,反正我把话摆在这儿,我只有一个娘。你外头的那些狐狸精想进门……除非我死。原先我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今往后,只要我还活着,你休想和外头那个女人再来往!若你妄想和那人合葬,除非我死在你前头。”   语罢,转身就走,还撂下狠话,“若我娘出了事,我要她陪葬。” 第70章 孝顺的老实人   大多数人白天都有事要做。   火已灭完, 不会再复烧,众人渐渐散去,也有留下来帮忙的,温云起没有提要报官。   江秋雪也没提, 她守在母亲旁边, 哭得肝肠寸断。   不过, 但凡着火, 众人都会找原因, 这条街上的房子不至于大家都连在一起, 但大多数都还是共用了院墙,离得不算远。   这样的情形下,一家着火,就容易牵连了邻居。   江家人没谁想去找着火的原因,看热闹的那些人也没闲着, 屋子周围转了一圈, 闻到了桐油的味道。   “好像是有人放火哦!”   江秋雪立即站了起来,尖叫道:“谁?是谁干的?证据呢?”   她眼神凶狠,似乎要与人拼命,说这话的人本就是试探着提了一句,见状有些被吓着,急忙伸手一指留下的桐油痕迹。   “我觉得像, 你多找几个人来看看吧。”   江秋雪奔过去看。   桐油的痕迹很明显, 那处甚至还有不少脚印。   “报官!我娘是被人给害了!”   原本是要对着婆婆哭丧,如今也只能改口。想到母亲身上的伤, 江秋雪心疼得呼吸都有些艰难了。   有人故意纵火,此事很恶劣,必须得把这放火之人找出来, 否则,谁还敢安稳睡觉?   衙门的人来得很快,又找出了几处桐油的痕迹,还问了温云起救人的细节,主要是想知道他这个冲进火场的人有没有发现疑点。   就连戴母都被问了,着重问一家人最近有没有在外头与人结怨,尤其是结下生死大仇。   戴母十多年没有出过门,戴满山自从发现江秋雪不是真心嫁给他以后,大多数时候都在外头。而他走镖看似在外头漂泊,应该认识不少人,实则遇上的人是很多,但相交的不多,结怨的就更少。   问话的师爷好几个,问温云起的那个一边问,一边往前翻记下来的话,眼看差不多了,重新拿起一张纸问:“你自己没有与人结怨,那你们家其他人呢?”   温云起欲言又止。   师爷见状,一脸严肃:“你最好是实话实说,我们也能尽快找到凶手,当然了,若你乱说胡说,害我们浪费了人力物力,回头大人也会追究你的罪名。”   说到这儿,面色又缓和下来,“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会甄别一番,只要你不是刻意引导,也不会说你有罪。”   也难怪普通百姓不愿意去衙门,听听这话,没读过书的连“刻意引导”几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明白,又怎么敢多言?   “我妻子江氏,她看似是个良家妇人,实则琴棋书画样样都精通一二,在外头认识不少蓝颜知己,三天两头出门赴约。”   师爷面色一言难尽。   江秋雪的所作所为没怎么暴露在普通百姓眼中,但是稍微有点身份地位的人家都听说过她的名声,衙门里的师爷在一开始审问时,就猜到凶手有可能是那些老爷或是他们家里的夫人,也有可能是那些老爷的子女。   “我知道了,会禀给大人的。”   眼看师爷要走,温云起出声:“麻烦师爷帮我做个见证,我要与江氏和离!”   江秋雪为了将这门婚事做真,当初的婚事办得像模像样,还都是她出的钱,也送了婚书到衙门里存档,甚至户籍……戴满山的户籍都在她的名下。   既然要分开,那就分个彻底,此后大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了温云起从火场里将江母带出来的事,江秋雪的救命之恩已经抵消。   师爷迟疑了下:“我现在忙着问话,回头再说吧。”   “一张和离书而已,很容易的,我们夫妻俩没有财产可分,这个被烧了的房子还是在她自己名下。”温云起上前,“我一条贱命,死也就死了,但是我娘……我娘吃了半辈子的苦,到现在也没有过上好日子,江氏身边的人和事都太复杂了,我不想哪天一觉睡醒,就得知母亲离我而去的噩耗。”   他一脸担忧,师爷到底还是心软了,写了一张和离书:“你想要用这个换婚书,还是得要她亲自画押,最好是和她一起去衙门。”   温云起道了谢,拿着纸跟他一起出门。   江秋雪正在被师爷询问,当被问到有没有与人结怨,她也欲言又止,察觉到门口有人等着,她面色有些难堪。   “我和凤柳街陈家的老爷是同乡,我一个女子顶门立户,平时难免被人欺负。陈老爷是个仗义之人,几次出手相助,人家帮了忙,我不可能一点表示都没有,便请陈老爷吃了几次饭,为了不让人误会,都是在酒楼的雅间。尽管我尽力避嫌,却还是被陈夫人怀疑我二人之间关系不纯。”   说到这里,江秋雪苦笑了一声。   “我自己知道的,就是陈夫人怨恨于我……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夫妻感情不好,该从两人身上找原因,跑来怪我……真的是一点都不讲道理。”   师爷一脸的严   肃,听到这话,敲着桌子道:“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说无关紧要的废话。”   江母被救出来后,痛得哼哼唧唧。   师爷们直接略过她,跑去问了江父。   江父说他什么也不知道。   既然事情牵扯上了陈夫人,那自然是要把人找来问一问的。   陈老爷不放心,也被请了过来。   房子被烧的事到目前为止只是怀疑有人纵火,但没确认凶手就特意把人请到衙门问话,容易惹人误会。于是,陈家夫妻俩是请到了江秋雪的邻居家中。   陈夫人一张嘴就说自己不知道。   “那个女人污蔑我。”她情绪激动不已,“江秋雪那种不要脸的女人到处与人结交,还说是同乡之谊,我呸!她除了勾引我家老爷,还和周家老爷也过从甚密,周老爷可是从北边来的,难道也是同乡?”   她脸色很是难看,说话也刻薄。   师爷阻止了几次,后来陈夫人身边的丫鬟先受不住了,一脸惊慌地磕头跪地求饶。   “大人饶命,纵火之事,是夫人她……夫人让奴婢做的,奴婢不愿意,夫人就拿奴婢的家人来威胁,迄今为止,奴婢都不知道家人是死是活现居何处,求大人救命。”   陈夫人没想到会被身边的丫鬟背叛,满脸的惊诧,反应过来后,又惊又怒地质问:“你胡说什么?我明明已经将你的家人放……”   她气怒交加之下脱口而出,话没说完就恢复了理智,可已经迟了。   师爷一脸严肃,让衙差进来将二人押了送往衙门。   上辈子院子着火,到陈夫人入狱,戴满山都不在,等他回来时,事情已尘埃落定。他只知道放火的人是陈夫人,而陈夫人是心生嫉妒,认为自家老爷被江秋雪勾走了心神,一怒之下动的手,并且再三强调了她只是想给江家人一个教训,只是不小心烧死了人。   到了衙门里,大人立刻审问陈夫人。   能够做官员,还能独自审案的,那都不是一般人。大人很有威严,陈夫人也扛不住,前后不到一刻钟,她已经开始招认。   “是江秋雪先勾引我家老爷在先,还把我女儿嫁给了一个混混……又派人来说,那是她给我的教训。”   说到这里,陈夫人崩溃不已,“这些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大人一定帮我做主啊。”   江秋雪连连喊冤,口称自己没有做。   而就在这时,月娘追了来。   “姑娘,您快回去看一看吧,夫人的病情加重了。”   值得一提的是,大人几乎把江家所有人都带到了衙门,江母受伤昏迷不醒,就放在了邻居家中。   当然了,这人伤得这样重,看着就很吓人,还有可能治不好,邻居心地再善良也不愿意在自家的房子里收留江母。   江秋雪为了说服邻居帮忙,私底下是给了钱的。   听到母亲病情加重,江秋雪再也坐不住,起身就往外跑。   “大夫不是说有冰块就能好好的吗?怎么会加重病情?”   大夫并没有说有冰块就一定能好转,只是说有冰块就能尽量让伤口不发脓。   出了急事,大人让人将陈夫人带下去了……自然是带去关到大牢里。   不管江秋雪有没有唆使陈老爷低嫁女儿,陈夫人放火烧别人的院子还险些害了一条人命是真的,此事上绝对逃脱不了。   在城内故意纵火,只要烧了三间以上的房子,那都是死罪。   更何况,江母随时都有可能死。   陈夫人想要在大牢里保全性命都不能,如无意外,定会被秋后问斩。   那边江秋雪一家人转身离开,陈老爷却当着大人的面怒斥陈夫人善妒成性,说她下手狠辣,不配为陈家妇,他要休了她。   温云起最后一个从衙门大堂里出来,跟着回到了江家。   此时天已大亮,江家院子再也找不到原先的模样,纯粹是一片废墟。   戴母被温云起安顿到了医馆,他探望完了江母,催着江秋雪去衙门拿到和离书后,就会去买院子……当年戴家的院子已经被人买走,且原先的屋子都已经被拆掉重建,再也找不到曾经的模样,没必要再去买。   倒是铺子可以买回来,东家没说要卖,温云起愿意多出五十两,请了中人去办。   江母昨天是痛到浑身扭曲,但因为药效没过,说话都不利落。   这会儿药效过了,她满脸痛苦,头发已经被烧光,手上脸上腿上背上都有烧伤,这会儿她只能趴在那里,从醒来后就一直在哭,已经眼泪都哭干了。   看见女儿,她情绪顿时激动起来。   “秋雪,你爹……你爹他要害死我……” 第71章 孝顺的老实人   江母昨天是舍命陪女婿, 她知道夜里院子会着火,却还是喝下了那几碗酒。就是因为她笃定女儿和男人不会放弃自己,即便是她昏迷不醒,他们也不会让她出事。   结果, 偏偏就出了事。   江母被热浪激醒时, 刚好看见男人头也不回的背影, 她大喊大叫,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 她很确定男人看到自己了, 因为他们二人对视了……那时屋中明明没有多大的火,他却没有再回来。   他故意要丢下她。   江母中了药,浑身瘫软,费尽全身力气才从床上滚落,浓烟滚滚, 她怕被呛死, 努力了好几次才翻身趴下。   她没有晕厥,身上疼痛传来,她忍不住痛叫出声,又因为用过了药,喊的声音都不大。不知道过了多久,看到一个人影从火光里冲来, 然后将她扛起, 还把被子盖她身上。   可是往外跑的路上,房屋已经快被烧毁, 好多带着火光的木头从天而降。她虽然是被救了,但那些木棒落到她的身上,又烧了她的衣裳……被子根本隔不住。   恍惚间, 她感觉自己是身下人挡火的盾。   到了外面,她嗓子已经被熏哑了,不太说得出话来,到处忙忙乱乱的。她想要告女婿的状,奈何边上的人听不太清楚,两次过后,她自己都没了耐心。   看到了女儿,江母觉得女婿的事可以先放在一边,不管女婿是不是故意拿她挡火,好歹是冲进火场救了她的命,否则,她早就死了,还是被活生生烧死的,大火撩上肌肤的痛处那真的是生不如死,她再不想忍受……她得跟女儿说清楚当时的内情。   江母满脸的愤恨,断断续续说了当时情形,最后还得出了结论:“你爹他想害死我!”   江秋雪闭了闭眼,她已经猜到是父亲故意丢下母亲……早就知道着火的他不可能连枕边人都救不出来,他再怎么没力气,那也是个男人,母亲这么瘦,他说扛不起来,根本就是借口。   值得一提的是,江秋雪早在察觉母亲要告状时,就眼疾手快地将跟过来的人都打发了,此时屋中除了母女俩,还有一个温云起。   在江秋雪眼中,戴满山不算是外人。   眼看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江秋雪咬牙道:“娘,爹故意害死你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   会惹人怀疑的。   温云起好奇问:“什么叫故意害死?难道你们家的人知道会着火?”   一针见血!   江母反应也快,哑着嗓子解释:“明明他可以带我出去却不带,不是故意是什么?”   “但你明明可以自己走啊,脚又没受伤。”温云起故作一脸莫名其妙。   江母:“……”   早在她清醒过来想起女婿救自己的事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女婿是喝了酒,该葬身在大火里的。   结果,该昏迷不醒的人在大火之中几进几出,上蹿下跳,一点都不像是中了药。   这是怎么回事?   同样的一坛酒,江母烧伤得这么重都折腾了大半天才清醒,戴满山为何没有昏睡?   母女俩面面相觑。   温云起扭头看向江秋雪:“我们俩人不可能再做夫妻了。江秋雪,多年夫妻,咱们互   相之间都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你干的那些脏事我都不想说,事已至此,若你还要强行将我留在身边,别怪我出手!”   江母听了这话,顿时又激动起来:“你要对谁动手?”   温云起嗤笑:“即便我不动手,你也活不了多久,都已经半残了,还在这儿跟我放狠话,先顾好自己吧。男人也好,女儿也罢,你身上有多痛,他们又不知道,也不可能替你。”   这话算是说到了江母的心坎上。   江秋雪闭了闭眼,她怀疑戴满山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家的算计,后来是将计就计,带着母亲逃脱。   就是不知道戴满山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又知道多少。世上之事,再怎么隐秘也可能会被人所知,万一戴满山知道得挺多,还要坏她的事……她绝不允许。   事情发展到如今,搭上了她娘大半条命,瞧这样子,好转的可能不大,也就是说,她为了自己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可能会害死母亲。   母亲已经受伤,发生过的事情不可逆转……好在除了母亲受伤之外,其他的事情并没有偏离了初衷。   “既然你想走,我不留你。也不说什么欠不欠的话了,当年我救你娘,如今你救我娘,咱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此后两清。”   温云起颇为满意,早就想让江秋雪摁和离书,只是今天一直都在忙,始终找不到机会。他掏出了师爷写的那张纸。   “来!”   江秋雪没想到他连文书都准备好了,面色复杂地将自己的指印摁了上去。   看男人满脸雀跃地收好了纸,她终是忍不住问:“你对我,就真没有一点留恋?”   温云起一脸惊奇:“我像是很贱的人吗?”   江秋雪:“……”   温云起方才飞快跟进门来,就是想知道江母被烧之前发生的事,这会儿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想拿到的东西也拿到了,自然不会再逗留,临走前道:“咱俩也算知根知底,我不明白你怎么会问那种话,外人不知,我可是知道你和不少男人都不清不楚,顶着个有夫之妇的名声专门和好人。妻癖好的男人来往,三天两头不回来住。这般的水性杨花,我若还放不下,不是眼瞎就是心盲,不然就是个傻子。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女人了,你哪里来的这种自信?当真以为自己绝世容颜无人可比?任你长得再美,心是脏的,每次看你,我都觉得恶心。”   这话把江秋雪气得够呛,她想要发脾气,却见男人已经跨出门槛,大踏步离开了。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即便她和许多男人暗中来往又如何?   她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干的事,但这么多年,她名声在外。那些男人一开始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日子久了,肯定也知道了啊。   虽然离开的男人很多,但大部分人都会装作不知道,甚至还有男人会恶趣味的问她到底谁在床上比较厉害之类的话……简单来说,她是有许多男人,但那些男人在知道对方的存在下还对她念念不忘,戴满山怎么就不能是其中之一了?   话说得那样难听,简直就是侮辱她!   江秋雪越想越气,将旁边的冰盆一脚踹飞。   温云起听到了里头的噼里啪啦,出门后又跑了一趟衙门,这一回,顺利的拿到了两人的婚书。   他立即找了中人,用手中的银子买下了一个两进小院,又要了一对中年夫妻的身契。   主要是为了有人伺候戴母。   戴满山心里的母亲一辈子就没有过上好日子,他想要好生孝敬母亲,并且多年来一直为了这个目标奋斗,结果,就差临门一脚。   温云起让中年夫妻先去新院子那边打扫,然后租了马车去医馆里接人。   戴母最近精神好了不少,她独自一人躺在医馆给病人准备的屋子之中,看到儿子进门,顿时一喜。   “没有牵连上你吧?”   温云起摇头。   “咱们能死里逃生,那就是老天开眼,是大喜事。”戴母病着,真的以为家里着火是陈夫人请人纵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管你在火中损失了什么,那都是破财免灾。”   温云起也没说出江秋雪故意让人纵火的真相,反正戴母不喜欢江秋雪这个儿媳妇,也不会为了江秋雪心软。   “这还有一件喜事。”温云起掏出了婚书,他知道戴母不识字,主动道:“这是婚书,户籍文书也分开了,回头我另立一户,和江秋雪不再是一家人了。”   戴母欢喜不已。   “咱们回家吧。”温云起将人打横抱起,“还有一件喜事忘了跟您说,我买了个院子。”   戴母大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母子俩去了新院子,中年夫妻的女人叫春娘,男人叫大生,都是苦命人,他们是为了给儿子治病自卖自身,可惜人财两空。   二人干活特别麻利,原先秀娘照顾戴母,没有慢待过,但也没有多尽心。春娘不一样,她迫切地想要留在这里,看出来温云起这个东家是个孝子后,对戴母是有求必应,凡事都能想到前头去。   *   江秋雪心里恨极了戴满山,咬牙切齿地想着有机会绝不让他好过。   但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和戴满山结仇,她叫了的父亲进来,训斥道:“给我娘道歉,跪下道歉!”   江父一只脚都跨过门槛了,闻言掉头就走。 第72章 孝顺的老实人   这一态度, 险些把去了大半条命的江母当场气死。   江秋雪也气得跳脚,大叫道:“爹,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我以后就没有爹了。”   江父扭头:“当时我是被大火吓着了, 不是故意不救她, 这么多年夫妻, 我怎么可能丢下她不管?让我给她道歉可以, 但是跪下不行, 男儿膝下有黄金!”   他走到床边, 叹了口气,“秋雪她娘,是我对不住你。”   “不是这样的。”江母情绪激动不已,“火没有那么大,你没有被吓着, 就是故意不管我, 就是故意想把我丢在火里烧死,我不接受你的道歉,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咬牙切齿:“让他滚!别再认他做爹,他没安好心!闺女,咱活在世上, 本就会遇上各种人, 有好的有坏的,不怕坏人, 就怕坏人装成好人潜伏在你身边,就跟那不咬人的狗似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出来咬你一口, 你毫无防备,受伤都是轻的,说不定会丢命!”   江母的声音很哑,每说一句话,都像有刀在喉咙里割,她痛得满脸狰狞,却还是强撑着说了一大段。   江秋雪看得见母亲的痛苦,难受得泪眼汪汪:“娘,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关于父亲在外头养了一个女人的事,江秋雪是从她伺候的那些老爷口中得知的……她从母亲的抱怨里听出了疑点,找了那些老爷去查,然后就发现了父亲在外头养着一个女人,甚至还生了一双龙凤胎。   算算年纪,龙凤胎今年都十四岁了。而父亲这两年明显敛财更凶,动不动就说要出去喝茶,要喝好茶,还要打赏戏子,总之各种名目问她要钱。   戴母一个月的药钱没多少,父亲却一直在她耳边念叨那病秧子的花销太多。   江秋雪心里清楚,戴母每个月的药钱和伙食,大半都被父亲克扣了。   戴家   母子的花销在她这里报账,每月要上百多两,实际上,能有十两花在戴母身上就不错了。   父亲这绝对是眼看着孩子越来越大,想要帮他们置办东西,所以才从她这里算计。   双亲夫妻感情不错,她知道父亲在外有女人,但只要父亲能把母亲哄好,她也愿意给他花钱,就当是拿来买母亲高兴。   但是父亲故意把母亲留在火场之中,想害母亲活生生被烧死,这真的踩着了她的底线。   如果刚才他一去不回,江秋雪是真的不会再认他。   江母苦笑:“大夫怎么说?”   她病情本来就重,清醒过来后就想见一见女儿,所以才让人去说她要不行了。   也因为她的病情足够重,边上的人看她呼吸急促,一点都没怀疑。   江秋雪擦了擦眼角:“娘别多想,好好养伤。你知道的,我不缺钱,也不缺关系,回头一定能找到高明的大夫来救你,你看,夏天这么难寻的冰块我都给你摆了一屋子。”   大夫说要冰块让江母的伤口降温,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就送来了几大盆冰。   *   另一边,温云起安顿好后,就去了大牢里。   他要见一见那位陈夫人。   陈夫人没有到过如此腌臜的地方,恨不能整个人腾空蹲着,她窝在角落,浑身瑟瑟发抖,才半天的功夫,头发乱糟糟,脸上的妆容也花了,再也没有大户人家主母的风光。   她察觉到有人,抬起头来。   “你是江秋雪那个男人?”   在上公堂之前,陈夫人就偶然遇见过戴满山一回,当时只埋怨这个男人看着人高马大,性子却太软。   妻子偷人,把人打一顿啊!   再守不住,再打一顿,把人往死里打,总能教得回来。除非她不要命了!   不过,陈夫人后来也想通了,江秋雪敢这么嚣张,一定是得了戴满山的默许,夫妻俩压根就不在乎贞洁,只在乎银子。   温云起蹲下:“我有些话要说。”   “有什么好说的?”陈夫人满心戒备,她已经听说了江母被大火烧掉了大半条命的事,这会儿她被关在大牢之中,哪里都去不得,万一江秋雪发了疯跑来教训她,她想躲都躲不了。   陈夫人让人放火时很是嚣张,这会儿只余满心害怕,方才娘家侄子已经来探望过她,表示她犯下的案子没有脱身的可能,甚至是连命都留不住。唯一能减刑的办法,就是说服江秋雪原谅她。   在陈夫人眼中,江秋雪夫妻俩是一伙的。   想到侄子的话,陈夫人身子往前探了几分,解释道:“我承认,我确实是让人放火烧你们家的院子,但我也是被气着了,你……我不知道你怎么能忍着江秋雪那个狐狸精到处勾搭男人,原先我就有让人教训她的冲动,但也怕出事,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眼不见心不烦,假装不知道他俩勾搭,就当没发生过那些事。可是,江秋雪那个贱妇居然让我家老爷把闺女嫁给一个混混,那是我十月怀胎还生了三天三夜才落地的女儿啊!新婚之夜就被混混打……我不知道江秋雪有什么魔力……”   她说到后来,已然满脸痛苦,“可怜我的宝珠,她什么都不知道,这就要被人毁了下半辈子。江秋雪太狠,我是想杀她,但我不敢啊。如果我出了事,不能再给宝珠撑腰,宝珠在婆家就更难了,所以我只是想吓唬一下她,把房子烧了,给她一个教训。你信我,你信我啊!”   她越说越崩溃,整个人跪趴在地上。   温云起沉默听完,道:“你真的没想过要伤人?”   “若你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陈夫人当真抬手发誓,“若有半句虚言,若真的想杀江秋雪,我就不得好死……呜呜呜……我已经不得好死了,原先我想过将她碎尸万段,可能是老天爷知道了……你能不能说服她原谅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行不行?如果我死了,宝珠她会倒大霉的……”   关于那位宝珠姑娘的婚事,戴满山倒是听说过。   上辈子他回来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城里的人连这场纵火案子都不怎么谈,且因为流传太久,什么说法都有。戴满山当时满心茫然,也不知道哪些流传言是真,哪些传言是假。   宝珠的婚事夹在这些传言之中,戴满山都没当真,在他看来,这多半是陈夫人娘家为了开脱自己而故意编造出来的流言。   江秋雪一个有夫之妇,也不再年轻貌美,哪有那个本事说服陈老爷糟蹋女儿?   “你要对着院子放火的事,事前有几个人知道?”   温云起看她哭哭啼啼,心下有点烦躁,“有没有可能事情提前暴露了?”   陈夫人听到这话,一脸的茫然,还伸手擦了几把泪,似乎不明白温云起的意思。   温云起沉声道:“我和江秋雪只有夫妻之名,且是互相利用,没有什么夫妻感情。我有发现,他们家提前就已经得知了院子会着火,并且有打算将我和我娘烧死在院子里。”   陈夫人惊得打了个嗝儿。   “不可能!此事我办得隐秘,不会有人提前知道。”   看来这人真的是糊涂了,温云起提醒:“火场之上,桐油的痕迹很明显,江家一个邻居就发现了不对劲,然后江秋雪才跑去报官。你的人会那么傻吗?”   要泼桐油,直接泼到木墙上,大火一烧,木头化为灰烬,还有个屁的证据。   而那些桐油的痕迹是在木墙前面的地上,那一圈印子,圈圈都赶得上一口做饭的锅了。   这样的情形下,除非瞎子才发现不了。   温云起比划了一下铜油痕迹的大小。   陈夫人面色微变:“你的意思是说,我的人被收买了?”   问出这话后,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如果真的是有人将计就计,那她最多就是被追究放火的罪名,伤人这事和她是无关的。   虽然放火本身就有很大的罪,但她没有想要杀人,肯定能从轻发落。   “那要问你自己。”温云起起身,“我等你的好消息。”   陈夫人不想放过一切助力,戴满山既然找到这里来说这些话,那就是想对付江秋雪。看这样子,应该是想利用她。   “戴满山,你那么恨江秋雪,倒是也帮一下我的忙啊!你是怎么怀疑她提前知道了消息的?证据呢?”   温云起扭头看她:“我是看他们的脸色变化猜的,这可算不得证据。还有,他们家想把我们母子留在那院子里烧死也只是我的猜测,而且事情没成,我跑来告诉你这些已经是仁至义尽,想让我出手帮你,我帮不了什么。”   陈夫人明白了,母子俩没出事,他就不愿意搅入这滩浑水之中。   “这样你还是她男人,早晚会被再次算计……”   温云起打断她:“已经不是了。”   陈夫人:“……”   “你是不是用已经发现了她心思来威胁,所以她才放你走的?”   温云起扬眉,看来陈夫人的脑子回来了。   “我们夫妻之间没什么感情,她借我的名,酬劳就是花银子治我娘,我不需要她帮忙了,她那边……本来就是要在最近这段时间内和我分开,算是好聚好散。”   陈夫人眼神骤然冷冽:“她不要你,有去处了?”   江秋雪故意让人上身在大火之中,就是想要把陈夫人打到翻不了身,陈老爷那边一休妻,就会需要一位新的陈夫人。   她要嫁入陈府,自然不需要戴满山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了。   “谁知道呢。”温云起转身离开。   陈夫人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她放火烧房子,原本不会出事,是有人将计就计将这件事情闹大,目的就是要她不得好死。   欺人太甚! 第73章 孝顺的老实人   陈老爷在陈夫人出事后第一时间选择休妻, 陈夫人就已经看清楚他的凉薄,此时陈夫人得知自己落到如今地步他还推了一把,心中愈发恼恨。   狗男人不做人。   他要是疼爱女儿,不把女儿嫁给混混。她也不会去烧江秋雪的房子, 便也不会被关入大牢。   她越想越气, 又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 招来了看守, 让看守帮忙请人。   只要给足了好处, 看守也愿意与人方便。   *   温云起回到自家院子, 看见戴母正被春娘扶着在院子里走动。   戴母见儿子回来,很是欢喜。   她从十多年起就没有下过地,手脚能动,但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身子很虚, 站起来就要天旋地转。   有一位大夫说过, 让她别瘫着不动,没事就捏捏手脚,省得哪天病好了也走不动路。   戴母在床上整日无所事事,有空就给自己捏手捏腿,今日一早,她感觉自己精力旺盛, 看见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就想出来走一走。   她说了自己的想法后,春娘立刻放下手头的活计要扶她。   春娘有一把子力气, 常年卧病在床的戴母身子瘦弱,若是要摔倒,春娘一个人就能把她抱起来。   结果没摔。   戴母走第一圈时还有些不习惯, 又多走了两圈,忽然发   现自己真的看康健了不少。她也不傻,自己病情好转,是换了大夫之后。   原先那个白大夫管了她好几年,态度虽和善,但配的药她喝了以后并没有好转,且身子还一日日虚弱下去。   她怀疑那个大夫被江秋雪收买了。   就江秋雪这种和有妇之夫来往,毫无真心,只为了敛财的女人,戴母从来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这种女人,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事,戴母都不会奇怪。   但凡有点道德,有点底线,都不会像江秋雪这般无耻!   戴母不是看不起花楼女子,大多数花楼女子是没有活路了被逼得卖笑,只是想活着而已,如果有错,那也是世道的错。可但凡能够逃脱花楼还能有安稳日子过,多数女子都会选择离开花楼。   江秋雪干的那些事,没有任何人逼她。   她过得也不艰难啊,绫罗绸缎穿着,出门呼奴唤婢,在家里几乎是随心所欲。   更让戴母难以理解的是江秋雪的那一双爹娘,居然能心安理得的挥霍女儿媚上卖笑赚来的银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当然了,戴母更清楚的是,谁都可以看不起江秋雪,唯独她不行,因为她能好好活着,都是江秋雪用卖笑赚来的银子帮她治病。   “满山,那个白大夫……医术很一般啊。”戴母欲言又止,“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收买了?”   想到以前花销的那些银子都是江秋雪给的,戴母心气平了些,若是夫妻俩分开时还算了账,她非得把银子讨回来不可。   但她又想,这事如果能查清楚,还是最好查一查,戴母一直都很感激江家对自己的救命之恩,为此,儿子还背负了那些不好听的名声。   “我有在查,您别操心这些,安心养伤,想吃什么就让春娘去买。”   戴母颔首,又问:“咱们还有银子花吗?”   温云起掏出了一百两:“给你的私房,留着慢慢花。”   戴母:“……”   她看着银票,一脸纠结:“儿啊,我觉得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就很好了,你千万别干坏事。”   温云起顿时就乐了:“放心吧,我认识了一些厉害的老爷,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咱们母子都花用不尽。”   戴母仔细打量了一下儿子神情,没在儿子脸上看出勉强或者是撒谎的痕迹,总算是放下心来。   *   陈老爷这样的身份的人,身边从来就不缺女人。   那边才休了妻,即刻就有媒人上门。   江秋雪心里有点慌,却也只是一点而已,两人早就商量好了要成亲。   并且,为了铺垫两人定亲的事,陈老爷三天两头让人送礼物上门,理由给妻子赎罪,送礼物给江家人压惊。   而江秋雪又请他去酒楼用膳,意为回礼。   两人本就要定亲,这来往之间,那是越来越亲密。   看见过两人来往的人都知道他们好事将近,也没有人怀疑。   本来板上钉钉的事却出了点意外。   周家的少东家,也就是陈夫人的娘家侄子跑到衙门去告,说是他姑姑冤枉。   放火的事是真的,但他姑姑没有想伤人,至于为何会伤到人……纯粹是他那个不做人的姑父想要以此给人腾位置。还有江氏丧心病狂,为了做陈夫人居然愿意搭上自己亲娘的命。   周斌可不是空口胡说,那个放火的中年汉子都改了口,陈老爷是怎么收买他的,又给了他多少银子,在哪里商量的这件事,他都说得头头是道。   大人连续询问了几遍,所有的供词都对得上。如果是编出来的,可能还记不了这么清楚。   既然有疑点,就要重新查过。   陈老爷和江秋雪被请到了公堂上,就连温云起也都被请去了。   温云起只能算是证人,他到得最早。   没多久,江秋雪被人领着进来,她脸色不太好,进门看见温云起已经在了,脸色更差:“戴满山,你何时到的?”   温云起没回答。   江秋雪咬了咬唇:“一会儿你别乱说……”   话才刚起了一个头,就被边上坐着磨墨的师爷训斥:“不许交头接耳,谁让你进来的?哪个不懂事的干的?赶紧把她带出去,一会儿大人来了再带过来。”   后一句是冲着门外的人问,很快就有个衙差进来,带了江秋雪出门。   师爷沉声道:“大人审问之前,不得串供。”   温云起不是犯人,衙差看他等久了,给师爷上茶的时候,顺便给他也递了一杯。   师爷恰巧就是房子着火以后询问温云起的那一位,没有为难他,磨好了墨,眼看大人还没来还,他好奇问:“原先你说江氏在外头有不少蓝颜知己?”   温云起颔首。   师爷还想要问几句,后面有了动静。   大人到了。   陈老爷最后一个进来,与江秋雪对了个眼神。   周斌要给自己姑母申冤,一进门就跪下了。   大人看了状纸,问:“江氏,你与陈利何时认识的?”   俩人认识都十多年了,江秋雪记得清楚,但为了一会儿好给自己开脱,只说忘记了。   大人又看向陈老爷。   “记不大清楚了,我们是同乡,在这城里来往也有十多年了吧?”   他语气不太确定。   大人看向温云起。   这屋中除了大人和师爷之外,只有温云起一人坐着,他立即回话:“我和江氏认识已有十五年,那时候她与陈老爷就已经相识。我们成亲时的江氏所穿的嫁衣,还是陈老爷送的。”   江秋雪面色微变。   她原本想在大人面前装作与陈老爷只有同乡之谊……两人确实走得挺近,但同乡之间本就该互相照顾。但她忘记了戴满山,这男人长年不在家中,对于她收的礼物却知道个大概。   即便是同乡之间,也不可能送太贵重的礼物,更何况,有些东西意义非凡,不是什么人都能送的,比如嫁衣!   她反应也快:“我一直拿陈大哥当哥哥,哥哥送嫁衣给妹妹,这不对吗?”   温云起似笑非笑:“即便是亲生兄妹,也不可能在一起过夜吧?你俩……”   江秋雪只觉得头皮发麻,着急之下,打断道:“我们一开始走得近,后来陈大哥帮了我许多,比你这个废物强多了,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不管两人是因为恩情以身相许,还是因为银子才滚到了一起,只要两人关系不仅仅是同乡,在这件案子上就没那么容易脱身。   周斌没想到戴满山这么给力,他在上公堂之前也想过去找一下戴满山,一来时间来不及,二来他感觉戴满山与江秋雪那么多年夫妻,说不准已经被其蛊惑。   若真如此,找了也白找。   陈老爷一脸严肃:“大人,草民这些年来一直老老实实做生意,从未害过人,从为做过坏事,我与秋雪之间……确实有几分情谊,但秋雪与我说过,戴满山与她只有夫妻之名……”   温云起再次接话:“确实只有夫妻之名,那三个孩子都不是我亲生的。”   此言一出,公堂内外一片哗然。   已知江秋雪和陈老爷之间不清不楚,来往已有十多年了。若孩子不是戴满山所生,那岂不是表明江秋雪给陈老爷生了三个儿女?   那都不是有点私情,完完全全就是外室啊!   霎时,所有人落在江秋雪的身上的目光都变了。 第74章 孝顺的老实人   江秋雪敏锐地察觉到了众人目光的变化, 喝道:“胡说!戴满山,咱们已经不是夫妻,但好歹也同一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我很感激你救了我娘的命, 可在这之前, 你娘治病所有的花销, 那都是我出的。你是我男人, 孩子怎么就不是你的了?你怎么这么恶, 这种话说出来 , 我还怎么活呀?”   温云起似笑非笑:“我是人证,在这公堂之上,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得属实,撒谎会被入罪。咱们夫妻十几载没错,你救了我娘也是事实, 可我也救你娘了啊。咱们好聚好散, 谁也不欠谁,如今你让我在公堂上为了你撒谎,那是强人所难。”   他摇摇头,“我娘只有我这   一个儿子,若是我出事,她老人家怎么办?不行不行!”   江秋雪气得想要杀人。   “我那几个孩子不是陈大哥的血脉, 请大人明察。”   孩子的身世怎么好查?   江秋雪三天两头就出去喝酒喝茶, 每次陪的男人都不一样,门一关, 谁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血脉,只有江秋雪自己最清楚。   此时陈老爷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因为那三个孩子确实不都是他的血脉, 但他和江秋雪来往也确实有十五年以上了。   也就是说,他们二人来往期间,江秋雪并没有守身,还在外头跟其他几位老爷来往。   去年起,两人感情越来越深,陈老爷决定娶她,江秋雪才渐渐与那些人断了来往。   当然了,江秋雪没有说自己想要从良,只说是身子不适,不能再伺候。   那些老爷并没有多失望,毕竟他们平时消遣的地方很多,只要放出话去,多的是美人愿意伺候。   江秋雪说得自己很可怜,有一些老爷还送了分别礼物给她。   最近这段时间江秋雪和陈老爷过从甚密,有些聪明的老爷察觉到了内情,其中有一位在昨儿的席面上偶遇了陈老爷,没忍住讥讽了几句。   倒不是说放不下江秋雪这个女人,只是单纯的气自己被一个女人所骗。   缘来则聚,缘去则散,想要从良,实话实说就是了,还非得遮遮掩掩,临走了还骗他们一场。   当着人前,陈老爷哪儿能认输?   也不怕他,回了几句嘴,两人险些不顾体面打起架来。   大人并不想知道几个孩子的身世,只要清楚这二人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不明不白的来往就行。   今日问的是纵火之人到底是谁指使,明面上是陈夫人周氏找人干的,这里头有没有被其他的人插手。   放火的人是个混混,到了公堂上,张口就指认了陈老爷身边的随从。   “是他跟我说,故意把痕迹弄大一点,还有,原定的半桶油换成两桶,此外,他们家前院最左边的房子里还有三桶油,我带去的烧前面的大房子,存在房子里的三桶油烧后面的小房子。”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觉得疑惑。   八间房的大院子近十丈长,后面的小房子总共也才两三丈,后者却比前者用的桐油更多,这是个什么道理?   江秋雪听到这儿,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过 ,混混不是她找的,甚至她都没有与动手的这个人见过面。   大人觉得疑惑,问:“你可知为何要如此?”   周斌跳了起来,伸手指着江秋雪:“这个女人最想烧死的人是她的婆婆,若死了人,我姑母就变成了恶毒之人,那个狼心狗肺的混账就能顺势休了她。”   还真别说,他这一通扯,其实还说中了。   周斌上蹿下跳的,有点过于活泼,大人皱眉:“公堂上不许骂人,好好说话。”   大人觉得,此事疑点颇多,还得再问一问那个放火的人,当日只扣押了陈利。   陈老爷被抓,周斌特别欢喜,出门时手舞足蹈。   只要陈利被抓,就证明放火之事和他有关,那么,他姑母身上的罪名就能减轻几分。   走出公堂,周斌立即来找温云起。   温云起却快一步上了马车离开。   回到家中不久,春娘说有客人登门。   戴满山活了半辈子,没成亲之前,他还有几个相熟的友人,偶尔也会把人带回家里喝酒。成亲后,江秋雪对他还算宽容,但江家二老眼中的他好像是个见不得人的渣滓似的,从头到脚的嫌弃他,一天到晚挑剔他身上的毛病。   在这样的情形下,戴满山当然不会带自己的那些友人回来。   这一晃多年,戴满山身边的友人来了去,去了来,他一心想着赚钱,而赚钱这事注定了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有点时间都要回家陪母亲,于是越来越孤独。   即便有两三个还说得上话的,温云起来了后,也不打算再与他们来往。   毕竟,戴满山这几十年中,和镖局的人相处得要更多一些,他若是与那些人来往,还得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什么样的人?”   春娘想了想:“是个年轻小子,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   戴母一听,立即道:“是江成东吧?”   江成东是江秋雪的大儿子,戴满山一开始以为这个孩子是自己亲生,后来孩子落地,生下来的日子对不上,再加上江母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才知道这孩子不是自己血脉。   戴母对于这个大孙子也特别疼爱,后来看到儿子常年不在家里,儿媳妇却还是照常生了两个孩子,才渐渐回过味儿来。那时候,江成东已经有四五岁了。   如果说一开始戴母只是怀疑,在兄妹三人越长越不像儿子……跟戴家人就没有丝毫相似,她彻底收回了慈爱,不再关注几个孩子。   温云起起身:“娘,你不用管,我去瞧瞧。”   来人确实是江成东,十五岁的他从小到大没有缺过吃的,五岁启蒙,读书都十年了,身量挺高,比温云起矮半个头,这会儿在门口负手而立。还真有几分读书人的雅致。   二人见面,温云起没出声。   江成东沉默了下:“爹。”   温云起抬眼看他,似笑非笑:“从小到大,我没怎么带过你,更没有出钱养你。咱们俩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你不用这么客气。”   江成东有些难堪,如果不承认戴满山是他爹,那他爹是谁?   那就证明他娘偷人!   他是读书人,读了圣贤书,自然也不赞同他娘的所作所为,但是,他确实靠着他娘和那些男人交往而得来的好处平安长大,活到现在,从来没有为了生活奔波劳苦。他心里清楚,谁都可以责骂他娘,就他自己不行!   “爹,不管旁人怎么想,在儿子心里,您就是亲爹!”江成东来这里是有事相求,并不想在称呼上多纠缠,“你能不能去看看我娘?”   “不能!”温云起一口回绝。   “我娘哭得很伤心。”江成东苦笑,“妹妹年纪还小,祖父又不是个会安慰人的,刚刚甚至还和我娘吵起来了。爹,您就去一趟吧。”   “我和你们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温云起一脸严肃,“你是读书人,又聪明,能听明白我的话吧?”   江成东面色复杂,母亲确实在家里哭,但是并不需要谁的安慰,他跑到这里来请戴满山,只是单纯的为他们母子几人的名声考虑。   戴满山还拿他们兄妹三人当儿子,外头的那些传言就显得不那么真,江成东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他是个读书人啊,若是父不祥,以后谁会与他来往?   母亲这一次改嫁,说到底也是为了他们。   有了陈老爷做父亲,没有人再敢说他们的身世……是的,兄弟俩在同窗眼中的名声并不好,没有几个人愿意与他们深交,即便有来往,也多是面子情。   江成东就要参加科举了,再背着这些名声可不行。   去年他提了此事,母亲说会考虑,然后年初时跟他说会嫁给陈老爷。   等他们有陈府做靠山,虽不是什么特别显赫的人家,却再也不会有人说他们的闲话。   大门关上,江成东站在门口,久   久不肯离去。   往回走时,江成东有些心不在焉。此时天色渐晚,不知不觉间周围越来越安静,等到江成东发现身边有动静时,已经迟了。   好几个人脸上蒙着黑布,冲出来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   江成东想要喊,刚刚张嘴,就被人一脚踹上了面门。   他痛得眼前直冒金星,抱着头在地上滚来滚去地闪避,但却怎么都躲不开。没多久,他眼前阵阵发黑,都感觉自己会被打死时,那些人终于收了手。   转瞬之间,一群人就一哄而散,哪怕周围有人被动静吸引了过来,也根本抓不住人。   边上有人,江成东倒是不用费心求救之事,很快被人送到了医馆。   江秋雪得到消息,带着一双儿女急匆匆赶到,看见遍体鳞伤的大儿子时,她又急又气:“光天化日之下,这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还有没有王法了?”   说到后来,简直是气到跺脚。   江成西年纪小些,今年才十三,他最能理解哥哥的憋屈,急忙上前查看哥哥的伤,还问大夫:“怎么样?我哥哥伤得重不重?会不会留下隐疾?手脚没有伤着吧?”   大夫叹了口气:“牙掉了两颗,右手的臂骨断了,以后要好好的养着。”   此言一出,不光是江成西,就是江秋雪的面色都变了。她看见儿子浑身是伤,却好好的躺在那里,以为伤得不重,这才没有出声询问伤势,而且破口大骂那些坏人……这右手若是废了,还怎么读书?   “大夫,你千万要治好我儿啊!” 第75章 孝顺的老实人   江秋雪习惯了在男人之间周旋, 对男女之别不那么在意,她这情急之下,用上了撒娇的语气不说,还朝着大夫就扑了过去。   这世上男人, 大多都拒绝不了美人投怀送抱。但也有那只愿意和妻子一心一意过日子的, 比如这位大夫, 看见她扑过来的作派, 瞬间吓一跳。   “你这是说什么?有话好好说, 我能治就治, 若不能治,你扑过来我也治不了啊。”大夫连连摆手后退,一副生怕被粘上的模样。   大夫这份活计,可能会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密,这人生了病总会来求助, 关于江秋雪和许多男人不清不楚, 大夫最为清楚。   因为……江秋雪到这边来拿过避子药。   江秋雪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大夫嫌弃了,换做往常,她会生气恼怒,此时完全顾不得。   她换了个方向,扑到了儿子的床边 ,伸手就要去捏儿子的手臂。   大夫见状, 吓得急忙阻止:“快快快!拦着她, 那胳膊不能碰!”   过于着急,大夫说话时语无伦次。   江成西看到了大夫的慌乱, 眼疾手快,伸手扯住了母亲,这才没让她的手捏上受伤的胳膊。   就连江成东自己, 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江秋雪被儿子一扯,总算是冷静了几分,扭头看向大夫询问:“到底能不能治好?如果换了专门接骨的大夫……我儿子是个读书人,以后要进考场的。”   大夫摇头:“我治不好,您另请高明吧,那个牙……也不好补吧?”   江秋雪:“……”   她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受伤的儿子搬回了租住的院子。   一家人不可能长期住邻居家,还有,不是江秋雪自吹,他们家住的院子比周围的人都要舒适一些,邻居家的各种摆设,不符合她的审美,住着也不舒适。   其实她早就有打听院子,所以,一家子很快就重新安顿了下来。   江成东痛得呲牙咧嘴,真正躺到属于自己的床上时,长长吐了口气。   这件事情报到了衙门,但是 ,动手的人脸上戴着黑布,没人知道他们是谁,想抓人都不知道抓谁。   江秋雪把伺候儿子的人赶走,把小儿子也撵出门,坐在儿子床边怅然许久,才问:“你觉得是谁动的手?”   江成东浑身疼痛,没心思考虑这些事,将头偏向了床里。   江秋雪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她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用在了外头的那些男人身上,回到家里,那都是随心所欲,看到儿子这般,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质问道:“你这是何意?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了吗?还是……你觉得这是我给你带来的灾?”   这话让江成东怎么接?   “娘,我身上很痛,大夫说让我静养,你能不能让我歇一会儿?”   “不能!”江秋雪突然就崩溃了,盘算得好好的事情简直处处不顺,本来可以安享晚年的母亲如今烧得浑身是伤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夜里都睡不好。   做错了事的父亲没事人一样跑去找外头的狐狸精,今天直到这会儿都还没回来,看样子是打算在外面过夜了。   而板上钉钉的婚事,因为陈老爷被抓入大牢,多半要生出变故。即便是陈老爷能平安从大牢里出来,可能也不会娶她了。更何况,衙门从来不会乱抓人,比如她身上也有嫌疑,大人让她回家了。   既然留下了陈利,他想要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定好的未婚夫成了犯人,江秋雪和许多男人暗中来往的事情如今被摆到了明面上议论,她的名声……她最近都不太敢出门。   自从和戴满山分开之后,江秋雪就开始倒霉了。   她心头很是烦躁,可偏偏陈老爷又不在,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父亲只顾着外头的狐狸精,母亲病得那么重,自身难保,她想对着母亲说这些都开不了口。再说了,双亲也不可能给她什么好的建议。   “成东,我这会儿心里很害怕,你陪我说说话吧。你弟弟妹妹都还小,娘只能指望你了。”   江成东听到母亲的哭声,终是心生不忍,扭头问:“你想改嫁给姓陈的,真是为了我们吗?”   “当然!”江秋雪语气斩钉截铁,又问:“你问这话是何意?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为你们,是为自己?成东,你可别丧良心,娘这些年来抛弃了名声不要,跟那些男人不清不楚,都是为了养活你们兄妹三人……”   又来了!   江成东从小到大,经常听母亲说类似的话。小时候他还会内疚,觉得是兄妹三人的存在才让母亲这样辛苦,才逼得母亲不得不周转于各个男人之间。   这份内疚压在心里,让他越来越疲惫。   “我也没让你生我呀。”   他实在憋不住,悄悄嘀咕了一句。   屋中只有母子二人,周围一片安静,江秋雪将儿子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床上的人一般。   “你怪我生下你?”   江成东沉默下来,呼吸越来越重,假装自己睡着了。   江秋雪很生气,她知道儿子没睡,呼噜是装出来的,而她也知道儿子这会儿确实需要静养,大夫说夜里胳膊会很痛,可能会痛到睡不着,趁着能睡的时候多睡一会儿。   她到底是没再打扰儿子,起身踹了一脚坐着的凳子,怒气冲冲走了。   *   温云起在自己的院子里等来了周斌。   周斌满脸的兴奋,坐着一架普通的青棚马车,只带着一个随从就来了。   春娘夫妻要照顾母子二人,有时候会不得空开门。   “戴兄,我这够意思吧?”   周斌进门,笑道:“   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还想在衙门外谢谢你,看到你头也不回的走了,我还觉得你没礼貌。但回府后,越想越不对劲,你压根不是不想和我说话,只是需要避嫌,对不对?”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了一张银票放在桌子上,“戴兄过去那些年赚的都是点辛苦钱,伯母病重,花销不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戴兄不要客气。”   温云起看了一眼那张银票,面值百两。   “我们这种出身低微的人,没底气和周少东家深交。”   “千万别这么说。”周斌满脸兴奋,“你帮了我大忙,我这心里都记着呢。”   温云起并没有顺杆爬,语气平淡地提醒他:“无论如何,陈夫人让人烧房子是事实……”   只要陈夫人干了这件事,那周家姑娘的名声就必然要受些影响。   动不动就烧人房子的姑娘,可没几个人敢娶。   周斌苦笑:“我知道啊,可事情已成定局,能够减轻一分影响,都是周府赚了。”   其实周老爷并不赞同儿子折腾这些事,嫁出去的女儿确实会影响家里的名声,但想要给妹妹翻案很难,而且会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感觉折腾一场,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   好在让周斌折腾成了,否则,他会被骂得很惨。   温云起到底还是收下了银票,他确实是帮了周斌的忙啊。   至于上辈子戴满山被周家的人挑拨了才跑去查案……他没有怪周家的意思,原本戴满山就是要查自己母亲真正的死因,周家传的话,算是给了他往下查的线索。   *   江秋雪在一开始的崩溃过后,第二天早上起来,整个人已经冷静了。   事已至此,自怨自艾没有用,她还是要想办法给几个儿女一个清白的名声。还有她……她也不想被人笑话着过完下半辈子。   想要不被人笑,面前有两条路,要么举家搬走,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   要么,就找一个强有力的靠山,让众人老实闭嘴,让他们不敢再说她的闲话。   思来想去,江秋雪觉得后者比较容易。   她梳妆打扮一番,穿上了最衬她肤色的粉紫色衣裙,整个人比平时有美了几分。   温云起出门谈生意,特意约了戴满山原先认识的一个东家。   既然是宴请手头宽裕的老爷,那这请客的地方不能太差,否则,人家都不一定愿意赴宴。   只要温云起愿意,他很容易就能获得别人的好感。半个时辰后,就已经谈好了拿货的价钱。   温云起送那位姓何的东家出门,两人聊得投机,一边说笑一边往楼下走。   走到一半,就看见江秋雪笑颜如花地和一位看着五六十岁的老爷往楼上而来。   江秋雪笑容僵住,打量了一下戴满山,她觉得这个男人在离开之后变了,面相不像原先那么凶,整个人变得温和,看起来竟还有几分雅致。   “好巧!”   温云起不看她,继续和何东家一起走:“江南的风景真的很好,最繁华的葫芦街有一家卖了百年的点心,味道真的不错,何东家若是去了,千万尝一尝。”   江秋雪:“……” 第76章 孝顺的老实人   江秋雪主动打招呼, 从没想过戴满山会不回应。   往日戴满山捧着她,从不会给她难堪,如今一分开,他说翻脸就翻脸, 关键是当着客人的面, 她下不来台啊!   往日江秋雪之所以会引得许多男人追捧, 除了她自己说话讨喜之外, 就是无论走到哪里, 别人都会给她几分面子。   她刚才看到戴满山后, 大大方方的打招呼……因为身边的老头子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她没必要遮遮掩掩。可是戴满山不接话茬,就显得她太上赶着。   没有男人会喜欢上赶着的女人。   “戴满山,你给我站住!刚才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江秋雪语气凶狠。   温云起回头:“听见了。但是你都要让人烧死我们母子了, 我不觉得咱们之间还有叙旧的必要, 日后无论在什么场合,你都只当不认识我就行。省得像今儿一样在恩客跟前丢了脸面……”   江秋雪简直要气炸了。   什么叫她要让人烧死母子俩?   还有,那个恩客的称呼,此时也很不合时宜,她又不是花楼女子,哪儿来的什么恩客?   这话不光侮辱了她, 也直白地点明了胡老爷找她是为了床上那点事。   “你闭嘴!”江秋雪气狠了, 脑中一片空白,都不知道怎么还嘴。   “戴满山, 你给我记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温云起扬眉:“怎么,你又要找人烧我们母子住的院子吗?”   “我没有!”江秋雪尖声大叫, “放火的那个人我都不认识,我也没见过他,更没有叫他烧你们母子,你别把这些脏水往我身上泼。”   温云起冲着何东家歉然地笑笑:“何东家,对不住,我这边有些私事要说,您稍微离我远点,省得被牵连了。”   何东家不想掺和,往边上的桌子上一坐,等着看热闹。   温云起这才抬头,看向大堂中众人:“关于我说江氏派人烧我们母子,可不是胡编乱造,那个放火的混混说了,陈老爷的随从吩咐了的,两桶桐油烧前面大房子,三桶油烧后面小房子。大家可能不知道我们母子住的房子多大……总共也才不到三丈长,而前院近十丈,前院两桶油,后面小小的房子用上三桶桐油,为的什么,还需要多说吗?”   有些事情,经得起做,经不起说。   众人窃窃私语。   江秋雪面色苍白,她早已想过脱身之法,此时张口就来:“那个人我不认识,不是我让他这么干的。”   “就算是陈老爷吩咐的,这男人也总是你招来的吧?若不是我夜里睡觉警醒,我们母子都早已丧生火场,迁怒于你,哪里不对?”温云起冷笑,“退一步讲,即便迁怒你是我小心眼,事关我们母子两条命,我就是小心眼了又如何?不管外人怎么看,反正我是打算以后都再也不搭理你了的,以后你要点脸,像今日这样的场合就别打招呼了,省得自己丢脸。”   江秋雪面色越来越白,戴满山这态度,岂不是表明他们夫妻没有和好的可能了?   是的,江秋雪思来想去,觉得如今能破解的办法就是赶紧找个男人嫁了,若是找不到合适的,回头把戴满山寻回来也可!   她身边有夫君,孩子们就有爹,不是外人口中父不祥的野种。   如今戴满山当着外人的面给她难堪,两人没有和好的可能,这等于她没有退路了!   “我是看在夫妻十几年的情分上才跟你打了个招呼,既然你觉得没必要再来往,那也随你。”江秋雪强撑着一份体面,冲着身边的男人笑道:“胡大哥,我们上楼吧。”   胡老爷顶着风头和江秋雪来往,只是心里有点放不下这女人的知情识趣,但这女人也没好到让他抛却自己体面也要与之在一起的地步。   今儿丢了人,回头肯定要被人议论。   他一把年纪的人了,私底下找点消遣还行,可不想晚节不保,最后落下个为老不尊的名声。   江秋雪伸手要挽他的胳膊,胡老爷抬手一让,往后退了两步:“我还有事,咱们之间谈的生意到此为止。 ”   最后一句,纯属欲盖弥彰。意为告诉众人,两人之所以会聚在一起是为了谈生意,可不是为了风花雪月之事,直白点说,就是扯一层遮羞布,至于众人信不信……总比不扯这一层布要好。   胡老爷撂下话,不给旁人询问的机会,转身就跑。   江秋雪面色乍青乍白,她反应也快,留在此处只剩难堪,飞快追了出去。   *   江成东受伤,案子报上去几天了,衙门那边一点眉目都没有,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他对于凶手是谁,心里其实有几分猜测,只是没有证据,加上自己势微,这才不敢乱说。   他伤了手,整个人打不起精神来,只嘱咐弟弟不要往外跑。   江成西要小两岁,性子活泼,有些爱讨好人……兄弟俩因为身份的缘故,容易被旁人孤立。好不容易有个友人愿意叫他一起,他不想扫友人的兴致。   江成东拦也拦不住,喊了几声,却只听到弟弟远去的动静,他身上有伤,动一下都疼,眼瞅着喊不回来,他也不白费力气,重新靠回了枕头上,闭着眼睛若有所思。   江秋雪追出去后,只看见胡老爷远去的马车,她心里是又恨又急。   自从家里着火后,她已经不大请得动人,胡老爷是她千挑万选出来   的,儿孙管不着他,且家境不差。   如今胡老爷说走就走,江秋雪一时半会儿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能颓然地回家。   刚刚进门,听说儿子有事找她,她一颗心顿时就提了起来。   关于儿子挨打的事,江秋雪嘴上没说,心里却满腹愧疚。她心知肚明,儿子会有这场灾,多半是她引来的。   好好的年轻人被断了一直想走的仕途,虽然不读书也不是活不下去,可她知道儿子心里一直有股志气……别人越是看不起他,他越要活出个人样来,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结果,手受伤了,科举之路走不成了。   江秋雪很怕面对儿子,但又不想让儿子多等,迟疑了下,还是往儿子的屋子去了。   到了儿子的房门口,江秋雪深呼吸两口气,正想往里进,里面已经出声:“娘,我有正事要说,你别磨蹭,赶紧进来。”   江秋雪进门:“何事?”   “二弟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刚才有人邀约,我拦都拦不住,他不听我的话。”江成东对弟弟没有多疼爱,只不过大家兄弟一场,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形下,他还是希望弟弟能过上好日子。   眼看弟弟作死,他又拦不住,只能找拦得住弟弟的人出面。   若是再不成,那就随他去了。   江秋雪一听,顿时有点着急,那些人既然对她的大儿子动手,自然也有可能对小的两个出手。   “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我这就去找他。”   江成东忙道:“娘!先别急着走,我还有话要说。”   江秋雪身形一顿:“你说,我听着。”   “你如今的处境,明显护不住我们兄弟。”江成东一天关在家里养伤,下人只负责送一日三餐和药,祖母同样在屋子里养伤,站都站不起来,自然也不可能过来探望。而祖父虽然行动自如,可一天到晚都往外跑,有时候夜里都不回来。他一个人整日闲着,闭上眼睛就在想自己以后的出路。   跟着母亲,若是他还能读书,不说科举入仕,考个秀才应该还是能的。   只要成了秀才,一般人就不敢欺负他,他下半辈子不用太辛苦就能过上好日子。   如今考不了了,母亲名声那么差,江成东也不觉得自己除了读书之外还能做其他的事,他将主意打到了父亲身上。   男儿在世,还真没几个人能不要脸到生而不养。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跟着母亲过,多半是父亲那边不太适合带他认祖归宗。   可那时情形不同啊,他跟着母亲同样能衣食无忧安心读书……如今再不认祖归宗,命都要留不住了。   “那些人打我时,下手特别的狠。”江成东一脸认真,“娘,事情不解决,我是再不敢出门了。二弟也一样,就这么跑到外头去,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打个半死。我就想问你一句,我都这么难了,爹在哪儿?他既然生下了我,就不应该不管我的死活,还有二弟也一样,他性子活泼,脑子也简单,与其跟在你身边等着哪天就被人揍,不如认祖归宗去!三妹也……姑娘家名声要紧,名声好了,才有可能嫁个好人家。”   他点到为止。   江秋雪如今可没有什么好名声,她养大的姑娘想要有门好亲事,几乎绝无可能。   但若是认祖归宗,跟着父亲那边又不一样……再怎么无权无势,也总比江秋雪一个暗娼要好。   是的,即便江成东再不愿意承认亲娘的身份,凭着江秋雪的所作所为,只能算是个暗娼!   江秋雪听了儿子的话,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后,只觉得周身冰凉。   江成东知道自己无论怎么说都会伤害母亲,看她脸色不好,安慰道:“娘,儿子不是看不起你,也并不是想离开你,而是如今的情形只有让我们兄妹三人认祖归宗,我们才可能有出路。”   话很直白,也很难听,但这却是事实。   江秋雪抿了抿唇:“我要跟他们谈谈。”   江成东早就猜到兄妹三人可能不是一个爹,如今听到母亲口中的“他们”,心中再无侥幸之意。   仨孩子不是一个爹,江秋雪哪里还有名声?   亲娘名声差,他这个儿子又能好到哪儿去? 第77章 孝顺的老实人   眼看母亲没有拦着兄妹几人认祖归宗, 江成东松了口气,既然要认祖归宗,总要知道自己的祖宗是谁吧?   江成东以前就很好奇,只是一直不好意思问, 此时鼓起勇气追问:“娘, 我爹是谁呀?你可别说是姓戴的, 他和我长得一点都不像, 他们母子对我, 就跟对待外人差不多。”   江秋雪面色格外复杂, 深深看着儿子。   对上母亲这样的眼神,江成东心里有些不安,忍不住就想开个玩笑:“娘,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爹已经不在了?”   江秋雪叹口气:“那倒不是, 原先我刚到这城里, 陈老爷对我诸多照顾,我无以为报,只能……还没来往几次,我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可当时他已经娶妻生子,我又不想进府看人脸色,所以就……嫁了人。”   江成东此时希望自己是个蠢货, 最好是理解不了母亲的话中之意。   若是没听错, 他爹应该姓陈,就是那个不惜烧死人也要娶了他娘的陈老爷。   陈老爷如今已然是阶下囚……有这么一个爹, 还不如死了呢。   江成东开玩笑时脸上带着笑容,此时笑容早已僵住:“娘,你别说笑。”   “这就是事实。”江秋雪长长吐一口气, “你们兄弟二人,数你最聪明,所以我才想带着你入陈府,若我是正室,你和陈家的孩子也有一争之力。可惜……”   算计得好好的事情被戴满山给破坏了。   如果他们母子乖乖赴死,她此时可能已经定下了婚事。   就因为戴满山不死,还弄出了这许多事来,导致她的处境越来越差。原先只要她想从良,放出话至少有两个老爷愿意娶她,和她来往的所有男人都愿意纳她为妾。   如今想娶她的男人其中一个在大牢里,另一个已经打了退堂鼓。   江成东都傻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从小到大都是兄妹三人之中最懂事的,弟弟妹妹都得听他的话,自从他受伤之后,他不想嫉妒弟弟,可是心里就是忍不住,如果他好手好脚,一定不会像二弟那样只顾着东奔西跑荒度光阴。   此时他下意识就追问:“那二弟的爹是谁?三妹呢?”   江秋雪有点尴尬,想到儿子已经长成了大人,便也不再隐瞒:“你二弟的爹……是胡老爷,其实我也不太确定,那段时间我还伺候了一位,他……不是什么富裕的老爷,你三妹是他的孩子。”   “二弟和三妹可能是一个爹?”江成东没想到连自己的母亲都分不清他们到底是谁的孩子。   他不想自己是陈家血脉,奈何母亲又能笃定他的身世。   “我想认祖归宗,有没有机会?”   江秋雪不说话了。   陈老爷被关入大牢,江秋雪原先是想嫁入陈府做主母的,对陈府之内的事情自然有几分了解,后来男人出事,她忍不住打听了一下,得知当家做主的是陈家的大公子,也是陈周氏的亲儿子。   因为大公子做了家主,原本对陈夫人不闻不问的陈家最近往大牢送了不少东西,还收买了看守 ,让他们照顾陈周氏。   江秋雪荣华富贵一夕倾塌,心中格外不愤,气到睡不着,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   另一边的周斌很快就得知了自己的姑母在外头还有一个外室子之事。   关于周斌给亲姑姑讨公道,周家没有人理解他,他但凡提这事,家里的父亲也好,叔叔也罢,包括他那些弟弟,一个个的都找理由离开。   不听也不参与。   周斌约见了自己的表哥,得知了江成东的存在后,心里越想越烦,又没一个地方诉说,于是让车夫送他去戴满山的院子。   温云起听说周斌再次上门,彼时他正在院子里烤肉吃,戴母最近不用人扶也能行走自如,并且胃口大开,不管什么,她都想吃点。   让儿子摆足了架势要烤肉,她也来了兴致,想让儿子尝尝自己的手艺。炭火很足,母子俩烤着吃着说说笑笑,气氛很是和乐。   周斌来时,戴母吃得差不多了,也到了她喝药的时辰,于是她先离开……病了许久,她不爱见外人。尤其周斌那么富裕,她害怕说错了话再给儿子惹麻烦。   温云起吃着肉,见周斌不动,问:“你看什么?”   周斌看着戴母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我记得你娘卧病在床多年,刚才离开的那人是伯母?”   温云起颔首。   周斌一脸惊奇:“可怎么看都不像是病了多年啊。”   这人生病,但凡卧病在床走动不了了,那就是加重了病情,如果短时间之内不能下地走动,几乎没有好转的可能。   躺了十多年的病人竟然还能下地行走,看样子精神头还不错,这……真病还是假病?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温云起正在递筷子给他,闻言将筷子收回:“你说我娘装病?”   这肉边烤边吃确实挺新奇,周斌早在外头就闻到了香味,急忙一把夺过筷子:“我是说,你娘的病是不是以前没有好好治?那个姓江的没想与你好好过日子,只是想借你的名头,说不准就是怕伯母好转后你要离开,故意让大夫不给对症的药。”   戴满山不是没有怀疑过。   他给母亲请了许多大夫,还有刻意不告诉江家人突然带着大夫上门过……没有看出任何疑点。   戴母的病症,除了巫医,无人能治好。   “谁知道呢。”温云起语气轻描淡写,“能够离开那个女人,不再被她纠缠和牵连,我就很满足了。”   周斌连吃了几块肉,才说了自己此行的来意:“刚才我那表哥找到我,说是江秋雪大儿子是陈家血脉。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温云起摇头:“不知!不过我猜到了,如果不是江氏给陈老爷生了孩子,两人不会纠缠这么多年,更进不了陈府的大门。”   上辈子江秋雪可是顺利做成了陈夫人的。   周斌兴致勃勃:“我还发现一件事,但凡和江秋雪有来往的男人,似乎都离不开她……那天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了胡老头没脸,结果人家今儿又相约出游了。”   闻言,温云起动作微顿。   “有这种事?”   周斌颔首,一边夹肉吃,一边道:“我很烦,还想找人打江秋雪儿子。”   “还?”   温云起扭头看他:“上次是你动的手?”   周斌暗自责备自己太过放松说漏了嘴,不过,他是打心眼里觉得此事告诉给戴满山不要紧,懊恼了一瞬就放下了:“对啊!江秋雪把我姑姑害得那么惨,还害了我妹妹名声,我折腾好几天,结果她不痛不痒,这口气怎么能忍?”   “以后你干的这种事不要再告诉我。”温云起摆摆手,“不然你以后别来了。”   周斌嗯了一声,吃了一顿肉,说完了的烦心事,心满意足离去。   *   江成西接下来几天都在往外跑。   而江秋雪和胡老爷见了好几次,她就一个要求,那就是让儿子和女儿认祖归宗。   是的,在她口中,小儿子和小女儿都是胡家血脉。   胡老爷爱面子,不想把这一双儿女带回去,可江秋雪话里话外威胁他,如果不认孩子,就要让他晚节不保。   两人以前情浓之际,互相送过礼物……江秋雪手中有他贴身的衣物。   胡老爷眼看事情糊弄不过去,就想低调一些把这事办了。   想要带孩子回家认祖归宗,那肯定要告诉家里人。   胡老爷丧妻多年,后宅让他年轻时接回去的一位安姨娘打理。   安姨娘给他生了一双儿女,管了后宅多年,她生的孩子在胡府,已经比原配嫡出还要受人尊重。   得知男人要带一双儿女回家,胡老爷那个已经老态龙钟的娘还没说话,安姨娘先不干了,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去了江秋雪租住的院子。   “你说谁是我家老爷的孩子?把他们叫出来。”   江秋雪看向女人身后,没有找到胡老爷,心中暗暗发恨,但为了让孩子认祖归宗以后日子好过,她没有翻脸,还真就把小儿子和小女儿叫了出来。   安姨娘上下打量二人。   江成西很不高兴,总感觉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是在掂量一块猪肉够不够肥。   江秋雪出声:“成西,这位是安姨娘,你喊一声姨娘就是。”   “可不敢乱喊。”安姨娘似笑非笑,“我家老爷今年五十八,十几年前是四十出头,说来不怕你笑话,老爷那时候就已经被我那好姐姐灌了药,是绝子汤哦,不可能生下孩子。”   她摇了摇手指,“江姑娘外头那么多的蓝颜知己,又时隔太久,估计是记岔了吧。” 第78章 孝顺的老实人   江秋雪看着安姨娘得意的神情, 整个人都傻了,脱口吼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安姨娘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下特别好笑,“不管是我姐姐还是我, 都不是那种等着旁的女人欺上门来的性子, 既然放老爷在外头逍遥, 肯定是笃定了没有后顾之忧。”   江秋雪摇着头:“成西一定是他的孩子, 我不会记错的。”   “我家老爷都不能生了, 城南的姚大夫配的药, 这城里至少有三个大夫可以笃定他已经绝子,你不信,多找几个大夫给他把脉。”安姨娘目光落到兄妹俩人身上。   她眼神凌厉,直看得兄妹俩低下头去才收回目光。   “什么乱七八糟的野种都来找我家老爷负责,我胡家就那么像冤大头?呵呵!”安姨娘转身离去, “你若敢在外头败坏我家老爷的名声, 别怪我不客气。”   撂下狠话,安姨娘带着人扬长而去。   江秋雪不相信胡老爷不能生,昨天两人说定了的,等他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了,回头就找个良辰吉日来接一双儿女回家。   当时胡老爷一点都没怀疑两个孩子的身世,江秋雪主动提了提有孕那段时间两人见面的情形, 胡老爷也没什么反应, 似乎默认了孩子就是那两次有的。   这比她设想的结果要好得多,原以为说服了胡老头后就会一切顺利, 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姨娘来。   安姨娘一行人走后,月娘关上了门,江秋雪整个人失魂落魄。   “不!姓胡的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她定了定神, 转头安慰一双脸色煞白的儿女:“你们别害怕,认祖归宗本来就没那么容易。男主外女主内,这么大的事,家里的女人说了不算。我去找你们的爹,让他给我们一个说法。”   江成西听说自己的亲爹是个老头,他算是老来得子,心里还有点失落,又一想,好歹亲爹家境富裕,哪怕他不争不抢,也不会少了属于他的那一份。若是老头子偏心,说不定还会给他更多。   他才把自己说服,却被一个妾室指着鼻子骂,江成西是读书人,不擅长和女子争执,当时都没反应过来。   看着安姨娘离去,然后看着母亲离去,江成西回过神,奔到了兄长的房里。   “大哥……”   江成东是家中长子,小小年纪就格外稳重,兄妹三人但凡遇上了事,都是让他拿主意。   看着弟弟慌慌张张进门,江成东面色格外复杂,他们租住的这个院子不算太大,他即便没出去,方才院子里的情形也全部听入了耳中。   “别慌,把门关上。”   江成西回身将门板甩上,又因为用力过猛,门板撞上后又弹了回来。   而他已经又回到了床前,眼看门板没关上,也不打算再回去关。   他做事一向这般毛毛躁躁,江成东很是看不惯,想教训两句吧,又知道这会儿的二弟听不进他的话。   “大哥,   胡家不要我和妹妹。”   江秋雪将小儿子和小女儿赖给胡老爷之前,有告诉过江成东。   江成东觉得做了一辈子生意的胡老爷应该没那么蠢,真连这点脑子都没有,胡家早就被他败完了。   不过,江秋雪认为,胡老爷对她很好,离不开她,不会怀疑她的话,再说,只要这有孕的时间对得上,胡老爷再说孩子不是他的,也要找出证据来。   当时江秋雪一副手到擒来的模样,江成东心里就不太乐观,如今这般情形,他并不意外,看着弟弟上蹿下跳,他叹口气:“不要是对的。”   江成西身子一顿,怒瞪着他:“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咱们虽然不是一个爹,但好歹是一个娘,只凭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以后弟弟日子好过,也绝对不会落下你的好处!大哥,你快给我想想办法,娘的名声很差,昨儿我出去喝酒,李玉他们看见我在席上,转身就走了。当时我真的……”   江成东语气淡淡:“你不是胡家的血脉,娘在胡老爷面前撒谎。胡老爷好糊弄,他家里的人却不傻。”   闻言,江成西傻了。   他不服气:“你怎么知道?”   “娘告诉我的。”江成东面色复杂,“我们兄妹三人的身世都是娘亲自跟我说的,绝对不会有错。我是陈家的孩子,因为有我的存在,陈老爷才会做那么多事,目的是想一家团聚。至于你……娘说你可能是胡家的血脉,三妹的身世她没跟我说,那话里话外,好像你和三妹同是一个爹。”   江成西:“……”   他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不是那个老头的儿子?”   那他是谁的儿子?   他一时间不知道是喜是忧。   实话说,他真的不希望自己有一个年纪这么大的父亲,自己还没长大呢,父亲就不行了。认祖归宗是想找个靠山,这靠山眼瞅着就要倒了,他哪里高兴得起来?   江成东颔首:“那个姨娘语气笃定,娘也不知道你是谁生的,那多半……”   江成西忍不住了:“那我亲爹是谁?”   江成东摇头。   “娘没说,好像是不想说。不过,从小到大娘很宠你们,对你们的耐心比对我要更好一些。想来她应该很在意那个男人。”   这些事是江成东自己默默发现的,平时无人诉说,他一直压在心里。说这话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酸意。   江成西心里又生出了几分希望,他对兄长完全没有心眼,兴致勃勃问:“那会不会我爹是比胡老爷和陈老爷还要厉害的人?有没有可能是个官员?”   江成东:“……”   他看着这个蠢弟弟,连话都不想说了。   *   江秋雪去胡府找人,和往常一样,她并没有被拒之门外,由一处小门鬼鬼祟祟入了府内。   不是江秋雪自夸,她来往的十多个男人,每一个都对她特别上心,只要她有邀约,但凡他们能抽出空,都绝对不会推脱。   而每个男人对她的感情不一样,愿意让她入府的,只有胡老爷一人。此外就是陈利,每次都随传随到。   其他那些就差点意思。   因此,江秋雪在考虑嫁人时,首选就是陈胡两位。   往日江秋雪即便是能进府,去的也是无人住的偏僻院子,然后胡老爷得空了再过来找她。   院子外面荒凉,屋子里布置得华丽非常,江秋雪每次和胡老爷在一起,都不喜欢外面的酒楼客栈,就想来这里享受一回。   今儿不一样,江秋雪入府后,不是朝着往日的方向,而是被人带着往反方向走,那边是主子的院落。   这样的变化让江秋雪一颗心提了起来。换做昨日,她肯定会欣喜若狂,毕竟老头子承认了一双儿女的身份,还说了要娶她,可今儿……她总觉得会有不太好的事情发生。   胡老爷满脸颓然地躺在自己床上,短短一日未见,他头上的白发都多了三成,整个人像是瞬间就苍老了好几岁。   江秋雪看到他这般模样,吓了一跳:“胡郎,这是怎么了?”   胡老爷抬眼看她,再没有了往日的温情,眸中一片冷漠。   他满心欢喜的想给一双儿女正名,还在安姨娘面前为两个孩子据理力争,一转头就得知自己不能生了……原配下的毒手。   原配妻子去了多年,他脑中记得关于她的印象都是好的,自认当年夫妻二人也算是琴瑟和鸣,万万都想不到她居然会下这样的毒手。   他一时间不知道是伤心自己识人不明,以为的贤惠妻子是个毒妇,还是难过夫妻相和只是假象。一回头又想起温柔可人的江秋雪眼也不眨骗他,还有安姨娘……他这些年给足了安姨娘体面,可以说,除了正室的身份没给,什么都给了。银子更是随便她去账房支取,每月给他报一次花销就行……无论花销多少,他从来就没有训过她。   结果呢,安姨娘明明知道他被人下了药,却提都不提。昨天更是冷眼看他欢喜,然后再对着兴致勃勃的他狠狠泼了一盆凉水。   泼得他生无可恋,真的,如果不是太怕死,胡老爷想死的心都有。   “你为何要骗我?”   胡老爷问出这话,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他生平最恨被人所骗,江秋雪骗了他,险些让他喜当爹,他心里很烦,也很生气。想着这人来了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这份怒气发泄出去,可真正看到这个女人,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想把她拉上床做那档子事。   疯了吧?   昨天到现在他没胃口,从来都只喝汤,一口饭都吃不下。这会儿浑身乏力,也没什么精神,在人进来之前他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这感觉……怎么都像是被下了药。   胡老爷满心狐疑地打量着面前女人。   “你过来。”   江秋雪缓步上前:“你们府上那个安姨娘污蔑我。”她撒着娇,靠到了胡老爷的怀中,身子微微挪了挪。   这一挪,更是挪出了胡老爷那压下去的火气,他一翻身,直接将人压在了身下。   安姨娘本就是出身下九流,不怎么在乎名声,即便在乎名声也做不了正室,得知两人关起门来有动静,她带着人怒气冲冲直接就闯了进去。   “这光天化日的,你们还是不是人?只有畜生才……”   胡老爷被这么一骂,心头大惊。   “滚!”   江秋雪满脸委屈,却不敢磨蹭,慌慌张张捡了衣裳来穿。   简直是无法无天,这里是胡府的正院啊,一个姨娘居然敢在主子办事的时候往里闯。   商户人家再没规矩,也不至于荒唐成这样,胡老爷身边的人呢?都死了吗?   胡老爷这会儿满心后怕,他明明是想跟江秋雪发脾气的,怎么莫名其妙就把人拉上了床?   此时他忽然回想起曾经,江秋雪并不是他认识的女人中最美的,要论知情识趣,别人并不比她差。偶尔胡老爷忙得没什么精力,但得知江秋雪有请,他还是会打起精神赴约。以前以为自己是爱惨了这个女人,如今看来,自己搞不好是被这女人下了降头。   再回想江秋雪的好,好像还真数不出来几样。   “你滚,滚滚滚,以后不要来了。”   江秋雪瞪大了眼:“好!你以后别再来找我。”   撂下话,她裹了披风就走。   安姨娘也没有上前去哄胡老爷:“自从姐姐去了,老爷从来就没有再让别的女人睡上这张床。今儿连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都能躺上来,老爷是忘了姐姐吗?”   问出这话时,安姨娘语气里满是讽刺之意。   一个男人,家中妾室和通房丫鬟加起来十多人还不足兴,经常跑到外头去打野食,原配留下的孩子他不放在眼里,就这,还好意思说自己顾念亡妻。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脸。   安姨娘在这间房里下了一些药,就是想要撕破这狗男人的虚伪。   什么顾念亡妻,全是放屁。不娶继室,纯粹是不想有人管束,落在外人眼中,就成了男人对她一个妾一往情深,不希望她对别人低头,所以才不娶。   这得了男人真心以待的名声,安姨娘早就背够了。   孩子已经长成,这男人若是识相,大家还能好好相处,若是他还要胡闹……安姨娘绝不会饶了他!   *   江秋雪裹着披风出了府,找了个偏僻地方整理衣裙,她不想承认自己被胡老爷那样的眼神吓住了。   胡老爷这一次可能是真的恶了她   ……多半是起了疑心。   想要嫁给胡老爷的打算多半是不成了,陈利那边,人还在大牢里自身难保。   这一时半刻,她去哪里找人嫁?   不可避免的,她又想起来了戴满山,要是这天底下的男人都跟戴满山一样好拿捏就好了。   可惜,就连戴满山都变了性子。   还是去试试吧。   嫁生不如嫁熟,她一个女流之辈,可不敢随便找个人放在家里。   当年她也是看戴满山性子厚道,又真的孝敬亲娘,才决定跟他成亲的。   眼瞅着快入秋了,戴母来了兴致,忽然想起年轻时戴父做的腌菜,味道酸辣,特别开胃。孩子他爹还在的时候,她兴致来了也会做上一点儿,后来孩子他爹去了,紧接着她自己又病了,这么多年,愣是再没吃过。   如今儿子做着生意,母子俩不缺钱花。她的身子也越来越好,既然想吃,那就做。   这咸菜买回了新鲜的,要用盐杀一下,把水分杀出来后,再腌在坛子里隔水放上两日。   母子俩都是好性子的人,春娘也渐渐活泼起来,正在陪着戴母说笑,就有人敲门了。   温云起去开的。   这院子毫无遮挡,此时有一半的地方都拿来摆菜了,江秋雪脑子里里还在想着要怎么和戴满山重归于好,门一开,她未语先笑,先望向了门内的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而就在这时,戴母被春娘说的年轻时的趣事给逗笑了,笑声愉悦。   江秋雪眼神被笑声吸引,当她看见站在那里正拿刀切菜的婆婆时,眼睛瞪得老大,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怎……怎么回事?”问出这话时,江秋雪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反应太大了些,勉强扯出一抹笑,看向门口站着的戴满山,“娘瘫了那么多年,怎么好起来的?”   戴满山不知道自己母亲虚弱的原因。   温云起发现戴母是中蛊,帮忙驱了蛊,又小心养了这些时日,戴母才渐渐好转。   原本温云起就有点怀疑江秋雪,若是戴母不生病,戴满山也不需要委屈自己娶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更不会在发现江秋雪的真面目以后还不带着老娘离开。   他本来想着帮戴母养好了身子后再去查凶手,如今看江秋雪这副模样……凶手近在眼前。   “喝了对症的药,自然就好起来了。”温云起面色淡淡,“不去找你那些男人要他们娶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江秋雪看见站起来的婆婆,此时心里乱成了一团,来这里和戴满山和好就没抱多大的希望,这会儿看见男人的态度,心知事情不成,转身跌跌撞撞走了。   戴母不太敢和儿子的那些贵客相处,一听到敲门声就有点紧张,若是有贵客到,她打算先放下手里的活儿。   看见是江秋雪,戴母就歇了躲避的心思。看人到了门口都没进院,她皱了皱眉。   “满山,别再跟那个女人搅和了。你如今生意做得不错,那就攒点钱,回头娶个清白人家的姑娘,能有孩子最好,即便没孩子,你身边有个人看着,哪天我两腿一蹬,也不至于睁着眼走。”   “我知道了。”温云起有点发愁自己上哪儿去娶妻。   想到娶妻,就想起来了做几辈子夫妻的文思。   也不知道她如今流落到了哪儿。   *   江秋雪走了老远,心还砰砰直跳。   她如今迫切的想要找个男人嫁了,既然这些都不行,那就只能……她迟疑了下,往北城去了。   北边住的大多都是穷人家,富裕的就是家里的院子比较宽敞。   但凡有点办法,这些人都会往城里其他的方向搬。   江秋雪去的是北城最穷的那一片,街上没人扫,到处脏乱差,江秋雪一路走,一路捂紧了口鼻。   到了其中一条巷子里,周围没什么人,江秋雪敲了敲门后,自己飞快闪了进去。   这是一个五间大的院子,配有厨房和茅房,在这一片,算是比较好的院子了。   院子里乱七八糟,江秋雪看得直皱眉。   “蒋郎?”   刚喊一声,正房的门打开,走出来了一位二十五六岁年纪美貌女子。   江秋雪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都变了,眼神戒备地上下打量,质问道:“你是谁?”   女子同样回望她,冷笑道:“你是那个江秋雪吧?来找蒋俊康的?”   她伸手一指,“腿断了,在屋内养伤呢。”   江秋雪面色惊疑不定,来都来了,怎么也要进去看看,她推开房门,看到了脏兮兮的屋子,还有同样脏兮兮的床上躺着的男人。   蒋俊康断了一条腿,早已听到了门外江秋雪的声音,看到人进门,忙招手道:“快快快,快来……带我离开这里。”   江秋雪只觉莫名其妙:“要我送你去看大夫?”   “不,我要去跟你住。”蒋俊康眼神惊恐。   江秋雪满心疑惑,但她和这个男人暗中来往多年,她对他的感情很深。   是的,别看江秋雪外头有十几个男人,那些她都从来没往心上放,平日里撒娇卖乖,图的都是他们的银子。   只有蒋俊康对江秋雪而言是不同的。   二儿子可能就是蒋俊康的孩子,小女儿则一定是他的血脉。   看他似乎不太对劲,江秋雪也没多问:“你能走吗?我去外头找人来抬你?”   蒋俊康答应了下来。   江秋雪心中一喜,她有想过和他结为夫妻,但也只能想一想。如今他愿意跟自己走,说不定改主意了呢?   当然了,蒋俊康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穷。   江秋雪心中欢喜,面上也带出了几分,一出门就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女子。想到方才她进门时,这女人是从蒋俊康的屋子出去,忍不住质问:“你是谁?”   齐文思乐了:“你跑到蒋俊康的家里来问他的妻子是谁,怎么,你们俩私底下不要脸的苟且多年以后,你就以为自己是他的正室了吗?”   江秋雪愕然。   “你是那个疯婆子?”   蒋俊康娶了妻,妻子疯疯癫癫,脑子不太清楚,傻到下雨都不知道往家跑,他却对这样的妻子特别好,一直把人养着。   知道蒋俊康的人,都夸他有情有义。   江秋雪在公堂上说她和陈大人是同乡,实际上,她与蒋俊康才是真正的同乡,两人原先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   齐文思冷冷一笑:“是啊,我如今变清醒了,也知道蒋俊康占了本姑娘许多便宜,你想带他走,吃了多少好处给本姑娘吐出来再说。”   江秋雪哑然:“什么好处?我没见啊。”   齐文思呵呵:“拿五千两银子来,本姑娘放他离开,否则,他就好生留在院子里养腿。等这条腿好了,就养另一条。”   另一条?   另一条腿是好的啊!   江秋雪听得毛骨悚然,也顾不上救人,拔腿就跑了。   倒不是不想救,而是得从长计议。   她很害怕齐文思,不是她胆小,而是齐文思身上有些说不清的本事,她下给戴母的东西,就是蒋俊康给她的……那是齐文思的东西。   包括她这么多年在男人堆里如鱼得水,那些男人无论喜不喜欢她都愿意赴她的邀约,也是她从齐文思那里得的东西才能将那些男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第79章 孝顺的老实人   江秋雪跑回了家, 心还砰砰直跳,简直坐立不安。   江母很快就发觉了女儿的不对劲,问:“我们这房子还是租的,兄妹三人的名声也不太好, 你赶紧找个好的男人嫁了, 让他们有个爹, 名声应该能好点。”   “我知道啊, 你别催。”江秋雪心里烦躁不已, “我这天天在外跑, 不就是想找个男人吗?姓胡的那边不成了,姓陈的现在还在大牢里,戴满山   倒是一个人住,但他不给我好脸色看……我能有什么办法?大街上的男人是多,可随便拉一个回来也不行啊, 必须得老实厚道, 还要有软肋,哪儿有那么好找?”   她越说越烦,连翻了好几个白眼,用手整理着腰间的飘带。   知女莫若母,江母看出来了女儿今日的焦躁:“你遇上什么麻烦事了?难道那个姓陈的找人放火的事牵连到了你身上?”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如果确定女儿有参与, 女儿会有牢狱之灾。   二女儿的确有参与, 现如今只是缺乏人证物证,还有姓陈的愿意包庇……若是姓陈的改口, 女儿就危险了。   她身上烧伤很重,这么多天了,只结痂了一点点, 伤口都是稀的,大夫的语气很不乐观。好在痛了这么多天,她渐渐习惯了身上的痛处,不再如一开始那般痛到恨不能立刻去死。   如今她只能靠女儿……原先她觉得夫妻感情不错,但那只是她以为。男人在外头养了个女人,还有一双儿女。江母知道这件事时,险些没气死。   女儿千万不能出事。否则,男人不一定会像女儿这般尽心尽力帮她请医问药。   江秋雪看到了母亲眼中的担忧,摇头道:“不是。”   江母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她又好奇,“那你这一天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江秋雪心里沉甸甸的,又没人可以诉说,忍了忍,道:“你知道戴满山亲娘病了这么多年,一直都起不来身,今儿我去找他,想看看有没有和好的可能,结果门一打开,我就看见他娘站在那儿腌菜……”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江秋雪还是很慌张,有些语无伦次:“你……我……你知道当时我心里的想法吗?瘫了这么多年的人怎么还站得起来?关键是她……她不是生病,那种东西在她体内,旁人照顾得好她才能病殃殃活着,照顾不好,只有死路一条,她怎么会好转?怎么能好转?她站起来了,那体内的虫子呢……”   说这些话时,江秋雪眼神飘忽不定,语气慌慌张张,江母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女儿的惶恐,出声询问:“你确定没看错?”   江秋雪也希望自己看错了,可是那一眼给她的冲击太大,她后来无数次回忆过,确定站在那里腌菜的人真的是戴满山的亲娘。   她用手抹了一把脸,“我很害怕,转头就去了北边。”   江母一听这话,脸色就阴沉下来。   她真的很不理解小年轻之间的感情,男女之间不就是那点事吗?可女儿就是一心念着那个姓蒋的,不肯好好嫁人,所以才落到了如今的处境,她当年趁着年轻貌美,应该能够找到一位富裕老爷。虽然过得不如现在宽裕,但名声也不会这么差。   女儿不听她的,非要等……说是姓蒋的会给名分。   她不讨厌蒋俊康这个晚辈,但是,她也不想让女儿等待多年,还和那么多男人来往,好说不好听!   江秋雪知道双亲都不赞同自己和蒋俊康的在一起,道:“他受伤了,听说是一条腿断了。然后那个疯婆子……疯婆子清醒过来,穿得人模人样,打扮了一下,还变成了个美人胚子。”   江母惊讶:“怎么会清醒?”   *   母女俩口中的疯婆子齐文思,这会儿敲开了温云起的门。   齐文思对于原身手里有些什么东西自然是清楚的,而那些小玩意的去处她也问出来了。   原先她在疯癫之前,手里有十来种虫子,年轻小姑娘在大山里长大,生性淳朴,以为这世上都是好人,跑到城里给嫁与富商为贵妾的姨母送东西,恰巧富商不在,带着她姨母去了京城,她没有东西证明自己和姨母之间的关系,被姨父家中门房赶了出来,无处可去之际,遇上了蒋俊康。   蒋俊康年轻俊俏,看着很是正派,把她带回家里照顾。   原身以为遇上了好人,对着蒋俊康和盘托出了自己的底细,就连自己有些什么小玩意,包括那些小玩意的用处都告诉他了。   养虫子是原身从族中长辈那里学来的,带着那些东西出门,本意是为了自保。   虫子需要特殊的饲养手段,蒋俊康在她疯癫后不会养,死了好些,最后只用上了三条虫子,一个是让她疯癫,一个是给了戴母,让其病了多年,必须要用好药材养着才能续命。   第三个虫子,给了江秋雪,那个虫子可以让女子肌肤白皙细腻,让男人对其欲罢不能。   原身从山里出来,就是给姨母送第三个虫子的。   温云起开门,看见人后,一脸惊讶:“你这是……”   齐文思也有些意外:“怎么是你?”   她进了院子,负手转了一圈,“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出去坐坐吧。”   那边戴母发现一个年轻女子来找自家儿子,早已一眼又一眼的偷瞄。   男女之间若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不会登对方的家门。既然登门来了,那……再看两人相处,似乎挺熟悉。   “满山,你带这位姑娘出去走走吧,刚好我想吃田记的点心,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点。”   也就是她身子虚弱不爱出门,不然就会主动躲出去了。   温云起一乐。   齐文思并不羞涩,笑道:“伯母,今日来得急,我都没准备礼物,下一次一起补上。”   戴母心里美滋滋。   还有下一次呢。   “不用这么客气,去吧去吧。”   两人出门,齐文思又看了一眼还算康健的戴母,问:“那个虫子……”   “我烤死了。”温云起无奈,“我也不知道怎么整啊,干脆丢到药罐子里闷着用火烧,烧了半宿,才把它烧成炭。”   齐文思点点头:“原本我是来收拾那个虫子的,那虽然是个害人的东西,拿来害人却并非是她的本意,原是用来自保的。”   温云起瞬间了然。   两人去了附近的酒楼,还到了二楼的雅间之中。温云起这才知道了她的身份。   关于蒋俊康的存在,戴满山活了一辈子都没听说过。   江秋雪找一个名义上的夫君,是为了更好的周旋于各个男人之间。戴满山原先就疑惑她为何不找一个富裕的男人一步到位,比如陈利这样身份的老爷,跟着他,一辈子都能衣食无忧,还不用背上不检点的名声。   合着   江秋雪不是找不到,而是心里还惦记着蒋俊康。   她找了戴满山做上门女婿,随时可以和离后嫁给蒋俊康。   如今准备嫁人,却是等了太久,不想再等了。   齐文思也说自己的处境:“我那个姨母年轻时还算得宠,没有拿到我送来的虫子,渐渐就失宠了。如今被关在后院不得自由,唯一能为我做的,就是三天两头给蒋俊康送些东西,希望他照顾好我。”   蒋俊康当年听说了虫子的作用,只觉过于玄幻,他不太相信,打算和小姑娘开个玩笑。   想要让人疯癫的虫子还要配合药材,以防万一,小姑娘身上没有那种药。蒋俊康特意去买来,因为买得有点多,蛊虫不通人性,而小姑娘当时又被下了全身乏力的药,真就中了招。   小姑娘疯了,蒋俊康又不敢杀人,只好把人养着。   没多久,她姨母回来,蒋俊康越想越害怕,恰巧江秋雪用了药后感觉药效不错,二人觉得如果他们继续留在当地,可能会被小姑娘的姨母看出端倪,于是搬到了百里开外的府城。   蒋俊**怕小姑娘的姨母找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跟已经神志不清的小姑娘成了亲。   江秋雪新到一个地方,先试着和陈老爷来往,发现虫子真的有用后,渐渐地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越来越多。   她不愿意变成众人口中的窗户,而这时候她有了身孕,陈老爷身边却早已有正室,她不愿意入府为妾……入了府,她还怎么嫁给蒋俊康?   后来蒋俊康胆子也大,偶然听说小姑娘姨母跟的那位老爷特别富裕,大着胆子往那府里送了一封信。   可能他真的有几分运气,那胡乱送出的信竟还真的到了齐姨母手中。   彼时齐姨母处境还不错,特意来看了看外甥女,发现外甥女疯疯癫癫连人都不认识,但浑身干干净净,肌肤又白皙。她能够照顾外甥女一时,不可能照顾一世。女儿家,终究都是要嫁人的。蒋俊康还不错,对疯癫了的妻子都不离不弃,世上可没几个这么好的男人。   眼看蒋俊康住得差,齐姨母承诺每个月会让人送银子过来。她本意是想让小夫妻俩买一个好点的院子,只是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拿到这笔银子,所以没把话说出来,但话中带出了几分。   蒋俊康听出来了齐姨母手头宽裕,打消了送走小姑娘的念头,而是把人养了起来,他这些年就是靠着那个银子过活,平时什么都不用干,每月等着齐姨母送钱,完全花不完。   他没耐心照顾一个疯子,只把人关在柴房里,想起来了就丢点东西进去。   后来齐姨母处境越来越差,却始终没有少了这边的补给。并且,齐姨母生下的还是那位老爷的长子,未来有望成为家主,蒋俊康舍不下齐姨母给的银子,又妄想着哪天齐姨母的儿子当家做主之后接两人去过富裕的日子。   这些年,蒋俊康私底下攒了不少银子,但是对外一直装穷……只有他过得不好,齐姨母那边的银子才不会断,因此,他口口声声说那个会吸气血的虫子也被妻子吞了。   齐姨母自己不会解蛊,她从小不喜欢学这些,又因为跑出来做妾被族中厌弃,她送回族中的消息那边从来不看。   而族中很不喜欢姑娘家跑出去嫁人,小姑娘一去不回,落在族人眼中,就是她和她姨母一样不听话,嫁给了外头的男人。   这也导致了小姑娘中蛊多年却一直无人来解,后来还被烧死在了柴房之中。   虫子怕火,大火熊熊之中,原身才清醒过来……如今齐文思来了,逼出蛊虫,这才有了翻身之力。   今儿齐文思跑这一趟,是为了驱虫。既然戴母已经好转,她便省了力气了。   蒋俊康想逃,奈何他腿受着伤,费半天力气爬到门口,还没开门呢,门已经打开了。   齐文思看着地上浑身是灰的蒋俊康,笑道:“我就是太给你脸了,往日我可是住的柴房,以后你就住柴房吧。”   她把人揪起拖入柴房,直接将其扔了进去,居高临下看着瑟瑟发抖的蒋俊康道:“夫君,你放心,过往那么多年我都疯了你还对我不离不弃,如今你腿断了,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说到“好好照顾”时,语气特别重。   蒋俊康急哭了。   他搬到这里来住,那时人生地不熟,他为了卖惨让齐姨母多给银子,一直装作自己手头的银子不够花,即便是齐姨母凑了一笔银子给他买院子,他也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昧下银子。   对那边说银子花了,买不了院子,总之,家里有一个病人,开销特别大。什么千年人参之类,他为了买下来,还欠一堆债。   齐姨母出不了门,这么多年就来过一次,为了外甥女的命,她只能相信蒋俊康。   兴许是蒋俊康在她面前装得太好,但凡他开口讨要银子,都是拿到了的。最多就是迟一点。   齐文思没有把人弄死,一是不想让他死得太爽快,二来,那些银子蒋俊康一半都没花到,剩下的全部被他藏着。   这些年来,齐姨母送过来的银子粗略算一算都有大几千两,她得把这笔钱财找到。   *   温云起回家时,带上了田记的点心。   戴母吃着点心,一眼又一眼的瞄儿子。   “那个姑娘谁呀?我看她的模样,应该超过二十岁了,嫁人了吗?”   温云起颔首。   戴母哑然:“那你们这样来往,她男人那边……”   因为江秋雪的缘故,戴母很讨厌成了家还在外头不检点的男女。   温云起低声把齐文思的事情说了,当然了,蛊虫的事一句没提,省得吓着戴母,就说她是从远处投亲而来,然后被蒋俊康盯上,让他害得疯癫多年,而蒋俊康没把她弄死,纯粹是为了她亲戚给的好处。   戴母听完,面色格外复杂:“那她是怎么好转的?”   温云起张口就来:“大概是老天爷看不惯了吧。”   “简直可恨!”戴母咬牙切齿,“对了,那个姓蒋的和江氏认识?”   她刚才好像听儿子提了一下。   温云起颔首:“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果不是因为二人贪欲作祟,早已结为夫妻了。”   戴母摇摇头:“让那个姑娘赶紧离开姓蒋的吧,就这种烂人,多纠缠一天都是浪费时间。”   这话也不算是错,但齐姨母那边的银子还没断,蒋俊康就因为攒够了银子不想忍耐疯癫的妻子而把人烧死在柴房里了。   这不光是害了那姑娘十多年,两人之间还夹杂着一条人命呢。   *   江秋雪迫切的想要找人嫁出去,想了想,又去了一趟蒋俊康的院子。   如果齐文思不是那么过分的话,她打算赔点银子与之和解。   主要的问题是,齐文思已经清醒,并且知道蒋俊康为了银子做的那些事,那么想要让齐文思放过他们,此事就得和解。   若不然,齐文思一定会教训蒋俊康。若是把事情闹大,可能会牵连到她头上来。   趁着现在齐文思还愿意好好说话,江秋雪决定找她谈谈。   齐文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自家院子里,她可不愿意住这种脏乱差的地方,找人将院子里里外外都收拾了,至于柴房里的蒋俊康,她给灌了一碗哑药。   不是那种彻底毁了嗓子的药,只是让他喉咙痛到发不出声。   院子收拾干净,又找人来休整一番,齐文思还将家具都换了新的,厨房也找人重新打过。   邻居们问及蒋俊康,齐文思就说他的腿受伤了,看她好转过后一直没有停止折腾院子。众人都夸她会过日子。   江秋雪找上门时,齐文思身边围着一圈的大娘,她眉眼带笑,正和众人说笑。   这样的情形,让江秋雪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大多数人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后,就不怎么喜欢将自己暴露在人群之中,生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江秋雪就是这样的人。   她往后退了一段路,假装在附近找人,期间偷瞧了那边两三次,直到所有人散去,她才敢大着胆子敲门。   齐文思开了门,看见是她,丝毫不觉得意外,侧身让她进门,口中问:“银子准备好了?”   如果是五百两,江秋雪咬咬牙也就拿了,五千两太多。无论谁都一样,只要手头宽裕了就忍不住想挥霍,尤其她和   蒋俊康从小到大都没过几天好日子,富裕了后又想吃好的又想穿好的。加上江秋雪平时还要和那些老爷来往,真的是从里到外都得精致。   精致是用银子堆出来的。   论起来,江秋雪这些年从蒋俊康手中拿到的银子和礼物,全部加起来都不到一千两。   再值钱的礼物想要卖掉换银子,都会折价,首饰之类至少折掉一半。   “没有,我想来看看他。”   江秋雪故意这么说,是想试探一下乔文思对蒋俊康的感情,如果还有感情,听到这话绝对会不高兴。   要是齐文思因此对她甩脸子,那就是好事一桩,这代表着了她只是吓唬一下二人,绝对不会把人往死里整。   说完这话,江秋雪满眼期待地等着齐文思翻脸,可惜让她失望了,齐文思并没有不高兴,一脚踹开了柴房的门。   “呐,在里面,不过他最近嗓子出了点毛病,说不出话来。但耳朵没问题,你说吧,他能听见。”   江秋雪:“……”   此时的柴房又脏又臭,角落里蒋俊康蜷缩成一团,头发乱糟糟的。   这样的情形江秋雪以前有看见过,只不过蜷缩在里面的人是齐文思罢了。   “蒋郎?”   蒋俊康张了张口,他每次试图发出声音,喉咙都会传来刀割一般的剧痛。直到现在,他一点儿都不敢在喉咙那处使劲。   齐文思抱臂站在门口:“有话快说。给五千两银子,你可以把人接走,否则,我保证蒋俊康一定会在此像猪一样待够十六年!”   因为她就这样被关了十六年。   没有被冻饿而死,身上没伤,完全是因为齐姨母送银子及时。   若齐姨母断了补给,蒋俊康也不会养她这么多年。   蒋俊康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江秋雪倒没什么反应,她自认为齐姨母给的钱财她没有花到多少,之所以想来救人,一是因为这么多年感情,二来也是怕齐文思疯起来报复蒋俊康时再牵连了她。   她低声问:“我能帮你做什么?”   蒋俊康腿受伤了,一动就会痛,这两天有点乏力,但抬手的力气还是有的,他一把抓住江秋雪,喉咙不敢发出声音,他无声道:“凑银子!五千两!”   实在是齐文思会太多奇奇怪怪的手艺,就比如他的喉咙,就是齐文思灌了一碗药变成这样的。   江秋雪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臭味,想躲又怕伤着他的自尊,一脸的为难:“我……我没这么多啊。”   她这些年从那些男人手中敛财无数,大部分花在了自己身上,家里人也花了一些。剩下的那些全部攒着了,差不多也就五千两。   这真的不是一笔小数,江秋雪偶尔也想离开这里,再找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只是如今她不敢直接走……大牢里的陈利可能会牵连她,蒋俊康这边她也并不清白。   这样的情形下,她即便走了,也是寝食难安。留在此处,盯着这些人和事,还能在自己被陷进去时赶紧想法子自救一把。不然,真走远了,自救不了,说不定哪天就沦为阶下囚了。   蒋俊康听到这话,特别失望,他手上抓得更紧,张嘴无声道:“想办法!”   江秋雪苦笑:“我没办法啊,凭咱俩之间的情分,如果我拿得出来,一定毫不犹豫!”   齐文思抱臂看戏,听到这儿,笑道:“据我所知,你还真拿得出来。”   蒋俊康:“……” 第80章 孝顺的老实人   江秋雪没想到自己会被掀老底。   她硬着头皮质问:“我有多少积蓄, 我爹娘都不清楚,你上哪儿得知的?”   问完这话,她放缓了语气,温柔地冲地上的蒋俊康道:“她故意挑拨, 你别信她的话。”   齐文思嗤笑:“是不是挑拨, 你二人心里都清楚。”   蒋俊康这些天受了多少罪, 无人得知, 他真的是痛到夜里都睡不着, 感觉前路一片黑暗, 凭他自己是绝对还不出齐姨母给的银子,他这些年跟家里几乎断绝了关系,也没有结交什么友人,唯一一个能求助的人就是江秋雪。   他一伸手,死死抓住江秋雪的袖子。   蒋俊康吃喝拉撒都在这个柴房之中, 虽然才搬来一天, 但是这里面已经有了不少异味。江秋雪一进来就闻到了,这么重的味道,多半吃喝拉撒都在这儿……想想就知道有多脏。   她本就不想被他抓,好不容易撒开了,结果他又抓上来,几乎是下意识的, 她往后退了一大步。   这一退, 自然避开了蒋俊康的拉扯,江秋雪心里松了一口气, 而地上的蒋俊康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他又不傻,哪里看不出江秋雪的嫌弃。   齐文思在边上笑看着,这一双有情人这么多年不离不弃, 始终惦记着对方,都觉得是原身的存在让他们不得相守。   而实际上,如果真有那么爱,什么荣华富贵都可以抛却才对。   要了荣华富贵,又想要相守,世上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   “江姑娘,你看他都这么惨了,如今连话都说不出来,再过一段时间,整个人会变成废物瘫子……这可是你年少时的心上人,是你孩子的爹,你真就舍得?”   江秋雪舍得!   让她用全部的积蓄来换蒋俊康的平安……实话说,她做不到。   辛辛苦苦十几载,好不容易才攒下的银子,绝对不是拿来这么花的。   五千两银子的积蓄,她摆脱了目前的困境后,从此金盆洗手,下半辈子都花用不完。   “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银子!”江秋雪扭头大吼。   齐文思气乐了:“你别跟我嚷,别人不知你的底细,我可是清楚的,你为何能在那些男人之间如鱼得水,还要我提醒吗?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被算计,他们会怎么对你?”   江秋雪面色变得煞白。   齐文思故意这么说的,见旁边的蒋俊康若有所思,笑吟吟道:“不过,你放心,我是从大山里出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现在还没胆子跟那些老爷们说话。”   那以后呢?   江秋雪越想越慌张,就想开口求情。奈何齐文思已经不愿再听,转身离开了。   临走之际,她忽然丢下一粒药丸到蒋俊康面前,“把这药吃了,你的嗓子就能好。”   蒋俊康欣喜若狂,他捡起药丸就往嘴里塞。   江秋雪想要阻止,却已经迟了。   那药真的很有用,蒋俊康吃下去后就感觉喉咙中那种滞涩感减轻了许多,他大着胆子发出声音,喉咙还是很痛,但好歹是有声了。   “秋雪,你别嫌弃我。你……必须想办法救我。”   江秋雪一听这种语气,心里就很不适。   救人是情分,不救是本分,怎么就成了必须?   他们二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是很深,可这么多年蒋俊康为了接齐姨母送的银子,愣是舍不得送齐文思离世,无论他对齐文思到底有没有感情,总归是不能光明正大的给江秋雪妻子的名分。   二人每次见面都偷偷摸摸,离北城远远的,就怕被人看见。   每次谈及以后,蒋俊康总说让她等……一等就是这么多年。江秋雪没有名分,不图他给的好处,只图他这个人,还为他生了一双儿女,她付出了自己能付出的所有,可是蒋俊康呢,吝啬至极,摸着良心说,江秋雪从来不觉得自己欠了他。   即便两人之间有亏欠,也是蒋俊康欠她!   小儿子和小女儿如果是她为那些老爷生的,这会儿早就解了目前的困境了,母子几人不至于无人收留。   “我想救你,但有心无力。”江秋雪念及多年感情,到底是做不到眼睁睁看他去死,如果能救,代价又没那么大,她肯定会救,“你有多少银子?”   蒋俊康从齐姨母那里拿到了五千两左右,这真的不是一笔小钱,他这些年故意装穷,私底下一点都不穷,一日三四顿都在外面吃,得闲了就去花楼里找消遣。   是的,他不愿意碰疯婆子一样的齐文思,在见识了江秋雪身上有虫后那些男人对她的趋之若鹜,他害怕齐文思身上也有古怪。   他是个男人,江秋雪那边一个月能见上两面就不错了,其余的时候想消遣……那就只能去花楼。   花楼里的花样很多,只要给的银子足够,里面的那些美人完全可以把客人当祖宗供起来,若是客人有兴致,拜堂成亲之类的戏也不是不可以学一学。   总之,给足了银子后,就没有不满意的。   蒋俊康   这些年花掉了一半,攒下了两千多两,原本他也打算近几年就弄死齐文思,然后带着银子离开这里。   他真的做梦也没想到齐文思有一天会清醒过来,若早知道,绝对会先下手为强。   “一千两。”蒋俊康苦笑,“我为了戏做得逼真一些,真的买了不少贵重的药材。大部分都花掉了,秋雪,你帮帮我吧。”   江秋雪不知道齐姨母到底给了多少,而她周旋在各个男人之间为的就是银子,对银子的数目比较敏锐,总觉得不止这么些,如果真的只有这点积蓄,那就是蒋俊康挥霍了。   凭什么蒋俊康挥霍掉的缺口要她来补?   如果缺一千两,看在一双儿女和曾经的情分上,她咬咬牙也就补了,可这缺得太多,几乎要花掉她所有的积蓄。此事过后,她上有老,父亲那边要养野种不提,光是母亲的伤就要花费不小,祛疤膏都很贵,母亲身上到处都是伤疤,不花个几百两都治不了。   此外底下还有三个小的,一个个的没成亲,前程也不见踪影……如今她的名声死臭,那些男人即便放不下她,也不会再如以前那样与她亲密。换句话说,她再想要攒钱会很难。   一算这些账,江秋雪连一千两都舍不得。   缺得少,她还会考虑要不要补。缺了这么大个口子,直接不想那回事了。   “不是我不帮,是帮不了啊。”江秋雪眼泪汪汪,“我对你的感情那么深,这你都是知道的。”   蒋俊康看着她的眼泪,根本就不信她的话,忽然道:“你能够在一群男人之中如鱼得水,还是因为我给的好东西。秋雪,你不要逼我。”   江秋雪呼吸滞住:“你这话是何意?”   “继续留在这儿,我是没有什么活路了。”蒋俊康这会儿只是能发出声音,但每说一句话,喉咙都像是有刀片在割,他真的不想长篇大论,“我活不了,谁也别想好。”   话中饱含威胁之意。   江秋雪惊呆了。   “你要害我?”   蒋俊康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   江秋雪忽而哈哈大笑,笑出了满脸的泪:“好好好!我给你生一双儿女,你就这样对我?你没有良心吗?我要是出了事,孩子也好不了啊。你连妻儿都害,简直……简直……简直……”   畜生不如已经不能形容这个男人的狼心狗肺,她气得崩溃大哭。   蒋俊康深呼吸一口气,又扯得喉咙生痛:“我只有一千两,余下的你看着办。”   江秋雪转身就走。   蒋俊康见状,忍着疼痛拔高声音:“给你三天……啊不,两天时间!”   江秋雪跑得更快了。   齐文思看见一双所谓的有情人翻了脸,乐得眉开眼笑:“江姑娘放心,如果他出不了门,我会找马车送他。”   言下之意,她很乐意让众人知道江秋雪周旋于男人之间的秘密。   江秋雪几乎是落荒而逃,她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拿出积蓄来将男人救出来。   就在江秋雪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准备去钱庄取银子时,衙门那边又有了进展。   原来是陈利身边随从主动招认,他是自己想要为主子分忧,这才自作主张找了人烧江家的房子,还着重强调了主子不知情。   事情一直没进展,其实就是周家和陈家的博弈。   周斌想要让随从说实话,让姓陈的付出代价。   而陈家呢,新任陈家主原本对父亲恨之入骨,但他接手了生意之后猛然发现,父亲名声尽毁,对陈家的生意没有半分好处。   每一个家主都要对得起列祖列宗,即便不能让家中祖辈传下来的生意在自己手中更上一层楼,也绝对要守住现有的家财,否则就是败家子。   陈家主算是明白了,若是不能保住父亲名声,他就很难保住家财。   周斌险些被表哥给气死。   而陈家主也跟周家承诺,他不会放过害了母亲的父亲,只不过是不能让父亲背着这为了外室算计发妻的臭名声被衙门处置,等把人救出来了,随便周家教训。   周老爷不能不为外甥考虑。   两家不只是亲戚,生意上还要互为臂膀。若是翻了脸,亲戚没得做是小事,以后生意上互相为对方使绊子,大家都别想好。   做生意呢,还是要以和为贵。   周斌不能代表周府行事,他还没考虑好要不要顺势放姑父一马,父亲那边就已经下了死令,让他不许再管此事。   得!   只能这样了。   周斌心里憋闷,无处诉说,又去敲了温云起的大门。   对于陈利不会因此按律法办,温云起早有预料。周斌不高兴,他却想得开。   陈利得了个管家不力的罪名,他自己又愿意罚银万两……万两不是小数目,可以把治下所有的路粗略地补一遍。   若真的只是管家不力,罚万两银子也算是得到了教训。   半个月后,陈利得已从大牢中出来。   彼时戴母身体已经恢复康健,虽还需要补养,但看着已和常人差不多。   周斌又来了。   他常来,还挺讲理,每次都不空手。来得多了,人也自在,心情不好,直接瘫在了椅子上:“还要摆个宴席,说是让大家都沾沾喜气。我呸!”   温云起乐了:“这么不要脸?”   周斌一合掌,精神了几分:“就是这么不要脸啊,偏偏我爹还要去。姑姑如今还在大牢里呢。”   最开始是陈夫人起了恶念,陈老爷……啊不,陈老爷身边的随从只是顺水推舟。   陈夫人没想杀死人,随从有想害戴家母子离世,按照律法来看,这两人谁也逃不了死罪。   温云起笑道:“你爹也不是为了继续走这门亲戚,而是为了家中儿孙。”   两家还要继续做生意呢,对方有喜宴,怎么可能不赴约?   不光要去,还要准备了贺礼欢欢喜喜的去。   周斌明白这话的意思,嘟囔道:“可能是我太年轻,也可能是我的性子根本就不适合做生意。我一看到陈利,心里就特别烦。”他站起身,“不行,我还得再想想。”   这人一惊一乍的,从进门到离开前后不到一刻钟。   当日夜里,跟友人相聚后回家的江成西在路上被人套着麻袋揍了一顿。   他和江成东一样,右手被毁,浑身是伤。   只是他比江成东还要惨一点,正值秋日,白天和夏日一样炎热,夜里却降温了。江成西从酒楼回家时身上裹有披风,但挨了一顿打晕厥后披风被那些人扒走了,甚至还把衣裳也扒光了,鞋袜都没留,只给他留了一条中裤遮羞。   更过分的是,头发给他剃得精光,一颗脑袋白鸡蛋似的。早上来卖菜的大娘看到路上一颗白鸡蛋,还以为是有个和尚被人   打伤在地。   江秋雪这已经心力交瘁,夜不能寐,快天亮了才眯着,刚睡沉不久,就被人从梦中叫醒。   大早上的美梦被扰,江秋雪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当场就要冲着伺候的人发火。   月娘反应也快,赶在她训斥之前开口:“二公子被人打得浑身是伤,这会儿正在医馆呢,您快看看去吧。”   江秋雪面色大变,大儿子伤得那么重,右手再也恢复不了,如今小儿子又来……她顾不得摆主子的谱,慌慌张张扯了衣裳往身上套,一边问:“伤成什么样?在哪个医馆?谁发现的?凶手是谁?发现他的人留住了吗?我有话要问……”   月娘是什么都不知道,摇头:“报信的是医馆的小童。奴婢都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人就跑了。”   江秋雪发了脾气:“一问三不知,要你何用?”   骂完了人,披风一裹,风风火火就往外冲。   江成东已经能下地行走,只是他感觉自己吊着一只胳膊的模样特别不好看,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笑话他。最近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他刚才已经听到了月娘的话,此时是满心的恨铁不成钢,看到母亲一脸焦急往外冲,忍不住道:“我都说了让他最近不要出门,您偏不信……”   “要你马后炮?”江秋雪这会儿正满心焦灼呢,她也想训斥小儿子,可这连人都没见着,也不知道小儿子还有没有精力听她的训,万一……万一伤得重,这不是剜她心肝吗?   她大吼一声,江成东吓一跳,忽而转身进门,然后砰一声将门甩上。   江秋雪看到了大儿子甩门板,心里特别难受,三个孩子里,最懂事的是老大,往日从来不对她发脾气,她说什么都会听着。自从受伤后,性子是愈发左了。   她一会儿想着找个机会跟大儿子好好谈一谈,母子之间没有隔夜仇,只要她低头了,想来大儿子应该会想通。一会儿又想,小儿子的伤千万不要太重,要是都跟大儿子似的发起脾气来,那绝对不是这么点儿动静。   越想越愁,江秋雪脚下却不慢,飞快冲到了医馆之中。   关于有人在街上被打伤,头发都被剃光了的事情,在菜市很快就传开了。   戴母身子好转之后,每天都早睡早起,一开始不愿意出门,后来习惯了每天都想出门走走。温云起得空时,也会陪着。   母子俩选了几样菜,主要家里人不多,每天都要来,买多了吃不完。正在纠结买的羊肉是炖锅子吃还是炒着吃……吃法不同,配的菜也不同。然后两人就听到了有人被打伤,正在医馆被救治的事。   好多人都赶过去看热闹了。   温云起也去,还带上了戴母。   这人的性情变化,有时候是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戴母就是,一开始不愿意出门,生怕别人笑话自己,习惯了出门后,她是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回家也无聊得很。   当看见受伤的人是江成西时,戴母除了惊讶,心头没有半分波动。   江秋雪生的第一个孩子,戴母从得知她有孕起,心里就特别期待。后来孩子生下来的月份不对,戴母心头也存着侥幸之意,想着这怀胎十月也做不得准,提前也有可能。但她很快发现儿子在孙子落地之后就不爱回家,心头侥幸渐渐消失,对大孙子也没了疼爱,但到底是期待过的孩子,对大孙子的感情不一样。   又隔两年,儿媳妇在儿子不在家的情形下再次传出有孕,戴母那会儿身子更差了几分,心头一片麻木。对着孩子就没有期待过,无论是男是女,长相随谁,都和戴家没有关系。   “成西爱玩爱闹,但也不是个爱闯祸的。”戴母低声,“多半是被他娘给拖累了。好在我们已经离开了那个祸头子……”   要不然,这会儿躺在那里的人可能就是儿子了。   想到这,戴母满心后怕。   “走走走,回家吃早饭。”   她催促儿子,母子俩还没出门,江秋雪赶到了。   此时江秋雪心里只有受伤的儿子,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黑压压的人群中夹杂的戴家母子。   她扑到了儿子跟前。   今日给江成西治伤的大夫是熟人。   上一次江成东受伤,也是被人送到了这里。大夫对看见江秋雪,立即大喝:“拦住她!”   小童立即有了反应,大夫的儿媳也急忙上前去拽江秋雪。   险之又险的,在江秋雪扑倒伤者面前时把人给拉住了。   大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伤的同样是右手,其他都是皮外伤,养养就能好。只是有些地方的伤口挺深,多半要留疤,回头你如果不想留疤,那就舍钱买祛疤膏……”   江秋雪听到这里,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真的感觉戴满山离开之后自己就在走背字,母亲现如今还趴在床上养伤,大儿子不光是右手受伤,心里还存着气。如今小儿子也变成了这样……简直是处处不顺,她一个女人,真的有点扛不住了。   如果有枕边人,江秋雪或许没这么怕。这会儿她真的感觉前路无光,完全不知道藏在背后报复自己的人是谁。不找出这个人,说不定哪天家里又要受伤。   刚想到此处,外面又有人咋咋呼呼跑来:“那个江家的二儿子是不是在这儿治伤?”   这人不像是来找茬的,此时满脸的焦急,倒像是有事要说。   大夫颔首。   江秋雪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万分不愿意再听见关于自家的倒霉事。   “江家的那个老爷被人打晕在前面巷子里。浑身都是伤,那处是个破败的夹墙,根本就没有人过去,平时连猫猫狗狗都不爱到那边。我家那个小子伙同几个孩子在里面躲猫猫,险些没吓掉了魂。”他跑过来累得气喘吁吁,“江家人要是来了,就赶紧过去看看。这会儿已经有人把江老爷抬出来了,看着是伤得挺重,多半要找个大夫看一看,治不治的,得拿个章程出来。”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江秋雪听到这话,整个人摇摇欲坠。   “真是我爹?”   报信的人这才看清楚她的容貌,察觉到她要伸手拉人,急忙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完全就是为了避嫌,众人瞬间就想到了江秋雪那糟糕的名声。   江秋雪也感觉到了面前之人简直是对自己避之不及,可他一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人,跟个胖冬瓜似的……就是天底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她也不会要这种人啊。   她看不上的男人如此慌张地躲着她,无异于是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你躲什么?”   胖冬瓜再退一步:“你不拉我,我又怎么会躲?我家里有妻有子,好心来给你报信,你别害我!”   江秋雪:“……”他配吗?   她真的很想让这男人去照照镜子。 第81章 孝顺的老实人   江秋雪真觉得别人把自己和这胖冬瓜放在一起议论是对她的侮辱。   她确实在外头有不少相好, 那些男人站出来即便是长相一般,至少看起来是富态的。面前这胖冬瓜,长相磕磕巴巴,丑得稀奇, 头发乱糟糟的, 太磕碜了。   这种事越描越黑, 此时也不是争执的时候, 江秋雪没好气地问:“我爹在哪儿?”   胖冬瓜转身前面带路。   大夫见状, 忙道:“我这边可以帮你看着病人, 但你得尽快来接。”   别把人撂下就不管了。   江秋雪答应了一声。   江父昏迷不醒,浑身上下都是伤,看那模样,和小孙子差不多一样惨。   受伤了就要治啊,江秋雪摇摇欲坠, 还是强撑着请人帮自己把父亲抬到医馆。   实话说, 父亲对不起母亲,江秋雪心里也不是没骂过,偶尔也诅咒他去死。   可真到了父亲重伤时,她又做不到眼睁睁看他去死。   祖孙二人受的伤差不多,江父同样被人折断了右手,还被人打折了第三条腿。变成废人了。   围观的人挺多, 众人嘴上没说, 私底下都觉得江秋雪这肯定是又遭了报复。   之前江家院子被烧,就是她跑去勾引别人的男人被人家妻子报复了。   平时看江秋雪穿金戴银, 走出来风风光光。江母一脸傲气,仿佛自己是大户人家的老夫人一般……私底下男盗女娼,还因此惹上了麻烦。   原先有不少人羡慕江秋雪, 嫁人了也能挺直腰杆子过日子,一家子不干活也总有银子花。如今嘛,还真没几个人羡慕她,甚至都不愿意与之来往。   和江秋雪交好,万一被她的那些仇家看在眼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受了牵连,那多冤枉啊!   *   随着江秋雪带着祖孙俩回家,如   今家中只剩下江秋雪和女儿没有受伤。   其余的人全都吊着胳膊,伤最轻的是已经能走动的江成东,院子里从早到晚都弥漫着一股药味。   别说外人了,秀娘和月娘姐妹俩心里都很不安,生怕自己也被牵连上。   得知陈老爷出狱,江秋雪还是想与他见见面。一来是想请他帮忙查一查到底是谁对她家人下手,简直是丧心病狂,看能不能让陈老爷出面帮忙调和一下矛盾。她心里有几个怀疑的人选,真心觉得周家嫌疑很大,想要让周家的人停手,也只有陈老爷出面才行。   二来,商量一下大儿子的前程,这读书无望,看能不能学着做生意。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末,手受伤了,士是挤不进去了啊,至于工,即便得人尊重,工钱也高,但学手艺很累,即便以后是管着一群做工的人,总不能自己一点都不会吧?   而且儿子的右手伤了,干不了活。能做的就是农与商。依着江秋雪的意思,让陈老爷这个亲爹出面给儿子买上几百亩地,以后儿子干脆做一世富家翁,十几岁的少年了,过个两三年就要成亲,到时好生教导儿子,也不算是虚度光阴。   陈老爷出狱之喜,他自己是真的很欢喜,但心里也明白,因为这种事办喜宴,自己肯定会沦为众人口中的笑话。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故意借着出狱之喜的噱头引来众亲戚友人,宴上主要宣布两件事。一是他儿子是下一任的陈家主,他自己以后退居佛堂,为儿孙祈福,为自己赎罪。   总之就是他已经深刻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为此付出了代价,还保证以后绝不再犯,希望来的众宾客多多照顾陈家的生意,不要与他儿子为难。   他丢了一次人,还是有效果的。陈家的口碑好转,生意比原先好了些。   宴席后,陈老爷低调了下来,等闲不出现在人前。   江秋雪的邀约,陈老爷应了。   两人在一个酒楼的雅间见面,江秋雪看到人后,未语泪先流。   这些日子,江秋雪也是真的见识到了人情冷暖,那些男人原先在床上夸她娇娇。结果一出事,连面都不见。   其中一位倒是来了,但一进门就急吼吼的拉着她直奔床上,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完事后外面的人一喊,立刻就跑了。甚至没送礼物,也没给她银票。   “陈郎,我……我真的好怕啊……咱们的成东出事了,被人毁了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孩子天天待在家里,一点精神都没有……我都多请了一个人悄悄盯着他,怕他想不开。”   陈老爷面色复杂:“你们离开这里吧。”   江秋雪愕然。   她确实想过离开府城,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江家的地方重新开始。但这边的尾没扫干净,她也没打算到天涯海角躲着,若只是去周边府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陈郎,你这是何意?我是这样想的,孩子既然不能科举了,那咱们就尽快让他从沮丧难受的情绪中走出来,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给孩子买上一些地,让他做个小地主,有点事情做,他也不会整日自怨自艾。你不知道,那孩子嘴上没说,心里都怨我……”   江秋雪伸手抹了下眼角的泪,“是我命苦,也怪我年轻时不懂事,当时我就不该和你私底下往来,若是咱俩没在一起,我也不会被人拿住了把柄,被迫与别人……”   言下之意,她和其他男人来往,并不是心甘情愿。而是她与有妇之夫来往的事情让人给知道了,他们拿这件事情来威胁,她是不得不妥协。   陈老爷深深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上她的脸,然后往胸口而去,动作轻柔,像是调情。   江秋雪羞涩地低下头,并没有反抗,还伸手拽住了陈老爷的腰带,作势要解。   而就在此时,陈老爷收回了手,问:“我这些年对你如何?”   江秋雪此时衣衫不整,胸前衣裳已被解开,白皙若隐若现,她有些不解,一般男人到了这一步,几乎不可能停下来。   听到男人询问,她抬头发现陈老爷的脸色有些不对,但还是娇声答道:“当然好啊!郎君的心意妾心里都清楚,所以妾才愿意不要名分为您生下成东,郎君,我的心好慌啊,你摸一摸……”   她抓住男人的手往胸口放,陈老爷却并没有顺势去摸,反而强势的收回了自己的手,他脸色冷静平淡,没有半分情动。   “昨天上我见了一个人,她说,你之所以能让男人念念不忘,是因为你身上有脏东西。”   江秋雪大惊失色。   她没想到那个疯婆子居然敢跑去找陈老爷。   一瞬间的惊慌过后,江秋雪很快恢复了脸上神情。   虽然快,却还是让一直盯着她的陈老爷将其脸上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陈老爷往后退一步。   “成东到底是不是我的血脉?”   “当然是。”江秋雪心里很慌,上前去拉他的手,却被他再一次甩开。   “陈郎,你不信我?”   “你这女人谎话连篇,先前你还跟老胡说小的两个是他的血脉,结果人家早就不能生了。”陈老爷再次后退一步,“你让我如何信你?”   “这不是一码事。”江秋雪急得撵上前,“你在我心里是不同的,我骗谁也不会骗你呀。 ”   “可问题是你跟老胡说得信誓旦旦,结果是你自己都分不清孩子的亲爹是谁。”陈老爷深呼吸一口气,“我不缺儿子,成东你自己留着吧。”   言下之意,他不认这个儿子了。   江秋雪顿时慌乱起来,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外头就传来了陈老爷随从的声音:“您找谁?”   一个女声响起:“找你家老爷,有要事相商。”   听到这声音,江秋雪面色大变,陈老爷看了一眼身侧的女人,扬声道:“请客人进来。”   江秋雪大叫:“明明是我约的你,你又约什么人?我不见她,你们有事也不要在我面前商量。”   她面色和语气都很惊慌。   而就在此时,门被人推开,齐文思笑吟吟踏入。   温云起也跟着进了门。   看见二人,江秋雪一颗心险些从嗓子跳出来。陈老爷安排这一遭,分明就是要与她当面对质。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对质是不可能对质的,躲了算了。   她想要走,齐文思却不允许,伸手就拽住了她的胳膊。   “走可以,把我的东西还我。”   江秋雪只觉莫名其妙:“我可没有拿你的东西。”   “我说的是你体内。”齐文思袖子一挥,扇出一阵香风。   香风有些甜腻,带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味道一起,江秋雪面露痛苦,原是想离开的她站都站不直了,痛到整个人弯腰蹲在地上,然后倒下。   齐文思含笑看着:“有点痛吧?这痛也是你自找的,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养了十好几年,如今骤然剥离,痛的不只是你,它也会很痛。”她缓缓蹲下,居高临下看着满脸痛苦的江秋雪,“当年我进城就是为了给姨母送这东西,东西没送到,姨母却没有亏待我,她在婆家的处境很不好,却还记得每月按时给我送银子,即便是蒋俊康那个不要脸的开口讨要的好处,她也从来没少了我的。如此重情重义,我当然要   把东西送到,晚是晚了一点,总要表现出我的诚意。”   “诚意”二字落下,江秋雪手背上的肌肤有一个东西鼓了起来,几人能清晰的看到有一个拇指那么大的东西在她的肌肤下滑动。   齐文思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瓮,盖子一打开,那东西破皮而出,带出一片血雾,一个猛子就扎入了小瓮之中。   那东西又白又红,看着像是一只白色的毛毛虫,只是身上没有刺,陈老爷只看一眼,东西就被盖子遮住了。   齐文思收好小瓮,起身欲走。   与此同时,地上的江秋雪随着虫子离去,头发变得灰白,脸上皱纹越来越多,不过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五六十岁模样的老妪。   陈老爷吓得大退三大步:“这……这……”   齐文思瞅一眼:“这东西是伴身兽,与主子相辅相成。但不属于她,她强行要用,被剥离后肯定要付出代价。”   语罢,看向温云起,眉眼弯弯,“戴郎,走吧。”   温云起知道她是故意的。   果然,江秋雪听到这个称呼,一急一怒之下,“噗”地喷出了一口血来。   齐文思笑吟吟道:“从今往后,你需要不停的补气血才能勉强苟活,就和当初的戴伯母一样,你害好端端的人病重多年,如今轮到你自己……好好享受,戴伯母可是日日夜夜忍受着疼痛活了十几载的,你千万别死了。”   江秋雪想到了戴母那些年遭受的痛苦,半夜里熬不下去请大夫都不是一两次,她一想到自己也会变得那样虚弱,随时可能丢命,瞬间心中惶恐不已,白眼一翻,晕到了地上。   温云起见状,出声道:“痛是很痛,但不至于晕,这是装晕习惯了吧?”   江秋雪确实喜欢在男人面前装病示弱。   陈老爷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个一瞬间就苍老了几十岁还满身血呼啦的女人,原本还挺慌张,听到这话,干脆也不管了,起身就往外走。   江秋雪:“……”   “陈郎,我……我站不起来,你送我去一下医馆吧。”   她是真的起不来身,此时身子特别虚弱,呼吸间都是血腥味。   陈老爷没有动。   江秋雪这些年之所以能周旋于众男人之间如鱼得水,正是因为她得了那个宝贝。那虫子一入体,让她肌肤白皙细腻,头发乌黑,眼睛透亮,简单来说,戴母体内的那个虫子吸食人的生机和气血,江秋雪的这一只就是吸食体内不好的东西,还用自身反哺主子。   不过,这雅间是陈老爷定的,他也是这间酒楼的熟人,不能把这血呼呼的屋子给伙计收拾。   陈老爷让人送来了一件宽大的披风,直接把地上的人一裹,抱到了马车里。   从头到尾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以前陈老爷也不是没有这么带走过江秋雪,伙计们都习以为常。   陈老爷如今已经想和江秋雪断绝关系,甚至连儿子都不要了,自然不会管她的死活。上了马车后,他让车夫去陈秋雪现在住的院子。   然后,陈老爷亲自把披风裹着的人送进了院子里。   江成东是家里受伤的人中唯一能够站得起来的,门口有动静他就出来看,当他看见亲爹抱着母亲进来时,面色格外复杂。   之前见面,他喊的是陈老爷陈伯父。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喊得坦然,如今……这一声陈伯父是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了。   想喊一声爹,又怕被撅回来。   陈老爷看着面前身长玉立,一身文人气质的儿子,直接问:“你娘受了伤,我是看在曾经的情分上才送她一程,这人直接给你?”   江成东自然看到了陈老爷抱着的人,猜到那人是母亲,但却没想到母亲会受伤。   家里个个都有伤,如今连母亲都受伤了……江成东自己的右胳膊还吊在胸前呢,急忙伸手一指正房。   “我娘怎么了?”   那声爹到底是没能叫出口。   陈老爷也不隐瞒:“你娘之所以一直能年轻貌美,似乎是用了一些不正当的东西,如今那玩意儿被人家的主子取走,她就变成这样了,你最好是找个大夫来,好生给她养一养。”   多年情分,陈老爷自觉把她送回来已经是仁至义尽。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江成东看他话里话外都在撇清两家之间的关系,还慌慌张张想要走,瞧这架势,以后怕是再也不会登门,他到底是不甘心,出言唤:“爹,您不打算认下儿子吗?”   凡事都要靠自己争取。   原先求学时,整个学堂里的弟子,就属江成东最爱找夫子解惑。   他出身不好,因为母亲的缘故,身边一直伴随着各种流言蜚语,江成东为此自卑过,难受过,但他也想通了,只要自己不尴尬,就没谁能伤害到他,做人脸皮厚一点,不好意思的就是别人了。   陈老爷听到这声称呼,身子一僵:“我不是你爹。”   江成东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可是我娘说……”   “你娘说的不一定对。过去是我脑子被糊住了,像她这种在多个男人之间周旋,还能得众人追捧的女子,口中本来就没几句实话。就比如胡老爷,他也说了你弟弟妹妹是胡家血脉,结果如何?人家胡老爷都不能生了,她是看人家好说话才把孩子赖人身上。非说你是我亲儿子,多半也是看我好说话。”   陈老爷越说越气,“我不再是家主,不再管生意上的事情,以后也会少出门。我不缺儿子,别说你不是亲生,即便真的是我血脉,我也不会认,陈家更不会认。你别上门自取其辱。”   语罢,陈老爷飞快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江成东都傻了。   他想着既然陈老爷愿意陷害妻子也要接母亲入门做正室,应该是对他们母子的感情很深。没有认他,是还没到时机,后来是沦为了阶下囚没机会认他。   原以为父子相认只需要他们两人之中谁踏出一步就行,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亲爹不要他!   江成东唇边勾起一抹讽笑。   躺在床上浑身疼痛又乏力的江秋雪不想死,眼看儿子一去不回,她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喊。   “成东!快点给我请个大夫。”   这请大夫也是有讲究的,有些大夫擅长治头疼脑热各种疑难杂症,有一些大夫又擅长接骨疗伤。   什么样的病症请什么大夫,大家都省心。   江成东要救母,自然是要先看看母亲到底需要哪种大夫。   当他进门看清楚床上女子时,整个人都惊呆了,如果不是那声音还是熟悉的,他简直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亲娘。   “娘?”他语气里满满的疑惑。   江秋雪早在回来的路上就悄悄伸手摸了自己的脸,手指下的肌肤不再光滑,她今年三十出头,原先看着二十多岁。但此时掌下的皱纹大概比五十岁的妇人还要深刻。   没有见识过那些虫子的本事,真的很难想象一个人会在一夕之间苍老几十岁。   “去请白大夫。”   白大夫就是之前为戴母调理身子的那一位,最擅长给人养生补气血。   秀娘和月娘这对姐妹如今一般都不往主子跟前凑,几位主子都受伤了,院子里的活计很多,从早到晚都忙不过来,除了给几位主子送东西,她们是能不进门就不进门。   方才将秋雪被抱进来时,地上滴了不少血,也就是说,主子受伤了。   月娘很不愿意面对主子,却也知道自己躲不掉,主动打了热水,刚一进门,后脚还没有踏入门槛,就听到床上的江秋雪尖叫不止。   “滚出去,滚出去!我让你滚啊,你是聋子吗?”   一边骂,一边抓着手边能够抓到的所有东西往外扔。   被子枕头包括抱着睡的大枕,全都被丢到了地上,期间还打倒了屏风。   月娘一边退一边心里着急,这些东西落了地,主子肯定又要让她们洗。   最近天气不好,井水冰凉,洗了也不好干,说不定得烘烤。   她心里着急,这又是一大堆事。   “奴婢这就走,您别生气。”   等到月娘退走,江秋雪也冷静了下来,原本就没什么力气,发泄这一通后,身上愈发乏力,甚至比方才又虚弱几分,她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江成东急忙上前询问:“娘,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害成这样?”   谁害的?   江秋雪不承认自己当初起了贪欲,只恨齐文思的绝情。   明明齐文思自己就会养蛊,为何不重新培育一只送给齐姨母?   想要收回她身上的东西,完全可以先跟她商量一下……这世上就没有谈不拢的事情,她会给银子,会   给许多银子!   江秋雪闭着眼睛,无声流泪。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那虫子很神奇,但效用也有限,即便是如今重新找一只,也绝对不可能让她恢复如初。   当然了,比起喝药补气血,肯定是虫子更有用。不能恢复到二十多岁,恢复到三十多岁总可以吧?   想到这里,江秋雪坐不住了,立刻就想让儿子去找齐文思。但儿子没有去过蒋俊康的院子,且那边太远,他手上还有伤。   “你跑一趟,把你爹找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量。事关我的命!”   她知道儿子不爱出门,所以最后补充了一句。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成东跑了一趟,结果,门都进不去,那个曾经在家里沉默寡言对他们兄弟耐心十足的戴满山,压根就不露面。 第82章 孝顺的老实人   天色越来越晚, 江成东只好回家。   “娘,他不愿意来,都没见儿子。”   江秋雪特别失望,儿子走后, 她想了很多。想要恢复容貌, 只能让齐文思出手, 可她和齐文思之间没有任何交情, 仇怨倒是有不少, 这样的情形下, 她是绝对求不动齐文思的。   今儿齐文思和戴满山一起出现……男女之间结伴同行,绝对不清白。   既然两人之间有超乎寻常男女之间的感情,许多事就很好商量,若戴满山出面让两方和解,可能性很大。   “不行, 你再去一趟, 就守在门外,他一定会出门,到时你拦着他,必须把他带过来。”   江成东挺为难的,他不爱出门,这一趟是为了救母……从小到大, 江成东没有吃过什么苦, 虽然有人在背地里说他的闲话,但很少有人当面下他的面子。   被人拒之门外……很丢脸啊!   都丢了一次人, 江成东真的不愿意再丢第第二次脸。   江秋雪此时惶恐又慌张:“你快去!”   她语气不容拒绝,声音很大。   江成东无奈,只得又跑了一趟。   对于江秋雪人变得苍老, 身子变得虚弱,请了白大夫喝药后也没有什么好转,江母对女儿只有心疼,江父也心疼,不过,他也有了一些其他的打算。   *   江秋雪身子很弱,身上很痛,夜里根本就睡不着,辛辛苦苦熬了一宿,真的感觉自己生不如死,正难受呢,月娘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主子,出事了,夫人她……她……”   江秋雪皱了皱眉:“我娘怎么了?”   烧伤很不好治。江母受伤后连换了好几个擅长治烧伤的大夫,好在伤势还算稳定,虽然受了不少罪,但好歹是在慢慢痊愈。   “夫人没了。”月娘跪在地上,“您去看看吧。”   江秋雪去不了啊。一时间她心中慌乱无比,找来了秀娘一起把她抬过去。   床上的江母已经离世,自从受伤后,她只能趴着,没什么胃口,人越来越瘦,这段时间苍老了不少,脸都变了形,实话说,胆子小的人会被吓着。   此时江母趴着,眼睛瞪得很大,边上还有一堆半干的白纸。   真的是死不瞑目。   江秋雪崩溃地哭了出来,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急忙用眼神示意月娘姐妹二人将她挪到床边。   那纸一张又一张的叠在一起,还有一股米香味。   江母这……分明是被人用湿纸盖脸,窒息而亡。   “到底是谁干的?啊……”江秋雪大叫一声,跟发疯似的。   周围一片安静,没有人敢回答,但其实江秋雪心里清楚,能在这个院子里悄无声息把母亲弄死而不惊动任何人的,只有父亲能做到。   月娘姐妹俩上前劝她节哀。   这会儿江秋雪小女儿也过来了,看到祖母这般,吓得晕了过去。   江秋雪让人把父亲抬了过来。   “你为何要这么做?”   江父受伤挺重的,最近都在养伤。他前些日子给自己找了两个随从伺候,这会儿受伤了,倒也不让江秋雪操心。   “秋雪,你在说什么啊?你娘这……搞不好是她自己不想活了呢。”   他满脸不以为然的态度,将江秋雪气得发狂。   一个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艰难的病人,要怎么找纸来把自己闷死?   “是谁干的?   江秋雪质问。   江父摇头:“不知道!”   “你还嘴硬,是不是要我把你告上公堂?”江秋雪满脸崩溃。   江父并不愿意将此事闹大,看了一眼身侧的随从。   随从立即跪下:“昨晚上寒山鬼鬼祟祟在厨房忙活,小的起来上茅房又看到他到夫人的屋子里,当时小的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就没进来看。”   寒山也急忙跪下:“没有没有,你肯定是看错了,我……我……我梦游啊。”   虽然有反驳自己杀人,但是梦游的人对于自己做了什么,应该都是不知道的。   他说梦游,就是间接承认了自己是杀人凶手。   主仆三人这戏,一点都不自然。   江秋雪狠狠闭上了眼。   即便猜到了是父亲想要母亲的命,她也不可能真的把父亲告上公堂,更何况,如今两个儿子还受着伤,她一个人……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等到半下午,江母已经入了棺……她死得很不体面,烧伤好了一半,看着就挺吓人,原本烧伤后伤势不能碰到任何东西,她几乎是光裸。如今人死了,得穿寿衣,月娘姐妹俩期间吐了好几次。   江秋雪拖着疼痛又虚弱的身子给母亲操办丧事,也没忘了给她认识的那些老爷传信。   结果,一直到晚上,一个人都没来。院子里只有她请来的道长正在做法事。   江秋雪越想越崩溃,这不是她想要的,赚了那么多的银子,就是想让一家人过好日子,即便不能让母亲风光大葬,也不至于这般冷清。   那些原先她一招手就过来的老爷们就跟死了似的,胡老爷没动静,就连陈利都没出现。   江成东兄弟俩身上有伤,得好生养着。   江秋雪靠在躺椅上,坐在灵堂之中,眼泪无声落下。   江父也靠在椅子上 ,他身上的伤比兄弟俩都要重,原本是想回去躺着的,江秋雪不允许,勒令他在此守灵。江父虽然有些怨言,却也不会在这时候和女儿闹,毕竟是他理亏在先,若是把女儿惹恼了,事情闹大,他就脱不了身了。   原本江秋雪打算多做几天法事,可灵堂如此冷清,她到底还是跟道长商量改短了时间,三日就下葬。   江家在府城根基不深,没有什么亲戚友人,那些和江秋雪交好的老爷一个都没出现。以至于这一时半刻江秋雪都找不到风水宝地,她找来了中人,在郊外买了一块地。   这人下葬的位置是有讲究的,如果是荒郊野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把坟头给铲平了。必须得是自己的地里,地契放在自家名下,那才能保证人下葬之后不被外人打扰。   江秋雪以为给双亲准备葬身之处是多年以后的事,偶尔也想过这些,但没放在心上,一直觉得不急。   一时间,江秋雪根本就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刚好道长说郊外有一片荒地的位置不错,江秋雪就找来了中人买下,整场丧事,办得慌张又潦草。   江母下葬,江秋雪心底的悲伤却没淡去。原本母亲好好的,是她自己起了贪欲,想让戴家母子送走陈夫人给自己腾位置。   没想到,最后戴家母子好好的,自己的母亲却遭了罪,受尽痛苦也没能活下来。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回头去想,越想越恨,越想越气。   江秋雪心里不高兴,就想找人泄愤:“来人,把那个叫寒山的给我打死!”   大户人家要杖毙一个下人,那就是一句话的事,但在这个院子里,真没谁下得去手。   江秋雪怒火更甚,找了人来把寒山发卖,着重强调了要把人卖到最苦最累的地方。   确实是寒山动的手,他在动手之前就拿到了自己认为值得的酬劳,被带走的时候都没求情。   寒山越是坦然,江秋雪心头的怒火不减反升,再看父亲的屋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似乎对于寒山被处置这事就和吃饭喝水一般。   那是她母亲的一条命啊。   江秋雪动了真怒,叫来了月娘:“你带着人跑一趟林河街,将姓水的母子三人带过来,就说……”她咬牙切齿,如果直说是找他们算账,几人肯定不会来,“就说商量婚事。”   那女人处心积虑的让父亲动手害死她娘,为的不就是嫁进江家门么?   此事是瞒着江父的,月娘跑了一趟,那边母子三人虽心有顾虑,但想着只要江父在,总不会让他们出事。   婚事总要谈,大家早晚都要见面。   晚不如早,水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不想再等了,于是,大着胆子带着一双儿女登了门。   江秋雪早有准备,给母子三人准备了穿肠毒药,一见面,她态度和缓,让几人坐下,又让秀娘上茶。   现如今江秋雪没有力气,站都站不起来,自然不可能亲自下药,她让秀娘放的药。   秀娘不愿意做这种事,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干,送茶时故意装作害怕到发抖。   水氏有些得意,她早就想正名了,原先还偶遇过江秋雪,只不过那时候江秋雪眼高于顶,母女俩根本不拿正眼看她。   当初看不上她,如今还不是拗不过父亲?   等以后她入了门,江秋雪还要跪地给她敬茶呢。   过于得意,水氏都没有发现秀娘的不对劲,接过茶笑吟吟道:“秋雪,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江秋雪看着这女人得意的眉眼,垂眸喝茶:“这今年的新茶,老茶树上下来的,据说每年就只有两三斤,味道不错,你们尝尝!”   眼看双胞胎不喝,江秋雪又扭头吩咐秀娘:“去准备两碗牛乳,多放糖。”   当下的牛很金贵,杀牛还要触犯律法,牛乳更是难得,江秋雪也不是每天都喝,之所以有这个,是大夫说这东西很养人,烧伤的人喝这些味道浅淡的东西对伤口有好处。所以她才想方设法买了一些,每天只有一两斤,如今江母去了,江秋雪也没舍得断掉。   反正家里不缺银子嘛,好东西难得,她自己也可以喝。   两碗牛乳送上,双胞胎从小到大还没尝过呢,一时间都挺新奇。水氏也劝:“这是姐姐疼你们,别辜负了姐姐的一番好意……”   双胞胎喝了牛乳。   江秋雪不再说话了,她浑身乏力,整个人靠在椅子上。   气氛凝滞,好半天没人出声。   水氏左看右看,一脸坦然:“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但去了的人已经去了,咱们……”她察觉到了腹痛,当即面色大变:“你下毒?”   她用手捂着肚子后,下意识扭头去看边上的一双儿女。   姐弟俩没什么反应,水氏惊疑不定地瞪着江秋雪,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毒,谁知一张嘴,竟喷出了一口血。   剧痛袭来,水氏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尽去,质问:“你往茶里下毒?你好狠的心?”   话音未落,边上的姐弟俩也面露痛苦之色,两人滑倒在地,紧接着也吐了血。   水氏痛苦不堪,说话都费劲,却还是厉声吼:“老爷,救我们……”   她承受不住疼痛,整个人缓缓滑落。   江秋雪用手撑着下巴,居高临下地道:“狠心?你们母子这些年吃我的,花我的,住我的,我知道你们的存在,也嫌你们多余,但看在我爹的份上,到底还是容忍了下来。可你呢?不懂得知足,对我娘下手,你以为我娘不在了你就能做我继母?做梦!”   她淬了一口,“我呸!不要脸的贱妇,即便是我爹愿意让你进门,也得看我愿不愿意。”   水氏捂着肚子,张口想要说话,但一张嘴,吐出来的都是黑色的血沫沫。   边上的两个孩子抱着肚子哭喊着。   这个院子不大,屋子的动静不小,江父一开始不知道,后来也听出了不对。他原本只想躺床上养伤,不想让人挪动自己,察觉到母子三人有危险后,立刻让人将他抬到了待客的屋子。   屋中母子三人都在地上翻滚,唇边都有黑血。江父目眦欲裂,瞪向了屋内的女儿。   父女二人都受了伤,都是半躺在椅子上,一个屋外,一个屋内,对视之间,谁都不肯相让。   江父咬牙切齿:“秋雪,你……杀人触犯律法,你是疯了吗?”   江秋雪呵呵:“原来你知道这个道理啊,我还以为你不知呢。”   她完全是有恃无恐。   正如她知道父亲杀了母亲不会去报官一般,父亲所有的花销都指着她,在这姐弟俩出事以后,她就是父亲唯一的女儿。所以,即便是父亲知道她对着母子几人动手了,也不会跑去报官。   若是报官,那大家都别活了。   江父从女儿的话中听出来了她的意思,心中恨极,怒气冲冲地质问:“他们是无辜的,你恨我,直接对我动手啊。”   “无辜?”江秋雪冷笑一声,“爹,你忘了女儿之前是靠什么为生的?男人什么德行,没有人比女儿更清楚,正常男人是不会想着为了外室而伤害枕边人的。”   她狠狠伸手一指地上的水氏,“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在你耳边吹枕头风,你又怎么会伤害我娘?我要为我娘报仇,杀了你……不划算。你是我亲爹,你死了我会伤心,我也会背上弑父的名声……再说,人死了一了百了,不会难受不会痛苦。杀他们就不一样了,这会儿你是不是很痛苦?”   江父确实很难受,原以为养好伤后就能一家团聚,现在儿女都……他用手捂着胸口,还锤了两下,却还是不能缓解。   地上三人濒死,不停挣扎。   江秋雪似笑非笑:“爹,你要不要找个大夫来治一下?我是觉得没必要,那药很毒,见血封喉,但凡下肚,绝无回转之机,也会让人在死前承受无数痛苦……”   江父忍无可忍,大喝:“你为何如此狠毒?”   “狠毒?”江秋雪坐在这儿不动身上都痛,也没什么力气说话,这会儿却哈哈大笑,“能有你毒吗?我娘嫁给你,刚开始吃了那么多的苦,后来我赚到银子,日子才好过起来。可你呢?才过几天好日子就在外头养女人,养女人就算了,你还弄出了孩子。甚至还故意将我娘放在大火之中……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你怎么下得去手?她除了没给你生儿子之外,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说到后来,已经是嘶吼了。   江父一激动,扯着了伤处,嘶了一声:“若你是个男娃,我又何必做这些?”   “放屁!”江秋雪这会儿痛苦不堪,却还是强撑着大叫,“生儿子能让你过富裕的日子吗?你受伤了有人搬抬,吃喝拉撒有人伺候,我找几个人伺候你一人,不比儿子得用?久病床前无孝子,如果是亲儿子,早把你扔出去了。”   “我就是想要儿子。”江父强调,“你是个儿子,我就不会这么做!”   江秋雪心中满是疲惫:“我有为江家传宗接代,哪里就比儿子差了……”   话没说完,就对上了父亲不屑的眼神。   原本江秋雪想着母亲已去,以后好好照顾父亲,可……父亲这样的眼神让她气到起了杀意。   父女俩看向对方的眼神都特别凶狠。   江秋雪冷笑一声:“来人,把这母子三人丢到乱葬岗。”   “外人发现了怎么办?”江父直皱眉。   江秋雪冷笑:“秀娘,灌他喝药。”   秀娘不愿意,但又不敢违背,若她不听命,回头就会被卖掉,就像是寒山一般,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江父大惊失色,质问道:“你想做什么?”   “你想和外头的妻儿一家团聚,但是因为我不答应,你们一家太想要在一起,所以……一起服毒自尽!”江秋雪一字一句道:“爹,我没想过送你走。即便是你杀了娘,我也还是希望你能安享晚年,但是你太气人了,做错不知错,还嫌弃我。那我就做一个不孝女啊,反正在你眼里,我不是个儿子,就已经不孝……”   秀娘当真端着一碗茶灌给了江父。   江父努力挣扎,可惜身上有伤,挣扎的力道不大。   秀娘一边灌一边哭,还一边解释:“奴婢也不想这样的,冤有头债有主啊老爷,你不要怪奴婢,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江父不受控制的咽了几大口,秀娘才退了开去,浑身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瘫坐在地上。   很快,江父也有了反应。   江秋雪愣愣的,看着父亲滑落在地,看着大堂里歪歪扭扭倒着的几人,她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上已经有了皱纹,肌肤蜡黄。   她的手……什么时候变这么丑了?   心好像也丑了。   原先她想让陈夫人腾位置,却也不敢亲自动手,在陈老爷耳边吹了好久的枕头风才得偿所愿。   如今,她竟然亲自要了几条人命。   恍惚间,江秋雪觉得这就是一个怪圈。   她为了让儿子认祖归宗,唆使陈老爷对枕边人动手,如今……水氏为了让一双孩子得以正名,所以让父亲杀了母亲。   报应!   江秋雪再也承受不住心里的压力,尖叫出声。   她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刺人。   而就在这时,院子门被人推开,一群人挤了进来。   就在最前的是周斌,他身后除了他自己的随从之外,就是江家附近的邻居。   周斌特别讨厌江秋雪,一直派人盯着这边的动静。得知江秋雪买了药又请了水氏母子,就猜到这院子里会出事。   他还特意邀请温云起一起。   温云起自然要来,此时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地上吐血的江父和几乎要疯了一样的江秋雪,心中一片平静。   江秋雪看到众人出现,不再尖叫,眼神里满是惶恐之色,不等众人询问,她率先解释:“我爹……咳咳咳……”   她身子本就虚弱,说话的声音不大,这扯着嗓子一喊,再加上着急,忍不住就咳嗽了起来。   她咳得厉害,说不了话,用眼神示意秀娘开口。   秀娘也是第1回干这事,此时缩在角落身子瑟瑟发抖,整个人都心不在焉,根本没有注意到江秋雪的眼神。   “他们一家子是真不能在一起,所以要死了合葬……不是我动的手。”   周斌没想到屋中这般血腥,原以为江秋雪只是杀水氏为亲娘报仇,没想到她居然丧心病狂到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   “大人一会儿就到。”   江秋雪:“……”   她强撑着道:“到就到,反正不是我动的手。”   为了舒缓慌张的心情,江秋雪扭头看向温云起,道:“满山,我有事情和你商量。那个,你能不能帮我求一下情?就是齐姑娘那边……”   她身子很虚,声音越来越小,脸色也越来越差。   温云起摇头:“我不会帮你。谁让你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如果当初你没有要那虫,也不会变成现在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江秋雪恍恍惚惚伸手摸着自己的脸,喃喃道:“人不人鬼不鬼?”   “我不要!”江秋雪忽然又激动起来,“我不要变成这副丑样子,戴满山,你去让那个姓齐的把东西还给我,那是我的!她抢走了我的宝贝,就因为没了那宝贝,那些老爷都不理我了……呜呜呜……还给我……”   大人赶到时,江秋雪哭得特别伤心。   “把宝贝还给我……我不要去大牢……” 第83章 孝顺的老实人(完)   江秋雪一开始哭的是自己再也恢复不了的容貌, 她知道戴满山出面帮忙的话,自己有可能与齐文思和解,但难就难在戴满山不肯帮忙。   即便戴满山肯了,他也说服了齐文思, 而她拿回来的那个东西也不能让自己恢复如初。   取出虫子的损伤不可逆。   过去十多年, 她尤其在乎自己的容貌, 如今变成了丑八怪, 还苍老了许多, 她越想越伤心, 哭声也越来越大,在听到外面街道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时,心中更是一片绝望。   不管她如何嘴硬狡辩说几人的死和她没有关系,等到大人审问,她不觉得月娘姐妹二人能够扛得住, 若是扛不住, 招出了她是幕后主使,那她……别说恢复容貌的事了,能留全尸都是运气好。   想到此,江秋雪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人进门,看到遍地尸首,脸色格外难看。   地方官辖下要少出命案, 才显得他治理有方, 一下子出了几条人命,此事处理不好, 等考评时,绝对得不了优等,会影响他下一次晋升。   “把所有人都带回去审问。”   周斌特别高兴。   他一开始并没有说非要给姑姑报仇的想法, 只是想着自家姑娘的名声被害得那么惨,最后却只是下人顶罪,他很不甘心,这才跑去报官,结果,把亲姑父送了进去,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在这儿逍遥度日。   如今江秋雪死路一条,他才真正有了大仇得报的畅快感。   江秋雪院子里死了一地的人,瞧着样子,她多半有参与。   等到大人真的准备将院子里的所有人带走时,才发现整个院子能走的人除几个下人之外,主子里只有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能行动自如,其他的都需要抬着。   抬就抬吧。   既然是江秋雪杀人,戴满山身为她不久前才和离的夫君,自然也要被询问一番。   “我不认识这些人,与江氏夫妻十几年,我没见过他们母子。至于前岳父与他们之间的来往,我也不得而知。”温云起再一次强调了夫妻二人之间的生疏,除了成亲时的那两个月,两人连夫妻之实都没有。   这是真的。   刚成亲时,戴满山还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娶到了一位美娇娘,还救了自己的亲娘,真的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新婚那晚,江秋雪没有落红,戴满山以为这是她选身无长物的自己做夫君的原因。   一两个月后,江秋雪把出了喜脉,两人自然没了夫妻之实,江秋雪又说两人住一个屋子她睡不好,那戴满山也不可能强行留在屋中让她难受。   有孕的那几个月里,江秋雪三天两头往外跑,经常有人上门送礼物,戴满山察觉到不对,心里有点难受。但想着江秋雪肚子里孩子是自己的血脉,只为了这,他也该对她包容一些。   结果孩子足月出生,但算时间却早产……也就是说,江秋雪肚子里的孩子是在认识他之前就已经怀上了。   戴满山心中再无一丝侥幸,转头看见江秋雪刚刚满月又去各大酒楼里那些蓝颜知己相会,他彻底放下了她,转头开始走镖,准备早日攒够银子,还了她的银子和恩情后带着母亲离开……那时她不觉得自己有这个本事,但总要试一试。反正,让他一天拿着江秋雪给的银子混吃等死,他做不到。   温云起说了戴满山真正的想法,自然不可避免的提到了江秋雪过去的那些男人,这算是与本案没多大关联,但大人没阻止,他干脆说完了。   江秋雪私底下做了些什么,没有人比月娘姐妹更清楚。正如江秋雪担忧的那样,姐妹俩根本就受不住刑,甚至都还没开始用刑,大人只是厉声喝问几句,两人就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人是她们俩杀的。   但药是江秋雪给的,也是她逼着她们干的。   江秋雪确实恍恍惚惚,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潜意识里却开始恐惧自己的结局,身子已经开始发抖。   她身上本就痛苦不堪,大人喝问几句,她就磕磕绊绊招了。   等到招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   说了什么。   江秋雪很害怕,很恐惧,在没有从蒋俊康手中拿到那些东西时,她以为两人会凭着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顺理成章结为夫妻,生三两个孩子,一生平安顺遂。   “是姓齐的害了我们。”   她吼出这一句后,真心觉得是这个理,于是语气愈发笃定,嗓门也越大,“姓齐的带来的那些东西蛊惑了我,如果不是那些虫,我不会背井离乡跑到这里来和那些老爷来往,我本来是想做蒋郎的妻子……”   她满脸崩溃,整个人已经有些疯癫。辛辛苦苦积攒了那么多的钱财,都还没有开始花,她人就要死了,她不想死!   齐文思也被请到了公堂上,此时一脸莫名其妙:“什么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虫不虫的,大人且管不着,主要是江秋雪说的那些过往太过玄幻,什么虫能让人一直年轻貌美,取走后瞬间苍老?   他感觉江秋雪是接受不了自己的结局,脑子不清醒的胡编乱造。   江秋雪被抓入了大牢,她罪名太重,甚至还弑父,人证物证都在,大人还亲眼所见。   于是,判了三日后问斩。   江秋雪被拖着走时恍恍惚惚回神,目光落到齐文思身上,大吼道:“是你害我,是你害我!我当初就不该认识你……”   齐文思面色冷淡看着她被拖走,转身与温云起一起出门。   周斌兴致勃勃,正想找他的戴兄,一看人家有美人相伴,识相地转身离开。   江秋雪被关到大牢中后,还是接受不了自己的结局,吵嚷着要见陈老爷。   即便是不求他救自己出去,好歹也要把几个孩子托付给他,蒋俊康那边……多半是指望不上了。   齐文思有那么多莫测的手段,蒋俊康如今还断了腿,多半是自身难保,说不定……两人没多久就会再次相见。   在地府相见!   江秋雪托了好几波人去陈府报信,但是,一直没动静,直到她临死,都没有见到陈利。   *   齐文思回不去大山里了。   出了族地再嫁人的姑娘,族中不会再接纳。回去了会面临很重的惩罚,几乎活不下来。   她特意跑了一趟齐姨母是所在的府城,想要接其离开,但是齐姨母不愿意,拿了虫子想要再试一回。   齐文思眼看劝不动,便也不再强求,转头就回来了。不光是为了温云起,还因为齐姨母不愿意离她太近,怕用了虫子的事被她男人得知。   还有,蒋俊康没有死。   不死也成了半疯,天天在柴房里大喊大叫,说自己很痛之类云云。   齐文思有让邻居进去看过,明面上还请了大夫,但大夫看不出蒋俊康的病症,认为他是犯了癫症,只能喝药调理。   半个月后,蒋俊康点燃了火折子烧了柴房,大火熊熊里,他不停挣扎喊叫,惨叫声半条街都能听见。   对于蒋俊康如此发疯,左邻右舍除了觉得自己倒霉遇上了这等邻居外,没有生出丝毫疑心。   在大火之前,蒋俊康就不分白天黑夜的嚎叫,似乎时时刻刻都活在痛苦之中,每多活一息都是煎熬。   而事实上,他又没病。   用大夫的话说,他是自己觉得自己有病,明显是疯了。   而疯子无论做什么样的事,旁人都能理解。   *   戴母最近又在催促温云起成亲。   “我好久没看见那个齐姑娘,她是不是以后都不来了?”   温云起失笑:“要来的,她有自己的私事啊。”   正在给蒋俊康办丧事。   蒋俊康点燃的那一把火很厉害,周围除了许多柴火还有火油,救都没法救,算是尸骨无存,齐文思把烧柴房的那一堆灰收拾了,撒入了粪坑之中。对外是给他简办了丧事。   其实蒋俊康爹娘还在,家里还有哥哥,当年他拿到了那些虫,心知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内情,而留在家中,很容易暴露。于是他带着齐文思和江秋雪一家子搬到了此处。   他富裕了,却没有往家里送多少礼物和银子……人无横财不富,他突然大方起来,也会惹人怀疑。开始那两年,家里人老给他带东西,还总是找人来探望他,又写信说有空会亲自来,还经常催他回家过年。   蒋俊康怕暴露,干脆断绝了关系。兄长娶妻他不回,添丁了他也不回,甚至不送礼物。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总是不管家里的事,家里的人也会寒心,后来就再也不管他了。   所以,蒋俊康没了,齐文思往蒋家送了消息,但这消息却如同石沉大海,那边别说来人,连句话都没有。   齐文思无所谓嫁不嫁人,原身是不想再被人利用,想过自在一些的日子。   不过,在当下这个世道,女子单独住,立一个女户,律法允许,但女子独居会有许多麻烦。恰巧温云起需要人“帮忙”,她欣然答应。   等到齐文思再次登门,就给戴母准备了礼物。   彼时戴母恢复到和常人差不多了,特别高兴,亲自带着春娘在厨房忙活半天,时不时就看一眼院子里说笑的二人,眼底都是笑意。   一年后,二人成亲。   戴母终于如愿以偿。   而陈利早在半年前就死在了庄子上。   不是温云起动的手,是陈利的儿子,他怨恨父亲。   陈利觉得自己把家业交给儿子,退居庄子上礼佛,就已经算是赎罪,但新任陈家主却觉得不够,母亲被害得那样惨,死前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在陈家主看来,如果不是父亲在外拈花惹草,对一个女人过于上心,母亲不会想到放火烧房子,自然也不会沦为阶下囚,连命都留不住。   陈家主在父亲礼佛时点的檀香里加了药,没多久,陈利就病了,他病情越来越重,前来的大夫都说他是心病。   是不是心病,陈利心里清楚,他对于妻子的离世没有多少悲伤之情,江秋雪之死……他只有害怕,害怕自己被牵连上,此外也并不难受。   他之所以退居庄子上,并不是所说的为了赎罪,只是已经名声尽毁,不好意思见人,想到庄子上颐养天年而已。   听到大夫的话,陈利就知,一定是儿子害自己……这些大夫都是儿子找来的。   前后不过一个多月,陈利就病到昏昏沉沉的地步。临终之前,他忽然想起江秋雪犯的案子。   江秋雪对亲爹下了杀手,是因为她爹在外头有妻有子,还算计她娘。   而他……同样是在外头有妻有子,算计了孩子的娘,才会被亲儿子下毒。   报应! 第84章 真公子的弟弟   江秋雪没了。   温云起没有帮着收尸, 就当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最后是江成东带着弟弟妹妹给她办的丧事。   兄妹三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城里,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这些孩子没有针对过戴满山,温云起也没管他们的去留。   *   出现在温云起面前的戴满山胡子拉碴, 看着特别颓废, 他倒是一脸笑意:“多谢你治好了我娘, 我以为……以为我娘再也好不了了。我是个不孝子, 都不知道我娘的病是被江秋雪害的, 只怪我倒霉, 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这样一个女人给盯上了。”   戴满山太孝顺了,此事恰巧被江秋雪得知,温云起试图查当年戴满山被人抢走银子的事,可惜事隔多年,当年动手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 实在是凑不齐人证物证。   不过, 能确定的是,那个出面抢了戴满山银子的人确实是江秋雪其中一位相好找的。   先是让戴满山失了银子,然后戴母病重,不得不说,能够把那么多男人玩弄于鼓掌,江秋雪除了长相好, 会哄人, 因为虫子得了一身冰肌雪肤之外,还是个聪明人。   论起来, 江秋雪做事真的滴水不漏,比如找人纵火,陈老爷都险些栽进去, 她却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此事若不是周斌带的人及时赶到,撞   上了江秋雪正在杀人,迟一点,等她处理了尸首,再串通好供词,说不定能再一次脱身。   “总之,谢谢你让我娘不受痛苦的颐养天年,还让她老人家全了亲眼看我成亲的愿望。”   戴母身子亏损严重,即便有温云起在边上调理,也还是影响了她的寿数,温云起成亲的第八年,她就不行了。   看着戴满山消散,温云起闭上了眼睛。   *   温云起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在摇船。   船只大概不到两丈,中间搭了个小棚子,里面坐着好几个人,这会儿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闲聊。   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小雨,冷风一吹,感觉是透骨的凉。   温云起身上披着蓑衣,蓑衣底下是单衣,因为船大,摇船需要不少力气,动作也大,蓑衣压根遮不住,他身上的衣衫有一半都湿透了。   前面就是个小码头,看得见路旁有人在等着上船,温云起没有记忆,却还是将船靠了过去。   “大川,给你铜板。”   温云起没有摇过船,但看见别人摇过,这小船靠岸时,需要用桨压着船只,尽量不让船随水乱跑,码头边还有一处很明显是用来压桨的地方,因此,他这船压得不错。   方才温云起就注意到原身旁边有一个小坛子,上面没盖子,里面都装了半坛水,但坛子底有铜板。   生意做久了,遇上熟人,还真的不好去接人家的钱,温云起看了一眼坛子:麻烦客人把铜板放那儿,下船慢点。”   总共四个人下船,三大一小,只收了三个人的钱。码头上又上来了五个人。   五个人都先后与温云起打了招呼。   今儿有下雨,所有人都想住在棚子里,五个大人一上,里面有两个比较壮的,棚子里几乎就坐满了。   温云起没有立即划船,而是上了岸:“诸位,我要耽搁一下。”   其中一个大娘有些着急:“你是要回家吃饭吗?能不能把干粮带到船上来吃?我比较赶时间。”   温云起答应了一声,飞快跑了。   河边是芦苇丛,一眼都看不到头,温云起钻到了其中一个芦苇林里。   原身姜大川,出生在江南府一个小村子里,江南府是鱼米之香,即便只是一个小村,也不会饿肚子。   他家中有爹有娘,有和他一样大的哥哥和比他小三岁的妹妹,据说兄弟俩是同月生,生辰就相差三日,兄弟俩都是姜家夫妻抱养来的孩子。   一般人家抱养了别人的孩子都会遮遮掩掩,生怕孩子知道了身世以后不孝顺。但姜家夫妻俩似乎不打算瞒着,反正,姜大川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   渐渐地,他感觉家里的事情太多太杂……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发现双亲有些偏心哥哥和妹妹,身为家里的老, 二,真的是不大不小,两头受气。   家中一有事情都让他去做,他不是懒,就是很不喜欢这种被当做外人的感觉。   十二岁时,姜大川下定决心跟人学摇船,这活计只要力气足够,会用巧劲,基本没什么难处。有师父带,几个月就能学好。   他租了船只,开始摇船,浪费了六年时间,总算有了自己的船。   有了船,就像是做生意的人有了铺子,以后就有了根,有了赖以为生的根本。   他这边欣喜若狂,家里也出了一件不知道算不算喜事的事。   兄弟二人都是姜家夫妻从外头抱养而来,其中姜大川是姜母从娘家哥哥那里抱来的,而大哥姜富海,居然是江南府大户何家的儿子。   何府老爷亲自上门认亲,带走了姜富海,还给了姜家许多好处,其中有府城的二进宅子一个,铺子三间,还有银子百两。   这对于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的姜家夫妻来说真的是一笔不小的钱财,他们带着剩下的兄妹俩搬进了府城住。   姜大川对于这场泼天富贵有些无措,他都安排好自己以后的事了,突然发觉自己不需要摇船,花费了好几年时间置办的船似乎是白费力气。   他想再回去摇船,姜家夫妻不答应。   已经认了亲的姜富海……何富海经常回来看望爹娘,还喜欢对他冷嘲热讽。   好多人都知道他们兄弟不和,姜大川忽然发现自己经常被人为难,不少人针对他,还有一些人想引诱他去赌去嫖。   他身边换了一批人,全都不是知根知底的,他还是想回去摇船,但夫妻俩不允许,说是怕他出事。   “大川?你是在芦苇荡里被鸭子叼走了吗?”   温云起听到喊声,走出了芦苇荡。往船上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荷花村。   荷花村有七八十户人家,姜家就是其中之一。   他继续摇船,将船上的客人送到地方后,立刻回到了荷花村里。   姜家位于荷花村的村头,这里有一条路去镇上,水路也可以去。因为镇子离得近,反而是旱路好走些,但若是要去府城,还是得走水路比较近。   上辈子姜大川买下船的那天,心中欢喜不已,正打算告知双亲这件喜事,回到家却发现家中气氛有些古怪,有些欢喜又好像大家都笑不出来。   一问之下,才得知姜富海即将认祖归宗。   温云起少跑了一圈,提前了一个时辰回家,还隔着老远,就看到姜家门口停着一架华丽的马车。   他手中抓着桨……每一条船衙门都有记档,该是谁的就是谁的,除非是被拆了当柴火烧了,否则,谁要是偷去用,一定能找回来。但是桨不一样,这玩意儿特别容易被人偷,且不说木桨本身值多少钱,用惯了的东西没了,划船都不顺手。   到了家门口,温云起瞅了一眼土路上的华丽马车,抬步进了院子。   农家老院子除非是新造没几年的,否则屋内都是黑漆漆的,今日天色不好,屋内就更黑了。   此时屋檐下坐着几个人,除了姜家夫妻和姜家兄妹俩,还有一位衣着富贵的老爷……伺候的人都在马车里躲雨。   看见温云起出现,姜母有些意外,瞅了一眼何老爷的脸色,问:“大川,你怎么回来了?对了,前两天听你说要买船,买下了吗?”   说完这话,不等温云起回答,她笑吟吟冲何老爷道:“这是我养的另一个儿子,不成器,非要学摇船,让老爷见笑了。”   何老爷上下打量了一眼温云起,笑道:“双目有神,脊背笔直,双手双足有力,看着就壮实,是个好后生。既然和富海兄弟一场,日后若有难处,尽管上门来求。” 第85章 真公子的弟弟   何老爷这话说得很满, 似乎是将姜大川也当做了亲近的晚辈照顾。   温云起还没出声,姜父已经接话:“老爷太客气了,我们养富海一场,并不是为了酬劳。当初我们养他时也不知道他家境这般好, 没想过要报答。大川年纪小, 我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孩子最怕学坏, 有了银子很容易就走上了歧路, 还请何老爷谅解一下, 若您真的要谢我们, 那不要给他太多的优待,就算是对我们的谢礼了。”   言下之意,给姜大川太多优待,不是为他好,还会害了他。   何老爷给姜大川优待是为了报答姜家人, 既然人家不需要, 他也不会上赶着。此时他看了看天色:“那本老爷就先走一步,三日后来接富海回家。”   姜富海亲自送了何老爷上马车,一家子亦步亦趋,直到马车走远,姜母很快关上了院子门,隔绝了外人窥视的目光。   “大川, 你今天为何早归?”   做父母的, 面对提前下工的儿女,确实会询问几句。但有姜富海认亲在前……姜母这态度, 好像姜大川提前一个时辰回来比姜富海认了富贵爹还要紧似的。   “刚刚接下了船,心里高兴,就想少跑一圈, 赶回来告诉你们这件喜事。”   有姜富海认亲的喜事在,家里多了一条船,算不得什么大事。   姜父有些兴奋:“趁着天还早,你去买点菜,富海就要走了,好生做两顿饭给他吃。”说到这儿,又有些惆怅,“等他认祖归宗以后,一家人再想坐在一起吃饭,怕是不容易了。”   姜富海立即道:“爹,不管儿子在哪儿,都一定会回来探望你们。你们永远是我最亲的父母,谁也替代不了。”   “好孩子,有你这样的儿子,爹这辈子值了。”姜父拍了拍他的肩,“回去以后,好好和你爹相处。这大户人家的公子啊,分家时能得多少好东西,全都是家主一句话。你可别任性啊,该嘴甜就嘴甜一点,脾气不要倔,若是让你读书习武,别怕辛苦,学认真一点,无论文武,学了就是自己的,别人想夺也夺不走……”   他喋喋不休地嘱咐。   看得出来,他很是不舍得让儿子去何府,也很放心不下。   姜母是真的很高兴,已经回房换了衣裳……外头在下雨,穿太好的衣裳出门不合算。   她一身半旧的衣裳,又扯着嗓子喊女儿:“珠珠,你要去就快点,再磨蹭,天都黑了。”   这会儿现坐船到镇上去买菜回来做饭,时间上确实很紧。   姜富珠慌慌张张出门,头戴粉色珠花。   姜母一伸手就拿掉了珠花:“在下雨呢,沾了水就不鲜亮了,爱美也不急在这一时。”   姜富海见状,无奈道:“娘,不用这么省,等我认祖归宗以后,给妹妹送上两箱子珠花,到时让珠珠从早到晚不重样的戴,咱们戴一朵扔一朵……”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态度,姜母顿时眉开眼笑:“少哄她,珠珠会当真的,要么你就说到做到。”   “只要我有,一定给她准备。”姜富海又亲自过去开门,送了母女俩离开,想到什么,回头看向温云起,“二弟,要不你再送一趟?天不早了,娘和妹妹两个女流,坐你的船,我们也放心些。”   他这一提议立即得到了姜父的赞同:“对对对,大川你跑一趟。”   温云起才不去呢,解开了蓑衣,露出了湿了一大半的衣裳:“我都湿透了,得赶紧换下来。”   姜母原本是等着坐儿子的船,见儿子出门还要换衣,嫌他太慢,道:“不用了,摇船的都是熟人,买个菜而已,不用他护送。大川,你烧点热水洗漱一下,顺便蒸了馒头,我回来做饭……”   姜家男人不入厨房,姜大川是个例外,反正家里所有的杂事,但凡姜大川在家,都一定要帮着干。   温云起假装急着换衣,转身进了屋子。   至于姜母的嘱咐……他没听见!   另两个大男人在那儿杵着,屁事没有,为何不能去厨房蒸馒头?   不是说温云起小气计较,而是姜家人对他的态度有问题,完全是随时随地想起来就使唤一下,跟对待下人差不多。   等到温云起换下了湿衣出门,小雨已停,但院子里的地上还是一片泥泞,父子俩坐在方才何老爷来了后搬出来的桌椅上低声说话。看见温云起出门,眼皮都没抬,兀自说得热闹。   温云起打算烧水洗漱,临近厨房时,问:“爹,家中有大喜事,要不请了舅舅舅母一起来吃饭?”   姜父颔首:“也好,你跑一趟吧。”   温云起:“……”   “大哥去吧,以后大哥认祖归宗了,见舅母的机会会很少。”   姜父一想也对:“富海,你跑一趟。”   对此,姜富海倒没有不满。   等到温云起洗漱完,住在另一个村的刘家舅舅已经带着一家子来了。   姜母刘氏两个儿子都是抱养来的,算起来只生了一个女儿。但是哥哥刘胜膝下子嗣昌盛多了。   两子两女,大女儿刘水草已经出嫁,二子刘水满已经成亲,三子刘水丰最近正在议亲,他年纪比姜大川就小一岁多,此外底下还有个妹妹。   妹妹的年纪与姜富珠相仿,前后就相差一个月。   两家的关系一直挺亲密,常有来往,遇上农忙,都会举家去对方家中帮着干活。   今日兄妹四人除了已经出嫁的刘水月,其余都到了,就连刚进门的水满媳妇小周氏,也在其中。   一家六口人,人虽然多,因为没孩子在,一点不吵闹。   他们到时又下起了雨,雨还越下越大,院子里站不住人,屋檐水齐流。   这么大雨,即便有蓑衣斗篷,走在外头也会被淋湿。   要么避一下雨,要么就淋湿了回家。   一群人到了,倒也都勤快,刘周氏已经去厨房蒸了馒头。   两家再熟,刘家人到了这儿也是客人,好多东西不好去取。于是,温云起就成了那个打杂的,但凡母女俩缺什么,都让他去取。   小周氏坐在灶前烧火,温云起不好过去,只站在门口看周氏忙活。   而刘家父子都不在,他们把桌椅搬到了堂屋,由姜家父子陪着闲聊。   “这天跟漏了似的。”周氏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雨,语带担忧,“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你娘和妹妹肯定要湿透了。”   母女俩走的时候没雨,码头过来不到一里路,她们甚至都没有带蓑衣。   小周氏出声:“表弟,要不你拿着蓑衣去迎一迎?”   “我才刚刚换下湿衣,刚把脏的搓了晾上,没有多余的衣裳了。”温云起也不是胡编乱造,姜大川总共两身见人的衣衫,身上是最后一套。   若是今儿不请客人,做饭的时候可以把湿衣拿到灶前烘烤着,一顿饭做完,衣裳至少能干上六成,等到明早,水汽去了大半,即便没干透,也勉强可以穿。   用姜父的话说,穿穿就烘干了。   小周氏又道:“那就让大表哥……”   周氏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儿媳的话。   温云起垂下眼眸。   最近即将入冬,一下雨就特别寒凉,那股凉气几乎要透入骨子里,这种天气湿透了很容易着凉生病,风寒这病可大可小,严重了也会要人命。   若不是有急事,没有人会选择淋雨。   小周氏想要帮婆婆分忧,让人去接姜家母女。眼看温云起去不了,就想提议让姜富海跑一趟。   周氏打断她,是不希望她把话说出口,也就是不想让姜富海淋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用姜家夫妻的话说,他们养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外头抱来的,一个是从刘家抱养来的。周氏想让姜大川跑一趟,却拦着姜富海出门,谁亲谁疏,简直一目了然。   厨房里安静下来。   周氏也发现了自己打断儿媳的那声咳嗽过于刻意,笑着道:“是我太着急。这么大的雨,去不去她们都会湿透,既如此,咱也没必要再添一个人淋雨,一会儿烧一锅热水,让她们泡泡手脚,再熬一锅姜汤……大川,家里有姜吧?你去找来,我先洗了煮上,多找点,天太冷了,眼瞅着就要入冬,不光淋雨的人要喝,我们没淋雨也喝上一碗。”   温云起没有拆穿她,转身去找姜了。   江南府这个地方,真的是得天独厚,不光每年粮食丰收,种姜蒜这些,随便找点种子往地里一撒,都能得到不少收成。   家里的姜有半箩筐,只是最近天气湿冷,有些发了霉,温云起挑了两块好的拿到厨房。   “舅母,今日请你们来,是送大哥一程。他那边找到了亲生父母,即将认祖归宗,以后大家再想坐在一起吃饭就难了。”   周氏勤快,一来后听到姜父说要有人蒸馒头,立刻就到了厨房。而外面下着雨,堂屋那边众人的说话声透过大雨传来,只能听见特别热闹,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她接过姜时还笑意盈盈,听到这话,一脸的惊讶:“认祖归宗?那边是什么样的人家?”   “是位大老爷,方才来时,那坐着的马车就和我们家屋子似的那么大,全都是绸缎,一点布都没有,干干   净净,车厢里比我们的床还干净。我还看见车厢里好多下人等着伺候。大哥以后就是富家公子了。“温云起说到这里,适时露出了几分羡慕之色,“也不知道我的亲爹娘在哪儿……”   关于姜家兄弟二人的身世,姜家夫妻一直就没有隐瞒过,整个荷花村的人都知道。老大是外面抱来的,二儿子大川是刘家的孩子。   用夫妻俩的话说,他们害怕抱来的孩子养不熟,又抱了一个带有血缘的孩子放在膝下。又说夫妻俩没有生养过,不会养孩子,但想来和养猪差不多,养猪就得养一双,平时会抢着吃,长得要更好好。   话糙理不糙啊!   好多人都觉得这话有理,家中只有一个独子的,那孩子会格外娇气,平时容易生病不说,懂事也比同龄人要晚。而那种孩子一窝一窝养的,孩子不需要大人操心,赤脚赤身地在冰天雪地里跑,凉水随便喝,外头能吃不能吃的随便吃,从来不生病。   也就是说,姜大川其实有从邻居那里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在十来岁半懂不懂时,对待刘家人要更亲近,特别想讨好他们。被刘家夫妻俩吩咐着做事,不光不会生气,还会特别殷勤。   温云起说这话时,眼神深深看着周氏。   周氏避开了他的眼神,不自在地道:“不管你的亲爹娘是谁,既然把你送出来了,那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你是吃姜家的饭长大,就该拿自己当姜家人,以后好好伺候你爹娘……唉,都说养儿才知父母恩,你以后成亲生子了,才会知道养大一个孩子有多难。”   她看向儿媳:“火烧小一点,不要塞太多的柴火,浪费了嘛。”   小周氏是周氏娘家的堂侄女,算是亲上加亲。婆媳之间还算亲近,周氏不会刻意为难她,成亲快一个月了,被这么挑刺,还是头一回。   当着外人的面被婆婆说,小周氏羞得面红耳赤,赶紧退了些柴火出来。   温云起惊讶:“照舅母这么说,大哥也不该认祖归宗了?”   周氏尴尬:“不一样嘛,他爹娘是迫不得已才把人送出来,你爹娘……”   她说不下去了。   温云起追问:“我爹娘如何?”   关于姜大川知道自己身世这件事,几乎摆在了明面上。只不过他从来没有问到刘家夫妻面前。   周氏颇为狼狈,却还是认真答:“你爹娘选择将你送出来,那是他们自愿的。”说到这里,她擦了擦泪,“没有哪个女人愿意把自己十月怀胎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孩子送给别人……”   她啜泣了两声,看着格外伤心。   温云起打量着她,问:“所以你是不愿意的,当初答应送我,是舅舅的意思?”   周氏一惊。   所有人都知道姜大川的身世,但从来没把话说到这样直白过。   温云起直直看着她。   周氏低下头:“不管谁的意思,我最后妥协了,是我们夫妻对不起你。但话又说回来了,姜家也没有亏待你,他们拿你当亲生的儿子养大,现在你大哥也走了,你……你也看到了,我们不缺孩子,如果你是问我们愿不愿意认你回家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孝敬你爹娘。他们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传宗接代,在村里会被人看不起,会招惹不少闲话。你的存在能让他们心里安心,能让外人闭嘴。他们养你一场,要的也是这些好处,我没养过你,也不指望你来给我养老……若你还当我是亲……当我是长辈,愿意听我的话,以后就好好孝敬他们,留在这儿给他们养老送终。”   她一番话说得飞快,不给温云起插嘴的机会。   温云起沉默了下,追问:“当年是谁提议的抱养?”   当年的事,周氏不太想回忆,但午夜梦回时,也想过那个抱出去的孩子如果哪天心血来潮非要问抱养的原因要怎么回答,她迟疑了一下,说出早就想好的答复:“你娘成亲几年没孩子,姜家其他几房逼迫得紧,非要让他们夫妻过继孩子,你娘回娘家哭诉,你舅舅要为她讨公道,也知道吵架不能解决问题,又心疼她,后来你娘提出过继,说与其养那些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还不如养刘家的孩子。你舅舅答应了。”   意思是姜刘氏被婆家的人逼到走投无路,不愿意妥协养姜家血脉,选择回娘家抱养一个孩子堵他们的嘴。   温云起再问:“你没骗我?”   对面的周氏一直在用抹布擦灶台,听到这问话后,抬手去接了盖子。   馒头蒸好了,外面天气冷,原本锅中就热气蒸腾,这一揭,整个厨房都是白气。温云起自然也就看不清周氏的神情了。   白气里传来了周氏的声音,带着些喜气:“蒸好了,又白又胖,水满家的,拿个大碗,给他们送一碗去。”   等到小周氏送了馒头离开,周氏也捡了一个馒头递给温云起:“大川,尝尝,这会儿的馒头麦香味很浓,特别香甜。”   温云起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周氏被那一眼看得心中忐忑,总觉得这个孩子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姜家母女原本是想避雨的,可等了又等,大雨不见小,还是冒着雨回家。   等于既浪费了时间,雨也没避上,到家还是湿透了。   好在馒头已经蒸好,热水也烧好了,母女俩各打了一盆热水回房洗漱,而周氏已经接过她们买回来的菜开始收拾。   除了鸡,还有鱼虾和螃蟹。   在江南这地方,鱼虾螃蟹这些价钱不算高,和吃肉差不多,勤快一点,自己都能去河里捞。但是下午去买菜,基本买不到肉,再想要做出一桌不错的饭菜,只能拿鱼虾螃蟹来凑合。   当然了,自己去水里都能捞到的东西,能够拿出来卖到钱的,一般品相都不错。   婆媳俩忙活做饭,温云起没有再去厨房,等到再缺东西,都是姜母自己去找。   又是半个时辰,十来样菜陆续上桌。   一般农家的桌子最多就是坐十个人,今儿两家凑在一起吃,总共十多个人。   屋子不够大,靠墙的桌子拖出来摆,一边要尽量靠墙,这样才显得屋子宽敞,也有走动的余地。温云起干脆坐到了窄的那一方最里面,后面就是墙,想出来要不止一个人让路。   如此,倒酒也好,缺碗少筷的,都是坐在外面的人准备。   姜父不可能使唤到妻子娘家侄子身上,最多就是使唤自己的儿女,姜富珠跑去厨房吃了,守着锅边做边吃。桌上姜父能使唤的就是两个儿子,原本都使惯了嘴,结果小儿子跑到里面去坐了,若是要出来,得让刘家人至少起来两人让路。   客人都坐下吃饭了,让啊让的不太好。   于是,姜父这一顿饭,尽量不使唤人。但不可避免的,姜富海还是跑了好几趟。   温云起不好酒,吃得差不多就出来了。   天色已晚,屋中亮起烛火,他站在屋檐下,周围一片黑暗。   刘氏和周氏轮换着添菜,这天阴冷阴冷的,菜全部上桌,一会儿就要凉透了。   周氏又一趟送饭时,忍不住问:“你不在里面吃饭,怎么站在这儿?”   “我在想一些事。”温云起也不等她询问,自顾自继续道:“这天底下真的会有男人心甘情愿养妻子娘家的孩子?我看爹娘之间,似乎也没好到那份上。”   周氏眼皮一跳,强调:“你爹娘年轻的时候感情好。”   “是吗?”温云起一脸不信,“可养孩子是可以反悔的,爹完全可以再去他堂兄弟那里抱养一个孩子啊。”   周氏心惊胆战:“胡说什么?孩子又不是猫猫狗狗,哪能随便抱养?抱来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别胡思乱想了。要么进去吃饭,要是吃饱了就去厨房烤火。或者……你拿个   火盆给他们点盆火呢,这种天气,屋子里坐久了也会有点冷……”   今年还没开始点火盆,年初天暖时收起来的火盆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藏着,这大晚上的,上哪儿找去?   冷盆子第1回点火,烧起来艰难些,总之是个麻烦事。   温云起似笑非笑:“舅母,你可真会给我派活儿,不干!谁冷谁点,反正我不冷。”   语罢,抬步去了厨房。   周氏心里发虚,不太敢惹他了。   厨房里,几个女人或是坐在灶前,或是站在灶后,手里都拿着碗吃着聊着。   倒不是姜家不让女人上桌,而是屋子坐不下,加上那边冷,还不如厨房暖和。再有,今儿吃晚饭有点迟了,是边做边吃着,厨房这边离不得人,不知不觉,所有的女人就都到了这边。   看见温云起进门,小周氏立即起身,去了最里面小姑子的旁边。   男女有别,但是农家没那么多的讲究,同处一室是避免不了的,只要不靠在一起坐就行。   姜母今儿从淋雨回来到现在,都没来得及跟小儿子说话,此时问:“你不吃了?”   温云起嗯了一声:“娘,我有些事想不通。大哥的爹娘都来找他认祖归宗了,为何我爹娘就不想着认我呢?”   姜母惊讶,做梦也没想到小儿子居然会问出这话来:“你……”   她看了一眼周氏,“你爹娘不缺儿子,我缺!当初就是为了让你给我们夫妻养老送终才把你抱来的,别说你爹娘没有抱你回家的念头,就算是他们想认亲,我也不答应!” 第86章 真公子的弟弟   姜母的语气不容商量。   她话说得直白, 不允许姜大川认祖归宗,这一辈子,姜大川只能做他们夫妻的儿子。   气氛凝滞,灶前坐着的三个女子是晚辈, 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周氏目光在母子二人身上扫过, 笑道:“今天蒸这个馍馍味道不错, 她姑, 你觉得呢?”   姜刘氏面色缓和了些, 点点头道:“嫂嫂的手艺一向好, 我是学都学不会。”   闻言,周氏有些自得。   “我放水都不需要算,只管往里加,然后手一捏面,就能感觉到水合不合适。”   温云起转身往外走, 天已经黑透, 还下着雨,他却不管不顾往外走。   姜刘氏扬声问:“大川,你去哪儿?”   “我去船上住。”温云起头也不回。   “船上怎么住?外头下着雨,那些人脚上都是泥,踩来踩去脏死了,外头下雨呢, 万一涨水怎么办?你给我回来!”   姜刘氏眼看喊不回儿子, 冲进了雨幕之中把人拽住:“大川,你听话。”   母子俩院子里闹出的动静挺大, 屋中的其他人都听见了。   上别人家做客,最怕遇上主人家争吵,刘家父子劝又不好劝, 忍不住面面相觑。   姜父几步站到屋檐下,喝问:“大川,你闹什么?”   “我心里不高兴,想出去静静,不行吗?”温云起扯着嗓子吼,“大哥的爹娘都知道认他,我的爹娘……”   语罢,他一把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跑。   温云起并不是真的要离开这个院子,是故意在这儿发脾气。   他刚走两步,身后的姜刘氏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她是装的。   温云起抽回手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不至于把人带到摔倒。但姜刘氏这一招很有用,因为姜大川是个孝顺孩子,不会眼睁睁看母亲摔倒。于是,温云起飞快转身冲回,一把将人扶住。   “娘,你没事吧?”   黑暗之中,温云起看不清刘姜氏的眼神,但能感觉得到她有扭头避开他的眼。   “没事。”   姜刘氏叹口气:“夏天你想住船上凉快一些,我不拦着你。可外头这么冷,还下着雨,船上怎么住?大川,我对你们兄妹三人是一视同仁,从来也没有分过哪个孩子是抱来的,哪个孩子是自己生的。别人家抱养孩子,生怕孩子本身知道自己的身世和不孝敬长辈,我和你爹……也怕,说不怕是真的,养儿就是为了防老。但我们也不忍心你俩被蒙在鼓里,你心里有怨我能理解,但你怨不着谁,只怨你自己命不好,没有托生在大户人家。”   相比起姜刘氏的耐心,姜父脾气暴躁得多:“大川,滚回来!富海流落在外,那是他命中有此一劫,大户人家的公子落到普通农户之家,是来受苦来了。可你不一样,你到姜家那是掉进了福窝,这是你的福气,若你不知珍惜,回头众叛亲离,没人会管你死活。”   姜富海还走到院子里拉温云起:“大川,我们是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亲兄弟,以后哥哥有的,都会分你一份。”   “胡扯!”姜富训斥,“你是何老爷的公子,以后呼奴唤婢,住高门大宅,他一个穷小子……”   温云起打断他的话,吼道:“可是明明你比我更像爹,为何留下的不是你?”   这话脱口而出,满是酸意,完全就是嫉妒姜富海能够被富家带走过好日子。   温云起故意这么说,此时院子里一片黑,只有厨房和堂屋透出的微弱光亮,但他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院子里几位长辈的不自在。   刘父原本是站在门口往外瞧,眉眼带着几分担忧之意,此时却将脸偏向了屋内。而周氏手中的碗一滑,好在她反应快,才没让碗落地,姜父张了张口,训斥:“世上之人万万,人有相似也正常。这是我和你大哥之间的缘分!”   对这话反应最小的是姜刘氏,她喝骂道:“臭小子,胡说什么?何老爷认亲,认的是亲儿子,若只是凭着谁与他相似就带回去,也找不到咱们这种穷人家来。”   姜家能保证温饱,可江南府就没有饿肚子的人家,所以,姜家在当地确实算穷人家。   温云起没有再闹着要走,而是回房关门睡觉。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原本打算回家的刘家人自然被大雨强行留下了。   姜家五间房,有一间堂屋,其余四间住人,原本一家五口刚好够住,如今……就有点挤。   当然了,也不会住不下。   分了男女一间,往床上挤就行了,又不是天天这么住,只凑合一晚,没谁忍不了。   最后姜刘氏和周氏住一屋,小周氏带着小姑子水珠与姜富珠挤,刘父和周父去与姜富海住,刘水满带着弟弟来了温云起的屋子。   四间屋子都是正房,不大不小,一张床睡三个人有些挤,却也能睡下。   今天两家难得凑在一起,大家都喝了酒。有些人喝了酒会困,但也有人喝了酒会很兴奋,根本睡不着。   刘水满是前者,上床没多久就睡了。快十七岁的刘水丰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不过,这个床太挤了,翻身都不好翻。   黑暗的屋子里躺着睡不着,真的很无聊,刘水丰听着外面的雨声,忍不住问:“川表哥,你睡了?”   温云起嗯了一声,声音清醒,明显没睡。   刘水丰顿时就来了兴致:“刚才他们喝酒的时候说你新买了一艘船,真的已经过到你名下了?”   “嗯。”温云起听出他明显对这件事有兴趣,“今天刚过的。”   刘水丰在黑暗中面朝他的方向:“花了多少银子?”   温云起老实答:“二十八两。”   确实要近三十才能买下一艘船,不过大家对于买来的价钱都遮遮掩掩,就是希望卖的时候能贵一点。   刘水丰咋舌:“这么贵呀!我看那船也没什么巧的,就是木头做的,即便手艺再金贵,十多两银子也顶了天了。”   “人家卖的不是船,是能够在水上运客的资格。”这种运客牌由朝廷颁发,必须得挂牌的船才能拉客,而其他乱七八糟的船下水悄悄运客,一惊发现,会被重罚。   轻则罚银,重则坐牢。   想要买运客的船,除非花大价钱,否则就需要一些门路。姜大川这艘船就是从教他摇船的师父手中接过来的。   师父年纪大了,早年摇船赚了些钱便送儿子读书,虽然辛苦多年,在三十岁才考中了童生,却也在城内学堂做了教书先生,师父怕儿子哪天被学堂撵出来没了活计,干脆咬咬牙,开了一间学堂。   学堂开了,不光是教导弟子学问那么简单,还要帮忙照顾他们的吃喝拉撒。师父刚好也不想风吹日晒,便把船租了出来回头绑   儿子,后来他见姜大川实在稳重,学堂那边收成也不错,主动提出将船让给他。   这二十八两,还是看在师徒情分上,否则,想要买船,至少还要多花十两。   温云起把这里面的细节告诉了刘水丰。   姜大川一向是个随和的人,不管是对父母兄弟还是对亲戚友人,他都特别健谈,待人还真诚。因此,温云起说这么多,刘水丰是一点都没怀疑。   “川表哥很厉害啊,你师父愿意将船交给你,肯定是你平时对他很好。我好羡慕表哥……爹娘就要给我定亲了,都说成家立业,成家有了苗头,立业还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呢。”   说到后来,刘水丰语气里酸溜溜的,又问:“川表哥,你能不能带带我?”   摇船很辛苦,平时是艄公,有人包船,就得帮人把货物搬上搬下,那时是力工。这不是什么好活儿,但不可否认,只要入了门,摇上了路,赚得是真不少。   “我教了你,你上哪儿买船?”温云起好奇问。   印象中的这位表弟年纪最小,性子比较娇纵,还有些自私。   刘水丰沉默了下:“我看有些人摇船是两个人轮换着,要不,这船咱俩合伙?”   温云起:“……”   这算盘打的。   都说了姜大川能够买下船是他师父相让。   这是门路,也是自己的机遇。虽然有运气的成分,但确实是姜大川秉性厚道,人家才会把船让给他。   姜大川在这艘船上生花费了好几年才得了便宜,刘水丰只花十四两就想买一半,脸呢?   “我不与人合伙做生意。”   刘水丰再劝:“你一个人摇船会很辛苦,到时我们一人跑一天,等于一个月只上半个月的工。半个月也足以养家糊了……川表哥,你就帮帮我吧,回头我赚到的银子都给你,等于是我帮你做工啊。”   温云起听着这话不对:“你赚的银子都给我?做白工?”   刘水丰有些不好意思:“我家两兄弟,爹娘肯定不可能拿这么多银子帮我立业,这十四两……还得我摇船来赚来慢慢给你!”   姜大川知道这小表弟自私,没想到他这么会算账。   温云起忽然想起,上辈子刘水丰也提过这件事,只是姜大川那会儿喝醉了,当时两家人都在,他糊弄了过去,之后一家子搬进城里,船……给了刘水满兄弟俩。   只是姜大川那会儿的处境变化很大,今天还是艄公,几天后就成了家中拥有两进院落的独子,身边还莫名其妙来了一堆富贵友人,三天两头约他出门,不出门就是不给他们的面子。他应付那些人已经很疲惫,以至于他都忘了刘水丰提过的荒唐事,以为刘水丰只是开玩笑,因为后来卖船的银子他得了的。   卖船这件事,是两家商量好了再告知的他。温云起回头去看,发现这其中有疑点。   比如刘家根本就拿不出近三十两银子。   刘水丰见表哥不说话,猜到了他不乐意,也觉得不能让这关系僵了,于是转而说起定亲的事。   年轻人说到成亲,有些羞涩又很期待,刘水丰说了半天没听表哥接茬,忍不住问:“川表哥,你比我还大一岁,就不急吗?”   家中老大都还没有谈婚论嫁,哪里轮得到姜大川?   “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我天天在水上摇船,累得跟孙子似的,哪有空想这些?”温云起意有所指,“大哥的婚事都还没定呢,哪里轮得上我?”   提及姜富海那话本子里才有的身世,刘大丰真的是特别羡慕,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突然就变得特别富裕,若不是两家关系好,他又知道这件事情再奢望也不可能落他头上,不然,真的要心生嫉妒了。   “大哥命真好。”   温云起颔首:“是啊!要说长得像,他比我更像爹啊,怎么这何老爷的儿子就是他呢?话说,你们俩也挺像的。” 第87章 真公子的弟弟   温云起说完那句话就睡了。   刘水丰继续睡不着, 翻来覆去半宿。   快天亮时,温云起醒了,不是他不想睡懒觉,而是姜大川这些年都习惯了早睡早起, 这时候拿着桨去码头上运客, 刚好能送那些去镇上和城里卖菜的农户。   换做姜大川在此, 昨晚和家里人闹了不愉快, 他也不会懈怠, 还会起更早。   温云起拿着桨要走, 姜母撵了出来:“大川,带上两个馍。”   “我不想吃冷的,一会儿去吃碗汤面。”温云起说完这话,摆摆手就走了。   他出门太早,姜母也没有要为儿子准备早饭的自觉, 馍馍还是昨夜蒸的, 确实是凉的。   温云起都走了好远,还能察觉到身后姜母的目光。   姜大川在这一条水路上跑了多年,知道许多小技巧,温云起跑了半早上,就得了一百多个铜板,这真的不少, 照这个速度, 三天就能得一两银子。   事实上,姜大川除了买船, 还有十多两的积蓄,师父愿意把船便宜卖给他之前,姜大川已经老老实实交了好几年的租金……那至少是一艘船一半的收入。   船属于自己, 不用再给人交租金,衙门那边收的税金不高,一个月的收入至少能翻倍,所以,姜大川做梦都想买船,买下船后才会那样高兴。   姜大川此人厚道,平时乐于助人,艄公好多都不愿意帮客人搬货,但姜大川遇上老弱妇儒,都是能帮则帮。   这样的经历对于温云起而言,特别新奇。   早上一碗汤面,跑了半天,温云起又有点饿,他到了姜家所在的镇子上靠了岸,恰巧所有的客人都在此处下船,他干脆跑到镇上要了半斤酱牛肉,又要了二两黄酒。   这酒不醉人,喝了暖身。   吃到一半,边上坐下来个人,正是刘水丰。   温云起侧头看他:“表弟,你怎么在这儿?”   刘水丰看见桌上的酱牛肉,难得的没有露出想吃的意思,他有些失魂落魄,整个人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听到温云起的问话后也没什么反应,又过了一会儿,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川表哥,你有没有发现你爹和我娘经常凑一起?”   温云起心中一动。   姜大川从十二岁起就早出晚归,也就农忙的时候才会在家待几天,平时和江家夫妻相处的时间少……这也是他面对偏心的爹娘时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都没在家里孝敬爹娘,爹娘不喜欢他也正常。   直到后来,姜大川一家子搬到城里,他才偶然之间听说了一些事。   “没有。”   温云起为了听故事,还让店家拿了一双筷子,又打了半斤酒给刘水丰。   刘水丰确实饿了,也不客气,狠狠咬了一块肉,又喝了一口酒,才道:“我大哥的岳母今日生辰,早就说好了要带着大嫂回娘家。他们一大早就走了,我昨晚睡不着,等我起身,爹也走了。姑姑在厨房里做饭,我原是想自己去屋檐下取水盆洗脸,可……”   他抹了一把脸,“听到你爹和我娘在吵架。”   温云起颔首:“说什么了?”   “说……”刘水丰看着他,“姑姑和姑父养大了那个富贵老爷的孩子,等到大表哥认祖归宗,你们家会得到一大笔酬劳。到时你肯定不用摇船了,跟着进城去做富家公子就行。”   温云起皱眉:“我没听说过。昨天我看到那个老爷,他说让我有事就上门去求,意思是可以给我一些财力上的帮助,当时爹娘还拒绝了。”   “不管你们要不要,人家肯定会给的。”刘水丰说到这里,脾气有些暴躁,“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他们……”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狠狠灌了一口酒,心不在焉地又塞了几大块肉。   半斤肉温云起已经吃了一半,剩下二两,经不起夹,盘子这就见了底。   温云起吃的这个酱牛肉铺子离码头不远,姜大   川在水上飘了多年,好多人都认识他,他人还在这里坐着吃,码头上已经有人催了。   “大川,你还要多久?快点的吧!”   坐船的人偶尔也会遇上几艘船都在揽客的情形,姜大川每次都对客人很耐心,自然也明里暗里表示过客人选择坐他的船会有优待……这也算是抢客的手段之一。   别人在码头上有船的情形下催他走,完全是给他面子。   这时候不接着,那是辜负人家的好意。恰巧刘水丰在这吞吞吐吐的,其实温云起早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干脆晾他一晾,装了一把铜板放桌上起身就走。   刘水丰话说到一半,剩下的话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原本还在考虑要不要说,这会儿看见姜大川没心没肺地赚钱,他心里很不平衡,奔上去一把抓住温云起的胳膊:“你听我把话说完。”   方才吞吞吐吐,温云起这会儿还不爱听了呢,利落地推开他的手:“客人等着,我得赶紧去,不然人家该恼我了,多来几次,把人得罪光了,我生意都没法做。”   他拔腿就跑。   刘水丰抬步就追,很不能理解:“生意没法做就不做了啊,你都要去城里做富家公子了,还摇什么船?”   船上是一家人到镇上来买东西,是给家中姑娘置办嫁妆,有两床被褥和两个大箱子,温云起帮着抬上去,人家又要求直接到他们所在村子的码头……坐船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如果带的行李比较多,只要不是能抱在怀里的小包袱,都必须放在船尾,棚子里留出来坐人。   若不与人拼船,在不影响船儿行进的前提下,行李爱怎么放就怎么放。当然了,价钱不一样。   昨天下大雨,今儿虽然没雨了,却也没晴,这家人所在的村子有点远,坐船也要近三刻钟,他们怕东西放在外面遇上下雨再给淋湿了。   东西淋了也照样用,可这是嫁妆……有些人忌讳,害怕嫁妆淋湿了寓意不好。   “行!”温云起爽快答应,“往你们村子去,收你们四十文。”   正常揽客过去,运气好能有百文,运气差点也至少有四十,不过直接拉人过去,期间不停,算是节约了时间。   夫妻俩东西都搬上来了,这价钱不算低,但也绝对不高,两人答应了。   一路上,刘水丰坐在温云起身后一点的位置,看着桨在水里不停摇晃,整个人在发呆。   三刻钟后,船到了指定的村里,温云起帮着卸了货,收了钱后,又有客人上了码头。   有外人在,刘水丰想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这一憋就是半日,直到夕阳西下,温云起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往自己所在的村子摇船时,刘水丰终于得已和表哥单独相处。   “川表哥,我们俩是亲生的兄弟。”   温云起面色不变,目光看着小河周围的景致,点点头道:“这个我早就知道了。我是爹娘从你家抱过来的,昨晚上舅母还在说,抱养孩子她没答应,是舅舅为了照顾出嫁的妹妹不顾她意愿……”   刘水丰憋了半天,早已受不了了,打断他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是同一个爹同一个娘。”顿了顿又飞快补充,“我爹不是爹,是……姑父!”   温云起扭头看他一眼,停下了船,任由船只飘在河面上,半晌才问:“你的意思是,我是我爹的亲儿子?”   刘水丰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说出口,憋了半天说了,但说完后又有些害怕。   这事实在太大了。   “他们俩是这么说的,我娘说,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跟着去城里过好日子,而我……只能留在乡下种地。”   温云起好奇问:“然后呢?”   周氏提及跟姜父此事,肯定还有下文。 第88章 真公子的弟弟   刘水丰跑这一趟, 就是为了说身世……这么大的事,传出去以后一家人要怎么面对世人?   他真的是抓心挠肝,心里憋不住,又不知道该跟谁说, 思来想去, 觉得只有和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能分担一二。   眼看兄长只问了一句, 刘水丰张了张口, 觉得这反应过于平淡了些。   恰巧他也不想继续解释, 答道:“接下来我没听。”   温云起却注意到, 方才刘水丰坐在他身后时,一直有盯着他摇船的速度和动作。   “你娘是不是想要我的船?”   刘水丰险些咬着了舌头,他怀疑姜大川在他们母子身上放了一双眼睛。母亲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让姜家搬去城里以后,把船给刘家留下。   姑父答应了。   刘水丰即将有船, 心里兴奋, 当场躲回了屋子里,可越想越觉得不对。不管他们兄弟的爹是谁,那都是娘生下来的孩子。   这船送给了刘家……那应该是他与哥哥平分,这船最后是一人一半。   若两家真是亲戚,姜家富贵了送他们兄弟一艘船,那他心里只有高兴的份。可事实不是这样, 姑父愿意送船, 前提是因为他这个亲儿子在刘家。   明明是送给亲儿子的船,却被刘水满分了一半……刘水丰心里很不是滋味。   二十八两银子就该属于他一个人!   可亲娘和姑父之间的二三事不宜说出来, 他是偷听到的,不好把这事摆到明面上。想了想,便来找同父同母的亲哥了, 只要姜大川指定了把船送给他,刘水满再不服气也只能憋着!   “哥,这船……姑父发了话,你以后肯定不用再摇船,我们才是亲兄弟,你该把船送给我。”   温云起若有所思:“我不送,最多是卖掉,爹也不会逼着我送,你想自己拥有这艘船,还是得往我爹身上使劲儿。”   上辈子姜大川收到了卖船的二十八两,可能刘水丰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反正最后这艘船是兄弟俩每人跑一天,轮着上工。他们不舍得去外头请师傅教导,还麻烦了姜大川几日。   姜大川很舍不得自己的船,再加上都是亲戚,他没有工钱,各教了兄弟俩五日。   不过,兄弟俩都是成亲和即将成亲的年纪了,有自己的想法,不太愿意听他的话。姜大川听出来后,意兴阑珊地放弃了教导,转而回了城里。   刘水丰心思被说中,有些尴尬:“我怎么说?那些事是我偷听到的,哥就帮个忙,直接把船送给我吧。”   温云起面色淡淡:“谁知道你是不是编的?”   “我可以对天发誓。”刘水丰一脸严肃,“绝对没有骗你。这种事……好说不好听,哪儿能乱说?若真像他们说的,那我们就是奸生子……”   这还是相熟的人之间乱来,传了出去,两家都不用做人了 。   温云起摆摆手:“没有人跟我商量送船,我不会送出去,卖的话……可以考虑。但价钱绝对不能少了,爹知道我的想法,最后多半是他出钱来买,那我是卖家,怎么可能指定买主把船送给谁?没这种道理嘛,你在强人所难。还有,我不相信你说的这些话,我爹娘感情挺好的,你娘也不是什么绝世美人,照你的说法,舅母是生了一儿一女以后才和我爹生了我……我爹要是真想去外头采花,这天底下那么多的女子,兔子还不啃窝边草呢,他为何不找别人? ”   刘水丰哑然,关于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低声道:“原先我听过一些说法,姑父想要有儿子传宗接代,偏偏姑母又不能生。以前还有人怀疑说大表哥是姑父在外头找其他女人生下后抱回来的孩子。我猜测……这只是我的猜测啊,我娘在生下大姐和二哥后,中间还怀了一个双胎,据说是两个男娃,只是临盆时难产了,一个都没保住。姑父会不会是看我娘能生儿子,所以……”   温云起惊奇地瞅了他一眼:“你就不觉得他们俩在一起没什么不对劲?还搁这猜呢,你不觉得羞耻吗?”   姜大川得知真相,颓废了半个月,他不明白姜父的所作所为,即便是要找女人,这天底下的女人又不是死绝了,为何要找自家人?甚至还生出了孩子,好在……他后来又得知自己不是两人生下的孩子。   姜富海才是!   是的,姜大川正是因为得知自己才是何老爷要找的孩子,姜富海是个冒牌货后,才被打成重伤丢进了水里。   刘水丰抹了一把脸:“你跟我一样的身世!”   温云起轻哼一声,这会儿船已经靠在了荷花村的码头,站在码头上,都能隐约看见姜家的房子。   刘水丰耽误了这大半天,目的还没达到,眼看姜大川要回家,他当然不允许:“我是你的亲弟弟,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亲兄弟之间就该互相扶持,你用不上的东西送给我,这让你很为难吗?”   温云起双手抓着桨,大踏步往村里走:“这是我辛辛苦苦多年攒下来的船,不可能白送人,如果爹要买,我最多在爹面前帮你说句话,你走不走?”   闻言,刘水丰心中很是害怕。   今日之前,他爹姓刘,姑父于他算是个很慈和的长辈。若是和姜大川一起去求,那他的身世就要摆到明面上了。   他不太想承认自己奸生子的身份,但话又说回来了,若是挑明了身份能独得一艘船,挺划算的。再说,亲爹即将拥有大笔银子,早上那话里话外,好像一家人要搬到城里去住,多了一个富贵爹,对他有益无害。   想到此,刘水丰一咬牙,决定拼一把。   “走!”   他这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走得雄赳赳气昂昂。温云起却面色如常,姿态悠闲。   此时天色渐晚,最近天气不好,黑得就比较早。两人到了姜家院子里时,夜色已朦胧,都不太看得清远处的景致。   院子内,姜家人都在。   此时没下雨,姜富海正坐在屋檐下喝茶,边上姜富珠比划着一条粉色绸裙,眉眼都是欢喜,而姜刘氏正笑眯眯看着。   只有姜父在收拾院落,拿着个破水瓢将地上的积水舀扔到边上菜地里。   看到二人进门,所有人都往这边看。姜刘氏喜欢照顾娘家的侄子,也爱帮娘家做事,正因为这份心意,两家这些年才越走越近。   相比起来,姜父和他那些堂兄弟走动得不够频繁,远远不如姜刘两家亲近。   “水丰?你没回家去? ”   刘水丰从码头过来的这一路上心里都做好了准备要和长辈坦白自己的身世,但他没想到院子里这么多人在。   他敢和姑父坦白,却不敢当着姑母的面。   想也知道,男人在外头偷腥肯定不会告诉家里的妻子,他若是当着姑母的面问,夫妻俩多半要打起来,到时别说要船,可能他要先拉架。   “嗯,我闲着没事,就想跟表哥学摇船。”   姜刘氏私底下已经和自家男人商量过此事……何老爷虽然没有明着表露说要给他们多少好处,但也说了不会亏待他们,当时还提及住在乡下诸多不便,还是住在城里好。又说他接了儿子回家以后不会让儿子与他们断亲,大家以后还是要多多见面。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等到真正认亲,姜家多半要搬到城里去住了。   都住到了城里,摇船为生……好说不好听啊。   这船还是要处理了才好。   夫妻俩商量说把船给刘家兄弟留下,也算是她这个做妹妹的照顾哥哥了。彼时姜刘氏真的很感激男人对她娘家的心意……几十两银子说送就送,这是真把她哥哥当自己家人了。   实话说,如果不是家里富裕了,姜刘氏自己都舍不得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即便是答应了要把船送给娘家,姜刘氏也还是有些舍不得。不过,既然都决定了要送,她面上就特别大方:“学一下也好,回头接手了船,也不会手忙脚乱。”   温云起皱眉:“娘,我听水丰表弟说,你们决定把船送给他们?这船是我的,没有打算送人,你们别在外头胡乱许诺。”   此话一出,刘水丰面色一慌,姜家夫妻面面相觑。   夫妻俩商量这件事时,已经送走了刘家母子。刘水丰是从哪里听说的?   姜刘氏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又有点不舒服,这么贵重的礼物送回娘家,娘家肯定对她十分感激,结果东西还没送就走漏了消息,回头娘家对她的感激怕是也没那么深了。   “水丰,你从哪儿听说的?”   刘水丰就没打算在姑母面前挑明自己的身世,被这么一问,心里就更慌了。不过,他自小就聪明,有几分急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没有,我和川表哥开玩笑呢,几十两银子的船,怎么可能送人?”   他看向温云起,猛眨眼睛,意思是这不是挑明身世的时候。   温云起假装看不懂:“我说了,船不会送,如果以后我不摇船了,可以优先卖给舅舅一家。”   而姜父面色青白交加,方才刘水丰那一瞬的慌乱,还有他朝着便宜儿子使眼色,姜父都看在了眼里。   而刘水丰虽然从小到大挺任性,但并不会讨人嫌……一般人也不会跑去跟别人开玩笑说让人家将家中最值钱的东西送人啊!   既然不是开玩笑,那就是刘水丰真的听说了自己会被送船的事。   但是,姜父和妻子说这件事时,刘家人已经告辞离开了。   刘水丰没走,就只能是早上周氏还在的时候。   也就是说,刘水丰偷听到了他和周氏二人的谈话,瞧这样子,应该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想到此,姜父心里沉了沉。   “水丰,天色不早,再耽搁又要走夜路,外头这样湿滑,太容易摔了。你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走,趁着天还没黑透,我送你回去。”   他得和这孩子谈一谈。   这也正中刘水丰下怀。   他一点都没客气,生怕拒绝之后找不到机会跟姑父单独相处:“那就多谢姑父了。可……姑父送了我,那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不就又剩您一个人走夜路了吗?川表哥,你也一起吧,一会儿你们父子结伴回,我爹他们也能放心。”   这话有理有据,其他人还真没怀疑。   姜富海受够了这乡下泥泞的小路,就想着赶紧到了第三天,他能回去做富家公子。   听说大户人家的宅院即便是下雨了,宅院跟宅院之间也有遮风挡雨的长廊,无论春夏秋冬,只要不出府,即便是赏景,也不会被风吹日晒,鞋底都是干净的。   姜富海特别想过那样的日子,虽然还没回府,他已经当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了,这种泥泞的小路,他是一步也不想走……别说外面的路了,就是院子里,他也不愿意多走动。   所以,姜富海身子像是粘在了凳子上,看着几人出门,他动都没动一下。   姜富珠的衣裙有点宽松,像这种裙子,必须要和身才好看,她还打算等到大哥认亲的那天穿这一套呢,得赶紧改出来。母女俩张罗着改裙子,只来得及嘱咐几人走路慢点。   三人走在路上,天空灰蒙蒙的,周围湿气很重,谁也没有出声。   等到出了荷花村,周边是大片大片的田地,远处隐约能看到周家村的房屋,姜父最先沉不住气:“水丰,你说我们家要送船给你们兄弟,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刘水丰打心眼里不愿意把自己的身世摆到明面上,如果不提,那他就是刘家子孙。若说了出来……他就是那男女苟合后留下的野种。他有些迟疑,但想到   即将到来的好处,想到认亲以后还有一个富贵爹,他咬了咬牙:“早上你和我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姜父暗道一声果然。   他庆幸自己猜到了真相,没有当场询问,又当机立断把这俩人带了出来。   “你是怎么想的?”   刘水丰哑然:“这……我生来身世就是如此,除了接受,还能如何?”   他不知道要怎么将自己想独占一艘船的话说出口,于是扯了扯走在前面的姜大川。   “哥,你说话啊。”   温云起站定回头:“所以,我是你亲生的儿子?”   姜父眼神有些复杂,点了点头。   “不要脸!无耻!”温云起张口就骂,“你怎么下得去嘴的?这般作为,将娘置于何处?又将舅舅置于何地?”   姜父没想到便宜儿子会骂人:“我只是想要有儿子传宗接代而已,哪里有错?”   跟这种人讲道理,完全就是白费力气。温云起呵呵两声,表达了自己的不屑。   “有你们这种爹娘,我真的都不想活了,特么的这还怎么见人?”   姜父看便宜儿子情绪激动,便想赶紧将人安抚下来。之所以把这二人带出来,就是想说服他们闭嘴保密。   “姜大川!你没有站在我的位置,不知道我的难处,理解不了我的做法,但我是你爹,别把话说得太难听。”他就没想过能将便宜儿子的船送给刘家兄弟,“关于你的那艘船,回头我会把银子给你,就当是我问你买的。”   刘水丰闻言,看了一眼身侧的表哥,还真让他给猜中了。   “哥,你说话!”   温云起袖子被扯住,他一把扯了回来:“叫我表哥,别再叫我哥,否则别怪我翻脸。”   刘水丰特别想独自得了那船,只要能得偿所愿,别说是叫表哥了,就是叫祖宗都行,立即改口:“表哥表哥,你说了要帮我的啊!快!”   姜父看二人打哑谜,皱眉问:“你们想说什么?”   温云起满脸嘲讽,道:“水丰听说你要把我的传送给他们兄弟俩,他有些着急,认为他是你的亲儿子,应该独得那艘船。他不想与人分。”   刘水丰傻眼了,他以为姜大川所谓的劝,是委婉的劝说,做梦也没想到姜大川竟然这般直白。   “川表哥,你怎么……”   温云起扭头看他:“你不想吃独食?”   吃独食这话太难听,但刘水丰不敢摇头。   只要能得了实惠,什么脸面之类,他通通都可以不要。   刘水丰连连点头:“姑父,船是我哥的,他既然要送,那肯定是送给亲弟弟呀。”   姜父此时心情特别复杂,儿子有点心眼,这是好事。有心眼总比傻乎乎不知道争东西好,可争成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   不管哪个是亲的,水丰到底是和水满一起长大,不是一个爹,总是一个娘啊。   姜父在决定送出这艘船时,也想过把船送给自己的儿子,之所以是送给兄弟俩,一来是不想偏心了水丰惹人怀疑,二来,也是不想让周氏为难。   在周氏那儿,所有的孩子都是她亲生的,她分不出亲疏,兄弟俩得了船,以后也能靠着这船养家糊口,她不用再操心儿孙的衣食。   “我都说了是送给你们兄弟俩,出尔反尔不好。”姜父若是此时改主意,还要私底下找周氏商量,今儿两人单独说话被人给听见了,也算是给他提了一个醒,隔墙有耳啊。以后两人见面商谈要更加谨慎,能不说这些事,最好都不要提!   刘水丰脸色垮了下来。   这孩子从小就任性,姜父怕他发脾气后乱来,想了想道:“我不会亏待了你,以后定会照顾你。”   得了这话,刘水丰满意了。   他想要的也是姜父的承诺。   “那多谢姑……爹了。”   有些地方称呼姑父,也有地方称呼姑父为姑爹。   这称呼即便被人听见,也不会有人怀疑。姜父得了半个爹的称呼,唇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下去。   温云起看在眼中,提醒:“那船我不想卖。”   “给你银子。”姜父语气有点不耐,“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亲情都不顾?都说这是你亲弟弟了,还惦记着你的船。等何老爷给了酬劳,家里会缺你那点银子?”   他语气里很是不屑,话里话外都看不上那艘小船。   温云起并不生气,强调道:“不一样,即便是有万贯家财,那船也是我辛辛苦苦攒了多年银子才买上的。”   “是是是,回头不会亏了你,二十八两,不会少你一个子儿!”姜父没好气,说完这话后,又看了看天色。   村里的年轻人走湿滑的小路都习惯了,说不放心都是借口,既然话说清楚了,姜父不打算真的把人送到周家村:“水丰,你自己回吧,路上小心点。”   刘水丰才和亲爹相认,这会儿心里正激动着,就想和亲生父亲多相处,闻言有些失望,垮了脸道:“您不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回吗?”   “你这么大个人了,能出什么事?”姜父对于父子相认,心里并没有多少期待,“记住,回去以后与人说话时注意一点,以后我是要搬走了,但你娘还要在村里过日子,若是走漏了风声,会把人逼死。听见了没有?”   他当初私底下和周氏相好,确实是为了生儿子,得了两个儿子,他很高兴,但相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自己放在身边亲手养大的那个孩子。   尤其今日见识了刘水丰的自私,他打算跟这个儿子划清界限,可以父子相认,他会给小儿子一些好处,让其成家立业后不用为了衣食奔波劳碌。   但是,他绝不会答应让小儿子与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平分家财。   刘水丰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急忙点了头。   三人分别,温云起陪着姜父往回走。   一片沉默,姜父悄悄观察了一下便宜儿子的神情,看不出什么来,因为走路心不在焉,脚下还滑了几次,好在走惯了这种湿滑的小路,滑了后也能稳住身子,否则,非得栽到水田里不可。   “大川,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   温云起随口答:“没有!”   姜父心里不太放心,嘱咐道:“记得别说漏了嘴,我是个男人,被人笑话了也不要紧,你得为你娘考虑,事情传出,她就没有活路了,记住了吗?”   父子俩回到家中,一家人正在张罗着做晚饭。姜富海重新换了一壶茶喝着,看见父子二人进门,扬声喊:“娘,大川回来了。”   姜刘氏从厨房探出头:“大川,你去把火盆找出来洗干净,一会儿点上,这天到了晚上会冷……”   “我累了,要歇会儿。”温云起说完这话,直接回房。   姜刘氏瞬间就察觉到了儿子态度的不对,好奇问:“他爹,谁惹他了?”   姜父:“……”   路上都好好的啊。   他追进了门,将房门关上,压低声音训斥:“大川,你做什么?别给人甩脸子。”   温云起张口就来:“你们一天在家从早歇到晚,有点活儿非得等着我回来干?累了,不干!”   姜父:“……” 第89章 真公子的弟弟   姜父从来就不觉得叫二儿子干活有什么不对。   此时被二儿子撅了回来, 他很不高兴:“我辛辛苦苦养你一场,使唤你做点事都不行?都说养儿防老,就你这个样子,我哪儿靠得住?”   “你们还年轻, 趁早可以再养个儿子。”温云起一挥手, 把人推了出去, 又飞快将门关上。   姜父反应过来后, 砰砰砰上前敲门。   无论他怎么拍门, 温云起就是不开。   往日姜家兄弟俩有点互相看不顺眼, 姜富海仗着哥哥的身份特别喜欢说教,但姜大川觉得自己又勤快又懂事,反而是兄长喜欢挥霍银子,在家里还又懒又馋,对于兄长的说教, 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此时姜富海又看不惯弟弟了, 站到了温云起的窗边:“大川,你怎么能这样跟爹讲话?”   “火盆就在后院,走进去就能看得到,我是爹娘的儿子,该孝敬他们,但你也是, 你这么大坨人怎么不去取?”温云起冷笑一声, “我一天在外忙活到现在,好歹是把自己的一日三餐安排了。你呢?还等着娘给你做饭, 废物一个。”   此话一出,姜富海变了脸色。   姜家其他的人也不赞同,姜父怒喝:“你大哥好命, 轮不到你来教导,赶紧给你大哥道歉。”   温云起推开窗:“他一天没有认祖归宗,那就是姜家的孩子。我哪句说错了?搁那儿跟大爷似的喝茶,还等着别人饭做好了送到他面前,这不是废物   是什么?哦,有一个富贵爹了不起?都说大户人家的老爷身边不止一个女人,也不止几个儿子,你这一去,会与人争东西,回头何家的那些公子看不惯你,又不敢对你动手,我们就是现成的出气筒……”   上辈子姜大川遇上了不少危险和算计,幕后主使都是何家人。   “别胡说!”姜富大声训斥。   温云起砰一声关上了窗户:“我又没有贪图姜富海带给我的银子,可以靠着那船养活自己。姜富海,你最好是认亲就与我断绝关系,此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省得一家子被你牵连。”   姜富海气得脸红脖子粗,何老爷愿意给姜家多少好处,那不是他说了算的。   他由姜家夫妻长大,从小到大没有受什么罪,姜家对他恩重如山,如今认了亲,他应该问亲生父亲多争取一些好处给姜家才对,如果主动拒绝这些好处,那……知恩不报,妥妥的白眼狼。   做长辈的,都希望儿子懂礼孝顺,知恩图报,连养大自己的养父母都能说舍就舍,回家了也得不到重用。   “不就是让你找个火盆吗?至于么?”   摇船很累,从早到晚没个歇着的时候,吃饭都得抓紧时间,忙的时候一天到晚只吃一顿。   姜家人都知道摇船辛苦,只不过是习惯了吩咐姜大川做事,这会儿吵起来,他们也知道自己理亏,不再啰嗦,后来做好了晚饭,姜父又过来叫温云起去吃。   “吃过了。”   姜父试图送饭,却没能进屋。   *   温云起一觉睡醒,外面天已大亮,今儿他不打算摇船,因为何老爷要来接亲生儿子回家。   他刚起身不久,院子外就有了动静,来了三架华丽的马车……这种马车必须得是城里繁华的那几条街上才能看得见,出现在村里,众人都挺惊讶,事实上,上一次何老爷来过后,再加上姜家又没有隐瞒,村里人都知道姜富海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了,这会儿华丽马车再来,众人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何老爷穿了一身暗青色的衣裳,裹着同色披风,满脸威严。   第二架马车上下来的何夫人身着暗紫,衣衫上绣工繁复,头上戴着一套暗紫色玉质首饰,浑身上下贵气十足。   两人不苟言笑,缓步踏入院子。   看得出来,何夫人对于姜家这精心打扫过的院子很是嫌弃,不止一次用手中的帕子捂口鼻。   她捂口鼻的动作很是优雅,别说村里人了,就是姜家人,都对她这样的动作生不出恶感来。   那是贵夫人,他们看都不敢多看,哪儿敢怪人家嫌弃自己?   何老爷身边跟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进了院子后,一挥手,好几个端着托盘的丫鬟簇拥着姜富海进了屋子。   姜父看在眼中,有些担忧。   何老爷解释:“这是给我儿富海换上一身符合他身份的衣裳,府内已经有不少亲戚友人等着给他接风了,穿得不够体面,旁人会低看了他。”   说着,又一伸手,边上的随从立刻递上一个小匣子。   “这个是我的一点心意,多谢姜兄弟帮我养大了儿子,这里面有一个二进院落和两间铺子的房契,那铺子里还有不少货物,都一并交与姜兄弟。对了,底下有张三百两银票。”   姜父大喜,唇角压都压不下来,早就猜到了会有不少好处拿。当这份好处真正落到实处,他真的很难镇定。欢喜归欢喜,却还记得矜持:“不不不!我养孩子不是图这些好处,何老爷请收回。”   “收着吧。”何老爷强势地把匣子塞入了姜父手中,转而去看姜富海是所在的屋子。   没多久,房门打开,姜富海一身天青色绸衫站了出来,他努力装得镇定,但是眼角眉梢的笑意还是暴露了他的欢喜。   这要笑不笑的模样,看着一点都不稳重,完全没有大家公子的气质。倒像是个穿了富贵公子衣裳的贼。   对于儿子这样的体态,何家夫妻明显不太满意。   温云起这会儿是站在姜父的旁边,离何家夫妻不远,只见何老爷扭头跟身边的妻子低语:“回头找个懂规矩的婆子教一下,农家长大,能不受虐待地平安长成,已经是运气好了,不好奢求更多。”   何夫人白了他一眼:“一会儿他就这样出现在客人面前?我说你就不该那么急,先教一教,过段时间挑个日子,再让他和众人见面不迟。”   “夫人别恼,都定了的事情,不好更改了呀。”何老爷低声哄,“咱们回城的时候慢一点,我让人在路上教一教,不会说话就少说话,只要站姿对了,不会太差。再说,咱儿子流落在外多年,规矩上有些欠缺很正常,大家应该都能理解。”   何夫人又瞪了何老爷一眼,此时姜富海已经过来了,何老爷笑吟吟道:“富海,要是没有其他的事,咱们这就走吧。”   姜富海对着二人一礼,这是昨儿才打听到的,学了半天,这会儿也算像模像样。   何老爷笑容更深了几分:“行行行,不用这么多礼,走吧。”   姜富海却没有走,目光落到了温云起身上:“爹,儿子这回去以后肯定要学不少东西,二弟他得留在家里帮我孝敬双亲,原本是兄弟俩一起做的事情如今都交给了他一人,儿子这心里颇为歉疚,还请父亲准许儿子带着他一起去何府,儿子学东西时,他也能在旁边学一学。”   上辈子姜大川得知兄长即将要做大户人家的公子,他从小就懂事,当时心里有点别扭,就像是温云起之前说出的那样,何老爷都知道来找自己的亲生儿女,他的双亲却相见不相识。   姜大川心里难受,又不好打扰长辈,恰巧有人约他在认亲那天送客,且姜家夫妻也让他抓紧跑船……他干脆答应了。   因此,姜富海被何家人接走时,他不在家里。也就没有姜富海要提出带他一起去何府的事。   姜父一脸惊讶,随即一把拉住了温云起的胳膊:“大川不去。富海,你这不是胡闹么?何老爷认的是亲儿子,你回去踏实过日子,家里不用你管,大川又不是富家公子,没必要学那些,学了也没有用……”   他语气慌张,连连拒绝,又扭头瞪着姜大川,语气凶狠:“你不能去。富海是好意,你自己得有自知之明。”   “为何不行?就当是去见世面了。”温云起一本正经,“我跟大哥一起去,那算是何府的客人,又不是去做何府公子。”   姜大川不知道何老爷是凭什么认定姜富海是亲生儿子,且何老爷从头到尾就没有怀疑过姜富海的假的,这样的情形下,温云起想要认亲,完全没有头绪。   姜富海不知道是发什么疯要带他一起,机会都送到面前来了,温云起当然不会拒绝。   “多谢大哥好意。”   姜富海满脸自得:“不用,快去换衣裳吧。若是没有主子穿的,那就穿一身下人的衣物,我看何府下人穿的也是绸缎……”   听到这里,温云起懂了。   姜富海这是想让他自卑,想要让他做下人,故意踩他。   但姜富海不懂得大户人家的规矩,方才温云起都说了自己是客人,即便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何府也不可能拿下人的衣衫给他穿。   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若是姜大川穿了下人衣物,就是被何府看不起,最后丢人的还是姜富海。   何老爷才接儿子回去,不可能这样下儿子的脸面,他扭头看向随从。   随从秒懂,再一挥手:“给姜公子换衣。”   大户人家的主子出行,会带至少一套备用的衣物,下人们给姜富海准备的新衣本就不止一套。   又是和方才一样的阵仗,丫鬟们端着托盘,簇拥着温云起进门换衣。   温云起不喜欢丫鬟伺候:“我自己穿。”   姜富海噗嗤笑了:“二弟,我劝你还是让这些丫鬟穿吧,大户人家的衣物可不比你那个摇船的破衣简单,一层又一层,绳子   的系法也不一样……你们不用管他,直接帮他穿。”   何夫人皱了皱眉,瞪向何老爷。   夫妻俩哪里看不出来姜富海这是在故意为难弟弟?   身为大家公子,在这些小事上如此纠结,实在是小气猥琐,上不得台面。   何老爷讪笑:“回去教一下,村里长大的孩子没见识是正常的,夫人别恼。”他看出来那个叫大川的乡下人不喜欢要丫鬟伺候,于是看向随从,“你去一趟。”   随从阿良,是何老爷身边的第一大管事,他进门时,温云起衣裳都穿好了大半,只剩一个外衫了。   三两下系好绳子,扣好腰带,温云起将发冠递给他,“麻烦管事帮我梳下头。”   阿良有些惊讶,还是取了梳子梳头,笑道:“公子很厉害。”   “穿个衣裳而已,有什么厉害的。”温云起不以为然。   阿良却知,府里那些公子都不一定能独自将这些衣衫穿得体面好看。   不到一刻钟,温云起就出门了,他没有像姜富海那样自得地站在门口如孔雀开屏一般,而是出门就往院子里走。   何夫人眼睛一亮。   何老爷也有些惊讶。   大户人家的主子穿衣,宽袍大袖,衣摆也大,既好看也约束了言行,显得雅致。但普通人初初上身,难免会束手束脚,走得不甚好看,就比如亲儿子,走起来一副偷偷摸摸的模样,似乎害怕把衣衫弄脏。   二人虽然惊讶,但是今日在穿衣上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于是何老爷一挥手,众人纷纷上马车。   转身之际,何老爷看见了儿子那难看的脸色,心下再添了几分失望,转头又安慰自己回头慢慢教。   夫妻俩一人一架马车,温云起自然是和姜富海一起坐。   马车驶动,温云起掀开帘子,大门处的一家三口都热泪盈眶地目送马车走远。   姜富海心下恼怒,一伸手拍掉了温云起抓着帘子的手:“你为何要来?”   温云起只觉莫名其妙,反问:“这么好的见世面的机会,我为何不来?”   姜富海噎住。   “我只是跟你客气一下。”他一开始说这话,确实是希望姜大川有自知之明主动拒绝,也想过姜大川会打蛇随棍上,跟着一起去何府。   去了也没什么不好,让姜大川见识一番富贵,然后又被富贵推远,终其一生都无法与他相比,此后憋屈地过完下半辈子。   可是,看见姜大川一身天蓝色长衫从屋中走出来,像是误入农家院子的贵公子时,他心中特别后悔,就不该多嘴。   后来他想找借口拒绝姜大川同行,奈何父亲没给机会。   温云起似笑非笑:“要不我现在下去?何老爷若是问及缘由,我就说你不让我去。”   姜富海:“……”   这是威胁吧?   他主动邀请,转头又不让人同行,落到父亲眼中,他就是两面三刀口是心非。   这个混账,分明就是在威胁他!   眼看人真的要掀帘子伸脑袋出去扯着嗓子大吼,姜富海吓一跳,一把将人拽回来。   温云起回头:“怎么,你又改主意了?我听说大户人家的公子都特别重诺,言出必行,你这……一句话一刻钟不到变好几次,一点没有大家公子的气质。”   不知道是哪句话戳着了姜富海的肺管子,他瞬间怒极,红着眼睛训斥:“不管有没有气质,何家的公子都是我!”   好在他没有失了理智,还记得压低声音。   温云起颔首:“知道是你,血缘又变不了,你急什么?”   姜富海深呼吸一口气,眼睛更红了几分,好半晌才冷静下来,嘱咐道:“到了何府以后,你跟在我身边,不要乱开口说话。要不然,我随时让人送你走。”   温云起呵呵:“现在你也可以送我走。”   姜富海听了这话,更加后悔自己方才多嘴带上了他,这会儿边上又没别人,他只能生闷气。   一路沉闷,到了繁华的城内,姜富海心情好转了些,时不时就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街道,等到周围都是大宅时,他更是不舍得放下帘子。   到了何府外,并没有那种家中有喜的热闹,因为这条街道很是宽敞,前来贺喜的马车也并不拥堵,到了门口,主子下车进府,而马车有专门等待的地方停留。   何老爷的马车就在最前面,他下来后先是和恰巧到场的老爷寒暄了几句,然后两人一起站着等待姜富海下马车。   姜富海特别紧张,真的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下人掀开了帘子,还将下马车的板凳摆好。姜富海不知道要怎么样下马车才好看,咬牙道:“大川,你先下。”   他想得好,如果姜大川下得好看,他原模原样照着学,若是姜大川哪处没做好,他还能规避,总之,不能丢人!   温云起笑了笑,身子一侧,两步就下了马车,动作潇洒又利落。   姜富海本就不错眼的盯着,奈何还是没看太清楚。他硬着头皮踩上了凳子,稳稳落地……不丢人就行。   而何老爷已经跟那位相熟的老爷说了儿子就在车厢里,两对夫妻站在门口等,以为从车厢里下来的人就是何家公子。   温云起走在最前,刚刚站稳,那位老爷就笑道:“不愧是何府公子,即便是在外头乡下长大,这番气度也不输城内的公子。”   何老爷有点尴尬。   姜富海马车下到一半,听到这句,险些没气死。   何老爷反应也快:“这才是我儿子富海。”   这一回轮到客人尴尬了。   马老爷上下打量姜富海,目光不自觉又落到了先下来的年轻人身上。怎么说呢,先下来的那一位动作利落粗狂,但却自带一股潇洒风流,看着并不觉得粗鲁。后面的这一位,故意装作雅致,但处处不太好看,猥琐小气。   出门在外,不能太实诚,马老爷违心称赞:“何公子年轻有为,何老爷有福啊!”   何老爷急忙谦虚,俩人一边说笑,一边往里走。   何夫人笑看了一眼姜富海,转身和马夫人低声寒暄,说的都是头上的钗环和对方的衣料。   姜富海心里不太高兴,但入了大门后,看到路旁站着不少下人,这初冬的天气,园子里一片绿意盎然,远处还有红绿蓝紫的花朵,着实难得。他努力装作自己不好奇,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瞧。   下人们特别规矩,主子还没到跟前,就已经屈膝行礼。几人一路走,两边蹲下一大片。   姜富海虽努力克制,但还是觉得眼睛不够用,一想到自己以后是这府里的主子,他一颗心都要飞扬起来了。   绕过几个拱门,就到了待客的园子,几人一到,众人都看了过来。   都说人活一张脸,但这世上总有人为了巴结钱权不顾脸面,何老爷还没有说话呢,已经有人迎上前,对着温云起一顿大夸特夸。   “何公子与何老爷长得真像,瞧这气势,不亏是何府血脉。”   姜富海:“……”   他一怒之下,胆子也大了,扯了一把自己左前方的弟弟:“大川,你让开,人家跟我说话呢。”   温云起压住翘起的唇角,微微点头,侧身让到边上。   他故意的,他在这种场合不会露怯,负手而立,姿态悠闲中带着几分刻意的瑟缩之态。但绝对不难看。   而姜富海不行,本就不知道该怎么与人说话,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里一害怕,面上就露出了几分。本来规矩就欠缺,往那一站,还不如个下人自在。   这样的情形下,二者被人认错,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温云起往后一躲,先开口的那位老爷面露尴尬,他反应也快,伸手一拍自己的额头:“哎呦,我还没喝几杯呢,这就开始说胡话了,何公子勿怪。”   姜富海不知道要怎么接话茬,求助地看向何老爷。   而此时的何老爷心思已经飞到了一边,他上下打量着退到了后面的姜家二儿子,之前他去姜家认亲时,院子里只   有一个姜富海,看着胎记的位置是对的,虽然那处留了疤,胎记已经不在,但底下的心腹说打听到孩子就在姜家,他是一点都没怀疑。   如今再看,他自己也觉得,无论怎么看,两个年轻人摆一起,都该是那个叫姜大川与自己要更相似些。   他眯起眼,该不会是弄错了吧?   想到姜家夫妻那时不时瞄他身上贵重东西的眼神,即便有努力克制,却还是难掩眼中的贪婪之色,他心中泛起了嘀咕。   听说姜家夫妻两个孩子都是抱养来的,应该不至于故意换掉孩子,再说,普通百姓可没胆子糊弄富家老爷。   可万一呢?   万一姜家人真有那胆子,害他闹了乌龙,自己认错了儿子,传出去后,绝对是一场笑话。   面子很重要,但不如儿子要紧,若真的弄错,即便被人笑话,他也还是要接亲生儿子回家。   宾客临门,何老爷迎向众人期待的目光……这会儿得指出谁是自己儿子,他一咬牙,与其以后查清楚了丢脸,现在还有机会挽救。   先查清楚了再说!   恰巧有丫鬟往旁边送茶,何老爷伸手去取。   哪有主子亲自取茶的?   丫鬟吓一跳,手一抖,托盘落了地。   何老爷已经眼疾手快拎起了茶壶,他像是被丫鬟的动作给吓到了似的,茶壶朝着姜富海和温云起是所在的地方飞了过来。   茶水飞溅,姜富海衣衫湿了,感觉到烫意,他小小惊呼了一声。   而温云起所站的位置几乎不会被茶水溅到,但他发现了何老爷刻意的动作,于是很恰当地往前一步,衣摆顺利地湿了一片。   何老爷见状,吩咐:“快带两位公子去换衣。”   丫鬟上前引路,姜富海没察觉到不对,就是可惜了今儿刚上升的新衣。   何老爷惊呼一声:“哎呀,千万不要烫到了才好。”   他对着众人一拱手,表示了自己的歉意后,追着两个年轻人就跑了。乍一看,像是他害怕自己刚回来的儿子烫伤,要追上去看看。 第90章 真公子的弟弟   从来就没有让长辈追着晚辈跑的道理。   温云起走了几步, 察觉到身后的何老爷追了来,立刻站在旁边侧身让路。   何老爷快走几步,掠过姜家二儿子时,多瞅了一眼这个年轻人。   接连两个老爷都认错, 以为姜二才是他的儿子……总不可能两人都瞎了吧?   亲生父子之间, 有几分相似很合理, 虽然也有父子之间一点都不像的, 可他和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 别人都觉得姜二是他儿子, 那像他和不像他的两个年轻人摆在一起,明显前者是他儿子的可能性比较大。   何老爷追上来本就是要弄清其中的内情,对着别人他可能还会迂回婉转一番,对着两个从乡下来的年轻人,他不认为自己需要客气, 直接开门见山:“大川, 你可知道自己的身世?”   温云起早在何老爷刚才拿着茶壶泼水时就猜到了他起了疑心,听到这番问话,心中愈发笃定,当即实话实说。   “我爹娘说过,我是娘从她娘家哥哥那儿抱回来的养子。但我昨天才知,我舅母是亲娘没错, 但我爹是亲爹。”   这话有点绕, 何老爷眼神茫然了一会儿,才明了话中之意, 当即面色复杂:“奸生子?”   温云起点头。   何老爷:“……”   可真不讲究!   不过,这和他没有多大的关系,又不是他跑去与小舅子的媳妇不清不楚。   “你从谁那里听说的?”   温云起将刘水丰找自己的前因后果说了, 末了道:“我爹都承认了,应该不会有错。”   何老爷面无表情:“你和富海差不多大?”   “是,我娘说,就相差了三日。当年两个孩子放在一起养,我爹去找了一头奶羊,每日挤的奶差不多只够我们两人喝。”温云起提醒,“何伯父,那么多客人还等着呢,您不好在这里耽搁太久吧?”   何老爷看了一眼面前年轻人的后腰处:“你腰上有没有疤?”   问出这话时,何老爷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虽说乡下的年轻人都不懂事,回头都要教导,但他就是莫名紧张。   温云起点点头。   还真有。   姜大川从记事起,腰窝那个位置就有一片烫伤,随着他长大,伤疤还越撑越大。   据说这伤疤是兄弟俩小时候冬日里拿了燃烧的柴火互戳导致,一提及,姜家夫妻就说是两人调皮。   何老爷见年轻人点头,呼吸一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走!”   既然姜家的另一个孩子是那种身世,那姜胜很可能骗了他。   这一瞬间,何老爷脑子里想了许多。姜胜这是想把亲生儿子塞到何家来过富贵日子,然后将何家血脉留在身边磋磨,还要让何家血脉为二人养老送终。   太过分了!   此时姜富海已经走到廊下,他走在前头,不好意思东张西望,总觉得那样不稳重,也没管身后的动静。   眼瞅着都到了房门口,姜大川还没有来……他不是担心弟弟,只是单纯的不愿意在陌生的环境里独处,害怕自己丢脸。   有姜大川陪着,大不了两人一起丢脸,别人不会只笑他一人。   结果这一回头,竟然看见自己才认的亲爹抓着二弟不撒手,他脸上闪过一抹惊慌,即便努力让自己镇定,说出口的话还是带出了几分慌张:“爹,你怎么拉着二弟?”   何老爷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在怕什么?”   姜富海急忙低下头:“儿子没有见过世面,那么多的老爷都看着儿子,儿子……”   “方才在客人面前你没这么怕,这会儿你在怕什么?”何老爷一脸严肃,问完这话后,见姜富海浑身僵直,半天不开口,他放弃了追问,觉得有必要先看看姜大川腰上的伤疤,否则,若是认错儿子只是他的无端猜忌,此时他咄咄逼问的就是亲儿子……那会让儿子伤心。   “大川,我陪你进屋换衣。”   姜富海面色微变:“爹,您能不能陪陪儿子?”   见状,何老爷心头对于姜胜欺骗自己之事更加笃定了几分,并且他还怀疑,姜富海根本就是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姜胜骗他的内情。   还是那话,何老爷在查清楚谁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前,不愿意针对兄弟俩之一。   温云起先进了其中一间屋子,丫鬟们已经准备好了衣物 ,紧接着何老爷关上门走了进来。   屋子门关上,只剩两个男人,温云起也不矫情,解下腰带脱下外衫。   内衫分上衣下裤,温云起湿的是外衫的衣摆,完全不用换里面的内衫,他拿起托盘上的干净外袍时,扭头看了一眼凑近的何老爷。   “伯父要看我的伤疤吗?”   何老爷原本想自己伸手掀衣,事关重大,顾不得是否唐突。得了年轻人的问话,他干脆地点点头。   温云起将腰窝露了出来,摸了摸那处伤疤,如今大概有巴掌那么大,伤疤最严重处疤痕交错,只看这疤痕,都能猜到当初的伤有多重。   何老爷见状,面色微变,上前两步:“怎么伤得这样重?”   姜富海身上只有两枚铜钱大小的疤痕,且疤痕不深,只是那处皮肉不平整。   温云起摇头:“不记得了。”   姜大川确实没有自己受伤的印象。   大门关上,即便这屋子里亮堂,光线也不如院子里。何老爷细细摸索,他隐约觉察到这伤疤最严重处的肌肤颜色似乎要更深些,看不大清楚,他又让人送了烛火进来。   门口守着的阿良是主子的心腹,主子所思所想,他不说知道十成,至少能猜到一半,此时他已经得知两位公子身世不对,弄不好,里面的这一位才是真正的小主子。   想到小主子不习惯让丫鬟伺候,阿良自己点了一个大灯笼进门。   有了灯笼,何老爷看得更清楚了些,又问边上打灯笼的阿良:“你看这地方是不是有点泛青?”   他儿子的腰上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刚生下来时如铜钱中间那个小洞一般大小。但胎记这东西说不清楚,有的会随着孩子长大而长大,有的又不会长。   发现姜富海腰上有受伤,得了一大块疤,何老爷虽觉得巧合了些,却也没怀疑。   他又不是凭着胎记认的儿子,而是笃定了孩子就在姜家长大,而姜家又说大儿子是他的孩子……他对自己太过自信,认为姜家不敢欺骗,所以才有了这场乌龙。   如今再看,不管是看容貌,还是看胎记,姜大川才更像是他儿子。   何老爷站直身子,长吐了一口气,拍了拍面前年轻人的肩:“好了,你穿衣裳吧,这么冷的天,别着凉了。”   温云起一直抓着腰间的料子,方便让何老爷查看,这会儿才拿了外袍慢慢穿着。   之前何老爷看这个年轻人,只觉得他是自己儿子的养弟,并没有细细观察。此时用看儿子的目光打量,才觉得这年轻人比姜富海好了不止一筹。   人不胖,但浑身上下肌肉紧实,一看就知常年在干活,比姜富海那一身软趴趴的肉康健了不少,且年轻人目光清明,身姿笔直,几次相见都进退有度,何老爷真的是越看越满意,这才像是自己的亲儿子嘛,那个姜富海……只会让他丢人,害他在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   何老爷出门去了隔壁。   姜富海任由丫鬟给自己穿衣,魂不守舍,脑子里想着父亲对二弟的亲近……大户人家的老爷会随便抓年轻人的胳膊吗?   不会!   那父亲为何要抓?   他不敢深想,越想越慌,而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何老爷出现在门口。   姜富海回头去看,只见何老爷面色严肃,神情不辩喜怒,他一颗心怦怦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爹?”   何老爷上下打量他,眼神探究:“出去!”   所有的丫鬟不管手上的活干没干完,立刻撒手福身退下。   姜富海拢住还没有系上腰带的外袍,很是不安,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一抹笑:“爹,儿子还没穿好……”   何老爷不打算与之虚与委蛇,没有这个必要,年轻人乡下长大,毫无城府,有什么都写在脸上,他直接打断:“姜富海?”   听到这声称呼,姜富海心头咯噔一声。明明三日之前父亲才说富海是个好名字,上族谱时只需要改姓,改为何富海就行。   何老爷板着脸缓步踏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姜富海的心上。   “年轻人,我给你最后一个说实话的机会,若你愿意将认亲之事和盘托出,本老爷留你一命,看在姜家养大了我儿子的份上,就不追究你们欺瞒之事。若你还要装傻不知,别怪本老爷手下不留情。”   他面目威严,语气深沉,满满的肃杀之意。   姜富海惶惶然抬头:“我……”   没有第一时间否认,那就是默认了姜家换子。何老爷一想到自己被无知小民愚弄,还险些在众多亲戚友人面前丢脸,瞬间勃然大怒:“跪下!把你身上这身衣裳扒了,凭你也配穿?”   姜富海终究是在小村里长大,第1回面对富家老爷的威严和怒骂,吓得魂飞魄散,一片慌张中,只记得按照吩咐做事,急忙脱下外袍,恭恭敬敬跪好。   见状,何老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尽失,姜家果然骗了他,好在事情还没有变到最糟,他没有被糊弄了去。   “说吧!”   姜富海知道他是让自己说前因后果,可……他不知道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求爹……老爷明查。”   此时温云起也站到了门外,何老爷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吩咐:“大川,你进来。”   温云起推门而入,看到地上瑟瑟发抖的姜富海,也没多问。何老爷让他坐,他就坐在了另一边。   “胎记怎么回事?你们姜家到底是什么时候打算换孩子的?”   只看伤疤,两人的疤都不像是近几年才有的,更何况,姜大川对于自己受伤之事毫无印象,那至少也是五岁之前。这么一算,足有十几年了。   也就是说,姜家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想好了将两个孩子的身世互换。   何老爷越想越怒,一巴掌拍在桌上:“说话啊,哑巴了吗?”   姜富海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滚落,心里恐惧到了极致,像是揣了一万只兔子般砰砰直跳,手指脚趾全部并拢抓紧。   下意识的,他想找人帮自己说话,抬眼看向了温云起。   温云起面色淡淡,假装没看见。   姜富海喉咙堵着,发不出声音,他浑身颤栗着,眼神里满是哀求之意。随着时间过去,他见二弟没有帮自己说话的意思,心中渐渐生出了不忿、嫉妒、怨恨之类种种情绪交织   半晌,他憋出一句满是怨气的话:“姜大川,我若不带你来,也不会发生这些事。”   这是承认了换子之事!   何老爷冷笑一声:“大川才不会像你这个蠢货,他猜到身世有异,无论你带不带他,结果都一样。”   姜富海一愣,脱口道:“不可能!”   何老爷说起自己的亲生儿子,语气里满是得意:“刚才我泼的茶水明明不会打湿他的衣摆,他是自己凑上来的。即便你不带他到何府,回头他也能找到机会跟我说实话。”   姜富海还真没注意到茶水泼来时姜大川的应对,那会儿他只顾着自己痛,还有可惜了衣衫。他茫茫然抬头,对上江大川的眼神,忍不住问:“你何时知道的?”   “很明显啊。”温云起早就想跟何老爷告状,姜大川从小到大可不算过得好,不过,父子之间不亲密,他也不可能主动提及这些事,这会儿话头递到面前,他立即道:“最明显的一件事,咱们兄妹三人从名字上来看,我和你们俩都不同。还有,从小到大,爹娘最舍得使唤我。就比如昨儿,我累了一天,进门就有人吩咐我做事,而你已经在屋檐下坐了好久,包括三妹,她什么都不用干,光等着吃,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都等着我回家再做,这种情形不止一次,原先我没有细想过,心里念着姜家的养育之恩,也不在乎这些小事,力气和精力这东西,睡一觉就有了。后来知道你有一个富贵的爹,我一开始还想着可能是爹娘想要讨好你,好让你认祖归宗以后心甘情愿照顾家里,但后来一想又觉得不对,父母爱子,即便屎壳郎,也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最光滑最好看。他们对你和妹妹的疼爱   不是假的,也没有人会在一窝孩子里只使唤自己的孩子。”   他掰着手指算,“遇上春耕秋收,最累的活儿都是我的,春天里搬爬犁,秋日里搬粮斗,这两样各有二百多斤,每次搬到地里再搬回来,全都是我的活,你一次都没碰过。有次收工那天我没去地里,这些东西也等着我摇船回来以后去地里扛,还有,家里每次出粪,你摸过吗?那攒了大半年的粪搅动开来是什么样的味道,你一次也没闻过吧?而我……闻了至少十年。我怀疑姜家养我,不是养儿子,而是养长工。”   姜富海从来没有出过粪,不过春耕秋收时搬去地里的农具有多重他还是知道的,以前也试过,发现自己搬不动后就放弃了,也不觉得把这些全部留给弟弟有什么不对,此时当着何老爷的面,他感觉自己简直是十恶不赦,很后悔自己那时候偷懒。   若是搬过一两次,也不至于被弟弟问到哑口无言。   “不!”姜富海觉得自己必须为双亲争取一下,“他们从来没有让你饿过肚子,也没有打过你。”   温云起似笑非笑:“也对。”   两个字后,他不说话了。   可那副神情,却什么都说了。   姜家夫妻愿意好好养着这抱养回来的两个孩子,一个是姜胜亲生儿子,即便是刘氏,也以为那是自己亲弟弟的儿子。另一个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夫妻俩好好养着,一定会有好处拿。   人都是有惰性的,姜家夫妻即便明白这个道理,在两个孩子长大的这期间里,还是没少使唤姜大川。   如今被何老爷得知自己的儿子吃了那么多的苦……姜富海心里很慌。   “如果不是姜家,你都没有长大的机会。”   温云起颔首:“对!”   姜富海:“……”   他还在绞尽脑汁,想为姜家开脱,何老爷已经不想再听。   “够了!你好好待在这里,不要试图乱跑。”   说完这话,转头面向温云起时,眉眼带笑,语气格外温和:“大川,外头那么多的客人等着,身为主人家,我们不好躲太久,先去应付了客人,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行吗?”   父子二人抬步往外走,姜大川只是在临终之前才得知自己的身份被换,那时候他与姜富海偶尔见面也是草草收场,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听姜富海炫耀那些姜家人半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富贵,兄弟俩许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因此,他并不知道姜富海回了何府后的处境。   父亲应该是何老爷,但是母亲……不像是何夫人。   反正,早上夫妻二人去姜家院子接人,温云起冷眼看着,何夫人对于流落在外多年的儿子没有多少疼爱之心,也不期待母子相见。   多半不是亲生的。   去园子里的路上,何老爷在想要怎么跟众人介绍儿子,于是问:“大川,你这名字改吗!”   “不改了吧,就叫大川。”温云起心不在焉,“爹,这一次你该不会再认错儿子了吧?”   何老爷有点尴尬:“不会不会,我是被底下的人给误导了。”   温云起追问:“我比较好奇,身为何府公子的我为何会在外头长大?这种大户人家,隔几步就有下人守着,想偷孩子出去,怕是不容易。”   闻言,何老爷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这些事情以后再跟你说。”   温云起点点头:“我说这些,主要是一会儿害怕有人在客人面前为难于我。”   实话说,他面对何老爷时,态度没有特别恭敬。   何老爷沉吟:“我会护着你的。”   听了这话,温云起心里有数了。在这个府里,还是有人不希望何老爷外头的儿子回来。   “我有几个兄弟姐妹?”   何老爷发现这儿子的问题有点多,还都能问到点子上,比姜富海有数,他心里特别欣慰。   “两个姐姐两个妹妹……咳咳,还有个弟弟,抱养来的,是你母亲娘家的侄子。至于你为何会流落在外,这说来话长,我也是被人给诓骗了。”   话说到这儿,父子俩已经听到了不远处园子里传来的人声。   何老爷害怕隔墙有耳,不愿再说自家的私事,拉着儿子上前和众人寒暄。   “这是我儿子大川。”   第一个认错了兄弟俩身份的马老爷笑道:“可方才你明明说另一个才是你儿子,何老爷,你不老实啊,跟我开这种玩笑,骗我好玩吗?”   他知道何老爷当时不是玩笑,这是主动递台阶。   何老爷顺势就下来了,还冲着第二个认错了兄弟俩的老爷解释:“怪我怪我。”他打了一下嘴,“夫人总说我一把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我当时是脑子一抽,就想和你们玩笑一下。”   “这次不会有错了吧?”马老爷上下打量着温云起,“可别再开玩笑。”   “绝对不会错。”何老爷再次郑重地跟众人表态,“这是我儿子大川,在乡下长大,他那养父母不做人,让他吃了不少苦。还请大家以后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照顾一下……何某在此,先谢过诸位。”   说着,冲众人拱手行礼。   何夫人在另一个隔出来的园子里招待女眷,不大听得清男客那边的的动静,但身为当家主母,府内发生的新鲜事,会有人第一时间禀报给她。   她听完管事的回禀,满脸的惊讶:“弄错了?确定?”   管事低头:“老爷已经带着那位叫大川的公子与众人寒暄了。”   那就是不会有错了。   何夫人冷笑一声:“糊涂至极,先是被人糊弄了多年,这又认错了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管事头低得更加厉害,即便他是夫人的心腹,也绝对不敢说老爷半句不是。这些话,可不是他能听的。   夫妻一荣俱荣,她心里再烦,也得替男人收尾,于是笑着和众人解释:“我才知道,那孩子不叫富海,给弄错了,姜大川才是何家血脉。”   有人好奇询问,何夫人压着脾气解释。   而被关在房里的姜富海心里害怕急了,听到门口有人,他想从窗户翻出去,大着胆子开了窗,却刚好对上了护卫的眼神。   姜富海:“……”   他尴尬地解释:“我……我透透气。” 第91章 真公子的弟弟   姜富海飞快关上窗, 隔绝了护卫的眼神,其实心里慌得不行。   怎么办?   逃都逃不掉。   即便是偷偷摸摸出了这个院子,方才一路行来,路旁那么多的下人, 姜富海也不可能不惊动任何人地出大门。   更让他绝望的是, 他都不确定自己方才走的是哪些路, 让他一人出门, 连大门都找不到。   即便是能避开护卫出门, 也能顺利地出了大门,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姜刘两家祖祖辈辈都在村里,能跑到哪儿去?   如今除了等,好像没有别的法子。   *   前院中,有出小意外,但都有惊无险, 一切还算顺利。   温云起陪着何老爷站在门口送客, 今日这宴席只算小宴,男宾女客加起来不到二十桌。   客人看见温云起,无论心里怎么想,嘴上都是夸赞,没有拆台的。   用何老爷的话说,来的都是亲近的人家。   几乎没有留宿的客人, 客人一走, 就只剩下自家人了。   最后一个客人的马车离去,何老爷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景书, 你为何要在客人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你兄长在乡下长大的事?”   何景书今年十六,也就比姜大川小一岁多,一身浅紫色衣摆, 男生女相,容貌迭丽,此时捂嘴一笑:“爹,儿子是顺着您的话说呀,最开始是您说哥哥在乡下长大……”   话出口,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弱。   “你那语气明显不对劲!”何老爷一看他这矫揉造作的模样,还故意捏着嗓音说话,心里就特别厌烦,“不要为难你哥哥,若是你再耍小心思,就给我滚回齐家去。”   何   景书满脸不以为然,帕子一甩,腰一扭,转身就回了内院。   他那一举一动都带着女子的柔美。温云起看着他背影,心下纳罕。   忽然,眼睛被一只大手挡住。   正是何老爷的手。   温云起扭头,疑惑问:“爹?”   何老爷咬牙切齿:“阴阳相合才是正道。那男人再好,也不可能孕育子嗣。大川,男子要阳刚康健,不可扭扭捏捏,别跟他学。”   闻言,温云起哭笑不得。   他自然是看得出何景书一举一动都带着媚态,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比如别人知道何老爷流落在外的儿子找回来了,打量他时,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肉,心里评估其价值。   而何景书不一样,他的眼神则是在打量合不合适**人。   “爹,你想到哪儿去了?”   何老爷揉了揉眉心:“大川,你也别怪我反应过度,景书他……所作所为和当下男子不同。”他害怕乡下来的儿子听不懂隐晦的暗示,一咬牙,直言道:“他喜好蓝颜,以后你小心些,别被他给粘上了。”   看何老爷是真的急了,温云起颔首:“我一定会小心。”   何老爷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却还是有一些不安稳,暗暗决定将儿子的院落安排在离何景书远一点的地方。   想到安顿儿子的院子,其实三天前他回家后就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不过,那是给姜富海准备的。   想到此,何老爷又想起自己险些被一个乡下庄稼汉给糊弄了的事,当即脸色更加黑沉了几分。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你回去歇会儿。”   温云起被丫鬟领着去往后院,后宅中收拾出来的每个院子都是有主的,唯一一个空的属于姜富海,何老爷觉得那院子晦气,再说,他认错儿子,就已经很对不起亲生儿子了,再把别人的院落给儿子住,即便是儿子不乱想,他心头也过意不去。   所以,温云起去的是一处水榭。   夏日里,主子们都喜欢在此乘凉,何老爷很怕热,有时还会在这边过夜。因此,除了屋子小了点,外面风大了些,但凡主子所用的器物,该有的都有。   温云起还真的睡了一觉。   而何老爷没歇着,送走了儿子后,他立刻去了关着姜富海的屋子。   他知道儿子没有劳累到必须要休息的地步,但有些事情,他想私底下问一问姜富海。   姜富海提着一颗心,独自等在屋中,随着时间过去越久,他的心里越是不安,想逃又逃不掉,坐也坐不住,只能抱着手臂在屋中转圈圈。   听着远处的人声渐渐消失,姜富海猜到应该是客人散了,一想到自己的认亲宴上姜大川风光无限,姜富海心头又是不甘又是怨恨。   为何他就不是何老爷的儿子呢?   想到自己的身世,姜富海自己都觉得恶心。   而就在这时,姜富海听到外头有请安的动静,紧接着门被推开,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么半天,他还是只着了内衫,也好在屋子里不冷。   何老爷缓步踏入:“姜富海,你想好怎么脱身了吗?”   姜富海无言以对。   他想逃出去来着,可是逃不掉啊。   “求何老爷饶命。”他刚才一个人独处时想了许多,想过否认自己知情,想过死扛着说自己就是何家孩子,最后,他想通了,如今何老爷爷愿意饶他一命,一家人能全身而退,就已经是运气好了。若冥顽不灵继续死缠烂打,多半要倒霉。   姜富海说着,往后退一步,跪了下去,深深趴伏在地。   何老爷眯起眼:“大川有没有被人换过?我的意思是,你知不知道大川的身世?”   姜富海眼睛咕噜噜的转。   他纲要权衡利弊,看怎么样说话能对自己有好处,就听何老爷怒斥:“若你再说谎话,本老爷绝对不饶你!”   罢!   姜富海可没有那个胆子与何老爷作对,老实地摇头道:“应该没有换过,二弟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他特别懂事,反衬得我不懂事,爹娘很喜欢他,总拿他的所作所为来要求我。”   “懂事有什么用?”何老爷越想越气,“他越乖巧,你们家就使劲压榨,是不是?”   姜富海不敢再说了。   他在八岁时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世,并非邻居们口中的抱养,养父就是亲爹。那时候他想不到太多的事,隐约明白自己的身世不太好让人知道,父亲让他别说,他当真就不说。   不过,随着年纪渐大,他知道了亲生和非亲生的区别。父母对姜大川,真的不如他们口中说的那么好。   姜富海心知,许多事情何老爷若是得知了一定会生气,就比如此次认祖归宗,从一开始姜富海就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只不过胎记已经被毁,恰巧他腰上也有伤,他就想试一试,双亲也赞同。   没想到真的能成。   天上馅饼都砸头上了,他准备伸手去接……才得知馅饼假的,接了个两手空空。   何老爷又问:“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姜富海福至心灵,电光火石之间忽然就想到了自救之法:“我和大川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有互相照顾,他很喜欢我这个哥哥,还说要与我一辈子也不分开……”   如果何老爷认下亲儿子的同时再认下他做养子,那他不光不会被算账,还能继续做富家公子。   何府如此富贵,即便只是养子,只是半个主子,也绝对再不用为银子操心。   何老爷一开始是被蒙蔽了,做生意的人,特别擅长听别人话中之意,此时立即明白了姜富海的用意,他眯起眼:“你还想做我儿子?”   抛弃双亲给富贵老爷做养子……好说不好听。但机会都送到面前了,姜富海不想放弃,一咬牙道:“是!”   何老爷用手撑着下巴:“但你什么也不会,压根不配做我何府的公子。”   姜富海:“……”   “大川真的说过要和我一辈子也不分开。”   何老爷嗤笑一声:“想要不分开还不容易?刚好大川身边缺人伺候,你这身世不清白的人原本是不够格伺候他,看在你们一起长大的份上,本老爷特许你留在大川身边,伺候好了,本老爷就不追究你们家的罪过。”   姜富海傻了眼。   他做梦都想留下来,但他是想留下来做有人伺候的公子,而不是做伺候公子的下人!   “我们是兄弟……”   何老爷打断他:“你们不是!过去那么多年,你们一家子一直使唤大川,若不是他的身世拿得出手,你们家会更过分。他伺候了姜家人十多年,你还上十多年,很公平!来人,给姜富海……姓姜的拿一身下人穿的衣物,再找个管事好生教他规矩。规矩没学好前,别到主子跟前丢人现眼。”   姜富海还想要求情,阿良一挥手,几个下人冲进屋子里就将他给带走了。   他身上穿的是月牙白色的内衫,很快被人扒掉,换了一身细布,然后外衫也是细布。   实话说,这一身比他在姜家穿得要好。   在见识过了绸缎和肌肤接触时的顺滑,此时再回头穿细布,真的很难接受这样的落差。   姜富海衣裳刚刚穿好,就被人拖着去上工,到了路上,他还在看路旁的风景,头就被人猛然往下摁,紧接着被扯了跪在地上。   “想死啊你,看到主子不行礼……你眼睛怎么长的?脑子怎么想的?”跪在边上的人低声训斥,“别抬头!唐突了主子,你有几条命赔?管事把你交给我,你得懂事一点,学不好规矩,会连累人,你会害死我的。”   姜富海恍恍惚惚,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一个看起来就猥琐的粗使给骂了。   面前一双天蓝色的鞋子缓缓走过,姜富海想要抬头看看是谁,但又不敢。   那鞋子到他面前却停住了。   “姜富海?”   姜富海下意识抬头,就看见了一身华贵衣衫的姜大川。 第92章 真公子的弟弟   边上教导姜富海规矩的下人见他敢抬头直视主子   , 吓得赶紧将姜富海的头摁到了地上,还不忘请罪:“公子恕罪,这人刚来的,不懂规矩, 回头小的一定好好教。”   姜富海真不觉得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会为难自己, 即便是兄弟之间感情一般, 姜大川也不会要了他的命。   温云起身边是何老爷拨的随从阿宽, 此时阿宽上前一步训斥:“规矩没学好, 别往这边来, 下不为例。”   “是是是。”叫秋田的粗使急忙答应下来。   主仆二人走远,姜富海看着姜大川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何姜大川能在看他做了下人后一点反应都没有,将心比心, 如果两人的身份调转, 他很难不搭理姜大川……他会忍不住想要炫耀。   “发什么呆?你险些害死我,真是倒霉,我怎么就遇上了你这种一点都不懂得人情世故的傻子……看见主子,别管心里怎么想,装也要给我装出一副恭敬的态度来,你可倒好, 直接抬头去看, 不怕主子把你眼睛挖了吗?关键你如今是我的徒弟,会连累我啊!你不想死, 也不要拖别人一起……”   姜富海喃喃道:“我和大川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不会责备我。”   “你想多了。”秋田嗤笑,“府里有府里的规矩, 即便是公子想照顾你,也得按照规矩来。”   姜富海:“……”   “我想回家。”   秋田用看死人一样的目光冷漠地盯着他。   姜富海真的想回家,在这陌生的地儿,所有人都看他不顺眼,试图教他做下人的规矩,他来这里是为了做主子,不想伺候别人。   “我没有签卖身契,不是下人!”   秋田一脸惊奇,上下打量他:“有这种事?”   关于家中老爷找到了流落在外的儿子之事,府内上下的人都听说了。但认错了人,只有伺候在主子身边的人才得知。   这事不光彩,能够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都是聪明人,大家不约而同闭了嘴。因此,府内普通下人压根不知道这些。   姜富海颔首:“真的,我不是下人,府内强行把我留在这儿,那是触犯了律法。”   秋田拿不准主意,只好带着他去见主子。   想找家里的夫人作主,恰巧夫人歇了,就只能去书房里找老爷。   阿良守在书房外,得知姜富海要回家,道:“我劝你别回。老爷正在气头上,这时候你和姜家不乖一点,可能会倒大霉。”   姜富海闻言,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大户人家的老爷想要为难一个普通百姓,那都不用亲自出面,只吩咐下去,姜家想要过安宁日子,简直是做梦!   阿良见他听进去了,再问:“你可想好了,要不要回家?”   姜富海摇摇头。   他算是知道了,何老爷对于儿子在乡下吃了许多年的苦这件事心头有怨,姜家想要全身而退,必须得让何老爷把这口怨气散了才行。   也就是说,姜富海接下来要吃苦受罪……真的越想越绝望。早知道,他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故意将手里的活留给姜大川了。   温云起身边也有不少教他的管事和夫子。   姜大川从小到大没有读过书,不懂得大户人家的规矩,要学的东西很多。光是与人见面,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行什么礼,都得从头开始学。   温云起本来就会这些,行礼问话只是细节上有些微的不同。他装作自己笨拙,学个三四次才懂。   饶是如此,教他的人也觉得很省心,到了何老爷面前,自然是大夸特夸。   何老爷见儿子一点就透,心下特别满意。他一有空就跑去见儿子,光是下人说学得快可不行,得亲自看过。   果然,才短短两日,用膳的规矩就像模像样。   “大川,可有哪里不习惯?”何老爷特别想要做个慈父,关于家中以前的那些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儿子,眼看儿子如此聪慧,他觉得时机到了,省得儿子从别人口里听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所谓真相,再被人给误导了去。   温云起摇头。   何老爷又问:“你学这些,有没有觉得吃力?若是学不过来,咱们慢慢来。”   “还好。”温云起盛了一碗汤,放到何老爷面前。   何老爷看到儿子动作上还有些生疏,但规矩礼仪上没有丝毫欠缺,心下愈发欣慰:“之前你问过,何府的血脉为何会流落在外多年,当时我挺忙,没有跟你说真相。实际上……”   他顿了顿,“你生母是一个歌姬,底下的商户献上来的,机缘巧合之下有了你,恰巧那时候夫人也有了身孕……彼时我已经二十多岁,膝下还没有嫡出孩子,夫人早已让人停了后院的避子汤,妻妾一起有孕,夫人心情烦闷,我怕她……大户人家的夫人都有一些手段,我为了护好你们母子,将你们送出府城。几个月后,你们母子平安,我派人去接孩子,你生母不愿意回来,但把孩子交给了管事带回。”   温云起讶然:“可我明明是在姜家长大。”   “问题就出在这儿,你生母交回来的孩子不是她生的。”   何老爷说得隐晦,温云起却明白了。   姜大川生母大概是看出来何夫人不是个善茬,可能会对她生的孩子下毒手,干脆找了一个婴孩送往何府,再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到农家。   农家虽苦,好歹能留住命。   回了何府是富贵,但得有命在,才能享受这一场富贵。   何老爷说到这里,动作粗鲁地抹了一把脸:“我也是才知道,当年换子之事,是夫人一手所为,她从娘家那边找了一个婴孩交给你生母,逼着她将那孩子当成亲生送回何府。”   温云起面色一言难尽。   何老爷当然看到了儿子复杂的面色,苦笑:“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咱们父子是一家人,你要笑就笑吧。”   温云起好奇问:“那父亲是怎么发现的?”   何老爷面色难堪,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却还是道:“那个景书是你母亲后来从娘家过继来的孩子。原本我不答应,但是歌姬给我生了儿子,她心里不好受,我也得给齐家一个交代,所以各退一步。她接受外面抱回来的孩子放在名下,我名下多一个齐家血脉的儿子……”   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博弈,何老爷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多说,主要是儿子才刚回来,刚刚读书认字,生意上的事,说了儿子也不懂。   他将偏离的话头扯了回来:“你也看见了,景书当自己是个女人,只喜欢男人,胡闹就算了,分桃断袖自古有之。可他和那个抱回来的孩子……好上了。但两人是亲堂兄弟,夫人为此还大病一场,我去探望时,刚好听到夫人训斥二人,这才知道自己养了多年的儿子已经被人掉包。齐家太过分,也太可恨!”   即便事情已经发生过,何老爷讲到此处,还是怒火冲天,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泄愤。   温云起没什么感觉,好奇问:“那个顶替了我的人如今在何处?”   “送回齐府了。”何老爷每每提及此事,心里就格外郁闷,他真的以为那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在那孩子身上倾注了不少心血,教养了十七年,眼瞅着孩子都能独挡一面,却猛然得知不是自己亲生。   他当时一口气缓不过来,险些气死过去。   孩子确实很聪明能干,但再聪明,那也不是亲生的啊!   他绝对不可能把何家列祖列宗留下来的家财交给一个外人,让齐家的盘算成真。   就是因为心头的这口怨气,才让他打起精神来开始寻找自己的亲生儿子。   结果找儿子时又被人算计,险些又替别人养了孩子。实话说,何老爷一直都算是同龄人之中的佼佼者,但他最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聪慧,要不然,怎么会一次又一次的被人算计?   “姜家那边,你不用心存歉疚。当年你生母将你交给他们家时,一起送出去的还有三百两银票。那些银子,就他们那种养法,养十个你都够了。”   温云起哑然,随即又觉得不对,“可是姜家平时过得很是简朴,不像是拥有几百两银子。”   何老爷若有所思:“那个姓姜的外头不是有女人么?”   那刘家也没有多富裕啊,真有银子,也不会算计姜大川的船了。   温云起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何老爷一乐,好笑地道:“你怎么就能确定姜胜外头只有一个女人 ?” 第93章 真公子的弟弟   温云起一想也对, 就姜胜这种连妻子娘家弟媳妇都要碰的男人,还能指望他有节操底线不成?   姜大川不知道养父外头有女人,不代表真的没有。   “那我娘如今在哪儿?”   何老爷面色有点复杂:“你不能这样称呼她,如今你是何府夫人名下的儿子, 最多称呼她为生母。”   话出口, 觉得自己这话太绝对, 放软了语气道:“我的意思是你当着外人的面不要说漏了嘴, 私底下你想怎么喊她, 那是你的事。身为大家公子, 会有许多不得已,人后怎样都行,人前得顾着面子,顾着自己的名声,一言一行都要格外小心, 省得落人话柄。”   这话显得人虚伪, 也算是掏心掏肺,不是亲儿子,都说不出来。   温云起听这话里话外,姜大川生母还活在世上,忍不住问:“那我娘现在在哪儿?”   何老爷噎住。   “她……当年把你送走后,没多久就改嫁了, 后来又生了一儿一女, 可能她不希望你去打扰。”   “你就跟我说一下她的去处。”温云起语气激动,“从小我以为舅舅舅母是我的爹娘, 可他们从来都不理我,只拿我当外人,但是对亲生的儿女又特别好, 我只有羡慕的份。当然了,不是亲生,也不能指望他们对我多好,但我不知道内情啊,一直以为是自己不讨人喜欢。养父母这边呢,也一样,农家孩子都要干活,但他们特别舍得使唤我,摇船很累,是那种喘不过气呼吸都艰难的累法,一天忙到晚,回家时走在路上腿都是发抖的。但是一进门,他们照样吩咐我做事。”   眼看何老爷眼中染上了怒意,温云起解释,“乡下孩子都要干活,像我这么累的也不是没有。但是兄妹三人里只有我这么累,我不是怕苦怕累……你懂那种被排挤被孤立的感觉吗?”   何老爷眼圈微红:“那是他们不做人,你身上的疤已经好多年了,可能早在将你们二人抱回家时,姜胜就已经打算好了要换掉你们的身份,只怪你生母识人不清,给你选了这种人家。也怪我,看不清枕边人的真面目,害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温云起幽幽叹口气:“我这一生,以为的亲生父母不搭理我,养父母更疼自己的孩子,等到找到真正的父亲,您……又有诸多顾虑,还不止我一个孩子,大概我生来就活该吃苦,不配被人爱吧。”   何老爷特别心酸:“不,我一定会照顾好你,再不让你被人欺负。”   这话也只能听听。   何老爷在齐家面前可没少妥协,就比如换孩子这事,那个他当亲生儿子养大的何景山被送回了齐家,仅此而已。   齐家骗了他一场,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当然了,也可能是补偿了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东西。但这也足以表明,齐家欺负了何老爷,只需要补偿一些东西,最后两家还是通家之好。   把何老爷本人骗得团团转都不会有事,真欺负了何老爷的儿子,绝对也什么事都没有。   “我问的是我娘。”姜大川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时,已经没有余力探查真相。温云起既然来了,不管生母是个什么样的人,那都要查个清楚明白。   何老爷原本想糊弄过去,眼看儿子执意,只能妥协,还是那话,儿子想知道的任何事都最好不要从别人口中得知,乡下长大的孩子不太懂得大家族之间的弯弯绕,很容易被人利用了去。他叹口气:“城里孙家的二夫人……她是个妾,入了孙家后,生了一儿一女。”   姜大川上辈子在城里混迹了一年多,平时有不少年轻公子约他,大部分都对他没抱善意,但也有真心和他称兄道弟的,孙家的公子孙旺达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孙家人丁旺盛,如今的孙家主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都是同一个妾室所出。   因为孙家主没有嫡出,庶出的孙旺达身份超然,当然了,他是庶出,生母身份上不得台面,其他嫡出公子不愿意带着他。   姜大川上辈子只是一个占了哥哥便宜才能搬到城里住的年轻后生,家中两间铺子都租了出去,每月收租度日,手头也并不宽裕。按理说,这样的身份,压根就不配让那些富家公子惦记。   说句难听的,即便是他想要讨好那些公子,也根本挤不到前排,压根就不配。   这样的他,三天两头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年轻公子上门约见,一见面不是花楼就是赌坊,不去还不行,去了不玩儿也不成。其中孙旺达特别不一样,好几次帮他解围,只不过姜大川心里自卑,不好意思主动相邀,也不止一次拒绝孙旺达的好意。   如今看来,姜大川想法没错,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孙旺达来找他,帮他挡掉那些为难,戳破那些背后的算计,说到底,只因为他们是亲兄弟。   何老爷见儿子不说话了,面色怅然,说了一句公道话:“你生母的身份很差,从小跳舞,除了貌美,没有任何长处,家世也不清白。没有人会聘她做主母,除非她愿意泯然众人嫁给普通百姓草草一生,否则,都只能与人为妾,近两年随着那一双孩子长大,她日子渐渐好过,若是一切顺利,等她儿子接手孙府家主之位,她兴许能安享晚年。”   可想要做到“一切顺利”,哪儿有那么容易?   大户人家为家中长子嫡孙聘妻,都会选择门第相当人家的家中嫡女。   小蝶能够在孙家生养一双孩子,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若是她能活到儿子做家主,那都能压在主母头上了,孙家夫人怎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何府要比孙府富裕一些,两家没什么来往,何老爷原先只是知道自己的妾室在孙家生了一双孩子,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大家老爷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他若是每一个都要照看,那一天什么都不用做,光照顾那些女人都忙不过来。   事实上,他还记得小蝶,也是因为这是他唯一儿子的生母。   原先的何景山从来不过问生母,只孝敬嫡母,何老爷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母子俩从没有相处过,没有感情,且何景山知道生母的身份,不惦记很正常。   此时何老爷看到儿子的神情,暗暗决定接下来慢慢找机会与孙家接触,等有了生意上的往来,他和孙老爷说得上话了,等以后小蝶若是被孙夫人为难,也能及时出手把人救下……儿子太可怜了,没有得人偏爱过,希望小蝶回来以后,能让儿子心里好受点。   温云起不知道何老爷心里的想法,看了看天色,道:“爹,夫子已经在等儿子了。”   这是何老爷给儿子请的启蒙先生。   是的,别看姜大川十七了,之前没有读过书,如今只能重头学起。   何老爷嘴上没说,心里有暗暗着急,不过,他很快又说服了自己 ,聪明人寒窗苦读十年就能考中秀才,甚至是举人,他再拿十年……不,二十年给儿子学认字,学算账,学人情世故,学做生意,应该来得及。   教上二十年,只要不是个蠢货,应该能像点样子。   退一步讲,即便儿子学不成,学不好,还可以给儿子娶妻生子,到时他教导孙子也是一样。   反正,只要有儿子,有这一条根在,就不用慌……他就这么硬生生把自己说服了。面对齐家,也没那么恨了。   “那你去,我不耽误你了。”何老爷起身离开,又嘱咐,“那个姜富海总想来见你,你别心软。”   温云起颔首:“院子里这么多人,他即便能闯到门口,也闯不进来。”   出身普通农家的孩子都比这世上大部分人要能吃苦,但姜富海是个例外。从小父亲就很疼他,到了该干活的年纪,又有和他同龄的姜大川可以分担。   兄弟俩十分的活计,姜大川一人至少就做了七八分,他都只是搭把手,这也导致他从小就习惯了做事拖拖拉拉,反正,不管事情做快做慢,总有人帮着做完。   多年养成的习惯很难改变,姜富海到了何府也并没有好多少,让他扫地,他慢慢悠悠,管事训斥两句,他并不认错,还振振有词:“要扫干净,那肯定就得仔细,就快不了啊,若是弄不干净,主子责备下来,还是您的错……”   他嘴快,又强词夺理,姜家人愿意包容他,姜胜还觉得这样的儿子很聪明,但是管事可不这么想,个个都学会了顶嘴,他还怎么管?   “来人,给我掌嘴二十。”   管事可是得了令的,必须要让姜富海尽快学好规矩,学会乖顺,学会听话。   姜富海还想说两句,却已经被人按在了地上,紧接着足有三指宽一指厚的竹片就打在了他的嘴上和脸上。   一板子下来,姜富海半张脸连同嘴都麻木一片,口中瞬间就有了血腥味。   他想挣扎,可身上压着好几个粗使壮仆,压根就挣脱不开。   等到二十板打完,脸红肿一片,有些地方肌肤都破了,隐隐透出血丝,满口的血腥味,鼻血横流,整张脸和猪头差不多。   压着姜富海的几人推开,他却没有第一时间爬起来,半边脸又麻又痛,还有鲜血滴滴落,姜富海想要伸手碰脸,手指颤抖着,半天才摸到伤处,痛得他直吸气。   若是在家里受了伤,爹娘肯定会帮着拔草药包扎,自家处理不好,就会去请大夫,可在这儿,所有人都一脸冷漠,没有人管他。   姜富海哭着问:“有药吗?”   “自然有。”管事一脸严肃,“秋田会去拿药,你得记住这个教训,我不想打你,是希望你能通过疼痛知道自己的错处,若是知错不改,苦日子还在后头呢。听见了吗?”   姜富海不敢听不见,忙不迭点头。心里则想着要赶紧找到姜大川求情,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他已经得了教训,以后也再不来找姜大川的麻烦……好歹,爹养大了姜大川,只看在这份养育之情,姜大川也不应该再为难爹的亲儿子。   *   温云起忙着“学”认字。   文字大差不差,字形和他原先学过的几种看着就差不多,细节上学一学,拿一本书就可畅读无阻。   夫子专门教他一个人,来之前就得了何老爷的吩咐,不要给弟子太大的压力,省得给逼厌学了。   起身送走夫子,温云起决定花一刻钟将夫子留下来的功课做了,然后……他想着是自己去孙家找生母,还是等着孙旺达主动找来。   前脚才送走夫子,沉下心来准备写一**爬字……刚刚才学认字,再是天赋异禀,写出来的字也该是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才写了半张,有敲门声传来。   温云起微微皱眉,伺候他的阿宽挺懂事的,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   “何事?”   阿宽推门而入,一脸的为难:“夫人身边的张管事到了,让您尽快抽空去一趟。”   口口声声说是抽空,这又让尽快,就是让他即刻赶过去的意思。   阿宽明白话中之意,所以才觉为难。公子这刚开始写字,至少需要一刻钟。若是写完再去,夫人说不定会怪罪。   温云起只在阿宽进来时看了一眼后,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笔尖,他笔锋很稳,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姜大川从外面刚认亲回来,若是他本人在此,一定不怠慢。温云起却觉得,这“母子”之间刚刚开始相处,有些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这时定下来的。比如,何夫人想对便宜儿子随叫随到,温云起若是第1回从了,以后这规矩就定下来了,哪天没有第一时间赶过去,就成了他的错处。   人与人之间相处,本就是个试探妥协的过程。区别就是谁妥协。   阿宽见主子没有停下,心头有些紧张,随着时间过去,又没那么慌了。   写完了功课,温云起收拾好了笔墨纸砚,这才起身出门。   走到门口,阿宽看到他衣摆上有一滴墨汁,立即提醒:“公子,衣衫脏了。先换了吧。”   去给长辈请安时衣衫不洁,也算是失礼。   于是,温云起又转身去换衣,他动作是快,但还是耽搁了一些时间,等走到主院,距离何夫人派人请他,已经是两刻钟后。   在温云起来何府前,何夫人在后院一手遮天,令行禁止。   等了半天不见人,何夫人心头已经积攒了怒火,听到门口传来请安的声音,丫鬟打起了帘子,她直接把手头的杯子给砸了。   “一个个的都不拿本夫人当主子,你们是要翻了天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温云起身子进了一半。   那一番责备的话分明就是冲着温云起来的下马威!   按理这时候该请安,温云起学了怎样请安,1回面见长辈,要行叩拜大礼。平时请安,若是长辈不免礼,也得跪下磕头。   温云起没有跪,甚至没有行躬身礼,笑吟吟问:“母亲,谁惹您生气了?”   何夫人:“……”   这个孽障,他怎么问得出口?   她开口时态度温柔:“大川来了?刚才我让人去请你,结果半天没消息,我这心里一急,就发了脾气。这么久才到,是下人在路上偷懒了吗?”   “那倒不是。”温云起不打算与她你来我往,直言,“方才夫子刚走,我想做功课。听说母亲有请,原想立即就赶来,可还没放下笔,又想起来了父亲的嘱咐,父亲要我认真读书,说什么事都不如读书要紧。母亲找我,何事?”   何夫人看着面前气度卓然的年轻人,心头的怒火一股一股,烧得她险些失了理智。不是说这人在乡下长大吗?   为何一点都没有染上泥腿子的粗鲁?   难道姓何的血脉当真是流落到泥里也难掩大家贵气?   放屁!   何家也只是生意人罢了,哪儿来的高贵血脉?   何夫人始终坚信,这人气质生得好,必须得用大把银子才能养出来……但是这个年轻人确确实实又摇了多年的船。   她心里拧巴:“原来如此,本夫人这性子比较急,所以才发了脾气。对了,这没有外人,你规矩上有欠缺之处,本夫人就直说了。晚辈在长辈面前,不可以你啊我的,必须得谦虚。比如你方才,在我面前该自称儿子。”   温云起在何老爷面前都没有这么卑微过,自然不会认这话。   “可父亲说,自家人不用这么多礼。”   何夫人噎住,一时间还真不好接这话,若是继续纠正错误,那就是她没把姜大川当一家人。   “我是怕你在自家人面前习惯了随便,回头再在外人面前失礼。”   温云起张口就来:“所有人都知道我被人陷害后流落在外多年,想来应该能容忍我这小小的缺点。不过,母亲的顾虑也对,回头我在外人面前一定谨言慎行,尽量不给何府丢脸。”   何夫人心里堵得慌,满脑子都是这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胆子为何这般大,居然敢对着她阴阳怪气。更气人的是,她此时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明着没办法教训,暗地里还不行么?   何夫人脸上很快就恢复了温和的笑容:“那你回去吧,功课要紧。”   温云起不打算行礼,故意装作慌张的模样:“哎呀,我说好了要给村里送消息的,先走一步。”   话说完,人也跑了。   何夫人气得又砸了一个杯子。   温云起真的打算   出门,但刚出正院不久,就遇上了何景书。   何景书一身粉色衣衫,和当下男子所穿的宽袍大袖不同,裙摆很大,头发高束,用了一个很精巧的发冠,那冠比普通男子所用要大些,此外脸上甚至还上了妆。   丑倒是不丑,乍一看,雌雄难辨。   “哥!”   温云起上下打量他。   何景书抓着帕子,翘着兰花指转了一圈:“怎样?”   “好看!”温云起赞赏。他说的是实话,不过也没忘了何景书故意在客人面前拆他底的事。   “就是有些像女人,母亲看见你这打扮,不骂你吗?”   何景书:“……”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怎么可能不骂?   一天到晚的念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好像他打扮成这样私底下与景山来往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似的。   就连养父,原先经常会过问他的功课,自从两人在一起的事情传开,养父完全变了态度,完全是当他不存在。   何景书不答反问:“你去哪儿啊?若是出门,帮我送一封信去齐府。”   “不干。”温云起一口回绝,这信既然送不出去,那就是家中长辈不让送。他帮了忙,倒是能卖一个好给何景书,却会被家里的长辈责备,不划算。   何景书气急:“何大川,你给我站住!”   温云起没有回头,脚下还更快了几分。   何景书越想越气,转身就往水房去,若是没记错,姜大川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哥哥就在那边干活。   既然是这么多年兄弟,表面上不帮对方,心里肯定也放心不下。   姜大川为难他,他就去为难姜大川哥哥!也算是以牙还牙了。   于是,被教训了一顿后张嘴都困难的姜富海正在用力捶水里泡着的脏衣呢,就被秋田领到了旁边院子里。   何景书本就是来找茬的,看到人进门,手指一摇:“给我掌嘴二十。”   姜富海懵了,他嘴巴肿得老高,动都不敢动,刚要求情,就被人按住揍了一顿。   “我哪儿错了?”姜富海忍着疼痛大吼,“好歹让我做个明白鬼啊!”   何景书悠闲地瘫在椅子上,身子懒懒散散,姿势却并不难看,听着板子声,慢悠悠道:“本公子生平不喜欢左脚先进院子的人,你犯了忌讳,这顿打挨得不冤。”   姜富海:“……”   这分明就是借口!   堂堂大家公子,难道会一天什么事都不干,只蹲在大门口看下人们到底是哪只脚先进门,然后将左脚先进的下人揪出来抽一顿?   胡扯!   姜富海想要说话,奈何打他嘴的人动作很快,那板子一下又一下,他张嘴只会被打得更惨,于是含泪承受,好不容易受完了二十板,想问自己是不是被大川给拖累了,出口却变成了“鹅系不系被大餐给特累了”。   他嘴上有伤,吐字不清。   对面的公子也不知道是没听明白还是故意不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起身走了。   姜富海盯着他,还被边上的秋田眼疾手快将头摁到地上死死压着。   “竟敢直视主子,你找死啊!我太倒霉了,怎么就摊上了你这么个徒弟。” 第94章 真公子的弟弟   姜富海日子过得水深火热,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做梦都想要回家。   他又悄悄去找姜大川,大多数时候见不到人,摸到了姜大川院子门口也进不去。偶尔远远瞧见了, 还没出声喊, 秋田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嘴有伤啊!   自己碰都不敢碰, 哪里敢让别人上手?   *   姜家几人在送走了两个儿子后, 迫不及待收拾行李往城里搬。   姜刘氏这个也舍不得, 那个也用得上, 全都要带上。   姜父出去了一趟,回来看见院子里一大堆东西,随口问:“这些是要送人的?别送给外人,叫你哥哥来全部拿走。”   闻言,姜刘氏白了一眼自家男人:“什么都送, 把你自己也送出去好了。你是搬去城里, 又不是上天去,这些东西还用得上,找架马车拉着,最多辛苦一天……”   姜父一听就皱眉:“要找你找,一堆破烂还费个马儿,咱们这回去城里是享福的, 你带上这些破烂,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去城里打秋风的穷亲戚。”   姜刘氏一想也对, 这里面好多衣裳都是旧的布衣,在村里穿还行,去城里还穿……人家怕是要以为她是做工的。   “都不要了?有些还是新的呢, 这件是我去年给你准备的过冬的棉衣,一次都还没上过身。”说话间,她从一堆包袱扒拉出一套靛蓝色的棉袄,除了保暖,一无是处。   当下料子里,最便宜的颜色就是靛蓝和青黑,稍微有点家底的人都不愿意买这两样颜色,料子好不好都是其次,穿这种颜色的衣衫就代表此人贫穷,还有样式,这棉衣是怎么省料怎么来,远远一看,就知道是个穷的。   因此,姜父拿到了银票后,再不愿意穿这类似的颜色和样式。   “不要不要,给你哥哥。眼瞅着就要入冬,赶紧让他们拿去,今年还能少做一件。”   姜刘氏真的舍不得,不过,因为是送给自己的亲哥哥穿,又没那么不舍了。她又翻出下面一套:“这和你的是一样的颜色,盘扣都是一样多,也送给嫂嫂?”   姜父瞄了一眼:“你要是还想穿就带上,不想穿就送人。”   姜刘氏是勤俭惯了,这才舍不得把东西丢了,眼看男人嫌弃,又想到自家那么多银子,城里的宅子卖掉,又要值一百多两,更别提还有两个铺子可以源源不断地收租,于是咬咬牙:“那就听你的,桌椅板凳褥子和这些衣物全部都不要了,回头咱去城里重新置办。”   如果夫妻俩只有三百两银票和宅子铺子,那到了城里也不能太大方。但如今不一样,养了多年的儿子可是大家公子,回头随便给了几十两,他们夫妻几年都花不完。   姜富珠还在屋子里生闷气呢,是她想扔掉自己所有的布衣,而母亲不答应。她故意大声啜泣,就是希望母亲妥协后来哄自己……家里富裕了,夫妻俩只有她一个亲闺女,再省,也不该省到她头上来。   省到最后给谁花?   姜富珠才不要扣扣搜搜的成全抱养来的两个哥哥,一直支着耳朵听外面动静的她得知了双亲的决定后,高兴地从窗户探出头:“我就说只带着新买的两套裙子,其他都不要,娘还不愿意。送给水珠,又没落到外人手里……”   姜刘氏和娘家一直挺亲近,皱眉道:“我们什么都送,回头哥哥嫂嫂还以为我们看不起他们。”   姜富珠反应很快:“他们不要那就送给几个叔伯家里的堂妹。”   姜家这边姜父还有不少堂兄弟,大家没那么亲近,但亲的就是亲的,总比送给外人要好。而且,这些东西真的不差。   “那还是送给你舅母吧,让她拿去,用得上的就用一下,用不上的当柴火烧。”姜刘氏生怕自家男人想到了他那些堂兄弟,嘱咐道:“他爹,原先我们还只有这个小破院和那些田地,你那些堂兄弟都不想放过,总想着把儿子送过来接手我们家的东西。现在我们多了这么多的钱财,他们绝对还想算计,你别几杯狗尿下肚就实话实说,财不露白,听见没?”   “我又不傻。”姜父得了钱财,真没有想过照顾几个堂兄弟。   姜富海兄弟俩被何老爷接走,那些堂兄弟也问过,他说了儿子被亲爹接走,多余的话一句也没再透露。   所以,直到现在,姜家的人只能从夫妻俩搬家这件事推断出他们从养子亲爹那里拿到了不少钱财。   刘家人来得很快,对于这些旧东西,他们是一点都不嫌弃,通通都拿走了。   就是刘水丰心里很不满,哪怕是得了一艘船,并且父亲还承诺说以后会给他银子,他也还是觉得不公平。   同样是亲兄弟,姜大川跑城里过好日子,现在也没谈婚论嫁,想来以后即便不是娶大家闺秀,应该也会娶一个家中有商铺的商户女。   而他呢,只能娶同村的姑娘。   他想要退亲,等到**子好过,嫂嫂进门以后,再请未来嫂嫂帮自己说亲……至少也是小商户的女儿,怎么都比村里的农女要富裕。他长相不错,若是运气好,做富贵老爷的女婿也不是不可能。   退亲的想法刚说出口,就被母亲臭骂一顿。刘水丰知道事情不成,心里很是失望,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来。   送走了刘家人,姜家三口穿上了自己最华丽的衣裳,只带了个小包袱,从码头上坐船入府城。   何老爷很贴心,送出房契   时,就已经将姜父的名字落在了契书上。   姜父不知道房子位于何处,但他如今手头有银子,不觉得这是大事,码头上有许多寻客的马车。随便找了一架,对着车夫说了房契上的位置问能不能去。   车夫点头,一家人很顺利的上了马车,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新宅子面前停下。   这院子离何家坐马车只有一刻钟的路程,这又是何老爷的另一重贴心,他即便是把儿子接回家了,也没想过就此不让儿子和养父母见面,这么多年感情,那可不是说舍就能舍的。离得近一点,儿子探望养父母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也能腾出更多的时间来学东西。   宅子里外打扫地干干净净,里面有下人,是中年夫妻带着即将成年的三个儿女。   三人一入大门,看到满园子的花花草草,深觉见了世面,等到两进院落转悠一圈,一家三口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   姜富珠很欢喜,飞快选定了自己要住的屋子,在后院的右厢房,虽然正房是主人住,但右厢房那边的景致最好。   姜母笑着点头:“大川要回来,得给他留出成亲要住的屋子,还有富海,我们养他一场,早已将他当做亲生儿子,这家里也要有他的屋子。”   于是,姜富海的屋子位于后进院子的正房,正房总共七间,全都是他的地儿。   而姜大川的位于左厢房。   厢房长五间,也不小了。夫妻俩单独住前院,院子虽大,但需要留出供奉祖宗的屋子,还要留一间堂屋,一家子用膳也得腾出一间屋。   算来算去,空屋子还有七八间。   姜刘氏拍板定下:“那八间就当做是客房,回头哥哥他们来了,当天回不去,刚好住在里面。   姜父无所谓:“这么宽敞,难道还安排不下来?”   原先村里姜家那么点地方都挤下了两家人,没道理两进院子还不够住。   问了那一家子的工钱后,姜刘氏觉得太高了,她觉得最多只需要两个人伺候,一男一女,男的驾马车,平时修剪花草打扫院落,女的在厨房做饭,不做饭时帮一家人洗衣,顺带打扫几间屋子。   闻言,原本还有些不想离开的一家人瞬间就磕头告辞,回去收拾行李了。   姜父出去买人,姜刘氏带着女儿铺床。   没多久,姜父带回来了一双中年夫妻,看着就一副苦相,做事粗手笨脚还磨磨蹭蹭,完全比不上今儿接他们进门的那一家子。   姜父低声道:“工钱便宜了一半,回头他们哪儿做得不好,你让他们重做就是了。”   姜刘氏一想也对,虽然手头有银子,儿子那边可能还会补贴,但有银子也不能乱花,尤其不能给别人花,能省则省。   “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富海?”她三四天不见儿子,心里特别想念,“何老爷之前说没有不让我们见面的意思,那……要不明天我们早上去试一试?”   姜父深以为然。   “早点睡。”   姜刘氏闻言,羞涩地看了一眼自家男人,起身拉住了他的手:“他爹,我们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以后咱好好过日子,给富珠招个上门女婿……”   她一边说话,另一只手摸上了姜父的脸,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情意。   姜父皱了皱眉,粗暴地拿掉了她的手:“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姜刘氏:“……”   搬家是大喜事,晚膳又吃得好,夫妻俩身康体健的,怎么就不能动手动脚了?   她看出了男人的嫌弃,立即起身怒斥:“你嫌弃我老?姜胜,苦日子是我陪你一起熬的,你要是想抛弃糟糠之妻,老娘不会放过你。富海可是我哥哥的血脉,若是我们俩要分开,你走一个试试?”   心里有气,说话的嗓门就不自觉加大。   这一大声嚷嚷,姜父立刻警觉起来,豁然起身捂住了他的嘴,身子从窗户探出去往院子里瞧,见四下无人,这才收回视线扭头狠狠瞪她:“你疯了不成?隔墙有耳,万一让人听去,你想死吗?” 第95章 真公子的弟弟   姜刘氏看他这般紧张, 冷哼一声:“所以说啊,你想过富贵日子,就得好好待我,否则, 大家一拍两散, 谁也别想好!”   话中满是威胁之意。   姜父心里没有多害怕, 只道:“我这两天有点累, 歇两日再说吧。”   到底是服了软。   姜刘氏顿觉扬眉吐气, 心情特别好。   翌日中午, 夫妻俩到了何府。   原本可以早一点到的,夫妻俩睡了个懒觉,出门时租马车又浪费了一些时间……他们所住的那个院落附近的邻居,基本家家都有自己的马车。所以,寻客的车夫压根不往那边去。   何府外, 夫妻俩远远看着高阔的大门, 心里发怵,并不敢随意靠近。对视一眼后,决定去偏门找人帮忙传话。   两人走在这安静的街上 ,有察觉到来来去去的下人在偷瞄二人。夫妻俩很是不自在,于是没话找话,姜母语气里带着不满:“我说让你准备马车, 你说等一等, 咱又不差那点钱,为何要等?方才那拉客的车夫还以为我们是来找下人的, 这不是给儿子蒙羞么?”   姜父接话:“明儿我就去找木工定做车厢。”   两人有置办马车的想法……这人富裕了,在熟悉的人面前不想露财,可在陌生人面前就没这个顾虑, 隐隐还想炫耀一二。   刚才来时,夫妻俩就七嘴八舌问了车夫一些买马车的细节,从车夫口中得知,普通的车棚有银就能买,随买随用。但是,稍微宽裕一些的老爷用的车厢,都需要专门定了样式和车厢里的细节,包括马车用什么来围,这都是有讲究的。   夫妻俩这一番对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是故意想让旁人听一听,他们不是下人的亲戚,而是来找主子的。   偏门处,守门的是个瘸腿的大爷。看到二人过来,大爷坐直了几分。   “两位找谁?”   姜父上前:“我……”他想说自己是刚回来的那位公子的养父,因为何老爷强调过,认回了儿子也不会不让他们父子见面。   但是,他又想起府里公子的养父不应该从偏门入,该被主子从正门迎进。   “我找你们大公子,有些事情要谈,麻烦你跑一趟,就说荷花村有人来找。”   姜父刚才也从车夫那里听说了,想要使唤大户人家的下人,必须得给一些好处,否则,哪怕只是顺手的事,这些人也不会帮,兴许还有可能故意为难,比如要找的人明明在,他们却推说不在之类。   姜刘氏适时送上了一把铜板。   瘸腿的大爷打量了一下二人:“大公子的客人不用禀报,二位跟我走吧。”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中大喜。   大公子的客人随时可进府,这分明是被府里格外看重。   两人进了何府,才知什么叫富贵,一双眼睛完全都不够用了,入目处处是景,犄角旮旯都一尘不染,他们也怕给儿子丢脸,故意装作一脸平淡。   前面带路的人不怎么在意两人,似乎也不管他们能不能跟上,等到了一处院子门口,那人上前跟守门的人低语了几句。   里面的人跑了一趟远处的屋子,回来后才带了二人进去。   这规矩挺严的。   夫妻俩都严肃了几分。   进门后,先闻到了一股檀香,檀香里夹杂着浓郁的墨香,夫妻俩先是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两个男仆,然后看见了书案后的何老爷。   何老爷正在泼墨挥毫,二人进门,他头都没抬。   姜父看见了熟人,心里安稳了几分:“给何老爷请安。”   他只说话,没有行礼。   何老爷一篇大字写完,随从前来收笔墨,然后又送上茶水,这才退下,还顺带关上了门。   夫妻二人没敢坐。   今日书案后的何老爷和当初在姜家院子里的随和截然不同,变得特别严肃。别说让人上茶,都没让夫妻俩坐下。   二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有些不满。好歹他们帮何家养大了儿子,算是何府的恩人,当初何老爷去姜家小院,他们可是把最好的茶水和点心都送上了,那才是待客之道嘛。怎么到了何府,何老爷竟然这样吝啬。   不满归不满,眼看何老爷肃着脸不说话,二人心里又生出了一些忐忑。   姜父在来之前,心里还期待过与何老爷见面。像这样的身份的老爷,那可不是谁都能见得到的。如今见到了,何老爷却这般严肃和生疏,姜父立即打了退堂鼓,反正他也不是来见何老爷,而是来找自己养子的,于是含笑问:“何老爷,今日我们夫妻二人是有些想儿子……想富海了,所以才冒昧登门。”   何老爷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问:“那你们到底是想见儿子,还是想见富海?”   那笑容很像是冷笑,姜父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何老爷说的话更是让人一头雾水。   姜刘氏没想那么多,何老爷态度变化太快,她心里很不安,想即刻见到儿子,“想见富海!”   何老爷扬声吩咐:“去把人带来。”   带?   姜父听着这个字,愈发觉得怪异,心里愈发不安。   他这几日恶补了不少大户人家的规矩和说话的习惯。对待客人是请,“带”这个字,得什么时候才用得上?   总归不是对着重要的人。   想到某种可能,姜父心里特别慌张。   等待的期间里,屋中很是安静,姜家夫妻越来越紧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外面终于有了动静,门被推开,有人被推了进来。   姜富海站不住,狠狠砸在地上,整个人特别狼狈,他眼角余光瞥见了熟悉的人,下意识抬头去看。   六目相对,都震惊不已。   “爹,你怎么来了?”   姜父看着脸肿得跟猪头一样的儿子,还有那一身属于下人穿的衣衫……五日前儿子穿着宽袍大袖出门时的风光无限,仿佛只在梦中。   “富海,你怎么穿这一身?谁打了你?”   姜富海心里尖叫着让父亲快走,嘴上却一句不敢露,他这会儿还躺在地上呢,主子面前,不可如此无礼,他急忙收拢手脚跪好:“给老爷请安。”   何老爷居高临下,满意地笑道:“学了几天规矩,总算是像样了。”   他又吩咐:“这个时辰,你们公子应该做完了功课,请他来一趟吧。”   外面有人应声而去。   事实摆在眼前,姜家夫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位何老爷不知何时知道了他们的算计,认出了姜大川才是他的亲生儿子……两人想靠着富贵儿子颐养天年的美梦是碎了,更糟糕的是,他们压根承受不起欺骗何老爷的后果。   姜父越想越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而姜母见状,害怕得跪趴在地。   三人低着头,等着何老爷的反应。   何老爷喝了一口茶:“你们就没话对我说吗?”   姜父想要求情,张口就来:“我们……何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干脆一推二六五,装作不知情。   “你……好得很!”何老爷赞了一句,“让自己的儿子顶替了我儿子的身份,还想要我儿给你养老送终,想得倒是美。”   姜父此时心中再无半分侥幸,事到如今,他只能往下继续装:“老爷这话是何意?我不明白,两个孩子放在一起养,我一直都拿他们当自己的亲生儿子,难道……难道是我们记混两人的身份?”   “记错了?”何老爷呵呵冷笑,“你以为本老爷会信这种鬼话?”   他眼神一转,目光落到姜刘氏身上:“富海他娘,我从富海那里问到了许多事,真心觉得你可怜。”   姜父心头一惊。   姜刘氏一脸茫然,她很害怕何老爷找自家算账,连头都不敢抬。察觉到何老爷盯着自己,一言不发,开始猛磕头。   “不用磕头,某种程度上说,咱俩也算同病相怜,都被这个男人给骗了。”何老爷似笑非笑,“这个男人在你没生出儿子的时候没有过继自家血脉,反而去你娘家抱养,你是不是很感动?觉得他对你很好?”   姜刘氏哑然抬头,她不觉得这事有问题啊。但何老爷单单拎出来说,肯定是有缘由的。   “他……和你娘家的嫂嫂苟且生子,然后抱给你养,你感激什么?”   温云起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这一句。然后就看见姜刘氏神情僵硬过后瞬间崩溃,顾不得场合与在场的人,扑到了姜父身上又抓又挠,因为太过愤怒,她的手在发抖,使不出多少力气,怒极之下,张嘴就狠咬上了姜父的脸。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姜父的惨叫声中,生生从他脸上撕下一块肉来。 第96章 真公子的弟弟   姜刘氏一发作这么狠, 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何老爷含笑看着,心中对于夫妻二人闹成这般没有丝毫怜悯,他亲生的儿子被这两人苛待多年,没有亲自动手教训, 是因他没有失了理智。   下人们偷瞄主子神情, 见主子没有要拉开二人的意思, 于是看天看地, 假装没发现, 谁也没上前拉架。   还是姜富海扑过去拉扯。   姜刘氏这辈子养了三个儿女, 最喜欢自己生的小女儿,其次是老大,因为这是她亲哥哥的孩子。   结果,男人骗了她,所谓的娘家侄子其实是男人和娘家嫂嫂苟且后留下的奸生子!   也就是说, 这对狗男女欺负了他们兄妹!   被姜富海拉扯, 换做以前,姜刘氏顺势就退开了,如今却反手冲着姜富海狠狠甩了一巴掌。   “贱种!滚远一点,不要碰我!”   姜刘氏怒不可遏,眼珠子气到血红。   何老爷看到了门口的儿子,吩咐道:“赶紧把这些脏东西扔出去, 别污了公子的眼。”   姜父早就发现了走过来的姜大川, 只是脸颊疼痛,他说不出话, 眼瞅着要被拉走,从此与何府结下大仇,他吓得大叫:“大川, 救我……”   “掌嘴!”何老爷厉喝。   阿良立即带着人上前将姜父摁在地上,对着他的脸猛抽,没几下就把人打到脸颊红肿。   “你还好意思求大川。”何老爷用眼神制止温云起出声,对着姜父大骂,“收了我们的银子,却不好好替我们养儿子,虐待我儿多年,完了还试图混淆我何家血脉……你对我何家没有恩,之前送你的那些东西尽快还回来。还有,我儿这些年被你们使唤得团团转,还被你们欺负,既然没有用心养他,那就不配收他生母付的酬劳,三百两银……限你十日之内还上!”   一家子被强行丢到了府门外。   何老爷还劝儿子:“这一家子没有心,不用对他们心软。你还有这么年轻,早晚会遇上真心对待你的人。”   温云起答应了下来。   *   姜父摔倒在何府的大门之外,今日为了来探望儿子特意换上的体面衣裳皱成了一团,头发乱七八糟,脸肿得跟个猪头似的,整个人特别狼狈。砸到地上后,脸颊和身上都太过疼痛,半天爬不起身来。   父子俩对视,都看到了对方又红又肿的脸,心里都直直往下沉。   而姜刘氏浑浑噩噩,拖人的下人方才从头盯到尾,虽然姜家人都很可恶,但是这女人也着实可怜。下人生了几分怜悯之心,扔人的时候没有用太大的劲,因此,姜刘氏踉跄几步就稳住了身子。   她心里还在想着何老爷的那番话,此时才反应过来话中的意思不太对。   都已经说了让他们把到手的东西全部还回,又说让还一个三百两。   三百又三百,那是六百两啊。   夫妻俩这些年有一些积蓄,到了城里后还没来得及挥霍,虽花了一些钱财,但还没动用何老爷送的三百两银票,这一份好还。   可是何老爷话里话外,当年孩子送给他们时也给了三百两,这事姜刘氏完全不知道,没听说过,更没   有见过银票。   她怀疑何老爷是捏住了夫妻二人的把柄故意讹诈,但扭头看到地上的父子二人时,深觉自己是个蠢货。   村里有不少人都说大儿子和她男人是越长越像,很像是亲生父子。姜刘氏没有生出丝毫疑心,以为是父子俩相处久了才会有几分神似,对于这些玩笑话不止不生气,还觉得与有荣焉……现在回想起来,她恨不能甩当时的自己几巴掌。   得蠢成什么样,才会觉得父子俩相处久了就会神似?   她抱养亲哥哥的孩子,孩子即便和他们夫妻容貌相似,侄子肖姑,按理说是像她比较多,怎么可能会像家里的男人?   同样的,男人能做出在外头找其他女人生下孩子后哄得她心甘情愿养着的事,再昧下三百两银票不告诉她,似乎也不稀奇了。   何老爷那么富裕,多的是办法报复他们夫妻,没必要讹诈银子,三百两……对于他们夫妻而言是一大笔钱,于何老爷,怕是就几顿饭钱。   那么富贵的老爷一出手就讹诈几顿饭钱,可能吗?   姜刘氏紧紧盯着地上的父子二人,脸上都有伤,轮廓看不出像不像,眉眼之间却几乎一模一样,眼睛都是狭长的,眉毛又粗又短,说他们不是父子,没有血缘相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只怪她以前太相信男人,竟然没发现这么明显的事。   “起来!你们伤的是脸,手脚可没毛病,还赖在这里,是等着何老爷再派人把你们打一顿?”   语罢,她转身就走。   转身之际,泪也落下。   姓姜的太欺负人了,天底下那么多的女人,他找谁不好?她以后还怎么面对哥哥?   此时姜刘氏再回头去看,只觉得处处是疑点,原先她还没出嫁和刚出嫁的那几年,哥哥是个挺活泼的性子,见人先笑,尤其喜欢照顾她,三天两头就会主动登门。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哥哥越来越不爱笑,两家合起伙来春耕秋收,哥哥也都是沉默着干活,她以为是哥哥生下的孩子太多,压力太大导致了日子贫困才不欢喜,从来没想其他。   如今看来,搞不好就是哥哥知道了这对够男女之间的二三事,但为了两个小家的和睦,选择了默默忍受……妻子与其他男人有染,谁能高兴得起来?   姜刘氏越想越气,转身对着刚刚爬起身的男人狠狠踩了两脚:“狗东西,你他娘的比畜生都不如。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你?”   她两脚踩完,怒气并未消减,越想越火,扭身对着姜富海也踹了两下。   姜父挨了妻子这两下,叫都没叫唤一声,看到儿子挨踹,他忍不住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孩子是无辜……”   “无辜?”姜刘氏破口大骂,“不要脸的脏东西,他分明就知道自己是个野种,你们父子就瞒着我一个人,姜胜,别逼我杀人!”   姜胜察觉到路旁有不少人往这边观望,他也不好意思看是哪些人:“回家回家,不要在这儿吵。”   这话本没有错,可他们如今哪里还有家?   城里的那个宅子,夫妻俩才住了一宿,享受了一下高床软枕,如今又要回村里去睡那个又硬又破的床铺,最近阴雨连绵,屋中一股潮味……从高门大宅到村里的小破屋,姜刘氏真的接受不了这里面的落差。   回去的路上,父子俩沉默不语,姜刘氏一直在流泪,口中低骂着姜胜,连姜家的祖宗十八代都被她翻出来臭骂了一顿。   “狗东西,死东西,脏东西,老娘居然会跟你这种人同床共枕这么多年,还给你养大了奸生子……”   姜富海有些受不了她的碎碎念:“娘。”   “你不要叫我。”姜刘氏反应很大,嗓门也大,声音尖利,“我心甘情愿养的是娘家哥哥的孩子,不是你这个野种,以后别再这么叫我。想要娘,去找你自己那个不要脸的亲娘去!”   姜富海哑然。   从小到大,养母都很疼他,他眼泪唰就下来了:“娘,我只认你。”   “我认你祖宗!一个比茅坑里的蛆还让人恶心的东西,骗得老娘这么惨,装什么无辜?”姜刘氏一直知道自家男人对孩子没耐心,小时候姜大川没少被他打骂。   姜刘氏看见了姜大川的处境,自然而然认为,姜富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肯定也没少被自家男人打骂。因此,她特别疼他……这是她从娘家哥哥那儿抱来的孩子,哥哥愿意骨肉分离,只为了成全她有儿子,也是希望她在婆家的日子好过。   她若是不好好对侄子,都没脸见自家哥哥。   即便后来有了亲生的女儿,姜刘氏对待大儿子的态度始终没变。   兄弟俩还小时,男人跟她说了姜大川的身世,又说这种大户人家的公子不会一辈子流落在外,长大后肯定会认祖归宗。又说孩子越长越大,容貌有所变化,即便是亲爹娘,也多半认不出自己的儿子是谁……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个胎记。   得知男人愿意将她哥哥的孩子送去大户人家做公子,姜刘氏心里还挺感动,对他愈发死心塌地,即便是外头有些关于自家男人的风言风语,她都完全不放在心上。毕竟,男人对她有多好,愿意为她付出多少,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再回首,她才发现自己蠢得无药可救!   “姜富海,我那时掏心掏肺对你,只偏疼你一人,你是怎么对我的?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瞒着我,你夜里怎么睡得着?”姜刘氏越骂越伤心,眼泪滚滚而落,“你们果然不愧是父子,一样的狼心狗肺,一样是骗子!都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比茅坑里的石头还恶臭!”   她怒到极致,边走边骂,嗓门又越来越大。   父子两人捂着脸快走,只希望离她远点。   这边租不到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车夫,父子二人迫不及待爬了上去。   姜刘氏不想再见这二人了,不想与他们同行。但到底还有几分理智,首先她身上没有银子……夫妻这么多年,她习惯了让男人当家,身上很少留钱。其次这附近的马车很少,有银子也租不到。   三人回到了何老爷送的宅子,还来不及怅然,何府的下人已经等着了。   “我家老爷说了,你们今日必须归还房契和银票,即刻就得搬出宅子。快些吧,小的还要回去复命呢。”   姜胜:“……”   姜刘氏心里难受,却不敢不听话,飞快进了屋子收拾行李。   一家三口刚到,来的时候就带了个小包袱,到了城里置办了一些东西,但也只有几套衣衫。   三百两银票要还,等于这几套衣衫是用夫妻俩多年积蓄买下,姜刘氏想想就心疼,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先不急着回村,看能不能将衣衫退掉。   姜富珠完全接受不了自家昨天才搬入宅子,今日就要被迫搬回荷花村。   “为何?”她目光落到姜富海身上,“是不是你不会说话得罪了贵人?为了我们一家老小,你为何就不能忍一忍?”   姜富海也不解释,这院子里他一样东西也没有,自然也不用收拾,这会儿蹲着用手抱着头,想到何府的富贵,他心里真的是猫抓一般,特别难受。   一刻钟不到,一家四**还了   东西出门,看着何父的下人关上大门离去,几人可怜巴巴坐在大门外,久久回不过神。   “退衣衫!”姜刘氏最先接受现实,抱着包袱起身,忽然发现边上的父子二人目光看向一旁的小巷子,她顺着二人目光,也瞧见了停在那处的天蓝色马车。   马车很大,一看就知车厢里很宽敞。这绝对不是普通人坐得起的。   “大川?”   姜刘氏飞奔过去。   马车里的人确实是温云起,他掀开帘子,上下打量一番:“你们这是准备回乡了?”   姜刘氏满脸期待:“大川,我被他们骗得好惨,你……”   “从小你就最疼姜富海,这会儿心里难受,想来他应该很愿意安慰你。”   温云起笑了笑,“如果不是认祖归宗,我都不知道自己当年到你们家是带着银子的,三百两银票……足够你们过得富裕了,但是,这些银子我是一文没看见,从小吃糠咽菜,穿破衣烂衫,就因为我比姜富海瘦小,所有的衣裳都是捡他的穿……想来这银子你们没花,记得十日内还回来!”   语罢,放下帘子,“走吧。”   姜刘氏扑了过去:“大川大川……那银子我没见,是真的不知道啊,否则我一定不会那样对你。咱们母子这么多年,我是经常吩咐你干活,但摸着良心讲,村里的孩子哪个不是这样长大?”   “我没有怪你让我干活啊。”温云起面色淡淡,“但是你的偏心都摆在了明面上,二子一女中,你最喜欢使唤我,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我的,即便我不在家,等也要等着我回来干,这是事实!我不是被你偏疼的那个孩子,过去那些年,家里有一口好吃的都会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做给他们吃,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个外人。你当初防着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日的。撒手!”   姜刘氏对上儿子格外冷漠的眼,顿时吓一跳,她早就发现,这孩子不知何时已经变了。   她不自觉就松了手。   车夫暗自捏了一把汗,生怕这些人疯起来伤害主子,他只有一个人,怕是要拦不住。   眼看妇人放了车厢,他觉得机不可失,一甩马鞭,马车飞快跑了。   姜胜看着马车走远,感觉触手可及的富贵也离自己越来越远。   一回头,就对上了母子三人灼灼的目光。   姜富珠从小就得宠,不管是双亲也好,两个哥哥也罢,都会哄着她,纵容得她在家人面前胆子很大。   “爹,那些银票去哪儿了?”   这话姜刘氏也想问。   三百两银票,能在村里建个大宅子,再买上几十亩水田,请两个大娘来家里伺候一家老小。都可成为村里首富了。   这么大的一笔钱财,身为枕边人,她竟一次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姜胜张口就来:“丢了。”   “你放屁!”姜刘氏若是有这么多银票,绝对会藏好,不可能会丢。   “先回家吧,回家再说。”姜胜捂着脸走在前头。   一家四口先是去退了衣衫……已经上身过的不能退,没穿过的可以退回大半银钱。一买一退,衣裳没上身,银子却折了三两多。   比起失去的几百两,这点钱也不算什么了。说都懒得说。   几人租马车去了码头,又找了最便宜的那种船回村。一个时辰后,已经站在了荷花村的码头上。   回来的路上,姜刘氏已经在想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要怎么跟村里人解释。   解不解释都不重要,最要紧是先去刘家把送出去的那些东西拿回来。   两个村子相距不远,东西很多,一家四口全部出动,一趟都拿不完。   去刘家的路上,没遇上几个熟人,这也让一家人放松了几分。   姜胜有些不放心,低声嘱咐:“不要吵架,有话好好说。那些事是我对不起你,但也是因为你没给我生儿子,所以我才……”   “放你娘的狗屁!”姜刘氏压下去的火气蹭就起来了,“原先你说的是不在乎我生不生,没孩子也要陪我过一辈子,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姓姜的,老娘看透你了,少他娘的拿我不生儿子这话来打压我……滚!”   姜富珠并不知道爹娘之间为何会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也不知姜富海真正的身世,只是在看见姜大川坐在华丽的车厢里时,才知道两个哥哥被换了身份。   如此,她也能理解何老爷为何要收回给自家的那些好处了。   “爹,娘,你们错得最离谱的事就是给他们俩人换身世,有什么好换的,该谁就是谁,其实我觉得,大川哥哥还更孝顺些,他做了富家公子,也绝对不会忘了你们的养育之恩。”   姜富海呵斥:“闭嘴!”   “我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你算什么东西?”姜富珠冷笑连连,“爹娘要不是为了让你过好日子,我们家也不会被打回原形。没良心的东西,居然还骂我,娘还总说我以后嫁人了要靠你撑腰……娘!你看他像是靠得住的样子吗?”   姜刘氏闭了闭眼,她以为两人是亲生的表兄妹,在何老爷登门前,真的有想过把女儿嫁出去,以后留娘家侄子在家为自己养老送终。   而关于自家男人和娘家嫂嫂之间的那些龌龊,她一直没告诉女儿……女儿太小了,还是个姑娘家,这些事情只会污了她的耳朵。   姜刘氏活了半辈子,今日受了太大的打击,以为贴心的枕边人是个骗子,尽心尽力教养长大的娘家侄子是男人在外头留的野种,关键这孩子天生就是个坏心的,知道自己的身世却一句不提,愣是将她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压根指望不上!   而大川……已经做了富家公子,看那样子,不会再管她的死活,也就是说,活了半生,她唯一能争取的亲人只有女儿。   姜刘氏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哭着道:“珠珠,娘只有你了。”   姜富珠一脸莫名其妙。   姜刘氏不想女儿被这父子俩蒙骗……男人不是个好东西,而她掏心掏肺对待的姜富海完全就是没良心的畜生,一点不知感恩,凭着父子俩的品性,哪天把她的珠珠卖了换钱也不是不可能。   她哭着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这期间父子俩几次想要打断,都被她骂了回去。   姜富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哥,迟疑道:“那舅舅……”   “你舅舅多半知道真相,这些年越来越不欢喜,我小时候还经常与我玩笑,带我上山下坡。我以为他是压力太大,想着又不可能把家里的银子给他,便一直没细问。”说到这里,姜刘氏放声大哭,“原来你舅舅是被那个混账欺到了头上,碍于我这个妹妹只能忍耐……”   越说越怒,也就是姜刘氏手头没刀,否则,真的有拿刀砍人的心思。   姜富珠浑浑噩噩:“那怎么办?”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每一张都是姜刘氏接受不了的,她只是麻木地顾着眼前,压根没想过以后。   女儿随口一问,犹如一道雷劈开了她的脑子。对啊,如今都不是纠结原不原谅的时候,而是以后有怎么办!   听何老爷那话的意思,姜胜还得归还三百两银,姜刘氏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那银票,也没有见过男人花钱大手大脚……那银子多半已经不在。   如果真的拿不出来,想要还上这笔钱,就只能卖房卖地。   地是农家人的命根子,连地都卖了,日子还怎么过?   跟着姜胜,只会越来越惨。姜刘氏想到这里,立即伸出了戳穿狗男女真面目,成全二人的念头。   恰巧家里能用的上的东西都搬到了刘家,今儿回去以后,直接把周氏赶出门就可。   就是不知道哥哥愿不愿意。   毕竟周氏生了好几个孩子……想到娘家的侄子侄女,姜刘氏顿住脚步质问:“刘家的孩子该不会都是你的种吧?”   姜胜抹了一把脸:“我不知道。”   他这辈子多半要完了,不认最好。   这含含糊糊的回答,险些将刘氏气死过去:“姜胜,你无耻下贱!” 第97章 真公子的弟弟   夫妻两人吵成这样, 兄妹俩都不好插嘴。   姜富珠还恍惚着呢,她昨儿还是富家千金,梦想着靠着哥哥的关系嫁一个如意郎君,以后做一个有丫鬟伺候的富贵夫人……她知道自己出身差, 也没梦想过自己能一跃做大家夫人, 只要不用辛辛苦苦干活, 不用亲手伺候一家子的吃喝拉撒就行。   可现在, 富贵就是一场梦, 梦醒了, 什么都没剩下。   这话也不对,应该说是剩下了一堆麻烦。   此时已经到了刘家人所在的村口,一家人都知道要脸,无论心里有多少火气,都不会当着外人的面争吵。   只不过, 心里难受, 脸上很难摆出好脸色。   姜刘氏是这村里的姑娘,原本村子就不大,两家多有来往,大家都认识他们 。   既然相熟,路上碰见了,都要打招呼。刘氏完全是强颜欢笑。   有人是心里再好奇, 也不好意思当面询问, 但也有那脸皮厚的:“听说你们养的儿子是城里的富家公子,你们一家都搬到城里去住了?”   刘家搬了那么多可以用得上的旧东西回来, 村里人都看在眼中,东西太多了,板车拉了三趟, 刘家人咋咋呼呼,不等人问,就说姜家再用不上这些东西,以后要搬到城里去住的事。他们想不知道都不行。   这话这么答?   刘氏满脸的尴尬:“没有这回事,大川他爹确实挺富裕的,也愿意接我们一家进城,但人得有自知之明呀,我们当初养孩子的时候不图回报,现在也不可能厚着脸皮麻烦人家。”   言下之意,人家邀请了,是他们不愿意搬去城里住。   村里的人也不知道她是胡扯,还以为是真的,笑道:“还是该搬去城里的,若是能在城里落脚,对他们兄妹有好处。”   敢闲聊这么多的,都是没有仔细刘家人说姜家认亲这件事的人。   但凡多听几句,就会知道大户人家的公子是姜富海。   姜富海人还站在这里,穿着一身布衣呢……但凡知道内情,有两分脑子的人,都能猜到是认亲之事出了岔子。   刘氏脚下飞快,不愿意跟人多聊。   村里面还有好多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邻居,刚才还想着戳穿周氏的真面目,直接把那个贱妇赶走。此时她却有些迟疑了。   真把事情闹大,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兄妹俩被一对狗男女给骗得团团转?   那得多傻才会被骗这么多年?   好丢人!   刘氏心里迟疑着进了自家院子。   院子里,兄弟俩不在,周氏婆媳俩在收拾腌菜,看到一家人进门脸色还不太好,婆媳俩面面相觑,心头都有些不安。   两家常有往来,去对方家里比走亲戚要自在一些,也不用人招呼,姜家父子直接就坐在了院子里的马扎上,姜富珠身上还穿着一身粉色衣裙,嫌弃马扎太矮,若是坐了可能会弄脏自己的裙摆,就那么站在院子角落,眼神上下打量着周氏。   周氏顿觉胆战心惊,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使唤儿媳妇去给几人泡茶。然后才勉强挤出一抹笑,打了水洗手,一边洗一边问:“富海,你不是去城里了吗?”   姜富海低下头。   “娘,我娘什么都知道了。”   只一句话,周氏变了脸色,下意识扭头去看刘氏的神情。   “富海,胡说什么呢?”   刘氏再也不想看她装模作样,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别看她发了几轮脾气,其实心头的怒火一点没减,反而越来越盛,她几步扑上前去,对着周氏狠狠甩了一巴掌。   周氏又惊又怒:“你……”   她目光落到了自家院墙之外。   刘家不富裕,院墙很简陋,就是用竹子扎出来的,如今是秋冬,篱笆墙上的叶子掉光了,有人从门口路过,就能将院子里发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她将到嘴边的质问憋了回去,沉声道:“有话进屋说。”   刘氏一直觉得自己娘家嫂嫂的脾气很好,哥哥跟个闷葫芦一样,嫂嫂一点都不生气,还把一个家里里外外打理得整洁干净。她对嫂嫂一直心存感激,此时看她隐忍怒火,皮笑肉不笑地道:“为何要进屋说?做的时候都不怕丢人,你还怕人知道?姓周的,是不是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抢小姑子的男人,你可真做得出来,附近这几个村子里,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摊上你这种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娼妇,我们兄妹太倒霉了!”   这番话很难听,周氏眼泪汪汪,咬着唇别开了脸。   姜胜皱眉:“当初的事是我强迫她……”   “哎呦,你好有担当哦。”刘氏满脸嘲讽,“你们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哥呢?”   她一边问,一边起身去找,“今天我们兄妹就成全你们,看你们这对狗男女如何见人!”   刘胜带着两个儿子去摇船了。   兄弟俩没学几日,自以为学会了,但离了姜大川才发现摇起船来处处不顺手。刘胜不太放心,只好亲自守着。   三个大男人摇一艘船,若停靠的不是地方,干脆拉一下,或者是跳到水里推一把。   “你能不能闭嘴?”姜胜没有**子的想法,歉然地看了一眼周氏,呵斥道:“我说过,如果你给我生了儿子,我不会去外头找女人。”   “你个骗子!”刘氏咬牙切齿,“明明你说我不生孩子也不要紧……都已经在外头生出了儿子,你当然不急了。当初你明明白白说了嫌弃我没给你生儿子,咱们一拍两散,我也不会这般生气。”   刘家父子三人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原本他们要天黑才回,刘胜遇上熟人,得知妹妹一家从城里回来,猜到是出了事,先去了一趟荷花村。从邻居那里得知一家子往自家来了,这才急急忙忙赶回。   还隔着自家院子老远,就听到家里在吵架,门口还有一拨人故意走来走去,看似无意路过,实则偷听。   刘胜想到什么,脚下更快,奔到院子里刚好听到妹妹的话。   姜胜刘胜名字一样,当初还有不少人说这是缘分。   在刘胜看来,应该是孽缘才对。   刘氏一直在流泪,看到哥哥进门,眼泪霎时像是开了闸的水般滚滚而落,瞬间哭得说不出话来。   “妹妹,别气!”   刘氏抓住哥哥的手臂,抽泣着问:“哥,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刘胜叹口气,伸手帮妹妹擦泪,对上妹妹执着的眼,到底是点了头。   “我想过告诉你真相,但是姓姜的又保证说会与你好好过日子。”他一脸怅然,“是哥哥没本事,没管好自己的女人,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咱们兄妹总不能都和离啊,那也太丢人了。再说,我和周氏之间还有孩子呢。”   刘氏又是委屈又是愤怒:“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说到这里,又好奇问,“哪几个孩子是你的?”   刘胜面色复杂:“就前两个。”   也就是说,从老三姜富海起,后面三个孩子都是姜胜的儿女。   刘氏气急:“欺人太甚!大哥,不要再纵容他们了,今儿就把他们的脸皮撕下来,然后让这两个狗男女滚出去!”越说越怒,气到放声大哭,“姜胜悄悄拿了大川他娘的三百两银票,一直没有告诉过我,不知道这银票被他花到了哪儿,现在何老爷问他要钱……不还肯定不成,姜家哪里受得起何老爷的报复?”   闻言,刘胜直皱眉。   他刚得知真相时,也气得不行,差点就拿刀砍人了。这么多年下来,周氏一个接一个孩子的生,他开始还有点生气,后来一片麻木。   事到如今,他心头对于二人苟且除了恶心之外,就是怕两人的事情闹开后让儿女丢脸。   儿子还好,难听话总归说不到自家面前,但嫁出去的女儿肯定要受影响,婆家的长辈和妯娌肯定要拿这些事情来   笑话她。   所以,妹妹说的要拆穿这二人的真面目,他并不赞同,但姜胜拿了那么多的银子不知去向,也确实要找回来把这债还上,否则,妹妹过不了安宁日子。   “姓姜的,你实话说,到底有没有拿这笔银子?”   姜胜不想说实话,可又瞒不住,只点点头。   刘胜呵斥:“这银子不是现在拿的吧?这么多年,你竟一点都没露……若是你当年把这银票拿出来,我妹妹不会那般苛待大川,等到大川认祖归宗,你们也不会灰溜溜从城里被撵出来。”   这话……也不算是乱说。   若是三百两银票都放在了家里,只看在银子的份上,刘氏也不会对姜大川那般刻薄。有这么多银子,完全可以找两个大娘回家来伺候,自然也用不着大川帮忙干活。   “对!”刘氏赞同,“那些银子我一文没见,别指望我帮你还。若是你拿不出三百两还债,咱们就一拍两散!”   刘胜还是希望姓姜的自己把债还上,两家人还和以前一样过日子。不是他没出息到愿意容忍与人苟且的妻子,而是这事情一闹开,兄妹两人的日子都过不成了,他得再娶,妹妹要再嫁。再办两场婚事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就不提了,关键是孩子……他亲生的一双儿女,以后在村里怕是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人到中年,没有那么多的意气,做事瞻前顾后,不得不为儿孙考虑。   见姜胜沉默,刘胜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姓姜的,你说话呀,那么大一笔银子。你都没有拿给家人花,总不可能都没了吧?”   “是没了,我拿不出来。”姜胜抹了一把脸,“他娘想怎么做,我都答应。”   言下之意,若是刘氏非要和离,他也认。   刘氏心里凉了半截,三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男人一直说银子丢了,她觉得那么大一笔钱不可能丢,很可能是被他藏起来了。故意说要把二人奸情大白于天下,就是为了威胁姜胜拿钱。   姜胜若是拿得出银子,肯定不希望他与周氏的事传出去……瞧这模样,银子多半已经不在。   “那么多银子,你花到哪儿了?”   大家同住在村里,别说三百两了,就是花了三两银子,也不可能不露蛛丝马迹。   姜胜张口就来:“反正没有了,你就是杀了我,我也拿不出来。”   刘氏:“……”   “我不会陪你还债。”若是三十两,卖上几亩地,下半辈子辛苦点,说不定还能堵上这个窟窿。   三百两啊!   那就是个无底洞,下半生拼尽全力都填不满。   “我也没脸让你陪我还。”姜胜看她一眼,夫妻几十载,刘氏不是什么特别能干的人,欠的债太多,有她没她都一样。   “是我对不起你,回头你就住娘家吧。”   他主动退了一步,刘氏心里颇不是滋味,忍不住骂道:“姜胜,你混蛋!”   而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自从姜家人到,门外有意无意路过的人一直都挺多,但都刻意放低了声音,这么大的动静,明显是外头出了事。   众人下意识看了过去,然后就看见篱笆墙外一架熟悉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这马车他们之前在城里见过,是姜大川坐着的……难道他还回来了?   马车停下,车夫下地后掀开帘子,里面出来的正是姜大川。   这两个村里的人都隐约听说过,姜富海才是那个富家公子,可今天姜富海一身布衣,和原先没什么不同,脸上好像还有伤,拿个帕子遮遮掩掩,见不得人似的。   看到姜大川下了马车,气质高华,总之看起来和村里长大的年轻后生很不一样。   姜家帮着富贵老爷养大了儿子,原本有不少好处拿,如今一家子灰溜溜从城里回来,原本众人还不知道缘由,如今嘛,猜也猜到了。   多半是姜家试图混淆血脉,想把两个养子中刘氏的亲侄子送去做富家公子,结果被富商老爷识破……干了这种事,养育之恩自然不复存在,不被报复就是人家富商老爷大度了。   温云起缓步踏进院子,环顾一圈,笑道:“都在呢?”   刘家的兄妹几人出了刘水丰外,其余的都是第一次知道周氏干的事,此时年纪最小的刘水珠还恍惚着呢。   看见温云起进门,所有人都下意识紧张起来。   不打招呼是不行的,姜大川如今可是大家公子,又是债主。姜胜硬着头皮上前:“大川,我以为你这一辈子都再不回我们这种小地方了呢。”   “是不打算回来,只是忽然想起有笔债没收。”温云起似笑非笑,“我的那艘船被你当人情送了出去,之前你说给我银子,但这银子我一直都没见。瞧你这样子,多半是付不起账了,所以,我紧赶着回来收回我的船。”   关于那艘船,早在周氏说父子三人在外摇船时,姜胜就想起来自己还没付钱。原本打算何老爷一走就付,可姜大川当时跟何老爷一起离开了,之后父子再见面,就是被拆穿以后让人赶出何府。   周氏一想到家里刚刚到手还没有热乎的船就要被收走,呼吸一窒,胸口难受得要炸掉,忍不住道:“亲戚一场,你如今都是大家公子了,还会在乎这点小东西?这船……留在这里,你表哥表弟也算有了个正经营生,以后能靠这个养家糊口,你从小就懂事,心地也善良,就松松手,帮帮他们吧。”   温云起抬眼看她:“果然不愧是身为有夫之妇还在外头找野男人生孩子的女人,这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东西是我的,我一个人在水上漂了好几年,几次险些丢命才买下来的船,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我送人,凭什么?凭你脸皮厚?还是凭你水性杨花不检点?”   周氏面色苍白:“我是实话实说。”   “我家里是有金山银山的,那又如何?”温云起故意道:“我生来命好啊,你们羡慕不来的。少废话了,要么拿三十两银子,要么把船还我。”   刘水丰面色格外复杂,原以为自己的亲哥哥是姜大川,没想到竟然是姜富海。   实话说,比起姜富海那个偷奸耍滑的,他更希望自己的哥哥是姜大川。   “哥,桨在外面,我给你放马车上吧。”   温云起颔首:“好啊!”   刘水丰主动出声,就是希望曾经的表哥可怜一下自己,反正表哥认祖归宗之后已经是富家公子了,并不差这一艘船,一高兴,说不得就送他了。   闻言,刘水丰心里特别失望,但不敢闹妖,老老实实把桨送给了车夫。   温云起看着两家人愁眉苦脸,心情挺好:“那……我先走一步。”   直到人走出去上了马车,众人才反应过来,刘水珠追出了门,哭着道:“所以你不是我哥哥?”   温云起掀开帘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姜富海才是你的亲哥哥,从小长辈们喜欢他,你们也喜欢他啊。我是不讨喜的那个……我走了,你们保重。对了,记得把我娘的银子还来!”   看着马车离开,众人心情格外复杂,姜胜终是忍不住了,道:“你要是好好照顾他,凭着这孩子善良的心性,不会追债,还会好好照顾我们。”   刘氏愤然:“你又不对我说实话,我若知道他娘给了那么多银子,又怎会……”   已经过去的事,只会越说越后悔。   最后,刘氏不回姜家,还把女儿也留下了,已经搬到刘家的那些东西也不再拿回去,而周氏……继续做刘家妇。   姜胜为了照顾儿子,让姜富海也留在刘家,他自己一人回。   这架势,分明就是不打算还债,甘愿凭一己之身承受何老爷的怒火了。   *   温云起让人家那艘船搬到了何府的库房。   这船对于姜大川而言,意义非凡,能留还是要留着 。   回城的第三日,温云起练完了大字出门转悠,去的是孙家人开的酒楼。   孙旺达今年十五岁多,因为是孙老爷的老来得子,他十岁左右就跟着孙老爷学做生意。别看才十五岁,已经是孙家上下默认的少东家了。   温云起这么一次次的转悠,孙旺达真是忍不住。   这日,温云起刚进雅间不久,就听到门口传来请安的动静,紧接着就是阿宽的声音。   “公子,孙公子想拜访您。”   温云起端着茶杯:“请!”   孙旺达最近正在长个子,身量修长,瘦得有些过分,进门后笑道:“早前就听说何家的公子回来了,一直无缘得见,也未正式拜访,何公子还几次三番照顾酒楼的生意……我早该前来拜见,之前实在失礼,还望何公子勿怪。”   “不怪。”温云起上下打量他,“既有缘相见,那就坐下喝一杯吧。”   孙旺达顺势坐下,寒暄了几句废话后,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压低声音道:“府上的另一位何公子也在,正与前何公子在楼上雅间叙旧。”顿了顿又补充,“我们家三楼的雅间有床铺可以供客人歇息。”   温云起讶然,和孙旺达对视一眼,确定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后,颇有些无语:“胆子可真大,这是一点都不避人了啊。”   孙旺达笑了笑:“何公子知道就行了,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但温云起觉得,孙旺达跑来通风报信,并不怕他把此事说开,甚至他若是跑到楼上捉奸,孙旺达都不会阻止。   这就帮上了?   温云起端着酒杯转圈圈,盯着他的脸,问:“你为何要帮我?”   孙旺达笑了笑:“就当我是想看热闹吧。”   “不是!”温云起直言,“父亲告诉了我的身世,也说了我生母的身份。弟弟,你不打算认我这个哥哥吗?”   孙旺达脸上笑容僵住,抹了一把脸,恢复了脸上的自如,问:“你何时知道的?”   温云起笑吟吟:“最近我挺忙,都不怎么有空出门,但每次出来,必然要到孙家酒楼走一圈,不是为了用膳,只为了偶遇你,也是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认我这个哥哥。好在你没让我失望,我这前半生,不缺兄弟和表兄弟,结果全是一群自私自利的东西,都想使唤我干活,总想从我身上拿好处。我想着,若是亲生的兄弟,一定不会这样对我。”   孙旺达眼圈微红:“姨娘跟我说,她当年是不得已,又怕你认祖归宗后被人欺负,想要我照顾你几分。”   上辈子姜大川确实得了不少照顾,这话温云起信。   既然姜大川的生母还在人世,人也挺好的,温云起想替他见见人。   “娘可以出门吗?”   孙旺达讶然,随即摇摇头。 第98章 真公子的弟弟   小蝶不得自由, 也在温云起意料之中。   若不然,上辈子姜大川的身世应该早就让何老爷得知了才对。   兄弟俩闲聊了一个多时辰,恰巧楼下有人争执,且吵架的人身份不低, 需要孙旺达亲自去调解, 二人这才分开。   温云起闲着无事, 扒在窗户上看了会儿热闹。   就是一个嘴碎的老爷背后说人, 被他口中的人听见了。两人一言不合, 就在大堂里吵了起来。   等到底下的人各自退开, 又到了孙旺达盘点的时辰,温云起没有多留,起身付账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察觉三楼有人往下走,温云起习惯了眼观六路, 眼角下意识一扫……熟人!   从楼上下来的黏黏糊糊的两人正是何景书兄弟二人。   何景书显然没想到自己会在酒楼碰到这个名义上的哥哥, 当即脸色都变了。一把就抓住了边上的已经改姓的周景山。   周景山拍了拍他的手:“别慌!”随即看向温云起,皮笑肉不笑地道:“何公子,我们谈谈吧。我请客!”   温云起乐了:“我是何府公子,又不会吃不起饭,不需要你请客。”   他折扇一展,慢悠悠下楼。   何景书很慌, 母亲不止一次嘱咐过, 不许他再和周景山来往……原先两人还会在一起过夜,如今为了不让人知道他们暗地里还在一起, 都是白天见面,尽量减少见面的次数和相处的时间。   他们没有去何家和周家的酒楼,却也不想去那些小客栈……客栈小了, 不能保证被褥是否干净。   选择孙家酒楼,是因为孙家人足够低调,也不是那爱多事的。   两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被人瞧见,若是其他的熟人,但凡不想与他们作对,都不会在外乱说,但是,何大川不一样。   “我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周景山语气严肃,不容人拒绝。   “呵呵!”温云起冷笑了一声,“有求于人呢,就要摆出个求人的态度来,这颐指气使的,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周景山心头怒火熊熊,但形势比人强,他私底下还在与何景书来往的事情确实不能让两家的长辈知道。   这天底下所有的感情都需要培养,他生下来几天就被抱到了何府,时不时回家一趟,看见自己的父亲压根不敢亲近。并且,他出母亲是妾室,父亲跟前有精心教养的嫡子,此外还有不少庶子,如今他乍然回去……很难融进府中,也不得父亲重用。今日之事若是被父亲得知,他一定会被责罚,且还没人帮着求情。   想到此,他放缓了面色和语气:“何公子若是不急,咱们去对面的茶楼坐一坐吧。算我求你。”   他原先是何府老爷唯一的儿子,从小得何老爷精心教养,无论人前人后,何老爷都很重视他。在这样的情形下,身世暴露之前,何府内外所有人都对他很尊重。   他自认为足够低声下气,想来这乡下来的何大川也不敢过于折辱于他。   温云起扇子点着手心,笑道:“你求我,我就一定要答应吗?这满城的人谁不知道,你是顶替了我过了十多年富贵日子的贼,别人怎么想你我不知,反正在我心里,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说这些话时,就站在楼梯中段,声音不高不低,靠得近的人都能听见。   周景山脸色都变了:“那时我还是襁褓中的小儿,身不由己,不是故意要抢你身份。”   温云起满脸嘲讽:“那后来呢?你是何时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的?”   周景山张口就道:“归家之时。”   “你觉得我信不信这话?”温云起哼一声,“就算如你所说,原先你不知自己的身世,如今总归知道了吧?顶替了我的身份,害我过了那么多年的苦日子,还对我呼来喝去。谁给你的胆子和底气?”温云起看他脸色越来越差,并没有收敛,自顾自继续道:“今日之事,回头我一定会原原本本的禀告家父。”   此言一出,何景书脸色煞白一片。   “哥哥!”   温云起眼神一转,目光看向大堂:“这么多人看到你俩从楼上拉拉扯扯下来,我们三人又在此争执了一番,即便是我不告密,难道他们也不说吗?”   何景书哑然。   方才在雅间之中和心上人悄悄在一起时有多欢喜,此时就有多后悔。   早知道会在这里遇上何大川,他绝对不会选择今日和心上人相会。   周景山脸色一沉,一把推开了何景书,大踏步往楼下走。   瞧这样子,多半是想回头跟长辈保证两人已经断绝了关系。   何景书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被心上人推开后,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整个人摇摇欲坠,边上他的随从急忙上前去扶。   温云起继续往楼下走,值得一提的是,一般稍微大点的酒楼内,都会给客人留一片停马车的空旷地方。他一路往下走,何景书一直跟着,直到他上马车,身后的何景书因为眼泪朦胧看不清脚下的路,人被绊了一下,控制不住地摔了过来。   他侧身一让,没让人摔到自己身上,但何景书扑到了他马车   的栏杆上。   何景书格外伤心,也不想动弹了,认出来是温云起的马车后,狼狈地往上爬。   温云起:“……”   “我不会安慰人,你最好是回你自己的马车。”   何景书哭着瞪他一眼:“你是我哥哥,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他哭到一抽一抽,是真的特别伤心,几乎要晕过去了。   “你这……跟个姑娘家似的。”温云起回了何府好几天,不是没有见过何景书,此人……杀伤力很有限。   他上了马车,阿宽赶车离开。   何景书还在哭:“今天若不是遇上了你,景山不会那样对我。”   “这是怪我出现得不是时候?”温云起似笑非笑,“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姓周的对你并没有多少真心。说舍就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你……”   “才不是呢。他是为了我好,不想让我被母亲责备,回头肯定还会赴我的邀约。”何景书语气笃定。   温云起嘲讽:“原来你知道啊,那你哭什么?”   何景书沉默下来,半晌才道:“我感觉他有点变了。”   此时温云起来了兴致,笑问:“哪里变了?他回家以后不得长辈看重,而你是何府唯二的公子,与你好上,他能得到不少好处,钱财且不提,他爹不会当他不存在。”   方才温云起试探了一下,周景山明明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就是说,他是故意占着何大川身份。   既然是故意,温云起就不客气了。   何景书再次沉默,他又不傻,从小也得父亲教养过,自然明白这些道理,正是因为明白,他才会这么伤心。   他知道周景山在利用自己,却又舍不下这段感情。   “那我该怎么办?”   温云起好笑:“你又不是三岁孩子,知道要怎么做,何必问旁人?”   关于几人的争执,两人还没到家呢,消息已经传入了何夫人的耳中。因此,马车一入府,何夫人身边的管事已经等着了。   两人没能回自己的院子,自己就被带到了主院。   主院之中,下人们缩头缩脑,恨不得把自己藏到地底下去。何夫人满脸寒霜地坐在主位上,看见二人进门,脸色又冷了几分,呵斥:“跪下!”   何景书跪得特别麻利。   温云起站着原地没动,知道姜大川为何会流落在外多年的真正原因后,他做不到对这个妇人恭恭敬敬。   反正,即便不恭敬些,何夫人也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何夫人见便宜儿子不跪,愈发恼怒,狠狠将手里端着的茶杯砸到了地上。   白色的瓷花绽开,何景书吓得身子一抖,伸手扯了扯温云起:“快点跪!”   温云起不止不跪,伸手扒拉开何景书的拉扯,坐在了左侧的椅子上:“我又没错,凭什么跪?难道我出去吃顿饭都不行?爹辛辛苦苦赚了那么多的银子,身为他的儿子花不得吗?”   何景书没想到他这么大的胆子,吓得瞪大了眼睛,又急忙低下头去。   何夫人怒火冲天,狠狠瞪着便宜儿子。   温云起坦然回望,一脸的无辜。   就在此时,何老爷来了。   何夫人并没有因为自家老爷前来而压下怒气,反而更生气了。她在此教训两个儿子,才刚刚把人叫进门,他人就到了……分明是为了护儿子而来。   “老爷之前可都是半夜才回,今儿不忙么?”   她语气里满满都是嘲讽。   何老爷皱了皱眉:“我听说夫人在生气?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别动不动就怒,气坏了身子怎么好?”   “我为何发怒,老爷不知道吗?”何夫人阴阳怪气地反问,“老爷难道不是因此而来?”   何老爷看了一眼亲生儿子,叹口气:“夫人,大川才刚回来,很多规矩都不懂,你不要这么凶,有话好好说。”   他是真的怕儿子被吓破了胆,身为家主,胆子可不能小了。   何夫人恼怒不已,她这一生,从来不肯认输,在娘家时,处处都要争先,嫁人时更是拼了命的嫁入了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将一众姐妹都踩在脚下。   生孩子时,她同样不肯认输。听说城内有一位送胎娘娘,她给了药丸吃下后可以生出双胎,她亲自去求了几丸。   后来果然怀了双胎,但是,生的时候难产,拼命生下来的一双孩子如她所愿,一男一女是为龙凤,但是女儿落地时浑身乌青,早已断了气,儿子特别虚弱,只活了几日就不行了。   并且,她因为难产,此后再也不能有孕。   她所有的好运气都没了,在生孩子这件事情上,无论的心气如何高,如何要强,都无可奈何。   许多妇人难产过后不能生孩子,是再生孩子对身子损伤很大,甚至会难产而亡。而她是怀都不能怀,但凡能有孕,哪怕搭上自己的命,她也绝对要生下亲生儿子。   即便不能生孩子,何夫人也要将这何府掌控在自己手中,所以就有了从娘家抱养孩子,还有换掉小蝶所生孩子的事。   两个孩子都是周家的人,必须得依仗她才能在这何府站稳脚跟,他们所有的富贵都是她给的,敢不听话……就会失了所有的东西。   “你儿子胆子大着呢,我可没本事吓着他。”何夫人翻了个白眼,“孩子需要管教,老爷一味只纵容着,殊不知惯子如杀子,那不是对他好,而是害了他。”   何老爷皱了皱眉,许多事情,不是非要争个谁对谁错。他在外头做生意已经耗费了不少心神,不愿意回家了还要争吵。   温云起含笑:“那么,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还请夫人指点一下。”   “我是你母亲。”何夫人怒吼,过于生气,她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有事说事,不要发脾气。”何老爷一脸不赞同。   何夫人涂了红色蔻丹的手指狠狠一指温云起:“你今日在外头与自家兄弟争吵,那么多人亲眼所见,这是丢何府的脸。乡下长大的孩子就是不知什么是大局,今儿本夫人教你个乖,家丑不可外扬,无论兄弟之间有多深的矛盾,都不可在外人面前争执!”   何老爷赞同地点点头:“大川,夫人话虽严肃,却十分有理!之前我就与你说过,身为大家公子,不可随意显露自己的想法和脾气。”   温云起似笑非笑:“我哪有与自家兄弟争吵?明明是姓周的看不惯我故意找茬,非要请我喝茶,我说不去,他还要生气。怎么,难道姓周的也是我的兄弟?父亲,我之所以在外头受了那么多年的苦,都是因为周景山占了我的身份,您以为他是亲生儿子,还精心教养于他……对着谁我都能忍,就他不行!”   此言一出,何老爷沉默下来。   而何夫人羞窘之余,更添不少怒火。换子一事,是她一力促成。   之前水落石出后,何老爷问周家要了不少好处才没有休妻。   何夫人做归做,却不想听旁人提及此事……身为人妇,没有为夫家开枝散叶不说,还混淆夫家血脉,确实是她的不对。   何老爷对周景山的感情很是复杂,之前他在这孩子身上倾注了全部心血,但那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想要恨……却又舍不得,他在那孩子身上付出了太多。   “景书,今日你与景山在孙家酒楼只是单纯用膳么?”   何景书愣了一下,忙不迭点头。   温云起嗤笑了一声。   安静的屋子里,这声冷笑尤为明显,何老爷瞬间明白小儿子在撒谎,闭了闭眼:“你们是在几楼相见?”   何景书听了便宜哥哥那一声冷笑,心知今儿想要撒谎是不成了,磕磕绊绊道:“三……三楼……”   何老爷无力地闭了闭眼。   而何夫人虽然早已猜到,真正听到何景书承认,心中怒火又添一层。   “你要不要脸?何景书,你是个男人,涂脂抹粉,穿红戴绿的像什么样子?”何夫人越说越怒,又砸了一个杯子。   何景书吓得身子抖了抖。   “以后不许再与景山见面。”何老爷一脸严肃,人都会分个亲疏远近。他在两个儿子之中,肯定是最重视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初教景山做生意时是掏心掏肺。   当然了,每个人的悟性不同,周景山做生意的本事远远不如他。也多亏了周景山悟性差,不然,何老爷这心里还要更难受些。   何老爷原先也教过养子,奈何小儿子所有的心思都不在生意上,反正也不是亲生,教不好,他早早就放弃了。   “你玩不过他。”   何景书低下头,闷闷地道:“是。”   此时何夫人忽然轻咳了一声:“老爷,一日为父,终身为父,我们既然养了景书,就要好好教养。他如今走歪了路,咱们得想法子给他掰回来。”   何老爷并不愿意在养子身上多费心神,无可不可地点   点头。   “我想给景书定一门婚事,城里吴家的三姑娘刚刚学成归来,最近正在谈婚论嫁,我觉得挺合适。”何夫人目光沉沉的落在养子身上,“景书,你以后必须要与景山保持距离,能不见面就不要见面。”   何景书脸色都垮了,趴在地上磕头,久久未起:“母亲,儿子不想娶妻。我对女人不行……娶了也是个摆设,吴家姑娘在外面了这么多年的武艺,回头我要是不圆房,她不得打死我?求母亲怜惜儿子一回,暂时不要定亲了吧。”   温云起刚刚回城,却也听说过吴三姑娘的名声。   吴府在城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位三姑娘不是吴夫人所出,只是庶女。   论起门当户对,与何景书也算是相配。   当年三姑娘一落地,她姨娘紧跟着就没了命,吴老爷是信道之人,认为女儿会克自己,于是将还在襁褓中的吴三姑娘送往逍遥山上出家。   逍遥山上的道馆可不是那些沽名钓誉之辈,三姑娘在山上十五年,据说习得了一手好武艺。如今归家,是为了嫁人。   何老爷也一脸惊奇地看向妻子,似乎在好奇何夫人为何会选择这样的一个姑娘。   何夫人懂了自家老爷那眼神里的含义,解释道:“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景书,成亲了就更不可能管束太过。娶了吴三姑娘,以后景书敢在外头乱来,自有妻子管教。揍上几顿,那些不该有的毛病肯定就都改掉了。”   何景书:“……”   温云起想忍,但是没能忍住,笑出了声来:“夫人这不是在养儿子,好像是在训狗。”   何夫人:“……”   “闭嘴!长辈做事,你一个晚辈听着就是。”   何景书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母亲,您可怜可怜儿子,我不要娶……”   上辈子姜大川不爱管何府的事,也不喜欢打听。倒是听说了何景书定过亲,至于其未婚妻是不是姓吴,他就不知道了。   何老爷皱了皱眉:“婚姻大事不光要讲究门当户对,还得看孩子自己的意愿,你强行定下,别凑出一对怨偶来。”   何景书感激地看了一眼父亲。   “不行,我已经跟吴府那边约好了三日后相看。”何夫人语气不容拒绝,“孩子的婚事我定就行了,老爷不用过问太多。对了,景书定亲之前,得先把他哥哥的婚事定下,老爷有人选吗?”   温云起心知,她东拉西扯这么半天,此时才算是说到了关键处。   何夫人见男人沉吟,劝道:“大川过完年就十八岁,竟然还没开始谈婚论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上心,故意拦着他的好姻缘。若是亲娘,别人不会多想,问题是我们不是亲生的母子。老爷,我没有那些坏心思,便不想背那些坏名声。反正景书的婚事这个月内就会定下,你看……”   这一要定亲,就急得不行。   温云起垂下眼眸。   何老爷皱了皱眉:“大川才刚回来……”   他想和儿子培养一下父子之间的感情,否则,夫妻之间肯定是要亲密过父子,等到儿媳妇进门,夫妻二人同床共枕,到时儿子心里怕是对他不亲近。   何老爷一辈子就得了这一个儿子,哪里舍得将他推远?   这番担忧并非杞人忧天,那些感情极其深厚的父子,儿子娶妻之后都还会和长辈对着干。更何况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如此薄弱。   “大川,你想何时娶妻?”   温云起张口就来:“缘分未到,儿子不急。再说,儿子还要读书认字,习武强身,学做生意呢。”   何老爷一喜:“那……”   何夫人打断他:“定亲和这些事又不冲突,可以先定了亲,再慢慢完婚嘛。从相看到三书六礼,再到亲迎,最快也要半年多,有些人家要准备两三年呢。”   她话里话外这般急切,温云起也看出来了:“夫人可是有了人选?”   何夫人皱眉:“我是你母亲。”   “又不是亲生的。”温云起满脸不以为然。   何夫人猛一抬手,又砸了个茶杯。   温云起怡然不惧,身子坐着稳稳不动:“夫人,我说错了吗?”   他看向想要开口的何老爷:“父亲,我实在对害了我们母子的人叫不出母亲二字,还请父亲恕罪。”   提及小蝶当年临盆,又要翻出何夫人做的缺德事,那些事情她确实做过,但是,往日何老爷都不会提。如今却被一个晚辈当面提及,还一提再提,何夫人如何能不怒?   她咬牙切齿:“何大川!”   温云起抬眼:“夫人,实话实说而已,你都做得,别人说不得吗?” 第99章 真公子的弟弟   何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请家法来。”   她今儿铁了心要给便宜儿子一个教训, 心知老爷会阻拦,抢在何老爷开口之前恨声道:“如此口无遮拦,说不定哪天就把家中丑事宣扬出去。必须得让他紧紧皮!老爷心疼儿子,舍不得管教, 本夫人身为何府当家主母, 为府里名声计, 少不得要多操心几分!老爷若看了心疼, 就先避开吧!”   何夫人是府内的当家主母, 后宅是她的天下。话音落下, 立刻就有人捧了一块三尺多长,巴掌那么宽的大竹板进门。   何景书看见这竹板,脸色又白了几分,担忧的目光落到了温云起身上。   温云起面色如常,并没有被吓着。他扭头看向何老爷:“父亲, 说起来, 我从小虽然不得双亲疼爱,父亲偶尔也对我动手。但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大的东西来打我,他们打我泄愤,也会收着力道,没有把我往死里打。但我看夫人……您要是不护着我,我还是回乡下算了。反正我已经赚了一艘船, 只要有小船在, 平时辛苦一些,能保证衣食无忧。”   言下之意, 他不愿意在何府挨这顿打。   如果真要打,他要回家。   何老爷原本就要阻止妻子动手,不妨儿子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以为孩子回来了以后放不下这番富贵怎么都不会离开, 做梦也没想到儿子心里居然还有回去的想法。   “大川,你说的什么胡话?”   温云起一本正经:“我是真心的。愿意回来认亲,一是我发现养父有刻意混淆我的身份,不想让姜富海占了便宜。二来,也是我想看看自己的亲爹娘是谁。我更知道,这天底下所有的感情都需要培养,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即便是亲生父子多年不相见,感情也特别薄弱,父亲为了其他不好说的缘由让儿子受委屈,本也在情理之中。但我想说,我回来这一趟,不是来找打找骂的。”   他站起身,“就这样吧,后会无期。”   说走就要走,神情决绝,一点留恋都无。   这一动作,不光让何老爷满脸惊讶,就是何夫人都愣住了。   何老爷反应过来,豁然起身:“站住!”   温云起回过头来:“怎么?非要把我打死才甘心?”   “没有人打你。”何老爷扭头瞪了一眼妻子,“我就这一个儿子,人也不是三岁孩子,你即便要教训,口中说几句就算   了,他又不是听不懂,何必拿这么大的板子来吓唬人?”   何夫人一听就急了,她可不是吓唬,而是真的想动手。   何老爷看清楚了妻子的神情,心下有些疲惫,却还是出声吩咐:“送两位公子回院子反省。”   温云起冷哼一声:“我又没错,反省什么?”   语罢,拂袖而去。   何夫人气得够呛,指着他背影的手指都在颤抖:“老爷,你看看他的态度,这是对长辈该有的语气?”   “够了!”何老爷沉声怒喝,“夫人到底想做什么?我与你成亲这么多年,只得这一条根,别说他没有多大的错,即便是真的错到离谱。只看在他是我亲生儿子的份上,你就不能下太重的手!”   何夫人惊呆了:“孩子做错了不及时掰回来,你这是想养出个败家子?”   即便是妻子做了许多错事,何老爷暂时也没有要休妻的想法,他心底里还是希望母子俩能放下曾经恩怨好好相处。于是,原本对妻子不耐烦的他也压下了心头的怒火耐心解释:“大川近二十岁了,人是很聪慧,但也被耽误了这么多年,我都不指望他能成才,而我还年轻……”   何夫人一愣,随即就明白了面前男人的意思,他这根本就是已经放弃了教导儿子,只等着跟儿子培养一段时间的感情,然后等孙子生出来,再手把手教导孙儿。   她方才是强词夺理,找着借口为难何大川,此时即便是明白了他的用意,也还是不肯认输:“但总要让他知道家丑不可外扬……”   何老爷好话说尽,就是不想与之争执,眼看妻子如此倔强,他也恼了:“不会说话不会做人都不要紧,我只想让他给我生个孙儿,你都几十岁的人,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何夫人:“……”   她靠回了椅子里:“你这是要为了一个何大川与我翻脸?”   何老爷心中的烦躁又添一层,厉声强调道:“那是我亲生儿子,唯一的儿子,你若是还想做这何府的当家主母,就与他好好相处!”   他满脸冷肃,语气不容拒绝。   何夫人气笑了,冷哼了一声。   而何老爷自认为与她说清楚了,起身拂袖而去:“你好好想想吧。”   温云起和何景书一起出门,他走在前面几步,能感觉到身后何景书崇拜的目光。   “哥,你怎么敢的?”   听到这问话,温云起回头:“无欲就无求。这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离开何府嘛,爹是亲的,总不会对我赶尽杀绝,反正我有自己的船,即便自己不摇船,光是租出去收租金,我也能衣食无忧。”   那艘小船何景书偶然之下见过一次,看他真这么想,心情颇为复杂。   “那船一月能租多少银子?”   “十两左右。”温云起摆摆手,“我到了,你慢走。”   何景书站定,发了一会儿呆,发觉自己做不到无所求。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何府给的,连艘小船都没有,即便是有,一月十两……从小养尊处优的他,一月至少要百两银子才够花。   *   何家兄弟俩回来被训了一回,不管何夫人心里怎么想,家中老爷发了话,她再想发脾气也不能再找兄弟俩的麻烦。   周景山就没有这么好的命,他回家的当日,何府有下人登门。   周老爷得了何家下人的传话,勃然大怒,都没有亲自去儿子的院子,只让身边管事带着家法过去了一趟。   如果说何府的后院是何夫人的一言堂,周府后宅就要复杂得多,周夫人并不是个有本事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庶子庶女出生。她压不住底下的女人,以至于那些妾室和通房一个个的都挺心大。   周景山的存在,本身就碍了不少人的眼。   于是,周老爷原本只是想给儿子一个教训,让他躺上个三五日,经由几个女人的掺和后,周景山被打得浑身是伤,当场爬都爬不起来。想要请个大夫来瞧,府医却被叫去了其他姨娘那里伺候。能看上大夫,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彼时周景山已然昏迷。   受伤太重,没能及时医治。周景山是第二天的午后才清醒过来,自己身上又烫又冷,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然生了高热。   高热很可能要命,周景山急忙叫来了自己的心腹,让他去外头给自己请大夫。   这心腹……是他回府后培养的,周府的后宅很不简单,下人随时都有可能被收买,不巧得很,心腹得了其中一位姨娘的授意,磨磨蹭蹭去外头请了一位脸生的大夫。   周景山原先在何府,因为是何府唯一的公子,也算是有头有脸。他没见过这位大夫,心里有些不安,问及大夫籍贯和如今坐堂的医馆,听到大夫答得头头是道,这才放心了几分。   喝了药,他倒头就睡。   这一睡就是三日,周景山醒过来时,口中发苦,身上的烫意又添几分。   他整个人昏昏沉沉,此时他已然明白,那个大夫绝对不简单。   原本他是真的打算与何景书断绝关系,但是如今……他回周府之后,原先那些所谓的好友全部都已不再与他来往,如今唯一能求助的,也只有何景书。   *   温云起送走了夫子,便在书房练字。   依着何老爷的意思,温云起每天最多一刻钟的功课,是夫子发现自己这次教的弟子特别让人省心,人聪慧又勤快,还肯吃苦。这才私自给他添了一些功课。   学了半个月,温云起认识的字上百,已经能磕磕绊绊读那最简单的书籍。   而他笔下的字也越来越好,温云起正屏气凝神,想要写出当下应有的水准。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闹之声,似乎有人要强闯,而阿宽想要将人拦下。   闯进来的人是主子,阿宽一个下人,想拦也不敢死拦着,眼睁睁看着何景书闯进了门。   如今何景书还在禁足之中,却打听到便宜哥哥早在前天就已经出门……压根就没将长辈的吩咐当一回事。   “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何景书衣袂飘飘,眼圈通红,比之前更像个女子了。   温云起看到他这身打扮,颇为无语,重新低下头写字:“说来听听。”   何景书抽泣着将周景山如今的处境说了:“他在周府不得重视,几位夫人刻意为难,若是……若是我不帮忙,他……他可能就要……”   “你找错了人。”温云起面色淡淡,“若你记性不好,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那天我在孙家酒楼看到你二人联袂下楼,故意把事闹大,目的就是为了让周景山不好过。”   何景书知道这道理,但他……除了面前的何大川,他也没有可求的人。   说来好笑,堂堂何府的公子,没有一个至交好友。也是此刻,何景书才突然发现,他过往十几年的经历中,交心的只有一个周景山,乍然遇上了事,都没一个可以求助的人。   “我不会帮你的。”温云起直言,“我与他之间有大仇。”   何景书哑然,忍不住辩解道:“但是当初你们身份交换之时,都还在襁褓之中,这件事不能怪他。”   “他对我什么态度你没看吗?”温云起写完了字,搁了手中的笔。   桌上的大字已经像模像样,何景书所以瞄了一眼,眼睛就挪不开了:“你……你……”   温云起沉声问:“我如何?”   “你的字这么快就写得这么好了?”何景书指着桌上的纸,磕磕巴巴道:“你……你才学几天?我的字都没这么好。”   温云起吹了一下,示意阿宽收起来明天交给夫子,沉声道:“你看,我认字这么快,若是从小在何府长大,怎么也不至于现在还读不完一本书。这些都是周景山欠我的……你想要我帮忙,也不是不行,他是何时得知自己身份的?”   何景书哑然,他不想回答,眼看面前之人一脸执着,非要一个答复不可。他咽了咽口水:“大概是七八年前……”   温云起嗤笑一声:“你看,我没有冤枉他吧?知道自己占了别人的身份还理   所当然,他活该。”   “可是他那时候也才只有十来岁,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何景书眼前微红,“你刚回来,不知道母亲有多强势。她之所以告诉景山身世,就是为了拿捏他。”   “我知道夫人是怎样的人,强势嘛,那要看对谁。”温云起就不吃她那一套。   何景书不想在这东拉西扯,此时他心里还惦记着周景山的伤势,着急之下,干脆跪在地上。   温云起居高临下看着他:“你的膝盖就这么软?”   “我求你帮我一次,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何景书咬着唇,“从小到大,我得他照良多,想再救他一回,就当是还了曾经的情分。”   温云起若有所思,让阿宽出门找了大夫去周府。   可不能让周景山就这么死了。   他压根就不管何夫人禁足的命令,一转头,又去了荷花村。   荷花村还是原来的样子,这一次温云起带了三架马车,除了他自己做的那架,其余马车里都各坐了十个护卫。他是去讨债的。   何老爷不赞同亲儿子跑这一趟,那到底是养大了姜大川的人……这天底下总有一些脑子不清楚的人认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只姜大川平安长大,在许多人眼里,他就不能对姜胜太过绝情。   眼瞅着管不住儿子,何老爷又不放心,干脆放下手头的事,亲自陪着走一趟。   *   现在的姜家院子里很是空旷,到处乱糟糟的,但仔细寻来,没几样有用的东西。堪称家处四壁。   家中只有一个姜胜,喝醉了酒躺在屋檐下,醉得不省人事。   何老爷就不愿意踏入这样的院子,之前不嫌弃,是因为亲儿子在这里。   如今嘛……他都不想踩院子里的地,看到姜胜这副模样,何老爷皱了皱眉:“把人抓到那边的河里清醒一下,酒醒了再带回来。”   荷花村不大,这会儿正值午后,别看是秋冬日,村里的人并没闲着,大部分都在地里忙活。在冬日到来之前把地翻了,开春以后要轻松许多。   因此,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围观的人。   姜胜被拖回来时,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不知道是着凉还是本来就生病了,摔到地上后不停的咳嗽,整个人格外狼狈。   温云起站在屋檐下,面色冷淡:“十日之期已到,银子呢?”   姜胜还不上,早已打定主意要破罐子破摔:“没有!”   “没有也好办。”温云起一挥手,阿宽立刻送上了一一纸契书,“这是一张三百两银票的借据,你在这上头摁好指印,回头我把你家里的田地和房子处理了,然后你去以工抵债,什么时候抵完了,你什么时候就可以离开。当然,若只凭你一己之力,即便是做最苦的劳工,怕是你干到死都还不完债。”   姜大川在这家里长大,与姜胜相处这么多年,深知他是个好吃懒做好逸恶劳的,三百两银子去向不明,姜胜从来就不是个舍己为人的性子,他既然付出了这么多,绝对不会舍得去死。   姜胜面色微变:“我养了你……”   “我娘给了三百两银子,我才有机会长大。”温云起强调完,冷笑道:“你这记性忒差了,赶紧把房契和地契交出来。”   姜胜咬牙:“没有!”   何老爷不想让儿子逼问,率先出声:“那你的那些家财呢?别想着欺瞒本老爷,瞒不住的,回头本老爷一问,什么都能知道。若是你那些儿子拿了,本老爷不会放过他们。”   姜胜面色微变。   “去,把刘家除了刘水满一房之外的其余人都带过来。”何老爷语气轻飘飘,但却让人听出了几分凌厉和狠辣。   “不,不关他们的事。”一只要死不活的姜胜情绪激动起来,刚刚起身,就被两个护卫摁到了地上。   这一次带了二十个护卫前来,何老爷一声令下,一群人很快朝着刘家所在的村子而去。   姜胜狠狠瞪着温云起:“你个白眼狼……”   何老爷听不得这话,儿子当初在姜家也不是白吃白住,被他们虐待这么多年都还没找他们算账,怎么就白眼狼了?   “那张嘴很不会说话,掌嘴!”   几个护卫上前,对着姜胜的脸狠狠就是几巴掌。   姜胜刚刚养好的脸又红肿了起来,他这些日子也不是一点都没做准备,受伤后,他趴在地上,狠狠瞪着温云起:“你们动用私刑,我可以去告你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咱们谁狠。”   “告啊!”何老爷冷笑,“刚好也让大人查一查,你那三百两银子花到了哪儿。身为有妇之夫却与有夫之妇通奸,好像要徒三年,脸上刺“奸”字。”   做三年劳工兴许能留得一条命,但那脸上的字可是要伴随终身。   姜胜面色发白,他当初敢与周氏私底下来往,就是笃定了两人的事情即便是被人发现,也绝对不会闹上公堂。因为刘胜性子软,做事瞻前顾后,没有一拍两散的狠劲。   而结果也如他所猜测的那般,刘胜即便是知情了,当时狠狠发了一场脾气,之后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然后相安无事了许多年。   可以说,如果不是姜大川成功认祖归宗,姜胜与周氏之间的事绝没有大白于天下的机会。   姜胜垂头丧气。   很快,刘家人被带了来,一起被带过来的还有几张崭新的契书。   刘家人的胆子都不大,护卫们吓唬几句,他们就老老实实的将契书找出来了。   看到姜胜浑身湿透,脸上又添了伤,刘氏和被带过来的姜富海,还有刘水丰与刘水珠都吓得瑟瑟发抖。   温云起接过了护卫送上来的契书。   姜胜明显有十亩水田,都是上等田,五亩中等地,此外还有三亩荒坡。   荒坡远在十多里开外,是姜胜带着一家老小去开的荒。朝廷有律法,新开荒的前五年免粮税,荒地里的收成全部属于开荒的农户。   如今这些田地,二亩水田放在刘水珠名下,刘氏得了五亩水田,剩下的都均分给了姜富海和刘水丰。   温云起看完,气笑了:“挺会安排,所有的儿女都有份,你是打算拿你身后的这个破宅子来抵三百两吗?”   姜胜低着头。   因为此处是鱼米之乡,几乎每年都有不少外乡人前来落脚,所有的田地都不愁卖。这些田地按照当前市价,大概要值八九十两!   “连同这个破院子一起,折一百两。”何老爷将那些契书收了,“别说我欺负你,把剩下的银子还来,本老爷就放过你们全家。否则,你妻儿就要跟你一起去做工抵债。”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急了。   刘氏辩解:“这个男人骗得我很苦,我已经与他分开,再不是夫妻了。此生我都绝对不会原谅他。”   何老爷张口就来:“当初大川他娘愿意将孩子交到他的手中,是因为你没生孩子,你们夫妻一起误导了她!所以,你别想逃脱。”   刘氏只觉得自己冤死了,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厥过去。   姜富海强调:“我已经回了刘家,现在叫刘大海,跟他没有关系。”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何老爷语气加重,“你是最不无辜的人,从小到大没少欺负大川,我都记着呢。”   刘水丰急哭了:“我是刘家血脉,跟姓姜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即便是父债子偿,也偿不到我这儿来啊,您是大老爷,得讲理。”   刘水珠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前姑姑和姑父吵得不可开交,她才从中听出了端倪。   “不关我事,我不帮谁还债,强卖良家妇女是犯法的……呜呜呜……我要回家……”   何老爷呵呵:“又不是本老爷卖你们,是你们的爹要卖了你们还债。要怪,只怪你们不会投胎。”   此话一出,兄妹三人放声大哭。刘氏更是气得跳脚,一怒之下,对着姜胜狠狠又踹了几脚,一边踹一边骂:“遇上了你这种混账,老娘简直是倒了你几辈   子的血霉,那些银子到底花到哪儿去了?你说啊!” 第100章 真公子的弟弟   温云起也挺好奇姜胜背着妻子到底将那笔银子给了谁。   反正姜大川在这个家里过了十几年, 从来就不知道家中有这么大的一笔钱财。看刘氏的模样,她多半也是不知道的。   刘氏一想到自己可能要被卖掉给姜胜还债,心里是又急又气,下脚也越来越没个轻重。   姜胜痛得呲牙咧嘴, 一开始还忍着不躲, 后来忍不住了, 滚到了旁边:“够了, 你发什么疯?”   之前姜刘两家都怀揣着侥幸之意, 认为杀人不过头点地, 大不了就让姜胜一人吃苦,运气好点,兴许还能捡条命,毕竟,何老爷再富裕, 也不可能枉顾律法草菅人命!   可看今日这情形, 何老爷没打算轻饶了他们,但凡是与姜胜扯上关系的人,都别想逃脱。   逼良为娼确实触犯律法,但是大户人家的老爷多的是法子……就像是何老爷所说,他可以逼得姜胜心甘情愿卖了她们。   眼瞅着那些银子找不回来,一家子都逃不掉, 刘氏心如死灰。   “姜胜, 你今儿要是不说实话,反正老娘都没有活路了, 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死。”   她眼神凶狠,咬牙切齿。   不光是刘氏如此想,周氏更觉得自己冤枉, 她不顾名声给这男人生了几个孩子,这些年是得了一些好处,可她从来就没想过要为了那些好处搭上自己的命,更何况,孩子是她生的。姜胜给的东西大部分都用在了孩子身上,比如这次的那艘船……说是姜胜接济了两个儿子,而事实上,兄弟俩要跑去摇船,家里的壮劳力一下子少了俩,周氏比原先还要更辛苦一些。   “大老爷,我和这个男人没有关系……”   周氏话出口,眼泪已经滚滚而落,浑身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何老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你和他暗地里苟且生子是事实,而且他还把家里的田地都给了你生的几个孩子,少在我面前装无辜。”   周氏抽抽噎噎,做梦也没想到那三百两的债居然会落到自己头上,她朝着姜胜扑了过去。   “你快说话呀!银子哪里去了?”   姜胜浑身是伤却一言不发,任由她打骂。   何老爷不爱看这些,挥手道:“全部带走,男人送去挖矿,女人们……你们看着办吧,哪里出价高,就送往哪儿。”   此人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特别难看。   刘胜心里庆幸自己亲生的一双儿女没有被何老爷迁怒,但是他自己也被带到了这儿,且看这样子,何老爷似乎要连同他一起卖掉。   “大老爷,我和这个姓姜的已经反目成仇……”   “你是他大舅子。”温云起出声,“往日姜胜没少给你们家好处。就比如那船,他是给你两个儿子平分……按理,刘水满都该被带来的,趁着天色还早,再让人去拉……”   后面那句话,是对着何老爷说的。   刘胜:“……”   眼瞅着真有护卫又去往刘家的方向,刘胜怒极,扑到姜胜身上,用手掐着他的脖子,恶狠狠骂道:“你那些银子在哪儿?再也不拿出来,我们两家都要家破人亡了!”   姜胜被掐得喘不过气,眼瞅着脸越来越紫,周氏鼓起勇气上前拉架。   “不要杀人。”   愤怒之中的刘胜被拉开,反手对着周氏就是一巴掌:“贱妇!还说你是被人逼迫,你如今还担忧他的死活,哪有半分被逼迫的模样?若不是你这个贱妇进门以后水性杨花,我刘家又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他越说越怒,眨眼之间,又甩了周氏几巴掌。   周氏抱着头呜呜呜的哭,眼看男人怒火稍减,急忙出声为自己辩解:“我是怕你杀人,杀人触犯律法,难道你想让儿女有一个做杀人犯的爹?”   “他们已经有一个水性杨花不检点的娘了,再添一个杀人的爹也没什么了不起。”刘胜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就周氏偷人这件事情与之吵过,就怕事情闹大了以后自己和妹妹被人笑话,但那些怒火是压在了心底,而不是不存在,此时他怒火冲天,“你偷人的时候不知道为孩子考虑,这会儿又想起来自己是慈母了?我呸!贱东西!好好的日子不过,你有没有半点脑子?”   他越说越怒,又要动手。   刘水丰不止没有上前拉架,还把妹妹拉着往后退。   还是姜胜爬起来试图阻止。   他一动手,刘胜反手又将他压在了身下拳打脚踢。   两人互相缠斗在一起,下手特别重。   何老爷冷眼看着,没有出声阻止。   没多久,刘水满和小周氏也被带了过来。   小夫妻俩一到,特别怨恨地瞪着姜胜,看向周氏的目光也满是不善。   姜胜被所有人逼迫,却还是不肯说出银子的去处。   温云起闲闲看着,看久了也有些无聊:“姜胜,你挺有本事的。那么多的银子独自花完了,愣是没有留下丝毫疑点,你们也想一想,十几年前他抱孩子回来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刘氏早就回想过很多遍,这么多的银子想要悄悄花完,没那么容易,即便是真丢了,那么大的一笔钱,男人不可能不沮丧难过。   然而,回首过往,她是真没有找到疑点。   温云起手里抓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边摇一边道:“银子嘛,不可能丢的,要么是他自己花了,要么就送给别人花了。”   刘氏紧皱眉头。   周氏面色渐渐难看。   刘水丰可不想为了便宜爹去挖矿,但凡到了矿上的人,一般去了就回不来了,即便侥幸能捡回一条命,最多只能活到三十多岁。他一直想逃,可找不到机会,此时眼看母亲脸色不对,急忙问:“娘,你是不是知道姑父的银子花去了哪里?”   周氏低下头:“我也只是猜测。”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望向了她。   被这么多人死盯着,周氏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   刘胜也催:“你快说啊!你自己想去花楼里卖,也总要为儿女考虑一下!”   周氏看向自己生的一群儿女,低下头道:“十几年前,我生下大海不久,他有带着我进城……转了半日,他说有事,让我一个人在茶楼里等他,可我一个乡下妇人,在那人来人往的茶楼里很是不自在,于是悄悄跟了上去。我看到他去了丁府的偏门处,和一个丫鬟闲聊了半晌,还送了一个包袱……”   城里的丁府,附近几个村子的人还真听说过。因为镇上方家的姑娘去了丁府为妾,听说日子过得还不错。众人之所以一直记着,还因为方氏拿了不少银子回娘家,镇上的方家是越来越富,不光扩建了宅子,家里还添了不少水田。   没有人细算过方家从女儿那里得了多少银子,但粗略一算至少也有二三百两。   三百两!   这不就对上了?   刘氏嫁过来这么多年,自然也听说过男人在娶自己之前与其他姑娘的二三事。   姜胜当年确实和镇上的方家姑娘好过一段时间,只不过两家都在否认。后来方氏又嫁去了城里做妾,方家不允许旁人诋毁女儿的名声,再加上姜盛成亲后日子过得还算安宁,妻子不生孩子他也没想过休妻,夫妻俩感情深厚,议论此事的人才越来越少。   “你把那么多的银子全部都给了姓方的?”刘氏即便是已经与男人和离,不打算再管他的死活。但听到这事,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气。   “我为你生儿育女,那些年生不出儿子,喝了那么多的苦药汤子,整日累死累活照顾你们一家老小,你就这么对我?姜胜,你有没有一点良心?”   虽然周氏只是猜测,也没有亲眼看见姜是拿银子给丁府的方氏,甚至没有看见二人相见。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姜胜的银子十成十是给了那个姓方的。   刘   氏又哭又骂,眼看男人垂着头,似乎无动于衷,她越想越气,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此时她有些心灰意冷,对这个男人愈发失望,如今唯一的想法就是把自己和哥哥摘出来,不要被这个男人拖累了去。   “银子给了姓方的,你去问姓方的讨回来。快去呀!”   姜胜不动不应,就跟聋了似的。   刘氏怒火冲天:“你把不属于你的银子拿出去接济了别的女人,让我和我的娘家来给你填窟窿,姜胜,你太没有良心了。”   周氏抿了抿唇,劝道:“姜哥,你想想办法吧。我不怕苦不怕累,至于名声……我已经没有名声了,大不了就是一死,但是我们的儿女是无辜的。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就被卷了进来,水珠还那么小,你就真的忍心?”   刘氏也有女儿:“富珠和水珠年纪一般大,你舍得让她们流落到烟花之地被老男人磋磨?”   提及两个孩子的年纪,刘氏心里特别呕,合着姜胜在她面前装作欣喜若狂,转头又和周氏整出了孩子。   姜胜看向面前的一群儿女,到底还是被说动了:“我去试一试。”   何老爷满脸的无所谓,想要为难人的法子多了去,不差追债这一桩。   “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等到明儿早上,若是没有看到银票,不管你回不回来,这院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本老爷全部都会卖掉。还是那话,谁出价高,我就卖给谁。”   愿意出高价钱买人的,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东家。   姜胜面色发白,缓缓起身往外走。   然而刘胜却不允许:“万一他跑了怎么办?大老爷,我和妹妹是无辜的,若早知道姜胜是这种人,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把妹妹嫁给他……事实上,我妹妹嫁给他这么多年来,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姜胜咬牙:“我会回来的。再怎么没良心,我也不会害自己的儿女。”   “那可不一定。”刘氏和自家哥哥的想法一样,“老爷,你找两个人跟着他。”   “我去吧。”温云起出声,“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居然能让你甘心奉上自己所有的银子,甚至在儿女都要被人威胁着卖掉了也没想过去讨债。”   姜胜哑然。   他想和温云起坐一架马车,温云起还没出声呢,边上的阿宽已经出言阻止:“我家公子的马车是可以躺下睡觉的,你这一身太脏,坐别的马车吧。”   从村里进城,在路上遇上了几家红白喜事,一个多时辰以后,马车停在了城里丁府所在的那条街上。   姜胜即便是想讨回银子,也没打算把事情闹大:“我自己去,你在这里等我……”话说到这儿,对上养子嘲讽的眉眼,他只得改口,“你的马车太华丽了,我不想惊动丁府的主子。你如果想去,那就下来一起走。”   温云起掀开帘子,也不让阿宽跟着,两人往丁府偏门所在的巷子而去。   丁府不算特别富裕,只是家中有一个生意不错的酒楼,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厨艺。在这条街上占了三进院落,看着是特别富贵,但丁府各房子嗣繁茂,又都不肯分家离开。几进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再加上伺候的下人,从上到下百多人。   人多是非就多,几房挤在一起,各有各的心思。姜胜进了巷子后,眼瞅着偏门就在不远处,低声道:“大户人家的妾室不好做……”   温云起打断他:“你说这些,难道是想让我体谅你外头的野女人?”   姜胜哑然。   “大川,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原先我是个吃苦耐劳的闷葫芦,任由你们欺负。你当然希望我一辈子不变。”温云起似笑非笑,“我若不变,你也不会这么倒霉。”   这话算是说到了姜胜的心坎上。   两人走到门口,守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妇人,此时她旁边放着个火炉,上面放着个药罐正熬煮着,手中抓着瓜子在磕,看到二人靠近,她满脸堆笑:“阿牛,又来找你妹妹了?”   温云起乐了:“你什么时候有了妹妹,我竟从来都不知道。”   姜胜又急又怒,低声道:“别乱说话!小心得罪了人。”   “我又不怕。”何府公子出现在此,若是不遮遮掩掩,丁家的家主会亲自前来迎接。   不说以后靠着何府的门路做生意,何府老爷谈事的时候多到丁家酒楼照顾生意,那都不是一笔小钱。   姜胜瞬间就明白了便宜儿子的意思,心头更堵了几分,如往常一般掏出一把铜板送上:“麻烦妹子帮我叫一下彩月。”   温云起好奇问:“这个彩月是方姨娘身边的丫鬟吧?”   他又知道了!   姜胜心头特别堵,想要瞪养子,又没那个胆子。再说,父子之间撕破脸以后,他再管不住姜大川了。   真敢大小声,回头还要被何老爷教训。   不光不敢大声,还要老实回答:“是!”   温云起若有所思:“很聪明啊!府里的人会在意方姨娘平时与什么人来往,却不会过问她身边丫鬟有哪些亲戚。”   彩月来得很快,不到一刻钟,门口就有了反应。   温云起见状,点评道:“你这银子花得值,人家对你的感情也很深,不然,不会跑这么快。”   姜胜心里发苦,内情如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会变的,还有啊,这人的年纪稍微大点,就不会如年轻时那般感情用事。方白玉每次见面都问他要银子,他一个乡下小子,哪里受得住?年轻的时候还会想方设法帮她凑,近几年……他一年也来不了几次。   导致两人感情变化的最大原因是姨娘不能私自出府,方白玉做了这么多年的妾,总共回了三次镇上。其中一次没来得及给他送信,两人私底下就见了两次面,还都来去匆匆,门口就有几个下人,即便二人能单独相处,也不敢耽误太久,卿卿我我……更是不敢。   实话说,姜胜如今回头去看,感觉年轻时的自己跟个蠢货似的。事情重来一回。他不敢保证自己还愿意将所有的银子都给她。   其实当年他也有些不舍得,是冲动之下才将银票送了出去,给出去就后悔了,只是年轻人好面子,当时不好意思开口讨回。   后来再想讨,一是张不开嘴,二来,见面的机会也实在少。   若早知道那三百两银子会把自己害到全家都不得安宁,他绝对不会那般大方。   彩月看见姜胜,没有丝毫欢喜之意,眉眼间都是厌烦,她和守门的妇人低声说了几句,这才出了大门,走到了父子俩跟前。   她戒备地看了一眼温云起:“你是谁?”   “债主!”温云起催促,“别遮遮掩掩的,你家主子和他之间的那点事我都知道。”   大户人家的主子,都会有几个心腹,彩月既然能代替方白玉出来与姜胜见面,二人之间的那点事她心里门清。闻言面色微变:“姜哥,你难道是想毁了姨娘?”   温云起不说话了,由着姜胜开口讨债 。   姜胜抹了一把脸:“我是实在没办法了。当年我只带了孩子回去,刘氏不是个大度的,对孩子很不好,如今孩子认祖归宗。人家那边找我算账,逼着我还银子……我一个乡下种地的,一年到头看天吃饭,老天爷不赏脸时,连饭都吃不饱。实在是凑不出这么多银子来还给别人,回去让你们姨娘想想办法,对方来头很大,不还上银子和解不了,我们也得罪不起人家。”   彩月知道自家主子从姜胜那里拿了一笔银子,因为在此之前,她有看见过这个男人磕磕绊绊地开口要债,只是主子没有告诉她到底欠了多少。   “行!我回去禀告。”   她如往常这男人开口要债那般随口敷衍。话说完,就要往回走。   姜胜追了一步:“那我站在这里等。”   闻言,彩月一步也挪不动了。   姨娘只能算是半个主子,在这府内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她,巴不得抓住她的把柄后将其赶出去。   主仆之间,主子日子好过,下人才能不被人欺负。   若是让人知道有个男人在外头等着姨娘……关键两人不是兄妹这种不让人怀疑的关系,甚至还不是亲戚,若是让大爷得知此事,姨娘还能得着好?   彩月顿住脚步回身:“你先回去,姨娘和你之间那么多年的感情,绝对不会赖账。但凡能还上,肯定即刻就托人把银子还给你了……姜哥,你不能站在这儿,会影响姨娘名声!”   温云起噗嗤笑出了声。   两人都望了过来,温云起笑吟吟道:“一个丫鬟口口声声喊你姜哥,她称呼方姨娘时是不是叫姐姐?”   主仆之间,再是情同姐妹。丫鬟也不可能叫主子为姐姐,更不敢以主子的妹妹自居。   所以,彩月称呼姜胜为兄长,那姜胜和方白玉之间,身份已经是不对等了。   姜胜脸色格外难看,他又不傻,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区别。正是因为方白玉的处处疏离,还有彩月每次来见他时眉眼之间的不耐烦,年少时的那种刻骨的爱恋才被一层一层的磨薄了。   彩月面色格外难看,看着面前这个衣着打扮都挺富贵的公子,质问:“你是谁?”   “我是债主啊。我娘拖孤,拿了一笔银子给姓姜的,如果他转头把那些名字给了情妹妹,养肥了方家,害我受了多年的苦。如今我讨债来了。”温云起看着彩月一层层黑下来的脸色,问,“够明白了吗?”   彩月一福身,匆匆而去。   姜胜补充:“我就在这里等,拿不到银子,我不会走。”   彩月脚下顿了顿,跑得更快了。   此时已是下午,秋冬日白天很短。天一层层的黑了下来,而偏门处始终没有动静。   姜胜冷得缩头缩脑,一直不肯离开。   温云起身上裹着披风,又让阿宽找了把躺椅,他悠闲地靠在椅子上摇啊摇。   一个富贵公子就在丁家大门外不远处停留,不进门也不走,很快就传入了丁府主子的耳朵。   丁家大爷亲自前来。   方白玉伺候的就是这位大爷。   “敢问公子在这附近停留可是有事要办?”他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温云起浑身上下,已经弯着的腰又矮了几分,“外头寒冷,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如入府坐会儿?”   温云起笑了笑:“我是无所谓,入不入府,你们问问他吧。”   姜胜看到了丁大爷对养子的客气,心里特别堵,他就是不敢和丁大爷对上,所以才在此躲躲藏藏。   “不……我们就不去了,不麻烦丁东家。”   丁大爷一转眼,看到了阿宽,顿时一脸恍悟,态度又热情了几分,伸手一引:“何公子,请!” 第101章 真公子的弟弟   何老爷对亲儿子那是掏心掏肺, 阿宽和阿良原先是他身边最信任的人。这二人从小一起长大,阿良活泼,阿宽稳重。好不容易接回了亲儿子,何老爷立刻将阿宽分到了儿子的身边。   与何老爷相熟的人中, 许多人都见过阿宽。   丁大爷也是看到了阿宽的存在后才笃定了面前年轻人的身份, 他就说嘛, 这一身穿戴至少百两起, 那就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得起的富贵公子, 他从小在酒楼里迎来送往, 却从来没在城里见过这位,原以为是外地来的富贵公子。没想到,竟是何老爷的独子。   眼看面前的公子不起身,丁大爷不恼,还更加热情:“何老爷与在下也算相熟, 公子真不必见外, 外头风大,公子先去府里坐一坐吧。”   姜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万分不愿意进去,养子如今恨他入骨,想方设法的给他添堵。万一入府后养子对着丁大爷说了实话……他绝对要倒霉。   “不不不,我们在这儿等人, 一会儿就走。”   口中说着一会儿就走, 姜胜心里却不太乐观,彩月一去不回, 方白玉这些年在府里是个什么处境,他也听其哭诉过。当然了,方白玉有可能在对他撒谎, 但一个妾室,处境再好也好不到哪儿去。   姜胜往这里一站,对方白玉就是莫大的威胁,但凡她有办法,也不会磨蹭这么久还不送银子出来。   今儿多半拿不到银子,凭着姜大川如今对他紧逼不舍的态度,很可能真的会在丁大爷面前把所有的事情戳穿。   “你等你的,让何公子进府去避会儿风。”丁大爷看出来二人之间不大和睦,加上姜胜一身布衣,浑身是土,脸上还有伤。   若是这个中年人真的得何公子看重,这一身应该早就换下来了才对。   “何公子,请吧。”   温云起起身,笑吟吟道:“盛情难却,那何某就却之不恭,麻烦丁东家了。”   丁大爷是所有人默认的少东家,但头上父亲还在,他不搭理姜胜口中东家的称呼,是知道如这种穷人的言语传不到父亲耳中。但是何公子不一样,说不定哪天就到了丁家酒楼,与父亲见上面了。   “不不不,在下还不是东家呢。”   两人一边寒暄,一边从大门进入。   姜胜咬咬牙,追了上去。   与其在这儿等得胆战心惊,还不如亲自守着姜大川,能拦就拦着,拦不住,也能死个明白。   两人到了丁府待客的大堂之内,下人很快送上了茶水和点心。丁大爷难免就要问二人在此等待的缘由,因为二人等待的那处地方距离丁家的偏门最近。   “何公子若是想找人,或者是在那处与谁接头,都可说出来。在下派人去那里等……”   姜胜忽然发现,带着姜大川来此是他做得最蠢的决定。   别说是大户人家了,就是村里的小门小户,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守在自家门口不走,无论换了谁,都会多注意几分。若是守在那里的人和自家相熟,那绝对要去打个招呼,把人请进门说话。   这不,姜大川就被人请进了府门。   普通人跑到别人家门口鬼鬼祟祟,都总要解释一下,不然,很难不被人怀疑。   温云起也是这么想,叹口气:“说来话长啊!我们是在那里等人的。”   丁大爷又不傻,两人守在丁府的偏门,那等的人肯定是在丁府之内。   “何公子想找谁?”   温云起看了一眼姜胜:“我们在那门口都等了两个多时辰,天都黑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说怎么办?”   姜胜能怎么办?他将头低下去,不敢看丁大爷的神情。   温云起并没有隐瞒,从当年姜大川的生母送孩子开始说起,提及了三百两银子。   丁大爷一开始还满脸含笑,当是听个热闹,后来脸色越来越黑,没想到这把火竟烧到了自己身上,听完过后,再观察了一下面前何公子的神情,确定他不是开玩笑,转头吩咐身边的随从:“去把方姨娘请来。”   姜胜:“……”完了完了!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方白玉得知姜胜前来,所有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好几次   让彩月偷偷去偏门处看看那二人走了没,天越来越黑,她的心越来越慌,但其实并没有多害怕,这城里是有宵禁的,到了时辰,普通百姓不得在街上逗留,否则会被抓入大牢里去,解释不清,还可能还会被入刑。   她以为到了宵禁的时辰,那姓姜的总要离开。从彩月那里得知二人已经不见了,她顿时大喜,刚才一点胃口都没,这会儿压在头上的大山一去,顿觉饥肠辘辘。   饭菜上桌,才喝一口汤,大爷身边的随从就到了。   方白玉以为是大爷有吩咐……这关在后宅的女子,能够得家中的男主子惦记,就没谁敢小瞧了去。她扬起笑脸,看到随从神情时,心头咯噔一声。   “方姨娘,大爷有请,您快些吧。”   言语挺尊重,但神情和语气毫无敬意,满满都是严肃。   方白玉心知出事了,也来不及整理,起身往外院走,到半路时,忍不住上前递上了一个元宝:“大爷找妾身何事?”   随从不接:“您去了就知道了。”   其实他也不太清楚。从何公子的言谈中,这个方姨娘在入府之后还不消停,居然收了爱慕他的男子几百两银子,当时说是借,这么多年却一直不肯还,算算时间都有快二十年了。   方白玉一步踏入大堂,姜胜下意识望了过去,二人目光相对,姜胜率先低下头去。   方白玉很快稳住了神情,缓缓上前对着丁大爷行礼,转身又看向了屋内另一位华服公子,同样行礼。   “贵客登门,妾身实在失礼……”   温云起用手撑着下巴,上下打量她:“确实挺失礼的,你拿了我的银子,花得可好?”   方白玉原还在猜测这位年轻人的身份,听到这话,瞬间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看了一眼姜胜,见其还是不敢与自己对视,心里顿时慌乱不已。   她以为自己不出门,姜胜也进不来,此事多半如以前那般就会不了了之。她真的做梦也没想到,姜胜居然还会将此事说到丁大爷面前来。   “方氏,你可还有话说?”   方白玉入丁府已经有二十多年,韶华不在,但她给丁大爷生了一个儿子,儿子今年十九岁,去年成了亲,且儿媳妇肚子里现在都有了孩子。   也正是因为有这个孩子的存在,她才能在丁大爷美人如云的后宅里占有一席之地。进门这么多年,她从来就没有被丁大爷这般质问过。   “妾身……当年的事,说来话长。”   丁大爷沉声问:“我只问你,你有没有从这个人手中拿三百两银子?”   方白玉心里特别慌,不知道该怎么答。   丁大爷却没这个耐心,此时他脑子里也在飞速运作,瞬间就联想了许多。如果何公子从小到大吃那么多的苦真的是因为自己的妾室把银票拿走了而导致,那何老爷很可能会迁怒到丁家的头上。   家里的生意受影响,父亲肯定会怪他,说不定还会考虑换底下的弟弟做少东家。   想到这里,丁大爷心里特别急,再看方白玉吞吞吐吐,瞬间怒火冲天,一巴掌拍在桌上:“我问你答,拿了就是拿了,没拿就是没拿,有这么难回答吗?”   方白玉被这么一吓,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拿……拿了……可是……”   丁大爷得了确切的回答,心里一沉,也耐心听她的可是。方氏若是能为自己开脱,便能将丁府也摘出来。   “那是姜胜自己给妾身的银子,当时他把银票送给妾身时,不止一次说过不急着花,让妾身不用还。”   方白玉扭头瞪着姜胜,“你自己说,当年你有没有讲过这话?”   “但是我后来问你讨要银子了,最早的一次是十年前,那年大川七岁,我记得很清楚,他们兄弟两人先后生病,我最小的女儿也身子虚弱……我想买一只奶羊给孩子养身子,奈何囊中羞涩。”姜胜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年少时的爱慕磨光了,但两人到底是相识多年,此时看她把所有的错处都推在自己身上,他心里的那点儿歉疚瞬间烟消云散,“这些年我不止一次问你讨要银子,但是你一文都没有还过,是也不是?”   方白玉张了张口。   当年他给银子的时候说了不用还,所以她才放心把银子都交给了娘家人花销,后来他再问她讨要,她手头即便有个一二百两的私房,那也要给自己和儿子留着……丁府是富贵,但住在里面,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   想要使唤得动下人,想要消息灵通,必须得拿银子开路。   有些话不能当着丁大爷的面说,当年姜胜是因为爱慕她才心甘情愿将银子送到她的手里,而他也是知道姜胜的感情才敢接了银票……这些感情若是让丁大爷知道,她哪里好得了?   怕是即刻就要倒大霉!   温云起将几人的神情看在眼中,忽然轻笑一声:“丁东家,咱们都是男人,你得在什么样的情形下才会把一笔自己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银子交到一个女人手中,并且在时隔十年之后才开始向其讨要?”   姜胜面色瞬间惨白。   丁大爷顺着这话想了一下,那必须得是自己深爱至极的女子,说难听点,这样大的一笔银子,送给自己的亲娘都不一定舍得。   他看向姜胜的眼神瞬间就不对了。   姜胜:“……” 第102章 真公子的弟弟   因为何家公子是丁府的座上宾, 姜胜又是和温云起一起进的门,所以他这会儿是坐着的,同样有茶水点心。   当姜胜感觉到丁大爷看过来的目光,只觉得头皮发麻, 若不是坐着的, 他可能站都站不住。   饶是坐着, 他也感觉浑身发软, 整个人要往凳子底下滑。   温云起用手撑着下巴, 满眼都是看好戏的神情。   丁大爷心里格外烦躁, 最近他日子过得不错,这突然就天降大祸,做梦也没想到后院的女人居然还能闯出这么大的祸端来。   “你为何要给她那么多的银子?她是怎么哄骗你的?”   冷静下来的丁大爷估摸了一下农家汉子手中的三百两银子在自己手中该有多少……应该得上几万两。想让他把这笔银子送出去,做梦!   给谁都不行啊!尤其还是给外人,再爱也不行!   除非是给自己的儿孙还差不多。   想到此, 丁大爷心中一凛, 扬声吩咐:“去将福生叫过来!”   他想给儿子滴血认亲。   但随即又想到,这也算是家丑……不能让外人知道。   哪怕面前的何公子已经猜到了内情,也不能把真相大剌剌摆出来让人笑话自己。   丁大爷揉了揉眉心:“二位稍等,我还有事,去去就来。”   他还真的去去就来,回了自己的院子, 取了四百两银票, 拿着银票回待客的大堂时,心里更是受到了触动, 他私房也才八百两而已,从来都是自己收着,没让妻子知道藏银子的地儿……别说是把自己的私产全部送人, 即便是与人分享他都做不到。   他自认为已经足够尊重妻子,结果姜胜捏着自己一辈子也赚不着的钱财说送就送。   还是他输了。   姜胜这分明就是情圣啊。   回到大堂之中,丁大爷双手奉上银票:“这是四百两,多出来的那些就当是利钱。还请二位……帮忙保密。”   温云起含笑起身:“我不是那多嘴的人。既然事情已了,何某先走一步。”   姜胜有些失神,温云起都快出门了,他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起身,急忙追出了门。   若是不与养子一起走,多半就要走不成了。   两人还没出院子,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还有丁大爷的怒喝:“贱妇!”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两人刚出门,丁大爷就忍不住动手,可见他有多怒。   姜胜不放心地回头看着大堂。   温云起笑吟吟提议:“你可以回去护着那位方姨娘。”   姜胜吓一跳,脚下更快了几分。   他如今是自身难保,哪里还护得了别人?   这会儿天色已晚,马车出不了城了,温云起就近找了个客栈住,至于姜胜住哪儿……父子之间以反目成仇,温云起才不管他的死活。   姜胜手头的铜板都用来收买偏门处守门的妇人了,再也拿不出房费。他也没到处折腾,就在来的马车上将就了一晚。   翌日早上,两架马车往回走。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姜家院子之外。昨夜姜刘两家的人就在院子里蜷缩了一宿,何老爷住的是马车。   “爹,银子拿到了,我们走吧。”   何老爷满脸意外,那个方姨娘如果真的想还债,也不会等这么多年。   不想还债,但是儿子又拿到了银子,明显就是被威逼。   一双情人反目成仇,挺好!   实话说,何老爷对那位方姨娘没有什么好感。当年姜胜是个乡下小子,只看这个院子的年纪都不止二十年了。   也就是说,住着破小院的姜胜当年有三百两银子却不顾自身和父母妻子的死活,悄悄将银票送给了方姨娘……他敢送,那女人竟然也敢收。   而且,何老爷很怀疑姓方的知道银子的来处,知道了还收,这是故意让姜胜虐待他儿子!   何老爷看着垂头丧气的姜胜,道:“我问你,当年那个姓方的知不知道这银子是用来养我儿子的花销?”   姜胜对方白玉的感情消散了大半,也不再帮其隐瞒,轻轻点了点头。   何老爷冷笑一声:“以小见大,就这种罔顾他人死活的毒妇,你居然还愿意倾其所有来讨她欢心,被辜负也在情理之中。”   温云起乐了:“父亲,这次您可猜错了,那位方姨娘多半要被休   回家中,到时可能会来找姓姜的接盘……不,这叫再续前缘。”   他看向瑟瑟发抖的姜胜,“恭喜啊,多年夙愿得偿,终得一家团聚,可见老天有眼。”   姜胜一想到方白玉给自己生了孩子当做丁家公子养大的事情会暴露,心里就真的特别害怕。   他会被丁大爷报复吗?   此处不能留了,必须得逃,尽快逃,逃得远远的。   “大川,我只拿了你两三百两银子,而你得了四百两,是不是该将多余的还我?”   温云起扬眉:“是有这回事,你确定要那一百两点利钱?”   原本该养尊处优长大的姜大川被夫妻俩当个长工似的使唤多年,收点利钱,夫妻俩也能少遭点罪。姜胜想把这银子拿回去,温云起自然是愿意的。   他递出了百两银票,又将先前拿到的所有地契也还了。   姜胜伸手接过,欣喜若狂。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往哪边跑……往京城,是越跑越繁华。但真正想要躲灾,还是得往偏僻的地方去。   温云起知道姜胜想要逃,眼看他拿了银票,挥手道:“把他们父子俩给我打一顿。尤其是姜胜,腿打断!”   话音落下,在姜胜惊愕的神情之中,何老爷放下帘子,语气轻飘飘道:“走吧,这么血腥,别让公子看见。”   两架马车飞速离去,护卫们将姜胜和姜富海围在中间拳打脚踢。等他们离去,父子俩被蹂躏得奄奄一息,尤其是姜胜的一双腿,不自然地朝两边外翻着。   何老爷是笃定了姜胜不敢把事情闹大才当面下这么重的手。   而姜胜也是真的不敢告状,面对周氏和刘氏的义愤填膺,他只让二人去请个大夫来。   “快些,请擅长接骨的大夫。”他腿上疼痛,痛到眼前发黑,一闭眼都能晕厥过去,“记得找几架马车,等大夫包扎完,我们即刻就启程。”   众人面面相觑,刘胜从来就没想过要背井离乡,问:“去哪儿?”   “去哪里都可,离此地越远越好。”姜胜看见众人不慌不忙,急得咬牙切齿,“快!”   刘胜皱了皱眉:“何老爷已经把你打了一顿,银票又已收回,想来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为何要走?人离乡贱,你手头捏着的银子也不算多,我们这么多人呢,怕是走不到百里,银子就要花完了。”   自从当年的事情被揭开,刘胜与何家父子几次见面,从来就没有被为难过。在他看来,何大川应该不会为难自家。   既然不会被为难,那跑什么?   吃饱了撑的吗?   “要走你走,我不走。”刘胜拉了亲儿子起身,“我们回家吧,何老爷是讲理之人,论起来,我们父子也是苦主,他不会迁怒我们。”   姜胜手头的银子确实不多,不光要做盘缠,还要给父子俩治伤,当即也没挽留,拉了刘水丰:“你跟我走。”   刘水丰长到这么大,一直以为自己是刘家的孩子,最近才知道自己的亲爹另有其人,但他没有得亲爹半分好处,之前拿到的小船也被收回,只剩下手头的几亩地……人都喜欢安稳的日子,他不想折腾,死命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又没有针对过川表哥,他应该不会针对我。”   话是这么说,他却特别眼馋父亲得到的百两银子,“川表哥让人把你打成这样,想来已经消气了,我觉得姑父也不用逃。那银子能不能……”   家里的田地都让他们兄弟几人分了,这银票也该拿出来分才对。   姜胜心头一梗,抬眼看向刘水丰,见他不是开玩笑,而是一脸期待,一瞬间只觉得喉咙腥甜,不过轻轻咳嗽了一声,竟然喷出了一口血来。   然后,他再扛不住,仰头晕了过去。   *   方白玉在待客的大堂里看到姜胜,就知道自己要倒霉。果不其然,瞒了多年的事情一夕揭开,丁大爷即刻找来了大夫准备滴血认亲。   饶是方白玉极力阻止,却还是没能拦得住。   她心里存着侥幸之意,那血到了水中都要散开,应该能和丁大爷的血相融。   但是丁大爷做了这么多年的少东家,为人谨慎,并没有上来就戳出自己的血去试,而是让人去取了二十来个下人的血分别试,也取了亲生父子或母子的血。   验了几十次,若不是亲生,没有血缘。两滴血到了大夫准备好的水中就融不了,但若是亲生,血会很快相融,不分彼此。   方白玉越看心越凉,努力回想当年……事情过了那么多年,她以为自己忘了,其实没有忘。   当年家中有意送她为妾,先让姜胜成亲,她是带着孩子入的府。   丁福生万万没想到自己做了二十年的丁家公子,转头竟然变成了野种。   他不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身世,眼看父亲让自己滴血,心中满是愤慨之意。   两滴血相继落入水中,丁大爷眼也不眨的盯着,良久,他端起碗狠狠往地上一砸。   今日待客的大堂之中发生的事,只有少部分几个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下人知道,那些被取血的下人,只知道是有大夫取血给主子用药,并不知道是用以滴血认亲。   下人们不知,但府里发生的事很难瞒得过家主。   丁家主得到消息赶来,进门看到愤怒的儿子,道:“冷静点。”   丁大爷只觉得特别丢脸,噗通跪在了父亲面前:“爹,儿子要赶走方氏!”   任何人都不允许自家血脉混淆,尤其丁家并不缺子嗣,丁家主深深看了一眼往日还算出色的孙子,摆摆手道:“把他们丢出去。”   丁福生接受不了这个结果,跪在祖父面前:“孙儿……孙儿是无辜的,孙儿不知情啊,还有孔氏,她嫁的是丁府的公子,如今……”   “你说得对。”丁家主心里特别厌烦,他从下人那里已经得知了方氏与何府的恩怨,本以为这个乡下来的女人最老实,最翻不起风浪。结果,闷声不吭地给府里闯了这么大的祸。   “来人,去请孔老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此事是我们对不住孔家,回头要好好道歉。至于孔氏腹中孩子……无论留不留,全由孔府做主,丁家绝无二话。”   孔氏捧着肚子,看向自家男人。   丁福生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还以为自己是丁家血脉,往日对于嫡出的两个兄长面上尊重,心里很是不服气。觉得他就是出生在妾室的肚子里,要不然,这丁家主之位,他也有很大的机会。   如今才知,他过往二十年的富贵日子都是偷来的。   在他不知自己身世时,他对妻子孔氏并没有多好……最近孔氏有了身孕,夫妻两人分房睡,短短半年里,他有了七八个通房丫鬟。   孔氏特别伤心,他知道了,但是没去安慰。甚至还为了陪丫鬟推掉了妻子的邀约。   丁福生与妻子目光相对,心里特别后悔,连滚带爬就要上前求妻子的原谅。   即便不再是丁家血脉,他好歹也是孔家的女婿。虽说孔氏只是庶女,孔家也只是普通商户,但只要能稳住妻子,总好过去做农家汉子的儿子。   他朝着妻子扑了过去。   孔氏扶着肚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夫妻二人以后何去何从,孔氏自己说了不算,得由家里的长辈做主。   她看着痛哭流涕的丁福生,心中一片冷漠,正如丁福生做了庶子嫉妒嫡出一般,孔氏对于自己只能嫁给一个庶子也早有不满,之前嫁人后认了命,想要好好与夫君过日子,但是丁福生不珍惜她的感情。   如今两人有了分开的可能,孔氏心中没有半分不舍,甚至还很期待:“如果让我选,我不会做你妻子。”   丁福生听到这话,心中更凉。   孔家的长辈来得很快,得知丁福生的身世,听说了丁家主不打算再认这个孙子时,立即决定了带女儿回家。   至于孩子……找个高明的大夫配落胎药。   孔家结亲,那都是往上结交,即便下嫁,也不可能低到与农家汉子结亲家。   就在当晚,孔氏带着嫁妆跟长辈回了娘家。   而方白玉   母子被撵出了丁府,什么都没能带,只有穿在身上的一套衣物。   母子俩无处可去,方白玉疲惫不堪,心里乱糟糟的,也没心思跟儿子说话,去了附近的客栈,用耳坠换了两间房,倒头就睡。   她不是没有看到儿子欲言又止的神情,却还是关上了门。   *   何家父子二人从乡下回到府中,正准备坐下来用膳,然后洗漱歇下,何夫人就到了,一进门就不满道:“老爷,你再怎么讨厌一个人,也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把人打伤,这是要落人把柄,万一有人以此对付您……”   何老爷对于妻子的所作所为一向都挺宽容,他不是不知道妻子暗地里盯自己的行踪,夫妻一体,往日他觉得妻子这是在关心他。   可今日坐下气都还没喘匀,妻子的质问就到了,何老爷瞬间心情很差。   再怎么生气,何老爷也没有失了理智,人前教子,人后教妻,当着孩子的面与妻子争吵,这是下妻子的颜面。   他深呼吸一口气,道:“大川,你先回去歇着。”   温云起起身,还没挪步,何夫人已经开训:“大川,你再是从乡下回来,不懂得大户人家那些不成文的规矩,也总该知道伤人犯法吧?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人的腿打断,回头人家告上公堂,说不定会有牢狱之灾……你当时为何不忍一忍?”   “为何要忍?”温云起一脸不解。   何夫人觉得这个年轻人在装傻,但还是把话说得更加直白:“你把人打伤,会影响了何府名声,你得了家里的供养,也没要你做什么,只是放下恩怨而已。”   “按理,身为晚辈不该指责长辈的过程。但这次确实是夫人错了,我让人打断姜胜的腿,那不是为我自己出气,而是想让父亲消气。这人年纪大了,火气积郁不散,会伤及五脏六腑,严重还会影响寿数。”温云起直言,“夫人没有生养过,没有怜子爱子之心,不能理解父亲的怒火也是有的。但想来,父亲是一家之主,做事心中有数,当时父亲都没有阻止儿子,默许了护卫动手。难道夫人觉得,父亲所作所为还要按您的吩咐办事?”   他嗤笑一声,“这是把自己男人当三岁孩子训了吧。”   这话很难听。   别说是何夫人了,就是何老爷都脸色都不太好看。   温云起话说完,也不管二人是个什么神情,拂袖就走。   何夫人又气了一场,跺脚道:“老爷,你看看他,眼里根本没有长辈,这是个什么态度?”   何老爷虽觉得儿子无理,但却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   “孩子在外头长大,从小没有学过见面行礼,一时忘了也正常。你何必这般生气?”   “她不尊重长辈,这还不是大事?”何夫人愤然,“那妾身得走在老爷前头,若不然,老爷走后没有人弹压着他,妾身想要安享晚年,只能去做白日梦。”   何老爷不爱听这些,皱眉道:“少杞人忧天,孩子刚回来,规矩不太好而已,等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懂了。还有啊,大川也不是那不知好歹的白眼狼,你用真心对他,他自然就会真心孝敬你。夫人,不是我指责你,每次你看见这些孩子都像见仇人似的,从来不看他们身上的优点,只往缺点上瞧。这世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你要是一直这么挑剔……”   他此时心头格外烦躁,加上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枕边人,不需要太过谨慎,说话便有些冲动,脱口道:“你挑剔别人,别人也挑剔你,以后被儿子嫌弃了也正常。”   这一句戳到了何夫人的肺管子,她又急又怒:“妾身没生儿子,活该老来无依……老爷,妾身当年也有过孩子的。”   说到这里,她满脸是泪,又怨又恨,哭喊着道:“那是龙凤胎啊,只是没生下来而已。这么多年过去也只有妾身还记得他们,每年他们的祭日妾身都会让人祭拜,你呢?你还记不记得?”   何老爷当然还记得那一双孩子,他子嗣稀少,当年的龙凤胎若是落地,夫人也不会这般偏激到想要掌控所有的儿子,便也不会想方设法换掉儿子,害他养了多年的野孩子。   辛辛苦苦教养一场,孩子竟是别人的。何老爷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心口发堵。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两个孩子的长明灯我每年都有让人去续香火费。我也很心疼孩子,夫人,人要往前看,道长都说了,活着的人老是惦记着他们,对他们不好。”   “那你就能心安理得的放下他们吗?”何夫人只恨自己没有亲生的孩子,以至于她在同龄的小姐妹里一直抬不起头。   “大川不过是一个舞姬之子,若是生在别家,只配给嫡子做下人,你却把他捧得高高的,纵容他对嫡母大呼小叫……”   何老爷就觉得妻子越说越不像话,皱起了眉来:“那你想怎样?我就这一个儿子,想换也换不了,但何府夫人之位可以换人,你若是实在忍不了他,干脆回家去吧。”   何夫人惊呆了。   “你这话是何意?你要与我分开?”   何老爷揉了揉眉心:“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把那孩子压得跟个鹌鹑似的,整日把人关在府中不许他出门?夫人,我是养儿子,不是养猫狗!男儿家本就该有点血性,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哪里不对?受了委屈还忍着的人,不配做我何府的孩子!”   其实何夫人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她就是看便宜儿子不顺眼。凭什么她的儿女落地就没了,一个下九流的舞姬生下来的孩子落到了农家却还能平安长大?   “老爷,我的心里好难受啊。”   何老爷满心无奈:“两个孩子没能养活,那是缘分不够,你也查过了,没有人害他们。你想抱养孩子,我也没拦着,你到底还要怎样?我是人,不是神仙,没有本事把已经死去的人变活过来!你到底明不明白?”   他这些话车轱辘般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妻子还是这副模样,完全说不通。心里越来越烦,他粗暴地问:“你想不想回周府?”   何夫人:“……” 第103章 真公子的弟弟   何夫人自然是不想回娘家的。   之前她害何老爷养了周家的孩子多年之事暴露, 周府私   底下补偿了许多,才让何老爷选择了原谅。   “我是想教孩子,本也是好意……”   何老爷懒得戳穿她,随便用了一点饭菜, 借口自己很累, 去了书房歇息。   周景山那边换了个大夫, 总算是配上了对症的药, 但除了大夫在时他喝的那一碗药退了热, 之后喝的药, 完全没有作用,后来他越来越昏沉,受伤的地方还腐烂发臭。   再这么下去,命都要没了,周景山只好再次求助何景书。   温云起敢不听何夫人的话, 何景书却丝毫不敢忤逆, 他再次求上了门。   “你不是说帮最后一次吗?”温云起上下打量他,“话说,你当年怎么会想起来爱慕自己哥哥的?”   何景书从记事起知道自己是抱养,但是周景山是公认的何府唯一的公子,他低下头:“我以为那是表哥。表哥表妹都能成亲,我……”   温云起面色一言难尽:“但你们两个都是男人, 你不敢忤逆长辈, 可你又敢与何府唯一的公子在一起,谁给你的胆子?”   何景书小声道:“情不自禁, 景山哥对我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你就说帮不帮吧?”   “不帮!”温云起语气坚决。   见状,何景书又急了:“你要是不帮我, 他就要死了,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   “首先你要弄清楚,我跟他之间是有仇的,他死了正好,省得我动手。”温云起敲了敲桌子,“其次,他是在自己家,住一起的都是他的家人。人家的亲人都不管他的死活,你一个外人操什么心?”   何景书哑口无言。   “行吧,我不是没有努力过。”   温云起听了这话觉得不对,冷笑道:“合着是我见死不救?”   何景书全心都在情郎身上,闻言反问:“难道不是?”   温云起气笑了,伸手一指何府大门:“若你这会带着伺候你的人闯出去,就像你上次为了救他闯入我书房一般,下人们敢拼命拦吗?自己不想跑一趟,还怪我身上,真想救人,你肯定有办法的,是你自己不想救他,少给我扣见死不救的帽子。这天底下那么多的苦命人,随时随地都有人离世,我哪里帮得过来?”   他一挥手,“阿宽,把他丢出去。原以为是个真性情的人,结果是个无情无义的,帮你百回,只一次没帮上,就变成了十恶不赦……滚滚滚,我不想与你这种人往来。反正你也不是我亲弟弟,以后不要来找我,不管府内府外,咱们都只当对方是陌生人吧,再敢舔着脸凑上来,我抽你。”   阿宽立即进门,伸手一引。   何景书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气上头了反驳一两句,就惹得便宜哥哥这般生气,他想要求情,说几句软话缓和一下关系。但阿宽根本就不给他机会,眼看他不走,还伸手去拉人。   身为下人,一般是不能触碰主子的。   但是阿宽不一样,他是何家主身边的心腹,这府里就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   敢教训阿宽,那是不给家主面子。   何景书被丢出院子之外,气得直跺脚,最后还是选择强闯出府。   周景山趴在床上,整个人都臭了,大夫看到那样的伤,眉头紧皱:“这需要把腐肉刮下来。”   实话说,不是每个大夫都敢动刀。   何景书从小就是养尊处优的大家公子,没有见过恶心的东西,站在这屋子里都是一种煎熬,他用帕子捂着口鼻站在屏风之外,感觉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被熏臭了。   “麻烦大夫了,只要能治好他,银子不是问题。”   周景山也没想到自己的伤势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他伤的是腰背,一直不敢回头去看,而且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在昏睡之中,这两日闻着味道不对,才察觉到自己的肉在腐烂。   他特别后悔回到周家。   这一家子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原先在何府时,他最讨厌的人是名义上的母亲。如今才发现,何夫人对他已经足够好,至少没有私底下害过他。   越讨厌周家,他心里就越恨顶替了自己的何大川。   明明他是何府唯一的公子,即便一辈子什么也不干,家中攒的金山银山他都花不完。如今……什么都要争,还没开始争呢,已经被人害成了这样。   大夫在屋中熏着药草,前前后后花费了一个时辰,忙到满头大汗,这才将那些该割的腐肉割完。   刀割在腐肉上,周景山感觉不到痛,但是大夫也是人,下刀难免偏颇,更何况割尽腐肉时,刀子本身也要落在好肉上……痛得周景山死去活来。整个院子里都满是他的惨叫声。   真的,比生孩子的女人叫得还要惨。   何景书不敢看,也受不了那个味儿,在屋子里干呕了好几下后,便放过了自己,挪到了院子里去坐着。听着屋子里的惨叫声,突然就开始后悔自己来这一趟。   养母下令让他禁足,是他自己执意跑了出来,一路上没怎么被拦,他出门时心里还庆幸……到了此刻就只恨那些下人胆子小,没有拼了命的拦他。   万一养母因为他这一次跑出来动了真怒,把他送回了周家……到时他怎么办?   从小周景山就比他聪明,比他会做人。兄弟俩与人来往,别人都更愿意和周景山交心,这么能干的周景山到了周家还没几天就被人害得命都要没了。若是他住在这府里,只会死得更快。而且,他没有几个交心的友人,想找人帮忙都找不到。   想到此,何景书坐不住了,掏出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身边下人:“拿这个给大夫,让他每天按时来给……周公子治伤。”   紧接着又扬声道:“表哥,我出来太久,再耽误下去,母亲又要生气。我先走一步,得空再来看你。”   说完,也不管周景山搭不答应,带着随从飞快开溜。   刚走到园子里,就被周家主身边的下人拦住:“何公子,主子留您在此用晚膳。”   周家人并不知道何景书是偷跑出来的。   看着面前恭恭敬敬的下人,何景书心里更害怕了。这是周家主身边的得力之人,此时在他面前很是随和,但随从之前对待还是何家子的周景山时更加客气。   如今呢,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周景山躺在那处,跟一团烂肉似的,府中上下没有一个人关心他的死活。   关键是他和周景山的身份是一样的,如今还是何家公子,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了周家子了。   不!   他不能回来!   “今日有要紧事,就不多留了。”   何景书提着一颗心,飞快跑了。   何夫人知道养子跑出去,心中也很是愤怒。派了人在门口守着,等着何景书一回来,就把人带到跟前教训。   今日的何景书特别乖巧,没有试图逃脱养母的责备,跟着下人进了主院,也不等养母训斥,乖乖跪在了地上。   何夫人看到养子如此乖巧,并未得意,反而觉得理所应当。她也不傻,稍微一想,就猜到了养子都想法,皮笑肉不笑地道:“回周府去了?”   何景书也不敢说自己是知道周景山危在旦夕才大着胆子去周府救人,早在两人在一起的事情被长辈得知后,双亲就已经严令二人不许在私底下往来,他被禁足,也是因为私底下与周景山相见才导致。   但他又不想编其他的谎言欺骗养母,当下只点点头。   何夫人冷笑一声:“你这是故意装乖还是被吓着了不得不乖?”   何景书不敢吭声,头更低了几分。   “看到周景山的下场了对吗?”何夫人不紧不慢地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闻言,何景书心中一惊,猛然抬头,刚好对上了养母仿若看穿一切的眼神。   “母亲,儿子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不听您的话,还请母亲饶过儿子这一次。”   他话说得诚心诚意,何夫人再次冷笑:“本夫人没那么好的耐心,只愿意养听话的儿子,既然你非要一意孤行,认为周景山是个好的,那你收拾行李,跟他做一家人去吧。日后你们俩要不要断绝关系,本夫人都不会再过问。”   话里话外都是不再管养子的意思。   何景书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猛磕头。   “母亲,您别不要儿子,儿子以前大错特错,如今已然醒悟,还请母亲再给儿子一个机会,求您了。”   每说一句话,他就磕一个头,磕头用了很大的力气,砸得砰砰响,几下就磕到额头红肿。   何夫人认为自己有必要留一个听话的儿子在身边,看何景书似乎真的知错,她轻哼一声:“来人,请家法。”   闻言,何景书怕归怕,心里却着实松了一口气。养母还愿意教训他,那就是没想赶他走。   这一回,何景书没有再求饶,老老实实挨了二十板子。   何夫人没有把人打死的想法,只是想给养子一个教训。因此,何景书挨完了板子,伤势却没有多重,甚至还能靠着下人的搀扶起身走动。   他在起身之前,对着何夫人真心实意地磕了一个头。   若不是他被何夫人接到了何府,怕是早就已经变成了一抹冤魂。   何夫人见状,嗤笑一声:“再有下次,本夫人一定会把你打到半死丢回周府,说到做到!”   “儿子再也不敢了,没有下一次。”何景书一瘸一拐离开。   *   方白玉带着儿子在城里住了一宿,两人心里都有事,压根睡不着,快天亮了才眯了一会儿,翌日都起迟了,用了膳食才往回走。近乡情切,方白玉一路走一路找借口,母子俩的马车一路上走走停停,赶在中午过半,才回到了镇上。   她入丁府这么多年,回娘家总共也没超过五次,以前做梦都想要和家人团聚。现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双亲说自己被丁府赶出来的事。   马车入了镇子,方白玉心里还在想着措辞,李子家的房屋还有一段距离,忽然看到那边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不少人,隐约还有争执训斥声。   方白玉顿生不好的预感,来不及想其他,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马车越走越近,确定是自家门口有人闹事,并且她还在门口看到了几个熟人……那是丁府的几位管事。   看清楚这些,方白玉险些晕厥过去。   “那我们管不着,我们只是下人,按主子的吩咐办事。今日来这里,就是让你们筹七百两银子还给主子,主子说了,若是还不上,就拿你们的房屋和田地来抵。抵了还不够,那就把你们家中所有的人都拉去卖掉。”   方家众人都一脸震惊。   几位管事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还进了方家,一副非要拿到银子才愿回去复命的架势。   因为这附近的人大多是走水路,镇上的马车不多,方家母子马车到了地方,立刻就被旁边的人看在了眼里。   方母顺着众人视线,看到了马车上的女儿……那可是七百两银子啊,砸锅卖铁都还不上。也顾不得有外人在,顿时扑了过去。   “白玉,他们说你偷人。你是不是被人冤枉了?刚好你回来了,咱们去城里告状吧,无论如何也要让大人还你一个清白,咱不能被人污蔑了去。”   方父也是这个意思。   方白玉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全都已经成亲,哥哥甚至还做了祖父母。全都拖家带口的,真要是得凑出七百两银子,怕是这一家子老老少少都要被丁家给卖掉。   因此,所有的人都想要知道方白玉到底是被谁给冤枉了。   “白玉,你说话呀!”方家老大催促。   方白玉看了一眼围观众人:“进去说吧。”   方家并非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之所以一直在门口纠缠,是因为丁府这几位管事来势汹汹,说话很不客气。话里话外都讲明了要凑够七百两银子才肯回去复命。   这叫什么?   这和那些上门追债的混混有何区别?   若是让这群人进了门,家里哪儿还有安宁日子过?   丁家管是要闯进去,方家人又死活不愿意,就差没打起来了。   看方白玉底气不足,又口口声声要进去说,方家人的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到了方家大堂之内,所有的人都在,方父想让家中孩子下去,奈何几个媳妇都不愿离开。   若是方家真的大祸临头,她们得赶紧想出退路来。   方白玉在自家人面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原原本本全都说了。   方父等不及听完,对着女儿狠狠就是一巴掌甩了过去,只把人打得摔倒在地,却还不解气。   “你糊涂啊!我们拼了命的给你搭了一条通天路,你不好好享福就算了,居然还要把全家拖入泥潭。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样一个蠢货?”   方白玉摔倒在地后,并未立即起身,一只手捂着脸,眼泪汪汪道:“我要是不给那姜胜甜头,他怎么可能给我那么多的银票?”   “放屁!”方父并没有被女儿给误导,破口大骂,“你当老子老糊涂了是吧?你入府是何时,姜胜给你银子是在那之后,你以为老子不识数?”   方白玉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若问后不后悔,她确实有后悔过。   年少时一腔情爱,只想与情郎相守,家里人都定下了婚事,她还愿意把清白之身交给姜胜……其实那之后她就后悔了,发现有孩子时,她还挺庆幸。后来生下孩子,她一日比一日更怕,就怕孩子的身世暴露,她和方家都要倒霉。   “女儿错了!爹打我吧……”   方父身子晃晃悠悠坐下,就算把女儿打死,也不能解了目前的困境啊。   丁府那边说方家骗婚,还说方家试图混淆丁家血脉,开口讨要的七百两银子里,包含了丁大爷给何大川的四百两,剩下的三百两,是方家骗婚给的赔偿。   “七百两银子,卖了我们也还不起呀。”   在方白玉没有进城为妾之前,方家是镇上的富户,所有的家财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多两。   方家如今的富裕,都是方白玉入府后送回来的三百两银子修建了房子买了地,还有这两年靠着丁府赚了些。   如今家中所有的房子和地卖掉,大概能凑出五百多两,因为卖得急,肯定要被压价。能拿到五百两银子,都算是买家厚道。   “白玉,你说怎么办吧?”方父满脸疲惫,“总不能让你的兄弟真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吧?”   方白玉若有办法,也不会在这儿哭了。   她能感觉得到兄嫂们落在自己身上责备的目光,压根不敢抬头与他们对视。   “我……我……试试……”   方大哥立即道:“不是试,是必须要想到办法,你在城里这么多年难道是白混的?就不认识几个手帕交吗?不管是找人帮你说情也好,还是借银子给你也罢。这是你们家里惹的大麻烦,必须要处理好,否则,咱们兄妹之情断绝。我没有你这么能惹祸的妹妹。”   方白玉:“……”   她恍恍惚惚出门,跌跌撞撞朝着姜胜所在的荷花村而去。   丁福生不愿意与方家人相处,大家又不熟,往日这些人都捧着他,今儿看他的眼神特别不对劲,想了想,他随着母亲出了门。   母子俩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聊,丁福生追到母亲身后,瞅着路上的行人不多了,这才出声问:“娘,你要去找谁?是不是找那个姓姜的?”   丁福生都快二十岁了,从来没有与亲爹相处过,他对于见亲爹却没有半分的期待,只有厌恶。   “您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要与一个乡下小子……爹到底哪里不好?长相也不差啊!”他是真的想不通,脑子里乱糟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因为对亲爹的厌恶,话里话外满满都是贬低之意。   “乡下人的手那么脏,你就不嫌粗糙吗?”   方白玉脚下一顿,怒斥:“闭嘴!”   丁福生撇撇嘴,见母亲脸色实在差,才不情不愿地别开脸看路旁风景。   姜家院子又小又破,丁福生真心觉得,这地儿比丁府的马房还破,居然还是泥地,坑坑洼洼的。   “人呢?有没有人在?”   前一句是问亲娘,后一句是对着院子嚷。   “谁?”刘氏从屋中探出头,看见母子二人,先是满脸戒备,以为又是哪个讨债的,目光反复在母子俩身上扫过几遍后,脸色瞬间变了,大声质问:“你的方白玉?”   她扑到门口,一把揪住方白玉的头发狠狠一扯。   方白玉这些年在丁府养尊处优,哪受得了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扯摔到了地上。   刘氏一想到自家落到如今地步都是因为方白玉拿走了三百两银子而起,就越想越气:“贱妇,还有你,你这个野种怎么好意思出门的?我要是你,脸皮揭下来放荷包里,一辈子都再也不见人……”   姜胜听到外头的动静,自己又出不了门,只得大声喊叫:“不要打了,我有话说。刘氏,你要死啊,是不是想死?”   刘氏到底还存了几分理智,没再动手,拖着方白玉到了姜胜屋子里。   姜胜躺在床上养腿,他想要带着儿子逃,奈何腿脚不便,旁人又不愿意帮忙。他被迫留在了家中,这会儿得知方白玉前来,就想知道丁家那边对于二人苟且生子的处置。   若是就此放过,那自然是大好事,若丁府还要追究……那就只能逃了。   一双情人一躺一站,互相对视,方白玉眼泪唰就下来了。   “姜哥,丁府让我还七百两,你想想办法啊……” 第104章 真公子的弟弟   七百两?   姜胜听到   这话, 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这么大的一笔钱财,就是把他杀了,他也拿不出来啊!   但如今他手头就是何大川还回来的一百两银票。之前为了治腿, 已经花掉了五六两。   随即, 姜胜忽然想起当年他给的的三百两银子几乎被方家人花了, 背靠着丁府, 方家应该不至于将银子越花越少。镇上的人私底下议论方家, 都说他们家有千两以上的家财。   “你爹娘他们拿不出来吗?当年你可是对他们掏心掏肺, 如今你落难了,他们也该倾尽家财救你才对。”   方白玉苦笑着摇头:“哪怕是把我们家的房子和田地全部卖掉,也凑不足七百两!”   姜胜半信半疑:“我这儿也有一些银子,你还欠多少?”   方白玉心中一动:“大概欠四百两。”   有了四百两,方家只需拿出三百两银子就可, 虽然家财缩水大半……就当是她没有去过丁府, 没有从姜胜手中拿到那三百两银子。   姜胜一听这个数,反而不紧张了。   “那我帮不上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不要逃?”   方白玉愕然。   她昨晚才被赶出丁府,今儿才回到娘家。这会儿只想着想方设法凑足了银子让丁府消气,没想过要逃。   方家上下连同他们母子一起,加起来有近二十人, 有老有少, 这怎么逃?能逃去哪里?更何况 ,丁府的管事还在方家等着, 管事们又不瞎,方家想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悄悄把房子和田地处理掉离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逃不掉的。”   “你都没试, 怎么知道逃不掉?”姜胜说出这话时,语气激动,“我看你是被丁家的人管太久,生出了奴骨,压根没想过反抗。”   这话很不好听,方白玉的脸色苍白下来:“你这话是何意?”   “当年我就说过,高嫁的日子不好过。看看你现在,整个人暮气沉沉,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一点都没有了年轻时的朝气。”姜胜嗤笑一声,“你对着丁家人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心思,心里是把他们当成了高高在上的主子,习惯了讨好他们……”   方白玉也不是生来就是奴婢,她入丁府为妾这些年,不少人在背后指责方家和她为了银子不要脸不知廉耻。   在她看来,姜胜说这些话,和那些背地里议论方家的人差不多。   别人是私底下说,而姜胜更过分,直接说到了她面前,方白玉怒极:“姜胜,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别人不知,你该知道我当年的处境,去丁府并非我所愿,家中长辈给我定下的亲事,我有什么办法?你不奴颜婢膝谄媚献上,当年倒是救下我啊!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你也算是个男人?我呸!”   她怒极之下,开始口不择言。   姜胜没少回想当年,一开始是后悔自责愧疚,后悔没有胆大一些带着心上人私奔,自责护不住心上人,让她委曲求全地在别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愧疚于招惹了心上人,害她带着孩子在丁府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后来,他有了其他的儿女,日子拮据,想法就变了。   后悔还是后悔的,只是悔于自己当年一时冲动之下将那么大的一笔银子全部送给了方白玉。当年就不该全送,哪怕留下一半,或者只留三成,也不至于让自己和孩子们吃苦受罪。   “知道你看不上我,所以你去与人为妾!”姜胜对方白玉的感情早已不如当年,刻薄的话张口就来,“那时我也说过,与人为妾没有好下场,此后一生都不得自在,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害死了,即便能留得一条命,老了也绝对要吃苦,结果如何?”   这话更像是诅咒,方白玉怒极:“如果不是你这个祸害让我有了身孕,我也不至于被赶出来。这些年我在丁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衣食住行样样都奢侈华美,我不悔!若论后悔,我只后悔当年轻易将清白身子交给了你,留下了天大的把柄……”   刘氏是主动留下来照顾姜胜的,并不是放不下这个男人,而是怕他悄悄带着银子跑了。至于感情……在刘氏发现姜胜和自己娘家嫂嫂搅和在一起,孩子都生了三个时,二十年的感情瞬间烟消云散。   她还不喜方白玉,哪怕到了此刻,刘氏也还是认为,方白玉是害了姜刘两家的罪魁祸首。   “什么把柄?”刘氏双手抱臂,蔑视着方家母子,“方姨娘,你还得感谢姜胜,不然,你在丁府生不出孩子,怕是早就失宠没了命!过往的那些奢侈华美都是这个孩子带给你的,本就是偷来的。靠着姜胜给的孩子享受了二十年,如今怪他不该给你孩子,你这……脑子呢?”   方白玉恨恨道:“你怎么就笃定我到了丁府后生不出?进府的那一年,大爷最喜欢我……”   刘氏一脸惊奇:“合着你是后悔生下了这大儿子?这位……奸生子,你听见了没?你娘后悔生下你了。”   方白玉猛然回头:“福生,娘不是那个意思。”   刘氏并没有放过她,继续火上浇油:“什么福生,奸生孽生和不该生才对!”   丁福生来就是丁府的公子,即便是庶出,每次回镇上,得到的都是讨好和追捧。这还是1回有人在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得这么难听,偏偏这些都是事实,他的身世确实如此不堪。   他也不愿意和一个乡下妇人争口舌之快,一怒之下,拂袖而走。   方白玉拔腿就追,刚跑到院子里,看到门口路过的村里人,生生顿住了脚步。母子之间没有隔夜仇,儿子即便是心里恼了她,回头也会慢慢想通。如今最要紧的是从姜胜手里拿到银子。   想到此,方白玉心中有些懊恼,方才她嘴快了些,话说得很不好听,这才吵了起来。也不是她没脑子,而是她与姜胜从一开始认识到现在,从来都是姜胜明里暗里的讨好她。她只需要给个笑脸,给几句温柔的话,姜胜就会特别满足,偶尔发了脾气,都不需要哄姜胜,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劝好。   她有注意到姜胜对她感情的转变,但她落到如今地步就是因姜胜的感情而起,从心底里,她厌恶姜胜的感情和纠缠,方才冲动之下,言语间就   带出了几分。   方白玉在院子里站了一瞬,很快转身,回到了姜胜的房门前:“姜哥,你要帮我。”   此时姜胜已经在琢磨着逃走的事,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他不知道往哪边逃,西边和北边是越走越偏,往偏僻地方走,何丁两家都不好找人。往东走是京城,人多的地方也好掩藏,而往南,他好像有一个远房的姑姑前些年嫁到了那边。   心里还在琢磨呢,就听到了方白玉这话。姜胜垂下眼眸,如果将自己手头的百两银子交出去能够取得丁府的谅解,那他一定毫不犹豫。   可目前摆在面前的问题是,即便是将所有的银子包括田地全都赔上,也还是不够赔偿。   那还折腾什么?   “我帮不了你。”姜胜想要自己走,可他又害怕离开之后丁府的人不放过他的妻儿,若是他们想方设法追回了他名下的那些田地,那刘氏和周氏,还有几个儿女都要恨毒了他。   生儿育女是为了养老,不是为了结仇。   不说结仇,他也不希望因为自己害这几个儿女不得善终。   姜胜想将所有人带着一起走,可处理房子和田地那不是一两天能办完的事,还有,孩子们也不愿意离开。若是他们都很听话,他一声令下就跟着跑,此时一家子早已跑到了百里开外了。   方白玉忍了忍气,温柔地道:“你手头不是有百两银吗?”   “那银子不能给你。”姜胜看她要翻脸,强调道:“这点银子太少,给了你也不顶用啊。”   丁福生并未走远,他生气归生气,当时失了理智,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这不是跟母亲闹脾气的时候,如今要赶紧把银子凑足与丁府和解。   他转身又回了姜家的院子,在刘氏蔑视的眼神中刚好听到了姜胜的话。   “这银子你必须要给我们。”丁福生对生身之父没有丁点感情,有的只有厌恶,他冷着一张脸,“若是没猜错,这银子是何公子给你的,当时我爹给了他四百两银票,这债算在了方家头上。丁府向方家讨债,已经言明四百两是帮我娘还债,剩下的三百两才是方家给的赔偿。你凭什么拿这个钱?今儿你要是不把这一百两银子给我们,事儿就过不去!”   丁福生在丁家长大,从小读了书,也学过做生意,身上颇有几分气势。   刘氏看得一愣一愣,反应过来后都气笑了,这银子她看上了的,怎么可能让方家母子带走?   “你想怎么过不去?丁公子……啊不,你本来是姓姜的,里面那个是你亲爹。你要是不信的话,问问你娘就知道了。”刘氏皮笑肉不笑地道:“对着亲爹是这个态度,你娘怎么教孩子的?”   方白玉恼怒非常,大声吼道:“这是我们和姜胜之间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你勾引我男人……”刘氏心里还真的怕姜胜头脑一热又将了一百两银子送了人,方白玉这一嚷嚷,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她直接扑了过去,抓住了方白玉的头发,“勾引老娘男人,完了还说与老娘没有关系……我呸!不要脸的贱货……跑到我家来叫嚣,还要我闭嘴,真当自己美若天仙了?再美也只能勾引那些臭男人,老娘是个女的,你有的我都有,让我看看你到底哪儿了不起?”   一边骂,一边抓挠,还伸手去撕方白玉的衣衫。   刘氏是个农妇,每到春耕秋收都要去地里干活的她很有一把子力气,多年来养尊处优的方白玉哪里打得过?   不过一个回合,方白玉就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惨叫着喊救命。   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二人,丁福生心里特别厌烦。   他发现离了丁府之后,生母就变得特别粗鲁,如今竟然还和农妇打架。眼看生母身上的伤越来越多,那姜胜的媳妇还只往生母脸上招呼……后宅女子伤了脸,就真的没有翻身之力了。   于是,丁福生冲上去救母。   刘氏以一打二,丝毫不落下风。   姜胜不想让几人打架,听着外头的动静,因为腿受了伤下不了床,只能嘴上嚷嚷着让他们停手。   等到三人分开,丁福生母子俩脸上都是伤,刘氏头发和衣衫都乱了。   姜胜努力撑起自己的身子,透过窗户看到院子里的情形,心里特别愤怒。   “刘氏,你是不是想死?”   刘氏哈哈大笑:“狗男人就是犯贱,这个狐狸精都把你害得妻离子散,险些就要家破人亡了。你竟然还护着她……怪我打她,她要是不找上门来犯贱,我敢去方家和丁府打人吗?不怕告诉你,老娘早就想打死她了,仗着有几分姿色勾引别家男人,还敢拿那么大的一笔钱财,被打死了也是活该。”   她在院子里张牙舞爪的骂,怒火上头,转身对着方白玉狠狠就是一巴掌。   方白玉都没反应过来,又挨了一下,很想冲上去跟刘氏拼个你死我活,但又知道,她打不过姓刘的。冲上去也只有自己吃亏的份,她不想在此多留了。   “姜哥,你把那一百两银子给我,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丁福生都已成亲生子,之前在丁家学了几分做生意的手段,知道要怎样说话才能让对方妥协,沉声道:“丁家管事如今就在镇上,若是收不齐银子,他们没法儿跟主子交代,那就是办事不力,为了交差,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也不想被丁府找上门吧?”   姜胜不愿意拿银子出来。   刘氏也不会眼睁睁银子飞走,于是她气冲冲进门:“给我!”   每个人的心里都分了亲疏远近,姜胜原先很在乎方白玉,但现在,周氏母子几人于他而言要更重要。   于是,姜胜伸手摁住了枕头:“我谁也不给。想要银子,先杀了我。”   刘氏与他多年夫妻,也有几分默契,接触到他的眼神之后,一伸手扯了枕头,抱住就跑。   她习惯了走乡下土路,母子俩想要追。累到气喘吁吁,却只能看着刘氏的背影越跑越远。   方白玉累到极致,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哭都哭不出来。   最后,母子俩只能垂头丧气回方家。   方家人对待方白玉也没有了原先的尊重和客气,看她空手而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   温云起在何府的日子挺安宁,最近他没有去给何夫人请安,何夫人那边也没什么反应,完全是漠视他,当他不存在。   这日,何老爷派人来叫他。   外书房中,何老爷递了一个小匣子。   “大川,我给你买了点东西。”   温云起伸手接过,发现里面是一叠契书,展开一看,都是田地,田地的位置就在荷花村的附近到镇上那一片。   何老爷笑吟吟道:“你是在村里长大的,姜家如今落魄倒霉,你不出手帮忙,姜家肯定会在外头败坏你的名声,人云亦云,流言如刀,即便是你自己不在乎会不会被人议论,我也舍不得自己的儿子被那些人误解。这些地归了你,回头就租给村里的人,一家四亩,轮流租种,咱们只收一成租子。”   荷花村水源充沛,以当下的种子,亩产能达三四百斤,四亩的伺候好了,除了租子和粮税,也还能有一千斤左右的粮食,近十两的收成。   这地租给了谁,那就是送了谁十两银子。都说拿人手短,人家得了姜大川的好处,绝对不会再说他的坏话。   温云起摩挲着匣子:“爹,你对我真好。”   “我是你爹,对你好是应该的,我年轻的时候糊涂,害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你不怪我就好了。”何老爷是真的害怕唯一的儿子在外头长歪了,万一是那怨天尤人感觉全天下都欠了他的性子,何老爷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好,儿子受苦回来以后,没有农家人吃什么都没个够的恶习,也没有眼皮子浅到看什么都搂怀中,更没有看到夫人和其他老爷公子就贴上去媚讨好……他都有些得意,一定是自己的血脉好,所以孩子才没长歪。   “这事你是自己去办,还是我让人去替你?”何老爷对儿子是一点都不藏私,“若你愿意跑一趟,亲自把地租出去,更能收买人心。当然了,你若有要紧事,让底下人跑一趟,效果也一样好。”   温云起还想去看姜家倒霉,于是道:“我自己去,天天闷这府里,有些无聊。”   何老爷立即就想为儿子解闷:“你喜不喜欢听戏?听说城里新出了一折梅花泪,要不让他们到府里来唱?”   温云起:“……”   “你就不怕儿子迷上了戏里的角儿?”   富家公子跑去追捧花旦可不是新鲜事。   “你不会。”何老爷语气笃定,却没说自己这样想的缘由。   富家公子十二三岁身边就有了教导人事的通房丫鬟,何老爷与儿子相处的时间少,不好明着提这件事。原本这应该是家中夫人安排,但母子俩之间相处不睦,别说何夫人没这   个心思,如果她真的安排了人,何老爷反而还不放心。   指望不上夫人,何老爷又不好跟儿子提,于是便私底下找了几个长相貌美的丫鬟入了儿子的院子。   因为儿子不要丫鬟和婆子伺候,身边只留男仆,何老爷就让那四个丫鬟打扫儿子院落门口那一片地方。保证儿子进进出出都能看见貌美的丫头身形玲珑地蹲着干活。   丫鬟们自己也是愿意的,使尽了浑身解数,结果却被视为无物。   何老爷不想委屈了儿子,亲自寻找的那几个丫鬟长相堪称绝色,也是害怕儿子在外头被那些长相一般的女子勾引后被人笑话眼光不好。   这人呢,吃惯了好东西,就咽不下粗糠皮了。   何老爷自己也年轻过,十七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丫鬟们都去了七八日了,儿子进出那么多次,就是能当她们不存在。   儿子这要么是过于正直,要么就和养子一样只爱蓝颜。   若是前者,何老爷自是喜不自禁,证明儿子不会陷入美人计,不会为了美人昏头。但若是后者……那怎么办?   何老爷低声嘀咕了一句:“你要是愿意捧角儿,我还放心了呢。”   温云起耳力灵敏,听见了这话,心下好笑。   何老爷也怕儿子听见了这话,飞快道:“你想哪天看戏,我这就让阿良去办。”   “不看戏。”温云起摇头,抬了抬手里的匣子,“我想回村里一趟。”   何老爷很不放心啊,忍不住问:“之前夫人说要帮你定亲,你有心仪的姑娘吗?”   明知故问,关于儿子过往十多年的日子,何老爷早已让人事无巨细地打听过。姜大川只忙着摇船挣钱,一心一意想早日买下属于自己的一艘船,压根就没这个心思。   温云起张口就来,“没有,我也不急,等有了心上人,一定会让您老替我去提亲。”   看何老爷一脸纠结,他笑道:“放心,我可不喜欢硬邦邦的男人,绝对是个姑娘家。”   何老爷顿时大松一口气:“那你去吧,婚事也抓紧,咱不能凑合将就,但也别让我等太久。”   话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心思被儿子看穿。心中想法被别人所知在生意场上是大忌。虽说他有在儿子面前卸下心房,可儿子猜得这么准,本身就已经代表了儿子聪慧。   这样聪慧的儿子若是从小教导,多半已经能独挡一面。想到此,何老爷心里对妻子的厌恶又添了一层。   温云起带着阿康和四个护卫坐着马车回村里。   荷花村的那个码头不大,大船都不往那边靠,凭着温云起如今的身份,即便是他想坐小船,阿宽也不会愿意,因为何老爷不允许。   但凡温云起出门,必带四个以上的护卫,这也是何老爷吩咐的。   *   姜大川回村,对于荷花村众人而言是件新鲜事,姜胜最近遇上了大麻烦,听说在外头欠了许多的债。   众人下意识以为,姜大川回来这一趟,应该是为了给父亲送银子。   温云起到了村口就没往里进,让阿宽去请了村长来。   村长也姓姜,是姜胜本家的一个堂哥,不过出了五服,已经没那么亲近了。   于村长而言,姜大川是村里走出去的体面人,他欢欢喜喜迎了过来,态度特别热情:“大川,回来了?赶紧,家里饭好了,若是不嫌弃,去吃上几口垫垫。”   温云起把匣子打开:“饭就不吃了,这有件事要麻烦你。”   村长识字,看见一匣子地契,眼睛都直了,取出一张,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何大川的名儿,欢喜之余,瞬间就明白了这个后生的来意。   “这是想找人帮忙种?容易,村里好多人的地都不够种,就按照当下的四成租子,一会儿我就安排了。”   “一成租子就可。”   在村长惊愕的目光中,温云起侃侃而谈,“有几个条件,想要种我的地,最重要就是不能说我的坏话。 ”   村长有些不自在,村里的那些妇人,还真有说姜大川的……毕竟姜胜的日子实在过得惨。   “不会不会。”村长决定回头就敲打一番。   姜胜很快得知了儿子回村的消息,人回来了却没回家,就在村口那里和村长说话。他立即让报信的人把自己背过去。   还隔着老远,就听到两人在说租地的事,忍不住吼道:“什么一成租子?你疯了吗?人都是收四成租子!”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瞪了过去。 第105章 真公子的弟弟   要么说地主的日子好过呢。   普通的农户之家若是自己的地不够种, 还想要从地主那里租地回来种,都得上交四成租子,还要留下一成交粮税,剩下的五成属于自己。   这还算是厚道的东家, 有那过分的, 要收六至七成租, 农户忙活一年到头, 只剩下两成, 种得好了, 够个短工钱。种得不好,还不如出去找活干。   因此,姜胜觉得四成租子已经是照顾乡邻,毕竟愿意收四成租子的地,村里人没点关系还租不到。   感觉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 姜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说话太快……即便是要和儿子商量这种事, 也该是背着人。   如今倒好,他脱口一句话,这事不管成不成,村里人对他都会心生隔阂。   刚才围过来的众人一是想看热闹,二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和姜大川拉近一下关系。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等好事,一成的租子啊, 那岂不是收十袋粮食只需要交一袋租金?   别人家收十袋粮食, 需要用一半来交租子……就这,村里人想种还抢不到呢。   如今这种好事落到了自家村里, 荷花村就这些人家,众人都以为有便宜捡,结果姜胜就冲了出来。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忍不住出声:“你的腿都受伤了, 怎么不在家里养着?”   跑到这里来多嘴,万一姜大川听进去后加了租子怎么办?   温云起乐了:“我爹送给我的地,收多少租子我说了算,与你没关系。”   听了这话,姜胜抓心挠肝似的难受。   他如今手头是有点钱,但外头欠得更多啊,简直是穷疯了,一个子儿恨不能掰成三瓣花,这账根本就不能细算,一亩地得少收多少租子去?   “大川,你爹再富贵,你也不能这么败啊。”   温云起根本就不搭理他,转而跟村长说自己的条件,他手头有四十八亩,都在这附近一片,每户人家四亩,每年轮换,种得好的,隔一年就会换给他,若是种不好 ,那就以后再说。   众人纷纷上前,想要为自家抢上一份。   还有那脑子比较活的,家中兄弟没分家,如果就此分家,岂不是也能算上一户?兄弟四人若是都能拿到一份,那就是十六亩啊。   辛苦是辛苦,大不了请人种嘛。   村口一片热闹,村长一一看过了田契,确定真有这么多,决定抽个空把村里所有主事的人都叫过来商量。   温云起转身要走,村长不允,刚才他已经让人回去传信让家里添菜。   盛情难却,温云起去了一趟村长家中。   村长自己先分到了四亩,还给自己的三个堂弟各拿了一份。   温云起无所谓,荷花村里的人都是种地的好手,谁家要是有地不好好种,会被所有人戳脊梁骨,长辈们都会亲自管教。   反正一年轮一次,今年种了,明年就种不上。   一个时辰后,温云起从村长家中出来时,荷花村的人都知道了这大好事。众人再见他,原先是想亲近又不敢,如今再不敢也大着胆子来跟他打招呼。   温云起坐马车离开村子,却见姜胜坐在路旁的石头上。   “大川,你帮帮我吧。”   “不帮。”温云起一口回绝,“邪淫之人,早晚遭报应。你如今遭受的这些苦难,都是你乱来导致的结果,我若帮了你,岂不是和你是一路货色?你不是我亲爹,又没好好养我,还私吞了我的银子,实话说 ,我真的不明白你哪来的脸坐在这里说这种话。”   姜胜特别难受:“大川,我错了……”   “你没错啊。”温云起似笑非笑,“在你心里,那些跟你相好的女人很重要,此外就是姜富海。对了,你伤得这么重,姜富海人呢?那可是你最疼爱的儿子,你在他身上付出了那么多,他要是不管你,那才真的是白眼狼。”   姜胜感觉胸口被扎了一刀。   确实,外人眼里,他只有两个养子,往日没少被人议论,都说他老了以后的日子只看两个养子有没有良心,若是养出两个白眼狼,绝对是老无所依。   往日他从来不将外人的这些议论放在心上。因为他不是两个养子,而是有三子两女。   三子两女无论放在哪家,子嗣都绝对算不得少了。   可是,他腿受伤之后,前两天坐都坐不稳,那么多孩子,没有一个主动提出留下来伺候。后来是刘氏照顾他。   他心里也清楚,刘氏照看他并不是因为两人多年的夫妻感情,而是怕他把那百两银子花没了。   看着马车离去,姜胜喉咙越来越堵,张口竟然喷出了一口血来。   无人知道,也无人关切地询问。   一时间,姜胜只是感觉浑身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   城里丁家的管事守在方家不走,口口声声说若是房子和田地凑不足七百两,就会把方家人全部卖掉。   而实际上,普通人并不能真的把人抢来卖了……至少明面上不行。   无论丁大爷有多生气自己被一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他也不会为了一时怒气卖掉方家十几人,此事闹大,会给丁家惹大麻烦。   因此,说要把方家人卖了还债只是吓唬人。   而丁家的管事特别能干,说得就和真的一样。   方家被管事们吓着了,一心一意筹钱,这时候出去借,肯定没有人愿意出手相帮。他们只能把家里所拥有的宅子田地卖个好价。   这慌慌张张的卖田地,别人都只会压价。   田地卖得很顺利,铺子也找了人接手,就连宅子,经历了一番波折后,也拿到了银子,为了卖个好价钱,田里的青苗,铺子里的货物,宅子里的家具花草全都搭着一起卖了。   方家在五日之内处理完了自己的宅子田地和铺子,连同家中积蓄一起,攒了五百二十两。   方父战战兢兢:“我们家所有的钱财都在这里了,多余的一文也挤不出了。还请……”   这和几位管事私底下商量的银子差不多,他们接了银票和银子,转身走了。   走前没有留下一句话,方家人也不知道丁家这是不追究了,还是要继续逼他们还银子。   不过,宅子已经卖了,要赶紧给人腾地,他们不能继续住在这里。   不住这儿,又能住哪儿?   一家子近二十口人,谁家也收留不了这么多啊。   方家的三个儿媳妇,有两个带了孩子回娘家,却也没带完,还留了几个……看那样子,已经准备改嫁,不打算继续做方家媳妇了。   方母娘家父母已经不在,只剩一个弟弟,这些年关系一直不错,但自从方家出事,那边避而不见,态度已经很明显……借钱都不愿意,更别想带着一家老小回去住。   还留在婆家的是老三的媳妇,她在娘家不得长辈喜欢……但凡得娘家看重,可能也回去了。   一家子找不到地方住,还是方白玉出面去找姜胜,因为姜胜院子里是空的,地方是差一点,好歹不用露宿街头。   丁福生得知自己要去住姜家,说什么也不愿意,他到现在也没忘了姜家的那个破屋,烂成那样的房子,怎么能住人?   他能接受的底线就是方家这种院落……而事实上,往日的方家是在所有亲戚里最富裕的那户。   也就是说,离了方家院子,去哪家都没有这么好的地方住。   方白玉看儿子不高兴,眼泪就落了下来:“你不去住,那你能去哪儿?是不是要逼死我才满意?”   丁福生有自己的想法,他想去找妻子……试一试嘛,万一孔氏想通了要和他继续过日子呢?   对此,方白玉心里很不乐观。孔氏往日就不太尊重她这个亲婆婆,说到底,孔氏看不上妾室。   别说孔氏不会收留他们母子,即便是愿意收留,方白玉但凡有去处,也不会去儿媳妇家里住。   姜胜年轻时做梦都想要与心上人住同一个屋檐下,时隔多年以后梦想成真,当他看到出现在自家院子里的方家人时,心头顿时生出了几分得意。   尤其是方家夫妻,原先出现在姜胜面前,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今儿却一反常态,从进门起,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   但是,方家惹下了大麻烦,姜胜自己自己头上的虱子都捉不干净,不敢让一家子住进来。   “村里有空宅子,价钱很便宜,若是你们有意租住,我找人去说和,一年租金可能也就几钱银子。”   若是几两银子,方家夫妻可能还会说服自己在这院子里委曲求全。只花几钱就有单独一个院落住,方父立即就答应了下来。   “那就麻烦你。”   姜胜自己走不动,方家一个半大孩子去了隔壁请人。   一个和姜胜年纪差不多的中年人到了,听说方家人要租村里的空屋子。中年人倒是很乐意帮忙,人都是慕强的,方家在倒霉之前是镇上有名的富户,谁要是能与方家搭上关系,旁人都会高看一眼。   哪怕方家落难了,也多的是人愿意帮个顺手的小忙。   中年人离开时,方父想着村里的房子几钱银子就能租一年,即便是一二两的租金,他也拿得出来……破船还有三斤钉呢。   总之,即便租金高点他也认了,反正他不想在这个以前自己看不上的年轻人面前低头。   “不用一两,最多八钱。前年的时候有城里人来租,六钱就租了一年半。放心吧,我一定把这事办好。”   方父一咬牙:“只要事情办成,我另外给你二钱银子的谢礼。”   中年人也算是和姜胜从小一起长大,听到这话,欢喜是欢喜,却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姜胜的神情。   二钱银子不是小数,给人干活,工钱高点也要十来天才能赚到,这好事原该是姜胜的。   姜胜心里也很烦,时隔多年,方家还是看不上他。明明就是他帮了忙,方家这做法,却把他甩到了一边。   回头别人问及方家租房,都会说是村里的大牛帮的忙。与他一点关系没有。   村里的房子很难租得出去,房主拿到了租金,会感谢中间人。如今好了,人家感谢的人也变成了大牛。   姜胜心里烦躁无比,面上也带出了几分,方父也不纵容:“你这是跟谁甩脸子呢?我方家如今流落街头,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当年本老爷就说过,你们两人不合适,趁早断了对谁都好。你哄骗我年幼无知的女儿,把我们家害到这地步,本老爷恨不能拿刀子捅死你。”   方才进门时眉目带笑,此时一脸严肃,还带着几分嫌弃,真的是说翻脸就翻脸。   姜胜无言以对,主要是他双腿受了伤,就是一人面对方家众人,若是方父真要对他下毒手,他抵抗不过。   敌众我寡,该低头时就低头,没必要争一时的长短。   没多久,大牛很快谈好了租金回来,一年六钱银子。   方父如承诺的那般,给了大牛一些好处。然后冲着牵线的姜胜冷哼一声,一家人带着从城里拖来的行李头也不回地去了租住的宅子。   租下来的这间宅子长久不住人,屋中一股霉味儿,有些地方墙都烂了。   想要长期在这儿住,还得好生整修一番。   方家正值壮年的男人有四个,却都擅长做这些事,好在周围的邻居都挺热心,帮着一家子安顿了下来。   *   丁福生去城里找孔氏,却没能见着人。   原先的岳父出门来见了他。   “臭小子,你还来做什么?实话告诉你,兰儿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不在,他母亲娘家有个侄子前年丧妻,我们两家有意结亲,只等兰儿月子出来就定下。她也不会见你,滚吧!”   看丁福生磨磨蹭蹭不肯走,孔老爷发了脾气:“是不是要我让护卫来凑你一顿?”   丁福生对妻子很失望,认为孔兰儿过于绝情,但他也不敢真的继续纠缠,很快就告辞离开。   饶是他跑得快,也还是没能逃脱一顿打。就在出城后不久,眼看就要到码头上了,躲在路旁的一群混混蒙着脸奔出来,对着丁福生一顿拳打脚踢,完全无视了丁福生的求饶和他愿意花钱消灾的话。   事实上,丁福生身上只有一些铜板,那群混混搜了一遍,看不上那几个铜板,丢回在他身上,打断了他一手一脚,然后一哄而散。   方家人是第二天才知道丁福生被人打断了手脚,于方白玉而言,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儿子都是她立足丁府的底气。   在丁府后宅,能够让方白玉毫无保   留付出的人,也只有这个儿子。听说儿子出了事,方白玉浑身发软,站都站不起来,哭哭啼啼就要去接人。   丁福生被路过的好心人送去了城里的医馆之中,也往衙门报了案子,但这种事一年要发生好多次,多数都是不了了之。   方白玉在医馆之中看到了被打得半残的儿子,哭到肝肠寸断,即刻就想去孔家找人算账。   最后还是醒过来后虚弱的丁福生拦住了她。   “娘,别去!你怎么就能确定是孔家动的手?”   方白玉心疼儿子,又愤怒于幕后之人的胆大,气道:“除了他们,也没别人啊。”   “谁说的?”丁福生说话有气无力,却不得不强撑着阻拦母亲,母子俩的仇人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添一个孔府。   “你让爹养了这么多年的野种,连银子也没还清,他能不生气?”   方白玉哑口无言。   她知道儿子的话有理,这次的事,还真有可能是丁家下的手。   但无论丁家还是孔家,说到底都是他们母子对不住别人,压根又没有立场去质问。真去问了,最后还是母子俩倒霉。   “那你怎么办?你怎么办啊?”方白玉越想越伤心,儿子之前说要来找孔家收留,也让方家人生出了不该有的期望,他们会想着以后要多一门城里的亲戚。   如今她带着儿子回去,双亲不至于说非要把人赶走,但一定会不高兴。   方白玉一想到又要被双亲责备,心里就特别难受,在回去的船上,她忍不住道:“以后你少往身上揽事,多做多错的道理,想来你该是明白的。”   丁福生情绪低落,不想说话。   *   荷花村里的人再提及姜大川,话里话外都是夸赞之一。但对着姜胜,就真的没什么好感。   在众人的心里,彻底将姜大川和姜胜分开了,不再认为他们是父子。   之前好多人都说,姜胜受伤这么重,养了多年的姜大川连面都不露,明明已经富裕了的姜大川随便给点银子,就能让姜刘两家过得特别好……即便是有姜胜故意混淆血脉在先,总归姜胜养大了姜大川啊,也没有刻意虐待过。甚至姜大川摇船所赚得的银子,都由他自己收着。   但如今村里人拿到了姜大川的田地,没拿到的等明后年怎么也该轮到了,话锋瞬间转变,都说姜胜不得养子孝敬,一定是他刻薄虐待了养子,毕竟,姜家关起门来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姜家人自己清楚。   姜大川连乡亲邻里都愿意照顾,每年少收的租子都有大几十两,却不管养父,绝对是姜胜做得不好。   姜胜一双腿受了伤,没有在外行走,但那些难听话还是断断续续传入了耳中。   他心里是又悔又恨。   刘氏将银子收了,却也没有翻脸不认人,又回过头来照顾姜胜,但他很快发现荷花村里的日子不好过,无论走到哪儿,都有人劝说她赶紧去找养子和解。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们母子之间,多半没有和解的可能,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渐渐地,刘氏就不爱出门了,回家看见姜胜,因为银子已经到手的缘故,她是一点都不耐烦。送饭送汤的时候摔摔打打的。   姜胜忍不了她这个态度:“你要是不愿伺候,把银子还我,自己回娘家去。”   刘氏直接把手里的帕子砸了:“老娘好歹一日三餐给你送到手边了,你他娘的少叽歪。现如今你在外头是人人喊打,就和过街老鼠一样,老娘不管你,你就只有躺在这里饿死……”   姜胜愤然道:“那是因为你没有好好照顾大川,要不然我们两家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是你把大川他娘给的银子送给了姓方的,要不然,几百两银子在手,我是疯了才会虐待大川。全都怪你,看到女人就没了脑子,全靠底下那条腿想事……”刘氏越想越生气,手头没有东西可砸,干脆把边上的椅子一脚踹飞,“姓方的也是没脑子,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你这种烂人纠缠。破锅配烂盖,遇上你们俩,老娘简直是倒了大霉,还有那个姓周的,我哥到底是哪里对不住她,她非要和你……一个个的都是瞎眼的贱货……小娘皮……”   她心里实在厌烦,口中也骂得越来越脏。   姜胜也将手边的碗砸了出去:“把银子还来,你滚。”   刘氏不还,再看男人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却却没有丝毫歉疚之意,转身就走:“让你亲儿子来伺候你吧,老娘是不管了。”   姜胜好几个儿子,刘氏指的是姜富海。   姜富海不愿意去,但是刘家不收留他……他原也不是刘家的孩子,周氏是刘家妇,可她做了对不起刘胜的事,家里想留谁不留谁,轮不到周氏作主。   于是,天都快黑了,刘氏以姜胜夜里没人照顾为由,非要将姜富海撵回姜家。   乡下人难免走夜路,姜富海一个人走在路上,怕倒是不怕,就是特别生气。他和刘水丰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都是奸生子,就因为刘水丰在刘家长大,此时被赶出门的只有他一人。   刘水丰在刘家是自己家,而他在刘家只是客人。   今夜没有月亮,并不算黑,能看得到脚下的田坎小路是白色,周边田地里的粮食都已收了,勤快的人家地里杂草和稻草都已收走,这也有不少没收的,黑压压一片。   姜富海心里想着最近发生的事,走得心不在焉,也没注意周围情形,在他走道两边都是没有收拾过的稻草田地时,忽然从干枯的稻草里伸出了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脚。   猝不及防之下,姜富海双脚被人扯住,心中大骇,身子已经向前,这本就是小道,他稳不住身子,整个人一头栽倒。   倒下的同时,头上有一片黑影罩下,姜富海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暗之中好多脚步声朝他靠近,然后冲着他拳打脚踢,姜富海吓得惊声尖叫,奈何这夜里的小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喊叫半晌,听不见有人相助。   姜富海最后被人一脚踹到脸上,整个人瞬间沉入了黑暗之中。 第106章 真公子的弟弟   继丁福生被人打到半残后, 姜富海也被人打伤了。   尤其姜富海是在村里的路上被打伤的,众人都有些紧张,不敢再单独出门。但也有那胆大的认为,姜富海挨打不是遇上了混混之流, 打他的人应该是受人指使, 专门奔着他来的。   总之就是原本要回姜家照顾父亲的姜富海也受伤了, 同样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姜胜受伤, 与他夫妻多年的刘氏可以去照顾, 但姜富海伤了, 刘氏就照顾不了……儿大要避母,更何况两人还不是亲生的母子。   那么就为难了,姜富海也没娶妻,必须得找个男人照顾他……刘胜肯定不行,这是他妻子与人生下的奸生子, 他怕是杀人的心都有, 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照看他?   周氏是亲娘,可男女有别啊!   要论合适,只有刘水丰。恰巧刘水丰还是姜胜亲儿子,是姜富海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他   一人住去姜家,可以将父子二人都照顾了。   但是刘水丰不愿意。   原先姜胜要带着一家子搬去城里, 刘水丰只恨自己不能认祖归宗一起跟着进城过好日子。如今姜胜没能进城还惹上了大麻烦, 仇家一个比一个厉害,手头的那点银子还不够还债的, 刘水丰已经改了主意,他特别想和亲生父亲撇清关系,也不想让人知道他是姜胜的儿子。   “不去!”   刘水丰之前还不乐意与自己的未婚妻成婚, 眼瞅着刘家遭逢大变,他怕人家退亲,对这门婚事很是热络。   “我要成亲了,好多事情要准备。”   刘胜从来就不管底下的几个孩子,反正也不是他亲生的,谁生的谁管,他把几人养大,就已经是仁至义尽。   孩子总要有人管啊,吃喝拉撒与人交往,样样都要人操心,过去那些年,周氏要照顾所有的孩子,还要小心翼翼注意着刘胜的态度,真的是心力交瘁。   周氏急哭了:“水丰,你就心疼心疼娘,好不好?”   “不好。”刘水丰脸上满是抗拒,“外人眼里,姓姜的是我姑父,我们两家打过架,他还惹了大麻烦,一般人遇上这种亲戚肯定都是能躲就躲。你让我主动往上凑,是怕别人不怀疑吗?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长辈和晚辈之间起了争执,若是遇上了严厉的长辈,最后都只能是晚辈选择听话。   刘水丰不愿意去姜家,又怕被双亲逼迫,干脆一大早起来坐船跑去城里干活了,只让人带信说他要半年以后婚期到了才回家。   姜家父子无人照顾,刘氏拿到了银子,又和姜胜吵了一架,转头就开始议亲,准备改嫁。   *   温云起这日与城里一位富家公子约好了一起喝茶,其实是谈生意。何老爷给了他一堆地契,除了那些田地之外,其中还有三间铺子。   生意谈妥,温云起在回府的路上马车被人拦住,前面一段路被堵得死死的,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干脆站到了马车上。   原本他身量就高,再有马车垫在脚下,能将人群中间发生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看着瘦瘦弱弱,手中抓着一条鞭子,正对着地上的一个华服公子猛抽。   女子容貌绝美,只站着不动的时候很惹人怜惜,但一动手英姿飒爽,鞭子抽得干脆利落。那华服公子就和地牛似的不停在地上翻滚,惨叫连连。   由于女子太过凶煞,一时间竟无人靠近。   没人上前去劝,还因为不管是打人者还是被打的公子,二人衣着打扮都挺富贵……普通人哪里管得了这些富人的闲事?   光看着情形,都会觉得那女子凶悍不饶人,女子也不傻,一边抽一边骂:“看你穿得人模狗样,就是个脑子里满是下三路的货,居然还对本姑娘下药,我去你的!你怎么不去给你娘下药呢?今日之事,稍后我会禀明双亲,让他们去钱府讨个公道!”   边上又有茶楼的伙计与众人解惑。   “这位钱公子一早就说与人相看,要了一个楼上的雅间,吴姑娘前来赴约,不知怎的就闹了起来。吴姑娘说他在茶壶里下药……看那样子,好像是真的下了药。”   是的,吴姑娘识破了计谋,没有喝那个茶水,但钱公子自己却喝了一些,这会儿挨了几鞭子,脸颊潮红,衣裳被抽破的地方也看得到肌肤泛红,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熟了的虾子般。   吴姑娘多抽了几鞭子,他竟闭眼叫唤,露出几分享受之意。   见状,吴姑娘哪里还抽得下去?   但要放过这个贼人,吴姑娘又心有不甘,于是下手愈发重。   每一次鞭子落下,衣衫破裂,皮肉绽开,钱公子终是控制不住地大声惨叫,像是正在被宰的猪。   周围没几架马车,敢站在马车上看热闹的人更少……看是可以看,但大户人家的公子夫人都讲究个体面,大剌剌的盯着别人看笑话,实在是失礼至极。   温云起不管这么多,反正姜大川是乡下回来的嘛,不懂规矩也是有的。他正看得起劲,却见那位吴姑娘收了鞭子,凌厉的眼神瞪视而来。   两人目光一对,都愣了愣,温云起先就笑了。   吴姑娘并无羞窘之意,收了鞭子冷哼一声,冲着温云起质问:“那位公子,你就这么盯着本姑娘看,是何居心?”   众人:“……”   你打人啊!   一个大家闺秀当街打人,这么稀奇的事,谁遇上了不得多瞅一眼?   不过,这姑娘脾气可不好,众人不敢再看热闹,纷纷往后退,还看天看地,不敢再看她和钱公子了。   温云起一乐,冲着她拱手:“我是怕姑娘吃亏,所以多看了一眼,但也确实有些失礼,还请姑娘勿怪,不如……这也到了用膳的时辰了,我请姑娘用膳,当做是赔罪。”   吴文思白了他一眼。   温云起真真觉得,吴姑娘即便是翻白眼,也是娇俏可爱,并无半分不雅。   两人就近找了一间酒楼,巧得很,那酒楼是何府的生意。   温云起自从认祖归宗之后不怎么出门,但何老爷还是抽了一天时间带着他去了自家的几处做得不错的铺子。这间酒楼就是其中之一。   伙计看见温云起进门,脸上堆笑,还有人去找了掌柜。   掌柜能在酒楼中独挡一面,也算是何老爷的心腹之一,看到自家公子和一位姑娘结伴而来,脸上笑容又灿烂几分,灿烂到有些谄媚,弯腰伸手一引:“少东家,楼上雅间早上才打扫过,请。”   温云起瞅了一眼掌柜,心下好笑。他到何府,满打满算还不到俩月,往日这府里上下就是称呼他为公子。掌柜这一声少东家,分明就是故意给他做脸。   掌柜对上他的目光,又喊了一声:“少东家小心脚下,今儿想吃什么口味?厨房里新做了一道梅花圆子,是酸甜口,公子要尝尝么?”   话是对着温云起问的,眼神却飞快看了一眼吴文思。   这酸甜口是女儿家喜欢的口味。   看来何老爷嘴上说着不急,想让儿子迟些定亲,其实心里并不这么想。   吴文思哪里看不出来掌柜的小心思,进门后将腰间的鞭子解下往桌上一放:“我学了多年的武,刀枪剑戟都略通一二。”   掌柜看到姑娘这般彪悍,抹了一把汗,飞快退下了。   这得告诉东家一声吧?   自家公子以后要是敢负了这位姑娘,怕是要被打死。   刚这么想,楼梯下到一半,有个伙计凑了上来,低声说了这位姑娘刚才当街抽钱公子的事。   掌柜默然,不自觉又抹了一把汗:“你别干了,跑一趟何府,跟阿木管事说一下那姑娘的事。我看公子那笑模样,多半是已经上了心。”   看长辈关门离去,温云起失笑:“你吓唬他做什么?”   吴文思上下打量他:“你是何家那个在外头养了多年的公子?”   温云起颔首:“险些被人给顶替了身份,好在我关键时刻发现真相,提醒了何老爷。”   吴文思心知,这个“险些”,多半就已经成真。   假公子顶替了真公子的身份,以防身份暴露,肯定会对真公子下狠手。   “我生下来就被人说克父克母,被送到山上养大,习了一手好武艺,其实除了吃穿差点,山上日子也不错,至少过得单纯,没有人勾心斗角。但偏偏又被我爹想了起来,非要把我带回来嫁人,都没有正经谈婚论嫁,就差点吃了不对的药让人废了武艺,那药里还加了助兴之物。”   温云起秒懂,从小习武的姑娘,以武艺傍身,没了武功,娘家还不帮忙撑腰……看那钱公子的样子也不像是个专情的。   两人用了一顿膳食,期间相谈甚欢,完了温云起还亲自把人送回了吴府,还对着吴府的门房说改天要亲自登门拜访。   等回到何府,天已近黄昏。   温云起进门就遇上了一个小童,那是府里的大管家阿木的儿子。   “老爷在书房等   着公子。”   想也知道,多半是要问关于吴姑娘的事。   温云起去了书房,刚好看到有个妙龄女子端着托盘站在书房院子之外。   那女子的打扮比丫鬟要华丽些,却又远远比不上府里的主子。温云起只看一眼,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何家夫妻感情不睦,而大户人家的老爷和公子除了正妻之外,还会有妾室和通房丫鬟。何老爷没有妾,这位……多半是个通房。   随着温云起靠近,那女子福身行礼。   “给公子请安。”   不等温云起叫起,她站直身子,“奴婢想麻烦公子一件事,这……”   她将手中的托盘抬高,“这是奴婢为老爷精心熬的药膳,用以养胃健脾。老爷的胃不太好,麻烦公子帮奴婢将粥送给老爷。”   温云起打量了她柔美的眉眼,目光又落到那个汤盅上。   身边阿宽已经变了脸色,就要训斥,温云起率先出声:“你确定要本公子帮你送汤?”   丫鬟再次福身:“多谢公子,奴婢灶上的手艺不错,回头会有谢礼送公子。”   这话说的,好像他缺这顿饭吃似的。   温云起乐了,问阿宽:“我会没饭吃?”   阿宽颇为无语,这丫鬟是最近几天才到老爷身边,瞧这心大的模样,居然使唤起府里唯一的公子了。   温云起看那丫鬟将托盘送到自己面前的决心不改,看一眼阿宽。   阿宽板着脸,单手接过托盘,端着就往园子里走。   如果何老爷真的在乎这个丫鬟,人都送了亲自熬的粥到门口,即便不让丫鬟进去,也会派人来接了粥,把人晾在门口不管,何老爷就已经是表明了态度。   这丫鬟也不知道是蠢还是对自己过于自信,进不去院子了还不肯识相地赶紧离开,竟然还让府里唯一的公子帮她送粥。   可能她觉得何老爷只有这一个亲儿子,亲儿子送的东西再不喜欢也会尝两口……可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身为一个丫鬟请主子帮忙做事……姜大川刚从乡下回来,不懂规矩,帮忙送粥也没什么,但这粥一送,丫鬟绝对要倒霉,如此拎不清之人,怕是再无机会伺候何老爷了。   所以,温云起才多问一句。   何老爷看到进门来的儿子,刚想要出声打趣几句,就见阿宽将手中托盘放在了桌上。   这主仆二人刚从外面回来,从大门口直接被人接到了此处,自然没空送什么粥。即便有吃的,那也是从外头带回来,应该有食盒装着。   何老爷想到了方才要进来的那个丫鬟,脸色黑沉了几分:“扔出去!”   一语双关,不光是要扔这碗粥,那个不知轻重的丫鬟多半也要被送走了。   有管事应声而去,何老爷下意识解释:“那丫鬟是夫人给的,我看在夫人的面上去了一晚……”   话说到一半,又觉得跟儿子说这些不大合适,干脆住了口。虽然有这事影响了心情,但儿子与一个姑娘单独用膳,于他而言是天大的喜事,脸上很快就恢复了笑容:“我听说你今天带着个姑娘去了酒楼?”   温云起嗯了一声:“就是之前夫人提过的那位吴姑娘,会武艺哦。”   何老爷噎了一下,打量了一眼儿子。这语气,好像会武是什么很让人骄傲的事似的。   “我听说吴姑娘有当街打钱府的公子?”   温云起随口道:“那是姓钱的讨打,喜欢一个姑娘,不想着尽力争取姑娘的心意,想方设法讨姑娘欢心。居然往茶里下药,用如此下三滥欺辱女子,被打死都是活该。”   何老爷原本不觉得年轻男女吃一顿饭就会奔着定亲而去,可看儿子这义愤填膺的模样,他有些不确定了,提醒道:“听说吴姑娘武艺很高,一人能打七八个大男人不落下风,谁要是娶了她,说不定会挨揍。”   温云起态度和缓,语气平淡:“习武是为了强身自保,要揍也是揍欺负她的人。儿子又不欺负她,她不会打我的。”   闻言,何老爷倒吸一口凉气。   儿子这就决定要娶人家了?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早该粗暴地给儿子定一位温柔的美娇娘做未婚妻的。   “大川,你还这么年轻,才与她见第一面,怎么就决定了要娶她呢?”何老爷忧心忡忡,“夫妻俩关在房里打架,旁人想帮忙也帮不上啊。”   温云起一合扇子:“爹啊,吴姑娘真的很好,你赶紧派人上门提亲,省得让别人抢走了儿子的好姻缘。”   何老爷发现,儿子居然没听进去自己的话。他觉得有点儿戏,但儿子的态度认真,还是那话,他自认为父子之间的感情不深,凡是儿子想做的事,他都不太想拦着,省得影响了父子感情。   “那……你们再相处看看,过上三个月,若你心意不改,我亲自上门提亲。”   吴家算是城内的二流富商,比钱府要差远了。之前何夫人还想聘这位吴姑娘来做养子的媳妇,当时语气十拿九稳……也是真的很稳。   那是吴家的庶出姑娘,配养子算门当户对。若是聘为嫡长媳,那算是吴家高攀,若是提出纳为妾室,只看吴家把姑娘送到山上一住十多年的态度,想来也不会拒绝。   想到此,何老爷决定找机会吴老爷谈谈,先把话透过去,想来吴家应该就不会急着给那姑娘定亲了。今儿那姑娘拿鞭子抽钱公子……好像就是吴家在安排二人相看。   何老爷也养女儿,总共养了四个姑娘,其中有两个是亲生的,其实他不太明白吴家人的这种想法,再不喜欢自家姑娘,那嫁好了总比故意作践人要好吧?   他自己给孩子定亲,不管是养女还是亲生女儿,都不会在明知火坑的情形下还把姑娘往里推。   何老爷这一瞬间心里想了许多,忽然又想到钱公子对吴姑娘下药搞不好是吴家长辈默许的……若真是长辈默许,吴姑娘把人打伤了,回家说不定要挨罚。   想到这里,何老爷有些坐不住了,立即站起身来:“阿宽,你去库房挑几样女儿家用得上的料子和首饰给吴姑娘送过去。”   这直接送了礼物,也算是表明了何府的态度,不管是娶妻还是纳妾,总归是何府有意结亲。   温云起正在喝茶,闻言扬眉,惊奇地打量了一眼何老爷,这位……原本一家之主不用考虑这些与人交往的细节之处,何老爷如此贴心,可见何夫人平时有多不靠谱。   “爹,我已经让人去送了,那个……送的是咱们家风华楼里的紫罗兰首饰。”   何老爷又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剔透的翡翠很难找,那套紫罗兰几乎透明,他找了老手艺的匠人动手雕刻,光是钗环就有十二支,还有六支步摇,首饰镯子项圈全部都搭配好的,不是他自吹,这样的好东西,即便是京城里的贵人也会喜欢。   不是没有人出过价,最高时有人出价万两,他一直没松口卖,特意留在铺子里当镇店之宝。   结果,留了十多年,儿子一抬手就送了。   不能再想了,越想越心疼。   何老爷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端着茶杯摩挲,想着这门婚事不成都不行,不把吴姑娘娶进门,紫罗兰的翡翠就回不来了。   *   另一边,吴文思当街打人的消息在她还没回家时就传入了吴府。   吴夫人怒不可遏,正想吩咐人去把人强行带回来,就听说便宜女儿应了何府公子的邀约。   对于这个何大川,城里各个大户人家对他是很看不上的。乡下小子而已,再怎么聪明,以前也没有读过书,完全是粗人一个。回来后才开蒙,即便真能读进去,也要十年八年才能看得见成效。   吴夫人心头很是愤怒,当年吴文思姨娘特别会勾引人,让老爷专宠了两年。哪怕人已经死了十几年,她每每想起,还是会忍不住生气。   “那丫头长相是好,迷了何公子也是有的。不愧是乡下来的粗浅之人,只会看皮相。”   话里话外,将两个人都鄙视了一遍。   边上   吴夫人的奶娘立即宽慰主子:“姑娘是庶出,即便能进何府的门,最多和她那个狐狸精姨娘一样做妾,以色事人者,有几个能得好下场?当年的她姨娘那么得宠,还不是年纪轻轻就没了?这人呐,享了不该得的福,就要拿寿数去还。夫人尽管宽心,等着看她的下场就是。”   这话很是大胆,不光看不上姨娘,连小主子也不放在眼中。   吴夫人很吃这一套:“我去睡了,若是人回来了,叫她来院子外跪着反省。”   吴文思回府后,只当喊她跪着反省的吩咐是放屁,自顾自回了院子。   稍晚一些的时候,吴老爷回来了,听了自家夫人哭哭啼啼告状,说那刚回来的丫头不服管教,竟然当街抽了人家钱公子。吴老爷怒火冲天,都等不及把女儿叫过来教训,气冲冲去了女儿的院落。   还没走几步,吴府的大管家急匆匆前来:“老爷,何公子派人送了东西来。”   吴老爷心中一动。   即便这位何公子是个乡下小子,但他也实实在在是何府唯一都公子,手中握有大把稀有的方子和许多难得的货源。   “送的是什么?”   大管家也有几分见识:“来人说要亲自送到姑娘手中,还说是何公子的吩咐。不过,那匣子是风华楼的,看模样,好像是那套镇店之宝。”   吴老爷惊了:“你没看错?”   得了大管家确认,吴老爷瞬间眉开眼笑,方才的愤怒一扫而空,含笑踏入女儿院落:“乖女,今儿可有受委屈?” 第107章 真公子的弟弟   对于何府才回来的公子与吴府那个生下来就被送走的庶女好上的事, 很快就传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外人惊讶了一下就放下了,何大川是何府唯一的公子没错,但他在乡下长大,身份上差了一层, 没见过什么世面, 见着个美人就非卿不娶, 这也算正常。   周家那边对此很不满, 还将何夫人请回去了一趟。   周家有意嫁女儿给何大川, 早就跟何夫人通过气了。原以为事情水到渠成, 不成想半路杀出一个姓吴的姑娘。   何夫人做了那么多错事还能稳居何府当家主母的位置,靠的就是强有力的娘家,或者说,正是因为有娘家在,她才敢那般大胆。对于娘家的提议, 她自然是赞同的, 虽然打心眼里看不上从乡下来的何大川,但娘家的侄女嫁给何大川,对她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与何大川之间感情不睦,儿媳妇是自己人,她老了后的日子才好过。   她还想找机会跟何老爷提这件事……时机不合适, 肯定会被一口回绝。   机会还没找到, 何大川竟然就已经被狐狸精勾走了心神。何夫人才得消息的时候,气得砸了一套茶具。   紧赶慢赶到了娘家, 一进门就被周家主质问:“妹妹,大川那边怎么回事?我听说他把你们风华楼的镇店之宝都送去了吴府……”   何夫人早就想要那套紫翡翠,提了几次都被老爷拒绝, 如今居然落到了一个二流富商的庶女手中。她心头也窝火着呢。   “我也才听说,还没来得及跟老爷说这事,回头我一定会让他将东西取回来。”   周家主面色缓和了几分,叫妹妹回来是商量事情的,最好是心平气和。   “我早就说让你提一下两家亲上加亲,你非说要等一等,还说妹夫没有即刻定下婚事的想法,结果呢?”   说着说着,火气又冒了出来。   何夫人心里格外烦躁:“他之前就是这么说的啊,哪儿知道这父子俩出尔反尔说变就变?放心,那个姓吴的只是一个庶女,配不上何府唯一的公子,最多就是个妾。”   周家主一听这话,顿时着急了:“你舍得让自己的亲侄女一进门就喝美妾的茶?通房丫鬟可以有,妾室绝对不行。”   他打算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何大川,哪里舍得女儿有妾室添堵?   再说,周家的姑娘想要稳坐当家主母的位置,最好是一个妾都没有,就像是妹妹那般。   何夫人蹙眉:“我知道了,回去就和老爷商量。就说是误会,回头我再出面给吴姑娘牵线定一门好亲,也不算对不住她。之前我是打算将她配给景书的,结果她这般心大,竟然肖想何府唯一的公子。下手也狠,听说把钱家的公子打得浑身是伤……好在我还没有接吴府的茬,这一看就是个爱惹祸的,进门了多半也不会老实。”   周家主跟妹妹谈了一场,总算是放下心来。有求于人,就要摆出个求人的态度,何夫人从娘家离开时,身后多带了一架马车,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各种礼物。   拿人手短,何夫人在回府的路上就在想着要怎么说府自家老爷退掉吴家亲事,进府后一问,得知老爷在书房,一刻也不等,直往书房而去。   书房里不止何老爷在,温云起也在。   看到进门来的何夫人,温云起没有行礼,甚至没有起身。   何夫人看到温云起这样的态度,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老爷,你有没有看到大川对我的态度?那都不像是对着长辈,说难听点,即便是个陌生人进门,他也不该这样冷漠。”   何老爷也觉得儿子的态度不对,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的礼节得做到,不能让人指摘。   可这母子俩一向不和睦,要是夫人挑拨一句,他扭头就训斥儿子,母子俩之间的怨恨只会越来越深。   “大川才回来,规矩是差一点,回头我会跟他说的,你到这儿来有事吗?”   何夫人一脸严肃:“大川记在我名下,成了何府唯一的嫡子,对我这个嫡母应该恭顺一些。他又不是三岁孩子了,即将成亲的人,家人也好,外人也罢,对他都会格外苛刻。咱们自己做到尽善尽美,尽量别让外人挑剔。”   “看不上我的人,可以不用与我来往。”温云起张口就来,“我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的,恩怨分明。普通百姓之家的孩子若是不爱搭理人,可能会娶不上媳妇,但想来,何府的公子应该不至于落到这地步吧?”   最后一句,问的是何老爷。   何老爷有点头疼,大户人家的主子,都特别擅长隐藏自己真正的想法。平时与人相处,不管心里如何想对方,面上都是客客气气。但是母子俩完全不按常理,你讨厌我,我讨厌你,就差没动手打架了。   温云起也不等何老爷回答,自顾自己继续道:“吴姑娘收了我的礼物,应该就是不嫌弃我,最近我多去找她,回头上门提亲时就显得顺理成章。”   “轮不到她嫌弃你。”何夫人忽然发现自己对便宜儿子是一点耐心都没有,“你是何府唯一的公子,完全可以骄傲一些,这满府城的姑娘没几个能配得上你。吴家那丫头确实长相不错,但这世上的美人多了去了,你可别糊涂,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 ,还是要由长辈替你做主。”   “这相不相配,到底是怎么界定的?”温云起看向何老爷:“爹 ,我能进城娶到一个大家闺秀,真心觉得自己运气很好,能够认识吴姑娘,能够娶她为妻,我真的感觉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男人。我一直认为是我配不上她!此生能娶到吴姑娘,我就很满足了。”   何夫人听了这些话,心中很是不屑,耻笑道:“没出息!”   温云起张口就来:“你懂个屁。”   他和吴文思那是几辈子的缘分!   何夫人瞪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边上何老爷也没想到儿子会说这么粗鲁的话,按照孝道来说,儿子这是大不敬。   “大川 ,给夫人道歉。”   “我不!”温云起故作一脸倔强,“她害我在外头吃了那么多的苦,我刚学划船那段时间,有两次险些在河里淹死了,有一次我爬上岸,肚子鼓得跟个球似的,我若没有被人救,现在已经没命了。她是险些杀了我的凶手。让我对害自己性命的凶手道歉,我做不到。若父亲非要强迫,那我只好离开何府   ……天大地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处,何况我还有一艘船,原本我就想摇船为生,大不了回去过以前的日子。”   何老爷噎住。   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当然不可能放儿子离开。但气人的是,儿子说这些话是认真的。   儿子这边不愿退让,那就只能让夫人退让,何老爷扭头看妻子。   何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不过,她今日过来是有正事要说,勉强将怒火压了下去:“本夫人和你姨娘之间的恩怨,本夫人不想过多解释,我只想说,若你还要做我儿子,吴家姑娘就配不上你。赶紧去把那套首饰取回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回头我帮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   “什么叫合适?非得娶你周府的姑娘才叫合适?”   温云起言语间很是刻薄,“你周家的姑娘是嫁不出去了吗?”   何夫人狠狠瞪他。   温云起满脸无所谓,吊儿郎当地道:“很奇怪 ,明明你看不上我,连话都不愿与我多说,却又非要把娘家的侄女嫁给我。怎么,你跟你侄女有仇啊?”   何老爷只觉得心里特别畅快,但他与何夫人并不是那种恼了对方就可以翻脸的夫妻,眼看妻子被气到脸红脖子粗,人都要被气坏了,他假意劝道:“大川,周家的姑娘是你表妹,别这么说人家!”   温云起靠回了椅子上:“此生我非吴姑娘不娶,若你们非要把其他那些嫁不出去的姑娘塞给我,那我就回去摇船,想来吴姑娘应该不会嫌弃我。”   此言一出,何夫人冷哼一声:“蠢货,人家愿意和你往来,是因为你何府公子的身份。你要真是个摇船的,她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别以为这天底下的人都和你一样势利。”温云起言语间很是不客气,“吴姑娘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关于吴家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争也争不出个结论。何老爷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他并没有想让儿子再聘一个周家的姑娘回来。儿子在乡下长大,不知道大户人家之间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娶了周家的姑娘,回头只有被欺负的份。   “夫人,你哥哥的那些女儿……跟大川实在不相配,你没这种念头最好,若是真想结亲,那也别说出口,我不会答应的。”   何夫人想要老了以后得晚辈孝顺,只有聘娘家侄女做儿媳妇这一条路走……今日与何大川说话,让她再一次确定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跟这个儿子和睦相处,不聘娘家侄女,她老了后还不知道要怎么被这儿子欺负,尤其那个吴姑娘还是动不动就拿鞭子抽人的,更是要不得。   “你愿意让大川与吴家姑娘来往,却不考虑我娘家的侄女,难道在你的眼里,我周家姑娘比不上吴家庶女?”   周家主的后院乱成了一锅粥,何老爷都不想说,但既然妻子非要在这上头掰扯,他自然也不会客气:“我记得你大哥的嫡女都已经成了亲,再与咱们结亲,就只有庶女……”   何夫人一脸傲然:“我周家姑娘,即便是庶女,也比这城里九成九的姑娘要好。”   “即便你周家姑娘是天仙,我不喜欢,不想娶她们!”温云起轻哼,“周府后宅一群毒妇,周景山才回去几天啊,已经被折腾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在那地方长大的姑娘……我可不敢娶。相比那种藏在暗处时不时就探头咬人的毒蛇,我还是更愿意与吴姑娘那样不高兴直接甩鞭子的直爽之人相处。”   何老爷听了儿子的话,也想起来了养子回去后的处境,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即便是天资不高,也不是一般人能算计得了的。结果呢,毫无还手之力,只躺在后院等死。   “大川之前受了许多年的苦,我如今只想弥补,夫人,我意已决,多说无益。”   何夫人脸色铁青。   她以为撮合两家亲上加亲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事,没想到父子二人都这般抵触。   “你别后悔。”   撂下狠话,何夫人拂袖而去。   温云起眯起眼:“夫人,你若敢对我未婚妻下手,别怪我不客气。”   何夫人从来就看不上这个在乡下长大的便宜儿子,原本话不投机,她不想再多说,听到这话,不屑的哼了一声。   动手了又能如何?   一个乡下来的农家子,能怎么个不客气法?   *   温云起送出了一套紫翡翠,两日后又约了吴姑娘喝茶。   吴姑娘欣然赴约,当日温云起又让人送了两匹难得的料子去五府。   如此,也算是彻底的将二人有意结亲的事情摆在了明面上。   两家人一个想娶,一个愿嫁,识相的人都不会再纠缠其中之一。有老爷大着胆子以此开何老爷的玩笑,说何府喜事将近。何老爷也没有反驳。   吴文思在吴府的处境愈发好了,吴老爷不允许任何人冒犯这个闺女,但凡对她不客气的,转头就受了罚。   又是几日过去,吴文思这日与温云起分开后,乘坐的马车没有按照她的意思回府,等她发现路线不对,马车都即将出城了。   吴文思习过武,见状没有丝毫慌张,抬手淋灭了车厢里丫鬟悄悄点上的熏香,一把摁住了想要报信的贴身丫鬟。   马车在郊外一处树林里停下,吴文思还没动作,外头已经想起了一个年轻男人黏腻的笑语:“小美人,给本公子道个歉,本公子宽宏大量,许你一个妾室之位。若你再不识相,回头就只有通房丫鬟的位置给你了。”   吴文思抽出了鞭子,把人卷到面前,狠抽了几鞭子后,把人扔到了河中。   钱回身上的伤养了半个月,有些地方的青紫还没褪去,都没来得及开口又挨了一顿打,直到落到河里了还满脸不可置信:“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没中药?”   “同样的手段,1回本姑娘都能躲过去,你居然还来第二次。“吴文思捡了块石头,砸到他的头上。   只一下,钱回就软倒在了河中。她一转身,盯上了钱回带来的两个随从。   既是干坏事,身边自然不能带太多的人。   这两个随从,只有一个习过武,根本就不是吴文思的对手,很快,主仆三人包括马车,全都落入了河中。   吴文思回头看向自己的车夫。   车夫想逃,奈何双腿发软,根本就逃不掉。再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车夫一家老小还在吴府做下人呢。   眼看主子的鞭子就要上身,车夫吓得急忙跪地求饶:“小的……小的也只是听命行事,求姑娘饶命……饶过小的一家吧。”   吴文思心里明白,光是钱回一个人,还做不到让她中了药后出现在这偏僻的郊外,此事多半有家中嫡母的手笔。   同为女子,吴夫人竟用这种肮脏的手段对付一个小姑娘,吴文思又一次被牵出了怒火:“疯子!”   她带着车夫和丫鬟风风火火回府,直接把二人扔在了吴夫人面前,要吴老爷给自己一个说法。   车夫和丫鬟都是人证,吴夫人辩无可辩,她也没有扯自己无辜之类的假话,面对愤怒的吴老爷,她张口就来:“老爷想要何府公子   做女婿,也得看看人家愿不愿意。”   吴老爷自然也担忧过此事,这小儿女之间的婚事,光是两个年轻人自己愿意是成不了的,必须得家中的长辈默许。   “何老爷明明不抵触这门婚事,前天在街上偶遇,他还邀我有空一起喝茶。若是无意结亲,这时候该避嫌躲着我,或者干脆冲我甩脸子才对。”   “但妾身所作所为,都是何夫人授意。”吴夫人知道何老爷愿意上门聘自家庶女做儿媳,论理,这确实是好事一桩。但她就是看不惯庶女过好日子,她自己的女儿都没有嫁到这么好,一个庶女凭什么能做何府的当家主母?   即便庶女已经有了登天路,她也非给挖断了不可。   恰巧何夫人也不答应这亲事,吴夫人顺势借着她的由头办事,即便是事情暴露,老爷也不会将她怎样。   吴文思扬眉:“这里面还有何夫人的手笔?”   “自然!”吴夫人满脸的不屑,“你那一步登天的富贵梦还是早点醒悟,省得拖累全家。”   吴老爷心中迟疑不决,不知道要不要冒着得罪何夫人嫁女儿。   攀上何府自然是有不少好处,可自家也真的承受不起周家的怒火。   *   温云起得了吴文思险些出事的消息,立即带上了准备好的鞭子出门。   彼时何老爷不在府中,何夫人倒是在,听说了便宜儿子出门,也没放在心上。   温云起出门直奔周府,听说周家主不在,他非要进去等。   看他脸色不好,门房摸不着头脑,但何府与自家是姻亲,但凡是何府的正经主子登门,都不能把客人拒之门外。   温云起被迎到了待客的大堂等待。   府里的大管家悄悄让人去找家主,将何公子上门的事说了。   周家主不知道妹妹私底下做的事,听说何大川上门,且脸色似乎不太好,他还以为是两家之间的婚事有了眉目。   何大川要么是上门提亲,要么是上门婉拒亲事,不管是来做什么,这是自己的未来女婿,周家主还是很愿意与之多相处。   感情都是要培养的,若是婚事能成,妹妹与儿子之间的矛盾也能化解。等到两家亲如一家,周家还能再富贵几十年!   周家主心情不错,放下手头的事往回赶。   他到了待客大堂之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贤侄怎么得空来?”   温云起抬手一鞭子,狠狠抽到了他的脸上。   这一下又快又狠,瞬间抽得周家主的脸和脖子皮开肉绽,肩膀上的衣裳也碎了一些,露出了被抽得红肿的肌肤。   周家主只感觉一道阴影袭来,紧接着脸颊和脖子一痛,简直痛到钻心。   所有人都没想到上门来的客人会突然动手,此时都愣了愣,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拦在了二人中间。   周家主痛得直吸气,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想摆出长辈的谱,奈何脸上实在疼痛,手放在伤处就拿不下来。   “大胆!何大川,我是你舅舅,你疯了吗?”   温云起又是一鞭子,这一下力道更大,精准的抽中了藏在一群下人身后的周家主。   周家主受不住,整个人趴倒在地。   温云起怒喝:“我有几句话说,你们都让开。”   周家下人们以身相护主子,纷纷挡在温云起面前不肯让开。   温云起一抬脚,两步踏上了桌子,居高临下瞪着地上的周家主:“舅舅?呵呵,最近我才开始读书,一些道理半懂不懂。都说子不教是父之过,又说长兄如父。夫人先是把娘家嫁不出去的女儿强行塞给我,我断然拒绝后,有提醒过她不要对我的未婚妻动手,可她还是找人欺辱我的未婚妻。你周家教出如此听不懂人话的恶毒妇人,抽你这一顿鞭子,纯属你活该!”   周家主在一片疼痛里听到这话,气急败坏:“本老爷是你舅舅,你鞭打长辈,忤逆不孝!该送去大牢里狠狠责罚!”   “长辈不慈,还要晚辈孝顺?呸!做你的春秋大梦。”温云起一点一点收起鞭子,“再有下次,我还来抽你。”   周家主一边痛到吸气,一边怒吼:“没有下次,本老爷不会放过你。来人,去衙门告状。”   温云起嗤笑:“不就是抽了你俩鞭子,能有多大的罪名?闹上公堂也是好事,刚好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周家女在婆家是如何胆大妄为,逼着夫君养娘家侄子不算,居然还暗害夫君的妾室,混淆婆家血脉。对了,你最小的那个女儿还没出嫁,到时看看谁还敢娶她!”   语罢,扬长而去。   “太嚣张了,太嚣张了。”周家主气得跳脚,“哪里来的混账东西?这种人也配做何府的少东家?”   告状是不敢告的,自家头上一堆虱子都要藏不住了,哪里还敢让别人注意到自家?   下人们看到主子这般生气,纷纷低头。   这谁做何府少东家,也不是按德行人品来定,只看谁是何家主的亲生儿子啊。 第108章 真公子的弟弟   周家主不敢去衙门告状, 但可以跟妹夫告状。   温云起前脚才坐着马车回府,后脚周家主就到了。   他故意没让大夫给自己治伤,带着几道鞭伤哼唧哼唧到了何府。   可何老爷今日有很重要的事,温云起出门的时候他不在家, 都把人教训完了回到府里了, 何老爷还是没回来。   何夫人听说兄长来了, 身上还有伤, 着急地奔到门口。   都说打人不打脸, 当看到兄长伤在脸上, 何夫人是气不打一处来:“哥,到底是谁这般大胆?”   兄长受伤了不去别处,只来自家,明显不是为了求医,何夫人心中一动, 吼道:“何大川呢?把人给我叫过来。”   周家主恨得咬牙切齿:“妹夫呢?”   何夫人见兄长没有阻止自己叫何大川, 便知这伤势真的是便宜儿子干的好事。她心中怒火滔天,又厉声让身边的人去请老爷回府。   温云起回家后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衣衫,这才抓着鞭子不紧不慢地到了待客的大堂。   周家主躺在简陋的门板上,脸上又有伤,整个人看着特别凄惨。   温云起一看便知, 周家主是故意作此打扮跑来卖惨……想要让何老爷心疼周家的人, 简直是笑话。   他不慌不忙坐在了椅子上,直接忽略了何夫人杀人一般的瞪视。   阿木管事看到面前情形, 也觉得头皮发麻,乖觉地送上茶水,亲自守在了门口。   周家主不想跟这个忤逆不孝的晚辈多言, 闭着眼睛等妹夫。何夫人却忍不住,厉声质问:“何大川,谁给你的胆子对我哥哥下这么重的手?”   “打人胆子是我本来就有的,至于打人的理由嘛,那是夫人给的呀。”温云起一点都不怕。   何老爷不会舍得责罚自己唯一的儿子。   正如当初何老爷发现自己亲生孩子被换,他养了多年别家孩子的事情暴露后选择拿了周家给的好处息事宁人一般,今儿温云起做的事情堪称大逆不道,何老爷也同样会选择原谅儿子。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何老爷匆匆赶回。他在路上就已经听心腹说了府内情形,进门看到妹夫躺在地上,伤口触目惊心,他立即吩咐阿木:“既然看见周家主伤得这样重,倒是赶紧去请个大夫啊。你个榆木疙瘩,想气死我是不是?”   阿木身为大管家,自然不会分不清形势,早已请了大夫在隔壁候着,被主子骂了一通,他也没说人安排好了,而是匆匆去了隔壁,亲自把大夫带了过来。   周家主却闹了别扭,不肯让大夫碰自己。   “妹夫,我请得起大夫,不是到这里来请你帮我治伤的,既然你不教训罪魁祸首,事情就没完……嘶……”   他情绪一激动,扯着了脸上的伤,痛得大口大口吸。   何老爷看见大舅子的模样,也觉得自己的腮帮子发紧发痛,他一脸惊讶:“周家主这话是何意?谁朝你动手,你只管去衙门告状就好了啊,我是个生意人,不是青天大老爷,判不了案子。”   “是你那个逆子。”周家主一看妹夫装傻,十分的怒气瞬间就变成了十二分,也就是身上有伤痛得厉害,否则他真的会跳起来指认何大川。   何老爷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亲生儿子,面上愈发惊讶:“大川打的你,在哪儿打的?”   周家主没好气:“周府!”   何老爷面色一言难尽:“大川跑到周府上把你打伤成这样,他是怎么出来的?你们府上的下人呢?管事呢?”   周家主:“……”   第一回有人如此嚣张,直接打上门来,当时他受了伤,所有得力的管事都围着他。再有,何大川一路跑得飞快,手里还拿着鞭子,谁冲上前谁就要挨打,下人们一是碍于何大川是周府贵客,没有得到管事吩咐,不敢拼命去拦,二来,何大川手里有鞭子,还打了家主,下人们也不傻。眼瞅着冲上去就要受伤,自然一个个都往后躲,假装不知道这事。   也怪周府后   宅乱成一锅粥,下人们各有各的主子。真正忠于周家主的人都守着他……总之,何大川还真就顺利地跑出了周府。   实则周家主在来何府的一路上也想通了,并非是他身边的管事没反应过来要拦住打人的凶手,而是不敢拦!   周何两家结为姻亲后,好听点说,两家一直都在守望相助。而实际上,周家全靠何府拉拔,之前何夫人混淆何府血脉的事情暴露,周家为了压下这件事,也为了维护住两家的姻亲关系,私底下赔了二十间的旺铺给何府,家财瞬间就缩水了至少三成,算是元气大伤。   原本两家就有一些差距,如今这差距拉得更大。   周府原本就在一流富商的位置上摇摇欲坠,这么多的铺子赔出去,连二流富商的身份都要保不住了。只不过这件事情没有闹出去,外人还不知道属于周家的铺子已经有不少易了主。   也就是说,周府必须要靠着何府才能稳住往日的体面,压根就没有与何府翻脸的底气。   在这样的情形下,何府公子即便是做了很过分的事,周家也不能得理不饶人地真对何家公子下重手!   不是聪明的人都做不了管事,而聪明的管事们预判了主子接下来的动作,与其抓了何公子不敢处置显得自家气虚,还不如装作没注意到何公子跑路把人直接放走了事。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想要找何公子算账,直接去何府就行。   在周家主看来,妹夫这样问话,与其说是疑惑,不如说是奚落。奚落他周家大不如前,连家主受伤了也不敢把凶手扣下。   偏偏这件事情还不能细究,周家主先是怒,这会儿是憋屈,脸颊都有些狰狞了。   “他们当时顾着我,没反应过来。妹夫,大川提着鞭子上门打我这个舅舅,那是许多人亲眼所见,可不是我污蔑他,今儿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话说到这个份上,何老爷明白了,周家主到这里来,也并不是非逼着他教训儿子。而是想如他曾经被何夫人混淆了血脉找周家要赔偿一般,这是想让他破财为儿子免灾。   此时何老爷忽然就有种被自己的回旋镖扎中的感觉,之前他得知自己儿子被换,养了多年的孩子只是周家不起眼的庶子时,险些没被气死。彼时怒火冲天的他根本就不想要什么赔偿,只想休了周氏这个毒妇,然后与周府鱼死网破!   但是……周府给得太多了。   二十间铺子,其中有一大半都是有价无市,全都捏在各个大户手中,是拿着银子都买不到的好位置。   而且最重要的是,何老爷那时候已经知道了儿子的下落,立刻就能把人接回来。当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儿子是个草包的心里准备,一直打算好的就是让儿子生出孙子来,到时亲自教导孙子长大……要不然怎么办呢?   不管要不要这些铺子,儿子流落在外多年已成定局,他就是把周氏碎尸万段,也不可能回到十八年前了啊。反正都要重新教导儿子,且多半教不成材,只能等孙子生下来从小教起……还不如拿些好处,先得了实惠再说。   何老爷承认,他是没骨气没血性了些,但他是个生意人,从小受到的教导就是无论何时都要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不要被各种感情和怒火支配,冲动行事最是要不得。   他妥协了。   周府愿意拿这些铺子来买回自家姑娘的名声和维持两家姻亲关系,但在改房契的时候,周家主虽然没反悔,却说了几句酸话。   何老爷拿了铺子,心头的怒火并未消减半分,眼看周家主酸兮兮的,当时也故意说了些话来气周家主。   “你们若是好好教导孩子,也不至于需要花大笔钱财来掩盖自家孩子做下的荒唐事,早知今日,当日就该严厉一些管教自家子嗣。”   如今这话放在自己身上,也是适用的。何老爷忽然就理解了周家主当时将房契给他时的心情。   舍不得是肯定的,但却不敢反悔。   只不过,周家主是权衡利弊后才妥协,而他……为的是亲儿子。   何老爷自觉理亏,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那个,其他的事都稍后再说,先让大夫给你治伤,痛不痛啊?”   这话犹如一把尖刀扎到了周家主的心里,怒火压都压不住:“我抽你几鞭子,你就知道痛不痛了!”   这一吼,又扯着了伤。   周家主想让妹夫看伤的目的已经达到,倒也不阻止大夫给自己上药。   何老爷坐在旁边看着,心里琢磨着得拿出多少东西才能让周家主闭嘴……儿子打人是事实,那该赔还得赔,谁让自家有个败家子呢。想到此,他眼神哀怨地看了一眼儿子,想要教训几句吧,这当着外人,他不想下儿子的脸面。   等一会儿把找麻烦的人送走了,关起门来好好跟儿子讲道理也不迟。   温云起一直都在暗地里观察何老爷神情,见他没有要责怪自己的意思,好像已经开始琢磨着赔偿的事,出声道:“我要给你什么说法?打你是你该打,动手之前我就已经讲清楚了缘由,是你们家没有教好孩子。教出的姑娘就跟听不懂话似的,我警告过了,夫人却还明知故犯。”   他这才扭头看向惊讶的何老爷,“夫人是我名义上的母亲,对她动手,那是我不孝,而且所有人都会戳我的脊梁骨,说您不会教孩子。为了何府颜面,我只好去教训一下没教好夫人的人了。”   何家夫俩这才知道缘由在哪。   何老爷皱眉看向周氏:“你对吴姑娘做了什么?”   “她让人给吴姑娘下毒,把人送到郊外给等在那里的钱回手中。”温云起满脸愤怒地瞪着周氏,“你也是女子,却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害人,就不怕哪天遭了报应,这种事落你自己头上?”   何老爷揉了揉眉心,在他不知道孩子的身世的那些年里,夫妻二人相敬如宾,行事也算是有商有量,却也仅此而已,夫妻俩感情并没有多深。自从孩子身世暴露,何老爷还愿意善待周氏几分,纯粹是看那二十间铺子的面子。   生意人要信守承诺嘛,周府给铺子的时候就说了,他以后还得尊重妻子,不可纳妾,不可休妻。当然了,周氏也保证了不会再害他的孩子,不会做对何府不利之事。   他做到了自己承诺的事,但周氏明显没做到。   “我要休妻。”   周氏尖叫:“你敢!原先你答应了的,若要休妻,先把周府的铺子还了。”   何老爷扬眉:“你以为用铺子就能拿捏住本老爷?呵呵,天真!”他扬声吩咐,“来人,夫人发了癔症,动不动就想伤人,从今日起,夫人要在后宅养病,不见任何人!”   周氏瞪大眼:“你不能这么对我。”   何老爷挥挥手。   守在门口的阿木叫了两个女管事来拉人。   周氏身边的婆子要冲上去护主,何老爷厉声吼:“把主院中夫人的陪嫁全部发卖,一个不留!”   周家主惊呆了,他是来讨要赔偿的,不是来害自己妹妹的。   “妹夫,你不能这么对我妹妹。”   何家主扬眉,眼神凌厉,态度凛然:“当初咱们的约定之中,可没有说我不能将她禁足。过往那些年,包括她混淆何府血脉的事情暴露之后,我是怎么对她的,想来你也都看着眼里。今日她有这下场,纯粹是咎由自取。周老爷,请回吧。”   竟然是不打算提赔偿的事了。   周家主不满。   而已经被拖到门口的周氏没想到自家老爷会这般绝情,她不愿意离开,大喊道:“那事情又不是我安排的,是吴夫人要教训不听话的庶女,跟我有何关系?我最多就是吩咐了一句……我没有错。我这也是为了何府考虑,堂堂何府的当家主母,怎么能是一个庶女呢?”   “还有你,你将一个外室子当做宝贝护着,他连庶子都算不上,压根不配让你这般重视!就你这奔着养败家子似的养孩子,早晚会把何府葬送。我倒要看看,你百年之后要如何面对何府的列祖列宗……”   她大声嘶喊着,意在劝说,却更像是诅咒。   何老爷怒火再也压不住,突然抬手掀了桌子,脸色阴沉无比:“周氏,若不是你善妒成性,有事没事给那些丫鬟灌药,本老爷也不至于百亩地里就一根苗!”   眼瞅着这个苗还有点歪,扶都扶不正。说了多少次在外人面前装一装,当场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他愤怒之下吼完了这话,又觉得有些多余,周氏若是真的懂理,真的愿意为何府长远考虑,夫妻俩也不会走到如今地步,当即懒得再多言,一挥手道:“带走!没我的吩咐,不许夫人出房!”   周氏一想到自己要被关在房里,连园子里的景致都不得看,瞬间又激动起来。婆子看家主动了真怒,眼疾手快捂住了周氏的嘴。   周家主亲眼看到何老爷处置了自己的妹妹,早就想开口的他却因为大夫正在处理他脸上的伤口不许他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下人拖走。   那个大夫……是何府的府医。   别看周氏在何府后宅一手遮天,实则这些下人还是分得清楚谁是这府中真正的主子。何老爷收回了对周氏的优待后,周氏原先如鱼得水的处境瞬间消失,变得处处受限。   一刻钟后,周家主脸上的伤总算是包扎好了,也终于得以开口。   “妹夫,我妹妹是做了一些错事,但罪魁祸首又不是她,她最多就是出了点主意。你不能拿吴夫人的错处来惩罚她啊。”   周家主憋了半晌才说出了这一段话,然后他很快察觉到,伤口在上了药以后比来时更痛。   何老爷面色冷沉:“周老爷,我如何处置自己的夫人,那是我何府的事,你一个外人,还是管好自家后宅吧,少管别人的闲事。”   什么叫别人?   周家主很生气:“那是我妹妹!”   “在何府的周氏是我何府的夫人,若你想要妹妹,完全可以把她接回去。”何老爷心情很差,“送客!”   他不再看周家主,背过身道:“若你觉得委屈想要报复,想要告状,无论哪种,我何府都接着。”   话里话外,已经有了几分要和周府翻脸的意思。   周家主不说话了。   他心里明白,想要从何府拿到赔偿已经不可能,甚至想让妹夫教训一下何大川的想法也只能先搁置。   想要报仇,只能自己私底下找人对付何大川。   温云起含笑看他:“周老爷最好是管好自己家的人,若是再有人对我何府和我未婚妻动手,我还会拿着鞭子上门来抽。到时别怪我无礼,毕竟,我提醒过你了的。”   何景书先是听说便宜哥哥要娶那个凶悍的母夜叉,转头又得知养母被禁足。   值得一提的是,何老爷一直都更关心自己的亲生儿子,对于何景书这个养子,管束得并不严厉。   这一次何景书被禁足,那是周氏的意思。   周氏被关了,所有的陪嫁全部被发卖。其中一个陪嫁就是看管何景书的,他被管事带走以后,何景书那院子就没人管了。   没有人再约束何景书,他自然就出了门。   就在何府的后宅,何景书感觉景致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明白,这后宅的天已变,和原先大不相同了。   他心情格外复杂,养父对他是什么态度,他自己也能猜到一些,完全不知道自己以后该何去何从。   一回头,看到了养兄,何景书并不是不懂事的人,立即上前行礼。   “大哥。”   温云起摆摆手:“不必多礼,自便吧。”   何景书看着他背影,忽然反应过来以后在这何府之中没有人再动不动就训斥自己了,而相对的,也不会有人再护着他,若是哪天养父提出将他送回周家,拦都没人拦。   他必须得再找一根大腿抱着,否则,早晚会被赶回周府那个烂泥塘。   他之前被关在院子里,但府里发生的大事情都有听说过。这位兄长可是连周家主都敢抽……想到此,他立刻含笑凑了上去:“大哥,我听说你即将要定亲了?据说那个吴姑娘武艺高超,你就不怕吗?”   温云起脚下一顿:“呱噪!你会不会说话?”   何景书立即闭了嘴。   另一边的书房中,何老爷沉默许久,叫来了阿木:“再让大夫准备一些药,夫人老是发癔症,不治不成,若是治了还治不好,那就是天意如此。”   周氏并没有癔症。   阿木明白,从今往后,不管夫人发癔症是真是假,都必须是真的。   *   另一边,吴文思完好的回到了府中,立刻去找了吴老爷告状。   “夫人非要将我嫁给那些下三滥的人,你到底管不管?若是不管,我就与何公子私奔,就当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女!”   撂完话,她转身就走。   吴老爷愕然,打听了好一会儿,才知道夫人做的事。   他一想到自己攀高枝的宝贝险些被夫人毁了,就气不打一处来,气冲冲冲进主院,对着吴夫人狠狠就是两巴掌。   直把吴夫人打得摔倒在地还不解气,又踹了一脚,气急败坏骂道:“毒妇!本老爷从来不打女人,这都是被你逼的。瞧瞧你干的好事,你就那么巴望我吴家倒霉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也就是杀人犯法,否则我非捅死你不可。那个车夫和丫鬟呢?全部给我拖出来杖毙,还有夫人身边的奶娘,也给我拖出去打死。”   吴夫人原本捂着伤处喊痛,不打算多解释,听到车夫和丫鬟要被杖毙时也没什么反应,但听到老爷要对她的奶娘动手,她哪里还忍得住?   “老爷,这事和奶娘没关系。”   “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这个老虔婆在你身边胡乱出主意。”吴老爷咬牙切齿,“你伤害我的亲生女儿,我只是要你身边一个下人的命而已,还是你划算些。拖走!”   奶娘做梦也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来,往日她仗着奶过吴夫人,又被吴夫人尊重,在这府内堪称二人之下,所有人之上,就连其他的小主子面对她都客客气气。吴夫人那嫁出去的女儿给娘家送礼物,每次都有她一份。   凭着这些,她以为自己能安享晚年,哪里想得到自己还会挨板子?   “夫人救我!救我啊!”   吴老爷铁了心。   奶娘一开始还想不通对夫人及其纵容的老爷为何说翻脸就翻脸,直到身子被打得剧痛无比,眼前黑暗袭来,她才恍悟,往日老爷愿意纵容夫人,是因为夫人的所作所为没有踩到他的底线。   这一次拿她开刀,与其说是她乱出主意被清算,不如说是老爷想让夫人明白他的心意。   有些人,绝不能动。   *   何府后宅无人照管,何老爷干脆和儿子商量去吴府上门提亲。   “吴姑娘在山上长大,只会练武,不知道识不识字,反正不能指望她一进门就能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咱们何府又确实需要一位能照管家事的主母。”何老爷说到这里顿住,试探着道:“我的意思是,婚事定下后,她就是我们何府的未来主母,我也好派人提前去教一教,你说呢?”   其实他是想让人去试一下吴姑娘的天分,若是学不会管家理事,他也好早做准备。   温云起看出了何老爷的想法,一口答应了下来:“派人可以,但派出的人脾气得好,不可以欺负她。”   何老爷:“……”   他有些心酸,儿媳妇还没过门呢,儿子就已经护上了。   果然他的忧虑是对的,只要儿媳妇一过门,父子之间再想培养感情就很难很难。   都怪周氏,生生让他们父子俩少了十八年的相处,否则,他也不用害怕儿媳妇会把儿子抢走了。   父子两人商量完,温云起从书房出门,还没走几步呢,就看到何景书在路上来回溜达。   瞧那模样,明显在等人。   何景书听到动静回头,立即迎上前来:“大哥!”   周氏喜欢掌控人和事,何景书被她教得所有的想法都摆在面上,毫无大家公子该有的城府。   温云起一看就知,何景书这是有事相求。他也不开口,只点点头,抬步往自己的院子走。   何景书果然憋不住,追上前两步:“大哥,我有事求你,景山哥要不行了,我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第109章 真公子的弟弟   周景山受伤很重, 如果当时找了高明的大夫守着医治,兴许能恢复如初。   可他的伤一开始就耽误了,后来还被人换了药,割腐肉那一次, 大夫就说过, 只能保住他的命。   也就是说, 周景山即便是好好治, 最后也是个废人。   温云起没再管周景山的下场, 都说家有家规, 周家主儿女加起来有十来个,他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嫡出和最小的那个女儿。   不过,周府的公子得不得宠,只要是周家主的子嗣,在他百年之后, 下一任家主都要给自己的兄弟分一份家财, 周景山到时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少了他的那一份。   所以,温云起心里清楚,周景山即便能勉强活着,也会死在周家主之前。而且,周景山原先是何府公子, 每次回周家, 态度傲慢,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很是看不上自己的那些兄弟姐妹,周家主嫡出的儿女还讨好过他。   嫡出讨好庶出,说着都丢人。如今身份一变, 不说那些姨娘,周景山那两个嫡出的哥哥就不会放过他。   因此,温云起听说周景山快死了,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不用求,府里又没人拦着不让你出门 ,想去就去。”   何景书知道自己可以随便出门,如今再没人管束他,也正是没人管束,他心头很不安稳。生怕自己哪天一觉睡醒,或者是出门回来就被告知要被送回周府。   他越想越害怕,以至于都到了不敢随意出门,不敢踏入周府的地步了。   “大哥,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温云起听到这请求,惊讶地看向他,乐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话吗?我才把周家主打一顿,没给任何赔偿,爹甚至是将周家陪嫁都下人全部都发卖了,这样的情形下,你居然让我跟你一起去周府,去做什么?找打吗?”   何景书知道自己的要求很离谱,可真的不敢一个人回啊,他和周景山好了一场,实在想送他最后一程,这才厚着脸皮前来求人。   他来前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很难达成,试探着道:“能不能让阿宽陪我走一趟?”   温云起漠然看着他。   何景书上辈子没对付过姜大川,两人之间没有太大的仇怨。可话说回来,温云起从乡下回来,何景书没有帮过他任何忙,甚至一开始还故意在客人面前提及姜大川在农家长大的事。   姜大川确实是在农家长大,没读过书,不懂礼仪,他不觉得何景书这话有说错。   但是,何景书说这番话时饱含的恶意是真的……不是十恶不赦,总归是没安好心。温云起自然不可能帮他的忙。   何景书有些小聪明,眼神一转,就有了个主意:“我可以让景山哥给你道歉。”   “不需要,他欠我的多了,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的。难道他说对不起,我就能回到刚生下来时,然后在何府长大?”温云起嗤笑一声,“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何景书好话说尽,眼瞅着劝不动人陪自己,只好大着胆子一个人回。   周景山从受伤后开始发热起,脑子就一直不太清醒,大多数的时候都在昏睡之中。请一个大夫用不了几天就会被人收买,若是大夫正直一些,不愿违背良心乱配药,配出的药也很快会被熬药的人换掉。   拖拖拉拉这么久,周景山人是活着,但活的每一天都特别煎熬。本就是养尊处优长大,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痛,吃过这种苦。周景山伤势越来越重,为了将腐肉割干净,他大腿和屁股上的肉几乎割完了。   即便是伤口能好,周景山往后多半也再站不起来。完全就是躺在床上等人伺候的废人。   他从何府的少东家,板上钉钉的何家主变成周家不受重用的庶子,如今还变成了一个活着也分不到多少家财的废人……他真的接受不了这身份上的落差,加上身上疼痛无比,完全看不到前路,满心绝望,自己就先放弃了自己。   何景书大着胆子冲进周府,摸到周景山的院子时,院子里又是药味又是臭味。   而床上的周景山,早已死去多时了。   很难想象高门大宅三步一景的园子里,竟然有主子恶臭成这样还没人帮着收拾,甚至死了都没人知道。   在周景山还活着时,何景书恨他对自己的利用,恨他的势利,可这人死了,何景书脑子里想起来的都是他的好,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从来都是哥哥照顾弟弟,那些年里,会关心何景书的人只有他。   其实大家都知道,周景山是被人给害死的。何景书明白这些,却已无心帮他讨公道。   短短几个月之内,何景书见识了人情冷暖。原先周府的人何景山那么尊重,等他一变成周景山,名字就一字之差,所有的人就翻了脸。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何景书这何府公子的身份随时都有可能留不住,说不定哪天他就灰溜溜搬到周府来住……敢暗害周景山的人,到时也绝对敢对他下手。   何景书能为情郎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找了府里,盯着下人们将周景山好好安葬了。   周家没有布置灵堂,周景山走得无声无息,还比不上周府得脸的下人离世时体面。   何景书把人送入族地,看着他安葬,下人们正在堆坟时,有小管事靠近了他。   “何公子,家主有请。”   若何景书是真正的何府公子,这会儿是可去可不去,不想翻脸,随便找个借口就婉拒了。若是不给周家主脸面,直接一口回绝了也行。   但他是周家的公子,甚至不是家主一脉。   说难听点,就是他亲爹在周家主面前都得规规矩矩。他算老几?   哪怕心里很不愿意,何景书还是走了一趟。   周家主身上有鞭伤,不至于起不来身,大夫让他好好养着,他便躺了几日。   两家的关系必须要缓和,周家主最近天天窝在府里养伤,私底下却并没闲着,先是找了几位老爷帮忙说和,又找管事给何府送礼。结果,何府那边就是不接茬,礼物照收,对他的态度却依旧冷淡。   周家主心里恼怒非常,却又不敢与何府撕破脸。但凡有一丝和好的机会,他都绝对不会放过。   于是,他把何锦书请了来。   “你最近要乖一些,多讨你父亲欢心,找机会说一说周府的好话。若你办得好,舅舅不会亏待了你。”   何景书心里发苦,原先养父养母感情和睦时,他都不得养父看重。如今夫妻俩之间翻了脸,且他只是养母收养的孩子,没被赶出来已经是运气好,哪还敢往上凑?   不过,他也不傻,若是一口回绝,那是断了自己的退路,以后他多半是要回周府的,可不能得罪了这位舅舅兼大伯。   再者,得罪了周家主后,他亲爹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会尽力。”   周家主颇为满意:“去吧!”   何景书生怕自己再被留住,闻言落荒而逃。   *   温云起最近认识了不少字,大字也练得不错,何老爷给他的三间铺子被他整改一番后,每月盈利都不是翻番,而是要翻十来番。   何老爷对于儿子的进度特别满意,更让他惊喜的是,儿媳妇那边也是一点就透。说是从小在山上长大,只识得几个字,但儿媳妇这才定亲一个月,已经能够翻找出账本里的漏洞。这哪儿是光习武,分明就是文武全才。   眼瞅后继有人,何老爷心情特别好,也怕把两个年轻人逼狠了让他们生出反叛的念头,干脆强行让二人休息,催两人出门走走。   温云起带着未婚妻已经把府城转了个遍,闲着无聊,干脆带吴文思去了荷花村里。   如今温   云起去荷花村,那就跟回老家一样,虽然和姜胜闹翻了,但整个村子的人都对他特别热情,纷纷邀他喝茶用饭。   众人抢不过村长。   村长将二人请到了家中。   吴文思容颜绝美,如她这样的美貌,在城里都找不出几位,到了荷花村,众人只觉她美到发光,根本不敢多看,生怕唐突了贵人。   温云起也才知道,姜家最近出了大事。   伤筋动骨一百天,姜家父子俩都伤着了骨头,距离受伤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但两人还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先前让刘水丰回来照顾,这小子直接躲到了城里,说是去干活,要半年后婚期到了才回来。姜胜无法,父子俩又确实需要照顾,于是他花银子请了隔壁的大牛来照看二人。   大牛为人厚道,在村里人缘不错,并不是个偷奸耍滑的。照顾父子那几天,一天四顿饭,屋子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可问题是,姜胜请大牛的花销是从那九十多两银子里来的。   刘氏不舍得把银子拿出来花,但银子是从姜胜那里来的,她即便想分,也不可能全部拿走,到底还是送了一些回来。   两家捏着九十多两银子,还有姜胜分给兄弟几人的地,日子也不难过。   但是,丁大爷被方白玉欺骗了多年,即便是丁府极力隐瞒,消息还是透露了出去。丁大爷最近都不太好意思出门,感觉所有人都在笑话他被一个女人给欺瞒戏弄。   原本丁大爷就不打算放过方家和姜胜……那姜胜身上的伤,就是他找人打的。   不仅如此,丁大爷还又找管事追去了村里的方家,逼着他们还债。还剩下一百八十两清账,方家实在是拿不出来了,他们虽然截留了一些银子,却也只有十来两,一家人住在村里,省着点能花一两年。但用以还债,这点儿也太少了。   管事带着几个护卫住在了方家住的院子里,不说方家人能不能忍受每天养着这么多张嘴,房主先就不答应了。   谁都知道院子里住的人越多,院子就会破败得更快。丁家管事带来的那一群全都是五大三粗的大汉,看着就不像好人,房主自认为是本分人,不愿意把房子给这种凶神恶煞的壮汉住。   在丁家管事住进来的第三天,房主就登了方家的门,直言他们若想继续留在房子里,就必须把那群壮汉撵走。要不然,房主宁愿还了所有的租金,也不让他们继续住了。   方白玉无法,又找姜胜。   姜胜不愿给银子,再说他手里也没有啊,只剩下一点散碎银子,多的九十两,还在刘氏手中。   方白玉又哭又求,后来眼疾手快,抢走了姜胜的枕头。   姜胜那几两银子还是藏在枕头里,方柏玉抓了就跑,他腿受着伤,想追也不敢下地。再说,大头还在刘氏手中呢,他骂了几句,就将这件事给放下了。   都说人穷起盗心,这话一点不假,方家人被逼到了绝处,方白玉想起来了刘氏手里的九十两,还有属于刘家的地。   附近这两个村子水源充沛,地里的收成很不错,这边的地都能卖个好价。   若是把银子和所有的地全部拿过来,凑足一百八十两还有得剩。   方家人都认为这是姜胜欠了他们的,如果不是姜胜取了方白玉的清白之身,又让方白玉生下了不属于丁家的孩子,他们家不会落到这么惨的境地。   姜胜害他们欠了一堆债,那么,帮他们还债也是应有之义。   明着让姜胜出这笔钱,即便是他愿意,刘家人也不愿。   于是,方家人凑在一起商量过后,决定想办法逼着他们拿银子。   方父在镇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认识不少道上的人,他回了镇上。   当日傍晚,姜富珠不见了。   刘氏带着女儿住在刘家,就是怕来找姜胜麻烦的人顺便为难女儿。她最近想给女儿说亲,赶紧把闺女嫁出去,如此,即便姜刘两家一起倒霉,女儿也多半不会受到牵连。   她是这么想,别人也这么想。自家有女初长成的话放出去,一两个月了也没人接茬。偶尔有人乐意,姜富珠还要挑剔人家。   姜富珠还当自己是何府公子的妹妹,人还在天上飘着呢,一点不接地气,压根看不上村里的年轻后生。   她甚至都不爱出门,一是怕人笑话自己,二来,她听说有些穷光棍娶不到媳妇,就跑到外面故意唐突人家姑娘,但凡抱一下,就能逼着姑娘碍于名声答应婚事。   不爱出门转悠的人突然就消失了,刘氏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女儿终于想通了,愿意出门走动一二,她心里还挺高兴。   可直到晚上人都没回来,刘氏察觉到不对,自己跑到村子里去问了一圈,没发现女儿的下落。她这才惊觉出了大事,立即回家找到哥哥,让全家人都去外面寻找。   找到半夜,还是没看见人,只找到了一个属于姜富珠的花样子。   她应该是带着花样子准备去找村里的年轻姑娘一起绣花,结果出门就被人带走了。   刘家那个村子所有人都惊动了。   姜胜一连被问了几次女儿有没有回来,他心里也挺担忧,奈何自己腿脚不便,只能干躺在床上自己吓自己。   天蒙蒙亮时,刘氏终于接受了女儿被人掳走的事实。   是的,闺女长到这么大,从来都只住在刘姜两家,没有去外面过过夜。   这人不见了,只会是被人带走的。   “怎么办啊?姓姜的,你闺女不见了啊。肯定是你在外头惹的那些仇家迁怒了她……姜胜,你拖累我就算了,连女儿都害,你怎么不去死?”   刘氏又难过又伤心,还特别害怕,看到姜胜后又生出了不少怒火。整个人像是疯婆子一样扑到姜胜身上捶打,周氏拉都拉不开。   直到天亮后,一个眼生的小孩子到了姜家,让他们在一日之内准备好二百两银子送到镇上码头的第三个石头缝里。   若是到了时辰没看到银票,姜富珠就没命了。   得了这话,奔波了一夜的刘氏再也受不住,当场晕倒在地。   姜胜很想救女儿,但若是救女儿要拿这么多银子去换……他又没那么想救了。   而刘胜也不太想倾家荡产救外甥女。   不是刘胜不疼外甥女,兄妹俩感情一直挺好,否则,他也不会为了自己和妹妹的名声而忍下周氏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但人都会分个亲疏远近,他有自己亲生的儿女。照顾自己的孩子都忙不过来,最多再照顾一下妹妹。至于外甥女的死活,他实在是兼顾不到。   若是顺手就能救人,那他很愿意相助,可二百两银子……这开价的人明显很清楚他们两家的底细。   温云起到姜家时,一院子的人正愁眉苦脸。   刘氏只有一个孩子,愿意倾家荡产救闺女,可她只有九十两银子,想要凑足二百两,不光是要把姜胜所有的田地卖掉,可能还要把刘家所有的地搭进去。   两家的地加起来要值一百五六十两,但他们卖得急呀。当天就要拿到银子,买主肯定要压价。   刘氏厚着脸皮跟哥哥开了口。   周氏一口回绝,姜家的地都分到了她生的几个孩子手中,姜富珠只拿到一部分。更何况,刘家的地属于她生的儿子,凭什么要拿出来救姜富珠?   即便姜富珠是儿子的亲表妹,这亲戚之间,确实该互相帮忙,但也不可能为了帮亲戚而倾家荡产吧?   亲兄妹都没这么实诚,何况只是表兄妹。   周氏不愿意,刘氏指着她的鼻子骂。在温云起进门之前,两人已经又吵又打,后被众人拉开,然后又纠缠,又被拉开,如此轮换了好几次了。   温云起这一进门,两家人的眼睛都亮了。   姜大川如今可是何府唯一的公子,之前拿回来的那几十亩地就要值几百两。让他拿二百两,于他而言就是抬抬手的事。   “大川,娘对不起你。”刘氏扑到门口,对着温云起跪下磕头。   温云起没有弯腰扶她,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你这是做什么?”   “救救珠珠吧,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即便不是亲生,也有这么多年感情在。”刘氏眼泪汪汪,伸手就要抓温云起的衣摆。   吴文思上前一步:“你做什么?有话好好说,男女有别,别扒拉我的未婚夫。”   刘氏只看见一双精巧的绣鞋出现在眼前,抬头的瞬间,感觉自己看见了天上的仙女。   这姑娘不光长得美貌,一身穿戴也不便宜……这竟然是往日她呼来喝去的养子的未婚妻?   他凭什么这么好命?   温云起扶住了吴文思:“你站远一点,别让她伤着你。”又对着刘氏道:“我是来巡视田地,顺便路过而已。你们家的忙我帮不上,父亲教我恩怨分明,姜家亏欠我良多,若是他知道我拿银子接济你们,回   头肯定要生气。”   听到这话,刘氏有些绝望,却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你就不能悄悄帮吗?”   温云起似笑非笑:“那可是二百两银子,你以为是二两吗?我父亲又不傻……反正我不干,真查出来了,倒霉的是我。你们两家连同方家,之所以如此倒霉落魄,都是因为欺骗了富家老爷而起,先例摆在面前,我得多傻才会跟着你们往坑里跳?”   他转身就走,还和身边的吴文思低声笑道:“再去方家看一看,我听说丁家管事是带着一群壮汉住在他们家院子里。以前那位方姨娘眼睛恨不能抬到天上去看人,如今和一群追债的混混相处,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神情……”   两人有说有笑走了,被抬到屋檐下躺着的姜富海瞬间福至心灵:“是不是方家?他们欠丁府一百八十两,而带走了珠珠的人问我们要二百两,银子都对上了!村里人多数淳朴,也做不出讹诈之事。方家是少有的知道我们两家根底的外村人。”   不止一个人想到了此处,刘胜都怀疑姜大川是故意这么说,让他们怀疑方家。   当然了,姜大川也可能是随口一说,到底是何用意,大概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我去问一问。”刘氏不管养子是不是故意说这话来提醒他们,她找女儿一宿,人都要急疯了,生怕自己正值妙龄的女儿在外头没了命,或者是被人给欺辱了,恨不能立刻把人翻出来。但凡有一丝消息,她都不会错过,当即来不及想太多,跌跌撞撞就往方家租住的院子扑去。   “方白玉,你还我女儿。既然你不把人交出来,若是我女儿出了事,我剁了你!”   刘氏叫嚣着,又后悔自己没有拿刀,恰巧有人从地里回来,背的柴火上别着一把砍柴刀。她扑了过去,一把将刀抢过来,冲到方家院子里。   “我女儿肯定是被你们带走了,别再说你们不知情。把人交出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刘氏的身后,周氏与刘胜,包括刘水满姐弟三人,甚至是刘水月的男人,全都跟着撵了过来。   一群人站在门口,对着方家人虎视眈眈。   方家也是一群人,不过他们自诩和这些种地的庄户身份不同,不屑于和村里人一般粗鲁。更何况,两家若是动手,绝对是方家人吃亏。   方白玉看着面前的一群人,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她和姜胜……真的不该在一起。   两家对峙,弄得跟仇人似的,怎么可能结得了亲事?   只怪他醒悟太晚,没有断然拒绝姜胜,害了自己,害了家人,也害了姜胜。   “你的女儿怎么会跑到我们家来?”方白玉装傻,“打量着我们是外村人好欺负,是吧?”   村子都排外。   方家人没有直接去找姜胜和刘家要银子,就是因为他们是外村人。若是闹起来,村里人会拉架,甚至是帮着两家将他们撵走。   “我女儿从小到大很少离开村里,如今连家门都不爱出,从来不在外头得罪人,如果不是你们家欠了债狗急跳墙抓了我女儿讹诈银子,没有人会对她动手。”   方家不承认 ,方母开始喊冤。   刘氏今儿是豁出去了:“你们不把我女儿还回来,她若是出了事,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大不了一死,在死前能拖上你们全家陪葬,我也不算亏!”   她眼睛血红,神情癫狂,整个人如同疯子一般。   方家人忍不住面面相觑,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姜富珠确实是被方父安排的人绑了。   “走走走,不要在这里发疯。我没有看到你女儿。”方父上前去推人。   他一动手,盛怒之中的刘氏再也忍不住,抬刀就劈!   方父吓一跳,想要往后躲时已经迟,手臂上被柴刀削下了一块肉来,当场血流如注。   方母吓得魂飞魄散,捧着头脸尖叫:“杀人了!” 第110章 真公子的弟弟   两边人都有了动作, 又互相戒备。   说到底,大家都有理智,并不想与人打架。不管是对方受伤还是自己受伤,都会让现如今的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   方家人忙着给方父包扎伤口, 也有故意忽略姜刘两家的意思。   周围一片沉默, 看热闹的人眼瞅着见了血, 想拉架的人都闭了嘴。   虽说姜刘方三家没有将他们的恩怨说出来, 但凭着几家人之间的争执, 时不时又打上一架, 村里各人有意无意从姜家门口路过听到的那些话,再加上刘家那边传来的消息,众人其实都已拼凑出了几家之间的矛盾缘由。   归根结底,是姜胜不做人。   几家之间的矛盾很深,不是几句话就能和解的, 这一个个的都是狠人, 村里人好好的日子过着,并不愿意卷入几家之间的恩怨。   刘氏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被放在火上煎烤,心中焦灼难受,做梦都想要寻回女儿。此时方家人全都在关心方父的伤,但刘氏就是能感觉到他们是刻意不搭理自己,之所以装模作样, 就是心虚。   如果说刘氏来时是实在担心女儿随便找人发泄自己的怒火, 此时对方家已然生出了疑心。   可问题是,方家死不承认, 刘氏也不愿去公堂上告状……告了有何用?姜家父子被打伤成那样,就是丁福生也同样挨了一顿揍,三人都告状了, 结果呢,到今儿也没消息传来,别说抓人,连个怀疑的人选都找不到。   这样的情形下,指望他们给自己找女儿,怕是得等十年八年。   刘氏又回头去看身后的家人们,除了亲哥哥脸上有几分担忧,其他的人……都只是站在这里助势罢了。   让刘氏光站在这里等女儿,她会把自己急死。   “哥,让他们兄弟几人把我们家的田地还回来,回头加上我那些银子,想来也缺不了多少。”   刘胜不大愿意,倒不是想占有那些田地,而是他觉   得花那么大的代价救外甥女不划算。   “妹妹,你可要想好。”   刘氏抹了一把泪:“姜胜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我的事,我拿了他家的宅子和田地也不过分,这是他欠我们娘俩的。”   语罢,转身就往回走,打算先告知姜胜一声,然后就找中人牵线。今日之内就要拿到银子,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了。   周氏跺了跺脚,她和刘胜不是一条心,在姜胜那儿……也不敢保证男人能按她的意思办事。   还是那话,人都要分个亲疏远近,那么多的田地已经分给了周氏生的几个孩子,如今却要还回去,她哪里舍得?   刘氏奔回了姜家,进门就冲着屋檐下的父子俩道:“我要救珠珠,姜胜,让他们把那些田地还回来,我这就找中人帮忙卖掉,不行就把宅子也加上……”   姜胜皱了皱眉:“全部卖了也不一定够。”   按照市价是够的,但这急卖,得看买家厚不厚道。   “总要试一试啊,那是你的亲生女儿。姜胜,珠珠可不是你外头的那些野种,她虽是个姑娘家,但却是你唯一上不了台面经得起议论的子嗣!你外头生的那些野种,说不管你就不管你了,珠珠不行,她必须要给我们夫妻俩养老送终。”刘氏为了说服他,也豁出去了,“比如水丰,拿你好处的时候生怕被落下,你需要人照顾,他跑得比狗都快。这种白眼狼,你就是将金山银山填给他,也不敢指望他给你养老送终。珠珠不一样,她从小就懂事听话,特别乖巧,往日你也那么疼她啊……你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我的事,只要你救了珠珠,过往的一切恩怨我都可以不在乎了。以后我和你好好过,我回来伺候你,再也不与你吵了,好不好?”   都说男主外女主内,村里都是男人当家。刘氏即便觉得自己占理,在姜胜面前还是不知不觉就矮了身段软了语气。   她这威逼利诱一番,人又哭得特别伤心。姜胜面色微动,实话说,他不想救人,但女儿是亲生的,他也说不出不管女儿的话来。   周氏不知道姜胜心里的想法,见他迟疑,顿时就急了:“姜哥,水满爹知道水丰他们不是亲生,从来都不管兄妹俩,等以后兄弟分家,水丰绝对分不到刘家的家财,即便是他们愿给,我也没脸要啊。还有水珠,刘家不帮着准备嫁妆,你是想让她空着手出嫁吗?姑娘家嫁人后没有娘家撑腰,在婆家就会被低看几分,要是再没嫁妆,那日子还怎么过?当初是你说让我将几个孩子生下来,说你会安排好他们,若是带他们到这世上来受苦,那还不如不生?”   没有说一句不想还田地的话,但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   刘氏对娘家嫂嫂是恨之入骨,之前就没少动手打人。这会儿见周氏还要阻拦她救女儿,拖着一堆野种问姜胜分家财,她哪里还忍得住?   怒到了极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举着柴刀冲了过去。   周氏尖叫一声,潜意识里觉得自己闪躲不及,下意识扯了旁边的人过来挡。   她旁边站着的人是刘水珠。   刘水珠靠着母亲才觉得安心,看到姑母举刀砍来,她没有逃走,反而还伸手去拉母亲,她做梦也没想到母亲会拉自己挡刀啊,这一凑近,只感觉被母亲扯了一把,然后脖子一痛,她身子软软倒地,倒地之前,先看到了从自己身上滴下去的几滴鲜血。   在场中人都惊呆了,包括动手的刘氏。   她早就想给周氏一个教训,一点都没留手,原是冲着周氏的肩膀去的,她又没想杀人,砍的都不是要害。   但周氏一躲,凑上来的是比她矮一头的水珠。这刀就落到了脖颈后面。   伤口不深,隐约可见骨,流了不少血。按理来说,这点伤口不至于让人摔倒在地就爬不起来,可是刘水珠一点没挣扎,倒是嚎得惊天动地。   刘胜对于妻子生下的这些野种从来就不爱管,在外人面前,周氏又不在的时候,他可能会出面维护孩子。   但凡周氏在,他从来都不管,这会儿看到刘水珠受伤,他面色有些紧张,却是对着亲妹妹:“你有没有受伤?”   刘氏摇头,手一抖,柴刀落了地。   “我只是想砍姓周的,对着她的肩膀,没想弄出人命……啊……不关我事……我不是故意的。”   她吓得不轻。   周氏上前去扶女儿,却发现女儿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又急忙回头吩咐大儿媳:“快点去请个大夫来。对了,方家……你看看大夫有没有到方家?若是有,先把大夫请过来,人命关天。”   小周氏也是才知道婆婆私底下和其他男人勾且,但凡她成亲之前知道,都绝对不会答应这婚事。   如今嫁都嫁了,肚子里都有了孩子,她想反悔都不行。   听了婆婆的话,小周氏拔腿就跑。   周氏又扶了女儿两次,还是没能把人扶起来,边上也没人搭把手,她突然就崩溃了,跪在地上大喊:“姜胜……姜胜……这就是你说的对我好?我不在乎你对我好不好,你好歹出来看看孩子,孩子受伤了啊……流了这么多的血,还伤在脖子上……这孩子怎么像是我一个人的……水珠有爹啊……”   名义上的爹不肯过来帮忙,毕竟男女有别,水珠又是大姑娘了,而亲爹躺在屋檐下,想帮也帮不上。   周氏越哭越崩溃。   刘氏失手伤了娘家的侄女……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亲侄女,最近才发现不是,但过去付出的感情是真的。   而且,她只宰过鸡鸭,还从来没有把人砍成重伤过。   虽然方父的胳膊也被她砍伤了,但那就是点皮外伤,大夫还没到,他们离开时,血都已经止住了。   周氏彻底崩溃,不管不顾质问:“姜胜,你怎么对得起我?”   “他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刘氏厉声道:“原本我没想动手,是你逼我的。”   周氏自知理亏,在小姑子这儿从来都是挨打了才反抗,没有率先动手。这会儿却忍不住了,抓了柴刀就要砍刘氏。   刘胜当然不允许,上前一把抓住周氏的胳膊:“你冷静一点。”   “水珠受伤了,我怎么可能冷静?”周氏对着他就劈了过去,“你为何不护着我?”   她指的是刘氏要卖掉姜家的田地,而刘胜没有阻止。   刘胜不愿意把自家的田地卖掉救外甥女,心里已经很歉疚了。虽说妹妹要卖掉的田地已经属于刘家兄妹,但说到底,妹妹卖的不是他的田地,他即便不赞同,也没有立场阻拦。   大夫到了方家门外,被小周氏扯了过来。   当大夫看到刘水珠身上的伤时,忍不住摇头。   “伤在脖子上,不好说啊。”他弯腰把脉,又捏刘水珠的手脚,结果,刘水珠从脖子以下都是一片麻木,手脚完全不听使唤。   大夫脸色愈发慎重:“这……最差可能是她以后都再也站不起来,彻底没知觉,得有人伺候吃喝拉撒了。”   周氏整个人摇摇欲坠,她没晕倒,一瞬间脑子里想了许多的事……女儿瘫在床上,嫁人是不成了,还得有人照顾。除了她这个娘,也没谁会真心照顾水珠,以后怎么办?   女儿才十多岁,照顾得好,还要活几十年,她真的是死都不敢死啊。   越想越怒,她扑到刘氏身上猛掐。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肯服输。刘氏抽空还冲着姜胜大骂:“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在外头养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那么多的钱财给了姓方的,这些年咱们家赚的银子,你又悄悄拿去接济几个野种,姜胜,你这一辈子都欠了我的,必须把那些田地收回来救珠珠,否则,老娘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姜胜不愿意倾尽家财来救女儿,他那么多的孩子,儿女都不缺,不差这个闺女。   刘氏打了一场,没有赢也   没有输,弄得浑身是伤,她接连逼问了姜胜好几次,结果男人就跟个木头似的一言不发。   见状,刘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此生只有一个女儿,完全不敢想象女儿出事以后自己的日子要怎么过,打了一场架,她瘫坐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吼:“若是我的珠珠出了事,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声音很大,众人面上都没什么触动,周氏只忙着照顾自己的小女儿,闻言嗤笑一声:“姜胜有儿有女,怎么可能救人?”   话很难听,却是事实。   刘氏算是明白了,哥哥也好,孩子他爹也罢,全都指望不上。想要救女儿,还得她自己多费心,她立即冲到了屋檐下的姜富海面前,咬牙切齿道:“把你的那两张地契拿出来。”   姜富海两条腿受伤很重,打他的人下了狠手。他怀疑那些人是何大川找来的,不过没有证据。   “娘,你冷静一点……”   刘氏一听这话,险些没气疯了,狠狠把姜富海的躺椅推倒在了院子里:“不要叫我娘,老娘当年想养的是娘家的侄子,不是你这个野种。”   她怒目圆瞪,眼睛血红。看着姜富海的目光凶狠得像是要吃人,完全没有了曾经对他的慈爱和耐心。   姜富海摔是摔了,但却死活都不肯把房契拿出来。   刘氏崩溃大哭。   *   深夜里,姜家院子里一抹纤细的身影从厢房中悄悄摸了出来,转而去了姜富海所在的屋子。   刘氏方才又哭又喊,没有人主动将地契交出来。他们不交,她决定想办法自己取,刚才就找到机会求了哥哥,刘家的房契拜托给了他。   如今就缺姜富海手中的,兄弟俩分到的最多,刘水丰的那一份由他娘收着,刘氏出面肯定拿不到,只有让刘胜帮忙。   姜富海自从受伤后,白天黑夜大多数都躺床上,夜里都睡得不怎么好。   门口一有动静,他就醒了过来,看见隐约有个人影进门,姜富海吓了一跳,张嘴就问:“谁在那里?”   刘氏没想到三更半夜了,他居然还没睡,此时她完全没有退让的想法,这一退,女儿很可能就没了命。   于是,她咬牙扑上前,先是把人压住,摸到了姜富海脖颈所在后,手中的菜刀靠了过去。   “白天我已经把水珠砍瘫了,把地契给我,否则,我直接砍死你,反正姜大川恨你入骨,等你死了应该没人会怀疑到我头上。姜富海,要地还是要命,你是个聪明的,应该知道哪头最重要。快点!”   姜富海确实挺怕死,这会儿他跑又跑不动,完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磨磨蹭蹭半晌,还是将地契拿了出来。   另一边,刘胜用要揭穿几个孩子的身世和休妻来威胁周氏,顺利拿到了姜胜分出来的所有契书。   天才蒙蒙亮,刘氏拿着自己手头的所有银子,直接进了城。因为刘胜以前听人说过,有些人会专收契书,只不过价钱压得低,但也有好处,见了契书就给银子。   刘氏进了酒楼询问,多问了两家,还真让她给找到了路子。   所有的契书换到了八十两银子……压价太狠,多一文都不肯给,刘氏也无法,只能先拿到这些见机行事。   她脚下匆匆,拿着一百七十两银子到了码头,赶在天大亮之前找到了那个缝隙。   将银子塞进去藏好,刘氏站在不远处,紧张地盯着。   忽然,码头上传来了争执声,好像是夫妻二人在打架,所有人都围拢过去。刘氏无心凑热闹,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缝隙处。   天越来越亮,缝隙处始终无人路过。刘氏很害怕那些人不来取银子,直接对女儿动手。   随着时辰过去,刘氏心里越来越绝望。等到中午,刘氏忍不住过去瞅了一眼。   这一瞅,顿时心中一凉。   她藏在那里的银子已经被人取走了!   什么时候被人取走的?   那些抓了女儿的人取的银子还好,若是被人顺手牵羊了怎么办?   刘氏失魂落魄,等了一大早上,没看见讹诈银子的坏人,也没看见自己的闺女。如今连银子都没了,继续留下来,也不过是白浪费时间。她恍恍惚惚坐船回村。   周氏正在找姜胜哭诉。   姜胜烦不胜烦:“我所有的田地都分给了你生的孩子,珠珠只拿到了少部分,你还要我怎样?东西都到你手里了,你自己留不住,怪得了谁?”   看见刘氏进门,垂头丧气的,一看就知没好事。周氏急忙追问:“地契呢?”   刘氏在屋子内外找了一圈,没有看见女儿,颓然坐在了地上,还用手撑着额头。当她眼角余光瞥见周氏脸上的泪时,满腔怒火腾就起来了。   姜胜是她的男人,周氏是她嫂嫂。   周氏跑到姜胜这里来哭哭啼啼,等于同时背叛了他们兄妹二人。   “贱人!”刘氏扑上去,狠狠就一巴掌。   周氏自然不忍着,两人瞬间又打起来了。   姜胜:“……”   这两人就不嫌烦吗?   天天打,有时一天还要打几场,他都已经看烦了。   “刘氏,你去赎人的结果如何?没把人带回来,我的银子和地契呢?”   “没了!”刘氏语气里满是恶意,“女儿都没回来,你还指望我把银子带回来?我呸!我们母女好不了,谁也别想好!”   周氏瘫坐在地上。   夜里,姜家院子里“砰”地一声,好像是有人丢了东西进门。   刘氏本就怀疑银子被那些坏人拿走了,这大半天一直在心神不宁地等待,夜里也睡不着,听到声音,即刻奔出门。   院子里有个麻袋,里面有东西在动,刘氏一点都不怕,奔过去拆开,果然看到了还在动的女儿。   “珠珠!我的珠珠啊!”   她又哭又笑,急忙将女儿拖出来查看全身。   姜富珠身上有些伤,但性命无忧。刘氏看完,顾不得女儿身上脏污,一把将人揽入怀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要是你出了事,娘也不活了……”   刘胜对于自己没把地拿出来救外甥女而心生歉疚,但人活着回来了,那份歉疚也就不存在了。   经此一事,姜刘两家几乎反目成仇。   周氏提起小姑子就咒骂,刘氏对周氏也是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也就是杀人要偿命,否则,两人早就对对方动手了。   *   温云起让人盯着荷花村的动静,自己当日就回了城。   他的日子过得悠闲,却也没有无所事事。毕竟,姜大川在外人眼中,再聪明也是个没有读过书,没有做过生意的年轻人。   任何事情在会之前,总要有个学的过程。   温云起三两天就会出门一趟,四五日会邀吴文思出游。   这日,温云起正在自己的书房内练字,阿宽推门而入,面色有些紧张。   “公子,孙公子那边派人送了封信。”   信上字迹潦草,“何大川亲启”的几个字上,还有大片殷红,泛着血腥味,一看就觉得危险。   温云起伸手接过,纸上也有血迹,就写了两个大字——救娘!!!   看这样子,应该挺紧急。   “走!”   温云起出门,阿宽猜到了应该是那位蝶姨娘出了事。   别人不知自家公子和孙府公子之间的关系,他却是知道的。急忙撵上去,还找了脚程快的下人先去马房让人备马车。   温云起上了马车,一路直奔孙府。   上辈子这个时候,姜大川早已被人打成重伤后装入麻袋中,绑上石头沉入了水中。   因此,不知道蝶姨娘是自己都生母,更不知她有没有遇上危险。   孙府的生意甚至还比不上吴府,得知何府唯一的公子上门做客,正在与妻子争吵的孙老爷一愣过后,一把推开了撒泼的妻子,怒道:“有贵客登门,别闹了。”   “这哪是我在闹?”孙夫人眼睛通红,气势却不落下风,“反正我把话放在这儿,你想让旺达做少东家,可以!但你扶持了他,小蝶必须要死!”   孙老爷狠瞪她:“你别吵,等我把客人送走了再说。”想想还不放心,一把抓住了孙夫人的胳膊,“贵客上门,我们夫妻一起去迎才算郑重!”   孙夫人深恨自家老爷维护那个狐媚子,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夫妻俩出现在大门口时,脸上都带上了笑容。   “今儿一大早起来就听到喜鹊在院子里的树上叫,原是有贵客登门。”   孙夫人的笑意盈盈,温云起却一脸严肃:“敢问府上可是有一位蝶姨娘?”   闻言,孙夫人笑容瞬间收敛,脸色阴沉下来:“是有蝶姨娘此人,难道何公子要管我们的家事?” 第111章 真公子的弟弟   孙老爷没有嫡出儿子, 只得一个庶子。   孙夫人再怎么容不得庶出,也不能疯狂到不让自家老爷留后,她愣是生生逼着自己将孙旺达看顺眼了,花了好多年才说服自己以后让庶子养老 。   因此, 她对孙旺达平时的所作所为和与什么样的人交往之类, 从来都很重视。   孙旺达放不下生母, 孙夫人是知道的, 最近这段时间孙旺达莫名其妙与何府刚回来的那位公子交好, 孙夫人也听说过。   原以为何大川上门是来找孙旺达的喝酒谈天, 结果一开口就要见蝶姨娘。   孙夫人认为,这绝对是庶子不老实,眼看着救不了蝶姨娘,就找了何大川来施压。她心里想着回头好好教训一下庶子,身为当家主母想要教训一个妾室, 这是家事。怎么能让外人掺和?   孙老爷的脸色不太好, 他也觉得是儿子不知分寸将家中丑事说给了何大川。   不过,他对何大川要插手自己家事再怎么不满,碍于对方家世,也不敢不给何大川面子。眼瞅着夫人那话很不客气,狠狠瞪了她一眼。   “不可对何公子无礼,你这是胡说。何公子怎么可能会胡乱插手我们的家事?”   最后一句, 完全就是在点温云起。   孙夫人眼看老爷站在自己这边, 心下满意,面色就和缓了几分:“听说何公子与我儿是友人, 早就想请何公子过府了。快请!”   温云起上了台阶,一边走一边道:“我想见一下府上的蝶姨娘。”   男女有别,大家公子跑到别人府上, 要见别人的妾室,这说不过去。   孙夫人方才只是怀疑庶子找了有人来给她施压,这会儿则是笃定了何大川的来意。   “何公子,即便您是客人,可小蝶我们家老爷的姨娘,平时不见客。更何况,您还是位公子,男女有别,怕是不太方便呢。”她眼神一转,“您来我们府上见小蝶的事,何老爷知道吗?”   向来任何一个父亲都不会允许自己儿子荒唐成这般,再怎么与友人交好,也不能跑到别家府上点明了要见人家的妾室吧?   又不是逛花楼,想见谁就见谁。就算是去花楼里点明了要见哪个姑娘,也得看人家方不方便啊。   今日之前,几人甚至都没有说过话。这未免也太自来熟了些!   家里的长辈就不管吗?   温云起听出了孙夫人的阴阳怪气,回头看着她:“父亲还不知道我来这里,不过,出门时我已经让人去禀了。”   孙夫人愕然。   孙老爷也挺惊讶。   夫妻俩有听说过何老爷对着刚接回来的儿子很是宠爱,几乎是予取予求。   可这也太宠了点吧?   纵得何大川肆意妄为,就不怕养出败家子吗?   小蝶之前是个舞姬,在入孙府之前也跟过别的男人,就孙老爷知道的,小蝶先前有被人金屋藏娇两年之久……可即便是小蝶身份上不的台面,如今也是他的妾。何老爷纵着儿子来找这样一个身份的女子,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温云起见两人愣神,催促:“蝶姨娘在何处?”   “这……何公子,蝶姨娘是我的妾室,不见外人!”孙老爷并不是对小蝶有多深的感情,之所以小蝶能在一众女人之中得他重视,单纯是因小蝶生下了他唯二的子女罢了。   看在儿女的份上,他会护着小蝶几分,毕竟,给她面子,也是在表明他对儿女的态度。   上行下效,他格外重视一双儿女。府里下人绝对不敢慢带了两位小主子,外人也会对庶出的儿子客气几分。   而这会儿孙老爷拦着不让小蝶见客,并不是因男女有别,而是不方便。小蝶中了毒,这会儿还在昏迷之中。夫妻两人会争吵,就是孙老爷想让夫人将解药拿出来,而孙夫人又说什么都不肯。   他不是非要救小蝶不可,去母留子是夫妻两人早已达成的默契。只是儿子求上门来了……夫人要送小蝶离世,绝对不能让儿子知情。   至少要扯块遮羞布吧?大剌剌的让儿子知道生母被他们夫妻害死,以后他们该如何相处?   “我不是外人。”温云起负手在二人面前站定。   孙夫人颇为无语,这何大川不过就是与儿子交好而已,难不成还变成了孙府的内人?   此时她心里有点幸灾乐祸,庶子再怎么得宠,再是少东家,平日与人来往时,也没有脑子正常的公子愿意与之相交,瞧瞧,这所谓的好友说话简直是颠三倒四,不知所谓。   温云起故意没有一来就表明自己的身份,就是为了观察这二人神情,一看孙夫人提及小蝶那眼神里的不屑,孙老爷也不像是对小蝶有感情。他心知,小蝶的处境可能比他以为的还要差些。   原以为小蝶生下了孙家主唯二的子女,日子即便不好过,也不会太难过。反正有孙旺达守在她身边,不会让她遇上危险,他这才没有急着与之相认。   孙老爷心生疑惑,问:“何公子这话从何说起?”   “我也是认祖归宗以后才知道,府上的蝶姨娘是我生母。 ”温云起紧紧盯着孙老爷的神情,见其一脸惊讶,便知他不知道此事。   不知道才正常,若是知道,应该早就带着小蝶来何府找他亲近了对。   孙夫人愕然,确定自己没有幻听后,不敢深想这话中之意,细思极恐,她下意识大叫道:“不可能!”   “我爹亲口说的,不会有假。旺达照顾了娘那么多年,轮也该轮到我了。”温云起一脸认真,“稍后我要带蝶姨娘一起离开,孙老爷不会阻止我们母子团聚的,对吗?”   孙老爷震惊不已,回过神后,开始权衡利弊。也就是说,何府的公子和自己儿子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既然是兄弟,那互相照顾一下岂不是理所应当?   他没有要强行扣留小蝶的想法,把人交出去就能与何府公子攀上比较亲密的关系,这么好的事,他没道理拒绝。   现在的问题是,小蝶病着,还是被人所害……他一把抓住孙夫人:“你过来,我们好好谈谈。”   两人退走,站到了远处的花丛间。   温云起不太听得清楚二人说了什么,这地方空旷,他边上又有好几个人守着,离得太远了,看两人的动作,似乎是在争吵。   没多久,孙老爷先回,对着温云起笑了笑:“何公子请,小蝶那边有些不方便,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稍后有人会将她带过来。”   温云起急于表明身份,是因为信封上的血迹。只要人还没事,他也就从容了。   “旺达呢?”   孙老爷有点尴尬:“我这就让人去请。”   儿子是被他给禁足了。   今日儿子最先发现了小蝶中毒,立即派人去请他。而等他赶回家中,母子两人已经吵了起来,谁也不肯相让。   孙老爷也想救一下小蝶,又感觉儿子在这儿夫人就静不下心,干脆让人将他关了起来。   这些年他们夫妻因为小蝶的存在没少争吵,孙老爷也有些倦了,想着夫人若是实在不肯拿出解药,干脆就假装救治不及。   有了这念头,他自然不会将儿子放出来。   即便要放,也是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最多让儿子出来送他生母最后一程。   孙旺达先到,身上还有一些伤,两边的脸颊都有巴掌印,甚至还有几处伤口,看样子,似乎是被指甲刮伤的。   温云起瞅了一眼,似笑非笑道:“孙夫人可真是操心,竟然还亲手教训孩子。不过,打人不打脸,旺达又不是小孩子,走出去也是个少东家,想来应该听得懂话。夫人以后可以心平气和地与他讲道理……”   孙夫人想要弄死小蝶,一是因为小蝶的存在会威胁到她的地位,尤其是她老了以后,若是老爷不在了,等到孙旺达做了家主,她说不定还得看小蝶的脸色过日子,这是她绝对不允许的。   二来,她对小蝶是又羡又妒,一个舞姬而已,低贱至极,居然好运地生下了老爷的儿子,比她的命还好,凭什么?   但是孙夫人做梦也没想到小蝶的好运不仅仅是生下了自家老爷唯一的儿子,竟然还给何老爷也生了个   儿子!   并且这两个儿子还都顺利长大了!   孙夫人气得眼睛血红,只恨自己往日不想与孙家父子撕破脸而没有早点动手弄死了她。   此时她心中戾气横生,再一听年轻人这番阴阳怪气,差点就要气炸了。但是她尚存几分理智,知道面前年轻人的身份,咬牙压下怒火,解释道:“是旺达对我不敬,所以我才一怒之下亲自教训了他。也是害怕底下的人动手没轻没重,万一让旺达受了重伤,心疼的还是我。”   孙旺达垂下眼眸,遮住了眼中的嘲讽之意:“大川哥,你和姨娘分别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母子相认,稍后你把姨娘接出去小住一段时间吧。”   即便姨娘入不了何府,想来何府公子想要安顿一个女子,应该是不难的。   总之,不能再让姨娘住在府里了。他感觉得到最近嫡母越来越猖狂,之前都是私底下对付姨娘,孙旺达想方设法的阻拦,大家都能维持着面上的和睦。而这一次姨娘中毒,是嫡母直接让人灌药,以前还装一下温柔大度,如今装也不装了。连名声都不顾,也要害死姨娘。   孙旺达这一次若不是找了兄长出面,都不敢保证能把姨娘救下来。   不管姨娘去哪儿,总不会比留在府里更凶险。   “我也是这么想,刚才已经跟孙老爷提了。”温云起笑吟吟,“你放心,我和父亲商量过此事,父亲的意思是,不管是将人安顿在府里,还是安顿在外面,都随我安排。”   孙旺达闻言,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孙夫人面色铁青,抓着茶杯的手用力到颤抖,指尖苍白。   而孙老爷目光在兄弟两人身上扫来扫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半个时辰后,外面终于有了动静,温云起只是看见一抹纤细的粉色身影被两个大力婆子扶着进门。   小蝶今年三十有三,已是中年,穿粉色却并不突兀,此时她虚弱不堪,五官却精致,就是脸色苍白,气色不太好。   她进门后,目光落到温云起的脸上,久久不愿挪开。   温云起率先起身,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娘,您这是病了吗?走,儿子带您去看大夫。”   一声“娘”喊得自然而然,声音不高不低,仿佛已经喊了无数次。   小蝶有些无措。   算起来,温云起与孙旺达是最近几个月才开始相处,两人还各有各的事,三五天也不一定能见上一面,他甚至还没有与妹妹见过。   但是,上辈子姜大川得这兄妹二人照顾良多,三人的关系很亲近,孙旺达更是不止一次在比他家世更好的公子面前为姜大川据理力争。   若不是蝶姨娘要求,孙旺达也不会对姜大川这般照顾。   姜大川死前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的亲娘还在人世,若是他得知,想来应该很乐意喊小蝶一声娘。   “大川?”   温云起笑了:“是,我是大川。”   他把人扶起,才发现小蝶双腿发软,根本站不直,干脆一弯腰,将人拉到背上,背了就往外走。   孙老爷追了几步:“何公子,我让厨房准备了饭菜……”   “抱歉,我娘这般虚弱,得赶紧看大夫。”温云起头也不回,“若我娘是自己身体不好也罢了,如果她是被人害成这般,孙老爷可别怪本公子不客气!”   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孙老爷张口想解释。温云起已经率先道:为人子,照看母亲,为母亲讨公道,本就是应有之义!孙老爷不必多说,可以先审问一番府中人,省得回头本公子找上门来,你又说什么都不知道。”   语罢,背着人出了大门,放上马车后,直奔他前些日子才置办下来的一个院落。   马车中,母子二人相对而坐,小蝶斜靠在车厢上,眼神不舍地在儿子身上流连,半晌才虚弱地问:“大川,你知不知道你是怎么流落到村里的?”   温云起点点头。   小蝶有些紧张,急切地问:“那你怪我吗?”   “不怪。”温云起语气温和,“这个世道,若我不是到了荷花村,怕是没有长大的机会了。”   小蝶放松了不少,苦笑:“当年你才到荷花村时,我还打听过你的处境。知道你们是相隔几天的两个男孩一起养……我也不瞒着你,当时我就猜到了那夫妻二人打的主意……咳咳咳……”   她咳嗽得厉害,气都喘不过来,更别提说话了。温云起扶住了她的肩膀,一手帮她顺气:“别着急,这些事都等以后再说,咱们母子的相处的日子还多着呢。”   方才他已经把过脉,小蝶是中了很凶险的毒,但在见他之前已经用了解药。就是身子受到了损伤,需要调理一段时间。   小蝶不想和儿子之间生出误会,缓过来后捂着胸口继续道:“如果何老爷知道了夫人做的事,一定会来寻亲生儿子。但是夫人她……心黑手狠,绝对容不下你,姜家换子,只会害了他们抱养的那个孩子。我自私,又没本事,只想护住亲生子,别人的儿子会不会倒霉,我且顾不上!”   她眼圈通红,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出身富贵又如何?总要留住命才谈其他,只怪我身份太低贱,命途多舛,也没本事护住你。后来果然……果然是姜家让人顶替了你的身份,我有想过告诉何老爷真相,可我又不想让你去争……夫人混淆何府血脉的事情暴露了也还是何府的当家主母……那何府根本就没有你的位置,若是去了没能力自保,还不如继续做姜家的儿子,虽然会辛苦些,好歹能活着……姜家那对夫妻要让你帮他们养老送终,就不会要你的命……”   因为气虚,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眼皮也越来越重。   上辈子姜大川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小蝶故意没告诉何老爷,而姜大川后来被人欺负得厉害,小蝶还是没说,估计……她已经身不由己,想说也说不了了。   温云起新买下来的宅子是个两进院落。房屋很少,景致不错,这边的邻居不多,周围挺安静的。   院子里已经有一家下人伺候着,小蝶进门后不到一刻钟,正房里的床和帐幔就都收拾好了,等她躺下,大夫也到了。   “身子太虚,又劳累过度,好像被药物摧残过。需要静养,药不能断,最好再辅以药膳……”   温云起坐旁边听着,边上伺候小蝶的中年仆妇也听得认真。   送走了大夫,下人去厨房准备,屋中只剩下母子俩,温云起起身:“娘,来日方长,您先歇着,我先回府一趟跟爹说一下今日的事。”   小蝶确实很疲惫,靠在那儿都想闭眼睡觉,不打算再挽留儿子,却强撑着问:“我听说你有未婚妻了?”   温云起颔首:“是,回头我跟她商量一下,抽空一起来见您。”   小蝶特别欣慰,她看得出来,虽然母子俩相处得不多,但儿子没有嫌弃她身份的意思。   *   温云起在出门之前,确实有让人将自己的去向告知了何老爷,不是怕自己出危险,而是他去接小蝶,得让何老爷有个知情。   回到府里,何老爷还没回来。   既然没回,就证明何老爷对这件事情不在意。温云起打算回去练会儿字,从主院路过时,忽然听到里面何夫人在大喊大叫,像疯了似的。   而何景书正在劝,说小声了何夫人根本不听,他只能扯着嗓子吼。   母子俩各说各的,吵得挺热闹。   温云起闲着无事,缓步往里走:“在吵什么?”   何景书站在正房门口,听到声音回头,苦笑道:“没什么。哥,你忙你的去,这有我呢。”   一边说话,一边还大着胆子伸手来推人。   他迫切地想要把人送出门,不想让养母那些难听话被何大川听见……实在是骂得太脏了。   如今何大川是养父的心尖尖,若是生了气,倒霉的只会是他们母子。   可惜一墙之隔的何夫人完全不知道养子的担忧,一边砸一边骂:“凭什么?啊……   凭什么……凭什么那么一个下贱的女人能生下孩子而我却不能?她就是个舞姬,是花娘……又脏又臭,活该去死……去死去死……你们都去死……来人……来人啊……去把老爷叫过来,我不许他们母子相认,不许贱人入府……我是何府当家主母,我要将贱人杖毙……”   温云起知道,何老爷好像对她下了药,最近何夫人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   “是谁跟她说我们母子已经相认?”   何景书有些尴尬:“大哥,母亲脾气不太好,性情冲动,她就是嘴上嚷嚷,不会真的对你们母子做什么的。她不敢……”   “不敢?”温云起满脸嘲讽,“你拿这话来骗外人还差不多,我都回来几个月了,你觉得我信不信?”   何景书愈发不自在,低下了头。   他如今身份尴尬,万万不敢与何家父子交恶,即便是言语上的争执也不敢有。   “我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想来应该是伺候母亲的人说漏了嘴。”   伺候在何夫人身边的那些都是何老爷亲自安排的人,不存在说漏嘴的可能,除非他们是不要命了。   多半是何老爷安排人告诉她的。   里面的何夫人越来越疯,光听动静,都知道她肯定将屋中所有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咎由自取!”温云起转身就走。   何老爷身边一直都有通房丫鬟,来来去去的,加起来也不少。   总共四个女儿,有两个是抱养来的。也就是说,何老爷只有三个儿女。   他又不是什么专情之人,养了那么多女人,却只得这三根苗,大户人家都讲究多子多福。何老爷肯定不会约束那些女人生孩子,那么,绝对是何夫人私底下用了手段。   还有,府里长大的两个孩子都是女儿,怎么就能那么巧?   温云起先前就找人打听过,这些年府里有孕的女子不多,有一多半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没能生下来,原先也生过三个男孩,有一个生下来浑身乌青,已然断气,一个落地时哭声虚弱,没满月就没了,只有一个还算康健的长到了半岁,却还是没能养住。   据说何夫人还找了道长进府看过风水做了法事。   其实,温云起到了何府之后能够随心所欲,得何老爷这般重视,论起来还得感谢何夫人的心狠手辣。   物以稀为贵,孩子也一样。   若是何老爷膝下一群孩子,想来他即便是疼爱自己的孩子,对姜大川也不会这般周到和用心。   温云起还没转身往外走,就看到何老爷铁青着脸大踏步而来。看见俩儿子,何老爷面色缓和了几分,问:“可有把你生母安顿好?”   “人在我刚买下的小院,已找了大夫给她调理身子。”温云起伸手指了指正房,“夫人好像很生气。”   何老头侧头吩咐:“来人,夫人发了癔症,大夫说要静养。把人给我送到郊外的庄子上,记得看紧一些。”   竟然是不打算让何夫人再留在府里。   这一去,估计是再回不来了。   何景书面色特别紧张,他是养母抱回来的,如今养母被送走,他怎么办?   他想要求情,张了张口,又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何老爷一挥手:“行了,我心里有数,你们不要管这些杂事,都散了吧。”   若是对着亲儿子,何老爷肯定不会说“散了吧”这种话,何景书知道那话是冲着自己,急忙告辞离开。生怕走慢一点,就被送回周府了。 第112章 真公子的弟弟(完)   周府于何景书而言, 无异于龙潭虎穴,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能此生都再不回去。巴不得周府的人把他忘到脑后。   而且他最近都是尽量低调,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万分不想让何家父子想起来府里还有自己这么一个人。   若不是得知何夫人在此发疯, 说话很不客气, 他也不打算过来。   这世上之事, 多数时候都是怕什么来什么, 何景书越想让众人忽视自己, 可该惦记他的人还是惦记着。   这日傍晚,周府来人,没有直接从大门进,而是鬼鬼祟祟地将消息送给了他身边的随从。   周家主要见他,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若他不肯按时赴约, 后果自负。   这带着威胁的话一出来,何景书哪儿敢不去?   即便他豁出去,不怕死地得罪周家主,他亲爹还在周府呢。   何景书一晚上都没睡好,辗转反侧半宿,眼瞅着天快亮了, 虽有了几分困意, 却是不敢再睡。万一睡过了头,周家主动了怒, 倒霉的还是他。   他干脆不睡了,想着到马车里眯一会儿,到了周府门口,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何景书以为自己睡得着,可心神不宁,坐都要坐不住了。   按理,何景书可以到府内去等,但他就感觉面前的周府像是一头噬人的巨兽,万分不愿意踏入。   他总觉得今日相见很不寻常,这心里像是揣了一万只兔子般砰砰砰跳着,始终冷静不下来。   周家主听说人到了,便吩咐人去把外甥兼侄子请进来用早膳。   “怎么这样早?”   何景书不知道该怎么答:“舅舅找我何事?”   “蠢货!”周家主大发雷霆,“你母亲被送到郊外庄子上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何景书吓一跳,手中端着的茶杯都掉了。   茶杯落到桌子上,茶水打翻,瞬间湿了一大片。   周家主一脸严厉:“景山和你都是妹妹带到何府的,如果她不再是何府的当家主母,你算什么东西?即便勉强能留下,也没人会拿你当主子!”   何景书深以为然,自从母亲走了,他心里就很是不安。   周家主看他沉默,愈发觉得这侄子废物……他从来就没想过靠自己在何府站稳脚跟。知道自己身份可能有变,也没想着趁自己身份还行赶紧勾搭个家世不错的姑娘,完全是得过且过。   既然是废物,不思进取,那舍弃了也不心疼。他喝了一口茶,又让人送来了早膳。   别看周府大不如前,但府里的吃穿用度却没减少,一桌早膳色香味俱全,酸甜苦辣各种口味都有。何景书却只觉味同嚼蜡,只是麻木地往口中塞着东西。   小半个时辰后,周家主让人撤走了杯盘碗碟,道:“我看你父亲脑子是越来越不清醒了。居然把一个外室子当宝,你说那舞姬生下来的孩子,他怎么就能笃定是自己的亲生子呢?”   何景书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回答吧,他又怕周家主生气,试探着道:“子嗣之事,事关重大,想来父亲应该不会弄错……”   周家主想听的可不是这些,他一怒之下直接将手里的杯子都砸了,瓷花和水花一起溅开。   何景书吓到浑身发抖。   见状,周家主愈发失望,想要像与聪明人说话那样点到即止,怕是跟何景书扯一天都说不明白。他干脆开门见山,打了个响指:“进来!”   门被推开,周家主的心腹之一端着个托盘放在了何景书面前,然后躬身退出,又麻利地关上房门。   托盘上有好几个纸包,上面还各放了一个小竹片,写明了药名。   何景书看着面前这堆东西,只恨自己胆子太小不敢装病……他真的不该回来。   纸包有六个,还有俩匣子,此外还有一把匕首。   周家主耐心地一一介绍:“这几包是药粉,前三包是慢性,用了后能让人一月之内毙命。这三包是快的,见血封喉,下肚就救不回来。这两盒是熏香,点了能让人中毒,而这匕首上有毒……你把这些东西带回去,见机行事。”   何景书害怕到了极致,张口就发出震天一般的咳嗽,半晌都缓不过来。   “不不不……我不敢……”   周家主眼神狠厉,伸手拍了拍何景山的肩膀:“何   家就只有父子二人而已,那几个姑娘都不会做生意。景山,男儿在世,为名为利总要图一样。“他言语间满是蛊惑之意,“他们父子出了事,何家就只剩下了你,你还是在何府夫人的名下,算是嫡子。若是一切顺利,何府家业,可都是你的了。”   半个时辰后,何景书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恍恍惚惚回府。   傍晚,周家主准备的熏香就已经点在了何老爷的书房中。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门,何老爷刚走两步,瞅了一眼香炉,无情道:“打断何景书的腿,即刻把人送回周府。对了,让大管家去一趟祠堂,将族谱上何景书名字划掉,顺便把何氏也休了……休书一起送往周府!”   何老爷从父亲那里接手了何家生意,一晃已经有几十年,何府在他手中蒸蒸日上。他那样对待周氏,自然要防着周家人报复,一直都有派人盯着。   他也想看看何景书的选择,这些年他没怎么管这孩子,但孩子启蒙那几年,他也是真的用心教导了的,且这些年何景书的衣食住行,他从未约束过,真拿何景书当何府的公子来养着……结果,实在太让他失望了。   *   何景书干了亏心事,好在一切顺利。但他心里不安,也怕被养父发现端倪,早早就睡下了。   院子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那些声音越靠越近,何景书总觉得是自己做的事情暴露了,吓得紧紧闭上了眼。   下人们闯进了屋中,掀开被子,将床上的何景书拖到了院子里。   何景书吓得魂飞魄散,眼瞅着这些人要把他往行刑的春凳上拉,忍不住尖叫出声:“你们要做什么?我是何府公子,是主子!我要见父亲……”   他想往外跑,但一步也没能挪动,身子还没有离开春凳就被人摁了回去。   大管家阿木狠狠一挥手。   立时就有板子落到了何景书的腰背上。   何景书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罪,连连惨叫,叫嚣着要见父亲。眼看众人不为所动,便开始求饶。没多久,哼都哼不出来了。   阿木凑到他耳边:“周公子今日这顿板子可一点都不冤,老爷的鼻子很灵,进门就闻到了熏香不对。周公子也是,给老爷做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居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擅长什么。”   何景书听到他称呼自己周公子,吓得瞪大了眼,却没有多少精力叫嚣,打起精神道:“我要见父亲,我可以解释……是他们逼我的,我不干都不行……”   阿木冷笑一声:“小的是老爷身边贴身伺候的人之一。不怕告诉你,周家主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又到底给了你什么东西带回来,小的都一清二楚,老爷也一清二楚。”   听到这里,何景书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来人,即刻将周公子连同这封休书一起送回周府!”阿木吩咐完,离开时道:“周公子也别怨恨,老爷并非绝情之人,给过你机会了的,你自己非要贪,非觉得周家主亲近,熏香也是你亲自收买了人往老爷书房里放……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何景书被抬出府门时,一路都在哭。满腔都是悔恨,因为他在拿着那些东西回何府时,心里也有在纠结要不要如实告知养父,但最后还是被周家主话中的那些好处给打动,选择大着胆子搏一搏。   “父亲……父亲别不要我……”   周家主看到送回来的侄子和休书,自是怒不可遏。却也心知自己承受不起前妹夫的怒火,当场坐了马车去何府求见,想要亲自解释一二。   何老爷却再也不肯见他。   温云起也没出面。   周家主在门口威胁说他要与何府为敌,也还是没能如愿进门。   用何老爷的话说,不是周府要找他算账,而是他要对付周家。   接下来一段时间,父子两人都很忙,连同吴文思一起,短短三个月不到,周府生意越来越差,周家主孤注一掷,筹了大笔钱财买下货物,以为能翻身……他都找好了买主,这一笔生意做成,就能将这段时间的亏损全部补回。   结果,库房起火,所有货物烧了个一干二净。   买货物的钱财是借的,周家主不敢不还……短短几日内,他所有的铺子和宅子都已卖掉了。   放火烧库房的事情不是温云起干的,周家子嗣众多,又不好好教孩子,各房没少欺压下人和百姓。   放火的兄弟三人,他们的妹妹在五年前被周家主其中一个儿子给欺辱致死。   三人帮着周府干活十多年,常年守库房,以前也见过周家主,见他对这批货物如此重视,一天三顿的跑,恨不能住在库房边上……三人这才决定动手。   周家主气得吐血,他两个嫡子带着母亲离开了府城,特意没有带上他。   树倒猢狲散,嫡支都跑了,其他的那些妾室和庶子也各自奔逃而去。   周家主得知这些,活活气死了。   而这些,郊外已经疯了的周氏是一点都不知道。   何老爷念在那一双儿女的份上,到底还是给了周氏一份体面,即便是从阿木那里得知周氏当年是故意吃了多胎药丸而怀上双胎,有违天和才没能顺利临盆……他也没有将已经疯了的她赶出庄子。   在他看来,周氏吃这个多胎丸,固然是虚荣又急功近利,但也是想为他孕育子嗣。   不过,周氏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清醒过来了。后来周家众人各奔各的前程之后,剩下一个断了腿的何景书,到底是何府养子,何老爷不愿落人口舌,干脆将何景书送去给她作伴。   饭菜都是生的,无人伺候,这对于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何景书来说,还不如死了呢。   何老爷再没心软……能活就活,不想活了随时可以寻死。   *   冬去春来,天气越来越暖和。   周家主离世一个月后,城里已经很少有人在提及周府了。   草长莺飞,春光正好,一转眼,何府大喜的日子近在眼前。   对付周府时,以温云起和吴文思下手最快,周府的那些铺子和宅子,两人抢得最多,大概占了七成。   剩下的那些,被城里其他人家瓜分。   吴老爷还在纠结给女儿准备多少嫁妆呢,吴文思自己准备了十几间铺子,还有不少珍奇古玩,家具那些是现买的,反正该有的都有,林林总总几十抬箱子,没有十里红妆,也是风光大嫁。   何府对这场喜事格外重视,何老爷唯一的儿子成亲,他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婚事一切顺利。   温云起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接来了吴文思。   盖头一掀,目光一对,相视而笑,又是一辈子。   吴夫人在吴文思三朝回门后的第二日突然加重了病情,整个人昏迷着,靠些汤汤水水活命。   吴老爷原以为自己与又上了一层楼的何府搭上了亲家后能得不少好处……实则他对女儿有几分怨气,周府出事,女儿暗戳戳得了那么多的好处,居然没有告诉他。   若是提前说一声,他也能分一杯羹了啊。   不过,吴老爷的怨气到底不深,毕竟女儿即将嫁入何府,有这门姻亲,他能占到不少便宜。   但这只是他以为的,婚事办完,吴文思回门过后,他几次相邀,吴文思都再没回去。   更糟的是,吴老爷因为派人去请女儿没能把人请回,一怒之下吐了血,然后就瘫了。   这一瘫,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吴文思没有回去探望,让人送了些东西回去就算是孝敬了。理由是她怀孕了需要养胎,怕过了病气惹公公不满。   这理由足够强大,无人怀疑,高嫁的女子到了婆家,必须得按照婆家长辈的吩咐行事,敢不听话,日子绝对不好过,被休了都有可能。   何府就得了何大川一个儿子,吴文思肚子里是长孙,何老爷重视了才正常。   吴老爷没生气,等到自己成了何府嫡   长孙的外祖父,还怕何府不提拔?   结果,他没等到。   孩子还没落地,他病情恶化,突然就不行了。而吴夫人比他更快断气,看这样子,夫妻俩大概要同时下葬。   养得肤白貌美一点都看不出有受委屈的吴文思扶着肚子回去了一趟,作主让二人合葬,跪灵就算了,也没守孝……何老爷不允许,怕她动胎气。   众人都能理解,吴文思当日就回了何府。   吴府办完了丧事,吴文思那些哥哥姐姐也看明白了她的态度,不敢再凑上前来自讨没趣。   *   荷花村的人开春之后都特别忙,今年有十多户人家多了四亩地,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村中的另类,就是姜胜一家和方家。   方家原先有不少地,后来全部卖掉了,如今全家人住在村里,只能眼馋别人家的地。   姜胜没了地,心里挺失落,却也不羡慕别人起早贪黑的种地,因为他一双腿都断了,走起路来比鸭子还丑,整个人左脚踩地的时候会高一些,等换到右脚,人又会矮上半尺。走起来就是高矮高矮高矮,身子摇摇晃晃,乍一看,好像随时可能跌倒。   村里的大人即便是觉得好笑,也不会当面笑,但是不懂事的孩子可想不到那么多。看他走路好玩,经常跟在他身后学。   姜胜年轻时五官端正,身形挺拔,身量比大多数的年轻后生都要修长,也正因为此,才能引得方白玉这个镇上的姑娘要嫁人了还要对他以身相许。   他越是回忆过往,就越讨厌自己如今的模样。村里的孩子甚至还编了歌谣来笑话他:癞蛤蟆癞蛤蟆,走路跳啊跳,到处有儿女,丈人满天下。   听得姜胜都想跑去把那些孩子揍一顿。   但他不敢!   这村里的人,看似和善,但若是谁家穷了,或者是谁家没有能干的壮劳力,别人都不愿意与之来往,因为跟这种人家来往,不可能互帮互助,只有自己吃亏的份。   往日姜胜也会对着荷花村的众人挑挑拣拣,确实也选出来了几户不愿亲近的。而如今,他成了别人避之不及的人。   姜胜日子凄惨,但也不算是最惨的。姜富海伤得比他要重,死在了年前。   事情要从刘氏赎回了女儿开始说起,她自认为花了姜家钱财,没有再带着女儿去刘家,而是留在了姜家。   刘氏投桃报李,决定好好照顾姜胜。至于姜富海,因为刘氏和周氏矛盾深到恨不得弄死对方,她对于周氏生的儿子……用她的话说,没有直接掐死姜富海,一是看在过往多年的母子情分上。二来,杀人犯法,她不想为了这种烂人搭上自己的名声和性命。   姜胜自己都需要人照顾,自然照顾不了儿子。   母女俩不管姜富海死活,哪怕姜富海的伤腿不能下地走动,他为了不被饿死,只能拖着一双伤腿爬到厨房吃东西。   他做不了饭,想吃东西得母女俩给他做一份。   一开始刘氏也给他准备了的。后来看他爬得顺溜,她心里不高兴,心一横,只做一家三口的饭菜。   即便是不小心做多了,或者是一家三口中谁的胃口不好剩了一些,她也端了藏起来,一口都不给姜富海留。   姜富海跟她吵,刘氏直接开骂,更是直言谁生的谁养,生而不养比畜生都不如云云。姜富海又跑到父亲那里去哭,姜胜倒是想照顾儿子,奈何刘氏不听他的,更是放下了话,若是姜胜不识好歹非要逼着她连同姜富海一起照看,她就要收拾行李带着女儿一起回娘家,不再管他的死活。   姜胜自然是要先顾及自己。   姜富海也不可能干等着饿死啊,勉强跑出去做了几顿饭后,一不小心伤上加伤。再有冬日里床铺不够暖和,他着凉得了风寒。   因为父子俩身上的银子已经花完了,两人的腿伤都是就着原先大夫的包扎好好养,没有再喝药。   姜富海咳得厉害,半夜里咳得喘不过气,且咳嗽声明显又粗又哑。姜胜让母女俩去给请个大夫,刘氏只当他是放屁。   如今的刘氏是彻底冷了心肠,即便是姜富海死在面前,她也不会皱一下眉。   深夜里,姜富海昏昏沉沉间,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是不能去何府做富家公子,原先他在这个家里都地位和姜富珠一样。明明母亲很疼他的,如今却说变就变。   他感觉身子沉重,呼吸困难,敲了半天的墙,也没反应。   咳得这么厉害,如果一直不喝药,很可能变成肺痨……但他好像连变成肺痨的时间都没了,每一次的呼吸间,胸口都特别痛。脑子越来越沉,沉入黑暗前一息,他再次后悔自己没有照顾姜大川,还刻意使唤他……如果他那时做一个和善的哥哥,绝不会落到这般地步。   姜富海死了。   死在最冷的寒冬里,没有人进他的房屋,他接连好几日没有露面,姜胜察觉到了不对,连哄带骗着让小女儿去查看。   姜富珠推门就看见了床上死去多时的姜富海,也好在天气寒冷,他才没有发臭。   刘氏得知姜富海死了,整个人怔怔的,半晌回不过神来。伤心是有一点,但一想到姜富海的娘,她对这个儿子就只余满腔恨意。   姜富海的丧事办得极其简单,也就是周氏的刘家的媳妇,把他送到亲娘那里会让刘胜被人笑话,不然,刘氏还真不会让他在姜家下葬。   买不起棺材, 刘氏也没打算出去借银子买,有人主动提了要借,她都一口回绝。姜胜刚要出声,就被她凶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姜胜如今彻底被管住了,手头无银,人又瘸了,若是气走了妻子,他就是一个又穷又瘸的老光棍,连口现成的饭都吃不上。   周氏悲痛欲绝,之前她想去姜家照看儿子,但一到门口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别说去住着照顾儿子,就是给儿子送顿饭,刘氏都容不得。   她知道儿子的死是因为小姑子照顾得不妥当,但她也不敢与之拼命,甚至连吵都不敢吵。因为她有把柄在刘氏手中。   悄悄和姜胜生下几个孩子的她,压根她不敢让两个村的人知道孩子们的身世。若是消息传出,她自己没脸见人,孩子也会被人笑话。   不管心里有多恨刘氏的无情,她为了其他几个孩子,也只能将这份怨恨压下。   *   过完年,姜胜勉强能下地行走,他不爱出门,也不做事,整日盯着住在自家后面那一排的方家。   他落到如今地步,都是丁大爷害的,他不敢恨那样的贵人,只敢冲方白玉撒气。   他看来,如今村里的人孤立他,一是因为他腿瘸,二是因为姜家的地没有了。   而姜家的地虽然是被卖掉的,但他怀疑当初让人绑走珠珠的主使是方家。   因为就在珠珠回来的第二天,守着方家的管事和壮汉先是离开了,下午又来了三个人守着,但却不是早上的那些。   他怀疑方家欠的债已经还上了!   其实他没猜错,方家欠丁家的确实还清了。之所以没有离开村里,一是方父不愿意背井离乡奔波,天大地大,手头的银子又不多,能去哪儿落脚?住在村里,好歹有些亲戚友人,两个儿媳妇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饿死。   是的,方家拿到了一百六十两……剩下的十两给那些帮忙的混混了。   为了凑够一百八十两银子,家里所有人的兜都掏了个干净。而就在还银子的当天,两个儿媳妇的娘家都各送了五两银子过来。   这点银子住在村里能花上一两年,可要当做盘缠,怕是出了家门后,还不够付全家人远行的船资。   二来,他们绑了别人的闺女讹诈银子,这是犯法的,姜家人没去告状是因为不知道谁是凶手,如果他们拿了银子转头就走,那也算落了把柄,凭着两家人的恩怨,姜刘氏一定会去告…   …他不敢赌!   所以,方父极快的重新雇了三人,让他们不干活,整日就守在方家租的院子里装作追债的无赖。因为只有三个人,且面相不凶,加上他方家说到做到,很快就把先前那一群人赶走了。房主没有再拒绝租房给他们。   当然了,走还是要走的。方家始终是做了触犯律法的事,就住在苦主家旁边,和本身就已经有了不少恩怨的姜家人大眼瞪小眼,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别的不说,方家那么多的孩子,大人可以不惹姜家,避开姜家人,孩子又不懂这些……若是姜胜夫妻俩铁了心要给方家一个教训而对孩子下手,那真的是防不胜防。   方父一边暗戳戳跑去追债……谁家都有些穷亲戚,方家日子好过的那些年,也接济过一些亲戚。只不过之前他们要银子太急,人家手头没有,那丁家又等不了,他们才没有用曾经借出去的银子来补丁府这个窟窿。   一个冬天下来,方父手头又有了三十多两银。   看着村里各家忙忙碌碌,脸上却带着笑,方父羡慕他们家中有地,却理解不了他们累得要死还笑得出来,只觉得自家与村里格格不入,愈发坚定了要走的想法。   要离开荷花村,也不能偷偷摸摸的走。   遮遮掩掩的,显得自家心虚。但要是大喇喇离开,过于张扬了,也是不行的。姜家即便不怀疑他们,也很可能会在他们启程时使坏。   于是,在方父的安排下,他们头一日傍晚跟比较熟的人家说了自家要启程……想来这么晚了,应该不大可能传入姜胜耳中,然后在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全家出动!   方家人前脚大包小包的离开,姜胜的门就被人敲响。   大早上的扰人清梦,一家三口谁也不想去开门,最后还是姜胜听着敲门声很急,瘸着腿去开门。   外面站着的人是大牛,他挠挠头:“有人让我跟你说,去年绑走了珠珠的人是方家。他们家要走,就要到码头上了,你……”   姜胜眯起眼:“谁让你说的?”   他又不是那听风就是雨的蠢货,不愿被人给利用了去。   大牛倒也不隐瞒:“是大川!他让我来告诉你的,还说绑了珠珠的那群混混中为首的那个叫疙瘩。”   姜胜得知是养子给的消息,微微一愣,却也知道这件事情九成九是真的。因为他早在从丁府出来时,就发现姜大川很看不上他与方白玉之间的感情。而且,方家绑了他女儿的事情做得很隐秘,他暗地里观察几个月了,没有发现丝毫疑点。   即便此刻他还是没有人证物证,心里却已经信了几分。   即便知道养子在挑拨离间,想看他们二人反目成仇,他也只能中计。   当即不管不顾,瘸着腿就往码头跑。   大牛原本不愿意给姜大川做眼线,奈何姜大川给得太多了,又已经言明不需要他做什么坏事,只要把姜家和村里发生的一些稀奇事说给指定的人就行。   今日也一样,大晚上的门被人敲响,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来说这些话。还吩咐了让他说完就回去睡觉。   大牛真就回去睡了。   就姜胜跑得那么慢,等他赶到码头,方家人说不定都走了。   即便没走,两边吵起来,也不会弄出人命……如果两家人中谁真有那个弄出人命的本事,早就出事了,也不会到现在了还只是暗戳戳偷看对方家里。   姜胜赶到码头上时,方家人已经登好了船准备离开。   方父看着朦胧的天光中一高一矮跑来的人,虽然看不清男人的脸,但只看那身形,他就知道是姜胜。   姜胜追到码头上,距离船只大概只有半丈,这距离是无论如何也走不过去,除非他不怕被水淹,直接跳过去。   “你们要走?去哪儿?赶紧都下来,把当初讹诈我们家的银子还来。”   方父心头一惊:“胡扯什么?你都已经把我们家害得背井离乡的地步了,如今还要纠缠。好歹做个人吧,我们走了,此生再也不回来,过往的那些恩怨我也懒得计较了……”   “你们不计较,我要计较。”姜胜愤然,“方白玉,你给我下来。”   方白玉一直在装死,躲在嫂嫂和母亲的身后不抬头,她其实也满腔悲愤,被点了名后,愤然吼道:“姜胜,我好好的日子被你毁了个干净,全家人都被牵连了。你还要如何?我们都还年轻,往后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   可姜胜如今被村里所有人孤立,感觉自己跟个怪物似的一出门就要被人奚落,活着就是个笑话。无论还能再活多少年,他都再也找不回曾经的自在。   “是你害我!村里的男人骂我癞蛤蟆,我这伤是丁家打的……如果不是你勾引我,我又怎会……”   方父烦不胜烦,吩咐车夫赶紧离开。   而姜胜话还没说完呢,船就要走了,他一怒之下,朝着船只上的方白玉扑了过去。   “贱人,你休想走。我都变成了怪物一个,你凭什么改头换面过好日子……啊……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他原本扑到床上稳住了身子,但是船上的一群方家人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抬手去推他。   姜胜一边骂,死死拽着方白玉不肯撒手。   方家兄弟三人一起动手,姜胜一双腿本来就不方便,控制不住地扯着方白玉一起掉入了水中,猝不及防之下,连喝了好几口水。   方白玉尖叫一声,刚想挣扎,就被姜胜死死压入了水里。   船上的几人急忙脱了衣衫跳下来救人。   姜胜双手双脚都抽了筋,再也游不了水,他心一横,八爪鱼一般抱住方白玉,两人一起飞快沉入河底。   等到跳下水的方家兄弟想要救方白玉,却发现水底两人抱得特别紧,他们根本就扯不出来其中一人。若要救人,只能将两人一起救上去。   此处的水只有一丈多深,方家兄弟急忙浮上水面,叫父子俩下来帮忙。   等到方家父子脱衣下水,水中的两人早已无知无觉。   几人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二人拖上岸,两人肚子鼓鼓,已然断了气。   方家人想方设法救方白玉,把她肚子里的水挤出来……好些人被淹死了也能救活,但是方白玉始终没醒。后来方父还跑到村里借了头牛,让女儿趴在牛背上,然后让牛溜达小跑。   地上的姜胜双腿扭曲着,真就跟个**似的躺着,无人试图救他,等到方家放弃救方白玉时,姜胜早已死去多时了。   姜胜死了。   刘氏成了寡妇,她试图把姜家的院子卖掉,然后带着女儿回娘家。   刚刚放出卖院子的消息,姜胜那些原本死了一样不怎么来往的堂兄弟突然就撵上门来,言下之意,刘氏可以带着女儿住那个院子,但绝对不可以卖。因为那院子是姜   家祖上传下来的,只能住姜家的后人。   刘氏争不过他们,知道他们是想强占这个院子。一怒之下,也想让女儿招赘婿上门,不蒸馒头争口气,死也不把这院子便宜送人。   但她还是放弃了。   姜家没有地,且不说没有男人愿意入赘,即便真有,小夫妻俩以后吃什么?   她不能为了一时之气害女儿一生。   刘氏把姜家众人骂了一通,气冲冲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她看见周氏,气不打一处来,两人简直是水火不容,天天吵架。刘胜帮着妹妹,再说他也不想再忍耐周氏和最小的俩孩子。干脆把周氏休了,还勒令她将刘水丰兄妹俩带走。   刘水珠伤势好转不少,能慢悠悠的挪动几步,周氏哭骂了一场,想要让大儿子帮自己说话。   刘水满没有求情。   人都是自私的,留了弟弟在家里,外人也不知道弟弟不是父亲亲生,他也不可能跑到别人耳边去解释。这以后家里的田地肯定要分给弟弟一份。   他不是不孝顺母亲,以后他愿意每年给母亲送上一两百斤粮食,但把人留下来……那还是算了吧。   周氏哭哭啼啼带着一双儿女回了娘家,没几天就重新嫁人了,这一回嫁到了比较偏僻的村子里,回刘家要走一个时辰。   也是因为周氏私底下干的事虽然家里人没往外说,可平时吵架有时候顾不得压低声音,让左邻右舍都听见了一些……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附近的这些鳏夫都不考虑娶她。   知道她的那些过往,即便娶了,她到婆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周氏嫁的那户人家比较穷,她又带着一生儿女……其实人家愿意娶她,是听说她有一个女儿,而那家刚好有个儿子,打着两家合一家的想法。   结果周家两头瞒了此事,还特意提出成亲以后才接孩子。等到生米煮成了熟饭,周氏的新婆家看到了水珠的情形,险些没气死。   周氏的日子更难了,这时候她才知道,刘胜对她的漠视压根算不得什么,自己一个人养活几个孩子也根本不辛苦。   现在才叫苦!   *   刘氏最后没找方家算账……方白玉救不回来后,方家人直接把人搬上船,已经不知道跑去了哪儿。   她在娘家住了没多久,和小周氏相处不睦,干脆带着女儿嫁人了。   原本她也想嫁好一点的婆家,奈何她看得上的人家看不上她,愿意娶她的,又都有各种各样的缺点,她在娘家住不下去,在一群矮矬子里拔将军,选了一个自认为不错的嫁了。   *   两年后,荷花村里众人交租,温云起带着妻儿去散心。   村里人对他特别热情,因为这些地,他还打算让村里人种,也还是一成的租子。   真的,谁家要是能种了这地,虽然辛苦一些,但至少能有七八两银子进账。   这何大川,完全就是给村里送银子的财神爷啊。   众人对着温云起都在说好话,张口就是各种夸!   刘氏到了婆家后没多久就把女儿嫁了,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再孝敬婆婆,而新婆婆又特别刻薄,她真觉得日子特别难熬。   看着众星拱月一般站在人群里的一家三口,刘氏没有凑上前,反而把自己往人群里藏了藏。   她养几个孩子时是有点偏心,但却没有故意虐待过孩子,敢摸着良心说自己对姜大川有养育之恩。但是,两个孩子互换身份她是知道的,并且,姜大川背上的那片伤疤还是她动的手。   她没脸去找他接济自己。   只希望他不要想起她,不要报复她,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第113章 报恩的美人变心了   温云起没有对刘氏出手。   归根结底, 换子这种大事她是起了贪欲,但不过是按照男人的吩咐办事,真正生出这个念头的人是姜胜。   若是姜胜不提,刘氏就是想换子, 她也找不到门路。   而且, 姜胜并不是个好父亲, 本身就没有多少精力花在孩子身上, 对着不是自己亲生的姜大川, 就更没有耐心了。姜大川在摇船之前能平安长大, 多数是刘氏在照顾。   不过,刘氏后来过得不太好,他也没有出手相助,只当是陌路人。   *   出现在温云起面前的姜大川浑身浮肿,周身湿漉漉的, 脸上身上还有不少被人打出来的青紫伤痕。   “我特别想知道自己的亲爹娘是谁, 想知道他们到底疼不疼我。”   姜大川在死之前,一直都以为自己的亲爹娘是刘胜夫妻,偏偏夫妻二人对他特别冷淡,那些年,他真的是想起来一回就伤心一回。   他脸上带着笑:“原来,他们那么疼我。就连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 也照顾了我那么多。”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孙旺达兄妹俩愿意护着他,谁也不知道小蝶私底下花费了多少心思才让兄弟俩对这个外头长大的哥哥毫无芥蒂。   而小蝶如此费心维护兄妹三人的感情, 归根结底,也是放不下姜大川。   至于何老爷,是糊涂了一些。但将儿子接回去后, 任何时候纵容着儿子,无论是儿子对何夫人不恭敬的态度,还是儿子想娶一个只会舞枪弄棒的姑娘,无论他心里愿不愿意,都没有让儿子为难过。   “多谢多谢。”   姜大川一鞠躬,然后渐渐消散。   *   温云起睁开眼时,发觉自己的头靠在门框上,大概是靠得太久,伸手一摸,额头上都有印子了。   他抬手时,发现自己腰间别着一把大刀,身穿红黑相间的衣服,料子厚重。而他的对面,还有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裳,同样腰配大刀,这会儿也靠在门框上打瞌睡,还有呼噜声传来。   头上一盏灯笼,面前是空无一人的街上,整条街上黑漆漆的,没有几处光亮。   温云起又回头去看,原身所在是一处高阔的门脸,头上悬着匾,灯笼刚好就在那位置,黑暗之中也看得清是“知府衙门”。   原身是个守大门的衙差?   刚想到此处,空旷寂静的街道上,忽然有人急匆匆而来,温云起循声望去。   对面站着打瞌睡的中年人也被吵醒,擦了一下嘴角的口水:“什么人呐?这大晚上的扰人清梦,就不能等白日么?”   说话间,跑过来的人越走越近,累得气喘吁吁,在二人面前站定后,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眼睛却盯着温云起。   看得出来,他有话想对温云起说。   中年男人认出来人,忙问:“小曲,出什么事了?”   被叫做小曲的年轻人看起来十五六岁,长相挺俊俏,唇红齿白的,穿着一身布衣,缓过气后忙道:“大哥,你快回去吧。嫂嫂刚才肚子痛,起来上茅房时摔着了,流了好多血……”   温云起还没出声,边上的中年男人立即道:“顺利,你快去,这里有我呢。”   小曲一着急,还伸手来拉温云起。   见状,温云起心知这大门也不是非守不可,顺着小曲的力道跑走。   往知府衙门的左边跑了大概半里路,小曲脚下一转,去了旁边一个能容马车路过的宽巷子。   方才的街上都是各种铺面,而宽巷子里则是院落,大门和大门之间相隔的距离也就两三丈远。住在此处的,绝对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不过,此处离衙门那么近,巷子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应该没有特别穷的人家。   此时不知道什么时辰,所有的院子都没亮烛火,月光洒下,只隐约看得清脚下的路而已。   走过了四五户人家,远处左边的那户门开着,还有亮光透出。小曲则直接冲了进去:“娘,大哥回来了,大夫到了吗?”   “到了。”头发花白的妇人满脸是泪,看到进门来的温云起,拍着大腿哭道:“怪我睡得太死,没有听见月桂出门上茅房的动静……”   温云起从来了到现在一直没能独处,此时也没记忆。他还在想着是先问床上女子的病情还是先去一趟茅房,那边把脉的大夫已经起身。   “摔得太狠,孩子已经没了,好好养着吧。反正夫妻俩都还年轻,等养好了身子再生孩子也不迟。”   那妇人眼泪流得更凶,忍不住哭嚎出声,哭声凄惶。   大夫一边说话,一边打开了桌子上的药箱,又问:“去拿药罐来,我直接配了装进去。”   温云起经历得多,知道大夫这是想省一张包药材的黄纸。小曲一直没有进门,闻言转身又跑了一趟。   药罐拿来,大夫把药配好,收拾了药箱离开。   在这期间,床上的女子眼睛一直闭着,眼泪不停从眼角滚落,即便屋中烛火不够亮,温云起也看得见她惨白的脸色。   他得找个机会接收记忆,抢先一步抓了桌上的药罐转身出门:“我去熬药。”   进了厨房以后,温云起眼疾手快关上了门,还抬手给栓上了。   厨房里有个小炉子,火折子和点火的枯叶,还有劈好的柴都摆好了的,顺手就能拿到。   点燃了小炉子,温云起又找了水,把药熬上过后,闭上了眼睛。   外面还有小曲的声音:“娘,大哥肯定难受,我们这会儿别进去了。”   原身袁顺利,出身在安海府,父亲是个给人搬货靠力气吃饭的苦力,做事老实本分。   府城外几十里处有一大河,三两年就会修一次河堤,每次都从百姓之中征收劳工,没有工钱,甚至还得自己带粮食去吃,府城乡下每户人家必须得出一人,不出的也可以拿钱买工,就是价钱有点高。   袁家不富裕,袁父是家中独子,每次都是他去。有时候老实人也会有几分运道,袁父干活踏实,因为经常修河堤,也知道许多窍门。刚好就入了来此处上任不久的知府大人的眼。   知府大人一高兴,让他去衙门上工。   二十出头的袁父就此端上了公家的饭碗,但也因为太老实,干了十多年,愣是连个五人一组的差头都没混上,只有听人吩咐的份。   就在一次追捕逃犯,刚好袁父轮值,人是被他抓住了,但他也被逃犯捅了几刀,饶是如此,他也没撒手。等到其他的人来制住了逃犯,袁父已然失血过多,只剩一口气,还没到家就没了命。   彼时袁家二老已经不在,家中只有母子三人。上头感念袁父立下的功劳,在距离衙门不远处给安排了一套宅子算是补偿。   却也仅此而已,那年袁顺利十五岁,读了几年的书,家中没了父亲的俸禄 ,等于没了收入。再想读也没人供了,于是他找到原先和袁父一起喝酒的衙差,表示自己也想进衙门当差。   那人得过袁府的恩情,尽心尽力给安排了。只是,袁顺利太年轻,容易被老人们使唤,一向干的都是没人愿意干的活计。   饶是如此,袁顺利也很满足,有了这份俸禄就能养家糊口。家中的母亲和弟弟不用饿肚子,而且,公家的这身皮也是一份震慑,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欺负他们母子。   男儿成家立业,他有了正经的差事,袁母自然就想为儿子议亲。而就在这个时候,到了每年收粮税的时间,袁顺利被派往了府城辖下一个偏远县城的偏远小镇上护卫。   衙差主要是站在边上震慑百姓,都不用搬抬粮食。还别说,穿着那身衙差的衣裳往那儿一站,挺能唬人。   袁顺利下工以后,不愿意和一起当差的人出去消遣,便自己一个人回住处。结果在路过一个小巷子时,听到了年轻女子的呼救声……若是能抓住歹人,那就能立功,至少能混一个差头当当。   他奔着立功而去,抓住了两个想要欺辱女子的老光棍,救下了那个姑娘。彼时姑娘身上的衣裳都被扯开了,真的挺凶险。   姑娘周月桂,住在离镇上不远的村子里。是想给家中刚生下孩子的母亲抓药,所以回去迟了些。两个老光棍被抓住后,事情闹得挺大,不少人围过来看热闹……当即就有人问及周月桂到底有没有被人欺辱。   袁顺利自然是说没有。   周月桂也说自己被救得及时,没有发生那些事。   众人嘴上信了,但接下来两三日,此事在镇上闹得沸沸扬扬。还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周月桂自身不检点才引来了两个老光棍的觊觎,还有人说她即便没被人欺辱也绝对被那两个老光棍占了便宜,更有四十多岁都做了祖父的鳏夫上门提亲。   粮税总共收了三日,袁顺利没再见过周月桂,押送着粮食回了城,然后又去了别处护送,前前后后忙了两个月,总算是把粮食收完入仓。   衙门里的人每年最忙也就是这两月,忙完后,大家都能轮着歇一歇。   袁顺利这一日在家里等到了拿着点心上门的周月桂,她说是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之所以到了府城,不是她想追着袁顺利来,而是她的名声在小镇上臭不可闻,很多人欺负她,她干脆自己进了城。   袁母正在给儿子议亲,看到个大姑娘上门,对其特别热情。等到后来知道周月桂身上的那些遭遇,对她就更心疼了。又可怜她一个姑娘背井离乡,于是让她没事常来自家走动。   本意是想庇护一下这个可怜姑娘,只要周月桂时不时登门一趟,再透露自己有个做衙差的哥哥……绝对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再欺负她。   周月桂特别擅长与人相处,一来二去的,与袁母越走越近,每次登门都不空手,还经常去衙门给袁顺利送东西。   众人见状,开始打趣,袁顺利也觉得娶了这个姑娘没什么不好……他身边都是一群成过亲的男人,听他们说过家事,他很害怕婆媳不和。   万一婆媳俩吵起来,他都不知道帮谁。   再看袁母和周月桂处得跟母女俩似的,他主动买了东西送给周月桂,一来二去,两个月后,他主动表明心迹。   话说到了明面上,婚事就提上了日程,两人的婚事起了一些波折,却也很快成了亲。   成亲三年多,周月桂一直没能怀上孩子。不过,夫妻俩感情挺好,袁母自己就是二十岁了才生第一个孩子,也没有催过二人。   成亲第四年,周月桂有了身孕,全家都很欢喜。   结果,这孩子被她不小心摔没了。   虽然惋惜,但日子还得过,孩子没了就没了吧,袁顺利并没有因此责备她,还和母亲轮流照顾她月子。   满月后,周月桂却提出了和离,说是大夫说的她已经不能生,对着袁家人说养好了身子还能生,是为了让她在袁家还有立足之地。   她不想拖累袁顺利,说二人有缘无分。   袁顺利特别难受,但也没打算因此就与妻子分开,想了两天后,决定以后过继弟弟的孩子。   但是周月桂铁了心要离开,说他以后一定会反悔。她承受不起那后果。   袁顺利几番挽留,为了让她宽心,还商量着把房契上添了她的名儿……如此,这里就是她都家,谁都不能赶她走。   周月桂还是拒绝了。   挽留不成,只能放手。   一个月后,城里的富商赵老爷续娶,周月桂是新嫁娘。   袁顺利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只觉自己是个傻子。不过,周月桂离开袁家时只带走了一些银子,他没想过要去打扰她,看这几年夫妻情分上,以后大家各走各路就是。   他没想为难周月桂,但赵老爷却不肯放过他,先是让袁顺利的差头找了借口将他差事夺了,后来还让人打断了小曲的腿。更是派人撂下话,让他们一家赶紧搬走,以后不许再回府城。   袁顺利在衙门里当过差,自然不会被人吓住,他不止没有离开,私底下还查了赵家……才刚刚着手查,袁母在出去买菜时被人掳走,幕后主使约了袁顺利去郊外商量赎人的事,结果,袁顺利一到,就被人打晕,坑都是准备好了的,一群人直接将他活埋了。   小炉子上的药罐子咕噜咕噜冒着泡,温云起回过神来,将小炉子里的柴火捡了两根出来。   这种小炉子很省柴,也特别容易烧,城里家中人不多的百姓,一般都不烧大灶,只烧小炉子。   “顺利,你别想不开。”   外头母子俩很是担忧,袁母看儿子一直不出声,忍不住拍了门:“我来熬药吧,你陪月桂说说话。”   温云起一个人关在厨房里主要是为了接收记忆,闻言立即起身开门。   “娘,我没事,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袁母颔首:“孩子已经不在,再难受也回不来了。月桂也不想发生这种事……要怪就怪你那活计得值夜,怪我睡得太沉,若是我们两人中有一人扶她一把,她也不会摔。”   温云起没说话,起身入了正房。   周月桂还在默默流泪,对于屋中有人来去,压根也不在意。   “你痛不痛?”温云起坐在了床对面的椅子上。   这个院子是当初衙门给袁父的补偿,五间的正房,因为家中人口不多,没有隔开。每一间房都挺大,摆了床铺妆台和几口大   箱子外,还能摆一套桌椅。   周月桂下腹绞痛,本就特别难受,听到这问话,没好气地道:“你试试就知道了。”   温云起起身就走:“今晚我值夜,还有一个时辰才下工,我得去一趟。”   衙门里每天夜里有十二人,巡逻十人,守门两人,半月轮一次,今儿轮到袁顺利守大门。   不管是巡视还是守门,几乎每天晚上人都不齐……也没哪个不长眼的会去偷衙门的东西,守门的那两人更多是接待夜里前来报突发案子的百姓。   这种事一年也发生不了几桩。   守门根本用不着两人,一人足矣。   因此,好些守门的人到了下半夜会轮流找地方睡觉,有那胆大的更是直接回家,一觉睡到下职。袁顺利靠着门口打瞌睡,算是最老实的那一拨,别说是回家睡了,他甚至都从来不肯离开大门。   为这,周月桂没少说他过于老实,贬义的那种老实。   别人都偷懒,值夜的半个月完全就是在休息,而袁顺利到了时辰就去衙门外守着,在周月桂看来,那都不是老实,完全就是蠢。   眼看男人要走,周月桂气得眼泪直掉:“别人值夜都在家睡觉,你非要去,我不拦着你。但我都出事了啊……孩子没了,你不知道我受了多重的伤,总该看见刚才端出去的那些血水吧?一个人流了那么多的血,定会大伤元气。哪怕你就是养条狗,时间久了看到家里的狗子受伤,多半也会难受。我是你的妻子啊,夫妻几年,我差点一尸两命,你这是什么态度?值夜那么要紧,你还娶什么媳妇?直接抱着大门过一辈子好了。”   她恨怨交加,语气很是不满。   温云起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回头打量她。   周月桂瞪着他:“你这么看着我作甚?难道我说错了?”   “当初咱俩认识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是个守大门的,如今却嫌我陪你太少。”温云起嗤笑一声,“你是村里的姑娘,该知道银子有多难赚,我要养家糊口!你都嫁人几年了,怎么还会觉得有情就能饮水饱呢?我在家守着你,全家人喝西北风去吗?你不怕饿肚子,我怕!”   周月桂确实摔没了孩子,但不是不小心。而是她故意。   这是个狠人呐。   周月桂放声大哭。   “总之是我的错,在这个家里,我就没对过……你不把我放在心上,根本就是看不起我出身乡下……”   夫妻俩吵架,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小曲缩回了自己的房里,袁母从厨房里出来,张口就骂:“顺利!你怎么能冲媳妇嚷嚷?我觉得月桂没错,孩子都没了,也算是出了人命,你那差事就不能告假?”   确实能告假,但流程极其繁琐。至少要提前一日跟差头说,已经上了职,想要离开,必须得找到替换的人。   大晚上的上哪儿找人?   温云起刚才可是直接跑了的,这会儿再找人替,那他至少是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妥妥的把柄,被赶出衙门都不冤。   上辈子丢了差事,今夜留在家里没再回衙门就是罪名之一。   所有的衙差都有偷过懒,即便没回家睡觉,也有在各个隐蔽角落睡过。所以,袁顺利抱着侥幸之意,留在家陪妻子了,想着他这么多年就偷懒一晚上,应该不要紧。总不会倒霉到第1回偷懒就被大人抓个正着吧?   “周月桂,我不可能为了谁丢下自己的差事,若你觉得嫁给我委屈,那咱们一拍两散就是。你还年轻,再去找一个夜里能陪着你的贴心人……”   听到这番话,周月桂心中没有半分欢喜,哭着骂道:“袁顺利,你个畜生!废物!”   “是不如你有上进心。”温云起冷笑道:“少使唤我娘,别逼我抽你。”   语罢,不顾袁母欲言又止,出门后跑回了衙门外。   和袁胜利一起当职的中年男人叫李猛刀。原先好像叫李大牛,他得了衙门的差事后,嫌弃那名字太土,也不够威武,这才改了名字。   温云起站到了自己的门口,李猛刀一脸惊讶:“这么快就回了?小曲哭成那样,你家到底出了何事?”   上辈子袁顺利没了差事,李猛刀还站出来作证说两人一起轮值时,袁顺利经常偷懒,甚至是下半夜悄悄回家,走时还不跟他说。   温云起心知,即便李猛刀满脸的担忧,心底里却并不这么想,绝对是在看他的笑话。   “我媳妇摔了,孩子没了。”   李猛刀哑然:“那你在家陪陪她呀。”   温云起手指摩挲着刀柄:“我当差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擅离职守。孩子已经没了,留在家里陪着,孩子也回不来了啊。”   李猛刀无言以对。   “你这样……你媳妇就不生气?”   “生气,要与我和离呢。”温云起抬眼看他,“咱俩一起当值有一年多了,你不会把我这些事拿出去到处说吧?”   李猛刀有些尴尬:“你把哥哥我当什么人了?放心,我都忘了你家里的那些事了……街上有早饭了没!”   他揉着肚子,“站了一宿,我都饿了。你帮我盯着,我去去就来。”   按照他的习惯,这一去就不会来了。 第114章 报恩的美人变心了   都说法不责众。   擅离职守不是一两个人, 大多数人都在能躲就躲,剩下那几个不躲的,落在旁人眼里,就跟傻子无异。   衙差家中有事, 一般不会告假, 都是想走就走。告假会扣工钱, 衙门里这份活计还算稳定, 在一起干活的人, 都得共事几十年。   与人方便, 自己方便嘛。众人互相帮忙,互相遮掩。   正是因为擅离职守是常态,袁顺利才抱着侥幸之意没有告假……上头真要追究起来,最倒霉的那个绝对不是他。   但后来,被夺了差事的只有他。   因为袁顺利在家的那个晚上, 城里出了事, 富商于府的三姑娘半夜被人掳走,据说掳她都马车为了尽快出城,有从衙门前路过。   但是当晚守门的两人一点异样都没发现。   后来三姑娘被人欺辱,等找到时,整个人浑身是伤。   于老爷怒不可遏,非要找到凶手, 于是告到了衙门。   大人接了案子, 三姑娘的供词说她有从衙门口路过,并且路过时有大喊大叫, 还强调了她当时吼的声音很大,虽然很快就被人捂住了嘴,但确实有发出了求救声。   可是, 她没有等到衙门撵上去救人。   坏人带着苦主明明可以绕路,却从衙门外路过,既恶劣又嚣张,完全视律法为无物。   大人自然要追责守门的二人。   上头追究下来,李猛刀说自己有去过茅房一趟,言下之意,马车就是他不在的时候路过的。而另一个守门的袁顺利,跑回家里陪媳妇了。   人有三急,上至皇亲贵胄,下至普通百姓,没有谁能憋得住,李猛刀恰巧不在,谁都能理解。   而陪媳妇的袁顺利完全可以等下职以后再回,真等不及,可以告假,但凡按规矩来,衙门处不至于无人守着,于姑娘也不会遭受大难。   于老爷在府城之中也算有头有脸,每次修桥铺路,他都带头捐粮捐银,且每年都要交不少商税。   大人想杀鸡儆猴,也想为衙门立威,更不愿意让真心追随他的商户老爷寒心。下令彻查此事。   事情还未水落石出,为了让于老爷消气,袁顺利的差头就把他撵走了。   袁顺利觉得自己有点冤枉,想要辩驳一二,但是大人忙得焦头烂额,根本不愿见他。传话的人还说了,若是他还要纠缠,大人会治他的罪。   袁顺利不知道那马车是什么时候路过的,温云起握紧腰间配刀,往街上靠了几分。   天边渐渐有了光亮,温云起听到了一阵车轱辘的声音,还有女子的尖叫声越靠越近,但那女子的声音很快就没了。   温云起扭头就看见一架很普通的青蓬马车朝他驶来,车夫看他站在路旁,眼神一厉,也不喊他让,而是让马儿直接朝他冲了过来。   马儿跑得飞快,来势汹汹,温云起在马儿即将靠近时忽然拔刀,白光一闪,血光飞溅。   马腿被斩下,马儿一头栽倒,车厢翻倒间,里面的人摔出来两个,温云起眼疾手快,手中刀背连敲几人太阳穴,敲一个晕一个。   总共四人,三个摔得晕头转向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敲晕了,只有前面的车夫倒下后滚了一圈,爬起来就逃。   温云起看了一眼车厢之中被捆成了粽子一般的纤细女子,此时她嘴被堵着,乌黑的头发凌乱,小脸煞白,眼眶中满是泪水。   活的!   没出事就行,温云起提着刀追了上去,他脚下飞快,不过才追四五丈,他将手中的大刀掷出。   大刀撞上那人的背。   原本拼了命奔逃的人踉跄两步,狠狠栽倒在地。温云起飞快追上前,捡起大刀放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你跑什么?做了什么亏心事?说!”   他态度凛然,此时周围无人,也没个帮手,他呵斥道:“不要趴在地上装死,赶紧给我起来,再不   动弹,我砍死你。”   亡命之徒也怕死。   这几人上辈子就跟消失了似的,直到袁顺利被人害死,都没找到他们。   温云起把人揪起来带到了衙门内,这夜里想要补眠的衙差并没有太多的地方可选,他很快就在一个门后抓到了靠在一起打瞌睡的二人。   “别睡了,外头出了大事,赶紧去禀告给大人。”   两人瞬间惊醒,一边整理身上衣裳,一边往外跑。   其中一人去往后衙禀告大人,另一人整理着头发去取押犯人的刑具。   先是将温云起带进来的那个人带上枷锁,两人这才往外走。   就在衙门之外,翻倒的马车旁边或趴或躺有四人。   唯一一个清醒的就是于三姑娘,另外三人还昏睡着。   和温云起一起出来的人叫陈小武,年纪和袁顺利差不多,都是二十出头。当他看清楚衙门口情形时,冲着温云起竖起了大拇指。左右看了看后,压低声音,靠近了温云起几分低声道:“你把这几人丢在街上,万一他们是装晕,逃了怎么办?”   抓到了人,再让人给逃了,大人知道后,不止没有功劳,还会被问罪。   “他们不会醒的。”温云起语气笃定。   陈小武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又看了一圈:“李哥呢?”   温云起可没有要帮李猛刀遮掩的意思,上辈子袁顺利恰巧不在,李猛刀一点没隐瞒不说,还往袁顺利身上泼了不少脏水。   “说是去买早饭,去了有半个时辰了,反正我没见到人。”   陈小武皱了皱眉:“他要真的不回来,可能要倒霉哦。”   没遇上事的时候,底下人偷懒,大人也不会知道。可是遇上事了,该在的人却不在,大人不生气才怪。   大人一怒,所有人都得倒霉。   “希望他机灵点,找个好点的借口,别拖累了我们才好。”陈小武有些焦虑。   值得一提的是,值夜的人规矩松松垮垮,这都是好几年的事了,有一段时间猖狂到大家排了个班,一晚上歇两人,只要一到后半夜,两人就直接下值回家。   好在有人反应了过来,取消了排班,但每晚走两个人是不成文的规矩,反正大家自觉嘛。巡逻的人走两个,守门的人走一个,实际上每晚都有三人不在职。   大家都这样上职,日子久了,所有人都习惯了,也不觉得后半夜回去睡觉有什么不对。但若是大人追究起来,以前回家的人肯定要受些责罚,还有,以后再想要半夜里回去睡觉,多半是不成了。   同样的工钱,若是夜里不能回,显得辛苦了不少。   二人先是给于三姑娘解了身上绳子,又把人带到让人证等待的屋中歇着。   然后,二人动作麻利地把三人丢到了公堂上。   等办好这些事,大人已经匆匆赶来。   “救下来的人姓甚名谁?”大人问了一句,环顾一圈,发现都是巡逻的衙差,皱眉吩咐:“赶紧去把师爷叫起。当时怎么回事?”   温云起上前说了自己夜里守门,闲着无事站在街上练拔刀,看到马车奔来,直接一刀劈下。   “刚好劈到了马儿的腿,马车翻倒后,属下看到了马车中被捆得严实的姑娘,看姑娘身上衣料和这几人格格不入。属下当时下手狠了一些,将他们都打晕了,也是因为周围只有属下一人,若不下手重点,这些人可能会逃脱。”   他一番话说得飞快,大人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关窍:“守门不该是两人一起上职吗?另一人呢?”   温云起沉默下来。   大人一脸严肃,训斥道:“说话!”   温云起像是被吓着了一般,忙道:“说是肚子饿,去祭五脏庙了。”   大人瞬间就明白他们在玩忽职守,一巴掌拍在桌上。   此时于三姑娘被衙门里烧茶的厨娘扶了进来,面色还是苍白的,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声音发颤:“求大人派人去于府帮民女报个信。”   她夜里在自己的房里睡了,但却被人用套入麻袋送出了于府,她是在麻袋里醒来的。一直装晕,就是想找机会自救,几人以为她昏睡着,商量出城的路线时也没避着她,甚至连马车的帘子都没有闭严实。   “民女知道要从衙门外路过,此前也来过这条街几次,估摸着快到了,这才放声大喊。”   她感觉自己只有六七成的可能得救,万一门口的人没反应过来,或者是听到了她的呼救声不出手。那……她贸然发出声音,回头只会更惨。   大人脸色铁青:“于姑娘,本官已经派人去你们府上请于老爷了,你不用害怕。先冷静下来,回想一下你是否有得罪什么仇家,或者最近你身边的下人是否有不对劲,对了,辨认一下,这几个人你是否见过。”   苦主说话,必须得有师爷在旁记录。   而后衙之中只住了大人和其家眷,师爷这会儿还没到呢,旁边的桌子上有笔墨纸砚,温云起自告奋勇上前,还扯了陈小武一把。   陈小武也机灵,立即帮他磨墨。   大人瞄了一眼,见字迹清晰,这才没有打断于姑娘的话。   天渐渐亮了,白班的衙差陆陆续续赶了过来。   原本是值夜的众人下职的时辰,因为快天亮时出了事,这会儿都走不成了。   师爷来时,温云起已经洋洋洒洒写了十来张纸。   见状,师爷倒也不生气,记录口供只是他们的活计之一,这也是最简单的,写清楚后整理好就行。   “袁小哥,我来。你磨墨就可。”   师爷到了不久,于老爷也赶到了,他脸色很是难看,身边跟着两个女人,看到坐在椅子上裹在被子里的三姑娘,其中那位衣饰较简单的妇人哭着扑上前去,嚎啕道:“三姑娘,你没事吧?若你出事,姨娘也不活了……” 第115章 报恩的美人变心   大家闺秀平时即便出门, 也会刻意避着人。   反正,衙差们在衙门以外的地方一般见不到三姑娘。这会儿母女俩抱头痛哭,温云起又被盘问了两遍。   不是说他有罪,只是大人想知道当时情形。   拦街劈马, 以一敌四救下苦主, 随着师爷笔走龙蛇, 众人看向温云起的目光都不对了。   直到中午, 大人才整理完了所有人的口供, 就是那四个歹人想要劫走于府的姑娘。他们在府外接的人, 如今还不知道到底是谁将三姑娘抢出来交给了他们。   三更半夜原本应该在自迹闺房中睡觉的大家闺秀,被人装进了麻袋抬出府……这事想要查清楚,非得把整个于府翻个底朝天不可。   于府上下总共百多人,稍微一会儿是查不明白的。   中午,温云起他们这些熬了一宿的衙差总算是可以下值归家。   走出衙门, 众人心情都挺沉重。   因为有于老爷一行人在, 大人没有细问昨晚轮职之事,但大人绝对已经发现有几人提前下职,等到腾出手来,衙门内一定会有大动作……所有的人都干过半   夜下职回家的事,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罚肯定要罚的,并且以后再想半夜回家, 多半是不能了。   一行人出门, 其中有个性情冲动的对着温云起阴阳怪气地道:“袁兄弟勇猛非常,凭一己之力立了大功, 过几日袁兄弟高升,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倒霉蛋。”   另一人也接话:“袁兄弟眼睛好啊,反正, 若换了我守大门,我的眼睛可不能透过马车看到车厢之中到底是普通百姓还是被绑的苦主。”   其他人没说话,都不太高兴。   温云起心知,随着第一人开口,众人大概都以为袁顺利这是要踩着众人高升……十几个人夜里一起轮值,就袁顺利一人立了功。关键是他们屁股不干净,回头会被罚。   说句自私点的话,门口的马车随它去了,他们就不会倒霉了。   性情冲动的人叫张北海,眼看众人就要分别各回各家,他摇摇头幸灾乐祸道:“我们倒是还好,最倒霉的就是李哥,这么大的事他不在当场,功劳没了不说,还要吃挂落。”   语罢,嗤笑一声就要走。   温云起当然不可能任由众人误会袁胜利是那为了高升不顾所有人死活的自私之人,解释:“三姑娘的马车从那边过来时一路都在尖叫,我即便是不冲上去拦下马车,也要将此事如实上报,否则,堂堂于府的姑娘丢了,绝对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到得那时,我和李猛刀这俩守门的逃脱不了,你们就能逃得了?”   若不报信,等到于老爷来报案时,他们所有人都会被问罪,并且还得掘地三尺的寻找于三姑娘。   若是报信,怕是从昨晚马车离开时,众人就要开始忙碌了。没找到于三姑娘,谁也别想回家。   张北海冷哼一声:“反正好处都是你的,我们大家只有倒霉的份。”   温云起这一解释过后,众人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这事就不能怪守在门口的袁顺利,而是要怪那些歹人不该做坏事,退一步讲,绑人就绑人吧,还嚣张地从衙门外路过,这就把衙门里轮值的众人给拖下了水。   见张北海还在哼啊哼的,温云起也不惯着他:“想要好处啊,只怪你运气不好,谁让昨夜没轮到你来守门呢?”   张北海噎住。   做衙差的众人确实有武头教过打拳,但没有几人认真学,也做不到十年如一日的练拳。   当街拦马,以一敌四,在场这么多人里除了袁顺利,大概没谁办得到。   都知道袁顺利这一次要立功,高升是必然,众人羡慕归羡慕,却不觉得自己能做得到。刚才听了袁胜利一番话后,众人甚至还庆幸昨夜守门的不是自己,否则,绝对要吃挂落。   这个世道,捧高踩低是常态。张北海这一番酸溜溜的话并没有得众人附和,反而在他走了之后,还有好几个人过来安慰温云起。   “不用管他,他那张嘴向来毒辣。盼人穷,恨人富,反正这天底下所有的人都不能比他过得好。”   许多人不爱说张北海的坏话,那人有点难缠,没必要沾染这种麻烦,又有人道:“袁哥,我听说你家昨夜出事了,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此话一出,立即有人问出了何事。   温云起没有隐瞒,将妻子落胎一事说了。   众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一脸沉重,又寒暄了几句,看温云起不愿意多说,这才纷纷退走。   等到温云起回到家中,午时过半,因为袁家离南门不远,小曲早上跑过两趟,知道是衙门里出了事才没能下职,母子俩倒也不担忧。   他们担忧的是另一件事,温云起进门后就洗手,手没洗完,袁母就凑了过来,看了一眼正房,低声道:“你能不能告假几日?月桂很不高兴呢,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落孩子伤身,你好好跟她说话,别动不动就说和离,你这脾气,比你爹当年还会气人。”   在袁母看来,就是儿媳妇落胎以后发了脾气,儿子不说哄着,反而还跟她吵。   “这夫妻之间相处,有时候不是非得分个谁对谁错,孩子没了,这事谁都不想……”   温云起觉得有必要跟袁母说几句实话:“孩子是她故意摔没的。”   “胡扯!”袁母沉下脸来,“你们成亲四年,好不容易才有了孩子,之前她还挺欢喜,怎么可能故意摔孩子?落胎伤身,一尸两命都有可能,难道她还不想活了?”   她昨晚也隐约听到了几句夫妻俩的争执,叹气,“就是你平时太忙了,有点空还出去找活干,陪她的时间太少……你告几天假,在家什么都别干,只陪着她。娘也是女人,这女子有孕生孩子都那段时间里脾气很大,容易钻牛角尖,等孩子大点,她就好了。你们是夫妻,该互相体谅,你就当她病了,得养三五年,这几年里你耐心一些……”   温云起就知道会这样。   周月桂刚来城里时找了份包吃包住的活计,工钱不高,只够养活自己。后来夫妻二人成亲了,她在家里歇了两年多,对外一直说是准备生孩子,但是两年多都没有孕,她主动说要出去干活。   袁顺利俸禄挺高的,能够养活全家,对于周月桂要不要上工,他一直是无所谓的,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再说,她不是还要生孩子么?   倒是袁母挺赞同儿媳妇出去做事,老人家想得比较长远,如今儿子挣的够花,但以后还要养孩子,银子当然是越多越好。   周月桂长相好,去两条街外的一个酒楼里上工,被选为了传菜的伙计,那酒楼在城里都挺有名,几乎每日都要见非富即贵的客人。   大概也就是去酒楼上工这近两年的时间里,她想法开始渐渐转变。   周月桂变得爱打扮,每月的工钱全部都花在了自己身上还不够,但她每天早出晚归,在家里的时间极少,看着挺累,而对待家里人的态度却没什么变化。袁母自然想不到儿媳妇已经找好了下家……至于爱打扮,那不是为了上工么?   天天见贵客的伙计,穿戴精致些,涂脂抹粉是正常的。   所以,温云起说周月桂故意落胎,袁母自然不信。   “人家找好下家了,怎么可能还跟我一个穷小子生孩子?那不是耽误了她过好日子么?”   袁母下意识就要训斥儿子,可看到儿子的脸色,骂人的话就哽在了喉间,瞄了一眼正房,压低声音问:“这话从何说起?是不是有谁在你耳边嚼舌根了?没有确切证据,可不能胡乱怀疑你媳妇。”   袁顺利都不知道妻子变了心,直到和离,都以为是周月桂自己不能生了怕拖累他才非要离开。直到周月桂再嫁,他才幡然醒悟。   此时的袁顺利压根就没有听说过周月桂跟哪个男人走得近,证据自然也是没有的。   “是有一些风声,但这孩子确实是她自己不想生才落了的。”温云起叹口气,“娘,你不要再逼着我讨好她,人的心都已经飞走了。”   袁母哑然,半晌才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   她心里还是不太相信儿媳妇起了外心,可儿子也不是那张口胡说的性子。她有私心,如果非要让她选择相信谁,那肯定是相信自己儿子。   而就在此时,屋内的周月桂出声了:“娘!”   她听到了男人回来的动静,但却一直在院子里说话,始终没进门来,她心头窝了一肚子的火,又有些不安,昨夜男人离开时那句“是不如你有上进心”似乎是话里有话。且她落胎后,按照男人原来的性子,对她应该是极其耐心才对。可昨晚上那态度,越想越不对。   她怀疑男人是知道了什么,迫切地想要把人叫回来问清楚。偏偏天亮后就该到家的人一直到中午了才回,这期间她都没能睡着,心里一直煎熬着,这会儿是实在不想等了。   袁母听到儿媳妇叫声,立即去了正房窗外:“何事?是不是饿了?我给你烧着水呢,鸡蛋羹一会儿就   好。”   听了儿子的那些话,袁母在面对儿媳时,心情就特别复杂。私心里她愿意相信儿子的话,可她也接受不了儿媳妇是那成亲了还勾三搭四的女子。   真的不像啊!   “让顺利进来,我有话跟他说。”   袁母用眼神示意儿子进门,眼看儿子不动,还凑过去拉人,又低声劝:“都说捉奸拿双,你不能因为外头几句闲言碎语就怀疑你媳妇,好好谈一谈,不要因为外人挑拨就毁了一桩好姻缘。”   温云起觉得有必要与周月桂谈谈,缓步进了屋子。   他进门就洗手,还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的衙衣。   周月桂皱眉:“你在外头磨蹭什么?”   “别在这儿装虚弱装委屈。”温云起坐在了椅子上,“我心疼我娘。”   周月桂面色难看:“你这话是何意?我为你们袁家传宗接代,她不该照顾我吗?”   温云起昨晚上没戳穿她,因为没证据,但他不想忍了:“孩子没生下来,原因嘛,咱们俩都心知肚明,你也别在我面前装什么贤妻良母,既然决定了要走,晚不如早。我这小门小户的,也请不起能干的厨娘为你准备可口的饭食,我娘做饭的手艺你一直不喜欢,这落了孩子正是需要养身的时候,你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委屈自己的嘴。”   周月桂面色惊疑不定,昨晚这男人是说了和离,但她以为是他话赶话说到了那里。   听这话里话外,他好像真的知道了一些事。   “你要赶我走?”   温云起满脸嘲讽:“我不赶你,你也会走啊。”他敲了敲桌子,愈发不耐,“你要是没异议,我去准备笔墨纸砚来写和离书,你也赶紧找人帮你传消息让人来接……”   周月桂在决定落胎的时候确实就已打算离开袁家,但却没想到袁顺利会这么痛快的放手,甚至还撵人。   她脸色乍青乍白:“我何时说过要走?”   温云起冷笑:“不走?要我去赵府帮你报信是吧?周氏,做人不要太过分,少在这里装傻。想让我娘帮你伺候月子,做梦。真拿我袁家当冤大头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赖着不走,是不是还想要我给你准备嫁妆送你出阁?”   听到他说赵府,周月桂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尽去,心头开始慌乱起来,控制不住地开始想他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除了他之外,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了她和赵老爷之间的事。   再开口时,语气也有些慌张:“我和赵老爷之间是清白的。”   温云起呵呵:“我不想知道这些。你就说走不走吧,今日我心情好,有闲心跟你说这事,过了今天。你再想和离,我就不答应了,至少也拖你个三五年……就是不知道赵老爷有没有那个耐心等你。”   周月桂觉得这男人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她心头特别慌,深呼吸一口气,决定顺着这台阶好聚好散:“顺利,我是真的有打算好好跟你过日子,可是你……你太老实了,太没有上进心,完全不思进取,对我娘家也不好……”   她喋喋不休,提及男人的缺点,那真是太多太多了。   温云起不爱听这些,打断她道:“做人坦诚一点不好吗?你就是嫌我穷,不能让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罢了,扯那些做什么?当初咱俩成亲时,我就住在这个院子里,俸禄就那么些,可从来没有欺骗过你!至于对你娘家好,什么叫好?你每年要给你爹娘和弟弟准备新衣,说那是你身为儿女该有的孝敬,我不拦着你孝敬娘家爹娘,可我娶的是你,孝敬你爹娘是应该,你弟弟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   “我弟就是你弟。”周月桂大声吼,她昨晚才落胎,肚子还在痛,这一用力吼,“你能养你弟弟长大,为何我不能养弟弟?”   温云起气笑了:“我养我弟,凭的是我自己的能力,是因为父亲不在了长兄如父!你也要养弟弟,难道你爹娘也死了?你自己愿意把弟弟当祖宗一样的供着是你自己的事,你多赚银子,想怎么养怎么养。”   夫妻俩看似和睦,但在与周家人的来往相处时,一直就不太能达成共识。袁顺利把那边当亲戚,周月桂完全是把那边当祖宗,有点好的就想往娘家送,袁顺利看在夫妻情分上,都是能妥协就妥协。   去年周父干活伤着了腰,躺在床上半年多,大夫每三天要来针灸一次,一个月要将近六两银子。这对庄户人家而言,真的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换了别家,可能就不治了,就这么瘫着,躺上几年入土。   那次周母带着两个女儿前来哭诉,彼时袁顺利总共十八两的积蓄,还借了二两凑足整数给他们带走。   年初时,周父的腰伤才好,看着和常人差不多了。大夫又说,可以喝再喝一些药,喝完了能保证不留暗疾,不过那药很贵,半两银子一副,五天一副,得喝半年 。   这一算,又是十几两银。   袁顺利才把之前借的二两银子还上,周家人又来了。他认为自己已经倾尽全力救岳父,也没和其他的几个姐夫比,想也知道那几个镇上的姐夫肯定不如他给得多……反正他付出了自己能给的所有,问心无愧。这一次,他只给了一些礼物,没有再给银子。   周母走时哭哭啼啼,弄得袁母心里歉疚不已,还想去借钱给周家,不过被袁顺利拦住了。   实话说,有个这样的岳家,袁顺利压力很大。对此也有一些怨言,尤其是想到那些银子是母亲省出来的,且借银子之后,一家子省吃俭用,为了还债,过年都没给亲娘做上一身新衣。   也就是那时,袁顺利决定不再对周家掏心掏肺。所以才有了后来只给礼物孝敬不给银子。   周月桂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似的,大喊道:“所以你还是跟我生分,不能做到把我的家人当做亲人。我弟就是你弟!”   温云起摆摆手:“那你真的是高看我了,有多大的能力办多大的事。我家里没有金山银山,只能养活我自己的家人,最多孝敬一下你爹娘,让我养你弟弟,不可能!”   不知不觉间,周月桂已经泪流满面。   温云起转身出门,很快找来了笔墨纸砚。   “和离书写了,手印摁上,今晚我提前去上职,把咱们俩的婚书取回来。”   周月桂看他不见丝毫伤心,态度冷漠,质问:“你……你真想好了?”   温云起只答了呵呵两字。   “都说真心换真心,我娘对你好,一日三餐都做好了送到你面前,一是因为你是我妻子,是她儿媳妇,我们是一家人。二来,也是希望她年纪大了以后你能照顾一下她,你这一心想走,光享受却不付出。她又不是下人,凭什么得被你这般作践?”   说话间,他写好了两张和离书。   “本来一张就够,想想还是多写一张,回头你也好拿到赵老爷面前去证明己身。”   周月桂胸口起伏不止,是被   气的。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不重要了。”温云起摆摆手,“摁吧!”   周月桂看着送到面前两张墨迹未干的纸,眼泪滚滚而落,越哭越伤心,后来竟开始啜泣。   “我也不想这样,顺利,你要是对我娘家人好点……前头我说卖宅子……你要是答应我了,我肯定就……”   卖宅子?   温云起有些惊讶,细回想了一番,才发现确有此事。袁顺利对此印象不深,是因为周月桂刚刚一提说把这宅子卖了去偏远一些的地方买,中间的差价留出来给他爹喝药……宅子是周父用命换来的。   他爹的命换的东西,可不只属于他一人,母亲和弟弟都有一份。   再说袁顺利从来就没有换住处的想法,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周围的邻居都挺和善,换到宅子便宜的地方,邻居肯定不如现在好相处,母亲年纪大了,又是那种好说话的老实人,若遇上恶邻,他去上职时还得惦记家里。   周月桂一提,他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并且态度和语气都很坚定。   周月桂没再提,袁顺利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办不到!”温云起盯着她的眉眼:“再说,你跟那边都约好了,我卖了宅子,你就愿意留下?”   周月桂哑然,渐渐擦干了泪:“对不住。”   若是年初时就袁顺利答应卖宅子给她爹喝药,她会选择留下。但现在,她见识了富贵,即便这一次留下来,以后也会不甘心。   最重要的是,若她错过了赵老爷,估计就再没了做富家夫人的机会。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温云起催促,“赶紧走!再磨蹭,小心我反悔。”   周月桂面色微变:“你是个好人,不会为难我的。”   所以好人就活该受委屈?   “我可不想做什么好人,周月桂,你不要逼我!”温云起起身出门,刚好看见了端了鸡蛋跟在门口偷听的袁母,他有些无奈,“娘,给小曲吃吧,人看不上你这点,从这一刻起,她已经不是你儿媳妇了,以后再见,别再喊她名字,咱们小门小户,不能对富贵夫人不尊重。记得以后要称呼她为赵夫人!”   袁母不识字,但她刚才有偷听到两人在按和离书,其实她有闯进去阻止的冲动。但也不想留一个心里有其他男人的儿媳妇在家里。   万一儿媳在外做了丑事,对儿子的名声有损。儿子再怎么不济,那也穿了一身官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自己能力不够被人笑就算了,因为一个女人被人笑话,未免太委屈了。   留不住的人,没必要强留。   此时在听儿子的这一声赵夫人,并且周氏没反驳。袁母就知道,周氏是真的在外头找了个男人。   她心头也有气,自家对周家,那都不是仁至义尽,而是掏心掏肺。   “我们还借了那么多银子给她爹治病呢……”   周月桂冷笑了一声:“放心,我会还的。不会让你们家吃亏!”   这态度?   袁母恼了:“即便我们家没损失钱财,那我儿子有没有平白变成二婚?既然你一心奔富贵,我们家又不富,当初你别来祸害啊。真他娘的倒霉!”   周月桂闭了闭眼:“伯母,是我对不住你们。”   这一道歉,袁母就更生气了,周月桂还不如泼辣一些,她也好打骂回去……现在倒好,若自家揪着不放就是得理不饶人,可明明做错了事的是姓周的。   “你本来就对不住我们,滚滚滚!就当老娘以前的那些真心都喂了狗,没良心的东西,养不熟的白眼狼……”   周月桂叹息一声:“我是真的想和顺利好好过的。伯母,您多保重。”   袁母:“……”   她就觉得和儿媳妇说话特别憋屈。   温云起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把人往门口拖。   周月桂以为他要动手打人,吓得尖叫不止:“你放开,放开……你敢动手,回头一定会倒霉,我说到做到。”   她满脸惊惶,温云起一手开门,一手直接把人扔了出去:“别怪我下手重,都说让你早点走了,你还非要恶心我娘,这是你自找的!”   周月桂摔得格外狼狈:“我才落胎啊你个混账!那是你们袁家的孩子……”   袁母忍无可忍:“照你这么算,是你杀了我孙子,这已经很客气了。” 第116章 报恩的美人变心了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 纷纷探头。   这个巷子离衙门很近,小偷小摸之类的事很少发生,连带着这一片的房子价钱也水涨船高。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住在这附近的都不是什么亡命之徒, 平时与人为善, 以和为贵。袁家搬来此处好多年, 大家都熟悉了。   众人看到是一家子在争吵, 便也热心肠地上门劝说, 还有年轻妇人去扶地上脸色惨白的周月桂。   “这是怎么了?地上凉, 快起。”   周月桂满脸是泪:“一家子不讲理的,我……只怪我瞎了眼。”   她靠在身侧妇人身上,呜呜呜哭了出来。   袁母见惊动了邻居们,虽觉得丢脸,可儿子和离这事早晚会让邻居们知道。再说了, 此事自家占理 , 狠狠指着虚弱的周月桂咬牙切齿:“你自己说!”   周月桂有了身孕,这是夫妻俩成亲四年了才盼来的,周围的邻居们听说后,还来道过喜。   昨晚上这院子里吵吵闹闹,深夜还请了大夫,今儿一大早袁母就出门买老母鸡……消息灵通点的, 已经知道周月桂摔了一跤, 没了孩子。   成亲三年没生孩子,婆家就可休妻, 周月桂四年才有孕,遇上那刻薄的人家,早就将她赶走了。这好不容易有了孩子, 结果又给摔没了。   众人心情都有点复杂,但也能理解袁母的刻薄。   寡妇拖着俩孩子,对子嗣都要比旁人家更急些,算起来,袁家挺厚道的,没有因为三年无子就休了周月桂,甚至袁母从来没有打骂过儿媳妇,婆媳之间有商有量,很少听到这院子里高声说话。   有妇人劝说:“谁都不想发生这种事,他婶,你消消气。”   袁母气笑了。   “趁着大家都在,帮忙做个见证。从今日起,我儿跟这个姓周的断绝了关系。孩子是她自己不生的,人家一心奔着富贵去,都找好下家了。”她心灰意冷地摆摆手,“我们对周家,那是仁至义尽。去年她爹受伤,我们家把所有的积蓄搭进去不说,还跑去借了二两银子,才还上几个月……”   儿子的婚事弄成这样,袁母心里特别难受,此时眼泪再也压不住,“姓周的,你走!以后不要再登我袁家的门!”   众人惊讶,互相对视。   他们真没看出周月桂是这种人。   一个偏远小镇住村里的姑娘,好运气的嫁到了城里,并且袁顺利还是衙门内的人,工钱不高,却足以比下有余。这样的人家,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和袁家只隔了一堵院墙的万大娘试探着劝,“他婶,有没有可能是别人见不到你们家过得好而故意挑拨?”   温云起面色淡淡:“她自己都承认了,也是她自己要离开的,故意把孩子摔没之前,她就已经决定要走了。”   面对众人目光,周月桂很是难堪,即便她知道自己以后都再也不往这边来,和这些人很可能一辈子也见不上面,也还是想为自己辩驳一二:“我是对你太失望了,而且,我是清白的。”   言下之意,她没有找好下家,是在袁家待不下去了才要走。   “我儿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袁母真觉得自己儿子千好万好,而且她对儿媳妇也足够耐心细致,从来没有说过重话。   “就因为我儿很忙,没有时间陪你?你要不要走出去看看别人家日子是怎么过的?我儿又没有跑到外头去喝花酒,吃喝嫖赌样样不沾,他是为了赚钱养家才忙的,这样的人你都不珍惜,还觉得他不好……走走走,我们不拦着你去找好的。”   周月桂也感觉到了众人看过来的目光不太对。   住在这周围一片的儿媳妇,像她这般在婆家随心所欲,从不被婆婆责骂很少很少。   所以,她说袁顺利做得不够,落在旁人眼里,是她不识好歹,贪心不足。   话不投机,反正周月桂以后也不打算到这巷子里来了,于是她捂着肚子缓缓起身,松开了扶着她的妇人。   那妇人在知道周月桂所作所为后就想撒手,念及她刚刚落了胎,怕把人摔出个好歹,这才没有退开。周月桂一伸手推,妇人立即后退了几大步。   在众人的目光中,周月桂扶着肚子弯着腰,慢慢诺着离开了。   万大娘叹息:“图什么呀?早晚会后悔的。”   袁母心里憋屈得厉害,夫妻之间日子过不下去而和离,女子固然会名声受损,但对男人而言,也不是一点影响都没有。   人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日子过不下去,绝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旁人一定会这样想。   但袁母真不觉得儿子有错,大男人好手,好脚,还有份好活计。平白被一个女人嫌弃,自家实在太倒霉了。   “那个……顺利是什么样的人,邻居们都知道,大家多费心,看看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帮我们顺利牵个线,若是能成,一定给封一份厚厚的谢媒礼!”   众人散去,袁母关上门后,坐在椅子上久久回不过神。   上辈子周月桂坐完了小月子提出离开,当时她说的是自己再也不能生孩子,不想害袁顺利无后,这才执意要走。   彼时袁母哭得稀里哗啦,感动于周月桂的付出,主动出言挽留,眼看挽留不成,还说要认她做干女儿。   周月桂不愿意再与袁家有来往,拒绝认干亲,在她走后,袁母也是好多天都打不起精神。   *   周月桂逃也似的离开了袁家所在的巷子,只是她身子虚弱,   脚下发软,想走也走不快,磨蹭半晌,总算到了街上。   她站在路旁拦马车,打算先找个客栈住下,然后派人送消息给赵老爷,让赵老爷想办法安顿。   心里打算得好,可不太顺利,她到了街上后,迟迟拦不到马车。后来站不住了,就蹲在了路边。   身形纤细的人蹲在路旁,车夫不太看得见人,有两架拉人的马车路过,周月桂起身时,马车已经走了,她想大声喊,但没什么力气,喊了车夫也没听见。   一晃两刻钟过去,周月桂周身发冷,好不容易拦下了马车,正准备往上爬呢,忽然听到身边的路人纷纷往右边看去。   “那是于府的马车吧?”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是于老爷的马车!”   另一人疑惑问:“于老爷出行,为何要带三架青棚马车?难道护卫也坐车?”   住在这一片的人对于衙门里的消息都很灵通,立即有人接话:“我知道,于老爷这应该是带上厚礼去谢昨晚守门的袁差头!”   此话引来了周围众人的目光,那人洋洋得意:“昨晚上于府的三姑娘被人掳走,那歹人也嚣张,竟然想抄近路从衙门口离开,当时袁差头正好在寂静无一人的街上练拔刀,刀光凌厉,身影翻飞,比之绿林中人也不差,话说三姑娘醒后,看到身边几个凶神恶煞的陌生壮汉,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连连。练武的袁差头一听女子呼救,侠义心肠顿生,扭头一看,高头大马迎面而来,他不闪不避,眼神坚定,抬刀劈马腿……”   那人说及此事,就和说书先生差不多,语气抑扬顿挫,神采飞扬,说得引人入胜,就是有点浮夸拖拉,半天说不到要紧处。   周月桂隐约听小叔子说,袁顺利天亮还没回是因为遇上了事正在衙门里被盘问,她还不知到底是何事。   拉她的车夫听得兴致勃勃,原本客人坐进车厢后就该离开的,但他想再听一会儿,又见车厢里的客人神情恍惚,便也不急着离开。   说话间,那于府的马车还真就入了周月桂刚才走出来的宽巷子。   围在一起的几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七嘴八舌地道:“真是礼物,好多大大小小的匣子,光是那匣子就很贵了。”   “后面那马车里装的是布料,全是绸缎。”   “哎呦这不发了吗?听说袁差头和他爹一样,是个老特别老实的人,果然人一辈子的运道说不清,这说翻身就要翻身了。”   车夫看着于府的几架马车入了巷子,眼神羡慕,也没忘了自己的正经事:“客人拉稳了,我们这就走。对了,您去哪儿啊?”   周月桂看着巷子发呆,此时才回过神,她放下了帘子:“去附近的酒楼,好点的那种。”   她离开袁顺利,就是为了过好日子来的,没必要再抠抠搜搜。   车夫想了:“那去满江楼?”   满江楼就是周月桂干了近两年的酒楼,她下意识拒绝:“不!去福满楼。”   她还是要脸的,以后做了贵人,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一辈子也不要再看到那些故人了。   马车驶动,周月桂肚子很痛,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绝不后悔!   *   于府的马车到了巷子里时,方才看热闹的众人已经散去。   管事上前敲门。   袁母恍恍惚惚没什么精神,还是小曲反应快,奔过去开了门,当看到门口的马车,他有些惊讶又有些惧怕:“你们找谁?”   “我们找袁差头。”管事态度和善,看面前的小年轻要被自己吓着,语气愈发温和,“昨天袁差头救了我家姑娘,我家老爷备了礼物,打算亲自相谢。”   温云起听到动静,此时已经换上了常服的他一步踏出房门,道:“不必这么客气,我是职责所在,不该收谢礼。”   于老爷下了马车,笑吟吟拱手:“该的该的,这是我的一份心意,袁差头千万别拒绝。”他顿了顿,低声道:“恩人收了礼物,也是帮了我的忙,知道此事的人越多,小女的名声就保住了。”   温云起恍然,与其说于老爷送礼物来感谢恩人,不如说他是想要告诉这城里的所有人,于府的三姑娘是被人掳走,但在出府后两条街外就被衙门里的衙差救下来了。   这么短的距离和这点时间,于府姑娘的清白犹在,没有被那几个歹人欺辱。   话说到这个份上,温云起自是不再拒绝:“于老爷客气了,进屋坐。”   袁母看到乌泱泱进来一群人时就回过了神,再看到那么多的礼物,心下大喜。   倒不是贪图这礼物,而是于老爷这一谢,自己儿子的名声会变好,还有,衙门那边多少也要有点表示,哪怕是只升一级,变成个小差头,俸禄也要翻上一番。   袁母沮丧的心情不翼而飞,立刻带着小儿子进厨房给众人烧茶。只不过家里都只有粗茶,没有好茶叶,于是又赶紧让小儿子去隔壁借。   茶叶借来,袁母又让儿子去买点心瓜果。   她知道富商老爷可能吃不惯自家这些粗陋的东西,但也不能因为别人看不上就不准备了,客人拿着礼物上门,主家准备茶水点心是基本的待客之道。   一刻钟后,茶水才上桌。   于老爷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温云起心知,像于老爷这种富商,绝对看不上这小门小户里的茶水,愿意端茶杯,那就是很看得起袁家了。   于老爷又说了一番感谢的话,还让温云起遇上难处去找他,之后才告辞离开。   一行人来了又走,前后只坐了两刻钟,却轰动了整个巷子。   匣子总共十来个,有珍稀药材,有几粒品相不错的珍珠,每一颗放一个匣子,三匣子银元宝。贵重又实用,没有华而不实的首饰之类,料子也不是特别名贵的那种,多是暗沉的颜色,适合男人和老人用。   光是银元宝,足有五百两整。所有礼物加起来,大概千两左右。   对于袁顺利而言,算是天降横财。   袁母看完后,暗自咋舌,不安地问:“东西这么贵重,我们真能收吗?要不还回去?”   不舍归不舍,过日子安稳最要紧。拿了不属于自己家的钱财,容易惹上是非。   “收了吧,回头也不用遮掩着。”   袁母不太懂得这里面的弯弯绕,但她相信自己的儿子。   刚刚把东西收好,外面又有敲门声传来。   袁母猜到可能是名为贺喜实则打探消息的邻居,道:“你回去睡,晚上还得上职呢,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个时辰可休息了。”   温云起确实挺困乏,关门倒头就睡。   外头来的确实是打探消息的邻居大娘,这位张大娘与袁母年纪相仿,平日里是个爱说笑的,和袁母有段时间相处得不错,不过后来二人救渐行渐远,主要是袁母单方面疏远了她。   “姐姐!”张大娘满脸的笑容。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如此热情,袁母也不好冷着脸,之前疏远了这位小姐妹,纯粹是因为张大娘嘴上没个把门的,喜欢说别人家那些不好为外人道的私事。   袁母一开始很喜欢跟她说,两人感情越来越好,得空就凑在一起闲聊。但有次她在家招待周月桂娘家亲戚,接连几日没去找她,周母回乡后,袁母兴冲冲地再去找张大娘时,刚好在张家门外听到张大娘用很不屑的语气提及周家人,说他们又穷又丑云云。   周家从偏远的小村里来,即便是穿上新衣,进城后也能看出那种出生小地方的局促。但是,这是袁家的亲戚,身为她的友人,张大娘即便是看不上周家人的作派,也不应该在这么多人面前明目张胆的笑话。   只那一次,袁母特别难受,转头就不怎么与张大娘来往了。   袁母不想在家里招待客人,儿子从昨天上职到现在都没   睡……不睡可不行,过两个时辰,又该去上职了。   这巷子里也有好几个衙差,他们轮到值夜时,白日几乎不睡,都是夜里到衙门去补眠。   但是,儿子不大会偷懒,过于正直的人,干不出值夜时跑去睡觉的事。   张大娘看出了她不太想招待自己,身子一矮,直接从缝隙间挤了进去。   “姐姐,我有件大好事要跟你说。”   听到是有事,袁母便没撵人,低声道:“顺利在睡觉,不能吵着了他。你小声点。”   张大娘用手捂住嘴,拉着袁母往门口靠了靠:“听说你儿媳妇走了?”   袁母板着一张脸。   刚才张大娘就在人群里,亲眼看着前儿媳离开的。这会儿又来问,完全是故意给她添堵。   张大娘要说的也不是这件事:“刚才你说要重新给顺利说却说亲?”   袁母皱了皱眉,当着众人的面说那话,不过是气头上想表明自家没有舍不得周月桂罢了。儿子才被女人给打击了,即便要再娶,也不用这么急。   不过呢,这张大娘是附近这一片有名的包打听,谁家有没有适龄的姑娘,张大娘一定清楚。   “是!”袁母不大喜欢这人的秉性,却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你有合适的人选,哪家的姑娘?”   张大娘笑吟吟:“我娘家的侄女。”她热情地抓住袁母的手,“咱们姐俩一见如故,姐姐什么人,我心里最清楚。我把侄女交到你手中,就不担心她被欺负。咱俩以后结了亲,可要多多来往。”   袁母平时不是个喜欢道人长短的性子,但原先和张大娘交好的那段时间,也听了张大娘说过她娘家的情形。   张大娘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出嫁之后,大家就不亲近了,只有逢年过节才有来往,张大娘不止一次在袁母面前说她娘家嫂嫂和弟妹的坏话。   最重要的是 ,张大娘没有未嫁的侄女。   袁母顿时就歇了心思,早就知道这人不靠谱,她还在期待什么?   “我记得你娘家侄女都嫁人了。”   “是我哥哥的女儿彩月,她运气不好,成亲时她男人为了挂个灯笼,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当即就伤着了腰,这几年一直就没能起身。可怜我侄女……也怪我大哥拉不下脸来退亲。”张大娘叹口气,“那男人拖累了她八年,前些日子总算是不进水米了。”   在当下人眼中,这人无论什么病,这样还能吃,那就还能治。若是连饭都吃不下去只喝水,也就熬不了多久。   若连水都不喝,最多就是半个月的事。   袁母有听说过关于这个彩月的事,男人是在准备成亲时摔成了瘫子,如果是疼女儿的人家,这都还没出嫁,肯定是想办法把婚事退了。   彩月的爹娘就没提过退亲的事,因为他们已经把女儿的聘礼银子花了……倒不是说凑不出来,而是舍不得平白出一份银子。   知道这事的人,都有骂彩月爹娘不干人事。像张大娘这种平时就爱挑别人短处的嘴,每次提起她的大哥大嫂,话里话外都是鄙视。   袁母也觉得彩月很可怜,但并不能因为她可怜就非得把这人接回家来照顾,这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她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照顾旁人。   而且,彩月今年二十有五,年纪就不合适,袁母有些不高兴:“顺利今年二十一,过完年才二十二呢。我记得他俩年纪不合适。”   “女大三,抱金砖嘛。”张大娘满脸不以为然,“彩月那么能干,以后肯定会好好孝敬你。她敢不听话,敢不好好过日子,都用不着你出手,我亲自来削她。”   袁母皱眉,忽然觉察到不对,问:“彩月还没守寡吧?”   张大娘有点尴尬:“反正早晚的事。”   “你这不胡闹吗?”袁母怒了,伸手抓着张大娘把人往外推,“多谢你的好意,这婚是不合适。”   张大娘急忙将门拦住:“哪儿不合适?我那侄女出了名的能干,照顾瘫痪的夫君这几年任劳任怨,换了旁人,早就不干了。如此重情重义,谁能把她娶回家,那绝对是福气。”   袁母气笑了,彩月本身能不能干且不说,人家男人还没死呢,把袁家当什么人了?   “走走走。出去以后别乱说,干胡乱攀扯我儿子,我跟你拼命。”   张大娘还要说话,袁母直接把门板甩上。   “什么人呐?再着急改嫁,也不差这几天。这一着急,辛苦了七八年攒下来的好名声就没了。”   袁母动了这一场怒,不再像方才那般没精打采,只后悔自己嘴太快。没能给儿子捞着好姻缘,反而还招惹了麻烦。   她正准备去厨房给儿子蒸包子,一会儿走的时候带上俩,夜里还能垫垫肚子。刚走一步,敲门声又起,这次的敲门声特别急,跟催命似的。   “谁?”   袁母有些谨慎,没有立即开门。   门外传来个粗犷的男声:“是我,李猛刀,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顺利谈!快开门!”   说话间,还踹了一脚大门。   袁母皱了皱眉:“反正你俩要一起值夜,他刚睡下,有什么事等晚上再说。”   李猛刀着急不已:“他怎么还睡得着?” 第117章 报恩的美人变心了   袁母没打算开门让人进来打扰儿子, 可李猛刀心急啊,他家境不甚宽裕,全家都指着他的俸禄度日,这个年纪换其他的活计, 工钱定然不如做衙差。还有, 被衙门赶出去, 想想就丢人。   他家住得较远, 从衙门回家, 走路需要近半个时辰。今儿他说是去吃早饭, 实则是借口。俸禄就那么些,全家都指着,他哪里舍得在外头吃早饭?   一离开衙门,他就往家走,到家时天还没亮, 喝了一碗粥后倒头就睡。   等睡醒, 已经快到中午,李猛刀准备出门做事,才听到周围的人都在议论说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被人掳走,刚好衙门口的袁差头把人给救下来了。   李猛刀一听,心里就很不安。   大人不知道衙差值夜时悄悄回家,这一出事, 大人很可能会知道此事。   当时李猛刀还心存侥幸, 就想着打听一下。等他回到了衙门附近,找了一个正当职的衙差来问, 得知大人勃然大怒,已经在让师爷问询这些年到底有哪些衙差在值夜时玩忽职守。   那人还替他担忧,让他赶紧去找大人请罪……因为大人已经知道他在天还没亮时去吃早饭一去不回, 才导致了袁顺利在遇上歹人时只能一人迎敌。   李猛刀听到这些,哪里还坐得住?   “让顺利出来,我有事和他说。”他特别着急,等了半天都不开门,干脆抬脚去踹。   温云起觉浅,听到外头的动静后,也没再继续睡,披衣起身。   袁母见儿子被吵醒,心里对门外的人更添了几分厌恶,到底还是开门让人进来了。就这个趋势,不让人进门,儿子肯定没法睡。   李猛刀还穿着在外头干活的常服,一看见温云起,张口就质问:“你是怎么跟大人说的?”   “如实说了。”温云起面色淡淡,“当时那么多人,我可不敢撒谎。”   李猛刀面色胀红:“你怎么就那么老实?咱们共事多年,你这是要害死我。”   “我笨嘴拙舌的,万一没能瞒住大人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我这上有老母,下有弟弟,到时谁帮我照顾?”温云起摆摆手,“你老是半夜就走,若是被罚,那也是你应得的。”   李猛刀一口老血梗在胸口。   夜里轮值时偷跑的人不止他一个,或者说,除了袁顺利这种老实疙瘩,就没有不偷懒的。区别是次数多或者少而已。   众人也不是没想过会东窗事发,但法不责众,九成九的人都跑过,大人即便知道了,最多就是责罚一二,然后改掉这些坏了的规矩。   总之,大人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撵走……可能会抓几个偷懒厉害的杀鸡儆猴。但李猛刀从来就不觉得自己会是那只鸡。   “顺利,咱们共事多年,我家里什么情形你也知道,上有老下有小的,我真的不能失去这份活计。听他们说,大人动了真怒,昨晚不在职的几人,全都要被撵走。”   李猛刀正因为打听到了这些,才如此慌张。   光听这些话,李猛刀确实很可怜。   但是,袁顺利就不可怜吗?   上辈子大人问责下来,明明袁顺利当差多年就只玩忽职守一次,且他是家里出了急事才离开的。若是李猛刀如实说,袁顺利再求一下情,凭着他往日的老实本分,怎么也不至于落一个被衙门撵走的结果。   天天偷懒睡觉的人都没被撵,还当着差,他一个最老实的被撵,皆因为李猛刀胡乱编排,说袁顺利几乎每个夜晚都会早早回家,将值夜之事丢给他一个人。   袁顺利想要为自己辩解,奈何大人忙着找人,而他又是真的在该当职的时候跑回了家,大人压根就不见他。   温云起一脸疲惫:“谁走谁留,我说了也不算。你跑来纠缠我,不过是浪费时间。赶紧想法子请人帮你求情才最要紧。”   语罢,关上门回去睡觉。   李猛刀再敲门:“顺利,你帮我去大人面前澄清一下,就说我昨晚是家中有急事……”   “你这是在为难人,我从不说谎。”温云起声音坚决,“谁让你昨夜回家的?若你真的是去买早饭,说不定还能和我一起立功。”   李猛刀:“……”谁说不是呢?   他若是早知道昨天晚上衙门会出事,绝对不会回家。   眼瞅着袁顺利不肯帮自己说情,李猛刀心中恨极,却也不愿意在此耽搁太久的时间,他得想想办法,找个在大人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帮自己求求情。   *   温云起按时上职,只有他到了,白日守门的两人才能离开。   大家共事多年,即便不熟悉,也互相都认识。一见面,两人就先恭喜他。   都知道昨晚上和袁顺利会升职,但这上来就恭喜……多半是有眉目了。   温云起谦虚了两句。   “救人是分内之事,这不是什么喜事。”   其中一人笑道:“大人发了话,让您做班头呢。往后袁哥可就是我们的上峰了,这如何能不是喜事?”   温云起适时露出一脸惊讶,又惊喜的问:“真的?”   当年袁父立功,原本可以做个差头,可但凡他升一级,原本要升职的人就只能继续等。那人家中富裕,不想再等,私底下找到了袁父,给了十多两银子。   看在银子的份上,袁父主动辞了。表示自己太老实,管不了旁人。   衙门里分三班,各司其职。袁顺利所在是站班,顾名思义,就是巡视衙门和在各个门口站立,需要夜里轮值。而这也是三班中最轻松的,快班需要抓捕犯人,去各处送信,壮班则是负责押送犯人和看守大牢。   遇上衙门里特别忙,比如收粮税时,则需要全部打乱重排。   其中壮班也需要夜里轮值,并且大牢里的味道不好……不过那地方有油水,脏臭一点,时不时就能拿到犯人家眷送的好处。   其实快班偶尔也能拿到好处,比如出去抓人,犯人想要打听一下自己的罪名或者案子进程,就会悄悄塞些好处。又比如犯人家眷想要自家人在押送途中被善待,也会给一份好处。   最没油水的是站班,没有人会想着给守大门的人一些好处,即便要给,就在大人眼皮子底下的各处门口塞,谁敢接?   站班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可以偷懒,夜里轮值能睡觉……夜里睡好了,白日不困乏,便可以四处去找活干。   站班白天黑夜加起来四十人左右,除了少数几个家境富裕的,大部分都在外头有活计。   站班八个差头,一个班头。   其他也差不多,班头上面就有一位梁师爷,直接管辖众人,若是三班之间谁需要借调人手,也是梁师爷出面吩咐。   站班的人如此懒散,长达几年玩忽职守。说班头不知,谁都不会信。   既然知道还纵容,那被罚也在情理之中。   果然,温云起在门口站了不到一刻钟,又有人来叫他去梁师爷处。   温云起进门就行礼。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话一点不假,三个班头看似平级,实则快班和壮班互相之间谁都看不上谁,又一同鄙视站班。   梁师爷看他态度恭敬,颇为满意,捻着胡须笑道:“不错,年纪轻轻有胆有识,昨夜你立了功,大人的意思是往后站班交给你,对了,王师爷也帮你说了好话。”   王师爷就是昨晚来记录供词的那一位。   从最低等的衙差一跃成为管辖四十人的班头,这升得有点太快了。而想要做班头,得识字写字,光是只识得几个字还不行,必须得是正经读过书,有些衙门人才多了,甚至还要求至少是童生。   “属下一定好好干。”温云起打算回头送点礼物给王师爷。   当然了,面前这位的礼物也不能少了。不求二人提拔,别使绊子就行。   其他的不提,三个班头之间互别苗头,互相借调是尝试。偏偏站班的人手可多可少,是最容易被借人的一班。   每个大门都要人手,每晚都要有人值夜,这借走的人多了,能歇着的人就少了,甚至可能没得歇。这些人在衙门里干活,为的是混完一个月拿了俸禄回家买米养家糊口。想要让他们为公事多付出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谁都不会愿意。   身为班头,上头有吩咐借人,不借是不行的,但若是借出去的人受了委屈,留下来的这些人又需要多上工,众人都会不服气。他们不会讨厌决定借调的人,只会怪班头不会推辞,护不住手底下的人。   当然了,站班必须要借人,但要怎么借,借去做什么,借多少人,这里面就有个度,需要班头自己拿捏。最简单的,就是跟梁师爷拉近关系,能不借就不借,即便要借,也要选择轻松的活儿。   这些事情对于袁胜利而言特别难,但温云起接手,并不觉得多费劲。   班头一般是白天轮值,偶尔夜里也得来瞧瞧。此外要给各人排班,若是有人告假,需要居中协调找人来顶替,还要亲自记录手底下四十人轮值的日子和时辰,衣物刀具若有破损,也得找他领取。甚至就连各人每月的工钱,都得班头算好了交给梁师爷,梁师爷看过无误,再交到账房先生处,衙差们才能拿到工钱。   乍一看,班头做的事又多又杂,比站在那儿做个木桩子守门要操心许多,非读书人不能胜任。相对的,工钱也会高许多。普通衙差一个月六钱银子,一年七两多点,而班头一年是十八两,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做得好了 ,私底下多多少少都有些油水。   梁师爷满意地点点头:“先去换衣,然后找何富贵接手,务必将账目对的仔细些,省得麻烦。”   何富贵是之前的班头,他这一次被罚,虽然没有被撵出去,却被贬为了最低等的差役,也就是说,两人的身份掉转了。   班头有一间单独的屋子,里面有桌有椅有书架,何富贵甚至还在书房后面摆了一张榻,又置办了一个茶桌。   看见温云起进门,他一脸的不悦:“袁顺利,是我小瞧你了。”   他眉毛微扬,满眼都是不怀好意,“你以为这位置谁都可以坐?”   温云起明白他的意思,身后得有个靠山,这位置才能稳当。何富贵的妻子是知府夫人娘家的表妹,两家常有来往。   而何富贵,是跟着知府大人从外地迁来,既是知府大人的亲戚,也是最忠于知府大人的下属之一。   也正因为此,站班的人如此懒散,大人却一无所知。   “梁师爷让我来的,若是何班头不愿意让位子,那我接着去守大门就是。”   温云起说着,转身就要走。   何富贵万分不愿意搬离这间屋子,但上头发了话,他再舍不得离开,也只能老老实实让位。   “站住!”   温云起呵呵两声,继续往外走。   何富贵眼见叫不住人,顿时就急了,这事真闹大,也是他没理。   这衙门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后台是知府夫人,而旁人不知道的是,他妻子和知府夫人几乎没什么来往,他们夫妻俩是自己拖家带口追着知府大人到达此处,然后夫妻俩又求了知府夫人,看在同乡又是亲戚且他千里迢迢追来的份上,大人才对他有所安排。   他读过书,大人刚来时怕底下的人对自己不够忠心,这才强势的将他安排在了站班班头的位置上……他也想管快班和壮班,夫妻俩去找知府夫人时,却被奚落了一通,大意就是他能力不大想得挺美。   这次站班出了纰漏,几十个人一起玩忽职守,大人气狠了,这才撸了他的职位,原本是要把她赶走的,恰巧他妻子有了身孕,不宜远行,夫妻俩今早上又去找了知府夫人苦苦哀求,这才求得了一份差事。   若是他与袁顺利起了争执,让大人得知,他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着急之下,何富贵顾不得摆谱,眼瞅着拉不住人,只得放低身段:“袁哥,是我不对,我这就收拾东西……你别跟我一般计较,我这心里不舒服,所以才多了几句嘴。以后兄弟我还得仰仗你多照顾呢。”   温云起站定,做出一副恍然模样:“对哦,我现在是班头了,留谁不留谁,我就能说了算。”   何富贵面色愈发尴尬:“袁哥,那什么……一会儿下了职,我们一起去喝酒,兄弟请客,你千万要赏脸。”   温云起不爱喝酒,更不愿意跟这种人喝,于是一口回绝。   何富贵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不是去酒楼喝,去百花楼……”他扯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用肩膀猥琐地拐了一下温云起的胳膊,“反正你家里又没有母老虎管着,完全可以在那香粉窟里过夜。”   温云起:“……”   “不去!”   何富贵想到这人以前对外的风评就是老实,老实到有些蠢,那么多的人都选择轮流回家睡觉,就他不肯回。   “放心,哥哥带你,不会让你闹笑话的。那种销金窟特别贴心,你愿意张扬,他们就可以帮你把事情办得张扬,让所有人都羡慕你,你若是想低调,完全可以做到无人知道你去过那些地儿……怎样,去见识见识嘛,你说咱们男人这一辈子若是不享受,岂不是白来世上一朝?”   温云起眯着眼睛看他:“你若再扯这些废话,我真就把你撵出去了。”   何富贵噎住,嘀咕了一句假正经,飞快地在前面领路。   这一回,对账十分顺利。半个时辰后,何富贵已经换上了衙差的衣裳站在了大门口。   衙门各处大门不一样,尤其是第一道门,守在门口的人会被路过都百姓偷看,是最不能偷懒的位置,值夜的还能靠着墙打会儿瞌睡,白日里必须站得板板正正。   而纠正身姿,也归班头管辖。   于是,何富贵这一夜过得水深火热,班头时不时就过来一趟,拿着东西对他不规矩的地方敲敲敲。   他只能站得更直些,一边摆正身姿,一边心里暗骂:“这蠢货,有福不知道享,又没人让他在这里守一夜。”   才站了两个时辰而已,何富贵感觉自己的腰背痛得厉害,动都不敢动,一动就感觉全身上下都有针在扎。   和他一起守门的是一个中年汉子,平时就不爱多话,做事随大流。   其实这种人是最聪明的,如今袁顺利是几人的头头,何富贵有靠山,出事了有人作保,他没有那种好命,白天才撵走四人,他可不想和那四人一起做被揪出来的鸡。   于是开始打瞌睡,假装听不见。   *   温云起是在快天亮时回的家。   袁家的院子就在衙门附近,像昨晚那种歹人从衙门路过的情形到底是少数,附近这一片,无论白天黑夜,几乎都没有混混无赖溜达。   温云起回去的路上挺顺利,顺便还给母子俩带了早饭。   小曲不是个能读书的料,袁顺利送他去过学堂,他完全坐不住,也听不懂。   温云起进门,小曲就推门出来,看到是哥哥,瞬间欢喜起来:“大哥,你回来了?”他凑过来接了早饭,没有急着吃,而是神秘兮兮道:“昨晚又有两个大娘登门想要帮你说亲,她们都知道你做班头了。这次说的是个没有成过亲的姑娘家,娘好像有点心动。你要早做打算。”   闻言,温云起一乐,十四岁的小少年,也知道娶媳妇了。   小曲看出哥哥在笑话自己,羞红了脸,跑到了厨房关上门。   *   周月桂到了客栈里后不久,就有马车来接。   赵老爷没来,周月桂有些失望,不过她如今也只能任由赵老爷安排。   她想过自己可能会被接去赵府,都想好了要怎么回绝,聘为妻奔为妾,她进赵府必须得是八抬大轿!   结果,那女管事是带着她去了一个小两进的院落,安排了一个妇人照顾她。   “姑娘在此好好养身子,奴婢先告退。”   周月桂想过和离,却没想过这么快就离开袁家,此时她的心里很不安稳,忍不住问:“老爷何时来看我?”   管事低下头:“奴婢只是个下人,没有资格打探主子的行踪。老爷若是想来,自然就会来了。”   等到管事离开,周月桂心中懊恼不已,她感觉自己离开得过于仓促,太过被动了。   都怪袁顺利,明明她落的那个孩子是袁家血脉,按理,怎么都该在袁家坐完了小月子再说。   周月桂一个人住在院子里特别孤单,想了想,让人传了消息去村里。   她要再嫁,最好还是让爹娘来送她出阁。   这口口相传的消息难免会出偏差,原本周月桂说的是让夫妻俩到了城里后住在福生楼,她再派人去接。   可是周家二老一辈子都在乡下,节省惯了,到了福生楼一问,得交一两银子,只能住十天,若是没住到十日,离开客栈时再退钱。   那可是一两银子,二老干脆出门,又不是不知道女儿住在何处,这银子没必要花。   于是,这日晚上,袁顺利从衙门回家,在巷子口就看到了周家二老。   二老看到女婿,格外欢喜,周母快步上前:“顺利!”   看见二老脸上那找到了熟人后不自觉露出的喜色,温云起就知他们绝对不知道夫妻两人已经和离的事。   “你们何时到的?”   他态度特别冷淡,神情间完全没   有见到了岳父母时该有的热情。   这不对劲。   周父在女儿嫁到城里四年中,这是第三次来,周母则跑了好多次了,两人都和女婿相处过,往日不是这样的态度,从来没有这般冷淡过。   “顺利,回家去说。”   周父说着话,就要拉女婿的胳膊。   温云起抬手一让:“就在这里说吧,若带了你们回家,外头又会传出各种风言风语。我是再也不想和周月桂扯上关系了。”   二老面面相觑,这话从何说起?   周月桂让人带话请爹娘过来,和离改嫁不是什么好事,她自然不好说得太多。   所以,周家夫妻不知道女儿不再是袁家妇了。   温云起摆摆手:“月桂给你们找了个富贵老爷做女婿,已经离开周家了?”   周母惊讶:“这是何时的事?她如今人在哪儿?”   “不知道。”温云起语气不耐,“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愿意自己离开,我是求之不得,又怎么会管她在哪里落脚。”   语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家夫妻俩没再追,想到女儿让他们到福生楼落脚,原以为是女儿有一些不想让婆家知道的事情要和他们私底下说……看来是他们料错了。   两人急匆匆赶回。   翌日,周母看到了打扮得光鲜艳丽闺女,一时间有些不敢认:“月桂?”   周月桂握住母亲的手:“娘,你们可算是到了,路上可累?”   夫妻二人心情挺复杂的,昨天晚上他们在客栈里用晚膳,因为伙计把饭菜送到房里要另外收一份工钱,二人下楼到了大堂里去吃,又想要挑便宜的菜……磨磨蹭蹭的,然后他们就听到了别人说起前女婿。   不提那些犹如众人亲眼所见的救人之事,周母只记得,女婿得了富贵老爷的感谢,如今还高升了。   周母一想到女婿言语间对女儿的鄙薄和对他们的冷淡,一巴掌拍到了女儿头上。   “死丫头,我看你是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你折腾什么?”   她下手飞快,周月桂没来得及躲,头上的钗环被拍掉了两支,落到地上后,瞬间就折成了几截。   “哎呦!”周月桂弯腰去捡,心疼道:“娘,这钗很贵的!” 第118章 报恩的美人变心了   周家夫妻当然看到了的屋子里的摆设和各种精致的东西, 但那又如何?   即便周家是偏僻村子里的人家,却也听说过有些人家送女作妾,当时能得到一大笔银子,但最后多半都以惨淡收场。   那送出去的女儿能看见尸首都是少数, 多数都是一去不回。   因此, 所有人都看不上送女作妾的人家。   夫妻俩重男轻女, 有个女儿嫁到城里, 女婿还是个衙门里的人, 说出去特别有面子。村里也好, 镇上也罢,那些有头有脸的老爷和长辈,都会高看他们夫妻几分。   如今倒好,女儿正头娘子不做,跑去与人为妾, 他们的面子往哪儿搁?   “这钗是你的命吗?”周母没好气, “自己长得跟个癞蛤蟆似的,能够嫁给顺利就已经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你却跑出来与人为妾……这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周月桂这才明白了双亲怒气的源头,她被母亲骂惯了,倒也没有多生气,得意道:“不是妾, 赵老爷承诺了要八抬大轿娶我过门的。”   此话一出, 周家夫妻面面相觑。   这赵老爷是不是有病?   光看他给自家女儿安排的住处和这些衣裳首饰,就知这赵老爷应该挺富贵。富贵老爷不应该更挑剔吗?怎么会看上一个乡下进城的有夫之妇?   周母皱眉, 急声质问:“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这赵老爷是什么人?年岁几何?家住何处?家中还有哪些人?你见过他家人吗?”   周父也觉得这大好事不会落到自己女儿身上,多半是遇上骗子了。   “他不是骗子。”周月桂看出来了爹娘的怀疑,笑道:“赵老爷就是城里的富商巨贾, 原先我在酒楼做女伙计认识的,他和我好上之前,已经是酒楼的常客,人家祖祖辈辈都是府城人,不会有假的。难道在你们眼中,女儿是个蠢的?”   问到最后一句话时,周月桂满脸自得。   她可是镇上唯一一个能嫁到城里的姑娘。   而且,她嫁的可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衙差!那可是衙门里的人,且不说袁顺利在衙门内身份高不高,能进衙内,就已然超越了九成九的普通人了。   周母叹口气:“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你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不会!”周月桂语气笃定,“我能感觉得到,赵老爷是真心对我。”   “那他看上你哪儿了?”周父是个男人,对于男人的想法自然也略知一二。   这世上的男人,除了那穷得饭都吃不上没心思多想的穷疙瘩,就没几个男人能做到对妻子忠贞不二。事实上,他还想过女婿在外头乱来,然后女儿哭着回家求他们做主的情形。他都想好了劝女儿忍耐……男人没几个老实的。女儿能嫁到城里已经是运气好,再多就是奢求了。   女儿成亲四年,他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女婿有花花心思的消息,前头孩子的娘还跑到城里来常住过,回去后说女婿特别好,除了轮值和去外头打短工,剩下的时间都在家,就没有去过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直至后来,他受了腰伤,女婿倾尽家财,甚至还借债帮他治病……他是真的把女婿当做了可以信任的自家人。   结果,女婿没在外头乱来,女儿居然在外头找了个相好。   “看上你出身乡下?看上你长相一般?还看看上了你有一大堆穷亲戚?”周父语气刻薄,“你一向是个胆子大的,心里又有主意,当年一个人进城,后来还嫁人,但再聪明的人也得踏实过日子,你到处勾搭,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我心里有数。”周月桂叫双亲进城,一是觉得格外孤独,心里有些不安稳,想让二老来陪陪自己。二来,是觉得双亲在乡下辛苦了半辈子,如今有了个见世面的机会,也让他们进城来亲眼看看这一场富贵,享受一二。   结果,一见面就对着她一大通的数落,周月桂心里有些不高兴,面上也带出了几分,“我已经离开了袁家,如今这是赵老爷的院子,你们再喜欢袁顺利,我也回不去了。若是你们觉得我错了,接受不了我再嫁,那找马车送你们回家就是。”   她这一甩脸子,夫妻俩心头怒火中烧,嘴上却不敢再说教。   周月桂自认为是个孝顺的女儿,双亲来一趟不容易,早在派马车去接人时,她就让厨房备了珍惜的食材。   “用膳吧。”   夫妻二人心头嘀咕,吃饭就吃饭,用膳算哪门子的文雅,乡下人听都听不懂。   一顿饭吃完,周家夫妻接受了女儿要再嫁的事,周母强调:“反正你不许与人为妾。做不了正头娘子,你就离开周老爷,大不了回乡下再嫁。若你为妾,以后就别再认我这个娘。”   “我不会那么傻。”周月桂白了母亲一眼,递了一碗汤过去。   周父还是有些舍不得自己的衙差女婿,这可是他们家衙门里的人脉!之前村里的人打架扯皮,还请他去帮忙居中调和。   不管是镇上还是周边各个村里,众人都愿意给他一份面子。   “我听说顺利救了大家闺秀,得了不少谢礼,好像还高升了,你真没必要折腾。只一心一意跟着顺利,凭他的厚道,怎么都不会亏待了你。”   说起这事,周月桂心里也挺郁闷。   她和袁顺利成亲四年,日子过得如同一潭死水,袁顺利始终是个小衙差,还是个任由所有人欺负的衙差,平日里跟个受气包似的。拿回来的俸禄不多,此外没有任何油水。全家过得抠抠搜搜,二两银子的债要还半年……还债的那半年多里,一家人不说是吃糠咽菜,也是十天半月才见一次荤腥。   每天上工,她感觉自己是富贵窝里的人。但一下工回家,只感觉处处都又旧又破,就连袁顺利,她也觉得他粗鄙脏臭,实在难以忍受。   赵老爷看上了她,一开始送她衣物首饰,她不敢带回家中,请了相熟的女伙计帮忙保管。除此之外,赵老爷还做了许多许多贴心的事,故意压银子在酒楼中,并且做出是她伺候得好,他才愿意先付钱……所有人都知道赵老爷对她好,周月桂心里欢喜与自己还能引得富家老爷爱慕,却又不敢接受这份感情。而且她很冷静,不愿意没名没分跟着赵老爷,礼物是实在推辞不过才收下。   但是,赵老爷说要娶她,这让她如何拒绝得了?   别的不提,光是赵老爷每次出门时如同屋子一样的车厢,就是她一辈子也不配坐的。但嫁给赵老爷就不一样了,她是赵夫人!   她以为自己不会后悔,谁知道自己一离开袁顺利,当天袁顺利就走了好运。   “爹!我和赵老爷好上的时候,也不知道袁顺利有这样的运道。他太老实,做站班的衙差,还被人安排去守大门,从来就不知道   为自己争取。我都让他准备礼物去送给其他两个班头,好歹换一换位置,多少也能有些油水。他死活都不愿意,还说等上头安排。安排个屁,整个衙门那么多的衙差,他又不是什么特别能干的人,谁会在意他?娘也说他是个榆木疙瘩……”   周父对妻子怒目而视,呵斥:“你是脑子有病吗?小夫妻俩日子过得好好的,你非要从中搅和,榆木疙瘩能做衙差?”   他不光骂人,还要动手打人。   周母急忙闪躲,委屈坏了:“我是听月桂抱怨顺口一说,她都成亲了,又是高嫁,别说是个榆木疙瘩,真是个傻子,那也是一辈子的袁家妇,我哪知道这丫头那么大胆子?”   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除非是寡妇再嫁,否则,和离或者被休弃以后改嫁的女人,都会背上一个不检点的名声。   女儿嫁到城里已经很不容易,周母也没想到居然还有富家老爷会看中女儿。   夫妻俩真心觉得丢脸,再一问女儿,得知那位赵老爷自从女儿和离后就没露过面。两人都觉得女儿的婚事有点悬,弄不好,别说做妻子,怕是入府为妾都难。   周家只是乡下的穷种地的,赵老爷不履行承诺,只把女儿关在这里当个外室,难道周家还敢反抗?   “真的一次都没来过?”周母连连追问。   实话说,周月桂对此也有点慌,但她在双亲面前不能表露出来,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道:“你们急什么?赵老爷名下五十多间铺子全靠他一人拿主意,等他忙完了,自然就会来见我。如果他不想娶我,也不会把我安排在这儿,我穿的用的还有那些伺候的人,都是他的心意。”   周家夫妻听说有五十多间铺子,顿时明白了女儿的选择。   袁顺利再被人尊重,也不能掩盖他穷酸的事实。赵老爷不一样,他可以让周家人过好日子,过特别好的日子。   周父若有所思:“你出袁家的时候有吵架吗?”   周月桂不好说实话,含含糊糊道:“没吵,就是起了几句争执。顺利挺好的,知道我和赵老爷的事情后,主动提出放我走。”   夫妻俩心里都不太安稳,周父试探着道:“我们家还欠着他们许多银子呢,他就没让你还?”   “没让,不过你们放心,我不缺那点,回头找机会还上就是。”周月桂语气轻飘飘的,她如今衣食住行都由赵老爷包办,就是没有银子,还债但是得等等再说。   以前她工钱挺高,包括赵老爷各种打赏。她赚得挺多,但有老爷追捧自己,她总要打扮一二……这女人想要变美,脂粉胭脂首饰衣物甚至是鞋子都缺一不可。   那些银子都用来打扮了。   周父皱了皱眉,决定找机会试探一下前女婿。   *   温云起和梁师爷相处得不错,他想要和谁交好,几乎不会引起别人的反感。   新官上任三把火,温云起对手底下的人严厉了些,不许他们夜里离开府衙,但因为借调出去做的都是轻松的活计,甚至还从另外两班手中分得了一些好处。如今站班的人对于借调一事并不反感,甚至还抢着去。   上头不为难,底下的人愿意听话,温云起日子过得轻松简单,每日大部分的时间都坐在班头的屋中看书,盯着众人换班以后,他也下职回家。   这一日,他在路口看到了周家夫妻。   “顺利,回来了?”   周父手中拿着几包点心,满脸的笑容。   他们想着礼多人不怪,到底是几年的亲戚,想来袁顺利应该会给他们几分薄面,只要能坐下来谈一谈,就不用再害怕袁家报复女儿了。   不过,夫妻俩的打算到底是要落空了。   温云起目不斜视:“你们最好赶紧消失,若再要纠缠,别怪我给姓周的添堵!”   夫妻俩没将这话放在心上,袁顺利给他们做了四年女婿,待他们温和厚道。即便是恼了,也不会真的多他们做什么。   两人厚着脸皮追到了袁家门口。   袁母看到儿子回来,下意识扬起一抹笑容:“顺利,快过来吃饭。”   一转眼看到周家夫妻,她脸都黑了,不愿意与这家人多说一个字,冲过去就把门甩上。   *   一个月多后,周月桂出了小月子,养得肤白貌美,她和赵老爷之间的婚事也终于定下。   赵老爷是城内有头有脸的富商,他定亲的消息一传出,所有人都挺好奇,到底是谁又搭上了赵家。   结果,得知是一个乡下来的女人,之前还是有夫之妇。   众人都很不能理解。   赵老爷却对未婚妻特别好,三天两头就送首饰衣物,时不时还亲自过去一趟。   上辈子袁顺利也疑惑赵老爷为何会看上周月桂,一个乡下来的女人而已,袁顺利娶了她,都有许多人觉得是周月桂高攀他。   那周月桂到底有何可取之处?   袁顺利原本不打算管这二人,但是小曲断了一条腿,他必须要给弟弟报仇。于是悄悄查了一番,发现周月桂嫁人后,特别喜欢穿一袭白衣,明明刚成亲正是喜庆的时候,她却天天一身白,头上的钗环也是以简单大方为主。   夫妻几载,袁顺利知道周月桂身上有不少缺点,她虚弱爱俏,手头没有银子也会想方设法打扮自己,如今成为了赵夫人,不该这样素净才对。   周月桂不光喜欢穿素白,跟守丧似的,整个人也不如原先爱笑,冷着一张脸,像个冷漠的雪人。   后来袁顺利在一次偶然之中,恰巧看到赵老爷扶着周月桂上马车,彼时周月桂对他含笑相谢,立即被他训斥:“别笑!一笑就不像了。”   袁顺利听到这一句,心中一动,于是开始查赵老爷的过往。   赵老爷做生意的手段很厉害,平时与人为善,看着像是个好人。但他确实针对了袁顺利,由此也可以看出,赵老爷绝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温和无害。   然后发现,赵老爷这是第三次娶妻,前面两任妻子都死得不明不白,没有嫡出的子嗣,他后院有七八个女人,长相……都有些相似。   而周月桂和那些女人也很是相似。   袁顺利费了不少心思,才从曾经在赵府干过活,后离开了许多年的老人口中,得知那些女人的长相很像是赵老爷曾经的一个表妹。又一打听,得知那表妹已经不在人世。   刚知道这事,正准备往下查,袁母就被人掳走,然后袁顺利一去就没了命。   那边赵老爷的婚事定下,温云起对此是无所谓,明着他是每天只安排站班的众人,私底下他早已经找到了那个老人将其安顿在一个小院子里,还悄悄收买了一些赵府的下人。   这一日,温云起的班头书房里迎来了梁师爷。   两人相处得不错,梁师爷的儿子身子虚弱,温云起知道这事后,“托人”从外地买来了一种养身药丸,原本病殃殃不能下地只能在床上养着的人,身子骨渐渐硬朗,已经能在院子外走动一二。   梁师爷感念于他的恩   情,所以在三个班头之间,特别照顾站班众人。站班的人借调出去能分到好处,梁师爷功不可没。   而对于梁师爷而言,这不过是抬抬手的小事,而且拿到好处的人是站班众人,不算是还了恩情。   “顺利,忙着呢?”   温云起立即起身。   梁师爷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你坐下。我有些话对你说。”   温云起却还是执意给他倒了一杯茶:“师爷请吩咐。”   他态度恭敬却并不卑微,梁师爷知道他误会了,道:“不是公事。”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说来惭愧,我儿子的病症你也知道,平日里为了给他补气,花销不是一笔小数。凭我的俸禄很是吃力,所以我……”   能够将收别人好处的事情说出来,这是真的拿温云起当自己人了。   温云起抬手止住:“师爷不必说这些,有事情直说便是。”   梁师爷压低声音:“那个姓赵的,寻着门路来找我了,让我为难你,找机会把你撵出去。”   上辈子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一次,李猛刀张口胡说八道,其实就是拿了赵老爷的好处。不然,共事多年,大家互相之间又没什么仇怨,尤其袁顺利不是个爱计较的,和李猛刀一起守大门的期间,李猛刀每次都能提前离开,想走就走,也不怕门口没人守着。并且,站班众人都喜欢与人方便,就是希望别人欠下人情,轮到自己想离开时有人帮自己盯着。   李猛刀是有一些小心眼,但若不是有人收买,他也不会把事情做到这么绝。   一个富商想要为难衙门里的人,那无异于找死。但若是此人在衙门里犯了事被撵走,先就被大人厌恶……事情就好办多了。   梁师爷咬牙:“简直欺人太甚,你都没找他的麻烦,他竟然……我偶尔是收一些好处,但也不是什么银子都拿,这种人,我不屑于与之为伍。门路寻到我头上,简直是侮辱了老子!”   越说越气,脏话都说出来了。   “我说这些,就是想让你留个心眼。万一其他的人被银子打动,你可能真的会有麻烦。”   温云起颔首:“多谢梁师爷告知,我心里有数了。”   梁师爷满意了,喝了一口茶,笑道:“这茶挺好,清雅爽口,价钱不便宜吧?”   温云起笑道:“我也只得了二两,回头分师爷一半。”   “我是真心夸赞,不是想要你的茶。”梁师爷强调。   温云起笑容更深:“我是真心想分师爷一些茶叶,不为其他。师爷别误会才好。”   梁师爷颇有些无奈:“你呀。”   *   周月桂定了亲事,因为她是从柳树巷出去的人,巷子里的人在听说关于她的消息后,难免会多关注几分,便也有那消息灵通之人,将此事说到了袁母面前。   袁母提起这个儿媳妇,那是满腹怨气。   她真的不觉得自己有对不住这个儿媳的地方,自从周月桂进门。她怕儿子夹在婆媳之间受夹板气,尽量迁就儿媳妇。   儿媳妇起得迟,她起早一点就是,儿媳妇不爱做事,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多做点也不辛苦。   结果,她掏心掏肺养的儿媳妇,居然毫不犹豫地跟了另一个男人。固然有赵老爷格外富贵的原因,但袁母还是特别挫败。她不觉得自己有错,那么错的人就是周月桂!   没道理做错了事情的人过得好,自家反而被人奚落。   当日温云起回到家用晚膳时,袁母哼了好几声,道:“那个姓周的都定亲了,你也该考虑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放不下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呢。呸!恶心死了!”   温云起乐了:“娘,这过日子,不能只看一时。”   周月桂二十出头了嫁给人做续弦,如今是风光,但赵老爷那样身份的男人,绝对会有不少女人。   袁母明白这个道理,但心里还是看不惯周月桂得意非常,自己儿子却孑然一身。   “你万大娘说的那个高姑娘,之前我去她家的时候偶然见过,长相不错,还没成过亲,我定个日子,你俩见一见吧。”   温云起不想去见,他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好的运气,一下子就能看见想娶的人,不想娶人家却又去见……对人家姑娘的名声不好。   “不去,我忙。”   袁母:“……”   温云起眼神一转,看向小曲:“你要是闲着无事,不如帮小曲把婚事定下?”   小曲顿时羞红了脸,扭扭捏捏道:“我才十四呢。”   “先定亲嘛,三书六礼慢慢来,也是看重人家姑娘的意思。”温云起看他不好意思,取笑道:“姑娘家十五成亲,兰儿十四了哦,之前我还听他爹拜托媒人帮忙说亲呢。”   “啊?”小曲脸色瞬间白惨惨的,“真有这事?”   他饭也不吃了,慌慌张张跑出了门。   万大娘的孙女兰儿,两家住得近,小曲算是和兰儿一起长大,二人没有冲对方表明心迹,不过,去哪儿都喜欢结伴。   上辈子小曲断腿后,大夫说了治不好,十成十是个瘸子,彼时兰儿又被家里安排着和人相看,她说什么也不愿意和别人定亲,非要嫁给小曲。   万家知道袁母不是个爱磋磨儿媳妇的,原本这门婚事没什么不好,两家离得近,女儿就在眼皮子底下……但他们并不想女儿嫁一个瘸子。   最后,因为兰儿的坚持,婚事还是定下了。   只不过,还没等到两人成亲,袁顺利就被人害死,而在他被活埋之前,袁母已经被人勒死。   他到死,也没有看到一双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119章 报恩的美人变心了   小曲跑出去半个时辰后, 欢欢喜喜回来了。进门看见洗好了碗在打扫院子的母亲后,脚下顿了顿,上前谄媚地抢过了扫帚,言语间都是讨好:“娘, 儿子帮您。”   周母斜睨着儿子, 拍拍手道:“瞧瞧你那笑, 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小曲读书不行, 他感觉坐在学堂里很痛苦, 周母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儿子, 还是袁顺利出面,把弟弟送到了附近一个不大的食肆中做伙计……明面上在厨房打下手,实则交了一笔银子,跟着那家的大厨学手艺。   学厨很辛苦,周母一般不舍得让两个儿子做家里的杂事。这会儿她没跟儿子抢, 坐在旁边看着小儿子把院子里的土殷勤地扫到一起盛出来倒掉, 又见这小子特别狗腿的跑到厨房给她倒了一杯茶。   周母轻哼一声,接过茶水:“说吧,什么事?”   小曲弯腰给母亲捶腿,笑容谄媚:“娘,刚刚我去找兰儿了,刚好被万家的伯父伯母撞个正着。儿子对兰儿一往情深, 他们都看在眼中, 答应了儿子的求亲。麻烦您老找个媒人上门提亲去……回头儿子一定好好孝敬您,兰儿也是您看着长大的, 她是个好姑娘……”   两家算是知根知底,周万两家其实早已有了结亲的默契,这才没有阻止两   个年轻人来往。   “好。”袁母被大儿媳伤透了心, 也觉得是因为周月桂娘家离得太远,两家并不熟悉导致的。还有,原先别人都说乡下来的丫头没规矩,她对此嗤之以鼻,现在看来,这话有几分道理。   万家的姑娘要是敢做这种事,都不用他们母子出面,万家那边就能把兰儿的腿打断。   而周家呢?   夫妻俩到了城里,那天来的时候穿金戴银,袁母都怀疑他们明为道歉,实则是故意来炫耀。   小曲原以为会被母亲取笑作弄,听到这个好字,微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娘,您真好!”   “好好对兰儿。”袁母叹气,“娘没本事,你如今只是个伙计,兰儿不嫌弃你,她是个好的,你万伯父他们心思正,若是你对兰儿不好,日后为娘都没脸见他们。”   “不会不会。”小曲嘿嘿傻笑,眼看母亲喝了茶,又急忙去厨房添了一碗。   温云起洗漱出来,看到了有说有笑的母子二人。小曲特别听兄长的话,这会儿有了好消息,咧着嘴道:“大哥,我要定亲了!万伯母答应将兰儿嫁给我,娘也答应了会尽快上门提亲。”   “挺好的。”温云起笑了笑,“回头我送你一份贺礼。”   亲兄弟有喜,确实该送上一份礼,小曲挠挠头,很不习惯兄长像对待大人一样对自己,不自在地道:“这怎么好意思?”   温云起乐了:“成亲了就是大人了,别不好意思,不逗你了。我还有事,得出去一趟。”   都说长兄如父,袁顺利对弟弟特别好,而小曲对袁顺利这个哥哥,那是一点心眼都没有。   袁顺利最恨的就是因为自己的事牵连了母亲和弟弟。   温云起早就想好了要送小曲一份礼物,之前就已经让中人打听,他想买一个两层小楼。   厨艺学成,若是一直在别人的酒楼里做事,那一辈子也只是靠力气吃饭。袁顺利肯定舍不得弟弟这样辛苦。   而小曲又只会厨艺,温云起打算给小曲开一个小酒楼,凭他学到的手艺,足以养家糊口。   做生意最要紧的是位置,温云起一来就让人打听着,一个多月下来,总算有了些眉目。   他花了二百两银子,买下了酒楼,然后去衙门请相熟的师爷帮忙,将房契落在了袁顺曲名下。转头又找人整修酒楼,不过没动厨房。   厨房是小曲用,让他亲自来安排最好。   温云起回到家时,天已黑透。   院子里袁母已经睡下了……温云起最近经常夜里回来,袁母早已经习惯,也不再等儿子。   以前还会担忧,如今儿子以一打四不落下风,她也能做到按时睡觉了。   小曲却还在等,温云起一进门,小曲的房门就打开了,他点亮烛火,看到是哥哥,笑道:“哥,厨房里有热水,早点睡。”   他打了个呵欠,“我也去睡了,明儿还得上工呢。”   食肆还卖早饭,早上有包子和油饼。温云起下职回来小曲都在,是因为小曲半夜里丑时就要去帮忙,这才能在中午过后回家。   “先别急着睡,我有点事和你说。”温云起上前,递上了房契,“再过几月你就十四,又有了未婚妻,总不可能在灶上做一辈子帮工。”   小曲睡意朦胧地看着递到面前的纸,他不爱读书,但到底在学堂里混了两年,也识得不少字。但看清楚那是一张属于他的房契时,眼睛都瞪大了。   “哥?”   温云起笑了:“送你!我找了不少木工整修楼上,厨房和楼下大堂还得你来安排。对了,整修酒楼的银子给你。明儿你再去做一天,然后跟师傅辞工,以后专心盯自己的酒楼。”   他进屋,拿了五十两的银锭。   小曲看着银子,感动得眼泪汪汪。他知道大哥没拿自己当外人,却也有自知之明。这兄弟之间,无论小时候如何亲密,等到各自长大,那就只是亲戚,因为要照顾各自的小家,能够做到互相帮助就已经是兄弟情深,绝不可能不分彼此。   母亲也经常在他耳边说,哥哥能够照顾他长大 ,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以后成了家,要记得哥哥的付出,别做白眼狼。   小曲是知道家里接了于老爷的礼物,里面有一些银锭,却从来没想过那些银子会有他的一份。   “哥哥,我……”   温云起揉了揉他的头:“大人了,别哭!有了这些,你也有了立足之本,好生过日子。即便成亲了,你也还是我弟弟,以后遇上难处,记得跟我说。”   小曲用力点头,他双手接过银锭,转身之际,忽然对着温云起跪下,猛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面上久久未起。   温云起刚要弯腰去扶,小曲已经自己起身:“哥哥,您放心,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拖你后腿。”   *   袁母找了媒人去万家提亲。   两家知根知底,又早已有默契,别家嫁女,许亲时第1回还会拒绝,等到媒人第二次登门才接礼物。万家嫌弃麻烦,当场就接了礼物。   袁母拿出了五两银子做聘礼。   万家有些意外,别人家嫁女,一般聘礼都是一两二钱,或一两六钱,他们也没想过收袁家太多聘礼,反正随大流,只要不是比别人家少,那就行了。   要说万家没有奢望过于老爷送的那些礼物,那是假话。   但他们从来都没想过要和袁顺利分,因为于老爷感谢的是袁顺利一个人,只要做哥哥的多少愿意照顾一下弟弟,他们就很满足了。   这五两银子一出,万家人便知,袁顺利绝对动用了于家送的礼物。   万大娘看着银子,没有伸手去接:“这事顺利知道吗?别因为这点银子害得兄弟失和。”   孙女嫁给小曲,最好是有袁顺利这个衙门里当差的哥哥从旁照顾,日子才能过得顺遂。为了这点小钱把人给得罪了,那是最不合算的。   “这是顺利的意思。”袁母笑吟吟,“亲家大娘就放心吧。”   两家都有意,婚事定得顺利。   一转头,万家人得知小曲名下竟然已经有了个街边的二层小楼,要开个小酒楼,瞬间喜不自禁。   谁都没想到袁顺利居然这么大方,那可要值几百两!   做生意不成,只把酒楼租出去,夫妻省着点花,一辈子都花不完。   但凡是认识袁家的人,都觉得袁顺利对弟弟太好太实诚。   把女儿送出阁的周家夫妻俩得知此事,心头很是不忿,袁顺利太没心眼了。好在女儿已经改嫁,不然,非得被这事气死不可。   温云起打算在酒楼开张之前,先把姓赵的给处理了,之前没动手,是想成全周月桂的富贵梦。   周月桂不顾名声,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孩儿都要放弃,只为了嫁给赵老爷,怎么也要让她如愿才行啊……周月桂落胎的缘由无人得知,即便是袁家人说了她是故意,回头她说是不小心,多半也会有人信。如果她没改嫁,回头想要再续前缘,他若不答应,肯定会有人说袁顺利过于绝情。   整修酒楼至少需要两三个月,温云起倒也没那么急。   *   这日,梁师爷一家想出门打牙祭,非要带上温云起。   在梁家人眼中,温云起是救命恩人。   梁老爷盛情相邀,温云起过于冷淡了也不好,只能随行。   原本梁老爷想去福满楼,但想到周月桂原先在那处做女伙计……即便酒楼里的那些伙计不敢明着笑话袁顺利,他也想避免这场尴尬。于是,选择了去福生楼招待。   梁老爷和温云起有说有笑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中段,温云起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没有回望,又走了两步后,像是打量周围环境一般瞄了那边一眼。   那是二楼的一个雅间,从窗户看得到两抹纤细身影相对而坐,而两人的中间,坐着赵老爷。   纤细身影都穿一身素白,连发饰都差不多,乍一看,二人像是亲生姐妹,容貌上很是相似。   此时两个女子都看着温云起,其中一个是周月桂,她眼神格外复杂,盯着温云起看的同时,还时不时偷瞄一眼旁边的赵老爷,似乎怕被他发现她的动作。   另一个纤细身影,温云起与之对视后,微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抹笑。   梁师爷走在靠前两步,回头看到年轻人正在笑,那笑容温柔又真切,不是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淡笑,他的位置可以看到雅间,但却看不见桌旁坐的人。   “遇上熟人了?”   温云起含笑点头。   梁师爷说话的同时又往上走了两步,再往那边看时,只看得见一个窗户框。他好奇问:“谁呀?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急在这一时。   温云起跟着进了其中一个空着的雅间,距离周月桂所在的雅间只隔了两个屋子。   梁师爷原先大多数的俸禄都拿来给儿子请医问药,日子过得紧巴巴。最近儿子身子好转,最要紧的是,那种养生药丸五银子一瓶,一瓶能吃一个月。和之前比起来,着实便宜了不少。   他的俸禄,总算是能攒下来了。   而且大夫也说了,他儿子如今的身子好转,也能娶妻,还能有七八成的可能留下子嗣。这对于梁师爷夫妻二人   来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因此,即便家里的银子不算宽裕,他也还是决定全家出动请袁顺利用膳,表达一下自家的谢意。   梁师爷日子过得紧巴,但平时许多人都愿意请他喝酒,他到福生楼算是熟门熟路,很快点了几样大菜。   温云起不贪杯,只是吃菜闲聊,一顿饭用了半个时辰,也算是宾主尽欢。他看见梁师爷的儿子坐着有些疲惫,便提出告辞。   梁师爷知道他不爱喝酒,或者说,吃喝嫖赌袁顺利都不沾。他不是装模作样,是真的不喜欢。   于是,一行人起身出门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二楼又有一个雅间的房门打开,正是赵老爷带着两个女子。   梁师爷瞄了一眼,面色微变,紧张地看向身边的年轻人。   他请袁顺利吃饭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谢意,可不是为了给人添堵。谁知道到这里竟然会遇上姓赵的?   周月桂看到楼梯口的一行人,脚下顿了顿,她知道袁顺利来了,却没想到会当面撞上。   此时最好是大家装作互不相识,各走各的。   周月桂低下头,假装自己是个物件,恨不能所有人都不搭理她。   “都站着做什么?”清悦的年轻女声响起,另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像是看不懂在场众人的神情,笑吟吟问:“表哥,难道你们认识?”   赵厚连原本阴沉着脸,被这一声表哥喊得眉开眼笑:“只是认识而已。”他瞄了一眼周月桂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情,心下冷嗤,“是你表嫂先头的男人。”   素衣女子也就是李文思偏着头打量了温云起,笑道:“目光清正,看着挺好的人。表嫂,后悔么?”   周月桂确实已经后悔,与赵老爷好上后,她做梦都想要一个名分。即便是得知赵府之内有不少妾室和通房,她也完全不放在心上。再多的女人又如何?   只要她是正室,所有的女人都得尊重她,敢不听话,家法伺候。   想得太美好,当她过了新婚之夜,准备等众女人拜见敬茶时给这些女人一个下马威呢,结果发现走进来的所有女人全部一身素白,容貌看似各异,却又诡异的都有些神似。   周月桂又不傻,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赵老爷所谓的情深似海并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她的脸!   她当场就后悔了。   后悔无用,她已然没有回头路可走。   “表妹,别说胡话。我和他有缘无分,如今已是赵家妇,你说这话,到底安的什么心?”   周月桂语气里已然带上了质问之意,目光一转,又笑道:“表妹从夫家被撵出来,对妹夫失望透顶,难道……”   她眼神意味深长。   “对啊!”李文思张口就来,“就是你想的那样,我觉得这是个挺好的人,如果你真的不后悔,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含笑上前:“这位公子,可有婚配?”   梁师爷只觉得这女子太大胆,袁胜利和那姓赵的夫妇二人是有仇的,夺妻之恨不共戴天。袁顺利再怎么想再娶,应该也不会喜欢的赵厚连的表妹才对。   温云起好奇:“你是赵老爷的表妹?”   上辈子袁顺利有查到过最近这段时间赵厚连身边多了个女子,称他为表哥,不过只出现一次就消失了。   都说富在深山有远亲,赵厚连这样的人,想要和他攀亲戚的人很多很多。袁顺利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姑娘,是因为她同样穿着赵府后宅那些妾室的白衣。   他再想要细查,此人消失得太快,之后一点消息都没有。倒是他死前,那些活埋他的人玩笑说旁边也睡着个美人,也算是让他与人合葬。   “不是的。”李文思不管赵厚连的神情,“我们不是亲戚。”   “表妹,此人狡诈,别与他多说。”赵老爷脸色阴沉。   温云起听了李文思的话,顿时恍然大悟,赵厚连那个心上人是他表妹,光看他后院养着那么多长相相似的女人就知道他对那个表妹的感情。   养了相似的人,再让那些女子叫他表哥,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姑娘,这姓赵的不是好东西,你最好还是离他远点。”   赵厚连原本不打算与袁顺利说话,他在这儿陈琳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富商老爷,而袁顺利呢,就是衙门里小小衙差而已。   其实两人的身份不好界定,袁顺利再穷,身份再低,好歹也披了一身官皮。   都说民不与官斗,赵老爷再富裕,若是衙门找上门,也只有低头听话的份。   因此,赵厚连尽量避免与袁顺利正面冲突,但是这人说自己的坏话都说到面前来了,等于扇了他一巴掌,这如何能忍?   “你这话是何意?”   梁师爷让妻子带了儿子离开,自己则留了下来,眼看两人吵了起来,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忙低声提醒:“顺利,这么多人看着呢。”   要教训姓赵的多的是办法,这众目睽睽之下……即便是自家占理,妻子跟别的男人好上后和离改嫁这种事,总归是好说不好听。   温云起才不怕呢:“字面上的意思。天底下那么多的女人,别人的才好是不是?赵老爷手头大把银钱,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得喜欢有夫之妇?”   此话一出,楼上楼下众人议论纷纷。   温云起声音朗朗:“大家伙儿可能不知道。我妻子可是落了孩子跟的这位赵老爷,她嫁给我四年没有喜讯,我们全家上下未责备半分,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她自己半夜出门狠狠将孩子摔落,还泼我一盆脏水,怪我不该半夜离家不陪她……是,我没有时时刻刻陪着她的能力,她嫌我穷,奔着富贵而去也无可厚非,我能理解。但你们万万不该跑到我面前来挑衅,还说我狡诈,我再狡诈也没有去和有夫之妇暗地里苟且,比不上你们脸皮厚。”   他眼神阴狠,将赵老爷扯了过来抬脚就踹。   几人是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处起了争执,这么一踹,赵老爷再无半分富家老爷的气派,骨碌碌从楼梯上滚落。   楼上楼下发出一阵惊呼。   梁师爷只觉头疼,却还是决定出面帮袁顺利收拾这个烂摊子。   温云起从来就没指望过有人帮自己善后,对着狼狈不堪的赵老爷沉声道:“你可以去衙门告状,但在那之前,我也要向大人讨个公道!你和有夫之妇勾搭成奸……”   周月桂都傻眼了。   她是万万想不到袁顺利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没有!”周月桂这会儿也顾不得丢脸了,若是证实了她还是有夫之妇时就与赵老爷不清不楚,凭着如今袁顺利在衙门里的地位,一定会给赵老爷添许多麻烦。   “我在离开袁家之前是清白的。”   温云起嗤笑:“不一定非得滚上床才叫勾搭成奸。你敢说原先你在福满楼做女伙计的时候没有接受过赵老爷的打赏?当然了,客人打赏伙计正常,但你收了他的衣物首饰,这难道也是正常的打赏?”   这些事上辈子袁顺利就查清过,没有去衙门状告,是觉得仅凭着这点事不足以替弟弟报仇。既然赵厚连都找人打断他弟弟的腿了,以前绝对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他打算多找出几样罪名,将其打得再不能翻身。   与有夫之妇勾搭成奸不足以让赵厚连被判重罪,但却能让他颜面扫地。   此时赵厚连头发乱了,衣裳上还有不少灰尘,脸上和身上到处都有伤,虽然都是皮外伤,但活了半辈子的他从来就没有这般狼狈过。   “袁顺利!”   温云起扬眉:“我踹你,那是你该受的! 原本我都成全了你们这一双不要脸的狗男女,居然还跑到我面前来吠,再敢挑衅,我还踹你。有本事就去告!我等着!”   李文思忽然上前,对着梁师爷捂着脸哭道:“大人救命!我和这位老爷以前从未见过,他却逼迫我夫休弃了我,还逼着我叫他表哥……求大人替我做主!”   梁师爷惊呆了。 第120章   报恩的美人变心了 八 李文思一身……   李文思一身白衣, 告状时像是受了不少委屈,整个人楚楚可怜,周围不少人被她的情绪感染,眼中都露出了几分不忍。温云起立即跳了起来, 噔噔噔跑下楼梯, 一把揪起了赵厚连:“你触犯律法了, 跟我走一趟!”   赵厚连气到直哆嗦:“放……放开我!”   他想说放肆来着, 到底是做了多年生意的精明人, 话到嘴边改了口。   无论他心里如何看不上在衙门里守门的袁顺利, 人家也穿了一身官家的皮,他可以对自己的下人和普通百姓喝骂,却不敢对袁顺利太放肆。   梁师爷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袁顺利铁了心要给姓赵的好看,他一看便知, 姓赵的即便是强夺别人的妻子, 也不可能做得太明显,此事多半是不了了之。   想来袁顺利也明白这些,既然明白却还是要把人带到衙门……普通百姓被衙门盘问,会传出许多流言。   袁顺利摆明了就是想给姓赵的添堵,这一次,姓赵的注定是要丢脸了。   梁师爷平时不爱多管闲事, 可今日不同, 这是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他沉下了脸来:“既有苦主状告, 那你就去大人跟前辩解吧。”   他还回身安抚李文思,“别害怕,大人不会放过做坏事的人。咱们现在就去衙门, 你也别顾着哭,好生想一想最近这段时间的经历,到了大人面前,你说得越清楚,人证物证越多,也更容易为你自己讨公道。”   赵厚连很快就被绑了手脚。   周月桂都傻眼了。   不过是出来吃一顿饭……他还以为是赵老爷想要为之前宠了妾室与她赔罪,出门才发现还有个美人一起,等看见那女子容貌,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一路,周月桂是要多郁闷有多郁闷。偏偏她还不能发作,做了赵夫人后,她不敢随意使小性子。因为赵老爷说,他那个表妹特别温柔,不会大吵大闹。   周月桂险些没被气死。   气归气,她知道自己赵家夫人身份的由来后,绝对不敢故意不像那位表妹。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惨,没想到没有最惨,只有更惨,这一眨眼,老爷居然要被关到衙门里去。   她想回府,但赵家的马车被征用了。于是,她只能和李文思一起坐着马车往衙门去。   马车里,周月桂心里很不安稳,看见对面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年轻妇人,她忍不住问:“你不是赵府的亲戚?”   李文思不想搭理她,闭上眼睛假寐。   周月桂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道:“跟了我家老爷不好吗?你为何要闹?”   马车中一片安静。   酒楼距离衙门不远,这会儿已经下衙,大人都已回了后衙。   不过,既有了案子,又是梁师爷所请,大人还是到了前衙。   李文思一看到大人,麻溜地跪下,哭得特别伤心,梨花带雨,但吐字却清晰。   她家住外城,五岁时就没了娘,父亲是城外村里的人,做了李家的上门女婿。   李家一出事,她祖父的弟弟出面,将她父亲赶走,然后接纳了她。   “二爷爷对民妇不错,即便是几位叔叔贪图民妇家的铺子,也被二爷爷一力压下。只是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冬日里得了一场风寒,没能扛过去。那年民妇十四岁,被他们作主嫁入了同在外城做生意的胡家,家中铺子胡家和民妇那些叔叔各得了一半,这些都算了,二爷爷养我一场,民妇并不愿意与叔叔们对簿公堂争那些家财,可胡家并非良善,民妇入门六年,受尽磋磨,前四年民妇那夫君总在外头干活,我们夫妻有名无实,近两年才圆房……那天他回来后,突然就给了民妇一张休书,民妇自认为没有做错任何事,可胡家说民妇无所出……”   六年无所出,确实惹人诟病,但是之前几年夫妻二人没有圆房,这怎么能算?   再说,关于夫妻俩生不出孩子,胡家也从来没让夫妻二人去看过大夫,也不知到底是谁有毛病。   “民妇不从,这时候那狼心狗肺的东西拉着民妇上了马车,然后被送到了一处小院落,当天夜里,这个自称是我表哥的男人就来了,还逼着民妇唤他表哥……民妇使劲浑身解数,才让他带民妇出来游玩一趟。大抵是老天有眼,民妇用膳时听说衙门的师爷也在,这才大这胆子为自己讨个公道。求大人明查,姓胡的强卖发妻,这姓赵的又强占民妇……这天底下该有个说理的地方吧?难道民妇这等漂泊无依没有娘家依靠的女子就活该被人各种转手?”   在当下,夫卖其妻,按律徒二年。   但胡大布这是无故休妻,且还是转手就将妻子送予他人做禁脔,比卖妻子的罪名的重多了。   大人面色阴沉,叫了胡大布过来。   赵厚连做事滴水不漏,早在接收这个美人时,他对此就已经有了一些安排,此时张口就喊冤。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富商巨贾,都不愿意到公堂上与人对质。赵厚连在城内有头有脸,活了半辈子,除了祖宗长辈,还真没有跪过谁。   他一边喊冤,又感觉自己诚意不够,干脆跪下磕头。   跪下磕头的同时,心里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将李文思千刀万剐。   “我真的以为她是自己表妹,那晚同床共枕,也是因为喝多了……求大人明察。”   大人一脸严肃:“你是怎么以为的?活了四十年的人,总不可能突然就弄不明白自家有哪些亲戚了吧?还在此蒙骗,赶紧如实招来。”   惊堂木一拍,在场众人都心里一紧。   赵厚连心里也怕,咬牙道:“我……草民承认自己认错了人,所以对这位姑娘有些不敬。草民愿意赔偿!”   对于这样的结果,李文思很是不满。不过,当下律法如此。前些年典卖妻子还不犯法,女子嫁入夫家,就只能任由其夫家处置,那更没处说理去。   胡大布到了公堂上,言语磕磕绊绊,话都说不清楚,别看他常年在外走商,实则就是个听吩咐做事的打手,每月半两的工钱拿着就觉得很满足。   大人惊堂木一拍,他就什么都说了,最开始是一位自称是赵府管事的人找到了他,说是让他休妻,然后把人送到指定的地方,就会给他一百两银子。   夫妻俩之间压根就没感情,胡大布赚得不多,但常年在外和那些打手厮混,除了爱喝酒外,经常在外地找各种暗娼。   把女人送走就能得到近二十年的工钱,他没有多犹豫就答应了此事。并且,家里的爹娘也赞同他的做法。   他做这件事时,没想过会被告到公堂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此时的胡大布几乎被吓破了胆,脸色惨白,浑身哆嗦,从他身下还渐渐蔓延出了一股尿骚味。   这个胡大布长得五大三粗,看着就脑子不太灵光的模样,真的和长相貌美的李文思不相配。   大人最后判了胡大布仗二十,监四年……因为李文思被解救出来了,没有因此丢命,所以这惩戒也减轻了不少。   李文思再次强调自己在婆家没有犯错,她要讨回自己的陪嫁。并且,她所嫁非人是因为李家那些叔叔乱牵线,也希望他们赔偿。   其实她想要的是属于李家的另一半钱财,只不过她在李家住了好几年,李家有使唤她做事,也经常骂她,但却很少对她动手,动手也没下重手。   外人眼中,李家给了她庇护,养大了她。所以,这部分钱财讨要不回来。   李家人也没想到出嫁了六年的李文思还会找他们的麻烦,到了公堂上后,承认自己没有养好李文思,但却只强调他们识人不清,还说他们没有在胡家手上得到太多聘礼,甚至还陪送了铺子。   明面上看是这样,实则李家为何要定这一门损人不利己的婚事,那就只有李家人自己才清楚了。   外城李文思祖父的铺子值八十两银子,胡家给四十两,李家赔偿十两。   大头是赵厚连,他从始至终都说接收李文思的是他身边管事,他不知道胡大布献妻,从头到尾都以为那是他母亲娘家的一个表妹 ,只不过去探望表妹时心情不好,想借着清净地方借酒浇愁,一不小心酒喝多了,又因为院子里伺候的人不多,这才欺负了表妹。   他很有诚意,表示愿意赔偿三百两银子。   李文思哭了一场,她又不缺银子花,区区三百两银子可弥补不了原身一条命。   这银子拿了,倒像是为了银子才告状。   她表示这银子要捐给衙门,由衙门出面接济老弱或者修桥铺路都可。   温云起赴梁师爷的邀约就已是下衙之后,此事牵连甚广,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不过牵扯的人员太多,光是证词就有一大摞,等到大人将胡大布和赵厚连身边“误导”他的管事关进大牢,让众人散去时,已经是深夜。   李文思有两个堂叔叔,此时堂叔堂婶都在,当初婚事就是他们四人商量着定下来的。   大叔李明德还上前盛情相邀:“文思,你没地方去,先回家住吧。”   “那里不是我的家。”李文思抬步就走,“记得赶紧将赔偿送来,明日没拿到,别怪我上门讨要时不给你们面子。对了,我住附近的福满楼。”   她习惯了走一步看几步,找上梁师爷时,就已经想好完事后在哪落脚。   李明德看着堂侄女离去的背影,脸色格外阴沉。二叔李明康凑上前低声道:“大哥,这银子我不出,你自己看着办。”   语罢,带着妻子先走一步。   赵厚连出了衙门时,整个人都有些飘,脚下发软,险些站不住。好在身边伺候的人贴心,急忙上前将人扶好,这才没有摔倒。   直到上了马车,赵厚连才发现自己的内衫早已汗湿了,此时他满心后怕,额头上一片冰凉,汗水却滴滴滚落。   衙门的人走得最迟,温云起告诫了两个值夜的差头几句,这才不紧不慢出门。他不打算立即回家,想去福满楼一趟。   他耽搁了一会儿,原以为李文思已经到了酒楼,结果出门就看见李文思被胡家人拦在了街上。   胡大布家里是三兄弟,全部都已成亲,胡大布是家中老三,头上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其中兄弟三人和姐姐都已成亲,只剩一个最小的妹妹待字闺中。   胡家不算家大业大,名下两间铺子,平时兄弟姐妹之间看着还算和睦,但是,李文思是其中的例外,全家都爱欺负她。   除了还未谈婚论嫁的胡小妹和年幼的孩子们,胡家夫妻并胡大布哥哥嫂嫂,包括出嫁了的姐姐姐夫都赶了过来。   “李氏,以前没看出来,你这毒牙藏得挺深。赶紧去替我儿求情,表明你不追究,尽快把他放出来,否则老娘跟你拼命。”   说这话的是胡母,她眼神凶狠,咬牙切齿,恨不能把李文思给拆了吃了。   胡父眉头紧皱,训斥道:“我知道在休了你这件事情上是我们对不住你,但是……”   李文思面色淡淡,没有了原先被训斥时的瑟缩和惶恐:“你们只要记得对不住我就够了,没有但是。我唯一想对你们说的话就是……记得把银子送来。明天若是没拿到,我会再去衙门告状。反正,我住的福满楼离衙门很近,一点都不麻烦。”   胡家人脸色特别难看。   胡母从来就不想娶这个双亲不在的孤女,当初答应这门婚事,图的家就是那半间铺子,顺便给常年在外不归家,顾不上谈婚事的老三娶个媳妇。   没有人愿意把已经到了兜里的好处拿出来,李家愿意给那么多银子的陪嫁,谁都会觉得奇怪。其实,里面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   “你们在做什么?”   八个大人围着一抹纤细身影,怎么看都是站在中间的女子被欺负了。温云起脸色阴沉:“怎么,不服大人的判决吗?”   胡家人确实不太服,进门六年还不生孩子的女人,为何就不能休了?至于把人送到赵老爷手中……他们只是按照约定把人送到了那个小院之外,方才在大人面前也为此辩解了,之所以会把人送过去,是认为那位赵老爷是李文思为数不多的亲戚。   他们也是被人误解了啊。   这么一算,胡家人也被人给骗了,怎么就要坐牢了?   此时温云起一身常服,胡母方才却已经看见这人在公堂上打杂,还帮着写供词来着。   能够在公堂上行走自如,还有好些衙差低声朝他请教……这绝对不是一般人。   胡母一咬牙,开始哭天抹泪:“大人,我儿是冤枉的……他是无辜的啊……休妻是我做的主,他只是听我这个娘的吩咐才送出了休书……这个姓李的到了我家已经六年多,现在也没喜讯,我为何不能休?还有啊,我儿把她送到那个院子,是别人说那是她亲戚,李氏到了我家以后和李家断绝了关系,这些年别说是逢年过节,就是红白喜事都没再走动。我们家就是休了妻,然后把人交到他的亲戚手里而已,哪儿错了?怎么就要监四年?为何就要挨二十杖?”   她一开始哭,胡家其余两个儿媳妇和胡大布的姐姐都开始嘤嘤哭泣。   温云起一脸冷漠:“若是不服,尽可以去找大人的。”冷着脸说完这话,他看向李文思,脸上扯出一抹笑,声音也变得温柔,“李姑娘,这些人在此纠缠于你,你完全可以大声一点喊衙门里的差役来帮忙,不用默默忍受。相逢就是有缘,我送你吧。”   谁都看得出来他对李文思那殷勤的态度。   胡家人面面相觑。   若是没记错,李文思在被他们送出门之前,根本就不认识这个衙门里的小官。   这两人何时相识的?   总不会是今天才见第一面,这衙门里的小官就被李文思给勾了心神吧?   李文思没拒绝:“多谢袁班头。”   “不必多礼。”温云起伸手一引,“姑娘请!”   胡家是小商户,并不敢明着和衙门里的人作对,看到一双男女走远了,胡母才敢低声骂:“那个狐狸精,原先我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见外人是对的。你看看,今日才认识的人就已经被她勾走了心魂,我要是没管得那么紧,咱大布这就做了活王八了。我呸!不要脸的东西,小娼妇!”   胡父还在想救儿子的办法,听到妻子骂得粗俗不堪,揉了揉眉心:“别提了,赶紧回家筹钱吧,最好赶在天亮时给大布送点东西,听说大牢里什么都没有,吃的东西和猪食一样,最近天气越来越凉,别被冻病了才好。”   其余的胡家人也做不到事不关己,之前从赵老爷那里拿到的一百两银子要退回。还要退还李文思四十两,想想就感觉如同剜肉挖心一般。   *   翌日,胡家人先去了一趟大牢里。   有温云起打了招呼,胡家给儿子准备的大包小包在门口被拦住,即便给了不少好处,也只能送一个小包袱进去。   守在门口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看守,这边属于壮班,三班平时互别苗头,但却一致对外。   “按理是不能送东西的,能送一个小包袱就已经很不错了,你们别贪心不足!若有不满,干脆把这些东西全部拿走,哥几个收你那几个钱可是要冒风险的,若是被上头知道……哥几个的差事都要没了,你们也讨不了好。”   胡家夫妻俩被唬得一愣一愣,只顾着准备东西,却没想到会送不进去。   看着地上半人高的两个大包袱,胡母弯腰解开,开始挑挑拣拣。大被子肯定是不能送了,厚衣裳卷一卷应该能行,最重要的是,他们准备的银子在那衣裳里。   这边还在收拾,看守已经训斥:“拿走拿走,准备好了再来,当这是什么地儿了?说了不能送东西,不能送!我看你们是想害死我!”   看守态度不好,夫妻俩却不敢挑剔,急忙将散落一地的东西收拢拖走。一刻钟后,送了一套厚衣物和几个馒头。   原本夫妻俩准备了食盒的,炒菜汤汤水水,也装不进包袱里,这会儿只能带回家自己吃了。   原以为能见上儿子一面,结果,门口的看守态度极差地将包袱抢走。   “昨天才关进来的人,今儿探望不了啊,过一个月再来。”   胡母站在门口,整个人有些恍惚。   “他爹,你说……咱怎么就这么倒霉?”   胡家住在外城,到衙门这一趟,坐马车都得两刻钟,二人不甘心就此离开,还在想着有什么办法能救儿子。   昨晚他们一宿没睡,除了准备东西之外,就去找人打听,有一个专门给人辩案子的讼师收了三两银子后,表示唯一的机会就是让苦主改口或者撤案。   前者可以让犯人减轻罪名,当然了,若是改得不对,加重罪名也是有可能的。而后者,只要罪名不大,赔偿一点银子,几乎都能安然回家。   昨晚李文思那样的态度,胡家夫妻心里都很不乐观……即便不成,总也要试一试,万一说动了呢?   夫妻俩找到福满楼打听李文思,得知人在楼上雅间用膳,此时里面正有客人。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与她说,麻烦小哥带我上去。”为了救儿子,夫妻俩身上准备了不少散碎银子。   若是连李文思的面都见不到,何谈救人?有方才被看守为难在先,胡父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   伙计眼睛瞪大,即便这里是城内最繁华的几条街之一,福满楼也是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也很少有客人出手就是一两银子的打赏。伙计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二人,真心觉得人不可貌相,看着挺寒酸,出手却这么大方。   “走吧,只不过你们到了门口要等我先禀完再进,不可硬闯。”   夫妻二人自是连声答应。   结果他们说话不算话,伙计到了雅间门口,刚喊了一声李姑娘,两人直接越过他推门而入。   伙计:“……”   完了!   他急忙追进去,打算见机行事,若是客人不喜,就赶紧把这二人抓出来。   胡母不觉得李文思有什么客人是自己见不得的,她都打定了主意,即便是给李文思一些好处,也要让其撤了案子。   她狠狠推门,门板摔在了墙上,未见其人,先大喝一声:“李氏!”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了屋中换了一身粉色衣裙的李文思,还有坐在李文思对面的年轻男人,正是昨天晚上衙门里的那个小官。   官?   她当场吓得倒退几步,脸色惊惧,两股战战,像是遇上了鬼似的。   对上年轻人看过来的凌厉目光,胡父心里暗叫了一声糟,反应过来后忙温和道:“李氏,我们有事要和你商量。”   李文思方才正与温云起低声说笑,两人虽然关起门来单独相处,但没有靠得很近,面对面的坐着,正在说彼此的近况。   伙计对袁顺利很熟悉,他知道人来了酒楼,因为不是他领上来的,他并不知道袁顺利是来找这位姓李的客人。   周月桂原先在福满楼干得不错,她和离改嫁后,众人有羡慕的,也有说她不识好歹的。归根结底,羡慕居多,因为不管是袁顺利还是如今的赵老爷,那都是难得的好婚事。   最重要的是,福满楼得罪不起如今的袁胜利,只能敬着。   伙计满脸谄媚地行礼:“客人勿恼,这二人闯进来的,我这就带他们走。” 第121章 报恩的美人变心了   胡家夫妻既找到了这里, 绝不甘心就这么被伙计带走。   原本是想像原先那样对儿媳妇凶一点,逼着她去撤案,不成就拿银子收买。   此时衙门的官员在……别管这官儿大不大,那都不是胡家能得罪的人。胡母一边暗骂儿媳妇水性杨花勾三搭四, 一边扯出了笑容:“小哥, 我和这位客人有几句话要说, 你先出去。”   伙计不走, 只看那边两位客人的神情。   胡父见状, 忙对着前儿媳道:“李氏, 我们要还你银子,还有一些事要与你商量。”   边上胡母急忙掏出了四个银锭,这玩意儿放在身上硌人,她却一点都不嫌弃。本来还有些不舍得,看到那个小官在, 她不敢再磨蹭。   “这是我们补给你的嫁妆。”   李文思伸手接过。   伙计不肯离开, 李文思没让伙计走,胡家夫妻俩不敢出声撵人。   胡父知道有些事不好当着伙计的面讲,但也不能因为伙计不走就不说了。   “李氏,一日夫妻百日恩呢,你就放过大布这一次,他又做不到送你去死, 你……”   李文思一脸的茫然, 扭头看身边人:“袁大哥,胡大布会死?”   “不会, 他又罪不至死。”温云起张口就来。   胡父:“……”   “这人要是坐了牢,一辈子还能有什么指望?谁都会看不起他,李氏, 就当我求你,你放过他吧。”   “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吗?你求的事情我就一定得答应?”李文思摩挲着茶杯,“胡大布是被大人定的罪,若你们觉得他冤枉,直接去请大人翻案,不要在这里纠缠于我!”   原身在胡家几年,过得跟个小可怜儿似的。胡家上下的人都可以随意骂她,就连胡家养的狗,都敢对她嚷嚷。   那狗对着谁都摇尾巴,冲着李文思却很凶,甚至还咬过她两次。   在李文思看来,这咬人的狗即便是不打死吃肉,总该将其撵走吧?   结果,胡家对那条狗好吃好喝养着,尤其是胡父,家里的肉舍不得给儿媳妇吃,却舍得拿来喂狗。   真真是人不如狗。   胡母见威逼不成,便只能利诱了:“你去找大人撤案,我们不会亏待你。给你十五……二十两银子,如何?”   说出这话时,她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大人愿意帮我讨公道,我这心里特别感激,不好再麻烦大人。”李文思满脸讥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胡大布做这件事时,你们可都是赞成的,算起来,你们都是帮凶,真让我去找大人,我就请大人把你们也抓到大牢里去,就是不知道你们一把年纪了能不能扛得过二十仗?”   胡家夫妻吓一跳,他们是想把儿子救出来,但却不想把自己搭进去。看前儿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二人哪里还敢纠缠?   退出去时,胡父不甘心:“我给你四十两?”   李文思捡了茶杯丢过去:“滚!”   胡家夫妻俩被伙计拖出了雅间,然后被几个伙计盯着送出了门。   两人站在福满楼门口面面相觑,瞧这样子,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胡母皱了皱眉,今日之所以如此被动,一是因为胡满楼的伙计在边上要带他们离开。二来也最重要的,那个姓袁的小官一直守着她,两人不敢过于逼迫,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想要让她听话,必须得把那个姓袁的支走。”胡父面色阴沉,“可这谈何容易?”   胡母恨极:“不要脸!死女人,本就是来伺候男人的,伺候谁不一样?跟着赵老爷还能吃香喝辣,别人想要这福气还没有呢,不识好歹的孽障……”她口中谩骂不休,电光火石间忽然有了个主意,“咱们打听一下那个小官家住何处,若是他有家室,告上一状……”   胡父不太想与衙门里的人作对,不想费这心神,随口问:“我记得他前头的妻子是现在的赵夫人,兴许还没成亲呢。”   “那就告诉他娘,我就不信他娘能答应李氏这种水性杨花伺候过几个男人的女人做儿媳妇。”胡母眼神和语气里都恶意满满,“这当儿子的再怎么喜欢一个女人,总不可能为了女人连自己亲娘的话都不听。走!”   胡父迟疑:“我们这一去,可就把那个姓袁的得罪死了。”   “你还想不想救儿子了?”胡母瞬间崩溃,大哭道:“如果不是你老想着你妹妹,我们老三也不会变成这样,他人要是机灵些,我又何至于这般操心?”   当年胡母怀上三儿子时,胡父跑去帮自家妹妹捡瓦,一干就是三日。胡母怀着孩子带着两个稍微大点的儿女在家吃坏了肚子,拉到站不起来,想去看大夫都有心无力。等到胡父回家,母子三人都奄奄一息,面如菜色。   当时大夫就说了,胡母病得如此之重,必须要用虎狼之药,可能会伤及腹中孩儿。   胡父已经儿女双全,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两岁,他一个人哪里带得过来?自然要先顾着大人,当时就让大夫用了药。夫妻俩都做好了老三夭折的准备,结果孩子生下来粗胳膊粗腿,看着还挺康健,不过,胡母难产,差点生不下来,受了好大一场罪。   有些女人会不喜让自己遭罪的孩子,胡母恰恰相反。在老三四五岁了还木呆呆时,她即便是又生了一双儿女,心里最亏欠的还是老三。   正因为此,拿到李家把柄时,她选择了给老三要一个媳妇……真想把铺子全要过来,李家估计宁愿鱼死网破也不会答应。   一提当年,胡父就理亏:“依你,走吧!”   关于袁顺利的事,附近这一片的人都知道。于老爷送谢礼时众人传得沸沸扬扬,即便不知道袁顺利家到底是哪个院子,也知道袁家就在那条巷子里。   胡母敲开了袁家的门。   袁母正在院子里和媒人一起整理明儿一起送去万家的礼物,普通人家对三书六礼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却也要定好日子带着礼物登门。当初袁母娶大儿媳妇时,因为周月桂   家住在乡下,全部折成了银子送往周家,便没有这些复杂的礼节。   如今不同,小儿媳就在隔壁,两家早已认识多年,越是熟识,越不好随意对付。她没有准备这些礼物的经历,特意拜托了媒人过来一起买,因为先付了丰厚的酬劳,媒人也懂事,买礼物时从头陪到尾,买全了还送到袁家,且没有立刻离开,打算一起将其摆好看些。   因此,此时院子里好几个托盘,还有些包礼物的黄纸,看起来乱糟糟的。   袁母不认识门口的二人,疑惑问:“你们找谁?”   胡母见院子里情形,娶了三个儿媳妇进门的她看到那些红漆托盘时并不陌生,笑问:“家里有喜事?恭喜恭喜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袁母没让二人进去,只道:“同喜。你们有事?”   因为男人和儿子里在衙门里当差的缘故,袁母改掉了热情的毛病,以前她见别人有事上门就会把人请进院子里,如今是万万不敢。   别看父子俩当差时都只是衙门里一个小小看守,那点俸禄只够全家糊口,可在别人眼里,父子二人完全是了不得的人物。各家吵架时来找他们评理,还没少让父子俩帮着寻差事……这些都算了,离谱的是有人进了大牢,托了好几道人情到袁家来,让他们想法子把人救出来。甚至是死刑犯跑来让父子二人帮着说说情,又或者和谁家有恩怨,让父子俩出面将仇人给抓到大牢里关起来。   总之,好像穿了那身皮,就成了皇上似的,想抓谁抓谁,想放谁放谁,想安排谁进衙门就是一句话的事。   从那以后,袁母学乖了,除非认识的人,其他人一律不进门,亲戚也好,友人也罢。若是说的事过于离谱,直接就把人关在门外。   虽然得罪人了些,显得自家不近人情,但确实能减少许多麻烦。   胡母看出来了妇人脸上的戒备:“就是……昨天衙门审的那个案子你听说了吗?”   住在附近的人,对于衙门内的案子都知道一二。   袁母点点头。   胡母左看右看,低声道:“我们认识袁班头,他昨天就找上了那个赵老爷认错的亲戚,今儿两人还在福满楼的雅间里说笑……那个女人至少伺候了她男人和赵老爷,如此不检点,哪里配得上您儿子!别说是我说的啊,我就是看不惯……”   她一副好心报信的模样,袁母却看得到她好心下的恶意,问:“你们家住哪儿啊?”   夫妻俩登门之前就已决定了不自报家门,听到袁母询问,两人摆摆手,胡父补充:“就是不想看年轻有为的袁班头被那样一个女人糟蹋,你可千万要管一管啊。做爹娘的,不能由着儿女的性子,我听说那个李氏在婆家的时候就不是个东西,从不孝顺长辈,也不爱搭理人。胆子还大,若不是胆子大,怎么可能敢去衙门告状?谁家摊上这种女子,简直是倒了大霉。”   袁母面色有些古怪,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长了副婆婆嘴?”   胡父噎了下。   他从来就不是个背后说人的性子,是实在担心儿子,又实在不想让李氏找一个有靠山的男人……赵老爷或许看不上袁顺利那个小官,对于胡家而言,袁顺利算是招惹不起的大敌。   所以才多说了几句。   两人该说的都说完了,生怕暴露自己身份,转身就跑。   袁母看着二人背影,关门时嘀咕:“要真有这事,倒还好了呢。”   媒人也听到了夫妻俩的话,笑道:“昨天的案子里,那个被胡家卖掉的小媳妇挺可怜,先是被叔叔卖掉,后来又被夫君卖掉,一听就知道吃了不少苦。顺利找她,多半是因为案子。”   袁母不动声色,她不知内情,此时不愿与外人多说:“东西少吗?要是果子不够,趁着天色还早,我让小曲再跑一趟。”   *   温云起回到袁家时,天都黑了。   他陪着李文思一起租了院子,还请了个厨娘照顾她,院子里东西不多,,又陪着去街上采买,看她安顿下来,两人还一起吃了晚饭,这才往回走。   往常这个时辰,袁母早已睡了。   温云起进门,看见母子俩在院子里坐着闲聊,他有些意外:“娘,你还没睡?”   袁母上下打量他:“你这么晚回,是衙门里有事,还是你有私事?”   温云起就没掩饰过自己对李文思的心意,今儿陪着她转了几条街,被熟人瞧见了告到袁母这里也正常。   “私事,娘,您要有儿媳妇了。”   袁母面色纠结:“是昨天那个苦主?”   “对。”温云起好奇问,“谁告诉你的?”   袁母对于儿媳妇的人选没有太多的想法,当年她连乡下来的周月桂都接受了,且后来几年相处时,她在儿媳妇面前从来就没有表露过身为城里人的优越感。   “是两个年纪挺大的夫妻。”   温云起恍然:“他们是文思先头的公公婆婆,想要让她撤案。”   小曲好奇:“那撤了吗?”   “肯定不能撤啊,那种混账,险些没把人害死,只让他仗二十,关四年,实在太便宜他了。”温云起笑吟吟坐在了若有所思的袁母身边,“娘,文思是个好姑娘,命比较苦,我想娶她。”   袁母面露纠结:“她和月桂长得很像?”   “没那么像,那姓赵的搜罗的女人都穿一身白,跟戴孝似的,再加上妆娘打扮,这才有几分相似。”温云起笑道,“文思不喜欢白衣,她昨儿一离开府衙就换了粉色。”   袁母压低声音:“千万别长得一模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放不下姓周的那个势利眼呢。”   周月桂贪图赵老爷的富贵,连儿子都不要,几乎是拼着一尸两命落了胎去做赵夫人,确实是个势利眼。   “那不会,一点不相似。”温云起提议,“要不明儿你从万家回来,我们一起去酒楼吃顿饭?”   袁母打量了一眼儿子,道:“别去酒楼了,忒不实惠。明儿我一大早先去买菜,然后和媒人去一趟万家,你明天下职把人带回来吃晚饭……也别太晚了,吃完饭赶紧给人送回去。还没有婚约呢,省得旁人说闲话。”   在酒楼吃和在家吃还是有区别的。   巷子里都是相识多年的邻居,把人请到家里来,几乎就是在众人面前过了明路。除非李文思有袁母接受不了的缺点,不然,这婚事多半能成。   若是袁母对李文思心有顾虑,选择在酒楼里见面,回头知道的人会少许多。   也就是说,袁母还没有见到李文思,就已经先接受了她。   可怜天下父母心,温云起心里替袁顺利高兴,夸赞道:“娘,你真好!”   袁母叹息:“人一辈子很苦,能找个自己看的顺眼的陪伴一生,那是福气。你看那刘家的儿子,原本他喜欢的是张家的独女,结果刘家死活不愿意成全儿子,非逼着他娶表妹。成亲都七八年了,连个孩子也没有,刘家那孩子比你才大六岁,看着比他爹还老相,平时也没个笑模样,挺爱说话的人这几年完全变成了闷葫芦,人确实是还活着,但死气沉沉的,这样活一辈子,有个什么劲?”   温云起听说过她口中的那个年轻人,名叫刘长平,时常被人和袁顺利放一起对比。因为俩人都是成亲好几年没有孩子。   当下有种说法,表兄表妹结亲,骨血回流,容易子嗣不丰。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刘家就是那不信的,刘长平一直没孩子,有人说刘家夫妻害了儿子,他们却振振有词拿袁顺利做对比。   表哥表妹成亲没孩子,那袁顺利从乡下讨来的媳妇总不可能还是亲戚?不同样没孩子嘛?   得出的结论就是,有没有孩子,跟俩人是不是表亲没有关系。命里有就有,命里无就无。   袁母说的不是孩子,说的是成亲后就很少展颜的刘长平。她不舍得让自己的儿子闷闷不乐过下半辈子。   温云起想了想:“明天时间太紧,要不后天吧?”   “就明日。”袁母拍板。   *   李文思对于见未来婆婆,心里并不紧张。   温云起在午后不久,就去接了人往家走。   按理,两人这么快就准备谈成亲的事,可能会惹人闲话,毕竟李文思被休才半个月,前两天还在跟赵厚连打官司……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早就认识了呢。   而事实上,李文思前半辈子就没有进过内城,袁顺利也很少去外城,两人之间别说见面,压根就不认识。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就是认识三日就成亲,也不会有人说两人早已暗通款曲。只会以为李文思这是想尽快找个靠山庇佑自己。   两人到家早,袁母厨房里醒上了面,锅中炖的肉,这会儿满院子都是鸡汤的香味。母子二人没闲着,正在院子里摘菜呢。   看到二人进门,小曲立即起身,自以为隐晦地悄悄打量着新嫂子,他真觉得自己大哥是个好人,就是倒霉了点。先前的那个嫂子配不上大哥,只希望后头的这个好些。   李文思察觉到了他打量的目光,大大方方冲他一笑:“你是小曲吧?”   说着,递上一个包袱,“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听说你定亲了,就给你未婚妻准备了一套衣裙,还有两双鞋。”   小曲没想到新嫂子这么……爽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将礼物接了过来,又有些懊恼:“谢谢嫂嫂。”   李文思笑吟吟:“来得比较急,东西都是买的。你们别嫌弃我敷衍就行,不过,真的是我用心挑回来的。那鞋子你们试一下,若是不合适,没弄脏之前都可以拿去换。”   小曲连声道谢,拿着包袱回房,打开后看到上面是粉色的衣裙,不用问兰儿,他就知道兰儿绝对喜欢,底下的两双鞋一黑一粉,一大一小,料子都不错。   这些东西……家里买得起,但是却不会再穿上花这些银子。   他拿起鞋子摩挲了一下,轻轻放了回去,打算出去帮着做饭,这一放,发觉还有个粉色小匣子。木头做的匣子外面用绸缎包了,看着就挺精致,打开后,一只蝴蝶钗环蝶翼颤颤,格外灵动。   小曲用手指拨弄了两下,已经能够想到兰儿看见这东西会有多高兴了。   院子里,袁母悄悄打量着未来儿媳,李文思也给她准备了包袱:“伯母,这是给您的礼物。”   看容貌,和周月桂一点都不像,这五官比周月桂精致多了。袁母都怀疑那个赵老爷眼瞎,这两人哪里像了?提着的一颗心放下,袁母顿时眉开眼笑:“哎呦,来就来嘛,带什么礼物?光浪费银子,快坐!饭菜一会儿就得。”   李文思坐过去帮忙了。   袁母急忙推拒:“别别别,一会儿把衣裳给你弄脏了。”   今儿李文思穿的是一身浅粉色衣裙,衬托得她人比花娇,袁母真心觉得这儿媳特别耐看,初看让人惊艳,还越看越好看。   一顿饭宾主尽欢,李文思想要和谁好好相处,绝对不会引人反感。尤其袁母本来就是个很好哄的人,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等到李文思离开时,她已经抓着人家的手依依不舍。   温云起送李文思回家,走到巷子里,他低声笑道:“麻烦你了。”   任何一段感情的维系都得费心神。   李文思眼眸一转,睨他一眼:“说这话就见外了。”   两人过了几辈子,经历过生死,这点算什么?   她伸手帮他整理衣领:“顺利,你何时上门提亲?”   刚才来的时候就说好了,选个半月以后的良辰吉日,先把婚事定下。   此时特意再问,不过是为了说给别人听,温云起笑吟吟:“一会儿我就去找媒人。”   藏在阴影处的周月桂听到这话,只觉得一颗心像是泡到了醋里,她心头梗得难受,一步站了出去:“顺利,好巧!”   她眼神喷火,语气也不自然,时不时还偷瞄李文思。   李文思笑吟吟道:“呦,赵夫人,稀客啊!不是贵夫人么?怎么跑到这偏僻小巷子里来了?”   周月桂瞪她一眼:“你少说风凉话。袁家才不会接受你。”   李文思眼神里都是笑意:“这一回你估错了哦,伯母很喜欢我呢。刚刚我出门时,她还说会尽快商量好找媒人上门提亲呢。这袁家……你是再进不去了。”   闻言,周月桂眼睛都气红了,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袁家……真的没有她的位置了。 第122章 报恩的美人变心了   温云起没有多看周月桂:“走吧, 天色不早了,还得去附近的几个绸缎庄看嫁衣 ,选不到合适的,得赶紧找绣娘。”   周月桂心里愈发难受, 准备嫁衣, 这是真打算成亲了?   “顺利……”   她眼眶含泪, 试图上前抓人。   温云起厉声呵止:“你这一身白, 跟守孝似的, 晦气!离我远点!”   周月桂被吼傻了。   她这一身打扮是按照赵老爷的意思穿戴的, 实话说,她也不想穿的这样素,但相比以前,这一身要精致多了,且脸上有脂粉, 绝对比在袁家要美貌。   李文思都要走了, 又想起来一件事:“姓赵的怎么会让你出现在此?”   周月桂沉默下来,赵厚连没有不让她出府,但早已说过,不许她随意乱跑,不可在外胡作非为,不能给赵府丢脸。否则, 她这个赵夫人就做到头了。   今儿之所以跑到这儿来, 是她听说了袁顺利和李氏在一起的消息……赵厚连从昨天到现在一直都在发脾气,没有进后院, 凑上去的女人都没能讨着好。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来袁家为自己争取一下。   早在离开袁家时,周月桂就知自己没了退路。   但只要袁顺利一日没成亲,她就还可以回头找他。   结果, 这才几天呐,袁顺利竟然就要再娶了。   温云起看她不答话,又问:“对了,之前你承诺了要还的银子呢?”   周月桂哑然:“我……我没带……用这钗抵吧,这钗三十二两……”   她伸手去头上取,温云起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故意来陷害我的,赵家的东西拿来抵债,回头姓赵的就说家里招了贼,我不光要还东西,还得背上一个与你藕断丝连的名声。咱们夫妻几载,我对你照顾良多,让你在这城里站稳了脚跟。你就这么对我?恩将仇报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周月桂急忙解释:“不是这样的……”   温云起也不管她怎样的,和李文思一起离开了。   周月桂站在原地看着二人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   赵老爷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人告上公堂,差点就沦为阶下囚了。   三百两银子不多,但是丢脸啊。   他心中恨毒了袁顺利,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先是砸了东西,后来又开始琢磨着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袁顺利算计致死。   袁顺利不死,他怒火难消。   琢磨了一天,没有找到特别好的办法,袁顺利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人物,但他是衙门里的人。只要穿着一身官皮的人出了事,很容易惊动大人。   赵老爷想报仇,却没打算把自己搭进去。这事得从长计议,既要把事办了,又不能露出破绽。   思来想去,想不到好法子,他一咬牙,即便伤不了袁顺利,也要让袁顺利伤心难受。   “来人!”   下人推门而入,赵老爷招招手,把人叫到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   小曲婚事定下后,没有多少时间找自己的未婚妻你侬我侬,每天都要去他的新酒楼亲自盯着。   其实他想带上兰儿,但是兰儿不好意思。那酒楼是袁家大哥给她未婚夫的,也算属于她……但她的那一部分是袁大哥送的,这还没过门,她还摆不起东家娘子的谱。   小曲早出晚归,有时为了等木工将那点活干完会等到夜里才回。   袁顺利抽空就会去接他……上辈子小曲被打断腿的悲剧不能再发生了。   兄弟俩结伴回家好几日,别说找茬的人了,路上野狗都没几只,小曲就不想耽误哥哥,劝哥哥下职了就回家歇着。   温云起若有所思。   上辈子小曲挨打时,袁顺利已经不是衙门里的人。幕后之人顾忌不多,温云起相信,赵老爷即便找了人教训小曲,也绝不敢对他动手。   于是,温云起不再接小曲,转为暗地里护送。   就在他没接小曲的第三日,小曲刚刚入袁家所在的那条巷子,瞬间就有四五个蒙着脸的壮汉跳了出来。   温云起买的小楼是在繁华热闹的地段,从小楼到袁家,也就袁家巷子的入口比较偏僻。   小曲早从哥哥那里知道有人在堵自己,第1回遇上这种事,他慌归慌,却还算镇定,悄悄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你们是谁?为何要堵我?识相的赶紧走,我哥哥可是站班的班头,敢对我动手,回头我让他把你们通通抓到大牢里去关起来,一个都逃不掉……”   嘴上放着狠话,脚下却发软,温云起看到他双手都有点颤抖了。   那些人一言不发就动手,温云起冲了出去,先踹飞二人,手中大刀一划,又有两人倒地。最后的那个吓得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就要跑。   小曲就用匕首划拉了两下,连歹人的衣角都没碰到,哥哥一来,他瞬间大喜,连惧怕都忘了,看人要跑,他挥舞着匕首就冲了上去。   “你站住!休想逃!”   温云起摇头失笑,手中大刀飞出,狠狠砍在了那人肩膀上。   血光飞溅中,那人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小曲讪讪收手,心知自己方才确实胆小了些,很是不好意思。   温云起招手喊了街上几个路人过来帮忙,很快就将五人捆成粽子一样,他准备把人送到衙门。   小曲垂头丧气地跟在哥哥旁边,从小到大,他忙归忙,但却没有帮过大哥,反而是大哥处处帮衬于他。   温云起看到他那模样,笑问:“你怎么了?伤着了吗?”   小曲满脸沮丧:“哥,我就是个累赘。”   刚才五个人全是哥哥制住的,他什么忙都没帮上。   温云起摸了摸他的头:“这话从何说起?算起来,那些人多半是因为我才来找你麻烦,若不是有我这个哥哥,你也遇不上歹人。”   小曲忙问:“到底是谁要对付你?”   早在哥哥护送他的那几天,他就想问这话了。   温云起摇摇头:“我猜的。”   他没说实话,能在衙门里做事的,从大人到师爷都特别精明,很会理解别人话中的意思。小曲若是知道了内情,说口供时多少会带出来几分,指向性太强,反而会惹大人盘问。   不知内情,小曲是苦主,说自己知道的那些就行了。   五人不承认自己是受人指使,只说他们想要打劫钱财,还特意强调他们不知道小曲是衙差的弟弟。   大人也没想过他们是受人指使,很快将几人关入大牢。其中有三人被砍伤,还得请大夫来治,就连那俩被脚踢伤的,伤势也不轻。   从去衙门到离开,前后折腾了半个多时辰,这还算是案子简单,审问得快。   兄弟俩还没到家,就看到门口站着的袁母。   “怎么这么久才回?”   温云起从收拾混混到把人带走,前后不到半刻钟,动静也不大,加上天也黑了,巷子里不出门的人不知消息也正常 。   小曲张口就道:“有人打劫。”   袁母脸色当场就变了:“那你有受伤吗?”   “没有,刚好哥哥在。把那些人抓到衙门里了,大人又审问,这才耽误了。”小曲看到母亲这般紧张,都后悔说实话了,不过,衙门离家这般近,即便不说,母亲还是会知道。   温云起安慰:“娘,没事。有事的是那些人,全都被我打伤了,他们也口称不敢再有下次。”   袁母捂着胸口,一脸的后怕:“哎呦,这日子好不容易安稳点了,你们兄弟俩可千万别出事。”   “不会有事的。”温云起把人扶到桌旁,又帮着摆了饭,“运气不好才遇上了,应该不会有下回。”   凡是舍不得用灯油的人家,那都是天黑就睡,袁家富裕了,可晚上不睡也找不到事做,于是天一黑,屋子就暗了。   温云起等到外头没了动静,穿了一身暗色的衣裳出门,直接从墙头翻了出去。夜色中如同一抹黑影飞快飘走。   赵厚连除了家里养着的女人,在外头也时常喝花酒,今儿他私底下做了大事,就怕被大人找上门了。   有些人做了坏事心里害怕时会找个地方如乌龟一样躲起来,装作很乖巧的模样。但也有人恰恰相反,做了坏事后行事张扬,就看别人会不会找上门,以此来让自己安心。   赵厚连是后者。   他请了几个客人一起在花楼之中喝酒,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看有没有动静,还找了下人盯着衙门。   得知衙门的烛火灭了,大人也回了后衙,他沉甸甸的心情瞬间好转。   如果那些人把他招了出来,衙门应该已经来找他了才对,既然没找,那就是与他无关。   “来来来,喝酒,今晚上不醉不归……”   客人们也赏脸,闹得特别高兴,一时间,大堂之中娇笑声一片,莺声燕语,香粉弥漫,哄得客人们心猿意马。   大多数的客人都不会在花楼过夜,夜深了会选择回家。赵厚连也一样,将请来的客人要么送进雅间,要么送上马车,他自己也入了车厢准备回府。   深夜的街道上很是安静,赵厚连浑身的酒气,整个人醉醺醺的,昏昏欲睡。   突然,一抹黑影落下,赵厚连心下一惊,刚想要看清楚眼前是谁,却有一块布蒙头盖来。刚要张嘴喊,人已经被踹倒在车厢里。   温云起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   赵厚连嘴被人死死四捂住,吃痛后只能闷哼出声。他一开始想的是请人帮忙,后来就只想求饶。   奈何没有张嘴的机会,他浑身上下都很痛,后来大腿上一阵剧痛传来,他痛得哀嚎出声,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温云起眯眼看了看,感觉他腿上的伤不如小曲的重,于是再次下了狠手。   也就是今晚上他跟在小曲身后,否则,小曲又逃脱不了断腿的命运。   车夫和门口的随从只感觉马车里有点晃,但他们有发现主子今日似乎不太高兴,便也不敢打扰。   马车转弯时,一抹高壮的身影掀帘子跳到了巷子里。   马车外的两人大惊失色,对视一   眼后,急忙掀帘子查看主子,却见主子头脸被蒙着,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两人在追歹人和赶紧送主子去看大夫之间选择了后者。   温云起入了巷子后,扔掉了脸上的布,正准备扒衣裳,忽然察觉到了清浅的呼吸声。他扭头扑了过去,暗处的人毫无反抗,甚至还抱住了他的腰。   “你该叫我一起,害我在后面跟着跑。”清悦的女声带着淡淡的埋怨。   温云起顿时一乐:“这大晚上的,该躺床上睡觉。这种粗活,怎么好麻烦你?”   李文思轻哼一声,帮他剥掉外裳,掏出个火折子把衣裳点了扔到旁边的破院子里。   二人看着那衣裳烧为灰烬,这才携手往回走。   “我要断他一条腿为小曲报仇。”   李文思不置可否。   温云起把人送回了租住的院子里:“早点睡,明儿我们会带着媒人上门提亲,对了,我已经附近的酒楼帮你准备了一桌酒菜,明儿他们一早就会登门摆桌子,记得开门。”   媒人上门提亲,被提亲的人家要准备一桌酒菜来招待。李文思只有一个人,做饭太累,两人都不是没苦硬吃的人,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都绝不为难自己。   *   赵厚连被送到了医馆。   大多是皮外伤,有点内伤,但赵府多的是银子可以用好药调养,倒是无性命之忧,最严重是两条腿骨。大夫一脸沉重地表示,几乎没有恢复如初的可能。   也就是说,赵厚连以后会是个瘸子。   赵厚连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但也没有精力与大夫争辩,想着回头请几个名医。大不了去外地请。   周月桂一个人在宽敞的床上睡得正香,改嫁前她以为自己成亲后会得老爷宠爱,夫妻两人日日夜夜都不分开。但嫁过来后,她很快就认清了现实。渐渐地也习惯了一个人睡觉,最重要的是,除了不如想象中那般自在,想要的荣华富贵是到了手。所以,她心里偶尔后悔,大多数时候都在享受。   大晚上的,有人使劲儿拍门,紧接着门被人踹开。周月桂吓了一跳,拥着被子坐起,赵厚连已经被几个壮仆抬进了门。   周月桂尖叫一声,用被子将自己裹住。结果,赵厚连躺到床上后,他身边的管事直接就扯了周月桂的被子给主子盖好。   屋中至少五六个男人,全部都围着床,此时周月桂身上只着了内衫,她又羞又愤,将帐幔扯了裹住自己,却也没发脾气。   因为她知道,赵府的下人还算懂规矩,平时挺尊重她,这伸手扯她被子,一定是赵厚连特别凶险。   “发生了何事?”   赵厚连的随从赵一就没看自家夫人,厉声吩咐:“快去请王大夫过来。”   周月桂问出的话被忽视,气得脸色涨红:“我问话呢,你没听见吗?”   赵一冷笑:“你有眼有耳,没听说一会儿还有男人来吗?赶紧下来穿好,还是你就喜欢在男人面前坦胸露肤?”   这话称得上是羞辱。   也打破了周月桂的富贵梦,即便她贵为赵夫人,赵厚连身边的人也根本不尊重她,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你……”当着这么多的下人,周月桂即便不能为自己讨回公道,也要撂一番狠话。否则,往后谁都可以欺负她。   “等老爷醒了,他一定会罚你。”   赵一满眼轻蔑,压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王大夫来得很快,细细查看过后,说出了和外面那位大夫差不多的言语。其他的伤慢慢能养好,但是一双腿多半要瘸。   赵厚连是第二天的中午才醒过来的,还未睁眼,就感觉到了满身的疼痛,让他瞬间想起来了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老爷,你怎么样?”   女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哭音,赵厚连扭头就看到了梨花带雨的妻子,他眯起眼:“你怎么在这里?”   周月桂:“……”   “这是我们的新房啊。”   赵厚连不想住在这儿,却也不想折腾,闭上了眼睛细细回想。   都说生意人以和为贵,但想要赚钱,就不可能不与人结怨。赵厚连做了半辈子的生意,从来都是见好就收,不会太过分。   若是生意上的事,即便被别人记恨,应该也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他这一身伤,多半还是因为私事。   绝对是袁顺利干的!   他前脚才让人去教训小曲,后脚自己就受伤了,不是袁顺利是谁?   不过这混账东西动作也快,报仇都不过夜,赵厚连想到此,狠狠一挥手,直接将摆在他旁边洗脸的盆子掀翻了,水洒落一地,周月桂惊呼一声,吓得连连后退,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溅湿了裙摆和鞋子。   “老爷……”   赵厚连怒火冲天,他前半生也算是顺遂无忧,除了表妹之外,就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结果,如今在一个自己看不上的年轻人身上栽了跟头,这让他如何能不怒?   心头火气熊熊,难免就会迁怒,看见周月桂那要死不活的模样,赵厚连沉声道:“叫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掀个盆子而已,老子又不是屠了你全家。”   周月桂脸都白了,她知道这男人受伤了可能会乱发脾气,却没想到这怒火会冲着自己来。   “老爷,是谁伤了你?”   赵厚连眼神一厉:“滚!”   周月桂连滚带爬跑走,出门就看到了院子里的一群女人。个个身着白衣,发饰也差不多,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夫人,老爷怎么样了?”   “老爷受伤,需要人照顾,妾身不怕苦……”   “夫人您说话啊……”   “夫人!”其中一个比较受宠的上前几步,“我们都是老爷的女人,你不能拦着我们。”   ……   一群女人围上来,周月桂耳朵都被吵麻了。   她这个夫人,哪敢随意透露?   说了可能也不要紧,但她凭什么要为了这些女人冒险?   *   温云起带着母亲和媒人上门提亲,他们到时,酒楼的人刚刚把席面摆好。   李文思笑盈盈将几人迎进门,大家坐下来互相客气了一番。   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李文思母亲不在,父亲早已回家另娶,这些年偶尔会来城里给她送些农村的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胡家奚落了一次,他就再不来了。   原身对父亲没什么感情,那是个特别懦弱的人,当年不敢与李家二房相争,后来在胡家人面前也只剩唯唯诺诺,被奚落了就再不露面。   由此可见,原身这个女儿在他心里的地位并不高。   如今李文思定亲,也放弃了请他来观礼,真要认这个亲爹,没必要把他请来压在自己头上,回头去乡下探望几次,就算是尽了孝道了。   原身除了父亲,也没有正经长辈,她那几个堂叔对她不好,包括她的婚事,都被他们拿来做了人情,也有可能是赔偿。李文思这些日子并没闲着,想要查出当年胡李两家结亲的真相,不过,原身自己都没有听过关于结亲缘由的只言片语,她找人打听了一圈,也收效甚微。   定亲一事,两家有了默契,院子里还算其乐融融。   普通人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礼物送上门来,媒人写了一份礼单,两家都认可,事情就算完了。   一顿饭吃完,礼单已交割,媒人准备起身告辞,李文思正送客呢,门前被人敲响。   院子里这么多人,这光天化日的,李文思也不必防备,顺手就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大堂叔李大河,他带着妻子,满脸笑意迎人,当看到院子里还有好几个人时,微愣了一下。   温云起很快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任何酒见李大河越过所有人含笑   上前:“袁班头,您也在?好巧!我来探望侄女。”   李文思纠正:“是堂侄女。”   “哎呦,文思啊,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李唐氏笑吟吟,“你还是我养大的,咱们不是亲生的母女也和亲生的差不多……”   “之前你们家送银子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以后不要再纠缠我!”李文思很讨厌她套近乎,谁说这一家子不是害死原身的凶手,但如果不是他们稀里糊涂将原身送到胡家又不出手庇护,原身也不至于被胡家送到姓赵的手中,最后落到一个被活埋的结局。   唐氏尴尬:“文思,这还有外人在呢,给我点面子。”   “你在我这没有面子。”李文思态度格外冷淡,“以后我是袁家的未来媳妇,算起来,你们才是外人。”   夫妻俩就是听说了李文思即将嫁给袁顺利的消息才赶过来的。   “大喜事啊!”唐氏夸张的拍着手,“你这孩子,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李文思不客气地道:“大喜的日子,若是没看见你们这些晦气东西,我还能更欢喜些。” 第123章 报恩的美人变心了   唐氏一边应付着侄女, 心里特别惊讶,原先这丫头在家里就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只知道干活,从来不会与人争执, 更不会和长辈吵架。   眼看侄女眉眼间没有半分柔情, 李大河心知, 想要和侄女亲近进而从袁家手中得到好处会很难。   但是, 想要得到这世上的好处, 哪样不难呢?   不能因为艰难就退缩, 有了袁顺利庇佑,他们家的日子才会好过。   来之前就知道了可能会被人甩脸子,因此,无论李文思脸色多冷,话有多难听, 夫妻俩脸上始终带着笑。   李文思看了他们就烦:“赶紧滚!”   李大河不肯走, 撑着门边不撒手。   见状,李文思不见半分手软,直接拔出一把匕首,抬手就劈。   李大河只是个普通中年男人,看到匕首砍来,顿时吓一跳。等反应过来, 门已经砰一声关上, 而他的手上,已被刮出了一个口子, 鲜血瞬间冒出,滴滴落下。   他用手捏着那个伤口,心中一阵阵后怕, 没想到李文思变得如此绝情。方才他缩手再慢一点,手筋都要被挑了。   二人不敢再纠缠,即便是要讨好李文思,也得回家缓缓再说。   除了这个让人不高兴的小意外,婚事很顺利地定下了。   温云起没有回家,而是推说衙门里有事,让袁母和小曲先回。   是的,为表家里对李文思的重视,袁家今儿是全家出动。   温云起转身接上了李文思,一起去了衙门里。   那胡大布挨了二十仗后一直昏迷不醒……这行刑是有讲究的,若是犯人的家眷想让他少受点罪,完全可以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塞点好处。   行刑这活计属于壮班的人在干,打人用的是巧劲,若是无人约束,一仗便可杀人,如果要手下留情,百仗也取不了人的性命。当然了,不能过于离谱。   胡大布的家人当时给了好处,不过,温云起有示意,于是,他还是老老实实挨完了二十仗。到了大牢里后,胡大布哼唧哼唧,整个人迷迷糊糊,这两日才缓过来了些,才算有精力说话了。   温云起二人进大牢,自然是不用给好处,与人方便嘛,同为衙门中人,除了张北海那种一张口就得罪人的愣头青,大多数人都懂事,在外人和自己人意见相悖时,会选择相助自家人。   “袁哥,要不要小弟带路?”   “不用,我自己去。”温云起伸手护着李文思。   守门的人眼神意味深长,低声道:“丙字四号房。”说话时,还递来了一串钥匙。   就胡大布干的那恶心事,活该让他受罪。   温云起拍了拍他的肩算是感谢。   这大牢里有许多忌讳,比如这犯人不管判的是几年,只要挨了仗刑或者是其他的刑罚,很可能到不了出狱那天就已经没了命。还有,衙门里蛇虫鼠蚁到处乱窜,吃的东西也是馊的,比猪食都不如。在这样的情形下,犯人如果生了病,又没有家人及时请大夫医治,那完全就要看命够不够硬,扛得住就还能活,扛不住就只能死。   而这间丙字四号房经常都在死人,住进去的犯人没几个能活着换地方的。久而久之 ,就变成了犯人们都不想住的地儿。   大牢中分甲乙丙丁几排牢房,其中丙号房光线最差,这还是大白天,走进去都黑漆漆的。越往里走,异味越重。   四号房在最里,温云起都到了牢房外,墙角蜷缩成一团的人还没动静。他打开了牢门,缓步踏了进去。   开牢门时,锁门的铁链叮呤咣啷,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人终于有了反应,胡大布抬头,看到门口衣着鲜亮的男女时,脱口喊道:“李氏,你怎么会来?”   李文思的名字很好听,嫁入胡家六年来,却只落下一个“李氏”,李文思笑容嘲讽:“想来就来啊!”   胡大布此时且顾不上怒,他特别想要让爹娘给自己送点东西进来,不管是吃的穿的用的,他样样都缺。   一开始送进来的那个棉袄这会儿穿在他身上因为长期没有换下来洗,已经结成了一块一块。   “你帮我去胡家报个信好不好?”   当然不好。   李文思来这里,可不是因为二人之间的夫妻情分。她在外头询问李胡两家结亲的真相,始终问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干脆来胡大布这里打听。   “当年你为何能娶到我?”   胡大布一愣。   “就……有人牵线,李家许亲……”   李文思冷笑:“少胡扯!当年我寄人篱下,李家早已将我家的铺子当成了囊中之物,后来却愿意分胡家一半。绝对是你们家拿住了李家的把柄!”   她语气森然,站在牢门口不肯往里进。   胡大布看着一身鲜亮的女子,心理格外复杂:“我若说不知道……”   “那我能保证你活不过这个冬日。”温云起接话。   闻言,胡大布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似的,声音尖利地道:“你们是衙门中人,不可以杀犯人,杀人犯法。”   温云起乐道:“我才不会对你动手呢,这大牢里每年冬天都有冻死的犯人,只要保证胡家的东西送不进来……”   胡大布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冬天没被子,没有棉衣,只有死路一条。   “那我要是说了……以后你就不为难我?”   没有人答话。   胡大布却知道,他没有选择。他低下头:“我……我从十五岁起就跟着一个叔叔护送货物,常年在外,偶然得知了一件事。就是李大河他……他去郊外一个镇上收货物时,欺负了一个痴儿,那痴儿不过十五岁,已经生了个孩子。”   别看原身住在李家,但常年被勒令不得出门,每日在家从早忙到晚,也没人会正经与她交谈。因此,从来就没听说有发生过这种事。   李文思疑惑问:“你亲眼看到他欺负人了?”   “我猜的。”胡大布痛得嘶了一声,“咱们城里从那镇上回来的人不多,我知道他经常去收干货,但……有一回我看到他脸上是那种男人满足了以后的模样……反正我辩得出来。那一年内我们偶遇了好多次。有时候他回来时手上都没拿货物,直到那个痴儿生下孩子后事情闹大,我把这事当笑话一般告诉了我爹娘,他们上门去诈。没多久,我的婚事就定下来了。”   李大河干了亏心事,被胡家夫妻诈出了疑点,这才不得不花钱消灾。   李文思气笑了,转身就走。   胡大布是根直肠子,他那脑子简单,编不出这样的故事,这多半就是真相了。   淫辱女子,致其有孕,若是被告到衙门,绝对会有牢狱之灾,当下律法,好像至少也是三   年起。   出了衙门,李文思脸色很难看,李大河先是害了那个痴儿,后来为了掩盖此事,又将堂侄女搭进去。   温云起抓住她胳膊:“我陪你一起去。”   李文思面色缓了缓:“不用,我有分寸,不会当街把他打死,最多把他打个半死。”   温云起:“……”   “反正我为了提亲,今儿已经告了假,闲着也是闲着。走吧!”   两人随便拦了一架马车,直奔外城的李家。   李家兄弟已经分家,原来的一个院子一分为二,中间还修了院墙,不过院墙上留了门,门一打开,又是一家人。而外人眼里,两个院子各有大门,证明还是两家。   左边的门是李大河家,右边是弟弟李大海。   这兄弟二人中,相比较之下,李大海稍微正直一些。反正他从来不会欺负堂侄女,也不允许家里的儿女孤立堂侄女。   但要说他有多好,那也不至于。当年原身的婚事定了胡家,他和李大河吵过一架。后来不了了之。   这会儿李大海家院子门是开着的,门口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手里正抱着个胖胖的奶娃。   温云起二人这一身打扮在李家所在的这个巷子里很是鲜亮,周围这一片的人大多都是穿各种深色蓝色的粗布,细布也算常见,逢年过节时偶尔会见到绸缎,平时很难见得到。   两人一路走过,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李大海家门口坐着的是他的儿媳张氏,她认识李文思,关于堂姑子身上发生的那些事,她虽然没到衙门亲眼所见,却也听旁人说过了。   这会儿看到堂姑子亲自上门,张氏有些紧张:“妹妹,你来了?”   李文思冲她点点头,伸手就开始拍李大河的门。   张氏见状,忙道:“大伯不在家,和大伯母一起一天不亮就走了,好像家里只有二嫂。”   李大河生了两子一女,全部都已成亲生子。他如今是做了祖父的人。   敲门的动静很大,院子里的小唐氏没开门也听到了外头打招呼的声音,知道是李文思找上门来。她不太敢开门,可是敲门声一直不停,隔壁的堂妯娌又知道家里有人……躲是躲不掉的。   小唐氏咬咬牙,到底是打开了门,未语先笑:“妹妹,你何时到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李文思直接一把推开她,到院子里的桌旁坐下:“上点茶来。”   这态度也太嚣张了,小唐氏很想发脾气,但边上站着衙门里的官员,她不敢闹,从厨房里取了茶水,到底是憋不住道:“妹妹,你带着客人登门,该提前说一声,这来得突然,什么都没准备,岂不是怠慢了客人?”   话里话外,都表露出了她对李文思的不满。   “我是来找你们家算账,不是来做客。”李文思一脸冷漠,“赶紧让李大河回来!你也去找一找,天黑之前看不到人,那我就去大牢里找他谈。”   言下之意,天黑前李大河不回,她就要把人弄进大牢。   太嚣张了。   小唐氏进门才几年,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事,一听这话,瞬间就想歪了。以为李文思是仗着一个在衙门做事的未婚夫强行编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抓人。   “你……这天底下是讲王法的,即便是衙门里的官,也不能想抓谁就抓谁吧?”   都说民不与官斗,小唐氏说这话时,心里很没有底气。   此时门口有不少人悄悄往院子里探头,李文思不想让他们误会了自己的未婚夫,冷笑道:“是李大河自己干了一些该坐牢的事,当年我用婚事帮他挡了一灾,让他得以过了好几年的逍遥日子。但不好意思,现在我知道真相了,他把我送到胡家受了那么多年的罪,毁了我的姻缘,还险些害我一条命,今儿不给我一个交代,这事就过不去。”   她一脸煞有介事的模样,小唐氏心里特别慌,又不敢把这二人丢到院子里,于是找了隔壁的堂妯娌帮忙去寻人。   张氏不太想掺和这些事,家里的公公婆婆早已嘱咐过,尽量少与隔壁往来。但外人眼中,他们是一家。   此时张氏也很害怕,婆家的大伯真的犯了事被关进大牢,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如果大伯真的对李文思做了不好的事,能和谈最好。若是不能,真成了阶下囚,对他们夫妻还有他们的儿女肯定也有影响。   “你们等等,我去去就来。”   张氏顾不得两家之间往日的龃龉,不光去找大伯和两个干活的堂哥,就连已经嫁出去的堂姐,和她自己的公公婆婆都找了回来。   半个时辰后,李家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李大海不想让儿孙知道兄长干的那些恶事,把人关在了家里,他自己到了李大河的院子里。   唐氏得知堂侄女上门找茬,心里很慌。她还想着与侄女重新走动呢,即便知道侄女是上门兴师问罪,也还是进厨房准备饭菜。   “文思啊,你难得回来一趟,未婚夫还是第1回登门,无论如何咱们家也得好好招待,这才不算失礼。我这就去做饭,你们千万别走啊,走了就是不给我脸面。”   温云起气笑了:“你有什么脸面?把文思拿来给你男人糊那些丑事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为自己挣一分脸面呢?”   唐氏面色微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登门是客,我愿意好好招待你,但如果你不想好好做客,仗着身份压人,麻烦你走。”   “你不给我道个歉吗?”李文思看向满脸心虚的李大河。   李大河服软也快,张口就道:“对不住!”   “我不接受。”李文思冷笑一声,“还有别的话说吗?”   李大河张了张口,脸胀得通红。   李文思扭头:“顺利,我要报官,告李大河淫辱女子害其生子!”   温云起还没说话,李大河已经跳了起来:“不!”   “不要!”   后一句是唐氏喊的,她尖叫着道:“那是个误会,你叔叔根本就没有做那些事。”说完这话,又扭头冲着李大河吼,“当年我就说了让你不要被胡家威胁,既然你没做,那就把事情弄清楚。你不肯,非要花钱消灾,现在好了,所有人都以为你真的对人家姑娘做了坏事,真的是黄泥落**……老娘到底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嫁给你这种笨嘴拙舌的男人……气死我了。”   她一边怒吼,一边冲着李大河推攘,还又抓又挠。   李大河面如死灰,任由她推。   “你想要什么?”   “把你从我们家得到的东西全部还来。”李文思祖父母是做生意的,他们先后离世,留下来的东西自然不可能只剩一间铺子,绝对还有积蓄。   而原身的爹是个村里来的老实汉子,从他被李家人撵走就看得出,他在李家人跟前压根没有一争之力。而且,他回乡后娶了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夫妻俩后来又生了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特别紧巴……别人家粗粮能饱腹,他家必须要添不少野菜,才能保证自己不被饿死。   这样的情形下,说他从李家离开时拿走了多少银子,谁也不信。   李大河一脸为难:“那……只剩下半间铺子,之前都给了你十两银子,剩下三十两是我们养大了你的酬劳啊……”   “大哥,你就把银子还给人家吧,文思已经被你害得够惨了,当初爹把人接回来的时候可没想过霸占她家的东西,而是怕她被她爹那边的亲戚欺负,把人接回来照顾。压根就没想要酬劳。”李大海再也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兄长的话。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文思,我对不住你,当年我腿受伤了,拿了一些你家的积蓄来花,原本我是想借,可李大河不愿意,非要跟我平分。我也不瞒你,你家拿出来的银子有五十七两,我得了二十七两,当时花掉了七两,这些年也补起来了,其实我早就想   把这笔银子还给你,但是……”   他重重叹了口气,“总归是我对不住你,你等着,我这就去把银子取来。”   温云起眯起眼,问:“那半间铺子呢?”   “我没占铺子。”李大海苦笑,“如果不是我当年急需银子治腿,那二十多两银子我也不打算要。”   李大河逼他……借银子没有,如果分李文思的家财,可以拿二十多两给他。   这人活世上,总不可能被憋死吧?   当年他的腿很是凶险,如果不治,从此后就是瘸子,站都站不起来。   所以他选择对不起李文思。   “这些年来,我经常夜里睡不着觉,一想到文思过的日子,我真的……我怕爹骂我。”   他内疚的模样不似作伪。   温云起满脸不以为然,质问:“那你后来为何没有把银子还给文思?”   李大海哑然 ,看了一眼自家大哥,长长叹了口气。   李文思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如果李大海还了银子,胡家可不是蠢的,肯定转头就会问李大河要银子。   本身李大河躲胡家都来不及,这银子一还,等于自己送上门被人宰。   归根结底,李大海是为了护住自己大哥,不想让大哥被人逼迫。他不愿意拿别人的家财,却做不到害自己大哥,一直拧巴着,于是就变成了这样。   李大河苦笑:“不是我不想还,我拿不出来呀,你们再逼,就要出人命了。”   当年的事,唐氏以为自家男人是被污蔑,那会儿男人跟她说的是不想名声被毁……流言一起,别人可不管那些是真是假,绝对会到处乱说。   唐氏不愿意认栽,但李大河悄悄拿着银子去与胡家定下了婚事,银子都给了,她若是再闹,那这银子就白花了。   此时看自家小叔子都模样,唐氏后知后觉,她可能被自家男人给骗了。   “你不用在这儿跟我诉苦,回头去大人面前说吧。”李文思起身,“我们走,他们家养我一场,我若在这儿使劲逼迫,落在外人眼里,那我就是个白眼狼。本就是他们对不起我,还是麻烦大人出面,到时是非公道,自然会真相大白。”   她说走就走,温云起麻利地跟在后面。   李大河不想还银子,却也不想去公堂上。之前被请去问案,他险些就吓破了胆。如今自己成了坏人,去了公堂上还能讨着好?   “不不不,文思,你别着急走,有话好好说啊。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我不要你们家的东西,只是取回我自家的钱财!”   就在这时,回家取银子的李大海去而复返,他手里抓着的是银锭和散碎银子,加起来刚好二十七两。   “文思,我对不住你,若是大人要罚,我都认。”   李大海叹了口气,“我总算是能踏实睡一觉了。”   李大河见状,怒斥:“大海,你疯了,我是你大哥啊!”   “若你不是我大哥,你早就去大牢里蹲着了。”李大海疲惫不堪,摆了摆手,板着脸回了家。   而李大河的儿女们到现在也不知发生了何事,眼看自家父亲脸色难看,大儿子李明忍不住问:“爹,你到底是做了怎样见不得人的丑事而被人讹诈?”   “欺辱一个痴儿,害人家生下孩子。”李文思冷笑,“你这种管不住下半身的老**早该去死!活在世上纯粹是浪费粮食!”   李大河咬牙,虽然自家门是关着的,但方才二弟出门,他隐约能看到外面巷子里挤满了人。李文思骂得这么大声,肯定被那些人听见了。   巷子里的那些长舌妇听风就是雨,回头绝对会乱传!   “文思,你这是污蔑!”   温云起打开门:“文思,趁着天色还早,我们赶回衙门,大人应该还在。”   李大河:“……”   他一咬牙,膝盖一软,噗通跪下。   “我把银子赔给你!”   李文思头也不回。   李大河的三个儿女对视一眼,急忙扑到门口抓人。   温云起抬脚,把追在前面的李明踹飞回了院子。 第124章 报恩的美人变心了(完)   让李明兄弟俩眼睁睁看着父亲将大把银子送人, 他们是绝对不愿意的,所以才敢大着胆子去拉人。   李明这一摔倒,他媳妇瞬间大叫起来:“衙门里的官员打人了呀,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老百姓就该去死吗?大家伙快点来评评理……”   她扯着嗓子嚎, 温云起也不走了, 回转身一把揪住了李大河:“都说我欺负人, 那咱们去公堂上分辨一二。”   李大河想躲, 压根就躲不了, 只能低声求饶。   温云起找了绳子将人捆起来, 又看向李家其他人:“知情不报,视为同犯。你们还有谁知道当年的事?”   李大海是个正直的性子,即便是知道自己站出来很难全身而退,他也做不到装傻充愣。迟疑半晌,小心翼翼上前:“那个, 当年的事我知道一些, 但我没有害人。”   温云起瞄了他一眼:“一起吧。”   去内城的一路上,李大河不停求饶,好话说尽,未婚夫妻中谁也没有放他回家的意思。   到了衙门里,李文思跪着说了当年她那稀里糊涂的婚事。   李大河欺辱女子是犯了重罪,如今那孩子都六岁多了, 还不知道父亲是谁。他还强占李文思的家财……此事牵连甚广, 一两日查不明白,大人当日只将兄弟俩关押。   要说唐氏没有怀疑过枕边人, 那绝对是假话。到了此刻,她再骗不了自己。   隔了一日,被李大河欺辱的女子被大人找了出来, 那个孩子也确实存在,不过,让人惋惜的是,那女子又痴又傻,已经在年初雨季时落入水中,尸首都没找到。   李大河说自己与那个女子没有关系,后来受不住刑罚,就承认了他确实有欺负人家,但是欺负那女子的不止他一人,至少,那个孩子绝对不是他的血脉。   只要承认了欺辱女子,就已经有罪。李大河兄弟俩都被抓入大牢,李大海是知情不报,要判监两年。   而李大河不肯认罪,大人一挥手,直接将其关入了大牢之中。   只要在大牢里要待三年以上的犯人,很少有人能活着离开。罪证已确凿,无论认不认罪,以后都别想出来了。   这一次的案子还将胡父给卷了进来,他知道了李大河干的缺德事,不说帮那个痴儿讨个公道,竟然以此来威胁讹诈。   胡父不肯承认自己有罪,他还要想法子救儿子呢,但他确实以此来威胁李家,并且得了一个乖巧的儿媳妇和一大笔钱财。   一转头,温云起上书给大人出主意,就是衙门里的犯人关着也是关着,不如选一些送去官家都矿场。   官家确实有矿场,里面干活的也都是各种人犯,但是此处离矿场太远,犯人也不多。押送一场太麻烦了,而且人家那边不负责送回,到了时间,还得去接。   但大人很快就想到了那些人的去处,直接送到了隔壁府城去修堤坝。   这活儿本来是从百姓中征收徭役来做,但凡是被征到的民工,一干就是个把月,确实和回家时完全判若两人,至少也要瘦十来斤,人还会黑上不少。   很快,大牢就清空了。   胡家父子和李家兄弟离开的那日,两家人哭得悲伤至极,还给壮班众人塞了不少好处,就希望他们能多少照顾一二,不要过于苛刻。   大多数人送的好处壮班都收了,胡李两家的没收,这种事本来就不能拿到面上来说,银子送出去的人没吭声,看着胡李两家的崩溃,纷纷退走。   温云起原本的打算就是送这群人去干活,提出把人送到矿山,不过是给大人一个思路。被送去修堤坝,本也在他意料之中。   这做属下,不能太聪明,聪明过头,那就犯了忌讳。   *   温云起和李文思的婚期定在了一个月后。   赵厚连的伤刚刚养好,婚期就到了。   温云起娶妻,办得特别热闹,也有不少人上门送贺礼。他还特意拜托了几位与他交好的衙差,让他们就坐在门口的那一桌时刻盯着登门来的客人,尤其不能让周家人露面。   但凡他们一出现,即刻把人弄走。   不然,让周家人出现在喜宴上,他们夫妻的心情不会受影响,但众人绝对会议论。到时,袁母定然要不高兴。   值得一提的是,周家夫妻一直没有回镇上,还把周月桂那个正在谈婚论嫁的弟弟都接到了城里,看那样子,好像还打算给他娶一个城里的媳妇,据说到处找媒人牵线,普通人家的姑娘他们还看不上,想找个家里做生意的。   没有身份不错的人保媒,这想法简直是天方夜谭。   到了这时候,周月桂很快发现,赵夫人的名头不太好用,众人当着她的面对她很客气。对于说媒之事,完全不接话茬。   周家夫妻来城里这么久,也看明白了一些事。有些身份是虚浮的,无论外人面前多风光,压根就不顶用。   想要在这城内不被人欺负,要   么格外富裕,要么就得想方设法和衙门里的人交好。   温云起的这番防备起了作用,周家夫妻还真的带着儿子来了,向来穿金戴银的他们穿上一身布衣,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几人刚出现在门口,还没引起旁人注意。门口那一桌的八人冲了出去,将三人拖到了巷子外一顿威胁。   三人是乡下来的,即便最近住在城里见了些世面,却还是不敢与衙门中人作对。很快就灰溜溜离开了。   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李文思和周月桂没有丝毫相似之处。温云起将她接进门,三拜九叩过后,李文思掀了盖头就到了院子里,她笑容明媚,落落大方,容貌不是绝美,却也绝对是个美人。   一双新人站在一处,犹如壁人。   今日到场的都是亲戚友人,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一派和乐,提及新婚夫妻,都是夸赞居多。   袁母笑得见牙不见眼,高兴之下,还喝醉了。   天黑后,客人散尽,小曲将母亲往屋里扶,还不忘回头喊:“大哥大嫂,娘这边交给我。你们赶紧去歇着。”   温云起回了新房,和坐在床边的李文思相视一笑,二人眼神里都只有彼此。   *   胡父在被送去隔壁府城的路上。一直都尽心尽力照顾着受伤的儿子,胡大布身上的伤没有及时用药,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压根就走不动,押送他们的人还得将其放在板车上推着走。   衙差根本就不管行走间会不会加重胡大布伤势,板车推得飞起,胡大布痛得连连惨叫。   也因为此,没有人羡慕胡大步不用走路。不到半个时辰,胡父就看不下去了,主动上前要求接过板车。   衙差们便也随着他。   而胡父不知道的是,他身上弥漫着一股香粉气,才出门半日,就被一个高壮的犯人给盯上了。   到达堤坝的头一晚,胡父大晚上的被人给压在了身下,他想要哭喊,嘴却被人死死捂住。   一瞬间,他想死的心都有。   不知怎的,在一片愤恨绝望之中。他忽然就想起来了被安排送到赵家别院的儿媳妇……儿媳是不是也这样绝望?   胡父的遭遇,早已在李文思的预料之中,本就是她安排的。   大牢里的犯人关得太久,有些人看着挺正常,但其实跟疯了差不多。   关于李文思被送走……其实脑子简单的胡大布不会想太多,从头到尾,都是胡父在做主。   既然他觉得委身于自己不愿意圆房的人不是什么大事,那就让他自己也尝尝这个滋味。   胡父白天要干活,活计特别繁重,累得人想死的心都有,夜里收工了还要被欺负……更想死了。   他身子越来越沉重,看不到出路,一开始还挣扎,后来也认了命,一个月没到,他就奄奄一息,无人帮他请大夫,某一日众人干活回来,他已经死去多时了。   衙差尽职尽责,传了口信回城,让胡家人去收尸。   胡母哭得肝肠寸断,带着另外两个儿子去,等到了地方,发现她最疼爱的老三也只剩下了一口气。   丧夫又丧子,胡母受不了这连翻的打击,没多久就疯疯癫癫,一天到晚喊着报应报应。   *   温云起成亲后,袁母特别高兴,一心等着娶小儿媳妇,至于孙子,她盼了好多年,先前等了四年,好不容易有了希望,最后却得一场失望。   如今新儿媳进门,袁母也打算再给新儿媳至少四年……实则,儿媳在胡家六年都没生,可能也生不出来。她都想好了,若是真的不能生,那就随便儿子儿媳怎么选,抱养一个,甚至是不养都行。反正小儿子肯定有孩子,老大对小儿子掏心掏肺,侄子也该给他养老送终。   赵厚连病情养好了,重新出来做生意,由于他太久没出门,要巡视铺子,要感谢那些探望他伤势的亲戚友人,要和做生意的老爷喝酒拉近关系,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这日傍晚,他喝得醉醺醺钻进马车时,忽然脖子一凉。   赵厚连之前有被贼人对付过,酒意瞬间就清醒了,他下意识往后缩脖子,那匕首却如影随行,还微微用了些力气。   他甚至都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刺痛和伤口处流出的温热。   他心中大骇,丝毫不怀疑自己再往后退,匕首一定会扎入他的脖子之间的可能。   “进来!”   年轻的男声响起,语气不容拒绝。   赵厚连小心翼翼钻进马车,心里仔细分辨,愣是没有找到这声音的主人,似乎有听过,却又不记得到底是谁。   “让你的马车出城!”   府城大门没有宵禁,深夜也能进出,赵厚连深知自己这一去凶多吉少,可他也没有其他选择,脖颈上的匕首特别稳,随时有可能割破他的喉咙。   现在死和一会儿死,赵厚连自然是选择后者,拖上一拖,兴许有转机呢。   “不回府,出城!”   他特别希望自己的随从和那些护卫能察觉到他的异样……上次他被潜藏在马车里的歹人打伤过后,就已经让手底下的人在他每次上马车之前都好好检查一下车厢内外。   底下的人答应的好好的,结果,还是出了岔子。   此时赵厚连心中恨极,咬牙切齿的想着回去之后要把车夫和护卫们全部都远远杖毙,想归想,这会儿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面前的年轻人。   温云起看到他眼珠子在转,冷笑道:“你如果敢耍花样,我保证在他们冲进来之前先要了你的命。”   赵厚连:“……”   他浑身紧绷着,又试探着往后挪,可匕首就跟粘在了他的脖颈上似的。   “那什么……咱们之间有恩怨吗?你是得了谁的好处才……”   “闭嘴,老实点!”温云起训斥。   赵厚连简直要崩溃,他知道自己该闭嘴,但要是再不说话,一会儿可能就被人杀掉了,该争取还是要争取一下,他鼓起勇气道:“那人给你多少银子?我可以给你双倍,不,三倍!只要你开个价……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我一定能拿出让你满意的价钱……呀呀呀呀……你小心点……”   他声音特别小,神情卑微。   温云起嫌他呱噪,抬手直接将人给敲晕了。   马车出城后,坐在外面的赵一还有护卫们一个个身子发软,最后控制不住地跌倒在地。   温云起能打得过这些人,却不想节外生枝,一不小心动静闹大了,很容易被旁人发现。   他跳下马车,将所有人打晕,除了将赵一扔到车厢里,其他的人都踹入了边上的草丛之中。   今夜过后,赵厚连已死,最后是和这些所谓的护卫在一起的,他们不想被盘问,就只能逃。   即便是没能逃掉,真被盘问了一番,也没多大一回事。反正他们也没有看到温云起的容貌,更何况,此时温云起还是易容了的。   马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到了上辈子袁顺利和李文思的埋骨之地。   赵厚连再次醒过来,能感觉到身下有草在扎他的肉,天空月朗星稀,他想要动,却发现自己浑身乏力,边上有擦擦擦的声音,好像有人在翻土,他想要扭动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口还真的成功偏了头,然后他就看到面前好大一个黑漆漆都坑,里面趴着的是赵一。   这月黑风高之夜,他被人绑到了荒郊野外,周围有风呼呼的吹,到处都有虫鸣声,一时间,赵厚连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你……你到底是谁?”   温云起一乐:“赵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白天才让人将我们夫妻绑到这里活埋呢,这就忘了?”   听到熟悉的男声,赵厚连吓得魂飞魄散,冷风一吹,他身子抖了抖,衣裳都被尿湿了。黑夜中弥漫着一股带着酒气的尿骚味。   “真臭!”   李文思的声音。   赵厚连瞪大了眼,顺着声音扭头,看到了一抹纤细的身影手里正抓着一把铲子,那结结实实的土在她手中犹如刀切豆腐一般,一铲又一铲。   李文思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笑道:“赵老爷,看我们夫妻俩多贴心,坑挖浅了,你可能会被野狗刨出来,到时尸骨无存。”   想了想又道:“你说让我们夫妻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所以我把你的狗腿子也扔到了坑里,到了底下,好让他继续伺候你呀!”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抬脚一踹,直接把人踹滚到了坑中。   赵厚连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出言求饶。奈何夫妻二人就跟聋了似的,手中铲子开始将边上那一堆土往他身上拨。   “不不不……你们放过我,求你们……之前是我不对,以后咱们握手言和,放过我啊……”   他大概是中了药,浑身乏力不说,连说话的声音都大不起来。事实上在这荒郊野外,即便他扯着嗓子喊救命,都不一定有人来。   赵厚连哭得涕泪横流。   温云起一直没对他动手,一来是有点忙,二来,赵厚连身边的狗腿子不少,温云起想要查清楚哪些和他狼狈为奸。   刚有了眉目,赵一是帮他做最多坏事,也知道他那些恶心事的。结果赵老爷派出的人就到了,打算把夫妻俩绑到郊外。   差不多就是上辈子动手活埋袁顺利和李文思的那几个人。   温云起一点都没留手,直接送他们归了西,还用特制的化骨水将其化为了一摊血水,最后一把火将他们的衣裳和剩下的东西全都烧了。   再有半个月,小曲的酒楼就开张了,温云起可不希望那时候赵厚连还在暗处给他们兄弟使绊子。   赵厚连又哭又求:“两位祖宗,你们放过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无论你们要什么,我都一定双手奉上……留我一条命吧,求你们了……”   李文思面无表情:“她也求过他,但这个狗男人嫌弃她不听话,试图告状,一点都没留手。我不会放过他的!那么喜欢活埋别人,让他自己也试试。”   赵厚连感觉呼吸困难,特别难受,他眼前渐渐泛黑,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的印象中,他只后悔自己招惹了袁顺利和李文思。   而表妹……那个不懂事的,非要嫁个穷人也不愿意和他在一起,最后落得个难产而亡的结局。如果表妹愿意嫁给他,他也不会落到如今地步。   *   赵厚连失踪了。   他连同他身边的护卫一起,全都不见了。   赵家的人报了案,后来找到了赵厚连的护卫,不过,护卫们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说是遇上了歹人,好像是来寻仇的。   大人还细查了一段时间,找不出疑点,最后只能将此事当做悬案封存。再说,没寻见赵厚连的尸身,兴许人还在世也不一定。   赵厚连是家主,他突然消失,整个赵家变成了一盘散沙。   由于赵厚连没有生下嫡子,总共五个庶子三个庶女,有些成了亲,有些还没有。往日他在世时,总觉得自己还年轻,没有特别疼爱哪个儿子,也没有费心栽培过他们。   但大把好处在前,一伸手就能够到,傻子才不要。五个庶子全部出手抢夺……城里其他的生意人可不是吃素的,眼看有了机会,纷纷出手。   整个赵家前后不过几日,便化整为零,抢到了老宅的三公子怕自己守不住,抬手直接卖掉,然后带着自己的生母离开了府城。   至于周月桂,她到城里才几年,之前是在袁家过简单的日子,即便有防备别让对自己下手,却还是中了招,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自己就病倒了。后来是被宅子的新主人给扔出来的。   周月桂身上的病不严重,就是让她打不起精神来。好在她反应快,悄悄收罗了一些体己和首饰藏在身上。   她想着有了这些银子,又有赵厚连送给她的院子,一家子也能在城里站稳脚跟。最多就是日子比以前苦点,若是运气好,她再嫁一个不错的夫君,怎么都不至于回乡下去种地。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划,周月桂回到自己家院子时,发现她藏在身上的体己没有了。   还分了好几个地方藏,全都没了。   她慌归慌,却也不急,毕竟有地方住嘛,大不了等病养好了再重新出去干活。   结果,还有更倒霉的事,那个原本放在她名下的院子,赵厚连给她看的房契是假的。   这房子原本是赵家名下,如今落到了四公子的手中。周月桂做赵夫人的那段时间,对底下的妾室并不怎么宽和,遇上了好欺负的,她手段堪称刻薄。   不巧得很,她欺负过四公子的生母。   如今人家一点情面都不讲,直接就将周家人撵了出来。甚至还更过分,说是周家那些钱财都是偷了赵府的,直接就把他们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外衫都扒了。   周家身无分文,觉得自己被欺负了,跑到衙门去告状。   温云起在衙门当值,得知此事后,还特意去看了热闹。   大人不想插手此事:“你们是一家人,分财不均,可以去找家中长辈做主。此事算是家事。”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可不想帮赵府分家。只要没弄出人命,衙门都不会管。   这一下,周家人傻眼了。   他们在城里没有落脚地,手头又没银子,似乎只有回乡一条路走。   周月桂进城做了镇上众人眼中的人上人,万分不愿意回乡。一咬牙,跑到了袁家。   李文思对她一通冷嘲热讽。   周月桂受不了了,又跑回衙门外,等着前夫君下工。   温云起一出门就被她堵住了。   “顺利,我……我知道错了……”   温云起一乐:“那又如何?”   周月桂哭得肝肠寸断:“我真的后悔了,也不奢求你原谅,只希望你看在曾经的夫妻情分上再帮我一把,将赵老爷送我的那个院子帮我拿回来……”   大人都说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温云起疯了才会去掺和这些。他打断她道:“你说要还我银子的,何时归还?”   其实拿回来了,周月桂从赵府带出来的那些钱财是他易容后取的。   周月桂噎住。   “我都这么惨了,你还问我要债?”   她满脸不可置信,心里也越来越沉。她从这个男人脸上找到的除了对她的厌恶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感情。   周月桂跑了。   如今的周家可经不起追债,她带着周家让回了村里。   温云起没有赶尽杀绝,周月桂是背叛了袁顺利,但袁顺利之死……她还真没插手,她没那个本事。乡下女子到了城里,被富贵迷了眼抛夫弃子,不算是什么稀奇事。   当然了,他也不可能帮她的忙,凭着周家人对待几个女儿的态度,周月桂这一回乡,等于是羊入狼窝。   果不其然,半个月后,周月桂就被周家人嫁给了一个脾气不好的鳏夫。 第125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出现在温云起面前的袁顺利脸色紫   胀。   “多谢你, 我就想护好我娘和弟弟,希望他们不受牵连。往日我只是老老实实站班干活,从来都不知道小曲炒菜的手艺那么好。”   温云起给小曲准备的是一个两层小楼,但不过十年, 小曲自己就将那个小酒楼换成了四层高的大酒楼, 因为温云起后来还成为了衙门里的大人身边最得力的师爷之一, 没有人敢为难小曲的生意。甚至还有不少人给温云起面子, 故意将宴客的地方定在小曲所在的酒楼, 加上他饭菜味道好, 四层楼几乎是坐无虚席。   “我没有解救周月桂。”   袁顺利好笑:“她不是害死我的凶手,但我的死确实是因她而起。夫妻几载,她心里从来就只挂念娘家,其实我早已看出周家对她只有利用,之前也提醒过, 奈何她不听, 我若是她,不会再离开赵家之后任由周家安排婚事……她落到那般下场,是她自己的选择。”   周月桂嫁的那个老鳏夫爱喝酒,爱打人。她在城里那几年就是她一辈子过得最安宁轻松的日子,说到底,她只是血肉之躯而已, 只扛了三年的拳头, 就不行了。   袁顺利渐渐消散后,温云起并不觉得疲累, 后面的几十年他更多的是为了给袁母养老送终,庇佑小曲……而这些事,并不费什么精力。   *   温云起还未睁开眼睛, 先就感觉到了口中的干苦,感觉上下嘴皮子都似乎粘在了一起,喉咙都是苦的,口中好像有不少灰尘,呸了一口,感觉愈发口渴。   浑身被日头晒得滚烫,脚底火辣辣,入眼一片枯黄。   山上光秃秃的,树木全都枯了,地上的草干黄,脚下的土地干出来的口子有大碗那么大,若是不小心陷入,不摔跤也要崴脚。   此时温云起肩膀上紧紧勒着一根绳子,两只手各抓着一截木头,脚上连鞋子都没有,地被晒得滚烫,每走一下,就会被烫一下,他身后拖着个大板车,低下头就看见脚边周围一圈都是红彤彤的。   他们一行前后六架板车,除了一个有棚的,其他的全都是敞着的。   所有板车全靠人力,不见半个牲畜。   “哎呦,怎么热成这样,那边背阴,咱们过去歇会儿吧。财哥,你说呢?”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穿一件碎花布衣,头上用碎花包头,容貌寻常,肌肤雪白,至少比周围这一圈人都要白皙些,说话时特别温柔,还带点撒娇的意味。此时从那个带着棚的板车里探出头来:“财哥,好闷啊!”   在这一片荒凉之中,她脸颊圆润白皙,和板车周围晒得肌肤黝黑又干瘦的众人有些格格不入。   叫做财哥的男人同样三十多岁,肌肤黝黑,身形高壮,这会儿正扶着那女子所坐的板车,也是前面领头第一架板车,闻言一挥手:“咱们都去那边背阴处歇一歇,半个时辰后再启程。”   温云起的板车位于第二,见状便跟着他调转方向。   不是所有人都有板车坐,这一行人大大小小的乍一看有二十多人,此时都满面愁苦,个个脸色蜡黄,没什么精气神,坐在板车上的多是老弱妇孺,走在路上的也深一脚浅一脚。   “狐狸精!不安好心的东西,姐,你脾气也太好了,这也不生气。”   温云起左边有俩互相搀扶着走在路上的妇人,此时其中较年轻的那位低声喝骂。   另一位看着特别老相,头发花白,身子都有些佝偻,闻言叹了口气:“这年景,活到哪天都说不准,管他呢。”   说话间,还要伸手来推温云起拉着的板车。   六架板车,都堆满了各种东西,锅碗瓢盆被褥衣裳,水桶扁担柴刀不一而足,连锅都有好几口,只看这东西,似乎是把整个家当都搬着带上了。   其中要数温云起拉的这一架堆得最是瓷实,全都是大袋大袋的粮食,而温云起的马车不管是轮子还是板子,看着就比其他的马车要牢实些。   背阴处看着挺近,但足有十几丈远,一群人拖家带口,走了一刻钟才到地方。   车棚帘子掀开,先下来了那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然后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家,身形纤秾合度,肌肤同样白皙,行动间似乎很是嫌弃这黄土地,走路都是踮着脚,容貌看着和妇人有些相似,应该是母女,紧接着又下来了一个七八岁大的壮孩子。   是的,壮孩子!   这一行有老有小,像那孩子那么白,那么高壮的,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这么热的天,简直要热死个人。”白皙妇人用一张帕子扇着风,眉头微微皱着,有些发愁,“财哥,要不今儿不走了吧?等一会儿太阳落山了再启程,咱们是出来寻活路的,这要是被热得中了暑气,那就危险了。”   “行!”叫财哥的男人吩咐,“志毅,去找点柴火来,起锅烧水,咱做点饭吃。一会儿太阳落山再启程。”   温云起敏锐地察觉到,这话是对着自己说的。   他都要气笑了,一行六架马车,六个拉车的人,属他的马车最重,别人或多或少都有人帮着扶马车,能让拉车的人轻松一些。但从温云起睁眼到现在,除了方才要到背阴这边时,那两个妇人帮了下忙……她们本来就没力气,帮着扶一把就是转弯更轻松些,说到底,活计最重的就是他。   他这会儿浑身酸痛,那一板车至少有三四百斤,脚底大概是烫成了老皮,却也长了几个血茧子,走的时候只是有点火辣辣的痛,这会儿一坐下来像是有火在烧。还有肩膀,绝对是破皮了。   “志毅,别坐了,快起来,你跑快点,还能就近找些柴火。”男人再次催促。   而那边肌肤白皙的母子三人已然找了个地方坐着,又从水囊里倒水在帕子上擦脸。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一边擦脸,还一边埋怨天气太热。   “我去吧。”头发花白的妇人转身离开。   男人再次催促:“你娘捡不到几根枯枝,快点吧。”   温云起很想怼回去,奈何没有记忆,于是起身,往另一边一个陡坡上爬去。   所有的人都选择比较平缓的路,那陡坡有一丈多高,特别陡峭,此处也没路。七八个人分散开来,没人走他的方向。   爬完一丈多高,山坡变得平缓,此处许多柴火……这满山遍野的,连根绿草都没有,路边随便薅一把干草都能当柴火。温云起将脚边的柴往下踹,特意选了那个财哥的方向,踹柴的同时还踢了许多泥土下去,然后,在财哥呸呸呸完开骂之前飞快溜了。   原身高志毅,出生姜城辖下的小村子,他是家中老大。   出生在农家的孩子,老大总是要辛苦些的,高志毅从小要带弟弟妹妹,稍微大点,还要带着他们一起去地里干活。   高家有十多亩地,种得好了,一大家子掺着野菜勉强够吃。但那得是风调雨顺的年景,高志毅从小到大过的辛苦,但也磕磕绊绊长大了。   十六岁那年,姜城大旱,高家所在的小村子位置比较高,是最先受旱的,原以为熬过那年,以后日子就好过了。结果第二年继续干旱,一年旱了三年,山上寸草不生,草根都没得吃,打水要到几十里开外,并且那个水井眼瞅着也要干枯了。   这样的情形下,村里人陆陆续续开始往外逃……必须得找到有水的地方才能活下来。   有水才能种地,地里出了粮食,才不会被饿死。   村里人逃荒,因为是先后走的,最早的人几个月前就离开了村子,想要与人同行,必须得商量结伴。   高志毅的父亲高定财出面串连了几家人往南走。   江南雨水多,他们决定前往江南,若是实在不行,那就去京城。   京城天子脚下,总不可能那地方也干旱吧?   彼时高志毅十八岁,弟弟高志鹏十六岁多,妹妹高冬儿十四,全家出动,准备离开这干旱的土地去寻一条生路。   高定财总共找了三家人,全都是村里的,说起来都不是外人。   一个是住在高家后面一点的白家寡妇杨氏,她带着一儿一女。用高定财的话说,母子三人特别可怜,若是不带上,她们就没了活路。人活在世上,还是要善良一点,而且他作主让大儿子和白家大女儿定了亲。   另外的两家,一个是高定财的亲哥哥带着妻儿,还有一个是高志毅的舅舅一家。   大家都是亲戚,结伴同行本就应该。   不过,临出村时,又多了一户。   那是兄妹三人,哥哥和高志毅一样大,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最近两年去山里打野味都是互相作伴,感情就和亲兄弟差不多。   高志毅见兄弟愿意跟自己走,还特意去求了父亲。高定财当时很不愿意,强调了不会帮着兄弟三人,只允许他们跟在后面。   一行五家人启程,有老有少,到了镇上后就走得拖拖拉拉,一路上被不少人走到了前面。   “志毅,你还磨蹭什么?快点回来烧水。”   温云起听到动静,又捡了一堆柴火,然后从那个陡坡上滑了下来。滑到一半,听到嘶啦一声,他整个后背都暴露了出来。   “大哥,你……哈哈哈哈……”已经垒好了简易灶台 ,正在从马车上取锅的弟弟高志鹏乐得哈哈大笑。   笑声刚出,被高定财一巴掌拍到了后脑勺上:“有什么好笑的?快点把锅安好。”   高志鹏被打惯了,也不生闷气,老老实实开始安锅灶。另一边的高冬儿唇角也忍不住翘起,埋头去第三架板车上翻包袱,很快给温云起找出了一件外衫。   兄妹三人感情不错,温云起道了谢,接过衣裳转身去穿。   正在系绳子呢,忽然听到那边白氏的女儿嘀咕:“粗鲁死了,这么多人面前袒胸露背,不要脸!”   语气里满满都是嫌弃,温云起看了过去。   白灵儿瞪他一眼:“有什么好看的?转过去。”   这一行人除了跟着高志毅而来的杨家三兄弟,都不算是外人。   那个白灵儿,就是高父给自己大儿子定的未婚妻。   当然了,只是口头定的亲事,两家还没开始走礼,对于这门婚事,高志毅一直就想拒绝,因为他知道一些事……他爹和那个杨氏不清不楚,前几年还是暗地里来往,最近这两年几乎是明着接济。   村里人都知道俩人的关系,高父定了这门亲,高志毅心里特别抵触,之所以默认 ,一是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父亲的决定,二来,他怕事情闹大了母亲会伤心。高志毅试探过几次,母亲对于父亲和杨氏来往的事似乎不知情。   温云起轻哼一声:“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凭什么不能看?我不光要看,以后你还要嫁给我呢。”   这桩婚事不光是高志毅不乐意,白灵儿更是从来没将高志毅看在眼中。   温云起此话一出,白灵儿瞬间就炸了,她霍然起身质问:“谁要嫁给你了?”   “不嫁?”温云起呵呵,“那正好,我还不想伺候了。”   他把手里的柴火一扔,不客气地道:“既然你不是我未婚妻,那喝水吃饭这些事,你们家自己想办法吧。”   众人都望了过来。   那柴火扔到了白灵儿的脚下,溅起灰尘一片,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刚想要发脾气。杨氏伸手拉住了女儿,不好意思地笑道:“志毅,灵儿被我宠坏了,婚姻大事,不是她一个小姑娘说了算的,你看在伯母的份上,别跟她一般计较,可好?”   温云起嗤笑一声:“脸皮可真厚。”   此话一出,杨氏都变了脸色。   而就在这时,温云起感觉到一阵劲风袭来,下意识偏头一躲,看到好大一个拳头从眼前掠过,他心下一狠,抬脚就踹。   于是,本来准备教训儿子一顿的高父一拳落空后,本来可以稳住身子的他屁股上挨了一脚,整个人噔噔噔往前几步,撞到了山崖才停下。还撞出了一片黄沙弥漫。   这天太干了,走路都能走得尘土飞扬。高父这一撞,一丈之内全是比人还要高的尘土。原本就沾了灰尘的几口锅,这会儿都沾上了泥土。也就是更远一点的杨家兄弟锅还没拿出来才侥幸逃过。   他们带的水是特意去二十里开外的井中打来,各家只得了一桶,为了这桶水,他们是昨天白日就去排队,半夜里才打到水。打到水后歇到了天亮才启程。   此时是未时中,但他们才离镇上十里左右,可见走得有多拖拉。   高父呸了好几口,浑身都变成了一个土人,头发也没能幸免,他想要教训儿子,结果自己反而出了丑,瞬间勃然大怒:“高志毅,你给我跪下!老子教训你,竟然敢躲……”   他特别生气,眼看儿子不跪,他还抬脚踹来。   方才是众人没反应过来,看到高父还要动手,高大伯急忙上前阻止。   “老三,这才刚出门,还指着志毅帮忙推板车呢,别把人打坏了。”   高父又呸了两口,还是感觉口中的土特别多,他伸手指着温云起,怒道:“这混账就是欠教训。”   高大伯满脸烦躁:“那你打嘛,然后你自己拖着那板车走。都说了在赶路,你都一把年纪快要做祖父的人,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任性?不许再动手了,去那边坐好。”   高父很不高兴,气哼哼坐到了阴凉处。   说是阴凉处,也就是此处没有顶着日头晒罢了,周围一点风都没有,特别闷热,其实温云起真不觉得在这儿坐着比在日头下要好多少。   其他几户人家都在各忙各的,杨家兄妹三人还往这边看了好几眼,眼看父子俩没再吵了,这才继续干活。   那边高志鹏闷声不吭点了火,倒了小半桶水进锅里。倒水时小心翼翼,生怕洒了。   高冬儿在旁边帮忙,还取了粮食出来挑拣……这是在镇上用全家积蓄买的粮,里面掺了一半的沙石,根本没法吃。她也只是粗略地挑个大概,真挑得那么干净,这点儿粮食也不够吃了。   此时高母才抱着一捆柴火回来。   她一走近,瞬间就发现了自家的气氛不对劲,于是蹲到了女儿旁边,也帮着挑拣粮食里的大块沙石,随口问道:“怎么了?”   高冬儿看了一眼气的胸口起伏的父亲,不敢吭声。   高志鹏装作忙碌,也不说话。   见状,高母瞬间明白,绝对是父子两人又吵起来了,她扭头看了一眼自家男人。   此时杨氏已经坐到了高父旁边,正在低声劝说。   “财哥,你别生气。年轻人火气大,亲生父子没有隔夜仇,志毅年轻气盛,等过两年成亲了就懂事了,养儿才知父母恩嘛。”   高母听着这些话,垂下了眼眸。   温云起却不打算继续养着白家母子,依着高志毅的记忆,这母子三人一直贴着他们家,前前后后逃荒三四个月,全靠着高家父子伺候。   在这种荒年,养活自己都很难了,却还要照顾着娇气的母子三人,为了他们,还牵连出了不少麻烦。   “娘,刚才白灵儿说了,她不愿意嫁给我。我们两家的婚事也只是口头定下,都没个信物。巧了,我也不想娶她,所以这婚事作罢,您觉得呢?”   高母还没有说话,杨氏已经满脸不赞同地道:“村里的人都知道你俩定了亲,你说反悔就反悔,这不是毁灵儿名声么?你出尔反尔,分明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说到这儿,她一把搂住白灵儿开始哭:“我苦命的闺女,这就被当做累赘甩掉了……灵儿……灵儿啊……”   哭声里饱含委屈。   高父忙劝道:“这婚事我说了算,那混账要是敢不对灵儿好,我打断他的腿。退亲一事不许再提!”   前一句话特别温柔,后一句话冲着温云起,语气冷肃,不容拒绝。   他缓了缓,嘱咐道:“志毅,这年头能讨着一个媳妇是你的福气,难得你伯母不嫌弃你,回头好好对灵儿!人家不愿意嫁给你,肯定是你不够好,以后你对她好点,处处将她放在心上,让她心甘情愿过门……”   温云起忽然就有些理解了高志毅的无力,他从小在村里干活,每日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没读过书,不懂得大道理。村里人总说儿女要孝敬爹娘长辈,不可以顶撞长辈,他笨嘴拙舌的,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门婚事。   甚至高志毅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还觉得父亲的话有道理,白灵儿嫌弃他,不愿意嫁给他,是因为他不够好,不够温柔体贴,本事不够大。所以他要做得更好,讨得她的欢心。   高母皱了皱眉:“他爹,水烧好了。”   这水是从井中打来,一点不清亮,尽管是倒了上面一层,到了锅中也还是黄色的,众人不敢喝生水……水必须要在路上烧开了喝,这是四家人在排队打水时就已经商量好的事。   高父取了一个大水瓢,狠狠舀了一瓢。   锅中本就不多的水瞬间见了底,倒出来可能也只有半碗。   边上的高冬儿对此习以为常……事实上,在几家人逃出村的几个月前,白家母子就已不做饭,都是高家做好了后,由高父分了送到白家去。   用他的话说,白家的粮食   都拿过来了,高家合该照顾。而之所以会如此,是某一日杨氏母女上山捡柴,险些被逃难而来的灾民抓走。   高冬儿取了碗,飞快将剩下的水倒入碗中。锅都烧开了,每多煮一会儿,锅中的水就会更少一点。   高父抓着水瓢转身,温云起伸手就去扯。   水瓢里的水是烧开了的,特别的烫,而且这一年多来所有的人都不舍得将水洒掉。因此,他伸手一躲,高父也不敢硬扯,还真就让温云起将水瓢夺了过来。   高父愣住:“孽子,你做什么?”   “我很渴,所有人都渴。这些水还不够我们母子几人自己喝,”温云起看了一眼白灵儿,“儿子没那个本事让白灵儿心甘情愿许嫁,还是不耽误她了。既然不是我未婚妻,她凭什么喝我们排队打的水?”   语罢,将水瓢拿远了些,还嘀咕,“一到地方就跟那块石头粘上了,跟石头那么亲热,倒是让石头给她烧水啊!”   话里话外,嫌弃母子三人太懒。   杨氏神情僵住,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我是体弱,若是去捡柴,柴没捡到,还会给你们添乱……财哥,我不是偷懒。”   高父柔声安慰:“我知道。” 第126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杨氏体弱, 她女儿同样弱,而她儿子白玉宝年纪还小,干不了活。   简单来说,那是一家子必须得有人养着的废物。   高父还在那边低声安慰, 所有人都渴得要死, 天气这么热, 装了大半瓢的热水, 自然不能指望它凉得快, 温云起翻出了一个盖在板车上的盆子, 一瓢水放进去,只铺了一个底。   他动作太快,其他人根本来不及阻止。   那盆子都干得起缝,水倒下去,瞬间就少了, 不如放在水瓢里那么多。高母一脸心疼, 温云起却不管,端着盆荡了两下,倒了一半回水瓢,递给了高母。   高志鹏眼睛一亮,端起盆就开喝,他喝了一小半, 递给了温云起:“大哥, 你喝!”   温云起只喝了一半,剩下都递过去:“喝!别说不渴的话。”   说话时, 还瞄了一眼那边的母子几人。   高志鹏原本还要谦让,对上哥哥的眼神后,埋头端着盆子喝了个精光, 一滴都不肯剩下,完了还舔了舔嘴唇。   高父想着水凉得没那么快,一转眼就被母子四人人祸祸光了,他先是惊讶,随即大怒。   “高志毅!”   温云起坐了下来,那边的高冬儿眼看父亲生气,顾不得与母亲谦让,一口就将母亲剩下的那点水全喝了,然后将锅里的倒入水瓢中:“娘,只剩下这点了,装竹筒里吧。”   高母在男人杀人一般的目光中取下了板车上的竹筒,小心翼翼把水装了进去。   一行这么多人,只有杨氏有一个水囊,其他的人存水都是用竹筒……无论是水囊还是竹筒,喝水时都不可避免的会碰到口子边缘,只能是一家人互相不嫌弃地混着喝,都是亲人,也不讲究什么男女之别了。   也就是说,水到了竹筒里,杨氏母子三人是绝对喝不上了。   高父看到妻儿这番模样,都气笑了:“好好好!一家子狼心狗肺,不知道帮助弱者,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孩子,姓赵的,老子算是看清楚了,你他娘的就是个……”   “别骂我娘。”温云起猛然起身。   高父惊呆了。   他这几个儿女,从来都很孝顺,即便是不满他的某些做法,平时也不会和他对着干,今儿大儿子是疯了吗?   另一边,高志毅的舅舅赵斌也走了过来:“有事说事,别骂人。我妹妹嫁给你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对不起你高家!”   赵斌和高家不在一个村,赵氏又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他也是从昨儿启程开始,才发现了妹夫居然将一家人外人护在羽翼下。口口声声说那白家的姑娘是外甥的未婚妻,但他自己却在未来亲家母面前献殷勤,傻子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这一路,赵斌是越看越气,偏偏妹妹好像对此无所谓,而且如今赶路要紧,他这才忍了下来。   此时是真的忍不住了,一到地方,这混账把几个孩子使唤得团团转,他自己却什么都不干,只顾着在那母子几人跟前献殷勤。   赵氏急忙起身去拉:“哥哥,别生气。”   “你都要被人欺负死了,我还不能生气?”他一指石头上坐着的赵家二老,“爹娘还亲眼看着。他们辛辛苦苦生养你一场,可不是为了让你到婆家去受气的。”   高父有些不自在,他确实是偏心了,不过他到底也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能让外人觉得他和杨氏不清不楚。   越是心虚,他面上越是坦荡:“我哪儿欺负她了?他们母子有将我这一家之主放在眼里吗?烧好了水,几人就分喝完了……”   赵氏递上了竹筒。   “给你留了的。”   高父噎住。   赵斌看见妹夫吃瘪 ,心下觉得好笑,却也真的笑不出来。   而就在这时,正在看热闹的高大伯一家忽然有人端着水瓢站了出来。   “灵儿,你别哭了,我这里有水。”   周围霎时一静。   这端着水瓢的人是高大伯家里的老四志文,今年十七岁,此时他满脸的殷切和心疼。   高大伯险些没气死,一把抢过儿子的水瓢,过于生气,他都顾不得省力气,这一扯,还洒了不少水。   “孽障,这水咱们自己家都不够喝,你还拿去送人,滚一边去。看了你就烦。”   高志文一脸不满:“爹,这人活在世上,谁都有困难需要求人的时候,你怎么就能保证自   己一辈子不需要人帮呢?”   高大伯抬手要打人。   高伯母孔氏舍不得,急忙上前去拦。   在这逃命的路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走路了,高大伯也不可能真把人打出个好歹,被妻子一拦,便也住了手。他颤抖着手指:“慈母多败儿,这孩子就是被你惯坏的,你就继续惯吧。”   孔氏还真不是惯儿子,她生了三子一女,唯一没成亲的就是小四,都说老儿子是爹娘的命根子,她确实要偏疼小儿子一些,但也不赞同儿子娶白灵儿。   “又不是三岁孩子,有话好好说嘛。回头我跟他说。”   高大伯抢回了水,懒得搭理母子二人,坐回去喝水。   行走的这半日,众人不光是省着水喝,还都是早上起床之前吃的饭,村子里这两三年几乎没有收成,平时都是各种野菜团子和能照得见人影的汤哄肚皮。这会儿一个个的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烧点水解渴,转头就开始熬粥。   温云起弯腰去添柴火。   高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场总共四口锅在煮。自家儿子今天不知道闹什么妖,突然就不肯给母子三人喝水。大哥一家方才就表明了态度,小舅子更别提了,方才就差对他动手了。   只剩下杨家兄妹。   另一边,杨家兄妹的米都下了锅。   高父走了过去:“大林,你家烧的水还有多少?”   杨大林没想到他会找上自己,一听这话,不用问也知道是为了杨氏母子三人讨水。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高父却打定了主意要让杨家兄妹出这份水,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愿意让你们兄妹跟着,就是觉得出事的时候大家互相之间能帮衬一下,也是看你们兄妹几人善良,你也知道,白家几人特别弱,我刚刚看你烧了好多水呢,放心,你们兄妹的付出,我都放在眼里。”   赵斌皱了皱眉,没有过去帮助杨家兄妹。说到底,拒绝的话必须得兄妹三人自己说出口才行,旁人能帮一次,难道还能帮一辈子?   不敢拒绝,张不了这个口,那就自己吃亏。   杨大林不想给水,一脸的尴尬:“叔,我这……水也不多啊。”   “你们家人最少,也是最能挪出水的,回头我给你补上。”高父说话时,还伸手去取杨家兄妹用来煮水的陶罐。   杨大林看了一眼温云起,没阻止:“叔,那你省着点喝。”   温云起就知道会这样。   杨大林和高志毅感情很好,并不愿意违逆高父的意思,他自觉是为了兄弟付出,不让兄弟为难。   “爹!”温云起出声,“把大林的水还给他。”   “我拿大林的水,关你屁事。”高父对着不听话的儿子,压根就不打算客气。   “你狼心狗肺,大林跟你可不一样。”   温云起气笑了:“大林,你是因为我才给了水,还是你自己想给的?”   在这水能救命的世道,没谁愿意把水给出去。   杨大林特别尴尬。   高父再次出声:“大林,那是你亲姑姑和亲表弟妹,做人不要太自私了。人要有自己都主见。”   说话间,他已经把陶罐递给了杨氏。   杨氏双手接过陶罐,满脸的不好意思:“财哥,多谢你。”   温云起见杨大林眼神躲闪,便也不拦着了。   天气很热,众人汗水一把一把往下落,喝下去的水只能暂时解渴,都没有敞开了喝,一刻钟不到,众人又想喝水。不过,各家的水都只剩下了一半,今儿是万万不能再喝了。   此时所有人都盯着锅里的粥……说是粥,其实连米汤都算不上。   高母眼看粮食煮得差不多,跑去温云起拉的那个板子上翻找,很快寻到了半袋子干草。   这草还青绿的时候就切了晒干,煮了也是可以吃的。原先是家里有牛和猪这些牲畜才会选择在夏日的时候晒草,如今晒的草,是为了给人吃。   不光是高志毅一家,所有人都是这么吃。   原本黄黄的粥加了干草,也没浓稠多少,反而整锅都变成了深绿色,泛着一股草味。温云起闻着,真心觉得这和猪食无异。   温云起一点都不想喝这玩意儿,但是肚子咕咕叫,都饿到胃里有种烧起来的感觉了。   众人逃荒,东西能少带就少带。每人带了一只碗,高志毅家里有五口人,温云起率先抢过盛粥的勺子,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里面干的稀的都差不多,若是让高母动手,她那碗就全是汤。   “不许推来让去,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温云起说这话,递了一碗给高父。   高父没有伸手接:“一人匀一口出来,就够他们母子三人吃了。”   “他们是我的谁?我凭什么要匀一口?”温云起说话很不客气,“你愿意像条狗似的围在别的女人身边转,愿意把自己的粮食送给人吃那是你的事,别来强迫我们。”   这话太难听了,高父勃然大怒,抡着拳头就要打儿子。   赵斌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见状只觉得心累。这父子俩都不是个消停的主儿,从停下来到现在半个时辰都不到,眼瞅着又要打第二架了。   “住手!”   高父不管不顾非要砸人。   赵斌离得远,想要出手拦都来不及。   高母反应很快,扑到了儿子身上,打算替儿子扛下这一拳头。   温云起侧身一让,还扯了一把高母,直接将准备递给高父的那碗所谓的粥朝着母子几人泼了过去。   滚烫的粥泼出,带出一股热气,杨氏做梦也没想到高志毅竟然会疯成这样,吓得尖叫一声,急忙拉着女儿闪躲去,还是迟了一步,她的裙摆还是被溅湿了,烫得她惨叫一声。   温云起泼出去的力道正合适,刚好是能够把粥泼到她身上,但又不会烫到她。   这女人特别懒,坐着的马车都让高志鹏拉着,要是腿受了伤,她更有理由不下来走了。   这六架马车上,除了腿脚不便的赵家二老,还有那些特别小的孩子,妇人都在路上走着,她们母子三人凭什么例外?   即便是赵家二老,偶尔也下来走动几步,遇上陡坡,更是会自己爬坡。   这母子三人就跟粘在了马车上似的,一步也不挪动。   同样都是逃难的人,他们那脚就非比高贵一些?   温云起盯着母子三人:“少打我们的主意,否则,下次这粥就泼到你脸上。不信你试试。”   高父已经顾不得教训儿子,扑过去查看杨氏的伤,因为她叫得过于凄惨,高父也顾不得这么多人在,飞快脱了她的鞋袜,将她的裤脚挽上去。   众人都沉默了。   高母羞愤不已,别开了脸。   男人长期和一个寡妇暗地里来往,她这个枕边人不可能一点都没察觉。以前这男人好歹扯了一层遮羞布,说是他照顾弱小,后来还给两家孩子定了亲,总算是糊住了两家的脸面。   如今是装也不装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抓人家的脚。   高志鹏瞅一眼,好奇道:“爹,这天那么缺水,伯母的脚不臭?”   此话一出,周围响起了笑声。   温云起:“……”   他惊奇地打量着高志鹏的神情,上辈子高志鹏老老实实拉车,半个月后在路上被高父半桶水卖掉了。   彼时高志毅不愿意拿弟弟来换水,只不过那时他已经在路上走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白日要拉最重的车,歇下来还要帮着烧水做饭,夜里还要轮着值夜,偏偏还又渴又饿,期间遇上别有用心的人又打了几架,不可避免的受了些伤。   那时一群人个个干得冒烟,所有人都没力气,高志毅拼了命的扯弟弟,没能把人扯回来不说,反而被高父揍了一顿。   高父狠狠瞪了过来:“高志毅,老子还在,这家轮不到你来当。以后这粮食给谁不给谁,那是老子说了算,你再多嘴,我打死你。”   “来!”温云起伸手指着自己的头,“朝这儿打,刚好让舅舅还有大伯他们看一看,你为了外头不要脸的贱妇连亲生儿子都要教训……”   杨氏变了脸色,用帕子捂着脸开始啜泣:“我没本事带着一双儿女上路,难道就活该去死吗?这些年我一直守着寡,也就是和财哥走得近些,对其他男人从来都不给好脸。不要脸的贱妇……这句话我是万万当不起的。财哥,我知道你是太担心我了才这样,但人言可畏,你还是离我远点吧。”   她起身就走,“灵儿,玉宝,我们这就走。不拖累别人,若是活不下去,那也是我们命该如此。”   说着要走,可她连袜子都没穿,一脚踩在黄土地上,烫得她哎呦一声,整个人往下跌倒。   高父离她最近,伸手将人一把捞住,他扭头瞪着两个儿子:“快过来给你们伯母道歉。”   温云起看着两人搂在一起,嗤笑道:“叫什么伯母啊?就你们俩这亲密的模样,不叫一声母,都对不起她。可惜我有亲娘,也见不得这种不要脸的,这声母万万叫不出口。”   他端起一碗粥就开喝,还催促高志鹏:“二弟,冬儿,快喝!喝完了我们好启程,等着那些要日头下山了才启程的拖油瓶一起,怕是半年都到不了江南。”   白灵儿变了脸色。   拖油瓶一说,可以指他们   在这一路上只会拖后腿。但更多的是指那种随着母亲改嫁的孩子。   高父勃然大怒:“孽障!”   温云起吹着粥,看向满脸泪水的高母:“娘,您生的儿子长大了,以后有儿子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饿着你。喝完了咱走吧,我们在这儿,害得人家偷偷摸摸,爽快一些离开,也好让人家光明正大做恩爱夫妻!”   他对着杨氏嗤笑一声,“因为我们母子几人的存在,你受了不少委屈。如今我爹和我娘要分开,你刚好可以嫁给他做继室,对了,你一双儿女也有爹照顾了。可千万别说不嫁,别说不想害他们夫妻分开这种话,你真不想害我爹和我娘离心,早该换一个男人才对,既然没换男人,就证明你放不下我爹,以后看见我娘,记得对她恭敬一些。若不是她成全,你这辈子都只能做见不得光的外室了。”   杨氏受不了这些话,整个人摇摇欲坠。她不占理,从头到尾不反驳,只装作一副要气晕的虚弱模样。   高父没想到儿子越说越过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他和杨氏的事直接摆在了明面上。   “你个不孝子,老子要打死你。”   那白玉宝感觉到了众人看过来的目光,又看到母亲被气得喘不过气,今年七八岁的他,已经快赶上高冬儿的个子了。   “你欺负我娘,我打死你。”   他高壮的个子闷着头冲了过来。   温云起抬脚就踹,这小子别看年纪还小,心肠恶着呢。村里的孩子早当家,七八岁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其实什么都懂。还知道高父是他爹。所以,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高家人的照顾。   不是亲爹就是哥哥,他占点便宜怎么了?   饶是有高父阻拦,温云起还是成功把人踹倒在地。   如果说高父最开始想教训儿子是虚张声势,看到白玉宝倒地惨叫,他是真的想打人,抓了木棒对着儿子的头狠狠敲了下去。   “住手!”赵斌怒斥。   高大伯挺累的,身体疲惫,心也累,弟弟干的那些事,他并非不知道。只是以前全家人没吵没闹,他以为会一直下去,刚才看到父子俩又吵,他只专心喝粥,想着喝完了去劝,结果一眨眼,父子俩又动起手来了。   “高定财,你是不是疯了?”   高父不管不顾,手中棒子狠敲下去。   温云起侧身一让,露出了身后的锅。   一棒子下去,那用了许多年已经只剩下一层铁皮的锅被敲了个稀巴烂。   “好了,锅都烂了。”   高母又想替儿子挡棒子,却被儿子扶了一把,她控制不住地挪了两步,刚刚站稳就看到那碎成几片的锅,她整个人愣住。   “这……这是我的陪嫁。”她突然疯了似的冲着高父扑了过去,“你还我的锅来,快点!你还来……还来……”   她一直在自欺欺人,知道男人在外头的那些事也从来不与他吵……吵了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发生,大吵大闹只会让人看笑话。   还有,她为高定财生了二子一女,又为公公婆婆养老守孝,只要她不说走,高定财就不能撵她离开。   她不走!   若是她走了,岂不是让姓杨的更得意?   好歹高定财还愿意扯一层遮羞布,给她几分脸面,没爹的孩子也不好说亲……所以她忍到了现在。   锅碎成那样,她好像也看清楚了自己过得稀碎的日子。   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挠高父,抓得人满脸花。   “老娘不找你闹,你以为老娘怕你啊!不要脸的老东西……你以为那女人真的对你有感情,我呸!要不是你年轻力壮,又像条狗似的听话,她会理你?”   她越骂越凶,温云起怕她吃亏,急忙上前把人拽走。   杨氏脸色惨白,这会儿是真的想晕了。   “嫂子,我,我没有……”   高志鹏出声:“杨伯伯比我爹年纪大,我们兄弟要唤你一声伯母,你却喊我娘嫂子,这到底是从哪儿论的?要不干脆喊姐姐算了,你应该早就想喊了吧?以前还拿地瓜给我吃,想让我叫你一声娘,我呸,这辈子都不可能!”   温云起疑惑:“你什么时候吃她地瓜了?”   “她给我的,不要白不要。”高志鹏一仰脖子,神情还挺得意。   温云起:“……”   高大伯闭了闭眼,赵斌也叹气,心想着他们这次出远门逃命,真的是生死未卜,还特意找人看了时辰掐着点出的镇子,就是想讨个吉利。结果这才半天就打成这样,不是好兆头啊。   高父还要打人,高大伯扑过去抱住他的腰:“不要闹了,你还想不想逃命了?咱们还要赶路呢,你把人打坏了,谁拉马车?到时你还得拖着他走!”   “这两个孽障胆大包天,不把亲爹放在眼里,今儿我非得教一教他什么是孝道不可。”高父怒不可遏。   事情闹成这样,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高母满脸是泪,哭得肝肠寸断。   赵斌倒是想为妹妹撑腰,但是却弄成这样,他却不敢出头了。 第127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高家兄弟抱在一起纠缠不休, 一个要打人,一个不许动手,到最后,两人扭打在一起了。高胡氏见状, 吼道:“别拉了, 他要杀亲爹娘, 那肯定要拦一拦。他要打死自己儿子, 谁拦得了?”   高大伯应付弟弟已经很难了, 听到妻子这话, 气道:“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在旁边添乱。孩子好歹叫你一声伯母,你……”   “关我屁事。”高胡氏很是烦躁,“明明是你弟弟在外头偷人,最后成了我的错了。”   “你闭嘴!好说还是好听?”高大伯怒斥妻子。   他一开口骂, 眼睛瞪得老大。高胡氏还没说话呢, 高家兄弟已经跳了出来。   “爹,我娘是好意,怕二叔气头上不管不顾伤着你……”   另一个也接话:“娘这些年可从来没有对不起你过,你到底能不能分得清里外?你再对我娘凶一个试试?”   高大伯:“……”   他因为要吵架,便有些分了心神。高父并不愿意和哥哥打,用力挣脱过后, 抡着拳头冲着儿子就砸过去。   温云起躲开了, 抬脚对着他的肚子踹了一下,把人踹得坐倒在地。   “分家!”   高父肚子传来一阵剧痛, 闻言怒道:“这家老子说了算,不分!分也行,你自己滚!老子一粒粮食都不给你, 饿死你!”   他扶着肚子缓缓起身,瞪着兄弟二人冷笑:“别以为你们长大了,翅膀就硬了,没有老子养着,你们只有饿死的份!儿子打老子,雷劈不死你。”   温云起看了看一望无际的天空:“哪有雷呢?不行,我得再试试,看看老天爷管不管这闲事。”   说着,又是一脚踹出。   高父有了防备,侧身想躲,奈何还是没能躲开,这一回好歹没摔倒。   没摔倒,但足够丢人啊!   儿子打老子,那是不孝顺,换句话说,是做爹的没教好儿子,同样是他丢脸。   没奈何,骂又骂不过,打也打不过,于是满腔怒火转向了赵氏:“你教的好儿子。”   赵氏看着父子几人吵架,心里有些暖,之前他知道男人外头干的那些不要脸的事情后,一直不愿把事情闹开,还为此找了各种借口。而实际上,那些所谓的不吵架的理由都是借口,她最怕的是两个儿子的不理解。   这天底下没有不偷腥的猫,狗改不了吃屎。前一句会是所有人劝她的话,而后一句,是她揭穿男人丑事后必须要接受的。   儿子为了她不受委屈,对亲爹都动了手,她心里只有高兴的份。不过,让她就这么和高定财分开,她心里又有些不安稳。   真的行吗?   他们一行人是为了逃命才出了镇子,据说外面现在很乱,匪徒横行,许多百姓落草为寇。为了填肚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也因为此,高定财在决定离乡时才会找几个相熟的人家一同启程 ,杨家兄弟凑上来,高定财态度是傲气,一副看你们可怜勉强让你们跟着的态度。实则上,逃荒这一路上结伴的人越多越好。   如果这会儿他们夫妻和离了,那赵高两家绝对不可能如之前那般信任对方。   赵氏害怕因为自己和男人吵架而害了所有人的性命,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趁此机会和高定财分开,这会儿面对高定财的怒火,她干脆一低头。   算了,忍忍就是。   即便要和高定财翻脸,也是到了江南以后。   一边的赵斌也不好劝,如果没有出门逃难,妹妹在婆家受了委屈,他无论如何也要出面跟妹夫吵一架,然后把妹妹接回家来。   可这是在路上,家里的粮食不多,他自己还有一家子要照顾……若是跟妹夫讲道理讲不通,那就得把妹妹接过来一起走。   他照顾一家子都特别艰难,实在是有心无力。   温云起却不打算继续余杨氏母子搅和。那一家子娇气的,只等着别人伺候,偏偏高定财又对杨氏言听计从,若是勉强和好,接下来这一段路要么天天吵架,要么就是只能是他带着弟弟妹妹受委屈。   “这话说的,好像你过去十几年死了似的。”温云起说话一点都不客气,“我们兄妹三人是你们夫妻一起生下来的,你也每天都回家,怎么就成了我娘教的孩子?”   “不孝子,老子不想跟说话。”   温云起冷笑:“上梁不正下梁才歪,我们兄弟俩不孝,那是你根子就没长好,跟我娘没有关系。祖母去的第二日,所有人都在守灵,那天下午你去哪儿了?”   高定财面色铁青:“我去找柴火了。”   不是!   家中要办白事,刚好那是冬日,天气寒冷。按照村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事主家要在院子里点上几堆火,让来帮忙的乡亲邻里有个暖和的地方坐。   高定财说是去找柴火,却一去不回。帮忙的乡亲们都在院子里冻得直哆嗦,彼时高志毅十三岁多,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已经知道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   来帮忙的人很多,只要找来了柴火,自会有人帮着点火堆。   高志毅自己跑去了几丈之外的高大伯家中的柴房……别看只是堆了木头的屋子,没有主人家允许。旁人也不会来取柴火,他刚刚进门,就看到了柴房滚在一起的两人。大冬天的,二人脱得白花花,高志毅当时都惊呆了。   他到底是躲了。   彼时的他只隐隐觉得知道这件事情闹开了以后会让父亲颜面扫地,也会让家里丢脸。所以,他绕了一圈,又隔了两刻钟才回家。彼时,高定财已经拖了柴火到院子里,众人正在点火堆。   这事压在高志毅心底,他谁都没说。此时温云起拿出来质问,高定财脸色瞬间就变了。   一直是拉扯着弟弟不让弟弟打儿子的高大伯听到这话,身子顿住,他脸色越来越青,从周围人的脸色上分辨出自己没有听错后,高大伯瞬间怒火冲天,捏着拳头对着高定财狠狠砸下。   这一下打得高定财鼻血横流。   “孽障!”   高定财感受到了众人看过来的目光。他和杨氏站一起时,从不认为自己会后悔,但对上晚辈们惊诧的目光,他一时间只觉无地自容。   高孔氏看了一眼努力装作镇定的杨氏,嗤笑一声:“果然是什么样的烂锅就配什么样的烂盖,一点人伦纲常都没有,呸!畜生都比你们懂事。”   面对着兄嫂的指责,高定财脸色格外难看。   “你们信他不信我?”   温云起却已经厌烦了与他的纠缠,熬的粥都凉了,不说有没有填饱肚子,好歹这顿是吃过了。   他起身:“这板车还是重新分一下吧,各拉各的。”   在启程前,高定财为了让大家同心协力一起到江南,提出将粮食放在一架板车上,若是遇上歹人,拉粮食的人先逃,也是希望众人到了紧急关头能及时护住最重要的粮食!   所以才发生了高志毅一人拖着几百斤粮食行走的事。   高定财如此提议,其实有私心,所有的粮食尽在他手,谁家拖后腿,谁家有余粮,他都能做到心中有数。若是遇上了歹人,大家跑散了,这粮食也还在他的手中。   当然了,他的提议不无道理,杨家兄弟是自己凑上来的,对高定财的提议只有服从。赵家看的是高志毅是亲妹夫,又有几个外甥在,这粮食交到妹夫手中,还是外甥拉着,他真没意见。   高大伯也放心,反正粮食也没给外人,只是在自己亲弟弟手里嘛。而且所有人是一起走,每家的粮食口袋都做了记号,又都是熟人,不存在拿错的可能……等于是把自己的粮食交给车夫拉着,实在不放心,可以让自己的儿子去拖一拖板车,到时粮食就到了他的手里。   拖板车这活儿很重,一般人真干不了,所有的人都又渴又饿,自己走路都费劲,却还要花力气拖板车,真的是谁干谁知道。   明明一开始说的是所有粮食放在一个板车上,所有人换着拖。结果,出门半天,几个年轻人都来换了一遍,但最多走一里路就放弃了。高志毅的堂哥走了几步,借口要去茅房,将板车还了回来。   温云起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还是各拉各的东西吧,我有点拖不动。再说,我爹不管我娘,我还得分神照顾她。”   这借口说服不了众人,赵氏三十多岁的人,正是能干的时候,压根儿不需要谁特意去照顾。   事实就是高志毅不想拉了。   这逃荒路上,可不好勉强别人。   “舅舅,把你的粮食搬走吧。”   赵斌叹口气,带着儿子搬走了自家的三袋粮食。大概有二百斤左右。   他家的粮食也是所有人中最多的。   “大伯,麻烦你把粮食拿走。”温云起说这话时,面色很冷淡。   高大伯苦笑。   高志文皱眉:“可是我们家的板车已经满了啊,这粮食拿回来放哪儿?”   一行人六驾板车,杨家兄弟的板车最小最破,赵家一架板车,他们家人多,东西挤得满满当当。饶是如此,他们也一声不吭,没有说放不下。   高大伯两架板车,他们家人最多,甚至还有两个不满周岁的孩子,高志毅两个堂嫂生孩子只相隔了一个月,如今大的那个孩子都才十个月。他们家的板车上东西也多,同样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数都是孩子要用的衣裳尿布,还有高志毅家里的锅碗瓢盆。   重倒是不重,也不算特别满,就是他们家要给俩妇人腾出位置……大夫说了,这奶孩子的妇人吃得很差,若再加上太过疲累,孩子就没得吃了。   因此,高志文的两个嫂嫂是全家吃得最好,也歇得最好人。   温云起面色淡淡,直接把属于杨氏的一包粮食抬了扔到地上。   高定财正在手忙脚乱地找东西堵鼻子止血,一转头看到儿子的动作,瞬间鼻子都气歪了。   “咱们一行人逃荒都要听我的吩咐,这是早就商量好了的,高志毅,你在做什么?”   温云起动作飞快,帮着高大伯把他们家的两袋粮食拿下来,那边杨大林来拿粮食,他也帮着推了一把,母子三人也在忙,他们急着将高伯母收拾出来的属于自家的杂物搬上板车。   没有人搭理高定财的话。   高定财气得不轻,看着众人把各自的粮食拖走,忍不住出声强调:“咱们出门前可说好了的,这才走几步,你们就……”   赵斌烦躁地道:“你不要在那边哇哇叫!”   高定财:“……”   温云起将所有的粮食送走,板车上只剩下了一袋半,加起来可能有百斤,其余还有小半包细粮。   他找了个空的麻袋,倒了约三成粮食出来,直接将麻袋往高定财脚下一扔:“这是你的,别来纠缠我们了,否则 ,别怪我不客气。”   高定财气笑了:“老子是一家之主,这家都是我的,所有粮食也属于我。要滚你滚,别带老子的粮食。”   “我今天   就要带着粮食和你分家,你待如何?“温云起态度强势。   高定财又要打人,温云起还没动手,高志鹏就冲上去将他的腰抱住狠狠一推。   “不许打我大哥。”   赵氏瞄着那边的杨氏:“你就不想和他光明正大做夫妻?我都成全你了,他没有见好就收,非要和我纠缠,可见他对你的感情也没有多深。”   “你别胡说!”高定财大吼,他慌张地扭头去看杨氏的脸色,“我是要和他们争粮食。”   温云起本来要还手,看到高志鹏冲上去了,便将地上的锅碗瓢盆飞快往板车上堆,又扯着嗓子喊:“舅舅,我想即刻就启程,累了再歇会儿。”   赵斌看几个外甥跟妹夫真的分家了,无论以后这一家人要不要和好,他自然是要帮着自己外甥……其实他也想赶路,不过领头的妹夫说要歇着,那只能停下来歇。   “走,一刻钟以后,咱们两家一起走。”   高志鹏拉的是杨氏母子坐的那个带棚的板车,这会儿跟父亲闹翻了,他自然也不会再帮别人,当仁不让地套上了绳子,温云起伸手去推,赵氏也推另一边。   板车轻省了不少,又有三人齐心协力,高志鹏走起来特别轻松。   他早上不光是拉母子三人,还要拉三人藏在车棚里的东西,累得他直翻白眼。如果不是亲爹在旁边帮着推几把,他早就累得倒下了。   这会儿他跑得特别麻利,后面的赵家紧随其后。   赵家有二老,然后是赵斌夫妻,夫妻俩生了二子一女,全部都已经成亲,只不过女儿早在半个月前就跟着婆家启程,二儿媳妇在娘家离开时跟着走了,如今只剩下老大夫妻俩带着个三岁孩子和二儿子。   三岁孩子坐着板车,其他的人要么帮着推车,要么自己背点东西,减轻板车的负担。赵家二老刚刚歇了一会儿,这会儿也不肯坐板车,只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杨大林听到了他们约好一刻钟后启程,也默默收拾好了东西,看两架板车一动,他挂了绳子就跑。早已得了他吩咐的兄妹俩一左一右扶着板车,从头到尾不看面色铁青的高定财和杨氏母子几人。   高大伯一直都在劝温云起不要走,劝赵斌不要跟着孩子胡闹。主要是想说服赵斌,在他看来,侄子该听长辈的话,生了父亲的气,就该听舅舅的。   奈何赵斌铁了心要和外甥一起走,走不走的都是小事,这一路去江南路途遥远,不差这一会儿,主要是得摆出个态度来,让高定财知道,他会给母子几人撑腰。   三驾板车一前一后离开,高定财气得跺脚,他骂不过儿子,也不敢骂舅子,只冲着最后的杨家三妹吼:“杨大林,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要不是我收留你,你现在还在村子里挨渴呢。”   听到他的骂声,杨大林跑得更快了。   杨大林跟着这一群人出村子,是想和兄弟在一起大家互相有个照应。其实他心里也有顾虑,杨氏是他的亲姑姑,逢年过节时大家都有来往,他和姑姑同行,那肯定是得一起伺候着。   如今高志毅都不伺候了,若是再不跑,姑姑和表妹表弟绝对会吩咐他做事。   刚歇了会儿,众人肚子里有了东西,一路都跑得飞快,直到奔出了二里地,再也看不见高家兄弟,温云起才放缓了脚步。   后面的两架板车都挺沉默,没有谁开口。   高志鹏这会儿特别高兴自己甩掉了那个带棚的板车:“早上我就不想干了,那母女俩下来走几步又能怎地?拖得我走都走不动,感觉自己背了几坨大石头,又像是扛了一座山。”   说到这儿,他幸灾乐祸地道:“等我走了,那板车也不知道是谁的活儿。”   高冬儿顺着这个思路想,笑道:“可能是两个堂哥,也可能是志文。”   *   确实是高志文。   原本高志文是挑水桶,水桶里放着些小物件,没有多重,就是压个肩。旁人乍一看,知道他干了活而已。   前面三架板车一走,高定财还想着太阳下山之后再启程,但是高大伯等不及了,一拨人分成了两拨,他这边只有他和三个儿子,再加上一个弟弟。五个男人却要护着五个女人仨孩子。   尤其两个孩子还在襁褓之中……这出远门,自然是身边的熟人越多越好。   于是,他收拾了行李,打算去追侄子。   高定财见状,不以为然:“不去追,他们也走不了多快。日头这么烈,一会儿就走不动了。”   “那也是一起走一起歇。”高大伯怒斥,“你忘了之前我们打听到的消息了吗?七八个大男人护着十来个老少,结果只剩下了点带血的破布!你要是不想死,就赶紧收拾行李走。”   此时高大伯态度不容拒绝,高定财原本还要争取,杨氏却带着一双儿女上了马车:“财哥,既然大家都要走,那就走吧,日头是烈了些,我受得了。”   高定财手忙脚乱地将母子几人拿下来的扇子等杂物送上马车,又喊:“大光,你来拉马车。”   大光就是高大伯的大儿子,族谱上叫高志光。他还没说话,他妻子小孔氏扯了一把他的袖子,等着他道:“你敢去,我就带着孩子去死。”   她语气决绝,眼神凶狠。   大光本就没想过要去,听到妻子这话,立即道:“我不去。”说完后,又觉得妻子在小题大做,“才多大点事,你就要死要活的。咱们这一路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你别说死啊死的,不好听。”   “我是怕你犯糊涂。”小孔氏低声恨恨道:“龙生龙,凤生凤。那女人那个德行,白灵儿还能有好?你没看她之前借着未婚夫妻的名头使唤志毅吗?没脑子的,不想着赶紧躲开,你还自己往上凑,难道你真的想和那个白灵儿……”   大光低声训斥:“越说越不像话了,那就是个小妹妹,你想多了。”   他不懂得女人心思,这会儿但凡附和一句,或者是转而夸赞小孔氏几句,女人的怒火绝对能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一句想多了,险些没把小孔氏气冒烟,当着公公婆婆的面,她也不能跟男人吵,干脆伸手过去狠狠拧了一把。   高二的妻子杜鹃扭头看自己男人大根:“大嫂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高大根聪明得多,急忙点头:“放心,我绝对离那个白灵儿远远的,也绝对不去帮他们家拖马车。”   杜鹃满意了。   小孔氏心里更烦:“还是大哥呢,你跟二弟学学吧。”   那边的高定财眼看使唤不动两个大侄子,正想打小侄的主意,高定文已经屁颠颠往上凑:“叔,我来帮你。”   他一边把绳子往身上套,一边故意高声道:“这世道艰难,饿死了不少人,咱们这些侥幸活着的人就该互相帮助,若是失了那份互帮的善良,简直枉为人……人……”   随着两个“人”字,他脚往前蹬了两下,一次比一次用的力气大,脸憋得通红,可是肩膀上的绳子不像是绑了板车,倒像是绑了一座山。   他拖不动!   高定财也怕侄子不干,用力一推,板车终于动了。   这板车一往前走,高志文想要停下都不行,他含着泪……也没人跟他说板车这么重啊。   高大伯想拦小儿子来着,他自己都不舍得让小儿子拖马车……年纪还小,还在长个子呢,用了大力,会伤根基。   奈何那小子眼里只有白灵儿,高大伯想给他一个教训,便没阻拦。   “志文,你打头,可要走快点,别磨蹭。”   高志文:“……”这是亲爹吗? 第128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高志文根本拖不动板车, 冲着后面嚷嚷:“二叔,你倒是用点力气推啊,指着我一个人,我哪里拖得动?艹!怎么这么重?”   车棚里的白灵儿翻了个白眼, 很是看不上高志文的这点力气。   白玉宝瞪着她:“你别这样。”   白灵儿不以为意, 冷哼了一声 :“怕什么?他又看不见。”   “万一看见了呢?”杨氏拍了一下女儿的肩, “姑娘家, 无论身边有没有人, 都不能粗鲁。”   板车后面的高定财刚想偷懒, 就被侄子点了出来,于是也用力推。   一行人终于走动起来。   走了不到二里路,高志文感觉肩膀很痛,火辣辣的一片,他扛不住了。从小他就得宠, 做事也任性, 他不想干的事,谁来强迫都没用。再说,拖这马车本就是好心帮忙,他原可以不干的,是为了讨好心上人才自告奋勇。如果娶白灵儿这么难……那也不是不可以换一个媳妇。   “二叔,你来拖, 我帮你推。”   他趁着一个缓坡, 直接把套在身上的绳子取了。   板车没了力,陡然往后退。后面的高定财吓一跳, 也好在这坡不是很大,他勉强能扶得住。否则,板车上几百斤往他面前压来, 他若是躲不开,肯定要受伤。   高定财气急败坏:“果然是嘴上没毛,你个臭小子!不想干了早说啊,在这坡上松手,是不是想害死我?”   丢掉身上绳子,高志文只感觉浑身轻松,就是肩膀被磨了这么久,这会儿特别疼。他不管不顾,往亲娘的方向跑:“娘,我肩膀好痛,你快帮我看看。”   孔氏瞪了一眼自家男人,跑去给儿子看伤。   高大伯心下好笑,看向前面的路,他很不喜欢杨氏母子,原是想看在弟弟的份上与他们同行。可方才小儿子帮着拉车,汗水大把大把往下掉,累得气喘吁吁,那杨氏当真是坐得住,没说下来走几步,连个面都没露。   他心疼小儿子,对杨氏更加没了好感,都有了不管弟弟的念头了。恰巧前面的路比较宽敞,足以容得下三四辆板车并行。高大伯咬牙,拖着板车往前。   大光兄弟俩见状,急忙跟上,很快掠过了杨氏所在的板车。   杨氏探出头:“明哥,你们要走前面?”   高大伯不吭声,父子四人拉两个板车,其实并不轻松,夫妻俩是心疼小儿子才不让他拉车,变成了三人拉车,说难听点,顾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顾得上别人?   看着大哥带人跑了,高定财傻了眼。   “大哥,好歹帮帮忙啊。”   高大伯假装没听见,孔氏还淬了一口:“脑子没数的蠢货,也不看看这什么年景。还把那狐狸精当祖宗供着,我呸!”   如果风调雨顺,家家都能安居乐业,狐狸精带着一双孩子装弱装可怜,高定财愿意捧她的臭脚,孔氏也就不说了。   可如今是什么情形?   逃难啊!   所有人都在逃命。   谁还不是个娇弱的女人了?   凭什么杨氏就能不走路,在那车上躲阴凉?   孔氏之前没有看不惯杨氏,毕竟有高志毅兄弟俩在前头顶着,又有弟妹伺候杨氏,跟她没有多大的关系。如今高志毅带着娘和弟妹跑了,这一转眼,杨氏母子跑来和他们结伴。   小叔子一个男人,又不会做饭,若是同行,肯定是一锅吃。   等于孔氏要带着两个儿媳妇伺候小叔子和杨氏母子!   方才高志毅跑得特别快,孔氏顾着看父子吵架的热闹,没反应过来。此时才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她越想越气,对着儿子儿媳怒骂:“不许去帮白家姐弟,听见了没有?”   高志文撇撇嘴,没再说话。   大根大光自是连连保证。   这种天气,没水没粮,空着手赶路都很难受,拖着两板车的东西,要多累有多累。兄弟俩可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过要帮别人。   高大伯听到妻子的嘱咐,脚下跑得更快。   高定财跳起来喊了几声,前面的两架板车不止没停,还渐渐远去。他也无奈,只能自己上前将绳子套在脖子上。   爬过一个缓坡,高定财累得气喘吁吁。他常年在地里干活,倒不至于说累到晕厥过去,可马车里拖着几个人啊,别看白玉宝年纪小,他的个子并不比大他几岁的白灵儿小,甚至还要更壮一些。   其实高定财在早上小儿子拖这架马车时就想让杨氏下来走几步,只是他开不了口。这会儿也顾不得怜香惜玉,喘了几口气后,回身道:“梅娘,要不你下来走几步?我不让你帮着推马车,你只下来走,我都能轻松不少。”   半晌,车厢里都没动静。   高定财正想掀帘子看看,白灵儿探出头来,满脸担忧地道:“叔,我娘她头晕,脸色也白,好像中暑气了。您快来看看啊!”   听说人病了,高定财顾不得其他,急忙过去查看。   此时杨梅娘头靠在车壁上,眼睛闭着,偶尔睁一睁,睁开也只有一条缝,似乎很是无力,白灵儿一推,她就倒了。   高定财真的吓着了,急忙上前去摸她的脸:“病成这样,不能再赶路了。我们回去!”   方才他们歇脚的地方背阴,虽然还是同样的热,好歹比太阳底下要凉快些。   白灵儿哭着道:“我娘舍不得喝水,说是要省水给您喝,其实早上歇脚时我娘身子就很不适,结果还跟人吵……”她一边抹泪一边道:“本来就不会和人吵架,吵又吵不过,被气了一场,可不就病得更重了么?”   杨梅娘此时悠悠转醒,苦笑着道:“财哥,给你添麻烦了。”   “咱们之间,不说这话。”高定财看了一眼怏怏不乐的白玉宝,“只看孩子的份上,我也该照顾你。可我没本事,你别怪我就好。我家板车上有解暑的草药,我先追上他们,回头就给你熬药。”   杨梅娘似乎想说话,可没有精神,倒了回去。   高定财很怕她病情加重,他受了这一场惊吓,倒也不累了,拖着板车就跑。   他想着救人,脚下不停倒腾,累到胸腔鼓胀疼痛也不肯停下来。   很快就追上了前面高大伯的两架马车,他眼睛一亮,大声喊:“大哥,我记得前年大嫂找了些金银花晒着,快拿点出来。梅娘中暑气了,我要泡水给她喝。”   孔氏听到他这一番理所当然的话,都气笑了。狠狠捣了一下高大伯的腰窝,瞪过去的眼神格外凶狠。   高大伯接触到了妻子的目光,心下无奈,他本也没打算帮人……遇上风调雨顺的年景,金银花这种东西并不难得,有心的人家都能摘得到。但是当地已经大旱两三年,地里的粮食没收成,山上的草也同样受不住这干旱,随处可见的金银花也变得少了。   前年两个儿媳先后有孕,他们夫妻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晒了点,这些草药的用处很大,在这山上连草根都找不到的年景里,那真的是可以救命的好东西。   “没有!俩孩子长疹子,拿来给他们泡澡了。”   农家人不懂得草药的用处,反正金银花这种没毒的东西,想怎么用怎么用。   高定财   跺跺脚:“那怎么办啊?志毅这臭小子跑得那么快,老子都没答应分家,他就把家当拉跑了。等老子追上去,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临走前还恨恨撂下狠话,“要是梅娘出了事,老子要他偿命。”   语罢,拖着板车费力得往前跑。   孔氏满脸的不解:“为了外头的野女人跟自己即将成人的儿子翻脸,你弟弟脑子你装的是不是草?”   两人的夫妻,怎么就成了一个人的弟弟?高大伯也不纠正她的称呼,无奈道:“原先我说去教训他,你又不让我去。人家感情好了,他一颗心愈发偏向杨氏,现在你又来说这话。”   “说归说啊,我可没让你管他的闲事。”孔氏呵斥,“还有你仨,不许去掺和那白灵儿的事。说破大天去,她也就是一个姑娘而已,这天底下的女人多了去,她有的人家都有,不过就是肌肤白点而已,你们敢凑上去献殷勤,老娘打断你的腿。”   这话与其说是告诫三个儿子,不如说是冲着高志文。   高志文这会儿挑着自己的桶,心想着还是挑桶轻松些。那板车……他是一辈子也不想拖了。   *   赵斌拖着板车,一路走一路想,干脆离那个姓高的远点,只要凑在一起,外甥是晚辈,只有吃亏的份。这也就是逃荒路上,若是在村里,外甥敢像今儿那样打亲爹,怕是早就被人戳脊梁骨了。   刚好前面的外甥不打算停,于是赵斌也鼓了一口气,即便要歇,也先赶两天的路,确定身后的人追不上来了再说。   赵斌父子三人拖一个马车,杨大林有弟弟帮忙,温云起则是和高志鹏换着走路,最重要的是,他们这一行中的女眷都挺懂事,没有那能走还要坐板车的。   他家一直没停下,也不觉得有多吃力。   走了一个时辰,距离歇息的地方有了七八里路。高志鹏又换下了温云起。   温云起慢走几步,和在赵家的人走在一起:“舅舅,我的意思是,一会儿太阳落山咱们就停下来做点晚饭吃,吃完了咱们趁着夜里凉快多赶一会儿路,若是能一鼓作气赶到县城外最好。主要带着的水不多了,县城那么多人,应该能找到水……”   上辈子县城外就有水,只是太少了,井里只剩下一个底儿,他们排了一天多,每家只得了一个桶底   昨天的水都只剩下了小半桶,再怎么省,这么热的天,不喝水那会死人的。那小半桶水最多管到明天下午。   赵斌本来就有躲高定财的意思,闻言点头赞同:“你跟后头的大林说一声,想来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两家走的时候,没想过带大林。   当然了,能找到知根知底的人结伴同行,自然是人越多越好。大林主动跟上,他们只有高兴的。   杨大林挺怕被姑姑追上,得了温云起的话,点头道:“志毅,你怎么说,我就怎么走,是走是停,不用问我。”   于是,一行人不光没有停下来歇着,反而还走得更快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就是官道,一行人停下来烧水煮饭。   他们动作快,遍地是柴火,天气炎热,锅里的水实在不多,一把火就烧开了。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众人已经吃完收拾好重新启程了。   踏上官道时,温云起远远看见了他们来时的田地中有了一架带棚的板车,好像还听见了高定财喊叫的声音。   拖车的高志鹏不止没有扭头去看,脚下还跑得更快。后面的两架板车紧随其后。杨大林真是魂都吓没了,他护着弟弟妹妹已经很难,可再不能添上一双表弟妹。   高定财累到虚脱,随时都有倒地晕厥的可能,好不容易看见了儿子一行,结果他们竟然跑了。   他真的受不住了,回身去看马车里,见杨梅娘似乎缓过来了些,但还是同样没有力气。高定财目光落到了白灵儿身上:“孩子,要不你下来跟我一起走?”   白灵儿为难地看着自己的脚:“可是我没有走过远路,走一会儿脚就会痛。”   “她的脚受不住,还是我下去。”杨梅娘起身,作势要下马车。   她滑到板车边缘,身子晃了晃,又倒了回去,哭着道:“财哥,要不你别管我了吧?我……我……把我放在这儿,大不了就是一死。若是老天有眼,总会给我一条活路的。”   一个娇弱女子在路旁能有什么活路?   左不过是被那些男人带去糟蹋罢了。   “不!”高定财把人塞了回去,“我会治好你。”   他拖了板车就往前奔。   而他们的身后,高大伯发现自家落了单,觉得很不妙,他这一家子,三个女人两个襁褓中的孩子,一看就很好欺负。   不行不行,结伴的人得多一点才安稳。   于是,高大伯催促着三个儿子拼命往前追。   因为要赶路,后来连马车上的妯娌二人都下来了,可惜她们生完孩子后一直不怎么干活,抱着孩子走得磕磕绊绊,行进时,一家人并没有比妯娌俩坐在马车上快多少。   夜黑风高,月光洒落,脚下的路是白的,走惯了夜路的庄稼人看得清脚下的路,但还是不如白天快,赵家二老年纪大了舍不得疲累,白日自己走了半日,夜里就再也走不动。   赵婆子上了温云起这边的板车,饶是如此,也远远不如白日的粮食重。   一行人连夜奔走,终于在天蒙蒙亮前,到了县城外的一个路口。   那个路口进去三里路就是大井镇,镇如其名,镇子中间有很大的一口井,水位常年不降,离此三十里的高家众人也有所耳闻。   温云起这会儿拖着马车,看到路口有人排队,将板车交给高志鹏,凑上前询问。   然后得知,这些人都是排队去镇上取水之人,此处早已有衙门管制,每人能取一桶水,不可代取,不可代入排队。   总之,若是想要水,就得从此处老老实实一个个往前挪。   因为衙门出了手,也没人敢闹事,那井挺出水,水位有所下降,但打水却特别快,看着这么多人,往前挪的速度可不慢。   “后生,你要是想打水,赶紧过来排上。”   温云起过去将事情和其他人说了:“我的意思是,咱们把板车推上,留两个人推板车,其余的人靠板车上打瞌睡。”   既排了队,也打了水。   众人赶了一夜的路,此时早已疲惫不堪,三驾板车先后排上,也好在这个镇子距离县城很近,比较富裕,路修得宽,足以容纳两个板车并行,小心一点,错车并不费劲。   推板车来打水的不止他们几人,不过带上全部家当来的还是少数,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当然了,逃难到此打水的人也有不少,众人只是多瞅了一眼而已。   赵氏心疼儿子,让兄弟俩到板车上去睡,奈何她推不动睡了兄弟二人的板车。若是前面松动了,他们的板车没往前走,后面的人会骂。走来走去巡逻的衙差也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大家又商量,三家的男人加起来八人,分成两两一组,两个人留下挪车,其他的人都在板车上睡觉……因为这是在排队,又不能离官道太远,否则就不作数了。   温云起这一宿挺累,上了马车就睡,期间赵氏给他灌了一碗粥……昨儿下午熬的,经历一宿,已经一股馊味。   兄弟俩喝完继续睡,三个时辰后,远远看见了大井村的房屋时,高定财摸了过来。   此时的高定财特别狼狈,身上都被汗水打湿了。   事实上,出现在此处的人就没几个齐整的,赶路而来的三家人要比其他排队的人看着要落魄些,而高定财……比三家人还要更严重点,跟个乞丐也差不多。   这年头乞丐不少,不过,上辈子逃荒几个月,高定财都没有这样狼狈过。   温云起一脸惊奇:“你追来作甚?”   “不孝子,把解暑的草药给我。”高定财到了路口,得知这边是排队取水,他也把板车推过来排上。   他们同行有四口人,但他没有四只桶,已经跟前后排队的人商量好了,他只要两桶水,剩下的两桶可以让他们打。前提是两人得帮他推板。   光排队不打水这事儿也不算新鲜,那些外地来的人捅不够,又不愿意一家子分开,就只能把轮到自己的水让给别人。   当然了,这年头水能救命?这种好事也不是每次都能碰上。   “什么解暑的草药?没有?”温云起一口回绝。   “这个板车是我的。”高定财伸手就要去拉。   这一争执,就显得此处挺乱,那边已经有衙差看了过来。排队这么久,但凡是闹事的,因为位置而起了争执的,都会被衙差扔出去。   眼瞅着就能打到水了,前面村口那边好像又有人在吼着水位又下降之类的话,上辈子高志毅一行人拖拖拉拉,隔了三天才到此处,彼时井中的水大减,排了一天多,每家只得一个桶底。   温云起绝对不允许这几桶水在此时出岔子。   他眼神一厉,一把揪住了高定财,将其上半身   狠狠压在板车上,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你是不是想死?”   高定财一路过来,还被衙差盘问警告,自然知道此处不能打架,他以为儿子会妥协。毕竟,都排了这么久了。若是被丢出去,这浪费的可不止是时间。他们一行人所有的水已用完,众人都等着这水救命呢。   比起草药,自然是救命的水更重要。   可一切都只是他以为,对上儿子冷漠的眼,高定财心里一惊。   温云起压人的动作还是引起了衙差的主意,他一把将高定财扔了出去,然后主动出声:“差大哥,他想要挤进来,还说让我们认他做爹,回头他给我们好处。”   衙差皱眉,周围询问了一番,确定高定财是新来的,立即上前准备驱离。   高定财自然不愿意,忙解释:“这是我两个儿子,我不是为了打水,是问他们要草药。”   温云起飞快道:“草药是借口,他就是不想老老实实排队!”   赵斌也起身作证:“对,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他。什么草药,且不说我们没有,就是有,那也不可能给啊。”   高定财:“……”   “孽子,不孝顺的东西,连亲爹都不认,老天爷早晚收了你。”   温云起振振有词:“看,他达不成目的,开始恼羞成怒,胡乱诅咒人了。我爹是个赌鬼,早就被人打断了腿扔到山里喂了狼了。难道我会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认识吗?”   高定财差点没气死。   赵氏唇角微翘。   杨大林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面前众人。   赵斌抽了抽嘴角,吼道:“我是他舅舅,一个冒出来的臭乞丐离他远点。”   高定财:“……”   衙差再一次跟周围的人确认了高定财不是一直排在此处后,一把将人揪起狠狠一推:“大人有令,所有人老老实实排队,你在此闹事,是不是想坐牢?”   有坐牢威胁着,高定财又不能证明自己是亲儿子的亲爹,只能悻悻离去。   离衙差稍微远点吼,他一边走一边骂。   高大伯一家到底是追了上来……高定财一个人拖板车,那车棚里不光是有母子三人,还有他们带的家当,他一开始还能赶路,后来就放慢了速度,这一宿能到此处,还多亏了侄子帮忙。   高大伯一家子带了六只桶,原以为怎么都够用了,结果一人一桶水,孩子也算一个人,他们家的桶没带够。于是,他慢了两个位置,带着儿子打瞌睡,让别人帮他们推车。   看见高定财骂骂咧咧回来,高大伯一脸无奈:“不要乱跑,一会儿他们不承认你是此处的人,你不想打水了吗?”   高定财满脸不以为然:“我只有两只桶,打不到就算了。大哥,原先你还总夸志毅兄弟懂事,结果他们连亲爹都不认,这叫懂事?还有姓赵的,说志毅亲爹已经死了,骂我是个臭乞丐。以后你别再说赵氏的好话,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   他越说越气氛。   高大伯是真心为了弟弟好,这一路有空就劝他好好过日子。   孔氏闻言,才知道男人又背着自己多嘴,吼道:“你不渴?再这样,回头别喝水,嘴巴里干着,看你还多不多嘴!”   高大伯:“……”   “那是我亲弟弟,爹娘没了,我这个做大哥的该多照顾几分……”   孔氏一点面子都不给:“你是要媳妇还是要弟弟?” 第129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孔氏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你要是再敢犟嘴, 回头我就跟弟妹一样带着孩子离开,到时你们兄弟俩去捧那杨梅娘的臭脚,也无人阻止了。”   高大伯气到跳脚,他从来就对姓杨的不假辞色, 也很看不上那水性杨花的女人。他平时都是劝弟弟和弟妹和好, 主要是为了自己亲弟弟, 跟那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讲点道理。”   “是你自己拎不清。”孔氏低骂, “果然不愧是亲兄弟, 都是没脑子的东西。”   高大伯是一家之主, 儿子儿媳都在跟前,被妻子这样骂,他脸上霎时阴沉:“是不是我太给你脸了?我……”   他对上妻子的目光,吭哧吭哧半晌道:“以后我不掺和了还不成么?”   孔氏这才满意。   他们比高志毅一行人迟了半日到此处,前面人群往前挪动得越来越慢, 几乎要挪不动了。而身后的人越来越多, 一打听才知道,前面那口井原本出水挺快,但今儿水量骤减,这会儿已改了规矩,一家只能打一桶水了。   得了这话,高家人的脸色都变了。   原本他们还愁水桶不够, 如今是水不够了。一桶水能干什么?   高大伯反应也快, 吩咐两个儿子:“你们拿着水桶分成几家人。”   至少分成三家,到时能有三桶水。   他其实还想让小儿子也拿水去占一户, 奈何昨晚上赶了路,高志文这会儿趴在马车上,喊都喊不醒。   看到兄弟俩拿桶排在他们后面的人原本以为能占点便宜, 这会儿眼瞅着便宜占不到,也不愿意让他们家平白打掉几桶水,霎时就闹了起来。   言下之意,这多出来的两户人家得从后面重新排过。高大伯觉得他们不讲道理,与之争执了几句。   衙差赶来,高大伯说了自家的委屈:“我儿子他们一直都在这里排着,没有离开过半步。凭什么不能继续排?”   这周围的人大多都是当地人。   无论何时,谁都会下意识维护自己认识的人,此时也一样,衙差知道前面的水不多,当即就让高家兄弟去后面排。   高家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高定财得知哥哥想让两个侄子去后面排队时心里还慌了一下,想着他带着的母子三人分不了两家,眼看兄弟俩要从最后面重新排过,他瞬间就打消了分成两户的念头。   后面众人在商量着分户的事,至少两人为一户……换句话说,就是两人结伴了才能打一桶水。   按户打水是后面的人,温云起他们已经到了水井边,果然看到水位下降,已经快要见底了。好在改规矩时还画了一道线,温云起他们刚好在线内,还是按老规矩,可以每人打一桶水。   温云起水桶不够,干脆把盆拿出来凑……一人一桶水,用盆用碗都可,反正只能打一次。   拿到了水后,原路不能走,那边太多人了,也怕出现抢水之事,一行人从村子里穿过,继续赶路。   这是整个县城水源最充沛的水井,它开始干涸,想来县城周边其他的几口井也会慢慢干涸,兴许比这干得还快。   刚开始排队时,赵斌还在设想着留在县城的可能,此处有水,这点粮食省着点吃,大概能熬上个小半年,小半年以后就到了秋日,若是能下雨,地里就能长出青苗,   到时就可收拾行李回家。   打水时看到那水线下降的速度,赵斌瞬间就打消了念头。   还是继续走吧。   上辈子赵斌没有这样的纠结,一群人全部等着高定财吩咐……主要是觉得这一路太过遥远,不用急在一时,万一累病了,同样会要人命。   等到了这口井时,已经是三日之后。井底只剩薄薄一层水,每家只能打一瓢,就得一个桶底。   水都没了,自然就不会想着留下的事。老老实实一人分喝一口,便再次启程。   才从井里打来的水,看着还比较清亮,又有衙门的人守着,不可能有人动手脚。在村子里时,众人都忍不住喝了半碗水。   出了村子,官道上有不少人。大概是众人得知水井快干了,一个个的都又开始往南走。   路上人多,饶是众人饥肠辘辘,也没有停下来埋锅造饭,又走了一个时辰,路上行人渐少,温云起拉起板车拐了个弯,往路旁大片的田地里走去。   走这边和官道同样的方向,但因为不是路,同行的人会特别少,甚至是没有。   他绕过几个小山堡,这才停了下来。   一群人赶了一宿的路,又排了那么久的队,虽说排队时可以歇会儿,但那马车几乎在缓缓前进,推板车的两个人是一刻也不敢停,等把三架板车都推了一遍,前面又空出了一截。   再说,周围那么多人,闹哄哄的,想睡也睡不好,既要防着别有用心的人,还有防着前面是不是又改了规矩,所有人都提着一颗心。   这会儿板车一停下,众人都瘫坐在地上。   杨大林兄弟俩都熬不住了,只剩他十三岁的妹妹张罗着找柴火做饭。   高家这边是母女俩做饭,赵斌家里虽然吃得多,但干活的手也多。   温云起眯了一会儿,喝了高冬儿送来的水,没多久又喝了一碗粥,这才有了几分精神。   “今晚就不走了,咱们就在这里歇。”   众人打的水不少,省着点用,能熬三四天呢。   杨大林有些迟疑:“他们会不会追上来?”   温云起无所谓:“且不说他们能不能找到咱们的落脚处,即便能找到,那又如何?”   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再给高定财一个好脸的。   高志鹏被他换了水,高冬儿也被他卖了半桶水,而在这之前,赵氏不见了。   高志毅做梦也想不到父亲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他真的以为母亲是走散了。还想去找人来着,但是所有人都要赶路,不能拖慢了行程。再说他们都说了要去前面的平县……高定财当时说了,若是赵氏发现与他们走散,一定会想办法去平县。   从小就在村子里长大只会干活的高志毅,没有什么见识,即便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也找不出反驳的话。   气人的是,赵氏消失一个多月后,高定财就要提出和杨氏成亲,还让高志毅改口。   彼时赵斌一家因为拖家带口,与他们不小心走散了。   高志毅说什么也不肯,与之大吵一架,但他从小没有离开过家,没见过世面,在这乱糟糟的世道里,他不敢一个人离开。再说,又有高大伯在边上骂,不许杨氏过门。   “志毅,咱们怎么守夜?”   赵斌凑了过来。   别看同行才两三天,一行人已经隐隐以温云起为首。   他们打到水离开村里时,心里特别庆幸。但凡晚上半日,都只能一户人家打一桶水,而且他们是看到井中水位下降有多快,到最后,能不能有水都不一定。   在赵斌看来,如果不是外甥提议连夜赶路,他们家绝对打不到这几桶水。但凡晚上半个时辰,全家就只得一桶水。   “还是两两一组,我和大表哥吧。”   赵家两个表哥,一个赵平,一个赵安。   他和高志鹏必须换着睡。   赵斌明白了其中关窍,和杨大林他们商量了一下。   后来是赵安和杨大林,杨二林和赵老头,赵斌与高志鹏,赵平和温云起。   反正年轻的就配一个稳重的。   每组一个时辰,守完自己的一个时辰就去睡觉,轮换过一遍,也差不多可以启程了。   翌日一行人离开时,没看见高定财他们追上来。   *   高大伯在排队取水时,一直不敢睡,不停跟路过的人打听井中的情形。   事情很不妙,水位下降很快,甚至还惊动了衙门里的大人。   一开始是每家一桶,后来变成了每户半桶。   很倒霉的,高大伯在看见了井口时,前面不远处又被划了一条线,他们这一批,每家人只有一瓢水。   一瓢水够干什么?   这边喝着,高大伯家里大大小小九口人,那边兄弟俩水还没盛到,他们就已经又渴了。   打到了水,真的是润唇都不够。   倒是他们前面的杨氏母子加高定财四人喝一瓢水,好歹解了个渴。   不过,水太少了,这天气太热,他们原本就可了许久。   白玉宝拿到水很是不满:“我一人都能喝好几瓢呢。”   高定财没养好儿子,心里歉疚,笑着道:“我会尽快找到水。”   母子三人一直没下板车,却也渴得都没什么精神了,白灵儿喝了自己的那份,忍不住多喝了两口。   水瓢到了杨氏手中,里面的水已经只剩下了几口。   高定财舔了舔干裂的嘴角:“你喝吧,不用管我。”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明白,凭着杨氏的善解人意,不会真的一口都不给他留。   果然,杨氏留了一半。   二人你推我让,将剩下的水喝完了。   高定财只感觉嘴中湿润了些,一点都没解到渴,可是排队的人一眼望不到头,若是再去取水,至少要两个时辰起。至于抢水……守在井口的衙差又多了几人,手中拿着大刀。谁敢冲上去,就会变成他们的刀下亡魂。   “大哥,这水也太少了,我们不等了,赶紧去其他地方找水,你觉得怎么样?”   高大伯觉得不怎么样,两个儿子被他放到了后面,大概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能排到井边,即便是要启程,也得等他们取了水再说。排了那么久,说走就走,太可惜了。   “我要去给大光和大根送水,你在边上歇会儿吧,等他们来了再走。”   杨氏眼神微闪,相比起高大伯一家,她更愿意和前面的那几家人同行。   “玉宝很渴,我怕他受不住。”   高定财听出来了她话中的催促之意,咬牙道:“那我们先走,等他们后面撵上。”   他去了高大伯的两架板车旁边,“大嫂,这路口人来人往,不是久留之地,我想去前面一点。”   孔氏觉得这话有理,取了水的人都感觉水太少,赖在这里不肯走。眼看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她这心突突的,总感觉要出事,随口道:“先别急。等你大哥送水回来,我们再找个地方落脚,等找到了地方,让志文跑一趟,告知大根我们的落脚之处……”   高定财一听就觉得好麻烦,刚好他也有点看不惯大嫂,因为兄长不赞同他和杨氏在一起,开口就是你大嫂说……你大嫂说……他听烦了,也知道嫂子并不如表面上的那么和善,私底下没少说他的坏话。   他不想忍耐。   实则上,他觉得大哥一家拖后腿的人很多,那高志文过完年就十五的人了,愣是屁事不干,只会拖后腿。更别提还有那两个襁褓中的孩子。   跟他们家一起走,事肯定多。   高定财打了两句哈哈,转身拖了板车就走。   孔氏还在盯着人群里远去的男人,一回头发现小叔子不见了,急忙左右寻找。   小孔氏低声道:“娘,二叔早走了。”   孔氏:“……”   她气道:“这没良心的东西,也不怕倒大霉。”   高定才拖着板车吭哧吭哧出了村口,看到官道上一群又一群都逃荒人,眼皮都跳了跳。   他就是听说逃难的路上容易被人打劫……或是粮食,或是水,只要有被别人盯上的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扑上来瓜分了。所以,他特意串联了几家人,结果,那不孝子把人分走了大半,留了一群拖油瓶给他。   杨氏看到这情形,一颗心也提了起来:“财哥,咱们也不好在这儿久留啊,得找熟人结伴才行。那志毅他们好像还是一人一桶水,他们拿到了水,总要做饭,要不,咱们往前走走?”   高定财:“……”   他肩膀好痛,脚底好痛,人也好困。   有点走不动了。   可是没办法,总不可能赖着这里,梅娘这话也算是提醒他了,儿子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一人一桶水,想来他们一些人手中的水不少,不要多的,只分来一桶,也能让他彻底解个渴。   若是能再快一点,撵上儿子时,说不定还能刚好赶上他们吃饭。   于是,高定财咬咬牙,打算套上绳子继续走,手都抓到绳子了,又觉肚子实在烧得厉害,他转身去掀帘子。   手刚碰到帘子,就被里面的人拍了一把。   “你做什么?”白玉宝满脸戒备。   高定财觉得莫名其妙,却还是解释:“我想吃一把干粮,不然没力气,肚子饿得慌。”   杨氏一脸担忧:“财哥,若是受不了,那……那你就把我们放下吧。”   高定财抓了自己的麻袋,揣了两把粮食:“放心吧。”   他没看到的是,帘子落下的车厢里,姐弟二人手中各攥着一个干饼子。 第130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高定财特别的渴, 汗水一把一把掉,他都想找个东西把自己的汗水接着,回头再喝进去。   此时他饿得烧心,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把大手攥着了似的。但他得去前面追, 只要追上儿子, 就有饭吃了。   抱着这种念头, 高定财一路跑得特别快。   等到高大伯一家拿到了两个儿子应得的一瓢水时, 还在村子附近寻了一圈, 愣是没找到高定财的板车。   高大伯也有点慌, 虽弟弟是个麻烦,可他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周围都是别有用心的外人,他还是更倾向于把弟弟找到。弟弟最多就是需要他们帮衬一把,而外人?会抢他们的粮食, 甚至是要他们的命。   孔氏不愿意和小叔子同行, 生怕男人一个脑抽答应了两家一锅吃……到时绝对是她带着两个儿媳做饭。   如果不是遇上荒年,孔氏在儿媳妇进门以后就可以不用做饭。这把年纪出门逃难已经很可怜了。还要做饭给外人吃,还有   没有天理?   高大伯带着两个儿子分喝了水后拔腿就跑,一路狂追,可他们耽误了太久,追了两个时辰, 都已经到了深夜, 还是没有看见高定财。   他心里很怕,也不敢多停, 咬牙喝了剩下的水,干嚼了几把粮食,继续拖着板车狂追。   *   早在高定财出门前, 就把几家人叫在一起,说了在路上可能会遇到的一些事。   比如……打劫!   这会儿就有一群衣衫褴褛的壮汉或坐或躺,大概有四五十人,看见温云起一行人后,众人都有了几分精神。   看到这情形,赵斌只觉得头皮发麻。   还是温云起走在最前面,他不看任何人,只拖着板车往前,那些人却陆陆续续起身,围拢了过来。   “好心人,给点粮食吃吧。 ”   先是几个年纪大的老头打头阵,个个弯腰作揖,看着可怜兮兮。   赵斌心里有些迟疑,若是给点粮食能过路,那为了少惹麻烦,这粮食也不是不能给。当然了,他们的粮食也不多,最多就是给个一两碗。   和这么多人在一起,一两碗粮食太少,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   他还在想着见机行事,手已经悄悄摸上了绑在板车手柄上的菜刀。   温云起却不打算手软,他们这一行老弱病残都有,全都算上人也不多。若是两方缠斗,很难讨得了好,他能保证自己不受伤,那赵家二老呢?绑在板车上的孩子呢?   还有,高冬儿和杨三妹都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她们不会打架,一会儿若是乱斗起来,很难顾及得到二人。若是被这些人刻意分化,那两个小姑娘也有可能被人抢走。   人穷起盗心,在这艰难的世道,会无限放大许多人心中的恶念,女人不光可以给那些穷到娶不起媳妇的男人泄欲,说难听点,那还是一堆肉!   草根树皮没得吃,人吃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因此,看到一群人越凑越近,温云起阴沉着脸,手已经抓紧了他抽空磨出的菜刀,那些人眼看他没反应,伸手就去扒拉车上。   就在此时,温云起突然暴起,狠狠一刀砍向那只手。   他用了很大力道,瞬间血肉横飞,被砍的那只手没有掉下来,但却软软垂落。   手的主人痛到尖叫,后承受不住地在地上打滚,就在一番乱糟糟里,温云起再次出手,这一回却对着将手伸向高冬儿的男人,他抬手直砍,鲜血飞溅里,一个人狠狠一头栽倒。   栽倒后捡起一片灰尘,但那人却再没了动静。   “谁敢再伸手,我就剁了他。剁一人保本,剁两个我就赚。来啊!”   他眉眼间都是灰尘,脸晒得黝黑发亮,眼神冷漠。连砍两人却不见丝毫害怕恐惧。   主要是他的刀劈得又快又狠,那个脖子冒血翻了白眼就再没动弹的男人算是他们这一群人里身手比较好的。一群人都没看见他出手,自己这边的人就倒下了。   眼见两人如此惨烈,杀人者不见丝毫退意,还跃跃欲试,众人都有些怕了,不知道谁先退了一步。   这一退,瞬间点破了有些人心里的恐惧,胆子小的转身就跑。   胆子大的也不敢再动……这时候谁冲上去谁倒霉,好处都是活着的人才能拿到。谁也不愿意做最先冲上去的冤大头。   最后剩下十几人没跑,但却满脸戒备。一步步往后退。   从这些人围拢到退走,前后不到半刻钟。   赵斌浑身都湿透了,下颌紧绷,手背上青筋直冒,直到那些人消失在路旁。他才手一松,整个人瘫软在地,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好在退走了。”   其他人也纷纷放松,不过,再看向温云起的眼神中都带上了几分郑重。   温云起不希望他们因为这一波流民而轻视了真正的劫匪,道:“这就是一群流民,仗着人多势众抢粮食,而且,他们应该是才凑到一起的,乱成了一锅粥,谁都不想吃亏,所以才跑了。”   赵斌看了一眼地上那死不瞑目的男人,再次抹了一把汗,天这么热,他额头冰凉,流出来的汗也是冷的。   “志毅,多亏了你。”   他冷肃着一张脸,扭头看向杨大林:“你们要是觉得志毅下手狠,就别跟我们一起去。”   杨大林不太敢动手,但他刚才有看到那些人落在他妹子身上的目光,即便是把所有的粮食交出去,除非他愿意舍下妹妹,否则,想要不打架平安脱身都是不能的。   他照顾了弟弟妹妹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要舍弃他们,刚才都决定好了和这些人同归于尽,听到这话,急忙摆手:“赵大伯说到哪里去了,我对志毅只有感激。”   不是他们不善良,而是被这个世道逼得不敢善良。   只要一退,那都不是丢了粮食的事,而是所有人都得丢命。   赵氏用手抹着眼泪:“志毅,你歇着,让志鹏拖车。”   高志鹏被吓着了,此时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将绳子套上,不太敢看地上那个死不瞑目的男人,拖着板车埋头就往前走。   即便他们要停下来歇,也绝对要离这个男人远点了再说。   随着温云起一行人离去,那些人又回来了,至于那个地上的死人,被人拖到了山包后面……没有埋。   一来是这些人又饿又渴,没有力气埋人。二来,万一有人想开荤,埋了还更麻烦。   温云起一行人将这些丢在身后,继续往南边去。   紧接着到达此处的人是高定财,他追了儿子半天,累到晕厥过去……是真的一头栽倒在地。   杨氏无法,只得将他们藏的饼子放在碗里,然后又用水囊里的水泡软了喂给他。   高定财也命大,吃过东西后很快就醒了,他不敢多歇,很快又拖着板车往前。在发现前面路旁有一群虎视眈眈的流民时,他没敢继续走,而是停留在原地,想着等一等身后的大哥。   流民们看到了远处带棚的板车,离得有点远,板车只有蚂蚁大,他们嫌弃过去太费劲……关键是一架板车上面拉的东西有限,只看那人敢不敢过来。   不来就算了。   高定财因为晕了一段时间,只等了半个多时辰,还真的等来了哥哥。   “大哥!你看前面。”   高大伯累得额头上都是汗,抬眼就看见了路旁的一群人,顿时皱眉:“他们在那儿坐着做什么?”   高定财哑然。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么?   就是为了打劫啊!   凭着他们这几个人,把粮食交了能脱身已经是走了狗屎运。   “现在怎么办?”高大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对了,你怎么没等我?”   高定财有些尴尬,他觉得大哥那边拖油瓶太多 ,还是跟着儿子比较好……他好意思使唤赵氏做事,却不敢吩咐大嫂。   所以,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追儿子。   “我当时被流民追了一段路,险些没逃掉。”高定财做出一副后怕的模样。   这个理由倒说得过去,高大伯脸色好看了不少,又瞪了一眼妻子。   孔氏不以为然,她怀疑小叔子在撒谎。当然了,没有证据,话不能乱说。而且她这会儿特别口渴,之前打的水喝完了,竹筒也快干了,一家人都是实在是受不了了才喝上一小口。   渴成这样,她不想说话,干脆闭了嘴。也因为她一开口就要得罪人,前面明显有一群劫匪,他们这一路也被人追了两趟,虽然没被人追,着实吓得不轻。   算了算了,还是结伴吧。   比起别有用心的外人,小叔子不会害他们的性命。   兄弟俩商量过后,决定在此等,反正逃难的人大部分都要去南边,这条路最好走,若是要绕路,得翻山越岭,板车实在走不动。   没等多久,就有人来了,看到兄弟俩还挺戒备。不过见他们有孩子有女人,倒也没那么怕。高定财主动上前邀约,又等了一个时辰,大概有百多人一起走……男人走外面,手里拿着刀和锄头之类的凶器。   一路有惊无险,那些流民躺在地上,仿佛只是在那儿睡觉,从头到尾没有起身。   如此,倒显得他们这一百多人的紧张特别可笑。   *   温云起埋着头赶了三日的路,期间遇到了不少危险,不过,他上来下手狠辣,先把人镇住。那些追他们的人也不过是为了要一条活路,不是什么亡命之徒,所以,一路上有惊无险。   他们打的几桶水再怎么省着喝,还是又见了底。   这两日赵家二老精神不济,早已走不动路,赵母天天在高家的板车上,甚至还说出了把她丢在路旁的话。   温云起决定找个地方缓一缓,不说老人孩子,正值壮年的众人也浑身疲惫。   距离富山县还有半日路程时,路旁有人卖水,三百文一桶。   价钱着实不便宜,前几年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个壮年干一天的短工,也才十文钱。一桶水就要别人一个月的工钱。   赵斌和杨大林都觉得很贵。   温云起转头问赵氏:“娘,我们家有多少银子?”   是的,高家兄弟不当家,家里有多少积蓄,以前都是高定财拿着。而赵氏在知道男人有了外心后,并没有傻到将所有的银子交给他,反正能瞒就瞒,能昧就昧。   “三两多。”赵氏眉眼间满是愁苦之色,“会不会太贵了?他们在这里卖水,多半是从县城拿来的,咱们往前走,离得近点,或者是干脆到水井边,肯定要比现在便宜许多。”   这几日赶路,所有人都没好好休息,赵氏又黑又瘦,掏银子的手都在发抖。   温云起伸手接过:“咱们到县城还不知道要走多久,顺利是半日,若不顺利呢?先把水喝到肚子里再说。”   他买了三桶,还埋锅造饭,再加上母子四人喝的水,几乎用掉了一桶水,不过,下一顿的饭也做出来了。到达县城之前,都可以不用再停下,省着点吃,兴许到县城的那顿都够了。   赵斌和杨大林不愿意买这么贵的水,他们和赵氏的想法一样,越往富山县走,这水应该越便宜。   不过,高家人停下了,他们两家又不可能提前走,只能跟着停。   赵斌咬牙买了一桶水,一家子喝水做饭勉强够,杨大林也要了一桶,他兄妹三人,远远不如赵家人多,用完还剩一半。   一个时辰后,一群人又往前走。这会儿不渴不饿,想着半日后就要到县城,众人都挺有精神。   走了半个时辰,路旁又有人卖水。赵安还特意跑了一趟,他们家人多,方才那桶水已然用了个精光,想着若是能到一百文一桶,也不是不可以买一点备上。   毕竟,到县城还要半日呢。   结果一问,五百文一桶,爱要不要。   这态度,把心里想着富山县不缺水,兴许能停下来在此度过荒年的众人给惊着了。   “不要不要!太贵了!”赵平的媳妇蒋氏连连摆手,方才她一路上还在念叨说高志毅兄弟俩是有钱烧的,一下子买三桶水,即便要买,明明可以杀一杀价钱,却爽快地掏了银子。   又走一个时辰,水变成了八百文一桶。   一千文就是一两银子,赵婆子忍不住嘀咕:“这水当真是贵。”   温云起正在拖着板车,他并不讨厌赵家这两个老人,赵婆子昨儿还非要把赵斌给她的粥分一半给兄弟俩。   虽然兄弟俩最后没喝,但老人有这份心意,就很难得了。   “救命的东西呢。”温云起笑着道:“就像我们之前在那个镇子里打水,越往后,水越少,价钱自然也更高。”   赵婆子听见这话,吓得坐起身:“大平,你来!”   大平就是赵平,是老太太眼里的长孙。   赵平凑过来,又抹一把汗:“奶,何事?”   “让你爹赶快买水。”赵婆子训斥,“既然在涨价,再往后肯定会更贵。”   赵斌皱眉:“万一他们是一伙的呢?”   蒋氏赞同这话:“对啊!县城肯定有水,咱们辛苦半日,兴许那水像前几天那几桶一样不花钱。即便要买,咱们可以掉头回去……”   “你闭嘴!”赵婆子喝骂,“长辈说话,你一个小媳妇插什么嘴?没规矩的东西!”   赵斌已经当了家,但他也愿意听长辈的话,见母亲生气了,忙道:“我现在就去买水,买两桶。”   他跑到卖水的那一群人跟前,表示两桶水一两半银子,想杀一百文的下来。   那些人商量过后,答应了下来。   蒋氏见状,愈发觉得是买贵了,等到众人再次启程,她忍不住念叨:“这几波卖水的绝对是一伙的,一个比一个贵,就是为了让你们老实掏钱。”   赵平不爱听,训斥了几句,蒋氏信誓旦旦,“你就不爱听真话,不信你看,县城那边的水绝对不要钱。”   等到再有人卖水,就是一两半一桶。   到了县城外,水已经涨到了二两银子一桶。   众人还以为是又有水井干涸,一问之下,得知这些水是一群流民挖出来的水,出的水很少,挖井的人多,要卖三两银子一桶!不然不划算。   看着水井,许多人买不起水,有人拼了性命,不要试图闯过去抢……奈何守水的人很多,两边都是不要命的打法,抢水的人冲上去,绝对有伤亡,而且根本抢不到水。   温云起喘了口气以后,在附近打听了一圈。   在他看来,只要地下能打出水,附近就绝对不止这一口井,转悠了一圈,果然有收获,距此五里地外有一个丰收村,没旱灾的时候一点不突出,如今那村里有水,虽然水不多,但去那边的人少。   温云起一路也听到了蒋氏的那些抱怨,虽说这表嫂此时闭了嘴,但他也不愿意替别人做决定,省的落埋怨。   “我想去丰收村,你们去不去?”   这会儿杨大林心里正悔呢,他手头的银子不多,买一桶水都心痛得不行,当时心里就有点埋怨高志毅的强势……在他看来,不管买不买水,都该到县城以后再停下来埋锅造饭。   如果高志毅不停下,他说什么也不会花钱买水。   后来只后悔买少了。   这会儿听说人要去丰收村,他自然是双手双脚的赞成……他的荷包不允许他再任性。赵斌还有多少银子他不知道,反正,他兜里的所有银子在这儿连一桶水都买不起。   赵斌听外甥的,埋头拉了车就走。   他们到丰收村时,天已经黑透,村子里好几处地方亮着火把,有火的地方就有井,而好几处地方还有人连夜在挖坑……确切的说,是在挖水。   当然了,水没那么好挖,到处都是挖出来的干坑。   杨大林不知道这些,看   见好几处地方都有火把,顿时眼睛一亮:“我们也自己挖吧。”   高志毅真拿杨大林当兄弟,温云起这几日与这些人相处,赵斌还好,一开始是拿高家兄弟当晚辈照顾,愿意迁就几分,后来几次得了甜头,便由温云起拿主意。但是杨大林此人……他觉得有点唯利是图。   当然,人活世上,唯利是图才正常。   “可以!”   夜里也不会下雨,只是比白日稍稍凉快几分。所以,住不住屋子里真没那么重要。   住屋子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有个院墙,心里要安心几分。   村里没有空屋子,即便有村民离开此处,屋子也被后来的人占了。   夜色下,周围的山峦隐约可见,关于望山观风水,温云起也习过一些,此处确实比其他地方更容易出水,但想要用最少的力气挖水,还是得寻一个合适的地方。   “先睡,明早上再说。”   等到了白日,再挑个合适的地方挖水。   *   高定财兄弟俩往前走,自然也看到了那三百文一桶的水。   一得知价钱,孔氏险些气得跳起来。   “你们这也太黑了吧?卖这么贵的水,拿去买棺材吗?”   她习惯了刻薄,这一张口,卖水的所有人脸都黑了。这个世道活着特别艰难,天天都在死人,诅咒也更容易应验。   以防有人抢水,此处有十来个大男人。   眼看情形不对,高大伯急忙道歉,飞快拉着孔氏离开:“你觉得贵可以不买,人家也没逼着你买,你何必说话那么难听?”   孔氏也知道自己是冲动了,可是当着儿子儿媳的面被训,她只觉面上无光:“好你个高定明,老娘从嫁给你就一直辛辛苦苦帮你高家干活,花钱在娘家,赚钱在婆家,还拼了命给你生了这么多孩子,家里好吃的全都紧着你和孩子,如今你孙子都有了,不说好好待我,反而怪我说话难听。你的良心呢?这不是当年跪在我孔家求我嫁给你的时候了,好对我打骂了,你是仗着我爹娘不在,没有人压制你了,所以你敢忘恩负义……”   高大伯耳朵都麻了。   “你有那力气,还是省着赶路吧。”   高定财也不愿意买三百文一桶的水,因为那水特别浑浊,问及水的来处,卖家又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面对杨氏询问,高定财随口道:“那水不能要,都快要到县城了。最多就是辛苦一些排排队……三百文一桶,我呸!留着自己喝吧!”   高大伯深以为然。   当面对着卖五百文的摊子,杨氏有些受不了了,让高定财去和卖家讲价。   人家一副爱要不要的态度,加上那水远远比不上他们在大井里打的,高定财没买,气冲冲走了。   杨氏:“……”   她温柔地询问:“怎么了?”   高定财咬牙切齿:“这水是天生地长的,想要我花钱,美不死他们!我就不买!” 第131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高家兄弟都以为, 越靠近县城,水会越便宜,甚至可能不要钱。   一路的水越卖越贵,高大伯问得都想掉头去买那三百文一桶的了。   他们之前一家只得了三瓢水, 靠着积攒在竹筒里的那点一路走到现在, 渴死人不至于, 但真的要熬不下去了。   等到了县城之外, 得知水是众人挖出来的, 并且水井不大, 只是一个小水坑,出水极少,一桶水要买三两银子。兄弟俩都一脸麻木。   大光和大根看见这情形,心都凉了。   “要不我们回去买三百文一桶的?”   算起来也就走上半天,来回一天的路程而已。   杨氏心里特别烦躁, 她早在看见三百文一桶的水时就已经不想忍耐, 实在是太渴了。这会儿三两银子一桶,她直接掏了银子。   “财哥,我渴死了无所谓,但是看不得孩子受罪,你还是去买点水吧,咱能不能合着买一桶啊?”   高定财眼睛一亮, 如此就只花一两半就能喝上水, 兄弟俩碰头一商量,高大伯很舍不得银子, 可再没有水,命都要没了。到底还是点了头。   一家半桶水,只够高大伯家中每人分上几口, 他们甚至都等不及烧水,直接就喝了那浑黄的水……卖水的人说了嘛,他们从地里舀出来的,可以不用烧。   分喝完了一桶水,众人才算恢复了几分精神。   有许多人买不起那三两银子一桶的水,又悄悄跑去打听消息,然后也得知了丰收村。   知道的人多了,这事不算秘密,上茅房的高大光得知此事,回来就说了。   听说那边的水便宜,三驾马车立刻归拢,连夜赶了过去。   *   温云起天蒙蒙亮就起了,转悠了一圈,选择了一块比较宽敞的地里,他拿了锄头就开挖。   高志鹏也来帮忙。   这一路实在太过疲累,等到赵家人和杨大林起身,兄弟俩已经挖出了半人高的坑。   赵斌取了锄头就来帮忙。   杨大林也拿上了家伙什。   温云起见状,叹口气道:“舅舅,要不我们还是分开挖吧。”不等赵斌说话,他手一指远处的遍地大坑,“挖了也不一定有水,有水也渗出得特别少,舅舅不信,可以去看一看。早上我去瞧过了,能挖出水来的,也只够几个人喝。”   听到这话,赵斌心中一凉。   他扛着锄头跑了一趟,杨大林不太信,也跟着转了一圈。   果然,整个村子周围都是大大小小的坑,里面湿润的都少,大多数刨了两丈多深还是干土。   即便有水的坑,边上有不少人守着,对二人很是戒备。而坑底几乎没有水,赵斌厚着脸皮问了问,得知一碗水都要等上半个多时辰。   问了好几个有水的坑,都是差不多的说法。   若真如此,这么多人挖一个坑,挖出水了也不够吃。   转完一圈回来的二人在距离温云起几丈外的地方各自开始挖坑。   挖坑的过程很是枯燥,还很容易让人绝望。坑都挖下去半丈高了,土还是干的,高志鹏累得气喘吁吁,浑身都是土,他把锄头一扔。   “哥,算了吧,咱们换一个坑。”   温云起白了他一眼:“然后呢?从头开始?”   想到要从头开始,高志鹏只是感觉酸痛的胳膊更痛了几分。   “这什么世道,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赵氏坐在坑边提土,看到俩儿子累得吭哧吭哧,她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   “早知这样,还不如不带你们来这世上呢。”   不说最近这几年的干旱,在此之前,兄弟俩也没过什么好日子。   温云起动作飞快,又刨了好几下,装了两盆土递上去……逃荒时不可能把家当都带上,没有谁带筐子,这会儿只能拿装水的盆来用。   高志鹏一边哭,一边跳到哥哥旁边帮忙。   温云起退到边上,含笑看着他挖。   高志鹏呜哇呜哇哭着,呜哇一声,就狠狠挖几下,哭着哭着觉得不太对劲,怎么他的眼泪把土都弄湿了吗?   眼看高志鹏僵住,然后恍恍惚惚伸手去抓地上湿润的土。温云起低声道:“噤声!”   高志鹏:“……”   他抬眼看向哥哥,裂开嘴笑了。   “哥,多亏了你,不然我就喊出来了。”   这土最上面是白黄,后来变成了深黄,又挖三尺,这会儿变成了褐色。高志鹏看见了希望,累得气喘吁吁也不肯停下,再挖三尺后,他抓起一把泥土挤了下,有暗黄色的水滴落下。   “成了!”   确实出了水,温云起跳下去:“别累着了,你到边上坐着歇会儿。”   高志鹏不肯歇着,兄弟两人一起继续往下刨,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是看到他们抛开的地方渐渐积攒出了一摊水。   “真的有水了,桶!”   此时天都快黑了,母女俩早已做了饭,今儿一直都在烙饼子……这粗粮烙出的饼子吃着剌喉咙,特别干。干有干的好处,即便这么热的天,放上个十天半月也   不会坏。   她们一人烙饼,另一人还去割了一些芦苇,搭了一个仅够全家躺下的棚子。   倒不是说非得睡棚子里,而是他们只得一架板车,没有棚子,一点遮挡都没有。带了些什么家当,旁人隔老远就能看清楚。更何况,母女俩要换衣擦洗之类,也很不方便。   装了半桶水,坑底干了。接下来就是把那个底用粘黄土糊一下,然后就等着攒出水了装到桶里。   高志鹏还在心疼之前买水花的九百文:“回头我们也卖水,买五两银子一桶。”   不是他心黑,而是挖水真的很累。卖便宜了,他宁愿自己喝。   温云起忍不住笑了。   赵斌那边也有进展,土的颜色变了,但想要挖出水,大概还得一段时间。赵氏分了半盆水给母亲。   杨大林也早没水了,他买过一桶水,可二林和三妹年纪小,即便吃了苦头,自制力还是不够。一渴就想喝水,随时都感觉自己快要渴死,杨大林经不住他们苦苦哀求,只能把水拿出来给他们喝。   看到这边有了水,杨大林不好意思地凑了过来:“志毅,能帮帮我吗?”   温云起给了他一瓢水。   “水渗出特别慢,先喝着吧。”   距离赵家拿水都过了半个时辰,结果才这么点水。杨大林有些失望,若是此处水多,他还能偷个懒,蹭一下水喝……现在看来,喝上一口就赶紧去挖。要不然,还是没水用。   夜里,温云起倒头就睡。   他经历了这么多,都没这么苦过。关键是老天爷不给饭吃,人力不可违啊!   兄弟俩夜里睡得很熟,赵氏不舍得吵醒他们。   另一边的赵家和杨大林兄弟俩晚上都没睡,轮换着挖坑。   半夜里,赵家终于挖出了水。   杨大林之前和赵家各买一桶水时,他心里是有些优越感的。毕竟,赵家那么多人,一桶水拿来每人喝几口就没了。而他们兄妹三人分喝一桶,痛痛快快喝饱了也还能剩下。   而到了这干活的时候,就轮到杨大林羡慕了,赵家父子三人,就连孔氏都能干,等于比他们多了一半劳力。   再有,他们兄妹三人只顾着挖水都费劲,而赵家和高家挖水之外,还有人搭了棚子。   看到赵家有了水,杨大林心中更添了几分急迫,一整晚都没睡,二林想睡,他还拦着不让。二林后来是靠在坑底睡了过去。   杨大林觉得弟弟碍事,只能让他上去睡。   天光微亮时,杨大林终于挖到了湿润的土,那一瞬,他简直要激动哭了,又吭哧吭哧刨了几盆土,这才将准备好的粘黄土糊在坑底,看着土上渐渐有了个指甲盖大的水洼,他终是喜极而泣。   从坑里爬出来的杨大林浑身是土,格外狼狈,周身又酸痛,他根本站不起来,干脆就趴在了旁边喘气,此时他心里畅快,感觉守着这土坑过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刚有这个念头,忽然听到了车轱辘的声音,杨大林之前对于自家在哪儿住是无所谓的,但此时他有了水,谁也不能撵他走。他也不希望有人住到自家旁边,听到有人过来,他下意识抬眼望去,这一看可不得了,那板车特别熟悉。   板车上搭了棚的,这一路过来他看见不少,但是棚上有个角用碎花布补了,那真的是独一份。   姑姑到了!   杨大林欲哭无泪。   来的可真巧!   他不想搭理这群人,本来要洗脸的他这会儿自暴自弃地抓了一把土就往脸上糊,希望他们认不出自己。   但想也知道,高家兄弟到这里来,多半是打听到了他们的所在,不然,这属于丰收村的后山脚,根本没几个人,算起来,是村子前面挖坑的人多。   高大伯确实是到了丰收村以后打听到了三家的消息赶过来的,他不是奔着占便宜而来,他们在村口歇了半晚,已经知道这丰收村的水有多难挖,不觉得侄子有那种好运气。   他只是希望如同一开始约定好的那样一起启程,这一路过来,可没少遇到流民,虽然没出事,可惊吓连连,他最想要的是接下来的路程上知根知底的人多些。   “志毅,可算是找到你们了。”   还隔着老远,高大伯就大声嚷嚷。   高定财是自己拉车,弄得特别狼狈。他是长辈,应该是儿子孝敬他,所以他没有拉下脸来主动打招呼,只是在离儿子不远的地方将把车放了下来。   他肩膀很痛,准备坐下来喘口气,然后发现两儿子不光有了窝棚,面前还有一个大坑,坑上盖着粗糙的草帘子。   难道挖出水了?   三两银子一桶的水,高定财现在想起来还肉痛不已,他顾不得傲气,忙问:“志毅,你挖出水了?”   “是有一点。”温云起上下打量他,“这一路你自己拉的车?”   高定财不明白儿子为何要问这话,看在水的份上,他点了点头。   温云起好奇:“那母子三人就没下来走过?”   此言一出,孔氏嘲讽道:“是呢,人家那脚金贵着呢。走几步就……哎呦我好痛,我的脚受不了,财哥你把我放在这儿,死了我也不怨你,我知道你的心意,此生不能做夫妻,只待来世再续前缘……”   她夹着嗓子,学得矫揉造作,“我呸,一路上赶路,又渴又饿,还要被这两人恶心,偏偏我还吐不出来,胃病都要犯了。”   赵氏面色一言难尽:“嫂嫂,你们是连夜赶路吗?”   “是。”杨氏探出头。   在她看来,他们越苦,越有可能拿到这几人的水。   “不是,在村口住的。”   两人几乎同时答,说出的话却不一样。   在孔氏眼中,男人的这两个侄子是老实人,她身为伯母,偶尔也照顾过他们,打断骨头连着筋,堂兄弟之间感情不错。侄子若是有水,不至于真的一点都不给他们。   孔氏听到了杨氏的话,冷笑道:“满口谎言的狐狸精,也只有高定财才会被你蒙骗。志毅那么讨厌你,在他面前装可怜,你越可怜他越高兴。”   她扬声道:“志毅,这女人让你娘受了不少委屈,你可别真的想不开娶她女儿。”   “那不会。”温云起接话,“我就是打一辈子的光棍,也绝对不会娶白灵儿。”   “这就对了。都说女儿随娘,谁娶白灵儿,以后多半会变活王八!”孔氏看到侄子有水,心情阔朗了许多。实在不行,她们家也可以在这附近挖个坑。   她不知道侄子会不会帮自己,但如果侄子选择原谅杨氏,她从侄子那儿得到水的可能就不大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不光自己嘲讽,还用眼神示意儿媳妇帮忙。   婆媳几人挤兑得杨氏母女泪眼汪汪。   高定财脸色特别难看,但他太累了,也知道接话会与儿子争吵。   这会儿他想要水,不能吵。   白灵儿泪眼汪汪。   白玉宝跳下板车就要打人,杨氏一把将他扯住:“别闹事。”   她眼圈微红,看着楚楚可怜,而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眼神格外阴鸷,狠狠扫着赵氏和高家兄妹。   温云起抬眼望了过去:“你瞪着我做什么?”   杨氏一脸委屈:“我没有。”   “你有!”温云起一脸认真,“我没有瞎!对了,我也是才知道你和我爹早已暗地里来往多年了。那白玉宝是你的遗腹子,真的是遗腹子吗?不是你男人死了之后才怀上的?”   赵氏看了过去。   她对高定财只剩下厌恶,没想到还有更恶心的,居然连孩子都整出来了。   原是想看在高定财是孩子亲爹的份上给他一些水,这会儿是彻底打消了念头。   “志毅,不许拿水给你爹,要不然你就别叫我娘了。”   温云起乖乖巧巧答应:“是。”   高定财:“……”   “赵氏,你别太绝情!”   赵氏微微仰着下巴:“那又如何?”   杨氏眼看夫妻俩斗的跟乌眼鸡似的,高家兄弟又特别讨厌自己,知道这边指望不上。于是起身朝着不远处的杨家兄弟走去。   杨大林一直在心底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就跟念经似的。看到姑姑朝自己走来,他脸都垮了。   这属于是他花了一日夜拼命挖出来的,现在没累死。自己都还没喝上一口,要水的人就来了。   “姑姑,我没水。”   杨氏探头望坑底,眼睛一亮,又有些失望:“这也太少了点。”   当然少,温云起之所以能在此处挖出水,是因为这村里有几处泉眼。他挖的这处最靠近泉眼,杨大林和赵斌则是顺着他的位置选的,他们开挖时,温云起还有意无意提点了几句。   其他地方想要挖出水……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没有泉眼,挖出十丈也不会有水。   杨大林听到姑姑的话,连连点头:“对对对,水特别少。”   杨氏眼神一转:“大林啊,你爹娘早去,身边没个正经长辈张罗你的婚事。我是你的姑姑,也算是半个爹,咱们亲上加亲如何?”   闻言,杨大林愣了一下,想到娇俏白皙的灵儿表妹,他心里有点意动,眼神便飘忽起来。察觉到那边的高志毅看了过来,他不敢与之对视。   之前不帮姑姑 ,一是因为他没余力,二来是姑姑那些年没有帮过他们兄弟,三来,表妹灵儿从来都对他没个好脸色。   若是姑姑做主定下两人的婚事,那不管表妹愿不愿意,这婚事都能成啊。   杨氏见他意动:“你没个长辈做主,咱们两家合成一家,回头你弟弟妹妹的婚事也有我张罗。”   听到合成一家,杨大林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他们兄弟是村里的孤儿,平时被人看不起,想要谈婚论嫁,即便有长辈张罗,也没人愿意嫁给他。   他家里太穷了,也是太想要娶妻,才会被姑姑说动。若是合成一家,那他接下来这一路岂不是除了照顾弟弟妹妹之外还要照顾姑姑和表弟表妹?   不不不!   让他照顾表妹一人可以,因为那是他媳妇嘛,带上白玉宝就不行,他伺候不了。还有姑姑也一样,一路过来居然没下地,杨大林和弟弟换着拖板车已经很累,即便妹妹还小,身形也瘦弱,也多是自己走。   他连亲生的弟弟妹妹都没拉,跑去拉表弟表妹?   不行不行!   “不用了,我家里穷,配不上表妹。”   杨大林翻了个身,找了件破衣裳盖在脸上:“我忙了一宿,要睡了。二林,看好水坑,别让人碰。”   杨氏脸色奇差。   白灵儿气到胸口起伏,她向来以自己的容貌为傲,如今竟被人接连拒绝,真的觉得特别丢脸。   “娘!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你回来!”   闻言,温云起点点头:“这才对嘛,上赶着会让人看不起。”   白灵儿:“……” 第132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谁上赶着了?”白灵儿原本不想与之争执, 可她的傲气不允许自己沉默,“当初咱俩的婚事是高叔非要定下的,可不是我自己想嫁给你。”   温云起瞄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高志毅:“对对对,你不想嫁给我, 是我求着你。行了吧?”   不知怎的, 白灵儿更气了。   杨氏不想让女儿再说下去, 小丫头年轻气盛, 容易说气话。他们母子三人这一路只能请别人帮忙,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求到高家兄弟头上。真没必要把人往死里得罪。   “灵儿, 当初的婚事是我定的,你要怪就怪我。”   白灵儿抹了一把泪,重新进了车棚里。   孔氏嗤笑一声:“出身农家的小丫头片子,还真当自己是大家闺秀呢,动不动就躲棚子里, 我呸!这个看不起, 那个看不上,傲气什么?这般贬低我侄子,别想用我家的水。”她瞪着自家男人,“要是让我知道咱家辛辛苦苦挖的水被那小丫头喝进了嘴,你就跟你弟弟一样自己滚。”   高大伯心知,孩子他娘这是不希望他拿水来接济杨氏一家, 并不是不让他帮亲弟弟。可是弟弟非要跟那个姓杨的女人搅和, 他要么狠心不帮,要么就只能一起帮, 顿时满心疲惫:“别闹了。”   孔氏轻哼,起身去整理板车上的东西。   即便是此地有水,勉强够所有人用, 一行人也不敢在此停留太久。没有水喝会死人,但没有粮食了,同样会死人。   他们这一行人的粮食都不多,就像杨大林兄妹三人,若是敞开了吃,带来的粗粮细粮全部加起来,大概也只够吃半个月。   赵斌家的粮食稍微多点,但他们家的人也多,同样吃不了多久。   然而赵斌却已经起了停留下来的心思,夜里就来找外甥商量。   “你外祖父外祖母年纪大了,实在经不起颠簸,我想在此住到开春。你怎么想的?”   “我要走。”温云起直言,“我们家粮食太少了。”   江南自古就是鱼米之乡,去了那边,随便找份工也是包吃包住。   赵斌苦笑:“我家的粮食也不多,可是老人……”   赵家二老一开始不打算跟儿子一起离开家乡,打算在家里等死,还是赵斌苦苦哀求,两人这才上的路。他们年纪大了,到处都是病,最近这两日,一路都是被拖着走,心里很是歉疚。已经不太想吃家里的粮食,分到的那点吃的,总是悄悄喂才三岁的重孙子。   刚才还和赵斌说,他们一步也不走了,就留在这里,等到赵斌回乡时,来接他们一趟就行。   到那会儿,接的自然不是两个活人。   “我是个不孝子,活了半辈子,爹娘替我操心了半辈子。”赵斌泪眼汪汪,“我对不起他们,所以我打算留在这儿,即便要启程……也是……也是……”   二老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如今这世道少水少粮,即便是不生病,大概也只有几个月的活头,若是生病,那走得更快。   温云起听着他说话,心情特别沉重,上辈子二老跟着高定财一起走,到此处是十来天后,彼时县城外卖水的那些人都已经不在,更没有听说过丰收村有水的事。   二老到了县城之外就不行了,两人是相拥着一起离世。   如今提前到了这丰收村,若是不挪动,又一直有水,说不定还能过几个月。   当然了,懂得望风水的人少,温云起挖的这水,不一定会在几天之后干涸。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忽然看到前面板车处有人影一闪,急忙起身轻手轻脚跑了过去。   赵斌见状,收了眼泪跟着起身。   就见高大伯鬼鬼祟祟提着一个桶,摸到了带着车棚的板车旁。   高定财这一路累得够呛,又没水喝。他感觉自己病了,浑身乏力,特别想睡觉,嫂嫂把话说得那样难听,儿子对他也没有好脸色。他想着睡一会儿,攒了点精神就去找儿子要水。   “二弟,别睡了。”高大伯把桶放在他旁边,“快起来喝点水。”   高定财顺着哥哥的力道起身,一把抓住哥哥递过来的水瓢,手上抓得很紧,头埋在水瓢里,大口大口地喝着,能听得到他咽水的咕咚声。   温云起忽然看向高大伯来时的方向,孔氏正站在那处,双手环胸,眼神冷漠。   正在忙着喝水的兄弟二人没有发现她,等到高定财喝完了一瓢水,又去桶里舀水时,这才发现了嫂嫂的存在。   “嫂嫂?”   高定财有些尴尬。   孔氏冷笑:“二弟,你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他要拿水给你喝,这我拦不住,也不该拦,但是姓杨的不配喝我家的水。这水你可以喝,想要喂给姓杨的一家,不可能!”   高定财摸了摸鼻子:“嫂子,这水就在面前,咱也不可能眼睁睁看别人渴死啊。救人一命……”   “呵呵,人家可不要我救,傲气着呢。”孔氏很不喜欢水性杨花到处勾搭的杨氏。   杨氏母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比所有人都过得好,一路过来甚至都没有赶过路,这让脚都走出了血泡的众人如何能不嫉妒?   杨氏掀开帘子,泫然欲泣:“嫂嫂,我……我可以不   喝水,求你救救两个孩子。咱们都是做母亲的,想来你应该能理解……”   “理解不了。”孔氏板着脸,“是,我们都是做娘的人,可是这水也是我们到了地方后找人买的,一两银子一桶,那么想喝水,自己去买啊!买又不买,就缩在车里睡觉。怎么?我们这一群人你的丫鬟奴仆,欠了你的是不是?非得把你当祖宗供着,不给你水,那就是我们无情无义?”   她越说越凶,高大伯却没有阻止。其实他心里很赞同妻子的话,他不能在自己有水时眼睁睁看着弟弟渴死,可是这弟弟也太过分了些。   太累了不想去买水,可以拜托他们家帮忙嘛,没银子买水,好歹拿出个求人的态度……好话没一句,就瘫在这儿装死。他夹在中间真的是左右为难。   刚才看弟弟动也不动,他怕人不行了,这才悄悄过来送水,没想到被妻子看见了。   杨氏沉默了下:“我们没有干过这些活。嫂嫂,那个……分半瓢水给玉宝吧。”   “没有!”孔氏一口回绝。   杨氏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上前几步:“玉宝是你们高家的人。他不是遗腹子,是财哥的血脉。”   孔氏愕然。   实话说,得知高定财和杨氏私底下来往的人都有猜测过白玉宝的身世,但她没想到杨氏会主动承认。   高大伯哑然,如果白玉宝是亲侄子,那这水……还真不能不给。   总不可能看亲侄子渴死吧?   杜鹃嗤笑:“你说是就是?高家的孩子都手长脚长,那白玉宝长得跟个汤圆团子似的,哪儿像高家血脉?为了骗点水喝,真的是什么话都编得出来,一点脸都不要,别人干了这种事,那是藏着掖着,问到面前了也不敢承认。你可倒好,好像还挺得意,生个奸生了不起?还得我们夸你几句是不是?”   杜鹃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跟着高家人走到现在,苦是苦,到底是留得了一条命。每次都在水桶见底时能找水续上,可是她的爹娘和弟弟还不知道在哪儿……她不想把事情往坏了想,却也知道家人不会有自己这样的好运气。   她的家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受苦呢,姓杨的一个外人,凭什么占高家的便宜?   这话一出,围拢过来的所有人都在看白玉宝的长相,试图找出他和高定财之间的相似之处。   这一看,众人又发觉了不对。白玉宝是又白又壮,和他们启程时差不多。   一路走到现在,总共花费了十来日。但是所有的人都比在家要瘦要黑,尤其是赵家的两个媳妇,之前因为所有人省了口粮给二人,看着还挺圆润,几天下来,至少也瘦了十来斤。   似乎只有杨氏母子三人不受影响,由此也可以看出,高定财把他们伺候得有多好。   赵氏看见这情形,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过,她和高定财没有关系了,心里也早就接受了白玉宝是高定财血脉之事,此时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要跳出去指责的意思。   活着已经很累,她不想再被这个男人消耗自己的精气神。   杨氏脸色发白,高定财看不下去了:“你一个晚辈,在长辈面前没有说话的份,把嘴闭上。”   杜娟还要说话,被赵安扯了一把,她也不犟,扭头去带孩子了。   孔氏到底是把那桶提回了家,嘴上没说话,态度已明了,她可以拿水给小叔子,但不愿意给杨氏母子。   杨氏脸色乍青乍白,没想到自己说出了隐秘之事,还是没能为儿子讨来一碗水,她看了一眼靠坐在马车旁的高定财,温柔的眼神渐渐变成了鄙视和不屑:“我去方便。”   高定财终于有了反应:“我陪你一起。”   “不用,这一路过来,你也辛苦了,歇会儿吧。”   杨氏不看他,“我就在这附近走走,出事了我会喊的。”   语罢,人已经款款走远。   另一边,高志鹏在轻声喊:“哥!哥!”   温云起听到动静去看,只见高志鹏从那用草席子盖着的坑里探出了一个头,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满一桶了,好重!”   他裂开了嘴,无声大笑。   挖出了水后,高志鹏一直就念叨着要卖水,要卖五两银子一桶。   温云起乐了:“那我们去村口看看。”   村口住的人最多,大部分都是像他们一样,直接就在板车旁边打地铺,有些人是在村里常住。没有挖出水来的,就只能花钱买水。   如今的水很珍贵,有价无市,一出现就会被人疯抢。   高志鹏连连点头,他早就想去了,只不过大哥说必须要留一桶水备用,多余的才能拿来卖。他觉得这话有道理,总不可能辛辛苦苦挖一场,最后自己没水用吧?   说是一桶,其实只有大半桶,多余的放在了盆里。高志鹏都不舍得给哥哥提,他自己提得特别稳,生怕撒出去一滴。   温云起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村后的山脚下,去村口要绕过整个村子,路过其中一户人家时,他脚下微顿。   丰收村这边要比高家所在的村子富裕得多,即便是村里的房子,也多是用土砖围了院墙 ,整个村子看着要规整不少。从路上过,一般看不见别人院子里的情形。   高志鹏察觉到哥哥停下脚步,疑惑回头:“哥?”   温云起转身去敲门,方才他从院子门的缝隙间看到了一架绸缎包着的马车厢。   虽说他们推的那种板车也可以用马儿来拉,但正经的马车厢要稍微高点,马儿拖着比较省力。大户人家的车厢里面会摆着桌椅,可能还有软榻,因此,做车厢用的是好木料,看着就比板车规整许多。   温云起一眼就看见那车厢绝不便宜,这样的东家,买水时也更容易出价。毕竟,抠抠搜搜的人都是穷闹的,只要手头宽裕,谁都大方得起来。   很快有人来开门,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布衣,看到门口的二人后,面色有几分不悦:“我们院子早就不发馒头了。”   合着以前发过馒头?   这个年景,善良的主子还得有自保的能力,否则,那就是小儿抱着金砖过闹市。   温云起笑着道:“是这样,我们在后山挖了水井,得了一桶水。想问东家要不要?”   这水来之不易,高志鹏特别小心,搬了两个盆到坑底,先盛到盆里沉淀过后,再用另一个盆沉淀,两次过后才放入桶中,因此,这会儿桶里的水特别清亮,一眼就能望到底。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那桶水,有些惊讶:“进来吧!”   此时夕阳西下,不如白天那么热,屋檐底下的躺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这会儿正闭着眼睛打盹儿。边上还有两个年轻的仆人满头大汗地打扇子。   中年男人轻声道:“你们小声点。”   他让一个年轻的小童带着高志鹏去厨房倒水,又进屋给温云起取银子。   温云起站在了离那位老爷十来步之外。   老爷却已醒了,并没有生气,似乎还来了兴致:“你们兄弟不是本地人吧?”   温云起微微欠身,谦卑却不卑微:“不是,我们从安平县来,一路逃难至此,大抵是老天有眼,让我们在绝望之际到了丰收村,还好运气的挖出了水。”   “运气是挺好,我选中这个院子。就是因为后面有一口井,可能是村里到处乱挖,水井里的水越来越少。”   他目光落到了从屋子里出来的中年男人身上,“旺财,他们的水如何?”   “很清亮。”老爷点点头,“那你们以后有水就直接送过来,放心,不会亏了你们。”   说着,对着中年男人一挥手,示意他给银子。   高志鹏大喜:“我家里还有一桶,现在就去取。”   中年男人掏出了一个银锭:“这是两桶水的酬劳。”   十两的银锭,高志鹏在之前从未见过,今儿才算是开了眼。   他不敢去接,下意识看向自家哥哥。   温云起伸手接了:“一会儿我们就把另一桶水送来。”   兄弟俩走出院子,高志鹏狠狠蹦了两下,双手握拳,满脸都是欢喜。好半   晌,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大哥,你真厉害!”   随即又好奇,“你怎么知道那院子里的人要水呢?”   温云起看他欢喜,乐道:“我就是看到了他们富贵的马车,不管要不要,问一下又不要紧。”   高志鹏不赞同这话,换了是他,他绝对不敢一个人去问。   两人回到板车旁,高志鹏并没有喜形于色,板着脸提了水就走。   高定财皱眉:“志鹏,水不要卖完了,留点给我。”   高志鹏假装没听见,提了水就跑,温云起跟在他身后。   见状,高定财脸色很不好,他觉得自己得和两个儿子谈一谈。当着赵家兄妹的面肯定是谈不成的,于是,他打起精神追了过去。   兄弟俩察觉到了后头有尾巴,高志鹏脸色阴沉,选择即便要与父亲讲道理,也得是把水送出去之后,五两银子一桶的水,他才不要白白送人呢。亲爹也不行!   二人脚下飞快,到了那院子门口,忽然发现有人站在那处,还是个熟人。   一身小碎花布裙,身形纤细,正是杨氏。   “我什么都会干,只要能留下我们母女。我们一定会好好伺候老爷……只要老爷愿意给我们一碗饭吃,怎么着都行。”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又细又软,不难听出话中的暗示之意。   高志鹏张大了嘴。   温云起扬眉,回头看向脸色阴沉的高定财。   就杨氏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个男人都听得出来。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算起来也不是巧,这小小的丰收村之内没有几个富户,温云起挖水前在村子里走过一圈,看到过这村里大概八成的院子,这马车还是第1回见。   杨氏一心奔着富贵,找到这里来也不稀奇。   “进来说话。”   中年男人请了杨氏进门,又看见了送水的兄弟二人,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高志鹏屁颠屁颠提着水去送,刚才就已经说好了,他们有水都可以往这边送,价钱和今儿一样。   杨氏方才过于紧张,没注意到身边有人,此时看到了兄弟俩,她往边上让了让,假装不认识二人。   倒是高志鹏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一番。   这么明显的动作,那老爷和接他们的中年男人吴管事都看在了眼中。   吴管事接收到了主子的眼神,笑着问:“你们认识?”   高志鹏心思简单,他不喜欢杨氏,也不希望杨氏得了这好差事,道:“认识,她勾引我爹,让我们兄妹三人照顾她一家。我爹一张口就说他们家可怜,大概是我年纪小,是真的不知道他们哪里可怜,一路逃荒过来,赶了十来天的路,我和哥哥肩膀上的皮掉了一层又一层,脚上的血泡就没好过。他们母子三人都没下过地,完了他们还可怜……”   他话说得直白,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杨氏面色惨白如纸,狠狠瞪着他。   高志鹏不闪不避,扭头看她:“我可以对天发誓,刚才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你敢发誓吗?”   杨氏当然不敢。   她说是出来方便,实则就是想在村子里找一个比高定财更能干的男人庇佑自己和孩子,只是运气差,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合适的老爷,她方才都想着要怎么样温柔小意让老爷怜惜自己,没想到半路杀出了这兄弟二人。更没想到兄弟俩胆子这么大,当着她的面就敢说她的坏话。   温云起提了水到厨房去倒,然后跟吴管事告辞,拉着高志鹏出门。   门外不远处,高定财面色格外复杂。   高志鹏看到父亲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哈哈大笑:“爹啊,你有没有听到那女人说的话?”他捏着鼻子,尖声尖气地道:“只要老爷愿意收留我们母女,怎么着都行……”   他翻了个白眼,“恶心!你眼睛好瞎啊!”   说完,对着高定财踢了一脚尘土,在一片尘土飞扬中拔腿就跑。   高定财勃然大怒,怒火冲天地追。   高志鹏大喊:“是那女人不检点,你生气找她算账去呀,拿儿子撒气,我又不是出气筒。”   温云起没跑,提着桶慢悠悠地走,高志鹏这两日不缺水不缺粮,肯定跑得过没吃东西的高定财。   结果,高定财很快就放弃了追小儿子,在路旁等着他:“志毅,你们的水卖掉了?贵不贵?”   他其实是想知道那位老爷出手够不够大方。   温云起颔首:“至于多少钱一桶,我不能告诉你。我要养娘,要养弟弟妹妹,还要给我们兄妹三人张罗婚事。你这个当爹的管生不管养,我当大哥的却做不到跟你一样不管不问,所以,我对你没有太多要求。只希望你别打扰我们,别拖我后腿。”   高定财听了这番话,心里不是不触动,之前他人在家里,和杨氏偷偷摸摸,总觉得对不起杨氏母子。如今他和家里彻底分开,虽然分的时候算是被儿子踢了出来,但儿子这话也有道理,算起来,确实是他对不住家里。   “归根结底咱们还是一家人,如果我过得好,肯定会拉拔你们兄弟,但这人活在世上,谁都有难的时候……”   温云起扬眉:“你是我们的爹,拉我们一把是应该的。狗都知道护崽子,你不管我们,才是畜生不如。”   一句话,将高定财那就互相帮助,给堵了回去。   高定财颇为无语。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了后山脚下。   高志鹏跑回来后已经又爬到了草席子下面装水,一开始他说五两银子一桶纯粹是因为不舍得自己辛辛苦苦攒的水,没想过真的这么值钱。   这会儿他看着坑底的水,就像是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恨不能拿它们当祖宗伺候。   两个盆先后沉淀,别看桶里的水没了,但两个盆里的水倒出来,又有大半桶。   “哥!”   他探出头,看到哥哥的同时,也看到了失魂落魄的父亲,扭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见杨氏磨磨蹭蹭回来,顿时就乐了:“爹,那个准备去伺候富贵老爷的后娘回来了,你还不赶紧去伺候着?”   话有些绕,却满满都是讽刺。   高定财恼羞成怒,抓了一把土扔向高志鹏。   温云起见状,扯了一件衣衫猛地一扇,把那些土全部扫回到了高定财的脸上。   高定财被迫吃了一大口灰。 第133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高定财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杨氏。   听到小儿子那幸灾乐祸的语气, 还有大儿子三过来的灰,他顿时恼羞成怒,拖了旁边劈柴的刀就就要砍人。   “两个不孝子,我砍死你……”   高志鹏拔腿就跑, 还不忘大喊:“哥, 快跑!分开跑!”   温云起:“……”   他才不跑呢。   刀敢砍过来, 他就敢砍回去。   高定财的刀到底是没能冲着大儿子   去, 因为旁边的高大伯见事情不对, 急忙把人给拉住了。   “你心情不好, 也别拿孩子撒气呀。”   高定财:“……”   这是亲大哥吗?   看破不说破啊!   这让他面子往哪儿搁?   就在这时,杨氏已经走近了,她面色有些苍白,却也不打算回避,直接走到高定财面前:“我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是想去找那位老爷收留, 但并不是我对你没有了感情,相反,我心里真的很不希望你出事,也不想带着两个孩子拖累你。所以我才……信不信随你。”   温云起扬眉:“真厉害啊!”   赵氏若有所思:“我输得不冤,就这脸皮,我是远远不如。原来你爹喜欢这种, 女人都跑去偷人了, 转头说一句是为了他好,他就能感动……啧啧……”   高定财听到杨氏的话, 心神有些动摇,被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奚落给冲散了心里的那份感动。他叹了口气:“我没本事,照顾不好你们母子, 你走吧。想去哪儿去哪儿,我不是对你没感情,我是不想拖累你。”   同样的话还给了杨氏。   杨氏险些没能维持住脸上的悲戚之色:“财哥,你不管我们了?”   “我知道,离开了我以后你能带着几个孩子活得更好。既如此,我就不该自私地强行把你们留在身边。”他瘫坐在地上,“梅娘,你赶紧带着孩子去找出路,就当是我对不起你吧。”   杨氏面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白玉宝在板车上居高临下的问:“你不要我了?”   高定财没说话,就那么躺地上,闭上了眼睛。   实话说,高大伯是乐见其成,他真的希望弟弟能与妻儿和好,如此一来,他们五家人就能继续上路。   “杨氏,既然你都去找其他男人求收留了,也别在这儿装作对我弟弟有多深的感情。赶紧走走走。”   杨氏母子三人走到现在,全靠高定财照顾,在她还没有找到下家之前,哪儿能离开?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丰收村那么多人,她总能找到一个愿意照顾他们母子的。   “财哥,我们俩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么多年过去,世人还是接受不了我们在一起。”杨氏伸手抹泪,转身跑走。   白灵儿追了上去。   白玉宝有些呆呆的,他不敢相信高定财真的不管他们了。   高定财没有去追,还闭上了眼睛。   天黑之前,杨氏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高壮男人过来将把车拉走了。   她大概是不想与众人道别,就远远站在田坎上,男人过来一言不发,直接拉了那个带棚的板车,连同板车里的白玉宝一起拖走了。   高定财坐了起来,看着板车离去,直到板车消失,他又躺了回去。   高定财躺的位置挺微妙,刚好就在温云起和高大伯的板车之间。   赵氏冷哼了一声,进了草棚子。   高冬儿跟着母亲一起在草棚子里编草鞋,没有在看地上的高定财。   高志鹏又跑到了坑底去盛水,温云起则直接坐在了坑边。   一家老小谁也不管高定财,话也没一句。这就有点尴尬。   高大伯一看,觉得不能这么放任,于是走到了温云起所在的坑边:“志毅,你爹做错了,都是一家人……”   温云起打断他:“说起来,你们还是亲兄弟呢。别指望我会照顾他,就他干的那些恶心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   孔氏这一回没有阻止自家男人从中说和,这是男人的亲弟弟,男人不可能不管弟弟的死活。如果高志毅兄弟俩能够原谅父亲,那他们家不止不用再照顾高定财,还能借着高定财亲近侄子,兴许就能喝到坑里的水了。   高大伯叹气:“至于么?你爹都知道错了。”   “他不是知错,而是被那个女人甩了,人家嫌他没本事,刚好他也不想伺候了,两人一拍两散了而已,说得这么好听。”温云起嗤笑,“你最好别再劝了,别逼我扇他。是不是要我拿刀砍他两下,你才会知道我是真的讨厌他?”   高大伯早就看出来两个侄子讨厌弟弟了,他以为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没想到侄子这般记仇,都吵架十来天了还不打算原谅。   温云起真的是说不管就不管,这会儿太阳落山了,不如白天那么热。温云起闲着无事,起身往后山上爬。   附近几个府城都干旱得厉害,丰收村附近这些能吃的东西全部都已经被人薅走,即便是草根,也被人挖得干干净净。不过,温云起看到了那片陡峭之上还有一抹绿意,他打算爬上去瞧瞧。   一般人爬不上去,所以才留了下来。   颇费了一番功夫,温云起翻上去后看到是一片苋菜,此处未有人踏足过,桌子那么大一片,长得郁郁葱葱。   温云起弯腰细细扯了,连根都扯了出来,大概有十来斤,他把菜捆好,又从山上下来。一路不停,直接回草棚。   这会儿天色已朦胧,温云起拿着菜回来还是被所有人看在了眼中。   “竟还有野菜?”   温云起颔首:“就这一点儿,我全部拔光了。在那上头。”   他伸手一指,赵氏的脸色突然就变了:“少吃一口能怎地?那么高,你……”   她又舍不得骂儿子,用手捂住嘴,泪水滚滚而过。   “娘,我没事。”温云起把菜分了三成给赵家,二老身子越来越差,他们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心气,怎么劝都没有用,温云起都去劝了两回,劝不动。临走前,好歹能吃点新鲜菜。   此外他还分了一把给杨大林,接下来一路还要结伴呢。   在这草根都寻不到的世道,这点新鲜菜显得尤为难得,温云起从中分了一半,剩下的给了母女俩:“娘,你先做饭,我去去就来。”   刚走几步,高志鹏就追来了,一边跑一边往后瞧,靠近温云起低声道:“高定财眼睛都绿了,咱就不给他!”   温云起颔首:“当然不给,我要拿去换银子。”   高志鹏猜到了哥哥的意思:“是不是去找那位吴管事?”   像吴管事伺候的那位老爷,绝对舍得出价。   果然,大概三斤左右的苋菜,换来了二十两银子。   高志鹏出门就把银锭藏了,低声惊喜道:“这也太大方了吧?”   温云起摇摇头:“要是拿来买水,三十两银子在县城那边也就只有十桶水而已。”   闻言,高志鹏沮丧起来:“这日子过得,简直乱了套。大哥,你说我们真能到江南吗?江南那边真的不旱?”   上辈子全家人只有高志毅一人看见了江南的绿意,只不过,路旁刚刚见绿,他就被打断腿交给了行商。   一群行商带着大堆粮食往干旱的地界走,几天后将高志毅交给了一群山匪。   高志毅到了山上,又活了一个多月,终于等来了大雨。就是在那片雨中,他拖着瘸腿砍死三个山匪,然后被人踹到了山崖底没了命。   他自己没什么好遗憾的,就是后悔没有护住娘和弟弟妹妹,没能拦着父亲卖了他们。   高志鹏丧得快,好得更快,到了后山脚下,又变得蹦蹦跳跳。   而高冬儿已经将那些野菜洗好,准备用带来的那点儿猪油炒一炒夹饼子吃。另一边,赵斌家里煮了野菜粥,送了一碗过来。   高冬儿炒好了野菜后,也送了一小碗过去。   然后,母子是人围着砂锅开吃,苋菜的味道并不太好,有些苦,因为盐放得少,那苦味无限放大。不过,因为太难得,一家人也吃得津津有味。   夜里睡觉前,高大伯一家吵了起来。   温云起听了一耳朵,好像是高大伯想要给弟弟送饭,孔氏不乐意。   用她的话说,亲儿子都不管亲爹,用不着他们来操心。   温云起是真不打算管,事实上,若不是因为不想让高定财死得太容易,他朝就打断他的腿,将其丢在路旁了。   这种世道,每天只有几口水几口粮食,勉强吊住命,真的活着也是受罪。死了反而还解脱了。   比如此时的高定财,整个人瘦得皮包骨,白天又受了打击,这会儿奄奄一息。偏偏高大伯给他送了粥,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将粥接过来喝了。   喝了这一碗粥,又能捱过一天。   孔氏见了,大吼道:“我们的水是买的,买的!”   明明侄子那里有水,可除了昨天刚到的时候得了半瓢,后来就再也没送过水。他们宁愿把水拿去卖掉,也不肯分给他们。   高大伯讪讪凑了过来:“志毅,能不能分我一些水?回头我帮你照顾你爹,你……总不可能真的不管亲爹啊。”   “怎么不可能?”温云起一脸严肃,“我就是不管他死活,你待如何?”   高大伯指责道:“你不孝!”   “对啊。”温云起坦然颔首,“还有呢?”   高大伯气到嘴唇哆嗦,他感觉两个侄子是无赖,弟弟也是无赖。   侄子说不管就不管,弟弟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偏偏他又做不到不管弟弟……这是被赖上了啊。   还有没有天理了?   妻子不让他管,他真的受够了这夹板气,于是扭头大吼:“高定财,你要死就死远一点,别杵在我跟前碍眼。” 第134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高定财就不滚, 死赖在那儿。   当日夜里,温云起借着起夜一个人去村里转了一圈,找到了那个愿意照顾杨氏母子的男人。   亲眼看见杨氏敲了那位老爷的门,温云起以为她会找个富裕的, 后来却发现, 她找的男人就是那个来拖板车的, 而且人家那边也是一大家子, 白天才到的, 下午就和杨氏搅和上了。   那一家子看起来挺疲惫, 应该会歇两日。   温云起回到草棚里继续睡觉。   赵家二老精力愈发不济,原本赵氏都看淡了生离死别,想着一家子还是得奔着生路走……他们该走就走,二老早晚都会离世。   可是,看着二老越来越虚弱, 都不肯吃东西, 眼瞅着就是这两三天的事。赵氏又转变了想法,她想留在这里送二老最后一程。   翌日早上,高志鹏去坑底打水,温云起坐在坑旁帮他提桶,赵氏凑过来小心翼翼说了自己的想法:“你外祖父他们可能……昨晚上就不肯喝粥,他们说是喝不下, 今儿连坐都坐不起来。志毅, 如果不是那么忙,咱们就再等等, 行不行?”   说到这儿,她眼泪滚滚而落。   “行啊。”温云起立即答应了下来。   赵氏啜泣不止:“志毅,娘……娘是不是也拖你后腿了?”   “没有。”温云起想了想, “我觉得娘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和志鹏只需要做事,到点就有吃的。如果没有娘,那我们还得自己做饭呢,我手艺不好,志鹏更不会……”   赵氏紧张的神情放松了几分,轻声道:“我才从你舅母那里听说,昨天中午,村头那边有个姓刘的兄弟两个把亲娘卖了。”   卖儿卖女都正常,儿子把亲娘卖了,也不稀奇。   高志鹏盛好了坑底的水,探出头,好奇问:“有人买?卖得了多少银子?”   温云起:“……”   赵氏气得拍了一下小儿子的额头:“臭小子!你做生意魔怔了是吧?打听这么细做甚,是不是想把我也卖了?”   高志鹏只觉得特别冤枉,他真的是好奇之下随口一问,可母亲好像误会了,他委屈地用手捂着自己的额头:“我就是好奇。”   赵氏冷哼一声:“白天别乱跑,有空去守着你外祖父外祖母。”   “我不跑。”高志鹏看着满满的两桶清凉的水,眼睛亮亮,“哥!”   温云起懂他的意思,高志鹏想拿水去换银子,但是一个人又不太敢去面对那位吴管事,而温云起一个人去呢,高志鹏又想跟着见世面。   总之,他要卖水,还得亲哥哥陪着。   此时天色还早,昨晚剩的野菜还有一些,一家子将就着吃了一顿早饭,温云起带着高志鹏一人拎着一桶水往村里去。   今儿很顺利,高志鹏去厨房倒水,吴管事取银子,笑着问:“你们那个坑出水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温云起心中一动:“少了些。”   闻言,吴管事叹了口气:“是少了,村头那边挖的坑水也出得少,之前给我送水的今儿都没送来,还说今天就要继续往南走,再往后,估计能出水的坑会越来越少……这天太热了,主子每天都要洗漱,如果你还认识谁有水,也可以给我送来,一样的价!”   吴老爷在屋中听到这话:“既然水少,那就多给银子,十两一桶。两位小哥也不能白干啊!”   言下之意,他们问兄弟俩拿水,至于兄弟俩买的时候花多少银子一桶,那他们不管,摆明了允许兄弟俩赚差价。   高志鹏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据他所知,村头那边的水是一两银子一桶,还没听说谁家的水能卖上五两,若是把那些水买过来沉淀一番……岂不是财源滚滚来?   他有些激动,又不敢乱说话,扯了扯温云起的袖子,示意温云起答应下来。   “我尽力!”话是这么说,却不打算这么干。   这年头,水是救命的东西,他不能因为一点银子,就把大多数的水送到某一个人手中。   吴管事付了二十两:“水最重要的干净,可不能送些脏水。”   高志鹏看见银子,眼睛都亮了:“不会不会。”   兄弟俩出了吴家院子,便去村头转了转,发觉村头的板车少了八成,村里也有不少人拖着板车往村外走,从他们的抱怨之中得知,不管是原有的井还是新挖的坑,里面的水都在减少,大部分都没水了。   看见这情形,高志鹏心都凉了半截:“大哥,这怎么办啊?我们的水会不会……”   温云起示意他住嘴。   高志鹏秒懂,立即闭嘴。   兄弟俩提着空桶从村口回来,发现他们所在的山脚下多了十来架板车,五六个草棚子都搭出了一个雏形。   高志鹏有些紧张。   这人一出远门,心里就没底,不愿意与陌生人来往。   温云起眼尖的发现,杨氏的那个带棚的板车也在,停在一起的还有七架板车。一字排开,看着很是壮观。   赵氏迎上前来,咬牙切齿道:“这群人是姓杨的带过来的。”   这山脚下之前没有人来,是温云起带着赵斌和杨大林在此落脚,挖出了水后,引来了高大伯和高定财。   这边坑里有水,村头那些不想走的人早晚会找过来。只是,杨氏把人带过来是事实。   高定财已经没有瘫着了,今早上没人给他送饭,他原本在睡觉,听到动静后也没什么反应,一副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的模样。   而这会儿,高定财已然坐了起来,紧紧盯着那边的胡家。   杨氏新找的那个姘头就是胡家的老三,前头娶过妻子,生了两个儿子,年纪和白灵儿一般大。值得一提的是,胡家人中有个姑娘,看着十四五岁,面黄肌瘦,病得只剩下一口气,被胡家丢在了路边。   温云起不打算多管闲事,起身去找柴火,去时那女子昏迷在地,抱着一捆柴火回来时,和那女子对视了一眼,他微愣了一下,丢下柴火扑了过去,准备把人扶起。   “你怎么样?”   胡文思奄奄一息,干裂的唇扯了扯。   二人动作被胡三福看见,他连声喊:“哎哎哎,你做什么?”   温云起抬眼:“这是你们家的人?”   胡三福皱了皱眉:“对!少多管闲事,滚远一点!”   白灵儿出声:“志毅哥,她是胡家的亲戚,就要不行了,治不好的,更何况也没大夫。你别往自己身上揽事。”   那边胡家几个男人凑在一起低语了几句,胡三福走了过来:“看你这样子,还没成亲?”   温云起不想搭理他,喊了高志鹏拿装水的竹筒过来。   见状,胡三福更有了几分把握,笑道:“我这个小姑姑还没许人家,你若是有心,拿点聘礼来,我们就算把她许给你了。”   温云起惊讶:“姑姑?”   怀中的胡文思喝了半竹筒的水,有了几分精神,她看起来是很虚弱,但也没有弱到要死的地步。方才她一直在等待机会,想着抓住胡家一个男人或者的胡家的长辈,威胁胡家拿水给她喝,好歹把命吊住,才好说以后。   “不是亲的。”胡文思坐起身,“这一家子不要脸的……咳咳咳……”   喉咙太久没喝水,即便喝了水也特别的干,情绪一激动,瞬间咳嗽不止。   胡老头率先道:“我们一家逃难还不忘带上你一个族妹,没想到你不记恩,反而还骂人。实在太让我失望了,后生,你拿十斤粮食来,以后她就是你媳妇。”   “放屁!你也不怕噎死。”胡文思抓着温云起的袖子,“这位大哥,你带我走吧。”   胡老头不甘心:“聘者为妻奔者为妾,你这是想被人看不起?十斤粮食……”   温云起捡了地上的石头,狠狠扔了过去。   胡老头想要躲,奈何石头来得太快,他只是感觉嘴巴一痛,口中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一张嘴,两颗黄牙就掉了出来。   胡文思心里畅快:“再满嘴喷粪试试……咳咳咳……”   温云起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别激动,来日方长。”   等养好了身子,再收拾这些人也不迟。   胡文思一想也对,干脆闭上了眼。   高志鹏一眼一眼偷看哥哥怀中的姑娘,抓着竹筒屁颠屁颠跟上。   这就是嫂嫂了吧。   不过,嫂嫂一直在咳,也不知道这病能不能治好。   温云起把人放进了自家的草棚,赵氏面色格外复杂,她不希望儿子在这时候多事,胡家一行十好几口人呢,七架板车满满当当,从田里路过时,灰尘特别大,可见板车之重。   若是真的闹起来,自家不一定打得过。   关键是这年景里大家都吃不饱,也没水喝,没有力气,万一受了伤,可真的会要人命。   当然了,她也做不到见死不救,这姑娘被扔在路边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还想着一会儿自己家的饭做好了,如果是这姑娘还是没人管,她就趁夜悄悄喂一点。   “你饿不饿?”   胡文思不大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高冬儿眼神在哥哥身上扫了好几下,默默取出了饼子:“只有饼子,要喝粥的话得现熬。”   胡文思接过,笑着道:“已经很好了,谢谢妹妹。”   她容貌本就不错,这一笑,草棚子似乎都亮了亮。让腼腆的高冬儿羞红了脸 。   赵氏有些明白儿子为何会把人带回来了。   胡家那边一直没过来,而温云起也知道了胡文思的遭遇。   胡家是江平县中的富户,眼瞅着越来越旱,胡家一开始没想去外地,想方设法到处打井,而在这两年多内,形势一日不如一日。胡父见事情不对,原本还想笼络好家中仆人,结果还是家中仆人最先背叛,一群人悄悄拿了家里粮食逃了。   好在胡父将粮食分了几处藏,这才没有被人一锅端走,他怕再发生类似的事,分了一些粮食给剩下的仆人,让他们各自逃命去。只留了俩个忠心老仆在身边伺候,他以为开春后情形会有好转,谁知还是不下雨。   这时候,从来没想过逃往外地的胡父也坐不住了。他们夫妻只得一个女儿,这家大业大的,哪怕只是带着粮食上路,也容易被有心人觊觎。   若是不带粮,在这干旱的年头,有银子也不一定能在恰当的时间买到粮水,思来想去,胡父叫来了自家交好的族人一起离开。   族人就是胡老头一家,结果,胡家夫妻受不了路上的艰辛,先后病倒,原身也是在双亲离世后才得知,他们喝的水被胡老头故意弄得不干不净。   养尊处优惯了的一家三口,胃口没有那么好,可不就得病么?   原身知道这些时,已经奄奄一息,被丢在了丰收村,一腔怨恨无处发……不过她是被丢在村口,没有往后山脚下来。   胡文思挑挑拣拣说了一些,高家人满脸愤怒。   温云起把她摁倒:“睡!”   *   关于温云起收留了胡家扔出来的姑娘,后山脚下的人家很快就都听说了,新来的几户人家对此没什么想法,赵斌特意来了一趟,不知道赵氏怎么说的,他对此没多说。   高大伯也来了:“真是给志毅做媳妇?”   “咱们只是顺便救人,婚事以后再说。”赵氏敷衍道。   高大伯一脸的不赞同:“如今正是艰难的时候,要讨媳妇也得等先安顿下来再说啊!”   “志毅不是三岁孩子,他心里有数。再说,我们是救人,没有定亲。”赵氏愿意耐心跟自家哥哥解释,却不太想对着高大伯多费唇舌,都不是一家人了,自家的所作所为没必要非让人家理解。   高大伯:“……”   “男未婚女未嫁的,都搂一起了,不定亲能行?我是为他好,赶紧把人家姑娘还回去。”   赵氏有些恼,她其实也觉得路上捡一个姑娘回来做儿媳妇不太妥当,但是相比白灵儿,她感觉这个姓胡的姑娘要好太多了。   白灵儿身上的柔弱温婉和傲气太虚,感觉一戳就破。这位胡姑娘可不一样,只看平时言行举止,那可是真正大户人家养出来的闺秀。   赵氏所谓的不妥当,是害怕这姑娘看不上自己儿子,怕她委身儿子只是暂时妥协。不过,两个年轻人在一起相处太自然了,仿佛无人能融入到二人之中。   她想,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般配……儿子一个乡下种地的小子,居然能和闺秀般配。她感觉自己是被太阳晒得太狠,眼睛花了。   “还是照顾好你弟弟吧,我们这边不用你操心。”   高大伯再次被噎住,他也不是没脾气的人,起身就走了。   胡文思填饱肚子后,很快沉沉睡去。也就是遇上了温云起,她才敢真正睡熟。   半下午时,又得了两桶水。   高家的水可没想过要接济谁,因为他们的水最先挖出来,也最先找到卖家,后来高大伯来了后,先是到村口买水,后来便找了杨大林商量。   一两银子一桶,和村口那边一样的价钱。杨大林觉得这个价钱还行……他猜到了高家兄弟卖的价钱可能会更高些,但他可不敢去村里一家一家的问。   杨家兄弟的水渗得没有那么快,也就刚好够两家人用。后来又来了胡家和陈家,还有一个七口之家姓李。   他们的水全都是问赵斌拿的。   赵斌卖二两银子一桶,几家都嫌贵,想要将价钱压下来,赵斌咬死了不肯降价,村口那边的人经历一天后只剩三家休整的,据说这两日也会离开。   也就是说,村口已经没有水。爱要不要。   赵斌的这个价压得特别巧妙,若是三两银子一桶,那这一群人的选择会更多,他们完全可以到县城外头去买。   二两银子,足足比县城外便宜一两,那可不是一笔小数。只看这中间的差价,三家就不会舍得离开。   赵斌不是想赚多少银子,而是他们家人多,去江南这一路花销不少。更何况,也不是到了江南就有饭吃,有银子肯定要比手头空空要从容得多。   值得一提的是,赵家的水也不多,即便是二两银子一桶,也不是每人都抢得到,最多每天给三家各分一桶。而且,这么小一个坑,说不定什么时候这水就断了,到时候赵家人也得跟着离开。   三家嘴上嫌弃价钱太高,但抢水的动作一点不慢。   杨大林得知赵家的水卖二两银子一桶,他也想涨价,可对着高大伯,他张不开那嘴。   *   温云起又带着高志鹏去了一趟吴管事那里。   高志鹏特别喜欢往这边送水,但又不敢一个人过来,他还喜欢从吴管事手中接银子,接了又不揣着,不等出门就交到温云起手中。   短短两日,温云起吴管事手中已经拿到了八十两银锭。   吴管事拦住了要走的二人:   “如果你们愿意收银票的话,我可以每桶水再多给五两。”   高志鹏不太想要银票。   他们启程时,镇上的钱庄已经关张了。   若是钱庄不开门,银票就是废纸。   “不要不要……”   吴管事叹气:“其实银票一样用,小地方的钱庄可能关了张,但府城定然不会关。如果你们不要银票,那我可能买不起水了。”   高志鹏一开始还事不关己,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慌乱起来。   温云起出声:“我们的水不多。银票不多的话,我们也懒得去府城。外面世道这么乱,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最后能不能到府城都不一定。”   吴老爷听到了几人在院子里的谈话,他不在乎银子,只想过安逸的日子:“两桶水五十两银票,一天送四桶过来,给你们一百两银票。”   高志鹏听到这话,一颗心险些跳了出来。这也太多了。   一百两的银票,他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呢。   走出了吴家的院子,高志鹏低声问:“哥,你掐我一把,我想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温云起好笑:“你自己掐嘛。”   “太痛了,我下不去手啊。”高志鹏脚底板还有伤,每走一步都在痛,心知自己不是做梦,啧啧道:“哥,这吴老爷也太富了吧?”   温云起心知,吴老爷已经命不久矣,虽然看着只是苍白了些,但眼底泛青,指甲没有血色,再好好调理,也就是两三年的事。若是一路奔波劳累,随时可能丢命。   这才是吴老爷留在村子里的真正原因。   “咱们没有富裕过,不知道富贵老爷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不过,不管是银子还是银票,都是冷冰冰的死东西,不能喝不能吃。”   高志鹏若有所悟:“你说吴老爷为何不走呢?”   高志毅不是个大夫,高志鹏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期望从哥哥口中得到回答。   兄弟俩回到后山脚下,温云起往自家的草棚子走,高志鹏歇也没歇,又掀开了盖着坑的草帘子滑了下去。   那底下要比外头凉快一些,而且,于高志鹏而言,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他哪里也不想去,就想守着水。   温云起感觉到了不远处有人在看自己,抬眼一望,正是白灵儿。他面色淡淡:“你看什么?”   白灵儿欲言又止,还是走了过来:“你要娶那个姓胡的?”   “与你无关。”温云起嗤笑,“反正我不会娶你。”   白灵儿很不甘心,跟着胡家人,虽然粮食挺多,但他们舍不得煮,人又那么多,且胡家的人好几房,各有各的心思,吃饭还要抢,又对她们母女阴阳怪气,还想要她干活。今儿实在是拗不过,她都跟着胡家的几个嫂嫂一起去捡柴了。实话说,日子并没有比跟着高定财好过,甚至还更难了。   若不是高定财手头粮食越来越少,一个人也照顾不好他们母子,他们也不会去胡家。   “明明我才是你的未婚妻。”   温云起强调:“我可从来没有承认过。”   就在这时,草棚子的帘子掀开,胡文思探出头来,她是坐在草边的席子上,看白灵儿时需要抬头,但她看人的眼神审视,白灵儿虽然站得高,却能明显感觉得到那女人看不起自己。   “胡姑娘,我才是志毅的未婚妻……”   温云起立即道:“不是,我爹跟他俩好上了,想让我照顾他,所以才乱扯了这婚事,她压根就看不上我。这会儿跑来说这些话,只是看不得我好过,故意恶心你我。”   胡文思点点头,笑道:“你姓白?刚才我听到你喊胡三福叫爹,他要叫我姑姑呢。所以我是你姑婆,这么大姑娘了,看到长辈不知道喊人?”   她越说越乐,“这是你未来的姑公。”   温云起也笑了。   白灵儿又羞又愤,心中恨极,转身跑了。   胡文思当天夜里留在草棚子过夜,对于她即将做高家儿媳妇的事,高家没反驳,众人便都默认了此事。   夜里,高定财鬼鬼祟祟凑了过来。   月凉如水,走夜路也能勉强看得清,但整片地里烧了几堆火,以至于距离火堆有一段距离的温云起整个人都藏入了黑暗之中。   “志毅,你怎么能随便捡一个媳妇来做未婚妻呢?我都定了灵儿……”   温云起正在打瞌睡,这会儿困意正浓,听到这话,他还没反应,只见草棚子那边帘子一掀,胡文思奔了出来,对着高定财一脚踹出。   高定财倒在地上,喉咙一甜,竟吐出了一口血了。   “你你你……我是志毅的爹,你身为他的未婚妻,怎能……”   胡文思一脸惊讶:“哎呀,伯父,你怎么不小心摔着了肚子?这要是摔到头,哪里还有命在?”   言下之意,高定财是看不清路摔了一跤。   高定财险些没气死,咬牙道:“是你踹的,我才没有摔。”   胡文思张口就来:“你不想让我做儿媳妇也不能污蔑我啊。”   高定财:“……” 第135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高定财都要气笑了。   难道他还能自己摔一跤, 只为了污蔑儿媳妇?   谁会信这么荒唐的事?   黑暗中的动静引来了众人,新来的几户人家不想掺和,赵斌怕外甥被欺负,高大伯察觉到弟弟不在, 两家人飞快赶了来。   胡文思率先出声:“他莫名其妙在这儿摔一跤, 还说是我打的, 我……”   高大伯心里烦透了, 他不想再管这个弟弟, 可是不管又不行, 真心希望父子两人能和好。当即气道:“二弟,你糊涂啊。你外头都没有女人了,怎么就不能志毅好好相处呢?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你非得弄到六亲断绝,被所有人嫌弃才满意是不是?这姓胡的姑娘你又哪里看不上眼了?说难听点, 如果不是这一场旱灾, 害她家道中落,这样的姑娘咱们见都见不着,更别说娶了。”   凭良心说,这双年轻人也就是看着比较相配,家世差得远。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不是没有道理的。两个年轻人长大时的经历不一样,想法也不一样, 以后怕是还要闹出不少事来, 比如那胡家姑娘穿得最差的衣裙都是庄户人家舍不得买的,一个非要买, 一个不肯出钱,不吵架才怪。   所以,白天时他是真为了侄子好, 才会跑过来阻止侄子收留人家。   当然了,这艰难的世道。活到哪天都不一定,别说夫妻之间,亲的兄弟姐妹甚至是父子女之间都一样说翻脸就翻脸,日子过一天算一天,非要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   无论如何,侄子执意要留着人,绝对会后悔。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能这么劝,“二弟,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人家想娶谁娶谁,反正也不要你张罗婚事,管他呢。”   他凑过去把人扶起来,低声劝:“我看你真的是昏了头了,在家的时候还知道找人结伴同行,跑出来却跟两个儿子闹翻,你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个姓杨的都已经找其他的男人了,你还不想办法赶紧把妻儿哄回,真想变成孤家寡人?”   高定财脸色阴沉,他这就是跑来跟儿子和好啊,刚才说那些话,也是为了打压着即将过门的儿媳妇。   只看这胡姑娘的言行举止,就知道她家境不错,养得好的姑娘心气都高。若是不把这份傲气压下去,以后全家都得看她的脸色过日子。所以他才一开口就说儿子有未婚妻。   可惜,他都被那姑娘打了,儿子却毫无反应。他对儿子失望的同时,心头都凉了,儿子在媳妇面前不维护他,他以后还有什么盼头?   “大哥,我肚子好疼。你能先扶我回去歇会儿吗?”   高大伯以为他的伤是装的,一脸惊讶地道:“你真受伤了?”   高定财:“……”   “不然呢,难道我会讹诈一个姑娘家?”   高大伯嘀咕:“那可说不准。”   高定财气急,干脆朝着大哥身上晕了过去。   高大伯无语,他怀疑弟弟是装晕,从昨天到现在都一直躺在那地上,要死不活的,也没一个人去劝,主要是弟弟的粮食被那个姓杨的一起拖走了……也就是说,弟弟如今身无分文,连行李都没有。在这灾年中,没有行李,那是一步也走不动的,三两天就会被饿死在路边。   不过,弟弟装晕,他把人扶回家,家里人再不愿意,也不会怪他了。   高大伯想把人扔给侄子,即便知道扔不开,也还是想试一试:“志毅,你爹晕了,赶紧去请个大夫,草棚子腾一下,先把你爹安顿了。”   温云起张口就来:“你敢把人丢给我,我就敢把他丢到那些坑里,那种大点的坑,埋一个人绝对够了。”   高大伯抽了抽嘴角。   即便是一个小小的丰收村,这几天也死了不少人。除了孤身一人跑出来逃荒的,但凡是有人同路,人在去了之后都有同行的人帮着刨个坑埋起来,丰收村挖了那么多的坑,有一些挖完有填平的,还真真不能乱刨,十个有九个填平的坑里都有尸首。   倒不是说这些逃荒的人不讲究,把人埋到村子附近。而是但凡从外地来到此处的逃难之人,到了地方后都是又渴又饿,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挖坑埋人,而刚好村里   还有不少刨出来的深坑,这岂不是刚刚好?   “志毅,你可真绝情。”   赵氏气笑了。   温云起直言:“你要真这么想,那我连你这个大伯也不该认,以后还是少来往吧。”   高大伯噎住。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与侄子断绝来往。从家乡到江南,一千多里路呢。这才刚刚开始走,这才到哪儿?   “志毅,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要睡了。”温云起下了逐客令。   *   夜里,温云起忽然睁开了眼,看向自家的草棚子。   草棚子处那用草编的帘子掀开一条缝,走出来一抹纤细的身影。温云起轻手轻脚凑了过去:“ 有事 ?”   胡文思颔首,抓着他的袖子往后山:“那胡老头恶毒至极,故意把我爹娘吃的东西弄得不干不净。给我爹娘喝的粥,先让带着的鸡吃了一遍,还放了半日,都有些馊了才拿出来,让他们吃了上吐下泻,又故意把我爹带的防身的药藏了起来,到处翻找后说找不到……我呸,他分明就是借着找药的由头翻我家的粮食。”   这个年头出门,只带银子可不行,那七架板车,有五架都是胡文思她爹准备的粮食和被褥还有锅碗瓢盆。   大户人家本就不缺杂物,但凡可能用得上的都带了,三驾板车装粮食,近两千斤,剩下两架板车上装着被褥和锅碗瓢盆。胡家用的东西就没有差的,任何一样拿出来,都是胡父他们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   翻完了东西,一群豺狼眼睛都红了,愈发想要将东西据为己有。胡家夫妻没有喝到拉肚子的药,被那些人刻意丢下了。别说好生埋葬,他们被丢下时甚至还没彻底断气。   胡父自然也想过这些族人生外心的可能,以为他们最多是把粮食偷了离开,没想到他们会做得这么绝。   生病以后,夫妻两人特别后悔,悄悄嘱咐了女儿一番。   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姑娘,懂得人心险恶,但她势单力孤,那日过后就变得特别乖巧。   胡家人没有打算放过她,看她不吃药也熬了过来,便继续给她吃不干净的东西。她想走,但是带不走粮食,且一个姑娘家独自上路,怕是会死得更快。再有,她身子越来越虚弱,走都走不动,又能往哪儿逃?   到了丰收村,她已经病得特别重,胡家人也不想再养着她,将她丢到旁边自生自灭。   这些都是原身的遭遇,胡文思挑挑拣拣说了:“我得去把真正值钱的物件拿过来,还有,那个死老头之前还试图摸……若不是她机灵,怕是已经被那老头给欺辱了。”   同姓不通婚,那胡老头还是原身的族兄,但凡懂点人伦纲常,都不该对原身动手动脚……那老混账简直是畜生不如。   温云起看她往山脚下去,问:“你到这边来取什么?”   “找块石头,打断他的腿。”胡文思也是没办法了,都说病去如抽丝,她身子上的虚弱是真,歇了半日,并没有好转多少,踹高定财那一下,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再想凭一己之力收拾胡老头会特别艰难,如果不是有温云起在身边,她不会这么快动手。   既然有温云起搭把手,她是一天也不想忍。   温云起低声:“你这么虚弱,要不别过去了,我把人扛来。”   两人不是第1回互相配合,闻言,胡文思嘱咐:“那你小心些,别让人看见了。”   温云起将她扶到大路旁的大石头上坐好,胡文思坐下后就开始掂量趁手的石头,看着还挺忙。   月光下,温云起身形如鬼魅,从高大伯的马车旁飘过,隐约听到草棚子里夫妻两人在吵架。   “人家亲儿子都不管亲爹,轮得到你?”这声音是孔氏,满满的恨铁不成钢,还带着几分哭腔。   紧接着响起了高大伯的声音:“我们兄妹三人,妹妹如今都不知道在哪儿,只剩我们兄弟两个,当年爹娘离世,我答应了要照顾弟弟妹妹的。孩子他娘,如今的艰难都只是暂时的,人活一世,我不想后悔,反正尽我能力照顾一下。再说了,我心里有数,也没给他多少东西,就是每天一碗粥,给他喝点水而已……等过几天启程,他可是个壮劳力,我们父子要拉这些马车,到时有人帮忙,也能轻省不少。”   孔氏知道说不过他,冷着脸翻身。   温云起听了一耳朵就继续往前,胡家的人搭了七八个草棚子,胡老头和他妻子单独住。这会儿两人呼呼大睡,呼噜声震天。   胡家人昨天下午才到,彼时他们还在村口花时间安顿,买水做饭,因为地盘还和人吵架,一宿都没睡好。今儿换地方又耽误了时间,这会儿大部分人都睡了。   就连火堆旁守夜的两个年轻后生,头也在一点一点。   当然了,也还有人没睡,其中一个草棚子里传来女子的低吟和男人的低吼,正闹得厉害。   温云起进了草棚子,对着胡老头的后脖颈一手刀,把人敲晕之后,扛了就走。从头到尾,他动作轻巧,没有惊动任何人。   胡文思所在的地方离众人搭草棚子的地方至少有十几丈远,声音不是太大,那边都听不见。   温云起对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从来不会手软。到了地方后,他也不弯腰,直直把人往地上砸去。   胡老头痛醒了,年纪大了的他骨头比较脆,这一下摔着了腰,他刚想惨叫,脖子已经被人捏住。   月光下,即便是两人面对面,也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胡老头还是认出了面前的年轻人。   “你你你……你想做什么?”   温云起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胡文思。   胡老头看到纤细的女子,微微一愣,随即面露惊恐,张嘴就想要大喊。   胡文思眼疾手快,手中石头朝他嘴上砸去,当场就砸掉了胡老头半口牙。黑暗中,她语气阴森森的:“你再叫,我就让他掐死你。”   胡老头嘴唇颤抖,浑身都在抖,哆哆嗦嗦道:“你你你……有话好说,有事好商量,我我我……你想要什么?”   “不劳你费心,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去取。”胡文思上下打量他,“你在害怕?”   胡老头抖得更加厉害了,心虚之下,忙解释道:“你爹娘的死不关我的事啊,当时把他们丢在路旁,不是我的意思,是我那几个不孝子,他们不听我的话……回头我替你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把你当祖宗一样供起来,行不行?你饶过我吧,放我回去,这么晚了,我想睡觉……”   说到后来,开始嚎啕大哭。   眼泪鼻涕包括口中的血一起流,温云起还掐着他的脖子,心里特别嫌弃,便收回了手。   脖子上的压力一轻,胡老头眼睛一亮,张口又想喊,还没发出声音,就感觉自己飞   了起来,然后狠狠砸在地上。   温云起踹完了人,又一步步靠近:“我最近不缺水,力气越来越大。别逼我杀人!”   胡老头痛得蜷缩成一团,浑身抖个不停,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哭哭啼啼道:“我把粮食还给你还不行吗?回头我都还你。”   胡文思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手里的石头对着他身下某处砸了过去。   “别叫!再叫我弄死你。”   痛得险些晕厥过去的胡老头伸手护住身下,刚要惨叫,听到这句,急忙紧紧闭住嘴。   他不敢出声,即便是让那边的人听到这边有动静,等他们赶来,这两人早已将他杀了。   哪怕最后这二人被那些人按住又如何?   如今这个世道,到处乱糟糟的,报官是不可能报的。儿孙们最多是把这两人弄死给他陪葬……可无论再杀几个人,他都活不过来了啊。   前两天才富裕了,拿到了大堆的粮食,还有不少银票,今儿就要去死,这让胡老头如何能甘心?   他不要死!   胡文思弯腰,想要搜胡老头的身,这种粗活,温云起自是不让她费心,弯腰将他浑身上下的衣裳都剐了。   然后,找到了一叠厚厚的银票。   胡文思查看过后,摇头道:“不够!这里只有三成,还有,爹给我的箱子里还有百两左右的金子和一些房契。”   在这艰难的世道,粮食是最好用的,任何东西都能用粮食来换。别看县城外的那些人吼着三两银子一桶水,若是谁愿意给个几斤粮食,卖家绝对会选粮食。   但这旱灾早晚会过去,到了那时,还得是金银和房子铺子最值钱。   胡父挺精明,带了五车粮食出了保自己一家路上的安稳,可惜人心难测,他又太善良,最后连命都留不住。   温云起质问:“其他的东西呢?”   胡老头想要活下去,眼神咕噜噜一转:“被我藏着了,我将那些东西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你们放我回去,回头我取来还给妹妹。”   他腰上有伤,身下也有伤,痛得他感觉自己随时会晕厥,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大夫治伤……在找大夫之前,得先离了面前这两个心黑手狠的恶鬼。   是的,此时在他的心里,这俩年轻人就和索命的阎王差不多。   温云起不相信这话,看他哭哭啼啼,抬手就想把人打晕。   胡老头见状,忙道:“不关我事啊,妹妹,给你爹娘送饭的人不是我……是老大,他和他媳妇悄悄把那些粥先拿去喂了鸡,然后又放馊了再给你爹娘吃……前些年老大小的时候不小心吃了鸡吃过的馒头,上吐下泻,险些没救回来,他是故意让鸡弄脏你爹娘的饭食,就是想让他们生病,还有……”   他痛得厉害,但是又不敢不说话,万一这两人直接将他杀了怎么办?为了活下去,他只能把儿子推出来承受面前这二人的怒火。   “剩下的房契和金子都在老大那儿,我去帮你拿。你放过我,放过我啊……”   温云起抬手,直接将人敲晕了。   胡文思有点难受:“别杀他,弄成哑巴给他扔回去,废成这样,他那些儿孙肯定不会带他了。回头让他也尝尝被人丢在路旁等死的滋味。”   *   一大早,胡家那边传来几声高昂的尖叫声,吵醒了后山脚下的所有人。   那声音惊恐万分,即便是最懒的白玉宝,也探出棚子去看。   白玉宝姐弟二人住的是车棚里,值得一提的是,杨氏没有和他们一起过夜……胡三福好不容易有了媳妇,这年景也摆不起席面,前天下午两人在二老跟前磕了头又认了人,就算是办完了婚事。   前晚上没有棚子睡,两人没圆房,昨儿胡三福找了儿子帮忙,紧赶慢赶搭出了一个棚子。夫妻俩有了圆房的地儿,胡三福是一刻也不能等。   这会儿听到尖叫声,众人面面相觑后,都朝着胡家围拢过去。   只见胡家二老睡的那个草棚子已经被人拆开了,里面睡着的胡老头脸上和脖子上都是血,此外没有再看见其他的伤,只是他起不来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他那样子,似乎在大声叫唤,但是众人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没有声音,众人却都能从他惊恐的神情上看出他的痛苦。   “这是怎么回事?”   “谁把他打成这样的?”   “昨晚没听见动静啊,快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受伤,都看看自己家人在不在。”   “我家人都在,没出事。不过,我们家从不与人结怨。”   “对对对,我家也从不得罪人。”   “这年头,谁会故意得罪人啊?”   此话一出,众人都看向了胡家。   没多久,众人怀疑的目光就落到了胡家众人身上。   之前没有人管胡文思的死活,但是,胡文思被救之后,关于她的遭遇就已经在这后山脚下传开……众人便都知道了胡家人的真面目,鸠占鹊巢,杀人夺财,甚至还要赶尽杀绝,连人家唯一的血脉也不放过。   简直是心狠手辣,不知感恩,畜生都比他们有良心。   本来还想与胡家混个面熟的人都打消了念头,所有人都不愿意再与胡家人来往。   胡文思的爹对他们那么好,结果却落个曝尸荒野的地步,简直就是一群白眼狼,对他们再好都没用。   胡家众人气急了,胡三福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跳着脚道:“你们那是什么眼神?这是我亲爹,怎么可能是我打伤的?”   他质问两个哥哥,“你们昨晚听到什么动静没?”   兄弟两人摇头,包括胡三福的儿子和他那些侄子纷纷摇头,此时众人脸色都很沉重,一是因为家中有人受伤,这个当口不好找大夫,即便运气好找到了大夫,可能也没有药吃。二来,昨晚他们所有人都在,近十个成年男人,居然还是被人偷了家。   被这么一个形如鬼魅的仇人盯上,他们以后要怎么办?   此时胡家众人心里都都生出了同一个念头——走!   即刻收拾行李离开,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可问题是,那人藏在暗处,他们并不知道离开能不能甩掉那人。   “我去村头打听一下,看有没有大夫。”胡老大率先起身,走了两步后想到什么,回身叫上俩儿子一起。   他不敢落单,万一凶手没走远,独自一人出门,那是自投罗网。   胡家人忙着照顾胡老头,无人回答众人的问话。也是不知道该怎么答,干脆不搭理。   大家萍水相逢,之前也都不认识。问话无人答,便有些尴尬,于是纷纷退走。   其实胡家人有怀疑胡文思,但她一个弱女子,应该没有这个本事,而胡文思投奔的高家兄弟,看着也不像是那么能干的人。   转身往回走时,高大伯脸色沉重:“实在不行,我们走吧。”   高定财心不在焉,人在往回走,心思还在忙得团团转的杨氏身上。   高大伯没得到回答,很是不满,扯了一把兄弟:“走了!咱们得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   今日歹人伤了胡老头,万一找到高家头上,他们可经不起……刚才那胡老头被众人扶着都坐不起来,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明显是瘫了。   这年景,好手好脚的人都不一定能找得到活路,瘫子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高大伯越想越觉得应该现在就走,三个儿子都赞同这话,他又将目光落到高定财身上:“二弟,你是跟我一起走呢?还是和志毅一起?”不等人回答,他自顾自道:“要我说,你最好还是跟儿子和好。你现在身体强壮,敢和儿子叫板,但你总会老啊,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要像年轻时那么任性,即便是你现在能找到女人生孩子,等那孩子长大,是不是还要十几年?”   高定财知道哥哥的话有道理,他也没有不想与儿子和好啊。是兄弟两人不搭理他,说话也格外难听,就连赵氏对他的态度也变了。   孔氏提议:“你们最好是说服   志毅一起走,同行的人多,互相之间也能有个照应。“她压低了声音,“即便是兄弟俩不肯原谅二弟,那相处的日子久了,总有和好的机会。若是二弟跟我们一起走,两边一分开……说句不好听的,这辈子能不能再见面都不一定,又谈何原谅?”   说到最后,她一脸怅然。   逃荒那么难,还有人在暗戳戳伤人,还有胡家……若是不相熟的人同行,都不知道对方是人是鬼,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第136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孔氏打算得好, 只要侄子一起走,赵家肯定也会跟上,杨家兄弟本就没什么主见,自然会一同启程, 如此, 不管一行人合不合, 总归能一起上路。   只要一起走在路上, 外人眼中, 他们就是一伙的。   他们打算得好, 温云起却不打算一起,面对众人邀请,只道:“我们暂时不走。”   一听这话,高大伯顿时就急了:“昨晚上都快出人命了,还不走?万一对你们下手, 到时你能怎么办?这世道受伤, 那就是个死。我知道,你是不喜欢你爹,所以才不想与我们同行。不说你们父子之间能不能和好,如今人命关天,那点儿恩怨算得上什么?志毅,你千万别犯糊涂, 若是你出了事, 你娘和你弟弟妹妹怎么办?”   “我有水。”温云起一脸平淡,“我每天还可以拿水换银子, 要走你们走。我也会走,但得是水干了以后。”   此话一出,高大伯反驳不了。   水是救命的东西, 他们家之所以能说走就走,就是因为在此处需要买水。一两银子一桶,跟别家比算是很便宜,但对高家而言,这价钱并不低。真的有种喝水都在喝命的感觉。   高定财心里也希望与儿子和好,昨儿主动找过去,就是奔着和好去的。一开口打压未来儿媳妇,也是希望儿媳妇以后能乖乖听话,出身再好,也得有人愿意捧,否则就和出身寻常的姑娘家一般,老实孝敬长辈,伺候夫君,生儿育女照看全家。但他没想到儿子对自己的怨恨那么深,更没想到两人才定亲,儿子就已经被儿媳妇给勾去了魂。   “不走就算了,别劝他。”   这天底下,就没有亲爹对儿子妥协的道理。   高定财昨晚上被儿媳踹了一脚。儿子到现在也没给个说法,他这心里还存着怨呢。   高大伯听到弟弟这话,心头格外烦躁。   孔氏的脸色也不好,如果高志毅不走,只剩下他们两家……说是两家,其实就是高定财和他们一家。   这怎么走?   这么点人,谁都可以欺负,怕是走不到县城就要出事。   到了此刻,高大伯再不愿意承认,也知道如果不带上侄子一起,他们全家就动不了。   他能怎么办?   只能继续待着,暗自祈祷那个幕后的人不要盯上高家,不要来抓他们家的人。   如果继续留下,这水就还得继续买着。虽然杨大林没有涨价,可这两日是越来越不耐烦了,而且一开始是大半桶水,现在已经变成了半桶。   稍晚一些的时候,杨大林凑了过来。   别看高志毅与杨大林感情不错,同行这一路,两人几乎没有时间坐下来闲聊。   “志毅。”杨大林欲言又止,还左看右看,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温云起能猜得到他的来意:“有话就说。”   “你的那些水送去了哪儿?”杨大林颇有些不好意思,“志毅,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算起来,我的日子比你还更苦些,虽然你爹不是个东西,好歹你有娘护着。我不光没有爹娘,还得护着底下的弟弟妹妹。”   他一上来就诉苦,原本是故意装可怜,说着说着,就感觉自己是真的可怜。到最后,眼圈都红了。   “这两日我的那些水全部都给了你大伯,咱们同村出来的,看在你的份上,他还算是半个长辈。我都不好意思涨价,可是我家里又实在困难,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把那些水卖上个好价钱……如果不行,那也不强求。”   杨大林说完后,神情很是紧张。   温云起若有所思:“五两银子一桶,但是必须要清亮,你多找两个盆沉淀一下。”   杨大林大惊,随即欢喜起来:“这么贵?”   想到自己一两银子一桶把水给了高家,顿时心疼不已,“之前给你大伯……”   温云起不爱听这些话:“水的价钱是你自己跟他们谈的,我也没有要求你看我面子。你看我什么时候给过我大伯面子?”   明明就是杨大林自己不好意思拒绝,也不好意思抬价,跟高志毅压根就没多大的关系。   杨大林面色黯然了几分:“你……”   “回去准备水吧。”温云起不爱与他多说。   杨大林怕谈好的事情黄了,不敢再纠缠,飞快溜了。   另一边的胡家却已经在准备启程的事宜,先跑去村口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大夫,事实上村口所有的坑已经干了,即便留下来的那几拨人,也会在接下来几日之内先后离去。   胡家决定不再继续逗留,也是害怕幕后之人还没离去……万一还要对付他们,他们别说还手了,都不知道要怎么防备。   当然了,今儿天色不早,肯定走不成。都决定翌日早上离开。   胡老头被他们丢在了旁边,就像是那日的胡文思。   傍晚时,胡文思和温云起四处溜达,还走到了胡老头的旁边。   胡文思蹲下,笑吟吟问:“哥哥,这一日感觉如何?我听说他们明儿要启程,到时会不会带上你?”   胡老头满心愤恨,他一直以为几个儿子还算孝顺,绝对不会抛下自己不管。结果,他们真的……白日嫌他拉在草棚子里太臭,就把他丢到了这处。刚才老婆子过来还哭诉了一番,说了许多的话,大概意思就是他们不是故意丢下他,而是这个世道如此。   他想要骂人但说不出话,嘴巴张张合合,眼神里满是怨恨。   “我爹娘也是被这样丢在路旁,他们当时还求了你,你一口回绝,还承诺会好好照顾我的。结果,才把他们丢下,转身就要取我性命,怕我死得不够快,还继续给我吃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胡文思越想越气,狠扇了他一巴掌,“报应!”   就在这时,胡大福凑了过来:“你做什么?”   胡文思扭头:“报仇啊!难道你要管?”   胡大福:“……”   “这是我爹,你当着我的面打我爹……”   “你们还当着我的面把我爹娘丢了呢。”胡文思眯起眼,“方才你们又熬白米粥了吧?我家的粮食,你们吃得可好?”   胡大福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温云起。   在当下,粮食是比银子还要金贵的东西,他很怕高家的人借着这个由头来抢。   若是高家找了同行的所有人一起冲上来抢粮食,胡家即便能抢赢,多半也要受伤。   这可是个大麻烦。   “你……什么叫你家的粮食?”胡大福干脆一推二六五,直接不认这个话。反正这些粮食到底归谁,也只有胡文思一人知道,再无其他的人证。   “这粮食是我们胡家的!”   胡文思扬眉,没再与之争辩,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未婚夫。   未婚夫妻俩目光一对,然后分开。   胡文思满脸讥讽地拍了拍地上胡老头的脸:“等着看吧,不会让你太孤单的。”   胡老头:“……”   他心里特别纠结,想给这些不孝子一个教训,但胡文思一出手,绝对会废了他儿子。   太狠了点!   到底是一腔慈父心占了上风,他对着儿子不停张嘴试图说话。   胡大福见状,满脸的厌烦:“爹,你就老实在这儿等着吧,我们即便带你上路,你也活不了多久啊。此处这么多人,好歹不会让你被野物啃食了去。爹,儿子不孝,可这世道就是如此,能够留得全尸,已经是特别好的运道了。”   胡老头本来就有伤,听到了儿子这番不要脸的话,喉咙一甜,竟喷了一口血,本就苍白灰败的脸色愈发难看。   胡大福皱了皱眉,其实他也不想把父亲扔下,好歹把人埋了才行……以后全家活下来了,儿孙问及长辈,他也好说是人在逃荒路上没了。回头若是能靠着他手里的东西发了家,儿孙不缺钱财,兴许还能回到这丰收村将父亲的尸骨接回去。   想到此,胡大福很快就有了决断,回头喊道:“二弟三弟,你们快过来。爹要不行了。”   兄弟三人把胡老头丢到这里,心里就已经认为父亲没了。   他们不愿意再带着父亲上路,却很愿意将其好好安葬。好歹全了这场父子情分,回头外人问起,也说得过去。   是葬了,不是扔了。   三人碰头一商量,胡三福率先起身:“你们给爹换一身体面的衣裳,我去找坑!”   不远处的温云起二人看到了兄弟三人的动作,胡文思低声道:“那身深蓝色绸缎是我爹的衣衫。”   胡家原先是村里种地的,有胡父的拉拔,日子要比村里其他的人家好过不少。但那也只是相对村里人而言,绸缎衣衫于胡家算是金贵衣物,即便买得起,也舍不得拿辛辛苦苦攒   下来的积蓄买上一身。   没多久,胡三福去而复返:“找到了,跟我走吧。”   大福二福没动弹。   胡老头这一路没有缺吃的,并没有比出门时消瘦多少,但因为常年下地干活,他本身也不胖。如今胡家所在是一块田地,路不太好走,相比起兄弟那样抬着,让人背着要好走得多。   胡三福喊走,问题是谁背?   胡大福直言:“你倒是跑得快,刚才我和二弟换了衣裳,已经被恶心了一番。轮也该轮到你来背了。”   胡老头腰受了伤,没人扶着他上茅房,给他换衣确实挺腌臜,胡三福也确实是不想给父亲换衣裳才跑的,眼瞅着逃不掉,孝敬父亲也就这最后一回了。他一咬牙,弯腰将人背上。   “小气!不孝子!”   胡二福不服气:“你孝顺,方才你跑那么快做甚?”   兄弟俩跟在后头,也没忘了带上锄头。三人没再吵架,葬父……真不是什么好事。   丰收村到处都有挖出来的坑,九成的坑里都没水,胡三福选了一个比较深的坑,这一片填平的坑比较少,到了地方,他把胡老头放下。   “立个碑吧,回头再来接回去。”   胡老头一口老血哽着胸口,面如死灰,几个儿子当着他的面商量他的后事,关键是他还没死啊。   他真心觉得自己还能救,如果有大夫,他绝对能活。他大张着嘴想要说话,奈何兄弟三人根本不看他,已经又在争论该由谁把他扔到坑里。   谁都不愿意挑头,省得落下不孝的名声。   后来三人商量好,一个人扔,两个人填坑。   *   关于胡家兄弟在做的事,其他的人都看在眼里。其中与胡家一起挪回来的李家老头看不下去,悄悄带着儿子追了过去。   胡家三人把坑填了离开,李老头就和儿子一起把人刨了出来。   彼时,胡老头已经昏迷不醒,但确实还有气。   李老头叹口气:“没良心的东西,不会有好下场的。”   胡老头当天下午断了气,李老头又带着儿子把人埋了进去。   旁人看来可能是多此一举,但李老头却觉得很有必要。   *   温云起发现自己坑里的水越来越少,当天只往吴管事那里送了三桶,添上了杨大林的一桶,这才没少送。   吴管事立刻就发现了其中有一桶不同,一问之下,得知是兄弟俩找别人凑的。脸色格外难看,却还是按照约定付了银子。   又到夜里,胡文思白天睡得多,夜里陪着温云起坐在了坑边。   日子很苦,但天意如此,又求不下来雨,温云起的心里倒还算平和,他从来不会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焦虑。   今夜的胡家人除了女人和孩子,所有的男人都没睡,他们都商量好了,以防幕后之人再次出手,今夜男人们都坐着守夜,明儿一早先去县城郊外,歇上一个日夜,后日再正式启程。   温云起当然不会嚣张到跑到人堆里抢人,不过,胡文思的东西还是要拿回来。   夜里,胡家的男人们觉得坐着无聊,便熬了锅粥,还让女人们吵了一盆肉,又取了酒,聊着喝着,期间兴致上来了,还坐在一起划拳。   酒喝多了自然就渴,好在胡家不缺银子,天黑时特意花高价从赵家那边买了一桶水。之前是二两银子一桶,这桶花了五两。   不是赵斌要涨价,胡家要买,他不卖……这水再怎么值钱,还是得留一桶备用。若不是看在五两银子的份上,赵斌绝对不会松口。   水喝多了,自然就想放水。   胡家兄弟一开始还记得放水时两人一起结伴,后来喝得醉醺醺,个个浑身发软。想放水的必须得起身,但是纯陪伴的那个就不太想动。   到了下半夜,胡大福自己一个人走入了黑暗中。   他还记得父亲才出事,并没有走太远,离了十几步就解开了裤子,正准备放松,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黑影掠来,他心下一惊,转身想要往回跑,与此同时还想张嘴喊,可已经迟了,脖颈一痛,他一头栽倒在地,只短促地啊了一声,脖子就已经被人掐住。   “想死你就尽管叫。”   听到这个声音,胡大福瞪大了眼。   竟然真的是胡文思找的那个姘头,白天他有怀疑过姓高的那个年轻人,可看着面嫩,十几岁的少年人,日子应该过得不好,身形很单薄。   他真不觉得姓高的年轻人能有本事将父亲悄悄带走。   这会儿他信了,但……没法儿报信啊。   温云起把人拖走,还是昨天的山脚下。   “你们拿了我未婚妻的东西,必须得还来!”   胡大福:“……”   东西到了兜里,他就没想过要还。   他想要大叫,若能将兄弟和侄子们引来,这姓高的只有一个人,绝对打不过。可是喉咙死死被人掐住,根本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胡文思想要搜身,温云起皱眉:“太脏了,你来掐着。”   闻言,胡文思一乐:“确实挺脏,我还不想碰呢。”   天这么热,都要出汗,问题是没水洗啊,这姓胡的刚才喝了不少酒,浑身都是酒气。关键他是准备出来放水的,受了这一场惊吓,身上一股尿骚味,特别难闻。   温云起之所以要搜身,是看出来胡家兄弟并不如表面上的那么和睦,胡大福如果从父亲那里得到了房契银票等东西,绝对不会放在板车上,这个年景,不管带什么都容易被人抢,贵重东西最好是贴身带着。   果然,他在胡大福的鞋底找到了十来张纸。都是房契和银票。   胡文思有些嫌弃那带着脚臭的纸,点亮火折子,看清楚了房契上的名儿。   “是我爹的。不过,应该还有一些!”   胡大福心都凉了,此时他们三人所在的地方离众人的草棚子有一段距离,这边点了火折子,因为离得太远,那边根本就发现不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拼了命的喊叫,弟弟和侄子们都不一定能听见。   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我问你答,敢大喊大叫,我绝对能赶在他们过来之前先弄死你!”温云起的声音阴森森的,“你们害死过人,死了也活该!”   胡大福还是想活下去,忙不迭点头。   “我爹藏贵重东西的箱子在哪儿?”胡文思质问。   房契和地契是大头,但还带了散碎银子还有首饰。   胡大福不想说,他还想拿着那些东西改换门庭呢。可是东西再贵重,到底是不如命重要,他吭哧吭哧憋了一会儿,还是憋不住说了实话:“在……我的草棚子里,我挖了个坑,把东西埋了。”   原本打算启程之前将东西挖起来带走。   胡父带了胡家人一起赶路,自然不可能把贵重东西放在众人眼前,他分了三个小箱子,每个箱子都装在一袋粮食里,知道这事的人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不过,东西就放在粮食里,胡家人借口寻药的时候就找了出来。   当然了,三兄弟不如表面上相和,找到了东西不会告诉谁。   “你找到几个箱子?”胡文思低声问。   胡大福惊了:“有几个箱子?”   胡文思:“……”   真是亲兄弟呀!   大家都是一路货色,拿到了东西却瞒着对方。   “三个。”   胡大福摇头:“我不知道,反正我手里只有一个。就在我住的草棚子下面。你们放我走,回去我就帮你们寻,最多一天,我肯定能把东西找出来……姑姑,你放过我……”   胡文思听到这称呼,怒火上涌,对着他的肚子狠狠踩了一脚。   胡大福刚想要喊,口中就多了一团臭布,他闻得出来,那是自己的袜子。臭得他直犯恶心,最后吐了一地。   胡文思连退好几步。   “志毅,太恶心了,弄死算了。”   胡大福:“……”   不不不,他不想死。   “姑姑……”   胡文思厉喝:“你再叫!凭你也配?”   三兄弟在对着胡家翻脸之前,确实姑姑长姑姑短,态度特别   恭敬。结果,一翻脸就要人性命。   一刻钟后,未婚夫妻俩一起往回走。   *   胡家众男人都有点醉,但胡大福的离开还是有人注意到了,等来等去,没看见人回来,胡大福的儿子有些急:“我爹去了至少有一刻钟,咱们找找去吧。”   昨日家里才有人受伤,此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严肃起来,他们也不敢分开,一群人开始到处寻找。   温云起动作很快,赶在胡家人到来前,拉着胡文思坐了回去。   这大晚上的,胡家人并不敢走太远,只敢在各家草棚子和板车之间转悠。   如今的板车是所有人安身立命之本,无论是谁靠近自家的板车,那都会特别在意。胡家人也怕引起误会,隔着老远就说是为了找人。   很快,后山脚下的所有人都知道胡家的胡大福三更半夜上茅房,一去就没回来。   一时间,山脚下人人自危,大家都睡不成了。   睡不着了,便都起来坐在火堆旁。   白天很热,夜里也不冷,这火堆更多的是为了照亮和驱野物。   很快,胡家人找了过来。   不知道杨氏安的是什么心思,带着女儿跟着胡三福过来找人。   “你们有看见我大哥吗?”胡三福直接询问,“或者,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   胡文思摇头。   赵氏打了个呵欠:“没有。麻烦你把这个女人带走,我不想看见她。”   杨氏沉得住气,白灵儿看见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的胡文思,心里特别不好受,原先她没将未婚夫看在眼里,但也没想过会被别人抢去。   “你……志毅哥,胡家惹了麻烦,你小心一点,别被这个女人给牵连了。”   温云起乐了:“照你这么说,你和你娘也得离开胡家才行,不然也要倒霉。”   杨氏:“……”   她确实有想过要离开,但除了胡家,这山脚下也没有谁再愿意收留她。至于和高定财和好,她从未想过。   胡家可有几板车的粮食,即便人多,也能吃上半年了。先凑合,等到了人多的地方再说。 第137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白灵儿真的不愿意相信自己定亲两年的未婚夫会对她翻脸无情。   若是这个男人对谁都没个好脸色, 那也就算了,结果才和她分开几天,转头就重新找了一个未婚妻,将其如珠如宝的捧着。不让其受一点点委屈。   更让她心里难受的是, 这个叫胡文思的姑娘长相比她好, 气质比她好, 看其举手投足, 多半还读过书。   原先还在村里时, 白灵儿就隐隐羡慕镇上那些家中做生意的姑娘。而胡文思……家世比她好了不止一点。   两人根本就没有可比之处。   “我也想离开, 可是谁收留我们呢?”白灵儿泫然欲泣。   她知道自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看不上的男人居然能定一个比她更好的未婚妻。   这算什么?   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是她眼睛瞎?   “别胡说!”杨氏训斥。   即便心里已经起了离开胡家的念头,也绝对不能说出口。   白灵儿懂得母亲的意思,哭着道:“原先你跟我说姑娘家要矜持,不可以对男人太过热情, 所以定亲两年, 我不敢给志毅哥好脸色。害得志毅哥误会了我,说退亲就退亲,不给丝毫余地。我……我……”   她一边哭,一边偷瞄前未婚夫的神情。   可惜,让她失望了。   那男人脸上没有半分动容,还是将那个姓胡的女人护在身后。   “走, 别在这丢人现眼!”杨氏拖了女儿就要走。   “我不走。”白灵儿想要留下, 奈何力气不够大,被拖着离开。   “我不要去胡家, 不要跟其他男人定亲。我这一辈子,生是高家的人,死是高家的鬼……”   温云起侧头看了一眼胡文思。   两人眼中都是了然之色。   白灵儿根本就不是舍不下前未婚夫, 应该是被人逼婚。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又想起来了他这个前未婚夫。   胡文思低声道:“胡家那群男人,就跟那天天想配种的畜生差不多,穷人乍富,恨不能一个男人娶上几十个媳妇。你看那个胡三福……”她摇摇头,“胡家孙辈里老五的媳妇,就是被胡三福招回来的,他睡了两晚上,又说可怜侄子没媳妇,把人让给了侄子。”   两人重逢后说了许多事,温云起还是第1回听说这个,面色一言难尽。   另一边的胡家人寻了半晚上,愣是没有找到不见了的胡大福。值得庆幸的是,因为胡大福丢了,再没有人敢擅自离开众人。   直到天亮后,胡家人才在山脚下发现了昏迷了的胡大福,人还活着。   却也只是活着而已,起不来身,甚至张不了口,只能眨眼睛了。   胡家的所有人都被吓着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胡家到底是得罪了谁?为何幕后之人只盯着他们家的男人整?   关键一出手就是下狠手,这人即便是带回去,在这世道中也根本救不活啊。   这根本就是有生死大仇。   想到此,胡家人都下意识看向了胡文思。   胡文思和被引来的众人站在一起,此时用手捂着鼻子,紧紧靠着未婚夫,一副被吓着了的模样。   光看她那纤细虚弱的身子,一点都不像是能把两个大男人整废了的凶手。于是胡家人又打量高家兄弟。   也不太像。   兄弟俩看着就像是没什么心眼的模样,太年轻了,不像是能连废两人的狠辣之辈。   胡大福被两个弟弟和侄子带了回去,他妻子趴在他的身上,哭得肝肠寸断。有胡老头之前拉在棚子里的事,胡家人就没让胡大福进棚,直接把人撂在了路旁。   看着胡家对待亲人的态度,众人都下意识离他们更远了一些。   杨氏的脸色很不好,她也是和胡家的人住在一起之后,才知道胡山福把自己的女人让给了侄子。因为有这个先例,现在胡家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很让人恶心。   不止是她,那些男人还打她女儿的主意。   胡三福的大儿子胡麦子今年十六,年纪不大,但……据说已经玩弄过了两个姑娘。   白灵儿很怕,不敢私底下和他相处,躲来躲去,从不和胡麦子说话。   她的躲藏反而更引得胡麦子心痒痒,他觉得自己娶了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也不是不行,于是找到了父亲商量想要定下两人的婚事。   胡三福对杨氏没有多深的感情,他并不愿意娶一个年纪这么大的女人,当时之   所以答应收留母子三人,是他一时兴起……毕竟那会儿在村头,虽然人挺多的,但大家都不与陌生人说话,除了杨氏,没有其他的女人愿意陪他睡。   他想的是把人接回来消遣几日,找个机会就把人撵走。也或者,杨氏的那个女儿看着不错,许能做儿媳妇。   “你要娶灵儿,以后可要与她好好过日子。”   胡麦子点头。   胡三福挺满意:“那你去找你杨姨,只要她答应,就先定下你们两人的婚事。”   父子俩商量这些事时,杨氏母女就在距离他们不过十来步远的棚子里。   白灵儿听到这些话,顿时就急了,急忙抓着母亲的袖子:“娘,快想想办法,我不要嫁给他。”   杨氏眼圈微红:“咱先定婚事,回头找个机会脱离胡家。现在咱不能走啊……手头无银,身上无粮,咱们又走不动路,灵儿,不能任性。”   白灵儿:“……”   其实她知道母亲那些欲拒还迎的手段,但她不认为用在胡家人身上有用。   容不得母女二人多迟疑,父子俩已经靠了过来。   “杨姨,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胡麦子也不羞涩,掀开草帘子后,目光直直落在白灵儿身上。   白灵儿没办法,只能低头做羞涩状。   杨氏勉强镇定:“何事?”   “我想要照顾灵儿妹妹一生,若是杨姨愿意,以后我和灵儿妹妹结为夫妻,一起孝敬您和我爹。”胡麦子不觉得自己会被拒绝,“杨姨,如果您答应,咱们今儿就定下婚事。”   白灵儿眼中满是焦急之意。   女人和男人不同。   男人可以定十个八个未婚妻,甚至是娶上十个八个,只要身边没有女人,手头有银子,那就还能继续娶。   可是女人不一样,若是没了清白,即便是身上有让夫君看重的东西,早晚都还是会被嫌弃。   因此,白灵儿从来就没想过要和一个自己看不上的人定亲事,之前与高志毅那所谓的未婚夫妻,压根就没有信物,细论起来,那婚事压根不作数。   杨氏也不太想让女儿嫁入胡家,知道这一家子所有的粮食和银子的来处,再加上接连两天有两个胡家的男人都被人报复,她自己都想离开胡三福,巴不得与胡家撇清关系,又怎么可能答应这亲事让两家的纠缠更深?   她干笑了两声:“麦子,别开玩笑。你妹妹还小着,过两年再定亲也不迟。若你有心,那就再等两年。”   还端着别人的碗,要从别人锅里盛饭吃,她不敢说不答应。   反正往后推嘛,她和胡三福估计都过不到两年。   父子俩又不傻,哪里看不出她的推辞之意?   胡三福觉得杨氏伺候得挺好,他愿意在这女人身上多几分耐心,正想开口劝,胡麦子已经出声质问:“杨姨这是看不上我?觉得我配不上灵儿?”   他脸色阴沉,目光阴狠。   杨氏吓一跳,她习惯了哄男人替自己做主,下意识看向胡三福:“这……我没有看不起麦子,你相信我!”   胡三福对杨氏本就不在意,对于儿子要定亲,他心里不太赞同。如果儿子娶了白灵儿,小夫妻俩日子又过得好,他即便是以后拿着手头的银子过上了富贵日子,怕是也不太好甩开姓杨的。   可他看不上是一回事,母女俩嫌弃他,那绝对不成。   在他看来,父子俩能看上母女二人,那是母女俩的福气。   这姓杨的居然还要拒绝,简直是不识好歹。   “我相信你,我也觉得灵儿是个好姑娘,你既然和我做夫妻,那灵儿也算是我女儿,婚姻大事,都得听从父母之命,我觉得这婚是挺好,以后咱们俩人会更亲密,你女儿就是我儿媳妇,真正亲如一家。”胡三福笑吟吟,“婚事就此定下,这年景也不好办喜宴,一会儿让他们俩给家中长辈磕个头……”   他扭头看向儿子:“以后记得对灵儿好些。”   胡麦子答应了一声。   “行了,想来你杨姨已看见了你的诚意。”胡三福摆摆手,“既然成了亲,也不好睡外头地上,找你几个堂兄弟帮一下忙,天黑前搭一个草棚子,万万不可误了夜里的洞房。”   母女俩竟然看不上他们父子,他偏要让她们留下来。   白灵儿吓着了,揪着母亲袖子:“娘!不要!我不要跟他定亲!”   胡麦子脸上笑容一收:“这婚事是咱们的爹定下的,亲爹娘不会害你!”他上前拉住白灵儿,对着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白灵儿没想到他竟如此大胆,当着长辈的面就欺负她,气得尖叫:“你放手放手!”   她不停挣扎。   胡麦子倒也不强求,任由她挣脱,用手摸了一下嘴角,似在回味,意有所指道:“等晚上的。”   对上他势在必得的眼神,白灵儿连连后退:“我不要!我宁愿去死,也不会嫁给你这种人!”   这会彻底惹恼了胡麦子,他冷笑一声,扑上去把人抓住。   期间杨氏试图阻止,但却被胡三福死死拉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那个胡麦子压在了身下,不远处还有胡家其他男人起哄的声音。女人们似有不忍,却也无人敢上前阻止,纷纷扭头避开,眼不见心不烦。   杨氏心中格外绝望,大喊大叫求人救命,刚喊了一声,就被胡三福狠狠一巴掌甩在脸上。   胡三福下手狠,一巴掌就把人扇倒在地上,冷笑道:“再喊叫,我就把你儿子扔出去。”   杨氏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她用手捂着脸,却再不敢吭声。眼睛通红的她,忽然想起来了胡三福来拖车时母女俩私底下的悄悄话。   “娘,我觉得胡家不像是好人,不值得你托付。”   那时她答:“看起来不像是好人的人在这个世道才活得下去。我们跟着他们一家子,不会吃亏。最重要的是,他们家人多,等闲无人敢指手画脚。”   确实没人指手画脚,即便如今胡家人要欺辱她女儿,众人也只是看着,无一人前来阻止。   杨氏心里特别绝望。   家里才死了个长辈,胡大福也快死了,胡麦子不想着给长辈守孝,一点忌讳都没有。   杨氏后悔了。   她不该离开高定财去胡家!   即便要离开高定财,即便在村里找不到合适的人托付,也该去县城外找合适的男人,而不是随随便便找了胡家。   *   温云起和胡文思夜里没睡,早上又去山脚下看了一场热闹,回来后挺困乏。   高志鹏原本想让哥哥陪自己去送水,看哥哥睡着了,就没喊人。   等到温云起睡醒,才听说了胡家发生的事。   胡家搭草棚子的地方距离高家有些距离,温云起是真没听见。   胡文思脸色阴沉:“那一家子老老少少没有一个好东西,之前还花十斤粮食买了个妇人,那群男人一起……那妇人半天就不行了。做出这种事也不稀奇,杨氏是自己送上门的,她自以为聪明,但胡家男人只有蛮力和淫心,之前我还想劝她离开……”   “你说了她也不会听。”温云起躺了回去。   胡文思一想也对,转而问:“你说他们今儿会不会走?”   肯定要走,原本就打算好了今天启程,昨晚上又出了意外,胡家绝对不会在此逗留了。   温云起若有所思:“他们板车上有药,但是有人受伤,却没有拿出来熬……”   胡文思想了想:“那些药已经被他们各房分好藏了,估计都不愿意拿出来,而且无论是胡老头还是胡大福,伤得都挺重。”   说难听点,喝了药也治不好。   温云起捡起一根干枯了的狗尾巴草叼着:“还是别走了吧。”   他起身去了后山脚上,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开始往山上爬,胡文思陪在了他身边:“找什么?”   “找药。”温云起只想留住这些人,找到什么药都行。   两人转悠了半个山头,总算是寻到了一些干枯了的草……有点毒的那种,但不至于把人毒死。   *   胡家人做了午饭吃,他们有了粮食后,找着各种借口打牙祭,今儿又有了理由做好吃的……胡麦子成亲,该吃顿好的。   于是,不光熬了粥,还烙了饼,又炒了半块肉。   肉是用盐腌过的风肉,天气太热,已经有些变了味道,但在这逃荒路上,能有肉吃就不错了。哪里还敢嫌弃?   他们熬的粥里没有加野菜,是家里女人们一起熬的,等他开始吃饭,发现粥有些微微的苦。   当下很缺水,饭做出什么样的味道都不稀奇,苦就苦一点,那可是白米熬的粥,总不可能倒了吧?   胡家是种地的人,没有得到这些粮食之前,家里的日子过得苦巴巴,全靠胡父接济才能不饿肚子。平时并不敢吃米粥……这好不容易喝上了米粥,苦点就苦点。   无论老少,都吃了个肚子溜圆,就在大家将所有的东西放上板车准备启程时,家里的男人先倒下了仨,说是肚子痛,痛到喘不过气。然后开始上吐下泻。   有人开了张,剩下的人也开始吐,别说走路了,站都站不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胡家的女人中,除了胡婆子和她两   个儿媳,剩下的其他人都不太严重,难受到没吃饭的白灵儿,更是一点症状都无。   胡家那边出了大事,众人都围拢过去。   实话说,大家心里都挺害怕的。不知道幕后之人是怎么对胡家人下的手,反正他们是没发现有陌生人靠近胡家的锅。   幕后的人只对付胡家还好,若还要对付他们,那真的是防不胜防。   想到此,所有人都慌乱起来。   一个个的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尤其是后来的那几家人,反正他们也没有水,不过是在此整休两日而已。这里出了几条人命,如今胡家都被放倒了,他们是再不敢停。   很快,除了胡家以外的人都走了。   胡家是想走走不了。   原本就想要走的高大伯这会儿是真的坐不住了,他又再次找上了温云起。   “志毅,出事了啊。这水再金贵,再难得,也比不上小命要紧。赶紧收拾东西走吧。”   高定财原本要死不活,一副走也行,留也行的态度,这会儿也倾向于跟着哥哥离开。当然了,高大伯一家子人挺多,但走在路上,这点人就算不得什么,明摆着只有被人欺负的份。   上路的人太少,容易出事。还有,高定财知道儿子卖水赚了不少银子,虽说银子在这丰收村里不值钱,但离了这地儿,到了不闹灾的江南,银子可以做很多事。   “志毅,走吧!”   高定财抿了抿唇,“之前是我对不住你娘,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会好好和你娘过日子……别闹脾气,这不是犯倔的时候,收拾东西走。咱们今日就启程,先到县城外整修两日…… ”   高志鹏心里挺慌,他舍不得水,可若是留下来可能会丢命,那他还是倾向于离开。   “哥?”   温云起知道胡家人生病是怎么回事,自然是不怕的:“我不走。”   高大伯哑然:“你这孩子,这是要气死我吗?出人命了啊,你不怕死啊?”   “不怕!”温云起似笑非笑,“胡家倒霉,那是他们干多了缺德事。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这水还能卖上几日,如果一直都有,那我就在这儿度过灾年,等到风调雨顺,再收拾行李回乡。”   此话一出,高家人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背井离乡逃离到此处,归根结底是因为没水。若是有水喝,有粮食吃,又何必千里迢迢去江南?   高定财也设想着留下来的可能。   就连高大伯都在想,如果侄子的水愿意分给自己,他也不是非走不可。   另一边,杨大林和赵斌都凑了过来。   杨大林的坑里出水一直挺稳,赵斌的水开始见少,眼瞅着这后山脚下接连出事,赵斌心里也很不安稳,他都生了去意,如果要走,他还是倾向于与高大伯一起。   虽说高定财对不起自家妹子,但他得为一家老小考虑,无论什么样的恩怨,在性命面前都可以先放一放。   “志毅,你不走?”   温云起颔首:“不走。”   要走也要等到胡家人倒霉了再说。   赵斌叹口气:“那我陪着你,你什么时候要启程,记得提前跟我说。”   听到这话,高大伯心中像是有几把火在烧,他原本想着叫不动侄子,那就去和赵斌还有杨大林商量,只要能把那两家说动,无论侄子愿不愿意走,都只能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赵哥,别开玩笑了。”   赵斌面色淡淡:“我要陪外甥一起。我就得这一个妹妹了,你们只顾着自己逃命,不顾念亲情,别以为这天底下的人都会和你们一样。至少我就不是。”   他心里是真这么想的,如果外甥愿意和高定财兄弟俩一起走,那自然最好,若是不愿,他也不强求。   高大伯急得嘴角都起了泡:“那边都出人命了,你没看见?”   赵斌看见了。   赵家二老原本奄奄一息,看着就要不行了,看见了胡家出事,愣是吓得他们多了几分精神,之前想着这后山脚下也算是个不错的埋骨之处……如今他们只想离这地方远一点。   一群人正僵持不下,又有人鬼鬼祟祟靠近。温云起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是白玉宝。   白玉宝没有原先的白白胖胖,黑了几分,手上脸上也有一些伤,此时他泪眼婆娑地看着高定财:“爹,你救救姐姐吧,带着我姐和我娘一起走。”   高定财:“……”   太看得起他了。   他哪儿有那个本事?   胡家人不缺钱财和粮食,想要从他们手里救人,怕是得拿命去救。   “我要走了,以后你保重。”   白玉宝听到这话,顿时崩溃不已:“你是我爹啊,你怎么能不管我呢?生而不养,你想做畜生吗?”   高定财咬了咬牙:“我只能带上你一人。”   白玉宝沉默下来。   “你什么时候走?”   高定财也不知道啊,看了看兄长后,抓着白玉宝的手嘱咐:“晚上你悄悄过来,我带着你去村口。回头你大伯离开时,我们和他们一起走。”   高大伯:“……”   他这弟弟脑子里都是豆渣吗?   带上白玉宝,就断绝了和两个儿子和解的可能。   “二弟,志毅很不喜欢他。你要想好!” 第138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二弟, 志毅很不喜欢白玉宝,你可要想好。”   高定财很想和他的两个儿子和好,但就如亲哥哥舍不下他一般,他也舍不下自己的亲儿子。   那胡家男人一个接一个的出事, 这会儿更是全家都倒下了。白玉宝跟着一起, 多半不会有好结果。   而且, 胡家但凡是吃了好东西的人都病了, 白玉宝却病得不严重, 这就证明白玉宝在胡家的日子过得不好。   想到此, 高定财心下叹息,果然只有亲爹才会真心疼爱自己的孩子。   “大哥,这是我亲儿子。”   高大伯动了动唇,他想说是不是亲生都是那杨氏一张嘴,弟弟如何能笃定?   反正他是不觉得白玉宝和高家人相似, 但即便是亲兄弟, 即便高大伯为了弟弟付出了许多,有些话也还是不太好说。   “随便你。”   高大伯回去准备马车,打算先到村口待上一夜,明儿一早就启程。   高定财自然也要跟上。   高家人多,高大光先去了村口,打算为自家寻一块合适的地方, 没多久就急匆匆赶回, 眉眼间都是慌乱,拉了父亲嘀嘀咕咕。   村口那边有许多人住过, 但却没有人打扫,很是脏乱。脏一些乱一些不要紧,可是村口之前住的人多, 挖的坑也多,那些死了的人都填在坑里。   “我至少看见了十几个填平的坑。爹,咱们要不干脆走了算了,如果非得明早启程离开,那今晚上就还在这儿将就一宿。反正那些人是针对胡家。”   在这山脚下住了几日,高家众人其实不想继续奔波了。   那路上的日子,除了睡觉就是赶路,还要操心吃喝,又怕被坏人盯上,一颗心始终提着,累死累活还不得安宁。   高大伯叹口气:“那今晚上别睡,明早上到县城外去睡,睡好了再启程。”   他还是想要叫上侄子一行人,可惜二弟不干人事,侄子气性又大,他费心费力也撮合不好父子二人,只能放弃。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赖着……每天光喝水都不是一笔小数,扛不起啊扛不起。   接下来又商量水。   杨大林是一滴水也不愿意再卖给他们了,他口舌不够伶俐,也不与高家人争辩,只说自家的水不够用。   高大伯亲自去找他谈了谈,还是没能买到水。其实两家人心里都清楚,并不是杨大林的水不够喝,而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钱。   关于杨大林让高家兄弟帮忙卖水之事并不是秘密,高大伯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关窍,他对此事颇有微词,认为侄子不顾念亲情。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对侄子也没多好,而且如今两家的关系已然不睦,他觉得侄子带着一家子在这后山脚下没有吃苦,是个有本事的人,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与侄子和好。两家之间的关系是绝对不能再恶化,忍一下算了。   他按捺了心头的怒火,没有去找侄子算账,但是孔氏受不了这委屈,当即带着两个儿媳妇找上门去。   “弟妹,对不起你的人是高定财,与我们家有何关系?明明杨家的水是卖给我们的,你们偏偏把水拿走了,这都不是给我们家使绊子,而是想要我们的命。”   孔氏张口就骂。   她并非不懂得这件事情与侄子没有多大的关系,但最近这日子过得太憋屈了,这才出门没多久,她都怀疑自己一家可能到不了江南。   再不发泄一下,她要被逼疯。   赵氏不怕她,叉着腰与之对骂:“自己买不起水,跑来找我们撒气,我凭什么要受着你?凭你脸皮厚?凭你不要脸?”   妯娌二人新仇旧恨一起算,吵了个昏天暗地,温云起上前阻止,发现赵氏只是单纯发泄,便也不拦着了。   吵来吵去,没有输赢,高大伯该没水还是没水。   杨大林带着弟弟妹妹在板车旁边装死,假装这事与自己无关。不是他要   做缩头乌龟,而是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劝。   想要让高家人不再吵闹,只有把水贱卖给他们。但杨大林认为之前卖了好几桶,已经是仁至义尽,说难听点,高志毅这个侄子都不管他亲大伯的死活,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外人来操心?   孔氏骂完,哭了一场。   高定财摸了过来:“志毅,拿一桶水给我们,明儿我们就走了,回头也不麻烦你。”   温云起闭着眼睛,头偏向了另一边,摆明了拒绝的态度。   高定财见状:“不孝子……”   温云起慢悠悠道:“是是是,我不孝,你这两个儿子算是白养了。不过不要紧,你还有儿子,让白家那个小子孝敬你就是。”   高定财:“……”   白玉宝太小了,只有等着别人照顾的份。   “好!以后我没你这个儿子。”他一怒之下,撂下狠话。   高志鹏一脸惊奇,他不明白自己亲爹是从哪里来的自信,好像兄弟俩非要求着他似的。   有什么好求的?   兄弟俩虽没有多少粮食了,可有银子有水啊。他有什么?   活脱脱一个累赘,不认了还更好呢。   高大伯原本是想从杨大林那里要上两桶水带着上路,眼瞅着要不到,他又有点生侄子的气,一怒之下,当天下午就带着板车走了。   高定财自然要跟上,此时胡家众人大多数都倒下了,好几个女人偷跑被抓回去,还挨了打。杨氏和白灵儿一直藏着,瞅准了机会逃的,她们运气好,还真跑远了,胡家人病情越来越重,追不动,只能在后面咒骂,高定财看在亲生儿子的份上,又接纳了两个女人。   值得一提的是,杨氏的胆子不够大,不敢带走胡家人的板车。而她之前那个带棚的板车在与胡家住一起后,就被胡三福安排着将行李放到胡家的板车上……因为胡三福要拉板车,没有余力再多拉一架。   村口属于杨氏的板车已经不在,不知道被谁带走了。   等于杨氏跟了胡三福一场,什么好处都没得,反而还把自家的行李与代步的板车给弄丢了。   高家有两架板车,但是有俩孩子,且板车上面的东西本来就很多。杨氏带着一双儿女再想被人拖着走,只能在梦里。   随着高家人离去,后山脚下除了胡家人外,只剩下最先来的三家人。   人走了大半,剩下的几家人轻松了许多。胡家也一样,他们不知道凶手是谁……走了那么多人,兴许凶手就在其中。   退一步讲,即便凶手还没离开,他们也好锁定幕后之人。   等到高家人离开后,温云起就和胡文思一起溜达到胡家所在的地方。   搬到后山脚下的这些人胆子都不大,面对胡家人满满当当的几车粮食,即便是动了心也不敢动手。   此时的胡家男人们都挺凄惨,没几个人站得起来,全都是东倒西歪地靠着。看见未婚夫妻俩过来,所有人都戒备起来。   都这样了,胡二福的大儿子还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胡文思。   温云起一抬手,直接将人掐到了面前,放在地上对着他的肚子狠狠踩了两脚。其中一脚有点歪,踩得脚下的人惨叫一声,晕厥过去,人都晕了,还在吐血。   胡家其他男人眼神凶狠,胡二福瞪着温云起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还看?”温云起一脸疑惑:“胆子这么大?”   胡二福面色微变。   “果然是老天有眼。”胡文思看着众人的惨状,颇为满意,“我的粮食,该还了吧?”   此话一出,胡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胡家出门逃荒时也带了一些行李,不过后来胡文思爹娘被丢在路上后,他们就将夫妻俩的东西据为己有。相比这些粮食和行李,他们自己带的那些就实在不像样。   为了不丢下夫妻俩带的东西,一大家子只好丢了自己的行李。他们就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要还回去。   若是还了……那就不剩下什么了。   这个年景,没有粮食,没有银子,甚至连行李都没有,真的只有要饭一条路走。   可这世道人人都过得艰难,压根就没有几个人有余力帮助别人。要饭的太多了,帮不过来!   “不!东西是我们的。”在胡老头和胡大福出事了以后,就属胡二福最年长。   胡文思冷笑一声:“你们家的人都要死光了,居然还看不明白。”她转身就走,“那你们继续嘴硬吧,回头都死了,我再回来收东西也被迟。”   高大福被人抛在路旁,半天过去,已经没了命。至于何时断的气,无人知道。   胡二福忽然就觉得全身发冷。   大哥都这样了,他能逃得掉吗?   难道这真的是报应?   他扭头看向妻子,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全部已奄奄一息。   “错了错了……”胡二福趴在地上,双手狠狠抓着地上的干土,“饶命……饶命……饶命啊……”   胡家的气氛特别差,另外的三家人等闲都不往那边看。   又到下午,温云起带着高志鹏去村子里送水,胡文思闲着无事,也想跟着一起去走走。   还是吴管事开的门。   在这短短两三日之内,村里的人少了很多。好多屋子都空了。   吴   管事看见三人,立即侧身:“快请进!”   高志鹏熟门熟路地去厨房里倒水。吴管事递出一张银票:“高小哥,我有点事情和你商量。”   温云起收了银票,点点头。   吴管事开门见山:“你们在山脚下的那个坑还出水吗?出水多不多?”   “在慢慢减少。”温云起细看过了,可能就这三五天,那坑也会干涸。   吴管事紧接着问:“你们在这儿也留不住,早晚都是要走的,对吗?”   温云起颔首:“当然,我们打算去江南。”   闻言,吴管事叹了口气:“若是一滴水都没有,村里的人也走了,我家主子在村里也住不下去。但是……主子受不得苦,身边伺候的人不够多。我也怕路上遇见危险,高小哥,你们兄弟身强力壮,愿不愿意接受我家主子的雇用?”   温云起若有所思。   吴管事继续道:“反正你们也要走嘛,到时候我们一起同行,当然了,拿了我家主子的工钱,一切要以主子为主,若是有人对主子起了心思,你们必须拼命相护。放心,主子不会亏待了你们的,若是能顺利到达江南,你们兄弟的酬劳买个两进院落不成问题!”   “我还有母亲和妹妹要护,不想接这活计。”温云起一口回绝了。   听吴管事话里话外,好像主子要他去死,他也得干似的,那不成……赚银子的办法很多。   闻言,吴管事有些着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是外头的人乱糟糟的,不敢随便乱请。   别看吴管事在这院子里足不出户,对于丰收村内发生的事情大多都知道。也听说了胡文思的遭遇,此时还多看了这个姑娘一眼。   若不是姑娘本身足够机灵,又有几分运道,说不定早已被胡家那群豺狼虎豹给害死了,哪里还能好生生的站在这里?   那还是本家族人呢。   由此也可看出,在这个世道,能够遇上几个正直善良的人有多不容易。   吴管事刚才只模糊地说了一下酬劳,就是为了试探,若是高家兄弟答应下来,那一切都好商量,若是兄弟俩不肯,那就只能多出点银子。   “有好处的,到了地方后,老爷愿意给一千两银票。而且我们老爷有厨娘,回头你们家的的吃住,老爷都会安排。”顿了顿,他道:“你们这一路过来,应该都是露宿野外吧?跟着我家老爷一起,绝对会找客栈落脚。”   温云起沉吟了下:“这一路护送老爷的有多少人?以谁为主?”   吴管事松了口气,他就怕好话说尽,兄弟俩还是不答应……回头去其他地方找人,就怕找到别有用心的坏人。   “以我为主,遇事咱们可以商量着办。只要你答应,老爷说了,先给一百两银子的定金。”   高家兄弟胆子大点,拿着这银子跑了,吴老爷也拿他们没办法。   温云起颔首:“我要回去想一想,那边坑里还有水呢,也不着急。”   三人往回走时,高志鹏先是沉默,后来面色越来越欢喜:“大哥,反正我们都要去江南,如今有人同行,还有人安排我们吃住,完了还有工钱拿。世上竟有这么好的事。”   “拿人家的工钱,就得听人家使唤。”温云起提醒,“回头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夜里住在哪儿,那都得有吴管事安排。”   高志鹏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大哥,我真觉得可行。”   温云起稍微一想便明白了,村里的人以种地为生,能够找到一份工都不容易,不敢挑剔工钱多寡。如今这份活计对于高志鹏而言,就和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差不多。   “那就答应下来。”实在不行,还可以跑啊。   回到山脚下,高志鹏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母亲和妹妹。   赵氏惊讶:“有这种好事?”随即又有些担忧,“那我们还能和你舅舅一起走吗?”   高志鹏卡壳了。   “没来得及问。”   温云起出声:“吴老爷离开丰收村,那也是为了奔一条生路。这个世道,越富贵的人越容易被抢,只要他不傻,就不会拒绝舅舅他们的同行。只是,接下来的这一路我们有工钱拿,而舅舅没有,他们家会不会多想?”   赵氏跑去和赵斌说了这件事。   赵斌很羡慕两个外甥的好运气,他当时也想过让两个儿子和外甥一起……只想想就放弃了。   二老还在,此外还有个孩子,他们夫妻真的管不过来。   若是二老离世了,兄弟俩跟着俩外甥,他们夫妻拉着板车只照顾孙子一人,那还差不多。   从头到尾,温云起都特别稳,不急着离开丰收村,但其他人做不到他那么淡定。   赵家二老看到儿子因为他们俩的身子急得满嘴燎泡,身子一日日破败了下去。   赵斌想要留住二人,也不想慌乱,可他除了要照看二老外,还得顾着儿孙。怎么能不慌?   等到早上起来,二老靠在一起,互相依偎着,早已没了气息。   赵斌悲痛不已。   赵氏昨晚上还陪了爹娘好久,当时说了好多话,深夜了才回来睡。听到哥哥的哭声,她吓了一跳,跌跌撞撞跑过去,扑在母亲脚边放声大哭。   难怪爹娘昨晚上精神那么好,难怪会一直抓着她不撒手。   她只庆幸自己昨晚没有急着回来睡觉,陪着二老说到了深夜,不然,这会儿心里还会更难受。   两家人都挺悲伤,但又一想,昨儿晚饭炒了肉,烙了饼子,又熬了米粥,二老是吃饱了去的,面色也安详,已经比二老在路上离世要好得多了。   赵斌心里特别歉疚,他不知道爹娘是不是想猜到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才主动离世……都说养儿防老,爹娘这一生都在为他考虑,就连死,都死得特别恰当。   他悲痛欲绝,带着儿子去给双亲挖坑,然后又去村子里寻找。   温云起也去了,打算买两副棺材。   这年景里,死的人太多了。大多数穷人都是直接往土里一埋,好点的有一副草席。村里的棺材早已用完了。   不过,草席倒是有。温云起还想去城里试试,被赵斌拒绝了。   两家人颇费了一番功夫,将二老葬在了后山上,打算等着灾情过去,安顿下来后再回来接他们回乡。   前后花了两日,才总算是将二老安顿好。   而就在这时,吴管事亲自到了山脚下,找到了温云起:“志毅,主子请你去家一趟,商量启程事宜。”   赵斌神情动了动。   双亲的离世他固然很悲伤,但他是一家之主,去了的人已经去了,接下来要为儿孙打算。   温云起安抚:“我会提的。”   只一句,赵斌放心了。   反正他自己也不敢去提,外甥愿意帮忙,他就放心了。成就成,不成就算了。拿不到工钱,全家也能轻松些。   吴管事得知还有两个年轻人来帮忙,又听说是高家兄弟的表兄,自然是欣然答应。   吴老爷不缺银子,护送的人越多越好,但又不敢找别有用心的人……颇有种有银子都花不出去的憋屈感。   当天就敲定好了第三日启程,这两天的水全部攒好了放在桶里,到时放在板车上拉走。   值得一提的是,吴老爷有马车,后面还养着两匹马。   马儿养得比较瘦,但有他们拉车,同行的人要轻松不少。并且,吴管事都说了,那两匹马算是存起来的肉,若是买不到吃的……可杀了饱肚。   吴老爷身子虚弱,这一路走得不快。他不敢找太多的人护送,就只能越低调越好,于是在启程之前,还让吴管事将他院子里马车上围着的绸缎全部撕了,露出了木头的车厢。   虽然看着那车厢用料不错,好歹低调了不少。   温云起还为赵斌和杨大林也争取到了一份酬劳,接下来这一路他们同行,不害吴老爷,等到了江南,各自能拿到一   百两的银票。   吴老爷在他们眼中,就是财大气粗,拿银子砸人的主儿。   当然了,吴管事也强调,这银子只是给他们一行人,若是谁走漏了风声,酬劳一分没有。   两家忙不迭答应了下来,连连保证绝对不多嘴。   *   在离开山脚下之前,得把胡家解决了。   胡家人病了两日……他们病得重不重,只看那顿饭吃得多不多。胡家的妇人自然是要比后来才进门的女人吃得更饱,前者病得也更重。   但凡是能动的女人,能走的都走了,走前还悄悄带了一些粮食。只不过他们病着,本来也没什么力气,最多背个七八十斤。   此时的胡家,胡二福已经去了,胡婆子也已经离世,其余的人都奄奄一息。   胡三福带着侄子们,愤恨地瞪着温云起。   温云起一脸坦然,和胡文思一起把所有的棚子和板车都摸了一遍,找出了胡父从家里带来的细软和金银,贵重的东西胡家人藏得好,那些偷跑的女人想拿也拿不到。因此,没多久就全部找了出来。   “我找他们帮忙,把这些粮食拉去县城外卖掉。”   总不能把粮食撂在这儿吧?   县城外好多都是外地逃荒而来的灾民,手头的粮食都不多,有些甚至只是拿掺了沙石的粗粮饱腹,饿到吃土的也不是没有。   胡文思叹口气:“便宜点卖。 ”   五板车粮食,温云起和高志鹏,还有赵家兄弟,加上杨大林,一人拖一车。   胡三府等人特别愤恨,却一点办法没有。他们已经手软脚软,压根爬不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粮食被拉走。 第139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在搜罗粮食时, 温云起和胡文思就先找出了里面值钱的东西,不客气地拿走了。   胡家人满脸愤怒,却也只能干看着,甚至不敢太大声, 就怕挨揍。   总共四个小箱子, 每个都有大半箱, 温云起把东西抱到了自家的草棚子里, 交给了赵氏看着。   不提赵氏看到这些东西心里有多慌张……她活了大半辈子了, 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和贵重东西。   她多看一眼都不敢, 这些东西不属于他们高家,是儿媳妇娘家留下来钱财。   想到这儿,赵氏忽然想起无论是高大伯和自家哥哥,之前都不赞同他们照顾胡文思。   还好他们坚持下来了。   娶了胡文思有这么多的好处……原本她还觉得这个儿媳妇娇气了些,又不爱干活, 如今嘛, 没有了一丝嫌弃,心中只有庆幸。   庆幸之余,她决定跟小儿子好好谈一谈,大笔钱财是大儿媳的嫁妆,夫妻俩愿意照顾弟弟,主动给了, 小儿子可以接着。但若是大儿媳没给, 那小儿子绝对不能伸手,真想要, 那就自己想办法娶一个好媳妇。   *   温云起并没有一下子把五车粮食全部拖到县城外,而是四个人先拖了一车过去,留下一人在偏僻处守着……若是卖粮食的时候有人来抢了剩下的, 那也是他们倒霉。   在当下,粮食和水都是硬通货,都一样重要。   尤其胡家的这些粮食还都是细粮,平时有银子都买不到。温云起卖三十文一斤……现在去粮铺,一人只能买五斤,同样的粮食至少也要四五十文才能买到一斤。   价钱便宜,粮食还多,众人一拥而上。温云起踩在板车上,先点了十个男人过来,每人给一斤粮食做酬劳,让他们帮忙守着板车,不许别人靠近。   即便是有十几个人守着板车上的粮食,也还是有不少人虎视眈眈。   除了温云起之外,其他几人这粮食卖得胆战心惊,生怕出事。   好在温云起带着一群人震慑住了众人,车上的粮食开始卖了,高志鹏就带着其中四个男人去了小树林里……也没有全部带过来,分了两次。   买粮食的人围拢过来,生怕自家买不到,一个个跟抢似的,一刻钟都不到。五板车粮食全都抢完。   就这,还是因为称粮食比较慢。   后来是相熟的人分一袋子,几下就拿走了。   粮食卖完了,温云起手头也多了些银子,三十文一斤,后来人多了,有人开始竞价,原本胡父出门时的两千斤粮食被胡家人吃了这一段时间,又被伺候了胡家男人的那些女人偷拿二三百斤,只剩下了一千五六百斤。   但到了最后,温云起付完酬劳,手头还有七十多两银子。   多出来的就是那不差钱的买主,生怕自家买不到,给了银子搬了粮食就走。反正银子给得只多不少,轮不到卖家不愿意。   也是来抢粮食的人太多了,温云起卖得稀里糊涂的。   值得一提的是,凡是帮着温云起卖粮食的人,酬劳都拿粮食来抵。即便是赵家兄弟和杨大林,也是每人给二十斤粮食。   至于高志鹏……温云起回家路上分了他十两银子。   “这是你的工钱。”   高志鹏大喜:“我也有?”   温云起乐了:“是属于你一个人的,算是私房。收好了,别丢了啊。”   “不会不会。”高志鹏确定哥哥不是开玩笑,忙将银子放入怀中,还伸手拍了拍,“我把自己丢了银子都不会丢。哥,你给我这么多工钱,未来嫂嫂会不会生气?”   高志鹏和母亲的想法不一样。   赵氏在某种程度上和高大伯的想法差不多,姑娘家太娇气了,自家又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小夫妻俩以后想法不同,以后吵吵闹闹,甚至是过不到头。   但是高志鹏还年轻,他就觉得嫂嫂挺好,长相好,脾气好,跟大哥站在一起格外般配。   因此,他不想因为自己让夫妻俩人吵架。   “不生气。”说话的是胡文思。   高志鹏瞬间欢喜起来:“嫂嫂,你真好。”   旁的姑娘还没成亲就被未来小叔子如此称呼可能会害羞,胡文思被逗得直乐,夸道:“会说话,以后多说点。”   他们进了小树林不久,发现那处站着人。   正是高家兄弟。   高大伯面色复杂:“志毅,你把胡家的粮食拿来卖了,这……”   胡文思强调:“那是我的粮食,是胡家那群畜生抢走了我家的东西,还害死了我爹娘。”   高大伯早就听说过这件事,他想说的也不是粮食的主人是谁,而是觉得侄子在这路上不应该得罪胡家那群人。   当着胡文思的面,他不好说太多,转而道:“你们何时启程?难道还真的打算在丰收村过完灾年?”   高志鹏看见了另一边的亲爹和杨氏母子几人,气冲冲道:“不关你事。”   他对自己的大伯没有什么恶感,之前大伯总想让他们父子和好,虽然有些私心,也算是为他们兄弟着想。可现在呢?   那个姓杨的都跑去做了别人的媳妇,结果亲爹还愿意继续照顾,脑子跟被门挤了似的。大伯却劝也不劝,如今还要来劝他们同行。   呸!   “你有那闲心,还是管管自己的亲弟弟,好好的日子不过,总想捡人破鞋。自己不要脸,还连累得全家丢脸。”   破鞋指的是水性杨花的女人。杨氏听到这话,眼睛一红,就要落下泪来。   “我……我去死了算了。”   说着,埋头就要冲着路旁的树冲过去。   高志鹏翻了个白眼:“雷声大雨点小,有本事你死一个试试……不光可以撞树,还可以撞路旁的石头,实在不行,拿个绳子吊死,这年头还可以饿死,反正粮食不多,存心想死,该是谁都拦不住才对。”   高定财心里不是不膈应杨氏伺候过其他男人,不过,两人到底多年感情,又有儿子在,从昨儿到现在,杨氏对他温柔小意,又各种解释自己的不得已,二人虽然没有和好,但高定财已经不如原先坚决。眼看儿子对心上人如此不客气,高定财怒骂道:“老子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恶毒的混账?”   “我恶毒?”高志鹏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被气得直跳脚,“我什么都没干,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这就恶毒了?”   温云起一伸手,摁住了气急败坏的高志鹏,道:“都说老鼠生儿会打洞。我们恶毒绝情,根子在你那里。”   高定财:“……”   “好得很!我才不想管你们的死活,是你大伯怕你们的路上出事,刚才又看你们卖了那么多的粮食,怕有人打劫,这才在这儿护你们一程。合着我们……”   温云起抓了高志鹏的胳膊:“别听他废话,我们走!”   几人说走就走,也不听高定财说完。高定财差点没气死。   “孽障……不孝子……老天早晚收了你们……”   温云起不想再听,捡了块石头丢过去。   高定财想要躲,没能躲开,石头打到了他的鼻子,当场打得他鼻血横流。   等到他好不容易止住血,面前已经没了几个年轻人的身影。   *   后山脚下,胡家人又死了俩。   胡父准备的那些药材,被胡家熬了一些来喝,但用处不大。   他们是中毒,不是生病。   当日傍晚,吴管事又来了一趟,让后山脚下同行的人去商量启程的时辰和细节。   这一行有十几人,有一半是吴老爷本来就有的下人,其次就是温云起四人,还有六个是吴管事昨天在隔壁村子里找的村民。   丰收村里面还有个丰平村,只有十几户人家,那村子里有个小水塘,几年来水也没少,里面的人就没有想过要出去逃难。只不过吴管事给得太多,他们拒绝不了。   也就是说,这六个人到了江南之后就要回转。而且他们不是为了逃难,只是为了赚银子。   那几个村民还要趁夜回家一趟,温云起从他们口中得知,丰平村里还有马儿……村里的人不打算去外地逃难,但却时不时的去县城郊外转悠,马儿就是那时候捡漏买下来的。   最后,温云起花了一百两银锭,牵了一匹马过来。   高家的板车可以当做马车来用,但胡文思家里的板车要更好一些。二人连夜将板车套好,将行李放上去,又让马儿喝足了水,才弄完没多久,就到了启程的时辰。   这架马车由胡文思赶,回头赵氏和高冬儿也可以跟着学,到时轮换着来,如此,三人就不用在地上走了。   值得一提的是,温云起和胡文思去胡家那一片收拾行李时,胡家的大多数男人都已只剩下一口气,昏昏沉沉的,别说起身,眼皮都睁不开。   等到他们一走,这后山脚下几乎没有外人来,这群人又起不来身,最后要么渴死要么饿死。   两人离开时,胡三福还求救。   “姑姑,对不起……救救我……我真的错了…   …”   边上胡三福的儿子嘴巴干裂,也在哭求。   胡文思对他们没有丝毫心软,不提这一群人对胡文思爹娘做的事,他们拿着粮食和财物,这一路也没干好事,欺辱了不少女子。   “去死!”胡文思对着胡三福踹了一脚,“姑奶奶本来不想搭理你的,你非要凑上来。”   她踹完一脚,又来一下。   胡三福头被踹偏,爬都爬不起来,气息也越来越微弱,眼瞅着就不行了。   见状,胡三福那个还有几分精神的儿子急忙闭上了嘴,也就是他挪不动,否则,爬也要爬着离开。   因为赵家二老的离世,赵氏和赵斌之间比原先又亲密了几分。启程前,赵氏将赵斌的孙子带到了他们所在的板车上,多少也能减轻一些赵家板车上的重量。   赵斌拉着板车,身边跟着妻子和儿媳妇,后面的杨大林带上弟弟妹妹。   原本的三架板车,变成了一个马车,两架板车。   赵斌看着外甥套好的马车,心下特别羡慕,可惜手头的银子不多。不过,再次启程时,他心情放松了不少。   之前二老越来越虚弱,他心里沉甸甸的,一直惦记着这个事。如今二老离世,孩子也被妹妹接了过去,即便是他不想承认自家累赘少了,事实就是他确实轻松了不少。接下来一路,他只要照顾好身边的两个女人就行。而且,到了江南,他有酬劳拿,两个儿子也会得到一份丰厚的工钱,父子几人加起来有几百两银子,运气好点,说不定以后就在江南落地生根,都不用回乡了。   吴老爷总共两架马车,他自己一架,剩下的那一架上面装了粮食和他平时要用的东西,此外还有两个板车,一架装了十来桶水,另一架板车是空的,纯粹是为了看起来气派一些,由着他请来的护卫们换着拉,护卫们的行李也可以放在这两架板车上。   这里面有四桶水是温云起给的,又得了一百两银票。他没有把全部水都给吴老爷,还剩了四桶放在胡文思赶的马车上,给她们三人喝。   是的,凡是吴老爷的护卫,吃喝拉撒都由这边安排。如无意外,温云起和高志鹏包括赵家兄弟,都不用再操心喝水的事。   也正是因为吴老爷的大方,所以那几个在家里有水喝的村民才会背井离乡……其实在这样的灾年里,他们能在自己家门口打到水,还能靠那些水种点菜和粮食,过的已经是上上等的日子。   赶车的人是吴管事安排,吴老爷的马车是吴管事亲自上,边上是他儿子,父子俩替换着赶马儿。后面那架马车,是吴老爷的仆从,但缺一个替换的人,温云起自告奋勇。   无论是赶车的,还是与之替换的人,都可以坐在马车上,也就是说,不用跟着板车跑。   护卫有十几人,还有两个厨娘,两架马车,两架板车,再加上温云起他们的一架马车和两架板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村,看着也不那么单薄了。   尤其是那近二十个护卫,个顶个的壮实,全都是换上了干净衣裳的年轻人。往那一站,没几个人还真不敢靠近。   到了县城之外,吴老爷不打算停下,他准备一路往江南走,午后就开始寻落脚地,只要有合适的客栈过夜,那就歇一晚,翌日再走。   一行七架车,动作都很快。从县城外路过时,吴管事怕主子被人盯上,一马当先走在前头,马车赶得飞快,后面走路的人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一直到离开县城五六里路后,路上行人渐少,吴管事才放缓了速度。   这个缓,也只是相对方才而言。   此时他们走的是官道旁的田地,如今地里没有粮食,连杂草都没,走起来比官道要更宽敞。他们的车队掠过了许多人,将他们抛在了身后。   走到中午时,还看到了高家一行人。   高大伯最后还是没有选择与不熟的人结伴,兄弟二人带着家人上路,只是他比较机灵,觉得自家人太少,跟上了一个二十多人的队伍,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一伙的。   原本高家人还在苦哈哈的赶路,没有看见夹杂在一群人中的温云起几人,还是坐在板车上的白玉宝眼尖。   “那是哥哥。”   高定财只当他放屁,汗水一滴滴往下流,滴入了干成裂缝的土地,嘴巴干苦,脑子昏昏沉沉,他是一步一挪,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起不来身。   白玉宝不是三岁孩子,虽然年纪还小,但该懂的都懂,原先他们母子就是靠着高定财欺压家里的妻儿占了不少便宜。   这会儿他又渴又饿,想吃东西还要被骂,粮食和水都不多了,但是两个便宜哥哥那儿一看就过得不错,居然还有马车使。   白玉宝这一路过来都是自己走,刚才装作晒晕了一般直接倒地,这才被挪上了板车。   高定财都说了,让他稍微好点以后就自己下来走。而且他躺的板车不属于高定财,是高大伯一家的。   是的,原先的三架板车,到现在只剩下俩了,看起来愈发单薄,一行人也格外落魄。   白玉宝心里烦,他万分不想走路,此处去江南还有千里之遥,等走到地方,那腿还能要?   有马车的话,这一路要轻松得多。白玉宝见便宜爹听到自己的话后没什么反应,抬腿踹了一脚。   这一脚险些将高定财踹到地上去。   高定财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怒瞪:“臭小子!你做甚?给老子滚下来!”   他对这孩子的疼爱,已经在口渴饥饿和疲惫里消磨了大半。即便这是自己的亲生儿子,高定财都有了将人丢在路旁不管的冲动。   白玉宝吓一跳,缩了缩脖子:“大哥和二哥在里面,那个大哥的未婚妻还赶着马车!他们有马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高定财昏昏沉沉的脑子像是被人劈了一下,总算是清明了几分。下意识扭头看去,那坐在马车上赶车的年轻人,还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相比起他的满头大汗,那群人看着要利落精神得多。老远一瞧,就知道吃喝上没有被亏待。   “高志毅!你给我站住!”   温云起往那边看了一眼,目光平淡地收回视线。   他没有对高定财动手……这世道没吃没喝,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反正,有他在,绝对不让高定财过上好日子就对了。   温云起旁边坐着的是吴老爷的随从阿牛,之前兄弟俩天天去吴家院子送水,大家也算熟悉。   阿牛听到了那边气急败坏的喊声,低声问:“那是你爹?要不要去说几句话?”   赶马车比拉板车要从容得多,想要方便或是有事要办耽搁一会儿也能很快追上。   “我没有爹。”温云起语气随意,“我爹已经死了。”   阿牛知道高家兄弟的身世,听了这话,没有露出丝毫异样之色。   这年头有那样的爹,还不如没有呢。   另一边的高定财扯着嗓子喊了几声,见大儿子不搭理自己,又瞅见了后面跟着板车走路的二儿子,喊:“志鹏!志鹏!”   高志鹏一路溜溜达达,他虽然没能捞着车坐,但肚子不饿 ,渴了有水,身上又没有背行李,只是赶路而已,还能一路与表哥聊天,他真的不觉得累。恍惚间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他干脆绕到了板车的另一边躲藏。   高定财:“……”   他很确定两个儿子都听到了他的喊声,这模样,分明就是不打算认他。   这一刹那,高定财忽然开始怀疑自己。难道她做的事情真的很恶劣吗?   如果这时候两个儿子愿意带上他,他是不是也是那些护卫中的一员?   跟着大老爷有吃有喝,还有工钱拿。运气好点,还能捞着马车坐,不比在这儿当牛做马强?   高定财越想越意动,前面的高大伯听到弟弟嘶吼,发现那护卫里真的有两个侄子。弟妹和未来侄子媳妇居然还是由马儿拉车。   他们怎么混的?   高大伯也开始怀疑自己,他活了半辈子的人,在族中也颇有脸面。怎么   还不如两个年轻人混得好?   论出门时的底蕴,他手头好歹还有二十多两银子,弟弟一家银子没有他多,后来全家还各过各的,两个侄子……怕是加起来连五两银子都掏不出。   “志毅志毅……”   孔氏想要去追。   高大伯还有几分理智,眼看那一行人走得快,自家拼了命可能才能追上人家的速度,想要把人撵上,必须得前头的人停下来。他们没有水,根本就耗不起。   “别喊了,他们若是有心,早就过来了。”   既然没停,那就是没有相认的意思。   此时高大伯心里特别后悔,他都已经看到了跟在后头的赵家,那赵斌就带着妻子和儿媳,两个儿子也做了护卫。   好轻松啊!   高大伯心里格外羡慕,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儿媳的哭声。   “小宝……小宝……”   高家兄弟俩都生了孩子,俩孩子都还不到一岁,当下这个世道,每天都有人死,大人都熬不过来,更何况那么小的孩子。   听着儿媳妇哭声里的悲意,高大伯心知,那孙子多半是要熬不过去了。   他眼眶一热,险些哭了出来。此时他真的特别后悔,这大概就是报应。   其实他这两个儿子并不比高志毅兄弟俩大多少,原本是可以推迟几年再成亲,但夫妻俩都觉得,这年景里娶媳妇简单又不花钱,给点粮食就能把人领回来。   夫妻俩都想占这个便宜,一下子娶了俩,甚至还想给小儿子志文也选一个媳妇,好在志文拒绝了,加上他年纪也小,夫妻俩才少娶了一个儿媳妇,要不然,这会儿就不是两个孙子,而是三个了。   不该娶的,娶了也不该在荒年生孩子。   高大伯抹了一把脸,不忍心去看身后的小孙子,问:“二弟,你为何没给志毅娶个媳妇?”   高定财听到了侄媳妇那边的哭声,这一路同行,他猜到是孩子不行了。兄长喊自己,他还以为是想让他帮忙给孩子挖坑,得知这问话,他愣了一下。   高大伯看到弟弟这般神情,忽然就懂了。   弟弟并不是有多聪明,不过是对孩子不上心罢了,再说,之前也定了亲的。想到此 ,高大伯看了一眼恍恍惚惚的白灵儿。   高定财回过神:“我给他定了亲,那混小子不听话……”说到这里,他大概明白了兄长的意思,当即得意道:“我知道这年头不好成亲,等过几年再说。”   按照白灵儿的年纪,再过两年才能谈婚论嫁。   高大伯:“……”   他心里梗得厉害,对儿子那么不上心,还得意起来了。若不是需要知根知底的人同行,他真的想把二弟撵走。 第140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 温云起带着全家靠着吴老爷,一路上麻烦都少了很多,即便是在赶路,吃住也并不凑合。   吴老爷身体不好, 说是要赶路去江南, 其实一点都不赶, 别看他们路上走得快, 有时候中午遇上合适的客栈, 下午也不再赶路, 翌日早上才启程。   所以,一群护卫并不累。而且,跟着吴老爷有吃有喝,虽说不是大鱼大肉,但总不至于在饿肚子, 喝水也一样……到处都缺水, 却也总有不缺水的地儿,如今能够开张的客栈,里面都有水,给出了价钱,就能带上几桶。   护卫们日子过得舒坦,吴老爷那边简直是花钱如流水。动辄百两, 短短几日, 花了千多两银票。   跟着吴老爷的赵斌和杨大林他们日子就不太好,他们当然不舍得像吴老爷那么财大气粗地只图安逸不过问价钱, 多数都是在客栈不远处露宿。   当然了,护卫们肯定不如吴老爷住得舒适,多数时候都是睡大通铺。   胡文思要带着母女俩住客栈, 母女俩说什么也不答应。赵氏觉得太糟蹋银子,但不拦着儿媳妇去住。   她死活不去,胡文思又怎么好去?   最后,温云起安顿好了后,都是与胡文思他们一起过夜。   相比起温云起他们一路上的平静,高家兄弟就遇上了不少麻烦。   高大伯的小孙子没能熬过来。   他们急着赶路,再加上去了的那个孩子不到周岁……说句难听的,这么点儿大的孩子,即便不是灾年,也都是往老林子里一扔就算。   在如今这家中长辈死了都不能好好安葬的年景里,一家子停下来给了孩子刨了个坑,就算是对得起孩子了。   杜鹃几乎哭晕过去,却也很快就接受了儿子离世的事实,或者说 ,早在他们从家乡启程时,她就接受了孩子养不住的可能。   为了把孩子安顿好,耽误了一个多时辰,杨氏带着女儿坐在板车旁边,别说催促,她希望一辈子都坐在这里,再不要赶路才好。   其实他们这一行大部分人都是这种想法,高大伯催着赶路,一家子再不甘愿也磨磨蹭蹭起身,白灵儿跟丢了魂似的,听到这话,就和没听见一般。   “快点!我可不等人啊,能跟的就跟上,跟不上的自己看着办。”   他态度强硬,语气也不好。   杨氏真的起不来。   她这一路走得磕磕绊绊,眼睛却没停下来,到处查看打量,就想找个愿意照顾她的厉害男人。   如果是吴老爷那样身份的男人最好,她知道这很难,于是退一步,但凡能把他们母子三人放在板车上拖着走的男人就行。   她觉得自己的要求很低,而事实上,压根就找不到。但凡有把子力气的男人身边都跟着一大群人,她凑都凑不过去。   饶是如此,她也不想放弃。   杨氏磨磨蹭蹭起身,想着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代步的板车,不能再跟着高定财混了。   才拉着女儿站好,不远处又吵了起来,原来是白玉宝想爬上板车,结果被揪了下来。   高定财气急败坏:“走路能累死你吗?老子这一路拖着板车,连个换的人都没有,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不知道心疼人呢?”   “可是我真的走不动。”白玉宝张嘴就哭,用手捂着眼睛,手指分开,掌下无泪,眼睛一直悄悄打量着高定财神情。   见高定财毫无反应,他装作生气了一般扭头看向母亲。   白灵儿站在母亲旁边,将弟弟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一边整理脚上的血泡,冷哼道:“这是把所有人都当蠢货了。娘,我劝你别多嘴。”   杨氏瞪了女儿一眼:“那是你的亲弟弟。”   “他是个男的。”白灵儿早就知道母亲偏心,但最近这几日,母亲对她的态度明显差了许多。   白灵儿又不傻,细一想就知道了缘由……母亲分明是嫌弃她已经没了清白之身,以后嫁不到好人家了。   “那是他爹,你嫉妒什么?”杨氏知道自己女儿的想法,“谁让你爹死得早呢,不然,你也是有人疼的孩子。”   “你还知道我是个孩子?”白灵儿委屈至极,“瞧瞧你找的人,简直畜生都不如,我才十四不到……”   “那怎么能怪我?”杨氏不想跟女儿掰扯自己过去的遭遇,“你觉得委屈,我又有什么办法?在那丰收村之内,只有胡家看着像样些,他们带着那么多的粮食,能保我们走到江南也不饿肚子……我又不知道那些粮食是抢来的。”   甚至还被人给抢了回去。   胡文思人都到了这里,也没有看到胡家人出现……杨氏离开后山脚下时,胡家的男人女人们全都倒下了,看样子,多半已经凶多吉少。   “走吧!”杨氏握住女儿的胳膊,“咱们再看看。”   高定财正准备启程,看似在整理绳子,却悄悄支着耳朵听母女俩说话。他早已看清楚了杨氏的水性杨花和势利,之所以接纳母女俩,纯粹是看在儿子的份上。   他不能让儿子亲眼看着他抛弃杨氏,反正杨氏也留不久,而且不用他做什么,她自己就会离开。   可杨氏几天了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嫂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夹在中间简直左右为难。   关键是,高定财说不出赶人的话。两人到底多年感情,中间还有个孩子。   白玉宝不肯走,眼看上不去板车,干脆坐在地上哭。   高定财只觉得头疼。   别说早就看不惯白玉宝的孔氏,高家其他的人脸色都很不好。   “快点走!”   白玉宝不动:“娘,我真的走不动啊。”   杨氏并不想劝,可是儿子赖在地上,高定明一家子脸色都不好看。无奈之下,她只好上前:“玉宝,别闹!”   白玉宝怎么可能不闹?   他从小就受宠,再说他脚上真的走出了血泡,不停下来还好,但凡停下再走,脚板心像是有一万根针在扎,每走一步都像在受刑。   “我真的走不动,娘……”   杨氏揉了揉眉心,看向高定财:“财哥,玉宝年纪小,没有吃过苦,你再带他一程吧。 ”   高定财气得鼻孔都大了几分,这小胖子一个人能有他板车上一半的行李重,本就又渴又饿,日头还那么烈,空手走得动就不错了,他还要拖个板车。   “你说得轻巧。”   杨氏开始抹眼泪:“我能有什么办法,要不你把他放下?”   高定财早看出白玉宝挺任性,想好好教一教这个孩子的。可杨氏在旁边,白玉宝根本不听话,一哭二闹三踹地,他也无奈得很。   孩子就是这样,知道有人心疼,绝对不会老实听话。   白玉宝见母亲为自己求情,飞快爬上了板车,死活都不肯下来。   高定财无奈,只得继续拖着走。   那边的孔氏阴阳怪气:“志文,你走不动了?走不动也要走,谁让你没有一个疼爱儿子的爹呢,这年头啊,咱们可没本事宠你,论起来,你爹就是自私,不如你二叔舍得力气……这人累了,吃得就多。咱们那点儿粮食,也不知道还能吃几天,自家人吃的就算了,还养着一群祸害……”   高大伯对弟弟很不满,但是孩子的娘这话也太难听了,忍不住呵斥:“少说几句。”   孔氏叉着腰,和男人大吵了一架。   一路走一路吵,   高定财咬牙,决定将两个拖油瓶甩脱。   当日傍晚,一行人又露宿野外,他们不远处就是一个镇子的入口,那里有十来个壮汉守着,据说镇上有水,但想要进镇子过夜,必须得交一两银子……每人一两银子。   这是调整过后的价钱,一开始算的是一家人多少银子,可有些人一群人凑在一起,非说是一家,大家都不认识,也不好戳穿。   有些人家二三十人,有些人家四五个人,两拨人一起进镇子,后者就想讲价。   还有,一家人进镇子收的是十两银子,许多人家拿不出这么多钱财……几番调整,变成了一两银子一个人。   高大伯想去镇子里喝个痛快,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一个人喝水,妻儿渴着,他做不出来。干脆二两银子一桶,要了两桶水。   高定财还得琢磨着给母女俩选个好人家托付,结果白灵儿先走了。   她选了个同行所有人都要进镇子休整的男人,临走前连招呼都没打,还是吃饭的时候没找见人……找不到人就算了,孔氏原本就不想照顾母女俩,这种灾年里,吃饭不快点,纯粹是脑子有病。   还是高定财看到杨氏眼圈通红,察觉到不对,下意识问:“你怎么哭了?灵儿呢?”   “走了!”杨氏抹泪,“她都没有跟我说一声。”   说到这里,难受得放声大哭。   其余都挺惊讶,小孔氏出言讥讽:“她是找到了去处了吧?我看见她进镇子去了。”   杨氏:“……”   杜鹃没了孩子,整个人消瘦了许多,每日的情绪都很低落,有点怨天尤人。一心觉得家里不带这么多的拖油瓶,可能她的儿子就不会死,听到这话,冷笑道:“早就说了那是个白眼狼,吃了我们家这么多粮食,走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放。爹,明儿咱们就等在这里,让她把之前的粮食钱付了。”   杨氏其实知道女儿何时离开的,她也愿意放女儿去找一条生路,无论跟着谁,总比跟着高定财受气要好。闻言下意识道:“她哪有银子?”   “她是没有,但她男人有啊。”孔氏觉得儿媳妇的话很有道理,“我不管她是怎么跟人说的,玉宝是大根二叔的儿子,白灵儿可不是。我们养她一场,她没有余力报答就算了,如今我们还在这儿忍饥挨渴,她却跑到镇子里去享受……必须拿银子来。或者,给我们送一桶水也行,你最好想办法跟她私底下商量,不然,别怪我直接问她男人要!”   杨氏面色惨白。   天底下九成九的男人都喜欢温柔善良的女子,若是让灵儿跟的男人知道她忘恩负义,知道她之前有过其他的男人……怕是即刻就要被撵出来。   一时间,杨氏心里特别恨孔氏。   “财哥……”   高定财碗里的粮食还是哥哥的,为这没少忍受白眼,闻言起身走了。   *   镇子里的温云起看见了人群里的白灵儿。   那一群三十多个人,里面有三架马车,看着要比吴老爷还要气派。   但仔细一瞧,就能   发现两者之间的区别。   温云起他们这一拨人是以吴老爷为主,剩下的所有人都是听吴老爷一人的安排。吃什么,喝多少水,夜里住哪儿,都是吴管事吩咐了伙计才准备。   而那一群人乌泱泱挤进门来,男人占七成,女人占三成,女人们看着都没什么精神,而且普遍比较年轻,年纪最大的才二十岁左右。   一进门就咋咋呼呼让伙计上好吃的,还说要喝酒,要好酒。   没有主次之分,饭菜一上桌,跟饿了半个月的狼似的,纷纷扑上去抢,个个狼吞虎咽。   实话说,比温云起他们这一群护卫要粗鲁得多。   白灵儿在女人的那一桌抢,吃到一半,无意识地一抬头……其实她早发现大堂里还有其他的客人,只是没空细看,这会儿一抬头就发觉了熟人,她口中还吃着馍馍,整个人僵住了。   是了,高志毅跟了个厉害的老爷做护卫,能进镇子实在太正常了。   白灵儿重新低下头。   凑上去讨不到好,高志毅已经是有未婚妻的人了,她再不要脸,也知道自己远远比不上那个姓胡的姑娘。   吃着吃着,白灵儿热泪盈眶,还不待伤心,手上一股大力传来,她惊呼一声,就发觉自己身子腾空。   收留她的那个男人吃饱喝足,大笑着抱着她往后院走。   白灵儿就觉得特别屈辱,其实她早就知道男人收留自己是为了什么,甚至她在求男人带自己进镇子时就已经有所暗示。   但这会儿,她还是过不去心里的那个坎。   “你放开……”   男人眼神一厉:“你敢骗老子?”   他狠狠一扔,直接将白灵儿砸到了地上。   白灵儿惨叫一声,捂着腰爬不起来了。她刚要求饶,肚子上又挨了一下,将她狠狠踹了回去,控制不住地喷了一口血。   紧接着她眼前阵阵发黑,努力想要发声求救,半天了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救……”   她眼皮越来越重,眼睁睁看着高定毅一群人离开。   为什么?   他为何不救?   *   深夜里,温云起去了客栈的后门。   白灵儿奄奄一息,躺在那儿动弹不得,看见他出现,顿时眼睛一亮。   “救我……救……”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只能发出一点点声音。   温云起蹲在她面前:“凭什么救你?”   白灵儿哑口无言。   “我们……我们……是未婚……”   “那是我爹为了私心定的婚事,你从来就看不起我,咱俩的婚事不过是他们二人苟且的遮羞布,从一开始就不作数。”温云起面色淡淡。   白灵儿见状,顿时就急了:“我……我……求你了……我们是同乡啊!”   在这年头,能遇上一个同乡都不容易。   温云起原本不想管白灵儿的死活,就在这时,胡文思凑了过来:“还活着?”   胡文思一直在马车上过夜,打量了白灵儿半晌,道:“把人扔在这里,回头人家该说你无情无义,你那个爹多半要以此指责你。”   温云起扬眉:“我无所谓。”   胡文思乐了:“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她一弯腰,把人抱了起来,“陪我走一趟吧。”   温云起失笑:“好!”   他们这些护卫夜里要轮流守夜,温云起临走前还跟吴管事说了一声,保证两刻钟之内绝对会回转。   吴管事答应了。   两人带着白灵儿直接出了镇子。   镇子口有人守着,出了就不一定进得来,当然了,但凡付了银子,那就是他们的客人,规矩是死的,一两银子至少要给人住一日。找他们说说情,出去了再进也不用付钱。   温云起才不想为了白灵儿欠下人情,就站在关卡处扬声喊:“杨梅娘!”   杨氏正昏昏沉沉睡觉,想着女儿那边不知道顺不顺利……那群男人不像是好相与的,接人的时候已经承诺了是让白灵儿做妻子,不会一群人欺辱她。但杨氏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听到有人连名带姓叫自己。杨氏瞬间惊醒过来,所有的困意不翼而飞,急忙忙起身寻找,躺在她旁边的高定财已经听到了儿子的声音,扭头望了过去。   他先是看到了站在那处的纤细身影……一个姑娘打横抱着个人,特别显眼。   杨氏大惊失色,跌跌撞撞扑过去:“灵儿!”   胡文思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看到两人过来,将怀中的人一递,也不管人家接不接,随口道:“我们看到她躺在那儿要不行了,不救人肯定要被你们指责。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把人送出来,算是仁至义尽了!”   杨氏下意识接住女儿,根本听不进胡文思的那番话,失声问:“为何会这样?”   “她吃了人家的饭,又拒绝人家亲近,然后就挨了打。”温云起真的不能理解白灵儿。   跟着高家人,可能是要受些委屈。但高大伯并不是那种能眼睁睁看着亲戚饿死了也不出手救人的狠辣性子。包括孔氏,说话是难听,但你让她杀人,她肯定是不敢的。   论起狠绝,他们远远比不上高定财。   脸皮厚一点,死赖着高大伯,只要哄好了高定财,白灵儿这一路虽然过不上好日子,却绝对不会被饿死。   高定财哑然:“你为何不帮忙?”   温云起一脸莫名其妙地反问:“我为何要帮?就凭她看不起我,凭她娘把我们一家搅和得日子过不成,我还能把人送出来,已经是不计前嫌。你知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   那是一群被世道逼得过不下去以后开始抢人的劫匪。看那模样,已经失了人性。   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跟他们结仇,怕是脑子有病。   当然了,温云起真想救人,也能救得下来,但高志毅绝对不会救。   白灵儿还有一口气,整个人昏昏沉沉,此时她死死抓着杨氏的衣衫:“娘……大夫……大夫……”   她觉得自己还有救。   杨氏放声大哭。   高定财脸色难看:“没有大夫,你忍一忍吧。”   白灵儿:“……”   她浑身痛得厉害,这怎么忍?   *   吴老爷不愿意受罪,都是天不亮就启程,等到天亮时,至少都走了十来里路。   如此,哪怕只走半天,其实也并没有耽搁多少行程。   温云起赶着马车出镇子时,镇子外的人比起昨日只多不少。   向吴老爷这样夜里正经找个睡觉的地方的人很少,大多数都是如高大伯一般,走到哪儿算哪儿。走不动了睡一觉……别看一整天都在赶路,和吴老爷这种只走半天的相差不大。   高家人已经不在原地,温云起往那边看了一眼,只看见了背对着众人躺在那儿的白灵儿,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即便现在是活的,一会儿或者明天也会死。   没多久,温云起他们一行人就赶上了高大伯一行人,杨氏边走边哭,走得跌跌撞撞。   白玉宝还是靠在板车上。   高定财看见儿子,仔细打量了一眼一行人,没有看到白灵儿的存在,眼神里特别失望。   高志鹏今儿也蹭上了马车,低声道:“爹那是什么眼神?”   “管他呢。”温云起赶着马车,目不斜视,“咱们的爹已经没了。”   高志鹏颔首:“对对对。”   都已经闹翻了,高定财还指望他们带上白灵儿,若是还没分开,他们兄弟俩还不知道要被怎么使唤呢。   高定财动了动唇,想要喊住儿子,他也确实喊了,奈何,两个儿子就跟听不见似的。   他笃定俩孩子听见了他的话,气得七窍生烟。   “混账东西!”   高大伯听不下去了,不屑地看了一眼躺在板车上的白玉宝:“二弟,不是我说你,那俩没有你照顾也能把日子过好的孩子,不比你板车上这个废物好?到底谁混账,你心里要有个数。”   高定财被兄长说到面上,感觉没了面子,恼道:“不用你管。”   “我懒得   管你。“高大伯冷哼。   孔氏接话:“他是怕你死了没人埋,二弟,你就没想过自己老了以后的事?养儿防老,难道你以后指望这个废物吗?”   高定财闻言,心中一凉。   他看了一眼死猪一样瘫着的小儿子,好像……大概……兴许……多半是真的指望不上。 第141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逃难的人路上都会遇上大大小小的事, 即便是富贵如吴老爷,也会遇上些不长眼人和事。   温云起帮着处理了麻烦,愈发得吴管事看重。因此,吴老爷对于身后跟着的三家人一点恶感都没有, 虽不至于把他们也一起带入客栈, 却也将其纳入了羽翼之下, 比如, 有一些客栈不许逃荒的人在自家后门处逗留, 吴老爷也会出面为他们做保。   一家人磕磕绊绊, 走得还算顺利。   相比之下,高大伯一行就要艰难得多。   粮食能省着吃,可当下的水太少了,而且有些地方即便有水,价钱也特别贵。高大伯一开始还能咬牙买一点, 可是积蓄越花越少, 到后来就真的买不起了。   这期间,高大伯的另一个孙子也没了。   他们一家没有多少悲伤,还是那话,从家中启程时,就已经有了这两个孩子养不住的心理准备,第一个孩子离世, 就知道第二个孩子早晚会走。   一家子来不及悲伤, 将孩子安葬过后,再次踏上去江南的路。   家中长辈没了, 众人将其葬在路旁,还会想着给立个碑或者是做个记号,等到过了荒年以后来将其接回家。可孩子……他们就没想过要接两个小孩子回乡。   小孔氏做了记号, 想着回乡的时候顺便把孩子带上,却也只是想一想,如果不走这条路,一家子也不会特意绕过来接他。   没了孩子,路上轻省许多。   杨氏在抛下女儿后,整个人浑浑噩噩,一路走得跌跌撞撞,人还在,魂好像已经没了。   白玉宝还是不肯下地走,在他发现自己又哭又闹就能坐在板车上后,一天要闹好几次。   高定财烦不胜烦,又一次跟儿子为了坐不坐板车争论时,他看见边上恍恍惚惚的杨氏,再也憋不住了:“梅娘,你管管玉宝吧。什么倒霉孩子,一天净想着坐板车,他娘的我也想坐着,这破路谁想走?十来岁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孩子,那些比他小的孩子都还在路上走呢。”   最后一句是实话。   白玉宝这些天瘦了些,但还是要比大部分孩子都要壮实。   有些孩子特别小,只有半人高,身上背个包袱,走得一本正经。   高定财暗暗观察了这些日子,还真的找不出一个比白玉宝更懒的。   杨氏回过神,下意识道:“孩子小……”   “小个屁啊!”高定财暴躁不已,“他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你养孩子的时候,就没让他看清楚自己的身份!滚滚滚!”   这些日子高定财肩膀上的茧子都得了厚厚一层,脚底的伤越来越重,此时他怒火冲天,真的有了再也不管白玉宝的念头。   再被母子俩拖累下去,他自己都要累死在路上了。   “要拉你拉吧,我是不干了。”高定财不管不顾,推了一把白玉宝,拉着板车就走。   他头也不回,离开的速度还比平时更快。   白玉宝傻了眼。   杨氏也没想到高定财会说不干就不干,她伸手去拉儿子:“快起来!”   白玉宝瘫在地上:“不起!我走不动,你们不管我,就放我死在这里吧。”   竟然是宁死也不肯走。   杨氏简直服气:“快点起来,不跟着他们,我们没有粮食……”   原本是有点粮食的,被胡三福拿到了胡家人的板车上,她从胡家离开时偷偷摸摸,压根不敢讨要。   母子俩手头有点银子,但杨氏不敢带着儿子单独上路啊。   一个胡家,给她的教训特别深刻,还有女儿的下场……她还是每天都在物色带自己去江南的人选,但却再也不敢随便将自己托付出去。   若是看不准人,就像女儿那般,命都要没有了。   高定财走得怒火冲天。   他并不是真的舍下便宜儿子不管,只是想吓唬一下孩子,也是希望杨氏好好教一教,能走就走一段,非得他拉着,他拉不动啊!   主要是高大伯没了两个孩子后,全家人只拖一个板车,停下来的次数很少……白玉宝趴在板车上,他的板车要比大哥一家的板车都要重,速度还得一样,他是真的熬不住了。   杨氏站在原地跳脚,喊了好几声,却不见高定财回头,她的眼泪霎时就下来了。   昨儿吴老爷中午之前就歇下了,于是温云起他们走在了后面。   等到温云起看见杨氏母子时,她们已经跟在了另一个男人身边。   杨氏新跟的这个男人姓朱,人都喊他朱大。   朱大今年四十岁,灾荒年间就已经和几个儿子分了家,他跟着最小的儿子上了路。   出门时一家五口,老两口带着儿子儿媳和孙子。   孙子没能熬过去,出门不到半月就生病了,病了没药,三天不到就断了气。走到现在,只剩下了父子两个光棍。接纳了杨氏和白玉宝后,变成了一家四口。   杨氏想的是,她比朱大年轻十来岁,年纪大的男人都比较疼人,父子俩人拖着板车,到时母子俩说不定都能坐上板车。   温云起看见他们时,母子俩确实有坐在板车上。   杨氏天天都能看见吴老爷一行人,今儿同样看见了高家兄弟,之前还会撺掇高定财去找儿子要水要好处,如今……她跟了另一个男人,和高家兄弟再没了关系。   朱大看到了吴老爷一行人,急忙拖着板车让开大路,见到马车离去,淬了一口飞到口中的灰尘,愤愤不平道:“娘的,同人不同命啊。这年头畜生比人过得还要好,三匹马儿杀了吃肉多好?这世道人都喝不上水,马儿却养得膘肥体壮,上哪儿说理去?”   朱大的儿子朱冬子接话:“人不如马,说的就是这情形。那些老爷真的是……怎么就没个胆大的把他抢了呢?”   “早晚挨抢。”朱大再次呸了一口。   父子两人很不服气,杨氏低着头,手指轻轻摸着边上的几个麻袋。   麻袋有点厚,完全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她伸手捏着,感觉豆子不像豆子,也不像粮食。   带的粮食不够多,手头再没有买水的银子,多半是到不了江南的。   想到此,杨氏心里有点慌。   朱家父子换着拖车,板车上的行李不多,但带了两个人,车子特别的重,一个人的力气很难拖得动,两人是一人拉一边。   因为太累了,时不时就得停下来歇会儿,父子两人找了个大树躲阴凉。   大树枝叶全部干枯,也不知道死没死,日头很烈,父子两人躲在这儿,其实并不比站在路上凉快。   看着母女俩去了边上的干草丛中方便,朱东子伸手揉了揉被绳子勒痛了的肩膀,低声问:“爹,咱们何时换?肩膀好痛,我有点拖不动了。晚换不如早换,大不了,回头再找个女人回来就是。”   父子俩一开始出门时,想的是全家一起到江南。但是他们手头的银子实在太少了,大部分的水都要花银子买,价钱还不便宜。   这人活着,总不可能被憋死。   无奈之下,父子俩人将朱母卖掉了。   用朱母换了两桶水,原本要渴死的三口人又撑了三日,运气好,水刚刚喝完,他们找到了一口只需要排队,不需要花银子的井。   连排了好几次队,打到了两桶水,又撑了几日。但水总有喝完的时候,渴得厉害了,朱冬子把自己的媳妇送了出去。   父子俩再次得了甜头,两个光棍上路,时不时就借口要娶妻,“娶”那些在婆家过不下去的女人。   这年头,正经娶妻也没有喜宴,续娶就更简单了,对着天地磕个头就算是完事。   看在他们能从这进门的女人身上得到好处的份上,他们对凑过来的女人都特别耐心。   比如杨氏带着个十来岁的儿子还不愿意走路,估计只有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身边有人伺候的,才愿意接纳。   可是那样的老爷,又怎么可能看得上已经年老色衰的杨氏?   另一边,杨氏和儿子往山下走时,也在说朱家父子。   “玉宝,你还是要懂事一点,能走就自己走。人家累得满头大汗,不是我要心疼谁,而是每个人的耐心都有限,回头人家厌恶了我们,我们怎么办?”   白玉宝沉默,也确实将母亲的话听入了耳中,迟疑了下:“可是我的脚确实很痛啊。”   “唉,怪我以前没舍得使唤你,你多干点活,身上有点力气,走起来路来没那么累,脚底也不会那么痛。”杨氏拍了拍儿子的肩,“苦了你了。但……”   白玉宝有些烦躁:“我会看他们的脸色行事,实在不高兴,我就自己走。”   杨氏得了儿子的准话,心里挺欣慰:“我看了,那些麻袋里装的多半都是粮食。他们父子身上还有银票。”   白玉宝一脸惊讶:“真的?娘什么时候看的?”   杨氏失笑:“不看怎么行呢?不确定他们能让咱们母子过上好日子,我跟他一场图什么?”   一开始杨氏想找一个吴老爷那种家境不错的男人,但她发现很难,只能退一步,先把眼前的困境度过再说 。   母子俩有说有笑,另一边的朱家父子心情也很好。   大抵白玉宝真的挺重,朱家父子后来越来越沉默,但没有说半分怨言。杨氏看在眼中,心里暗暗欢喜,看来这一次真的选对了人。   父子俩太累,太阳还没落山就停下来做晚饭。   二人也不指望杨氏做饭,一个垒灶,一个找柴,杨氏看不下去,跑去点燃了火烧水,扭头使唤儿子拿水瓢,白玉宝就跟听不见似的。   见状,杨氏叹口气,觉得儿子还是不够懂事,好歹做点事,只要在忙,想来朱家父子就挑不出理。   吃过了晚饭,杨氏又带着儿子出去方便,其实是有话要说。   “刚才我让你递东西,你为何不干?”   白玉宝一脸莫名其妙:“以前我也不做事啊,凭什么要干?”   杨氏:“……”   “跟高家人在一起时,那是你亲爹,他不得不迁就你。”   白玉宝张口就来:“那我在胡家的时候也没干活。”   “不一样的。”杨氏开始后悔自己以前太宠着儿子,决定以后好好教一教,“在胡家时女人多啊,轮不到你。如今……”   白玉宝特别烦躁:“我不做事又会怎样?人家又没有不满意,你是不是想留在朱家过日子,拿我来讨好父子俩?”   杨氏噎住。   “臭小子,我是为了你好!”   白玉宝翻了个白眼:“知道了,我会改的。”   杨氏发觉儿子变了些,以前是又犟又不听话,现在愿意听话,答应得也爽快,但就是不照办。   “梅娘!”   不远处传来了朱大的声音,杨氏赶忙答应了一声,心下有点烦躁,两人今日结为夫妻,她都吃了朱家父子两顿饭,今夜多半要圆房。   她受够了这种臭哄哄的男人,却又不得不应付。   “来了,朱大哥,我们在这儿。”   朱大听到她的声音,飞快跑了过来,看到母子俩都在,顿时大松一口气:“你俩老不回去,我怕出事。没事就好。”   杨氏低下头,羞涩地道:“朱大哥对我真好。”   朱大呵呵:“走吧。”   他态度强势地抓住了杨氏的胳膊,把人往板车旁带。   杨氏羞涩:“朱大哥,别急呀,好饭不怕晚,我……孩子还在呢。”   朱大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买主到了。   父子俩的那些女人都卖给了同一个买主。   这位买主据说是个花楼中的鸨公,做皮肉生意的,反正长相好,牙口正,肌肤细腻些的女人价钱要高些,年纪大了,长得又不好的价钱会便宜许多。   一般一个女人两桶水。   杨氏一边往板车的方向走,麻木地随着朱大的力道挪动。心下暗暗叹气,她真的不想伺候男人,但看这模样,多半是躲不过去。   结果,快靠近板车了,朱大脚下一转,拉了杨氏往另一边人多的地方去。   一群女人被捆了手脚坐在地上,全都低着头,不见丝毫鲜活气。   杨氏回过神看到这情形,心下顿时一惊,下意识就想抽胳膊离开。   朱大死死抓着她,对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点头哈腰:“白爷,这是我媳妇,能换多少水?”   说着,还掏出了一张纸。   那是两人要结为夫妻的契书,上面还摁了指印。杨氏早上才签的,她以为这是男人在乎自己,有了这东西也不算是无媒苟合,没想到是为了卖她。   杨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大哥,你拿我来换水?”   朱大不搭理她。   那位叫白爷的男人起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杨氏,不像是看人,倒是像在估量一个物件的价钱。   看得杨氏格外不适,她努力抽胳膊,只听见男人说两桶水,然后丢过来了一套绳子。   杨氏尖叫着转身想跑,却被朱大抓住,对着她脸狠狠甩了一巴掌。   只一下,杨氏脸颊红肿,被扇得摔倒在地,半晌爬不起身。   朱大已经拿了绳子开始捆她,一边动作一边道:“要不是看你有用,你以为我会给你饭吃?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呢?”   杨氏满眼愤恨:“你……你一定会遭报应的,你们父子一定会不得好死!”   朱大呵呵两声,捆好后提了水就走。   白玉宝从头看到尾,见状傻了眼。   “我娘……你怎么能卖了我娘?”   朱大冷笑:“你不光长得像猪,脑子也和猪差不多。我不图卖了她,难道真图她给我做媳妇?这世道,想要女人还不容易?”   他照顾了白玉宝一天,这会儿抬脚就踹。   白玉宝毫无防备,本身也不灵活,被这一下踹得狠狠摔倒在地,肚子上剧痛传来,他一时间起不来身。   “买人这么容易,你为何不直接去抢?”   这话问的是那位白爷。   白爷呵呵:“抢?抢人会有伤亡,再说还犯法。 ”   世道是乱,但总也有拨乱反正的一日 。白爷想赚这笔钱财,却不愿意等到风调雨顺后被清算,他手里抓着一大叠别人结为夫妻的契书,并且都不是伪造。即便大人要算账,也算不到他面前。论起来,他收留这群女人,也算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即便她们最后没能活下来,他也尽了力。   总之就是,他想要这些女人的命,拿着这契书就能扯一层遮羞布。   白玉宝被丢下了。   朱家父子拿到水,一刻也不停,拖了板车就走。   白玉宝傻眼了。   他反应过来后,顾不得脚底的疼痛,急匆匆去追高家父子。   一直追到了晚上,他一双脚鲜血淋漓,总算是找到了亲爹。   “我娘出事了!救人!”   高定财看到狼狈不堪的儿子,忙问出了何事。   白玉宝是懒,并不是蠢,他没有说母子俩主动跟了朱家父子,只说是朱家父子抢了他娘卖给了别人。   饶是如此,高定财听完了这话后,面色很是平淡:“我救不了,你太看得起我了。”   他这样的态度一出,焦急的白玉宝瞬间冷静了下来。   “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高定财面色复杂。   白玉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即便你不救我娘,我还是你亲儿子……”   “你不是。”高定财一想到方才特意过来跟他的说话的儿子,心里就一阵愤恨和……屈辱。   儿子主动过来,他很高兴,结果那臭小子一张嘴就说白玉宝不是他亲生儿子,是杨氏和她娘家一个表哥生的。   杨大林亲自作证,增加了不少可信度。   高定财这会儿看到白玉宝,就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眼看着孩子傻呆呆的,一怒之下,伸手一推。   白玉宝摔倒在   地,高定财却不打算伸手扶人,冷漠地起身离开。   “爹!”   高定财身子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为这孩子付出了许多,难得听白玉宝叫一声爹。以前他会很高兴,现在嘛,他只感觉自己是个蠢货。   杨氏跟了那位白爷,一开始温云起还看得见她,没几日,白爷的队伍里都没有她的身影了。   不用问,绝对是凶多吉少。   *   月黑风高的夜,温云起半夜起身,与胡文思一起在黑夜中狂奔,找到了白爷后,干脆利落地将其抹了脖子,还把人挂在了大树上,写了他做的坏事。   此事闹得挺大,逃荒路上的众人好多都听说了,会认识的人还把那张纸上的话读给了众人听。于是,逃荒路上众人愈发戒备小心。有不少想要寻求庇护的女人都变得谨慎,宁愿一群人结伴要饭,也不肯在路上随便找人托付终身。   原本温云起就不打算放过他……这位白爷,明面上和他的那个姘头做皮肉生意,借着这个由头收女人,实则上,那些女人都变成了肉。   不止白爷一个人这么干,温云起去江南这一路,但凡听说类似的事,只要确定事情属实。他就会凌厉出手。   出事的人多了,其他那些有心人也收敛了许多。   三个月后,赶在年前,温云起一行人终于到了江南。事实上,越往南走,水的价钱要便宜一些,后来渐渐都不用花钱买,有些不愿意再奔波的人家,找了一个不会缺水的村子暂住或者长住。   结完账,温云起拿着银子在江南的郊外村子里买了一片地修建宅子。   他挨着修了三个院子,兄妹三人挨着住。即便是高冬儿,日后也是招赘,而不是出嫁。   江南果然不缺水。   高大伯得知侄子侄女有银子安顿后,心下特别羡慕,也厚着脸皮登门求收留。   “志毅,你们有地方住,我们能不能……”   如今母子四人还住在一个院子里,边上两个崭新的院落都是空的,家具齐全,青砖瓦房,院墙都是青砖。比他们家乡的房子要好得多。   江南府没有旱灾,此处有衙门管辖。面对源源不断来逃难的众人,他们不许进城,但是周边镇子都有水……事实上,江南府外百多里处,就已经不缺水,真正到达府城外的灾民很少。   温云起不让其他人出面,一人立在门口:“不能!”   被拒绝本就在高大伯的意料之中,他面色难看:“你们不收留,我们就只能被冻死。”   温云起呵呵:“如果你们真的快冻死了,我会管的。”   救急不救穷,高大伯原先在村子里就混得不错,同龄人之中也得几分尊重。他只不过是习惯了哭穷而已。   看着大门关上,高大伯扭头看身边的弟弟,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跟个锯嘴葫芦似的,那是你亲儿子,你要求他奉养,难道他还能把你赶出来?”   高定财是看到了气派的院子没反应过来,也是儿媳妇在边上,他不大好意思。那他也没想到儿子关门那么快啊。 第142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完)   看见了儿子们住的院子, 高定财特别后悔自己过去那些年和杨氏拉扯不清。   如果他好好和妻儿过日子,或者是及时和杨氏撇清关系,那他也能住青砖瓦房,还能照顾一下大哥……若是大哥一家都住他的院子, 想来大嫂也不敢阴阳怪气。   是的, 不管孔氏有多嫌弃自己的小叔子, 高大伯还是坚定地将弟弟带在了身边。   兄弟俩一路过来, 这几个月里, 高定财虽然没被哥哥抛下, 却也受了不少大嫂给的委屈。   江南府很是繁华,身处其中,很难想象一桶水要花几两银子来买,且有许多地方天天都有渴死人。   “快点再去敲门。”高大伯语气不容拒绝。   他愿意带弟弟,一是看在爹娘份上, 他不可能将亲弟弟舍下, 二来,也是贪图弟弟带来的好处,两个侄子眼瞅着日子过得不错,不提他们护送吴老爷一场能得多少酬劳,那姓胡的丫头陪嫁就不是小数目。   他们不过来得迟了些,侄子居然已经安顿下来, 甚至连房子都建好了。   有了房子, 再有了户籍,就算是彻底安顿下来了。   以后兄妹三人不再是偏僻小县底下的村里人, 而是江南府籍。   想想就让人羡慕。   高定财反应过来,上前砰砰砰敲门。   开门的是温云起,他一脸冷漠:“要饭的?滚远一点!”   高定财气得跳脚:“老子是你爹。你不孝顺亲爹, 是不是想被天打雷劈?”   温云起看了一眼晴朗的天,如今已经入了冬,江南府四季如春,外头并不见寒冷。   “我不怕。再说,老天若真有灵,最该劈的是你这种连儿孙都不管的混账。滚远一点!再敲门,我让志鹏抓你进大牢!”   高志鹏如今是守门的小兵,这份活计还是吴老爷给的……吴老爷身子很差,原本到不了江南就要归西,还是胡文思出面给了个方子。   高志毅在村里长大,一言一行都有不少人盯着,连字都不会认,突然拿出一张老方子,得编不少瞎话,而胡文思就没有这种顾虑,认识她的人都已不在人世,自然无人质疑。   吴老爷病得很重,他出身京城富户,家中哥哥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他是家中庶子,长辈没了后,哥哥给他分家,钱财给了不少,有底蕴的东西一样都没。他原本是送母回乡,结果差点死在路上。   喝了方子两日,吴老爷就从奄奄一息到能下地了,他知道方子是好东西,厚谢了胡文思,到了江南修养后,还不忘给高家兄弟谋一份差事。   胡父离世时,恼恨自家子嗣单薄,年轻时与妻子感情好,不肯纳妾生子,遇上灾年才会被族人算计。   依着他的意思,若是多生几个儿子,多来几门姻亲,就能避免胡家的灾难。   因此,胡文思要招赘。   温云起不乐意去做那守门小兵,上辈子他就在衙门里混,简直混得够够的。   关于入赘一事,若是胡文思一开始就提,赵氏肯定不乐意,但如今安顿下来了,建房子的银子都是胡文思出的,甚至连小女儿都有自己单独的小院住,此外,二儿子的差事也是沾了她的光。   正是因为有了这份差事,高家才能安心在此定居,之前攒下来的银子,买了四十亩地。   有了宅子也有了地,只要家中不出败家子,他们也不用回乡了。还有,逃荒一场,历经生死,赵氏看开了许多,到底还是点了头。   高大伯也听说了侄子有差事,心下格外羡慕,眼瞅着大侄子对自己一家很不耐烦,他不敢把人给惹恼了,试探着道:“志毅,我有几句话说。”   温云起瞥他一眼。   高大伯心下难受,叹口气道:“我们逃荒过来,不如你们运气好,没找到一个愿意庇佑我们的东家。这一路吃喝都是自己出,出门时的那点银子早就没有了……你们家有多余的院子,能不能借我们住上一段时间?我付租金!”   对于普通人家而言,房子是一家子的安身立命之本。有些人倾其一生也建不好一个宅子。   好不容易建好了房子,自己都还没住上,先给别人住?   温云起呵呵:“肯定不能啊!”   高大伯满心失望:“我不会亏待你……”   见识了江南的繁华,且他们家乡大旱三年了,江南这边还一点影响都没有。高大伯也生出了在此安家的念头。   他想的是先找地方安顿,然后与两个侄子拉进关系,不管是从他们手里借银子做生意,还是让已经有了差事的小侄子帮着给他俩儿子找活干,实在不行,他们租地来种,总能找到一条活路。   “爹,我们走吧。”   高志文受不了父亲的低声下气。   几个月之前,还在家乡时,从来就只有高志鹏   兄弟俩羡慕他们的。如今反过来了,高志文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站在此处,他都浑身不自在。   面前的大门再次关上,高大伯站在原地发呆。   高定财也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们都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好多逃难来的灾民压根就没有到江南府,只在有水的那些小村落里租房子住,或者是厚着脸皮与村里的人家结亲……以期能在村子里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高大伯也想过让小儿子与人结亲,可这臭小子,连去三个村子,他都看不上人家姑娘,没有丝毫自知之明。   眼瞅着要过年了,一家人连落脚处都无。关键兜里的银子越来越少,想要租房过年,够租房就不够过年。再说,来年开春若是雨水好,他们在江南府又混不下去,还得准备回乡的盘缠。   几人站在门口商量了一下,最后,高定财一人留了下来。   高志鹏从城门口下工回家,看到自家门口有人,顿时皱眉:“别在这里逗留。”   高定财在哥哥面前被两个儿子拒之门外,真的觉得特别丢人,只恨自己当时没反应过来给自己立威,听到小儿子这么不客气地撵人,高定财满腔的怒火瞬间喷发:“我是你爹!”   高志鹏阴沉着一张脸,越过父亲推门,发现推不动后,又觉得正常。于是耐心敲门,门一开,他瞬间就溜了进去,然后砰一声关上门。   高定财别说进门,连开门的人是谁都没看清楚。   “不孝子!”他越想越气,恨恨在门口猛踹。   大门纹丝未动。   高定财蹲在地上,但凡有人路过,他就说自己是那家里的人,不过是妻儿生他的气,不让他进门而已。   外地来的高家兄弟在这附近一片很出风头,众人只知道兄妹三人有个娘,还不知道他们有爹。   有爹却不接进门,这……分明是不孝。   不过,兴许不是亲爹呢。   *   温云起当然不会任由别人指责自己。   深夜里,高定财就窝在了高家的新宅子外打瞌睡。   他都想好了,儿女们不可能不管他。   不接他进门,是因为他们心头还有气,只要他在门口死赖着哪里都不去,除非兄妹三人能眼睁睁看他饿死,否则,一定会接他进门。   只要进了门,父子之间定然会和好。   半夜里,高定财身边出现了两抹黑影,他刚要喊叫,人就被打晕。   高家门口的人没了,第二日,江南府外的墙根下多了一个被打断了腿的乞丐,张嘴就啊啊啊,也不知道生下来就是哑巴,还是被人给灌了哑药。   高大伯原以为两三天后就能得到弟弟的好消息,等来等去,得知人不见了。他带着三个儿子到处去寻,前后寻了四五天,再没了耐心。   实在是囊中羞涩,不允许他耽误太久,眼瞅着就要入冬,一家人入冬的衣物和被褥都还没有准备。这都到了江南府了,只要能找到活干,就能解决了吃住。   高大伯带着三个儿子在城内浑浑噩噩转悠了几日,发现他们这些外地来的人很难找得到活计,除非有人担保。   可他们人生地不熟,上哪儿找人担保?   高大伯失魂落魄地从城内走出,出城门时,目光被一个趴在那儿的乞丐给吸引。   二人目光对视,高大伯先是惊讶,随即拔腿就跑。而地上又瘸又哑的乞丐一愣过后,拼了命地爬着追。   拖着伤腿的乞丐自然追不上高大伯,只能看着一行人渐行渐远。   乞丐趴在地上呜哇呜哇,满脸都是悔恨的泪,他不是没有去求过守城门的儿子。但是高志鹏看见他,就跟不认识似的。   温云起嘱咐的,高志毅始终忘不掉这个男人冷漠地将母子四人一个个卖掉的模样。   *   赵斌手头的银子不多,没舍得向高家一样建宅子,而是在偏远的地方买了二十亩地,然后先建了一个小院子。   杨大林银子更少,他干脆没买地,而是带着弟弟妹妹进城,兄妹三人在一个酒楼里做伙计,因性子勤快踏实,被签了长工。   开春后,江南府雨水很是繁密,高家祖籍的几个县城都已下了雨,那些干涸的泉眼与河道在短短半月之内就恢复了。   高大伯又找了侄子一回,同样被拒之门外,失望之余,决定带着全家返乡。   他们临走前,高大伯去了一趟城门口,给在那儿的瘸腿哑乞丐送了一包干粮。   然后,他不顾乞丐拉扯,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归途。   春回大地,草木复苏,干旱了几年的府城渐渐变绿,迎回了许多逃难的百姓。   也有许多人再也不回乡,比如赵斌,当年秋日丰收后,他带着两个儿子亲自回乡一趟,搬了家里的祖坟,接了在丰收村后山脚下的二老,将他们葬在了江南府外自家的田地里。 第143章 天降的媳妇不好娶   出现在温云起面前的高志毅又黑又瘦, 像块黑炭似的,整个人只剩一把骨头,身上还浑身是伤。   “大人,你会不会嫌我没出息?”   温云起惊讶。   “不会。”   高志毅苦笑:“姓高的不做人, 不照顾妻子儿女, 拿家中的妻儿来养活外头的野女人, 我们母子是人全都被他害死, 饶是这般, 我也还是不想要他的命……不是我优柔寡断, 而是……我要他好好活着,看我们过好日子却半分都不得沾染。”   他越说越激动,“让他天天看着志鹏做体面的守城人,他沾不了光,一靠近就会被打, 哈哈哈哈……活该啊!”   他满脸的畅快, 对着温云起鞠躬道谢,然后含笑渐渐消散。   温云起就是知道了他的想法,所以才把人留在江南府的城门口。   说起来高家兄弟也可怜,无论何时,高定财给他们的都是否定,从来没把兄弟三人往眼里放。   高志毅不想让父亲过好日子, 又不舍得让父亲去死。温云起把人安排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又不让其占便宜,果然, 高志毅对此还算满意。   *   温云起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被两个人架着,双脚无力, 呼吸间都是酒气,脑子昏昏沉沉。烛火中,发现周围黑暗一片,只有零星的几点烛火,而扶着他的人身上穿的是布衣。他自己穿了一身绸缎。   这缎子的料子不太透气,特别闷人,天气又热,汗水将那缎子沾在肉上,着实不太好受。   “洞房花烛夜……大椿可要好好享受……哈哈哈哈……”   “大椿到底会不会?”   此话一出,两人又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说话间,温云起被两人拖进了门。   屋子有点黑,龙凤烛燃着,能够看得到床上坐着一抹纤细的身影。   “大椿,别醉沉了,你小子可真有艳福。”   有人拍了拍温云起的脸。   温云起看出这是原身的大喜之日,此时他脑子清明,一点都没醉,但他没有记忆,干脆装作醉沉了的模样死死压着两人。   两人将他扶上床,床边坐着的女子盖头早已掀了,看到这情形,有些不满:“怎么喝得这样醉?”   “嫂子,敬酒的人太多,您多担待。”   “对对对,我们回了。”   两人丢下了温云起,落荒而逃。   新嫁娘追着两人关上了新房的门,屋中只剩下新婚夫妻二人。   女子轻巧的脚步声靠近,下一瞬,温云起感觉到有人在用帕子给自己擦汗。   “醉成这样,怎么圆房?”   女声里带着羞涩和不满。   温云起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原身周大椿,出身白乐府辖下的一个小村子,村里有不少人会选择在农忙时进城干活。   白乐府有个码头,有把力气的年轻人都会选择去码头上扛货,工钱还不错,而厨艺好的会选择在码头上摆个摊子,比地里刨食要强些。   周大椿家里两个哥哥,他是家中小儿子 ,还有个双胎妹妹。   白乐府附近的村子里的人,但凡勤快的,日子都过得不差。   周家人勤快能干,大哥周大南十岁出头就开始进城找活干,他运气不错,被码头上一个卖馄饨的姓刘的东家相中做了女婿。   刘家原本想让周大南入赘,但无论是周家还是周大南都不愿意。   儿子再多,也没有送人的道理,更何况周大南是家中长子。   刘东家主动退一步,只要求第一个孩子姓刘,如此,婚事才算是定了下来。   小夫妻俩成亲以后,周大南搬去了城里住,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说得难听点,还不如村里那些嫁出去的女儿回来得勤。   二哥周大喜娶的是村里的姑娘,他自己看上了人家,结果杨家出手狠辣,他们不在乎女儿出嫁以后还回不回娘家,要了二十两的聘礼。   这真的和卖女儿差不多,换了那些厚道人家,二十两银子,娶五个媳妇都绰绰有余。   周家不想答应这门婚事,可周大喜非要娶,家里人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到了周大椿这里,他其实不太想娶妻。但那话怎么说的,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周大椿从码头上干活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个脚崴了的姑娘,当时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他原本不想多管闲事,可是姑娘给了丰厚的酬劳,请他帮忙送一趟医馆。   周大椿这一去,不知怎地就生出了一些流言,无奈,两人只能成亲。   汪盼儿对这桩婚事没有多大的抵触,还挺乐意,只不过汪家是小富之家,不愿意把女儿嫁到村里,汪盼儿执意要嫁,汪家没要聘礼,但也没要嫁妆。   婚事办得还算顺利,新婚那晚,两人也顺利圆房,算得上浓情蜜意。   但是,半个月后,汪盼儿突然就发疯了一样,买了药毒害全家。   周大椿直到死,都只觉得莫名其妙。   温云起感觉到身上多了一双小手正在解他的衣裳,这样的情形下,那肯定是晕不下去了。他睁开眼睛,伸手拍开汪盼儿不规矩的手。   他下手挺重,拍出了啪一声。   汪盼儿吃痛,忙收回了手:“你做什么?”   她一脸不满,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转而道:“今儿是新婚之夜,你喝了多少酒啊?”   说着,还气得扭开了脸。   温云起起身出门,一句话都没留。   汪盼儿傻眼了,追到门口问:“你要去哪儿?”   周家的院子足有七间房,一间堂屋,六间可以睡觉的屋子,这房子是周父三十多岁时修建,建好没多久,就开始娶儿媳妇。   建这房子之前,周父就安排好了儿子成亲以后住的屋子。   儿子一人分一间,女儿也有一间闺房。这般还有得剩。   因为周大南不在家,夫妻俩都不爱回家住,那间屋子是空着的,只有一张床……不过因为家中有喜事,光板床不好看,那屋子这会儿铺着被褥。   温云起进了周大南的屋子,路过周家夫妻俩的屋子时,还听到二人在叹气。   老大连家中亲弟弟成亲都不回来,这儿子算是白养了。   温云起进屋后关了门,倒头就睡。   他脑子清明,但是周大椿确实喝了不少酒。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外面天已大亮。   温云起还有些头疼,没有赖在床上,周大椿是个很勤快的后生,一年到头也不怎么生病,白天躺床上这种事,一年也不会做一次。   周家院子里就有一口水井,他从屋子里出来,顺手取了个盆子到井边打水。   新房一点动静都没,周母眼看着儿媳妇不起床,她也不好意思喊,带着二儿媳妇做饭,结果一抬头,看见小儿子居然是从大儿子的屋子出来,顿时一脸惊讶:“大椿,你昨晚在哪儿住的?”   “喝了太多酒,我睡大哥的屋。”温云起随口答了一句。   厨房里的婆媳二人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新房。   汪盼儿心里特别恼怒,心里压着事,她早就醒了。今日是新婚的第二日,规矩大的婆家会让新嫁娘给一家人做饭。   也好在周家没有这个规矩,汪盼儿还怕婆婆叫自己出门后她不好解释……这事论起来不是她的错,但是丢人啊。   听到男人起了,汪盼儿才打开门:“你昨晚怎么回事?”   温云起瞄了她一眼。   十五岁的汪盼儿肌肤细腻,手上一点茧子都没有,衣着打扮一看就是家中富裕的姑娘。和村里这些姑娘的区别很大,一看就知不是一路人。   “你说话啊。”   周母也觉得不对:“大椿,新婚之夜你怎么……”   “就是喝多了。”温云起揉了揉眉心,“秋二几个猛灌我的酒,我头疼,又不想被她扒衣裳,干脆去了大哥的屋子里住。”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院子里的三个女人都满脸惊讶,汪盼儿又羞又愤:“周大椿,你混账!”   她气得跺了跺脚,转身进了新房。   二嫂杨来娣不好意思跟小叔子说这事,恰巧锅中需要人看着,她转身去忙了。   周母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你都十七八的人了,怎么连话都不会说?那是当着人前能说的话吗?”   “我说的是事实。”温云起叹口气,“娘,这婚事办得草率,我有点后悔了。”   周母:“……”   她气急了,抓着扁担就要揍儿子。   “混账东西,既然不答应婚事,早干嘛去了?”   她抡着扁担满院子的追儿子。   温云起可不是那坐着挨打的老实头子,急忙跳起来躲。   大早上的,母子俩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周母累得气喘吁吁也没打到儿子,感觉再追下去自己这条老命就要交代了,她叉着腰大骂:“你当娶媳妇是过家家呢?再说这种糊涂话,老娘打断你的腿。” 第144章 天降的儿媳不好娶   院子里这么大动静, 背着手从外面进来的周父沉着一张脸质问:“闹什么?有话好好说!”   要看老两口都不答应休妻,屋中的汪盼儿松了口气。她出门,双眼通红地站在屋檐下:“大椿哥,我到底哪里让你看不上眼了?正如娘所说, 你不喜我, 早说啊, 这婚事可不是我非要嫁, 是你上门求来的!现在你说不娶, 那不是逼我去死吗?”   温云起呵呵:“我只问你一句, 你一个城里的姑娘,到底看中我哪儿了?”   汪盼儿眼睛一眨,落下泪来:“只怪我命不好,谁让我那天出门崴脚,崴脚后边上只有你一个人呢?若不是为了保全名声, 你以为我想嫁?”   闻言, 温云起一合掌:“那正好,你不想娶,我不想嫁,大家一拍两散。”   “糊涂东西。”周母大怒,抓了把凳子又开始追儿子。   散是散不了的,只能大家先分房住。   周父眉头紧皱:“别闹了, 传出去要丢死人。臭小子, 当初救人时就该想到有今日,现在才来后悔, 早干嘛去了?”   周大椿完全是看在丰厚酬劳的份上才帮忙的,而且他当时说了男女有别,是汪盼儿说她腿痛得厉害, 一刻也不想等,让他赶紧送她去医馆。   当时周大椿尽量不碰她,还特意找了个板车来推,从头到尾就扶了她两把。   外面的那些流言实在是离谱,不过扶了两把,落到他们眼中,就像是两人孩子都生了似的。   在温云起看来,这番流言应该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许再闹了,回头好好过日子。”   温云起立即道:“我还没想好,先住大哥屋里。”他看向汪盼儿,似笑非笑问:“咱们先分房,你没急色到非要现在就洞房吧?”   汪盼儿:“……”   姑娘家要矜持。   她再怎么着急,也不可能当着一群男男女女的面说自己非要立即和男人圆房啊。   周母气急了:“混账东西,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胡话?不许分房,夜里老实回房住!”   “娘,你再说,我可就走了。”温云起张口就来,“这家没我住的地方,刚好我城里铺了一张床。”   周大椿在城里的码头上做短工,工头有给底下的人准备大通铺。   一间屋子,打开门就是大床,干活的人想住,搬了被褥就能睡。   男人们挤在一个屋子里,打嗝磨牙放屁说梦话,又都是干体力活的,屋子里各种怪味。当然了,都是臭男人,谁也不嫌弃谁。再说,大家都是为了赚钱嘛。   周大椿回家要走半个多时辰,扛工很累,扛得慢了扛得少了都容易被工头撵走,为了留下来,只能拼了命的干,下工以后只想躺着,动都不愿动,宁愿凑合也不想再赶路。   周父心头一梗,看着混不吝的儿子,只觉得这孩子就是来讨债的。家里昨天才办喜事,今天他就跑到城里去住,若是传出去,肯定要被人议论……可不能让这小子真的跑出去住。   他气冲冲嘱咐:“年轻人的事情,随他们去,咱们当爹娘的,把儿媳妇娶进门就算是对得起他们,以后日子怎么过,随他们去。”   周母自然明白孩子他爹的顾虑,将手中的板凳一扔:“一个个的都不听话,老娘早晚会被你们给气死。”   话是这么说,看那动作,却是不打算继续管了。   杨招娣缩回了厨房做早饭。   村里有让新媳妇早上起来给全家准备早   饭的规矩,但看弟媳妇那模样,应该是不打算来干活,甚至都没有帮忙。   杨招娣心中叹息,这又来了一个祖宗。   之前的大嫂家里是卖馄饨的,口口声声说只会煮馄饨,一年回来不了几趟,进屋就喊累,反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回老家就当是休息一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杨招娣哪里还好意思拉着大嫂干活?别说她了,就是婆婆都喊不出口。   听说小叔子定了一个城里的姑娘,家中好像还挺富裕,杨招娣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三个儿媳妇,属她最命苦。   汪盼儿确实没打算去厨房干活,假装生气,缩回了屋子里。   杨招娣动作麻利,家里吃饭的人没几个,又都是昨天晚上的剩菜和剩饭,热一下就得,不到一刻钟,饭菜就已摆好了。   温云起退回了周大南的屋子,听到外面喊吃饭,这才出了门。   全家吃饭七口人,周家夫妻坐在主位,汪盼儿坐在了周母的旁边,周大喜坐在了父亲旁边,杨招娣带着女儿挨着男人坐,如此一来,唯一空着的位置就在汪盼儿旁边。   一个位置而已,温云起没有矫情,直接坐下,还给二老盛粥,他动作麻利,先给父亲,再给母亲。   周父见状,叹了口气:“既然成亲了,就好好过日子。”   “好不了一点儿。”温云起直接答,“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事,省得影响您胃口。”   周父:“……”   他皱了皱眉,没再多说。   儿媳妇都进门了,和离这事太稀奇,周边几个村子有这事,好像还是好几年之前。那也是女人在外头偷汉子,但娘家厉害,婆家不敢说休妻,才答应了和离。   他不觉得儿子儿媳会闹到那个地步,现在感情不好,过段时间就好了。想当初他们夫妻俩成亲之前也就见了两面,大家都不熟。一开始确实挺尴尬,后来还不是生了这么多孩子?   周母想法也差不多,只不过儿子不愿意圆房,她觉得对儿媳妇有所亏欠,吃饭时,没少给这在旁边的儿媳妇夹菜。   农家的人淳朴,觉得夹菜就是看重的意思,周母没有多想,也没注意到儿媳妇的僵硬。   温云起都看在了眼中,垂下眼眸。   周大椿直到死都不知道汪盼儿为何会发疯,在下药之前,汪盼儿和他感情不错,别看她出身好,对他一直挺温柔,虽说偶尔也挑剔他不够爱干净,但他能感觉得出来,汪盼儿嫌弃归嫌弃,却也真的打算和他过日子。   反差太大,全家人都对汪盼儿没有防备,看汪盼儿愿意下厨,大家都挺高兴,吃饭时周母还对着小儿媳连连夸赞……做梦都没想到汪盼儿居然会下毒。   “娘,您吃,不用管我。”汪盼儿不想得罪婆婆,也不好拒绝婆婆夹过来的菜,一开始装作羞涩,以为婆婆夹一下就算了,没想到接连夹菜,还都是夹大肥肉。   她知道婆婆是好意,可是她受不了婆婆吃过的筷子给自己夹的菜,更吃不下肥肉,实在忍不了了,在婆婆又一次夹菜时,“我这还有呢,我在家的时候,都没有互相夹菜的规矩。有时全家一起用膳,都是丫鬟给我们用专门分菜的筷子夹到盘子里。”   周母一脸尴尬。   儿媳妇这分明就是嫌她的筷子脏。   “我不知道你们家的规矩。”周母看着儿媳的碗,“换一个碗吧,你这给我吃,我不嫌脏。”   她舍不得浪费粮食,一把拿过了儿媳妇的碗,又吩咐:“大椿,你去给盼儿重新取个碗来。”   周父轻哼了一声,明显是看不惯儿媳的做派,但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他能理解汪家的规矩,便懒得说。   温云起坐着不动。   杨招娣一看不对,这事搞不好要落自己头上,同样都是儿媳妇,当初她嫁人的第二天早上起来给全家做饭,凭什么弟妹能睡懒觉?   做饭的事情就算了,弟妹家世好,她做顿饭也没什么,可都是周家的媳妇,谁也不是谁的丫头,凭什么让她去给弟妹拿碗?   “弟妹,碗就在厨房的柜子里,你进去就能看见。”说到这里,她半真半假玩笑道:“不管你们汪家是什么样的规矩,如今你都是周家的儿媳妇了,进了门就得懂事。那话怎么说的,嫁给当官的做娘子,跟着杀猪的翻肠子,这进了周家的门,再不习惯也得学着习惯,总不可能让爹娘给你找个丫鬟伺候着吧?爹娘一把年纪了都没这福气,你年纪轻轻,即便真的让你享这福气,你好意思吗?”   汪盼儿受不了这挤兑,起身就走。   她飞快进了门,还把门关得砰一声响。   周母不赞同地瞪了一眼二儿媳妇,却也没多说。   话糙理不糙,周家不是大户人家,儿媳妇过了门,总要学着做点事。不说干多少,家里的洗衣做饭总要学着些。   周大喜拽了一把妻子,训斥:“就你话多。”   杨招娣翻了个白眼,对男人的训斥不以为然。她现在不忙着给弟媳妇立规矩,等汪盼儿养成了凡事撒手不管的习惯,回头这家里最辛苦的就是她了。   不管弟媳妇出身好不好,都是周家的媳妇,凭什么要分出三六九等?凭什么她就得是最下等的丫头?   温云起从头到尾没出声,这也让杨招娣松了口气。   都说父母在不分家,其实周家没这规矩。周家的长辈还在,周父不是家中长子,被爹娘分了出来,二老住在隔壁,由长房伺候。   其实杨招娣也想分家。   但长辈不提,她就只敢想一想。   杨招娣被男人训斥话多,也不收敛,翻了个白眼道:“脾气可真大,我过门几年,可从来都不敢摔东西。”   周母深以为然。   谁不是从儿媳妇过来的?   “盼儿,你若是觉得委屈,趁还没圆房,我们送你回家去,顺便跟亲家和你们家亲戚解释一下。”   汪盼儿:“……”   她探出头吼道:“你们说得轻巧,我都过门了,在这儿过了一宿,回家说我清清白白,谁会信?” 第145章 天降的儿媳不好娶   汪盼儿这突然发作, 周母吓一跳。   杨招娣本来就想踩新弟妹一脚,看到弟妹脾气这么大,顿时兴奋起来:“弟妹,你这是跟谁说话呢?难道你在娘家的时候也这么跟长辈说话吗?”   汪盼儿看不起周家人, 对着公公婆婆还会忍耐一二, 毕竟自己是晚辈嘛, 但对着这个村里出身的嫂嫂, 她真觉得没必要客气。而且她看出来了杨招娣对她的恶意, 当即冷笑:“对啊!”   杨招娣:“……”   她干笑两声:“都说做生意的人家中规矩松散, 没想到松散到连农家都不如。”   汪盼儿冷哼了一声,砰一声锁上窗:“长辈说教几句我还能听,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给我立规矩,我呸!”   杨招娣面色一怒,不过她见公公婆婆脸色不好看, 一点没发作, 规规矩矩收拾了碗筷。   周大喜瞪了妻子一眼。   杨招娣耸耸肩,她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错,同样都是周家的儿媳,她不乐意低谁一头,如果最后和弟妹谈不拢,那还不如翻脸呢。   吃过早饭, 温云起跟着周父一起去地里。   此处不缺水, 每年粮食收成都不错,种地为生的庄户人家, 即便要打短工,那也是以地里的庄稼为要。   如今正是容易长草的时候,再过个把月, 等到田里的稻穗长出来了,就能轻松一些,等秋收再忙活。   弯腰在稻田里拔草的滋味,真的是谁拔谁知道。温云起从来都舍不得浪费粮食,饶是原身干惯了这些活儿,半天下来,温云起还是腰酸背痛,好在手脚粗糙,干完了不见受伤。   回到家里,天色渐晚。   晚饭是周母做的,汪盼儿想要做周家的媳妇,白日里婆婆打招呼,她顺着梯子就下来了,没再甩脸子,虽然也没进厨房,但拿着扫帚打扫了院子,洗了昨天换下的衣裳,还帮着摆了饭。   当然了,家里有人伺候的汪盼儿没有干过这些活,干得都不太好,扫地时用的力气大,灰尘扬得高,桌上又积攒了厚厚一层灰,衣裳没洗干净,摆饭时险些砸了盘子。   杨招娣看得眼角直抽。   周母没发脾气,还耐心指点小儿媳妇。   看到父子三人回来,汪盼儿还给每人都倒了一碗茶,服软的态度很明显。   周父没有多嘴,一口喝了茶就去洗漱,完了还把去年用过的镰刀找出来,准备趁着天还没黑磨一磨。   拔个两三天的草,父子几人又能去城里干活。   值得一提的是,周大椿还没成亲时,赚的银子要交八成给家中长辈,手头剩的那点儿,之前为了办婚事给搭进去了。   温云起手里只有二十多个铜板。   周大喜凑了过来:“三弟,差不多就行了,别太那什么,媳妇都进了门,不好好过日子会被人笑话。弟妹对你也不错,人家家世好,傲点儿也正常。”   “二哥别管,我心里有数。”温云起摆摆手,进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再出门时,众人都坐在了椅子上。   吃晚饭时,谁都没说话。周母再没有给小儿媳夹菜,其实她想撮合小夫妻俩来着,但又怕小儿子犯倔。   吃完晚饭,天色朦胧,周父在院子里唰唰磨刀,汪盼儿也在厨房里帮着洗碗。   杨招娣脸色总算好看了几分。   温云起也没闲着,跑到新房里将周大椿被褥和衣物全部搬到了周大南的屋子,他打了两个包袱,却没打算拆开。   周大南成亲的屋子,即便是人不在家,他一个小叔子也不好在此常住,而妹妹周大玉成亲后屋子还空着,不过周家夫妻已经放了话,除非是以后孙子孙女长大了实在住不下,否则,那间屋子他们要一直给女儿留着。   更是直言若是兄弟三人谁心里不服气,觉得这么安排不好,就自己出去造房子。   每人一间房,除开后还空着一间,那里面也摆了床……周家二老跟着长子住,周父这个次子每月送粮食过去孝敬,但为了表明他孝顺,家里给二老留了房,里面还有一张床,桌椅都是齐全的,一应器物和他给儿子置办的新房家具一模一样。但凡二老想住,铺了被褥就能睡。   也就是说,这家里如今还空着三间房,周大椿都可以进去住,但是都不好常住。   住了周大南的屋子,夫妻俩要多想……合着他们不回来,家里连房子都不配有?那正好,他们还不想回呢。   若是睡了周大玉的屋,人才成亲一年,双亲承诺的屋子就没了,搁谁都会难受。   二老的屋子也不好住,那是夫妻俩孝敬双亲的态度……屋子都被人占了,二老回来没得住,还谈何孝敬?   最后,温云起决定去住二老的那间,反正他也不会住多久,查清楚了汪盼儿的目的,他会尽快把这女人赶走。   周家夫妻看到儿子乒乒乓乓收拾二老的那间房,心里都有一股火。不过,还是那话,夫妻俩怕逼急了小儿子,再让他真的进城常住。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儿子若是进城不回,夫妻俩想和也没机会啊。   温云起正在铺床,周母就进来了。   “盼儿的脾气是差一点,但娘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想与你过日子的。这都成亲了,你……”   温云起起身将门关上,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压低声音道:“娘,我不是说嫌她脾气大,而是昨晚上我喝多了酒后,原本该昏昏沉沉醉死过去,但她一碰我,我突然就清醒了,当时只感觉身边躺了一条冰冷的毒蛇似的。再回头一想,这婚事来得太蹊跷了。她绝对是有所图。”   周母一听这话,心里也没底:“她不是名声被毁以后勉强嫁给你的吗?”   “可是我当时只是把她扶上了推车,总共也才扶了两把。怎么流言就那么难听?”温云起低声,“我怀疑咱是被人给算计了。”   周母眯起眼:“难道她是已经失了清白,肚子里揣上了孩子,所以才赖上了你?”   不是!   上辈子汪盼儿主动,新婚之夜夫妻俩是圆了房的,她确实是清白之身,孩子就更不可能了。   “且看着。”温云起沉声强调,“别让她碰家里的吃食。”   周母愕然:“至于吗?我们家也没与人结生死仇怨啊,结亲之前,我们都不认识汪家的人。你疑心是不是有点重?”   “且看着。”温云起推了她出门,“不管是为了什么,咱先看一个月,一个月后她若是还老实,儿子就与她圆房,日后好好过日子。”   周母一颗心突突的,出门后还半晌回不过神来。   *   翌日,温云起又去地里干了半天,然后就被周母推出了门。   明儿是三朝回门,得提前准备礼物。更何况汪家还是小富之家。算起来这门婚事是周家高攀,在这些礼节上,怠慢不得。   温云起倒也不抵触跟着汪盼儿出门,得靠近了相处,才知道她的真正目的。   周家村距离府城走路需要大半个时辰,两者之间还有个镇子,只要不是特别稀奇贵重的东西,都能在镇上买得到。   “你说回门礼咱们在镇上买,还是进城买?”   闻言,汪盼儿瞅了他一眼,唇角微翘:“大椿哥,咱俩没有相处多久就结为夫妻,但我是真的想与你好好过日子的,你能不能不要再闹别扭了?”   温云起轻哼:“是爹娘让我来的,不然,我都不想回门。”   这是什么混账话?   汪盼儿听了这些,只觉得身边的人太年轻,一点都不懂得人情世故。   岳家那可是除了爹娘以外最重要的亲戚,若是遇上难处,岳家是所有亲戚里最有可能帮忙的长辈了。   她心里生气,又不敢发作,噘着嘴道:“随便你,反正不能失礼。最好是买八方来财。”   当下所谓的八方来财,就是买八样东西,每种八个数。   比如肉八斤,酒八斤,**只,鸭八只,红枣八斤……都必须是寓意好,且不便宜的东西。   “当初我姐姐是八匹绸缎压头,鸡鸭鱼肉全齐,我总不可能比她差。”   温云起一脸惊奇,上辈子回门,两人刚圆房,正值情浓之际,汪盼儿惋惜一般说起自己姐姐的回门礼,那周大椿完全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开口就说自己办不到。在汪盼儿提出自己出银子买回门礼时,他一口拒绝了,表示日子是自己过的,他没想过要跟姐夫比,自己有多大的能力办多大的事,如果岳家因此不喜欢他,那他也没办法。   汪盼儿当时有些不高兴,但又很快转变了态度,照样温柔小意,他还以为自己娶了个好姑娘。   “我这就一两银子,买不起你口中的那些东西。而且,当初我二哥回门,只花了二钱银子。”   汪盼儿站定:“我自己买。”   温云起颔首:“那可以。”   汪盼儿:“……” 第146章 天降的儿媳不好娶   汪盼儿脸色奇差。   买回门礼是她自己先提, 可这个男人也太顺杆爬了。   不过,她原本就不想低姐姐一头,买就买!   “我要进城去买。”   温云起颔首,还给拦了一架马车。   马车上已经有三个人了, 坐这种马车, 车资会很便宜。   汪盼儿皱了皱眉:“我不习惯和人同坐。”   “我只付得起这种马车的车资。”温云起扭头看她, “换别的马车, 就得你来付钱。”   汪盼儿气得跺脚:“抠死你算了, 我付就我付。”   两人找了一架空着的马车, 看着还挺新,当然了,车资也要高一点儿。送两人入城就要收二钱银子。   换了真正的周大椿在这里,他宁愿走路,也绝对舍不得花这个钱。   贵有贵的好处, 车厢   中只有他们两人, 特别宽敞。   温云起不爱说话,上了马车后就闭着眼睛假寐。对面的汪盼儿好几次看向他,终是忍不住道:“这有银子舍不得花,那就等于白赚,现在我是你媳妇,以后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 你能不能别那么小气, 稍微大方点?”   “这手头有银,谁都大方。”温云起睁开眼睛, “实在拿不出来,你让我拿什么大方?到现在我还住着爹娘的房子呢,他们一不高兴就可以撵我出门。我若手头有银, 早就建自己的宅子了。银子更多点,我还想搬到城里买房子呢。”   汪盼儿欲言又止:“我知道你难,那咱该花的得花,就比如马车,许多人看着干净,其实有脏病,咱们若是不小心染上,那死得多冤啊!”   温云起承认这话有理,可是周大椿的身份和能力,根本就做不到自己单独拥有马车。他心中一动,试探着道:“照你这么算,我们现在坐的这马车也不止拉我们俩,在我们之前拉了许多客人,若真要干净,岂不是得自己准备马车?”   “对啊。”汪盼儿见他听懂了自己的话中之意,心下欢喜,“最好是衣食住行都不与人合伙。”   温云起一脸惊奇:“你忘记了自己嫁的是个庄稼汉吗?脑子里在想什么,居然说得出这种话来。凭你的身份,想要衣食住行不与人合伙,其实也有机会。找个富贵的老爷就行了,找我……这不是为难我吗?”   汪盼儿深深看着他。   “大椿哥,咱俩的婚事因流言而起,可……”她低下头,羞涩道:“我当初找你帮忙时,就是看你很面善,那时我不知道是为何要叫你,后来我才知,早在那时我就已经动了心。”   她苦笑了下:“得知外面不少流言蜚语,我心里还挺甜蜜。能够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温云起不觉得享福,他干脆一抬脚,粗鲁地翘了个二郎腿,腿还一摇一摇。   汪盼儿:“……”   “大椿哥,坐要有个坐相,你这样……”   温云起打断她:“我这样挺好的,你如果要做我妻子,早晚得习惯。”   汪盼儿皱眉,挺好看的人,怎么就不干点要脸的事呢?   “可是但凡是稍微富裕点的人家,都会讲规矩,不然会被人笑话。 ”   听到这里,温云起算是明白了。汪盼儿不知道是哪里得来的消息,在她眼中,周大椿有一笔钱财。   但是周大椿记忆里完全没有这回事。   温云起抬头正视她:“你嫁的是一个靠种地为生的庄稼汉,一年忙到头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你怎么会认为我们家有富贵到讲规矩的地步?”   汪盼儿张了张口。   “我是你的妻子,又不是外人。”说这句话时,她满脸都委屈。   言下之意,周大椿手头握有大笔钱财却不肯告诉她实话。   温云起气乐了:“谁告诉你我家有银子的?”   汪盼儿眼神闪躲:“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温云起:“……”   马车入了城,汪盼儿去了最繁华的那几条街,选的料子也不是最差的,除了八方来财,她还给自己的亲娘和姐妹都选了礼物,前前后后花了近二十两银子。   因为买得太多,布庄甚至愿意找马车将他二人送回村子里。   从头到尾,温云起没有阻止。   汪盼儿心中生出了豪情万丈,已经想着明日回娘家后,家中姐妹定会各种羡慕她,爹娘也会觉得面上有光。   这么大的一车东西拉回周家院子里,周家所有人都傻了眼,下意识看向温云起。   周母再怎么能包容儿媳妇,这会儿也忍不住了:“这是回门礼?咱们家就是搬家,全部家当都没这些东西值钱,大椿,你这不是胡闹吗?”   温云起心知,周母这是不好意思骂儿媳妇,所以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在儿子身上。   “都是她的银子。”   “不管谁的银子,也不能这么花啊。”周母训斥,“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咱们家就是穷啊,你送这么丰厚的回门礼,以后两家的礼还怎么走?”   这礼物只有越送越厚,没有越送越薄的道理。   “不能带这么多东西回去,这些料子拿去退掉。”周母语气不容拒绝。   “买都买了,再说,这是我自己的银子买的。”汪盼儿眼看男人一声不吭,埋着头任由长辈骂,心里就格外烦躁。   “没让他出钱,来回的车资都是我付的。”   周母皱眉:“盼儿,你入了周家的门,就是周家的儿媳妇。我自问是个很宽和的人,不爱管儿媳妇的私事,可你送这么丰厚的回门礼真的不成……”   汪盼儿强调:“这是比着我姐姐来的。”   “你光想着你娘家,但你记住,你如今是周家的人,凡事得按婆家规矩来。”周母一脸严肃,“我娶进门三个儿媳妇,没有送过这么厚的礼,传了出去,另外两个亲家心里肯定会不高兴。”   汪盼儿在两个嫂嫂面前是有优越感的,闻言嗤笑:“这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她们觉得婆家礼物少,也可以自己买啊。”   周母:“……”   她看向自家男人:“孩子他爹,你说话啊。”   周父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儿子,忽然觉得小儿子闹着和离是对的。他轻咳了一声,一脸严肃地道:“你如今是周家的媳妇,就得听家里长辈的安排。这些礼物全部退掉,稍后你娘去镇上准备,若你觉得我们家的礼物少,让你在娘家面前丢了脸,那就如大椿所说,你们俩的婚事不相配,趁着还没圆房,我们送你回家去。”   汪盼儿气红了脸:“我自己出钱准备礼物都不行?”   周母肃然:“不行!除非你不是周家的儿媳妇。”   “老顽固!”汪盼儿骂了一句,跺跺脚进了屋子。   温云起却不容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像拎小鸡似的将人提到院子里。   汪盼儿吓得哇哇大叫,温云起却没什么怜香惜玉之情,将她人往院子里一杵:“给我爹娘道歉。快点!”   他眯起眼,“若是你不肯道歉,那也不用等明天回门了,我现在就送你回娘家去。”   汪盼儿气得眼泪汪汪:“周大椿,你混账!我一个城里的姑娘低嫁给你,你……”   “后悔了正好。”温云起抓住她的胳膊,“走吧,我送你回去。”   汪盼儿不肯走,但她力气不够大,偏偏又挣脱不开男人的拉扯,被拖着出了门。   “我不回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是你的妻。”   温云起冷笑一声:“我要不起你这种对长辈不尊敬的妻子。”   眼瞅着真要被拖出门,汪盼儿急了:“你放手,我认错还不行么?汪家的规矩很重,你这么把我送回去,我只有死路一条!”   温云起停住脚步:“以后好生孝敬我爹娘,不要再偷懒,家里的事情你必须要分担。若是接受不了,现在就回。”   汪盼儿气得咬牙切齿:“周大椿,你……你……你不是个男人!”   她始终不肯说出嫁人的真正原因,甚至都不开口问,温云起拿她无法,决定明日去汪家回门时试探一番。   “别杵着了,干活去。”   周家人在旁从头看到尾,周母自认为对儿媳不错,此时却觉得自己是个恶婆婆……看到小儿媳妇被儿子收拾,她没有丝毫心软不说,心里还格外畅快。   晚饭时汪盼儿连饭都吃不下去,泪水滴滴落下,像是受了无限委屈,时不时就抽泣几声。   好好的一顿饭,愣是吃得人心头发堵。   原本想着儿媳妇已经进门了干脆凑合过的周家夫妻都有些想改主意了。   *   翌日早上,天才蒙蒙亮,温云起就起身了。   汪盼儿准备了那么多的礼物,还得找个马车到村子里来接,他干脆请了同村的马车。   汪盼儿搬礼物时,心里挺戒备,生怕公公婆婆跳出来不许搬。   好在一切顺利。   可这   太顺了,她心里很不安稳,昨天婆婆明天不答应让她带这么多礼物回娘家的。   赶车的大叔看到回门礼这样丰厚,暗自咋舌:“大椿,你们这也太大手笔了,简直是村里的头一份啊。”   温云起张口就来:“我们家可买不起,是她想要跟姐妹相比,拿嫁妆你的银子买的。”   大叔抽了抽嘴角,觉得这样很不妥当,周家的这个新媳妇一看就出身不差,她娘家的姐妹既然能送这么多的回门礼,那婆家肯定要比周家富裕许多,这一次比得过,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这新媳妇也怪,真想和姐姐比,别嫁到村里啊!   汪盼儿今日穿一身大红色的裙子,宽袍大袖,又是村里的头一份,上马车时颇为不便,为了裙子不被破旧的马车挂坏,她伸手搂住自己的裙摆,上得格外狼狈。   看见这番情形的人都颇为无语。   一路无话,眼瞅着要进城了,汪盼儿终于忍不住了:“大椿哥,一会儿你先去成衣铺子,买一身衣裳换下来吧。”   温云起今儿穿的是一身短打长裤,衣裳是新的,很普通很正常的村里庄稼汉的打扮。上辈子周大椿回门那天为了给妻子做脸,穿的是一身天蓝色长衫。料子不算好,但好在他身形修长,看着也算文质彬彬。   “不换,买那些绸缎衣裳我又没时间穿,再说了,为了办这场婚事,爹娘已经花费了很多,也就是大哥二哥不计较,否则,家里早就吵起来了。”   汪盼儿气急:“带着你回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带的是个随从呢。昨天我都跟你说了,有银子就要花,不能省……”   “可我没有银子啊。”温云起打断她,“汪氏,你到底是从哪儿看出我可以随便买成衣的?不怕告诉你,我这一身是成亲前娘特意做的,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来三年,所以,这套衣裳至少要穿九年。”   汪盼儿听不下去了:“我们是一家人,你有必要在我面前装穷吗?”   总算是逼问了些端倪,温云起一脸莫名其妙:“装?我本来就穷啊,用得着装?”   汪盼儿:“……”   “懒得跟你说,你愿意丢脸,我也不拦着了。回头哥哥和姐夫看不起你,那也是你活该。”   温云起没吭声。   又走了一段路,汪盼儿喊停,马车外是一个绸缎庄子,她妥协道:“大椿哥,我给你出钱,你去换一身吧。咱们是夫妻,你丢脸也是我丢脸。我的银子就是你的……”   温云起一口回绝:“不买。”   汪盼儿咬牙:“我给你出钱。”   她一脸愤然,温云起语气却平淡:“既然你的银子也是我的,那我买衣裳,花的就是我自己的银子。不买!”   汪盼儿:“……”   她忍无可忍,脱口质问:“你那些银子是要带到棺材里吗?”   车夫听见车厢里的两人在吵架,也不好偷听,跑到不远处去买包子了。   温云起扬眉:“我做短工一天十几个子儿,没成亲之前不能有私财,之前攒了点银子,办婚事时买东西都花完,我如今手头只有二十多个子儿。但我听你这话里话外,好像我手头有一大笔钱财似的,你到底是凭什么这么以为?”   外头无人,汪盼儿决定不再忍耐,原本她想的是装作不知道周大椿有银子,先和周大椿培养感情。   一个穷小子被富家女青睐,那简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如此,周大椿也会格外珍惜她。   可是周大椿这脾气太差了,好好的一个人,愣是长了嘴,张口就特别气人。   “别在我面前装。”汪盼儿认真看着面前的人,“我是你妻子,不会害你。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你穿好一点,哥哥和姐夫他们也会高看你。难道你真的想被他们鄙视以后再露富来狠狠打他们的脸?”   她叹口气:“大家都是亲戚,生意人以和为贵,以后说不得大家还要互相帮助,你这么干,心里倒是畅快了,但结亲是一辈子的事,大家日后还怎么相处?”   温云起用手撑着下巴:“我比较好奇,你说我露富来打他们的脸,可我不富啊!穷是真的,打脸这种事不可能存在。”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装,那就没意思了。”汪盼儿翻了个白眼,“你也别觉得手头有大把银子就看不上我,一户人家富不富,不光是要看钱财,还要看底蕴规矩和平时来往的人家。即便你手中大把银子,若只是与村里的那些穷鬼来往,不会有人看得起你。不是我自吹,你想要娶到汪府的姑娘,可不是光有银子就行,也就是我看上了你,所以你才能有这个机会娶到大家闺秀。 ”   温云起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别人称呼你们为大家闺秀,你就真的是了吗?我从来都没有听说商户之女算得上闺秀。”   士农工商,等级分明。   前朝时的商人要交很重的赋税,并且从商者不得穿绸缎,只能穿布衣,上街不能骑马乘车,如此种种诸多约束,有了银子也过不了随心所欲的日子。   汪盼儿脸色阴沉:“那你总要承认,我比你懂得多吧?”   温云起轻飘飘道:“你懂的那些在农家没有用。”   汪盼儿简直要抓狂:“你再装,我真的不管你了,矫情也要有个度,你的那些银子,我真没看在眼中。”   温云起若有所思:“有没有可能……你被人骗了呢?谁告诉你我有银子的?压根就没有存在过的东西,你让我怎么拿出来?”   闻言,汪盼儿面色微变:“不可能!”   温云起摊手:“那你觉得,我把银子放在哪儿了?”   这些天,汪盼儿不是没有想过先把银子找到,夫妻俩的新房,她一个人关起门来寻了好几遍。   “说是出身大户,家里还是做生意,简直一点脑子都没有,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温云起摇摇头,“刚好你要回去,找机会试探一下知情人,看看人家怎么说。反正,我全身上下只有二十多个铜板,连一斤卤肉都买不起。”   汪盼儿面色越来越白,好半晌才颤声道:“换一身衣衫,我丢不起这人。”   说着,递出了二两银子。   温云起扬眉:“不去。”   汪盼儿怒火冲天:“你……”   温云起眼神不闪不避,坦然与之对视。   马车重新驶动,汪盼儿到底是没能说服面前男人,看着他一身庄户汉子的打扮,气得面青唇白,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   今日汪府三姑娘回门,府里对这婚事很是看不上,但到底是汪府姑娘,大姑娘带着夫君回府,中门大开,迎接汪府女婿。   汪盼儿看着敞开的大门,真心觉得丢脸。狠狠瞪了一眼对面男人,不管周家是不是真的富裕,周大椿都不应该这么落她的脸面,今日过后,周大椿真的是扮猪吃虎还好,若是真穷……她会沦为全府的笑话。   马车在府内停下,不说车厢内的二人想法如何,赶马车的大叔吓得胆战心惊,心惊之余,又深觉开了眼。   这么富贵的地儿,若不是周大椿请他,他一辈子都见不着。早就听说周大椿的媳妇娘家富裕,今儿才算是见识了。   汪家大公子已经带着妻子等着了,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妹妹,他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瞅见妹夫后,笑容一僵。   这……怎么穿一身干活的布衣就来了?   汪公子想到今日来的还有自己的妹夫,脸都黑了,也再扯不出笑容:“去主院吧,爹娘早已等着了。”   语罢,率先走在了前头。   一路上,下人们远远就纷纷跪下行礼,当看见温云起时,即便尽量掩饰,也还是露出了几分异样。   早知道三姑娘的夫君家境一般,这也太差了点吧?怕是还比不上他们这些下人富裕,只看穿着,还不如他们体面。   当初这婚事,还是三姑娘亲自求来的……三姑娘是疯了吗?   汪家大少夫人原本还想问一问小姑子在婆家过的如何,见自家男人面子难看,再不多嘴。   温云起跟着汪公子夫妻俩进主院时,感受了更多异样的目光,直到进堂屋,屏风后还传来年轻姑娘的笑声。   那笑声无论怎么听,都带着几分恶意。   汪盼儿脸色阴沉,恨恨瞪了一眼温云起。   温云起则无所谓,冲主位上汪老爷微微一礼:“汪老爷,我有些话想说。”   汪老爷的脸色黑沉沉的,见女婿没喊自己岳父,他心里除了愤怒还是愤怒。   女婿这般打扮,喊了岳父他要生气,不喊他也生气。半晌才沉声道:“你说。”   温云起看了一眼汪盼儿:“汪姑娘口口声声说晚辈手中握有大把银子,还劝我不要在她面前藏银子,又劝我及时行乐……可是晚辈真的没有所谓横财,不知汪姑娘到底是被谁误导,我们成亲三日,一直分房住,从未同床共枕,更未圆房。这婚事如同儿戏,还请汪老爷解除了这门婚约。”   他说这些话时,一直悄悄打量着屋中众人的神情。很快发现,屏风后的调笑声渐渐小了,直至消失,气氛陡然就从轻松写意变得沉重起来。   汪盼儿心中很愤怒,却也没有阻止周大椿的一番话,因为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人给骗了。   如果真是有人算计,趁此机会解除了婚约也不错。   汪老爷面色铁青:“盼儿,你说!”   他一脸严肃,语气森然。   从小就知道父亲严厉的汪盼儿顿时就受不住这份威压,吓得噗通跪在了地上。   “女儿……女儿……女儿什么都不知道。”   汪老爷眯起眼,最后看向温云起:“周大椿是吧?你不想要娶我汪府的姑娘?”   温云起就是奔着把事情闹大来的:“晚辈自然想结亲,可晚辈做不到让汪姑娘满意,与其成为怨偶,不如早早分开,汪姑娘如今还是清白之身……不知是谁误导了她,这不光是要毁汪姑娘一生,也是在毁我姻缘。今日我登门,一是想让汪老爷解除婚约,二是想要知道幕后真凶是谁。” 第147章 天降的媳妇不好娶   汪老爷的脸色一刹那变得特别难看, 狠狠瞪着面前的年轻人,希望他能识相一点,自己告辞离去。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汪老爷能够猜得到, 如果汪盼儿真的是听了谁的挑拨才非要往村里嫁, 那……多半是家里的儿女们没干好事。   即便要查, 那也不能当着周大椿这个外人的面。   不过, 话又说回来了, 汪盼儿非要嫁入周家, 后来就外头有了流言,别人不知,汪老爷却清楚,这分明是女儿使了手段逼迫周家娶她,此事细算起来, 周家是苦主。人家苦主想要知道真相, 汪家不给……那说不过去。   也就是说,除非汪老爷强势地将人撵出去,否则就得当着外人的面查出真凶。   温云起感受到了汪老爷恶狠狠的目光,换做真正的周大椿在这里,大概要被吓着。   但他不怕,坦然道:“汪老爷, 我记得, 胡乱编排别人名声,若是被告上公堂, 可要按律入罪!”   当然了,如果即便是真的到了公堂上,想要查出流言蜚语的源头很难, 想将幕后主使入罪,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这会儿拿来威胁汪老爷是足够了。   汪家并没有富裕到在这城内一手遮天的地步,还有不少人暗戳戳想要给汪家添堵,若是事情闹到了公堂上,即便是没有入罪,也要添不少麻烦,汪家的名声绝对要受损。   二人对视,汪老爷看出来了年轻人眼中的坚决,心知不能与其硬碰硬,目光环视一圈,伺候的下人们纷纷退走。   汪家的大女婿觉得自己不适合掺和这事,找了借口要走:“岳父,小婿铺子里还有事,先走一步,红儿……”   汪盼儿不愿意相信自己被人所骗,可见父亲面色严肃,那周大椿又不依不饶,她再傻也知道,自己真的是被人给算计了。眼看夫妻俩要结伴离开,汪盼儿恨声道:“姐姐,你不许走!”   汪红儿皱了皱眉:“我是出嫁了的女儿……”   其实汪盼儿知道仅凭自己不可能拦得住姐姐,磕头打断她的话:“爹,女儿一开始是听见两个姐姐在闲聊,说出身普通的人想要翻身,必须得有横财,然后她们俩就说起了周家村的周大椿。女儿……女儿……女儿听了心动……”   实则是她眼瞅着不能与心上人双宿双栖,又听说自己要被父亲送给老头子为妾,着急之下,便带着丫鬟跑了一趟周家村,打听了周大椿的行踪与其偶遇,见他长相不错,又身强力壮,深觉嫁给他比嫁与老头子还要在主母面前低三下四讨日子要好得多。   汪盼儿知道自己办这件事情过于冲动,可她在偶遇了周大椿后,从父亲那里试探过,得知自己确实要被送出去做妾,这才咬牙让人散了流言。   不过,她愿意嫁去村里,是笃定了周大椿手头有大笔钱财,如果没有这笔银子,嫁过去要像村里的妇人一样种地伺候全家……她办不到。   此时屋中只剩下主子。   汪老爷带着夫人,还有汪府四位公子中两个娶了妻,然后就是汪大姑娘和其夫君,此外还有鹌鹑一样的二姑娘和没有存在感的四姑娘。   府里所有的公子和大姑娘还有二姑娘都是嫡出,三姑娘汪盼儿是庶出,算年纪,她只比二姑娘小几日。   而最小的四姑娘,今年才十岁,同样庶出,穿得素净,这会儿吓白了脸,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汪老爷勃然大怒,狠狠将手中的茶杯掷在地上。   碎片飞溅,吓得汪夫人都抖了抖。   “夫人!你教的好女儿。”   此话一出,汪红儿麻利地跪在了地上,还顺手扯了一把自己的亲妹子。   汪萍儿满脸不服气,但她也不敢和气头上的父亲顶嘴,低下头遮住脸上的不忿。   “爹,此事和母亲无关。”汪红儿是嫁出去的姑娘了,已经不是汪家的人,即便是汪老爷要训斥女儿,也要顾及女婿的面子。   也因此,汪红儿的胆子很大,辩解道:“我都不记得何时与妹妹说过这种话,还让三妹妹听了去。爹,这是三妹妹的一面之词。”   竟然是一推六二五,直接装不知道。   汪萍儿附和:“对啊对啊。我从来就没有与姐姐说过这种话,即便是有,可能聊的也是戏文,至于三妹妹的婚事,我们就更说不着了,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我们姐妹   二人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又怎么可能操心三妹妹?”   她扭头瞪着满脸怒火的汪盼儿,质问:“你是在何时何地听到我与大姐姐的谈话?”   汪盼儿恨恨瞪着她,满脸的倔强:“你们算计我。”   事情过去了一个多月,她当时一想到自己要被送出去做妾就急了,手边又没有几个可用的人,恰巧那段时间她有一个单独出门的机会,便抓紧去了一趟周家村外的小路上。   如今想来,事情也真的太顺利了些。   她想要打听周大椿的行踪,就真的知道他要那天路过那条路,甚至连确切的时辰都知道了。   就连之后她想要散播流言逼迫周家上门求娶,逼迫父亲许嫁,她也只是拿了二两银子给丫鬟,结果出乎意料的好,不光在城内这一片传开了,就连周家村和镇上都传得沸沸扬扬。   顺利嫁入周家时,汪盼儿真以为自己是运气好,老天爷都帮她的忙,此时再回首,确实是有人帮忙,不过不是老天爷,而是这两个别有用心的贱人。   “爹,你要为女儿做主啊。”   汪盼儿一想到自己嫁给了一个靠给人扛包过活的庄稼汉,就伤心得不能自已,眼泪滚滚而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深深磕下头去,“爹,您千万要帮帮女儿,否则,女儿这辈子就完了。”   汪老爷只觉得头疼,狠狠瞪了一眼长女和次女。   “有这心眼,往外头使啊。”   也怪他平时只注意几个儿子,没有将心思放在闺女身上,才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想要质问妻子,可妻子是当家主母,他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当着人前落妻子的面子。   汪夫人娘家势大,她当年算是低嫁,汪家的生意还要靠她娘家扶持……即便是两个女儿办了错事,她面色虽难看,却也没有多愤怒。   “盼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当初你想要嫁入周家村,我们不答应,你当时还绝食。”   汪盼儿听到嫡母的话,眼泪落得更凶,她确实有点蠢,脑子不够数,却还知道为自己开脱:“女儿也是想帮家里的忙啊,当时我听两个姐姐说,周家村里有个庄稼汉得了一笔横财,足有几千两银子,我就想帮帮父亲……父亲总是扼腕手头的银子不够多,所以生意做不大,只能跟在别人后头喝汤,若是有几千两相助,一定会……”   她没有想过拿婆家的银子来帮父亲做生意,可众人也不可能剖开她的脑子看,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闭嘴!”汪夫人瞪着这个不起眼的庶女,“你两个姐姐说得对,婚姻大事该听从父母之命。你即便是心里有想法也该先禀告长辈,哪儿能凭着一腔孤勇胡来?不管你当初嫁入周家是为了什么,既已成了周家妇,以后好好过日子吧,别再闹了,平白让人笑话!”   一锤定音。   汪盼儿面如死灰,眼神里渐渐生出了恨意和决绝。   温云起心中一动,猜到了大半真相。   上辈子周大椿从未怀疑过汪盼儿嫁给他的原因,两人圆了房,汪盼儿温柔小意,周大椿只感觉自己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娶到了这样好的姑娘,对汪盼儿是百依百顺。回门那日,周大椿即便是觉得自己穿了长衫拿着厚礼登门不太妥当,但拗不过妻子,答应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上不的台面,可能会让妻子蒙羞,而且他没有与富贵老爷说过话,猜到自己开口可能会被人笑话,于是在进府后谨言慎行……说谨言慎行都是客气,根本就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往那儿一杵,或是坐在椅子上,能不动弹就不动弹。   周大椿长相不错,不开口不动作的时候看着还行,即便是汪家姑娘在屏风后面笑话,也没有太过分。   反正,最后回门挺顺利,周大椿和汪盼儿都不知道真相。   汪盼儿回了婆家,受不了周家的贫穷,早就想找机会搬进城里,周大椿对她挺好,人又有些老实,听不出来她的试探,成亲十来日后,地里的草拔得差不多了,周大椿提出进城干活。彼时汪盼儿受够了村里,立即进城准备买宅子,早就盯着她的汪家姐妹跑去偶遇,看笑话一般说了真相……汪盼儿当时很气,拿姐妹二人没办法啊,就想回家找长辈做主,结果双亲让她好生在婆家过日子,还不许她和两个姐姐吵架。   心里再恨,汪盼儿也没有放弃,再次磕头道:“女儿还是清白之身,没有与周大椿圆房,求爹娘原谅女儿一回,以后……以后……以后女儿一定听话,婚事上听从父亲安排,绝无异议。”   她留了个心眼,说是听父亲的安排。   亲爹再怎么也不会对她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母亲就不一定了。   屋中一片沉默。   汪盼儿心里是越想越恨,她落地就没了生母,府里的人说她娘是难产,这些年来,她和前面两个姐姐一起在母亲跟前孝敬,大多数时候都没有被苛待,她小时候没发现自己和两个姐姐之间的不同,而且汪夫人对外一直都说她名下有三个嫡女。   比起养在姨娘名下的四姑娘,汪盼儿一直都很有优越感。   现在想来,她分明就是一个笑话。   汪老爷心里在权衡。   女儿嫁到村里,对他没有半分好处,只会给他丢脸,今日特意留在家中等女婿登门,也是想看看女婿有没有可取之处。若真的是个老实的庄稼汉,那以后也不必再登汪家的门。   今日瞧见女婿,说实话,汪老爷心里挺满意的。一个庄稼汉能在他面前不卑不亢,这已经很难得了。   可惜,太穷了。   即便是他愿意照顾女婿,把人叫到身边做个管事,可这人都不会读书,一切要从头学起。他没有那个耐心。   若是把女儿接回来再嫁,肯定要遭受一些非议,但随便找一个女婿,也绝对比一个庄稼汉要好。   汪老爷心中有了决断。   边上的汪夫人想法不同,她对这个庶女从来都只有面子情,两个女儿悄悄算计老三,她是后来才知道的。   既然都把人算计到这种地步,就绝对不能给老三翻身的机会,于是她肃然出声:“汪家没有二嫁女!盼儿,当初嫁入周家是你自己求来的,你不是三岁的孩子了,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语罢,扬声道:“来人,摆膳。”   汪老爷见状,没有出声反驳妻子的话,默认了让女儿留在周家。   汪夫人有句话说得对,汪家没有二嫁女,不说那些出嫁了的姑娘,家里还有两个闺女没定亲。可不能让老三毁了他们的名声。   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定下了,汪盼儿面若死灰,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周大椿愿不愿意。   温云起出声:“汪老爷,既然汪姑娘不是心甘情愿出嫁,还请您解除了婚约。实话说,村里的姑娘都得受婆婆管,而村里的媳妇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喂鸡喂猪,煮饭煮猪食,打扫屋子里外,给全家洗衣裳,还要缝缝补补,但凡做得不好,甚至是做慢一点,都会被婆婆斥骂,村里的姑娘都受不住婆家的磋磨,更别提汪姑娘养尊处优……就在过去的三日里,汪姑娘也帮着煮饭洗碗了……”   他说这些话时,一直注意着屋中众人的脸色。   几位公子面无异色,压根就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两位少夫人满脸意外,一副见了世面的模样。   汪家的四姑娘吓得瑟瑟发抖,剩下的两位汪姑娘脸上虽极力忍耐,这还是能从眼角眉梢找出愉悦的笑纹。   “盼儿既然入了你们家的门,就要服你们家的管。”汪夫人张口就来,“你都把人接进门了,如今再来退亲,把我汪府置于何地?”   她沉下了脸来,语气特别严肃。   温云起冷笑一声:“汪夫人,你说得轻巧,之所以会有这门亲事,全赖汪家两位姑娘的撮合。我可不想与妻子成为一双怨偶,若你们不解除了这份婚约,别怪我去衙门告两位姑娘污我名声!”   说来说去,话头又绕回了原点。   汪夫人脸色阴沉:“你敢!”   温云起怡然不惧:“事实如何,自有大人分辨,反正衙门里的大人不会冤枉了坏人。夫人不信尽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汪夫人:“……”   她皱起眉来:“盼儿犯蠢,非要嫁与你,你觉得她规矩不好,只管教就是了。还是你们村里的年轻人娶媳妇很容易?男人也是要名声的,你若是二婚,还能娶着什么好姑娘?盼儿再不济,那也是城里的闺秀!”   汪盼儿都惊呆了,她没想到周大椿胆子这么大,居然还敢和双亲争执。   私心里,她希望周大椿能赢。   汪夫人的意思很明白,汪盼儿入了周家的门,周家想怎么教都行……或打或骂,汪家不会插手。   “夫人!”汪老爷不满,他生的女儿,即便是庶女,也不应该由庄稼汉欺负。   汪盼儿急忙磕头:“爹……爹……女儿说是在母亲身边受教,可这个手指有长短,女儿愚钝,学得不够好,所以才被人轻易算计。难道不聪明就不配做你女儿吗?不聪明就该被人送到乡下磋磨至死吗?”   她满心悲愤,眼睛变成了血红:“若您不接女儿回家,女儿……女儿宁愿一死保住清白,省得为汪家蒙羞。”   说完这话,起身撞柱。   温云起离汪盼儿很近,伸手就能把人拉住,但他却没有   去救。   既然得知了真相,他不打算带着汪盼儿回家。   汪盼儿被自己的姐妹欺负了,却拿婆家人的性命来撒气,这么不讲道理的人,还是别放在身边为好。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自己防得住,周家其他的人可想不到汪盼儿会这么疯。   还真的没有人救汪盼儿,她撞了柱子后,额头上好大一个包,身子软软倒地,晕了过去。   屋中一片沉默,温云起拱手:“汪姑娘很抵触做周家的媳妇,我们周家也供不起汪府千金,汪老爷,我也把话放在这儿,若你非要乱点鸳鸯谱,那我正好去公堂上请大人辩一辩谁是谁非。”   汪夫人脸色铁青。   汪老爷沉默半晌,摆了摆手:“你走吧。”想到什么,又让人取来了二十两银子。   周大椿为了娶汪家女,前前后后花费了十多两,这笔钱对于汪家而言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于周家,真的不是小数。   温云起谢了一句,取了银子转身就走,一点留恋都无。   这期间,汪夫人欲言又止,温云起只当看不见。   *   说好的回门,结果回家的只剩下温云起一人。   周家的人都惊呆了。   回门算是六礼中最后一礼,即便是在村里,各家也会为这一日好生准备。   周母还特意买了二斤肉做晚饭,看到回来的只有儿子,当即脸色就变了。   “大椿,你又胡闹了是不是?”   她早该防着的,这小子口口声声说要送媳妇回家,没想到真的让他办成了。   一想到自家被汪府记恨上,周母眼前就阵阵发黑。   周家哪里经得起汪老爷的针对?   “臭小子,我打断你的腿。”   周母暴脾气一上来,听不进任何话,抓了扁担就要打儿子。   温云起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解释。   他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周母渐渐停了下来,院子里的其他人也忍不住面面相觑。   合着汪盼儿愿意嫁,是被她两个姐姐给算计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   汪盼儿怎么那么蠢?   亲姐妹之间,为何就有深的恩怨?   把自己的亲妹妹往农家送,这分明就是恨毒了妹妹才会这么干。   “婚约解除了。”温云起去厨房打了一碗水喝,“明儿我进城干活,你就当我没娶过。”   周母听到这话,又想打儿子了。   娶过就是娶过,没娶过就是没娶过,怎么能当呢?   那出去找媒人给老三说亲,也不能当老三没娶过啊。   周父叹口气:“大椿做得对,既然人家不是心甘情愿嫁进来的,咱们就别强求。非把人留下,也不见得能过得好。”   周母长长叹口气。   “那汪家姑娘有病是不是?咱们无冤无仇的,她们为何不编排别人?”   谁说不是呢?   也好在这件事情不会传开,否则,周家一定会被人笑话。   *   汪盼儿并没有真的想死,撞完柱子她确实头痛,但没有到晕厥的地步。她是装晕。   听到周大椿远去的动静,又有父亲气急败坏让人将她扶回院子,等躺到了自己闺房的床上,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之前她嫁人时,没带身边的丫鬟,才短短三日,原先伺候她的丫鬟已经不在府里了,这会儿边上的那俩都是生面孔。   见状,汪盼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先前伺候她的丫鬟绝对是知情人。   “欺人太甚!”   汪盼儿恨得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外面又有人来。   已经出嫁了的汪红儿带着丫鬟进来了。   汪盼儿心中恨急,却也知道,如果这会儿睁眼跟姐姐吵,最后吃亏的还是她。于是干脆闭上眼睛。   汪红儿见状,冷笑一声:“别装了,我知道你没有晕。”   哪怕知道吵不赢,汪盼儿在满腔愤慨之下,还是忍不住出声质问:“即便我是庶出,和你们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到底还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吧?你这么害我,不怕遭报应吗?”   “那是你活该。”汪红儿嗤笑,“谁让你那么蠢呢?”   汪盼儿尖叫一声,对着汪红儿的脸伸出了尖利的指甲,她想撕碎面前这女人脸上的得意。   可惜,边上伺候的人太多,她的手还没碰到汪红儿的脸,就被人狠狠摁回了床上。   汪红儿差点受伤,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后怒吼冲天的吩咐:“你想毁我?来人,给我掌嘴。”   汪盼儿反应过来了,急忙求饶,却还是挨了几个巴掌,被打得双颊红肿。   后来她一直都放低身段求饶,汪红儿这才满意,带着人扬长而去。   稍晚一些的时候,汪夫人又派了个婆子过来,婆子一脸严肃,容貌刻薄,语气不不容商量:“夫人有令,让三姑娘去别院小住。”   汪盼儿气到浑身发抖。 第148章 天降的媳妇不好娶   汪盼儿心知, 自己这一去别院,再想要回来会很难。若是夫人想要杀她,她在别院中死了,回头只推说她是生病, 压根不会有人为她讨公道。   不能去!   “我要见我爹。”   婆子一挥手:“带走!”   这态度当真是强势, 几个丫鬟立刻上前抓人。   汪盼儿惊呆了, 在府里活了十四五年, 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手段。她很快反应过来, 自己不能认命, 这一去,绝对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当即大声喝骂:“大胆!你们给我让开。”   丫鬟们抓住了汪盼儿,婆子取了披风给她裹上,强行将人扔到了门口的小轿上, 抬了就走。   汪家的别院, 不过是外城的一个小院子,左邻右舍都是普通人家。汪盼儿努力挣扎,却抵不过丫鬟们的力道,还是被丢到了那小院之内,留下来伺候她的,只有那个将她带来此处的婆子。   *   温云起要找事情做, 他自然不会像以前的周大椿那样跑去扛包, 细细回想了一下周大椿的记忆后,他还是到了码头上。   码头上有全国各地送来的各种货物, 温云起挑拣了一番,买了八百斤豆子回家。   八百斤豆子不多,装了半马车, 温云起还顺便买了六个特别大的盆子,十来只桶,还要勺子等小物件。到了周家门口卸货时,周家人都惊呆了,当着车夫的面,周母就直接质问:“你拿这么多豆子和东西回家做甚?”   这也不是种豆的季节,难道拿来倒卖?   可问题是,这几百斤即便是涨价了,也赚不了几个子儿啊。   周母口中问着,手上也没闲着,带着二儿子飞快去搬袋子。   卸货很快,车夫离开以后,温云起才低声道:“去年我学了个点豆腐的手艺,一直没有机会试。这一次我去汪府,被打击了一番,你们都想象不到他们院子能有多富贵。老老实实扛包是不行,得试一试……”   周母感觉自己在听天书,忍不住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与我们商量一下?你说会点豆腐就会了?好歹买个几斤来咱们自家人试一试啊……”   这脾气也太急了。   温云起皱了皱眉,看那边父子俩已经把豆子搬到了屋檐底下,他转身再次出门。   想要点豆子得准备石磨,还有几口大锅。   石磨得去找石匠,温云起之前在路上问过一个石匠的亲戚,石匠家里还有一个大磨几年了都没卖掉。   反而是锅不太好买……锅得去找铁匠买,只能买家中现有的那种大锅,温云起觉得那锅太小了。   至于这生意能不能做起来,温云起觉得不难。豆腐虽然说是赚辛苦钱,但要比那些卖吃食的好些,点得好了,一斤豆子能做六斤豆腐,大不了便宜点,而且,温云起点出来的豆腐味道要比当下卖的更好吃。   周大椿对家中几人心存愧疚,如果不是他识人不清,引来了汪盼儿,家里众人不会出事,尤其是他的   小侄女,才三岁多,就被汪盼儿那个疯子给害死了。   也就是城里的周大南没回家,才逃过一劫。   说起这个周大南,那真的是一言难尽。周大椿娶媳妇半个月,他愣是没有回来过一次,甚至都不认识汪盼儿这个弟媳妇。   忙活了半日,温云起回到家里时,天都黑透了。   月光洒落,院子里不点烛火也勉强能看得见。   温云起搬了石磨进屋,那就是石头做的,东西挺重,送石磨的就是石匠,石匠来这一趟,还要帮着一起把磨子安好。   东西放在院子角落,靠近厨房不远处。   周家人听到了动静,出门看到石磨都买来了,忍不住面面相觑,不过,很快就上前帮忙。   送走了石匠,周母忍不住又开始念叨:“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万一不成,这石磨能不能退掉?”   “留着自己用。”温云起随口答。   石磨不光是拿来碾豆子,平时吃的粮食也都是用磨子碾碎,全村的人只有两个石磨,谁家要碾粮食了,得提前去村口排队,那磨子一天到晚就没有歇着的时候。偶尔磨子不够锋利,请了石匠来打磨,都会引得村里人怨声载道。   周母吭哧吭哧嘀咕:“你多富啊!还买个磨子放家里,回头人家来借,咱们借还是不借?”   温云起顿住:“娘,这些都是用你给我娶媳妇的银子置办下来的,回头我再娶,不用你操心,你也别出银子。”   此话一出,杨招娣松了口气。   村里人娶一个媳妇花费不小,像她娘家要了那么丰厚的聘礼,周家为了娶到她,也只能咬着牙出银子。   小叔子娶了一个媳妇,已经花费不少,若是再娶,她也不可能拦着啊。到时花的都是公中的钱,那些银子里可有他们夫妻一份。   周母皱了皱眉:“你把娶媳妇的银子糟蹋完了怎么办?”   温云起吐了口气,也不动怒,村里的妇人,一辈子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更没有做过生意,但凡做点事,就先往赔了上想。   说话间,父子三人已经安好了石磨。   温云起又去厨房,取了其中一个新盆,往里面装了二三十斤豆子,然后又到井边打水将其泡上。   他做这些事时,其他人帮不上忙,周母叹口气,转身进了厨房。等到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个托盘。   农家的人在给自家女儿准备嫁妆时,一般会准备两个红漆托盘。周母端的这个就是她当初的陪嫁,托盘上的漆没掉,但已经很陈旧了。   “吃点饭吧。”   一盘子肉炒青菜,一盘子咸菜,一大碗汤,还有三个杂粮馒头。   这是往日周大椿的饭量,但大家一起吃饭时,他吃不到这么多菜。   杨招娣还给送来了椅子。   温云起道了谢,开始狼吞虎咽。   杨招娣平时有些小气,不愿意吃亏。但在温云起看来,这不是什么大毛病,村里的人,谁家都不宽裕,不小气计较一些,会被人占便宜。   “你到底能不能点出来豆腐啊?”周母看着那泡在盆子里的豆子发愁。   周家夫妻对儿女凶归凶,其实并没有多强的掌控欲,比如周大南,明明是娶妻,结果弄得自己像入赘,周家夫妻不高兴,也没有跑到亲家家里去闹。   又比如周大喜,娶个媳妇要花二十两银子的聘礼,这真的是附近几个村里的头一份。周家夫妻很生气,但拗不过儿子,还是凑了银子把人给接进门来。为这,夫妻俩还商量好了,回头如果老大夫妻俩回家来闹,他们就把娶两个媳妇中间的差额给人补上。   之所以没有主动给老大媳妇补,还是他们不喜欢刘家人的做法,说了不是招赘婿,却又不许大儿子回家,这不是骗人么?   而到了周大椿这里,有了杨招娣二十两聘礼打底,花上十几两,也不算过分。   周父看儿子吃得狼吞虎咽,知道人是饿坏了:“咱们去睡吧,行不行的,等豆子泡好就知道了。”   实在不行,也就是这二十多斤豆子的事,剩下的拿去卖,最多费点力气,又不会赔本。至于其他,盆子和石磨自家也用得上。   这么一算,不存在赔本之说。   温云起吃完后,把碗送进厨房洗了,然后回房倒头就睡。   半夜里,温云起跑去敲了周大喜的门:“二哥,出来帮忙。”   周大喜还在睡梦中,他原本都打算好了这两天回城里干活,至于卖豆腐……他并不觉得能成。不过,点豆腐是个稀奇事,他倒是很愿意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不光他起身了,杨招娣也穿衣起身。   兄弟两人轮流拉磨,杨招娣添豆子,很快就装满了一大盆豆浆。   温云起跑进厨房烧火,刚刚把火点燃,周母就起来了,再往外一瞧,周父也在那儿拉磨了。   豆子从磨下来到点出豆腐,期间工序并不多,就是需要一些技巧。温云起昨儿就已经准备好了纱布,天蒙蒙亮时,他开始点卤。   周家有两口锅,一大一小,即便是大的那口锅,也只能点出三十斤豆腐。   当看见锅中的豆浆慢慢变清亮,豆腐如雪花一般漂浮时,众人眼睛都亮了。   温云起要做的是水豆腐,拿了竹编的篮子往下压,一刻钟后,锅中豆腐成型。他先盛出了一碗,递给旁边的周母。   周母就没想过儿子真的有手艺,眼看真点出了豆腐,顾不得烫,薅了一坨放嘴里,顿时眼睛大亮,又把碗递到了其他几人面前。   各人尝过,出乎意料的好吃。原以为有豆腐的形就不错了,不成想比外面卖的还美味。   “这么多,赶紧盛出来卖吧!”   杨招娣眼神晶亮:“我和大喜去镇上,用桶装着,分开叫卖。”   有些人做不到走街串巷卖东西,杨招娣倒是豁得出去。   周母沉吟:“我和你去,豆子还没磨完,让大喜在家推磨。”   杨招娣颔首,急忙忙去给女儿穿衣,她把孩子带走,省得留在家里添乱。   院子里几人忙忙碌碌,婆媳俩借了邻居的推车,谢礼给了一碗豆腐,大概一斤左右。   天色渐亮,居然还有镇上的人过来买豆腐,原来婆媳俩的豆腐一到镇子口就被人抢完了,剩下的人还问有没有。她们就说了周家村自家的位置。   来的人多了,村里的人也知道周家在卖豆腐的事了。   一个个的都来看稀奇,千人千面,有嫉妒的,有羡慕的,也有愿意帮忙的。   但凡帮忙,温云起都给送上一碗豆腐。   中午之前,二十多斤豆子全部点完,只剩下最后一锅没卖,杨招娣很喜欢赚钱,不愿留在家里做饭,带上了自家男人和孩子,又跑了一趟镇上。   豆子四文一斤,豆腐三文一斤,其实镇上的人卖的是四文……堪称是暴利,皆因为点豆腐的手艺难得,谁家要是会点豆腐,那都是留给儿孙传家,绝不会往外传。   镇上卖豆腐的人家姓柳,他们家手艺一般,点豆腐的卤味很重,豆子的腥气明显,香味就淡了。   没有对比,柳家的豆腐也还好吃,如今有了温云起点出来的,再回头去看,那差的不是一点儿。   整个镇子有二十几个村落,周家村只是其中之一,往日柳家的豆腐就不够卖……他们不敢请人,怕手艺外传,家中人又不多,一天到晚也点不出多少。   做独门生意,柳家人倒也不慌,点出多少都能卖掉,反正就和在地里干活一样,用尽力气,能做多少算多少。   如今多了周家的豆腐,柳家有不少老客,生意暂时没受影响。   豆腐点完,送走了村里看热闹的人。周母开始给全家做午饭,温云起没有歇着,继续帮着烧火。   周父看吃饭还有一段时间,把石磨和桶盆洗完,他闲着无事,提了柴刀上山去了。   这点豆腐要烧不少柴火,家里的柴火用来做饭可以管大半年,如今开始卖豆腐,也不知道能不能管一个月。   周母半夜就起,干到现在,身体上很   是疲惫,但脑子却很亢奋。方才有村里人在,好多话不好说,此时忍不住了:“大椿,你何时学的手艺?”   “去年。”温云起张口就编。   那周大椿十多岁起就经常进城扛大包,一年中至少有半年都在外面混迹,并没有每天十二个时辰和家里人相处。因此,温云起说自己会干,家里人也质疑不了。   至于码头那边,大家都是短工,周大椿身边的工友时时在换,也无人能跳出来质疑。   周母手中砰砰砰切着菜:“那你怎么不早说?你昨天买豆子真的吓我一跳,我以为你不行……”   她喋喋不休,发泄着自己的兴奋。   等到吃午饭,镇上的夫妻俩也回来了。   “大椿,你这需要我帮忙吗?”周大喜因为弟弟娶妻,加上给地里拔草,已经在家歇了近一个月。   若是弟弟不需要帮忙,那他还是得进城干活。   “要!”温云起承诺,“我给你开工钱,工钱肯定比你在码头上赚的要多。”   码头上扛包,一天能赚到三十铜板左右。   杨招娣满脸兴奋:“那我呢?三弟,我也能干,绝对听话。”   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夫妻俩已经商量过了,周大喜觉得,如果自己能留下来做事,在家里就能赚到银子。这算是弟弟帮了他的忙,兄弟之间应该互帮互助,弟弟帮了他,招娣在家里干活就算是还了情分,不应该再要工钱。   毕竟,招娣要带孩子,不要工钱,时间上也从容些,不用早起忙碌。   可杨招娣觉得,带孩子不费多大的事,她认真干活不偷懒,怎么就不能要一份工钱了?   今儿的豆腐一百多斤,那就是三百多个钱,正常妇人干活,一个月才二百个钱。   她也不要多,就一月拿二百就行。   这会儿周家夫妻没出声,兄弟之间的事,一个弄不好,就会伤了情分。   “不如出去卖豆腐?卖得多赚得多,一斤豆腐给我二文就行。当然了,这只是对你,至于旁人……一百斤豆腐给我二百五十文。”   杨招娣今日亲自卖了豆腐,一百多斤里有一半都是她卖掉的,这么一算,她今儿就赚了五六十文。   这还只卖了半天,要是卖上一天……杨招娣更加兴奋起来,都坐不住了。   “三弟,你真好。”   这分明就是送银子给她花。   温云起笑了笑:“二哥一个月工钱一两半。”   周大喜码头扛包,一个月能赚个八钱左右,但一般的工头都只包午饭,早晚饭得吃自己的。而码头上的吃食都挺贵,再怎么省,一个月也要花一钱多。   这工钱都不是比码头上高一点儿,而是翻了个番。   周大喜瞬间无措:“这是不是太多了?”   温云起一笑:“明天可没有这么轻松,咱得多泡豆子。”   周大喜立即点头,他也希望弟弟能多赚,弟弟赚得越多,他这工钱就拿得越稳。那他一年就是十几两银子进账!   这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想到这儿,周大喜饭都吃不下去了:“我现在就去泡豆子。”   “不行!”温云起跟他解释了一下泡豆子的时辰,“泡得太久,豆腐出不来,出来了也不多,还影响口感。”   “这样?”周大喜一脸惊讶,随即皱眉,“这些窍门,就不要告诉我了。”   周母深以为然。   不过,还是那话,兄弟之间的感情夹杂了利益,他们做长辈的不好插嘴。   杨招娣没有注意兄弟俩之间的事,兴奋地给孩子喂饭,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要去哪几条街卖豆腐了。   当日夜里,温云起泡了上百斤豆子。而周父早在午后就去镇上催促铁匠,半夜里把锅搬了回来。   和昨天一样的时辰,全家起身,开始忙碌起来。   村子里的周家干得热火朝天,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最先得知这件事情的是周大椿的妹夫。   周大玉就嫁在隔壁村子,夫家姓李。周家夫妻选女婿时,有一点私心,他们不想让女儿嫁给独子或者是只有一个儿子的人家。那样女儿的生育的压力会很大。   虽说周母很能生,也有人说当娘的能生,女儿同样也能生。但这事情不绝对,村里多的是连生好几个女儿,身子都生破败了却还要喝苦药汤子生孩子的女人。   就像是杨招娣的娘,前后生了四个闺女,第五个孩子才得了儿子。   身子破败了,家也越来越穷,儿子难得,全家都宠着,为了给儿子好日子过,嫁女儿时几乎是卖女儿,脸都不要了。   当下也有那种不是非要男丁传家的人家,就比如他们的大儿媳娘家。但是,这也分辨不出来呀,人家嘴上说不重男轻女,万一呢?   姑娘嫁出去,那就是别人家的媳妇,得服别人家管。他们再护着,管不了亲家的想法,回头苦的还是自家闺女。   夫妻俩就想好了,干脆找那种兄弟多的人家,一般人家最疼老儿子,就把女儿嫁给人做最小的媳妇。   这李家兄弟五个,只拿得出一两银子的聘礼,李家夫妻口口声声说前头的儿媳妇就花了这么多,不好偏心。   不过,李小五长相端正,人也勤快,眼里有活,成亲前来周家几次,进屋就不闲着。周家夫妻对这个女婿还算满意,聘礼少就少点。   唯一的不满,大概就是李家的人太多了。   李家是父母在不分家,兄弟五个成了家以后全都挤在一个院子里,各房子得一间屋,不管几个孩子,全部都跟父母一起生。   那李家老大的大女儿都已经八岁了,早就该和父母分房,奈何分不开呀,没有多余屋子,只能在屋子中间挂上帘子一分为二,勉强算是分了房。一家子二十几口人就在那屁大点的院子里打转,时不时的就吵一架。   周大玉出嫁一年多,周家夫妻已经开始后悔把女儿嫁入这样的人家,可后悔也已经迟了。   周母心里存着事,老三那话里话外,似乎愿意让别人到自家来拿豆腐去卖。她想着过几天就跟儿子商量一下,让女婿到家里来拿豆腐,每天卖上一百斤,也能赚上五十个钱,总比去城里扛包要划算。   一个人卖不完一百斤,那夫妻俩各卖五十斤,这总能行吧?   她还在想着找机会跟儿子谈这件事情呢,小夫妻俩就找上门来了。   李小五进院子时,看到往日打扫得干净空旷的院子这会儿摆满了东西,他也不敢乱碰,干脆去拉磨:“二哥,这活儿我会,你去边上歇会儿。”   周大喜可是拿了工钱的,每个月一两半,哪里好意思歇着?   眼看妹夫要抢,他抓紧了手里磨杆:“不行不行,你没有拉习惯,这力气轻了重了都不行,豆浆会糙,过滤的时候浆会少,豆渣会变多,那豆腐就出不来……你去帮娘添豆子吧,每次小半勺,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不然豆渣也会变多。”   李小五听得头皮发麻,哪里还敢乱碰?   “这么难啊?那我去烧火。”   烧火往里添柴就行,这活儿他肯定能干。   结果,柴火也不是乱烧的,火大了锅里会糊。   李小五倒觉得正常,豆腐真那么好点,满街都是卖豆腐的人了,哪里还轮得到妻兄?   周大玉往母亲身边凑,也是想拿豆腐去卖,磨蹭半晌才说了自己的想法。   周母无奈:“这种事,你自己去跟你哥哥商量啊,娘可以帮你说几句话,却不好压着你哥哥答应。”   “我这心里没底呀。”周大玉懂得这个道理,先来问母亲,也是先想探探口风。   若是哥哥不答应,她就不开口了,省得影响了兄妹情分。 第149章 天降的媳妇不好娶   周大玉实在受够了婆家的那些糟心事, 挣脱婆家的机会就在眼前,她不想放弃,看母亲不肯帮忙,她一抹脸, 厚着脸皮摸进了厨房。   “三哥。”   兄妹俩一母同胞, 还是同一日生下来。感情一直不错, 只不   过周大椿当初不赞同李家的这门婚事, 偏偏周大玉又看中了李小五的长相, 那会儿兄妹俩起过争执。   周大椿没有真的生妹妹的气, 这婚事连家中长辈都答应,他觉得自己年轻,看事不够全面。妹妹的一生幸福于他而言太过沉重,他不敢背负,自然也就不敢大着胆子极力阻止。   后来, 果然过得不好。   如果说带上周大喜是为了补偿, 帮周大玉纯粹就是满足周大椿一腔疼爱妹妹的心意。   温云起点点头:“帮我打点水。”   周大玉急忙上前帮忙。   锅中豆腐点出来后,周大玉看着白生生的豆腐,羡慕地道:“三哥好厉害呀!能不能拿一些给我去卖?”   她心里确实没底,却也不觉得会被拒绝,旁人都可以买了去卖,她为何不行?   不敢开口, 是怕哥哥误会她贪得无厌。   “可以。”温云起看了一眼李小五, “让妹夫去,这活儿风吹日晒, 还要一个人走街串巷,并不轻松。”   李小五欢喜不已,夫妻俩回来这一趟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但要一个人去,他又有点害怕。   活了近二十年,他还没有去卖过东西呢。即便是家里有东西卖,也轮不到他操心。   周大玉听出来哥哥对自己有安排,却又不太好问。   温云起嘱咐:“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回来发豆芽。”   回来?   周大玉一脸惊讶,李小五下意识就不答应:“长期住娘家不太好吧?”   李家兄弟多,早年还挺富裕,可兄弟五人前后娶媳妇,孩子是一个接一个的生。李家大哥现在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分别是八岁六岁和五岁,李二哥也是三个孩子,七岁四岁三岁,李三哥俩闺女,四岁和两岁,四哥得了个儿子,今年两岁不到,其中李二李四年底还要添丁。   而且,李三哥没儿子,肯定还要生。   兄弟几个都还年轻,未来不知道还要生出多少孩子来。   这么大一家子,整天大人吵孩子闹,周大玉嫁进门一年多还没有孩子,在妯娌之中像是个异类。而且夫妻俩没孩子,又是俩壮劳力,全都在一个锅里吃,算起来很是吃亏。   周家夫妻不好揭女婿的底,从来都很客气。温云起就没这个顾虑:“哪里不好?大玉的那个屋子,不比你们的新房好住?”   李家的房子修建了大几十年了,后来好多次整修过,却也难掩破败。周家不同,房子是周父自己建的,而且家里壮劳力多,又都不是懒人,房子看着很是规整。周大玉屋子里的桌椅床铺,比别人家即将娶媳妇的新房也不差什么。   这话一点没给李小五留面子,他霎时面色胀红,一脸的尴尬,吭哧吭哧憋出一句:“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哪儿能长期在娘家住?”   温云起呵呵:“有好屋子住却不住,那不是没苦硬吃吗?我把妹妹交给你,是希望你好好照顾她,可不是让她跟着你为了面子吃苦的。还有,我让她住回来,是要教她发豆芽,住在李家,豆芽怎么发?”   都知道豆子会发芽,可这里面也有不少技巧。农家人自己发的豆芽又弯又短,品相不好,不好卖不说,还买不上价,最多也就赚个辛苦钱。若是豆子泡发了没长芽,只能亏本。   因此,镇上发豆芽的人少,偶尔有豆芽卖,也是村里的人发了舍不得吃才拿去卖,量特别少。   李小五嗫嚅道:“我家有柴房和杂物房……”   周大玉入李家一年多,日子过得如何,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来的路上夫妻俩都有商有量,这会儿听到男人的话,她心头的火气霎时就冲到了头顶。   “在你家发?怎么发?哥哥会点豆腐,敢让我发豆芽卖,肯定会教我一些窍门,到你家柴房发豆芽,瞒得住什么?”   李小五面色微变:“我……不让他们进柴房就是了。”   周大玉气笑了:“你那几个嫂子是老实的人吗?别说柴房了,连我们的屋子都到处蹿,而且,即便是他们明着不进柴房,你那些侄子侄女呢?真闯进去了,一句孩子不懂事就解释完了,若还要计较,那就成了我们没理!”   她挥挥手,“实话说吧,我在你们家住得够够的。也就是没地方挪才将就,现在三哥留我在家住,那我肯定要住娘家。你不愿意住在这儿,我不拦着你。”   李小五:“……”   他满脸的无措,一时间六神无主。张了张口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云起没再劝。   住不住回来,都是李大玉自己的选择。   发豆芽对他而言不过是诸多手艺中的一个小道,李大玉愿学,他可以教,但若是想让他到李家去教,那对不住,他没那个耐心。而且,周大椿愿意拉拔自己的二哥,愿意照顾一母同胞的妹妹,却绝对不愿意让那些欺负自己妹妹的李家人占便宜。   周大玉打定了主意后,很快有了决断:“三哥,我回家一趟,去收拾行李。”   温云起颔首:“让二哥给你一道吧,要不要借板车?”   周大玉一愣。   她只想拿点换洗衣物过来住娘家,但是哥哥的意思明显是让她将自己的嫁妆都带回来。她扭头看了一眼慌乱的李小五,心下复杂,“板车就不用了,我带点被褥和衣物就行。”   半个时辰后,周大玉去而复返,眼圈通红,应该是和李小五吵了架。   “豆芽是你自己的生意。”温云起没有安慰她,甚至都没问内情,“我这不用你帮忙,亲兄弟明算账,你去拿一袋没打开过的豆子,先把里面的坏豆黑豆都挑拣出来。”   豆子每袋一百斤,用了多少豆子,发了多少斤豆芽,到时也好算本钱。   周大玉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很是兴奋,眼看厨房帮不上忙,飞快跑去捡豆子了。   昨天泡的豆子多,足足几百斤豆腐,因为卖得要比柳家便宜一文,还是卖完了。   还是那话,镇上的人太多了,豆腐一直都供不应求。镇上的人都不够吃,周边村子里的人除了红白喜事,也不会想着特意赶个早去拿豆腐。   温云起决定今晚上再多泡些豆子。   一百斤豆腐二百五十文的消息已经传开,这豆腐还可以拿去卖四文一斤,和柳家一样的价钱……绝对卖得掉。   对于周大玉回来发豆芽,杨招娣有些不满意,不过他们夫妻俩已经从小叔子身上赚了不少好处,即便心有不满,也不敢说出口。   *   一转眼,周大玉搬回娘家已有四日,她的豆芽长了出来,赶得上镇上卖的豆芽了。   值得一提的是,李小五那天回家后没过来拿豆腐去卖,这人就跟消失了似的,一直没出现。   家里谁也没提,周大玉以为自己会伤心,可是豆芽一天要发好多次水,夜里都要起来两次,看着豆芽慢慢长大,她也顾不得难受了。   “我觉得可以拿去卖了。”   温云起摇头:“豆芽是按斤卖,还这么短,不划算。”   周大玉有些担忧:“万一长出了叶子,到时就卖不上价了。”   “用我的法子,七八天也不会长叶子。”温云起吩咐完,“放心,赔了算我的。”   周大玉:“……”   “不不不,还是算我的。我嫁妆钱还有一些……再说,豆芽都长出来了,怎么会赔本?”   周家空了两个屋子,此时里面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簸箕,全部发满了豆芽。   周家夫妻俩一开始也怕不成功,这两日都乐呵呵的。一家人谁也没提李小五。   夫妻俩嘴上没说,心里特别后悔自己给女儿定下的婚事。眼瞅着女儿住在娘家,女婿连面都不露,夫妻俩的感情怕是要越来越差,二人心里都有点着急,又暗暗希望李小五再也别来。总之,心里挺纠结。   最近这几日,家里每天要卖一千多斤豆腐,光在镇   上根本卖不完,周家和周母娘家都有晚辈过来拿豆腐卖,镇上卖不完,他们就去周边的村子里。   豆腐口感好,买的人挺多。温云起也估摸出来了,大概一千二三百斤正好。   主要这豆腐里全是水,一人吃一斤都不多。   而温云起已经准备做干豆腐,以后还有豆腐干。   这时,周大玉的豆芽长好了,她也没有卖特别贵,别人卖四文,她也卖四文。区别就是她的豆芽源源不断,自从发出了芽,她又挑拣了不少豆子来发芽。   豆腐豆芽都卖得很好,周家称得上财源滚滚来,光是豆腐每天就有三两左右的收入,豆芽是周大玉一个人的生意,赚不了三两这么多,不过,后来有镇上的人拿了她的豆芽去城里买,稳定下来后,每日也有一两左右。   周家生意做得这样好,院子里有些摆弄不开,这时候温云起拿了这些日子赚的银子,准备买下了自家对面的一片荒地,打算修建宅子。   当初这房子是周父建的,一家子住着挺宽裕。但以后兄弟几人各自成亲,又有了孩子,肯定会越来越挤,而且,好男不吃分家饭,周家兄弟三人若是有能力,不该只等着分父亲留下的房子。   那是一片盐碱地,种什么都不出,期间又有水塘子,原先是荒着的,全部量完,大概四亩左右。   每家若是能有一亩地建宅子,那柴房厨房茅房,包括菜地都有了,而且还会很宽敞。   至于盐碱地种不出菜……可以去山上的林子里挖肥土来盖上,只要土盖得足够厚,完全可以拿来种菜。   而今的问题是,哪怕是盐碱地,一亩地也要二两半,温云起拿得出这个钱,杨招娣手中这十多天里积攒了一两左右,父母在,儿孙手中没有私财。一两银子买地基,还是差得远。   温云起想了想:“二哥,你想不想买?”   周大喜当然想买,他想让弟弟帮自己垫上,回头做工来抵。但又开不了口,一两半一个月的工钱,他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了……弟弟问到了面上,周大喜忙不迭厚着脸皮点头。   “要不你先买,我没那么急,可以过两个月再买。那片盐碱地,想来也没人要。”   周父一脸不赞同:“那可不一定,咱们家最近在村里很是招摇,众人嘴上没说,肯定有那看不惯咱们的。如果大椿只买其中一点,说不定会有人把剩下的买了,回头咱们再想要,就得花高价。要不先按住不动,等过一个月,大家手里都有点银子了,再一起去谈,还有你大哥那边……”   长子在城里不回来,一心子顾着岳家,夫妻俩难受归难受,却还是挂念着。   “回头要买下地基时,让人去城里问一下大南。兄弟几人相邻住着,大家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   温云起不置可否,道:“怕是不能等了,村后头的周四伯家,已经在打听盐碱地。”   周父的脸色瞬间就黑了。   这个周四伯是他本家的堂兄,两家之间有龃龉,最早是在生周大南那一年,周母和周四伯媳妇余氏一起有孕,相比起周母第一胎,周余氏已经是第五胎,且在那之前已经生了四个闺女。周余氏做梦都想要个儿子,当年两家的关系不错,偶有往来,因为两人同时有孕,临产期也差不多的日子,走得要亲近些。   事与愿违,周余氏先临盆,生下来了一个女儿,夫妻俩很是失望。周母则在三日后生下了周大南。   这生男生女,全看天意和缘分。周母知道这个堂嫂心情不好,想着等出了月子开解她几句。结果,还没到洗三呢,周四伯就找上门来,言下之意,就是想两家换一换孩子。当时还保证说会把家中所有的房屋和田地都留给抱过去的养子,言下之意,孩子跟着他,是占了大便宜。   可是周大南是夫妻俩的第一个孩子,不管占不占便宜,这亲生的孩子怎么舍得送走?   夫妻俩一口就回绝了,周四伯转头就在外人面前说堂弟笑话他只有生女儿的命。   周父感觉冤枉,在外人面前辩解了几句,后来两人有一次在别家的红白喜事上说及此事,还打了一架。   那次之后,两家之间是互相看不顺眼,那些恩怨一直延续到了如今。   周四伯养了五个女儿,后来周余氏又有孕几次,不过,孩子都没能足月生下,两三个月就会落胎。   没能养住儿子,周四伯后来变得很是荒唐,爱喝酒,爱钻寡妇墙头,喝醉了还打人,到嫁女儿时,又收了挺高的聘礼,对外还振振有词,说他没有儿子养老,就得多点银子傍身。   最小的那个闺女前几年都嫁了人,夫妻俩手头确实握有几十两积蓄。   都知道他们俩有银子,赶着献殷勤的侄子不少,不过,周四伯挺抠搜,爱占侄子的便宜,好处一点不给。   他自家的地方挺大,又不用操心给儿子娶妻,非要跑来买盐碱地……分明就是得知了周家人想要买地的消息以后故意抢先一步。   让不让不好说,兴许有点赚头他就能把地让出来,反正,要恶心你一回。   周大喜不知想到了什么,狠狠瞪向了杨招娣。   杨招娣自觉理亏,小叔子想要买盐碱地的事昨天就提过,她出去卖豆腐时,炫耀一般告诉了自己爹娘。   她不喜自己的爹娘,他们将她像卖猪崽子似的称斤卖掉,时不时还嘲讽她,说她一个姑娘家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   杨招娣打定主意不让娘家占自己便宜,但还是想证明自己,小叔子要搬走,她能分到的地方就更大了一点,当时嘴快了些,给秃噜了出去。   “我……我……我也没想到有人会抢盐碱地啊。”   说到这里,她都要哭出来了。   周四伯肯定不要那片地,抢到手后早晚会卖出来,但十两银子买的,肯定要往上加价才会卖。   这往上加的每一个铜板,都是杨招娣的血。她越想越心痛,打定主意以后再不和自家爹娘说话。   全家人都知道温云起手里有十两以上的银子,却没有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该替全家买下那片地。温云起主动道:“这地我买了,以后手头宽裕了把银子还我就行。”   众人一喜,周大玉反应快:“三哥,我给你写借据。”   她手头是有银子,但要买豆子,还要准备些器物。   周大喜忙接话:“我也写。”   周父也道:“老大那边我去说,让他给你写。”   闻言,温云起没有拒绝他们写借据的提议,倒是多看了周父一眼。   周父明白儿子的意思,老大在城里帮着岳家卖馄饨,每日早出晚归,回家都没时间……或者说,老大都已经想好了要接收岳父的馄饨摊子,不打算再回村里了。   “我先问问,如果他不要,那……”   “那就算我的吧。”温云起叹气,“以后给你们养老住。地方宽敞,逢年过节全家聚在一起时也不拥挤。”   财大气粗啊!   不过,在场中人却没有人嫉妒。   周大玉是因为自己的三哥才能住回娘家,赚到手头的这些银子,短短十多日,已经积攒了十两,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积蓄。   而周大喜呢,只能在码头上扛包,扛一辈子也就那样。如今他一个月一两半,那码头上的账房都不一定能拿到这么丰厚的工钱。   接下来要好好干,早日攒够造房子的银子。   *   恶心人有许多种法子,周四伯只是说自己要买盐碱地,真让他花十两银子买一片什么都种不出来的荒地,他又舍不得。   反正话放出去,就一定能给人添堵,也算是达到了目的。   因此,温云起很顺利地拿到了地契,地契写了三张,他二亩地多点,周大玉和周大喜各一亩地。   拿到地契,周大玉趴在床上狠狠哭了一场。   李小五没有找到周家来,但却撵到了镇上她卖豆芽的地方,当着客人的面是帮她   的忙,转头就要她回家。   大把银子就放在眼前,周大玉怎么可能回?   她不回,李小五不高兴,夫妻俩不欢而散。   偶尔她也怀疑自己一直赖在娘家的做法是否正确,此时看见地契,她觉得是对的!   在李家,她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拥有自己的地和房子,只能和几个妯娌吵吵闹闹,等着公公婆婆离世后分家里那屁大点儿的房子。   只一想,她就感觉窒息。   留在娘家,跟几个哥哥做邻居,即便没有男人,日子也能过!   她如今已经当自己是被休弃的妇人了。李小五若是愿意与他那些兄弟分开,来住她的院子,那就还能做夫妻,若李小五做不到,她就一个人过!   温云起并不在乎周大南何时回来,他给家里买了一头毛驴,将周家父子从拉磨里解救出来,又将点豆腐的手艺教给了周大喜。   每个人的手脚轻重不同,点出来的豆腐味道也有区别,有他亲自指点,周大喜点的豆腐差不了多少。   周大喜没想到弟弟是真敢教,实话说,弟弟敢教,他也不敢学啊。   这是什么?   这是可以传家的手艺啊!   原本温云起这点豆腐的手艺就是教给周大喜,算是一家三口被牵连至死的补偿。主要是周大喜不会认字,只会埋头苦干,其他的他也学不会。   温云起揣着银子进了城,他得去看看汪盼儿的处境。   汪盼儿被关到了别院之中,这消息并未传开。   看着汪盼儿的是一个婆子,照料她的起居,不许她出门。   还有个消息,汪萍儿定亲了。   汪家在城内不算是特别富裕,汪萍儿这一次嫁的是有头有脸的蒋府,是城内的三流富商。这门婚事,是汪家高攀。   汪夫人对自己养大的庶女从来就没有好感,还故意让婆子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汪盼儿。   汪盼儿得知此事,又气又急,狠狠发了脾气,把屋子里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砸了。   东西砸得稀巴烂,要让人给拿走。   温云起在那附近转悠,看见院子里需要人帮忙,他飞快就溜了进去。   看守汪盼儿的婆子不大认识周大椿这个前姑爷,但是汪盼儿认识他,四目相对,她几步扑了过来。   “周大椿,你帮帮我。”   婆子惊讶,温云起手中抓着一根椅子腿,抬手就挥。   “别碰我!”   汪盼儿:“……”   她满脸殷切:“你帮我,帮我买点药。” 第150章 天降的媳妇不好娶   于汪盼儿而言, 周大椿一个码头上扛包的人,会出现在这里收拾破烂太正常了。   不过,她没想到周大椿对自己会有这么大的敌意。   看着周大椿手里抓着的椅子腿,面对自己时那满脸的防备, 汪盼儿心里有点堵。   “你帮了我这个忙, 我不会亏待你。”   温云起扬眉。   汪盼儿见他有了兴致, 飞快道:“我会给你好处, 你开个价。”   说到后四个字, 她神情飞扬, 底气十足。   温云起心下呵呵:“你买那不好的玩意儿,就是给金山银山,我也不敢帮你的忙。万一出了事,衙门来找我怎么办?有命挣没命花!我不干那么蠢的事。”   汪盼儿:“……”   她咬牙:“我给你一百两!怎样?”   在她看来,一个乡下小子, 正经扛包时一个月一两银子都赚不到, 有百两银子摆在面前,很难不心动。   温云起摇头。   “你不要贪得无厌。”汪盼儿有些着急,她被关在这里已经有近一个月了,从来都看不见外人,想找人帮自己卖命都找不到。如果错过了周大椿,再想找别人, 肯定不成。   边上的婆子总算是反应了过来, 厉声喝道:“我找你是来帮忙干活的,干完了赶紧走。这是酬劳。”   说着, 递出了一两银子。   温云起只是想进来看看汪盼儿的近况,银子倒是其次。不过,这都递到面前来了, 不要白不要。   他伸手接过,婆子却还不放心,亲自陪着他出门,直到站在院子外了,婆子才有心情打量他,嘱咐道:“我不管你和姑娘是什么关系,稍后你就忘掉这院子里的事,姑娘说的那一百两,你最好别动心。实话跟你说吧,姑娘被禁足在这儿,衣食住行都由我来打理,你即便是拿来了她想要的东西,也不可能拿到酬劳。”   说到底,她还是怕汪盼儿不老实,若真的有个人一门心思想要赚银子,弄不好真的会让汪盼儿得逞,闹出了乱子,她也要倒霉。   温云起转身就走:“你放心,我不会帮她。”   婆子还有些不安,扬声嘱咐:“你得为全家人着想,别做傻事。”   言下之意,温云起真的帮忙,还会牵连家人。   温云起无意跟一个下人多言,拿了银子就走,他还得去码头上。   这靠手艺赚钱,赚的是辛苦钱。对于温云起而言,积攒银子的速度太慢。   要想赚钱快,还得是做奸商,拿着本钱倒卖货物,眼光好些,就能很快积攒钱财。   周大椿在这码头上混了好几年,算是熟门熟路,即便不认识那些船东家,也能知道个大概。温云起凭借着周大椿的记忆和这两天打听到的消息,抢先定下了一船从江南来的料子。   料子特别紧俏,船东家不愿意交给他,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定下……手头的银子不多,只够付定金。   不过,温云起抢得义无反顾,如无意外,这船料子最多两三日就能脱手。   城里的四大富商赵钱梁孙,没少暗地里互别苗头,布庄他们各家都有。   这一批从江南来的料子实则是孙家的囊中之物,只不过孙家负责这批料子的管事是孙家主一个妾室的哥哥,这位齐管事胆子大,将银子挪做他用,时常拖欠货款,他背靠着孙家,船东家们那是敢怒不敢言……总不能不再与孙府做生意吧?   他们没有那么硬的底气。   船只漂在水上,得交很重的赋税,此外那么多的船工每天都要付工钱,实在耽搁不得。最好是一到地方卸了货掉头就走。平时全靠这几家支持,不管货物好坏,四大家都能吃下。   得罪不起啊!   若是得罪其中一家,再被其余三家抵制,底下的二流富商不敢得罪四大家……那除非价钱一降到底,否则,货物都卖不掉。   齐管事前些年都是拖欠个十来日,今年尤其过分,连续几批货物竟然都拖欠了一个月以上。   船东家开销很大,在江南那边,货款不付齐,货物都不上船,而到了这头,货款各种拖拉,今年别说赚钱了,还往里搭了不少本钱。   温云起出面接下这批货,船东家心里很乐意,卖给了别人,自然不存在拖欠货款,也能给齐管事一个教训。   而温云起得知这批货物里有新出的寒风锦……不管这锦缎到底好在哪儿,亦或是曾经已有锦缎稍微改了样式改了名,但凡新出的料子,都会引得富家夫人追捧。   即便是齐管事或者是其他三家的管事不出面买下,他也有办法将料子卖掉。   第二日的晚上,齐管事就找上了门来,脸色很难看,一番威逼利诱,眼看温云起不吃那套,他只能咬牙按照温云起开的价钱付账。   银子是付了,齐管事心里却很不满,这比他原先打算的多花了四百两……而家主要买下这批货,是前几天就已经吩咐了的,没有及时将货物买下,中间反而产生了几百两差价,若是让家主得知,那就是他办事不力。   齐管事私底下将这些银子挪走,自然是有好处拿的,此次的事,他不敢告诉家主,只能自己填了这个窟窿,越想越不忿,冷笑道:“年轻人别什么银子都赚,小心哪天倒了霉,连命都留不住。”   温云起似笑非笑:“齐管事多虑了,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真遇上了自己扛不住的事,完全可以求助旁人。比如齐家主,我可听说,齐家主心地善良,每年都有捐钱修桥铺路呢。”   言下之意,齐管事敢动他,他就敢找齐家主告状。   除非齐管事能一下子把人给弄死。   话说回来,齐管事这些年背靠妹妹得了不少的好处,四百两银子是多,于他而言却不至于伤筋动骨。没必要为了这点恩怨背上人命官司。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齐管事还真的不敢惹这种又穷又狠的年轻人。   温云起交了货物,白得几百两银子,心情很是不错,他又去了码头上,这回不打算做大生意,他要回镇上一趟,打算挑些小玩意回镇上去卖。   此时天已近黄昏,码头上人来人往,正是热闹的时候。   富贵老爷要么坐马车,若是走路,必须得有护卫开道,否则,很容易被人冲撞了去。   温云起一路走得认真,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大椿。   他下意识扭头看去,忽然就看到路旁摊子上一个挂着护衣的年轻男人正笑着朝他挥手。   看见了人,温云起才想起来,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周大南岳家的馄饨摊子附近。   记忆中,兄弟几人感情挺好,没少一起上山下河。只是周大南年纪最长,最先进城干活。自从到了码头上,那真的只有春耕秋收才会回家,后来成了家,逢年过节都不回了。   周大南成亲已有六年,   生了俩闺女,一个五岁,一个三岁。   这会儿正是摊子上生意最好时,两个孩子坐在后面的小桌子上分吃一碗馄饨。周大南则负责煮馄饨,边上他岳母刘白氏负责打料,面前一字排开十多个碗,手上一直不停。看见温云起靠近,抽空招呼一声:“大椿来了,坐!给你煮馄饨吃。”   “不用,我吃了的。”温云起确实不饿,方才一路过来,路旁都是各种小吃,有些卖相和口味都不错。他买了三四样,这会儿手上还拎着几个油果子和半串冰糖葫芦。   他往摊子里走,顺便喊了一声正在收拾桌子的刘氏。   “大嫂。”   刘氏浑身打扮干净利索:“大椿来了,坐会儿。”   刘父正在埋头包馄饨,头也没抬。   附近十来张的小桌子上有一大半都坐了人,确实挺忙……卖吃食想要赚钱,就是要快,上客快送客快。   温云起坐到了两个孩子边上,叔侄之间不怎么见面,俩孩子对他不熟,便一些戒备和生疏,温云起送上了自己的油果子。   “要不要吃?”   小孩子不管那么多,看到有好吃的立即就伸手,大的那个一边啃一边道:“谢谢叔。”   他坐了一会儿,周大南实在抽不出空来,温云起起身走了。   刘家人有挽留,周大南确实有话想对他说,可又丢不下手里的活,忙道:“你过一个时辰再来,我有话问你。”   他看着弟弟的背影,觉得有点不对劲,一个月不见,弟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人还是那个人,气质变了,好像整个人变得特别松弛。   周大南摇摇头,甩开脑子里那些奇怪的想法。   温云起决定先去办自己的事,至于一个时辰后能不能过来,到时再说。他选定了一批粗布,这玩意儿在镇上很好卖,几乎每家都需要,大概有五十多匹,此外还有十来匹红布,二十匹细布,料子不鲜亮,都是农家平时用的。   费了一番唇舌,将事情谈拢,接下来就是找马车装货……这种事只要找到码头上的工头,他们能把事情办得妥妥贴贴,甚至上货卸货都不需要东家守着。   那边众人上货,温云起又去了一趟馄饨摊子。   此时摊子上只有两三桌有客,周大南看见弟弟,将勺子交给了自己的岳母,坐到了温云起对面。   “饿不饿,我给你煮馄饨?”   温云起摇头。   周大南忙问:“我听说家里在卖豆腐,生意还不错,这是怎么回事?”   “不想做力工了,学个手艺养家而已。”温云起看了一眼不远处悄悄往这边打量的刘家三人,“大哥,你什么时候回家?”   周大南苦笑:“天天都这么忙,我哪有空回去?你怎么在这里?”   “我出来转转,散散心。”温云起张口就来。   周大南哑然。   “我听说你娶了媳妇,但是后来好像又没成家,这是怎么回事?”   温云起不太想解释,三言两语说了一遍,总之就是姐妹三人互相陷害,他刚好从边上路过,被牵扯了进去。   论起来,周大椿确实挺冤枉。   周大南感觉自己在听天书:“这也太……”   话没说完,被那边的刘白氏打断:“大南,快点过来,上客了。”   周大南一脸无奈:“你坐,我去把那锅煮完了再说。”   温云起不打算留了。   这码头上的生意,除了熟客,也有不少新客。真的没到必须要每天按时出摊,一日都不能歇着的地步。就比如这会儿,才来两三个客人而已,锅里还有煮好没舀的馄饨,怎么就非周大南不可?   说到底,刘家人面上笑脸迎人,看着特别热情,一副不来都对不起他们的模样,实则压根没把周大椿当做正经客人招待,也没有将周家当做正经亲戚。不然,周大南今晚上一个馄饨不煮,日子过不去吗?   周大南一个月回家一日,绝对抽得出时间。   这一回,温云起离开时,刘家人甚至没有出言挽留。   温云起走到自己正在装货的地方时,已经想明白前因后果,心知周家这个儿子算是白养了。   总共四车货物,温云起将其寄放在码头上,翌日天蒙蒙亮启程。   辰时中就到了镇上,恰巧赶集,温云起的卖价比铺子里便宜些,还买十尺送一尺。不过,全靠他一个人撕,卖了三成时,镇上的一个铺子找了来,想要吃下所有的料子。   温云起答应了,把料子给布庄送了过去。这一批料子赚了十两银子。   他回到家里,已是午后,院子里还在热火朝天。大家都忙,没法谈事,温云起没打算留在家里帮着做豆腐,当天下午又进了城。   手头有了些钱财,他打算做点别的生意,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都在城里混迹,还买了一间带着小院的铺子。   铺子里就卖他从码头上淘来的货物,请了四个伙计……都是原先周大椿在码头上一起搬货的力工,这些人都老实,大家知根知底。   温云起大多数的时间都在铺子后面的小院中,他对外宣称自己拿到了不少药丸,有养身的,补气血的,治风寒的,还有……壮阳和助兴的。   装药丸的白瓷瓶上还贴上了保康堂的字样。   乍一看,好像是出自医馆。   却也仅此而已,再无其他佐证,饶是如此,最后的两种丸子特别好卖,还有越来越好卖的趋势,都是回头客和客人介绍来的新客。   自然也有人好奇这些药丸的来源,温云起只说是从江南一个脾气古怪的大夫那里买来,请了人专门取药。而且他话里话外还表示,自己只是帮别人卖货,一枚丸子赚个十文钱。   如此,还杜绝了别人讲价的可能。   因为后两者药丸子的好用,其他的丸子也卖了不少。这……才是温云起赚的大头。短短一个月之内,敛财几百两银子。   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在乎家里卖豆腐的小生意了,回家一趟,收拢了这段时间卖豆腐赚的银子,紧接着表明家里的生意交给周大喜,每个月分他十两银子就行。   豆腐生意已经做上了路,每天大概是三两左右的收入,除了本钱和人工,能留下二两。一个月五六十两,他只抽十两,一点都不多。   周大喜早就看出来弟弟的心思不在家里的生意上,想过弟弟兴许会给他涨工钱,毕竟他管得多嘛。却没想过弟弟会把这一摊子全部送给自己,他又惊又喜,就连斤斤计较的杨招娣都惊呆了,如果说原先她还有点防备小叔子,在夫妻俩帮着豆腐坊做事后,她对小叔子就只有感激,如今更甚,小叔子简直就是他们一家的贵人,她恨不能拿来供上。   周家夫妻看到兄妹三人有商有量,心里特别欣慰。   周大玉主动提出每个月交五两银子给温云起。   温云起拒绝了,又说起造房子的事。   都说远香近臭,家里如今个个都赚到了银子,少了许多矛盾,但是全都凑在一起,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开始动工,赶在秋收之前,咱们全家搬到新房子里去住。还有,相熟的人家,可以让他们明年种豆,不管什么豆子都行。”   不能做豆腐,也可以生豆芽。   每种豆子生出来的豆芽,味道还不一样。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周家人对温云起是言听计从。   周家夫妻唯一能管儿子的,大概就是儿子的婚事。   这事放在周母心里好久了,生养了四个孩子,就剩老三的婚事没办。   可问题是,老三明显和村里的这些姑娘不相配,夫妻俩不知道儿子如今赚了多少银子,却也听说他在城里有铺子。   但凡有了宅子铺子,那就有了立足之本。再聘村里的这些姑娘,夫妻之间没有话说,过得也不自在。   “你也别老想着做生意,想想自己的婚事。”   温云起随口答应了下来:“我会放在心上。”   周家夫妻还是不放心,却也拿儿子无法,只能暗暗打定主意,日后多提醒几次。   *   熟人之间的尴尬,大概就是买助兴之物刚好碰上。   温云起那些丸子是自己搓出来的,当然了,对外宣称是买的,他打算过个三五年以后,就说自己和那大夫相熟,将方子学了过来。   如今嘛,他只是个代卖丸子的东家。   这日铺子里来了个熟人,是汪盼儿的三哥。   汪家的子嗣,男女分开续齿。   汪盼儿在家是老三,这位三公子却是嫡出。他只见过周大椿两次,但因为印象太过深刻,还是一见面就把人认了出来。   “周……那个谁……你怎么在这里?”   能认识人,却已经不记得周大椿的名字了。   温云起面色淡淡:“这是我开的铺子。”   “啊?”汪清康一脸的惊讶,他以为自己幻听了,脱口问道:“这铺子是你开的?你哪里来的本钱?”   他神情半信半疑,脑子里思绪万千。   温云起随口道:“运气使然,全赖高人帮忙。”   他没有直说过自己开铺子是幕后那位大夫给的本钱,但话里话外,就是那个意思。   汪清康半信半疑:“什么样的高人?”   温云起只笑不说话。   凭两人的关系,汪清康问这话就已经是不知分寸。   见状,汪清康冷哼一声,来都来了,不买药就白跑了一趟,于是张口就来:“我有一个友人,听说你这里面有一些……的丸子,给我来上几粒。”   温云起秒懂,无中生友嘛。   是男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行,无中生有的客人每天都不止一位。   温云起面无异色,取了一个瓷瓶出来:“还有一种熏香,要不要试试?”   汪清康不差钱,一挥手,也要了一盒……只有掌心那么大的一盒,要卖十两银子。   “这种不伤身。”温云起解释,“也不会让人丧失理智。”   汪清康眼神微动:“有没有那种控制不住自身的……”   “没有,我不卖那种害人的东西。”温云起板起脸,“而且,我卖的这些东西只要不过量,绝不会伤害身子。”   汪清康想要讲价,但又不想失了自己汪府公子的气质,让人觉得他小气,付钱时嘀咕:“这也太贵了吧?你在宰肥羊啊。”   温云起也不生气,确实也有人质疑他价钱太贵,随口道:“价钱童叟无欺,无论谁来,都是一样的价。”   汪清康冷哼了一声:“别说我来过。”   温云起:“……”   “只要没人问,我肯定不说。”   汪清康噎住,有人问就会说是吧?   他临上马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不甚起眼的铺子。在马车里想了想,入府后直奔父亲所在的书房,将前妹夫的生意和盘托出。   汪老爷眉头紧锁:“你是说,周大椿有自己的铺子了?”   汪清康颔首:“价钱很不便宜,而且他卖的东西最近风头很大,我都听说了。”   原本他是特意去买,这会儿却推说是自己得到了消息后才去试探:“爹,您看看。”他交出了那个匣子,“这个卖十两银子。”   汪老爷打开后,见是熏香粉末,闻了闻,顿时有了感觉。他心下惊讶,问:“你想说什么?”   “这东西挺好,如今还是独门生意,是不是可以多准备一些卖往周边府城?”汪清康自然不是告状那么简单,他目的是想表露自己对于赚钱的敏锐。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大哥生来就是嫡长,生来就是少东家,他们这些后头生的兄弟就只能等着分剩下的三成家财,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些。   想要从父亲那里多分家产,就得想办法讨得父亲欢心。   汪清康眯起眼睛:“我试探了一下,他不愿告诉我那位配药的大夫是谁。之前得知妹妹嫁一个乡下人,我们都看不上,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几分运道。” 第151章 天降的媳妇不好娶   汪家的富裕, 只是相对普通人而言。   在这城内诸多富商面前,汪家完全排不上号。迄今为止,汪家手中总共十二间铺子,最大的是一间茶楼, 足有两层楼。其他的铺子都不大, 生意遍及衣食住行, 除了茶楼外, 没有特别突出的。   也就是说, 汪家的庶女若是能找到一个家里有铺子的年轻后生做女婿, 也不算是低嫁。   最重要的是,周大椿的铺子只属于他一人,和周家无关,这就很难得了。   好多人家是一间铺子兄弟几人分,摊到每个人手里的钱财着实不多。比如汪家, 兄弟四人, 分十二间铺子……原本还不错的家底,这一分,就显得特别可怜。   汪老爷若有所思,吩咐:“叫了红儿和萍儿来,我有话问。”   汪清康明白,父亲这是想要问姐妹俩到底是从哪儿听说的周大椿有一笔横财的事。他也怀疑横财说不定是真的, 只不过三妹那个蠢货没能试探出来, 还被周大椿看出她是奔着   银子才嫁,所以才被嫌弃了。   一个时辰后, 出嫁了的汪红儿被接回府,正待嫁的汪萍儿也被带到了主院。   姐妹俩一头雾水,但看父亲一脸郑重, 也不由得正色起来。   汪老爷在自家女儿面前,没有隐藏自己心思的意思:“你们到底是从哪儿听说周大椿手里有横财的?”   姐妹俩面面相觑,周大椿不是都与自家断绝关系了么?   眼看二人不答,汪老爷训斥:“说话!”   汪萍儿看父亲特别认真,吓得抖了抖:“我没听说过,是大姐说的。”   确实是汪红儿提的周大椿,她有些尴尬:“我是听夫君说的,他说码头上的力工完全就是拿命换银子,提了周大椿,说是周家村里出来的年轻人都特别肯干,也舍得下力气。那个……爹,我真的知道错了,当时只是想和二妹一起跟三妹开个玩笑,哪里想得到三妹会当了真,还非君不嫁,三妹太单纯,太好骗,希望她记住这个教训,日后不要再被人三言两语左右……”   此事是汪红儿理亏,她懂得父亲的某些所作所为,汪家的女儿出嫁,多多少少都要为家里带来一些好处,她和二妹一番作为,等于毁了三妹名声,也毁了一门能给汪家带来好处的姻亲,父亲会生气很正常。   不过,她在算计此事前,不觉得事情败露后自己会受到惩罚。别说她已经出嫁,父亲不会责罚成为两家联姻纽带的她,即便是没有出嫁的二妹,父亲也不会舍得下狠手。   只是她没想到,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父亲会再次旧事重提。她没法子,只能扯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做遮羞布。   可为什么呢?   汪红儿看向自己的弟弟,若有所思。   汪老爷眯起眼:“所以,你并不知道周大椿手里有钱财和赚钱门路的事?”   姐妹俩在汪盼儿婚约解除后,彻底将周家村和周大椿抛到了脑后,闻言是两脸茫然。   合着周大椿真的有本事?   二人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当初汪家愿意解除婚约,是因为周大椿是个只会卖苦力的穷小子。若他真能赚到银子,那父亲很可能会继续这门婚约。   如此一来,汪盼儿岂不是有了翻身的机会?   汪老爷看见两个女儿脸上神情,大失所望,摆摆手将二人打发了。   “是巧合。”王清康满脸失望。   汪老爷迫切地想要把自家的生意做大做强,一直都在找相对新奇的货物,物以稀为贵。一件货物想要卖高价还有人买账,必须得稀奇。   这次周大椿铺子里的东西,就堪称又稀又奇。   他自己就是男人,但凡男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行,原本就行的也希望自己更行。因此,这些药丸子和熏香随便价格偏高,还是特别好卖。   “你忙去吧。”汪老爷打发了儿子,决定再看看。   *   温云起生意做得不错,不出意外地等来了汪老爷的邀约。   城里好多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温云起的铺子里卖的是什么。大部分上门的客人除了买药丸之外,还会买些铺子里的东西掩人耳目。   原本温云起铺子里就是什么赚钱卖什么,弄到现在,他干脆摆成卖礼物的铺子。   瓷器摆件,笔墨纸砚,扇子书画,包括奇石玉雕。不管买什么,温云起那几个伙计都会将其包成贵气雅致的模样。   如此,铺子生意没有好到门庭若市,是三三两两的客人陆陆续续登门,而实则上,收的银子不少。   一开始药丸这一块儿全是温云起在卖,后来他交给了其中一个叫大牛的伙计。   不用时时刻刻守着铺子,温云起就能出门了。   这一日,一个随从模样的人登门,四位伙计以为是有客,忙笑脸迎人。   “客人需要什么?我们这儿有各种礼物,还有养生药丸呢。”   随从认为,哪怕周大椿生意做得不错,那也远远比不上汪家。即便是主子提醒了要客气一些,他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讨好一个村里出来的穷小子。当即肃着脸道:“请你们东家午时去对面的迎客楼,我家主子有请。”   “你主子谁?”温云起不说是过目不忘,记性要比寻常人好得多,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汪老爷身边的人。   随从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我主子是汪家老爷。”   话语虽客气,那神情却很看不起人。   温云起呵呵:“不认识,不去!”   随从恼了:“好叫东家知道,我家主子找你,那是有好事。”   “不去!”温云起言简意赅,“这好事给别人吧。”   随从见他不是客气,顿时慌了,该请的人没请到,那就是他办事不力,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嚣张,如今也只能尽力弥补:“东家,您不要为难小的,就去一趟吧,真的是好事。”   温云起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随从咬牙,决定说说这好处,不怕他不动心,当即上前几步,想要靠近些。   温云起转身往后院走。   随即急得跺脚:“周东家,我家三姑娘对您放不下,主子决定成全她一片痴心……”   温云起没有回头。   当汪老爷得知人不肯来,决定亲自去一趟。   可惜,只剩下几个伙计招待他。   汪老爷压下心头的火气,一个村里来的穷小子,谱还不小:“你们东家呢?”   大牛客气地道:“客人想要的东西我们都可以做主。这价钱童叟无欺,即便是东家在此,也降不下去,咱们铺子只是代卖而已。”   汪老爷心中一动,既然周大椿能代卖,那他同样可以代卖啊。相比起周大椿那这个小铺子,他完全可以将货物铺到周边几个府城,这几日他暗暗观察这间铺子的生意之余,也往周边打听了一下,确定没有人见过这种药丸。   “代卖,帮谁卖的?”   大牛一脸茫然:“小人不知。”   汪老爷皱了皱眉,压低声音:“你打听一下,若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我给你好处。二十两银子,怎样?”   大牛皱眉:“我不干这种事。”   如果不是周大椿,他这会儿还在码头上扛包呢,上有老下有小的,他如今一个月一两银子,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担心有人拖欠工钱。铺子生意这么好,而且他是四人之中最得东家的信任的伙计,堪称前途无量。   “客人不买东西,还请离开。”   汪老爷心头火起,此时还激起了他的逆反心思,原本他只是对这门生意有些在意,如今是势在必得。   于是,他抛下了其他的事,就在对面的茶楼等着。   温云起当日出门时,就被汪老爷拦住了。   汪老爷态度强势,他亲自守在这里半日,确定周大椿一直在后院之中,压根就没走,这小子根本就是故意避而不见。   “周大椿,我有些事情要与你说。”   温云起颔首:“我知道,你身边的随从已经跟我说了,知道你想要成全女儿,让我们再续前缘。可是,我对汪姑娘没有感情,还请汪老爷不要强人所难。这天底下没有嫁不出去的姑娘,汪老爷又何必揪着我不放? ”   汪老爷黑了脸。   “本老爷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这福气给别人吧。”温云起冷哼,“什么看上我的人,不过是看上我的铺子罢了。汪老爷,你是不是想知道这家铺子背后的东家是谁?”   心思被揭穿,汪老爷并无窘迫之意,坦然道:“有我在,你的生意会很容易做大。”   “不需要。”温云起一口回绝,“现在赚得挺多了,我都花不完。再说,已经有不止一人帮我说亲,我娶得到媳妇!”   他眼神一转,“我和汪三姑娘一点都不熟,大家互相不了解,只知道她是个势利眼,我宁愿不娶,也不能娶这种姑娘回家。”   语罢,飞快溜了。   汪老爷自持身份,不好去追。想到周大椿说两人不了解,他心中一动:“让夫人将三儿接回府,好生打扮一下。”   不提汪夫人得知这个消息心里有多呕,她再不愿意也不敢违背自家男人的意思。   正在小院子里想方设法给两个姐姐添堵的汪盼儿突然就可以回府了,而且还得了父亲的吩咐,好生打扮一番,出门与周大椿偶遇。   既然都已经是夫妻了,也不打算再给她另选夫婿。   汪盼儿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她这些日子被关在那个小院子里,只知道汪萍儿定了个不错的夫家。   “那个乡下小子怎么配得上我?爹,我嫁给他以后,遇上农忙,我还得去地里干活,那……”   汪老爷耐心解释了一句:“周大椿在城里开了间铺子,生意很不错,他铺子里卖的货物在城里是独一份……你懂我意思吗?”   汪盼儿在汪家长大,怎么可能不懂?   此时她突然就明白了自己能从别院出来的原因,这机会是周大椿给的。   “懂!”   转头汪盼儿回了院子,立刻挑了最美的夏裙,好生打扮了一番,去了街上转悠,特意去了周大椿铺子所在的那条街。   汪红儿和汪萍儿很不愿意看见妹妹翻身,但又不敢坏父亲的好事。   于是,温云起在铺子里等来了汪盼儿。   他的这间铺子,男客占七成,女客只有三成。   汪盼儿看到了柜台后一身淡青色长衫的周大椿,身形修长,气质高华,乍一看,像是个读书人。她微微愣了下,心里的一丁点不情愿瞬间就没了。   “好巧。”   温云起看见是她,乐了:“不巧呢,昨儿你爹才来找过我。”   汪盼儿心思被戳穿,颇有些不自在:“大椿哥,   我……”   “我不会娶你。”温云起开门见山,“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只会更加讨厌你。之前看你在那小院子里犹如困兽,我也恨旁人欺骗于我,便故意说了些话给你爹听,他才放了你出来。”   他这样冷淡,犹如一同冰水浇熄了汪盼儿满腔的热情。   汪盼儿面色僵硬。   “我还要谢谢你?”   温云起摆摆手:“不用谢。”   汪盼儿身为汪家女,又是被汪夫人当做嫡女养大,本身挺傲气,气得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侧头问:“你这里有药卖……”   温云起打断她:“我的药不卖给你。”   汪盼儿轻哼一声,抬步就走,她一刻也没耽搁,直奔最近的医馆,将丫鬟留在门口。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好几个纸包。   丫鬟是汪夫人安排的,试探着问:“姑娘买了什么?”   “生米煮成熟饭,他总不能拒绝我了吧?”汪盼儿不看丫鬟,冷笑道:“我不按父亲所说的做,哪里会有好日子过?”   闻言,丫鬟放下心来。   接下来几日,汪盼儿天天往外跑,每天都会到温云起铺子附近溜达,也不是每天都会进门。   一转眼,到了七月初七,城里有规矩,每年这一日,出嫁女要带着礼物回娘家。   如无意外,汪红儿要带着夫君一起回。   两家有合伙做生意,面上很和睦,一大早,汪红儿夫妻俩就到了。   汪盼儿坐在自己房里,细细涂了大红色的蔻丹,用了不少护手的脂粉,手背和指甲上都染了不少粉末,掐着时间去了园子,然后偶遇了汪萍儿。   姐妹俩自从那事之后,互相之间跟仇人似的。   汪萍儿得了父亲的吩咐,必须和妹妹握手言和,该道歉就道歉。她倔了好多天,放不下脸面,今日家中有客,算是个好机会。   姐妹之间没有隔夜仇,当着姐夫的面,汪盼儿总不能不搭理她。   “三妹,大姐夫来了,咱们去见见?”   汪盼儿垂下眼眸:“走吧。”   她双手自然地挽住了汪萍儿的胳膊。   原先姐妹两人很亲近,没少手牵手一起走,但自从闹翻了以后,互相之间都看不顺眼。   汪萍儿对于三妹这突来的亲近有些尴尬,但这是父亲想看到的,即便心里别扭,她也没有挣脱。   姐妹俩手挽手,看着像是没有生出过恩怨一般,一起入了待客的院子。   汪红儿看到姐妹俩挽手进门,眼神微闪,早在三妹被接回府的那天,母亲就已经派人告诉过她了。她心下很是不喜父亲这番决定,但无论出嫁前还是出嫁后,她都影响不了父亲的所为。   “三妹?”   无论心里怎么想,汪红儿还是笑着打了招呼。   汪盼儿含笑上前,亲热地握住了汪红儿的手:“大姐,你回来了?”   角落里的汪家四姑娘看到这番情形,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她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将身子往角落里缩了缩。   汪夫人也觉得三女儿这亲近来得过于突兀,家里有客,她不好苛责庶女,于是吩咐丫鬟们上菜,又让人去请在书房里谈事的汪家父子和女婿。   回过头来,却发现自己的小女儿正在挠手背。   “萍儿,你怎么了?”   汪萍儿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起了不少血道道,她皱了皱眉:“娘,我好像起疹子了。”   “难不难受?要不要看大夫?”   家里有客,人都要到了,这会儿看大夫不太好。不过,到底是对女儿的担忧占据了上分,汪夫人扭头吩咐人去请大夫。   汪家府上没有养大夫,不是不想养,愿意久居府上的大夫但凡有几分医术,工钱都特别高。汪家拿得出这份银子,但汪夫人觉得没必要。反正汪家住得不偏僻,附近就有医馆,生病了派人去请就是了。   大夫还没到,外面传来了请安的声音,汪家唯一的女婿梁成,跟自己的大小舅子还有岳父一起边走边说笑。   几人进了门,先各自见了礼,又分宾主坐下。此时丫鬟陆陆续续开始上菜,而汪萍儿越挠越痒,汪红儿看着妹妹挠出的血道道和疹子,感觉自己的身上也开始痒,忍不住挠了挠。   这一挠,就停不下来了。   很快,汪萍儿的脸上越来越肿,汪红儿先是手背红肿,紧接着是脸,姐妹俩是一样的症状。   汪夫人察觉到不对,厉声让人去催促大夫。   “你们姐俩应该是吃了相克的食物,别在这儿了,回院子等着。”   男人都是好色的,让梁成看见汪红儿毁了容貌,即便容貌恢复,丑态也会被他记住。汪夫人活了半辈子的人,自然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快,扶两位姑娘回后院。”   汪盼儿也跟着满脸担忧,见二位要走,她担忧道:“娘,我跟着去看看,顺便照顾一下两位姐姐。”   还是那话,有客人在,而且汪夫人很介意让自己的庶女和女婿相处,若是姐妹相争一夫,传出去又是一场笑话。   “对对对,你去!盼儿越来越懂事了。”   汪盼儿听到这话时,已经转身,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她出门时,脚下飞快,不小心被一个送汤的丫鬟泼了满身。   “哎呦。”   丫鬟急忙跪地请罪,汪盼儿狠狠瞪了丫鬟一眼:“跑得这么快,赶着去送死吗?”   语罢,又骂身边的贴身丫鬟,“还杵着作甚?赶紧扶我回去换衣。”   有了这个插曲,汪盼儿没有去两位姐姐的院落,她受不了身上油腻腻的感觉,让人打了水好身洗漱一番,一个不小心,脱下来的衣裙也被她带到了洗澡的盆里。   汪盼儿又发了脾气:“连衣裙也跟我作对,来人,给我拿去烧了!”   她脾气暴躁,发作这一通,众人都没有怀疑。   而另一边,大夫去了汪萍儿的院落,姐妹俩都等在那处,不过短短两刻钟不到,姐妹俩眼睛都肿得只剩下一条缝,整个头和猪头差不多,再无原先的清丽美貌。原本红润白皙的肌肤此时又红又肿不说,因为肿得太过厉害,已经能看得到肌肤底下的红血丝,好像随时会炸了似的。   这副模样很是骇人,大夫都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姐妹俩欲哭无泪,两人互相安慰。   大夫问过两人的吃食和她们今日去过的地方,又问及二人是否有相克的食物和花粉。最后得出结论,姐妹俩这是被人给下毒了。   汪萍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今儿哪儿也没去,都没碰生人,上哪儿中毒?”   话说到此处,她忽然想起来了汪盼儿那突兀的热情,瞬间勃然大怒:“是汪盼儿,她害我们!”   刚刚才从桶里出来,连头发都还没绞干的汪盼儿,被几个婆子强行拖到了汪萍儿的院落之中。   汪盼儿到时,汪家所有人都在。   她一脸茫然:“爹,娘,怎么了?出了何事?两位姐姐病情如何?”   汪夫人一口气不上不下,险些被她给噎死。   “你还装。”汪夫人大怒,“红儿和萍儿是不是被你给害了?”   汪盼儿抵死不认。   这也不是追究真凶的时候,大夫那边还在配解毒的药,话里话外很不乐观。   梁成眉头紧皱。   汪老爷看到女婿这副模样,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阿成?你觉得红儿是被谁所害?”   梁成语气不太好:“我们回来时,夫人还好好的。”   言下之意,汪红儿是在汪府出事。   大夫配了药,临走时,言语之间让汪家另请高明,然后取了诊金,拎着药箱落荒而逃。   汪红儿看到了梁成眼里的厌恶,他都不愿意多看她。   “夫君?”   梁成叹口气:“你这模样,还是先不要回府,天色不早,我还有事。你在这儿好生养着,回头我再来探望你,爹娘那边有我,我会说你想多在娘家住几日。”   语罢,带着人扬长而去。   汪红儿:“……”   “娘,怎么办啊?”   汪夫人脸色奇差,质问:“盼儿,你还有何话说?” 第152章 天降的媳妇不好娶   汪盼儿再次强调说此事和她无关, 她没有下毒,说着说着,还一脸的委屈,最后朝着汪老爷跪了下来。   汪老爷只觉得头疼, 今日的事, 要说和汪盼儿无关, 他绝对不相信。   他心里还在愤怒于女婿的翻脸不认人, 女儿过门都已经有两年, 平日里小夫妻俩感情挺和睦。结果, 女儿的脸才一出事,他说走就走。   这不光证明她对女儿没感情,还证明他看不上孙家。   王萍儿看到姐夫的模样,自身也生出了危机感,如果她的未婚夫退亲了怎么办?   “爹, 赶紧再让人去请大夫吧。还有, 把汪盼儿关回那个院子里,这死丫头没回来的时候,家里一点事都没有,一回来我和姐姐就中毒了…… ”   汪老爷知道是这个理,不过,关不关老三, 他心里还没决定好, 万一周大椿还惦记着老三,那就不能关。   前面两个女儿容貌已毁, 治好的机会不大,那就只能指望老三和老四,老四那个鹌鹑性子, 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模样,谁都不会喜欢。   也就是说,养了四个女儿,能出息的只有老三。   即便是汪盼儿不得周大椿的喜欢,汪老爷也会想方设法给她找一门好亲事。   “我会细查,如果真和老三有关,我一定会严惩!”   汪红儿和汪萍儿心里都很不满。   汪盼   儿也挺意外。   以示公平,汪老爷还是去汪萍儿的院子里翻找了一通……若是真找出了东西,那做了坏事不知收尾的女儿拿来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最后,什么都没找到,事情不了了之。   *   温云起很快就知道了汪家人在遍寻解毒名医……汪老爷对外的解释是,他儿媳妇吃了相克的食物以致浑身红肿,还长了疹子。   私底下,温云起亲自去打听了一下,得知是汪家姐妹生病,心下只觉畅快。   活该啊。   这亲生姐妹之间也不知道有多大的仇怨,居然如此算计汪盼儿,算计就算计吧,还把旁人也牵连了进去,周大椿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遇上了这一家子。   最近温云起铺子里的丸子生意越来越好,此处有码头,也有不少外地的客商,消息灵通的客商还打听到了铺子里,准备将丸子带到外地。   丸子价格偏高,里面利润挺大,温云起抓紧干了几天,这才交了货。   他手里已经握有近千两银子,转而又去买铺子。一下子选了三间,全部落在他自己的名下。   他对周家人的帮助已经够多,而且,周大喜和周大玉没有读过书,只是村里的普通人,钱财太多了,对他们而言不是好事。   这一日,温云起在新铺子里时,忽然就看见了齐管事。   两人之间因为那四百两银子生了些恩怨,后来齐管事是有找过人给温云起找麻烦,麻烦不大,温云起当场就把人撵走了。之后齐管事那边似乎就忘记他了。   今儿齐管事鬼鬼祟祟,亲自从马车上扛了一个麻袋去温云起新铺子隔壁的小客栈里。   那间客栈只有一层楼,前面卖茶汤,后面住人。   客栈特别小,只有十来个屋子,生意也一般,卖温云起铺子的中人听出了他嫌弃铺子太小的口风,还说隔壁那间客栈快要开不下去,说不定哪天就松口要卖。   温云起在这里等木工前来商谈整修铺子之事,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两刻钟,他来得早了点,本是想到处在转一转。   看见齐管事鬼鬼祟祟……孙家主身边的得力管事,凡事都已经不必亲力亲为,这事情怎么看都挺蹊跷。   温云起想了想,溜到后院,踩着院子角落一个大缸爬上墙头,周大椿身形较高,脚下垫了水缸,他刚好能看见隔壁院子里的情形。   齐管事从其中一间雅间里出来,还嘱咐边上那个客栈东家娘子一般的妇人:“一会儿会有个男人来,你不用多问,把人带到这个屋子就行。只要事成,少不了你的好处。”   妇人也不傻,低声问:“里面那位不是什么身份贵重的姑娘吧?”   “就她那个打扮,难道还会是大家闺秀?”齐管事呵呵,“哎呀,直说了吧,我们就是做的皮肉生意,你要是办得好了,以后我们还选你这儿。”   妇人一脸纠结:“这这这……”   “有银子送上门你还不想赚,活该你生意做不下去。”齐管事冷哼一声,“再给你多加三两!记住,别管,别问,把人带到这里,回头把人送走,银子就是你的。”   妇人连连称是,还让齐管事放心。   两人说话的声音极低,奈何后院就那么大点儿,温云起所在的位置又刚好是两人的头顶,将“密谋”听得清清楚楚。   齐管事离开后,妇人也去了前面。   比起温云起这边的后院,隔壁要拥挤得多,空处都用来修房子了,只剩一个不甚宽敞的走廊。他想起方才麻袋里的人动也不动……看模样还是个女子。   世人对女子苛刻,没了清白,几乎等于被毁了一生。温云起想了想,轻巧地从墙头跳了过去。   那姑娘所在的屋子门没栓,虚虚掩着而已,温云起推门而入,顺手再次掩上了门。   正想转身去看床上女子,忽绝身后有一阵劲风袭来。温云起侧身躲过,眼角余光瞥见锋利匕首刺来,他伸手去掐那纤细手腕的同时,口中已道:“误会!我是来帮你……”   话未说完,二人对视。   这一对视,先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防备和肃杀,忽而都笑了。   温云起手里还掐着对方手腕,另一只手要去夺刀。   而对面女子已经卸掉全身紧绷,将匕首收了回去,上下打量着他:“你这……读书人吗?”   温云起收势,微微仰着下巴,侧脸对着她:“不是,卖雅致礼物的东家。”   被齐管事扛到这里来的女子是冯文思,她刚到此处。   冯文思是家中长女,母亲是秀才之女,可惜身子弱,在冯文思四岁时得了风寒一病不起,半月后没了命。冯父是读书人,为此一蹶不振,书本都放下了,旁人虽恨铁不成钢,却也赞他是情种。   两年后再娶,这情种又有了恋慕的人,冯文思真的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一年后有了弟弟,冯父自己也不读书了,只一心赚钱,为儿子铺路,想要供出一个秀才来。   今年冯文思弟弟冯文林要下场,冯父没有什么大本事,这些年说是抄书,后来说要写话本赚钱,其实都是在吃老本,花的是原先冯母的嫁妆。去年秀才没了,冯父拿不出帮儿子参加县试的银子,做主把她送入孙府做丫鬟——通房丫鬟。   他做事决绝,怕有一个做妾的女儿会影响了儿子名声,对外说是冯文思与人私奔了。   冯文思容貌随了她娘,长得清丽绝俗,一身冰肌雪肤,头发又黑又亮。   孙老爷一见之下,顿生兴致,让人将她安排到了自己的书房做笔墨丫鬟,想要红袖添香。   齐管事的妹妹在孙府很是得宠,所有的妾室之中,数她最为得势,就连孙府夫人都不敢与她硬碰硬。倒也不是说怕了她,但凡孙夫人与之争执,最后都是以自己丢脸收场。   孙府夫人也要脸面,面对齐姨娘的所作所为,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从墙头跳到了温云起这边的院子里,木工到了以后,温云起随便嘱咐了几句,然后就带着冯文思离开。两人先去了一间酒楼,到了雅间里边吃边聊。   冯文思昨日入孙府,今日被安排到了书房,床还没铺好,就被人扛了出来。   她是在到了客栈后才来的,这会儿饥肠辘辘,吃得头都不抬。   “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冯文思轻哼:“先回家,废了那个冯文林。”   行吧。   用完了膳,温云起找了马车送冯文思回家,不过,只送到了巷子口。   用冯文思的话说,冯家   放出消息说她是与人私奔,若是她真的带个男人回去,那岂不是正合了流言?   她笑容明媚,眨眨眼道:“委屈你一段时间,回头我再带你回来正名。”   温云起无奈:“好。”   回到铺子里时,他心情特别好,口中还哼着小调,大牛飞快迎上前来,跑得太急,差点撞到温云起。   温云起伸手把人拉住:“发生了何事?”   这几个伙计原先是力工,做事风风火火,但在这种铺子里,需要心平气和,面见客人尤其要小心,万万不可冲撞了去。   大牛算是其中学得最好,最稳重的。如此慌张,肯定是出了事。   “东家,你们家来人了,说是你的哥哥,他脸色不太好。”   温云起颔首,快步到了后院,就见周大喜有凳子不坐,在院子里不停的转悠。看见他出现,眼睛一亮:“大椿,你回来了。”   “出了何事?”温云起走过去帮他倒了一杯茶,“喝点茶再说。”   有伙计在,茶还是温热的。   周大喜定了定神:“你生意做得真好,一会儿的功夫,来了好几波客人,都没收铜板。”   全是碎银子。   温云起看他还有心情说这些,知道事情不是十万火急,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周大喜两口喝完了茶:“是李小五,他们全家带着本家的人上门,说是要接回大玉,大玉不愿意,吵了起来。”   温云起听这话,知道得回去一趟,此时天已近黄昏,出城后就没有宵禁,走快一点,天黑前应该能到家。   “那我们走吧。”   周大喜有些纠结,路过铺子时,忍不住多瞅了几眼柜台上摆得错落有致的货物,上了马车后,低声问:“三弟,你这人都不在,那些伙计行吗?”   温云起颔首:“到点儿关门就成。”   周大喜脱口道:“万一他们昧了你的银子怎么办?”   “不会。”温云起解释,“进货时有账,卖了些什么,他们每天都要告诉我,价钱是死的。不会错的。”   如果真的有人偷东西,把脏物或者银子追回,撵走就是。   这份活计工钱丰厚,几人不敢乱来……老老实实就能得不少好处,何必冒险?   周大喜还是不太能理解,转而说起了李家的人。   “李小五偶尔也会来帮小妹卖豆芽,也到我们家帮过忙,但没有天天来。说是他家里人不高兴,前两天更是说家里已经准备帮他重新相看媳妇。”说到这里,他满脸愤怒,“爹娘打听过了,没有这事,他故意来吓唬小妹。”   温云起进城这些日子,周家人一直都在忙,忙着做生意的同时,周家对面那片荒地上也在起房子。   “房子建得如何了?”   说到房子,周大喜满脸高兴:“已经盖了瓦,爹说他当年盖个房子前前后后干了两三个月……不过那会儿最辛苦是自家人,工钱没花到三两。咱们的工钱……”   他有些肉痛,“估计十两往上了。加上料钱……嘶。”   一下子修三座三合院,每一座的正房都有七间,左右厢房各五间。这么大的院子,单独一个都要九两左右,三座院子二十七两。   温云起乐了:“你就说喜不喜欢那院子吧。”   周大喜也笑出了声来。   他们兄妹三人的院子在村里算是头一份,又宽敞又明亮,村长家的房子都比不上。   可是想到妹妹,周大喜又笑不出来了。   车夫是城里的人,不愿意在外头过夜,还想赶在宵禁之前回城,一路跑得飞快,三人颠得七荤八素,不过,大家都赶时间,也没人有意见。   下了马车,周大喜先吐了一场。   温云起脸色倒是还好,送走了车夫,又进院子舀了一瓢水给周大喜漱口。   院子里人挺多的,周家待人客气,还搬了椅子给李家人坐。   他一段时间不回,家中格局已变,厨房都是两个。专门做饭的那个厨房里,杨招娣带着两个堂嫂正在忙碌。   是的,李家人叫了本家,周家这边也不示弱,叫上了周大椿大伯一家,两个老人也过来坐镇。   用周老爷子的话说,两家住得这么近,到处连着亲,无论结果如何,自家不能失了待客的礼数,有他发话,即便杨招娣心里不甘愿,也还是开始准备饭菜。   李家男男女女来了二十多人,没有孩子。   周家这边除了周大伯一家,还来了几个本家的堂伯和堂兄弟。总之,绝不输阵。   此时院子里的气氛还算和谐,大家都在闲聊,李小五的爹娘冷着一张脸,偶尔也和边上的人说上几句。   温云起进门打了一瓢水出门,没有与人打招呼,院子里静了静。   原先的周大椿默默无闻,毫不起眼,近几个月他一跃成为周家年轻一辈中最能干的人,没有之一。   这人无论是谁,面对能赚得来银子的人,总会多几分尊重。   温云起重新回到院子,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随口道:“你们聊着,不用管我,我一个晚辈,坐在边上听听就行。”   话是这么说,他却抓了周大玉进屋。   周大玉眼睛红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看到一母同胞的哥哥,眼泪滚滚而落。相比其他两位哥哥,她与周大椿之间的感情要更深,毕竟两人一起在娘胎里待了十个月。   温云起拍了拍她的肩:“你怎么想的?”   “他们就是逼我。”周大玉泣不成声,婆家会有这场逼迫,早在她的预料之中,让她伤心的是,李小五也在其中,并且明显站在李家那边。   “小五这些日子偶尔也会来帮我的忙,我没让他白帮,给了工钱的。大概我早就猜到会……”她说不下去了,“他们想让我带着发豆芽的手艺回婆家去,三哥,我这一去,这手艺肯定要被他们学走,我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   温云起掏出一张帕子,上面绣着兰花,料子细滑,一看就知价钱不便宜。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帕子是女子所用。   周大玉抓着那方帕子,连哭都忘了,眨眨眼睛,眨掉了泪水,确定自己没看错后,惊声问:“你哪里来的帕子?”   温云起买的。   他和冯文思分别以后,路过一间布庄,想到她身上那身丫鬟装,就想买点料子给她做成衣,顺路进去瞧了瞧。   料子不太适合,倒是帕子还不错,他选了十来方。   “我买的,认识了个姑娘,外祖父是秀才,她自己读过书,长得也好,我们应该很快就要定亲了。”   周大玉瞪大了泪眼:“何时的事?”   温云起不好说今天才认识,含糊道:“最近才认识的。”   有了这个插曲,周大玉也没那么伤心了,其实她早就想好了对策,再多的泪都已经哭完了。此时是看到了最疼爱自己的哥哥,眼泪才不受控制。   温云起再次询问:“这手艺是我教给你的,我也没有说不让你往外传,只看你自己愿不愿意回李家,愿不愿意把这手艺教给他们。”   “我不愿!”周大玉回娘家已有两个多月,她这一生不到二十载,过得最拘束的日子就是在李家的一年多。   说句难听话,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与人吵,衣食住行样样都要争,有点好菜,筷子慢了就没了。回娘家的礼物也要分出个三六九等,手慢一点,就只能拿到最差的那份。   周大玉不想争,可她太好说话,落在妯娌几人眼中,就成了好欺负。她被裹挟着不得不争,整个人也变得斤斤计较,每日只看得见家里那一亩三分地。   回到了周家,忙着赚钱做生意,她才惊觉自己过去那一年多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那种日子,过着还有什么劲?   如果说她刚回家发豆芽那些天还想着李小五愿意到周家来住,两人就继续过日子。现在的她已经完全改变了想法,再加上今日李家那些人不讲理的在这院子里大吵大闹,她更是坚定了与李家断绝关系的决心。   哪怕是李小五到了周家来住,他也不可能不管爹娘和兄弟,偏偏那些人斤斤计较,什么都想争,即便是一坨牛屎,都想抢回家去沤肥,但凡和他们牵扯上,就会有无穷无尽的争执和麻烦。   “你不愿,绝没有人能勉强你。”温云起转身出门。   此时厨房里饭菜已做好,足足摆了四桌。   下午才说要做饭,家里没有准备鲜肉,但是豆腐管够,还炒了一盘子腊肉,又炸了花生米。   除了李小五一脸难过,李家二老脸色难看,其他人都敞开了吃喝,吃到肚子溜圆。   周老爷子愿意请他们吃饭,却没有准备酒,就像忘了似的。   没有酒,前后不过一刻多钟,饭菜便已一扫而空。   周老爷子大声叫嚣着让人继续去做饭。   当下的饭没那么好做,要蒸馒头,要炒菜,两口锅一起上,至少也要半个时辰。   李家人没有那么厚的脸,忙阻止要进厨房的妇人。他们今日是来找茬的,周家以礼相待,还请他们吃了饭……都说吃人嘴短,一顿饭吃完,李家本家的人已经开始嘻嘻哈哈地说笑。   “大玉,收拾收拾,咱这就走吧。听说在这里是你自己一个人发豆芽,等回了家,让你娘和你几个嫂嫂帮你的忙,你使嘴就行。”   李二嫂立刻接话:“对对对,弟妹,你住这间屋子吗?我来帮你收拾吧。”   李三嫂也上前帮忙:“二嫂啊,你粗手笨脚的,只会干卖力气的活,像收拾屋子这种事,还   得是我来。”   李大嫂呵斥:“别争了,大玉那么懂事,怎么会舍得使唤我们?”   周大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妯娌和婆婆都不是帮她,敢使唤她们干活,这卖出来的银子她们就得拿大头。   而且,让她们学会了窍门,绝对会把她抛到一边。   “李小五,你出来。”周大玉目光看向众人,“此事往大了说是周李两家的事,往小了说,不过是我和李小五之间生了矛盾,我们俩这日子要不要继续过,我得跟他谈一谈。他不能让我满意,我就不回去了。”   此话一出,李母的脸愈发难看。   “你说,只要你愿意回家,小五都听你的。”   周大玉呵呵:“回哪个家?回你家那个破草房吗?前些天我回去了一趟,所有的房顶都修了,就我们夫妻的没有修,屋子里我那些家具都泡霉烂了,怎么住?”   她伸手一指斜对面刚刚修起来的青砖瓦房:“我那么敞亮的宅子不住,跑到你们家去吃苦?”   李家二老自然知道那有个宅子是周大玉的,之前他们一直说的都是接人,没有提这个宅子的事,此时周大玉提了,他们才好接话,李父沉吟:“我们家确实是差,可你嫁都嫁了,人一辈子,三穷三富都不到老。你不能因为自己富裕了就不要自家男人了啊。”   这话说得,好像周大玉和离就是嫌贫爱富似的。 第153章 天降的媳妇不好娶   周大玉气得胸口起伏不止, 她这些日子在外做生意,果然遇上不少好人,但也遇上了许多刁钻的妇人,嘴皮子不够利索, 会被人强买强卖……真的有妇人明明该给八文, 却丢了六文就跑。   她也不是今儿才知道李家人的难缠, 怒归怒, 却没有失了理智。   李家越是如此, 她越不想回去, 当即沉声道:“这夫妻俩过日子,那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家人的事。实话说了吧,李家穷,地方小, 孩子多, 勾心斗角也多,我和小五感情不错,可我不想天天跟人吵架。”   她目光看向李小五:“你是怎么想的?”   李小五双手抱头,满脸痛苦:“大玉,我当然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行!”周大玉沉声道:“我不打算回你们李家,你若愿意, 就搬过来陪我一起住。”   眼看李家二老要开口, 周大玉率先道:“那院子是在我娘家帮扶下造的,爹娘和哥哥之所以愿意帮忙, 是可怜我,不想看我在婆家受人欺负,所以, 这个院子只能我们小夫妻俩住!”   想要跟过来住,门都没有,窗户都直接钉死!   她看向李小五:“你怎么说?”   李小五张了张口:“你的意思是,我住这么好的宅子,让我爹娘住破旧的老宅?”   周大玉颔首。   “如果你答应,那咱们就白纸黑字写明……”   李母急了,气急败坏地吼道:“这算什么?你这是让我儿子入赘。你们家骗婚啊!一开始就说入赘,谁会跟你们家议亲?”   相比起她的激动,周大玉则是一脸平淡:“谈不拢,那咱们就一拍两散,想让我再回你们家那个破院子住,做梦。”   “你你你……你嫌贫爱富。”李大嫂训斥。   周大玉原先从来不爱与他们吵,这会儿眼瞅着都要翻脸了,她不打算再忍耐:“我爱娘家的富裕,不丢人。有本事,你也回你娘家去住啊。瞧瞧你那双眼,都嫉妒成黑色的了。 ”   李大嫂:“……”   不蒸馒头争口气,她大声强调:“我才不是嫉妒你,是你做得不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已经是李家妇,就不应该在能赚到钱了以后抛弃糟糠之夫……”   “我没抛啊。”看到李家人急了,周大玉心里格外畅快,“我也没说不做李家妇,是你们李家不讲道理。我自己花费了近十两银子修建起来的大宅子不让住,非要让我去住那个破房子,非要我没苦硬吃。既然谈不拢,大家都放过对方,一拍两散就好了啊!”   “不!”李小五满脸泪水,“我不要和你散。”   两人在过去的一年多中,感情不错。都说大孙子和老儿子是老人家的命根子,可是李家上下辛苦一年到头还不够填肚子,兄弟几人又有自己的小心思,二老即便是偏疼小儿子,也不过是嘴上来几句好听的,其他人眼睛又不瞎,怎么可能任由二老多给小儿子东西?   一年多来,夫妻俩算是抱团取暖,互相安慰。   周大玉心情复杂:“我嫁给了你,夫妻一荣俱荣,如今我赚到了银子,也愿意带着你过好日子,没说要和你散,是你自己不选我。”   她失落归失落,难受归难受,却不打算继续和李小五纠缠,转身看向院子里一位本家的读书人。   “堂叔,麻烦你帮忙写一张和离书。今日我要和李小五桥归桥,路归路。”   “不行!”李父脸色阴沉,“我愿意让小五陪你住,但有条件。”   周大玉懒得问条件,她嘴上说是想继续和李小五过日子,不过是为了堵住旁人的嘴罢了。   事实上,即便是李小五选择和她住一起,白纸黑字写明不接李家的其他人来住,周大玉也根本不信。   退一步讲,不住在一起,李家就不找麻烦了吗?   那一群是李小五的亲爹娘和亲哥嫂,他又是个好面子重情意的,做不到与家人断绝关系。   只要是亲的,随时都会上门打扰。这不是周大玉想要的。   “当初我们两家议亲,李家给了一两银子的聘礼,媒人上门和他们自己登门的三次都带了礼物,礼物是些红枣和点心,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五钱银子。而当初我的嫁妆,光家具和被子就花了一两六钱,更别提还有其他的小物件……那些东西我就不要了,当抵他们家的聘礼。嫁给李家一年多,我就帮他们干了一年多的活……这些都不提了,我只求与他们家老死不相往来。”   她扭头看向李家夫妻。   二老嘴上都没闲着,一直在与旁边的人念叨着他们在这个小儿媳身上花费了多少钱财和精力。   可周大玉算的账特别清楚,李家确实没吃亏。   “写了这张和离书,以后你们别再登门,也别在外头败坏我的名声。咱们好聚好散。”   “你放屁!”李母气急了,跳起来指着周大玉破口大骂,“谁要你的那些破烂嫁妆?你把我好好的儿子害成了二婚,不给赔偿,这事就过不去。”   “我不是二婚?”   周大玉气道:“至于嫁妆,当初我过门的时候可不是破烂,那是你们家不知珍惜,反正我们家花了那么多的银子,东西不好,是你们家没好好护着,不关我事。”   男女和离,对女方名声影响比较大,只不过周大玉如今有手艺,有自己的宅子,有生意做着,根本就不愁嫁,才显得李小五可怜。   可是李家一直都很穷啊,李小五一直都不好娶媳妇。而且夫妻俩走到今日分明是李家贪得无厌,李小五的可怜,不是周家造成的。   “既然你不愿好聚好散,非要算账,那咱们就好好算一笔账。”周母上前一步,将女儿挡在身后,“就凭你们家这胡搅蛮缠的劲儿,他李小五想继续过日子,我也绝对不接受这样的女婿。我女儿嫁到你们家一年多,吃得特别差,没做过一件新衣,干活却没一次落下过她,不说按她发豆芽这些日子的工钱来算账,按小工算总可以吧?”   她振振有词,“我自己养的女儿我知道,大玉不说比这村里所有的女人都能干,比那些能干的女子也不差什么,一个月就算一钱好了,一年多也是一两多……”   李母气急:“你想银子想疯了?”   她跳了起来,手指几乎指到了周母的脸上。   温云起上前一步,将周母挡在身后:“你要做什么?打架吗?”   他目光落到李小五身上,忽然出手将人撂倒在地,狠狠踹了两脚。   李小五惨叫连连,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动作,周围顿时骚动起来。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几人混战成一团。   周家这边,主要是温云起和周大喜还有周父,加上周大伯家里的两个堂哥。而李家,就是李家父子六人。   至于李家那些本家,他们确实是来助阵,却也仅此而已。这要是打伤了人,那得赔钱,李家穷得叮当响,到时候谁赔?万一谁打上的谁赔,岂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这又不是自家的事,站在这里就已经是帮忙,动手……那还是算了。   因此,李家其余人不止没上前,反而还往后退了一步。   别说本家了,就是李小五的几个嫂嫂都没往前凑。   温云起下手很重,将李小五打成了猪头,最后狠狠将人一脚踹滚出去。   踹出去了还不解气,张口就骂:“废物!自己哄不好媳妇,就让你的家人来逼迫,你装什么无辜?想住大宅,还想带上你爹娘,又想要你哥哥嫂嫂学发豆芽。既要又要还要,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再不滚,我踹死你!”   他眼神凶狠,下脚也狠。   李小五痛得嗷嗷叫唤。   李母看到儿子受伤,尖叫着朝温云起扑了过来。   这男女在一起打架,赢了也不光彩,名声还不好听。周母岂会让儿子落入那种境地?原本她就想教训一下磋磨女儿的李家妇人,此时看到李母冲上前来,跃跃欲试地扑过去。   两人抓头发挠脸,打得不可开交,周大玉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娘吃亏,也扑上去帮忙。   李家其他的几个媳妇都躲了,李母以一敌二,哪里打得过?   更何况,李小五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们兄弟五个是养活了的五个,还有夭折的,论年纪,李母要比周母大十岁左右,又因为李家日子过得苦,李母看起来还要更苍老些。   不过几个回合,就被母女俩摁在地上痛叫。   男人们想去帮忙,被周家的男人们控住。最后,李老头开口求饶,众人才渐渐停手。   温云起厉声喝问:“能好好谈了吗?”   李母还想要说话,被她的大儿媳妇捂住了嘴。   “就凭你们家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泼辣模样,我绝对不会再让大玉跟李小五过日子。识相的,拿了和离书滚。若不识相,还要打架,我奉陪!”   他开始撸袖子。   方才下手,他没把人打残,但个个都特别痛,此时李家父子里能站起来的一个都没有。   李母泪眼汪汪:“你们家太欺负人了。”   “活该!”温云起呵呵,“我请你上门了吗?当你们不存在,你们偏要上来找揍,我当然要成全一下!”   李小五转身就往外爬。   温云起眼疾手快,上前将人狠狠踩住:“往哪儿跑呢,还想拖着我妹妹?今日这和离书我还就做主了,要是不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李小五两只眼睛都肿成了眯眯眼,眼角和上方都是青黑色一片,嘴也歪了。他说话就要扯到脸上的伤,痛得呲牙咧嘴。   周家的长辈出面,半是商量半是强迫地让李家人答应和离。   李家人的恶,不过是一些小算计,真让他们杀人害命,那绝对不敢。   到最后,还是答应了和离。   李母很不甘心,可她已经没有精力说话,到最后,甚至还晕了过去。   周大玉看到院子里趴了一地,心里特别畅快:“滚!都滚!”   等到李家人走了,周家人出面送走了本家。院子里空旷下来,周老爷子留在最后,还伸手拍了拍温云起的肩。   “好后生!不过,在外不要太嚣张,也别没事找事,小心惹祸上身。”   “您放心,都是别人惹我,我从不惹事。”温云起对周老爷子没有恶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这有一套做事的规矩。   换了温云起,今儿绝对不会请李家的人吃饭。   当然了,这也不是白请的。后来两家打起来,李家那些帮忙的人没有出手,除了他们本身不想惹事,也有吃人嘴短的原因。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周大玉手里捏着一张纸,整个人有些恍惚。她这就和李小五分开了?   两人的婚书没有交到衙门,当时写这玩意只是走个过场,如今有了这张纸,她以后再与李小五各自嫁娶,再不纠缠,就算是分开了。   温云起不常回来,回来也多半不过夜。他的屋子还是如他在家一般时干净整洁,床上的被褥干爽无异味,他洗漱完就躺下了。   没多久,有人在外敲门,紧接着就是周父的声音:“大椿,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温云起还没应声,周父已经推门而入。   好吧,乡下人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什么尊重别人的隐私,压根就不存在。   温云起坐起身来:“爹,您说,我听着。”   周父叹口气:“你不常回家,是不是很忙啊?”   温云起嗯了一声:“我又买了三间铺子,都在整修,得盯着木工。”   “你……”周父想说让儿子稳扎稳打,有一间铺子能养家糊口就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倒是稳妥,可稳妥了大半辈子,却不能让妻儿过上好日子。反而是小三,小时不显,看着老实,没想到说变就变,就跟踩上了登云梯似的,咻儿一下就上天了。   在他眼里,儿子一开窍,比这世上好多人都要聪明,那好多人中也包括他。   他活半辈子混成这副德行,已经证明自己不如儿子,既然不如,还是不要指手画脚,省得影响了儿子的前程。   “刚才我在外头听玉儿说,你在城里认识了一个姑娘?还说要定亲?”   温云起嗯了一声。   周父面色复杂:“那姑娘家世如何?人家看得上你吗?”   温云起看他实在担忧,便多解释了几句:“家世一般,外祖父是秀才,可外祖和亲娘都已经不在,如今是后娘当家,她爹是个读书人,但读了半辈子也没考中功名。”   说白了,就是个普通人家。   读书人不清高还好,若是清高家世又不好,那真的是高不成低不就,一家子都要跟着吃苦受罪。   周父又想多嘴,在他看来,儿子是村里的后生,最好就是找个村里的姑娘成亲,大家谁也不嫌弃谁。之前娶那汪家的女儿就是,看着是挺富裕,长得也好,结果呢?   一点都不接地气,一看就不像是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但话说回来,儿子如今在城里做生意,赚了多少银子他不知道。可儿子看不上家里这一月赚   几十两的豆腐生意,又这么快就能买下三间铺子,说明敛财的速度很快。   这么能赚钱的人,娶一个村里的姑娘,想想又挺委屈。   他原本是想好好跟儿子谈谈,可进门后感觉谈什么都不合适,干脆起身:“你又不太缺银子,赚钱没那么要紧,记得要保重身子。至于你的未婚妻……回头要是用得着我们,只管派人传消息,我和你娘随时都能赶到,顺便还能带上你爷。”   男方上门提亲,家中长辈一起登门才算郑重。   温云起点头:“伯父家的两个哥哥若是有意进城干活,可以让他们来找我。”   周父心里一动:“你大伯对我挺好,不过,我不想勉强你。”   “不勉强,让他们来就是了。”温云起滑进了被子里,“爹,出去时帮我带上门。”   周父听了这话,唇边微微翘起,他感觉儿子还和以前一样,老实是老实,偶尔也会犯懒,也会耍滑头。   “睡吧。”   *   温云起翌日早上起来,院子里又在热火朝天。   他出门就看见了正在洗豆子的周大玉,眼睛还有些红肿,但比昨晚消了许多。   昨夜应该没哭,不然,应该肿得更严重才对。   “三哥,你今天回城吗?”   温云起颔首。   周大玉眼睛一亮:“要不我带点豆芽跟你一起?”   温云起有些意外,村里的人贪图安稳,多数都不愿意到外头去闯。因此,他才教周大喜点豆腐。   事实上,他点的豆腐要比大多数豆腐口感要好,教周大喜时也没藏私。若是能到城里去卖,再做点豆腐干之类送到码头上由船只送往别处……完全可以多请点人,家里人也不用这么辛苦。   “好啊!”温云起想了想,“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到城里去租房子。”   “不不不,城里的房子租金太贵了,我就住在这儿,反正去城里也方便嘛。”周大玉想到自己的新宅子就满心火热,巴不得住进去,这时候让她租房,她才不干呢。   温云起也不劝,点头道:“那行,你收拾好了,一会儿咱们找村里的牛叔送一趟,顺便也去我铺子里认认门。”   兄妹俩在这儿说话,那边杨招娣从厨房里出来:“三弟,我煮了面疙瘩,你吃吗?”   杨招娣的称呼变了,之前喊周大椿这个小叔子,一会儿三弟一会儿大椿,如今态度尊重了许多,也再不喊名字了。   温云起吃了早饭,和周大玉一起进城。   周大玉哼着曲儿,心情不错。   另一边的李家父子六人都受伤了,特别疼痛,昨晚上他们是被本家的人扶回家的,看着像是没伤着骨头,可是实在太痛,他们觉得有内伤,连夜叫大夫来看。   大夫看不出个所以然,一会儿说严重,一会儿又说不重,李家人很想相信自己伤得不重的话,可又怕伤得重了没有及时医治再延误了病情。因此,早上让李家妯娌三人一起进城。   李二嫂留在家里做早饭,老大老三老四家的进城请大夫。   三人拖拖拉拉,出门后碰头一商量,又各自回娘家一趟,问问娘家人要不要带东西,到了官道上时,天色已经不早了。看见牛叔,三人猛挥手。   两个村子之间相隔二三里路而已,大家互相都认识。牛叔觉得为难,两家昨日才大打出手,今儿就把对方往死里揍,这……能凑到一起吗?   车厢里除了豆芽,还有兄妹二人,余下的位置最多挤三人。   “坐不下了。”   牛叔话还没说完,李大嫂已经扒拉着车把往上爬,一眼就看见了马车里的兄妹俩,她顿时就僵住了。   昨日两家谈了和离,说是好聚好散,其实周家人被李家婆媳几人骂了一宿。   就在方才,妯娌三人一路走,还在一路骂。   “怎么是你们?”   周家人昨儿没吃亏,但是周大玉对这几个嫂嫂一点好感都没有,原先同是李家妇时,她没少被欺负。   “怎么不是我们?这马车是我们请的!你们下去!”   三个女人结伴上路,即便是府城不远,几人心里也怕遇上坏人,她们更愿意坐熟人的马车。   “这能挤得下,我们挤挤。”李大嫂厚着脸皮往上坐。   大概钱是人的胆,周大玉造房子的账还没结,手头握有一笔钱财,不想再忍耐,抬脚就踹。   马车上站人,本就很难站稳,李大嫂身子没着力处,被这么一踹,咕噜噜滚下了马车。   其余两人手忙脚乱地将李大嫂扶起,牛叔一脸慌张:“哎呀呀,怎么又打起来了?我还是先走吧,你们坐其他人的车。”   话音落下,赶了马车离开。   周李两家打架,但凡懂理的人,都知道李家活该。相比起隔壁村的李家,牛叔自然是更愿意与周家亲近,无论是帮理不帮亲,还是帮亲不帮理,牛叔都不打算带上李家的媳妇。   温云起没有带着周大玉进城,而是把这些豆芽拉到了码头上,前后不到一刻钟,就已被人抢完。   一来豆芽稀少,二来,周大玉的豆芽又长又嫩又直溜儿,品相特别好。   周大玉数着银子,心里特别欢喜。原本她还怕自己发的豆芽在镇上卖不完……若是长出了叶子,或者是多长两天变老了,可能会亏本。   现在好了,一会儿回家就猛泡豆子,卖不完的通通送到码头上来!   “三哥,我能不能买马车啊?”   温云起猜到了她的想法:“可以啊,回头我帮你打听一下,选一匹好马。”   周大玉欢欢喜喜,忽然觉得脚下的路不太对:“往那边走就是刘家的馄饨摊子,咱们去看看大哥吧。”   温云起扬眉,他是故意不从刘家摊子旁路过,才选择了从另一边离开码头。   “行啊。”   大家是亲生的兄妹,温云起不想在背后说人坏话。   兄妹俩掉头,这会儿是吃午饭的时辰,温云起一路走一路买,什么油饼果干油果子,甚至还买了几个夹肉的馒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许多这种简单的吃食,周大玉没想太多,她总共也才来第三次,兜里又不缺银子,哥哥递过来的她都吃了,看见新奇的还会自己付钱请哥哥一起吃。   才走了十几丈远,兄妹俩就吃饱了,手里还落下了一堆没吃完的。   周大玉笑道:“只恨肚子不够大。”   说话间,两人已经看见了周大南。   六目相对,周大南收回视线,手忙脚乱地下馄饨。   周大玉上次见哥哥还是过年时,算算都有半年了,欢喜地迎上前去:“大哥!” 第154章 天降的媳妇不好娶   周大南看到弟弟妹妹, 神情欢喜,奈何手上的活儿放不下:“找个地方坐,我给你们煮馄饨。”   此时将将过饭点,一半的桌子上坐了客人。周大玉有些失落, 她好久没见大哥, 特别想念, 但兄妹重逢后, 哥哥明显不如她高兴。   “大哥好忙啊!”周大玉感叹道。   收拾桌子的刘氏笑道:“三弟和四妹来了?我们这会儿比较忙, 自己倒水喝啊, 别客气。”   周大玉心下有些不适,却还是取了茶壶给自己倒了两杯水。   值得一提的是,刘家的馄饨味道一般,相对其他荤食而言要划算些,因此, 生意很不错。   前来吃饭的人大多都是码头上的力工, 图的就是实惠。   这条街上十成十的摊子都会给客人准备茶水,只不过泡的是粗茶,茶叶很老,甚至茶杆子都有,因为是不收钱,又随便喝, 客人从不挑剔。   而村里的农家人大多都会自己采茶叶来炒, 可能炒制手法火候欠缺一些,但茶叶的品相绝对比这茶好。   这喝茶的杯子在饭点后会重新收回去洗, 期间前头的客人喝完,后面的人就将就那个杯子喝。当然了,不可能所有干净的杯子都拿出来糟蹋, 万一遇上讲究的客人,他们若拿   不出干净杯子,那不是赶客吗?   此时摆在温云起面前的杯子,已经有先前的客人喝过。   周大玉自然也想到了这些,面色格外复杂。   算起来,他们确实是自家人,不该等着哥哥嫂嫂端茶倒水,可兄妹之间有半年不见,难道不该客气些么?   想到此,周大玉忽然想起来方才三哥想从另一边离开,当时她以为是三哥忘记了大哥,现在看来,城里住了这么久的三哥怕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家人对周家的不上心。   周大玉没说话,看着自己大哥忙忙碌碌。   周大南忙过了一轮儿,将锅中的馄饨全部捞出,紧接着刘家母女把馄饨送到客人手上。他这才转身笑问:“我给你们一人煮一碗,要吃多少?”   闻言,周大玉又想起来三哥请自己吃的那些零嘴。这会儿肚子特别饱,一口都吃不下,她摇摇头:“我们吃饱了的,不用麻烦。”   “哎呦,不麻烦!大南,给他们一人煮一碗。”刘母笑吟吟,“你弟弟妹妹这么远来,怎么能饿着肚子走?”   “真不饿。”周大玉忙道:“都不是外人,亲家大娘真不用客气,要是饿了,你们不得空煮,我也会自己去煮东西吃。”   刘母叹口气:“我们这儿太忙了,不得空走亲戚,你爹娘还好着?最近忙不忙?”   周大玉兴致勃勃跑一趟,原本是想跟大哥说一下家里的变化,这会儿却意兴阑珊:“他们都挺好的。”   刘父起身接过了女婿手里的勺子:“你去陪他们聊聊吧。”   周大南满脸感激,这才坐到了兄妹俩的边上。   “大玉,你怎么得空来城里?”   周大玉面色复杂:“大哥,我和离回娘家了。”   闻言,周大南喝到口中的茶险些喷出来,他满脸的惊讶,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妹妹:“怎么回事?我为何没有听说?”   温云起不开口,也不喝茶。从这个茶杯到面前起,他就没有端起来过,这会儿还在啃油果子。   周大玉眉心微蹙,想说大哥半年不回家,家里的三哥成亲,到夫妻俩分开,再到家里卖豆腐,造房子……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周大南一次都没有回去过,不知道很正常。   眼看弟弟妹妹不说话,周大南心情格外复杂,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又见弟弟面前的茶杯还是满的,他恍恍惚惚起身,去煮馄饨的锅旁边取了两个干净的茶杯给二人倒上茶水。   “三弟,喝茶。”   温云起这才端了茶杯。   刘家其他的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知周大椿这是嫌弃那杯子被人喝过。   这事算起来确实是他们刘家失礼,可周大椿如此挑剔,也没给刘家脸面。   刘母似笑非笑:“大子越过越好,如今都看不起原先的力工,不肯和他们共用杯子……”   “这是一回事吗?”温云起打断她。   不论周大椿嫌不嫌弃,到了亲哥哥这儿,连个干净的茶杯都用不上,明明是刘家怠慢客人,反过来还要怪客人挑剔。   刘母笑容僵住,啪一声扔掉手里的帕子:“我去买葱。”   语罢,转身就走。   温云起站起身,伸手去拉周大玉:“妹,我们走吧。再坐下去,主人家都要被咱们逼走了。人家不懂得待客之道,我们要懂为客之道。”   刘母身子顿住,回过头来,满脸不可置信。   她确实是故意,却也是看准了兄妹二人脾气好,不会因此闹脾气才敢说走就走。   两家是姻亲,差不多事都不计较,毕竟,往后还要来往大半辈子,闹翻了再坐在一起,大家都尴尬。   周大玉自己倒茶,见没有干净的杯子,直接取了别人喝过的杯子来用,就是如刘母所想……论起来都不是大事,没必要因为这点事翻脸。   周大玉愣住,方才她还在劝自己说刘家人是太忙了才怠慢兄妹二人,实则不过是不好翻脸才故意为刘家开脱罢了。三哥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也没必要继续委屈自己。   说到底,如果不是大哥在这儿,他们也不会到刘家的馄饨摊子上来。   以后……兄妹之间要闲聊,还是等大哥回家的时候再说。   两人说走就要走,周大南傻了眼,他知道自己的岳母看不上周家人,不愿意招待,但兄妹俩这一闹,把他撂到了空里,完全不给他留脸面。   “大椿,小妹!你们别走啊,我带你们去炒菜吃。”   温云起接话:“我们兄妹又不是来要饭的。”   周大玉本有些心软,听到三哥的话,又觉得有理。大哥那话,好像他们到这里来是缺饭吃似的。   两人说走就走。   刘家父女也尴尬,尤其是刘氏,她身为长嫂,没把小叔子和小姑子放眼里,以为即便怠慢了些,他们也不会生气。若兄妹二人今日真的就这么走了,那两家以后还怎么来往?   “三弟,你别生气呀,我们是太忙了才没空招待你们……”   温云起颔首:“是的,我能体谅。本来就是我们兄妹俩的不对,不打招呼就上门,还影响你们做生意。我们这就走了,以后尽量不来,除非……哪天长辈离世,我会来报丧。”   言下之意,除了白事报丧,他再不会登刘家的门。   刘氏跺脚:“三弟,你这说到哪里去了?”   “真心话!”温云起拉着周大玉的胳膊已经走到了摊子之外,摆摆手道:“忙吧,别送了。”   最后一句是对着周大南说的。   周大南撵过来不是送他们,而是想留下他们解开这个误会。   当然了,无论怎么说,刘家怠慢周家人是事实,即便今日握手言和,两家之间的隔阂也已然存在。   “老三!”周大南有些恼了,“我是大哥,你就不能体谅我吗?”   兄妹俩已经汇入人流,周大玉听到大哥的话,一颗心砰砰直跳,她很是紧张,不知道自己这么走了是对是错。   “三哥,这样好吗?大哥他……”   温云起正色道:“失礼的不是我们,有什么不好的?”   周大玉一想也对:“刘家就是看不上我们。”   刘家人确实知道周家人在卖豆腐,但同样的,他们也听说了周大椿和汪家姑娘解除婚约,刚才周大玉还说自己与夫君和离……在当下,但凡成亲就是过一辈子,兄妹俩婚事弄成这样,在许多人眼中都很丢脸。   “爹娘还让我问问大哥要不要在村里建宅子呢,刚才都没问。”周大玉叹   息一声,“大哥那么忙,回村都没空,更不可能修个房子回去住,应该是不用问了。”   两人还在人流里挤,听到了身后周大南的喊声……他追了出来。   出了码头,官道很宽敞,也不如方才挤了,周大南这才撵上二人。   一路过来,累倒是不累,就是被挤得满头大汗。   “三弟,我有话要说。”   兄妹俩站在路旁,此处是码头去城里的必经之路,不少马车来来去去,灰尘漫天。   周大南喘了几口气:“你俩真的是……方才就不该甩脸子……”   周大玉气笑了:“大哥,你追上来就是为了训斥我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大南叹气,“那些是我的家人,你们今日说走就走,倒是畅快了,以后再见面,多尴尬啊!”   “不会尴尬。”温云起面色淡淡,“我们不找到刘家的馄饨摊子上来,大家也见不着面。这些年,大嫂又回去过几次呢?对了,现在我不住家里,大玉虽不再是李家妇,却也自己顶门立户,有自己的院子住,大家这辈子都见不着,大哥实在多虑了。”   周大南愣了愣。   家里造房子的事他知道,只是他没回去看过,平时又太忙,下意识忽略了此事。   “大玉怎么就和离了呢?李小五到底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周大玉今日原上想跟兄长说一说家里的近况,打算好好解释一番,此时却完全没了心情:“不管为了什么和离的,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也不可能舔着个脸继续做李家媳妇。家里的事情你不想操心,也别在这儿放马后炮,忙你的去吧。”   这话中带着几分怨气,周大南听出来了,他又有点委屈:“你们嫌我不回家,我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得空啊。”   “没人怪你。”周大玉转身,“你这些年跟嫁出去的姑娘似的,逢年过节都不回家一趟,爹娘那边……以后你也别操心了,哪怕二哥不管,三哥会给他们养老。若是三哥太忙,还有我呢,如今我的院子就在爹娘的隔壁。爹娘生病了,我会给他们请大夫,动不了了,我会找人伺候,你顾好自己就行。”   温云起呵呵:“够体谅你了吗?”   周大南哑然:“胡闹!我是家中长子,该给爹娘养老,用不着你们。”   听了这话,温云起一脸惊奇:“你所谓的养老,是指等爹娘百年之后回家给他们办丧事吗?”   周大南无言以对,他抹了一把脸:“老三,我能力有限,不配做爹娘的儿子,也不配做你们的大哥。现在我有妻有女,得为他们考虑,想来爹娘能理解我。”   “是能理解啊,他们从来就没有责备过你,也从来没到城里来打扰你,以后也不指望你养老送终。你还要怎样?”温云起面色淡淡,“亲戚嘛,大家合得来就多走动,合不来就少走动。我看不惯刘家人的嘴脸,不打算在与他们来往,以后他们家红白喜事,不用再告知于我。”   周大玉接话:“也不用跟我说了。”   反正她从头到尾在乎的只有自己的亲大哥,至于刘氏……她早就知道大嫂看不上自己。三哥说得对,互相看不惯,没必要强行相处。   温云起拦下一架马车,带着周大玉走了。   看着马车离去,周大南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心头特别难受,不知道杵了多久,才慢慢往回走。   刘家的馄饨摊子是真忙,包馄饨需要用到的肉和小葱之类,都有屠户和菜农送过来,其余油盐酱醋和碗筷,又有杂货铺送货。   刘母刚才说要去买葱,不过是借口罢了。   周大南回到摊子上时,一家人都在,他心神不宁,刘家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这会儿过了饭点,摊位上只有两个客人,刘氏阴沉着脸:“她爹,三弟和小妹这是何意?当面甩脸子,是打算以后都不与我们家来往了吗?”   要说周大南对于自己一年到头只回一两趟家之事没有怨气,那绝对是假话。他知道自己忙忙碌碌是为了自己和一双女儿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将那些怨气压下去了而已。   此时听到妻子的话,他心中所有的怨气喷薄而出:“对!大玉说了,她自己建了宅子,以后不再和刘家走亲,老三也是这个意思。”   刘氏确实看不下乡下的公公婆婆和小叔子小姑子,也想过甩开那些穷亲戚,可他们主动断绝关系,她心里是又愤又怒:“不走就不走,谁还缺他们一份礼?住得那么远,走一趟耽误半天,不走亲,我还能多卖几碗馄饨赚点银子呢。”   正在收拾桌椅的周大南听到这话,忽然就爆发了,狠狠把手里的凳子砸在地上,吼道:“银子银子,你眼里只有银子了是吧?那是我的亲爹娘,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我不求你对他们多客气,一年见不上两回,你好歹装也装得热情一点啊。你自己板着个脸,不拿他们当正经客人,反而还怪他们对你态度不好。”   周大南说到这里,抹了一把泪,“长嫂如母,我没要你照顾多他们,只希望你像对待前来吃馄饨的客人一样,给他们倒杯茶,招呼两句,把他们面前的桌子擦了……罢了罢了,不来往也好,省得他们看你的脸色。”   “我……”刘氏怒火冲天。   刘母眼看事情要糟,忙道:“大南,胜男被我们宠坏了,你别生她的气,回头我熊她,下一次她一定不会这样了。”   “没有下次了。”周大南又抹了一把泪,将方才砸出去的凳子捡了回来摆好,“他们不想看人脸色,已经说了不会再来。”   刘母也没想到那乡下来的兄妹二人居然会说翻脸就翻脸,原先挺好说话的人,怠慢也就怠慢了……性子说变就变,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这事怪娘!娘给你道歉。”   周大南哪里当得起?   恰巧又有客人来,周大南急忙忙去煮馄饨。   刘氏知道自己过分了些,心虚地上前拿勺子:“我来煮,你去歇会儿。”   周大南不给她勺子,还一把夺了回来。   刘氏恼了:“你是不是要跟我闹?我是太忙了,还没来得及招待……”   周大南有些心寒:“别说了,娶你的人是我,你们家如何看不起我,那都是我活该。但我弟弟妹妹不欠你的,咱们做夫妻六年,大家有来有往,他们没有占过刘家的便宜。”   刘父一脸不悦:“大南,当初胜男选你,我不答应,原是想招上门女婿……”   “我现在和上门女婿有何区别?”周大南把勺子丢到了锅里,“孩子跟了我姓周,你们改回去吧。”   勺子落到锅中,溅起一片水花。   前来吃馄饨的客人都吓了一跳,对视一眼后,也不吃东西了,说了一句不要,起身就跑。   做生意的人不该在有客人的时候吵架,会影响家里的财气。   不等刘家夫妻骂人,周大南抬步就走。   这一下,刘家人傻眼了。   刘母皱了皱眉:“当初我就说,入赘就是入赘,和入赘差不多是不行的。那周家的人来一趟就吵一架,当天不吵,过后那几天也要吵,几年了都是这样。”   刘父训斥:“你少说几句吧。你们母女俩也是,给人倒碗茶能怎地?”   “那是晚辈,我倒的茶,他们敢喝?”刘母冷哼一声,“毛病!赶紧把馄饨捞出来,坨在锅里还得重新烧水。”   刘氏坐在凳子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   温云起如今还住在铺子的后院。   后院有五间屋子,他打算过周家人可能会进城留宿,除了自己住的房,还留了一间空着,其余的都拿来做药房和库房了。   周大玉看到哥哥的铺子,一脸的惊讶,她长这么大,总共也没进过几趟城,往日看见类似铺子,别   说进门,看都不敢多看。   “哥,你那些东西贵不贵?”   “还行。”温云起笑道:“愿意拿这种东西来当礼物的客人都不会觉得贵。”   周大玉似懂非懂。   “我不住,还是赶回家去。码头上的豆芽那么好卖,回头我多拿一些进城。”她想到什么,好奇问,“三哥,我是不是可以将发了三四天的豆芽连同簸箕一起卖给船东家?他们在船上,菜不好买,应该会喜欢。”   温云起颔首:“试一试嘛,不成的话,搬到这里来放上两日,回头我帮你卖掉。”   周大玉格外欢喜:“三哥,你对我真好。”   人都会变,大哥对他们越来越冷淡,三哥却对她越来越好。   温云起不放心周大玉一个人回,处理了一下铺子里的事,亲自把人送回了家。   兄妹俩到家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半夜,温云起察觉到村子里狗吠声有些不同寻常,没多久院子里有了动静,他以为是遭了贼,站在窗户旁听了一会儿,最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推开窗:“呦,大忙人回来了?”   院子里站着的人是周大南,最近夏末初秋,月光很亮,周大南进了院子,险些就踢到了摆在地上的物什。   半年不回家,他简直不敢认自家的院子了。   “点豆腐而已,要占这么宽吗?”周大南有些尴尬,“我早就到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晚上的,怕被人误会,这才进了院子。”   这么大动静,院子里的其他人也醒了,周家夫妻看到长子归来,特别欢喜,这大半夜的,周母还张罗着去厨房给儿子做饭吃。   家里人都很热情,包括周大喜在内,又是给哥哥拿椅子,又是让媳妇烧茶。   见状,周大南愈发觉得脸上发烧:“娘,不用忙了,我不饿。”   周大玉回来就说了兄妹俩去刘家后的遭遇。   周家夫妻早就知道亲家看不上自家……他们都感觉自己没有什么亲家缘分。大儿媳妇就不提了,刘家人的眼睛完全是长在了头顶,看似亲近,实则疏离,刘母说话喜欢指桑骂槐,两亲家母坐在一起的次数没有超过五回,但周母已经听亲家母说了三次穷亲戚登门打秋风的故事。   二儿媳招娣的娘家纯粹是卖女儿,但凡招娣回去带的礼物不够多,吃饭都不配坐好位置,只留桌子角给大喜。   当然了,杨招娣自己拎得清,去了两回后,再也不去了。   至于三儿媳,那汪家……不提也罢。   周母还是执意进了厨房给儿子煮了一碗鸡蛋汤。   周大南追进去烧火,不知道是不是烟太大,他眼角的泪水一直没干过。   “娘,儿子不孝。”   周母有些心酸,却没有多难受,在家里点豆腐之前,她确实会为了大儿子成亲以后不怎么回家而难受,夜里偷偷哭了不止一回。   但如今家中境遇不同,二儿子每个月给他们夫妻俩各开一两银子的工钱……夫妻俩在家吃住,从头到脚的衣裳有二媳妇和女儿安排。   手里有银,两个孩子孝顺,周母对大儿子的期盼也不如原来那么深。   不回来也没什么。   “你自己过得好,过得自在就行。”   可问题是周大南过得不自在! 第155章 天降的媳妇不好娶   大晚上的, 周大楠想要说一些自己在岳家的不自在,看到母亲打呵欠,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吃了一碗面糊糊,周大南去睡了。   没睡多久, 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周大南起身, 看到院子里亮如白昼, 点了好几个火把。一家子都在忙碌, 甚至隔壁两个堂嫂也在。   这是开始点豆腐了?   周大南睡不住了, 披衣起身,也到院子里帮忙,如今拉磨有毛驴代劳。周家父子主要负责将磨出来的豆浆放到锅里,添上合适的水,再烧火煮开。   而事实上, 常年下地干活的女人也能干。   生豆浆煮开后用纱布滤豆渣, 然后就是最重要的点豆腐。   周大喜看到哥哥起身帮忙,还挺高兴,可是点豆浆时哥哥还坐在火前,他一手端着卤水,面色有些尴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他也一样。老三明明是把这点豆腐的手艺教给他了, 自从三弟离开后, 控火的人就变成了他爹。   让周大喜把这手艺教给大哥……除非三弟亲自开口。   “大哥,天还早着呢, 你回去睡吧。”   听话听音,周大南在馄饨摊子上迎来送往,也习惯了猜测客人的想法。听到二弟这话,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尴尬地起身:“你……我去外头帮忙。”   语罢,飞快跑了。   他一点不拖拉,倒让周大喜颇不好意思。   温云起没有帮忙点豆腐,等他起床,外面天已大亮。   周家人早饭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但相比以前种地为生,现在做的早饭要好吃很多,今儿是熬了一锅黄米粥,粥香浓郁,米汤粘稠。大概是因为外头干活的儿子们都回来了,周母还特意炒了一盆肉酱。   肉酱放在粥里,让人胃口大开。   周家做饭和点豆腐不在一个厨房,温云起吃早饭时,其他人都已经吃过,他盛了粥,坐在厨房外的屋檐下慢慢喝着。   周大南凑了过来:“三弟,家里每日卖这么多豆腐,大概能赚多少?”   温云起随口道:“一两多吧。”   身边沉默下来,温云起扭头,看见周大南面色复杂。   此时的周大南心里确实挺复杂,别看馄饨摊子上整日都有客人,遇上饭点,一家四人忙得脚不沾地。实则十来文一碗的馄饨,他站在锅旁煮一天,一家子除开本钱,也就赚个七八百文。   一天能攒上近一两银子,这速度怎么说都不慢,也正因为赚得多,他才不舍得在逢年过节时丢下摊子回家团聚。   可周大喜在家里都能赚一两多,周大南倒吸一口气:“那爹娘就白帮他干活?咱们兄弟三个,凭什么只帮他一人?再说,我还是老大,是家中长子……”   他情绪激动,扭头看到三弟还是如常喝粥,面色冷淡,终于理智回归:“三弟,大喜这生意半夜就要起来忙活,万一把爹娘的身子给累垮了,又是我们的事。”   周父今年也才四十左右,正直壮年,遇上秋收,他扛的粮食,周大南都不一定能扛得动。   温云起随口道:“点豆腐又不累,你也看到了,最累就是搬豆子和搬豆浆,豆浆是放在桶里的,就和挑水差不多,女人都能干得下来。爹娘多是在烧火打杂,至于熬夜……他们中午之前就收工,下午有补眠。”   豆腐坊做顺了后,点豆腐真的特别快。午时左右就开始清洗所有的东西,也不是需要所有人清洗,有两个堂嫂在,周母和杨招娣多是去厨房做饭。不到未时,大家就已经能吃完午饭躺上床歇息。   周大南不是觉得爹娘辛苦,而是认为他们不该帮兄弟三人之中的某一个儿子,眼看弟弟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他强调:“爹娘帮大喜,你不介意?”   “不介意啊。”温云起一乐,“他们拿了工钱的,一个月一两呢。我看爹娘身子骨硬朗,干上个一两年就能有十几两银子傍身,这也是给我们减轻负担嘛,平时的零嘴自己就没了,生了病后自己就能看大夫。只要不是大病,都不用我们出钱。”   周大南傻眼了:“工钱?”   他以为爹娘是白干,纯帮忙来着。   温云起能够猜到他的想法,做吃食生意的人,每一碗馄饨都要卖到铜板,看似每日收入不错,实则人会越来越斤斤计较,干的每一点活,付出的每一点心思和力气,都在心里明码标价。属于自己的利益,绝不允许旁人染指。   此时周大南没说话,心里盘算开了,两个堂嫂在此帮忙,肯定不是白干,豆腐坊爹娘又拿了工钱……花销这么大,周大喜一天还能赚一两,那这里头的毛利比他辛辛苦苦煮馄饨要多太多了。   温云起喝完了粥,进了厨房后顺便把自己的碗唰了,然后又去发豆芽的屋子里细瞧一番,嘱咐了周大玉几句。   周大玉手里抓着水瓢,听得特别认真,见兄长要走,忙问:“三哥今日要回城?”   温云起颔首:“铺子离不开人,你三嫂那边,我还得想法子让他爹娘答应婚事呢。”   说起来都是正事,周大玉即便心里不舍,到底也没挽留:“那……有消息了就赶紧派人传信回来。”   等到温云起再次出门,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都过来了,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和周大南说话。   原先所有的儿孙之中,最能干的就是周大南,如今嘛,周大喜和周大椿后来居上。   当然了,老人家疼儿孙,不是因谁更能干,两人特意过来,是之前已有大半年没见过面。   周大南对祖父祖母特别恭敬。   周老爷子并非不知道孙子不是回不来,而是不想回。但话说回来了,孙子在外头也没做坏事,每日早出晚归的,也挺辛苦……就是不大孝顺。二儿子夫妻俩指望这孩子养老,怕是指望不上。   好在二房其他的孙子孝顺,周老爷子心里门清,嘴上嘱咐:“你难得回来一趟,在家多住两日,以后有空,多回来看看你爹娘。”   周大南嗯嗯啊啊,都答应了下来。   周老爷子听到发豆芽的屋子有开门声,下意识抬眼望去,看到温云起时,脸上笑容绽开,皱纹都深了些。   “小三回来了?”   这家里对周大椿的称呼乱七八糟,老三小三幺儿大椿,想起什么喊什么。   温云起上前扶住了老爷子:“别老站着,坐下说话。昨儿回来得急,只带了一些白玉糕,一会儿大玉给你们送过去,别舍不得吃,该吃吃该喝喝……”说到这里,压低声音,“我给打了一斤梨花白。”   “乱花银子!”老爷子好酒,可酒是粮食酿的,价钱很不便宜,家里人都不太舍得买。他嘴上训斥,眼神里却满是笑意。   周大南傻了眼。原先他们这边的三兄弟里,二老明显更喜欢他一些,现在完全变了!   温云起已经道:“两个堂哥要是无事,今儿跟我一起进城吧。不保证让他们大富大贵,跟着我还是要比在码头上赚得多点。”   之前周家两位堂兄就想跟温云起一起进城,只是不巧得很,他们的外祖母病情加重,说是要熬不过去,两人只好在家等着。   等了这些天,老人没去,身子好转了,又能下地行走。且有得熬呢。   “我去跟他们说。”周老太太转身就走。   温云起又询问周大南:“大哥走吗?”   周大南不太想走了。   他忽然发现,即便豆腐坊忙忙碌碌,那也是一家人在一起,时不时就闲聊几句,气氛和乐。   既赚得到银子,人也轻松,活得也高兴。   “我难得回来,还是在家陪陪爹娘。昨儿……你们走了以后,我和你嫂嫂大吵一架。这次确实是她的错,如果她不来道歉,我不会原谅她。”   这不是借口,他昨日没回去,往老家走,就是想告诉刘家人他在生气!   刘家的馄饨摊子很忙,少一个人,就要少做好多生意。他相信,最多两三日,刘氏一定会来。   原本他还打算等上三天,三天后刘家人还不来,他就自己回去。   结果回家看到自家院子里这热火朝天的情形,得知自己弟弟每月能赚那么多的银子,他心中更有了几分底气。刘家人不来,他还不去了呢。   周老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奇询问:“为什么吵?”   周大南不好意思说,刘家怠慢他的弟弟妹妹,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刘家人看不起周家,甚至是看不起他,也证明他压不住自己的妻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马车停下的动静。   这倒也正常,就周大南在厨房门口坐的这么一会儿,已经来了三位买豆腐的。   他们一买就是百斤,主要是拿去镇上和周边的村子里卖。   也正因为有了这些人,周大喜只管点豆腐,不用去外头卖,杨招娣一开始还觉得在外卖豆腐赚得不错,后来把孩子折腾病了,便老老实实在家帮忙。而且,夫妻俩一个月下来,挣得真不老少,没必要再出去风吹日晒。   夫妻之间吵架不好,拿到外人面前来说,几人不约而同住了口,因此,当刘氏推开门,就看到院子里杵了好几个人,还都沉默着看她。   看到刘氏出现,周大南别开了脸:“你来做甚?”   刘氏已经看到了满满当当的小院和忙碌的厨房:“这这这……生意做得挺大啊。”   周大南冷哼一声:“你到底来做什么的?有话直说,反正,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六年来,你们家从来就没看得起我,连带的也看不起我的家人。”   “你要回家,不能说一声吗?”刘氏确实怠慢了小叔子和小姑子,可这是一回事,被婆家的长辈得知又是另一回事。   “一整晚没回来,我还以为你被狼叼走了呢。没良心的东西,我要是看不上你,也不会大早上的跑这么远来寻人。”   刘氏开始哭,嘤嘤嘤的,哭到泣不成声。   周母是个和善的人,忙上前去劝解。   温云起有些无语,不过,从夫妻俩给儿女定的这些婚事就看得出,他们对儿女过于纵容了些。   不提周大南这门婚事如何,周大喜那岳家一张嘴就要二十两银子的聘礼,他们竟然也答应了下来,更别提周大椿那荒唐的亲事,唯一的女儿也没能寻得良人。   那边刘氏抱着婆婆的胳膊,哭诉自己的辛苦。   在她看来,一家四口这样辛苦,最后赚来的银子都会落到她两个女儿手中。也就是说,最后是周家的子孙得了利。   如此算来,他们一家子都是在为周家干活。   “我爹娘一年做不到一身新衣,都是想把银子留给孩子……昨儿三弟和小妹到摊子上,当时有客人在,我忙不过来,大南冲我好一通发作,怪我们家没有待客之道。可是,爹娘这样辛苦,说到底也是为了我们夫妻,他骂我可以,还给我爹娘甩脸子……太过分了,我刘家是上辈子欠了他,这辈子来还债的吗?”   周大南也正是听了她的这番道理,所以才起早贪黑拼了命的干,回家探望爹娘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温云起不想听废话,眼看隔壁两个堂哥到了:“大哥二哥,我们走吧。”   三人要走,周父急忙去送,周母也想嘱咐几句,奈何被大儿媳抓住脱不了身。   刘氏忙道:“三弟,我们一起走吧。”   她擦了擦泪,揪住周大南:“跟我回去,今儿我们不在,摊子上要少赚好多钱。”   周大南也有些心疼,道:“你给三弟和小妹道歉。”   “道歉道歉,我错了。”刘氏对着周大玉鞠躬。   周大玉哪里敢坦然接受,急忙躲开。   轮到温云起,温云起冷哼了一声,也不看刘氏,继续往外走。   一点面子都不给,刘氏满脸尴尬:“三弟,都是一家人,你不原谅我吗?”   “小事而已,谈不上原不原谅,我看不惯的人也不是你。”温云起满脸嘲讽。   周大南在回家后就想要与两个弟弟拉近关系,听出三弟在怨自己,忙道:“大椿,你嫂嫂都道歉了……”   “我看不惯的是你。”温云起冷笑道:“就在这半年之内,家里发生了多少事,你跟个死人似的。我从头到尾生气的根本就不是刘家人不给我倒茶,是你这个白眼狼不配做我大哥!”   周大南张了张口:“我……我那么忙,实在回不来啊,再说,那是刘家的摊子,我不勤快点,还想要回家……二老说到底也是为了我们才那么辛苦,我让他们干活,自己跑回家歇着,良心上也过不去啊。”   刘氏深以为然。   温云起说话很不客气:“人生在世,不只有赚钱这一件事重要。为人子女,爹娘出事你不管,这是不孝。为人兄长,弟妹出事你装聋作哑,此为不义,不孝不义之人,还要我尊重你。你配吗?”   周大南被堵得哑口无言,喃喃辩解:“我不是不想回,刘家……”   “他们捆住你手脚了?”温云起一针见血,“分明就是你不重视家里,不重视弟弟妹妹!”   周大南哑然。   温云起带着隔壁的周家兄弟上了马车离开。   刘氏从来都不喜欢村里的周家,更不愿意在这儿住,很想一起走。   周大南被弟弟喷得满脸狼狈,想在家里多住几日,以此来证明自己不是弟弟口中不孝不义之人。而刘氏又不愿意,想要尽快回城,夫妻俩谈不拢,在家吵吵,最后,被周老爷子撵出了门。   *   温云起将周家兄弟安排在新开的布庄之中,能学多少,全看他们的本事。   若是能干一些,以后留在他身边做个管事。若是学不了太多,干脆回镇上开个布庄,以后从他这里拿料,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忙碌了几日,得了冯文思传来的消息,说是让他带着礼物登门以表明身份。   到了日子,温云起特意打扮了一番,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礼物算是中规中矩。   冯家院子只有三间房,院落只有一丈大小,摆大一点的桌子,就不好过人了。   看见温云起,开门的冯父目光惊讶:“你是谁?”   温云起拎着礼物进门:“那日我机缘巧合之下帮了冯姑娘,这大概是天意。我对冯姑娘一见钟情,今日特意上门拜访,还请冯伯父成全我一片痴心。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冯父上下打量他:“不是说你家住村里吗?”   此时巷子里好多人都在往这边探头,“是。有几分运道,得贵人扶持,如今生意还不错。”   送女作妾不是什么好名声,既然不用送女儿做妾都能得到好处,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冯父原本对于未来女婿还有几分疑虑,村里来的人,即便是富裕了,应该也难掩粗俗。没想到女婿意外的斯文,乍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快进来坐,文思跟我们提起过你。说起来都是误会……我已经跟众人解释过了,文思是走亲戚,不是私奔。”   冯父说这些,是从女儿那里得知,她被周大椿从床上救下来。   也就是说,他对女儿的那些所作所为能糊弄外人,绝对骗不过女婿。   等到女儿的婚事成了,周大椿也不是外人。冯父不觉得他会傻到把这些事情往外说。   温云起点点头。   冯文思从屋子里出来,满脸笑容:“快进屋坐,喝茶。”   冯林氏这些天被从来看不上的继女给收拾了好多次,此时看见进门来的年轻人,心下特别嫉妒。   这死丫头,还真有几分运道,死活不愿意入孙府为妾,末了还能找到一个这样俊俏又富裕的年轻后生。   在林氏看来,无论伺候孙老爷还是嫁给这个年轻人,都是难得的好亲事。   温云起我又看了看,好奇问:“听说家里还有弟弟,人呢?”   冯文思笑容满面:“他啊,   不小心摔伤了手,在屋子里养着呢。大夫说,可能以后都好不了了。”   冯父想要卖了女儿供儿子考县试……冯文思回来后,那小子满嘴喷粪,不干不净,她一怒之下,直接釜底抽薪。   手断了,再也考不了县试,一家子也就不折腾了。   林氏听到继女这轻飘飘的话,心里特别难受。   “我想再寻一寻其他那些擅长治手伤的大夫。”林氏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看向温云起,“听说你铺子里卖了许多药丸子,还都有奇效,有没有专门强身健骨的?”   温云起扬眉,似笑非笑道:“文思是我从床上救下来的,二位做的好事,我都清清楚楚。现在文思是我未婚妻,我们以后是夫妻,夫妻间一荣俱荣,你让我拿药丸子来救那个谁……我即便是给了药丸子,你敢用吗?”   林氏:“……”   她知道死丫头心里还怨恨此事,却没想到这即将定下的未婚夫也怨上了冯家。她心里盘算着给继女换一个未婚夫的可能,嘴上干笑道:“亲身姐弟之间,没有隔夜仇,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温云起颔首:“一会儿我送点药丸子来,你们看着办。”   林氏噎住。   都知道这年轻人要帮继女出气,她哪里还敢让他送来的东西入儿子的口?   冯文思眼神一转:“大椿,方才你送的料子在哪儿买的?我可听说,前儿陈府卖出来一批料子,那料子被人熏了绝子的药物,说是无色无味,咱们普通人完全分辨不出,你别是被人给诓骗了吧?”   她意有所指,温云起立即配合:“啊?有这回事?那怎么办?即便是我拿去退,他们肯定也不能承认啊,那药的味道重不重?”   “无色无味呢。”冯文思叹口气,“算了算了,拿来洗洗应该能用。林姨,你千万要多洗几回。”   林氏原本还想着给儿子做身好衣裳,听到这话,哪里还敢动那料子?   儿子前程已毁,要是再断了子嗣,活着还有什么奔头?   “不不不,送给你的料子,我们不能占。”   冯文思心下冷哼,若是不说料子上有药,哪里还有她的份?   不是她斤斤计较,而是她不愿意让这一家人占便宜。   两人的婚事口头定下,三日后,周家几位长辈进城,温云起带着他们一起去冯家上门提亲。   汪家的前女婿又定亲了,定的是一个读书人的女儿,消息在小范围之内传开,有心人都能打听得到。   汪盼儿就是其中一位有心人。   她收拾了两位姐姐,看着二人遍寻名医却对自己的猪头脸束手无策,心下特别畅快。结果,一个没看住,夫君就成了别人的未婚夫。   得到这消息,汪盼儿气得砸出了满屋的狼藉。 第156章 天降的媳妇不好娶   汪家还没有富裕到能随便打砸的地步, 汪盼儿脾气太差,丫鬟们不敢去阻止,只悄悄跑去告诉了汪夫人。   汪夫人自己亲生的两个女儿被毁了容,大女儿婆家那边这么多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女婿只来过一次, 二女儿好不容易定下的好亲事, 已经有了退亲的苗头。她恨不能立刻找到个高明大夫来帮两个女儿解毒, 急得夜不能寐, 嘴上都长了两个燎泡。   听说汪盼儿砸东西, 汪夫人冷笑一声:“去,给我打二十板子。”   她知道害了两个女儿的罪魁祸首是汪盼儿,虽然没证据,但事实就是如此。原本她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要对汪盼儿下手……她的女儿都毁了容,凭什么汪盼儿还能顶着一张芙蓉面?   还没动手, 就被自家老爷狠狠警告了一番。   汪夫人知道男人的意思, 两个毁了容貌的女儿多半已经指望不上,只看汪盼儿定的亲事能不能为家里得些好处。   汪老爷自认是掰开了揉碎了地跟妻子讲道理,希望汪夫人顾全大局。   汪夫人再怎么想替女儿报仇,也不敢违逆老爷的意思。此时汪盼儿砸了满屋的东西,等于亲自将把柄送上。   身为嫡母,教训一下不规矩的女儿, 本就是分内之事。   “给我狠狠打!下手不重, 她记不住这个教训!”   婆子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闯入了汪盼儿的院子。一言不发, 摁住就抽。   这板子抽的是脸。   汪盼儿双手被人按住,根本挣扎不动,等到婆子打完了, 她浑身哆嗦,尤其是一张嘴,又红又肿,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到汪老爷得到消息赶回,看到的就是另一个脸肿得跟猪头一样的女儿,当场气得喉咙腥甜。   总共四个女儿,幺女胆子特别小,能指望的就是前面三个。结果,全都毁了容!   他越想越气,张口怒斥:“夫人,我以为你懂本老爷的意思!”   汪夫人一脸的委屈,歉然道:“妾身也不知道底下的人会下这么重的手啊,主要是……”   她一伸手,边上的丫鬟递上一本账目,“这丫头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儿把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了,那双耳缠枝梅瓶,一对就要十两银子,妾身当时是气糊涂了,想着给她一个教训,身边的人听岔了……老爷罚我吧。”   汪老爷一口气梗在胸口,到底是没有为了一个庶女跟夫人翻脸。   盼儿先做了初一,也不能怪夫人做十五。   “罢!”汪老爷摆摆手,“找个擅长治脸伤的大夫,别让她留下了疤痕。让底下的人都紧紧皮,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言下之意,此事别让外人得知。   也是,赶紧把伤养好,外头的人不知消息……等于事情没有发生过。   汪夫人面上一脸恭敬,心下冷笑连连,她两个女儿的容貌都被汪盼儿那个小贱人给毁了。如今轮到汪盼儿脸上受伤,想要不毁容……做梦!   汪盼儿脸上涂的玉容膏,据说要十两银子一盒。   结果,才涂两日,伤口越来越红肿,肌肤薄得能看得见红血丝,好像随时会破皮发脓。   汪盼儿吓一跳,立刻察觉到是玉容膏有异,于是挑了个合适的时机哭哭啼啼去寻父亲。   汪老爷看到女儿脸上的伤,瞬间勃然大怒,取过玉容膏让大夫查看。   府里没有大夫,等外面的大夫赶来,先确定了汪盼儿脸上确实是中毒,再看玉容膏,又说那膏没有毒。   至于脸上是怎么中毒的,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   此事,又变成了一桩悬案。   汪老爷之前确实想过要把三女儿嫁给周大椿,看人家那边都定亲了,他也有自己的骄傲……上赶着不是买卖。汪家女儿又不愁嫁。   但是,周大椿这么快就与别人姑娘定亲,一副对汪家女避之不及的模样,也着实让他气闷不已。   “大夫,我的脸要留疤吗?”汪盼儿语气惊慌。   大夫一脸为难:“不好说。”   闻言,汪盼儿心头咯噔一声。   如果不留疤,大夫为难什么?   不肯给她一句定心丸,就已经表明会留疤。   汪盼儿哇一声哭了出来:“爹,您要为女儿做主啊。”   汪老爷烦不胜烦,这丫头一直不甚聪明,下手又狠,之前娘给家里换一些好处时,他还有几分耐心。如今容貌已毁,他不愿在这丫头身上多费心神,当即摆了摆手:“带下去关起来,容貌有爱观瞻,就别出来吓人。”   汪盼儿:“……”   这真是亲爹?   她满脸不可置信,身子控制不住地被人往外拉。回院子的路上,整个人浑浑噩噩,却在即将进自己院子门口时被人拦住。   那是蒙着面纱的汪红儿和汪萍儿,此时两人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满是得意之色。   “是不是你们?”汪盼儿满眼愤恨,“爹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这话让姐妹俩哈哈大笑。   “你算个屁!”汪红儿这些天已经看明白了父亲的想法,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眼瞅着她们姐妹毁了容,父亲对她们俩就再没了好脸色。   “我们还不是被你所害,结果如何?论起来,我们是嫡出,你还只是庶出。”   汪萍儿更大胆:“爹都没帮我们报仇,更何况是你?”   此话一出,汪盼儿那害完了姐妹俩还得以全身而退的得意瞬间消失无踪。   原来……都是一样的。   她想要笑,奈何脸上的伤疼痛不已,神情狰狞可怖:“他不帮我,我自己报仇。”   汪盼儿说着,扑了过去。   姐妹三人要打架,丫鬟们急忙拉架,一时间,院子门口乱成了一团。   *   冯文思亲事定下后,三天两头往外跑。   而冯佳明手受伤后一蹶不振,冯父原本还想给儿子找一个出路,可那臭小子整天关在屋子里不出来,根本听不进旁人的劝说。   渐渐地,冯父的想法也变了。   自古以来,养儿防老的想法根深蒂固,冯父也希望儿子能为他光宗耀祖……可这不是做不到吗?   人到中年,总要为以后考虑。儿子不行,女儿那边却不错,尤其冯父在了解了一下女婿做的生意以后,心中更是热切了几分。   读书人清高,不喜欢生意人,但是女婿的铺子雅致,接待的都是贵人。而且生意不错……谁说养老一定要靠儿子的?   靠不住儿子,靠女儿也行啊。   再说那周大椿是个乡下人,爹娘在乡下还有正经事干,也就是上门提亲才来一日,据说放不下家里的正事,当天就赶了回去。   年轻人过日子,还得有长辈在旁指点。女儿靠不住公公婆婆,就只能靠娘家。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好女婿!   冯父过去许多年里想要家中和睦,不愿意与妻子争吵,为此忽略了女儿。父女之间的情分薄了几分。   但在他看来,亲的就是亲的,打断骨头连着筋,他生养了女儿,如今自己又知道错了。女儿应该会原谅他,现在的问题是,他要怎么样说服女儿成亲以后接他们一起住。   *   温云起这一日在铺子里等来了周大南。   彼时温云起刚进了一批货,正在给铺子里的货物挪位置。   这种卖礼物的铺子,有些东西一天能卖好几件,却也有一些货物摆上来半年都不一定有买主。此时就需要好生换位置。   做生意的窍门很多,最显眼的地方肯定是摆最好卖且利润的最高的东西。   温云起正摆着呢,就听到了周大南的唤声。   “三弟。”   闻言,温云起回头看他一眼:“今儿不忙了?”   语气里带着嘲讽之意。   周大南心里有些恼,却忍了下来:“早就听说你做了生意,一直不得空来看,特意抽出的时间。三弟,我们谈谈吧。”   “没看我忙着吗?”温云起头也不回,“以前我去你摊子上,你都是先忙着招呼客人的,可见在你眼中,生意比兄弟情分要重要,想来你应该能体谅我的怠慢。”   周大南:“……”   “我帮你啊。”   “不用!”温云起一口回绝,“你看我这铺子里像是缺人手的样子吗?”   周大南噎住,他方才隔着老远,就将铺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没有一位客人,两个伙计在拆木箱,两个在打扫铺子。做事慢悠悠,一点都不急躁。   “三弟,你这铺子也不大,怎么要这么多的人手呢?”   一个铺子里需要多少人帮忙,那得看做什么生意。愿意踏进这间铺子的就没有穷人,富人捧着银子登门,因人手不够让人等着……那是赶客,是将银子拒之门外。   除了药丸子,其他的东西都能找到替代之物。   温云起卖的这些东西不便宜,随便做成两笔生意,赚的钱就够付一个伙计一个月工钱了。即便一天大多数时候用不上四个伙计一起招呼客人,但一个月只要有个十多次,他就不亏。   而且,客人来了铺子里,感受到了伙计的热情,下次还会来,回头客多了,生意自然会越来越红火。   对着周大南,温云起没什么耐心解释:“我乐意!”   周大南再次被噎住,苦口婆心地劝:“三弟,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你这辛辛苦苦赚点银子,都拿来给别人养家了。对了,大伯家兄弟俩人呢?”   温云起摆好了货物,从椅子上跳下:“在布庄里,后面的那条街,新开的绸缎铺子,你一打听就能找到。”   周大南心情格外复杂:“三弟,你是不是……很看不上我?”   “没有!”温云起一脸坦然,“刘家对你不错,将女儿嫁给你,嫂嫂为你传宗接代,还把摊子都交给你,你听他们的话做事,本也是应该。你从来就没有对不起我们兄妹,唯一对不起的人是爹娘。这也不要紧,只要你心里过得去,问心无愧就行。话说,你以前不是挺坦荡的吗?一说忙,谁都不敢吩咐你做事,回到家还说要歇息,跟大爷似的。”   周大南沉默下来。   温云起来了谈性,兴致勃勃道:“你真的很像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回家就像是回娘家。你想啊,那闺女在婆家整日跟个老黄牛似的从早忙到晚还要被公公婆婆挑剔,回娘家了才能得到几分松快。娘家人若是心疼自己的孩子,就绝对不舍得使唤闺女干活……”   这一番话,听得周大南面红耳赤,因为他感觉三弟说的这些话,就是他曾经的经历。   一开始刘家要招上门女婿,他和刘胜男有了感情非要在一起,刘家夫妻才妥协,只是要求其中一个孩子跟他们姓。而事实上,周大南成亲以后,跟刘家人同吃同住一起干活,煮馄饨赚的银子也被刘父一把抓了,美名其曰年轻人不会当家,他帮忙存着。   “三弟,这可能就是灯下黑,原先我真的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处境,最近才惊醒……我不是白眼狼,也想孝敬爹娘,但想要随时随地回家,就得做自己的主。可我……这些年来只会扛包和煮馄饨,没有其他的手艺,你能不能带一带我?”   这才是今日周大南登门的目的,在他看来,三弟帮了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连隔壁房的堂兄弟都要帮,再帮一下他这个大哥,本就是情理中事。   周大椿对于自己的大哥没有太大的怨气,只是怪他进城以后跟忘了家里似的,家里的大事小情都不过问,却也仅此而已。   他们兄弟三个,也没有指望着非要周大南来为爹娘养老。   总的来说,周大椿对哥哥没有恶感,却也没什么好感。   温云起疑   惑:“煮馄饨就很不错啊,怎么还要做别的?你们一家子,一个月十两银子要赚吧?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人不要太贪心。”   周大南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二弟和小妹在家里自由自在,赚的银子比他还多,论干活的时间和辛苦,远远比不上他。   能够有轻松又赚钱的活计干,谁愿意累死累活?   最重要的是,他在刘家煮馄饨,即便赚到钱了,那也是靠着刘家才赚到的。无论家里有多少积蓄,都不在他手上,而且他还得看岳父岳母的脸色过日子,再说夫妻之间,无论谁对谁错,他都不敢对着刘胜男大小声。   这银子赚得憋屈!   “三弟,你帮帮大哥,大哥这一辈子都记得你的恩情。”   温云起面色淡淡:“我帮不了你。”   分明就是不想帮。   周大南心下失望,有求于人,他不敢发脾气,主动退了一步:“那我跟三弟学做豆腐,回头他在村里卖,我在城里买,互相之间不会抢生意。你觉得呢?”   这是他在家里就想好的主意,如果周大椿愿意教他其他的手艺,那自然最好,若是不肯,他就回村学点豆腐。   温云起一脸惊奇:“你就笃定了二哥一辈子都不会进城?合着在你的眼里,咱们兄弟几个,就只有你才能在城里站稳脚跟,其他的都不行?”   言下之意,周大喜以后会把家做到城里来。   周大南张了张口:“三弟,我……我没想到……二弟愿意教我,只是怕你不答应……”   很少有人能跟亲兄弟撕破脸,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但凡老三念及兄弟情分,就不会拒绝他学点豆腐的手艺。   “我是不答应。”温云起沉声道:“你也看到了,我在城里特别忙,爹娘那边,以后得指望二哥和小妹,所以我教了他们手艺,让他们帮我照顾爹娘。否则,我只顾着赚钱不管爹娘,那活脱脱一个白眼狼啊。”   当下多数是长子养老,身为老三的周大椿为了请人帮自己照顾爹娘,特意教了手艺给哥哥和妹妹,做大哥却把这一切当做理所应当,心安理得的把爹娘甩给了家里的弟弟妹妹……兄弟之间一对比,高下立判。   周大南羞愧万分。   他不能在父母跟前尽孝,照着三弟的手笔,得给弟弟妹妹一些好处请他们帮忙,才算是孝顺。   “那我也带着你大嫂回村,总能学手艺了吧?”   温云起摇头:“你在我这儿,已经没有任何信誉可言。即便你保证此后一生都住在村里,会好生孝敬爹娘,但若你做不到,这不过是一句空话。白纸黑字写明了,你回头翻脸不认,也是一张废纸。请回吧!”   他想到什么,拎起茶壶,取了边上伙计们用过没洗的茶杯,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喝吧,不管茶杯洗没洗,好歹我没让你自己倒茶。”   温云起来了以后,总共去馄饨摊子两次,周大南确实在忙,但真不至于忙到丢不下手里的那个勺子。   周大南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杯,心情格外复杂,实话说,有点喝不下去。原本觉得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此时才觉真的很侮辱人。   这铺子里的几位伙计衣着打扮整洁干净,杯子明显刚洗过。而他摊子上吃馄饨的力工衣衫不整,浑身是汗,做不到每天都刷牙,多数牙上有菜叶,有些人是一辈子没有刷过牙,满口牙又黄又脏。当然了,这也不能怪力工不讲究,人家多年来都习惯了。   他连这个杯子都嫌弃,换成自家摊子上那些用过的杯子……确实喝不下去。而他往日喝水,都是用的装馄饨的干净碗。   “三弟,做大哥的对不起你。”周大南接过茶杯,一口饮尽,将杯子一放,利落地转身就走。   临出门时,周大南看见了一位妙龄美貌女子含笑进门,他忍不住多瞅了一眼,就听那女子唤:“大椿,我饿了。”   语气间熟稔又亲近,还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即便不问,他也猜到了这是自己未来的三弟妹。   祖父祖母和爹娘进城为老三提亲的事他听说过,因为几人还去了他的摊子上。   这一回,刘家人特别客气,只不过大家相处起来挺尴尬,没有什么话。周家几位长辈也很快就告辞了。   周大南出门后,恍恍惚惚想起,身为家中长子,本来就该在底下的弟弟妹妹定亲时出面。无论婚事由谁做主,他身为大哥往那儿一坐,好歹是个态度。   老三没叫他……是对他彻底失望了吧。   “三弟,你定亲时可以叫我。”   温云起扬眉:“之前我定亲成亲可都给你传了消息的。”   周大南说没空,又说有家中长辈操持,用不上他,他去了是耽误时间。   周大南狼狈败走。   冯文思好奇:“这是怎么了?”   “后悔了,想要和二哥一起点豆腐,我给拒了。”温云起看得出来,周大南不是那种脸皮特别厚的人,今日的这些话,已经是豁出去了。   要说生坏心做坏事,那不大可能。毕竟,周大南日子过得不错,只是比家中的弟弟妹妹差一些罢了,他豁不出去。   冯文思若有所思:“我爹那边最近对我态度不错,还打算拿出家中所有的积蓄帮我置办嫁妆,又问我们以后住哪儿,若是看中了宅子,他可以帮着出一份银子。”   温云起秒懂:“他想和我们一起住?”   多少出点银子,以后不管冯文思要不要孝敬亲爹,都不能把人撵走。   “是。”冯文思呵呵,“做的事情那么臭,想得倒挺美。他那么喜欢儿子,以后就和儿子绑死,我倒要看看,那白眼狼会怎么孝敬他。”   温云起转头就买了宅子,足足三进,位置不错,花了他手头所有的积蓄。   一门婚事要经过三书六礼,在他又一次去冯家送礼时,冯父问起了以后的住处。   “听文思说你们要买院子?”   温云起嗯了一声。   冯父自认为在女儿那边透过口风了,自顾自道:“买了也好,你现在那个小院虽说能住,但能住更好的地方,没必要没苦硬吃,人这一生,在家待的时间至少有一半,买院子可不是小事。你们看中了吗?打算买多大的?我这还有一些积蓄……”   “不用了。”温云起不问也知道他拿不出多少银子,送一个读书人参加县试,省着点花,十两都不要。   他为了掏这银子还把女儿送去做通房丫鬟,能指望他有多少积蓄?   “宅子买了,三进院落。屋舍大,但房间不多。”温云起煞有介事地道:“我数过了,爹娘带着我妹妹住一进,二弟和我大哥住一进,我们夫妻再住一进,差不多够了。”   冯父面色乍青乍白,女婿连院子的住处都安排好了,没有他们夫妻的位置,也就是说,女婿没打算和他们一起住。   他不甘心,勉强笑道:“你这么一算,我们都不好意思去住了。”   温云起一脸疑惑:“住?家里有房子啊,马车来回才半个时辰,天黑了也赶得回来吧?” 第157章 天降的媳妇不好娶(完)   做岳父的想要跟着女婿住, 除非是给了大把好处,不然就得女婿主动邀请。   冯父是读书人,虽然没考中功名,但还知道要脸, 得了女婿这话, 吭哧吭哧半晌, 转而说起了别的。   厨房里准备饭菜的冯林氏一直注意着翁婿之间的交谈, 见男人没能达成目的, 满心的恨铁不成钢。   摆饭时, 冯林氏笑盈盈道:“大椿,你爹娘又不来同你们一起住,年轻夫妻还是得有长辈从旁指点……”   “指点什么?”冯文思不客气地接话,“指点着怎么卖儿卖女?”   这话算是撕掉了冯林氏的遮羞布,当着便宜女婿的面, 她努力解释:“文思, 那不是我的意思。”   “是,我爹恶毒,你们母子清清白白,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白莲花。”冯文思冷哼,“我知道你们的打算,简直是无耻至极。今儿我把话撂在这儿, 不管我成亲   以后住多大的院子, 都和你们没有关系。”   冯父气到胸口起伏,哪怕还当着女婿的面, 也忍不住发了火:“你还没出嫁呢,是不是不想要嫁妆?”   “你可以不准备啊。”冯文思满脸嘲讽,“住我娘的, 吃我娘的,花我娘的银子。完了这般虐待我,姓冯的,你就不怕我娘午夜梦回来找你算账?”   冯父:“……”   他怒吼道:“不孝女!”   冯文思掏了掏耳朵:“你喉咙大,了不起,回头我就出去宣扬一下你干的好事。”   她当真转身就走,跑到门口大喊。   冯父想搬走,可这不是搬不走么?   若是不能跟女婿一起住,估计后半辈子都得继续和这些邻居们打交道。冯父本就好面子,一怒之下,跑到门口想要拉扯女儿。   他还没碰着女儿的衣袖,就被人给控住。   温云起扯住了他:“读书人都正直,凡事都可对人言,既然做了,别怕人说啊。”   冯父:“……”   他原以为自己和女婿之间没有恩怨,只要善待女婿,兴许能从女婿手中得一些好处,哪怕不能一起住,逢年过节的礼物少不了。   可看女婿这一心帮着女儿的模样,冯父霎时明白,那贱丫头肯定有跟周大椿胡说八道!   除非修复父女之间的情分,否则,他多半是占不上女婿的便宜了。   “你放手!”   温云起就不放。   冯父怒到了极致:“我要退亲,不把女儿嫁给你了。你滚!”   冯文思眯起眼:“又喝醉了,发酒疯呢。”   说着,关上了门。   只需要一两句话,外头的人就会将冯父做的事传出去。反正,只要所有人都知道是冯父对不起她,这就行了。   门关上后,冯父还想要发脾气。   温云起出声:“再大点声,文思也好继续宣扬一下你二位干的缺德事!虎毒不食子,你真的是……我爹娘再穷,也没想过卖儿卖女。你还是读书人呢,都说读书明理,你那些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冯父气得脸红脖子粗:“我女儿不嫁你了,你滚!”   “想毁我一生?”冯文思转身就去揪冯佳明,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   这期间冯佳明有试图反抗,可压根敌不过冯文思的怒气。   边上冯林氏哭哭啼啼上前拉架,被冯文思一把推开。   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有邻居前来敲门。温云起出声:“没事,冯伯父喝多了酒在撒酒疯呢。”   冯父:“……”   他急得团团乱转,顾不上跟外面的人解释,骂道:“冯文思,你住手!”   “你不给我活路,我就弄死他。”冯文思咬牙切齿,一用力,踩断了冯佳明一条腿。   冯佳明尖叫一声,痛到晕厥过去。   冯林氏也差点晕了,慌慌张张上前拉扯,可即便她用尽全身力气,也根本拉不动冯文思。还被冯文思给推了一把,摔了个屁股墩。   院子里打成一团,温云起要上前帮忙,被冯文思用眼神阻止,她以一敌三,很是凶悍,几乎是压着三人打。   冯林氏痛到呲牙咧嘴,往日他从来不和继女正面交锋,只当自己是个好人。此时怒到极致,也不再装模作样:“周大椿,这女人下手这么重,你还敢娶?”   在她看来,不提周大椿的出身,他总归是拥有四间铺子和三进宅子的东家,凭着冯文思的身份,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能遇上的家世最好的夫君了。   既然他们母子在这门婚事中占不到便宜,那还不如直接毁了,让冯文思追悔莫及。   冯文思呵呵:“娘的!还是下手轻了,居然想毁我婚事。”   在林氏的尖叫声里,她把人揪了过去狠揍了几下。直打到林氏哭着求饶,这才收手。   冯父趁着这个空档,连滚带爬缩到了屋檐下,不是他不想跑出去请旁人来帮忙……外人来了,即便不帮着揍冯文思,也会阻止她继续行凶。   想归想,可他爬不动啊。   温云起坐在院子里的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闲适:“冯伯父放心,我心悦文思,尤其喜欢她揍人的凶悍模样。所以,我不会退亲的。”   冯父:“……”   他痛到哭了出来。   温云起一直没有上前阻止冯文思揍人,是知道她下手有分寸,除了踩断冯佳明一条腿,另外两人都是轻伤。   直到冯林氏瘫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唤,冯文思才终于收手,她一边整理袖子,一边冷笑道:“都说了不要惹我,再在外头败坏我名声,我就打冯佳明。”   然后,她回身对着温云起粲然一笑:“大椿,咱们出去吃吧,有这一群臭虫在,忒影响胃口。”   两人相携着离去,门打开后,左邻右舍的人都看清楚了院子里的情形,除了离开的冯文思之外,所有人都挂了彩。   “你们这是怎么了?”   “要不要请大夫?”   “真是佳明他爹发酒疯吗?还是文思打的人?”   此时冯佳明昏迷不醒,夫妻俩倒想指责冯文思,可方才冯文思已经撂下了狠话,若是敢乱说话,回头她还要打人。   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会儿他们身上的伤还没找大夫来治呢。   夫妻俩心里把那丫头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林氏勉强扯出一抹笑,这一笑,扯到了嘴上的伤口。痛得她呲牙咧嘴,还不忘跟众人解释。   “不是文思,我们自己摔的。”   夫妻两人心里发了狠,要给冯文思一个教训。   二人在送走了大夫后,由冯父出门去了医馆,买了一些药回来,林氏精心做了一顿晚饭,将那些药放在了汤里。   既然女婿不愿意帮他们的忙,那没必要再结这门亲事。夫妻俩也想过把女儿送到其他男人床上,可第一次没送成,他们还得了教训,也不敢再来一回。一咬牙,干脆买了见血封喉的毒……直接一步到位,把人送到棺材里算了。   有这丫头在,一家人就别想消停过日子。   可惜,冯文思没吃晚饭。无论林氏怎么喊,人回来后洗漱完就躺下了。   冯文思不饿,瞬间就发觉了林氏今日的不对劲,才把人打了一顿,一家三口怕是杀了她的心都有,怎么可能会做了饭好声好气劝她吃?   等到一家子洗漱完了睡下时,冯文思独自一人去了厨房。很快就从剩菜里找到了那一碗汤,很浓厚的药味,她当场就气笑了。   药味这么明显,当她鼻子是摆设?   罢!   成亲在即,家中不能出大事,不然,非得把这一碗汤给那二人灌下去不可。   *   转眼到了大喜之日,温云起把村里的周家人都接了过来,为此,豆腐坊和周大玉停了三天生意。提前到了城里的新宅子。   温云起请了好多人,喜宴之事,不需要一家人操心,他还找了人给周家人做新衣。   值得一提的是,温云起这段时间在城里认识了不少老爷,如今他成亲,给那些老爷也发了帖子。   算一算,大概有三四十桌。   做生意的人就是如此,多个友人多条路嘛。   关于冯文思的嫁妆,若是要做脸,温云起手头有大把银子,可以给她准备许多的嫁妆,但是冯文思拒绝了。   所谓嫁妆,那是娘家给自己女儿的底气。冯家又没给,冯文思不想让冯父得这一份脸面。而且,嫁妆多寡,提的是新嫁娘在婆家的地位。冯文思自认凭着他们俩的关系,不需要这些外物来稳定感情。   而周家那边……周大椿不会让她受欺负。即便周家要欺负,她也不是乖乖站着挨打的人。   于是,大喜之日,温云起带着迎亲队伍去接了人。   迎亲队伍很是盛大,一路洒着铜钱,谁都能看得出新郎官的高兴。   冯父身上有伤,原是打算给女儿准备一些嫁妆,哪怕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拿来塞箱子,多少能好看些。可那死丫头打他时下手很重,他一怒之下,干脆什么也不准备,等着那丫头嫁到婆家以后受了欺负   回来求他。   新嫁娘没有嫁妆,冯父送女儿出阁时,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笑都笑不出来,前脚把女儿送走,后脚就躲进了自己的房中,死活都不肯再出门。   除了没嫁妆,婚事办得很顺利。   新婚之夜,旖旎非常。新房内的红烛摇摇晃晃,燃到了天亮。   等到新婚夫妻起身,周家其他的人早已在前院的正堂内等着了。   周大南夫妻俩也在,二人笑容有些尴尬,因为其他的人头一日就来了,昨儿在这院子里过的夜。   而周大南昨天也到了,但是没有被留宿,只能带着妻女回家,今早上又赶来。   经历过这一次,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和家人在周大椿这里的之间的区别。那些削薄了的兄弟情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补回来。   除了周大南一家子,周家其他的人对于周大椿都是满心感激,哪怕是冯文思没有嫁妆,周家夫妻也没有说半句不是,笑吟吟地送上了红封。   关于这份见面礼,周家夫妻先就跟二儿媳妇打过招呼,周大椿帮了家里那么大的忙,以后指望他的时候还多着,他们要给多一点。   杨招娣一点意见都没,还表示他们二房的见面礼也会多。   周家夫妻各给了五两银子,周老爷子给了一两,杨招娣夫妻俩各给四两八。   对于他们而言,这真的不是小数。   吃过早饭,几人要回家,还得回去做生意呢。温云起没有挽留,亲自送他们上了马车,来日方长嘛。   三朝回门,温云起快中午平才带着冯文思回家。   冯佳明要养腿,门都出不得。冯父完全是一副爱答不理又期待着看女儿好戏的神情,林氏送来的午饭中,那碗汤里又有了一些不该有的味道。   大家相处起来挺尴尬,林氏劝:“以后咱们就当是普通亲戚走动,你拿着礼物回来,我给你做顿饭,好歹把面子糊住,文思,你说呢?”   她说这话时,故意看了一眼温云起。   在当下,没有娘家撑腰的出嫁女在婆家的处境一般都不太好,若是妯娌多,很容易被人欺负了去。   林氏故意说这话,明显没安好心。   冯文思并不生气,她已经给这二人安排了一个好去处。   “不吃了,今日我成亲了,才算是理解了你们之间的感情。祝二位同生共死,下辈子还继续做夫妻。”不要再祸害别人了。   三朝回门也算是喜事,喜日子里说死啊死的,有些不吉利。林氏觉得有点怪异,正待细想,就见继女已经起身拉着新婚夫君走了。   林氏看了一眼摆在中间的那碗汤,心下有些失望。不过,到底按捺住了,这出嫁了的女儿再不怎么喜欢回娘家,逢年过节总要回家一趟。她躲得过这一回,还能躲得过一辈子?   冯文思出门后,脸色冷如冰霜。   温云起扬眉:“我以为你会把汤给他们灌下去。”   “我有更好的主意。”冯文思眼睛亮亮,“他们不是卖我吗?回头我把姓冯的卖掉,原本打算放过林氏,毕竟,她胆子那么大,都是姓冯的纵容。可她已经第二次给我熬毒汤,干脆送他们一起走。我爹这些年吃穿都是我娘的嫁妆,嫁妆本来应该是给儿女的,等于他花用的都是我的银子。我得让他想法子还我,听说四百里之外有一座银矿,里面缺人……”   深夜里,两抹黑影从街上飘过,速度很快,眼神不好的人,压根就发现不了。   很快,冯家的院子里扛出了两个人,一路上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直接将人扛去了两条街外的马车上。   冯家夫妻俩不见了。   最先发现二人不在家里的人是冯佳明,他以为爹娘一大早出门买菜,一直等到中午都没见人。   直到太阳落山后,人还没回家,冯佳明才后知后觉,这两人可能是出了事。   他请了左邻右舍帮忙寻找,邻居们是热心肠,帮着寻了两三天,可是,他们要养家糊口,也不可能天天帮着冯家找人,更何况,冯佳明很不会做人。   既然都帮忙找人了,好歹准备点吃食啊。他可倒好,就躺床上等着。   大家都是多年的邻居,他的腿动不了,准备不了饭菜和食水,旁人也能体谅,但总要拿银子出来请旁人准备吧?   都请了那么多人帮忙找人了,多请两个做饭的大娘又能怎地?大家也没问他要工钱,也没要求吃多好,粗茶淡饭,大家又不会嫌弃。   忙活一日回来还得回自家去吃饭,两日后,所有人都开始忙自家的事。   没有人帮忙寻找,冯佳明还去衙门报了案。   事关两人突然消失,大人倒也接了案子。只是,那两人不见时没有丝毫动静,还带走了家里的积蓄,甚至连衣物都少了一些。   这哪里是消失?   分明就是两人离开了。   再一打听,得知二人虐待原配留下的女儿,先是将其卖为丫鬟,后来又不给准备嫁妆。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姓冯的特别好脸面……这分明就是无颜见人以后,带着女人私奔了。   至于为何没带上冯佳明,冯文思此时出面,表明冯佳明不是她的亲生弟弟,而是林氏在外头找野男人生下的。   这说辞……大家都不信。   大人问冯文思要证据,冯文思只说自己是听说,林氏私底下跟儿子嘀咕,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但冯佳明父不祥之事还是传了出来。   也就是说,姓冯的脸面挂不住,带着林氏私奔,留下了腿脚不变的野种。   冯文思又拿出了当年她娘的嫁妆单子,冯家人现在住的那个院子,并不是冯家所有,而是夫妻俩成亲之后用她娘的嫁妆银子置办的。   直白点说,房子属于她。   冯佳明傻了眼。   他一向不管父亲和姐姐之间的恩怨,但关于家里的积蓄由来,他听说过大概……这都不用打听,一家四口都只会花钱,谁都没想着去外头找个活干,银子的由来还用说吗?   冯文思一点没手软,直接把冯佳明赶了出去。   没对这小子下死手,是因为卖掉冯文思的事情不是他作主安排的。不过,身为既得利益者,冯文思不会让挺好过。   如今冯佳明瘸了一条腿,又无家可归……林氏村里逃出来的媳妇,娘家那边早已当她不存在。如今也不可能再接纳冯佳明。   冯佳明长到这么大,没有赚过哪怕一分钱。手还没养好,腿又断了,也没人收留他,只能在街上要饭为生。   城里不允许乞丐逗留,前后不过两日,冯佳明就被丢到了城门外头。   他颇费了一番心思让人给冯文思传信。   冯文思只当不知道这回事,城里没有了冯家人,她呼吸都轻快了几分,心情也好,每日陪着温云起一起早出晚归,两人感情亲密,犹如蜜里调油。   *   另一边的汪盼儿日子过得不太顺遂,她还指望着父亲找大夫给他解毒。   汪老爷也确实找了,几位大夫请进府来,都说那脸很难恢复原先的花容月貌,他得知女儿指望不上,又知道汪盼儿的狠辣,干脆把人禁足在院落之中。   汪盼儿被关了一个多月,脸上的伤都结痂了,长出了手指那么长的疤痕,还歪歪扭扭,特别的丑。   她感觉余生无望,又听说周大椿请了城里最热闹的迎亲队伍娶那个穷酸读书人的女儿,心中恨极,这日傍晚,她一咬牙,干脆取了丫鬟点上的烛火,把屋子里的帐幔点燃了。   屋子着了火,下人们奔走相告,纷纷取水灭火。   而在下人们的眼里,汪盼儿即便是被老爷禁了足,那也还是正经的主子。   火势还不怎么大,汪盼儿就被丫鬟们迎出了院子。   一片忙忙乱乱之中,无人注意汪盼儿行踪,她躲到了人群之中,紧紧捏着手里的纸包,去了汪府的厨房。   厨房里随时都有人守着,即便有院子着火,还是有两个厨娘。   此时两个厨娘在闲聊,时不时就往火光冲天的院子望去。   厨   房只有两道门,门口都有人,汪盼儿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等丫鬟们反应过来找人,她再想动手,就没了机会。   想了想,汪盼儿摸去了隔壁的屋子,那里面收着府里主子们用的各种杯盘碗碟。她选了最华丽的几个汤盅,将粉末倒了一些进去,浅浅一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厨房的晚上不会点太多的烛火,只要不是白日取汤盅,应该发现不了。   而汪盼儿还知道,一家子因为汪夫人的缘故,都喜欢早上起来喝补汤。   汪盼儿又悄悄回了自己院子门口,还没走到,丫鬟就寻了过来。   丫鬟没看好主子,也怕被责罚,没敢把主子离开了一会儿的事情往上报。   *   汪家人中毒了。   汪老爷和汪夫人包括两个嫡女,甚至是嫡出的公子都有三位中了毒,那毒端是厉害,中毒的人都七窍流血。   短短两三日内,请遍了城里的名医。   奈何那毒过于厉害,一入体内就伤五脏六腑,受伤后完全不可逆。即便大夫用尽办法,也不过是尽量延长几人的性命罢了。   最先去的是汪夫人,然后是她两个女儿,最后才是汪家父子。   不到五日,殒命六人。   值得一提的是,中毒的还都是主子,下人们都无事,甚至有人偷喝了和那几个主子一锅熬出来的汤,竟然也没事。   一下子出这么多的人命,大人自然要严查,很快就发现药是下在汤盅上。   汪盼儿不是什么聪明人,在大人盘问时漏了痕迹,当天就被抓住大牢,甚至都没有等到秋后问斩就正法了。   汪盼儿这个结局,温云起一点都不意外。此人过于偏执狠毒,不如自己的意,就会对别人下死手,而且完全不顾后果。上辈子周家出事后,汪盼儿也绝对逃不掉。   汪家养出这种恶女,就该好好养着,别放出来害人。 第158章 误杀了人的瘸子   周大南后来无数次对着温云起示好, 他都始终不接话茬。不过,周大南也没有死缠烂打非要好处,毕竟刘家馄饨摊子赚得也不少。   几十年后,兄妹四人中, 周大南日子最普通, 只在城里有一个小院子, 是刘家传给他的, 此外还有一百多两的积蓄。   而其他的几人, 周大喜在城内买了一个三进院落, 还在码头附近买下了三亩地做豆腐坊,之后有了银子就买地,在乡下有近百亩上等田地。   周大玉靠自己也在城里买了房子,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商户之子,夫妻俩请人发豆芽, 赚银子了就买铺子, 温云起离开时,夫妻俩都买下了近二十间铺子,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   温云起自己赚了许多银子,把生意做到了周边府城,他捐出了一半家财,剩下的一半给了唯一的儿子。   出现在温云起面前的周大椿浑身青黑, 脸上都是笑容。   “多谢大人!我总想着帮一帮大玉, 每次去李家,呼吸都不畅快, 心里像塞了几团湿棉花,还有二老……他们能活到九十多岁,还是笑着去的, 真的谢谢大人。至于两个哥哥,他们是有点自私,但也抱过我……总之,我很满意,谢谢大人。”   几次道谢后,他含笑渐渐消散。   *   温云起睁开眼睛时,只觉得头痛欲裂,脑子昏昏沉沉,呼吸间都是酒气。   一眼就看见了头顶上透着亮光的房顶,侧头一瞧,青砖造的墙上干干净净,地上却有不少灰,屋子里的桌椅和箱子上都有一堆一堆的衣裳,也不知道是洗了还是没洗。   此时原身好像喝了些酒,脑子不甚清楚,他坐起身,先看到了自己肌肉结实的胳膊……手粗腿粗,手掌蒲扇似的。   温云起看着自己那粗长的手指呆了半晌,这人……怕是又高又壮。   外面似乎有人在骂,骂得很难听,他看了一眼自己所在屋子的房门。门是栓着的,不怕有人闯入。   外头闹哄哄,一听就知道有麻烦事,温云起干脆闭上了眼。   原身古蛮牛,出身云州府郊外的村里,他是家中老大,生来高壮,据说还在襁褓里时就比同龄的孩子要大,一岁时,就比别人家一岁的孩子足足高出一个头来。   值得一提的是,古家夫妻成亲十年了才有他,一年后又去外头抱养了一个女儿,紧接着夫妻俩还生下了双胎儿子。   身为家里的老大,自然要懂事更早。他六岁就能有十岁的孩子高,再大一点,跟着大人下地干活,在家时还得照顾弟弟妹妹。   因为有别于普通孩子的身高,他又长得特别壮实,村里的同龄孩子不敢惹他,也不和他玩。渐渐地,古蛮牛愈发沉默寡言。   到了十几岁,同龄人都开始谈婚论嫁了,家里的人也有张罗,但是没有人愿意与古蛮牛相看。   随着底下的弟弟妹妹一个接一个的成亲,家里有了弟媳妇,总嫌弃古蛮牛吃得多……是的,古蛮牛长大后比一般男人要高近两个头,身子像是一堵墙似的,论个子一个顶俩。   他干活很厉害,一人能扛二百多斤,但也特别能吃,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在家里吃不饱,有点好吃的要让给弟弟妹妹。他跑到山上学会了打猎,这才不饿肚子。   一开始,古蛮牛少有收获,有时候累死累活追了一路,什么都没得到。后来他越跑越快,自己琢磨着布置陷阱,收获就越来越多,自己吃不完,便拿到城里去卖。   刚赚到银子,古蛮牛很欢喜,把银子拿回来交给爹娘,一向对他冷淡的爹娘破天荒的夸赞了他。他打猎愈发认真,一有空就往山里钻,家里人对他的态度好转不少。   可是在两个弟弟先后成亲以后,弟媳妇嫌弃他吃得多,时不时就冷嘲热讽几句,对于他往家里交的银子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此时的古蛮牛已经二十岁,即便是沉默寡言,也不是个吃亏的性子,几次抡着拳头要打人。   他那拳头跟砂锅似的,谁受得了?   至此,两个弟媳妇由明着冷嘲热讽转为私底下嘀咕,他也不在意,只要没说到他面前,他就可以当做没听见。   常在山里走,哪有不受伤的?   古蛮牛二十一岁那年,家里的两个弟弟先后有了孩子,他在追一窝兔子时,一脚踩空,落到了山崖底下,当场就摔断了左腿骨。   打猎想要有所收获,去的都是深山   老林,他那条腿动弹不得,醒了又晕,晕了又醒,足足三日以后,他才打起精神往回爬。   又爬了三天,总算是到了村里人的田地旁,这才有人给古家人报了信。   古家请来大夫,大夫却说,他的伤势很严重,又耽搁了几日,几乎不可能好转,以后绝对是个瘸子。转而又说,城里有一位擅长接骨的钱大夫,兴许能让他没那么瘸。   一家子因为要不要送他进城而吵了一架,唯一一个愿意送他进城的是古母,可是家里是男人当家,银子都在古父的手中。   这场争吵前后不过一刻钟,就已经有古父一锤定音:不进城,就让村里的大夫治!   古蛮牛心里特别失望,他这些年往家交的银子至少也有三十多两,治腿绝对够。   明明有银子却选择不给他治,他特别心寒。   大夫摇头叹气,他手头没有特别好的药材,即便是能凑足续骨膏,药材的年限也远远不够,他尽心尽力给古蛮牛治伤,而就在养伤的这段时间,大概是看顾蛮牛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两个弟媳妇愈发嚣张,连两个弟弟都开始附和她们的冷嘲热讽,甚至还闹着要分家。   古家兄弟三人分家,其实只是把古蛮牛给分出去。   古家在后山脚下有一个茅草屋,占地半亩,原先是古父的姑母进城做妾,后来男人没了,她自己拿了安家费回家买地时搭过来的荒坡,原是想让侄子照顾自己,后来被安置到了那片荒坡上。那处地势不平,还到处是乱石。   古蛮牛不满意,他想分家里的银子,但是,无人搭理他。   从那以后,家中还不帮他付药费,让他自己想办法。   好在那位大夫心肠好,每天过来给他看两次腿,会顺便给他带些吃的东西来。   那两个多月里,古蛮牛日子过得很是拮据,全靠别人接济。稍微能走动,他又重新进山了。   一年多以后,他找了人建房子,建了五间青砖瓦房,就在他想张罗着给自己娶个媳妇,生三两个孩子安然度过余生时,某天村里的一个年轻人找上门来叫嚣,说他不娶媳妇,私底下强行欺辱了年轻人的妻子。   当日村子里有红白喜事,古蛮牛多喝了几杯,脑子昏昏沉沉,出门后想要解释几句,奈何那年轻人正在气头上,抡着拳头就要揍人。   古蛮牛比村里的人都要壮实,怎么也不可能被人欺负了去,眼看有人要打架,他自然不虚,还了几下手……他下手有分寸,可那人喝了些酒,不知怎地就撞在了门口的石头上,然后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他感觉自己很冤枉。   弄出了人命,村里人报了官,衙差来了,将古蛮牛抓进了大牢之中。   后来大人查明,欺辱苟且之事不存在,但是古蛮牛确实是误伤了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知道大人是不是看在他身强力壮的份上,把他发配到了矿山干活。   古蛮牛没有想过要寻死,还干得特别好。别人是想方设法偷懒,他很舍得卖力气,后来还被选为了小伍长,手底下能管五个人。   他日子稍微好过了些,可是矿山上容易出意外,他三十岁那一年,矿洞塌了,他被埋到了洞中,和他一起被埋的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古蛮牛还安慰他,两人一定能够活着出去。   后来是中年男人受不了了,说了真相。   原来一切都是算计。   古蛮牛被人找上门来误杀了人是有心人谋算,被人送到矿山也是算计。幕后之人就是看不得他过好日子,是故意让中年人将他们俩埋在矿山之中,将这一切当做是意外。   前半生,古蛮牛命途多舛,遇上了许多的难处,他从来没有自怨自艾,很少与人交谈的他总是开解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命不好,谁知一切都是别人的谋算,这如何能忍?   *   外面的叫嚣声越来越大,温云起睁开了眼睛。   今日就是古蛮牛误杀了人的日子,上辈子他中午还在与人拼酒,晚上就已经被关到了大牢之中,背上了杀人犯的名声。   外面那个叫古方山的男人骂得很难听,他今年二十八九,要比古蛮牛大七八岁。两人没有多少交集,古方山在城里做账房,文质彬彬的,因为想省钱,不舍得自己租房,所以把妻子和三个儿女都留在村里,十天半月才回村一次。   古方山的媳妇何小草,名字很普通,长相却好,生得一张芙蓉面,因为男人在城里赚钱,夫妻俩又已经与长辈分家,没有住在一起,她家里的地都交给了别人种,平时在家只需要带孩子。   何小草长相美貌,不需要风吹日晒地干活,肌肤比村里大部分的女子都要白皙,而且她手头宽裕,新衣衫很多,别看已经二十六岁,肌肤却比许多妙龄女子都要好,纤腰楚楚,格外勾人。   古蛮牛是个光棍,和村里的人喝酒时,也听到过旁人开何小草的玩笑,却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和这个女人扯上关系。   他做过的事情肯定认,没做过的事,谁也别想逼着他认。   温云起打开门,五间的青砖瓦房刚刚造成,院墙是土砖,修了一人多高,这院子挺气派。   他打开门,就看到一个人影冲来。   此时的古方山正在气头上,完全是不管不顾,轮着拳头就揍人。   正常人看到别人抡着拳头冲来,自然要出手反击。尤其古蛮留一个光棍单独住,不被家里的爹娘和兄弟喜欢,旁人嘴上没说,心里很看不上他。在这样的情形下,古蛮牛素日冷着一张脸,平时很不好说话。若是有人敢编排他,他是一定要把人打服了才收手。   上辈子他看到有人打过来,先是避开,还了几下手,下手一点都不重,他只是想给人一个教训,没想弄出人命,可不知怎地还是出了事情。   温云起一手捏住了古方山打过来的拳头不松手。   古方山抽不回手,另一只手握拳再捶,温云起再次捏住。   他比古方山要高两个头,捏紧了不撒手,古方山压根就抽不回自己的手。   温云起将他掼在地上。   “蠢货!”   大门的左右两边门柱用石头做了地基,大门外头是泥地,人摔在地上痛归痛,却不会把人摔出个好歹。   古方山摔得狼狈,身上到处都是土,气得大骂:“他娘的敢做不敢当,你也算男人?”   温云起气笑了:“谁说我欺负你媳妇了?”   古方山很是愤怒,又感觉特别丢人,此时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已经决定找古蛮牛算账,自然不会遮遮掩掩:“小草自己说的,这还能有假?看着高高大大,敢做不敢认,孬种一个,难怪你爹娘不要你。”   上辈子古方山没来得及说这话,此时大概也是喝多了酒,又在气头上,才会脱口而出。   “我倒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还跟你媳妇滚过草堆子,都说捉奸拿双,你有证据吗?”温云起目光看向围过来的众人,“或者你找两个人证出来指认一下。要不然,今天这事就过不去。”   古蛮牛平时名声不好,他才不会让自己陷入流言之中,而且过去一年多里,他先是养伤,后来又忙着挣钱建房子,在村里的时间很少,与何小草更是两三个月都见不上一面。   不可能有人证!   古方山上门找人算账不成,还被推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感觉特别丢人,愤然道:“你太欺负人了,我要告你!你强逼我媳妇……”   温云起颔首:“去告!”   他这样坦荡,众人面面相觑。   已经有人去扶地上的古方山。   “方山啊,这里面肯定有误会,蛮牛看着不是好人,但他从来也没做过坏事,你要不再问问呢?”   何小草偷人的事可不是什么秘密,众人私底下一直都在议论,只是不好说给古方山听。退一步讲,人家的爹娘和兄弟都不说,哪轮得到他们这些外人多嘴?   “什么误会?小草跟我哭,还说我们最小的孩子也是别人逼着她生的,那孩子又高又壮,不是蛮牛的,还能是谁的?”   上辈子两人不过来回几下,古方山就撞在了门口的石头上不行了,没有掰扯这么多话。   而古方山那个小儿子确实胖乎乎,看着比一般孩子要壮实。   温云起恍然,难怪古方山一点怀疑都没有。   在村里,若是自己的媳妇被人欺负了男人则选择忍气吞声,会被别人笑话,会被旁人变本加厉地欺负。   “既然说不清楚,那就让大人来查吧。”温云起目光一转,看向人群中一个跃跃欲试想要冲上前来打古方山的年轻男人。   “方水,麻烦你去城里一趟。”   古蛮牛不得家中爹娘和兄弟的喜欢,但在村里也有交好的人。比如住得离他最近的古方水一家。   古方水与他年纪相仿,去岁刚成亲不久就接连送走了爹娘,媳妇快生孩子了也没东西补身,岳家又靠不住。于是求到了古蛮牛这里,意思是先赊一些肉食给他媳妇坐月子,回头慢慢还债。   都说女人坐月子落下的病根一辈子都养不回来,古方水险些给跪下了。   古蛮牛在被家中爹娘和弟弟抛弃后,不愿意信任任何人。看到古方水这般,到底是没忍心拒绝,那一个月内往古家送了不少野鸡蛋,还有一些银子。   现在古方水的孩子六个月,两家常有往来。而且,上辈子古蛮牛入了大牢,也只有古方水去探望过几次,甚   至他到了矿山里,还收到过古方水送的衣裳被褥。   温云起觉得,古方水应该愿意帮忙跑一趟。   普通百姓除非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一般都不敢去衙门告状。古方水得了这吩咐,愣了一下,看到又要动手的古方山,点点头转身就走。   “我这就去,去官道上找马车,最多半个时辰就回。”   两家的房子相隔几丈远,古蛮牛有没有欺负过别人的媳妇,古方水没有亲眼所见,但他认为应该没有。而何小草的名声,大家都听说过。   去就去!   古方山冷笑:“就没见过犯人自己找大人的,回头大人肯定砍你的头。强行欺辱女子,我记得脸上还要刺个“奸”字!”   看到古方山信誓旦旦,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围观众人都有些不忍心了。   “方山啊,你还是多问一问。”说话的是村中一位古家的本家大娘,“把小草叫过来……”   话音未落,大娘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因为古方山晕了。   温云起眯起眼,上辈子古方山撞到石头上就没了命,但古蛮牛真不认为自己下手有多重,他又没奔着把人打死,怎么可能会出人命?   不过,他后来也想开了,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刚好和一个病秧子打架。   “快请大夫。”   温云起没有上前。   大夫就在人堆里看热闹,此时当仁不让,急忙上前把脉,然后皱起眉来:“这……这像是有心疾。”   他又看了一眼古方山苍白的脸:“这一般都是胎里带来的毛病,没听说过方山有心疾啊。”   不过,世上本来就有许多的疑难杂症,病这玩意,从来就不与人讲道理。   大夫赶紧掏出银针给他扎手指和耳后,挤了不少黑血:“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你们最好还是叫了他媳妇来赶紧把人送城里。”   何小草还没到,古方山悠悠转醒,看着面前围一大群人:“我……我这是怎么了?”   温云起呵呵:“谁知道呢?大夫说你得了心疾,你有这毛病吗?”   古方山这会儿感觉胸口闷痛,已经顾不得找人算账,只摇了摇头。   温云起随口道:“那多半就是中毒了,你想想自己有没有得罪谁?”   中毒的话一出,众人一片惊呼,纷纷退远了些。   古方山自己猜不到下毒的人是谁,但围观众人会联想啊,一时间都在与相熟的人交换眼色。   上辈子古蛮牛会被下狱,也不是因为他欺辱女子,而是古方山死在了他的手里。   仵作查出,古方山似乎是吃了一些相克的食物,碰了一下,就像是一个炮仗被点了火……不点火,炮仗也不会炸。   何小草牵着最小的孩子赶了过来,一起过来的还有古方山的爹娘和哥哥嫂嫂。   听说古方山是中毒,几人都变了脸色。   何小草不敢看温云起的脸,弯腰趴在古方山身上大哭。   “孩子他爹,你可千万不要有事,这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被人欺负了上门讨公道,还要被人往死里打,老天爷,你睁眼看看啊……”   古方山的爹娘很担心儿子,一个守着儿子,一个问大夫病情。   而他两个哥哥看着何小草直皱眉,俩嫂子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   古方山是午后才从城里赶回来的,今日村里有人办喜事……一般红白喜事,身为同村的人,即便是不帮什么忙也得去凑热闹。如此,轮到自己家办事,旁人才会积极登门。   谁家办事要是人不够多,不够热闹,会被人笑话了去。   古方山已经分家了,但凡村里有喜,除非是走不开,否则都要回来一趟。   今儿古方山一进门就看到了哭哭啼啼的媳妇,得了媳妇告状,瞬间怒火熊熊,心里还责备爹娘和两个哥哥没有帮他护好媳妇,但更恨的是古蛮牛。   他也顾不得去办红事的家中找家人,直接就来找古蛮牛算账了。   温云起居高临下看着,对何小草的眼泪没有半分怜惜之意,在她的一片哭声中质问:“刚才方山说我欺负你了,还要来找我拼命。又说这是你自己告诉他的,男人的名声也是名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得给我正名,我到底是何时何地欺负你了?”   何小草身子一僵,继续放声大哭。   “小草,到底有没有这事?”古方山的婶娘古周氏早已到了,此时出声怒斥,“方水已经去城里告状,蛮牛说要让大人帮他讨个公道。你自己好好掂量一下吧!”   何小草哭声一顿,猛然抬头,眼泪都忘了掉。满眼不可置信地瞪着温云起。   温云起坦然看着她:“还有,我觉得方山这模样像是中毒,一会儿让大人也查一下。”   何小草满脸慌乱地惊声尖叫:“不要报官!” 第159章 误杀了人的瘸子   众人看见何小草这副惊慌的模样, 心里都有了底。   所谓被人欺负,是她对古方山胡编乱造。大人若是来了,古蛮牛绝对不会有事,反而是她这个常年和男人悄悄鬼混的女人要挨一顿板子。   温云起姿态悠闲, 他的腿在隐隐作痛, 干脆靠在了门框上。古蛮牛受伤后没有及时医治, 已经变成了长短腿, 想要恢复如初, 得将骨头打断重新接过。他现在手头没有多少银子, 这会儿不能断腿,但也不能拖太久。   而古方山的哥哥嫂嫂还有他爹娘,这会儿都开始着急起来。   古方山他娘跺了跺脚:“蛮牛啊!今日的事情是我们对不住你,婶娘给你道个歉,大家都不是外人,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 兄弟之间吵闹,好说不好听啊。你能不能赶紧让方水回来?”   古方山的亲爹古大福算起来是古蛮牛的本家堂叔,叹口气道:“我已经让人去追方水了。蛮牛,你也没受伤,咱们家也帮你澄清了,这事能不能就算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 没有闹出人命, 这村子里一半的人家都姓古,若是温云起揪着不放, 倒成了他得理不饶人。   何小草泪眼汪汪,生怕温云起追究,主动解释:“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孩子他爹会当真,你原谅我吧?要不然,我就没有活路了。”   温云起眯起眼:“要么说最毒妇人心呢,村里的人都知道我力气很大,古方山是个读书人 ,又瘦又矮,他来找我算账,只有挨打的份。你可倒好,不攀扯别人,偏偏找上我,你是不是想我一拳头把他打死?”   何小草急忙摇头:“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呜呜呜……”   她哭得可怜,围观的女人们却没有什么怜惜之意。男人们眼神不忍,但知道何小草的名声,不敢轻易出言求饶。   此时村长也出声了:“蛮牛,今日的事,确实是方山不对。这样,让他们一家人给你正经道个歉,补偿你五十斤粮,如何?”   还是那话,温云起没有受伤,只是被古方山跑到门口骂了一顿。而村里人互相骂架是常事,但骂完了也不会彻底翻脸,毕竟同村住着,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可能一辈子都不来往。别人家闹成这样,最多是道个歉,这五十斤粮食……温云起若是收了,就显得他小气。   “行!”温云起没有拒绝五十斤粮,摇头道:“今儿这事闹得,我都不敢娶媳妇了。花婶,相看的事就算了,我得缓一缓。”   花婶是媒人,古蛮牛前不久请了她帮忙说亲。   言下之意,看了何小草的所作所为,原本要娶媳妇的他害怕娶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暂时不娶了。   古家人不舍得赔五十斤粮食,可村长发了话,不给都不行。古大福气得大骂:“老大,把你弟弟背回家,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自己没点脑子,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   事情发展到现在,古方山再傻也知道自己冤枉了蛮牛。村里的年轻人很少有人能在城里找到一份稳定的活计,古方山自认为他是年轻一辈中最能干的人之一,从来都是别人捧着他,此时他知道自己错了,也不愿承认,梗着脖子道:“那我小儿子是谁的种?”   温云起嗤笑一声:“反正跟我没关系。”   古方山不依不饶:“那你敢不敢对天发誓?”   温云起眯起眼:“要不是看你弱成这样,老子真想给你两下。我发什么誓?让你媳妇发个誓吧!”   何小草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村里好多人都门清。听了温云起这话,有人更是憋不住笑出了声来。   古方山脸色乍青乍白,他能读书,能做账房,并不是真的蠢货。从方才众人的反应,加上父亲骂的那话,他猜到了一些他不愿意相信的事。   “你别往我媳妇身上泼脏水!一个亲爹娘都不要的东西,你……”   古蛮牛确实不得双亲喜欢,所谓的分家,也只是把他一个人撵到了这个茅草棚里面。   都说骂人不揭短,古方山这话,真的是直戳人的痛脚。   温云起倒是无所谓,别说他了,就是古蛮牛自己对于这样的话都已经不会难过。可落在旁人眼中,古方山就真的特别过分。   今日之事,算起来是古方山夫妻俩上门找茬。找茬不成,还说这样过分的话,更显得古方山无理取闹。古大福简直要被这个儿子给气死,如果不是大夫说儿子有心疾,他真的要动手教训。   不能狠揍,古大福还是对着儿子的头狠拍了两下:“闭嘴!你媳妇身上的脏水还要人泼?她那名声,一直都是泡在粪坑里的,老子没说,是怕你的家散了!”   此话一出,古方山真的蔫儿了,软软趴在了兄长的背上。   古大福一家人离开后,其他看热闹的人也三三两两的离去,临走时都在说何小草是个毒妇。   被追回来的古方水没有回家,还跟着温云起进了院子:“那姓何的简直太……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做了对不起男人的事,居然还让她男人来找你麻烦,这是恨毒了古方山,巴不得古方山被你打死。好在你有理智,不然,可能就摊上人命官司了。”   温云起没有执意要报官……许多村子都很排外,古家村也一样。村里众人之间的矛盾全都由村长来调和,调和不成,才会报到衙门,而但凡哪个村子找了衙门告状,村长面上无光,村里众人也觉得丢人。何小草偷人之事实在不光彩,此事闹大,可能还会影响村里年轻人的婚事。   他真报官了,会得罪村长和村民。   温云起是不怕得罪这些人,但没那必要……古蛮牛心底里还是希望大家接纳他。关于他从小就不被爹娘喜欢,他嘴上没说,心里很介意。若是村里人个个都嫌弃他,岂不是证明他为人真的很差,不被爹娘喜欢也是情理中事?   不被爹娘喜欢,不是他的错!是长辈偏心!   他不能让自己变得人憎狗嫌。   “方水,谢谢你。”   古方水摆摆手:“咱俩之间,还是你帮我比较多。你说这话,那是打我脸。晚饭过来吃吧,我让桃花多添一把米。”   温云起拒绝:“别做饭了,人家酒席办着,不怕人吃。”   今日村里有年轻人娶媳妇,中午是正经席面,有各种荤菜,下午还有一顿饭,饭菜远远不如中午那顿,吃完了帮忙收拾院子里的狼藉,然后取了自家送去的锅碗瓢盆回家。   古蛮牛一个喝醉了酒的大龄光棍,帮不上什么忙,又不爱和同龄人聊天,所以才跑回家来睡觉。一般情形下,村里人要在办喜事的人家待到下午那顿饭吃完了才收拾东西回家。   古方水没有执意相邀,问:“那你什么时候过去?”   温云起转身去取了锁:“现在吧。”   “那咱俩一起。”古方水低声道:“你去了也好,不然,那些人背地里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呢。”   村子里的人九成都在办喜事的人家,这么多人凑在一起,肯定要找点事情来聊。之前的那些都已经聊过,今儿发生了新鲜事,众人不可能不提。   不管村里人平时怎么想古蛮牛,当着古蛮牛的面,肯定不会说他的坏话。   尤其古蛮牛可不是个好惹的性子,那砂锅大的拳头没少揍人。   两人的房子在后山脚下,边说边往村里走,村子里的房子要密一些,大多数都是用竹子或者是荆棘来圈自家院子,院墙不高,一抬腿就能迈进去。   温云起在小道上一出现,喧闹的院子都安静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热闹,只是交谈的话题换了。   有那自认为与古蛮牛相熟,方才又没去看热闹的人好奇询问:“蛮牛,你坐过来,跟我们说说方才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古方山跟发了疯似的,跑到门口来骂我,说我是畜生,说我欺负了他媳妇。”温云起一点都没隐瞒,“简直是脑子有包,我可是出了名的正经人,从来不和大姑娘小媳妇开玩笑。”   这话是事实,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温云起和古方水坐在一起,听旁边的人说何小草身上的二三事。   “刚来村里的时候,白得发光,还特别害羞,谁能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   “是啊是啊,明明是自己不要脸,还怪别人欺负她。要真的说出奸夫是谁还好了,拉蛮牛下水,简直是有病。”   隔壁桌子凑了个人头过来:“你们说,方山那个心疾是怎么回事?该不会真的被人下毒了吧?”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都静了静。   村里的偷人的媳妇不是没有,被堵在床上打架也不稀奇。可偷人偷到对自家男人下毒,差点弄出人命,得往前数几十年才有先例,太狠毒了。   这边正聊得热闹,有人走了过来:“蛮牛,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语气很不客气,完全是不容拒绝的口吻。   正是古蛮牛的爹古大江。   古大江站到了院子之外,满脸的不耐烦,温云起翻了个白眼,压根就不动。   篱笆院墙不高,古大江看到儿子没出来,气得够呛:“蛮牛,你聋了吗?”   按理,别家的红事上不可以吵架。   不管是自家人吵还是跟外人吵,对于办红事的主家来说,都不吉利。   大家同村住着,没有人会刻意在别人家的红事吵闹,即便真发生了一些必须要吵的事,那也是回家关起门来吵。   古大江嗓门儿这么大,若是古蛮牛不愿意被主家讨厌,这会儿就该出去。   温云起坐在原地没动,古方水推了一把:“蛮牛,要不你……”   “又不是我闹事,管他呢。”温云起还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古大江活了半辈子的人,今儿办喜事的主家还是他本家的堂兄,他恨不能把大儿子揪出来揍一顿,却不敢真的动手。   他咬咬牙,回到院子里:“蛮牛,你还是赶紧娶个媳妇,今儿这事,如果你要有媳妇,人家也赖不到你头上。”   这话有几分道理,但由古大江说出来,就特别讽刺。   温云起抬眼看他:“我一个老光棍,手头无钱,又是个瘸子,谁愿意嫁给我?明明当初我不瘸的时候可以娶,当时也不缺娶媳妇的银子……现在你跑来怪我不娶媳妇,哪来的脸?”   古大江气得面红耳赤:“你这是跟谁说话呢?老子是你爹!”   温云起扬眉:“真的是么?”   此话一出,周围所有人都望了过来,眼神灼灼,古大江有些心虚:“没良心的东西,你这问的是人话吗?今儿你大伯娶孙媳妇,老子不跟你吵,回头再跟你讲道理。”   语罢,溜到了另一桌与人闲聊。   经此一事,温云起所在的这一桌人   都没有方才那么跳脱了。   其实,年长一些的人都知道,古蛮牛不是夫妻俩所生,而是夫妻俩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孩子。   古蛮牛在发现爹娘更疼底下的弟弟妹妹时,就已经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他四处打听,但是没有人告诉他真相。   这大概也是村子排外的一种表现。   古蛮牛是外头抱回来的孩子,在众人的眼中,无论古大江夫妻俩对孩子有多偏心,总归是他们养大了古蛮牛。   村里人有时候就是不讲理,比如他们知道古蛮牛是外头来的孩子,却不告诉他关于抱养的真相,把他当外人。而不说真相的原因,也是希望古蛮牛孝敬双亲……算起来,又是将他当做了村里古家的后人。   厨房那边热火朝天,已经开始准备晚饭,随着办厨的人一声开饭了,众人纷纷起身,端菜的端菜,盛饭的盛饭,院子里一派热闹景象。   温云起没有闲着,和古方水一起取了个托盘送菜。   有村里的妇人专门盛菜,盛好后放到托盘上,他们只负责端,而到了桌子这边,桌上的人会自己取菜。   帮忙的人多,每个人就一点点活,前后不到半刻钟,所有的饭菜都已摆齐,温云起又坐回方才的桌子吃饭。   云州府不是特别富裕,城门外的村子里,大家辛苦一年到头,勉强算是吃穿不愁,今儿这喜事吃的是杂粮饭。   村里人的喜事都是吃杂粮,当下最好的粮食是黄米,不是那种白生生的大米,而是黄褐色的米,口感偏粗糙,但要比杂粮好吃太多了。   所谓的杂粮,是各种豆类高粱和麦子,磨碎以后合着黄米一起蒸。因为所有的壳子都没有筛出,吃着有点剌嗓子。   富裕一些的人家,七成黄米三成杂粮,全部用黄米的人家,十多年前有一户,如今早已搬到城里住了。穷一些的人家一成黄米九成杂粮。到底要怎么掺,全看主家自己……如果不是真的穷,杂粮掺太多了会被人在背地里骂抠搜。   今日这家大概是一半杂粮,其他人吃得头也不抬,温云起也不嫌弃,吃了六碗。   这就是古蛮牛的饭量。   桌上的菜不多,若是古蛮牛敞开了吃,大概他一个人就要吃掉大半。不过他从来不干这么讨人厌的事,从小就知道控制自己的食量,温云起也没有与人抢菜。   不到一刻钟,就有人放下碗筷,接下来大家一起收拾院子,洗碗的洗碗,擦桌的擦桌,扫地的扫地,有些人已经扛着自家的桌椅回家。   古蛮牛被分家出来时,只得一个茅草棚,锅碗瓢盆一样都没有。也是他今年造好了房子以后才置办了家具和各种物什,桌子和四条板凳被借了过来,还有两个新托盘。   托盘因为太新,被主家用来装新嫁娘的嫁妆,这会儿还在堂屋摆着,晚上才能腾出来。现在是拿不走了,今晚或者明早上主家会亲自送到他家里。   温云起扛着桌子,他一个人拿不完,古大江过来帮着扛了板凳。   父子俩在往回走的路上没说话,直到进了古蛮牛的院子,古大江才出声:“刚才我叫你出门,你为何不出去?”   温云起直言:“你想说什么?”   “你还是要有个媳妇,省得别人私底下讲究我。”古大江有些烦躁,“你这腿瘸着,一般姑娘也不愿意嫁,老三岳家那边有个表姐,比你大两岁……”   在当下,男子一般十八岁成亲,姑娘家十五岁,十六成亲都算是晚了,成亲一年还没怀孕,就会被婆家和娘家催促。   在这样的情形下,古蛮牛二十三了,比他大两岁的女人今年二十五……不可能还没孩子。   温云起气笑了:“你真的有拿我当亲儿子?”   古大江气得跳脚:“什么叫当?你本来就是我亲生的。”   温云起看着他跳脚,怎么看都像是心虚。他冷哼一声:“我不娶这么大年纪的,过几年都要做祖母了。”   “我已经让人去问话了,人家那边姑娘答应相看,你就准备一下。”古大江自顾自道:“要不是村里人说得难听,你以为老子爱为你操心?”   “不看!”温云起一口回绝。   古大江冷哼,转身就走。   他完全就没把儿子的拒绝放在心上,到时候直接把人带到这院子里来就行了。   当下相看,一般是姑娘和家中长辈还有媒人一起去男方家里,男方得准备一顿饭菜。   在古大江看来,一个被婆家休了的女人,相看时没有饭吃,想来也不敢挑理。到时只要那女人好手好脚,就直接把婚事定下。   二嫁的女人,聘礼也不高,大不了,他把这银子出了,省得旁人总在背后嘀咕他偏心。   *   温云起将扛回来的座椅摆好,开始撸袖子打扫屋子内外。古蛮牛一个人住,村里其他的人种地为生,而古蛮牛分家时只得了建房子的这半亩石头坡,最多就是开出一块菜地……这菜地还得他自己去林子里挖土来盖在石头上才能成。   古蛮牛分家后先是养伤,然后又攒银子修房子,前两天才把菜地弄好洒了种子,一个年轻人能把日子过成这样,真的很辛苦,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外头的活儿多了,家里的事难免就惫懒了一些,屋子里到处都是灰尘和土,一堆一堆的衣裳没洗。   温云起把被子换上干净的,将脏衣服全部丢了出去,撸起袖子把屋子里里外外包括厨房都打扫了一遍,该擦的擦,该洗的洗。   到天黑时,屋子里总算像样了几分。温云起又烧了水洗漱,换下了身上的脏衣……身上这一套其实挺干净,别人家办喜事,整个村子的人都在,他再邋遢,也不可能穿着脏衣过去帮忙。   现在是七月,夜里月凉如水,温云起洗漱完穿上了干净的衣裳后,用大盆子装了一盆脏衣去河边洗。   衣裳连同被褥,一盆都装不完,他跑了三趟,花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是把衣裳洗完。古蛮牛大抵是习惯了衣裳攒在一起洗,院子里晾衣的绳子挺长,但想要把温云起今晚上洗的全部晾上也够呛,后来他又牵了一根绳子,这才晾完。   现在这种天气,最多一个日头就能把衣裳全部晒干。   他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另一边的古大福家闹得不可开交,从他们家路过,还能听到里面的哭声和骂声。   古方山看完了大夫,古大夫夫妻俩才开始责备和小草,也是到了这时,古方山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小儿子确实不是他亲生,但妻子不是被人欺负,而是她主动偷了人。   得知这样的事实,古方山情绪一激动,感觉胸口闷痛不已。他又气又怒,不想被气死,深呼吸几口气,质问:“小草,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   古方山问出这话后,真的觉得委屈:“咱们成亲七年了,但凡你想做的事,哪件我没有依你?你说不想和长辈住,我主动跟爹娘分了家,你说不想让娘过来盯着你,我也跟她老人家商量了,结果呢,你不想和长辈住,竟然是为了好偷人!”   他情绪一激动,胸口闷痛,痛到开始咳嗽。   何小草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你放屁!我说要去城里住,你就没有依着我。若是我们夫妻俩在一起,旁人又怎么会摸进我房中?一开始是他强迫我,后来我不从,他就威胁我说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我能怎么办?”   古方山是三兄弟,他是老幺,当初分家时,确实是古方山提出,古大福夫妻俩干脆做主分了个彻底,他们俩跟着老大住。   兄弟三人中,除了古方山自己赚到银子修建了个院子,剩下的两兄弟没这个本事,说是分了家,其实还住在一个院儿。而古方山后来买的地基,离老宅大概有十几丈远 ,中间隔了三户人家。   关于何小草偷人,一家子都说不清楚是何时开始的,他们知道的时候,俩人早就搅和在一起了。   古大福的媳妇林氏见小儿媳把所有的错推到自己儿子身上,鼻子都气歪了:“你两个哥哥也不是没有进城干过活,他们的媳妇怎么没有被人欺负?你被人欺负,那都是你自找的。年轻小媳妇不想着孝敬公婆,只想单独住,活该!”   这话很不合适,她也是气糊涂了。   何小草猛然抬头:“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谁知道那男人是不是你找来的?”   林氏:“……”   这是人说的话吗?   她当初觉得小儿媳妖娆得过分,不像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确实不太赞成这门婚事。可人已经过门了,那就是一家子。她心底里还是希望小夫妻俩好好过日子,答应分家,也是不希望小夫妻俩因为长辈吵架。   结果,何小草兜头一盆脏水泼来。   林氏气了还倒仰,咬牙切齿道:“老三,去报官算了。老娘不怕丢人,让大人好生教训一下这个不要脸的贱妇。” 第160章 误杀了人的瘸子   报官是不可能报官的。   村长不会允许, 家里也丢不起这人。   哪怕整个村的人都知道何小草偷人,没什么好隐瞒,可若是到衙门去告状,那就是要把这脸丢到城里了。   “我要休妻。”古方山咬牙切齿。   何小草面色发白, 眼神中满是哀求之意。   古方山不为所动, 古家人也没谁帮着求情。   何小草眼神渐渐失望, 低下了头。   “大哥扶我一把, 我要写休书。”古方山缓缓起身, 真就开始磨墨。   此时的古方山满心都是被妻子背叛的愤怒, 偏偏胸口闷痛,还不敢过于生气。   林氏出声:“别杵着了,不管你怎么哭,我们都不会再接纳你,赶紧去把我儿子交给你保管的银子取过来, 若是不够数, 别怪我们不念旧情。”   何小草眼泪汪汪,她不想这么离开,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方山,我不想那样做的,可你留我一个人在村里……”   古方山听不下去了:“你不是一个人,我爹娘和两个大哥都在, 如果是有男人欺负你, 就比如今日,不管那男人是谁, 有多凶恶,我都会上门帮你讨个公道。何小草,你别再哭了, 我们家没谁对不起你,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把银子拿来,然后你收拾嫁妆滚。”   何小草不想起身,但她的两个嫂嫂却不允许,一左一右将她拎起来往外走。   一刻钟后,再回来时,三个女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妯娌二人进门就道:“娘,银子只有二两。”   林氏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就要被气死。   而古方山更是张嘴吐了一口血。   他在成亲之前就没有把自己的工钱全部交给长辈,只给了一些孝敬爹娘。成亲后的银子更是全部都自己收着了,他与何小草感情很深,三个孩子分别是七岁四岁和两岁。   何小草长相美貌,算是这村里的独一份。古方山是真的想和她好好过一辈子,所以,从前几月开始,他所有的积蓄和每月的工钱都交给了何小草。   他早已把何小草当成了比爹娘还要亲近的家人,因此,在得知和小草被古蛮牛欺负,即便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也还是上门试图讨公道……结果让自己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古方山喷了血,所有的人都吓一跳,又急匆匆去请大夫。   林氏心痛至极,看着软倒在地上的何小草,真的吃人的心都有,咬牙切齿道:“别休了,我要她死。”   何小草听到婆母这阴森森的语气,还有那看死人一样的眼神,吓得哭都不敢哭了。   妯娌二人对视一眼。   古大福叹口气:“休了吧,杀人偿命,为这种贱妇搭上一条命,不值得。”   他没说出口的是,总要看两个孙子的面子。不然,亲爹杀了亲娘,让两个孩子长大以后怎么面对?   老幺身上的毒也不知道能不能解,若是不能,以后多半没有其他孩子了,只能靠何小草生的两个儿子养老。   是的,两个!   何小草生了三子,但最小的那个儿子古家人都一致认为不是古方山的种。把人休出门的同时,那个孙子,他绝对不留。   若是何小草不肯带,直接送给那些生不出孩子的人家,或者……丢到路旁,管他是死是活。   可现在的问题是,何小草原本拥有的十七八两银子只剩下二两了,那么多的银子说没就没。古家人接受不了,商量过后,找来了何小草的那个姘头。   姘头是个老光棍,年纪和古蛮牛一样,时常去城里转悠,若是村里有红白喜事,他在人群中经常吹嘘自己在城里很混得开。   说得跟真的一样,一开始也有人信,可他穿得没有多好,来回城里都是走路,而且头发乱糟糟,家里的爹娘吃的是全杂粮馒头,时不时还跟亲戚借钱,还借了不还。   如果有了银子,至少要起房子吧?   今年古蛮牛造房子的时候,古方平有一天从城里回来时一副自己发了大财的模样,转头就请人给他家修建了院子,花了十二两,建了五间的青砖瓦房,和古蛮牛那个差不多。   村里人都以为他发了,古大福那会儿还想着,这年轻后生有了自己的院子,多半要娶个媳妇,到时,小儿媳应该就不会再和他私底来往了。   现在看来,那造房子的银子不是他发了财,而是自己儿子这些年来的积蓄。   想到这里,古家父子都险些吐血。   何小草还不起,这银子总要拿回来,于是古方平被请了过来。   古方平也算有情有义,在古家人以报官威胁后,自愿把家里的宅子抵了出来。   宅子不值十五六两,可宅子下面还有半亩地基,用古方平的话说,他对不住古方山,自愿把多余的东西当做赔偿。   古方生气急,却也咬牙接了,好处主动送上门,不要是傻子。   *   等到温云起第二天早上起来去挑水,发觉他院子的右边那个茅草屋里搬来了人。   左边是村子,离他最近的是古方水。原先右边是荒地,现在多了邻居。   看到是古方平,温云起没有多在意,他心里盘算着上山一趟,找点银子来在院子里打口井。   不是古蛮牛不想打井,而是他分家出来才一年多点,养了两个多月的腿伤,后来打猎赚到银子以后先还了大夫的诊费,然后才攒银子造房。   房子造完,他手头积蓄花个精光,只剩下几十个铜板,好在米缸里还有几十斤粮食,否则,他就要穷到等米下锅了。   温云起昨天连夜把院子里都打扫干净,打了水回来给自己做了一顿早饭……院子里的菜地前几天才开完,此时里面刚刚有冒苗的苗头。   也就是说,他不光粮食不多,甚至没有菜吃。   之前他吃的菜大多数都是从林子里打猎回来时在路上随便采的野菜,偶尔古方水会往这边送点,他去城里卖猎物时,也会给自己买上个几十斤。   温云起熬了一锅粥喝……光棍一个人过日子是不太行,古蛮牛家里都没有腌菜。   好在家里有猪油,还有盐,放进去一调味,喝着还行。   他连喝了几碗,又用竹筒装了一些带上,还带了个大背篓,这才一瘸一拐往山上去。   路过右边的茅草房时,古方平正在打扫屋子,那个茅草房和原先古蛮牛搬来时的茅屋差不多,又破又烂,屋顶透光,院子一点格挡都没有。   因此,温云起一扭头,就能看到屋内情形。   温云起挑水时就听说了古风山家里昨夜发生的二三事,还夹杂着不少众人的猜测。比如说古方平把和小草接到了家里,二人可能会结为夫妻。   “蛮牛,你上山?”   温云起不答应,还冷哼了一声。   这般态度,古方平却并不生气,看着他的背影一歪   一歪慢慢往林子里去,这才收回视线干活。   打猎想要有所收获,去村里人经常砍柴的那些林子里是不行的,必须得往深了走。古蛮牛打猎,经常在林子里混个两三日,常去深山老林里转悠。   他的腿受伤后这一年多时间就赚到造房子的银子,其实是没受伤前积攒的经验。过去的那些年里,古蛮牛在周围的大山中布置了不少陷阱。   即便是他伤了腿,追逐不了猎物,只是去陷阱里查看,多少都能有点收获。   距离上一次古蛮牛进山已经有五日,但他不是每一次进山都能把自己的陷阱全部查看一遍,总共分了三片,每次只查看一片,如果不是村里有喜,他原本昨天就要进山。   运气不错,温云起从陷阱里得了一头野羊,大概七八十斤,另一个陷阱得了一只肥兔子,他在附近寻了寻,发现了兔子窝,颇费了一番功夫堵洞,后来抓到了大大小小八只兔子……其实古蛮牛有想过养兔子,可没受伤前,家里没有地方给他养,也无人愿意帮他照看。   温云起决定把这个兔子给古方水养,当是报答他上辈子对古蛮牛的那些惦记和帮助,让古蛮牛在逆境中还能得到一份温暖,不至于孤独至死。   进一趟山能得到这些,已经算是收获颇丰。古蛮牛没有读过书,他知道山里有不少药材,可不认识啊,会把药材当做杂草。于是他去医馆之中请教,大夫倒是没有撵他,还细心说了几种常见的。   说了有七八种,但其中好找又好保存的只有两三样。   温云起没有专程去找药,因为古蛮牛卖过药材,那医馆中的药童付了酬劳,请古蛮牛带他进山转悠过。   当然了,古蛮牛带着人进山怕出事,去的都是好走的地方。   深山老林那么大,药童走过的地方很少很少。温云起决定养好了腿再找草药,现在……把那些主动凑到他眼前的采了就行。   山林之中,物产丰富,饶是温云起没有刻意去寻,带去的篓子也装满了草药,都是些常见药,即便品相好,也不能指望卖上高价。   回家的路上,温云起绕了很大一圈,去看了古蛮牛原先安置在水中的竹篓……大概是太久没来,好几个篓子都坏了,有两处连渣渣都没了,好像那处没有放过篓子似的。   不过,其中一个笼子里有不少鱼,还有个团鱼,就是王八,在当下,这东西很补,算是有价无市。   温云起拿着这些,没有回村,直接绕路去了城里。   古蛮牛卖了这么多年的野物,早已是熟门熟路。温云起循着他的记忆之中那些比较厚道的东家,将东西一一处理。   肉和鱼全部送到其中一间酒楼,那团鱼很给力,光它就得了三两银子,加上鱼羊还有兔子……管事原本想将所有的兔子留下,他不光是要把兔子放在酒楼里招待那些老饕,还要自己带点回家下酒。   温云起执意带走了最小的两只,一公一母。这是他早就打算好了要送给古方水的礼物。   从酒楼拿到了六两银子,原本差点,管事作主给添了个整,温云起又去了医馆,到底药还是值钱些,得了十二两银。   这一趟收获颇丰。   实话说,若是古蛮牛没有被人算计,哪怕他不会采药,又已经瘸了,只凭着这么多年做陷阱的手艺,他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温云起又去了靠近外城的那几条街,买了些肉,又买了些细粮,添了一些油盐酱醋,这才慢慢往回走。   出门时是往林子里去,背上的篓子是空的,等他让马车送到家门口时,篓子满满当当,边上还有两个包袱。   温云起回家后把东西放下,出门挑水回来洗漱,走在路上时,深觉打井之事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挑水往回走路,过古方水家门口,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了。   古方水的儿子半岁多,最喜欢由大人抱着站在门外转悠,这会儿咿咿呀呀特别高兴。他和古蛮牛很熟,看到人了,先给了个无牙的笑容。   “蛮牛,刚才我就听到了你回来的动静,一会儿别做饭,我这边给你添把米。”   温云起想了想,没有拒绝:“行,我给你带了礼物。”   古方水惊讶,下意识回绝:“我不要!我请你吃饭不是贪图你的礼物,你要是带东西的话,一会儿别来了,我不给你准备。”   温云起乐了:“不算是什么正经礼物,你应该会喜欢。”   古方水有些好奇,若不是厨房需要他帮忙,都想跟过去看一看了。   温云起烧水洗漱一番,林子里摸爬滚打了两日,整个人都有些狼狈。今日他走在街上,没少被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   不过,温云起也不在乎外人的目光就是。   等到洗漱完,古方水已经过来叫他吃饭。   温云起再次带上了篓子,里面有些他在路旁摘的野菜。   古方水好奇探头看了一眼,看到是一双巴掌大的兔子,顿时一乐:“你要送我这个?”   “喜不喜欢?”温云起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他肯定喜欢。”   “这倒是。”古方水越想越乐,“蛮牛,我发现你跟个孩子似的。”   温云起暗自叹气,可不就是孩子吗?   古蛮牛因为他那比同龄人高壮的身形,还一看就不好惹。从来都是他照顾别人,自小就没有被别人精心呵护过,磕磕绊绊地慢慢长大,懵懵懂懂地学着与周围人相处,学着待人接物。   古方水的媳妇桃花,不是个爱多话的妇人,但夫妻俩对古蛮牛的感激是真的。   说了要请人吃饭,桌上蒸了一盆馒头,一个有拳头那么大,每个都很结实,是那种焦黄色。   光看颜色,就能看出这馒头里加了多少杂粮,正经的麦子磨成粉以后,若是不要壳,蒸出来的馒头是米白色……城里那些贵人吃的馒头,可以做到白色。   焦黄色的馒头应该是掺杂了一半的杂粮。古方水日子不太好过,平时蒸馒头,都舍不得放这么多的白面。   桌上有一盘肉,一盘青菜,还有一盘花生米。   郑重中带着随意,一如两个年轻人往日相处的态度。   桃花看到兔子,很是喜欢,大概很少有女子能拒绝毛茸茸。   “这么小点,能养活吗?”   “能的。”温云起嘱咐了一些养兔子的窍门。   桃花听得认真,夫妻俩都没有怀疑,主要古蛮牛平时少与人交往,整天都在大山里面转,他到底会些什么,只有   他自己清楚。   温云起吃了四个馒头,古方水吃了仨,等到他回家时,天色都晚了。   古方水还准备了些酒,温云起不喝都不行,虽然没喝醉,也有些微醺。回家后用冷水洗了脚,又洗脸洗手,这就准备回房睡下。   村里的人日落而息,大家都是这个时间睡觉。   温云起还在倒水,就有人推他家的大门,眼看推不开,外头就有人敲门。   “蛮牛,是我。”   古大江的声音从院墙之外传来:“你睡了吗?快开门,我有些话要嘱咐。”   温云起不想开门:“你说吧,我听着。”   “你明儿别出门,在家等着。”古大江原本想的是只要媒人回了话说哪天相看,他直接把人给带到儿子的院子里,可是儿子一出门就是两日,他怕明儿上门后吃闭门羹。   温云起沉声问:“等什么?我说了不相看,你敢把那快要做祖母的女人带过来,我就敢直接把人打出去,不信你试试。”   古大江感觉自己好心没好报,气道:“老子是为你好,你二十几了不讨媳妇,你想做什么?长得人高马大,别人私底下骂你是废物,你受得了?”   温云起张口就来:“我们都分家了,你少管我。”   “别说分家,你就是搬到天边去住,你还是我的儿子,老子就要管你,你就得听我的话。”古大江大声的叫嚣着。   温云起听到这里,缓缓打开了门。   古大江见门开了,抬步就要往里冲。   凭着他那架势,伸手是拦不住的。温云起一抬腿,直接将人踹飞了出去。   古大江倒飞在地,喉咙一阵腥甜,浑身疼痛,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你……你……不孝子……”   “这整个村子里都再没有比我更孝顺的儿子了。”温云起面色淡淡,“我瘸腿之前往家里交的银子至少有三十多两,娶了两个嫂嫂以后,至少也还能剩下二十两,可是分家时,你一文钱的东西都不给我。这一年多来,我可有找过你?”   古大江咬牙切齿:“你是我儿子!”   “不是!”温云起一脸认真,“我打听过了,你只是我的养父。我是外头抱来的孩子,压根儿不是你亲生,其实也对,就你这么矮的人,不可能生出我这么高壮的孩子。所以,三十多两银子足以偿还养恩,少来扯什么父子情分,咱们之间没有那玩意儿。从一开始你把我抱回来,为的就是让我给你养老。是也不是?”   瞒了多年的秘密骤然揭开……古大江从外面抱孩子回来,村里的人都知道,但是,彼时古大江已经年近三十,成亲十年了还没孩子,夫妻俩抱养古蛮牛,肯定是为了给自己养老送终。   既是为了养老,那肯定不能让孩子知道自己不是亲生,因此,村里人有志一同地不再提这件事,有次有人喝醉了提两句,古大江还找上门跟人大吵一架,说那人恶毒刻薄。   看到古大江如此生气,众人便知,此事绝不能提。倒不是说怕了古大江,而是好好的日子过着,没必要惹个仇家。   这么多年来,年轻一辈中,都觉得古蛮牛就是古大江的亲生儿子。   久而久之,古大江也这么认为了,即便偏心了又如何?十个手指有长短,做父母的,本来就不可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他又气又怒:“你个不孝的东西,要不是我,你早就饿死了。”   “谁让你养我了?我求你养我了吗?”温云起上下打量他,那眼神意味深长。   古大江立时就炸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   温云起呵呵。   古大江一想到自己那些不为外人道的隐秘可能会被人挂在嘴边谈论说笑,就气到怒火冲天。   “是谁跟你说的?是不是古方水?”   古蛮牛搬出来后,只和古方水这个邻居亲近。   温云起无意为古方水带去麻烦,淡然道:“是村外的人说的,我怀疑那是我的亲生爹娘在找我。”   这话含着试探之意。   抱养孩子,分从别人手中抱养还是从路上捡孩子。   古蛮牛没有得罪过人,却被人害得那么惨。温云起怀疑,那幕后之人,搞不好是古蛮牛那些所谓的亲人。   古大江眼睛瞪大,脱口道:“不可能!”   短短的三个字中,包含满满的笃定之意。   看来,古蛮牛的亲生爹娘大概真的对他没有什么好感。   父子两人吵架,此处距村中有一段距离,但因为动静很大,已经有人往这边赶来。   还是那话,许多人认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古蛮牛若是和古大江闹翻,对他很不利。   温云起眯起眼:“我现在一个人住,不喜欢别人对我束手束脚。爹,你所有的孩子都不是亲生的,是也不是?”   古大江瞳孔紧缩,恨声道:“别胡说!”   温云起扬眉:“村里好多妇人总爱说些东家长李家短,你若是不想被人骂是生不出孩子的软蛋,以后就别到我门口来讨嫌,少操心我的事。”   古大江气到胸口起伏,恨不能把面前的儿子抓过来狠揍一顿,最好是打得他变成哑巴,以后再也开不了口。   “你不许在外头胡乱编排,老子是你爹!”   “不是亲的。”温云起笑眯眯看赶过来的古方水,“明天中午到我家吃饭,家里还有两斤好酒,咱们兄弟喝上几杯,主要是有件稀奇事想跟你说道说道……”   古大江尖叫:“不行!” 第161章 误杀了人的瘸子   随着村里的人越靠越近, 古大江又看到儿子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下很是惊慌,这是他隐藏了多年的秘密,不能传出去。   “你不能乱说。”   古大江的大儿子蛮牛和女儿是从外头抱养来的, 此事村里人都知道。毕竟, 古大江的媳妇肚子都没有鼓起来, 却平白多了个孩子, 不是抱养是什么?   蛮牛来的时候好像才三四个月, 而女儿抱回来时, 都已经快满周岁了。   当下有种说法,成亲多年没生孩子的夫妻,不是因为他们不能生,而是需要一个引路的孩子。这时候从外面抱养一个,可能就真能引来弟弟妹妹。   意思是夫妻俩没有子嗣缘分, 但抱来的这个孩子命里该有弟弟妹妹, 所以,会给夫妻俩带来孩子。   不说这些传言是真是假,总归古大江在有了一儿一女之后,她媳妇肚子渐渐大了,生下了一对双胎儿子,惹得不少人羡慕。   温云起这么说, 是因为他猜到了某种可能……正常的年轻夫妻, 两个人都身体康健,成亲十年没孩子, 多半是二人之中有谁的身体出了毛病。   刚才不过是试探一句,古大江这么大的反应,温云起就知道, 自己猜对了。   不能生的人是古大江!   偏偏古大江名下有一双亲生的双胎儿子,若此时传出他不能生,那他会与古方山一样,沦为众人口中的谈资。   男人不能生,和太监无异,不管是不是真的太监,反正众人都会这么看他。这种事又不能跑出门跟人解释,完全解释不清楚啊。   见古大江如此慌乱,温云起冷笑道:“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还是那话,你不要逼我,既然不是亲生父子,过去那些年我在家里从来没有吃过饱饭,别再提什么养育情分。也别借着你是我养父这件事情胡乱插手我的事!我一天吃几顿饭,什么时候娶媳妇,我自己心中有数。”   古方水凑了过来:“又怎么了?”   他一边问,眼看村里人靠近,就想去扶地上的古大江,在看到古大江唇边和地上都有血,嘴角都抽了抽。   父子俩起了争执,做爹的在地上躺着,儿子却大喇喇站着,谁看了都会说一声不孝。   可事实明明不是这样,古蛮牛看着凶,实则心地善良,对着他一个外人都愿意出手相助,若不是做爹的太过分,古蛮牛绝对不会动手!   古方水得了古蛮牛的恩情,又知道他秉性善良,便不想让旁人误会他。   “二伯,地上凉,快起!”   古大江年近五十,常年下地干活,头发白了一半,身子也有些佝偻,但是,他一年到头也不生几回病,而且这是夏日,怎么可能会被地上那点儿凉气冻病?   或者说,日头这么烈,地上压根没凉气,只有热气。   古大江胸口起伏不止,明显是气得狠了。他不太想起身,推开了古方水的手。   眼瞅着村里人到了几步之外,温云起随口道:“你还要赖着?”   古大江打了个寒颤,心里骂着不孝子,就着古方水的力道起身。   还没站稳呢,已经有人过来问:“他大伯,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唇边还有血?”   古大江怒视面前的养子,看到养子嘴角含笑,心里恨得牙痒痒,嘴上却不得不为这个逆子找补:“我刚摔了一下,磕着牙了,别看血多,没多大点事。”   村里的人本就喜欢看热闹,花婶是附近几个村子里有名的媒人,也好打听一些东家长李家短,眼神在一双父子之间扫视几遍,问:“我听说你要给蛮牛相看?这是没谈拢吗?”   温云起率先出声:“花婶听错了,我爹是想问一问我的意思,然后给女方回话。可我最近刚被古方水的媳妇吓着……都说娶妻娶贤,你说要是娶一个搅家精,日子还怎么过?”   一起赶过来看热闹的古方山的两个嫂嫂听到这话,又急又气,急忙出声:“小草不是方山的媳妇。”   另一个嫂嫂接   话:“对呀对呀,她现在和方平住在那边的茅草屋里,和我们家没有关系了。蛮牛,你不要乱说话。”   温云起轻哼一声:“她算计我的时候还是古方山的媳妇,这总没错吧?”   妯娌俩特别后悔跟古蛮牛争论此事。   论到后来,即便她们俩赢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再跟村里人强调一遍何小草偷人的事情罢了。   何小草偷人,丢的是古方山的脸,这时候应该让村里人忘记何小草的所作所为,而不是当着人前一遍又一遍的提及。   于是,妯娌俩对视一眼后,都闭了嘴。   此时古大江也冷静了几分,他万分不愿意让自己身上的秘密被村里人得知,心里明白,此时绝不能惹怒不孝子。   “你不愿意就算了,回头等你想娶媳妇的时候,你记得跟我们说一声。我和你娘再为你操持。”古大江转身就走,故意拔高了声音,“这孩子可真是倒霉,每次要相看婚事都会出意外,估计天生就是个晚婚的命。你们说是不是?上回我想帮他相看,结果他摔断了腿,好不容易养好了腿,又有了房子,结果又出这事。那姓何的真是缺德,她对着方山随便一指,却害得我儿子不想成亲……她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把我们家害得惨兮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做爹娘的不为儿子操持呢。”   古大江胡扯一通,表示不是他不操心孩子婚事,而是古蛮牛运气不好,每到议亲就要出事。都知道他是胡扯,但好歹也为他们夫妻扯上了一层遮羞布。   *   温云起在山林里奔波两日,很是疲惫,好生睡了一觉。   等到第二日醒来,外面日头都老高了,他慢慢溜达去了厨房,取出了昨日放在缸中的肉。   外面天气炎热,新鲜的肉要么镇在井中,要么就得放在大水缸里盖上,水缸本就在厨房的阴凉处,瓷器隔绝了大部分的热气,加上盖得严实,肉不会臭,还能隔绝了猫和老鼠的偷吃。   温云起揉了面,把肉剁碎,然后去隔壁叫了古方水一家过来吃饭,他要包饺子。   结果两人忒勤快,去地里干活了。   温云起包好后煮了一大碗,古蛮牛力气很大,胃口也大,他吃了三大海碗才有吃饱的感觉。   吃饱喝足,温云起才出门去找打井的人。   村里无人打井,得去城里找,谈好了二两的工钱……由打井的师傅挑地开工,常年打井的人,能够分辨得出到底哪个地方才能打出水来,若是挑不出地儿,干脆就不接这活儿。   温云起也会看地方,古蛮牛所在的院子到处都是荒石,但后院之中有个地方很合适,有九成的可能会出水。   回到村子里,看到了路旁的古母。   古母怀里抱着个孩子,边上还牵着一个。   这俩是古蛮牛那双胞胎弟弟的孩子,都是儿子,一个三岁,一个周岁。   这年纪的孩子正是可爱的时候,但古蛮牛对他们却没什么耐心,孩子也算是被迁怒了。   古蛮牛小时候带过底下的弟弟妹妹,兄弟姐妹没成亲时,大家感情都不错,等到各自成亲以后,尤其是两个弟媳妇进门,那是各种看古蛮牛不顺眼。   她们由一开始的悄悄嘀咕,到后来当着古蛮牛的面冷嘲热讽,在古蛮牛发作一通后又会消停一段时间。因为古蛮牛不爱说话,在家也沉默寡言,两个弟媳妇用不了多久又会开始嘀咕,于是古蛮牛再次发狠……循环往复,让古蛮牛烦不胜烦。   而在这期间里,两个弟弟就跟死人似的,从来不会出面阻拦。   古蛮牛单纯,许多事情都不懂,但他也明白,如果没有两个弟弟的纵容,两个弟媳妇不会这么过分。于是,兄弟几人之间渐行渐远。   “蛮牛,你这是从哪儿来呀?”   古母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儿子,满脸的惊讶,眼神还上下打量。   温云起穿着要比古蛮牛干净一些……古蛮牛不爱洗衣裳,家里的衣裳很多,他来了后,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做新的。   但到底换了一个人,温云起又无意遮掩,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些不同了。   温云起随口答:“去城里。”   古母好奇:“你进城做甚?”   如果说古家人中谁对古蛮牛最好,非古母莫属。   古蛮牛来的时候才几个月,那都是古母亲自带大的。当然了,这份善意只是相对其他人而言要多些,也不能指望古母有多疼爱这个养子。   将心比心,在养子和亲生的孩子之间,谁都会选择亲近后者,九成九的人都做不到一碗水端平。   古蛮牛早已看得很清楚,这条命确实是夫妻俩救的,但要说为他付出最多,还得是古母。   古大江是把孩子抱回来就不管了,是古母照顾他长大。而不管是古家人不给古蛮牛治腿也好,到后来的名为分家实则是把古蛮牛丢到后山脚下自生自灭,都不是古母能做主的事。   治腿时,古母是家里唯一一个提出把古蛮牛送到城里去治伤的……结果被否了。   对着她,温云起会多几分耐心:“找人打井。”   古母愈发惊讶:“你造房子花了那么多的银子,可有欠债?”   造房子是个大事,人一辈子,没有特别好的机遇,兴许也就造个一次,两次就顶天了。从别人那里借银子造房子很正常。但是,古蛮牛若是跟村里人开口,多半借不到,他能欠的,最多就是旁人的工钱。   而古蛮牛在自己被双亲赶出门后,就知道不能过于指望别人,所以他造房子时是攒够了银子的,不过在结账时拖欠了一段时间……他从被赶出门到造房子也才一年多的时间,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打猎赚钱的速度。   温云起随口答:“还完了。”   古母面色复杂:“有银子也不能乱花,你以后要娶媳妇,等到媳妇进门,很快就会有孩子,花钱的时候多着。”她顿了顿,“娘对不起你,大概以后都帮不上你的忙,你得心里有数。”   长辈带着孙子孙女,年轻人都能下地干活,但如果哪家没有婆婆,那媳妇就得留在家里照看孩子打理家事,至少生下孩子的前两年,都做不了太多的事。   温云起抿了抿唇:“我没指望过你会帮我带孩子。”   古母方才那番话是真心替这个儿子担心,也是想借此说她不能带孩   子的事实。   听到儿子这么说,古母满脸的歉疚:“蛮牛,娘对不起你。”   “娘别这么说。”温云起叹口气,“我这心里都有数,你忙去吧,我先回家了。”   他回到家里,给隔壁的古方水送了六十个生饺子。皮儿大馅也大,绝对够夫妻俩好生吃一顿。   古方水如今正是艰难的时候,家中也不能时时开荤,看到这肉饺子,下意识就想拒绝,眼瞅着拒绝不了,只好又让媳妇做饭,然后把人叫过来吃晚饭,把那饺子当菜吃。   村里人喜欢用饺子配酒,温云起又被灌了几杯……只怪古蛮牛爱喝酒。   温云起没有喝醉,到了家门口,早已有人在那儿等着了。   蹲在门口的人是古方平。   古蛮牛跟这个人没有多少交集,古方平在村里的名声不好,谁要是和他走得近,在众人眼里就是一路人。古蛮牛自己的名声本来就差,那古方平还爱占人便宜。古蛮牛对他,那是能离多远离多远。   后来古蛮牛瘸腿了,旁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都不会当古蛮牛的面提这事,古方平偏不,不管是当古蛮牛的面,还是背地里,没少奚落古蛮牛是个废人。   古蛮牛对这个人的感官就更差了,原先是面子情,后来是完全不搭理他。   古方平看到他,立即起身,讪笑道:“蛮牛回来了。”   温云起冷哼了一声:“滚,别逼老子揍你。”   “别呀,蛮牛哥,我是来给你道歉的。”古方平一脸歉然,“之前的事情是弟弟对不住你,我家里准备了一桌饭菜,求哥哥赏个脸,咱们一起坐下来喝上几杯。”   “不去!”温云起满脸讥讽,“我跟何小草几个月不见一面,都能被她污蔑。去了你家喝酒,那还了得?怕是一会儿要被人编排和她滚一个被窝了,老子的名声也是名声,可毁不起。你滚远一点,再纠缠,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扬了扬手里的拳头。   眼看古方平不肯走,温云起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狠狠把人推开,然后推门进院,直接将门甩上。   古方平一看这情形,心下很是失望,却也不想就此放弃,想了想,回家后叫上何小草,把饭菜放到托盘上,连同酒一起,端到了隔壁敲门。   温云起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弃,关于古蛮牛被人算计到险些打死古方山,温云起没有报官,却不打算放过罪魁祸首。   他一脸的冷漠:“你做什么?”   古方平笑吟吟:“哥,给个面子,咱们一起喝杯酒,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说着,就要端托盘进门。   温云起不让他进,直接堵在门口:“我不乐意让你进我院子。”   古方平:“……”   他一副无赖模样:“那咱们就在门口喝,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给个面子嘛。”   说着,倒了一杯酒递到了温云起面前。   温云起察觉到了那酒里有药味,左右看了看,此时四下无人。他冷笑一声,伸手一推,直接把古方平推摔到了地上。   古方平摔得人仰马翻,手中的酒杯落地,里面的酒水洒到地上。   “哎呦!我好心好意请你喝酒,你不喝就算了,怎么能推人?”   最近日头不错,路上很干,酒水洒落在地,只打湿了铜钱那么大的一点地。   温云起拔高了声音骂:“我说了不喝,你是聋子吗?”   两人吵架的动静不大,惊动不了村子那边的人,但住在另一边的古方水听到了动静,急忙开门赶了过来。   “蛮牛,怎么了?”   温云起伸手一指地上的古方平:“这个混账,自知害了我,端着酒菜来找我赔罪。还说喝了这顿酒就一笔勾消,我呸!老子缺你那口酒?”   古方水直皱眉头:“古方平,你要点脸吧。就你与何小草干的那些缺德事,蛮牛不会原谅你。你自己缩着就得了,主动上门,这不是找揍吗?”   温云起真就上前一脚踩在了古方平的胸口。古蛮牛的力气很大,他便也没有收着,这一脚踩得古方平动弹不得,然后一伸手,取过了托盘上的小酒壶,弯腰直接将酒水全部灌入古方平的口中。   在这期间,古方平各种挣扎。   温云起却不许他动,愣是把酒灌进去一大半,然后将酒壶狠狠一扔。   酒壶摔在地上,因为这是泥地,倒没有摔坏,落到地上滚了滚,里面的酒水倒出来了一些。   温云起冷笑着看古方平眼中的慌乱,质问:“喝够了吗?”   古方平这会儿只想将口中的酒吐出来,也顾不得丢不丢脸,急忙点头。   “够了够了……咳咳咳……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弟弟一般计较……我……我以后再也不来麻烦你……放……放……”   温云起踩着他胸口的脚往上挪了挪,踩到他的脖颈之处,不轻不重的力道让他挣扎不动,又不会窒息。   古方水只觉得特别解气,呸了两口:“不要脸!男人活成你这样,不如去死。”   而地上的古方平没反驳,白眼翻着,就那么晕了过去。   古方水瞠目结舌:“这这这……你下脚也不重啊。”   方才古方平还能勉强挪动呢。   温云起收了脚:“我怀疑酒水有毒。”   “毒?”古方水满脸的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村里的这些年轻后生会互相看不惯,偶尔也会打架,但……什么仇什么怨,居然给对方下毒。   杀人要偿命啊,古方平这是疯了吗?   问题是,古方水不记得这两人之间有恩怨。古蛮牛在村子里真的是个很老实的人,何小草平白无故诬赖他就算了,一转头古方平还要来下毒。   “我先去请大夫。”   村里的大夫姓钱,对古蛮牛不说是救命之恩,反正也有挺大的恩情。   钱大夫来得很快,细细查看过地上的古方平后,皱眉道:“好像是被迷晕了。”   此时天色不早,钱大夫来时,他儿子不放心,亲自护送着亲爹过来,后边跟着俩他两个儿子。   钱来听到父亲的话,讶然问:“迷晕?”   温云起伸手一指地上的酒壶,里面的酒水撒了一些,但绝对没撒完。   “他非要让我喝酒,我一怒之下给他灌了回去,然后他就这样了。”   钱大夫一脸严肃,捡过酒杯,细细查闻一番,道:“是有药。可是,为什么啊?”   两人之间没有恩怨,之前都不熟,村里人也没看到两人经常来往。除了何小草污蔑了古蛮牛一事……可这件事情,是古蛮牛受了委屈啊!   古蛮牛都没有出手报复,古方平居然还要对苦主下毒,难道古蛮牛非得承认自己是奸夫才算对得起他?   太不讲理了吧。   这都用上了药,肯定不能就此罢休。古方水跑了一趟村里,找来了村长和村中的长辈。   此时古方平晕着,别说是唤醒,就是掐他,钱大夫用针扎,都弄不醒他,除了还有呼吸,就和死人差不多。   问不了古方平,村长让人将何小草叫了过来。   何小草脸上发白,本就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此时双眼含泪,还是那副可怜兮兮模样。   “我不知道啊,他只说让我做顿饭菜赔罪……我真的什么都不知……”   说到后来,已经哭到浑身发抖。   村长一脸严肃:“这都用上了药,如果你还不说实话,我不打算帮他们二人调和,回头该报官报官,古方平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只让大人来判!”   听到这话,何小草抖得更厉害了,站都站不住,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我……我……我不知道……”   村长眼瞅着报官都不能让这个女人说实话,心下特别厌烦。如非必要,他真的不想将村里的事情闹上公堂。   “你们知道吗?”   他问的是古方平的爹娘。   那对夫妻一辈子就只得了古方平这一个儿子,前面倒是有几个女儿,但都被他们收了高价的聘礼。那些姑娘嫁出去之后,几乎都与娘家断了来往,有些是自己不想回来,有些是被婆家拦着不许回。   正因为这个儿子来得不容易,夫妻俩特别宠,随着孩子渐渐长大,他们压根管不了儿子外头的那些事。   此时夫妻俩互相搀扶着,满脸的无助,被村长问到后,话都说不出来,只含着老泪摇头。   村长看到他们这副模样,满心的恨铁不成钢,夫妻俩算是他族中堂叔堂婶,此时也顾不上是不是长辈,训斥道:“生而不教,你们真的是……让我说你们什么好?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早晚要被你给害死,这次的事情他很难脱身,多半有一场牢狱之灾。”   古方平的娘,姜氏听到这话,噗通就跪在了地上。   村长气道:“求我没用。”   古姜氏身子掉转,对着温云起狠狠磕头。   “蛮牛,他真的知道错了,你给他一次机会,回头等他醒了,你想怎么教训都行,我们绝不拦着,要不……要不你断他一条腿吧?”   温云起摇头:“我才不会对他下手,若真动了手,有理也变成了没理。这次我绝不会放过他!”   古姜氏瞬间面如死灰。 第162章 误杀了人的瘸子   古方平的爹古大春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好像随时会晕倒。   他听着周围人对古方平的责骂,也看清楚了古蛮牛那不容退让的神情和态度,颤巍巍往前一步:“我……我教训他!”   众目睽睽之下,古大春利落地抱起路旁的一块大石,   对着古方平的小腿狠狠砸下。   “咔嚓”一声。   古方平霎时惨叫出声。   那声音过于凄厉, 吓得围观众人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围一片安静。   古大春的动作太快了,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大家有看到他抱石头, 却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舍得伤害疼了这么多年的儿子。   温云起来得及阻止却没动。   古方平不是个好东西, 住在这个村里, 想要把事情捅到公堂上,就得做好被村里让厌恶的准备,而古蛮牛偏偏又顾及着这群人对他的看法。   谷方平抱着伤腿在地上打滚,惨嚎了一会儿,才哆嗦着住嘴!   钱大夫看看这边, 又看看那边, 一挥手道:“我治不好断腿,之前给蛮牛治成那样子,我这心里很是愧疚,你们去城里另请高明吧。”   语罢,飞快就溜了。   古姜氏刚才呆呆的,此时才反应过来, 尖叫一声后, 扑到儿子身上哭喊。   “儿啊,你这是在剜娘的心啊, 你痛不痛?我的儿啊!”   她哭得特别伤心,古大春在砸了儿子的腿后就跌坐在地上。   村长见状,叹了口气, 看向温云起:“蛮牛,你看……”   温云启明白村长的意思,他是想说古方平已经得了教训,没必要再追究。   “我有点不明白,按说我没有得罪过他。即便是有得罪,那也是他得罪我,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他竟然对我下毒,我就想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   村长立即道:“回头我帮你问,一定问个清楚。想来方平只要不想去大牢,就会说实话。”   温云起不置可否。   村长急忙招呼村里的年轻人将古方平抬回茅草屋。   何小草抹着眼泪,慌慌张张跟上。   众人各自散去,都在说古大春的狠辣……古方平的爹下手这么狠,谁都没想到。   *   接下来两天,温云起再没有出门,打井的是父子三人,二两银子只是工钱,在他们干活的这期间里,主家要负责他们的饭食。   只用供中午一顿,说是粗茶淡饭就行。   这些在外干活的人都不贪图能在别人家里吃到可口的饭菜,反正有东西垫肚子,能混完一天就行。   温云起中午熬了一锅粥,蒸了杂粮馍馍,还炒了一盆菜,炒菜用的是猪油,加了些炼油的油渣。   父子三人吃得头也不抬,下午时干活愈发卖力。   温云起闲着无事,把之前晾干的衣裳和被褥叠了放在箱子里,又去把换下来的衣裳洗了,闲着无事,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实话说,一个人在家,真的挺无聊的。   于是,干脆发了面开始烙饼。   这一回他没有去找古方水,他也发现了,但凡是他请吃一顿饭,古方水那边就要回请一顿,而且菜色不能太差。   这对于古方水夫妻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压力?   夫妻俩好不容易攒点银子,可不愿意花在嘴上,温云起强行请他们吃饭,夫妻二人总想着还情……即便温云起没有让他们回情,但夫妻俩不是占便宜的性子。这等于是逼着夫妻俩将家里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银子用来买吃食。   饼子烙好,温云起给父子三人送了过去。   三人每人吃了一个,就再也不肯碰了。   说到底,这天底下的大部分人与人来往间都有分寸,不会总想着占人便宜。   水井打了三日,总算出了水。   温云起早已准备好了青砖和泥浆,父子三人给他好生盘了一个井口,这才拿了工钱告辞离去。   打井是好事,和造房子的喜气差不多,应该请亲戚友人来吃一顿饭。不过,不用像造房子一样请那么多的人。   温云起最后只请了古方水一家。   古大江得知此事,心里很是不是滋味,按理,儿子分出去了,应该与他们最亲近才对。   别说是古大江了,就是古母心里都不好受,她还直接找上了门来,来时带着俩孩子。   彼时温云起正在菜地里忙活,古蛮牛种的菜长势一般,他正在追肥。当时院子门是开着的。   古母在儿子造好房子以后,这还是第二次过来,比起上一次的乱糟糟,如今的院子明显要规整了许多。   一个年轻人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古母心里还是很欣慰的。   “蛮牛,你在做什么?”   温云起随口答:“种菜!”   古母好奇:“你的井打好了?我能看看吗?”   温云起伸手一指后院。   态度挺冷淡,古母心里有点受伤,去看了看新水井,里面的水已经清亮,她眼神里满是羡慕。   村里有井的人家不超过只手之数,她家就没有。家里没有水井,用的每一滴水都要挑回来,很不方便,挑水还累人。   “蛮牛啊,娶媳妇的事情你还是要抓紧。”   温云起嗯了一声。   古母要控制着两个孙子,又见儿子这样冷淡,没有再多留,很快告辞离去。   都走到门口了,也没听到儿子挽留,古母叹了口气,飞快出了门。   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毕竟,在养子和亲生儿子之间,她就是做不到公平对待。如今被养子单方面疏离,也在情理之中。   *   温云起又进了一趟山,也是拿了东西直接进城,这回的收获更好点,得了十八两银子。   如果古蛮牛不被人算计,他的日子真的会越过越好。   刚出城门不久,温云起看到路旁有个马车翻倒,车夫昏迷在地,头上还有血,此外路旁坐着一抹纤细的身影。   两人对视,温云起靠了过去:“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文思叹口气,瞅了他一眼,眼神亮亮:“你怎么在这里?”   “进城走走。”此时温云起刚从山里出来,虽然他这次有了准备,多带了一套衣裳。出林子后找地方洗漱过后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但身上背个篓子,身形又格外强壮。   强壮的人想要有一身文质彬彬的好气质,真的很难。   温云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脚,颇为无奈:“是狼狈了些,你别笑话我。”   文思捂嘴一笑,看着他的头顶:“这么高。”   温云起坐在了她旁边,看到她的头上破了,血迹打湿了一缕头发,从耳后落入了衣领之中,衣领都湿了,巴掌大的一片。   如果是其他地方的血流这么多,应该没有多大的风险,可这是头啊。一个弄不好,小命都要交代了。   温云起一脸严肃:“这是出了何事?”   文思是刚到这里,醒过来时,人已经在那翻倒的车厢里了。察觉到他的视线,伸手摸了摸头上的伤:“车翻了,我醒来就这样了。方才头很晕,所以坐在这里歇会儿。”   温云起时常进山,还巧了,刚才他在医馆中处理药材时,顺便买了些山药,此时刚好用上。   “往这走半里路有一条河,去那边洗洗,我帮你包扎好。对了,这边需要处理吗?”   文思摇头:“不用管,走吧。”   原身是云州府辖下封城县首富之女身边的丫鬟。   首富之女何明月,生来是家中独女,受尽万千宠爱,何老爷没有想过让女儿接手家业,原本是想给女儿招赘婿,然后培养孙子。   十多年前何老爷在得知自己不能生时,就已经在为以后打算,那时候他挑了十来个养子,然后从中挑出了佼佼者,打算让其和女儿成亲。   何明月不喜欢养兄,不知何时与一个出身寻常的年轻后生搅和在了一起,还非君不嫁,何老爷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将女儿禁足在家中。   这一关就是两个月,何明月一开始很嘴硬,说什么都不肯妥协。后来便也想通了,说是要到府城的姨母家中小住一段时间,半年以后,她会老老实实回家嫁人。   何老爷很宠爱女儿,并不想让女儿伤心,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他安排了一群护卫,又找了伺候的丫鬟六人,婆子四人,一路护送女儿进府城。   结果,何明月刚出城不久就开始发脾气,非要把那一群人撵走。   护卫和伺候的丫鬟不敢乱跑,但也不敢惹怒了主子,于是便悄悄跟在后头。   何明月只带了一个丫鬟和车夫,丫鬟就是原身,而车夫……那是何明月的人。   车夫要甩开后面的人,一路跑得飞快。在城门外十里处,何明月独自一人下了马车,和早已等在那里的年轻后生一起离开,原身要跟随,却被车夫打晕。   再次醒来,就已经躺在这里了。   至于主子去了哪里,原身是一点不知道。她当时只是头受伤,人却没事,何老爷得知女儿消失,将这一群人抓回去盘问,尤其是原身,更是私底下用了重刑。   可是原身什么都不知道啊,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何老爷对她的一问三不知很是不满意,原身被关了两三个月,奄奄一息时,何明月挺着肚子回来了。   何老爷就是再生气,也不可能对自己的女儿下重手,看在孩子的份上,还真就原谅了闺女,甚至还遍邀贵客,请他们一同来见证何明月成亲。   前面院子欢欢喜喜,原身只剩下一口气,有位管事心生不忍,把她往出运时,低声说了一年以前文思的家人寻上门来,想要为其赎身……当时还在偏门处给人跪下了,说是他们没有要卖女儿做丫鬟,他们的孩子被人偷走了,十几年来到处寻找,如今才有了眉目。   想要赎身被拒,一家人想要和女儿见面,同样被拒绝。   实则上,一群护送主子的人,除了那个主动赴死为主子遮掩行踪的车夫之外,所有的人都没事。   原身之所以被责打致死,是因为何老爷认为自己女儿都不听话,会和那个年轻后生往来,都是文思在其中为二人牵线搭桥。   而且何明月回来,以后也是这么说的。   巧得很,何明月那个未来夫君,还真就是文思的姨母嫁中的表哥,这一下,她更是跳进黄河都说不清楚。   温云起一边给她包扎,一边听她简略地说这些事,想了想道:“你不能回去,我去给那个车夫包扎,然后跑一趟,把他送回何府。”   “我跟你一起去。”文思立即起身。   温云起将她打横抱起:“别逞能了,你就在城里养伤,其他的事交给我。”   文思头上的伤很重,那么大的一个血窟窿,车夫下手忒狠,这根本就是想杀人灭口。   温云起回到了翻倒的马车旁,此时已经有人发现了受伤的车夫,那马车挺华美,不像是普通人家所有,大户人家的阴私很多……普通人不懂事,直接掺和进去,要是救了别人不想救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因此,即便有人发现了车夫的存在,却没有人上前帮忙。   温云起粗鲁地将车夫扔上马车,据文思说,车夫是用命换了一笔银子,原是打算要死的,后来没死成。被关了一段时间之后等回了何明月,还又得了一大笔赏赐,去了何家的铺子里做事。   赶着马车进城后,温云起先把文思安顿在了路旁的客栈里,然后将车夫送到医馆,又给了医馆的药童一些银子,请他找人将车夫送回县城里的何府。   然后他将马车丢在医馆,重新找了马车去客栈接人。   文思今年十八岁,比何明月要大两岁多,何老爷与何夫人的意思是,年纪大点的姑娘懂事些,知道照顾人。   至于为何不直接找个婆子,又觉得婆子年纪大太多了,和何明月说不到一起。   温云起让马车放缓了速度,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村子里,真的和走路差不多。不过,车夫很满意,他这两个时辰,赚到了往常十天才能赚到的钱,哪怕天还没黑,也决定先回家歇上半日。   文思入了古蛮牛的院子,笑道:“这地方挺不错啊,房子还是新建的。”   温云起将她安顿到椅子上,又去厨房烧水让她洗漱,换过了衣裳后,让她躺上床。   值得一提的是,古蛮牛当初在置办家具时,也害怕古家的人上门胡搅蛮缠,万一他们想来小住,他若是推辞,又会被人讲究。于是为了杜绝这种可能性,他只安排了一张床。   村里没有秘密,古蛮牛进城一趟带回来个受伤的姑娘,这件事情很快就传开了。   旁人都挺好奇那姑娘的身份,见到其进了院子后就没出来,也没看到桃花去帮忙……众人都觉得,那个姑娘很可能是古蛮牛替自己找的媳妇。   这种传言一出,古母坐不住了,当场就带着两个孙子登了门。   彼时温云起正在院子里杀鸡拔毛,动作挺粗鲁,看到人进来,他喊了一声娘后继续忙活。   古母满腔急切而来,看到养子这般冷淡,心里有些难受,却还是问:“我听说你带了个姑娘回来?”   温云起嗯了一声:“是,受伤了,我想炖鸡给她补补。”   听到养子答话,古母又有些欣慰,她可是见到过养子对孩子他爹的态度,相比起来,对她已经算是很客气了,至少有问有答,也没有撵她出门。   “那姑娘是哪里的人啊?家中还有人吗?”古母越想越觉得不合适,“好好的姑娘不可能就这么跟你不明不白,你还是找到对方长辈跟人家商量婚事,再寻个好日子把人接进门来,哪怕是婚期定得急一些呢,也好过你这样直接把人带进门。”   “她家里没有人了。”温云起想了想,“麻烦娘去找媒人,选一个最近的良辰吉日,我们成亲就是。”   古母:“……”   “这妥当吗?”   这天底下的所有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没有爹娘,总有能做主的长辈吧?   温云起颔首:“妥当。她就是来给我做媳妇的。”   古母哑然:“行,我这就去问一问。”   方才她看过了,那姑娘已经躺上了儿子的床,这时候必须得办婚事才能收场……否则,儿子就是那占了人家姑娘清白的混账。   就是那姑娘的家人找上门来,直接把儿子送进大牢,他都不冤枉。   想到此,古母这心,就像是被放在油上烤。知道这么快成亲不合适,可是不成亲更不行。   村里就有媒人,花婶听说要最近的喜日子,顿时皱眉:“要么明儿,要么就得半个月以后了。再等一个月,倒是还有几个日子!”   当下的人成亲,除非那种特别讲究的人家会拿年轻男女的八字去合,然后由道长定下成亲的吉日和吉时。普通人家办婚事,那都是翻开黄历,看看哪天宜嫁娶就成。   古母还没有和儿子商量过,不过她更倾向于第二日,一把抓住花婶的胳膊:“你跟我走一趟,咱们去和蛮牛商量。”   温云起熬好了鸡汤送给文思喝。   文思脑子昏昏沉沉,一动就晕,还有点想吐。温云起刚才给她抓了药,已经熬着了,等到肚子里垫了个底,再端过来给她喝。   得了花婶的话,温云起掏出了五两银子:“麻烦婶娘现在进城帮我们买成亲需要的东西……”   在这村里,五两银子办一场婚事,什么都用好的,也尽够了。   古母不放心,怕花婶乱报账,也是觉得这短短半日之内想要安排好那些事情,凭一两个人不行,于是出面请了村里的妇人帮忙,七八个人一起进城。   婚事办得仓促,难免会委屈文思。不过,两人结为夫妻以后,哪怕文思只是个丫鬟,温云起也绝对不是外人,何老爷再想随意处置她,怕是不能了。   而温云起对外说的是文思头上受伤,什么都不记得,他在路旁把人救了以后,文思说什么也要跟着他回家,还说要嫁给他。   众人都觉得离谱,也觉得古蛮牛这长相美貌的媳妇来得太容易,但是,对于这番说辞,他们也没有不信。   有些人就是运气好啊。   古蛮牛倒了半辈子的霉,被亲爹亲娘抛弃,又被古家人接回来,总共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否极泰来。   夜里,温云起摸着花婶找来的吉服,他提前说过要新的,只买成衣,价钱高点不要紧。   但是村里的人都大方不起来,选的这两套吉服只是普通的料子,上面的绣花也一般。   “文思,委屈你了。”   文思靠在床头,此时她还有点头晕,比起遇上温云起那会儿倒是好多了:“咱俩之间,不说这话。我穿得不好,你穿的也没好到哪儿去呀。咱们这也算是……同甘共苦了。”   说到后来,她还笑出了声来。   温云起颇为无奈。   因为明日有喜事办,外头已经有不少的人在帮忙,搬了桌椅板凳,拿了锅碗瓢盆,有一些麻烦的菜色已经在开始准备。   整个村里掌厨的都是那两位,管事的就是古蛮牛一位伯父,温云起给了银子后都没怎么操心,外面院子是一会儿一个样,等到天黑时,周围挂上红绸,一派喜气。   温云起拿的银子多,村里人买了不少红布,此时全部都挂上了,甚至连院墙都挂了一圈。   古大江站在人群之中,嗓门儿特别大,此时他只觉扬眉吐气……之前好多人说他不管大儿子,儿子二十多岁了他也不操心婚事。   如今儿子说娶就娶,虽说新嫁娘一直在屋子里养伤,他还没有见过,但进去见过新嫁娘的几个妇人出来后,对着新嫁娘都是连番夸赞。   说那姑娘长得特别好,也特别懂礼。   文思长相不是绝美,身为大户人家姑娘身边的贴身丫鬟,长相不能盖过主子,当然了,也不能太丑,太丑会伤了主子眼睛。   都说一白遮百丑,文思从来没晒过太阳,肌肤雪白晶莹,还有妇人夸她像雪人似的。   婚事办得顺利,旁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不会   说难听的话。   到了吉时,温云起带着文思去堂屋拜堂。   村里人成亲没有三拜九叩那么多的规矩,就连拜高堂,也只看主人家自己要不要安排。   温云起自然不安排,借口都是现成的,文思头上有伤,须得好好养着。   一双新人行完礼就开席了。   院子里众人推杯换盏,温云起打了几十斤酒,反正酒管够。他端着酒杯跟众人寒暄时,察觉到了古方平复杂的目光。   之前村长说要问出真相,古方平当时没说,私底下来找过温云起,说是有人让他这么干的,至于是谁,他不知道。   古方平接触到他的眼神,有些尴尬,端起酒杯道:“蛮牛,恭喜你啊。”   温云起扬眉:“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古方平:“……” 第163章 误杀了人的瘸子   大家同村住着, 无论有什么样的恩怨,在别人的红白喜事上,都不会吵架。   主家自己看到不喜欢的人来了,干脆就少看一眼。   因为村里的人都觉得, 办红事的时候吵架会不吉利。若是成亲, 夫妻俩以后会过得磕磕绊绊。   古方平以为, 古蛮牛即便只图个吉利, 也不会在今日给他没脸。   此时被古蛮牛亲自出言撵人, 古方平只觉得脸上发烧。难堪之余, 又觉得古蛮牛欺人太甚。   他都被打断一条腿了,古蛮牛还要怎样?   “我……我走不动……”   边上古方水立即找了两个人,将古方平抬出了门。   众人心情都挺复杂,觉得古蛮牛一点都不忌讳。不过,也没人说古蛮牛做得不对, 之前古方平的那些算计确实很恶心人。   尤其是让何小草跑到门口来指认古蛮牛欺辱了他这件事……男人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吗?   古蛮牛本就和村里的人格格不入, 好好的过着日子,被人泼了一盆脏水。还差点就背上了人命官司。   这一切可都是拜何小草所赐。   而大家心里都清楚,何小草跑来指认古蛮牛,后头多半是古方平的算计。   毕竟,古方平后来还想给古蛮牛下毒来着。   什么仇什么怨啊?   除了这个插曲,喜宴再无其他的意外, 一顿饭吃完, 众人纷纷帮着收拾院落。   温云起多给了管事一份谢礼。管事便安排着村里的妇人将院子打扫干净,就连各家的东西, 大部分由自己带回,少部分占着的物件也由相近的人家帮忙带回去了。   *   接下来的几天,温云起除了进城抓药之外, 哪儿都没去。   他一心一意照顾文思。   十来日后,文思头上的伤口结痂,她也不在动不动就晕,勉强能下地走动几步了。   温云起没有去质问古方平,不过,私底下时不时就往隔壁的茅草屋瞧一瞧,还让古方水也帮忙盯着。   这日,隔壁有了动静。   有一个中年人从另一边绕到了古方平的茅草屋里,看打扮,像是个大户人家的管事。   彼时温云起正在给熬红枣粥,看到管事过来,立即熄了火:“文思,你饿了就吃,我去去就来。”   文思很想跟他一起,奈何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去了也是拖后腿。一路追到门口,看到他身影消失,这才关上大门。   管事和谷方平见面的时间没有超过一刻钟,很快就告辞离去。   温云起等在进城的必经之路上,看到管事出村以后就上了马车。   古蛮牛新建的屋子在村尾,想要坐马车过去,必然要惊动村里人,除非是走路从后面绕,才不会和村里人碰上。   那管事亲自驾着马车,心里存着事,马车走得不快。   温云起直接将人飞扑在地。   管事吓一跳,抬手就要打人。   他一动手,温云起就察觉到这是个练家子,两人扭打在一起,古蛮牛力气很大,温云起又懂得技巧。   无论管事如何挣扎,始终甩不开他。   温云起将人死死摁在身下,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掏出匕首,放在了他的胸口。   “别动!”   他一用力,匕首几乎扎入肉里。   管事不敢再动,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惊恐。   “我问你答,老实点!”温云起眯起眼,“你为何要让古方平害我?”   管事恨恨扭开了头。   温云起冷笑一声:“不说是吧?”   话音未落,他对着中年人的下腹狠刺一刀,动作利落,带出血光一片。   中年男人闷哼一声,脸色惨白:“你敢伤人?”   “我还敢杀人呢。”温云起眯起眼,“不想死,就老实点。”   “你不要为难我,我……小人只是奉命行事。”管事一脸为难,“若是说了,我也活不成了。”   温云起打量他:“你是想现在就死呢,还是想老实交代以后逃一逃?”   管事:“……”   不都是死吗?   温云起匕首再次扎入:“我今天一定要知道真相,这人年轻了就没什么耐心,下一刀,绝对是你的胸口。”   说着,他手中的匕首点了点左胸口处。   管事面色惨白,闭上了眼睛。   温云起皱了皱眉。   这人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固然可以杀人,可他还是更想要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于是,他起身后把那个管事狠揍了一顿:“滚!”   管事连滚带爬,顾不得身上的伤,强行爬上马车后离去。   温云起助跑几步,借力一跃,直接跳到了马车顶上。   马车上了官道,入了城,温云起在即将入城时滚了下来,然后找了个车夫,让他追上前面的人。   这一追,又是半个多时辰。   前面的马车跑得飞快,还绕了好几段路,终于从内城一处府邸后门处进去。   温云起没有下马车,又让车夫将他带离了一条街外,这才重新绕回了那个府邸的大门处。   李府。   能够叫府的,至少也得是城里的富商,当下律法,想要挂上府邸的牌匾,必须得去衙门记档……在温云起看来,这是朝廷明着让当地的衙门撵财的手段。   只要有足够的银子,就可以给自家挂上府邸之名。   据说这样的一块牌匾,最少也要交三百两银子才能挂。   当然了,挂上去以后,这就是身份的象征。   温云起没有多留,去了偏门处打听,描述了一下那位管事的长相,又说他的虎口有一颗黑痣。他递给守门的大娘二两银子,大娘一开始不愿意说,看到了银子后,踌躇半晌:“你别说是我说的啊,那是夫人身边的于管事。”   夫人?   当家主母?   又问了几句,温云起才知道,那位于管事是李夫人的陪嫁,也是她身边最得力的管事之一。   李夫人姚氏的娘家就在城里,年轻时长相很是美貌。姚家不如李家多矣,愣是凭着长相嫁给了李府的大公子,进门后五年生了三个儿子,紧接着又得了一个女儿,自此,彻底坐稳了李家大少夫人的位置。   值得一提的是,姚氏过门之前,在庄子上修养了一年。   大娘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古蛮牛长相粗犷,主要是手脚粗壮,身形也壮,和俊美完全沾不上边。   好歹有了点眉目,这一趟没白来,温云起眼看天色不早,再迟就出不了城了,转身回了村里。   另一边,城里有消息说,富商钱家的外甥女丢了,不过,转头钱家那边又否认说人没丢。   在当下,男人在外头夜不归宿没什么,即便是去逛花楼,最多就是让人叹一句风流,还不是贬义。而姑娘家不一样,但凡消失半日,就会被人各种猜测。   有那讲究的人家,就不论姑娘有没有失了清白,都绝对不会与之谈论婚事。   *   温云起回到村子里时,天还没黑。想了想,去了一趟古家。   古蛮牛自从被家人扔到了茅草房以后,即便后来腿   脚能走动了,包括后来修建房子,都没有来求古家人帮忙。   古母在院子里扫地,看见温云起出现,她愣了一下后,笑着问:“蛮牛,有事?进来坐吧。”   温云起颔首:“我过来找……古大江。”   古母哑然。   “那是你爹。”   温云起强调:“他不是,我有话要问他。”   古大江从后院绕出来,刚好听到儿子直呼自己的名字,气得吹胡子。   “你想问什么?”   话问出口,又见边上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妇眼神灼灼,干脆起身出门:“咱们出去说,去你家你说也行。”   古大江心中有预感,古蛮牛找上门来,多半是要问关于他身世的事。   何小草一开始让古方山去找古蛮牛的麻烦,谷大江还没多想。可后来再加上古方平下毒一事,他从中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当初我是在官道旁捡到的你。”眼瞅着瞒不住,古蛮牛又非要弄个水落石出,古大江便也不瞒了,“当时你身上连件避体的衣物都没有,还是我脱了外衫把你抱回来的。”   温云起追问:“你有看见丢我的人吗?”   古大江张了张口,半晌才道:“我劝你还是别问了,若是你想避开,卖掉宅子,带着你媳妇走吧……”   温云起打断他:“你只说你知道的就行,其他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   古大江长长叹息一声:“我看见了。扔你的是一个穿着绸缎的妇人,大概三十多岁,当时坐着一架挺华丽的马车,而且……她不像是富家夫人,看打扮应该是个伺候主子的体面婆子。”   那时他正因为成亲十年还没有孩子而心生焦虑,不是没有人劝过他过继,但他不甘心,不想替别人养儿子。   尤其不想养那种爹娘就在身边的……人都知道自己的亲爹是谁,家住哪里,怎么可能养得熟?   而且,就算是养亲兄弟的孩子,养得好了是应该的,养不好,那就是对不起兄弟。   可是孩子从小养到大,怎么可能不打骂?   古大江养儿是为了防老,不想弄得太复杂,自己的孩子都不能随心所欲的教,想要揍孩子一顿,还得顾及旁人的想法。那还怎么养?   可是自己实在生不出啊,前三年没孩子,他一开始是安慰自己子嗣来得晚,三年以后,妻子喝药,喝了两年还是没有用。他自己就去看了大夫……大夫说的是要看缘分,倒也没有断言他生不出。   他喝了些药,又熬了五年,心知大夫当时没把话说绝只是客气。他嘴上不松口,其实心里已经接受了自己这辈子只能养别人孩子的事实,看到那华丽的马车离去,彼时喝了些酒的他脑子一抽,反应过来时,已经抱着孩子踏上了往村里的路。   再想把孩子扔掉,他又下不了狠心……官道旁边有不少人路过,而且他捡孩子的时候是下午,路过的人还挺多。等到他反应过来想把孩子放在路旁时,已经走到了到村里的路上。这条路比较偏僻,天黑以后几乎没人路过,即便是他回头把孩子放官道旁,路过的人也不多了。   这么大点儿的孩子直接扔到路旁过一夜,到天亮后,哪里还有命在?也就是说,他这一不小心,就要背负上一条人命。   罢!   这可能就是老天送给他的儿子。   古大江把孩子带回了家,但他没想到带一个孩子那么麻烦,吃喝拉撒,孩子回来的那半年里,家里到处都有一股味儿。   有好多次他都想把这孩子扔出去,或者是送给别人,每次有这个念头,就想到那华丽的马车。尤其那妇人离开时,特意剥下了孩子身上的钱宝和衣物,那几样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看就只是极好的绸缎。   孩子的身世好,说不定哪天有亲人前来相认,到时他也能沾点光。   后来……发生的事情多了,人的想法会变。父子之间终是走到了今日。   温云起若有所思:“马车上有没有标记?”   有头有脸的人家,马车上会标记上自家的姓氏。   村里离府城那么近,古大江倒也知道这些规矩,摇了摇头:“当时我捡了孩子,心里很慌,哪儿顾得上看啊,反正我没发现。”   温云起点点头:“你回吧。”   此时父子两人站在村口的空地上,周围最近的人家都有好几丈远,这也杜绝了旁人偷听的可能。   古大江看着儿子高壮的背影:“蛮牛,我承认,当年把你抱回来,确实想从你身上得到好处,但我和你娘养大你真的不容易……”   温云起回头:“我孝敬你们了啊,打猎的三十多两银子一点没留,全部交给你们。后来我受伤,你也没帮我治。”   古大江一脸懊恼:“是我对不起你,我那时候脑子就跟抽了似的。我……”   温云起不想听他的解释。   古蛮牛的死和他没有多大的关系,但古大江拿了儿子的银子却不帮着治伤是事实。   而且,古蛮牛已经不在了。   古大江再怎么道歉,古蛮牛也不可能活过来。   “做都做了,别后悔。”温云起兴致来了,好奇问,“那你把小花抱回家,是以为她是你女儿?”   这一回轮到古大江不想再说了。   “天不早了,你回吧。”   温云起转身就走。   古大江动了动唇,夫妻俩那么多年没孩子,旁人私底下的议论他不是不知,但都尽量忽略,可就是有那些讨厌的人之间问到了当面上,每一回他都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心里却觉得特别难堪。   大夫说的是他要子嗣有些艰难,得喝点药调理个几年。他都喝了两三年的药,妻子的月事还是按时到,他当时就动了歪心思。   之前他到处求医,其中有位大夫说,有那种夫妻俩都能生,但是凑在一起就是生不出来孩子,或者是怀上了也养不到足月。但夫妻俩分开后各自成亲,又都能生出康健的孩儿。   于是他……勾搭上了村里一个寡妇,那段时间寡妇有了身孕,他心里很是欢喜,很希望生下来一个儿子。   结果却是个女儿。   求了太久的孩子,即便是个闺女,他也欢喜,当时和妻子商量了一下,就把人抱了回来。   夫妻之间成亲多年没有孩子,即便两人   都心知肚明,是他不能生,但对外,旁人的觉得是古母的错。   这种事也不能扒着别人的耳朵解释,说的人多了,古母也觉得是自己亏欠了男人,反正都养了一个孩子,如今再养个闺女,也算是儿女双全。   她捏着鼻子认了此事,但心里有多憋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以为闺女是男人亲生,也替自己不值。   明明不是她有病,喝了那么多的苦药汤子,最后却连个亲生的孩子都没。于是,她有一次回娘家,家里有她娘家嫂嫂娘家的客人,夜里客人喝多了,进了她的屋。   后来她就有了孩子,甚至还是双胎。   古大江乍然得知妻子有孕,简直欢喜疯了,后来发现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往这边送补身子的鸡蛋,后来就换成了妻子娘家的嫂嫂来送。   明明岳家平时也没多大方,古大江察觉到了不对,一问之下,妻子便坦白了。   知道自己做了活王八,古大江很生气,但正如古母笃定的那般,他到底是舍不得让妻子喝落胎药。   毕竟,前面的一儿一女都是他从外头抱来的,而且这件事情瞒不住村里的人。如今妻子肚子里有了孩子,让孩子生下,在旁人眼中,就是他古大江的种!   没有人能理解他常年被人奚落笑话的苦楚,古大江到底是咬牙接受了那两个孩子,并且将他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生了双胎儿子,再没有人笑话他。   古大江便也愈发在意双胎兄弟俩,毕竟,古蛮牛是抱养的,而那俩是亲生的。   他必须得把双胎当做亲生的,各种偏爱,才不会惹人怀疑。   古大江在村口站了许久,这才慢慢往回走。进门看见兄弟两人头碰头靠在一起有说有笑,他心头还挺欣慰。   好多兄弟在各自成家以后闹得跟个乌眼鸡似的,兄弟俩感情好,不吵架,做长辈的也面上有光。   “说什么呢?”   古方明是哥哥,有些尴尬:“说过两天进城给贺叔贺喜。”   古方亮直接溜了。   闻言,古大江方才的欣慰瞬间一扫而空。   那个姓贺的是妻子娘家那边的嫂嫂,哪怕妻子没说那男人是谁,可据他这么多年观察下来,那多半就是俩孩子的亲爹。   姓贺的在两个孩子成亲时送上了一份厚礼,每年去丁家送节礼,还记得给这俩孩子带一份。对外宣称是他想沾双胞胎的福气,早年还想来收干儿子……被古大江回绝了。   古大江胸口像是堵了几团湿棉花,很害怕自己忙活一场,最后什么都落不下。可是,他又没法改变现状,之前他就拦着不许两个孩子与姓贺的来往,可他不敢过于激烈,若是反应太大,让俩孩子怀疑了怎么办?   *   温云起回到家中,天都快黑透了。   文思正在院子里与桃花说笑,晚饭早已做好。   桃花很快抱着孩子告辞,文思关上门,问:“如何?”   “有了点眉目,还得细打听。不过,出身多半不甚光彩。”   只是古蛮牛不想被蒙在鼓里,身世再怎么不堪,再怎么见不得人,他也想知道真相。   “对了,钱家那边还在招人,何姑娘多半还没回家。”   文思颔首,决定何姑娘回府之前,她都不再露面。   *   温云起第二天再次进城,开始打听李家夫人成亲前的事。   李夫人成亲有二十多年,想要打听二十多年前的事,其实并不容易。   姚家的那些老人,还活着的都对于自家姑奶奶年轻时的事情不太清楚。   当日,温云起准备出城时,有个乞儿过来带了口信,让他第二天午时去城内最大的茶楼雅间,有人在那儿等着他。   来了!   温云起不怕鸿门宴,既然真相主动送到面前,他自然不会错过。   如果家里无人,他可能就不回村了,就在城里的客栈住。   可是家里有人,温云起还是回家过夜。   翌日,他在午时之前就到了茶楼之中,对着门口的伙计说自己有约,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番,带着他上了三楼。   值得一提的是,温云起最近给自己做了几身新衣,看着要体面不少。不过,他今儿穿的还是原先古蛮牛的那些,大概只有五六成新,料子已经发白。   雅间之内已经有人等着了,是一位看着三十岁出头的华美妇人。   正是李府的当家主母。   据温云起猜测,这多半就是古蛮牛的亲娘。   古蛮牛活了一辈子,死得稀里糊涂,连自己的亲娘是谁都不知道。温云起细细打量了她一番。   “敢问夫人是谁?找我有何事?”   言语间颇不客气,李夫人身边的婆子脸色难看:“这是李府夫人,你客气一点。”   温云起不以为然:“是你们找我,我才能出现在这里。”   李夫人幽幽叹口气:“你出去!”   婆子规矩地退出,顺便带上了门。她人旧守在门口,不许旁人靠近。   李夫人先问:“你在打听我?”   她没有给温云起倒茶,也没有让他自己倒,甚至没有让他坐下。   温云起明白了这位李夫人对儿子的态度,颔首道:“之前我几次被人陷害,自然要找出凶手是谁,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查出来那个指使古方平的人是你们李府的管事,据说是夫人身边的人。那么,我想要知道,夫人为何要针对于我,若是夫人说不清楚,这天底下总还有讲理的地方,想来,衙门里的大人应该会给我一个公道。”   李夫人认真看着他,半晌才叹气。   “天真!” 第164章 误杀了人的瘸子   “公门荡荡开, 有理无财莫进来。”李夫人叹息一般的道:“这话你听说过吗?”   温云起扬眉:“照你这么说,那衙门还是为你们这些富人开的,我们这些穷人就不配进,不配为自己讨公道?”   李夫人摊手:“事实就是如此啊!如果咱们之间没关系, 我很希望你去试一试, 撞到头破血流, 你就知道我的话是真是假了。但是呢……”   说到这里, 她顿了顿, “你知道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吗?”   话说到此处, 几乎是摆了明牌。   温云起直言:“我有打听到,当年夫人出嫁之前去庄子上休养了一年。”   李夫人瞳孔微缩。   “你果然……”   她认真打量了温云起一番:“都说四肢发达的人头脑简单,没想到你这么聪明。”   “夫人这是在夸我吗?”温云起坦然回望着她,“那夫人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为了填饱肚子,我一个人去了深山老林之中, 与那些野兽为伍。或者说, 是拼了命的从那些野兽口中夺食。”   李夫人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淡漠,眼圈渐渐红了。   “我不知道。”   “不!”温云起紧紧盯着她,“若你想知道,肯定能知道,既然不知,那就是你没打听。我始终认为, 身为父母将孩子带到这世上来, 若是做不到好好照顾孩子,别为孩子带去麻烦也是一种善良。”   李夫人身形摇摇欲坠:“你知道了。”   温云起没反驳。   他腿是瘸的, 原本是想攒点银子以后断骨重新接过,事情一桩接一桩,一直没有抽出空来。他站了这么久, 腿脚有点累,自己拖了把椅子出来坐下。   母子俩谁也没说话。   是的,他们是母子。   好半晌,李夫人才整理好了纷乱的思绪:“这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愿意抛弃自己的孩子,我也是被逼无奈,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事实就是如此。既然你知道咱俩之间的关系,就该明白我不会害你。稍后我给你一笔银子,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叠纸,递到了温云起面前。   那是一叠金票。   和银票差不多的用途,拿着这东西去银庄,   直接就能兑出金子来。   温云起捡起,一张张看过,加起来足有百金。   白两金子是千两银子。   如果不乱花,确实可以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而且还是有房有铺,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古蛮牛是不识字的,自然也认不出这些东西。温云起冷笑一声:“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但想也知道应该很值钱,果然是同人不同命,我拼了命的和野兽抢食才活到了今日,当初断了腿没有钱治,落得个残疾的下场,结果……”   李夫人以为自己不会愧疚,听到这话,心里还是特别难受。   “孩子,我对不起你。但我们这辈子没有母子缘分,你就当没来过。”   温云起将那一叠纸甩在桌子上:“行,既然没来过,我也不该平白多出这些东西来。我会留在村里好好过日子,如果再有人对我下手,除非我被弄死。否则,我一定会揪着动手的人到公堂上讨公道。”   “你能不能不要犯傻?”李夫人一刹那间激动不已,“我说了,告状没有用,只会把你自己搭进去。”   温云起满脸的执拗:“那我就到京城去告。”   李夫人闻言,只觉得头疼:“你或许能为自己讨个公道。可人生短短几十年,你何必把事情浪费在这种事上?讨得了公道又能如何?不会让你的日子更好过一点,你拿了这些东西,换个地方找个银庄把银子兑出来……我是真的在为你打算,说难听点,如果咱俩不是那样的关系,我也不会拿着金票送你。”   温云起抬步就走。   “你怎么就不听话呢?”李夫人大怒,“我是为你好,你根本就抗衡不了。大道理你不明白,鸡蛋和石头狠撞的下场该知道吧?”   温云起已经抬手开门。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离开?”李夫人眼泪汪汪,“是不是要我跪下来求你?”   温云起头也不回:“不用,我与夫人不熟。 ”   李夫人:“……”   她抹了一把泪:“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   温云起直接回了村子里。   从今日两人的交谈之中不难看出,想要害了古蛮牛的人不是李夫人。   这对古蛮牛好歹是一份安慰,至少他娘没想着要他的命。   不过,这麻烦多半是李夫人带来的。   文思养了这些天,头上的伤好转了不少。她想要回县城去看一看。   府城离县城坐马车需要大半天,车马慢,消息不灵通。   温云起想了想:“我陪你一起回吧。”   文思摇头:“你忙你的,我自己去。”   “我不忙,人家撵我走呢。”温云起开始收拾两人启程的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温云起手头握有三十多两银子,也就是最近没进山,否则还能更多点。而文思手头也有十几两,是原身这么多年的积蓄。   两人一大早启程,先去了府城外租马车,然后直奔封城县。   路上还挺顺利,也没怎么耽搁,进城时,天还没黑。   文思去了城里最繁华的酒楼要了一个雅间,两人先安顿下来,洗漱一番又用了顿饭后,天已经黑了。   睡了一宿,两人才起身下楼,开始打听关于首富何府的消息。   都不用他们开口询问,何府正在寻找女儿的事情就已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还张贴了悬赏,谁能把何姑娘带回,何老爷有重谢,至少是三百两银子。   若是不想要银子,其他的好处都可以谈。   原身上辈子在受伤以后就被抓回来关着,何明月回来已经是三个月后,她并不知道何老爷找女儿的这些动作。   文思听到三百两,道:“这银子……咱们可以赚吧?”   温云起想了想:“到时候我把人送回去,应该会给。”   文思送回就不行,不光拿不到钱财,还会被关起来。   身为伺候主子的丫鬟,把主子伺候好了是应该的,照顾得不好,还要被责罚。   可是两人不知道何明月的住处,文思细细从记忆里回想了一番:“她应该不会走太远,别看她平时张扬跋扈,其实胆子不大,又好享受。”   只在外头躲三个月,绝对有躲躲藏藏过不了好日子的原因在。   温云起颔首:“何家名下的那些庄子和院子肯定没有。”   文思眼睛一亮泥水镇。   何明月喜欢的那个男人是个读书人,连秀才功名都没有,两人认识得挺戏剧。大抵就是富家女去酒楼里偷看读书人吟诗作赋,然后仰慕年轻人的才华,又看年轻人穿着简陋,起了惜才之意,当即赠银百两,说是不愿有志之士因为贫穷而埋没。   读书人收了银子,却不敢白白领受,便写了一幅字相谢。   富家女看完那字,有些感想,便回了信,一来二去,越来越熟,就到了互许终身的地步。   何明月一开始是希望父亲成全她,说了自己有意中人。   但是何老爷并不希望自己的未来女婿是个读书人,他是生意人,只喜欢擅长做生意的后生。也不问那个读书人是谁,强硬的要求女儿与之断绝关系,尽快与他看中的养子定亲。   父女之间谈不拢,就发展成了现在这样。   文思强调:“那个读书人的老家就在泥水镇。”   温云起好奇:“可是何老爷是真心想找女儿,不可能不打听那个读书人的籍贯。”   “乡下地方,想要藏两个人太容易了。”文思不以为然,“再说,那俩又没有一辈子都不回何府的想法,才出去三个月,肚子都大了。时间上抓得那么紧,说不定出门之前就已经打算好怀上孩子就回府。”   温云起提议:“那咱们去一趟?”   文思颔首:“走吧,也不用赶得太急,就当是出门游玩。”   县城的吃住要便宜多了,两人手头的银子加起来五十两左右,说多不多,在这县城里也绝对不少。哪怕什么都不干,每天住最好的酒楼,吃最好的饭菜,至少也能花两三个月。   翌日,两人坐上马车往泥水镇走。   这个镇子偏僻,从县城坐马车过去,官道都不好走,还越走越崎岖,足足要花费两日,才能走到镇上。   泥水镇上大概有四五百户人家,周围有十几个村子,这镇子并不小,却也是真的穷。   温云起和文思穿着布衣,做普通人的打扮,一副在城里逼得活不下去,跑到镇上来长住的模样。   到镇上的当日,温云起就买下了一间带院落的铺子。   铺子不大,但里面的家具齐全,灰尘很多。   温云起借口说妻子还在病中,找了两个大娘帮忙打扫,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屋子内外扫得干干净净,就连水缸里都装满了。   何府的人只要知道那个高文远的籍贯,肯定有来这镇上打听过,既然何府的人没找到,就证明两人藏得很深。   两人决定住下来慢慢打听,温云起在两个大娘打扫的时间里,跑到镇上买了柴米油盐,还准备了一口锅。   他们经历了许多,如今住在这破旧的小院,也觉得格外温馨。温云起买了块肥肉回来开锅,文思烧火,两人一起做了顿晚饭。   至于铺子……温云起决定卖木雕。   他学过木雕,第二天早上起来,先去买了块木头回来,半天时间将木头分拆好,下半晌就雕出了十二花神。   一共十二支钗,雕工细致,打磨得光华圆润。   反正这小地方不知道俩人是谁,他们找到人离开以后,一辈子也不会再来。退一步讲,古蛮牛到底会些什么,村里的人都说不清楚,温云起说他会木雕,那他就一定会。   到镇上的第三日,温云起的铺子就开张了。   他坐在铺子里,一边雕一边卖。   那十二花神他雕得特别精致,每支要卖五十文。   而他坐在铺子里雕的那些十文一支,分拆好了的木头到他手中,一刻钟就能雕出一支,乍一看还很不错,但远远不能和柜台上的那十二花神比。   文思坐在旁边绣花,偶尔帮他擦汗送茶。原身是个伺候人的丫鬟,也会许多东西,最擅长伺候主子,   其次就是绣花。   因为两人的手艺不错,价钱也不算特别贵,这对年轻小夫妻的名声很快就在镇上传开了,而且在此之前,镇上所有的木雕都是从城里买来,这还是第1回有人当面雕刻,许多人慕名前来。   温云起要的就是这个结果,那何明月从小到大没有缺过银子,这泥水镇的人过日子就犹如一潭死水。如今镇上有了件新鲜事,不信何明月不好奇。   她肯定会闹着让高文远送她一支,甚至有可能会亲自出来。   开张的第五日,围观的人远远不如几天前那么多,温云起的生意却不错。   后来,由文思出面招待客人,温云起一心雕刻……要不然不够卖。   而文思自从到了镇上以后就带上了一张面纱,有人问就是脸上有伤,不方便见人。   不过光是露在外面的一双美目,还有那纤细的身段,就看得出她绝对是个美人。   到了第十日,文思都有些不耐烦了。这天下午,街面上走过来了一双年轻的小夫妻。   巧得很,那女子脸上也戴着面纱。   文思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何明月。   但何明月却认不出此时的文思了,换了芯子,文思还穿上了布衣,很是朴素,且举手头足间和原先的丫鬟完全不同。   何明月原本是想要买下十二花神。据传言说,那是东家的镇店之宝。可是镇上很少有像文思这么白净的女子……女子也爱看美人,何明月自视甚高,不喜欢有人比自己还美貌,忍不住多瞅了两眼,这一瞅,忽然觉得那双眼有些熟悉。   她如今不想和熟人见面,察觉到熟悉后,心下一惊,勉强镇定下来,问:“听说两位是从外地来的,从哪儿来呀?”   “封城县。”温云起抬眼看她,“夫人雍容华贵,不像是这小地方的人,难道也是从县城而来?”   何明月对于他的夸赞很是受用。   她这一身打扮比起在何府时远远不如,但在这小地方称得上独一份,确实算得上雍容华贵。   不过,受用归受用,何明月却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来处,她如今肚子里还没孩子,这时候被父亲找回去,多半要被逼着与情郎分开。   别的女子或许没了清白就活不下去,何府的独女完全没有这个烦恼。娶了她,那是祖坟上冒青烟。   尤其何老爷的那些养子本就无父无母,谁敢嫌弃她?   “我是从府城来的人,不是县城!”何明月随便糊弄了一句,伸手一指十二花神,“这小地方的东西是真拿不出手,这几只钗还算有几分野趣,给我包起来吧。”   温云起摇头:“那是镇店之宝,也是我送予发妻的礼物,不卖!”   何明月这过往十几年中,很少有她想要而拿不到的东西,听到这话,冷哼一声:“你开个价就是。”   高文远含笑站在边上,偶尔还追捧几句,夸赞十二花神很配何明月,听到这话,忍不住出声:“无论这雕工再精致,始终也只是普通的木头,你可不要狮子大开口。”   何明月眉头微蹙:“千金难买心头好!你说这话,实在是扫兴。难道本姑娘是付不起钱的人?”   高文远:“……”   不是他是要扫兴,而是这财大气粗的架势,就差在脸上写着可以狠宰几个字了。   这对夫妻看着就不富裕,有了宰客的机会,怎么可能会错过?   “夫人,别生气嘛,我还不是为了咱们的小家打算。以后咱们要养孩子……”   “你闭嘴!”何明月脸色不太好,两人都说了有孕以后就回家找何老爷认错,养孩子的事情哪里用得着她操心?   原想掰扯几句,但可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她瞪了高文远一眼,道:“东家,你这十二花神开个价。”   温云起含笑:“不卖!”   何明月皱起眉来:“你尽管开价,我付得起账。”   “这就是几个木头。”高文远再次出声。   他这一出声,可把何明月给惹恼了,反手推了他一把,东西也不要了,转身就走。   何明月没什么力气,倒不至于把高文远推倒,他甚至都没后退,看到人跑了,心里暗叫一声糟,急忙就追了上去。   跑了两步,又跑回来,往柜台上放一两银子:“十二花神归我了,你把它包好,一会儿我回来取。”   “说了不卖呢,你也是个读书人,怎么还听不懂话?”文思翻了个白眼,“有钱了不起啊!那是我夫君对我的心意,别说一两,就是一百两,我们也不卖!”   高文远忙着去追人,本不想理论,听到这话,回头质问:“明明一开始说的是五十文一支,买齐了也才六百文,一两银子足够了。难道你要坐地起价?”   他眼睛瞪大,一副要打人的架势。   温云起欠欠地道:“从前天开始,这东西就不卖了呢。”   高文远:“……”   他抓了银子就走。   东西还是要买的,他与何明月私底下来往已经有大半年,知道这首富之女的脾气,今天这东西买不到手,肯定消停不了。   他一点儿都没将夫妻俩说的百两银子也不卖的话放在心上,真拿出百两银,傻子才不卖呢。   大抵高文员有一些特殊的哄人技巧,两刻钟后,二人又一起回来了。这一回是高文远好声好气上前交涉:“东家,你们到底多少银子才卖?就当是……”他看了一眼柜台旁边的何明月,压低声音道:“帮我个忙。我想用这东西来当做我与妻子的定情信物。”   文思:“……”   两人来往这么久,甚至都私奔准备生子了,还没有定情信物吗?   信物怕是都有一箱子了。   “反正百两银子不卖。”   高文远想着出个十两银子肯定够了,没想到夫妻俩胃口这么大。他咬牙道:“正经开个价!”   “这就很正经啊。”文思扭头看温云起,“一百零一两好了,证明是百里挑一,换成铜板,也是万里挑一。”   她完全是张口就来,高文远眼角抽了抽。忍不住纠正:“十两银子才是一万个铜板,要不我给十两零一个铜板?”   “你读书多了不起呀!”文思怒了,“没问你要一万零一两证明你对这个姑娘的感情就不错了。一百零一两,这是最低价,爱要不要!”   眼看何明月脸色又要变,高文远心里暗暗叫苦:“我没带这么多银子,要不我先把东西拿走,明儿把银子给你送来?”   今天这东西一定要让何明月带走,不然回家还有得闹。   温云起适时出声:“既然是百两银子的生意,我们可以送货上门。”   他将那所谓的十二花神取出来,又从柜子里取了一个很精致的小匣子,这也是他雕出来的,里面还铺着一张红绸,把十二支钗往里一摆,看起来还真的像是很值钱的模样。   何明月见状,脸色就更好看了几分。   一开始来这里看十二花神,纯粹是无聊。后来非要把这个钗买走,完全就是要驯服高文远。   连这点小事高明远都不愿意迁就,那还不如一拍两散,她在娘家的时候没有受过委屈,嫁人了也不打算受委屈。   听到这夫妻俩开价百两,何明月知道自己做了冤大头,但放出去的话不能收回,此时再看十二花神,也不算是太拉垮。   “行,一会儿你们找了马车跟在我们后面吧。”   温云起含笑点头。   两人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们的打算是把何明月钓出来,然后悄悄坠在后面看清楚他们如今住在哪儿,回头就给何老爷报信。   温云起去镇上租了马车,抱着那个匣子,跟在了前面的马车后头。   那是青棚马车,看得出来,何明月对此很是嫌弃,上马车的时候,高文远还又哄了一会儿。   高家就住在离镇上不远的村子里,这村子好像还缺水,到处是满天黄沙,呼吸间都感觉有灰尘。   难为何明月居然忍得住。   深夜,一驾马车从泥水镇上出发去了高家村,马车停在村外,一高壮一纤细两抹身影飘往高明远家中,很快就从里面扛出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两人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连村子里的狗吠都没几声,三人上了马车后,马车转头往镇上去,一点都没停留,直接就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第165章 误杀的了人的瘸子   泥水镇到县城的路很不好走。   温云起两人在出了镇子之后, 找了一处平坦的地势停下来等天亮。   他们都决定好了要带着何明月离开,早就准备好了干粮等物。   第二日天蒙蒙亮,马车再次启程。   启程不久,何明月醒了过来, 看到陈旧的马车棚顶, 张嘴就想要大叫。还没喊出声, 眼前一黑, 脖颈一痛, 她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去城里的这两日里, 何明月醒来有七八次。每次都被敲晕,每次醒来都感觉身上疲累酸痛,尤其是脖子,感觉要断掉了似的。   从小到大没有吃过苦的富家之女痛到眼前阵阵发黑,而且她的眼前本来就是黑的……被一块黑布蒙着, 别说看人影了, 甚至都不透光。   何明月再蠢也知道自己是被人给绑了。   她特别害怕,一次醒来后哭哭啼啼地表示只要放了她,什么都好商量。   温云起压低了声音,冷笑道:“那你打算拿什么来赎自己?”   何明月一听有戏,瞬间来了精神:“你想要什么?只管开价。”   “何姑娘可真是大方。”温云起似笑非笑,“高家出的起钱吗?”   此言一出, 何明月沉默下来。   她是县城首富之女, 这人既然知道她的身份,稍微几百两银子肯定是打发不了的。而想要更多, 高家确实拿不出来。   “你们去何府要,我爹不会不管我 。”   温云起颔首:“那就麻烦姑娘跟我们走一趟了。”   但是何明月这一次私奔出来,还没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现在回家等于前功尽弃。   当然了,她到高家住了这半个多月,也知道自己眼中千好万好的情郎就如父亲所说的那般,压根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好。   可是,何明月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认过输,但凡她想要的东西,不管香的臭的,一定要拿到手。   现在回家,等于是跟父亲低头。   “我不回去。你让我爹给你银子,然后你把我送回泥水镇。对了,不要告诉他们我的行踪……啊……”   最后一声是尖叫,尖叫声里满是惶恐。   文思手中的匕首放在了她的脖颈之上,冰冰凉的触感,让何明月先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刺痛传来,她险些吓丢了魂。   温云起出声:“何姑娘别太傲了,你如今的小命还在我们手中。最好是乖一点,不要试图求救,毕竟,别人救你的速度决绝对没有我们用匕首割你脖子的速度快。不想死的话,老老实实回何府去。”   何明月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再也不吭声了。好半晌,出声道:“你们能不能带上远郎一起。”   温云起摇摇头。   真的是没救了。   他一用力,直接将人敲晕。   方才之所以说那些话,就是想试探一下,看何明月是否真的如那丫鬟记忆中那么骄傲自私。   带上高文远,那肯定不能带啊。   何老爷要的是女儿,对高文远这个女婿恨之入骨……把人带去,别说讨赏了,讨打还差不多。   温云起驾着马车,期间没有去镇上找客栈住,第三日的下午,马车入了县城。   早在城门之外,文思就下来了。   她是何明月的丫鬟,不适合出现在何老爷面前……到时,不光领不到赏银,还要被责罚。   温云起直接把人带到了何府之外,提出要见何老爷。   原本门房不紧不慢,还打算将他撵走,毕竟,温云起这副模样,一看就是个粗人,不配见他们老爷。   听说何明月在马车之中,门房先是大着胆子瞅了一眼,确定是自家姑娘以后,两条腿几乎跑出了火星,急忙奔进了府里报信。   半刻钟后,何夫人跌跌撞撞哭着跑来。   当看到马车里的女儿昏迷不醒,她柳眉一竖,立即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何姑娘几次想要逃跑,我们没法子,只好把人捆起来,这应该是睡着了。”温云起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他们两人敲晕何明月的时候下手不重,确实跟睡着了差不多,找个大夫来,稍微用点手段,就能把何明月唤醒。   “夫人,我是来领赏银的。”   何夫人皱了皱眉:“放心,少不了你的。先进府,说一下你是从哪儿找到的人。”   一群护卫从府中奔了出来,将温云起围在了中间。这架势很明显,入不入府,由不得他。   温云起倒也坦然,跟着入了府,然后被安排在了客院,至于何明月,被何夫人带走了。   刚刚一进客房,身后的门就关上了,别说饭菜,连茶水都没有。温云起坐在椅子上,倒也不觉得意外。   大户人家的闺秀要名声,不管何明月还有没有这玩意,至少要扯一层遮羞布。   没多久,来了个管事,问及温云起救人的经过。   温云起也没说是自己去镇上把人带回来的,只说是他们新婚夫妻出门闲逛,在路上看到有个姑娘喊救命,当时多看了一眼,认出来是何姑娘,就把人抢了过来。   如此,表明了他不知道何明月之前在何处落脚。   管事连问了好几遍,温云起都是这一个回答。   听完后,管事颇为满意,强调道:“之前我们老爷发出悬赏,但凡能把姑娘带回来,就会给一笔银子作为答谢。不过呢,姑娘家名声要紧……我们姑娘是进府城走亲戚,路上被你们收留,然后你把人送了回来。听见了没有?”   温云起颔首:“明白,姑娘哪儿也没去,没有和男人私奔,就是走到半路遇上劫匪,慌不择路之下窜到了我家院子里,当时还受了伤,一直养伤到现在。我们夫妻偶然听说了何府在找人,这才急忙将人送回。”   这个说法,算是糊住了何明月的名声。   就是那句“没有和男人私奔”有些刺耳。   管事是奉命来打发此人,也懒得计较,一挥手,外面有人送上了一盘银子,他眯起眼:“记住你说的话,不要说错了,否则……后果自负。”   温云起拿着银子出府,一路还算顺利。   他不知   道的是,后院里的何明月几乎要吵翻了天,闹着要把那个送她回来的男人给打死。   何夫人还来不及欢喜女儿回家,看到女儿闹腾成这样,只是觉得头疼不已。   “他不是打晕你的那个男人,是救你的人。”   何明月不相信:“你叫他进来,我亲自问一问!”   她没有看到绑她的人,但却听到过他说话。   何夫人一脸严肃:“胡闹,你是大家闺秀,跟那种人同行已经对你的名声有损,如今你好不容易回府,就不要再和那些烂人纠缠,回头好生养好身子,然后择个良辰吉日成亲。”   何明月咬牙坚持:“我此生只嫁远郎。”   何夫人敏锐地察觉到,女儿这一次回来之后嫁给高文远的心思不如以前那么坚决了。她好奇问:“你这些日子在高家过得如何?”   何明月沉默下来。   小村子里能过得有多好?   想吃城里的蟹黄酥白玉糕,拿着银子都买不到,哪怕是想买一支精致的钗环……压根就没有。镇上的那些首饰,全都是十多年前的款式,她早就不戴那玩意了,而且,做工特别粗糙,还有金包银,银包铜……简直是闻所未闻。   她堂堂首富之女,怎么能戴那种玩意儿?   “反正我们也不会在高家过日子。远郎说了,他愿意入赘。”   何夫人:“……”   “你就是日子过太好了,我懒得跟你说。”   她起身要走,何明月自从回府以后就出不去门,急忙问:“蚊丝呢?”   何夫人叹口气:“不见了。”   那丫头绝对是见事情不对逃了。   当时那个车夫扛不住刑罚全都招认了,她这女儿前面十几年所有的心眼子,都用在了这一次的私奔上。   何明月咬牙切齿:“是不是那死丫头告状?”   “不是。”何夫人看到女儿那模样,只觉得心累,“跟蚊丝没有关系,你老实点。你爹要后天才能回来,到时候你记得乖乖认个错,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何明月闻言,满脸的不以为然。   父亲从来就不舍得对她下狠手,怕什么?   *   温云起拿到了银子以后,赶着马车出城与文思汇合,县城不宜久留,两人又回了镇上。   他们在镇上又做了半年的生意,在这期间,高文远还来打听过几次何明月的消息,不过,他进城也偷偷摸摸,根本不敢找上何府。   而温云起将长歪了的骨头敲碎重新正骨,反正雕东西坐着就行。在文思的坚持下,他歇了一个多月……实在歇不住,这才重新开始干活。   半年后,温云起能够行走自如,两人回了县城。   而在这半年之内,何明月成亲了。   她没有嫁给高文远,而是按照何老爷的意思嫁给了养兄,她见天的闹事,几乎每天都要出门找茬。   文思想就近瞧一瞧她,然后就被看见了。   或者说,文思是故意被她发现的。   此时的文思脸上没有面纱,而温云起不再是个瘸子……这装瘸子容易,瘸子要装正常人,那完全装不了。   看到二人的第一眼,何明月只觉得眼熟,看清楚文思的长相以后,她立即跳了出来,大声吼道:“你你你……你是我何府的逃奴,快来人,给我把她抓回去。”   这都过去半年了,关于文思的身份,温云起又怎么可能不做准备?   现在的文思是江南逃难来的孤女,手中还握有路引……这东西是假的,但可以假乱真。即便是衙门的人也验不出来。   衙门的人觉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衙门忙着呢,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女子真的一路询问到江南。   从江南来的姑娘怎么可能会变成首富之女的丫鬟?   何明月大喊大叫着要抓人,温云起挡住了护卫,冷笑道:“知道的,倒是知道这位是何老爷的千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衙门的人呢。你说是你家的奴婢就可以抓人吗?证据呢?”   当初温云起把人送进城时与何明月说话有故意压低声音,此时他用正常嗓音,何明月压根听不出来。她甚至没有认出这两人就是在泥水镇上卖木钗的夫妻。   “这女人跟我的丫鬟一模一样,你敢说她不是?”何明月越看文思,越是生气。   她很恨那个办事不利的车夫,早在一个月之前就找机会把人给弄死了。   如果当时车夫办事没有出岔子,文思当场死了,或者是被抓住。她应该已经和心上人双宿双栖。   明明成亲的时候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算算时间,那就是高文远的血脉。可……那时候宾客临门,都知道她何明月要嫁给养兄。   无论她如何闹,终究是没能如愿,当时母亲哭着求她,说何府丢不起那人,最多是让她生下肚子里的孩子。   何明月想着,只要有孩子在,两人就还有在一起的希望。   结果,成亲的第三日,她就落胎了。   就像平时来月事一般,那血止都止不住,大夫说是意外,何明月当时很伤心,没有反驳这话。实则她心里清楚,绝对是母亲给她配了药。   他们一直都很讨厌高文远,认为高文远配不上她,所以擅自帮她定亲,擅自让她落胎。完全把她当做提线木偶一般。   何明月越想越气,脾气上来,压都压不住。她不敢对着双亲发火,只好每天出门找茬。   今日看见了文思,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何明月这些日子不是没有闯祸,都被何老爷给压下去了……这天底下所有的委屈都能抚平。如果不能,就是银子没给够。   哪怕这不是她的丫鬟,何明月今日也一定要教训她。   “抓住她!”   护卫们一拥而上。   温云起捡起凳子就砸,然后抓着文思往外逃,一路上不砸摊贩,就往各家的铺子里钻,然后从后门或者是院墙跳出去,其中闯进了首饰铺子里掀了桌,又去了瓷器铺子里一阵叮呤咣啷。   然后,两人逃了。   护卫没能把人抓住……因为他们追人家而砸坏的东西,必须得有人赔。   他们是何府的人,奉主子之命做事,自然由何老爷赔偿。   何老爷这些日子没少替女儿收拾烂摊子,但之前那些花销都是几十两,最多百两,今日……光是那个古董铺子和首饰铺子加起来就要花两千两。   当然了,这个价钱有水分,多半是虚报,可再怎么虚,一千两还是要的。   何老爷捏着鼻子把银子赔了,心里特别烦躁。他银子是多,但再多的银子也不是这种花法啊。越想越气,找来了管事询问当时情形。   然后听说女儿想要追一个和她丫鬟长相相似的女人……人家夫妻俩在逃的时候还把路引都拿出来给人看了。虽是匆匆扫了一眼,但至少有十来个人看过,人家确实是从江南来的。   何老爷一进女儿的院子就沉声质问:“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何明月咬牙:“那真的是蚊丝!”   她闯了祸,只能死咬着此事,不然,父亲一定会罚她。   即便是不重罚,只把她关在这个院子里,她也受不了。   “人家根本就不是,是江南来的人!是个孤女!”何老爷一脸严肃,“你这般不听话,出门就要闯祸,老子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以后你不用出门了,就在家里生孩子吧。什么时候生了孩子,性子学乖了,再出门不迟!”   门关上,屋中光线昏暗下来,何明月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无比。   *   时隔半年,文思进城,自然不是看一眼何明月这么简单。   夫妻俩出了城,白日会易容进城,晚上又回城外休息。   得知何明月禁足,两人都知道,凭着何明月的性子和何老爷对女儿的疼爱,肯定不会关她太久。   果不其然,半个月后,何明月再次出门了。   何明月最近这几天尤其喜欢去外城的一家茶楼吃果子,温云起和文思决定帮她一把。   就她这折腾劲,最近好多人遭了殃。虽然拿到了赔偿,但何府赔偿别人也是看人下菜碟,有头有脸的人家,一个子儿都不欠。若是没名没姓的小摊子,就丢个几两银子,也不管够不够。   兴许何老爷给了足够的赔偿,但事实就是,那些小摊子都等于是折价把东西卖了。   因为此那天夫妻俩都特意不砸摊子,只往那些铺子里钻。   文思决定帮何明月一把。   上辈子何明月与高文远结成了夫妻,原身走得太早,不知道夫妻俩过得如何,但她还是决定让着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省得再祸害别人。   打听到了和明月去的那间茶楼,夫妻俩定下了她隔壁的雅间。   原本还以为要想点办法才能听到隔壁何明月的动静,没想到人压根就没压低声音,进门就直接质问:“没找到?这都多少天了?怎么可能找不到?你们是不是没认真?本姑娘那么多的钱财给你们,你们把事情办成这样,怎么好意思站在这里?”   然后就是一群人请罪的声音。   何明月咬牙切齿:“只要你们把那女人脸划花了,手脚打断,舌头割了,把人丢到乞丐堆里事情就算完,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甚至连人都跟丢了,我要你们何用?”   温云起惊讶。   他知道何明月狠毒,没想到竟然对陪着她一起长大的丫鬟有这么大的恶意。   文思冷笑:“我等这么久,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放过我 ,没想到还是一样狠毒。既如此,没必要再客气。”   隔壁那群办事的人被撵走……何明月带来的十个护卫有六个在楼下,两个在楼梯旁,有两个在门口。   这里是二楼,温云起从后窗吊了过去,直接从窗户跳入。   何明月刚要大叫,脖颈一痛,又晕了过去。   丫鬟面色惨白:“放放放……放过我……”   温云起同样抬手把人打晕了。   想了想,他还是把丫鬟也带走了。   就凭着何老爷的行事,若是丫鬟留在这里,不过是又一个文思,死都不能好好的死。   两人找了马车,将主仆二人拖出了城外。   *   小树林里,何明月睁开了眼睛。   鼻息间都是泥土的潮湿味道,睁眼先是看到了枝叶,何明月吓了一跳,翻身而起。坐起来就看到面前有一只百足虫,当即吓得惊声尖叫,连滚带爬地站到了旁边的石头上。   “啊啊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何明月尖叫连连,好半晌才停下,然后她就看到了林子里不远处站着的一双男女,男子高壮,女子纤细,看着还挺相配。   而且这两个是熟人。   何明月看到他们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们居然敢绑我,知不知道我是谁?你们是不是想找死?识相的,赶紧把我放回去……我可以既往不咎。”   文思缓缓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姑娘,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嘴硬。”   听到这声音,何明月瞪大了眼:“你果然是我的丫鬟,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文思似笑非笑:“我听说你到处找我。主仆一场,我一个丫鬟,怎么能让主子一直惦记着呢?”   她笑容越来越深。   何明月只觉得毛骨悚然,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我……我没找你……那是个误会……你快把我送回府吧……我可以给你好处……你想要多少银子?只管开个价,你知道的,我爹很疼我,很舍得出银子,他不会让我出事。如果你们敢对我动手,哪怕是逃到天涯海角,我爹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过于惊惧,说话颠三倒四,声音发颤,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如果不是害怕地上有虫,她就要摔了。   何明月看着越靠越近的丫鬟,心里特别后悔,哭着道:“蚊丝,你走吧……我就当没见过你……以后咱们再也不要见面了……我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你放过我一回……放过我一回……啊……”   最后一声尖叫,惊飞了周围的鸟雀。   原来是文思伸手推了她一把。   本来就浑身发软的何明月压根就受不住,软软倒在了地上。   她感觉地上到处都是虫,面前还有个更吓人的文思,越想越怕,当即就要晕。   文思慢悠悠道:“你可别晕。我听说你要把我的手脚打断,舌头割了,然后把我丢到乞丐堆里?何姑娘,你也就是有个首富爹罢了,不觉得自己太嚣张了吗?就比如此时,你比我多了什么?又比我高贵在哪儿?”   何明月满心惧怕:“不不不,那是个误会。是我身边的奶娘……她给我出的主意,冤有头债有主,你找她去!” 第166章 误杀了人的瘸子   何明月真的太单纯了, 简直一点脑子都没有。在自己的仇人面前,居然没想过否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当然了,这也不能怪何明月,是何老爷把她养成这样的。   文思下手狠, 等到两人离开时, 何明月手脚尽断, 只剩下一口气了。   至于她会不会说动手的人是谁……想来她是说不出口了。   办完了这件事, 温云起和文思一点都没停留, 直接就回了府城。   先是在府城买了些东西, 然后回了村。   许久不回来,院子里到处都是灰尘。   两人驾着马车回家,院子还没打扫完呢,古方水已经过来了,桃花也带着孩子过来帮忙。   问及两人的去处, 温云起只说是出去求医, 顺便带妻子散心。   至于去了哪儿,他没细说。   古方水也没多问,瘸了的腿都好转了,多半是不好说。   “以后要是得空,我还会带着文思出去走走。”   古方水哑然。   这都不是正经过日子的做法。   不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他虽然不知道古蛮牛的身世, 却也知道自己这个兄弟是外头来的人。   古蛮牛的某些想法和他们不一样,应该也是正常的。   四个人动手, 院子里很快就打扫出来了。温云起回来的路上就带上了粮食和肉,晚饭时,还做了四菜一汤。   古方水各种推脱, 夫妻俩还是被留下来吃晚饭了。   正喝着酒,古大江来了。   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古方水很快就带着妻儿告辞。   哪怕只是养父,人家也是父子。古方水自觉自己是外人,不好掺和人家父子之间的事。   院子里只剩下了三人,古大江没拿儿媳妇当外人,张口就问:“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你要往哪儿去,好歹跟家里说一声啊。”   温云起满脸不以为然:“我去找自己的亲爹娘了。”   古大江噎住。   “找到了吗?”   温云起看了他一眼:“没什么事就回吧。关于我的身世,你掺和多了也不好。”   这倒是事实,古大江也是顺口一问。听了这话后,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要跟我说,我不想听。我现在就回家,回头你出远门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就行,省得你娘担心。”   温云起当时出门太急,也想过要不要留口信,后来还是决定不留。   古母确实有在父子几人面前为古蛮牛求过情,但她也没有真的豁出去求,如果她真的以死相逼,古大江不可能不顾及她的想法。   说古母不疼古蛮牛也不对,只是没那么疼爱罢了。   *   稍晚一些的时候,温云起又收到了一个乞丐传来的口信,就是让他第二天去之前的那个茶楼与贵客相见。   至于是哪个茶楼,乞丐说他心里清楚。   想来应该是李夫人要找他。   温云起懒得管,奔波了这么久,两人都很累,一觉睡到了中午,才慢慢起来做饭吃。   正吃着呢,来了个挺意外的客人。   古蛮牛的妹妹古方南。   古方南二十出头,嫁到了隔壁村子里。她出嫁以后就不怎么回娘家,与古蛮牛这个哥哥也不亲近。之前古蛮牛腿受伤了被赶出来时,她没有帮着求情,倒有送过一顿饭,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大哥!”   温云起满脸意外:“你有事?”   古方南沉默了下:“我能进来说吗?”   温云起颔首:“进来吧。”   这个妹妹比古蛮牛要小三岁,也算是古蛮牛带大的。   小时候的古蛮牛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自以为是家中老大,应该照顾弟弟妹妹……他从来就没有怀疑过自己不是亲生,至于爹娘偏疼底下的弟弟妹妹,孩子多了,做父母的有偏向很正常。只不过他运气不好,成了不是父母疼爱的孩子。   古蛮牛对底下的弟弟妹妹是用了真感情的,可惜,三人嘴上叫他哥哥,却没拿他当哥哥,只知索取,不愿付出。   大门关上,古方南半晌才出声:“我是爹从外面抱回去的孩子,你知道吗?”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温云起细细搜寻了一下古蛮牛印象中的妹妹,小时候很可爱,长大了以后就生疏了。   男女有别,生疏了很正常。但温云起觉得,兄妹之间变得疏离,不只是因为男女之别。   “我娘是姜寡妇。”古方南既然找上门来,就没打算再隐瞒。   温云起再次点点头,一脸的平淡。   古方南见他并不意外,苦笑道:“你早就知道了,所有人把我蒙在鼓里。”   “我是才知道的。”温云起顿了顿又补充,“也是猜的。”   “大哥,我……”古方南眼泪汪汪,“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其实我很不想来找你,可……他们逼我。”   温云起扬眉:“谁逼你了?”   若是古蛮牛自己在这里,大概都不会管妹妹身上的麻烦事。   “我哥!”古方南揪着头发,“我真的很不想承认那两个畜生是我的亲哥哥,可血缘摆在那里,我不想让所有人知道我是……”   古方南的两个哥哥姓周。   值得一提的是,在古方南出生之前,姜氏就已经是寡妇了。   也就是说,姜氏在守寡还没有嫁人时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个孩子被古大江抱回了家。   古大江当时抱着个孩子回家时是以为古方南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他不想替别人养孩子,哪怕名下已经有了一个古蛮牛,他还是想要一个亲生的闺女。   当然了,后来他知道自己被骗了。   不过,人心是肉长的,养了多年的女儿,他也不舍得将其送回去。脸皮也是肉长的,不可能不要,说了是抱养,如果将孩子送回或者是把孩子送到别家,肯定又会掀起一番议论。而古大江与姜氏之间的那些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很可能就被人翻出来了。   古方南开始哭着讲她受到的委屈。   简单来说,就是她的哥哥周大牛和周大虎在外头欠了一些银子,想要让她帮忙还。   古方南嫁的是隔壁村的普通人家,当时这门婚事是她自己执意要嫁,原本古大江在有了双胎儿子以后就不怎么喜欢她,送她出嫁以后,两家的来往越来越少,即便是坐一起,也没什么话聊。   周大牛和周大虎以她的身世威胁,让她拿五十两银子,若不给,所有人就都要知道她是奸生女了。   “别说五十两,就是五两银子,我都拿不出来。”古方南特别的伤心,“父母在,不分家。我婆家祖父母都还在,没分家的时候,晚辈手中不能有私财,去年我们夫妻出去打短工的工钱全部都交给了家中长辈,他们要这银子,简直是逼我去死。”   她特别伤心,还越说越愤怒。   哭了半晌,抬头发现面前的夫妻俩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冷淡。   古方南微愣了一下。   文思起身进了厨房:“我还没洗碗呢,你们聊着。”   古方南:“……”   同为女子,她被欺负成这样,文思竟然没有半分怜悯?   这还是人吗?   “大哥,你帮帮我啊。”   温云起似笑非笑:“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你能不能帮我出一点银子?”古方南满脸的期待,“以后我会还的。我可以写借据。”   她一脸的诚恳,但温云起却不相信她。   古蛮牛十几岁开始打猎,进山后三五天不回家是常事,这一忙起来,他和家中所有人都不太亲近了。不过,古方南和周家兄弟走得亲近的事情,古蛮牛偶然之中发现了两次。   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的妹妹私底下看上了周家兄弟俩中的一个,纠结过一段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长辈。   话还没说出口,自己的腿就受伤了。   他受伤了,古方南没有帮他求情,也没有到这里来帮过他……那他也不想再管这个妹妹,男女私情也好,有什么秘密也罢。他都没再深想,更没想过把这件事情告诉古大江。   更何况,古蛮牛受伤之后一家人都不来了,他想说也没法说去。   “我帮不了你。”温云起摆摆手,“我手头是有一些银子,但我如今有了家,很快就会有孩子,这银子我自己都不够花。而且,他们敢威胁你,肯定就不止这一次,不管你拿了多少银子,都等于是丢进水里。这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古方南特别失望:“哥,你拿多少都行。”她满脸的殷切,“只要你帮我,我心里就记着你的恩情。”   温云起漠然看着她:“古方南,在你的心里,什么都可以卖,对吗?”   古方南哑然。   温云起忽然起身,大踏步往外走。   古方南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抬眼对上嫂嫂那含笑的眼神,她心中忽然很是不安,急忙起身追了出去。   “大哥,你要去哪儿?”   这一追,才发现前面的人走路飞快,一点都不瘸。她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大哥,你的腿好了?”   是的,但凡是看见温云起的人,都发现他的瘸腿好了。   细瞧还是有一点点不自然,但绝对不瘸。   温云起嗯了一声,直接往周家去。   古方南追到一半,察觉到不对,急忙上前阻止:“大哥,你这是……”   温云起很自然的接话:“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又求上了门来,这个忙我无论如何都要帮。”   说着,他脚下加快,到了周家的大门之外,一脚就将门给踹开。   村里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谁家要是被人打上门来,那必须要打回去。否则就会被认为是没种。   古方南吓一跳。   “大哥,有话好好说。”   已经迟了。   周大牛和周大虎都出来了。   两人的年纪和古蛮牛差不多,都已经成亲了,只不过呢,因为他们母亲的名声,两人娶媳妇比同龄人要偏晚一些,兄弟俩还没有自己亲生的儿女。只周大虎的媳妇嫁过来时带了一个女儿。   此时妯娌俩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周大牛怒斥:“古蛮牛,你是不是疯了?”   虽然两人的名字都是牛,但村里没有哪个年轻后生有古蛮牛这样高壮,周大牛在他面前,那是又矮又瘦。   温云起气势十足,一人对兄弟俩,丝毫不落下风。   “我听说你们威胁我妹妹,想要逼她拿银子?”   周家兄弟:“……”   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古方南。   古方南急得哭了出来。   “我想让他帮忙,谁知道他……”她扑了上去,想要抓温云起的胳膊,“大哥不要闹了,外头那么多人看着呢,你先跟我回家吧。你不帮我,我不怪你了……”   “不行!”温云起拨开了她的手,“你不要碰我,男女有别,咱们说是兄妹,但却不是亲生的兄妹。你在这儿拉拉扯扯,回头你嫂子要生气的。”   古方南:“……”   这要紧吗?   “我不拉你,你先回家。”   温云起不回家,捡了块砖头,对着周大牛的脑袋就敲了过去。   只一下,头破血流。   周大牛用手捂着额头,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感觉天旋地转,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周大虎见哥哥被打,捡了根木棒就要报仇。   温云起眼疾手快将木棒夺了过来,对着周大虎浑身上下猛抽:“混账东西,你兄弟两个在外头欠了一堆的债,不想着自己赚钱来还,居然把主意打到妹妹头上。我的妹妹也是你们能欺负的?你们回头要是再敢问她要银子,我还会找上门来!”   一边说一边抽,最后一下,一棒子把周大虎打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温云起没想弄出人命,只是想让这两人吃点苦头。下手并不轻,即将丢开棒子时,又朝着那边周大虎狠狠一下。   兄弟两人被揍得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早在古蛮牛一人从山里打到猎物起,村里的人就知道古蛮牛很不好惹,却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厉害。   所有人看向温云起的目光中都满是忌惮之意。温云起回过头目光所及之处,众人不敢与之对视,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村里人都知道古蛮   牛是外头来的,平时与他不亲近。温云起对他们,自然不会太客气。   “今日也是我妹妹找上门了,所以我才来替她出气。我原本不是个多事的人,咱们都相处这么多年了,你们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才对。”   众人:“……”   到底是纷纷点了头。   “对对对!”   “周家兄弟太不像话。”   “自己欠的钱,怎么能逼别人还?”   “也就是没爹,不然,绝对干不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   ……   温云起有察觉到周家兄弟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满是恨意。   他不在乎。   今日古方南特意跑来算计他,本就是兄妹三人一起商量的。   温云起驾着马车回村,在当下,光是那马车就要值二十多两银子。   古方南张嘴要五十两,就不是乱喊。   “你们以后再敢欺负我妹妹,我还会打上门来,听见了没有?”   周大牛眼中满是不愤之意。   不服气正好,温云起又上前踹了他两脚,直接把人踢得吐了血。   但凡是吐血,在当下人的认知之中,那就是伤得重了。   一直没有吭声的姜氏此时再也忍不住,扑上前去护住儿子,对着温云起怒骂:“你疯了不成?打死人是要偿命的,你有没有脑子?那丫头说我两个儿子逼她就一定逼了吗?”   温云起回头看向古方南:“我妹妹从不撒谎。”   古方南方才的哭是装的,此时是真的想哭出来了。她做梦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   她只是看这兄长发财了,又从养父那里听说古蛮牛出身极好……这出门一趟回来腿都好了,肯定是被亲爹娘养好的。   人家不想要儿子,才把孩子扔了出来。可话说回来,既然都替古蛮牛养好了腿,那肯定就打算要管这个儿子了。富家老爷一出手,至少也是几百两银。   古方南找到两个哥哥碰头一商量,瞬间就有了主意,以为最多就是拿不到银子。   三人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到古蛮牛居然这么重视二人之间的兄妹情分。   “大哥,不要再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我不希望你出事。”   温云起叹息一般地道:“我也不希望你出事啊。”   村长和古大江这时候才赶来。   村长真的觉得这股蛮牛是个麻烦头子,人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村里就只有小打小闹。这才一回来,又见了血。   “你们这么多人都是死的吗?看到打架了不知道上前去拉?万一打出了人命可怎么得了?”   众人不是没想过拉架,可是古蛮牛下手很快,从动手到收手,前后也就几息,不说众人有没有反应过来,只看古蛮牛那副狠劲,谁敢阻拦?   谁会为了拉架搭上自己的小命?   古大江是有点不敢面对,他最清楚古方南的身世。姜氏当年生孩子的事情村里几乎无人知道。   寡妇不爱出门也正常……姜氏在屋子里关了大半年,那段时间她还借口自己是得了怪病。虽然有人在议论她的怪病,但谁也想不到她是为了生孩子。   在这几乎没有秘密的村子里,姜氏悄悄替他生了一个孩子,到现在也几乎无人得知。现在古大江回头去看,都觉得像做梦。   “蛮牛,快住手!”   温云起看向他,张口就告状:“爹,你不知道他们多过分……”   古大江愤然道:“不管他们多过分,都不是你动手打人的理由。万一打出了人命,你想去大牢里蹲着吗?”   温云起恍然,瞪向周家兄弟:“你们算计我?”   此时的周家兄弟只觉欲哭无泪,他们是想要骗一笔银子,如今事情不成还挨了打……偏偏还不敢找古蛮牛算账,真的是有苦说不出。   温云起对村长强调:“我是替妹妹出气,绝对不可能赔偿。如果他们不服,尽管去衙门告我就是!大人让我赔多少,我就赔多少,绝无二话。”   临走之前,又对着古方南道:“从小就是我这个做哥哥的照顾你,也没指望你还这份情,今儿我这是帮你最后一回。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语罢,扬长而去。   村长面沉如水:“这是怎么回事?”   古方南嗫嚅道:“没……没事。”   村长猜到了一些真相,古方南既然不想说,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都说了让你们不要去惹蛮牛,一个个的要是不想活了,明年服劳役的时候少吃点,累死在堤岸上,还能为家人换一笔银子。”   说完后,也气冲冲走了。   古大江狠狠瞪着自己的闺女,咬牙切齿:“你是不是平静日子过够了,想让别人笑话你?”   古方南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被训得低下了头。   “没脑子的东西。”古大江恨铁不成钢,“滚回你婆家好好过日子去,再有下次,不用你这么闹,老子直接送你认祖归宗。”   古方南真的怕了,吓得站都站不直:“爹!”   古大江正在气头上,哪怕当着众人的面,他也还是骂道:“别叫我爹,老子没有你这种孽女。”   众人以为他是气糊涂了,对着养了多年的闺女说这种话,如果是亲的还好,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都不会生气。可这不是亲的,他这样说,很容易失去这个女儿。   边上立刻有本家的人劝:“大江,女子也要面子,别这么说方南。万一她生气了不认你这个爹,你不后悔?”   “不后悔!”古大江气冲冲道:“不认了最好。”   他此时再看古方南,就觉得她是自己被一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证据。   “滚!”   吼完之后,狠狠瞪了一眼姜氏,然后扯一把满脸担忧的古母:“回家,别理这个臭丫头,以后她回娘家,不许再招待!”   话里话外,竟然有了断亲的意思。   古母皱了皱眉:“到底是……”   “她什么都不是。”古大江气急败坏,“就是个屁!就当老子没养过她!” 。 第167章 误杀了人的瘸子   古大江的脾气有点怪。   那些年古大江生不出孩子, 时不时就爱发脾气,旁人私底下议论他,当面却不太敢惹他。   看着古大江离去,众人也纷纷散了。   古方南感觉自己特别丢人, 也怕别人知道她真正的身世, 不敢在周家多留, 很快跑走了。   温云起跑到周家去把兄弟俩揍了一顿, 心情挺好。   而城里茶楼的雅间之中, 李夫人等了又等, 到了夕阳西下也没有等到想见的人。   婆子催了主子许多次,眼看天都要黑了,再次催促道:“夫人,再磨蹭,老爷回府看不到您, 怕是不好解释。”   李夫人心里也在盘算着这件事。   夫妻多年, 李老爷对她很好,就是有点太好了,凡是她身上发生的所有事,他都要做到一清二楚。   “春娘子,你说我这会儿出城,直接去村里找……回头就说我是去庄子上看今年的收成了, 成吗?”   春娘子听到这话, 面色大变:“夫人,不可!”   “你要拦着我?”李夫人眼圈通红, “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害死。”   “夫人呐,您保全自身尚且艰难, 哪儿顾得上别人?”春娘子苦口婆心,“咱回吧。不然,老爷知道您在此等了别人一天,又要生气了。”   说着,还伸手去扶人。   李夫人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嘴唇紧紧抿着,眼神里都是倔强之意,上了马车后,吩咐:“去城外。”   眼看春娘子要阻止,李夫人率先道:“我必须跟他好好谈一谈,要不然,我这一辈子都过不了安宁日子。春娘子 ,那也是你亲自接生的孩子,我不求你帮我,只希望你别阻止我。”   二人主仆多年,李夫人还是春娘子奶大的孩子,感情非同寻常。   李夫人是在嫁人好几年以后才发现自己所有的陪嫁都已经被枕边人收买,不过,李老爷没有做任何伤害她的事,反而还阻止了姚家人通过那些陪嫁对她下的毒手。   马车赶在天黑之前出了城门。   等到马车上了去古家村的道路,天色渐晚,进村时已经只剩下了月光。   村里来了陌生人,狗吠声此起彼伏。   安静的村子里,狗叫声特别激烈。李夫人心里有点慌,她用手捂着胸口。   “村尾!找条人少的路,直接去村尾。”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无人的路特别窄,马车只能走村里那些大路。   而大路的左右两边都有人家,李夫人也不可能下来走过去,从缝隙间看到庄户人家开门打量马车,且人还越来越多。李夫人有些后悔,她紧紧抓着春娘子的手,生怕那些人跑出来截停马车。   春娘子也提着一颗心:“夫人,咱们没有护卫,您可千万不要出来,省得被人冲撞了去。”   好在古家村的人好奇归好奇,也知道这坐在马车里的人惹不起,众人只是多看几眼,隔着老远悄悄跟上,别说上前冲撞贵客了,压根就不敢靠近。   一路有惊无险的到了村尾,李夫人有让人打听过古蛮牛身上的事……小时候要照顾弟弟妹妹,长大了因为吃不饱,自己去林子里打猎,后来伤了脚,就被养父母扔到了村尾的破茅草屋子里自生自灭。好在天不绝人生路,村里有个善良的大夫救了古蛮牛的腿。让他得以站起来行走,虽然没能让腿恢复如初,还是变成了一个瘸子……好歹他还能进山打猎。   打猎赚到了银子,就在村尾修了一个大院子。   村尾总共三户人家,靠近村里的那户是旧宅,过去是新宅子,再过去是茅草屋。   李夫人还以为自己要打听一下才能找到古蛮牛的家,没想到房子这么好认。马车在那新院子外停下,李夫人扶着奶娘的手从马车里探出头,看着面前的院落,忍不住问:“这就是大宅?”   春娘子点点头:“比起村里的那些房子,确实又新又阔。”   李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敲门!一会儿你留在外面,等本夫人说完了话,咱们就去庄子上过夜。回头有人问及今日行程,你记住,本夫人没有来什么古家村,出城后直接去了庄子。”   车夫急忙答应了下来。   春娘子见状,敲打道:“办得好了,回头夫人有赏。若你说漏了嘴,不管是醉酒胡说还是说梦话,回头你们全家都一定会倒霉。”   车夫急忙保证自己会守口如瓶,一边说 ,一边上前敲门。   早在马车往村尾走时,温云起就已经察觉到有生人过来。外头马车停下,他只听那重重的车轱辘的声音,对来人的身份就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开门一瞧,先看到了夜色中玫红色的马车,然后才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李夫人。   “哟,夫人这是不辩方向,走错路了吗?”   即便李夫人到这古家村来时心血来潮,知道老爷不会即刻追来,她心里还是特别紧张和心虚。   “咱们进去说,我有些话要嘱咐你。”   温云起呵呵:“夫人有话就在门口说吧,我听得见。”   李夫人听出来的他话中对自己都抵触,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她深呼吸一口气,虽然还是心虚,但比方才要好多了。   “赶紧让我进去,我这也是为你好。”   春娘子催促:“有人过来了。”   听到这话,李夫人心里很慌,想着面前的是自己儿子,即便是男女有别,母子之间也不用那般忌讳。着急之下,伸手一推,身子挤到了院子里,她动作很快,下意识就将门板给关上。   别说车夫了,连春娘子都被她关到了门外。   文思洗漱完,正在晾头发。   当下女子的长发不大好洗,洗完还得晾,温云起特意给她买了一个躺椅,洗完后就斜靠在躺椅上,头发放在外面。   此时文思看到有人进门,侧头看了一眼,没打招呼,也没起身。   天色昏暗,李夫人不大看得清躺椅上女子的容貌,但只看身形,就知道那女子应该挺美。   关于文思的身世,李夫人还没能查到。   文思就像是突然出现在城里的人。   在当下,身家清白很要紧,别说是谈婚论嫁了,就是铺子里请一个伙计,至少也要问及三代。   三代之内的所有亲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人有没有犯过事,都得问个清楚明白。   一个没有家人的女子,在李夫人看来,这里面的问题很大。若真是个孤女还好,若不是……那怎么得了?   普通人可不会背井离乡的独自一人跑到其他地方重新开始……更何况,文思还是个女子。   万一是犯了事跑出来的怎么办?万一嫁过人,甚至是生过孩子又怎么办?   反正,李夫人不想要这种不明不白的姑娘来做儿媳妇。   眼看那女子没有起身招呼自己,李夫人一句“没规矩”已经藏在了喉间,好在还有几分理智,这才没有出声。并且,李夫人有更重要的话说。   “你怎么回来了?”   温云起一脸莫名其妙:“这里是我家,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跟你有何关系?”   与李夫人而言,这话很伤人,她苦笑道:“我都跟你说了事情轻重,先前看你离开了,我心里还挺欣慰。你这……走都走了,又回来做甚?”   温云起也不招呼她坐:“做错事的不是我,我又没见不得人,凭什么要我背井离乡?”   李夫人沉默下来。   “孩子,是我对不住你。你走吧,就当我求你,成吗?”   有夜色遮掩,李夫人难得流露了几分真感情,语气里都带上了哭腔。   “不成!”温云起一口回绝,语气不疾不徐。   李夫人又急又气:“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听我的话?今日我在茶楼等了你一天,我还带了许多银票和金票,能够保你去别的府城也能衣食无忧……之前你几次遇上危险,差点就惹了人命   官司,那都是有心人的算计。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啊,你到底明不明白?”   文思头发干了大半,她还得继续晾着,也没起身,随口问:“那贼是谁?”   李夫人不看她。   温云起便又问了一遍:“夫人总想让我听话,却又不肯帮我们夫妻答疑解惑。内子问的也是我想知道的,若是夫人不说清楚,我不会走!”   说清楚了他也不走。   那可是害了古蛮牛的仇人!   李夫人无奈:“反正,你只要知道,有人不想看你过安宁日子,而我还阻止不了他的所作所为。这些银票和银子,算是我的心意。这院子别要了,行李也别收,有银子就什么都有,回头你去江南,坐上船去京城,或者去塞外也行。”   她一把将银票塞到了温云起的手中,态度强势,不容拒绝。   银票是好东西,温云起顺势接过:“我不走。”   李夫人:“……”   她气急吼道:“你真的是……又不是没长耳朵,怎么就听不进话呢,你是不是想死?”   文思轻哼:“夫君,把银子还她,咱不受这气。”   李夫人本也看不惯文思,或者说,她不愿意接受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跟自己儿子搅和在一起,当即皱眉:“这是我们母子之间的事。”   “母子?”文思一脸不屑,“你敢把这件事情往外说吗?”   李夫人噎住。   “没规矩!”   文思呵呵:“我都不要你以李家夫人的身份对外说还有一个儿子养在外面,只让你对着外面看热闹的村里人说夫君是你亲生儿子,你做得到,再来看不惯我也不迟。”   李夫人蹙眉:“不管说不说,他都是我儿子,你既然嫁给了他,在我面前就是晚辈。”   文思满脸不以为然:“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他自己都不承认是你晚辈。”   她可听说了温云起要做的事,蛮牛上辈子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前半辈子被养父母不喜,后半辈子沦落到背着罪名挖矿的地步,一辈子的苦命,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一点,又被人装做出了意外埋在了矿洞之中。   李夫人在这其中做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即便是有帮助古蛮牛,帮的事也有限。   如今“古蛮牛”没有出事,好好的日子过着,瘸的腿养好了,还有了妻子,兴许用不了多久就有孩子,他会有自己真正的家人。   眼瞅着日子越来越好,李夫人又跳出来指手画脚。别说是他们俩,就是真正的古蛮牛在次,也不会听她的话。   若是古蛮牛没有被人陷害至死,可能会拿了这笔银子彻底远走。但这里面夹杂着一条人命,怎么可能仅凭李夫人短短几句话就放弃追根究底?   文思这话很不好听,但却是事实。   李夫人脸色青灰,俨然受了不小的打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紧接着就是春娘子刻意压低的催促:“夫人,天都要黑了,村里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咱快走吧。太多的人知道您的行踪,回头可能会有大麻烦。”   李夫人来不及伤心,眼神一凛:“我是你亲娘,不会害你。如果你信我,赶紧拿了这笔银子离开。”   温云起轻飘飘就将捏着的银子和银票递了回去:“那我不要。”   言下之意,他不走。   “你……”李夫人临走之前,到底还是将银票和银子留在了门口的地上,她倒是想将这些东西递到儿子手中,奈何人不接。   她满心的挫败,特别难受,“还是那话,我不会害你。但我也控制不了你,是走是留,你自己掂量着办吧。至于你媳妇……来历不明,你最好查一下她的过往再决定要不要与她过日子。你别不高兴,今日我找你,是真心为了你好,你若不听劝,我也没办法。”   外面春娘子又催促了一次,李夫人心知,真的不能再留了,她抹了一把泪,上了马车离去。   村里人对于李夫人的身份猜测纷纷,也有人大着胆子前来询问。   温云起只说是走错了路,随便他们信不信。   *   古方平的腿瘸了。   别看他们家住茅草屋,温云起离开后的那段日子,古方平一家还去城里找了擅长接骨的大夫,最后还是没能让他痊愈。   温云起腿本来是瘸的,出门一趟回来就养好了。这让古方平的爹古大春心里又生出了几分希冀,为了儿子,他厚着脸皮找上了门来。   彼时温云起二人正在用早饭。   两人在村子里没地,只种那点儿菜地,温云起打算明日进山一趟,打猎是次要,主要是采点药材。   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古方水。   古大春进门,看到二人在吃早饭,颇有些不好意思,他满脸的局促:“你们吃着,不用管我。我……我就是看蛮牛的腿好了,想打听一下那个治腿的大夫。”   温云起摆摆手:“我的腿是自己好的。”   对于这话,古大春一个字都不信。不过,他也明白了古蛮牛的意思,人家既然不说,那就是不想说。   可是儿子才二十出头,那么年轻,若就此瘸一辈子,未免太过残忍。   古大春决定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也要为儿子争取一番:“蛮牛,我知道方平对不起你,断腿是他应得的下场,可他也已经断过腿,你能不能原谅他?”   温云起直言:“他没说实话!先是算计古方山来找我,让我差点沾上人命官司……那天我喝了些酒,很容易压不住脾气,若是当时下手重点,古方山已经没了命。直到现在,他也没说出给古方山吃的那个药哪里来的,何况他后来还试图对我下毒,我出门半年多,家里的房子起了不少灰尘,但他对我做的事还在,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不找他的麻烦已经是看在同村的情分!原谅?这辈子都不可能!”   古大春试图求情,最后被哄出了门。   他在古蛮牛家的门口站了许久,颓然回到家中。   古姜氏看见他模样,不用问也知道结果了,颇有些失望:“同村住着,如今还是邻居,他竟然一个字都不说?太自私了!”   “你懂什么?”古大春突然爆发,嗓门大得几乎掀破屋顶。   古姜氏吓一跳,她用手捂住胸口。   饶是如此,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古方平长成这样的性子,本就是夫妻俩一起惯出来的,古姜氏早就对自家男人不满了:“你吼什么?我感觉你真的是疯了,方平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亲手断他的腿,如今有机会让他恢复如同常人,你居然也不问……”   “我问了!”古大春暴怒,“人家不说。”   “不说你可以多问几次!”古姜氏咬牙切齿,“他不肯说,你可以想办法,让古大江出面,让村长出面,总能让他开口。儿子瘸成那样,都不好意思见人,你还在这儿冲我嚷,有这本事,有这嗓门,你冲外人去呀!窝里横的老东西,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对着你儿子下毒手……”   古大春忽然抬手,狠狠甩了古姜氏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古姜氏身子都偏了偏,她这些年从没挨过打,此时满脸的惊讶,尖声质问:“你打我?”   她越想越气,对着古大春扑了过去,张牙舞爪要挠人。   古大春烦躁不已,拦又拦不住,干脆狠狠将人推开。   “没脑子的东西,你还是问一问方平为何要针对蛮牛吧!”   他恨恨扭头,摔门而去。   古方平腿断了去城里找大夫,前前后后花费了近十两银子,这些银子都是他自己出的……夫妻俩根本没有积蓄,自从古方平十岁以后,夫妻俩但凡有点银子,就会被他想方设法骗走。   后来夫妻俩想要攒钱给他娶妻,说什么也不肯拿银子给他,结果那小子竟然学会了偷。   两人又下不了决心狠狠教训他,只好把银子藏的更隐秘,可无论藏在哪儿,古方平都有办法找到。   而且,那些银子一到他手里就花完了。   后来古方平拿银子回来找房子,夫妻俩还觉得儿子懂事了,知道攒钱置办家业。结果,还没欢喜多久,他们就听说那些银子是从古方山那里拿来的。   后来古方山一家要赔偿,古大春根本拿不出来几个子儿,只能把家里的房子抵过去,一家子灰溜溜搬到这个破草房里住。   按理说,修房子花光了古方平手中所有的银子。可是治腿的银子哪儿来的?   古大春有所猜测,却不敢多问。他怕听到自己接受不了的内情。   古姜氏也不傻,没问儿子真相,却也猜到了一些,听到男人这话,她颓然坐在地上,好半晌都爬不起来。   何小草听到二人争吵的动静,不敢出门劝架,看婆婆一个人坐在地上发呆,她打起精神出门扶人。   “娘,地上凉……”   古姜氏一把推开了她,眼神中满是怨毒之意:“都怪你这个毒妇。方平若不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又怎么会去干那些事?”   何小草张了张口。   她知道古方平是拿了别人的好处才这般针对蛮牛,但她不认为古方平是为了她。   村里那么多的年轻后生,三天两头在城里混迹的只有古方平一个。别人若是想从这村里找人做事,只能找他。   这跟她有何关系?   即便是两人不清不楚,若古方平老老实实干活,没有到城里去混,人家也不会找他帮忙。   这古姜氏张口就给她泼这一盆脏水,她真的受不起。   而且,古方山那边身子越来越好,已经在张罗着再娶……她和古方平一开始是打情骂俏,但她只是嘴上应付,并不打算真的做对不起自己男人的事。两人的第1回,是古方平强迫了她。   后来她自暴自弃,开始半推半就,再后来,她肚子里有了孩子。原本她是不想生的,她喜欢和男人开玩笑,也真的与古方平亲密过,但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她对男人不忠的证据。   是古方平求着她,跪下来求她留孩子,她一时心软,这才答应了生孩子。   何小草被推得跌坐在地上,强调道:“我的日子过得挺好,是他来招惹我的。”   古姜氏大骂:“如果不是你不检点,他又怎么会来找你?”   何小草冤枉极了:“是他强迫我,若我当时去告状,倒霉的是他!”   “少在这里装。”古姜氏眼神中满是恶意,“你分明就是半推半就,和那些男人开玩笑,就是盼着他们来找你……”   “我没有!”何小草尖叫。   古姜氏再次强调:“就是你不守妇道,勾引我儿子。他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所以才做了那些事!他会变成瘸子,都是为了你!”   何小草气急了,眼泪滚滚而落,冲着屋子大吼:“古方平,你聋了吗?” 第168章 误杀了人的瘸子   何小草是真心觉得自己冤枉。   她和古方平走到现在, 从来都是被动地承受,她没有要求过古方平为自己做任何事情。   后来给他银子,那也是他要的。   何小草把银子给出去就后悔了,再想要讨回来, 古方平各种推脱。她是眼睁睁看着那房子造起来的, 后来古方平拿了药给她……她只迟疑了一下就答应了下来。   不管   事情成不成, 她和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总算是有了个结论, 以后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她以为古方山会死。   古方平语气笃定地表示, 只要让古方山吃了那个药再去找古蛮牛, 他们两人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   在当下,守寡的媳妇想要改嫁,婆家不能阻止。   何小草以为要守得云开,结果,古方山熬了过来。   她确实有改嫁之意, 但却并不想被婆家撵出来, 她承受不起那样的后果。   事情很不顺,往她最不愿意接受的方向狂奔。别看她已经改嫁了大半年,如今她在村里的名声死臭。好多人都在孤立她,别说和她打招呼了,有时候看到她还要吐口水。   要知道,古方山可是在城里有正经活计的年轻人, 夫妻俩又有几个孩子, 古方山还特别信任她,也愿意宠着她, 还要把家都给她管了。   她自认跟着古方平是受了委屈。   结果,古方平的爹娘反过来怪她。   关她屁事!   古方平即便是真的倒了大霉,那也是他自找的, 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古方平不是没有听到外面婆媳俩吵架,自从搬到这儿,婆媳俩就互相看不顺眼。他费了不少功夫两头哄着,结果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是越来越恶劣。   听到何小草嚷嚷,古方平感觉自己很累:“娘,不关小草的事。”   落在古姜氏眼中,儿子这就是为了儿媳妇胡说八道,故意骗她。   “臭小子,我是心疼你啊。”   古方平无奈:“娘,别闹,我头疼,让我歇会儿。”   古姜氏不再发脾气了,但看向何小草的眼神里满是不善。   何小草知道古方平又在和稀泥,这日子太难过了,也就是她如今没有退路,否则,她真的要再次改嫁!   *   温云起没有打算搬走。   不过,他也不打算再继续等着李老爷的下一轮算计。   要说这李老爷,那是真的不讲道理。   李夫人确实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但这和古蛮牛有何关系?   他好好护着枕边人,却恨极了枕边人生下的孩子,分明就是脑子有病。   尤其古蛮牛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他面前,老实窝在村子里呢,李老爷偏偏要跳出来针对人家,还一出手就是杀招。   温云起腿伤养好了,如今腿脚特别利索,经常带着文思进城。   主要是散心,顺便偶遇李老爷。   一次不成,多去几次。   这一日,温云起坐在李家的茶楼中,他没去楼上,只带着文思坐在大堂里看戏。   李老爷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那儿的年轻夫妻,他扭头问身边的管事:“这个月来几回了?”   大多数人不知道李老爷针对过一个乡下人,但这管事却知情,低声答:“第3回了,两人好像也不是很喜欢看戏……”   其实管事是想说,夫妻俩分明是冲李老爷来的。   李老爷明白了,缓步往里走:“把他们请到书房。”   他是在背后做了不少事,但没有暴露,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即便真的查到他这儿,最多就是赔一个身边的人。   既然这俩不知死活,他倒要看看,他们要怎么找死。   温云起被伙计叫到了顶楼,他一点都不意外,握着文思的手踏进门。   李老爷抬起头:“坐!”   温云起似笑非笑:“可不敢坐,万一凳子上有毒,一会儿我们夫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此时没外人,李老爷再没掩饰自己的恶意:“看来你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我还知道你几次对我下毒手。”温云起打量着他,“没记错的话,我好像没有得罪你吧?”   李老爷垂下眼眸:“有些人生来就有罪,比如你!既然都跑了,何必再回来?”   “我那不是跑,是出去治腿。”温云起缓缓靠近。   眼瞅着就要靠到李老爷所坐的桌案。   李老爷眉头一皱:“你想做什么?”   温云起扬眉:“我是想看看你的心是黑的还是红的。不用看我也知道,多半是黑的。”   他转身之际,手中袖子一甩。   李老爷瞬间就察觉到面前似乎有些灰尘,他皱了皱眉,抬手一挥,起身去开窗。   “别再来了,每次看到你,我都有些伤眼睛。你说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丑的人?又高又壮,像头牛似的,对了,我听说你腿没受伤的时候,你们家耕地都不用牛……”   村里的牛不多,春耕要赶时间,用人力耕地并不稀奇,古蛮牛自小力气就大,可能还在懵懂之际,就已经开始耕地。从小干惯了,而且村里不是一家如此,他不觉得耕地有什么不对。   村子里的人也不觉得用人来耕地有什么不对。   但此时李老爷这种语气一出,感觉人变成了畜生。   温云起呵呵:“是呢,农忙时节,为了填饱肚子,人都当做畜生用。不过呢,村里的人只是干畜生的活儿而已,有些人长得人模狗样,也不帮畜生干活,却和畜生一模一样。”   李老爷满脸怒气:“你敢!”   温云起有什么不敢的?他一点都不紧张,忽而展颜一笑:“我要是不敢,也不会站在这里了。李老爷,不要来求我哦!”   语罢,转身抓住文思的手,“我们走吧。”   李老爷发了脾气,瞬间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给你的胆子?”   温云起扬眉:“外面那么多的客人,你敢当着他们的面弄死我吗?你试试?”   李老爷自然是不敢的,他再怎么想要弄死古蛮牛,那也是私底下的事情。而且,他自认为前面的几次出手都极为隐蔽,古蛮牛不应该发现才对。   都怪这个年轻人太精明了,否则,古方山找上门那次,他就该被关入大牢。   “不该存在的人,就早点去死。”   温云起颔首:“这话有理。”   李老爷气得胸口起伏,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生过气,也没几个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   “滚!”   温云起扬眉,忽然上前,反手就是一巴掌。   李老爷完全被打蒙了:“你?你怎么敢?”   “打都打了,有什么敢不敢的。”温云起吹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好疼啊,你的脸疼不疼?比起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这连毛毛雨都算不上。咱们俩的账,慢慢算!”   李老爷气急了,不过,他能把生意做到那么大,能够做一家之主,并不是个冲动的人。他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怒火压了下来,咬牙切齿地看着一双年轻人下楼而去。   人都还没有出大堂,他厉声呵斥:“来人,他们俩回去总不至于走路吧?给他们的马儿喂点药……马儿发疯以后,带着车上的两个人死无全尸也正常。”   低着头的管事眼眸中露出几分惊骇之意。   管事伺候了这位主子多年,知道他从来都是个温和之人,即便是对人下手,也会绕上十道八道弯,总之,绝对会把自己摘出来,如此简单粗暴地对付一个人,还是第1回。   “小的这就去。”   正因为知道主子很生气,管事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温云起知道自己的马儿会被动手脚,下楼以后牵着往偏僻处走,都不让马儿碰人。   过了一条街,眼看有人要往马儿头上撞,温云起抬脚一踹,直接把人踹飞了出去。   然后,他上了马车,带着文思回乡。   事情没办成,管事提着一颗心去禀告,却发现自家主子脸色苍白,眼底青黑,似乎喉咙有些不适,在那儿咳咳咳的。   管事没有多想,以为是最近天气变化大,主子着凉了,忙上前倒了一杯茶。   就在他倒茶之际,李老爷又咳嗽了两声,忽然张嘴喷出了一口血来,那血刚好喷在管事的手背上。   管事吓了一跳,浅浅惊呼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看看自己的手背,又看看自己主子,面色越来越白:“老爷,你……”   这血明显发黑,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管事的错觉,他感觉那血落到自己手背上以后有灼烧之感,有些烫手。   “老爷,您还好吗?”   李老爷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瞪向管事。   管事知道自家主子想要发脾气,一刻也不敢多留,转身奔到门口,让伙计去请大夫过来。   大夫来得很快,饶是如此,李老爷也昏昏欲睡,感觉自己随时会昏迷过去。   “这……像是吃了些相克之物,导致身体虚弱。”   李老爷质问:“你看清楚一些,这不是中毒吗?”   大夫摇头。   李老爷看着自己吐在桌上的黑血,险些没气死,这吐出来的血都是黑的,怎么就不是中毒了?   一气之下,张口又喷了一口血来,他直直倒了下去,咚的一声。最后的记忆中,是大夫和管事齐齐惊呼。   *   温云起一路很顺利的回到了村子里,两人在回来时还买了不少东西。   古大江早已在门口踱步,应该是有事。   温云起不太想搭理他:“你没事少来找我。”   古大江一脸无奈:“我就是有事啊。”   他被便宜女儿气得够呛,但反应过来后,还是觉得这件事情不管不行,至少不能让古蛮牛真的将他妹妹的身世公诸于众,否则,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脸皮也是肉长的,不能不要啊。   “方南算计你的事情我不知道,不然我一定会阻止。”   温云起随意点点头:“你放心,看在你们养大了我的份上,我不会将你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故意说出去,但前提是你们不要逼我,也少来吵我。”   古大江哑然。   他发现站在面前的儿子很是陌生,一点都不像是在他跟前长了十几年的人。   不过,他敢确定的是,如今的古蛮牛一点情分都不讲,对他也没什么父子之情。   “你哪天得空?我让你娘准备点饭菜,咱们父子俩喝一杯。”   他不觉得儿子会拒绝。   从小到大,这孩子都特别想要得到他们夫妻的夸赞。为此还拼了命的干活,短短几年之内挣到了三十多两银子……大山里危险,这事谁都知道。不然,那些野物早就没了。   说到底,这个孩子就是想讨好他们。   如今他主动亲近……想来不管这孩子面上对他有多冷淡,应该都会答应下来。   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真坐在一张桌子上推杯换盏,几杯酒一喝,感情自然就缓和了。   温云起一口回绝:“不去。”   古大江:“……”   他也想过会被拒绝,对此并不意外,叹了口气:“你长大了,不来就不来吧。”   温云起夫妻俩回家的时候走得并不着急,古大江还没有离开呢,李府的马车就到了。   为首的管事脸色难看,但态度还好:“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古大江一脸惊疑不定的看着那华丽的马车,他活了大半辈子,也认识几个字……只认识几个字而已。   那马车上挂着的“李”字,他恰巧就认识。   “你们是谁?”   管事看了他一眼,态度强势:“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古大江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他这人特别识趣,面前这几人一看就不好惹。他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这么一问,也显得他关心儿子。   “不去!”温云起一口回绝,“你们家老爷那么凶,我怕有去无回。你们走吧,别赖在村子里。”   管事的脸色特别难看,李府的差事没那么好办,若是主子吩咐了的要紧事情办不好,说不定要丢了命去。   想到这里,管事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公子,这是主子的吩咐,您别为难小的,您放心!去这一趟有好处拿。”   这简直是张口就来。   温云起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李老爷这会儿怕是吃了他的心都有,怎么可能有好处?   他也不多言,把自己的马车拆到院子里,又把车厢里的东西拿下来,文思还去厨房烧水。他们肚子不饿,但走了这一路有点渴。   管事看着夫妻俩的动作,脸色格外难看。   “公子,我给你一百两,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温云起呵呵:“有命拿,也要有命花呀。你们府上的银子我可不敢拿。”   说着,砰一声就关上了门。   管事脸色阴沉,心知不能在此多磨蹭,扭头吩咐下人:“你回去一趟,将这里的情形如实禀告给主子。”   下人立刻驾着马车走了。   管事左右看了看,干脆坐在了门口的地上。   村里人喜欢看热闹,但也要分什么热闹,这一看就是贵客,他们也不敢凑得太近,只时不时探头往这边看一眼。   就是古方水,都只是过来问了一下,见温云起不要他帮忙,很快起身告辞。   半个时辰后,李老爷来了,李夫人也在旁边。   李夫人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眼神格外复杂。她知道古蛮牛有些本事,能够凭一己之力造房子娶妻……在村里长大的孩子,能年纪轻轻赚到这么多银子,已经算是很能干了。   但她没想到古蛮牛能够将自家老爷逼成这般。   “蛮牛,你让我们进去。”   眼瞅着不远处站着一群人,李夫人很是不自在,她生来就富裕,从来都是别人小心翼翼的伺候她。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围观过。   这一次 ,温云起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而是打开大门。   “就你们俩进来就好了,其他的人都出去,我这院子不大,装不下太多人。”   李老爷唇色都是黑的,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看了不下十个大夫。所有的大夫都说他是身体虚弱,先天不足,而不是所谓的中毒。   此时他感觉呼吸不畅,胸口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感觉随时会晕,他很怕自己晕过去以后就再也醒不过来。   此时也不敢再反驳这个年轻人的话,立刻让身边的管事抬了他进院子。   等到院子里只剩下四口人,文思将门关上。   李老爷强打起精神:“解药!”   他不是不   想多说话,而是实在没有精力。   李夫人和他同床共枕多年,对他也算有几分了解,知道他的未尽之意,立即补充道:“只要你给了解药,不管什么样的条件,我们都可以答应。”   无论如何,先保住命再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温云起盯着李老爷的脸,做恍然状:“你是不是觉得胸口痛?”   李夫人立即补充:“是,大夫说他是先天不足,胎里带来的心疾,可他以前没有这个毛病。你有治他的办法吗?只要你能治……”   “治不了。”温云起笑吟吟:“你们可太高看我了,我一个乡下长大的穷小子,大字不识,怎么可能会治病?”   李老爷闭了闭眼,胸口越来越痛,他真的熬不下去了。   温云起却兴致勃勃:“不过,我们这里也有一个人得了这种怪病诶。就在半年之前,平时很能干的年轻人突然就得了心疾,当时还来找我的麻烦。你们也知道我的力气大嘛,好在我那会儿喝了酒有些手软,要不然,我用力一推……他哪里还有命在?”   李夫人下意识扭头看身旁男人。   李老爷已经睁开了眼,他紧紧盯着面前年轻人:“谁?”   李夫人忙接话:“老爷的意思是,是谁给你的药。你只要如实说来,我们不会亏待你。”   温云起看着她,半晌不说话。   李夫人被儿子看得不自在地低下头:“只要你能救了老爷,什么都好商量。反之,如果老爷在这院子里出了事,你们夫妻俩怕是……”   “你在威胁我?”温云起呵呵冷笑,“我就不明白了,据我打听到的,当年你分明不愿意嫁给他。如今这男人就差一口气就死了,你一点不高兴,还在想方设法救他?”   李夫人面色大变。   “我们是夫妻!至于不愿意嫁……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我没有不愿意。”   温云起好奇:“在你眼里,我算什么?”   既然没有不愿意嫁给李老爷,那当年为何又要在成亲之前生子?   至于李夫人是不是被人强迫……普通人家的女子想要落胎会很艰难,很容易一尸两命。大户人家的闺秀想要落一个孩子,绝对能保住性命,而且不会太伤身。   若是李夫人被人强迫了才有的孩子,完全可以不生,直接就让孩子化成一滩血水。   李夫人面色越来越白,比地上中毒的李老爷脸色好看不了多少:“你……你……”   她不知道该怎么答。   有些话,当着李老爷的面不好说。   “杀人触犯律法,我这也是为了你好。”李夫人伸手去擦了一把李老爷唇边流出来的血迹,“如果你问我想不想救人的话,我是想的。你愿意成全我么?”   温云起忽然开始哈哈大笑。   “从小到大,你没有管过我的死活,后来强势地闯入我的院子,也只是告诉我要怎么做。你们都没有想过要成全我,我为何要成全你?凭什么?”   李夫人闭了闭眼:“凭我生了你!”   “证据呢?”温云起伸手一指大门,“外面那么多的人,你敢当着他们的面说你生了我吗?”   “敢!”   沙哑的声音传来。   说这话的是地上奄奄一息的李老爷,此时他的脸呈黑青色,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命不久矣。   “我……你是我李家嫡长子!”   李夫人眼眶含泪,满眼不可置信。   她没想到!   没想到在她眼中如天一般的男人,居然会被一个年轻人逼到这种地步。   更没想到的是,男人居然会妥协。   温云起一乐,忽然扭头看向身边的文思:“你想做李家的大少夫人吗?”   文思回望他:“夫君,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李夫人心情格外复杂,她不希望古蛮牛答应去李府……想也知道,等到自家男人过了这个坎,绝对不会放过这对夫妻。   “蛮牛,你要想好。”   温云起不看她,似笑非笑问李老爷:“你打算怎么认我呢?话说,好像李夫人嫁给你一年多就生了长子,我这个嫡长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确实是个问题。   李老爷这辈子只娶了一个妻子,还对妻子爱重有加,所有孩子都是嫡出。   突然冒出一个大儿子,那就只能是成亲之前生的。可如果是成亲之前生的,那只能算是庶子,嫡长子之说,压根圆不过去。 第169章 误杀了人的瘸子   李老爷宁愿多给一些银子, 也不愿意带个这么大的儿子回去。   就像是古蛮牛说的,压根儿没法跟人解释,解释不清楚啊。   这孩子一出,旁人倒不会怀疑他话中的真假, 只会以为他在成亲之前就和其他女人搞出了孩子, 如今为了弥补孩子, 才将其放在嫡妻名下。   他都能想象得到自己把这年轻人带回去以后外人私底下的议论, 真的是晚节不保。   可是没法子啊。   李老爷想活着, 他不想死。   “你不用管!”   温云起笑吟吟:“既然你不怕多一个儿子, 那……干脆多个小叔怎么样?我可没兴趣给你做儿子。”   李老爷听到这话,脑子一蒙,喷出了一口血来。   李夫人也满脸惊讶,都忘记了给自家老爷擦血。   就连文思都多瞅了他一眼,表示学到了。   李老爷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就那么背过气去, 反应过来后,看面前的年轻人不是开玩笑,咬牙道:“行!”   先缓过来,等他捡回了一条命……来日方长嘛!   这个仇,他一定能报!   眼看李老爷答应了,温云起也爽快, 手指一弹, 一粒药丸飞出,砸到了他的口中。   李老爷原本还想着拿到解药以后就让大夫看看, 药丸入口即化,他只感觉到口中有药味,压根吐不出来。   好歹保住了命, 李老爷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口气没吐完,感觉胸口郁结,只是比方才轻松了一点,并没有恢复如初。   他面色惊疑不定,也不知道自己是刚刚吃了解药没养好身子,还是……这毒压根就没解。   他下意识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察觉到他的眼神,温云起也不卖关子,笑吟吟道:“放心,只要你尽快接我回府,应该就不会有事。对了,光是对外宣称我是你叔叔还不行,你得给我上族谱!”   太离谱了!   李老爷胸口没那么痛,理智也回来了几分,这要说是他的弟弟,还有几分可能。他叔叔……他祖父死了二十年了,说出去谁会信?   这算算时间,死的时候古蛮牛才三岁。   难道他祖父七十多了还能让女子有孕?   “这……”   温云起一声冷哼。   李老爷立刻咽下了未尽之语,想着把人接回去也行,李府是他的地盘,要是要怎么炮制这年轻夫妻,那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今日认亲已经丢尽了颜面,也不怕再丢一回脸,等到事情了了,对外就说认错,至于族谱,他如今是这一支的族长,族谱上的名字他想写就写,想划就划。   “行,明儿一早,我让人来接你。”   李夫人眉头紧蹙,这都是什么事啊?   “蛮牛,你不能这样。”   温云起乐了:“这么多年你都没管过我,现在冒出来说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不觉得迟了吗?我都是成了家的人,怎么可能听你的话?少说几句,咱俩之间还能和睦一些。”   李夫人还想要再说,被李老爷紧紧拽住。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李老爷感觉自己能站起来了,他还走了几步。发觉除了胸口堵得厉害,口中发苦,脑子发晕之外,已经没有了那种自己随时会死的绝望之感。   他带着李夫人飞快离去。   温云起看着他的背影嘱咐:“给我安排个好点的园子,别拿客院来应付。我是你叔,要孝   顺,知不知道?”   李老爷心里恨得咬牙切齿,面上耐心地答应了下来。他性格强势,即便是在爱重的妻子面前,也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上了马车过后,他再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怒火,抬脚狠狠踹到小几上,直接把那个用东西固定在车厢里的小桌子都踹飞了出去。   “走!”   李夫人吓了一跳。   马车驶动后,离村子越来越远,李老爷沉声道:“没福硬享,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呢,本老爷成全他!”   李夫人眼圈通红,夫妻多年,她一眼就看出老爷这已经是在盛怒之中,到底是没敢出声求情,只默默流泪。   此时正在气头上的李老爷看什么都不顺眼,见她要哭,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手指都掐入了她的两腮之中,令她不得不抬起头直视他。   他看着她的泪眼:“这可不能怪我,原本我都答应你留他一条命,他偏要来找死,你别在我面前这副样子,本老爷会生气,原本能留他一个全尸,你再哭,我会让他……”   李夫人知道他说到做到,而且她真不觉得村里长大的古蛮牛能对付得了自家老爷,急忙擦干眼泪:“我不哭了,没哭!”   她讨好地笑了笑,“没哭了,您看,脸上一点泪都没有。”   脸上没有,眼眶里却满是泪,说话时语气里也带着哭腔。   李老爷心里就更烦了,不过,他是真的很喜欢妻子,这些年无论多生气,从来没有对她下过重手。此时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   翌日早上,村里来了特别华美的车队。   为首的那一架马车,不输李老爷平时坐的车厢,身后还跟着两架马车和一群护卫。   浩浩荡荡的场面镇住了村里人,众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心里实在好奇,忍不住追了过去。   为首的是府里的大管家,亲自捧着衣裳,身后跟着一群人,捧着配饰鞋子等物,就连文思都有一身。   一群人进到院子里,要亲自给夫妻俩穿戴。   温云起对着李老爷下了暗手,至今还没给其解药,当然要防着李老爷反过来对他下手。因此,进门时,他看了一眼文思。   文思秒懂,两人都会医术,不会被算计了去。   温云起不要那些人帮忙,自己穿戴好了从屋里出来。   古蛮牛高壮,看着像座小山,实在是没有文气。不过,这身衣裳一穿,还是有几分气势。   文思这么一打扮,活脱脱一个绝色美人。两人携手上了马车,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之中离开了村里。   古大江挤上前来想说话,却只看到了远去的车队。   不到半个时辰,车队已经入了李府。   温云起下马车就看到了等在路旁的李老爷,边上还跟着几位管事,更远一点的地方站着一群下人。   人虽然多,却井然有序,一点都不乱。   夫妻两人下了马车以后,下人们跪地行礼,还别说,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如果李老爷眼神没有恨到喷火一般,那就更好了。   温云起 “传贵,怎么回事?”   李老爷名叫传贵,名字有点俗,随着他做了一家之主后,已经没有人再敢叫他的名字。   闻言,李老爷脸色阴沉,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小叔,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你们先安顿下来,厨房那边已经在准备,到时会给……接风!”   “小叔”二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温云起很是不满:“你叫我叔,是烫嘴还是怎地?若不是心甘情愿,我也不爱听,平白把人叫老了。”   李老爷:“……”   “小叔,我带你去住的地方。”这一回,他声音加重。   大概是破罐子破摔,周围这一片都能听到他在喊人。   府里众人只觉得莫名其妙,说是父母在不分家,当年李老爷子一去,上一任家主就把那些哥哥弟弟全部给送走了,到了老爷这里,也是一样的。七七还没过,其他的几位爷全部被送走,如今住在家里的只有家主和其儿女。   这上哪儿又冒出一个叔叔来?   下人们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府里的管事机灵,他们是家主的人,隐约知道这人是威胁了家主才能搬进府里,立即有人道:“还不见过九爷?”   李老爷确实有七个叔叔,如今全部都散了出去,有两位甚至已经不在人世。   如果这真的是他的叔叔,称呼一声九爷也没什么不对。   温云起懒得纠正,他只要让众人知道,李老爷也是他的晚辈就够了。   反正他就是来给李老爷添堵的。   到了所住的地方,这位置不算是府里最好的,却也绝对不差。符合九爷的身份,只不过屋中摆的那些东西就差点儿意思。   东西不多,也不贵重,看着稀稀疏疏。温云起瞄了一眼:“这……我喜欢大红大紫,看着热闹。这清雅的摆件我欣赏不来,换过吧。”   李老爷心中恨得滴血。   他不差摆件,但别人像晚辈一样指使着做事,他不愿意还不能不答应,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恶心了。   李老爷再次忍耐了下来,一挥手,意思是让身边的管事去换,也让所有伺候的人都退下。很快,屋中只剩下四个人了。   “小叔,那药……”   温云起乐了:“三天一粒,还没到日子呢。”   李老爷眼神一转,张口就来:“我明天要出远门接一批货,大概要五六天才能回来。要不你先把这五六天的药给我?”   温云起呵呵:“是你的生意要紧,还是你的性命要紧?”   李老爷:“……”   他有些失望。   这个人昨天给他药吃,直接给他送到了嘴里,生怕被他给碰上。他怀疑那药容易仿制。   若是真能仿制,哪怕每天都要吃,他也不是那缺药材的人。如果能拿到方子,古蛮牛夫妻俩也可以去死了。   “生意做得好,我们家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啊,说起来,咱们也都是一家人。这次出远门是早就定下来的……”李老爷耐着性子,“若是你不信,可以出去打听一下,这些年我是怎么对夫人的。”   正因为他特别爱重自己的妻子,所以才容忍不了妻子在他之前就给其他男人生下了孩子。   他又舍不得对自己的妻子下重手,只能教训了孩子来泄愤。可惜,踢到了铁板。   当然了,如果事情重来一回,李老爷可能还是会压不住自己的脾气。   温云起敲了敲桌子:“茶呢?”   李老爷实在受不了了,转身就走。   李夫人没有走,从门口的管事手中接过茶水,亲自送到了温云起的手边:“蛮牛,你别这样。”   “那我应该怎样呢?”温云起反问,“是不是该乖乖受了他的算计去大牢里蹲一蹲?我请问,我到底错在了哪儿?当年我还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你若是一碗药喝下,让我化成一滩血水,咱们几人就都不用为难了。”   李夫人嘴唇哆嗦:“你恨我?”   古蛮牛只是隐约知道自己的死是怎么一回事,对于自己这位生母,他还没来得及恨呢。不过,他肯定要报仇,不会因为生母就原谅自己的杀身仇人。   杀人不过头点地,那人玩弄他多年,让他生不如死。后来直接把他埋在矿洞之中,大概也是玩够了 ,这样的情形下,古蛮牛怎么可能原谅?   温云起看她一定要一个答复,道:“你说这些挺好笑的,要紧吗?反正,我肯定恨他,如果不是我机灵,现在我已经被他玩死了。所以,若是你想为他求情,千万不要开口,求了没有用,我还会生气。若真的气急了,兴许下次就不给他解药了。”   这也是李夫人害怕发生的事,她颤声道:“如果不给解药,他死了,你也会死。”   “那就大家一起死啊。”温云起一点都无所谓,“我活了这么多年,活着都是受罪,从小到大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李夫人听着这些话,只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在凌迟,她满脸的痛苦。   “我希望你们好好相处。”   温云起气笑了:“这怎么可能呢?”说到这里,他一脸好奇,“话说,我爹是谁?”   李夫人哭声一顿,急匆匆走了。   当年的事情她已经不想回忆,如果事情重来,她不会再和那个男人好上,也不会私奔,更不会生下孩子。   如果她能回到发现怀上孩子时,也不会再以死相逼让爹娘答应她生下孩子。   过了这么多年的优渥日子,李夫人早已弄清楚了到底谁才是对她最好的人。   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只有李老爷。   至于当年那个男人……原本是铁了心要和她一起好好过日子的,两人到了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都已经买房子安顿下来了。就因为姚府放出消息,说是能给万两酬金。他就自己故意露了行迹,让她被家人找回。   她当时还以为是两人不小心才被家人找到,一点都没怀疑他。后来才想明白了其中的前因后果。   *   中午的接风宴特别丰盛。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各种珍稀的食材通通都有。   其实好多东西只是稀少,并不是很好吃。温云起吃得挑挑拣拣,边上李老爷的长子李启山不时的打量他。   温云起瞅他一眼:“你看我做什么?”   别人不知道这人的身份,李启山却是明白的。他从十岁起,就是被当做下一任家主来教导,府里的   许多事情都瞒不过他。父亲也没想瞒着他。   当着众人的面,那还得叫此人一声爷爷,实则……这就是个野种而已。   李启山其实也不明白父亲和母亲之间的感情,明明母亲对父亲不忠,换做是他,早休了八百遍了。可是父亲就不休妻,却也不好好对待母亲,爱重妻子是在外人面前,私底下各种拧巴,各种发脾气。   反正李启山就是想破头,也不明白父亲的想法。   “二爷爷多吃点。”李启山忍气吞声,都不敢多看面前的年轻人。   这个他名义上的哥哥,如今成了爷爷,简直是……气死人了!   李老爷并没有带着全家人在古蛮牛面前装孙子的想法,接风宴一过,他立刻就将全家人都撵走了,而他自己也找了借口赶紧离开。   他得去看大夫。   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这古蛮牛身上。   如果能找到帮他解毒的大夫,他一定会把古蛮牛凌迟弄死!   李夫人几番欲言又止,就想找温云起谈谈。她想的是古蛮牛把解药要拿出来,大家和谈。最好是能和平共处。   可她看便宜儿子的模样,根本就不愿意和解。   她实在没办法了,干脆回了一趟娘家求助父亲。   当年打鸳鸯的姚老爷还在世,只是已经不管事了,他身体不太好,听完了女儿的话,气得脸色都难看了几分。边上伺候的人急忙找来了大夫,看向她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责备之意。   要问姚老爷后不后悔?   他不后悔!   “我跟你去一趟。年轻人想事简单,我去开解一番。”   李夫人有些担心,边上伺候的人也不赞同。但姚老爷铁了心,谁也拦不住。   于是,温云起在院子里等来了头发花白的姚老爷。   姚老爷走路有点费劲,全身都靠在身边伺候的下人身上。   看着这些古蛮牛的亲人,温云起并未起身,眼神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呦,老人家年纪大了就该好好休养着嘛,跑这里来做什么?”   姚老爷并不生气,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气了,他心平气和地坐在了温云起的下首。   如此能屈能伸,温云起又多瞅了他一眼。   姚老爷没有一上来就说解药的事,先是细细打量了温云起一番,半晌才叹息一般地道:“你和你爹长得很像,当年你娘非要和他在一起。我都能想象得到他们俩生下来的孩子有多丑,果不其然,真的长得跟个牛似的。”   当下追捧那种看着文质彬彬,肌肤白皙的年轻人,又高又壮的人不得姑娘喜欢。   “好不好看,那都是每个人的看法。”温云起满脸不以为然。   姚老爷呵呵:“当年我没有后悔把你娘接回来,如今看到你,我还是没后悔。因为你爹不可能让她过这么好的日子,不会让她都做主母了还天真得如同小姑娘一般。许多的麻烦事,传贵都帮她扛了。”   温云起扬眉:“你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不配来这个世上,不配出现在他们面前,打扰她的日子?”   姚老爷点头:“对!依我的意思,当年你生下来的时候就该……”   温云起打断他:“你该在更早之前动手,管好自己的闺女,别让她与人私奔。或者在发现她肚子里有孩子之后,直接给她灌一碗药。可你们偏偏让我活了下来,而且你记住,不是我要出现在他们面前,而是他们把我找了出来,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还以为自己是古家的孩子呢。”   他闭了闭眼,又想起来了古蛮牛那些被孤立的过去。   李夫人就坐在边上哭,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当年把你送走,就没想过你会回来。”   “那你该送远一点,不要放在李传贵的眼皮子底下。”温云起豁然起身,“他算计我,想让我做阶下囚。不止如此,他还想把我送到矿山里挖矿。”   李夫人惊得连哭都忘了,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是她忍不住打听了一下当年那个儿子的去处,原本她以为自己身边除了奶娘之外,还有另一个心腹。结果就是那个心腹背叛了她。   她都还没打听到儿子的消息,男人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男人知道后并没有阻止心腹打听,还让人用心一些。很快就打听到了古蛮牛的存在。   然后,他要动手。   李夫人在他动手的时候察觉到了,急忙跑过去求饶,她又哭又求。总算是让男人松   口。   她答应以后忘掉这个儿子,再不与他见面,甚至不再打听他,只要能做到,李老爷就愿意给那孩子留下一条命。   夫妻两人商量过后,李老爷决定将他送往矿山。还承诺只要他到了矿山,李老爷就不会再为难他。   李夫人改变不了他的想法,回过头来又觉得,只要能够保住命,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温云起嗤笑:“若要人不知,首先就得别做!”   李夫人真的很不能理解,因为关于古蛮牛最后的下场是夫妻俩关起门来在屋子里商量的。当时只有他们二人,连个伺候的人都没。他从哪里听说的?   一时间,李夫人心里特别的慌。   姚老爷皱起眉:“胡闹!你就不该找这孩子。”他这话是对着自己女儿说的,“即便要找,也该让我给你找。”   事情都出了,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李夫人低下了头,当年父亲棒打鸳鸯,还勒令她落胎,是她以死相逼,才为这个孩子求得了一条生路。   如果她真的回娘家去请父亲帮忙寻找,怕是她不会得到孩子的消息……父亲打听不到还是好的,若能打听到了,古蛮牛会走上另一条死路。   姚老爷看着女儿的头顶,猜到了她的想法,又急又怒:“我看你是要气死我!都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分不清里外,让我说你什么好?”   李夫人抬眼:“爹,你真的不会对蛮牛下手吗?”   姚老爷:“……” 第170章 误杀了人的瘸子   如果此时只有父女两人, 姚老爷说实话,他确实会在李家找到古蛮牛之前先下手。   即便是看在亲缘份上不下死手,也会远远把人送走,让古蛮牛一辈子也别出现在李家人的面前, 让李传贵一辈子也别找到他。   这当面, 姚老爷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当然不会, 这是我的亲外孙, 我再怎么嫌弃, 他身上也流着我们姚家的血。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李夫人低下头。   屋中一时无言, 气氛很是沉闷。   温云起神情自在,转头和文思说起晚上的膳食。   “我是觉得那道白桃酥味道不错,让他们多上一盘,夜里还能吃。”   文思摇头:“我吃着太甜,准备一份藕汤。又好吃又不胖人。”   两人商量吃的, 姚老爷简直服气,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俩人居然还吃得下去。   “蛮牛!传贵不会放过你,你不想活命吗?”   温云起乐了:“那也得他活得下来。”   虽是笑着说的,这话里却带上了几分杀意。父女俩心中一凛,忍不住对视一眼。   李夫人从来就没有想过老爷会死在自己前面,确定便宜儿子不是开玩笑后, 她心中特别恐慌。   “蛮牛, 你别犯傻。”   “什么叫傻?”温云起认真看着她,“他都几次试图取我性命, 难道我还要留着他的命来对付我?”   李夫人哑口无言。   姚老爷心中思量开了,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这一瞬间脑子里转了何止十八道弯,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满脸泪水的女儿,试探着道:“蛮牛,关于当年把你送走,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娘想留下你,只是……我不答应!”   温云起扬眉:“你想说什么?想要我照顾她晚年?”   姚老爷心下叹息一声,为这个孩子的敏锐叹息,如果他在姚府或者是李府长大,绝对会很厉害。可惜了,该学东西的时候,他在古家村的地里蹉跎了岁月。   “那你愿意吗?”   温云起似笑非笑:“凭什么?凭她这么多年不管我,却给我带了一大堆麻烦吗?”   姚老爷皱眉:“凭她以死相逼也生下你,行不行?”   “不行!”如果是古蛮牛有他的手段,凭自己走到现在,没有遭受那些委屈和陷害,没有丢了命,可能会愿意照顾她。   但是,古蛮牛没了!   古蛮牛短短一生里,在古家被当牛做马,过得真不算好,却是他一生最安宁的日子。从头到尾,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没有人真正爱过他。   他从懂事起就拼了命的干活,一直干到死的那天,生来就像是为了受苦的。他宁愿自己没来过这个世上。   李夫人面色苍白。   姚老爷沉默了下,方才那一刹那,他心里确实有一些想法。如今李传贵的小命都捏在了面前的年轻人身上,若是古蛮牛的有意相争,兴许还真的能赢。   李家生意是李传贵一手管着,底下的李启山还没长成……如果李传贵都被弄死了,李启山也别想和古蛮牛相争。   也就是说,李传贵一死,李家多半落到古蛮牛手中。   动荡之际,姚府可以浑水摸鱼,只要动作够快,手段够高,肯定能得不少好处。   姚老爷方才问那话,就是为了保证女儿的下半生。若是女儿下半生优渥,和现在一样随心所欲,他可能还真的会站在古蛮牛这边抢上一把。   算了!   他年纪大了,早已不管事,姚府不是城里最富裕,也在他手中更上一层楼,如今儿子管着……足以守成。   这就够了。   姚老爷心里的野望只燃了一瞬,很快就歇灭了。   既然不想占李家的便宜,那他还是希望女婿能迈过眼前的这个坎。   “蛮牛,你想要什么,只管说出来,我一定会帮你谈成!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和李府若是能和谈,那你以后在这城里不说横着走,也绝对无人敢欺负你。”   温云起询问:“人家都要我的命了,你说我要什么才能弥补我受到的委屈呢?”   姚老爷:“……”   李夫人泪眼汪汪,忽然往地上一跪:“我给你跪下行不行?只要你放过他,我给你叩头。”   姚老爷看女儿这样,眉头一皱,满脸的不赞同。   “起来,像什么样子?”   温云起及时起身让开。他站在窗前,背对父女俩,一言不发。   李夫人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干了傻事,亲娘给亲儿子跪,那是要折寿的。   她无法面对儿子,道歉的话到嘴边也说不出。干脆哭着跑走。   姚老爷又劝了几句,眼瞅着劝不动,人都要恼了,他不敢再强求,很快告辞离去。   李老爷没有出现。   *   温云起在李府的日子很好过,无论要什么,只需要吩咐一声,最多半日就会送到面前。   才住两日,又有人来了。   彼时温云起正带着文思在园子里的花树下摘花,两人闲着无事,文思就想摘花来做糕点。   两人有说有笑,还隔着老远,就能看出夫妻二人感情和睦。   温云起察觉到远处有一个高壮的人引过来,心中一动,细细打量一番,从男人的轮廓上,找出了几分熟悉的痕迹。   这应该就是古蛮牛的亲爹了。   杨成平走到花树下,看见那里有说有笑的男女,突然就想起来了自己的当年。   当年他与李盼儿相处时,也是这样恩爱和欢喜。   “蛮牛?”   温云起回头看他:“要说是大户人家就是好,想找谁就找谁,只要吩咐下去,随时都能把人找过来。”   杨成平皱了皱眉,他从这话中听出了几分讥诮,面前的年轻人很看不上他。或者说,没有打算与他好好相处。   “你知道我是谁吗?”   温云起颔首:“看出来了。不过,我不会听你的,那些我不爱听的话,你趁早别说出口。”   杨成平沉默下来。   “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从来就没得知过自己还有个孩子流落在外。”   温云起看他那一身打扮,身着绸缎长衫,头戴玉冠,脚踩绣花长靴,虽然不如李府和姚府富贵,想来也没吃过苦。   合着苦的只有古蛮牛一个人。   “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杨成平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你愿意跟我回家吗?我给你取个名字,给你上族谱,回头你就是有家的人了。”   温云起好奇:“你有几个孩子?”   杨成平抿了抿唇:“六个,你有四个弟弟,两个妹妹,一半成家了……”   温云起颔首:“看来你没有与心上人长相厮守,也并不耽误你娶妻生子。既然你们俩也不是非在一起不可,为何当年要相约私奔呢?不麻烦吗?”   两人私奔一场,后来各自成亲生子。落下一个古蛮牛不知该何去何从。   爹一个家,娘一个家,古蛮牛只能待在穷苦的养父家中,想法子辛苦帮着爹娘养活底下的弟弟妹妹。   他因为自己足够辛苦,赚的银子足够多,就能得到养父母的承认和疼爱,结果,不过是受伤而已,就被全家扫地出门。   他想要的不是银子,只是旁人的真心喜欢,但他用尽全力也得不到。   杨成平脸色不太好:“我如果知道你的存在,一定会把你接到身边好生照顾,毕竟,你是我最爱的女子生下的孩子。原先我都不敢做这种美梦,蛮牛,跟我回家吧,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不会再让你受半分苦楚。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想方设法送到你面前来。”   温云起摇摇头。   “我不去!”   杨成平有些急切:“真的,我说到做到。”   温云起好奇:“我若是去了,你夫人不喜欢我,若我们俩起了争执,你会帮谁?还有你的那些儿子,他们兄弟几人会平分你的家产,如今多了一个我,你还口口声声偏爱于我,回头他们能容我这个哥哥?”   几句话,问得杨成平哑口无言。   “你说的这些,确实是摆在面前的难处。但……我是你爹,我该照顾你,咱们是一家人。”   温云起摆摆手:“我还是喜欢自己一个人。如今我是李府的九爷,身边有人伺候,以后分家还能得一笔钱财。没必要去跟你家里的那些孩子争,再说……你拥有的银子,有李九爷能得到的多吗?”   那自然是没有的。   杨成平如果家境富裕,当年也不会被姚老爷棒打鸳鸯。   “可是你这个李九爷是假的,就如同空中楼阁,说不定哪天就落下来了。而我送给你的银子是你该得的。”   温云起随口道:“反正你都会分我一份,那我为何不拼一把?万一博赢了呢?”   杨成平是被姚老爷找来的,找他来的目的就是在古蛮牛离开,还要让古蛮牛心甘情愿把解药送给李老爷。   实话说,看到李传贵倒霉,杨成平心里很是畅快。   他不愿意跑这一趟,后来还是妥协了。一来是因为姚老爷给得太多,二来,他想看看自己和年少时最想娶的女子生下来的孩子是什么模样。   “不瞒你说,姚老爷给了我一笔好处,只要你跟我回家,我会把那些好处全部都给你。”   温云起摆摆手。   杨成平又劝了半晌,眼瞅着劝不动,只能悻悻离去。   这银子与他无缘。   再强求,他就要失去这个儿子了。   李老爷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不过是试一试罢了,万一成了呢?   他不会放弃,一计不成,又有了其他的打算。   三日之期一到,李老爷一大早就到了温云起院子里等着。   温云起并没有爽快地给药:“族谱呢?”   李老爷确实还没记,虽然写了族谱可以划掉,但那就留痕迹了,如果可以,自然是不写最好。   该做   的事情没做,李老爷做出一副恍然模样:“哎呀,我太忙了,把这事给忘了。我现在就去写。”   他说办就办,很快就把族谱搬了来。   温云起看着族谱上记的李蛮牛,只觉好笑。   李老爷见状,以为他是对名字不满,试探着问:“要不改个雅致的名?”   他知道蛮牛不好听,但还是写上去。他就是故意的,一个不该来到这世上的野种,连名字都不应该有,蛮牛就很合适。   “不用改,挺好的。”温云起翻着那本族谱,“挺厚啊。”   提及此事,李老爷满脸傲然:“我们这一支已经传了三百多年,这还只是嫡支的族谱,而且不止这一本,祠堂里封存了十来本呢。”   温云起看着他骄傲的模样,取出一个瓷瓶。   “这是今天的解药。”   李老爷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手去拿,心里也思量开了。他早就想拿点药给大夫瞧瞧,若是能够仿制,他也不用再受制于人。   平白多个叔叔,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后头笑他。   这么说吧,大户人家的子弟,无论嫡庶,成年以后都能从长辈手中分得一份家财。他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已经打发走了,即便是真有一个叔叔流落在外,也不该把人接回来。   人一接回来就要分一份家财出去,这等于是把手头的银子白白送人。   哪怕有再多的银子,也不是这种花法啊。   但凡有点手段的人,都不会认这种来分家财的亲戚。他认了,还把人带回家中,旁人即便不知内情,也能猜到他是被逼无奈。   身为一家之主,被人逼到这种地步,不是笑话是什么?   *   稍晚一些的时候,李启山过来了。   他从父亲那里得了吩咐,最近放下手头的所有事,好生陪一陪这个名义上的二爷爷。   不管是拉近关系也好,让古蛮牛将把柄落在他手中也罢,总之,必须要让这夫妻二人听话。   “二爷爷,我带你们去城里走走吧。”   温云起听到,这称呼忍不住就笑了。   笑得李启山心中恼怒,他还不敢发作,脸上笑容不变:“二爷爷,有什么好笑的?”   温云起起身:“夫人,走吧!”   文思嘀咕:“我这就成祖母了?这称呼一出,喊得我像个老人家似的。”   李启山心中怒火又起,他还巴不得不喊呢,结果她还不愿意了。   因为文思要跟着,李启山有吩咐人叫上了他的夫人孔氏。   算起来,这个孔氏与文思有几分渊源,她是何明月的表姐。   只不过此时孔氏不知道二人之间的这些恩怨,她从自家男人那里知道了面前这二人的身份,很是看不上他们,为了不坏家中长辈的事,平时都是能躲则躲。   眼瞅着躲不开,非要一起出游,孔氏的脸色不太好看。   温云起看到她冷着一张脸,道:“怎么不喊人呢?”   孔氏:“……”   “见过祖父,见过祖母。”   说话间,还给二人行了屈膝礼。   文思颔首:“咱俩一起坐吧。”   李启山说要带人去见世面,其实就是带他们去看戏。   还是上一次温云起与李老爷见面的那间茶楼,只不过他们不是住在大堂,也不是楼上的书房,而是视线最好的雅间中。   地下正在唱南厢记,古蛮牛有听说过这戏曲,知道大概讲了个什么故事,温云起不爱听戏,神情便有些不耐烦:“早说来听戏,我就不出来了。”   李启山也不生气,笑吟吟解释:“祖父,这间茶楼的生意好,不光是因为戏,还因为这里面的点心好吃。二位长辈每天都要点许多点心,我才特意带你们过来尝鲜。”   门一打开,伙计鱼贯而入,很快各式各样的点心就摆满了桌子。   李启山起身,用手在点心上一引,笑道:“有些点心是我们茶楼的,还有一些是我让人去买的。您都尝一尝,喜欢哪个,回头让身边伺候的人出来买。”   点心其实比热菜好塑型,每一样点心看着都特别精致,有些像花,有些像动物飞禽。   文思来了兴致,伸手一一尝过,她并不浪费,拿到手就会吃完。   当她的手拿着一块墨色的点心凑到唇边时,微微张开的唇闭上了,抬眼就看到了李启山盯着她手中的点心。   温云起看向她,二人目光一对,便什么都知道了。   那块点心有问题。   “黑漆漆的,不好看。”文思将点心放在桌上,还用帕子擦手指。   孔氏隐约知道自家男人的目的,看到男人对这块点心格外在意,心里便猜到了一些内情,笑着道:“只是颜色不好而已,这么黑都好卖,想来味道肯定很好。您尝尝吧,这都出来了,总要什么都试一试,若是不好吃,咱下次就不点了。”   原本文思还在想着要怎么戳穿,听到这话,直接将点心猛然递到了她的嘴边:“你吃了吧?”   她态度强势,不容人拒绝。   孔氏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李启山。   李启山皱着眉冲她摇头。   孔氏心知这块点心不能吃,立刻就要抬手推远。   文思却不允许,猛然掐住她的下巴,强势地将那块点心塞到了她的口里,厉声吩咐:“不许吐!长者赐,不敢辞。身为晚辈的,可要孝顺一些才行,不然,人家会说李家的家风不好。”   孔氏吃着口中那块香甜的点心,实话说,她没感觉到有药味,但既然男人都摇头了,证明这里面确实有问题,当场都快急得哭出来。   她特别后悔自己没有找借口躲开今日的相邀,她就不该来趟这趟浑水。   此时暴不暴露都是其次,她绝对不要再次丢了自己的性命。于是她飞快起身,跑到门后的痰盂处猛吐。   文思脸色阴沉了下来,用帕子擦着手指:“果然是孝媳。”   李启山一脸的尴尬:“她不能吃芝麻,不是故意吐的……”   温云起出声:“那你能吃芝麻吗?”   李启山:“……”   他是能吃还是不能吃呢?   如果能吃,那他肯定要吃一块点心。那玩意吃下去,肯定要受一场罪。   若是说不能吃,那也太巧了点。而且,李启山的直觉告诉他,夫妻俩这是起了疑心。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和夫人都不能吃芝麻。您别生气,我吃这个。”   他拿了一块白色的点心就往嘴里放。   温云起摇摇头,用手中扇指一指桌上的绿色点心:“这个吧,豌豆做的,前儿我还看你吃了一块。”   李启山动作僵住。   “这……我是看你喜欢吃,所以才特意让人准备了的。”   温云起颔首:“知道你孝顺,但是这人辈分大了,就有些古里古怪的脾气。今天你媳妇必须把那盘黑色的点心吃了,你呢,把这盘绿色的吃下去。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不然……回头我的手头也有些不太方便,该拿的东西拿不出来……”   李启山脸色很是难看。   这是威胁。   如果他不吃点心,古蛮牛就不给解药。   他抬眼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恍惚间真觉得古蛮牛兴许会医术,要不然,这整张桌子里只有那两盘点心有毒,古蛮牛却能精准地挑出来。   一般大夫都做不到这么厉害。   古蛮牛一个乡下长大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个手段?   兴许只是巧合。   这样想着,李启山心里安稳了些,他伸手将那盘绿色的点心拿到面前,一个“不小心”,点心落了地。   温云起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小手段,强调:“别说是掉在地上,就是掉在了茅坑里,你今天也必须吃下去。”   李启山:“……”   “我们李府没有穷到那种地步,我再让人送一盘来。”   他扬声吩咐,温云起敲了敲桌子:“必须吃地上的,你听不懂话吗?还是,你想早点做家主?”   李启山:“……”   杀人诛心!   他底下还有弟弟,如果是今日不吃点心 ,落在父亲眼中,就是他想让父亲去死。   那边的孔氏身子僵住,再次后悔自己跟着一起出了门。 第171章 误杀了人的瘸子   大户人家和普通人家有许多的不同, 其中有一样就是亲人之间不能互相信任。   哪怕是亲生父子,平时为对方掏心掏肺,也有可能在某一个时间里突然反目成仇。   各种矛盾和不满都是因为小事积累,更何况, 李启山不觉得自己不吃点心是小事。   他底下有亲弟弟, 不过因为他是长子才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少东家。若是他被父亲厌弃, 底下的弟弟绝对会跑出来踩他一脚。   最后, 夫妻俩将那两盘点心吃了。   二人吃得狼吞虎咽, 一口一块, 特别迅速。两人也是怕自己迟疑一下就不想吃了。   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回去解释,但二人赌不起。若是古蛮牛真的就此不再拿解药出来,夫妻俩要倒大霉。   二人吃了点心,慌慌张张下楼去找解药,看戏之事, 不了了之。   温云起没有再多留, 想到李启山给自己下毒,他不打算让李传贵好过,于是带着文思回府。   李传贵已经发现,哪怕他三天吃一粒解药,身子也还是大不如前,没有以前的精力旺盛, 脑子也不如之前清明。   他怀疑自己即便是解了毒, 身体上也会留下一些不可逆的伤害。听说古蛮牛来找自己,立刻让人将其请进门来。   “叔,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城里还是有许多有趣的地方的,回头等我得空,亲自带你们去逛。”   温云起讥讽:“你这声叔, 还真是越喊越顺口了。”   李老爷:“……”   不喊能怎么办呢?   他如今做梦都想尽快解毒,没伤到底子最好,若是有伤着,还是得赶紧调理,若影响了寿数,后悔都来不及。   再拖下去,身子骨越来越差,以后调理起来艰难,兴许就好不了了。   “二叔,你……我真的知道错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将解药给我,回头我就真当您是我叔叔,像同样分您一份家财。以前是我脑子不清楚,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还是和睦相处比较好。我对夫人感情很深,也正是因为感情很深,所以才受不了她竟然给其他人生了个孩子……”   温云起听到这里,打断他问:“你不知道杨成平?”   李老爷沉默。   “知道。”   温云起呵呵:“看来你真的是挑软柿子捏。”   李老爷再度沉默。   他确实是觉得算计一个古蛮牛就是几句话的事,所以才真的让底下的人动手。而杨成平……虽然家中只有两间铺子,但人大小是个东家,而且杨成平年轻的时候有押过货物,和许多东家都有来往,虽然大多是面子情,可李家做着生意,有不少对家。   生意场上本就是你争我夺,踩下一个李家,有不少人能得利。李老爷算计别人时,不敢落下把柄。   杨成平不是傻子,他聪明又能审时度势……就比如当年,他都与姚盼儿私奔到了外地安顿下来,二人又已经结为夫妻,只需要低调一些,一双有情人就能长相厮守。但他在得知姚府在找人,且酬金丰厚后,就主动暴露了行踪拿好处。   由此可以看出,杨成平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只要能拿到好处,没什么东西是他不能卖的。   这种人滑不溜手,完全不能威胁。除非能一击即杀,否则,多半要被反噬。   因此,这么多年了,李老爷很多次都想对他下死手,但还是怕失手以后被杨成平报复。李府承受不起众人围攻。   心里再多的恨,李老爷也不敢拿李家祖宗攒下来的基业开玩笑。而且,当年他与姚盼儿定亲时,就知道她与人私奔的事,可……他还是放不下她。   若他算计杨成平的事情闹大,会显得他不够磊落,他不能冒险。   “对了,最近刚到一批香梨,我有让人送了一些到你们院子。一会儿您记得尝尝,若是喜欢,我再让人送。”   方才还剑拔弩张呢,转头又开始讨好,温云起都有点佩服他的厚脸皮。   李老爷这样乖巧,温云起都不好意思翻脸了。不过看到他脸色越来越差,精神越来越萎靡,心情还是挺好的。   李启山下毒,本就是想拿捏古蛮牛,想要逼着他把解药拿出来。因此,那点心里的药不至于见血封喉,而是会让人很痛苦。   好在有解药。不过,夫妻俩被折腾一回后,病得很厉害。李启山连生意上的事情都放下了。   孔氏养了三日后,强撑   着起身回了娘家。   因为她娘家那边有亲戚来,何夫人带着女儿前来求医,不想住在外面的院子,干脆住到了孔家。   何明月受伤很重,手脚都断了,只剩下一口气,何夫人为了这闺女流了不少的眼泪,就连何老爷都特别后悔自己给女儿落胎。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让大夫好生再保女儿几个月,他也不至于断子绝孙。   如果救不回何明月,何老爷膝下再没有其他的子嗣,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把偌大家业拱手送人。   养子再亲,那也不是何家血脉。   至于本家的侄子,何老爷万分不愿意接纳,只是……女儿只剩一口气,不可能再有孕生子,他再不喜欢侄子,也只能将人接到身边悉心教导。   何夫人一想到女儿就忍不住哭,整个人在短短时间内苍老了许多,孔氏都不敢认这个姨母了。   不过,无论有多难受的事,都能慢慢接受。何夫人已经接受了女儿命不久矣的事实,倒也看得开,两家人坐在一起,难免要寒暄闲聊。何夫人没什么心思,也不知道府城里的事,不过,她有听说自己的外甥女嫁入了李府的事。   李府在这城里的地位,隐隐就与何府在县城差不多,只是李府低调,才看着和其他几府差不多。   一个是县城首富,一个是府城首富。别看一字之差,身份天差地别。   哪怕何夫人没什么精神,还是多看了孔氏一眼,见她脸色不好,便关切地询问:“三娘,你脸上好差,是病了吗?”   孔氏摇头。   她身上发生的事情没想瞒着娘家,但何夫人只是亲戚,她不愿意多说。   而在孔夫人的眼里,何夫人是她的亲妹子,县城里来的人,很快就会回去,且这个妹妹挺懂事,不会将不该说的话到处乱说,等到两人独处,忍不住就抱怨道:“李府最近都乱成一锅粥了……”   她将李老爷被逼着认了个叔叔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何夫人一脸惊讶:“你是说,李夫人跟奸夫生下的儿子,被李老爷认回去做叔叔了?他是疯了吗?”   “没疯,被逼的。”孔夫人摇摇头,“那乡下长大的小子,手段厉害着呢。”   何夫人哑然。   “是挺厉害的,不过,应该风光不了多久。李府还能容他们嚣张?”   这话也对,孔夫人从来都不觉得李老爷会斗不过一个乡下小子,她的女儿以后一定能做李府的当家主母!   只要有这个女儿在,孔夫人就不愁自己晚年的日子,可看到妹妹这般,忍不住就替她担忧。   “你这可怎么办?侄子能养得熟吗?要是从小养的还好,我听说妹夫带回来的那些孩子都有十多岁……妹妹,你还是要有所打算的。 ”   挑养子,本事都是其次,最重要是看孩子的人品。必须得是知道感恩的那种。   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总不能把人的心掏出来看看是红的还是黑的吧?   万一没选好,老了怎么办?   何夫人也为此发愁:“老爷在跟我商量,让我从娘家选合适的姑娘结亲。”   孔夫人心中一动,可惜她就一个嫡女,已经嫁入李府了。   姐妹两人聊到很晚,孔夫人也真心实意地替外甥女请了城里的名医。   可惜,何明月伤得太重,她本身也不坚强,想活的念头并不强烈。大夫看了都摇头。   何夫人见状,伤伤心心哭了一场。   她早已经接受了女儿要离自己而去的事实,难受归难受,却也没有寻死觅活。   何明月不想活了,她感觉自己太痛了,活下来的每一息都是煎熬。手不能动,脚不能抬,连话都说不出。她直到现在也没能告诉爹娘害她的凶手是谁。   她每天吃东西时,哪怕只是喝水,胸口都特别痛。她不想受罪,不想强撑着,任由自己越来越瘦。   眼瞅着何明月就要不行了,孔氏回去住了两日。   何夫人这一次带女儿进城,本就是死马当做活马医,还有一件事……哪怕何老爷对这个女儿很是疼爱,但何府有规矩,出嫁女死后不能进族地。   原本按照何老爷对女儿的疼爱,强行把女儿放进族地也不是不行。但何明月落到今日地步,完全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何老爷对女儿所有的耐心大部分都来源于指望着这闺女给自己传宗接代,结果何明月胡作非为,消磨了大半的父子之情,如今又不能再替何家传宗接代,何老爷对她的耐心告罄,便让妻子将她送进府城。若是还能续命最好,若是不能,就在府城之外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将其安葬。   何夫人想过为女儿争取埋在族地,但又一想,即便是老爷答应了,即便女儿已经葬入族地,可若是底下的侄子看不惯此事,等到他们夫妻百年之后,随时都可以将女儿刨出来。   与其等到那时候让旁人侮辱女儿的尸骨,还不如趁他们夫妻得势时将女儿安顿好。   何明月其实还可以活那一段时间,有高明的大夫守着,何夫人也不缺贵重药材。大夫说,治不好她,也至少还能让她活上半年。   但是何明月自己不想熬了,她越吃越少,进城五日后的那天夜里,她独自一人在床上咽了气。   估计是饿死的。   何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因为早有预料,倒也不怎么伤心。   孔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由她做主,给外甥女搭了一个灵堂。   孔府有丧,亲近的人家该上门,又因为只是一个亲戚去世,还是个年轻女子,几乎没有主子出面,只派了管事上门吊唁。   文思得到这个消息后,决定主动去一趟。   温云起特意陪着她。   两人和李府上门吊唁的管事一起去的,在外人眼里,温云起是李九爷,不管这个九爷是真是假,总归他如今是李府的主子。   因此,入了孔府以后,夫妻两人走在前,管事在后。   何夫人一身素白,站在灵堂答谢,也是想混个脸熟,万一能帮何府把生意做到城里,何府又能更进一步。   虽然无论他们夫妻多努力,无论攒下多少家财都不可能落到自己的儿孙手里,但这人活着,总要找点事情来做。若是什么都不图,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听到管事报李九爷,何夫人下意识抬头。看到人高马大的年轻人,她微愣了一下。   大户人家的主子,很少有这么壮实的,怎么说呢,长得不好看,但却有十足的气势。   这真的是村里能养出来的气质?   何夫人心里纳罕,面上一派悲伤地还礼,目光下意识落到了其女眷身上。   当她看到以前的年轻妇人时,脸色都变了:“蚊丝?”   原身的名字,并不是文思,而是蚊丝。   文思一点都不意外:“夫人叫错人了。”   何夫人很确定自己没有弄错,女儿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还是她亲自选出来的人,她怎么可能会认错?   “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会和这个年轻人在一起?”   文思皱了皱眉:“我是江南来的孤女,名字也确实叫文思,但……与夫人从不相识。”   何夫人一脸的不信。   温云起沉声道:“夫人不要为难内子,我们好心好意上门吊唁,这就是你们孔府的待客之道?”   孔夫人其实也见过外甥女身边的丫鬟,她还见过文思,只不过那个丫鬟和文思的气质截然不同,她只以为是人有相似。甚至都没有在妹妹面前提及此事。   “妹妹,这是孔府的九夫人。”   何夫人和姐姐目光一对,心里开始迟疑,难道真是认错了?   她揉了揉额头:“我头疼,心里也难受。想回去歇会儿。”临走之前,还对着温云起二人道歉。   温云起来这一趟,就是想看看何夫人有没有要报复文思。   如果只是因为文思和她女儿的丫鬟长相相似就要出手害人。那夫妻俩也不会客气。   *   李老爷得知这个消息时,还在等大夫。   他明面上是等着三天一粒的解药,善待着古蛮牛夫妻二人,私底下却一直都在寻访名医,还在暗地里悬赏。   只要能把他治好,他会出千两银子的酬劳。   重赏之下,几乎一天到晚都有大夫来寻他。李老爷每次都打起精神来应对,迫切的希望下一个自己面见的大夫就能解了他的难。   每次他都抱着希望而去,但每次都是失望。   李老爷听到管事的禀告,心中一喜,想着自己终于能拿到古蛮牛的把柄,但回头一想,如今古蛮牛是他李府的九爷,手头握有大把银子,如果想要为文思讨个身份,也并不难。   若事情闹开了,说不定他还得出面帮忙。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更何况,这世上那么多人,人有相似也很正常,很可能是认错了,想到这些,李老爷刚刚升起的兴致瞬间就没了。   大夫进门,都不敢多看李老爷,埋头把脉,又问了几句饮食。   李老爷看他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就知道自己这一次大概又要失望了。   果不其然,大夫只说能调养,还说他是先天就有的心疾。   送走了大夫以后,李老爷勃然大怒,气得把书房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了,原先他并没有这么暴躁的脾气。   又到三日之期,他不得不去求古蛮牛。   温云起刚刚起身,还在打哈欠呢,人就来了。   李老爷不想自己受制于人,这些日子他想了许多,在他看来,这天底下就没有谈不拢的生意,一开始愿意把这夫妻二人接进门来,就是他舍不得太多的钱财,想着这人到了自己的地盘上怎么收拾都行,只要拿到解药,把这二人凌迟处死,也没人能找到他杀人的证据。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他也还是拿不到解药。   原本他以为古蛮牛的毒是问旁人拿的,解药也肯定要问   大夫拿。所以给夫妻俩派了许多人伺候,还让他们寸步不离。可是这么多天下来,古蛮牛就没有见过任何大夫。   也就是说,李老爷找不到那个能解他毒的大夫。   生着病,太耽误事了。   李家的生意最近没有起色。   那么大的摊子,盈利不往上涨,就已经算是亏损了。   李老爷不打算再这么下去,因此他今日是抱着十足的诚意,带了一大笔银子进门。   原本他想拿银票和金票,又觉得那轻飘飘的纸张不够动人心魄,于是让人换了万两白银,请了一群护卫抬着进院子。   温云起看着摆在面前的几箱银子,还别说,真有点晃眼睛。   “你这是做什么?大侄子,我们在府里有吃有喝,完全用不到银子,你把这些收回去吧。”   大侄子?   李老爷胸口气血翻涌,闭了闭眼,再一次决定不再与这二人虚以委蛇,他一脸正色:“你不是我叔,我也不打算头上平白无故多一个叔叔,之前愿意妥协,那都是权宜之计。我也不瞒你,身上带着病,办事太不容易,只要你愿意放过我,愿意原谅我,主动把解药奉上,想要什么东西,宅子铺子银子金子……我通通都可以满足你。”   温云起扬眉:“但是我不缺银子花啊,住在府里,我什么都有。连身份也足够了,走出去旁人对我毕恭毕敬,这城里李府有那么多的生意, 涵盖了衣食住行,想吃什么都不用付钱。这滋味太美了。”   李老爷算是知道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了。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们不要逼我。”   温云起好笑:“从来都是你逼我啊,原本我也不知道你是谁,好好的日子过着, 险些就沾染上了人命官司,你想让我给你解药,行啊,你自己去大牢里蹲个二十年,我现在就给你解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就凭你对付我的那些手段,想来你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私底下应该没少干坏事,二十年而已,你都不用再做多余的事,只把你以前干的那些缺德事搬出来一两桩,应该是很容易就能得二十年刑期,我还没让你替人偿命呢。”   这话说的太气人了。   好像还是他对李老爷多宽容似的。   李老爷气到胸口起伏,此时真的杀人的心都有。   “你真的不考虑原谅我?”   温云起颔首:“不考虑。李九爷身份足够高,又足够富裕,我名利都有了,还折腾什么?”   李老爷转身就走。   他今日带着十足的诚意,也放低了身段。当然了,之前是做侄子,如今是生意人,落在温云起眼中,他还不如原先乖顺。   稍晚一些的时候,厨房里送来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温云起敏锐地察觉到饭菜里有东西。   几乎是每一盘菜里都下了好东西。   温云起也不吃了,直接掀个桌子,带着文思大剌剌去了主院。   一路上有下人试图拦他们,但也不敢死拦着。还真让夫妻俩顺利的进了主院堂屋。   此时李老爷正和李夫人一起用膳。   温云起走过去坐下,让人给自己上碗筷。   李夫人不知道老爷干的那些事,看到夫妻二人前来,心里还挺高兴。   “今天怎么得空过来?”   温云起看了她一眼:“送到我们院子里的饭菜没法吃,我只能到这儿来填饱肚子了。”   李夫人只是单纯,并不是傻子,听到这话后,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老爷。   李老爷脸色阴沉,质问:“你会医术?”   温云起摇头:“不会!”   古蛮牛大字不识,只会认简单的几种药材,而想要做大夫,至少要十几年的积累,若是他突然成了名医,难免会惹人怀疑。所以,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是大夫。   李老爷上下打量着夫妻二人的打扮,他怀疑这两人身上带着能够查毒的高明手段。   “你们身后有高人,是谁?”   温云起呵呵:“要是什么都跟你说了,我们夫妻还能有活路?”   李夫人眼泪汪汪:“老爷,你答应过我要留他们一条命的。”   李老爷烦不胜烦的:“他们要害死我,你却还要我留手!姚盼儿,你到底有没有心?我这么多年对你的好,都喂了狗吗?”   李夫人被骂得懵住:“可……可你答应我了啊。而且蛮牛又没有害死你,他……他就是气不过教训你一下而已。”   李老爷:“……” 第172章 误杀了人的瘸子   在李夫人看来, 她这话一点毛病都没有。   本就是李老爷算计在先,被古蛮牛下毒也活该,而且,古蛮牛也没有要害死他, 虽然三天就需要一粒解药, 但人家到了日子就给, 也没拖着, 更没有威胁他们做许多事。迄今为止, 只是夫妻俩搬进了李府而已。   而像李府这种大户人家, 多养两个人也不费劲。古蛮牛若一直不威胁李家,到了日子乖乖给药,养一辈子又能如何?   年轻人气盛,人家受了委屈,还不许人发脾气吗?   等这口气顺出来了, 兴许就会把全部的解药交出, 真没必要这么急着逼人家。   李老爷气得胸口起伏,李夫人一脸无奈:“老爷,你先进屋歇着,我和他们谈谈。”   闻言,李老爷没拒绝。   此时他杀人的心都有,真做不到好好与人说话。李夫人再不晓事, 好歹是古蛮牛亲娘。   这世上能够不顾自己亲爹娘的年轻人真的不多, 兴许母子俩谈过后,古蛮牛就愿意拿解药了呢。   李老爷气冲冲进了里间, 还狠狠甩上了门。   “砰”一声,李夫人吓得身子都抖了抖。   她扭头看向面前的一双年轻男女,苦笑了下:“吃吧, 吃完再说。”   温云起也没客气,和文思一起大快朵颐,前后一刻钟,他们就放下了碗筷,并没有要交谈的意思,起身就要走。   李夫人见状,急忙起身:“蛮牛!”   温云起头也不回:“再到三日之期,我不会给解药。他都要我们的命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原谅。”   李夫人苦笑:“就当是看我面子。”   “你在我这儿,没有面子。”温云起毫不客气。   李夫人:“……”   “是我对不起你,可……”   温云起打断她:“你知道就好!”   李夫人哑口无言:“真的不能原谅?”   “不能!”温云起直言,“他心肠毒辣,但凡有害死我们夫妻的机会,绝对不会手软,你总说让我原谅,为何不想办法说服他,让他留我们一条生路呢?”   李夫人面色发苦:“我求了啊,他愿意留你一命。”   只是要求古蛮牛下半辈子在矿山度过而已。这么一算,确实是李传贵更过分,可是,他有过分的资本啊!   其实李夫人早已后悔自己当年为爱私奔,她是李府的当家主母,关于她在成亲之前先是私奔,后来又在庄子上修养一年的事情并不是秘密,聪明的人都能联想到她在成亲之前就与人苟且生子。这也是她身上一辈子都抹不掉的污点,也是老爷对此耿耿于怀的大部分原因。   她觉得自己错了,也觉得古蛮牛的出生是个错误!   只怪她一年前半夜里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儿子,心血来潮让人查他的下落。   如果没查,也不会提醒老爷关于这个孩子的存在,他不会出手对付古蛮牛,事情也不会闹到现在这模样。   想到此,李夫人泪水滚滚而落:“蛮牛,这些年我是衣食无忧,但我的心里很是痛苦,你能不能放过他?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温云起握紧文思的手,回了两人所住的院子。   母子之间没谈拢,李老爷愈发丧心病狂。   大户人家的主子都爱用香,李府也一样,早在温云起进门那日,身边伺候的人就抱了好几个香炉来让他闻,选定了其中的两种,白天一种,晚上一种,衣衫上也要熏,连鞋袜也不放过。   当时挑这些香就花了半天,今儿温云起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 。   香料的味道不对,他扭头看一眼身边的文思。   文思皱眉:“我这暴脾气忍不了,直接扔他房里去吧。”   温云起颔首,取了香炉就走,去了一趟主院,期间不如早前都动静大,但也是一路强闯。   李夫人刚想要安抚闯进门来的儿子,就见儿子将内室的门推开,把那香炉丢了进去,她面色惊疑不定:“这……这香炉也有问题?”   “若是没问题,我何必跑这一趟?”温云起认真看着她,“我和他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你别再劝了。”   李夫人眼泪又下来了,用手捶着胸口,满脸自责之意:“怪我,都怪我……”   而就在这时,屋内的李老爷忽然开始疯狂咳嗽,李夫人吓一跳,急忙进屋去瞧,与此同时,门外伺候的人也冲了进去。   很快,大夫赶到,一群人围着李老爷。   等到温云起得以进屋,李老爷唇边有血,衣领上有血,脸色灰白,好像瞬间就被人抽走了生气似的。   此时李老爷的二子一女匆匆赶到,李启山之前中毒,最近还在调理身体,脸色很差,虽比他爹要好些,但一看就知道在病中。   一群孝子孝媳围在李老爷的床前,无论心里怎么想,个个面露担忧,李夫人更是哭晕过去了两次。   李老爷还能说话,目光哀求地看着温云起。   大夫方才说了,李老爷原本就有心疾,今日又被那些相克的药物刺激了下,身子很差,就在崩溃边缘,若是请不到高明大夫,兴许熬不过三日。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人突然就要不行了,李夫人哪里接受得了?   一群大夫围在一起商量药方,但都无法将李老爷治好,只能暂时留住他的命。   李老爷此时忽然就想起来了古蛮牛手中那些解药的来源。   既然古蛮牛能够拿到那么高明的毒,还能让旁人看不出他中毒,就证明其身后的大夫非同一般。若是能请动那位大夫出手,他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此时李老爷已经不想着满城寻大夫为自己救命了,他在今儿之前将这城里有的大夫都看了一遍,甚至连那些赤脚大夫都见过了,全部都说他是有心疾……也就是说,都不如那位制毒的大夫高明。   “蛮牛,救……救我……”   温云起丢香炉的时候就猜到了这样的结果。   那香炉里乱七八糟的药材都有,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李传贵本就中着毒,身子在崩溃边缘,任何东西都有可能压垮他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时的李老爷很痛苦,和现在一比,之前的那点难受都算不得什么了。   之前再难受,他也没觉得自己快死了,踌躇满志的想要打压古蛮牛以后养好身子继续做生意。但这会儿,他连说话都不顺溜,张口发出一点声音都能扯到五脏六腑疼痛不已,真的有了自己人生路到头了的感觉。   他不想死!   温云起上前,掏出了一粒药递到他唇边。   李启山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也知道父亲在对付他,当即上前阻止:“你这是什么东西?我爹不吃这些来历不明的药丸!”   他想说父亲即便要吃,也得先把这个药丸给大夫看过。   而李老爷此时痛到极致,想法简单粗暴,在他看来,古蛮牛再想害死他,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所以,古蛮牛拿出来的这粒药,多半没有问题。   他伸手一把就抓住了温云起的手腕:“喂……喂给我!”   温云起手指一弹,药丸落到他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李老爷感觉口里苦中回甘,随即喉咙升起一股暖意,暖意直接从喉咙到肚子,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等反应过来,他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而他又有了几分精神,方才说话都困难,这会儿竟然能凭借自身力气坐起来。   真的有用!   李老爷坐起的第一时间一把就抓住了面前年轻人的胳膊:“这药还有吗?”   温云起摊手:“唯一一颗,给你了。”   李老爷只觉得面前的年轻人怎么看怎么顺眼:“这药能起死回生?”   温云起摇头:“不知道!”   说多错多,他懒得多解释。   李老爷没有为难他,在他看来,古蛮牛一个乡下长大的粗人,不懂得药理才正常。如果知道这药的珍贵,应该就不舍得拿出来了。   “你们都忙自己的去。”李老爷先打发走了儿女,又让那些大夫回去商量,这才让底下的人送来了一盘银子。   “这是谢礼。”   温云起呵呵:“你还挺客气。”   李老爷一脸认真:“如果你能再拿一粒药来,我会再给你一盘。”   保命的东西,有银子都买不到,自然是越多越好。   温云起摆摆手:“没有了。”   李老爷有些失望,却也知道这么好的药能有一粒就已经很好。果然是傻人有傻福,古蛮牛一个只会种地的乡下人,居然能得到那位高明大夫的亲眼。   虽是捡回了一条命,身上轻松许多,但李老爷出了一身汗后,只觉得周身疲乏不堪,困意一阵阵袭来,他也不为难自己,挥退所有人后,躺下睡觉。   温云起捧着银子离开时,好多人都看见了。   众目睽睽之下,这银子总不可能是抢来的,多半是主子给的。   李老爷从那天起,就像是睡不醒似的,但醒过来的时间却很精神,能够安排生意上的事。   可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大夫对此无解,只说他是身子虚弱,用了许多补气血的药材,却也是治标不治本。   李老爷后来又找了温云起好几次,话里话外都想求药。   温云起只说没有,还表示他认识的那位大夫云游去了:“本来就是云游到此,我不知道他籍贯何处,这种高人,一辈子能遇上一次已经是运气。”   李老爷赞同这话,却还是不死心,想要问及那位高人的长相,试图让底下的人寻找。   温云起给了一张仙风道骨白发飘飘的老人家的画像。   随着李老爷开始寻访这位名医,众人也渐渐忘了他中毒的原因。   两个月后,李老爷强打起精神出门,却在即将跨入自家铺子时,一头摔倒在地。   众人都吓了一跳。   等到众人将他扶起,发现他七窍流血,面色灰败,跟死人差不多。   伺候的人吓了一跳,飞快将人安顿好,然后又请来大夫治病。   李老爷没了。   大夫赶到时,他已经没气了。   李夫人带着儿女赶去了铺子,母子几人悲痛欲绝。   李启山当场就要拔刀砍温云起,被李夫人拦住。   “儿啊,你这是要剜娘的心啊。 ”   李启山并没想把自己搭进去,而且,温云起如今是他的长辈,若是真的杀了人,他不光要偿命,还要背上一个对长辈不敬的名声。   拔刀时就是冲动为之,被这么一拦,李启山那股气一泄,只觉浑身发软。   李老爷这一去,府里在办丧事,府外各家面上悲痛,下手却毫不手软,抢客商抢货源,抢到就是赚。这其中还包括了姚府和孔府,即便是姻亲,这会儿也下了手。   没法子,所有的人都在抢,那抢的是白花花的银子,自家不抢,李府也留不住。   短短时间之内,李府一半以上的铺子都在亏损,等到李家兄弟俩办完了丧事,已经做不到扭亏转盈。   铺子开着不赚钱,还要费心神,兄弟俩一致认为该关停铺子,然后就是分家。   两人都是嫡出,李启山占了长,这才能顺利做少东家,但这一次李老爷离世,他未能力挽狂澜,还关停了一半铺子,已经证明他能力不够。   李二公子找了一帮管事,逼着兄长让家财,最后,李夫人做主,让兄弟俩平分,甚至她还给温云起分了一份。   兄弟俩并不是那种丧心病狂的狠辣之人,真让他们对亲兄弟下毒手,俩人也做不到。   李启山   在父亲跟前受教十多年,连李老爷一半的狠辣都没学到。   古蛮牛是个厚道的性子,他如果在这里,绝不会要李府的家产,会离他们越远越好。   温云起便也没要,只带走了李老爷卖药的那一些银子,他在城里买了个院子。   原本李府在所有富商之中身份超然,这段时间的变故一出,家财缩水大半,兄弟俩再一分,李府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在这一片乱象之中,县城里的何老爷暴毙,几乎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   搬出来两个月,文思就有了身孕。   古蛮牛这一生,做梦都想要有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可惜他没什么父母缘,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亲爹娘是谁,只当他们不存在。他想要的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值得一提的是,古大江没有带着他的那些儿女找上门来过,大抵是没脸。   不过,温云起更倾向于古大江如今不敢来招惹他。   古大江不来找他,温云起却一直注意着古家的动静。   古方南那一闹,村里的人很快就知道了她真正的身世。而古方南也已经发现,不管是自己的亲哥,还是两个养弟,和她来往时,都是她在吃亏。   她很快就与古大江和周家断绝了关系,一心在婆家好好过日子。不过,周家兄弟不放过她,时不时就上门讨要银子。闹得古方南烦不胜烦,她婆家更是嫌她麻烦,险些将她休了。   古方南为了不被休,在婆家拼了命的干活,日子苦不堪言,她特别后悔自己当初起了贪欲跑去找古蛮牛的麻烦。   如果没有那次,周家兄弟也不会抓着她不放。   至于古大江那两个儿子,后来和他们的亲爹越来越亲近,村里人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古大江愈发沉默,脾气古怪,后来成为了村里的怪人,被众人孤立在外。   年老后,更是被母子三人抛下。   原来,贺家拿了银子给兄弟俩置产,他们带着古母搬到了城里去住。   *   文思怀了双胎,生孩子时温云起亲自守着,而在怀胎的十月里,温云起已经在城里开了十多间铺子,起势很猛。   两人打算只生这一胎。   孩子洗三,宾客临门,三进的院子特别热闹。   古蛮牛如今算是村里年轻一辈之中最能干的人,没有之一。   他生了双胎办洗三,还特意回村去请古方水,这消息自然也在村里传开了。   古方水特别欢喜,全家出动,去城里喝完喜酒回来,感觉自己见了世面,夫妻俩从入村开始,就被众人拦下询问。   问古蛮牛住的什么地方,房子多大,双胎是男是女,喜宴的饭菜如何。   村里的长辈觉得有些打脸,古蛮牛是村里的后生,应该请他们做座上宾。当然了,他们只敢心里想一想,骂古蛮牛不孝顺,面上却没露。   要知道,古大江都没能去呢,他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长辈,就更没资格被邀请了。   话说回来,当初古蛮牛在村里长大,真没几个人愿意和他相交,就像古蛮牛受伤被挪到破屋那一回,如果真的是古家血脉被长辈如此对待,村里的这些族老绝对不会干看着不管。   当初他们没有管古蛮牛的死活,如今古蛮牛过上了好日子不管他们,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古方水真的觉得小伙伴给自己长了脸,但凡有人问,他就会停下来回答。很快就被人围在了中间,甚至于他都到了家里,还有不少人追过来问。   何小草听着那边的热闹,心情特别复杂。   原本古方平帮城里的那位管事做事,是得了一笔银子的,可那些银子突然就不见了。   像是被老鼠拖走了似的,像没有出现过一般。   古方平不愿意相信自己长的银子丢了,四处寻找后,整个人就跟疯了一样。   古姜氏察觉到儿子的不对劲,得知家里丢了三十两……这些银子就是让何小草下药,然后让古方山去找古蛮牛挨打得的好处,期间花了一些。   但所有银子一直都是由古方平收着的,古姜氏有听到过小夫妻俩为这银子争吵,何小草似乎想把家里的银子捏在手里,但古方平不愿意。   如今银子丢了,古方平没有怀疑何小草,古姜氏却觉得这银子一定是她拿的。   “这女人身为有夫之妇还把家里的银子偷给你,明显就不是个踏实过日子的性子,如今把你的银子偷出去也正常。”古姜氏想到那么多的银子丢了,心里就特别难受,一开始是骂,眼瞅着何小草满脸不忿,她还冲上去打人。   何小草性子软弱,却也不会站着挨打,婆媳俩很快就扭打在一起。   古方平看到他们打架,心下特别烦躁:“不是小草!”   “不是小草是谁?”古姜氏愤然,“这家里就几个人,我和你爹肯定不会拿你的银子,如果不是你自己梦游将银子拿走了,难道还能是那个奶娃娃?”   何小草气急了:“就不能是招贼了吗?”   古方平摇头:“不会!我有银子的事情,村里的人都不知道。”   何小草对上他眼神,伤心欲绝:“你也怀疑我?”   古方平盯着她的眉眼:“我看到你偷偷去古方山的院子了。”   何小草恼怒:“我那是去看孩子。你不让我去,我怕你多想,所以才偷偷去。”   “我就说这个女人不老实吧。”古姜氏像是抓住了何小草的把柄一般,气势汹汹地叫嚣,“把她休了,我们家不养家贼!”   何小草:“……”   实话说,她愿意住在这个破屋子里和古方平做夫妻,一来是因为她在外的名声很不好,想要再嫁不容易。二来就是因那几十两银子。   村里能够拿出几十两银子的人家真的不多,如果她去改嫁,找到的男人兴许还不如古方平富裕。   可是古方平如今没银子了,还是个瘸子,她留下……都是她照顾他!   她都需要人照顾,哪能照顾旁人?   更别提古姜氏疯狗一样咬着她不放,天天找茬,天天骂人。   为了银子,何小草可以忍,可现在一家人穷到没米下锅,她不愿意忍耐,转头就回了娘家。   她甚至没带孩子。   何家人   不愿意接纳何小草,不过何小草愿意改嫁,他们还是把人接进了门,转头就给她定了一门婚事。   那是城里的一个鳏夫,今年五十多岁,连孙子都有了,娶妻就是为了照料一家老小。   不过,人家也承诺了,每个月会给工钱。   何小草只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答应了这门婚事。   从古方平家里离开的第三日,她就准备上花轿。   可就在她即将上花轿时,古姜氏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狠狠砍在何小草是脖颈上。   “你把我儿子害成那样,还想过好日子……我呸!你做梦。”   她还要砍第二刀,被旁边的人摁住了。   而何小草已经倒在了地上,鲜血迅速染在她的红嫁衣上,红色的嫁衣变成了暗红色。   原来,古方平自从何小草离开以后就开始喝酒,古姜氏看着一蹶不振的儿子,深深觉得儿子会落到如今地步都是被何小草害的。如今何小草还要嫁去城里过好日子……在古姜氏看来,嫁到城里,就是过好日子去的。   古姜氏被人摁在地上,状若疯癫,村长压不住了,到底是把人送到了公堂上。   古方平得到消息后赶来,苦苦哀求,也没能拦住报官的何家人。   古姜氏觉得自己的儿子被何小草害了一生,何家还觉得自家姑娘被古方平给害了呢。   何小草没死,捡回一条命,但身子很虚弱,城里家人不要她,退亲了。   她再想嫁,可身子过于虚弱,最后又被何家人送到了古方平那儿。   两人中间夹杂着坐牢的古姜氏,何小草破罐子破摔,不在帮家里干活。夫妻俩吵吵闹闹,就在那年冬天,古方平因为太冷了,被冻死在破房子里。   何小草想要改嫁,古大春不允许,这女人害了他儿子,害了他媳妇,想要改嫁,做梦!   加上何小草名声本就不太好,即便请了媒人,婚事也很艰难,后来她悄悄跑了。   至于跑去了哪儿,无人知道。 第173章 替嫁姐妹   出现在温云起面前的古蛮牛浑身都是矿灰, 黑乎乎的,一笑就露出了白牙,可惜缺了几颗牙,整个人高壮黑瘦, 看着格外狼狈。   “多谢大人, 我很高兴。”   温云起懒得纠正他的称呼, 只道:“我做生意的那些年里, 你爹有帮过我。”   杨成平试图亲近儿子, 被拒绝几次后也不再登门来找, 私底下常给温云起方便,当然了,也就是最开始的那一年,后来温云起比杨家富裕,认识的人比杨成平认识的多, 他就帮不上忙了。   倒也没来求温云起帮助, 他便假装不知道,也没有回头去帮,因为一双不负责的父母,古蛮牛重生到死都没有甜过,他不会原谅他们。   温云起之所以提及此事,是因为古蛮牛短短三十多年里得到都温暖很少, 杨成平为他付出还不求回报, 也算是疼爱儿子。   他看不上这点弥补一般的感情,但万一古蛮牛想法不一样呢?   古蛮牛咧嘴笑了:“我好喜欢锦华和锦州。总之, 谢谢大人。”   温云起明白了他的意思,比起父母给的那些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疼爱,古蛮牛更在乎他的儿女。   看着古蛮牛含笑渐渐消散, 温云起看向瓶子,那里只剩下一个瓶口就要满了。   *   温云起还没睁眼,就感觉头痛欲裂,外面院子里闹哄哄一片,还有人在大声嚷嚷着要托盘。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紧接着一个女声响起:“正阳,你快起来,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一会就要去迎亲,赶紧把吉服换好。”   听声音,大概三十多岁,语气熟稔。   外面天蒙蒙亮,隐约能听到有人安排着给各种东西上沾喜字的动静。喊沾喜字的那个人脾气似乎有点暴躁,很不耐烦的模样。   “哎呀,沾正中间,沾猪腿上,你压托盘里,谁看得见?喜字不够?不够再剪啊,红纸多的是……红纸也没了?那去借,我记得刘家过几天娶媳妇,他们家昨天买了红纸,去借点过来,明儿给人补上……”   随着这暴躁的声音,院子里众人来来去去。   成亲很忙,温云起心知自己出去后肯定就再没有独处的机会,干脆闭上了眼。   原身柳正阳,出生在蒙安府,家住外城葫芦巷的一个院子里,他八岁时父亲就已经离世,母亲带着他和妹妹,日子不算艰难。   柳家不富裕,柳父离世时没有留下多少钱财,但是,柳正阳有个好大伯,他大伯给人做了上门女婿,大伯母家拥有七八间铺子,比上不足,比柳家却富裕得多。   有柳大伯的照顾,母子三人的日子虽然清贫,却从不会饿着冻着。而且,柳大伯很乐意拉拔侄子,把侄子叫到了他婆家铺子里做事,主要不是为了做事,而是学各种技艺。   十年间,柳正阳会认字会算账,会量布皮,会清点货物,总之,哪怕是离了大伯母陈家的铺子,他去别家铺子,也能做个账房或者小管事养家糊口。   而妹妹柳小米被柳大伯安排学绣花,时不时还将她接到陈家去住。   随着柳正阳拿了工钱,柳小米绣花也能赚钱后,母子三人的日子越过越好,还有了点积蓄。   要说柳大伯对柳正阳这个侄子是真的好,算是掏心掏肺,亲爹也不过如此。   柳大伯原本家境不好,他是得了妻族的助力才过上了好日子,而且还拉拔了不少柳家的亲戚。   倒不是说真要为柳家付出多少,只是从这些亲戚里挑出几个厚道能干的后生去铺子里干活,让他们每月有一份稳定的工钱拿,也算是帮了亲戚的忙。   知道娶一门好妻子有多重要,柳大伯早早就跟自己的弟妹和侄子耳提面命,婚事不可草率,一定要先问过他。   柳正阳的母亲感念于孩子大伯对自家的帮助,连连答应,表示绝对不会胡乱安排了儿女的婚事。   到了柳正阳十八岁那年,柳母都有点着急了,柳大伯那头终于有了消息。他出面带着柳正阳和城里同样做生意的姚家三姑娘相看。   这姚家和陈家差不多,都有十来间铺子,柳大伯生的儿子不姓柳,他当然不会让唯一的侄子也做上门女婿。   而不做上门女婿,姚家也不会把所有家财送给女婿,只是有对亲近的人说过,他们家两个女儿出嫁,嫁妆里都会带上一间铺子。更是跟亲戚友人都强调过,他们家嫁女儿,不图未来亲家有多富裕,也不图未来亲家对自家有多大的助力,只看年轻人本身。人足够好,他们才会许亲。   柳正阳就很不错。   柳大伯认为,这应该是侄子能够娶到的家世最好的妻子了。因此,他提前各种和姚家亲近,总算是争得了一个相看的机会。   柳正阳也没让他失望,和姚家三姑娘见面时,态度和煦,耐心体贴,堪称面面俱到,讨好姚三姑娘时并不显得谄媚,照顾好姚三姑娘的同时,也没忘了招呼姚家夫妻。   相看过后,柳正阳与姚三姑娘又在长辈的默许下出游了两次,婚事就定了下来。   从相看到定亲,再到成亲,这其中历经一年半。彼时柳正阳都快二十岁了,葫芦巷子里和他同龄的其他后生,孩子都能在地上跑了。   柳母做梦都想娶儿媳妇,偏偏姚家不着急,表示前面的大姑娘都没安排,嫁女得一个个来,柳大伯托媒人表露了柳家的意思后,姚家还算通情达理,决定同一日送两个女儿出阁。   姚家兄弟姐妹四人,前面两个都是嫡出,姚三姑娘是庶出,而姚府的大姑娘算是高嫁,许了城里富商许家。   许家比姚家要富裕许多,柳家人从来都不觉得自家能和他们做亲戚,即便是做了连襟,多半也就是个面子情。   柳母很期待儿媳妇进门,不觉得同一日有什么不好,若不答应,至少还得晚上几个月。   柳家积极筹备婚事,结果,成亲当日,接错人了。   不知道是忙里出错,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反正,原本该娶的姚家庶女三姑娘,变成了姚家的大姑娘。   新婚之夜,柳正阳喝多了,昏昏沉沉睡了一宿。当日新嫁娘也是浑身酒气,她身边的丫鬟将她伺候好了躺床上,等到第二日早上一双新人酒醒,才发觉弄错。   姚家大姑娘当场就回了娘家。   而姚三姑娘那边也带着新婚夫婿回了娘家,虽然柳正阳没有圆房,但许家那边成了事,两人不是夫妻,却已有了夫妻之实。   事情弄成这样,姚家也怕丢脸,干脆将错就错。最后,姚家大姑娘闹了一场,只拿回了属于她的那一份嫁妆。   而娘家为出嫁女准备多少嫁妆,要看婆家下的聘礼,许家对这门婚事诚心诚意,三书六礼一样没少,当初的聘礼是柳家的十倍。于是,姚家那边又补了许家一份嫁妆。   等于一个庶女嫁了嫡女该得的婚事,嫁妆还远超她本该应得的那份。而且,嫡女以后看到她,面上还得客客气气。   姚大姑娘心中不平,嫁到柳家后经常发脾气,都不提什么婆婆给儿媳妇立规矩了,全家被她折腾得苦不堪言。   后来姚大姑娘想要和离改嫁,被长辈拒绝,她一咬牙,决定丧夫。   柳正阳生了怪病,治都治不好,头发掉光,牙齿脱落,年纪轻轻像个老头子似的满脸皱纹。而在他死之前,姚大姑娘为了报复他和媒人柳大伯,已经将陈家的生意逼到绝处,铺子全部变卖,柳大伯原本和妻子感情不错,因为这些事,时常吵架。   不止如此,姚大姑娘还让人强娶了柳小米和柳大伯的女儿。堂姐妹俩成亲后日子水深火热,柳正阳临死时,那姐妹俩也只剩下了一口气。   “正阳,你醒了没?快点!迎亲队伍都到门口了,你还得洗把脸,人等着给你修脸呢,别让人等太久。”   温云起听到这催促声,起身穿上吉服。   总之,他成了姐妹换嫁里那个被人嫌弃的,不存在什么上错花轿嫁对郎的圆满剧情,而是姐妹俩一起嫌弃他。   这门婚事不能结!   成亲当日,新嫁娘需要修脸,姚家那边干脆给柳正阳也安排了一位上妆的喜婆。   柳正阳长相不错,身长玉立,眉目俊俏,气质斯文有礼,若不是本身足够好,只凭着柳家的家世和他的本事,完全入不了姚家的眼。   喜婆进门,温云起拒绝了她。   上辈子柳正阳没拒绝,被喜婆好一通搓揉,脸上火辣辣的痛。他后来才知道,不管姚家那边给了多少喜钱,喜婆在帮他修面时,他也该给一个红封。   不是柳正阳不懂得这些人情世故,是姚三姑娘再三嘱咐不用给红封,一副贤惠至极的模样勒令柳正阳不许乱花银子。   柳正阳对于这样的小脾气很是受用,以为姚三姑娘是想要与他踏实过日子,一点都没怀疑她的用心。   喜婆没想过自己会被拒绝,沉着脸道:“老身是姚老爷安排的人,为的是体面二字,你不肯修面,丢了姚家的脸,姚老爷会不高兴的。”   她沉着脸还是挺唬人的,柳母就被吓住了:“正阳,别闹!”   几人站在门口争执,柳大伯发现不对,赶了过来,问明前因后果,训斥道:“正阳,别不懂事,你大伯我活了半辈子还没被人修过面呢,这也算见增长了见识,你老实点,就差最后这一脚了。”   温云起摆摆手:“时间来不及了 。”   时间确实很紧,宁愿早点出门到姚家门口去等,也不能误了吉时。   柳大伯顺手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喜婆的手中:“麻烦您歇着。”   喜婆本就是想要红封,如今不用干活还有好处拿,当即眉开眼笑。   温云起伸手抢了回来:“大伯,不是我小气,是红梅再三强调不能给红封,说姚家那边已经给了好处。还威胁我呢,要是敢乱花钱,回头她要生气。”   柳大伯一愣,随即狂喜:“好好好!这还没进门呢,就已经会替咱考虑,姚三姑娘是个好的,你日后可要好好对待人家。”   喜婆皱了皱眉:“按照我们规矩……”   “不说了不说了。”柳大伯知道这些帮忙迎亲的人有许多的规矩,但说到底,都是为了要钱。   管她什么规矩呢,今儿过了就好了。又不是没给钱,该给的都给了,这些人为了自身口碑,也不会刻意坏了人家的喜事。就如姚三姑娘所说,能省则省。   柳大伯不再搭理喜婆,而是出言催促:“走走走,东西都准备好了,宜早不宜迟。” 第174章 替嫁姐妹   今儿迎亲, 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时温云起若是说不去迎亲,要退了这婚事,那就是他的不对。   柳大伯也绝对不会答应, 估计会气到打断他的腿。   喜婆没闹, 主动走了出去。   外面的桌子上摆着四五十个托盘,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两条能走的路, 等迎亲队伍离开后, 留下来的这些人得把院子里清空, 给新人留出一条进大堂行礼的大路。   成亲真的是一件很繁琐的事。   往姚家去时,一路上众人说说笑笑,最忙的就是柳大伯,他将两个儿子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要买这个, 一会儿要买那个, 一会儿又要去前面开路。   好在陈正康兄弟俩没有怨言。   柳家住在外城靠近城墙的位置,这边位置不好,算是城里最脏最破的地方。而姚家则住在内城墙脚下,这一路过去,中间还停下来两次,花了半个多时辰。   等到了姚家外面, 院子里正在起哄。   当下长辈们安排孩子的婚事, 确实是从长到幼,姐妹俩安排在同一日出嫁, 那也得是姚家大姑娘先出门。也就是说,许家的公子要先来接人。   此时许家迎亲队伍早已到了,正在院子里催妆, 装模作样闹了一会儿,新房的门开了,新嫁娘被姚家二公子背出门。   一片热闹里,许公子爽快地跪下给岳父岳母磕头,还说自己一定会善待妻子云云。   到了花轿跟前,许公子上前将新嫁娘接过,他是将人打横抱起,新嫁娘似乎被吓着了,惊呼一声,双手抱住他的脖颈,娇怯地将头靠入他的怀中。   上辈子柳正阳到的时间也差不多,亲眼看到许公子将新嫁娘接走,也看到了新嫁娘的娇怯和羞涩,笃定姚三姑娘压根就没看上他。   许公子临走前,还冲着一身大红吉服的温云起点了点头,这才翻身上马,冲着众人拱手,在喜乐声中扬长而去。   温云起没有阻止。   柳正阳对姚三姑娘姚红梅是有感情的,感情还挺深,他筹备婚事时,都打算好了要好好和她过下半辈子。   他不知道许公子接走的新嫁娘盖头底下是和他定亲一年半的未婚妻,但他亲眼看到了那新嫁娘是心甘情愿上的花轿。   而且,姚红梅在嫁人之后对于错嫁的解释是她迷迷糊糊,又是第1回成亲,以为上的是柳家的花轿,她不知道姐姐还没被接走。   后来查出,姐妹俩是戴上盖头以后换了屋子,姚红梅去了她姐姐的屋子里等着。   这里面事情复杂,肯定有一个人出手算计了,姚家在事发后只想护着自家姑娘名声,一条大被将所有秘密掩盖。   姚大姑娘不想嫁柳正阳,柳正阳还不想娶呢。   后来柳正阳也试图与妻子好好过日子,但姚大姑娘怨恨所有人,张口就骂人,对待柳家人完全没有基本的尊重。   看着迎亲队伍离去,柳大伯含笑上前拱手,和姚父道喜,姚家还不知道错嫁之事,欢欢喜喜将家里的三姑爷迎进门。   温云起先带着众人去了姚家大姑娘的门口,而就在这时,对面的屋子门打开,一个丫鬟喊:“新嫁娘在这儿呢。”喊完就关上门了。   柳正阳请的这些人除了两个堂兄,大多都   是和他一起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姐妹俩换屋子住并不稀奇,他们不会考虑姚家为何在这大喜之日把姑娘的屋子换了,一窝蜂就挤了过去。   温云起不愿意念催妆诗,只说自己不会。陈正康满脸恨铁不成钢:“前些天不是让你背了吗?”   虽然只背了四五首,好歹把这一茬应付过去。   温云起无奈:“是背了,可这么多人吵着,我想不起来。”   陈正康:“……”   他从来没发现堂弟这么不靠谱,干脆拿银子开道,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红封,成功让丫鬟们开了门。   上辈子柳正阳被众人起哄着,没注意屋内情形。温云起却看到新嫁娘是靠在床柱子上,背她的是姚红梅的亲弟弟。   姚家兄弟姐妹四人,老大姚娉婷,老、二是她嫡出弟弟姚奇林,老三姚红梅是庶出,老四同样是庶出,姐弟是一母同胞,由同一个姨娘所出。   今儿姐妹俩出阁,都是由自己的亲弟弟来背。   方才姚家的二公子背了姐姐出门后,这会儿已经去前面招待宾客。   背人的姚四公子背影单薄,他还煞有介事地警告温云起:“你敢对我姐不好,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温云起这时候该表态,而他没有表态,而是伸手上前去扶住新嫁娘的胳膊。   姚四林面色有些紧张:“不用你帮忙。”   温云起态度温和,语气不容拒绝:“这么多人在呢,万一你没背好,可就闹笑话了,快走吧。”   姚四林见他只是扶着,也想赶紧把人送上花轿,脚下匆匆往前院走。   一双新人在离开姚家之前,得去拜别长辈,但一般都是新郎对着岳父岳母磕个头,表决心会好好对待人家姑娘云云。说完了后,就可带着新嫁娘离去。   温云起不想跪这二人,即便换亲之事不是夫妻俩所愿,但他们有包庇姚红梅,还逼着姚娉婷嫁给柳正阳,这才害了柳正阳一家人。   他们不是杀人凶手,可柳正阳之死,却与二人有直接的关系。   因此,温云起在准备跪地时,双手朝两边伸展,做出一副行大礼的模样,却因为离姚四林太近,“不小心”挂掉了新嫁娘头上的盖头。   大喜之日,没到揭盖头的时候就露了新嫁娘的容貌,在当下算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因此,看到盖头飞起来,众人都别开了脸,也有一半人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瞅了新嫁娘一眼。   这屋子里人多,特别热闹,不知道众人有没有发现新嫁娘不是姚红梅,温云起准备弯腰时,忽然侧身指着姚四林背上的女子。   “这……这不是三姑娘啊!”   一言出,满室皆惊。   那些不好看新娘子容貌的人都看了过去,虽说大家女子出嫁之前少见外人,但也不是见不得人,今日能够在这屋中的人除了柳正阳带来的人外,其余都是姚家的亲戚,其中有不少人都能分清楚大姑娘和三姑娘。   姚父眉头紧皱。   姚母吓一大跳,在主位上坐不住了,立即起身去看姚四林背上的人,见真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脑子一瞬间想了许多,厉声呵斥:“这是怎么回事?红梅呢?”   她太过着急,也太过愤怒,在人前就开始叫庶女的闺名。喊完之后,看到背人的庶子,眼神里几乎喷出火来:“问你话呢?”   姚父反应过来,几步上前抓住妻子胳膊,又捡起盖头给昏迷不醒的女儿盖上:“怎么弄错了人?”   姚母已经想到了这里面的阴谋,厉声呵斥:“去追!”   当即就有不少亲戚带着下人追了出去。   温云起早已退到了人群之中。   事情发展到现在,他终于不用再装了。陈正康挤到了他的旁边:“正阳,这怎么办?”   温云起侧头看他一眼:“大哥觉得呢?”   陈正康皱了皱眉:“姚家看起来也不至于糊涂到大喜之日把新嫁娘弄错的地步啊。”   “我也这么想。”温云起压低声音回,“刚才我们来时刚好赶上许家接人,你有没有看到那个新嫁娘的动作,她是愿意的!那么多人起哄,她哪怕是眼睛看不见,也不可能聋到分不清自己上的是谁家的花轿吧?”   陈正康深以为然。   他也想这是误会一场。   可事实摆在眼前,原本该是弟媳妇的姚三姑娘欢天喜地的上了许家的花轿,该上许家花轿的大姑娘却满身酒气昏睡不醒。要说这里面没算计,他第一个不相信!   在场众人都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姚家夫妻明显也想通了其中关窍,姚父勃然大怒,吼道:“四林,你跟我进来!”   父子俩去了后面的小间。   屋子里比方才更加热闹了,不过方才是起哄,此时众人则是议论纷纷。   姚母急匆匆带了女儿回房,又叫了管事过来方才后院接亲时的情形,很快就得知自己女儿是从姚红梅的屋子里被接出。   她立即吩咐管事押住了丫鬟。   丫鬟若是不知情,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柳大伯一脸茫然,紧紧抓住温云起的胳膊,好半晌才低声问:“这……闹笑话了?”   今日的姚家,注定是一场笑话。   温云起颔首:“大伯,你看清楚没有,三姑娘不愿意嫁给我!一会儿咱们主动退了这亲事!”   柳大伯:“……” 第175章 替嫁姐妹   这门婚事是柳大伯牵线搭桥, 一直都是他出面与姚家交涉,想要退亲,也必须经过他的手。   柳大伯面色复杂:“先看看。”   想到什么,他眼中露出几分喜色, 一把抓住了温云启的胳膊, 力道还挺大, “万一……”   万一那边已经完婚, 姚大姑娘到了该嫁的日子没能嫁出去, 名声上会受影响, 再寻一门比许家还要好的婚事会很难,兴许会将错就错也不一定。毕竟,柳正阳也是姚家人亲自挑出来的女婿。   哪怕只能配庶女,可嫡女名声已毁,许多人家宁愿相看庶女, 也不会考虑姚大姑娘。   此时堂中挤着许多人, 柳大伯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温云起一看他亮晶晶的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无情地泼了一瓢冷水过去:“姚大姑娘脾气如何?遇上这种事,她会不会闹?”   柳大伯卡了壳,脸上的喜意顿消。   姚家两位姑娘各自是什么性子,柳大伯想要将其娶做侄媳妇, 自然早已打听过。   大姑娘嫡出, 又是家里第一个孩子,从小受宠, 脾气很大,在长辈面前也会偶尔放肆。三姑娘脾气好,温柔可人, 受了委屈也多是求长辈做主。   打听到这些消息,柳大伯是真觉得姚三姑娘是自己侄子的良配,这才费尽心思和姚家搭上了线,这期间还花费了不少银钱。   原觉得值,可今儿出了意外……好亏啊!   做生意的人嘛,无论碰上什么事,先想到的就是赚,实在不行,少亏也是赚。   为了和姚家结亲,柳大伯花费不少人力物力,还耽搁了侄子的大好年华,快二十岁的人了,连婚事都没着落。   一想到此,柳大伯就觉得呼吸急促。   这……他怎么对得起弟妹?   若是侄子以后没找到个好的媳妇,他百年之后,哪儿还有脸去见弟弟?   他这些年对母子三人多有照顾是真,可他掺和了侄子的婚事没办好也是真。兴许没有他的插手,侄子还能早早寻到良缘呢。   想到此,柳大伯心里很不安。   一片闹哄哄中,姚三姑娘去而复返,还是那一身大红嫁衣。   不是她一人回来的,身边还陪着许家的公子。   许公子许中瑞也是一身红衣,伸手护着姚三姑娘。看到两人走进来的那副亲近模样,整个大堂都静了一瞬。   二人在跨过门槛时,许中瑞甚至还扶了一把姚三姑娘的肩膀,这……兄妹之间都不该这么亲近。   而姚三姑娘没有阻止,还一副羞涩模样。   两人这应该是打算将错就错了。   温云起很快就察觉到众人的眼神落到了他的身上。   大喜之日,未婚妻被人接走,势不如人,再多的憋屈和愤怒也只能压着不敢发作,忒倒霉了。   许中瑞进门以后,对着姚父磕头:“小婿见过岳父。”   姚父看到二人相携进门时,心里就有了预感,对于三女儿的婚事,他并不怎么看重。从头到尾想要抓住的就是许家这门姻亲。   许家没有退亲的意思就好。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得当着众多宾客的面说清楚,可不能糊里糊涂地过去。   “你接错人了。”   许中瑞握住了姚三姑娘的手:“刚才得到消息时,我与三姑娘已行过大礼,在许多宾客的见证下拜堂成亲了。想来这兴许是天意,既如此,还请岳父成全我二人。”   姚红梅满脸羞涩之意,也跪下去叩头:“女儿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但婚事以拜天地为准。这已经成了礼,父亲若是不成全女儿,女儿……女儿……以后……”   她欲言又止,泪盈于睫,浑身微微颤抖着,仿佛有千言万语不好在人前解释,似乎被人迫害了一般,看着特别可怜。   姚父叹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将女儿送去后院的姚母赶了过来,还未进门就听到了这对未婚夫妻的话,心知两人想将错就错。   这二人倒是将错就错了,她的女儿怎么办?   姚白氏怒到了极致,冲上前就想打人。   姚父反应飞快,上前抓住她胳膊:“你别太激动,刚才中瑞说了,他愿诚心求娶梅儿。”   这一句话语气特别重,白氏瞬间就明白了男人的意思,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她从男人眼中看到了郑重之色。今日她若敢当着众人的面骂庶女,男人一定不会放过她。   想明白这些,白氏只觉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冲击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你……”   姚父沉声道:“扶梅儿起来,一双新人已经拜过天地,回不了头了。”   白氏愣了足足好几息,总算反应过来,缓缓上前,握住了姚红梅的手,语气温和道:“既如此,这大概是天赐的缘分。”又嘱咐未来女婿,“中瑞,你若不好好对待梅儿,因为今日错嫁之事怪罪慢待于她,我饶不了你。”   眉眼和语气都特别温柔,但捏着姚红梅的手指尖都泛了白,掐得姚红梅痛到直吸气。   许中瑞看出来了,轻轻抽回了姚红梅的手。   “家里还有宾客,小婿这就告辞了。再多的错处,等到回门那一日,小婿再来告罪。”   语罢,护着姚红梅扬长而去。   大堂中宾客们并没有离开,因为柳正阳还在呢。   姚父定了定神,许家这个门姻亲稳住了,其他的事情都好办。他扭头看向自己定好的另一个女婿,又看了一眼自家妻子。   此时白氏眼睛血红,明显是恨毒了。   乍一看挺平静,实则胸腹间怕是波涛汹涌,恨意滔天。   原本姚父是想提出将大女儿嫁给柳正阳……就大女儿那个脾气,低嫁对她更好。无论在婆家怎么发作,都不会被长辈训斥,反而还得捧着她。拍了桌子,婆家不敢吭声,兴许还要反过来问她手疼不疼。   他真觉得这婚事不错,可看妻子这副模样,他是提都不敢提。   不是怕妻子,而是妻子正在气头上,不会好好考虑事,兴许会与他吵。   “正阳啊。”   温云起上前一步:“伯父,我在。”   “今日的事情,是我们姚家的错处。”姚父上来就认了错,“宾客这么多,我也不好跟你谈太多,这样吧,你先带着迎亲队伍离去,回头咱们再细聊。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   他到底是舍不得柳正阳这个女婿。   倒不是说柳正阳有多好,而是大女儿在临上花轿时被人抛下,名声着实不好听,再想要选一门好亲事,怕是不容易。   既然选不到好的婆家,那干脆就选个好后生,穷苦只是暂时的,好日子在后头。   温云起一脸为难,看了一眼柳大伯。   柳大伯看出来姚家是想再考虑一下……既然是考虑,侄子就不是没机会,若是尽力争取,两分的可能兴许能变成六分。   奈何侄子不愿意!   瞧瞧,这都催他出面退亲了。   既然要退亲,那就不能私底下谈。姚家势大,柳家在他们面前根本讲不起道理,好在姚家也要脸面,如今是柳家吃了亏,当着众人的面谈赔偿,柳家才有可能得到好处。   不是柳大伯不大气,而是生意人都会看紧自己的荷包,谁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柳家要的赔偿得姚家心甘情愿拿出来,那是真金白银,姚家能愿意才怪!   “姚东家,这……事情弄成这样,我们两家的婚事肯定是不成了,可是我们柳家在这场婚事上真的算是尽心尽力,诚心诚意想要迎姚姑娘做媳妇,昨晚上我侄子还跪在我面前承诺会好生对待姚姑娘。这近两年来,不说我们在这婚事上花费了多少银子,光是精力……我头发都白了不少呢。”   在场大多都是人精,都听出了柳大伯的话话中之意。   这不光是要讨回他们在两家谈婚论嫁这一年多以来的花销,还要让姚家赔偿他们所花费的精力。   精力这东西和送出去的礼物不同。   那送的礼物丁是丁,卯是卯,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该值三两就值三两,该值十两就值十两,柳家花了多少银子,不说能算得清楚,大概还是知道的。   可是精力……到底花费了多少呢?这又要怎么算钱?   如果不算钱,那柳家就还是吃亏了嘛!   姚父的脸色不好看,紧紧盯着柳大伯:“今日之事是意外……”   柳大伯既然铁了心要讨要赔偿,就知道会和姚家撕破脸,这会儿也不留情面了,接话道:“不管是不是意外,咱们两家定亲是真的吧?我定下的侄媳妇被人接走了,你们黑不提白不提就想让我们离开,哪有这种道理?今儿你们不给个说法,我们还就不走了。说句难听话,你们这和骗婚有何区别?”   骗婚?   温云起出声:“我也觉得是骗婚。姚三姑娘之前还与我约定好了白头偕老,转头就另嫁他人,她方才连一点伤心都没有,哪有半点要嫁给我的心思?”   柳大伯原本就怀疑今日之事是姚家三姑娘的算计,听了侄子的话,愈发笃定了就是姚三姑娘抢了亲姐姐的婚事。   此时柳大伯忽然有些庆幸,好在这丫头没有进门,否则,全家绑在一起还不够她耍弄。   她耍柳家人,就跟耍狗似的。   错了错了!   柳大伯再一次深恨自己识人不清,嘴上却不饶人:“去年好像出过一场骗婚的案子,那女子一家骗了男方十多两银子的聘礼,最后全家入狱。姚东家,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但如今婚事不成了,你们总得赔偿我们付出的银子和精力。”   要问柳家人在这场婚事中付出了多少银子……光是柳母手头拿出来的,就有二十多两,不算柳正阳私底下送的那些礼物,柳大伯自己也悄悄往里贴了七八两银子的花销。   当然了,他贴的这些就没指望侄子能还,甚至还是瞒着家中妻儿贴补的。   温云起提醒:“大伯,一会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里的宾客,他们还等着我接新嫁娘回家呢。”   柳大伯满脸懊恼,拍着大腿道:“是大伯对不起你,这……一会儿我去跟那些宾客道歉。但,柳家今儿注定是要沦为一场笑话了。”   姚家手头有个十来间铺子,每月的盈利大概有七八十两,但生意人手头从来不留现银,有时候银子还没赚到,就已经花了出去。   让姚父拿出个百两银子,他会很心痛。   此时姚父心里就特别厌烦,但又不得不面对这一切。他知道妻子的嘴皮子利索,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   男女之间起了争执,若是男人咄咄逼人,就显得特别小气。人活一张脸,此时若是妻子出声,想来面前这叔侄二人也不会太过分。   白氏正在气头上,察觉到了男人的眼神,却也假装看不见。今日是她女儿吃了大亏,看好的如意郎君飞了,这男人不说惩戒算计一切的罪魁祸首,反而还成全了祸头子……女儿以后婚事还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呢,她才不要帮包庇坏人的男人善后。   无奈,姚父只好亲自谈,想要将叔侄二人请到后宅无果后,压低了声音道:“五十两!你们绝对没吃亏。”   “我侄子的媳妇飞了,还要怎么吃亏?”柳大伯情绪激动,“柳家那边满堂宾客还等着新嫁娘呢,这一时半会儿,你让我上哪儿去把人变出来?一年半啊!你们家要是不答应这门婚事,早干什么去了?我侄子的青春年华经这一耽搁,开年就二十岁了,以后他娶不到媳妇,你赔吗?”   柳家是远远不如姚家,但他所在的陈家却一点不比姚家差。   姚父自知理亏,脸色特别难看,却不敢说难听话。   “八十两!”   他是个生意人,知道这天底下就没有谈不拢的生意。若是真谈不拢,那就是银子不够。   柳大伯老泪纵横,抹了一把脸:“刚才你们家三姑娘说已经拜过天地,若是让她回娘家,她就没了活路。可她不回娘家,我侄子的媳妇就飞了……我才是没了活路,真的是连死都不敢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那早去的弟弟……老天爷啊……给我留条活路吧……”   姚父惊了。   他万万没想到柳大伯居然是这样的性子。   一个大男人,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说哭就哭。   温云起看出了他的想法,辩解道:“我大伯以前不这样。”   姚父:“……”   “一百两!如果你们还不满意,想怎样就怎样吧,哪怕是把我告上公堂,我也认了。”   柳大伯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差不多了,正在考虑要不要答应下来,手臂就已经被侄子抓住。   “大伯,我们走!去衙门!”温云起做出一副悲愤模样,“我不相信这天底下就没一个说理的地方。从头到尾我就没有要过银子,我要的是赔偿,我要的是新嫁娘!没有新媳,一会儿我那花轿空着回去,往后我还怎么见人?”   姚父哑然,他总不可能真的赔一个姑娘给柳正阳啊。   这路边随便抓一个,柳正阳也不能答应啊。   “那你到底想要怎样?”姚父强调,“我是真的很有诚意在与你谈赔偿。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赔不出女儿给你,你考虑一下到底想要什么,但凡我有,我一定赔给你!”   温云起再次道:“我只要我的未婚妻。”   姚父:“……”   这就有点无赖了,他女儿都已经嫁了,上哪儿再变出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正阳啊,是我对不住你。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将你们家所有的花销还给你,完了给你保媒,一定给你找一个让你满意的媳妇。”   姚父也是没法子了,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想来无论找哪一种姑娘,柳正阳多半都会挑剔,他不应该把话说得这样满。可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最要紧是赶紧把这一群人打发走。   白氏从头到尾没吭声,这会儿还退到了人群之中。   夫妻之间一荣俱荣的道理她明白,可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实在做不到真心实意地   帮男人争取。   谈到后来,姚父主动提出给一百五十两银子,并且再三道歉,态度特别诚恳,还许诺以后会给柳正阳找一个好姑娘做媳妇。   柳大伯也见好就收,将银票接了过来。   真金白银才是实实在在,什么好姑娘,柳大伯是完全不指望。   有了这银子,他能给侄子置办一间旺铺,成亲之事……再从长计议。   不然能怎么办呢?   事情已经这样了,姚三姑娘不可能回头,再纠缠,不过是落人笑柄。   得了实惠,自家没吃亏,这就行了。   温云起带着众人离开,出门就打发掉了迎亲队伍。银子照给,不需要他们跟着走一趟。   今日迎亲的众人也算是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热闹,这种事可不容易遇见。   送走众人,温云起连来时骑的马都打发了,这会儿跟柳大伯一起站在街上,其他帮着迎亲的人觉得他心情不好,陈正康出面将众人带走。   温云起一身大红,虽然摘掉了胸前的红花,却还是一副新郎官的模样,引得路人频频沉默。   柳大伯叹口气:“正阳啊,你得想开,大丈夫何患无妻。这事是天意,是老天爷不让你娶姚氏……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你说呢?”   姚三姑娘算计了这一切,不光是豁得出去,还特别不要脸。这种姑娘进门,如果真心实意留在柳家过日子还好,如果想攀高枝,怕是柳家所有人都会变成她脚下的泥。   温云起颔首。   柳大伯见侄子眉眼平静,不像是难过的模样,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想要看出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做不在乎。   温云起抬手拦下一架马车:“大伯,家里人还等着呢,咱们赶紧回去吧。”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去的时候还搬了不少东西。回来时就只有叔伯二人,他们还两手空空,身后跟着一脸古怪的陈正康众人。   院子里已经铺上了红绸,大路都腾出来了的众人看到这情形,忍不住面面相觑。   “娘,婚事不成了,姚家姑娘被别人接走了。”温云起只说了一句,身后的人已经七嘴八舌开始解释。   很快,院子里的人就得知了前因后果。   柳母急得快哭了:“那怎么办啊?咱们家的喜宴都已经做好了,这种天气又放不住……”   “别放!”温云起看向院子里众人,“大家今日愿意来,就是看得起我柳正阳,看得起我们母子几人,喜宴照常摆,就当是感谢大家多年以来对我们母子几人的照顾。”   柳母有些不舍得,陈正炜凑了过去:“婶娘,人家赔了一百多两银票呢。”   闻言,柳母脸上的泪水止住了。   是哈!   今日的事情是丢脸了一些,但自家也没吃亏,就是……儿子的婚事大概会更难了。   饭菜上桌,众人推杯换盏,院子里一派热闹,还有不少人安慰温云起,让他别自暴自弃。甚至还有好几个妇人当场就要给他说亲,甚至还要约定相看的时间。   温云起急忙推了。   原本的大喜事变成了这样,众人吃完饭后就纷纷告辞。   柳大伯还做主让收礼的人将今日收到的礼物都退回去。   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再说,今日这些人也不是白送,那是人情往来,大部分人都是往日接了柳家的礼才来还礼的。少部分1回来送礼,那也是想和柳家交好。   众人不肯收回,柳大伯直言:“正阳以后肯定还要成亲,到那时,你们若是不来,我还会登门去请。”   这些客人中,也有看在柳正阳即将要娶姚姑娘的份上才来送礼,人家真正想要交好的人是姚父,如今两家婚事不成,这礼钱就打了水漂。既然愿意退,还不如收回。   有了第一个上前接礼的,柳大伯好说歹说,到底是把礼物都退回去了。   前后花费了半个时辰,才把所有的宾客送走,柳母只觉得浑身疲惫。   为了操持这场婚事,她前前后后已经有五六日没睡好了,哪怕是累,她也很高兴。   都累成狗了,结果却一场空。   柳大伯很不好意思,将那一百五十两银票放在桌上。   “弟妹,这个……我只能争取到这些。”   柳母浑身的疲惫瞬间就去了大半:“我们家所有花费的银子都不到这里的三成。他们真愿意给这么多?”   她知道孩子大伯的本事,嘴皮子特别利索。   “如果他们不是心甘情愿,以后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   柳大伯沉默了下:“那咱总不可能吃亏吧?”   今日的事情,在发现姚家三姑娘被人接走以后,姚家人一撵他们就走,那肯定不会记恨。   “弟妹,孩子还这么年轻,你真要抽掉他的脊梁骨吗?” 第176章 替嫁姐妹   “男儿当世, 该有些血性。一味软弱退让,最后会连家事都摆弄不明白,纵容子女,不分好赖, 经不起旁人哭求……”柳大伯想到那样的场景, 吸一口凉气, 一脸严肃地我问, “弟妹, 你希望正阳变成那样吗?”   柳母姜氏急忙摇头。   她不懂得怎么教导儿子, 男人离世以后,儿子大多数的时间都在铺子里,身边能信任的长辈就只有他大伯。   孩子长成现在这样,姜氏心里真的特别感激大哥,他们母子越过越好, 也都是这个兄长拉拔。   因此, 哪怕兄长把事情办坏了,她也不会责怪。   姜氏试探着问:“那……我们是不是要小心些?”   柳大伯颔首:“最近这段时间,生人也好,熟人也罢,但凡是主动凑上来的,你们自己都要多个心眼。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若是遇事不决, 只管去陈家找我。”   事情弄成现在这样,柳大伯觉得有必要回家跟妻子解释一下:“天色不早, 我得回去,你们把这些收拾了。对外就说正阳的缘分没到,天意如此。咱们既然拿了姚家的好处, 就别再说他们家的坏话。嘴紧一点,要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咱们已经得罪了人,可不能继续得罪。”   姜氏通通都答应了下来,亲自将父子三人送出门。   今日   柳伯母陈氏没来,原本是要来的……两家在过去那些年里相处得还行,陈氏对柳家母子态度上不冷不热,却也从来没有拦着柳大伯照顾这边,这就很难得了。   哪怕陈氏这个嫂嫂态度冷淡,姜氏还是心存感激之意。   等到柳大伯带着两个儿子离开以后,院子里就只剩下母子三人。   柳小婉到现在也有些不解:“怎么弄成这样了?”   姜氏怕儿子难受,瞪了一眼女儿:“赶紧去厨房帮着收拾一下,弄完了早点睡。婚事不成,咱们日子还得过,明早上不用做饭,就把这些剩菜收拾一下将就吃,你不是要去交货么?回头我还要上工,咱们一起走吧。”   这些年姜氏也没闲着,做了许多种活儿,最近在陈家的库房里做厨娘。   陈家的生意做得不错,专门有一间大库房,每天都有五六个力工在那儿守着干活。陈家原本是不包吃的,就是柳大伯想要安排弟妹,才提出包吃。   当然了,既然陈家要负责一日两餐,工钱自然会往下降一点。   愿意留就留,不愿意留就走。   而事实上,姜氏买菜做饭会算计,平时又不贪银子,一个月下来,工钱还不错。而且她都是早上去买菜,忙活到快中午时,就可以回家了。   这份工是近两年才开始干的,柳大伯并不是每月付她多少工钱,而是将从力工那里扣来的饭钱全部交给了姜氏。   反正,姜氏拿着这些钱负责让那些力工吃好,多的就属于她自己。   等于陈家并没有出钱养着她,但姜氏能够赚到这份钱,确确实实是借了陈家的势。   一夜无话。   翌日早上,温云起没有起太早,他猜到姚娉婷不会善罢甘休,多半会找上门。   如果今日他去了陈家的铺子里,一会儿姚娉婷找到铺子里去,她又不是个愿意体谅别人的性子。说不准会影响陈家的生意。   陈家人愿意照顾柳家母子三人,却不代表他们愿意包容母子三人带去的麻烦。   一两次还行,次数多了,人家肯定会不高兴。   看在柳大伯处处替母子三人操心的份上,能避免就避免吧。   果然,送走了母女俩后,温云起还在厨房里吃早饭,门就被敲响了。   今日的伙食不错,昨天蒸的馍馍还剩下不少,因为娶的是姚家姑娘,姜氏怕送亲的人挑拣,再落了儿媳在娘家的面子。一点都没往里掺粗粮,馍馍吃着并不剌嗓子,就是有点凉了,吃着噎人。   温云起吃得差不多了,将最后一口塞到口中,开门前想到外头可能会出现的人,还顺便将厨房门带上了。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姚娉婷。   此时她满脸怒容,眼露凶光,看见温云起出现,沉声道:“我有些事要跟你商量,咱们进去说。”   这语气可没有半分商量的模样,态度格外强势。   和上辈子的暴脾气比起来,此时的她已经算是很温柔。   温云起并不退让:“家里没人。我还是姚家未来女婿时,姚姑娘算是我妻姐,男女有别,咱们这样的身份不适合单独待在一起。如今柳姚两家婚约取消,咱俩什么关系都没有,更不能单独相处。姚姑娘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姚娉婷冷笑一声:“妻子被别人抢走了,你连个屁都不放,你也配做男人?”   “配不配做男人,那是娘胎里就决定好的。”温云起直言,“姚姑娘不要来找我发脾气,我们两家的亲事,从一开始,柳家就做不了主。包括昨天我未婚妻被别人娶走,姚东家也只是告知了我一声,后来又给了足够的赔偿,无论我愿不愿意,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要纠缠,不光姚东家会厌烦,许公子也会找我麻烦。我家小人微,实在扛不住两位东家的清算。”   姚娉婷之所以到这里来,纯粹是咽不下这口气。   明明她才是许家妇,结果成亲之日昏昏沉沉,醒来都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她没能上花轿,未婚夫不光当着众多宾客的面表明要另娶她人,这都过了一夜,生米煮成了熟饭。她方才只是作出要去许家讨公道的模样,就被双亲给骂了一通。   虽然没有拦着她,却也放下了狠话,如果她敢去,回头姚家的大姑娘就病逝。   一时间,姚娉婷怒归怒,却不得不忍耐下来,她不敢赌。   定了婚约,三书六礼耽误了一年多,她过完年就十九了。   实话说,于未嫁姑娘而言,年纪确实长了些。如果有定下婚事,二十岁成亲也没人说什么。可她看好的未婚夫被人抢了,十九岁的大龄未嫁女子,之前还有个未婚夫,两人相处得还不错,在这样的情形下,想要定一门不输于许家的亲事……那都不是艰难,而是难如登天。   于家无用的姑娘,再不听话,被放弃也正常。   姚娉婷越想越不甘心,借口要出来散心,没多久就找到了柳家来……她自己不能出面去闹,那别人去闹,总与她无关了吧?   结果,柳正阳比她想象的要聪明,人家压根就没想掺和这些事。   姚娉婷不甘心,咬牙切齿道:“那你就甘愿放弃?若是没记错,你快二十了!”   “不然呢?”温云起一脸无奈,“姚姑娘,你就放过我吧,我是真不敢去闹!”   姚娉婷看了一眼身侧的丫鬟。   丫鬟立即退走,姚娉婷压低声音:“你去一趟,我给你好处。二十两!怎么样?”   “不怎么样。”温云起抬手关门,“我很累,要回去睡一会儿,姚姑娘自便。”   姚娉婷伸手挡住了门板:“那你以后的婚事怎么办?”   温云起用力一压门板,完了将门栓上。   姚娉婷从生下来就从来没有干过活,手上也没力气,哪里挡得住?   看着紧闭的大门,姚娉婷气得直跺脚,她感觉到旁人明里暗里打量的眼神,不愿意自己跟个猴子似的被人围观,很快就出了巷子离去。   昨日姚家嫁女,原定要嫁的两个女儿只嫁出去了一个,已经盖过其他那些陈年旧事,一跃成为附近这一片最新鲜的事。姚娉婷走在街上,总感觉所有人都在议论姚家,她怕被人看出来,也不再耽搁,直接赶回了府中。   姚东家不在家,只有姚母白氏在家以泪洗面,看到女儿回来 ,她大松一口气:“娉婷,你没闹事吧?”   姚娉婷摇头,颓然坐在了母亲旁边。   “娘,我们就这么认了吗?”   白氏苦笑:“不然呢?”说到这,她眼神阴冷,“你放心,我不会放过那个贱人,别说躲到庄子上,就是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帮你报仇!”   姚娉婷心中恨极了:“那姓许的也不是个好东西,发现娶错了人,赶紧退回来就是,他可倒好,说什么将错就错。依我看,这俩人保不齐早就暗地里苟且,昨日之事是他们一起算计的结果。”   白氏也是这么认为的。   “是我小瞧了那个丫头,以为她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翻不出风浪,又已经定了亲……放心,只这一次,以后她再也算计不了你。”   姚娉婷火气又上来了:“这一回就算计了我的下半辈子,你还想要来几次?娘,昨天你为何不守着我?”   “我得到前面来等着你拜别呀。”白氏觉得自己冤枉,“戴上盖头以后你就不该吃东西了,我也猜不到你会傻傻的接下她递的东西啊,你接就接吧,怎么还吃了呢?”   姚娉婷满脸懊恼。   昨日姐妹俩的盖头戴好后,姚红梅由丫鬟扶着过来找她,当时还放低了身段,态度特别卑微地道歉,说以前说话行事多有不当,想要让做姐姐的多包容她,出嫁以后姐妹俩互相扶持。   姐妹俩一个嫁入门当户对的人家,以后还是当家主母,一个嫁给穷小子,说什么互相扶持,其实就是求着姚娉婷照顾。   当时姚娉婷被她捧得飘飘然,心里没太防备,在姚红梅的劝说下,喝下了半杯酒。   过去那么多年来,姚红梅被母女俩压制的屁都不敢放一个,被欺负狠了才会去找父亲做主。姚娉婷做梦也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人得往前看,事情已经这样了,姚东家又不许母女俩去许家闹。姚白氏如今开始担忧女儿的婚事。   “出了这种事,按理,你该在后院中关上个一年半载,等这个风头过去才开始议亲,兴许旁人就不在意你定过亲的事了。”   姚娉婷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我都快十九了,哪里还等得起?”   白氏昨夜都没睡着,对姚红梅是又恨又怒,对女儿是恨铁不成钢,平时看着挺厉害的丫头,怎么就被那个闷葫芦给算计了呢?   愤怒是其次,更多的是对女儿未来的担忧,年纪不轻了,一个弄不好,还得给人做后娘。   这怎么行呢?   白氏心里火烧火燎的,嘴角都起了几个泡,早上起来喝了下火的梨汤也没感觉有好转。   “娉婷,其实柳家……”   “我才不要。”姚娉婷声音尖锐,情绪激动,“我就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也绝对不嫁那种破落户。”   白氏看着这样的女儿,心里很是痛心,当看到站在门口的老爷时,她急忙起身去拉扯女儿。   姚东家的脸色很沉:“什么破落户?柳正阳长相端正,会算账会理事,哪里不好了?”   他并不觉得柳正阳有多好,但这也是他亲自为女儿挑的夫婿。   如果柳正阳不好,岂不是说他不疼女儿?   而且,姚东家昨夜到现在都在思量大女儿的亲事,年纪到那儿了,还能真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议亲?   都说女大三抱金砖,可这世上又有几个真的愿意娶一个比自己儿子年纪大的儿媳妇?   即便要娶,那也是十三四岁就定亲,观望几年再说。这一时半刻,姚东家还真的找不到一门不错的婚事。   回头再想柳正阳,昨天事情出了,人家不急不徐不卑不亢,愣是让他掏出一百多两银票才离去……关键是走的时候说的那话,话里话外表明婚事不成完全就是姚家的错。   这样的胆量和本事,在出身寒微的年轻人身上很是难得。那也就是出身不好,不然,就是能够传家的麒麟儿。   即便如今还穷困,也绝对能为妻儿撑起一片天。他今日提前回来,就是想腾出时间劝说女儿。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大女儿一口回绝,话里话外还贬低人家。   姚东家一脸正色:“就你这个臭脾气,人家要是家世好,怎么可能娶你?抛开家世,你还真不一定配得上人家。”   姚娉婷差点没气死:“爹,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吧?旁人笑我踩我就算了,你也要来踩一脚?”   “我是你爹,不会对你说好听话,只会说实话。”姚东家叹口气,“你如果愿意嫁给柳正阳,好日子在后头。”   姚娉婷气急,大叫:“我不要!”   白氏哪怕接受了让庶女嫁入许家……原本她不接受,昨晚上夫妻俩大吵一架,后来男人伏低做小,她便也顺着台阶下来了。   夫妻之间吵架,容易被旁人钻了空子。这世上善解人意的女人太多了,事情已经出了,白氏若是太闹挺,那是生生把男人往别的女人那里推。   而且,昨日之事她敢肯定男人不知情,既然不知情,那他肯定也恼怒老三的所作所为。此时夫妻俩就该站在同一立场,先把大女儿的婚事安排了再说。   白氏心里明白,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但是,亲女婿变成了庶女婿,女儿让那个和她争了多年的女人又得意一场,她这心里特别的恨,也特别怜惜自己的亲生女儿。   眼看闺女不答应,白氏怕她惹恼一家之主,忙上前安抚:“不愿就算了,没人逼你。”她回过头冲姚东家温和地劝说,“这天底下那么多的男人,总能找出一个四角俱全的,你说呢?”   姚东家皱了皱眉:“我不会害自己的女儿,红梅在没做这些事之前,性子很是乖巧。我不会亏待她,所以才替她选了柳正阳。柳正阳不是那种会拿家中女人撒气的无能男人,娉婷再带上丰厚嫁妆……柳家只有供着她的份,不会让她受委屈。”   “我要的是门当户对,要的是举案齐眉,不是要一家子下人似的伺候我!”姚娉婷满脸是泪,“爹,我夫君被抢,已经受了很大委屈。你还逼着我嫁柳家……还不如直接让我去死。”   她情绪激动,整个人疯癫了一般,饶是姚东家是亲爹,也被女儿这番模样吓了一跳。   他再怎么觉得柳正阳是个不错的后生,在女儿如此抵触人家的情形下,也不会乱点鸳鸯谱。   “不愿就算了,回头你的婚事我不管了,你们母女先冷静一下吧。”   其实按下婚事不提是最好的应对,如果城内再出点其他的新鲜事,都不用半年,提姚家这场错嫁的人就会急剧减少。   没人提了,那会儿再谈婚事,就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可是姚东家说这话时带着几分怒气,像是被母女俩给气着了,还转身就走。姚娉婷气急:“爹,你还是不是我亲爹?我被人给欺负了啊,夫君被抢,你居然不教训罪魁祸首?”   哪怕只是个道歉呢?   姚东家看女儿激动成这样,皱眉道:“你妹妹嫁人了,如今已是许家妇,以后大家是亲戚,我插手太多不太好。”   姚许两家以后还要守望相助呢,亲生父女之间不说拉拢那话,绝对不能互相怨恨。   枕边风很厉害,姚东家可不希望女婿跟自己玩心眼。生意不好做,大家明争暗斗,如果女婿反水背刺他一刀,就像是昨天姚红梅突然发作对家人下手……那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防备外人已经很累了,姚东家不想在女婿身上费这心思。   姚娉婷是家中的大姑娘,夫妻俩都有教过她为人处事,她明白父亲为何要做这般选择,可心里却难以接受。   “那这件事情就算了?我的亏白吃了?往日总说疼爱我,原来都是假的!”   “别闹了!”姚东家所有的耐心已用完,不想跟疯婆子一样的女儿多说,转头嘱咐妻子,“好生开导一下,大吵大闹的像什么样子?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一个许中瑞。”   语罢,扬长而去。   温云起拿着一百多两银子去找了柳大伯。   柳大伯早上没有出门,操持侄子的婚事费了他不少心神,   哪怕是婚事没成,那些花费的精力是真的。   他想打算好好歇上一日,奈何之前早就定好了要出门谈生意,走到门口碰上侄子,只好又把人往回领。   陈氏这些年多是在家相夫教子,她不插手生意上的事,但抽空会看看账本。   也是这些年家里的生意做得不错,虽然没有买下铺子,但库房里压着货物,家中积蓄越来越多,因此,她对自家男人挺满意。   只要愿意帮家里赚钱,拉拔侄子什么的,那都是小事。   昨日的事陈氏得知时,先是愤怒,后觉得丢脸。   温云起进了大堂,看到正在翻看账本的陈氏,立即上前行礼。   无论如何,柳正阳得了陈家照顾多年是事实。   虽说都是柳大伯管他们,但赘婿……那就和嫁到婆家的媳妇差不多,但凡上了门,就不能再管娘家的事,操心太多,婆家都不会允许。   若不是陈家默许,柳大伯即便有心照顾,也无力出手。   “给大伯母请安。”   普通人家不兴请安,温云起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诙谐之意,像玩笑一般。   陈氏嘴角微翘:“你这小子……昨天的事情我听说了,多半是那个姓姚的奔着许家去才算计了这一切。我和你大伯都认为那种姑娘不是贤惠理家的娘子,你没能娶上她,是你的福气。这件事情也怪你大伯,都没打探好人家的人品,差点害了你一生。”   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说出的话也像是她平时做事,不急不徐细致周全。   “大伯是好意。”温云起忙道:“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和她定亲一两年,私底下来往过几次,也从来没发现她的心思这么深。这事不能怪大伯,这些年来我们母子得了大伯照顾,心里只有感激的份。”   陈氏见他说得真心实意,脸色缓和了几分。拎得清就好。   “行了,你想得开就好,忙去吧。”   温云起来找柳大伯,是为了商量买铺子的事。   柳大伯照顾母子几人,态度却并不强势,比如昨天拿到的一百五十两银票……这真的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丢了,得心疼死他。   但他在临走前还是爽快地将银票给母子俩留下了。   柳大伯沉吟:“昨夜我已经细细想过,你这银票能买的铺子有四处。当然了,这是我自己看到的,还有许多我没看到的铺子……回头找个中人,咱们再问一问,买铺子是大事,不能急躁。”   他想到自己还要忙生意:“这样,你先去外头看一看,遇上合适的咱们俩再合计合计,不要急着定下。”   温云起答应,又道:“今天早上姚大姑娘来找我了,看她那意思,似乎想要拱火,让我去找找许家的麻烦。” 第177章 替嫁姐妹   柳大伯皱起眉来, 紧张地问:“你没答应吧?许家可不是好相与的,不要惹他们。”   别说是柳正阳,就是陈家,也不一定扛得住许家的针对。生意人以和为贵, 好好的日子过着, 没必要惹个仇人。   “当然没有, 我又不蠢。”温云起想了想, “不过 , 姚三姑娘之前和我做了一年多的未婚夫妻, 那会儿她虽没有对我表明心迹,但也收了我的礼物,赴了我的邀约,她会不会为难我?”   这还真说不好。   柳大伯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走一步看一步吧,希望她嫁人以后收敛一些。”   温云起语气不乐观:“她能够算计这一切, 连相处多年的亲爹都被骗了过去, 做事堪称滴水不漏,她会留着我这么大一个人证?只要我活着一天,那就是她背弃未婚夫的证据。”   而且,柳正阳势弱,看着就跟个小蚂蚁似的,仿佛伸手就能摁死。   姚红梅当真能忍住不出手?   柳大伯苦笑:“是我害了你。正阳, 如果你发觉被人针对, 一定要告诉我。”   温云起解释:“我说这些不是怪您,只是想让您心里有数。别等旁人刀都放在咱们脖子上了, 我们还一无所知。”   “你的想法是对的。”柳大伯发现侄子经历了这场变故以后,变得更加稳重了一些。   “不过,这只是咱们的猜测, 姚三姑娘是个庶女,却嫁给了许家的少东家,两家的家世差不多,但从两人的身份上来看,那是姚三姑娘高攀。”柳大伯煞有介事地分析,“在我看来,比起抹掉你这个人证,她如今最重要的是想法子在许家站稳脚跟,兴许腾不出空来为难你。咱们不能光顾着防备别人,日子该过还得过,现在你先去街上找铺子。等买下铺子,光是租金,也能让你们母子三人活得滋润。”   *   温云起从陈家出来,没有去街上晃悠,而是直奔中人家中。   不巧,中人不在,说是去衙门了。   中人若是谈成了生意,要带着买卖双方去衙门里交割地契。   事情办成,买方或者卖方有意感谢中人,说不得还要请他吃顿饭。   若是要等,短则一个时辰,长则大半天。   温云起无意在此浪费时间,城里又不是只有这一个中人了,只是这边比较近便而已,他告辞出门,在门口碰上了一双主仆。   丫鬟看着十三四岁,容貌清秀,脸上不施脂粉,这会儿正搀扶着一个戴着围帽的纤瘦女子。   女子身形瘦弱,脊背挺得笔直,看到那走动之间不疾不徐的气度,温云起忍不住多瞅了一眼。   那女子顿住脚步:“这位……小哥,你来找中人是为了何事?”   温云起觉得这语气的停顿也挺熟悉,当即来了兴致,也不急着去找下一个中人了,再次打量了她一番,笑道:“我想买间铺子,可惜中人不在。姑娘若是想要找中人,不用进去了,不急的话,改日再来拜访,若是着急,最好是另寻他人。”   “本来挺急的,遇上小哥以后,也就不太急了。”那女子伸手一指对面不远处的茶楼,“小哥若是不急着走,咱们一起坐下来喝杯茶吧。”   边上的丫鬟几次试图阻止自家主子,一直没有找到说话的机会。听到这话,险些急得哭出来。   “姑娘,若是老爷知道了,会罚您的。”   一个未谈婚论嫁的大家闺秀和一个年轻后生单独相处,与名声有碍。   “无碍,我戴着帽子,没人看见我的脸。即便是父亲得知,死不承认就是!”   丫鬟:“……”   两人进了茶楼。   这间茶楼不大,雅间都只在一楼,二楼只有一个小阁楼。   两人进了雅间后,女子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从方才到现在,沈文思就无意隐藏自己,没摘帽子之前,温云起就认出了她。   温云起看她身形消瘦,脸颊苍白,像是在病中。好在精神头还行,询问:“好着?”   沈文思抬手倒水:“挺好的,你呢?”   丫鬟站在房门口,此时门关着,她站在门内,听到自家姑娘这话,面色特别复杂。   诸多算计围绕着姑娘,哪里好了?   昨儿夜里更是差点出事。   有丫鬟在,俩人不好说太多,沈文思笑盈盈问:“敢问小哥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可有婚配?”   丫鬟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   这话……前两句还能解释得过去,最后那句,若没有结亲之意,可不太好问。   “未婚妻当被人抢走。”温云起三言两语说了柳正阳的遭遇。   当然了,只说了发生的那些,没发生的那些事就没提。   “那……小哥听说过沈家吗?”   温云起看了一眼沈文思的打扮,身上料子是裁出来的流光缎,上面还绣着一株桃花,桃花上的露水都栩栩如生。   沈文思手戴玉镯,脖子上戴着项圈,头上还有紫色的玉簪,耳朵上戴着紫色的耳坠,腰上有玉佩,就连鞋尖上,都缀着一块紫玉。   这所有的玉都不像是凡品,玉质剔透。   由此可以看出,沈家不是普通人家。   而沈这个姓在城里并不多见,城里的富商姓沈的只有一家。   那个沈家 ,挺复杂的。   两人对视,温云起疑惑,沈文思坦然。   于是,温云起明白了,就是他猜的那样。   “听说过。”   沈文思颔首:“沈家最近在选女婿,你……可愿意一试?”   丫鬟一脸茫然。   两人没有多聊,一壶茶喝完后,就各回各家。   *   温云起还是找到了中人,府城内最繁华有四条街,他在其中一条街上选了一间铺,后面还有两间房,勉强够母子三人住。   那间铺子还有人在做生意,每个月的租金十两。   中人并不怎么热络:“此处的铺子有价无市,只要放出话去,不出三天,绝对能卖。价钱上没得商量,你回去考虑一下吧,如果要买,就到我家里来。”   温云起也不耽搁,立即找了柳大伯,之所以没有立刻将铺子买下,或是付一份定金,也是为了表明他对这个大伯的尊重。   柳大伯那些年里照顾母子三人费了不少心思,即便是温云起如今不需要他的看护,还是得做出一副处处以他为尊的模样。   当然了,温云起会慢慢改变,让柳大伯接受他已经长大的事实。   “祥瑞街?”柳大伯眼睛大亮,“挺好啊,你去铺子里看过了?走走走,你带我去瞧瞧。”   柳大伯做事谨慎,先去看了那间铺子,然后才去了中人家中。   耽误太久,天色已晚,柳大伯还是定下了铺子,约定好第二天早上去衙门交割房契。   柳正阳家里没有马车,但是陈家有啊。   两人出门跑这一趟,坐的就是柳大伯的马车,铺子交了定金,如无意外,就等于是买下了。   办成了一件大事,柳大伯心情很不错,他送温云起回家的路上,便多了谈性。   “接下来就是你的婚事……”   温云起立即道:“我婚事有着落了,大伯不用再到处打听。”   柳大伯一脸惊讶:“谁家姑娘,我认识吗?”   在他看来,侄子这么快就定下了婚事,应该是两人以前就相熟。   温云起摇头:“你不认识。”   柳大伯担忧,忍不住问:“你俩到哪一步了?是刚认识,还是已经说好了请媒人上门提亲?”   “快提亲了。”温云起想了想,“我还没见过她家的长辈,总要让她先回去跟双亲商量一下嘛。”   柳大伯皱眉:“万一不答应,岂不是一场空?到底哪家的姑娘,你告诉我,回头我找个人帮你敲敲边鼓。”   温云起压低声音:“沈家的姑娘。”   柳大伯好奇:“哪个沈家?”   温云起坦然:“就是咱们城里那个招赘婿的沈家。”   闻言,柳大伯一脸惊奇,上下打量温云起:“你如何会认识沈家姑娘?”   温云起随口道:“就是在街上偶遇,互相有了好感,我约她喝茶。”   柳大伯:“……”   “就这么简单?”   确实就是这么简单。   柳大伯一脸不相信,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他有些为难:“沈家那是咱们够不着的人家,我大概也……找不到人帮你说项。正阳啊,年轻人还是要务实一些。如果事情不成,不成也正常,你不要太伤心了。更不要因此而自暴自弃,你是个男儿,不光要为你自己活,你身后还有你娘和你妹妹,她们可只能指望你。”   温云起点点头:“我心里有数,若是不成,我不会强求。”   柳大伯终于满意了。   等到温云起回到家中,母女俩早已睡了。   翌日早上 ,温云起说了买铺子的事。   柳姜氏很欢喜,不过,她没有要跟着一起去的想法:“歇了两日,我得去做饭。”   这几日她都是请人代工,每天都要付工钱……她不放心让人买菜,再忙也抽空去送菜。   力工加上守门的人和账房,再加上她自己,十来口人吃饭,别人初初接手可能会觉得累,但姜氏干习惯了,两顿饭加起来,最多一个时辰。   她都是一顿做好,把饭菜放在锅里温着,下午让他们去取。   就一个时辰的活计,每天都要付别人工钱,柳姜氏是真的舍不得。   温云起也没劝,看她急匆匆离去,又扭头问柳小婉:“你有没有想买的?”   柳小婉摇头。   家里要办喜事,各种东西都买了不少。柳小婉也跟着一起添置了些,衣裳鞋袜头花都不缺。   柳大伯的马车到了,温云起上马车时心中有些感慨。要说柳大伯对侄子真的算得上掏心掏肺,跑这一趟,不光要起早,还要耽误不少时间。而且,掺和旁人的事,很容易弄得里外不是人。   就比如帮柳正阳说亲,大喜之日新嫁娘另嫁他人,遇上那不识好歹的,说不得就会怪柳大伯这个媒人没选好人。   “大伯,这么多年,麻烦您了。”   柳大伯往日没少听侄子和弟妹说这话,摆摆手道:“麻烦什么?你爹是我的亲弟弟,他不在人世,我合该照顾你们。你是个懂事孩子,有些事,我不说你也明白,你大伯母那边……她没有出面照顾你们,但也是个有心人。”   言下之意,陈氏也照顾了柳家,让柳正阳心里有数。   “我明白。”在温云起来之前,柳正阳都打算成亲以后就尽量少麻烦柳大伯。   实则,柳大伯拼尽全力促成柳正阳与姚家的婚事,也是知道柳正阳有了姚家这个靠山后,他肩上的担子就能轻巧不少。   接上中人,去了一趟衙门,房主早已等着了。   前后花费了半个时辰,温云起就拿到了一张写着他名字的契书。   送走了房主和中人,柳大伯好奇问:“你哪天去沈家拜访?需不需我出面?”   实话说,柳大伯心里很虚……之前和姚家谈婚事,他哪怕知道侄子是高攀,心里有点发虚,却不至于慌乱。   毕竟,陈家和姚家说不上谁富谁穷,他是陈家的东家,身份上并不比姚东家差太多。   而沈家和陈家相差太大,陈家的屋子在沈家那边,只是宅子里的其中一个院落。   但怎么办呢?   既然要谈婚论嫁,总要有长辈出面,不敢也得硬着头皮上啊。无论心里多慌,都不能表露出来,装也要装出一副淡定模样。   温云起想了想:“等我这边商量好了再说。”   柳大伯强调:“你别到了日子再告诉我,定下时间后就尽快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早做准备。”   沈家那么富裕,兴许不愿意将女儿嫁给穷小子……若是不答应这门婚事,也不会见柳家人,还省事了。   不是柳大伯不盼着侄子好,而是身份悬殊太大了。   沈家在这城内也算有头有脸,不是最富裕的那一波富商,算是二流,不过,沈家背后依靠的蒋家,是城内首富。   谈及沈家的复杂,要从十多年前说起。   上一任的蒋家主与妻子青梅竹马,两人感情深厚,成亲以后鹣鲽情深,稍微富裕一点的男人都会在娶妻以后纳妾,再不济也会有通房丫鬟,蒋家主就没有,他一心一意待妻子沈氏。   夫妻俩成亲一年,生下了长子,不到一年就生下了次女。   据说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原本蒋夫人生下长子以后还在调理身子,没多久就有了身孕。原本想落胎,可她身子很差,强行落胎,有可能会一尸两命。   蒋家主不愿意失去妻子,那时还年轻的他拜托大夫帮他保住妻儿,保了七八个月,孩子提前临盆。   孩子先天不足,生下来有些瘦弱,就这,还险些要了蒋夫人一条。虽然后来母女平安,但母女俩的身子都已破败。   蒋家主虽然决定放弃女儿保全妻子,但真正看到小猫一般的女儿,还是请了不少名医救她性命。   蒋夫人那边需要调理身子,并且,大夫还说,她此生再不能有身孕。若是再生孩子,可能连命都留不住。   蒋家主不愿冒这个风险,蒋夫人也一样,反正夫妻俩有儿有女,虽然女儿不一定养得住,但是儿子是康健的,有儿子在,也算对祖宗有了个交代。不生就不生了吧。   夫妻俩再没生孩子,蒋夫人身子一直挺弱,兄妹俩都长大了。她还是那副孱弱模样。   蒋家主感念于妻子的付出,便让女儿随母姓沈。   后来兄妹俩长大,蒋家主不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嫁出去吃苦,便做主给女儿招赘,他给女儿置办了一个大宅子,招了赘婿入门。   不过,他没打算让女儿生孩子。   沈氏自小体弱,大夫说了,最好别生孩子,否则,容易一尸两命。   值得一提的是,沈氏的夫君是她自己选的,两人成亲之前感情不错,成亲之后……也没听说过感情不好。   但夫妻二人没孩子,沈氏从娘家过继了一个女儿,她夫君林盛昌也从自家兄弟那里抱养了一个侄子。   如今适龄的沈家女,就是沈氏从娘家抱来的养女。   *   温云起先回家一趟,刚好撞上干活回来的姜氏,他把契书拿了出来:“娘,您看看。”   姜氏伸手去接手,伸到一半停住,用力在身上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接过。   “这铺子值一百四十两?”   温云起嗯了一声。   这算是柳家第一间铺子。   柳大伯手头管着不少铺子的生意,但那都是陈家的铺子,和柳家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柳大伯从来就没有想过将铺子换到柳家人名下。   当年他是入赘,成亲之前就已经想开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做过对陈家不利的事。除了照顾母子三人,所有的心思都扑到了生意上。   姜氏不识字,看完后就递给了儿子。   “收好,这东西丢了,好像很麻烦。”   温云起接了:“娘,昨天我回来你已经睡了,今天早上你又急着离开,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那个……我认识了一位姑娘,她挺好的,关于我的婚事,你暂时不要托人。回头有人问及,你记得跟人说清楚。”   姜氏一喜:“什么样的姑娘?”   她不会说因为自己出身不好,怕被儿媳妇看不起,就非得娶一个出身还不如自己的姑娘做儿媳。   之前和姚家结亲,哪怕知道富裕人家的姑娘不太好伺候,姜氏还是很期待。   她受点苦不要紧,儿子的日子能越过越好就行。   “有眉目了就行,你好好对人家。”   温云起答应下来。   稍晚一些的时候,之前和沈文思一起出现的那个丫鬟坐着马车来了,敲开了柳家的门。   “我家姑娘说,让您明儿一早去喜来楼,老爷和夫人都会在。”   送走丫鬟,姜氏喜不自禁,想到那丫鬟的打扮,心里又有些不放心:“那丫鬟是哪家的?看着……好像比姚家的丫鬟还要气派。”   温云起进屋,他今天回来的路上已经准备了两身新衣。   原先柳正阳为了成亲,也买了好几身,不过,除了两身红衣,其余都穿过,还是为见姚家人穿的。   因此,温云起特意准备了新的。   “沈家。”   姜氏听说过沈家,以前只觉得离自家很遥远,没想到这就要结亲了,她忽然开始心慌:“正阳,明儿我们要去吗?”   温云起把衣衫拿出来挂上:“既然说了是让我去见,你们先别去。”   且看看沈家是怎么回事。   既然需要沈文思出现,就证明沈家的女儿不好做,会被人害了性命。   *   温云起没有打肿脸充胖子,柳家没有下人伺候,他便没准备随从,独自一人去了喜来楼,跟伙计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后,就被带到了楼上雅间。   雅间里是空的,没有人,茶水点心也无。   温云起打赏了活计一把铜板,让他送茶水点心上来。   六盘点心,一壶碧螺春。   有   一些大菜准备起来需要时间,温云起还选了十二样菜,一半都是大菜,这一顿吃下来,需要五两左右。   柳家除了姚家赔偿的一百五十两外,原本还有十来两的积蓄,此外就是昨天卖掉铺子以后拿到的两个月租金,吃这顿饭是足够了。   点心到了不久,底下传来一阵喧闹声,温云起起身站到门口,就看见沈文思一行人上楼来了。   沈文思的父亲林盛昌今年也才三十出头,看着挺年轻,母亲沈氏一身华贵,脸色不太好。   温云起先开了门,伸手一引:“伯母,伯父,请进。”   沈氏挑剔的打量了一眼温云起,似乎有些意外。   林盛昌板着脸进门,身边跟着他养子林继宗。父子俩目不斜视,完全没正眼看温云起。   温云起倒也不意外,给几人倒上茶水。求娶求娶,别说这夫妻二人看不上他,即便是真有意结亲,男方也得捧着女方的长辈。   沈氏看他一通动作行云流水,看着赏心悦目,面色和缓了些:“你和小女是如何认识的?”   温云起看了一眼沈文思。   “在街上偶遇。”   沈文思出声:“娘,我都说了,是我见色起意。”   温云起险些呛咳出声。   沈氏瞪了一眼自己女儿。   林盛昌皱眉:“胡闹!”   沈氏拍桌子:“你说谁胡闹呢?”   她柳眉倒竖,满脸不悦。   林盛昌叹口气:“夫人,女儿家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之前你不是也不喜……”   “我心里有数。”沈氏沉着脸,“我管我女儿,你只管好你儿子就行。”   夫妻之间说这话,显得生分。   温云起有些意外,看向沈文思。   林盛昌面色几变:“夫人,这是在外面。”   林继宗脸色难看了几分,又不敢表露,忙低下头遮掩。   沈氏呵呵:“外面又如何?还不能说实话了?” 第178章 替嫁姐妹   沈氏话里话外都在维护女儿和女儿的心上人, 但在温云起看来,她分明就是故意和林盛昌作对。   但凡是林盛昌不喜的,她就要喜欢。   林盛昌喜欢的,她就要讨厌。   这样想着, 温云起感受到了沈氏嫌弃的目光。   看得出来, 沈氏哪怕人到中年, 大抵因为平日里随心所欲惯了, 比较任性。   沈文思伸手拉了拉母亲的胳膊, 又摇了摇:“娘, 我谁都不想嫁,只想嫁给他。”   这话也挺任性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亲生的母女呢。   沈氏对上女儿的眼神,知道女儿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赌气, 而是说了真心话, 忍不住叹气:“傻丫头,你会后悔的。就像是当年的我……”   家中双亲和兄长都不喜欢她选的未来夫婿,好话说尽,原先挺疼她,那一次都说了重话。可她就是铁了心。   她真心觉得夫妻俩一定会恩爱一生,林盛昌不会让她输。   结果, 输得一败涂地。   她后悔了!   她当年是这样过来的, 看到女儿执拗的眼神,便知道自己劝不住, 越拦越来劲。   长辈越是阻止,她越是觉得两人之间的感情难得。正因为此,看见女儿这般, 她哪怕心里不愿意见柳正阳,却还是来了。   没想到一见之下,年轻人皮相不错,看着彬彬有礼,穷归穷,却自带一份贵气何雅致,只看这身打扮和气质,不像是出生穷人家,实话说,比当年的林盛昌还要有卖相。   沈文思一脸认真:“娘,我不会后悔。而且我想要尽快定下婚事,省得旁人再打我的主意。”   一听这话,沈氏又想起来女儿被人下了药,险些清白性命都不保之事。   她看了一眼年轻后生,心里实在是不愿。可女儿的话不无道理。   林盛昌也不答应这门婚事,看见柳正阳长相气质都不错,他心里特别烦躁。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心里生气,面上就带出了几分。   沈氏眼角余光瞥见男人的神情,沉声道:“听说你家里只有一个母亲?”   温云起立即道:“除了我娘,还有个妹妹。”   沈氏又问:“听说你最近新买了间铺子?”   “是。”温云起直言,“那是姚家给的赔偿。”   之前定过一次亲的事情肯定瞒不住沈氏,与其让她从旁人口中听说以后生气,还不如自己承认。   沈氏皱了皱眉,这也是她不答应婚事的原因。听说定亲一年多,期间还经常相约出游,知道的都说二人感情不错。她想了想:“你想娶我女儿?”   温云起再次答:“是,我会好好对待沈姑娘。”   “怎么个好法呢?”沈氏上下打量他,“如果我让你把你刚得的那间铺子放在她的名下,并且写一张契书,表明成亲以后绝对不会动用妻子嫁妆。行吗?”   温云起一点都不为难:“行啊。”   林盛昌冷哼一声:“你要真的做得到才好,别信口雌黄。”   按照常理,除非是对姑娘爱到了骨子里,不然,都不会答应这么离谱的约定。   林盛昌眯起眼:“再添一条,若是婚事能成,以后你们俩生下来的孩子都随岳家姓。”   温云起好奇:“姓林?”   沈氏狠狠瞪了一眼林盛昌:“不用姓林。”   甚至不用姓蒋,也不用姓沈。   无论蒋家还是沈家,都不缺传家的麒麟儿。她故意提及孩子的姓氏,只是想试探柳正阳而已。   沈文思摇着她的胳膊撒娇:“娘,你就答应了嘛。”   早在一行人进门时,温云起就看出来,沈文思很在意沈氏的态度。   而沈氏……是真的疼这个女儿,不忍心让女儿为难,被这么一摇,邦邦硬的心就软了,无奈道:“别这么急,约个时间,两家的长辈先见一见。”   林盛昌气急了,起身拂袖而去。   林继宗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有些无措。   沈氏很不客气:“你不去追?不管追不追,先离了我们母女跟前,看了你就烦。”   林继宗临走前,还对着沈氏一礼。   “那儿子先走了。”   沈氏并未因为林继宗的态度而有所软化,脸色还是一样的冷硬,回过头来看向温云起:“你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随妻姓?”   温   云起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   柳正阳的父亲那代是兄弟二人,到了他这一代,柳大伯生的两个儿子都姓了陈,柳家只剩他一人……虽说温云起不在乎断子绝孙,但柳家在乎,柳正阳在乎。   “第一个孩子姓柳,其他的随意。”   原以为沈氏会生气,她态度自若,看向女儿:“不后悔?”   沈文思颔首:“娘,他不会让我输。”   沈氏觉得眼前这一切似曾相识,十多年前她也在自己的双亲面前如此保证。结果,日子过得一地鸡毛,情郎也跟换了个人似的,夫妻两看两相厌。   她叹口气:“后天中午,就在这里见。行吗?”   温云起对于沈氏轻易就答应了两人的婚事,觉得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沈文思经历了这么多,她真心想要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人心复杂,想要让一个人顺着自己的思路走不容易,但对沈文思而言,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见了一面,两家对婚事达成共识,三人一起下楼时,沈氏对待温云起虽然还有些淡淡的嫌弃,但当着外人的面,对他态度挺温和。   温云起有些明白她的想法,她可以嫌弃自己的女婿,但旁人不能。亲自送母女俩上了马车离去,他才往回走。   回到家中,姜氏得知婚事已成,沈家母女要见她时,心里特别慌。   “我有几套衣裳,可都穿着见过姚家人,要不要重新置办?”   “当然要。”温云起带着姜氏和柳小婉去街上置办行头,还抽空去了一趟柳家的铺子里,告诉了柳大伯两家长辈要见面的事。   柳大伯迫切地希望侄子能够搭上沈家,但他心里清楚,家世悬殊太大,婚事很大可能会不成。   没想到还真能成,还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柳大伯满心欢喜:“后天中午是吗?行,我腾出时间来,到时你们在家等我,我带上马车来接你们。对了,你大伯母也一起,咱们这边的长辈多,也显得对这门婚事格外郑重。”   当初和姚家见面时,陈氏也出面了,待人一向冷淡的她那日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   没法子,求娶求娶,两家谈婚论嫁,但凡男方有诚意,就得表露出求的态度来。对女方和女方的长辈如何热情都不为过。   由此也可以看出,陈氏平时不爱与柳家母子三人来往,但到了关键时候,她也绝对不拖后腿。   对于陈柳两家而言,这是件大喜事。他们还想着婚事没定下先不要往外透露,省得婚事出了意外再让人笑话。结果,就在第二日,距离两家见面还有一日,关于沈家姑娘要嫁一个默默无闻的年轻后生的消息就传开了。   柳正阳长相气质都不错,但在这城里长得好的年轻后生很多很多。而除了长相和气质,如今的温云起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别人提起他,只记得他是姚家的前未来女婿。   果然,随着两家要定亲的消息传开,关于柳正阳和姚三姑娘之间的二三事也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之前姐妹错嫁之事,再次被人提及。   众人嘴上没说,心里都认为这个柳正阳是个特别擅长钻营的后生。   无论男女,但凡退过亲,名声都会受些影响。再谈婚论嫁,可能都不如先前的人家。   但柳正阳却一跃成为了沈家的女婿……他应该是个很聪明的人。   *   姚东家听说这事时,正在自家的书房里,他没有看账本,而是在发脾气。   夫妻俩正在谈论关于大女儿的亲事,白氏这些天心力交瘁,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岁,尤其是看到庶女回娘家时小夫妻俩甜甜蜜蜜的模样,她心头窝了一团火,替女儿可惜的同时,又恨毒了庶女。   白氏心里一窝火,又想找地方泄愤,她收买了庄子上的丫鬟,想要对姚红梅的姨娘出手。   结果被丫鬟背刺,转头就告到了姚东家那儿。   此时姚东家训斥了妻子一番,还打算将大女儿的去处定下。原是打算不管大女儿愿不愿意,都直接定给柳正阳。   白氏不愿意,姚东家还发了脾气,说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两人正在争执,管事得了消息前来禀告。   听说柳正阳即将定亲,还是沈家的女儿,夫妻俩都沉默了。   半晌,姚东家气道:“让我说你们什么好?你说我乱点鸳鸯谱,害自己的女儿。难道那沈家也会害自己闺女?”   白氏哑然,心里也有些迟疑。   但凡有人争的东西,一般都是好的。难道柳正阳真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   别说白氏了,就是姚东家自己,先前对柳正阳是可有可无,执意把大女儿嫁给他,一是因为母女俩天天在家吵,吵完了还哭,特别烦人。他觉得定下婚事后,母女俩应该就会消停了,柳正阳是现成的人选,直接就能定。   二来,柳正阳拿走了一百五十两银,转头就买了一间铺子。如果两家结亲,这东西等于是给了自己的女婿,也不算是落到外处。   姚家给女儿一百五十两银子做压箱底……说出去他面上也有光。   现在好了,迟了一步,看好的女婿被人抢走了,银子也没了。   姚东家是绝对不敢和沈家相争的。   “你走吧,我要歇会儿!”   白氏心里乱糟糟的,也没回房,先去找了女儿。   “柳正阳定亲了。你还不愿意,人家娶了沈家的女儿。”   姚娉婷满脸惊讶:“就凭他?”   白氏叹气:“你是对他有偏见。那是你爹亲自挑出来的年轻后生,不嫖不赌,也不好色,为人正派,最重要的是能干……”   姚娉婷皱了皱眉,她从来就看不起柳正阳,不过,听到他和沈家的姑娘定亲,她心头又有些不舒服。   “别说了。人好不好,我和他之间都没了可能。”   白氏眼圈红了:“以后你怎么办啊?”   关于姚家的闹剧,这几天城里到处都闹得沸沸扬扬。别说姚娉婷不敢出门,就是白氏,都没脸见人。   姚家对外说那是天意如此,姚许两家天赐良缘,实则内情大家都清楚。那就是庶女不满意自己要嫁入普通人家,想方设法夺了嫡姐的婚事。许家也忒不讲究,人错了赶紧换回来嘛,还将错就错。   别说白氏怀疑两人早已暗中往来,听说这场闹剧的人,都没几个人会相信那二人是清白的。   简直一点脸都不要了。   偏偏新婚夫妻二人一点都察觉不到旁人在笑话他们,或者说,两人脸皮厚到不将旁人的目光放在心上,成亲才几日,已经相约出游了三回,一副蜜里调油的样子……如此嚣张,许家的长辈竟然也不管。   姚娉婷听到母亲这话,心里格外烦躁:“婚姻大事该听从父母之命,你问我……难道要我自己去街上寻男人?”   母女俩再次不欢而散。   不过,关于姚娉婷的婚事,一家人还是放在了心上。姚东家原先是打算让女儿在后院待上半年,等这一阵风头过去再谈婚论嫁,可是母女俩天天哭天天闹,他也顾不得女儿的前程,私底下拜托了媒人……还是尽快定亲的好。   当然了,到底是亲生女儿,如果姚娉婷嫁得不好,姚东家面上也无光,他给了媒人一大笔赏钱,还承诺只要能帮他找到合适的女婿,他还会给一笔谢媒礼。   *   到了柳沈两家见面的日子,明明约的是中午,柳大伯天亮不久就坐着马车去了柳家。   马车里坐着他们夫妻,身后还跟着一架空马车。   到了柳家后,妯娌二人坐一起,叔侄二人坐一起。   柳大伯挺紧张的,挺凉爽的天气,他额头上都是汗。   等真的到了雅间,他就不慌了。   从一个穷小子做到陈家主,柳大伯不光人聪明,还是个稳重的性子,无论心里多慌,面上都一派镇定。   距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一刻钟,柳大伯下楼站到了酒楼外,一看见沈家的马车出现,立即迎上前。温云起被他拉着一起。   今儿来的除了沈氏母女,还有蒋家主和其夫人。   沈氏唯一的女儿是从娘家抱养过来的,这消息并不是秘密,有心人都能打听得到。   而蒋府……是这城内首富。   柳大伯看到蒋家的马车出现,只觉得头皮发麻,强撑着扬起笑脸上前迎客。   蒋家主三十多岁,他没有发福,看着挺年轻的,身边的蒋夫人是那种很有福气的长相,不是美人,只能算是五官端正。   相比起上一任蒋家主对妻子的情意,这一任蒋家主对妻子感情没那么深,纳了两个妾,底下还有通房丫鬟。   蒋家主是十年前做的家主,上一任蒋家主在儿子成年以后,就迫不及待将生意交了出去,然后带着妻子住到了郊外,两人不问世事,经常出远门,去过西北塞外,去过京城,也去过江南水乡,经常过年都不回来。   温云起也是第1回见蒋家主,他没有特别欢喜,只带着恰当的笑意上前行礼。   蒋家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边上的蒋夫人却没什么心思,对此,温云起也不意外。   沈文思说是蒋夫人生的,实际是蒋夫人陪嫁丫鬟生下的孩子。   上一任蒋家主只生了一儿一女,而这一任的蒋家主有四子二女,还不算抱出来的沈文思。   蒋家主没说什么难听话,只道:“上楼吧。”   温云起也不指望他夸自己,柳正阳的身世确实拿不出手,被人嫌弃也正常。   蒋家主没有面上嫌弃他,已经是给妹妹面子了。   两家人坐下来,蒋家主没有反对这门婚事,主要是沈氏身边的婆子在说。   有点儿丑话说在前头的意思,婆子直言:“我家夫人的意思是,如果柳公子愿意,成亲以后可住到岳家。”   一听这话,姜氏急了,就要站起身。   这住到妻子娘   家,分明就是上门女婿。虽说柳大伯这个上门女婿日子过得还不错。可柳家只剩下了柳正阳,怎么能住岳家呢?   陈氏摁住了她。   既然说的是“岳家”,那就还是嫁女儿的意思。   要她说,柳家那个小院子没什么好守的,能住到高门大宅,傻子才不去。   见柳家人没说话,沈氏满意了几分,示意婆子继续说。   婆子笑吟吟:“婚事办完,柳公子若是愿意,可以跟着家里的管事学做生意,当然了,之前就已经提过沈家的生意始终是沈家的,柳公子只是帮着代管。”   柳家没有贪图过沈家的家财。   事实上,在两家见面之前,沈氏和蒋家主在知道柳大伯的存在以后,还特意打听了一下。   柳大伯这些年为了陈家的生意尽心尽力,除了照顾柳家母子三人,真的没有半分私心,他名下有一些私产,但和陈家的生意比起来,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也就是说,柳大伯没有要将陈家生意据为己有的意思。   家风这种东西,不能看人家怎么说,要看家里的人都是如何行事。   如果柳正阳和他大伯一样的行事,他就不会贪妻子嫁妆。   沈氏一脸严肃:“几位可有异议?”   柳大伯夫妻俩摇头。   姜氏有些纠结,但又不敢把自己的顾虑说出口。   而对于沈氏而言,她一点都不在乎姜氏心里怎么想的,只想看看姜氏的作为。   结果,姜氏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说出口……也不怕她拿捏女儿。   婆子这才道:“当然了,沈家只有一个姑娘,关于孩子的姓氏……第一个孩子姓柳,其余的姓沈,可有异议?”   姜氏长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她心里没有什么非要儿子传宗接代的想法,只是想对孩子的爹和大伯有个交代罢了。   “正阳能够遇上沈姑娘,那是他的福气。日后他若敢欺负沈姑娘 ,我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听了这话,沈氏颇为满意。   蒋夫人闲闲喝茶,蒋家主没怎么说话,他们夫妻出现在此,就是表个态度而已。   重要的事情说完,接下来就开始吃吃喝喝。人家没有提聘礼的事,明显也是看不上柳家的那点底子。   既然都是住到沈家,嫁妆的事便也不提了。   众人从见面到分开,前后花费了半个多时辰。柳大伯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转身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你小子,挺有福气的。以后好好对待沈姑娘,有你的好处。只是,你也不要太老实了,沈家人不多,内里却复杂,那林家父子不是好相与的,你别傻傻把人当长辈,回头被人给给卖了。”   “大伯放心,我心里有数。”温云起还没有能和沈文思私底下细细谈过,但就凭他这两日打听到的那些消息,沈文思会出事,和那父子俩脱不开关系。   又不是亲生的,大笔家业摆在面前,很少有人能忍住不动心。   *   婚事定下,姜氏回家后就立刻去请了媒人,准备上门提亲的事宜。   而另一边,帮姚家说亲的媒人都找上了林继宗。   两家相看,沈氏不肯出面,她无所谓婚事成不成,根本不过问名下的儿子娶谁做儿媳妇。   至于姚柳两家之前议过亲的事,沈氏知道,但没放在心上。   姚东家觉得这门亲事挺合适的,也不管母女俩怎么想,直接就给定下了。   也就是说,一转眼,姚娉婷还成了温云起的弟妹。   沈文思是姐姐,林继宗是弟弟,两人是同一年生的,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这婚事一定,城里的人也没将两人的身份联系起来,毕竟想要让姚大姑娘嫁给柳正阳的事情只有他们两家人清楚,外人都没听说。   哪怕只是这点关系,其实也挺尴尬。   不过,温云起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尴尬,只要他不尴尬,不自在的就是旁人。   倒是姜氏挺担心。   “她以后会不会为难你?”   温云起乐了:“我觉得不会。”   姜氏一脸不相信:“姚家大姑娘脾气很不好,那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回头可能要找你的麻烦。”   温云起不以为然:“她是嫁进去的媳妇,我是沈家的女婿,而且沈家的家产怎么来的,大家都清楚。”   沈家的那笔家产那是沈氏的嫁妆,林盛昌算是个上门女婿。   当然了,因为沈氏是嫁出来的女儿,林盛昌不用侍奉长辈,夫妻俩是单独过日子,他也算不上上门女婿。   而且,夫妻俩不是有个孩子姓林吗?   若是上门女婿,生的孩子得随妻姓。   柳大伯也挺担心姚大姑娘的脾气:“我要不要去找姚家人谈一谈?”   温云起好奇:“那姚东家会听你的话吗?”   柳大伯:“……” 第179章 替嫁姐妹   别看沈家的家产只是从蒋府分出来的一部分, 对于姚陈柳三家而言,那是他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不谈感情,若是这门婚事顺利,柳家算是一步登天。   柳家不可能放弃这样一个好机会。   而姚家也一样。   更何况, 姚大姑娘定亲又退亲, 还被自己的妹妹和未婚夫背刺。哪怕她本身一点错处也没有, 但被定亲一两年的未婚夫抛弃, 对她的婚事影响很大, 如今好不容易能嫁入沈家……姚家会放弃才怪。   柳大伯轻咳了一声:“我当然没那个本事让姚家人主动退亲, 就是想请他们家一起吃饭,以后都是亲戚了,大家不要互相为难。算是表个态,如果姚家愿意赴约,姚大姑娘哪怕心里不满, 也会稍微有所收敛。”   温云起直言:“姚姑娘不是个听话的。”   但柳大伯认为, 两家长辈达成了共识后,若姚姑娘还要找茬,那就是她的不是,到时,柳家人想要训斥责备,姚家也没话说。   两辈人之间有代沟, 各有各的想法。   温云起不怕姚娉婷找自己的麻烦, 但柳大伯认为,但凡有一分能和睦相处的机会, 都不能错过。尤其侄子以后要住在岳家,没有哪户人家会喜欢挑事的晚辈。   “我去约一下,看看姚家的态度, 如果他们愿意赴约,那你就走一趟。行吗?”   “真不用!”温   云起叹口气,虽说姚家出面就表示他们愿意和睦相处,可柳大伯出言相邀,就已经是先低头了。   柳大伯往日为了侄子费心费力,低头的次数不少,没必要再添一桩。   听到侄子说不用,他一脸严肃:“什么不用,试一试又不要紧,最多就是被拒绝嘛。我去问,不成就算了,若约好了时间,咱还是得去见。”   温云起只好答应下来。   *   另一边,林继宗和姚大姑娘的婚事很快就定下了。   外人并不知道姚家想要将错就错,把大女儿嫁给柳正阳,因此,如今婚事定下,倒没有说两人的闲话。   姚父结成这门婚事,心情很不错,接到柳大伯的邀约,欣然答应赴约。   白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想让女儿和柳正阳变成亲戚,但这事情由不得她作主。归根结底,她是希望女儿嫁出门以后好好和女婿过日子。因此,不管心里怎么想,还是愿意和柳家讲和。   两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姚娉婷没有出面,温云起和柳大伯一起见了夫妻二人。   两家都有意讲和,没有人说难听话,一顿饭下来,已然有说有笑。   温云起心知姚娉婷的任性,从不指望这一顿饭后两人真的能和睦相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温云起经常带着沈文思在城里出游,两人感情越来越好。   林继宗夜不服输,时常和未婚妻一起买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柳家准备了不少礼物,也有一些聘礼,但相比起沈家的大手笔,还是差得远。   沈氏给女儿置办嫁妆,好料子一车一车的拉。   而林继宗……差远了,他给姚家送的礼物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是以姚家的身份来说中规中矩,若是按照沈家娶儿媳妇的标准,那差得很远。   姚东家不高兴,但没有将自己的不满说出来。女儿的婚事谈到如今,能够与沈家儿子定亲,没有嫁给那些歪瓜裂枣,他心里就已经很庆幸了。   白氏不满,试图为女儿争取,还发了帖子给沈氏想要见面。   大家都是聪明人,体面人,许多话不用直接说出来,点到即止即可。   原以为事情会很顺利,结果沈氏那边接了帖子说不方便见客……婉拒了白氏的邀约。   见不上面,自然也不好意思挑剔。   沈文思从小到大攒了不少私房银子,她如今是大家闺秀,一直没有做过生意,沈氏就没想教她做生意。   她前段时间经历了一番巨变,也闹着要学做生意。沈氏没有阻止,但却勒令她最近半年在家待嫁,那意思是想要抛头露面也得成亲以后再说。   沈文思并不着急,她说要做生意,只是想顺理成章地将沈氏的嫁妆接到手中,不让林家父子占便宜。   这一日两人相约在茶楼见面,沈文思手里抱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见面后就把匣子推到了温云起面前。   温云起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一些值钱的首饰。这笔银子于他而言算是及时雨,要是有本钱,生意发展快,两三个月就能翻身。   当然了,即便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最多就是发展慢点。   “你对我这样好,我这无以为报。”   沈文思斜睨他:“那就以身相许啊。”   温云起一本正经:“不给银子我也要许。”   “别贫了。”两人老夫老妻,沈文思并不觉得羞涩,说话的同时还有心思往外看。   这一看,瞅见了熟人,她顿时一乐:“我那便宜弟弟带着她未婚妻来了。”   两人每次见面身边都有人,还每次都来去匆匆。这算是第1回打发了身边丫鬟单独相处……这也是沈氏默许的,不然,那丫鬟不会退出门外。   丫鬟的退出,也代表了沈氏真正接纳了温云起这个女婿。   温云起凑过去,看见林继宗带着姚娉婷,两人走动间还挺亲密,他好奇问:“之前你被人算计,是他算计你吗?”   沈文思满脸都是嘲讽之色,林继宗还看不上原身呢。   沈家是沈氏的嫁妆,林盛昌和她成亲以后住在沈氏的宅子里,当年蒋家不答应这门婚事,故意说要林盛昌入赘。   林盛昌答应了。   而事实上,夫妻俩单独住,上一任蒋家主也不用夫妻俩每天去给他们请安,沈氏想爹娘了,就回蒋家去看看。   也就是说,林盛昌只是名义上的赘婿,并未帮岳家做生意,也不需要在长辈跟前尽孝。   沈氏生下来体弱,小时候险些没养活,大夫说了,如果生孩子,很容易一尸两命。   沈氏年轻的时候对林盛昌二到了骨子里,一开始确实有给他生孩子的念头,哪怕她会死,她愿意拼一把。可是蒋家夫妻压着不让她生,压了几年后,沈氏夫妻俩感情大不如前,不用长辈约束,沈氏自己就不想生了。   她从娘家抱养了侄女养在膝下,原本可以抱侄子的,她自己拒绝了……由此也可看出,沈氏是个比较任性的人。   人家抱养孩子,那都是养儿防老。沈氏不管什么养儿防老的事,想养女儿就抱了个女儿。   林家那边不愿意让儿子无后,林盛昌自己也愿意抱养侄子。   姐弟两人一个姓沈,一个姓林,说起来是两家人。而且,沈氏从来就没有承认过林继宗是自己儿子,她一直没有过问林继宗的衣食住行。   大户人家养孩子,只需要安排好奶娘和管事,只是顺手的事,沈氏却连这点小事都懒得费心。   在这样的情形下,林继宗想要沈家的家产,很不容易。   最简单的法子,他娶了名义上的姐姐。   且不说沈氏愿意,林继宗自己都不乐意,他想方设法买通了姐姐身边的丫鬟,给原身下了药,然后叫了他的亲哥哥,也就是他名义上的林家堂哥过来。   原身抵死不从,拿着匕首划伤了林堂哥,药效太烈,她再没能醒过来。   沈文思来时,林堂哥还在试图扒她衣裳。   “当时都没气了,那个畜生还不肯放过!”沈文思磨着牙,“我也没让他好过,当场把那些药灌给了他,然后把他丢到了大街上,出尽了丑态。也就是您家那边反应快,可能也是早有准备,将他带上马车塞了个丫鬟,要不然,他当日就会暴毙。”   温云起皱眉:“太便宜他了。”   沈文思看他一眼:“你不知道那药有多烈,一开始是奔着伤我身子来的,压根就没打算让我有孩子,不知道是想过继,还是想要纳妾。那要他自己用了,当场是解了毒,保住了一条命,但人也彻底废了。最近这段时间,林家一到处都在打听治男人不举的大夫。”   原本沈氏和林盛昌因着年轻时的感情,哪怕互相对对方都有些不满,也勉强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睦。这件事情后,沈氏直接翻了脸。   林盛昌为他林家人打算,沈氏可是真的将沈文思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她自己可以欺负,却绝不允许旁人欺负了她女儿。   说话间,林继宗二人走到了楼上,大抵是看到了窗边的温云起,还特意过来敲门。   “姐姐?”   沈文思呵呵:“脸皮厚如城墙。”讥讽了一句,才扬声问:“做什么?”   林继宗的声音温和,满满都是包容之意:“好巧啊!我看见未来姐夫也在,难得碰上,咱们一起吃顿饭吧?”   沈文思扭头看温云起:“会影响你胃口吗?”   温云起摇头:“姚姑娘估计吃不下,那是个挺任性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沈文思乐了:“进来。”   在他们进来前,温云起收好了桌上的匣子。   姚娉婷看到温云起,面色有一瞬间的扭曲。姚东家想要将她嫁给柳正阳的事,外人不知,柳正阳绝对清楚。   “柳公子也在,姐姐对你挺好的。方才我还碰见了三妹……”   当着沈文思的面说这话,分明就是为了恶心沈文思,也是想要让沈文思讨厌他。   可惜,沈文思已经换了人,不会怀疑温云起对她的感情。   温云起并不挑破她的心思,颔首道:“这月老牵的红线自有缘法,不是   正缘,定了亲事也还是不成。就像是姚姑娘,定亲两年了,婚事说不成就不成,林公子才是你的正缘呢。”   沈文思清晰的看到便宜弟弟脸上的笑容僵硬,脸色都黑成了几分,唇角翘起:“二弟,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呀?对了,聘礼准备得如何?昨儿千缕阁来了一批红颜锦,颜色亮丽,名字也好听,给姚姑娘做新衣正好,你千万别错过了。”   林继宗满脸的尴尬。   千缕阁是蒋府的生意,沈氏母女想要千缕阁的料子,只是要露出点意思,自然会有人把料子送上。   但凡有新鲜的料子出现,都不用母女俩去问,铺子里的掌柜会先给她们每种颜色都留上一匹。实在不喜欢的,再放进铺子里卖。   原先林家父子想要里面的料子,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可是自从翻了脸,千缕阁都不做父子俩的生意。   姚家知道夫妻俩闹了别扭,却不知道夫妻之间的裂痕有多深,姚娉婷又是个任性的,一听说城里来了新料子,立即扯住林继宗的胳膊:“我都不知道这事,一会儿我们一起去挑吧。”   她不知道千缕阁是谁家的生意,只以为有钱就能挑。她手头不宽裕,在林继宗是她的未婚夫,本也要给她准备料子。   而且,她说的是一起去挑,也没说非要让林继宗帮她付钱。   林继宗满脸的为难:“这……”   姚娉婷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不愿意,脸上的笑容收敛。   沈文思像是没发现两人的神色:“我要了一瓶雅青色,给伯母定了深蓝和深紫,给妹妹留了粉色和粉紫,对了,粉蓝也挺好看,到时我做新衣时,让绣娘去家里给妹妹量尺寸。妹妹得空吗?”   温云起笑了:“她一般都在家里。”   沈文思笑吟吟:“那就好,绣娘姓陈,手艺很好,找她做的衣裳的人要排到年底,想急着穿,得加钱呢。”   两人说得高兴,也不是单纯炫耀,沈文思本来也打算这么办。   “对了,天气渐冷,要准备披风,回头遇上好料子,就先备上。若是不小心着凉,受罪着呢。”   边上的两人听不下去了,姚娉婷知道自己嫁给林继宗是高攀,却还是有点压不住脾气。   “让伙计上菜!”   吃完了各回各家,眼不见心不烦。   林继宗看出她的不悦,心里也有些不高兴。在他看来,无论如何,姚娉婷都不能当着别人的面给他甩脸子。   饭桌上,沈文思和温云起有说有笑,两人聊天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天马行空一般,上一刻还在说城里的新花样,下一息又说起郊外的风景,而且两人不是尬聊,而是真的有谈性。   沈文思眉梢眼角都是真切的笑意,温云起则是各种包容,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话。   姚娉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纳罕,柳正阳做了她一年半的未来妹夫,两人也经常见面,她也看到过三妹与柳正阳相处。   二人并不亲密,三妹害羞,柳正阳同样包容,但言语和动作间都很克制,并不敢胡乱说笑,一看就很不自在。那时的他和面前的这个柳正阳,完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一顿饭吃完,姚娉婷也不想再去转,心里窝着一团火,上了马车回家。   林继宗可不是好性子,他身为沈氏的儿子,连首富家中的女儿都娶得,姚娉婷哪里比得上?   姚家和蒋府比起来,一个是地上的泥,一个是天上的云。他感觉自己已经很委屈了,姚娉婷嫁给他,明明就是高攀,却还在他面前甩脸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两人还是未婚夫妻呢,他要是现在就哄着,伏小做低的日子还在后头。   他才不要被一个女人拿捏住。   *   沈氏接受了温云起做女婿后,有好东西也会记得给柳家送一份。   温云起会做人,会办事,他拿着那些银子开了一间造纸坊,前后花费了三个月,造出来的纸又白又韧,第一批先给蒋府送了一叠,还送了些给沈氏。   沈氏早就知道女儿将自己攒的私房银子送给了未婚夫。实话说,她有些恨铁不成钢。   心疼男人,要倒大霉的!   看到送来的纸,沈氏一脸惊讶。   她不大会做生意,只偶尔会看账本,几乎把所有的生意都交给了底下的管事打理。但她识货啊,她读过书,家里也时常准备着上好的笔墨纸砚。   往日见过的那些纸,都不如现在这个好。   她摸了摸,还让人磨墨试了一下,发了一会儿呆后,让人叫来了女儿,问: “这是正阳弄出来的?”   这些方子,沈文思也收着,这只是他们俩会那些方子其中的一样。除了造纸,还有许多,并且都是他们亲自从无到有做出来的,还不止做了一次。   “对啊!他之前跟我说过这个生意,说得言之有物,所以我才给了他银子。我出钱,他出方子,盈利一人一半。”   沈氏一脸惊奇:“我以为你是把所有的银子都送给他了。”   “我才不会那么蠢呢,生意上的事,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沈文思为了让她放心,谎话是张口就来,“我给银子,不是白白资助,而是为了分红。”   “挺聪明的嘛。”沈氏一乐,“出点银子就分一半,而且这生意能做大,你以后……怕是要财源滚滚来了。”   蒋家主在看过那个纸后,给了温云起一万两银子,因为两人之间的关系,蒋家主没好意思欺负人,只要了其中的一成盈利。如果由他们将纸送往外地,那就要两成盈利。   而这两成,是在除开了沈文思的五成后再分。   也就是说,这门生意赚得最多的人是沈文思。   蒋家主也有些感慨:“只凭着这门生意,文思这一辈子都不愁了。”   温云起做这些生意,没有瞒着柳大伯,他还亲自去工坊看了看,眼神里都是羡慕之色。   只有羡慕,没有妒忌,没有要抢的意思。   “你有这个本事,也不怕沈家会小瞧你。”   柳大伯做了十几年的上门女婿,明白许多道理,比如,只要自己有能力,谁都不敢小瞧。   他这些年照顾母子三人,陈家一点意见都没有,一是因为陈家人厚道,二来 ,也是他能为陈家赚来银子。   陈家铺子在他的手里,每年都有盈利,家里的积蓄越来越多,比原先在他岳父手中时赚得还多。   城内新出了一种新纸,压根儿就瞒不住人,姚东家得了这个消息,还特意让人去买了一叠纸回来亲自试了试。   试完后,满脸的惆怅。   白氏过来找他商量给女儿置办嫁妆的事……姚娉婷是家中嫡长女,嫁妆应该是所有女儿中的头一份,谁都越不过她。   但是,之前错嫁,姚红梅带着那批嫁妆嫁了过去,这已经送到人家府里的东西,没有再讨回来的道理。而且姚家也张不开那个嘴。   那是白氏倾力为女儿准备的嫁妆,其中还搭上了她自己嫁妆的四成,这一份讨不回来了,她只能让姚东家给她补齐。   “我的意思是,红梅已经抢了她的婚事和嫁妆,娉婷受了天大的委屈,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嫁妆上委屈了她,更何况,沈家可比许家要富裕多了。您说呢?”   姚东家的心思没有在妻子说的话上,他看着面前的纸:“林家……也不怎么样。”   白氏皱眉。   姚东家看她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嫁给柳正阳多好!一个个的不听话,我这心口……”堵得厉害。   白氏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关于柳正阳,因为原先那别扭的关系,她难免也要多关注几分,自然也听说了柳家的新鲜事。   “没那个缘分。”   姚东家白了她一眼:“你不懂。林家孩子在沈家长大,本身没有多富裕,和咱们家世相当,也是因为和蒋府结了亲才有的光景。而且,继宗在沈家长大,从小是要风得风,自视甚高,从来都是别人捧着他。柳正阳不同,他出身寒微,骨子里是自卑的,咱们女儿嫁给他,那是下嫁,是他占了便宜。咱们婚是结成,他这一辈子都不敢对娉婷大呼小叫。”   白氏无言。   “那又怎么样?如今咱们女儿已经定了亲,柳正阳也有了未婚夫,你再怎么想让他做女婿,也只能想一想。这种话不要再说了,省得娉婷听见后又发脾气。”   一听这话,姚东家满脸的不悦。   “那孩子都被你惯坏了,居然还要我这个做爹的迁就她,等她以后嫁了人,你是想让林沈两家的人也跟我们一样迁就她?这不是做梦么?” 第180章 替嫁姐妹   白氏听了这话, 愣了一下。   这才恍然想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他们两个做长辈的迁就女儿。   这怎么能行?   做人儿媳妇,早晚要给长辈请安, 头上几重长辈, 就要给几位长辈请安, 少去一次, 都得让身边丫鬟去一趟。   就女儿现在这个脾气, 去了沈家, 人家能看得上她才怪。   姚东家没发现妻子的不对劲,提醒道:“在这半年里好生掰一下娉婷的性子,别等着婆家的人迁就。再不管,哪天被人休回来了都正常。”   白氏心里有点慌,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来, 急匆匆出门去了女儿的院子。   姚娉婷已经睡下了。   白氏得知女儿睡了, 冷静下来,多年以来养成的任性不是一两天就能改好的。   不能急躁!   她这个女儿把这其中的道理讲清楚了再说。   姚娉婷还没睡着,听说母亲到了院子里,立即起身:“娘?”   白氏进屋,坐在女儿床边,开始讲大道理。   姚娉婷都后悔把娘叫回来了, 听得耳朵发热, 她不耐烦地道:“我知道了。”   白氏看着女儿那眉眼间的不耐烦,心中一阵无力。她是亲娘, 女儿都不愿意糊弄,心里想什么,脸上就表露了出来, 真的是任性妄为又粗俗无礼,关键还一点城府都没有。   她忽然生出了满满的后悔之意,“娉婷,要不我们别嫁林家了?”   “为何?”姚娉婷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差点就跳起来了,“我好不容易才得了这门婚事,若是再退亲,还能嫁给谁去?你还是不是我亲娘?”   白氏也是急糊涂了才顺口一说,忙匆匆离开。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温云起一直都挺忙,等到了婚期时,他手头已经积攒了近千两银子。   他都答应了要住在沈家,肯定是要搬过去的。但他也不放心让母女俩住在柳家的小宅子,于是在距离沈家一条街外的位置买下了一个三进院子。   这个院子不如沈家的大,里面的花鸟虫鱼也远远不如沈家,简单来说,没有特别贵重的花草,没什么底蕴。但也比下有余,远远超过了柳家姚家林家的院子。   柳大伯很欢喜,张罗着要把柳家的祖宗牌位全部都挪到新宅子里去。   温云起无所谓,任由他们操持。   沈氏对于他买下这个院子很是满意,还进去溜达了几圈,又给引荐了一位特别会修园林的师傅。   沈文思正在备嫁,最近被约束着不能出门,温云起好几次邀约都被挡了回来。这一次说是带她转新院子,才得以出门。   “我娘嘴上没说,若是我真的在成亲当日嫁去了柳家的那个小宅子,她肯定要不高兴。兴许还会想办法让你到沈家来拜堂成亲,可能她到现在也没打消这个念头。”   温云起沉吟:“但是我大伯肯定不会放我在沈家行大礼。”   娶就是娶,嫁就是嫁。   如果沈家一开始说的是招上门女婿,哪怕这是一场泼天的富贵,柳大伯也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相较起来,姜氏还更看得开些。   沈文思摇摇头:“不用管,她到现在都没提,那肯定还是按规矩来。”   大喜之日,新落定的柳家院子一片大红,看着格外喜庆。   小夫妻俩的新房安置在最后面的院子里,平时住在沈家,后门就不用开,偶尔去打扫就行了。   值得一提的是,温云起在这院子里安排了下人,从柳家母女搬到这个院子起,她们再也不用出去做工,家里的杂事也有人代劳了。   母女俩暂时还没觉得不习惯,最近她们一直都不得闲,忙着筹备婚事呢。   二月初三,宜嫁娶。   温云起一大早就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去了沈家。   上一次成亲,柳家是倾尽全力,但请来的迎亲队伍还是不尽如人意,算是城里的三流队伍。   而如今,温云起请的是城里价钱最高的那一拨人,花轿上还缀了珍珠宝玉,看着格外贵气。   当然了,穷人乍富,到底是不如城里那些传了几代的富商有底蕴,就比如这花轿,真正的大户人家娶妻,花轿是自家特意请将人打造,而温云起就只能去租。   成亲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如果说他一开始取文思时还会想方设法给最好的,如今两人已经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   不过,温云起还是会倾尽全力。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沈家。   今日要拜别的长辈,除了沈氏和林盛昌,还有蒋家主夫妻俩。   沈文思的亲爹是蒋家主,生身母亲是蒋夫人的陪嫁丫鬟。这二人来送嫁,受新人一礼,那是说得过去的。   如果说一开始定亲时沈氏和蒋家主都有些不愿意,只是拗不过沈文思才捏着鼻子答应这门婚事。如今兄妹俩早已改变了想法。   他们眼中的柳正阳只是出身不太好,本身能力是足的。否则也不会在短短半年之内拿到一张方子后把生意做得这样大……郊外的造纸工坊占了足足两个山头,里面有几百号造纸工。   所造出来的纸发往全国各个府城,货单已经订到了后年,光是定金,就收了很大一笔。   出钱的沈文思赚得盆满钵满,蒋家也得了一份盈利……这份钱于蒋家而言,赚得太容易了,蒋家主没有费半分心思,只是交了点本钱,实话说,若不是这是自己女婿,蒋家主都有点不好意思。   也正因为是自己的亲女婿,蒋家主打算过个一两年,赚上一笔后,就将属于蒋家的那份   送给夫妻俩。   温云起并没有被为难就接到了新嫁娘。   一般新嫁娘都是由兄长或弟弟背出门拜别长辈后送到花轿上,而沈文思到了沈家以后,只有一个便宜弟弟,两人之间有死仇。   沈文思就是自己走着上花轿,也不可能让他来背。   后来是蒋家主拍了自己的嫡长子,也是沈文思的表兄,实则是亲哥哥来背她。   一路很顺利,到了拜别长辈的大堂里,温云起心甘情愿对着蒋家主和沈氏跪了下去,沈文思也跪,只是该轮到跪林盛昌时,沈氏擦着泪道:“去吧,别误了吉时。”   边上含笑等着的林盛昌笑容僵住,沈文思才不管这么多呢,转身趴到了表兄的背上。温云起也假装没看见林盛昌的尴尬,在众人的起哄声里出门上了花轿。   婚事办得盛大又热闹,花轿走过的那几条街上百姓很多,铜钱扔了两箱子,不少人都捡到了喜钱。   到了柳家宅子,这里面的人都是温云起亲自安排,一直到婚事办完送走客人,都没有出岔子。   姜氏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而柳大伯只觉浑身发软,在此之前,他已经熬了两宿,这会儿感觉精力用尽,也不再勉强自己,跟府里的管事交代了几句,便告辞回家了。   期间温云起热情地邀他住一宿,柳大伯拒绝了。   但看得出来,柳大伯虽然没住,对于温云起的热情,还是很受用。   翌日早上,夫妻俩起得不算早,柳家是穷人乍富,没有大户人家那些规矩,但沈文思还是对着姜氏磕头敬茶。   姜氏很是无措,急忙将早已准备好的红封送上。   要说这人心很复杂,身处的位置不同,想法就不同。   在温云起还没有开始做生意时,他能够娶到沈家的姑娘,那他算是一步登天,旁人都很羡慕他的运道。   但短短半年内,温云起将生意做到风生水起,虽然还是远远比不上城里那些传承了几代的富商,但也算是后起之秀。他这样能干,却跑去岳家长住……其实有点委屈。   但姜氏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在她看来,儿子是有几分运道,也有能力,但如果没有儿媳的银子,生意不会这么顺利。柳家兴许不会有如今的富裕。   “家里没事,你们一会儿就回沈家去吧。”   沈文思无论住在哪里,都不会让自己受委屈,之所以提出住沈家,是因为当初的柳正阳特别穷,沈氏不会答应她嫁入柳家。而那会儿她刚出事,一家四口人,沈氏和父子俩敌对,若是沈文思要离开,难免会让她觉得孤独。而且,沈文思一嫁,剩下的家财差不多都是林继宗的。   沈氏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两人心知,他们不会在沈家住太久。因此,中午就回了沈家。   沈家客人已散,昨日的热闹不在,林盛昌准备了礼物。   不过,沈氏对他不冷不热,温云起对他的态度也堪称冷淡。   自从半年前沈文思出事,夫妻俩就已经分房……分院子睡了。   也就是林盛昌没少讨好沈氏,时不时就带着礼物往她跟前凑。不然,两人怕是一天到晚都见不上一面。   林继宗乖巧喊姐夫,温云起随口道:“哎呀,最近事情多,我就没给你准备礼物。”   都不是不小心忘了,而是没准备!   林继宗笑容不变,大抵是早已猜到了:“不要紧,以后就是一家人,互相之间不用太客气。”   温云起没接这话茬,而沈文思几乎是将对林家父子的厌恶摆在了脸上:“夫君,天不早了,咱们回院子归置吧,明儿你还有正事要忙呢。”   沈氏也催促:“对,男儿成家立业,既已成家,接下来就该立业了,忙正事要紧。”   母女俩的这话落在林家父子的耳中,怎么听都像是在嘲讽二人。   林盛昌在没有娶蒋家的女儿前,家世就比沈家好上一线,家中有一间铺子罢了。不过他兄弟四个,他排老三,那些铺子分到他的手中,已经落不下多少了。   他娶了沈氏,住进了沈家,不管是沈氏的生意,还是蒋家那边,都有顺手帮林家,这些年来,林家的生意和姚家差不多了,比陈家还要好上一点。   但无论如何,和温云起万万比不起。   林盛昌成亲后,还自己做生意,如今名下有几间铺子,做得好了,一年有个几百两,他一个人花不完。   可是,背靠沈氏和蒋府,忙活这么多年只得那点东西,再有柳正阳一比,更显得他废物。   *   沈文诗的婚事办完,接下来就轮到林继宗了。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姚娉婷之前那门婚事拖了近两年,原以为板上钉钉,姚白氏不舍得让女儿早早出嫁,所以在许家送过来的婚期里选了最远的日子。   后来柳家催促着完婚,白氏为了省事,干脆让两个女儿同一日出阁。结果就出了岔子。   这一棒子敲在姚娉婷头上,险些打得她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如今姚娉婷的婚事又一次定下,乍一看,比许家那门婚事还要好。白氏怕夜长梦多,便催促沈家早日完婚。   可再早,也得在沈文思之后。   于是,林继宗的婚事定在了温云起成亲的十日后。   翌日温云起起了个大早,带着沈文思去街上转了转,傍晚回来时,看到园子里各处忙忙碌碌。   管事上前给二人请安:“夫人说,让您二位一起去正院用晚膳。”   如今住在正院的只有沈氏一人,沈文思答应了下来。   两人到时,屋中正在摆饭。   一向温和待人的林盛昌脸色不太好,黑沉沉的,看见小夫妻俩进门,也没有如往常一般笑着打招呼。   林继宗坐在边上,眼圈红红。   温云起瞅了一眼,也没问发生了何事,沈文思也没问,看到桌上菜色,欢喜道:“还是娘对我好。”   沈氏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略带嫌弃地道:“都成了亲的人了,还是这么跳脱,记得稳重一些,就要当娘了,得给孩子做个好榜样吧?”   沈文思不以为意,她伸手去拿桌上的酱鸭片。   其实她不是这样跳脱的人,但原身是,伸手拿菜很没有规矩,可原身从小被宠到大,拿习惯了。当然了,有外人在的时候,她不会这么做。   温云起感觉到没说话的林盛昌看了过来,还欲言又止。   眼看没有人接话茬,林盛昌也不尴尬:“文思,都说女儿随母,当年岳母为了生孩子就亏了身子,还差点没了命。到了你娘这里,你娘更是一生都没有生孩子,你确定要冒这个风险?”   沈文思都不搭理他,伸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汤:“这个酸笋汤很开胃,娘,你多喝一点。”   沈氏笑吟吟接过:“喜欢就多吃。”   沈文思答应下来,转而又说起今天在外头遇到的新鲜事,母女俩有说有笑。   林盛昌心头本就窝着一团火,眼看连养了多年的便宜女儿都不拿自己当回事,心头怒火再也压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   “文思!长辈跟你说话,你爱答不理,过去那些年学的规矩呢?”   沈氏脸色阴沉。   温云起率先出声:“如今文思是我柳家妇,我觉得她这样挺好,长辈不慈,也别指望做晚辈的真心孝敬。我知道你素日是个爱操心的性子,但我们夫妻真用不着你教规矩,有那时间,管好你自己的儿子吧。”   林盛昌是真的气得够呛。   他住进来这么多年,很少拍桌发脾气。因为沈氏会发更大的脾气,每次都是他低头去哄。   他这也是想激怒沈氏……这半年以来,夫妻俩同一屋檐下住着,沈氏对他始终冷冷淡淡。他都害怕哪天父子俩就被赶出去了。   原以为今日会和沈氏吵上一架,没想到最先跳出来的人竟然是柳正阳。   他一个上门女婿,哪里来的底气挑衅他?   “夫人……”   沈氏抬眼:“我觉得正阳的话没错,你方才不是说时间不够,来不及筹备婚事吗?往后文思夫妻俩不用你管,你只管你儿子儿媳就行。”   “这也太生分了,我们是夫妻,文思也是我女儿啊。”林盛昌可怜巴巴。   沈氏并未有半分心软:“我还可以与你更生分。实话说,我最近看你很不顺眼。尤其是用膳时看见你会影响我的胃口,你可以先出去住一段时间吗?”   这是问话,还有商量的余地。   林盛昌当然不愿意。   他是想让沈氏出面准备这桩婚事,实在是从相看到现在,沈氏从来没有正式和姚家人见过面,两家长辈该见面时,她要么有事要办,要么身子不适。   父子两人心虚,林盛昌不敢勉强她。   可这婚期在即,沈氏若是不帮着准备婚事,到了大婚那日她也不出面的话……父子俩这张脸就彻底掉地上了。   “夫人,我……继宗也是你儿子。”   沈氏呵呵:“事情才过去半年,我还不糊涂,林继宗干过的事我还记着呢。什么儿子?从一开始,我就从来没有承认过他是我儿子。而且我家的族谱上,也没他的名字。他是你林家的人!”   林继宗感觉一张脸火辣辣的,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林盛昌脸色尴尬,其实沈氏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成亲这些年来,他也不是第1回被她奚落,但……今天有柳正阳这个外人,儿女们都还在。他一时间又急又气。   “夫人,孩子还在呢。”   “这是你自找的。”沈氏没耐心了,“你们父子如果再多说一个字,就给我滚回林家去办婚事!”   只一句话,父子俩都哑了声。   沈家的园子越来越喜庆,到处都是一片大红,   但是气氛实在不好,下人们小心翼翼,生怕惹了主子的厌恶被责罚。   终于到了大喜之日。   这些天里,温云起都是早出晚归,又抓紧时间谈成了几笔生意,收到了不少定金。   而蒋家主还请了夫妻俩上门,态度言语间对温云起都颇为客气,彼时蒋家上下都在,他们知道了蒋家主的态度,对待温云起也有礼有节。   大喜的头一日夜里,父子俩亲自来了一趟温云起夫妻俩所在的院子。言辞恳切地让他们明日别出门。   好歹,把这脸捡住。   结果,父子二人还没走,沈氏身边的婆子就来了,让夫妻俩明日起早一点,一起去郊外的山上还愿。   城里的各家夫人,时不时就喜欢去郊外上香,若是祈求之事有了眉目,就得去还愿。   这种事情,信的人会觉得很重要,万万不可误了还愿的时辰,还得诚心诚意。   林盛昌都惊呆了,如果明天沈氏带着女儿走了,连柳正阳都不留在府里的话,外头的宾客来了,他完全没法解释。   哪怕是他硬着头皮找了合适的借口,内情如何,旁人心里门清。   如果真让沈氏走了,他们父子哪里还有脸面与各家来往?   林盛昌急匆匆离去。   翌日,天才蒙蒙亮呢,温云起和沈文思去了坐马车的地方,两架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不到一刻钟,沈氏来了,身边还跟着试图挽留她的林盛昌。   “夫人,你就给我个面子,求你了……我跪下来求你行不行?”   沈氏目不斜视,直接上了马车。   “文思!”林盛昌特别着急:“你成亲时,我带着继宗忙前忙后,不求你承情,反过来还这份情意,你好歹留在家里……不需要你招待客人,想怎样就怎样,今日真的不能走,会出事的。”   “要出事也是你们出事。”温云起一脸不高兴,“我们去郊外的山上还愿,这一路很不好走,还没出门呢,你就说要出事,咒谁呢?”   林盛昌:“……”   “我说的是家里会出事。”   “能有多大的事?”沈文思不耐烦,“房子在这儿,难道还能让人给搬走了?只要房子在,事情就不大。”   马车离开了好远,林家父子还呆呆站在上马车的地方。   哪怕是沈家三人不在,这早已定好的日子,帖子都已经发出去了。还是得把新嫁娘给接回来。   林继宗带着迎亲队伍去姚家了,林盛昌硬着头皮在门口接客人。   沈家有喜,城里人看在蒋家的份上,家主们但凡有空,都会亲自前来。哪怕家主不空,也会让家里的少东家或者是家主最看重的后辈来贺喜。   客人一波接着一波,接着接着,林盛昌察觉到了不对劲。   来的这些人中,除了那家业小的,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来的都是家中不重要的后辈,有一些甚至只派了管事。虽然管事口口声声说家主不得空,实在来不了……可同为生意人的林盛昌心里明白,但凡那些人想来,就没有来不了的。   *   姚娉婷特别欢喜。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比往日更娇媚的容颜,伸手摸着白皙的肌肤,笑道:“三妹,我以为你不来呢。”   姚红梅看不惯她那得意的模样,姐妹俩自从吵架以后吵了好几次架,早已撕破了脸。如今她是许家妇,也不再害怕这个姐姐,冷笑道:“姐姐出嫁,我当然要来了,这一次,姐姐可千万要顺顺利利嫁出去。”   姚娉婷:“……”   这叫什么话? 第181章 替嫁姐妹   尤其是姚红梅的那种语气, 怎么看都像是在咒人。   姚娉婷若不是顾及今儿是自己的大喜之日,真就会发脾气了。   “承妹妹吉言,被亲妹妹抢了未婚夫这种事,发生一次就已经很倒霉了, 如果没有妹妹从中阻挠, 我的婚事当然会顺利。”   姚红梅从小就很不喜欢姚娉婷, 明明是亲生的姐妹, 就因为生母不同, 姚娉婷生来就拥有一切, 衣裳首饰那是买到不想买,而她呢,买任何东西都必须得按照家里定下的规矩来。   能买一件绝对买不了两件。   还有,姚娉婷能在双亲面前撒娇卖痴,做错了事情都是轻拿轻放。而她从来不敢如此。   如今姚红梅嫁入了许家, 上个月还查出了身孕, 也算是在许家站稳了脚跟。   她不怎么害怕姚娉婷,看姚娉婷还是如原先那样嚣张,忍不住讥讽道:“姐姐,之前我以为你还不能嫁入沈家呢,毕竟,姐夫只是养子。还是不被沈夫人承认的养子, 说不定哪天就被人赶出来了……”   姚娉婷就发现, 没把姚红梅赶出去是个错误,那小嘴叭叭的, 说的都是她不爱听的话。   “妹妹,听说你肚子里有孩子了,做人还是不要太缺德, 给肚子里的孩子积点口德。”   姐妹俩都是往对方身上最痛的地方戳,一时间,两看两相厌。   姚红梅心里再不高兴,也不敢真的出手阻挠姐姐的婚事,如果真那样做了,父亲一定会厌恶她,以后她就再没有娘家可以依靠。   吉时还没到,迎亲队伍就到了。   这也表示了男方重视这门婚事,宁愿早到一些,也不愿出了意外误了吉时。   姚东家敏锐的发现未来女婿似乎有些不太高兴,当着众多宾客的面问也不太好问。不过,未来女婿竟然来接人了,就证明他的怒气不是来源于姚家……不是因为姚家就好。   人一辈子,哪能不碰上点坎呢?   这未来女婿背靠沈家和蒋府,日子应该不难过。即便是有困难,那也只是一时的。   姚家夫妻含泪送走了女儿。   林继宗板着一张脸,就怕自己看起来太好说话,被人问到当面上……沈氏在他的大喜之日带着女儿和女婿去郊外还愿,今日过后,众人都知道沈氏对他的态度了。   他如今的要求不高,不被人问到面前就行!   林盛昌到沈家多年,对于这种大户人家办喜事,他没有亲自办过,但没少看旁人办,而且,沈家几位管事很得力,沈氏嫁女,自己也没怎么操心,大多数的事情都是交给了管事。   他自认为能办下来这一场喜事,前提是管事们愿意听他差遣。   管事们没有为难他,只是……好多器物和摆件不让他用,有些摆出来了的东西都被管事做主换回了库房里。   按理,同一户人家娶儿媳妇和嫁女儿,前者一定会办得比后者盛大热闹。   但沈家反了过来。   林盛昌心里骂娘,却还是硬着头皮接了儿媳妇进门,独自坐在高堂上,接受儿子儿媳的跪拜。   这期间,无人前来闹事。   不过,底下的宾客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个消息,说是沈氏已经想休夫,更是从来没有承认过林继宗是他儿子。   如果夫妻俩真的分开了,那林家父子肯定就不再是沈家人。而林家……那点儿家产真的不多,少到不值得这满堂宾客中的任何一人以礼相待。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大多数人都特别势利,在发现他们留下来吃喜宴可能会得罪沈氏,进而得罪蒋府以后,饭菜还没摆完,已经有客人悄悄离开。   有人带了头,后面的人就如同那开了闸的洪水,不过眨眼之间,客人已经散掉了八成。   林盛昌拦都拦不住。   从后院喝了交杯酒出来准备招待客人的林继宗看到稀稀疏疏的桌子,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怎么回事?   父子俩强打起笑脸招待宾客,剩下的那些也没多待,半个时辰以后,天才刚刚过午,客人就已散尽。   *   沈氏心情不错,带着女儿和女婿爬了山,吃了斋饭,又捐了香油。   老远看着一双年轻人相携着有说有笑,沈氏唇边的笑容都深了几分。   回去的路上,沈文思睡了一觉,温云起也眯了会儿。   马车进城后,沈氏就停了下来。   温云起得知她有话要说,跳下马车走了过去。   沈氏手撑着下巴,态度慵懒,慢悠悠道:“家里乱糟糟的,你别带文思回去,去你家住两日吧。”   温云起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沈氏对养子的厌恶。   大喜之日不出面,甚至连第二天的敬茶都要毁掉,但凡还有几分面子情都干不出来这事。   “多谢娘体谅。”   姜氏看到儿子和儿媳回来,她颇有些不自在。最近她无所事事,整日陪着女儿。   “正阳啊,小婉年纪也不小了,关于她的婚事……最近还有以前的邻居上门来说亲,你怎么看呢?”   柳家的那些亲戚邻居平时相处得还行,因为姜氏软得跟个面团似的,除了不借钱给他们,几乎算得上有求必应。   柳大伯挤也要给姜氏挤一份活计,为的就是不让她在家里闲着,只要一闲下来,总有人找她帮忙做事。姜氏不好意思拒绝别人请求,干过几次吃力不讨好的事。   那些人也是知道姜氏的性子,才会跑到她面前来求亲。   “拒了拒了。”温云起一口回绝,“除了少数几个对咱们家还不错的人,其他的那些亲戚友人通通都可以拒之门外。你不好意思拒绝他们的提议,那就不见人嘛,人家都不提,你也不用拒绝了。”   姜氏有些为难:“我要是不见人,人家会说我们日子好过以后翻脸不认人。”   温云起扬眉:“翻脸了又能如何?我们日子好过,靠的也不是他们的口碑。不管在他们眼里的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也不耽误咱家赚银子啊!”   姜氏恍然。   “对哦。”   穷人乍富,心态上转变不过来,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原先的亲戚友人,也不懂得怎么招待富裕了以后才   结交的友人,这些都是正常的。   姜氏得了儿子的指点,颇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儿媳妇在旁边,她平时又没能帮上儿子儿媳的忙,还在这儿拖后腿,一时间,脸都有点红了。   “那……我就照你说的办了。”   温云起回想了一下姜氏的性子,道:“如果你感觉压力很大,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客人。回头你就说以前干活太辛苦了,有些伤着了根底,以后都需要静养,不能再见客人。”   闻言,姜氏大松一口气:“这行吗?”   温云起点头,见她露出几分真切的笑容,道:“生病了只是对外的说辞,回头你也不用因为这个名声而束手束脚,想出门就出门,想逛街就逛街。”   姜氏连连点头。   见状,温云起心情有点复杂。   有些长辈在家中富裕了以后恨不能把儿女全部攥在手中,将家中的大事小情都做到了如指掌。还想要让曾经那些亲戚有人知道自家现在有多富裕,甚至会做出打肿脸充胖子的傻事。   姜氏这样富裕了后想要躲起来的,还真的不多。   而且寡妇门前是非多,这真的不是一句空话。姜氏这么多年没改嫁,一心一意守着儿女,心意很难得。   “每月我给你八十两银子,这是单给你自己花的,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姜氏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在家里有吃有喝,一到换季还有新衣,有银子也没地方花。你自己攒着吧。”   温云起随口道:“你攒着,以后拿来给妹妹添妆也行。”   姜氏再次拒绝:“你是小婉的亲哥哥,绝对不会亏待了她。咱们家以前只有那个小院子,家里也没什么积蓄,小婉的嫁妆你看着办,再少,也不可能比发家之前少。你们都是我的儿女,相比起来,你是个男娃,身上压力大,从小到大也过得更辛苦些……我攒下来的银子不能单给小婉,按理都该留给你。这样吧,我有银子,以后就让你们兄妹平分。”   她对儿子真的没有半分私心。   沈文思看在眼中,笑道:“娘放心,妹妹的婚事帮我身上,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若是遇不着好的,那就找个听话乖巧的妹夫,给他说明其中利弊,照顾不好柳小婉,就会失去所有。想来,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平时再盯着些,应该能让柳小婉安然一生。   即便是男人对她的感情是装出来的情深又如何?   只要能装一辈子的一心一意,那就行了。   姜氏没想到儿媳妇会出面接下女儿的婚事,心中狂喜,其实柳大伯也跟她说过,让她不用再操心女儿的婚事,只要正阳愿意管妹妹,小婉这一辈子就不会差。而他还说,若是能让沈文思帮忙说亲,那小婉下半辈子才是真的什么都不愁了。   “文思,这……会不会太麻烦你?”   沈文思笑着摇头:“我既然嫁给了正阳,就是小婉的嫂嫂,帮她操持婚事,那是分内之事。”   姜氏认真道了谢。   夫妻俩住在柳家,其实比住在沈家还要自在得多。   成亲后,沈文思再也没有关在后院,而是同样早出晚归。   直到五六日后,夫妻俩才在姜氏的催促下去了沈家。   姜氏心里很清楚沈家为何会选中她的儿子做女婿,归根结底,沈氏就是不想让女儿离自己太远,让女儿低嫁,也是希望女婿长期住在沈家。   其实,温云起这几日在街上偶遇了林家父子两次。二人都有请他回沈家,温云起拒绝了。   夫妻俩回到家里,还没坐下来呢,林盛昌身边的人就到了,说是让他们晚上去主院用膳。   沈文思好多天没有见到沈氏,本来就要过去请安。温云起也跟着一起。   沈氏再怎么说服自己女儿已经是柳家妇,不需要她管太多,可这心里还是放不下,看到夫妻俩有说有笑前来,女儿脸上的肌肤白里透红,眉眼之间都是舒朗之意,她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好着?”   沈文思乐了:“娘,瞧您说的,谁还能欺负我不成?我那婆婆和小姑子一个比一个胆小,话都不敢在我面前多说,更别提欺负人了。”   “你呀!”沈氏伸手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你别欺负人家。”   “那不会,我忙着呢。”沈文思说起她最近几天做的事。   沈氏当初和柳家谈婚事时,没有提出要多少聘礼,也没说要给女儿多少嫁妆。   其实柳家人都以为沈文思出嫁以后还要住在娘家,那多半就没有嫁妆。至于以后能得多少,全看沈氏愿意分她多少。   其实,沈文思是有嫁妆的,名下的铺子就有几十间,库房里还得了许多好东西,算是占了沈氏所有嫁妆的大头。   沈文思成亲以后,就开始大刀阔斧地改底下的铺子,动作有点大,这件事情也被人告到了沈氏面前。   只是觉得女儿在胡闹,好好的铺子,每年都有盈利,这一动,不一定能好,兴许还要往坏了发展。   当然了,她只有这一个孩子,柳正阳眼瞅着又是个能挣钱的,管事们报到她面前,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不管。   此时沈氏含笑听着女儿做的那些变动,一开始她怀疑女儿是乱来,观望了几日后,好像有点道理。此时再听了女儿的解释,我已经不觉得这些改动有问题了。   母女俩说着话,温云起就坐在旁边吃点心。   就在这时,林盛昌带着儿子儿媳过来了。   “夫人,这都是一家人,大家还没有正经见过呢。”   温云起看出来沈氏有些不高兴,笑道:“我和沈姑娘也算是熟人,之前还有相似的经历。”   关于柳正阳有一个定亲一年半的未婚妻,这件事情满城的人都知道。沈文思不会因此多想,因为她知道和姚红梅做了一年半未婚夫妻的人不是她的夫君。   但是沈氏不一样,小夫妻俩也不可能将真正的内情告诉她。而不知内情的沈氏,在听说姚红梅此人时,肯定要不高兴。   温云起故意提及,就是不希望姚娉婷以此来给他上眼药。   姚娉婷   有些尴尬,她确实想跟便宜婆婆聊一聊柳正阳的那些过往。但这不是当着林家父子的面能说的话。   提及柳正阳原先的未婚妻,就会提及她原先的未婚夫。   而且,柳正阳和姚红梅之间的感情是好,但她和许中瑞的感情更好,甚至亲密到牵手都地步了,两人之间互送礼物更是常事。   “见过姐姐,见过姐夫。”姚娉婷硬着头皮行礼。   此时的姚娉婷很是乖顺,再也找不到上辈子在柳家时的嚣张。   温云起似笑非笑:“姚姑娘跟变了个人似的,我都不敢认了。”   沈氏催促:“既然见过了,就都出去,我还想和闺女说说话呢。”   林盛昌讪笑着道:“我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饭菜,难得文思回来,咱们一起……”   “不用一起了。还是那话,我看了你就觉得倒胃口,会吃不下。”沈氏皱眉,“之前我说过,让你儿子在这个府里成家是我最后的底线,既然婚事已成,你带着他们搬回去吧。”   温云起满脸意外。   沈文思也愣了一下。   最惊讶的是姚娉婷,她张大了嘴,还半天都放不下来。   林继宗苦笑着求情:“娘……”   “我不是你娘。”沈氏打断他,“当初你爹把你抱到膝下,口口声声说的是为了养儿防老。但我那会儿已经有了女儿,不想再养其他孩子。当时我就要把你送回家,是你爹执意把你留下,说的是什么……”   她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借口我忘了,好像是说孩子都接过来了,不好意思送回去,先在府里养一段时间再说。养着养着,就养到了现在,话说你在这府里都过了近二十年了,什么时候回去?”   林继宗被这话给问蒙了。   “娘,我是您儿子,回哪儿去?林家没有我的位置,他们也不接受我。”   沈氏嗤笑一声,嘲弄的目光落到了林盛昌身上。   林盛昌也有点懵,这些天夫妻俩见面的时间少,饶是他用尽全力想方设法各种讨好她,大多数的时候都会拒之门外。   “夫人,这不是小事。”   沈氏强调:“这就是小事一桩。”   三人在此争执,谁都不想妥协。姚娉婷本就任性,这会儿忍无可忍:“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叫继宗不是您儿子?如果他不是,你为何要让他在沈府内成亲?你们这是骗婚,故意骗我!”   沈氏满脸嘲讽:“你入门那天跪拜高堂时,我可不在,当时不在就已经是表明了我的态度。你到现在才看清内情,不是我们有所欺骗,而是你自己蠢。”   她说话很毒,一点情面都不留。   姚娉婷傻了眼。   之前她看不上柳正阳,死活不愿意听从父亲的意思将错就错,后来和林继宗继宗,她其实有松了一口气。   不听爹娘的话,非要另寻其他婚事,她不觉得自己是错。可若是新定下的未婚夫还不如柳正阳……那她不光错了,还错过了自己的好姻缘。   后来看到柳正阳越来越富,姚娉婷心里也并不慌。   柳正阳再厉害,也还是沈家的女婿。算起来,她还是沈家的儿媳妇呢。   可现在,柳正阳这个沈家女婿是真,反而是她必须要离开沈家。   那林家……虽然也不差吧,但有沈家珠玉在前,她这心里的落差不是一点点。   “不不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定亲的是姚沈两家,若不是如此,我爹也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沈文思有从温云起这里听到了柳正阳身死的内情,对姚娉婷始终很防备,也不觉得有对她客气的必要。   “合着你愿意嫁给林继宗,还是看了我沈家的面子?”   姚娉婷噎住。   当着林家父子的面,她若是敢认同这话,这夫妻之间本就不深的感情,怕是瞬间就要消失殆尽。   可若是不认同,那沈家就不是骗婚。她得灰溜溜跟着林家父子回林家。   林家那个院子还不如他们姚家的房子大,几房人全部挤在一起,据说还把房子打成隔间了。   将房子隔成小间,那是穷人家才会干的事。姚娉婷才不要去住那种小屋。   “我不管!反正当初是你们沈府找了八台大轿将我接进门,若要让我走,我就去公堂上告你们骗婚。”   沈氏摆摆手:“去吧去吧,大人如果判我有错,那我也认。该多少赔偿,我赔给你就是了。谁让我识人不清接了一家子无赖进府呢?”   直到现在,林盛昌也还是想与沈氏恢复往日的恩爱,即便是回不去,他也还要继续做这蒋府的女婿。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些年他和林家从蒋府还有沈氏手中得了多少好处,只有他心里最清楚。   他绝对不能失去沈氏。   “夫人,我可以让继宗回林家。但……这些年我是怎么对你的,你都看在眼中啊。你真的要眼睁睁看我断子绝孙吗?”   沈氏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夫妻俩到现在都没孩子,不是因为林盛昌不能生,而是生一个孩子对身子的损伤很大,她的身子不允许。   也不是不能生,就是有点冒险,沈氏不想冒险,蒋府也不允许她糟践自己。   拖到现在,夫妻俩都三十多了。   如果真要生,也不是不能。但沈氏已经没有了为林盛昌不顾一切的感情。   “这些年,你总拿这件事情来让我心软。每次你一说自己膝下没孩子,我就感觉亏欠于你。将林继宗留在府里这么多年,也是我觉得自己误了你的子嗣,所以才一退再退。”   听到沈氏说这些话,林盛昌心里是越来越慌。   正如沈氏所言,每次一提及子嗣,她就会退让。   而夫妻之间,有些话不会说得太明白。这还是沈氏第1回主动说亏欠。   “不……”   林盛昌想要阻止妻子接下来的话,但沈氏铁了心要撕破夫妻俩刻意掩盖的那些丑陋,不客气地道:“咱俩还没有谈婚论嫁时,你就知道我不能生。我父兄在定亲前后都有跟你说过,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你当时有答应下来。那时你就该知道自己会断子绝孙,结果呢?非要抱养一个孩子放在膝下养着,我是你妻子,那会儿心疼你,也觉得亏欠于你,所以默认了此事。”   她摆摆手,“我烦透了你这个儿子,没有自知之明,还算计我女儿。今天你们俩一起给我滚,天底下的男人多了,没了你,我还不过日子了?” 第182章 替嫁姐妹   三人站在沈家门外的街上, 林家父子满面愁容,姚娉婷恍恍惚惚。   先前她才定亲,双亲就跟她分析过林家父子,只是一个林家, 和姚家勉强算得上门当户对。但父子两人背靠沈家和蒋府, 能占不少便宜。   甚至父亲还跟她畅想过, 如果一切顺利, 她兴许能够拿到沈氏的嫁妆, 还能得到蒋府的帮助。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三人就这么灰溜溜地被赶出来了。   父子俩甚至都没有在外头住一个宅子, 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能回林家去住。   姚娉婷简直要气死了,她还在新婚之中啊!   若是正经嫁入林家,她和林家人熟悉了,日子也不是不能过。现在才去林家住, 哪里融入得进去?   “夫君, 我们就不能留下么?”   林继宗也想留下,闻言叹口气:“你也看到娘的态度了。咱们现在不能再惹她,来日方长,慢慢磨吧。娉婷,以后你要多费心,若是能够讨好娘, 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姚娉婷动了动唇。   若是讨好不了呢?   关于她和柳正阳之间的恩怨, 她不太想说出口,可若是不提醒父子二人, 任由他们横冲直撞,住回沈家的可能性只会越来越小。   姚娉婷咽了咽口水:“夫君,那个……”   她欲言又止, 林继宗皱眉:“有话你就直说,别做这副怪模样。”   姚娉婷低下头:“那个,柳正阳他讨厌我。”   林继宗一脸惊讶:“你们俩之间不是什么关系都没有吗?哪怕曾经柳正阳差点成了姚娉婷的妹夫,可未婚夫妻之间在成亲之前连面都不能多见,柳正阳和自己未婚妻的姐姐又怎么能结上怨?”   林盛昌能够讨好沈氏这么多年,本身就是个很聪明的人,一看姚娉婷这副模样,知道她没有说实话,沉声问:“他为何讨厌你?”   对上父子二人严厉的目光,姚娉婷只觉得头皮发麻,她都后悔起这个话头了。不过,不说也不行啊,而且她是真心希望父子俩能住回沈家,当即轻咳一声,强撑着道:“柳正阳没能娶到我妹妹,就恨上了姚家,我……我爹那会儿看我的未婚夫没了,心里一着急,就想着将错就错。”   姚家三姑娘和许家公子的婚事确实是将错就错,姚娉婷怎么将错就错?   林继宗不傻,顿时福至心灵:“岳父想让你嫁给姓柳的?”   姚娉婷尴尬:“没有直说,但就是那个意思,不过,我不答应,姓柳的也不愿意。事情不了了之,后来……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姚红梅抢我未婚夫,那都不是一个男人的事,她抢我东西,想毁我下半辈子,这仇我不能不报。但我又不能自己出面,所以去了柳家,想要让姓柳的帮忙……他拒绝了,当时还很不高兴。”   林盛昌最不满意儿媳妇的一点,就是她之前有个定亲两年的未婚夫。   只是,沈氏答应让儿子在沈家成亲,但也限制了时间,必须在一年内完婚。   林继宗是沈氏的儿子,蒋家主的外甥,可真正有头有脸的人家,知道沈氏不疼爱这个儿子,甚至都不承认他的身份。   因此,林盛昌想要给儿子   找一个和沈家甚至是蒋府门当户对的姑娘,难如登天。   他选择姚娉婷,也是一位老爷帮忙保媒,他不太好拒绝,便答应了让两个年轻人相看,谁知这一看,儿子还愿意了。   反正都娶不到让他想结亲的人家的姑娘,那娶谁都一样。   可现在看来,哪怕是娶个农女,都比娶姚娉婷要好。林盛昌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扭曲,质问道:“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吗?”   姚娉婷摇头。   她一开始没把柳正阳放在眼里,他是沈家的女婿,那她还是儿媳妇。按照世人的划分,女婿是外人,儿媳妇才是嫁进门的家人。   结果,过门后看到未来婆婆对她的态度,又见柳正阳从来不拿正眼看她,姚娉婷明白自己在婆家的处境后,忽然想起来了当初她去柳家后发生的事。   到底谈了些什么,姚娉婷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能记得个大概。最重要的是,她心里鄙视柳正阳,看不起柳家,态度便有些傲气。   她若是知道柳正阳还有这份运道,当时也不会找上门去请柳正阳帮忙……即便登门了,也不会是那种态度。   林盛昌看到儿媳妇摇头,松了口气:“不要紧,柳正阳那么忙。”   他言简意赅,林继宗见妻子不明白,便接过话头解释:“男人和你们女人不一样,女人每天睁眼就是那一亩三分地,一点点小事都要记恨很久。男人家在外头做生意,满脑子都是生意和银子,顾不上计较这些小恩怨。”   姚娉婷哑然,她觉得柳正阳气性挺大,不像是父子俩说的这般轻描淡写。   再说,千人千面,每个人的脾气不一样,女人里有如男儿一般飒爽的人,男人中也有那矫揉造作斤斤计较的小人。   不过,她反正是坦白了,父子两人没放在心上,以后被柳正阳使了绊子,和她也没关系。   *   温云起还是和原先一样做生意,每天都会去自己的铺子里。   最近他那一批送往京城的纸就快要有回应了……有别于当下市面上所有的白纸出现在京城,肯定会被各达官显贵追捧。而这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不能落下了属于皇宫的那一份。   若是被选为贡品,纸和他的身份都能拔高一截。   他在城内有间铺,铺子的楼上是一间和铺子差不多一样大的书房,白日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在这里,沈文思也是到这儿来找他。   这一日,温云起刚刚坐下不久,身边的随从就进来了,欲言又止:“主子,外头许夫人来找你了,约你在对面的茶楼雅间见面。”   许夫人?   温云起对上了随从好奇的目光,恍然想起他口中的许夫人是姚红梅。   “不去!”   随从掏出了一锭银子:“这是许夫人身边的丫鬟给的,小的退不回去。”   温云起乐了:“拿去请伙计们吃点心吧。”   这可是十两银子呢,铺子里上下所有的人加在一起也才十个人。   每人分得一两,不比吃点心要好吗?   “谢主子赏。”   温云起知道,被姚红梅找上门没好事,他可不是任人算计的面团,道:“吃了点心,也该干点事,去打听一下许公子今日在哪儿,让他到这里来接他的夫人回家。”   对面的姚红梅没能等到人,倒也没生气,她如今做了许家妇,出门没那么容易,想要甩开身边不想带的拖油瓶出门悄悄见人,就更不容易了。   她不想错过今日,确定人不会来后,干脆下楼直接去了卖纸的铺子里。   温云起看姚红梅这不依不饶的劲儿,让人将她请了上来。   姚红梅进门,让自己的丫鬟在门外等着。   温云起头也不抬:“有话就说吧。”   门口的人欲言又止,好半晌才问:“你……你好着么?”   温云起看她那副欲语还休的模样,恍然想起这是姚红梅另嫁他人后两人第一次私底下见面。   关于姚红梅错嫁之事,她到现在也没正面跟温云起谈过。   温云起反问:“你觉得我好不好?”   姚红梅哑然。   曾经的柳正阳每次和她相约见面,哪怕穿的是绫罗绸缎,姚红梅也能看出他的窘迫。   总共就那几身衣裳,有时候还遮不住内衫的破旧,也正因为此,姚红梅才决定不嫁给他。   此时坐在面前的柳正阳一身天蓝色长袍,整个人文质彬彬,头戴玉冠,腰带玉佩,能带的配饰都带了,样样都价值不菲。光是旁边扇子上的玉坠,就能抵得过她这通身的打扮。   温云起见她不说话,只是眼圈越来越红,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脸。   “你到底想说什么?若是无话可说,还请赶紧出去,我这忙着呢,没空跟你玩猜猜猜的游戏。”   姚红梅原是想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找个恰当的时机说出姚娉婷欺负自己的事……她得了消息,姚娉婷回了娘家,想要让家中父亲出面讲和。   而她出现在此,是不希望姚娉婷做沈家的媳妇。   若是林家父子回不去,姚娉婷成亲后的日子过得还不如她,但若是能顺利回沈家,那她这一辈子都比不上姚娉婷。   姚红梅知道自己不该插手沈家的事,可她实在不想看姚娉婷嚣张,恰巧家中婆婆安排给她的丫鬟今日拉了肚子出不了门,还恰巧府里的车夫都被人叫走了。   也就是说,除了她身边的贴身丫鬟,没有人知道她今儿去了哪儿,又见了谁。   她觉得机不可失。   原以为凭着两人之间的感情,柳正阳会主动帮着她欺负姚娉婷,不成想他看到她以后,竟跟换了个人似的,从他身上再也找不到曾经那种想靠近她又不敢唐突佳人的小心翼翼。   “果然,人都是会变的。”   这话中满满都是失落和哀怨。   温云起呵呵:“滚出去!”   姚红梅惊呆了。   “你……你……你怎能这样对我?我是想要来开解你,沈家的姑娘不好讨好吧?凡家是好点的女子,都不愿意体谅旁人,比如我姐姐,为所欲为,特别任性,好像这天底下的人都该哄着她似的。”   温云起   气笑了:“想要让我为难你姐姐?”   姚红梅有些尴尬,她确实是这么想,但还没有表露出来,柳正阳竟然就猜到了。她张口就道:“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人吗?大姐哪怕是做了再多的错事,她也是我的亲生姐姐,我身为妹妹,真心希望她能得遇良人,下半辈子顺心顺意。”   往日听到她说类似的话,柳正阳会夸她善良,怜惜她的懂事。   温云起漠然看着。   姚红梅做出一副柔顺模样:“沈姑娘有欺负你吗?其实,我嫁人以后,才知道做人媳妇的难处,头上几重长辈,各种规矩压得我喘不过气,天不亮就要起来给各位长辈请安,夫君还……”   她说到这里顿住,见面前男人还是那副漠然的神情,一时间只觉得他格外陌生,好像两人曾经的那些情谊都不存在似的。   出现在这里之前,姚红梅早已细细回想过柳正阳在她面前时的神情姿态,她能确定的是,柳正阳对她一定有几分真感情。   所以她才敢大着胆子来找。   她认为,柳正阳应该还是没有变,整个人变得气质高华,变得冷漠,都是装出来的。   如果不装成这样,他也做不了沈家的女婿。   想到此,姚红梅苦笑着低下头:“夫君从小娇生惯养,从来不会体贴人。”   温云起早在方才就听到门外有轻微的响动,忽然问:“你觉得我很体贴?”   姚红梅含羞带怯地瞄了他一眼。   温云起直直对上她眼神,神情不见丝毫波动:“你跑来说这些话,若是被我夫人听见,她会生气。”   姚红梅看了一眼旁边木头桩子一样的随从:“那你会让她知道吗?”   在姚红梅看来,柳正阳回去后提都不敢提,甚至还会想法子封了下人的嘴。   温云起双手环胸,身子往后一靠,神情更加疏离了几分,问:“我就想知道,当初错上花轿,是你被人算计?还是你算计了一切?”   姚红梅上花轿时是清醒的,耳朵又不聋,当然知道自己上的是谁家的花轿。但实话不能说啊,她苦笑道:“你想怎么认为都行,我……我当时太害羞了,听到周围闹哄哄的,也没仔细听他们说了什么。那我也想不到大喜之日会出这种乌龙……我真的不知会发生这种事。即便有人算计,那个人也不是我。”   上辈子柳正阳有听过类似的解释。   不过,柳正阳不信她的话,而且他觉得姚红梅不老实,从那以后就和她拉开了距离,再没有私底下见过面。   温云起不让她似是而非地糊弄人,沉声问:“你的意思是,你的未来姐夫看上了你,所以算计了这一切?”   姚红梅张了张口:“我不知道。”   温云起咄咄逼人:“姚家说这件事情是天意,但我心里清楚,绝对有人在背后算计,你姐姐做了许家两年的未来儿媳,拖到年纪都大了,而且她是个任性的人。若是不愿意嫁,早就闹开了,绝不会等到大喜之日才来算计。如果幕后之人不是你,就是许公子,你说对吗?”   姚红梅含含糊糊:“我不清楚。”   温云起呵呵:“事实就摆在眼前啊,若你没算计,那肯定是许公子不要脸的夺人家的未婚妻。你说这人可真无耻,不想娶未婚妻,早点退亲啊,如果他直接提出要与你定亲,我就不相信姚家会拒绝。”   许中瑞的身份,配姚家嫡女还有剩余。往日是姚家垫着脚够这门婚事,生怕婚事不成。   若是他想要朝庶女提亲,哪怕是成亲的头一日才改主意,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没看大喜之日接错了人,姚家都选择捏着鼻子将错就错么?   直白点说,许中瑞想要娶姚红梅为妻,都不用算计,直接朝姚家表明他的想法,就能得偿所愿。压根就不用折腾。   这番话几乎是将姚红梅扯出来的遮羞布全部撕了个粉碎。   一时间,姚红梅脸色苍白,连勉强的笑容都扯不出。   “在你眼里,我是那种抛弃未婚夫另嫁他人的女子?”   温云起摊手:“一个人是什么脾气,那不是嘴上说的,而是看她怎么做。事实你就是抛弃了未婚夫,选择了嫁给更富裕的姐夫啊。即便是你上错了花轿,难道到了许家以后你还发现不了?即便拜堂的时候你都没发现,盖头揭了,看到新郎官是未来姐夫,你也该赶紧纠正,而不是将错就错。因为,与你定亲一年半的人是我,不是你未来姐夫。我就不信你没看到过他与你姐姐情意绵绵。”   姚红梅咬着唇:“既然你都这么认定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大姐欺负我多年是事实……”   温云起接话:“所以你不想让她好过,不想让他做沈家的儿媳妇,想让我从中阻拦林家父子讨好我岳母,是吗?”   心思被人直白地说出来,姚红梅脸色青白交加。她发觉自己站也站不住,干脆转身就走。   两人谈了这么久,姚红梅甚至都没有坐下,此时她站在门后,因为心中羞愤,开门时动作挺大。   结果,猛一拉开门,门口站着几个人。   站在正中间的是许中瑞。   姚红梅看清楚站在门口的人后,眼前一黑,却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观察他的神情。   温云起张口就问:“许公子,你何时到的?”   问出这话后,又瞪向了许公子边上的伙计,“客人来了,怎么不敲门通禀?”   伙计告罪:“小的去忙了。”   这铺子里的伙计都知道东家不是个难伺候的性子,方才质问那话,根本就没生气,不必担忧会被责罚。   伙计一跑,门口只剩下姚红梅的丫鬟,还有许中瑞和他带来的两个随从。   此时许中瑞的脸色黑沉沉的,瞪着姚红梅的眼神满是阴狠。   姚红梅只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夫君,您怎么来了?”   许中瑞不想被外人看了笑话,一伸手抓住了姚红梅的胳膊,扯着她就往楼下走。   动作粗鲁,毫无怜香惜玉之意。他走得很快,姚红梅看不清脚下的路,还两次险些摔倒。   温云起追出去站在栏杆旁,冲着楼梯上的两人嘱咐:“许公子,你慢一点,小心摔着。”   现如今的柳正阳是沈家的女婿,还是城内首富蒋府的外甥女婿……其实也是蒋家主的亲女婿。   许中瑞心里烦躁,他知道柳正阳是故意的,故意戳穿错嫁的借口,故意挑明姚红梅是个满心算计的女人,故意挑拨他们夫妻感情。   但气人的是,他还真的生气了。   最气人的是,他得罪不起柳正阳,被其挑拨了夫妻感情,还得捏着鼻子道一声谢。   “多谢柳公子提点。”   温云起听到他话中那压不住的怒火,顿时乐了:“去吧去吧,回头管好许夫人,我们俩这样的关系经常见面,内子会不高兴,想来许公子应该也做不到不介意。”   许中瑞:“……”   话都让他说完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两人曾经是未来的连襟,也见过几次面,他从来都不知道柳正阳的性子竟然这般恶劣。   恰在此时,沈文思带着人从门口进来,伙计们纷纷行礼。   许中瑞眼神一转,回首看向温云起的目光中满是意味深长:“柳东家,日后别再约内子私底下见面,我会多想的。 ”   说完后,冲着门口的沈文思点点头,“我们夫妻还有事,先走一步。”   沈文思一听他那话,就知道他是在挑拨,虽说她不会因此怀疑上自家男人,但这种手段太恶劣,也太恶心。   “许公子,我今儿去了杏花胡同一趟,在那边听说了你的名声。这……外头的红颜知己再好,到底还是要尊重发妻,瞧瞧,你夫人都出来见其他男人了,可见你平日里肯定冷落了她。”   短短几句话里,透露的消息挺多。   姚红梅眼神里几乎喷出火来,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男人居然在杏花胡同养了外室。   她   满眼的怒火在对上许中瑞眼中同样的怒火时,嗯满心的气瞬间就像是气球被戳了个洞,“噗”一下就消了。   世道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男人在外头养女人,会被人夸一句风流,被妻子发现后还能理直气壮。而女人但凡行差踏错,哪怕只是和曾经的未婚夫见上一面,就成了十恶不赦。   两人出门时,姚红梅浑身已经变成了同手同脚。   沈文思好奇问:“怎么回事?”   温云起握住她的手,也不卖关子:“想让我为难你便宜嫂嫂呢。”   沈文思轻哼一声:“想使唤你,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而外面马车里的夫妻二人,此时都瞪着对方。   两人都很生气,姚红梅知道自己理亏,但这会儿她如果不发脾气,就只有被训斥的份。若是许中瑞狠一点,直接休了她都有可能。   好在她肚子里有孩子。   有了孩子,就有了保命符。   就听许中瑞沉声道:“如果不是看你有了身孕,今儿我非休了你不可。”   姚红梅硬着头皮解释:“我是想吃茶楼的点心,坐下后看到了对面屋子里的柳正阳,我……我不是对他余情未了,我和他之间就没有那玩意儿,之所以过去找他,是不想让我姐姐太好过。你知道的,她从小到大经常欺负我,我气不过……” 第183章 替嫁姐妹   许中瑞是气糊涂了。   他知道姚红梅对原先的未婚夫没有多少感情, 如果感情真的很深,也不会上了许家的花轿。他生气的点,在于姚红梅将所有的错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还有,无论姚红梅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 都不应该出卖自己的色相, 她跑来找柳正阳帮忙, 一点好处都不给, 凭借的不就是两人那一年半的感情吗?   姚红梅都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却还找旧情郎办事, 这将他置于何地?   “回去以后给我老实点,最近这段时间都不要出门了,安心在家里养胎,如果你做不到……”   姚红梅和他相识到如今,还从来没看见过他这样生气, 忙不迭答应了下来。   马车又转了一个弯, 姚红梅欲言又止:“杏花胡同那边是怎么回事?”   许中瑞轻咳了一声,颇有些不自在。   两人确实是在成亲之前就已经熟识,私底下也有拉拉小手开开玩笑,所以许中瑞才会在发现新嫁娘变了人以后将错就错。   两人之间有感情,许中瑞如今有了新欢,面对妻子的询问, 多少有点心虚。   “别人送给我的女人, 我见他可怜,先把她安置在那处。”   姚红梅心头怒火冲天。   这叫什么事?   她怀着身孕呢!   之前婆婆话里话外暗示过, 说她如今怀有身孕不能同房,但不能让夫君受委屈,还说男人憋狠了会憋出病来。   姚红梅假装听不懂婆婆的暗示, 死撑着不抬丫鬟,想着婆婆但凡要点脸面,就不会亲自给儿子挑女人。   结果,千防万防,防住了婆婆,没能防住外头别有用心的人。   “只是看她可怜?”   许中瑞点点头:“不然呢?难道你以为我会看中外头那些女人?”   嘴上解释着,心里却已经有点厌烦了。   姚红梅温柔地抱住他的胳膊:“夫君,孩子动了呢,你摸一摸。”   许中瑞还真摸了一下:“哪儿有?没有!别胡思乱想,回去好好养胎。日后你再也不许去找姓柳的!”   姚红梅都想伸手擦汗了……他怎么又想起来了呢?   *   温云起两人的生意越做越大。   二人都特别会敛财,真的是让蒋家兄妹刮目相看。沈氏一开始还想着压一压女婿,男人富裕了以后翻脸不认人的太多了,她不希望女儿跟自己一样,年轻时海誓山盟,过个十年八年,简直要悔断肠!   没想到女儿也这么本事,沈氏最近心情特别好,三天两头出门转悠,时不时还带上女儿一起。   比起沈家三人的悠闲,林盛昌简直是水深火热,林家院子不大,但是林盛昌兄弟四个,又已经全部都成亲生子,下一代也有一半的年轻人成亲或者是正谈婚论嫁。   家里不够富裕,什么都要争。才回来的林盛昌父子俩只是感觉与家里格格不入。   林盛昌的娘林周氏还在人世,她看着儿子束手无策的模样,心里也暗暗着急。   家里住的地方不够宽敞,银子也没多少,但是花钱的地方很多,家里的积蓄就像是一个不大的小水塘,但是有好几条缺口往外流水。只有儿子回到沈家,让这小水塘连上汪洋大海,家里的银子才能源源不断。   这一日,沈氏出门逛街,顺便接女儿女婿回家。   沈文思最近忙着生意,早晚才能母女相见,难得早回,母女俩坐在一个车厢里有说有笑。温云起则是坐在前面的马车里。   马车被人拦下,温云起掀开帘子,看到路旁站着的周氏,一点都不意外。   温云起成亲那日,周氏就在送嫁的宾客之中。毕竟,沈文思也算是她的孙女。   祖母本来就应该给孙女送嫁,甚至还应该在新嫁娘出门时受礼。只是沈氏不舍得让女儿受这份委屈,当日只给蒋家夫妻还有她磕了头,就催促新婚夫妻快走。   温云起现在都还能想起来成亲那天这老妇人没能受礼时脸上的失落。   “老人家,你怎么能随便截停马车呢?万一车夫没能刹住,把你撞飞出去,你这把老骨头可就交代了,你想找死,自己找个清幽无人的地方,不要跑出来害人啊!”   他一脸煞有介事,说这番话时,还被赶车的车夫扯了好几下。话都说完了,他才扭头瞪车夫,训斥:“有话就说,拉拉扯扯作甚?”   车夫一脸为难,温云起身边的随从出言解释:“这是林家的老太太。”   温云起一拍额头,做出一副恍然模样:“哎呀,还真是。”他看向周氏,“老人家,怎么你一个人站在路上呢?是不是老糊涂了记不得回家的路?”   林周氏都没脾气了。   这便宜孙女婿果然不愧是做生意的,说话就是快,嘎嘣脆的,都让人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这小子说出来的话,没一句是她爱听的。   她怀疑这小子是故意的。   也对,做生意的人,怎么可能记性不好?   她又不是外人!   “正阳啊,我找你娘。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忙,忙就先走,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几句就说完了。”   后面车厢里的沈文思掀开了帘子:“我娘睡了。”   沈氏和林盛昌之间的感情从浓到淡,历经十多年,抱养沈文思回来那会儿,哪怕沈氏发现情郎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好,夫妻俩的感情还是挺深的。因此,沈文思记事后,还喊了好几年的祖母。   这称呼在沈文思七岁那年被蒋家主偶然得知……蒋家不愿意承认林家这么姻亲,平日里蒋家主事务繁忙,也没空见林家的亲戚。   发现自己闺女叫别人祖母,按长有尊卑来说,这称呼没错。但是蒋家主看不惯自己妹夫,更看不惯林家的吃相,当即就让沈文思改了口。   从那时候起,沈文思称呼周氏就成了外祖母。   也因为此,周氏从来都不喜欢自己这个孙女。   一来不是亲生,二来,她明明生的是儿子,儿子的女儿却叫她外祖母……每叫她一次,都在提醒她,她儿子给人做了上门女婿的事实。   如今的沈文思连外祖母都不愿意喊了,周氏瞬间就察觉到了,心里很不高兴,不过形势比人强,她不敢发脾气。   “兰儿,夫妻哪有隔夜仇呢?你不知道老三这些日子过得有多难,整宿整宿睡不着,人都瘦了。他是真的将你放在了心上,你就原谅他吧。”   沈氏并没有避而不见,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沈氏很感激父兄在她脑子发晕的时候帮她作主招赘,所以她后来这些年从来就没有受过婆婆给的委屈。   但是,这老婆子就像是跳到脚上的癞蛤蟆,不咬人,但能膈应死人。总是端着长辈的架子想要压她,开始那两年,沈氏还捏着鼻子应付过。   当然了,有蒋家在,周氏从来不敢太过分。   “我和林盛昌走到今日,本来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你们林家人功不可没。”   周氏尴尬:“我们什么也没做啊。”   “不要扯那些废话,我不想跟你多说。告诉林盛昌,他想求情就自己来,不要找这个找那个,看到你们林家人,我心里会更烦,也更厌恶他。”沈氏眉头微蹙,满脸的不耐烦。   “前面的马车赶紧走!若有人挡路,那是人家不想活了,直接撞上去吧。反正本姑娘不差钱,既是自己找死,本姑娘认了这场讹诈,回头该赔多少赔多少。”   普通人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时,或许会想着拿命换钱。但林周氏绝对不是普通人之一,林家在这城里不算特别富裕,但也能衣食无忧。   只不过是贪欲作祟……这人呢,有了一两想十两 ,有了十两想百两,有了百两也觉得自己积蓄不够多,还想要存上千两银子。   周氏就是这样的,明明家里日子能过,但她还是想为儿孙多争取一些好处。   温云起的车夫得了主子的吩咐,一扬马鞭。   马儿小跑起来,周氏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等到两架马车过去,她脚下一软,要不是身后巷子里冲出来的儿媳妇扶住她,她非得当街摔倒不可。   “不成啊!”   周氏回家后对着儿子叹气,“都说让你平时不要惹她,怎么还是把人惹急了呢?”   林盛昌就觉得自己很冤枉:“我就差把她抬到祖宗牌位上供起来了,这一回生气,主要还是   继宗和他哥哥算计了那丫头。关键是那丫头还是蒋家血脉……兄弟俩胆子太大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不事前跟我商量,直接就去办。”   能够哄得沈氏心甘情愿与他共享富贵,林盛昌自然不是个笨人,至少,他不会干这么蠢的事。   想要得到沈氏的嫁妆,让继宗讨好文思就行了,若是二人成亲,所有的家财都是继宗的囊中之物。   但是林家人觉得,林继宗算是沈文思的弟弟,即便是没有上族谱,可众人眼中他们是姐弟。   这姐弟之间结为夫妻,那会落人话柄。蒋家主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周氏无奈:“现在怎么办?要不你直接回沈家去,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林老头接话:“对对对,有些女人嘴上说不要,实则说的是反话。你也别太老实了。”   “夫人吃软不吃硬,咱们不能逼她。她最近不想看见我们父子,我们绝对不能强行搬回去。”林盛昌自认对妻子有几分了解,“真照爹说的那样办,我们父子才是真的回不去了。”   三人在这里商量,而隔壁院子里,姚娉婷忍无可忍,起身带着丫鬟就回了娘家。   林继宗急忙撵上去:“夫人!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回娘家呀。”   “看看你那些嫂嫂,像什么样子?”姚娉婷眼泪都气出来了,“眼皮子浅成那样,看到什么都想要。我又不是她们的钱库,不给还说我小气。我就小气了怎么了?她们大方,怎么不见她们分点首饰给我呢?”   这事说大也不大,就是姚娉婷被妯娌叫去说话,坐了半天回来发现自己屋中被翻得乱七八糟。她从来就不是个能受委屈的,一不高兴就上脸,旁边几人看她生气,不止不道歉,还来劲了,七嘴八舌说她小气,说她不友爱妯娌弟妹。   去他的吧!   林继宗只觉得头疼:“你别跟她们计较,都是小事,她们要你就给嘛,回头我给你补上就是了。”   姚娉婷和林家其他几个儿媳妇最大的区别就是她做过沈家的媳妇,哪怕只背了个名声。林盛昌不愿意委屈了儿子,送去姚家的聘礼和礼物中就掺杂了不少贵重首饰。   姚白氏一点都没扣,全给女儿添做嫁妆带上了。   “你有多富裕?”姚娉婷一脸不高兴,“回不去沈家,咱们就指着那点东西过日子了。”   说到这里,姚娉婷心头格外烦躁,原以为这门婚事能稳稳压姚红梅一头,结果呢,林家远不如许家富裕,更别提许中瑞是许家的少东家,而林继宗……被抱养出去十多年,跟亲爹娘一点都不亲近,在林家就是个外人,夫妻俩搬回来这些天了,一点都融入不进去。   比如旁人正在说笑,夫妻俩一出现,屋中顿时一静。那种格格不入,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明白。   林继宗咬牙:“我们一定能回去!”   姚娉婷不爱听这种话:“事实就摆在面前,别哄我了。只要有沈文思夫妻俩在,我们就永远回不去沈家。”   “他们也可以不在。”林继宗眼神凶狠。   姚娉婷一愣,要说她没想过这种可能,那绝对是假话。但……她不太敢动手。   或者说,她不太想亲自动手。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干了不好的事情,就要承担被发现的风险,万一真没能瞒住,还得承担其后果。   “你不要乱说话,我害怕。”   林继宗捏了一下她的脸:“放心吧。不都说天妒英才吗?城里的人都夸柳正阳会做生意,说他前无古人……太厉害的人遭天妒,早早去了,本也是正常的。”   姚娉婷不说话了。   “我还是回娘家住几天吧,不想跟那些眼皮子浅的人吵架,你忙你的,忙完了再来接我。”   林继宗心里有点后悔把话说得太直白,妻子多半是被他吓着了。   不过,不管说没说,他都一定要这么做。   *   姚红梅回家以后就再没有出门,不过,私底下却并未闲着,翌日送走了许中瑞,她立刻叫来了身边的丫鬟。   姚家不算特别富,但是知道大户人家那些阴私,比如,任何一位主子都得有趁手的人使唤。姚东家不光给安排了人贴身伺候,还在许家院子外面安排了心腹常年守着。   姚红梅要让   人查杏花巷子,因为许中瑞藏人不算太隐蔽,两个时辰后,她就得到了消息。   那女人叫红颜,出身花楼,两年前还是一位小有名气的花魁,只不过花楼中新人换旧人,如今过气了。   得到这个消息,姚红梅差点没气死,因为她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两年多前,正值姚许两家相看,那会儿父亲还特意派人打听了一下许中瑞,得知他会做生意,很多家中长辈器重。就是那段时间有点荒唐,总是往一个叫软玉楼的花楼跑,据说为了里面的花魁,还跟人竞价来着。   当时还是许东家保证了不会再让儿子荒唐下去,所以两家才让年轻人见了面。   难道红颜就是两年前软玉楼的那个花魁?   实话说,姚红梅不怕男人身边有新人,但她害怕花楼女子,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很有一些特别的手段,那是良家女子没学过的东西。   尤其红颜还是曾经的花魁……能够做到花魁的,还是花楼女子中的佼佼者。容貌才华绝对不差。   想到此,姚红梅心里开始慌了。   她是庶女,嫡母又不是个大度的,她没有去过学堂,也没有读过书。琴棋书画是样样不通,管家理事也不会……嫁人了以后,婆婆倒是有派人教她管家,但派来的人特别严厉,整日板着个脸,姚红梅很不喜欢,后来怀了身孕,就把人给撵回去了。   倒不是说姚红梅蠢到不学管家理事,而是她即便现在学会了,婆婆也不会让她管家。还不如及时行乐,等把孩子生下来养大,过些年再学不迟。   若红颜还是许中瑞曾经放在心里想得而不可得之人,姚红梅拿什么跟她争?   争不过啊!   姚红梅一紧张,肚子都抽痛了一下,她脸色难看:“来人,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爹,让他出手。”   姚东家哪里敢?   不过,女婿在外头藏了娇,身为岳父,倒是可以明着去找女婿谈一谈。   谈这件事时,姚东家还找了大女婿。   温云起听说了翁婿三人见面的事,特意赶过去凑热闹。   城里的景德楼算是最大的几个酒楼之一,随便一个雅间,至少都得花销十两银子。   那还是一楼的雅间,越往上,价钱越高。   温云起就在翁婿三人的隔壁。   一楼的雅间隔断是可以打开的,将几个雅间的隔断一拆,又是一个很大的厅堂。   温云起还带上了沈文思。   沈文思最近忙得昏天黑地,好不容易才闲下来。她很喜欢吃景德楼的酱鸡爪,只是啃鸡爪子不太雅观,不符合如今身份,她一般都是打发了丫鬟以后关起门来啃。   温云起要了四盘鸡爪,自己也慢慢啃着。他有间隔断打开一条缝隙,看着是两个雅间,实际上中间就隔了一堵木墙,还有个缝隙连通。   “中瑞,男人可以风流,但不要认真。你把花楼里的女子带回来养着像什么样子?你爹娘竟也允许?”   许中瑞被岳父问到面上,特别尴尬:“没有啊!”   林继宗赴岳父的邀约,原以为有正事要说……这也算是正事,但他以为是有生意要谈。而且,妹夫在外头藏了娇,叫上他算怎么回事?   敲打他么?   姚东家见女婿不老实,沉下了脸来:“你就别装了,我要是没有人证物证,也不会抽空坐在这里跟你说这话。”   许中瑞张口就来:“真的是别人托我安置的,岳父放心,回头我就把人送走。”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烦透了妻子跑回娘家告状。   多大点事,害他丢人。   姚东家得了女婿要把人送走的话,心里就满意了,循循善诱:“咱们做男人的,在外头免不了应付客商,但是绝对不能认真。家里的妻子生儿育女,打理家事,也挺辛苦的……其实床上那点事也就那样,没什么新奇的。”   林继宗就感觉自己多余过来:“岳父,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你是大姐夫,底下的弟弟和妹夫若是做得不对,你该说就说。”姚东家一脸严肃,“当然了,你为长,要给底下的弟弟妹夫们做好表率。中瑞这一次做错,你可千万别犯同样的错。”   许中瑞忍无可忍……他就算养了个女人,确实对不住妻子了,岳父想教训几句,他可以忍耐,但让一个外人来说教,凭什么?   哪怕是沈家的儿子也不行啊。   “我哪有错?都说了是帮别人安置,生意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身不由己。岳父,你不要乱说!”   许中瑞心里不高兴,语气就很冲。   姚东家:“……”   许中瑞却还觉得不够,他娶妻可没兴趣,多找一个长辈压在自己头上,冷笑道:“你有那闲心管我,还是先管管你女儿吧。都是有夫之妇了,还跑去勾引人家有妇之夫。”   这话不可谓不重,尤其当着大女婿的面。万一让大女婿怀疑姚家的姑娘都是一样的水性杨花怎么办?   姚东家脸色都变了:“中瑞,话不能乱说。捉奸要拿双,红颜还是你妻子,你污蔑她,也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亲眼所见。”许中瑞不想承认自己有错,也不乐意听岳父说教,当即也不再隐瞒,“姚氏跑去找人家柳正阳帮忙……”   说到这里,许中瑞意味深长的瞄了一眼林继宗。   林继宗心里已经琢磨开了:“帮什么忙?柳正阳帮了吗?”   “没帮。”温云起出声。   这一出声,吓坏了隔壁的翁婿三人。   姚东家立刻开始回想今日有没有说不能让外人听见的话,随即气得一拍大腿。   女婿养着外室,这种事忒丢人,还被柳正阳给听了去……哪怕这些事情要被旁人得知,姚东家也不希望是柳正阳这个曾经的女婿。   林继宗也吓一跳,反应过来后就松了口气,他没有说什么不能说的,立即起身去拨开雅间之间的隔断,一眼看到便宜姐姐,顿时大喜:“姐姐,姐夫,好巧啊!”   态度堪称谄媚,姚东家都没眼看。 第184章 替嫁姐妹   比起林继宗的落落大方, 许中瑞就感觉特别丢人。   方才翁婿三人的谈话,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许中瑞都不愿意回忆。对上柳正阳含笑看过来的目光,他端着茶杯扬了扬, 就当是打过了招呼。   他再也坐不住, 很快起身告辞, 期间压根就不顾岳父的挽留。   姚东家也不是想让三女婿丢人, 而是希望借着大女婿的名头和沈家多相处。   这天底下的所有感情都是要培养的, 哪怕曾经有些恩怨, 但两人相处的时间少,万一投缘呢?   和沈家的女婿投缘,想也知道会有不少好处。   想到此,原先觉得柳正阳勉强够做自己女婿的姚东家脸上的笑容很大,生怕对方觉得自己不够热情:“两位来了多久了?”   温云起想了想:“从杏花胡同就来了。”   姚东家脸色有些尴尬:“都听见了?”   温云起颔首:“没看出来许公子竟然是那种人。”   姚东家:“……”   哪种人?   这怎么还鄙视人家呢?   实话说, 姚东家觉得女婿做得不对, 但……男人风流一些很正常,他自己年轻时也养过外室。   沈文思起身:“夫君,我们走吧,太吵了。”   被嫌弃的翁婿二人不敢多纠缠,尤其是林继宗,既想和便宜姐姐培养感情, 又怕惹她更生气。无奈地看着夫妻二人携手离开。   林继宗回到家时, 整个人蔫头搭脑的,结果再进了父子俩的书房后, 看到父亲正兴奋地转圈圈。   “爹?”   发生什么好事了?   林盛昌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你过来,我跟你细说。”   *   温云起最近日子过得安逸,所谓的仇家都不敢到他面前来露头。   这一日,   夫妻俩又一起出门,结果刚出门不久,马车就被人拦下了。   算起来也是熟人,拦他们的是蒋家的大姑娘,是沈文思同父异母的姐姐,已经嫁入了城里富商周府。   姐妹相见,沈文思没有多热情。   说是亲生姐妹,但在沈文思被抱养后,就是表姐妹了,平时很少相处。   不过,长辈们愿意看到她们相亲相爱,沈文思为了沈氏,也愿意应付一下。   “大姐,你怎么在这里?”   蒋文月笑眯眯的:“我想去买点料子,偏偏你姐夫忙,不得空陪我,二妹最近在备嫁,不得出门。我和几个嫂嫂也不熟,只能来找你。”   沈文思今日不忙,相比起陪蒋文月逛街,她更愿意和自家夫君一起说说话。   “我还有点事……”   蒋文月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哎呀,这都碰上了,你就陪陪我嘛。咱们姐妹难得聚在一起,赚钱是一辈子的事,难道你还想把这天底下所有的银子都赚回来放自己兜里?表妹,做人不要太贪心了哦!”   沈文思听着,觉得这话有点阴阳怪气。   如果只是普通闲逛,她不想浪费时间。但蒋文月明显是冲她来的,那她还真得去瞧瞧。   温云起看出她的意思,告辞离开。   蒋文月看着远去的马车,笑吟吟道:“不愧是能把你哄的心甘情愿下嫁的人,就是有眼色。”   言下之意,柳正阳是讨好了沈文思,才得的这门婚事。话里话外,满满都是不屑。   沈文思皱起眉来:“我这个人护短,不管你心里怎么想,都别当我的面说他的不是。”   蒋文月一乐:“是是是,不说你的心肝了,咱们走吧,我请你喝粥。”   沈文思以为自己会遇上麻烦,但实际上姐妹俩就是吃吃喝喝,逛逛街,逛累了又坐下吃喝,一直到下半天,都没有遇上任何事。   而温云起遇上了麻烦。   他和往常一样去了铺子里的书房,原本打算带着管事去铺子里盘货。   虽说可以全权交给管事来办,但偶尔也要去库房里看一看。只要眼神利些,能看出不少事来。   结果,才把账本准备好,底下的管事就来禀告,说是有人来找他,是个妙龄女子,自称是柳家曾经的邻居。   姜氏守寡后,一直有着远亲不如近邻的想法,但凡是有人求上门,都是能帮则帮。而这天底下的坏人是少数,到底还是好人多些。母子俩也得了邻居们的不少帮助。   如果真的是邻居遇上了难处求上门来,看在某些邻居曾经照顾了母子三人的份上,温云起能帮还是会帮。   上楼来的妙龄女子一身布衣,进门就哭了。   温云起认识她,这是柳正阳家那条街上吴家的小女儿,年纪和柳小婉差不多。   若是没记错,这个叫吴丽娘的姑娘,似乎对柳正阳有意。   当然了,柳大伯绝对不会放任侄子娶一个邻居,他从婚事上得了好处,早已打定主意要让侄子娶一个稍微富裕一些的媳妇。   柳正阳自己是没有那种攀附的想法,但是大伯照顾母子三人多年,他不想让大伯失望。而且,吴丽娘于他而言,就是个邻家小妹妹。他从来就没有心动过。   吴丽娘给他绣的帕子,他都让妹妹帮忙送回去了。   温云起放下毛笔:“听说你找我有事?”   吴丽娘泪水涟涟:“正阳哥,家里要给我定亲了。”   姑娘家到了年纪,定亲很正常,温云起颔首:“恭喜!”   吴丽娘噎了下,她看着面前比原先愈发俊俏了的年轻人,眼神都痴了:“他们想让我给人做后娘……”   温云起皱眉:“你如果不愿意,可以跟你爹娘争取。”   大家又不熟,他可不好瞎出主意。   吴丽娘咬了咬唇:“要是能说通,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其实……我这辈子都不想嫁人。正阳哥,我更想和你好,哪怕没有名分,我也想嫁给你。”   温云起就觉得好笑,这天底下没有那么多矢志不渝的爱情,大多数的年轻男女在成亲之前都有个心上人,但也不是每个年轻人都能和心上人成亲……难道这日子还不过了?   而且,吴丽娘在收到他退回的帕子以后,又将那帕子送给了别的年轻人。   未婚男女之间,就是一根线头都不应该互送。   但凡送东西,那都是表明心迹的做法。   也就是说,这个吴丽娘对柳正阳的感情并没有升到他都娶妻了还不放手的地步。   更何况,温云起搬到内城都好久了,自从搬过来,就很少见曾经的邻居。对那些邻居而言,柳正阳就像是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一个能把绣好的帕子送给其他年轻人的姑娘,会惦记一个消失不见的人?   “我不纳妾。”温云起面色冷淡,“我帮不了你的忙,请回!”   吴丽娘不回,轻手放在了腰带上,伸手一拨弄,腰带滑落,衣衫散开,露出了里面藕粉色肚兜。   温云起遇上过豁得出去的女人,连愣神都没有,飞身出了书房,犹如一阵风般。   吴丽娘想要拉人,却连衣摆都没碰着。   温云起出了门后,还对着门外的众人强调:“从她进门到现在,加起来十息都没有。你……把她给我扔出去,那衣裳不想好好穿的话,也可以不穿。”   屋内的吴丽娘吓一跳。   两个丫鬟进门,作势要拉人。   她们天天看着东家和夫人恩爱,心里只有羡慕的份,生不出半分嫉妒,更不敢妄想。   这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毛丫头,居然敢勾引东家。两个丫鬟心里发狠,都不给吴丽娘整理衣裳的时间。   吴丽娘又哭又求。   两个丫鬟也没想把事情闹大,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今东家是那个穿鞋的,事情闹大了,影响东家的名声,万一传到夫人耳中,那才真的要完。   吴丽娘整理好了衣裳,低着头出门。   温云起就站在走廊上,眯眼看着她,质问:“谁让你来的?”   吴丽娘大惊失色。   普通人家的姑娘,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吴丽娘瞪大眼睛抬起头,张口后又紧紧闭上。   温云起呵呵:“吴家是吧?我记住了。”   吴丽娘只觉得胆战心惊:“你要做什么?我……我错了,你不要害我们。”   她吓得瑟瑟发抖。   温云起漠然看着她。   吴丽娘懂他的意思,咬牙道:“我不认识字,但我看出来找我的那个人,坐的是首富家中的马车。我看见过蒋府的马车。”   温云起一挥手,吴丽娘忙不迭退走。   关于这件事情,温云起都没过夜就告诉了沈文思。   沈文思气笑了:“我说那女人怎么突然冒出来找我逛街,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我又没惹她,居然敢给你送女人,这是真拿我当面团了。”   温云起帮她顺气:“别生气!”   “我不气。”沈文思看了他一眼,也就是这人换了芯子,若还是真正的柳正阳,说不得就要被邻家妹妹给勾走了。   这手段,有些太恶心人了。   如果男人不检点,自己要在外头风流,那谁也怪不着。可明明男人愿意为妻子守身如玉,偏偏有人看不惯……简直是脑子有病。   沈文思冷笑一声:“来人!”   当日傍晚,一家三口用完了晚膳后,沈氏正在跟女儿商量生孩子的事。   她人到中年了也没怀过孩子,心里挺失落。她的意思是,如果女儿要生孩子,那就趁年轻,若是不想生,决定了不生,那以后就别后悔。   年纪大了生孩子伤身体,养孩子的精力也差。   蒋文月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眼睛血红,满脸都是泪,头发散乱,面色苍白。乍一看,跟个疯婆子似的。   沈氏从来不肯放任自己邋遢成这般,看到娘家侄女这番打扮 ,眼神里就带上了几分嫌弃:“你身边伺候的人都死了吗?怎么这副样子见客?万一被人看见,像什么话?”   蒋文月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哭着道:“姑姑,你帮我做主啊。表妹她……她太过分了,居然买了个花魁送到我府上……”   说到这里,气到泣不成声。   沈氏一脸惊奇,扭头看女儿:“文思,你这不是胡闹吗?”   “表姐做了初一,我做十五呢。”沈文思笑吟吟,“我知道,表姐找了正阳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姑娘来找他,是为了帮我试探。我也想试探一下姐夫对表姐的感情,恰巧听说姐夫这段时间经常夜宿花楼,对外还总说是为了谈生意。我就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了谈生意呢,还是真的舍不下温柔香。”   说到这里,沈文思一摊手,无奈地叹息一声,“姐夫收下那女人了,这真的在我意料之外。表姐,你试探我夫君的时候我都没生气,现在你也不许生气哦!”   沈氏听完了前因后果,瞪了一眼女儿,沉声道:“文月,你到这里来哭有什么用?直接把那女人送走,难道他们还敢不愿意?”   蒋文月哭得更大声了。   沈文思冷哼:“你也就会窝里横,拿出算计我的手段来收拾那女人,还不够你一盘菜的。再说,你就是把那女人剁了,姐夫敢跟你翻脸吗?”   沈氏咳嗽了一声,意在提醒,她觉得女儿这话没错,可当着女婿的面,还是不好说出这些真正的想法。尤其女婿出身不好,说不定就要多想了。   沈文思经历了这么多,自然会考虑旁人的想法,她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柳正阳不会生气。   蒋文月哭哭啼啼,沈氏安慰了几句就烦了,同样都是蒋府的出嫁女儿,她们母女能过得随心所欲,偏偏蒋文月就不行。   沈氏也就是刚成亲那年顾虑着夫妻之间的感情,才对林家妥协过几次,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别哭了!”   蒋文月被骂,哭声一顿:“姑姑,不管我和表妹之间有多少恩怨,哪怕是我有错在先,她也不能这样对我啊!妹夫也没有要那个女人……”   沈文思张口就来:“往日里你总说夫妻感情挺好,我以为姐夫不会接受那女人呢。”   她真不觉得那女人是麻烦,蒋家的女儿,只要不是嫁入官家,嫁入这府城里的任何一户人家,那都是低嫁。   但凡是蒋府的姻亲,背靠蒋府,都能得不少好处。蒋家女儿强势一些,婆家也只能忍着。   “我就想知道,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让你想方设法挑拨我们夫妻感情的。”   蒋文月看了她一眼:“没谁。”   温云起不信:“是不是林家人?”   “是又如何?”蒋文月转身,“只是试一试你,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可是吴丽娘的手段厉害啊,完全是豁出去了,也不管旁边还有个随从,直接就脱了衣裳。但凡沈文思小气点,肯定就不要他了。   沈氏得了父兄照顾,所以才能随心所欲地过了半辈子,看在这份照顾之情上,她才愿意安慰了算计自己女儿的侄女。   但是,这里面掺杂了林家,沈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几步上前,一把扯过蒋文月的身子,反手就是两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蒋文月惊呆了,因为左右两边脸颊都受了伤,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捂哪边:“姑姑,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沈氏张口就骂,“没脑子的蠢货,居然为了外人算计自己的妹妹。滚出去!”   蒋文月本来就没想多留,眼看姑姑动了真怒,带着丫鬟飞快跑了。她不想回婆家,打算先回娘家去告状。   在她看来,蒋家女儿的傲气都来源于她爹。   都是由她爹庇护着的人,母女俩该捧着她才对,结果居然对她动手……哪怕是做不到让母女俩被父亲抛弃,也必须要让父亲狠狠责罚二人一番。   沈氏余怒未休,叫来了丫鬟吩咐:“去蒋府一趟,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   丫鬟应声离去,沈氏心中怒火却并未减少半分,哪怕天色不早了,她也还是让人准备马车。   今儿不去林家找人算账,她夜里会睡不着。   沈文思不放心,跟了上去。   温云起想了想,让人给他也备了马车。   林家的院子在内城,算是内城中比较偏的位置。两架马车到林家门口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沈氏原本打算给林盛昌留点面子,到底是她年轻时心悦过的人,结果,林盛昌给脸不要脸。   “给我把门砸开。”   既然是来算账,沈氏早有准备,光是护卫就带了二十人。   别说砸门了,把门拆了都行。   动静很大,院子里的林家人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赶到了门口,刚好看到自家门板被人撞飞。   胆子小的吓了一跳,胆子大的往前一步。   这都打上了门,必须得让人付出代价,否则,往后谁都可以踩他们一脚了。   当看到来的人是沈氏,林家众人脸上的气势汹汹都消散了不少,林盛昌想到自己白天干的事,有些心虚。   “夫人,你这是……有话好好说啊,你让人扣门,下人肯定会迎你进来。”   沈氏冷笑:“林盛昌,你好得狠,给我女婿送女人是吧?回头我给你儿媳妇送男人!”   林盛昌:“……”   姚娉婷:“……”   林继宗:“……”   三人还想住回沈家,事情闹成这样,这关系是越来越恶劣了,还回得去吗?   姚娉婷不知道父子俩的算计,忙道:“娘,您别生气,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闭嘴!”沈氏怒斥,“你叫谁呢?本东家可担不起你这一声称呼,来人……”   边上立刻有下人送上了一张纸。   沈氏接过那纸,朝着林盛昌递了过去。   林盛昌不接,沈氏一抬手,让那张纸飞了出去。   上面有一些字迹,最大的两个字,赫然是“休书”二字。   不说这玩意儿作不作数,这东西飞出来,实在是有够侮辱人。   林盛昌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夫人,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沈氏沉声道:“是你不干好事,从今往后,我和你再无关系,别再扯什么夫妻情分。也别再把这个孽障跟我扯上关系,这二人若是再敢叫我一声娘……你们林家是怎么发家的,我就怎么给你们摁回去。”   此话一出,林家众人都变了脸色。   “误会误会!”林家老爷子上前,“回头我教训他。盛昌,过来给你……沈东家道歉!”   林盛昌倒也利落:“对不住。”不能唤夫人,他只能喊东家。   “沈东家,没有下次了。”   门里门外一片安静,沈氏没有出声说原谅。   林老爷子知道她还没消气,骂道:“大点声!”   林盛昌苦笑:“沈东家,我对不住你,您能不能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是女人,不是大人。”沈氏终于出声,她眼眶有些湿润,“是我眼瞎,这么多年,我一直强撑着,不愿意在父兄面前认输,实则我错得离谱,林盛昌,你根本就是个小人,做事都是小人行径,上不得台面。可恨我当年看不清,拿你当宝。你再怎么讨厌我都行,但你不该算计我女儿,不该算计我女婿,回头……记得把你这些年的私房和你名下的铺子交回来!”   林盛昌面色更苦了。   林家其他人脸色也不太好看。   要知道,林盛昌名下的铺子都在有价无市的位置,全部交出去,日后林盛昌再想置产会很艰难,只能等着家里人分铺子给他。   可是,家中兄弟四个,又能分到多少?   姚娉婷看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切,浑身从里到外都凉透了。回不去沈家,公公手头的资产还被沈家收回……那岂不是她以后只能在林家?   林家有什么?   原先未出嫁时,姚娉婷在娘家尚且做不到随心所欲,林家和姚家差不多,但是林家人多啊!   那些铺子分到每个人手里……实在是寒酸至极。姚娉婷在意的是,如此一来,她婆家又比不上姚红梅了。   沈氏撂完狠话,转身就走。   沈文思紧随其后。   温云起护送二人上马车,走在了最后,就被缠上了。   冲上来的人是林继宗,他不敢太大声,低声且快速地道:“姐夫,你帮我求求情吧,条件你提……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一定帮你找来。”   温云起抬眼:“我什么都不缺啊,而且……”他看了一眼姚娉婷,“我很讨厌她,偏偏你们是夫妻,那我就只好连你一起讨厌了。”   两架马车先后离去,林继宗站在门口,半晌回不过神。   “姚氏,你到底是哪里惹了柳正阳?”   姚娉婷嗫嚅着解释:“我不知道……可能他是因爱生恨。”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林继宗眼神里都是厌恶,说话也不客气,“就你这副模样,哪里比得上我姐姐?光论年纪,你就比我姐姐大。”   姚娉婷从来就不是个能受委屈的,当即反驳道:“你喊人家姐,人家有拿你当弟弟吗?”   林继宗感觉这话像一把尖刀扎入了他的胸口,扎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在痛。 第185章 替嫁姐妹   林继宗就是因为身份不被承认, 才落到如今境地。   如果沈氏喜欢他,拿他当亲生儿子,他不用回林家,不用为了生计发愁, 甚至不会娶姚娉婷这个被退过婚的女人。   “你再胡说。”   林继宗抬手, 狠狠一巴掌甩了出去。   姚娉婷从小就受宠, 长到这么大, 很少挨打。她也没想过自己会被夫君打脸, “啪”地一声, 脸上疼痛传来,她整个人都愣住,下意识用手捂住脸,反应过来后尖叫道:“你敢打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一边嚷着,一边冲着林继宗冲了过去。   这还是在外面, 林继宗不想被人说他连个女人都打不过, 下意识伸手一推。   姚娉婷摔倒在地,疼痛之余,又觉丢脸,再想扑过去打人,林继宗已经跑回了院子里。   院子里众人也没想到夫妻俩会打起来,大多数人都是一副看笑话的神情, 最后, 还是林继宗还没有出嫁的妹妹上前去扶姚娉婷。   “嫂嫂,你先起来……”   姚娉婷气得推开了她, 自己站起身,哭着一瘸一拐往街上走。   值得一提的是,姚娉婷之前是嫁入沈家, 姚家有为她准备陪嫁丫鬟,总共六个下人,只是,从沈家出来之后,林家住的地方不够宽敞,住不下这些下人,姚娉婷就把那些人打发回了娘家,她自己只留了一个丫鬟在身边。   而留下来的那个丫鬟这么久还没出现,不是丫鬟偷懒,而是林家人太多,丫鬟忙不过来,连看热闹都不得空。   姚娉婷一路走一路哭,到了街上后拦下了马车,让人将自己送回家。   白氏没想到女儿会哭着回来,急忙将人扶进屋子里,看到女儿狼狈的模样,尤其眼睛都哭肿了,她满脸担忧:“娉婷,这是怎么了?”   姚娉婷所有的委屈蔓延上心头,对上母亲担忧的眼神,一时间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扑到母亲怀中,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他们太欺负人了。”   “那个林继宗根本就不是良配,他居然出手打我。你看我的脸,都被打肿了。”   白氏早就看见了,心中怒火冲天,摸了摸女儿   的脸:“我已经让人去叫你爹回来,稍后让你爹去给你讨公道!我好好养大的女儿嫁给他,可不是随他打骂的,居然还朝你动手,还想不想过日子了?”   姚娉婷哭过一场,心里好受了许多,想到自己挨打的缘由……也是她故意激怒了林继宗,她并不心虚,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不该动手。   只是这次的事情也让她彻底看清楚,林继宗真的不是良配。   两人之间没有多少感情,定亲以后相处过几回,因为知道对方是自己未来的枕边人,倒也还算和睦。可这一遇上事,林继宗就开始动手,往后还有几十年呢,难道都这么吵吵着过?   如果林继宗是沈氏的儿子,他脾气大点,爱动手点,她都能忍受。   结果呢,林家还不如她娘家富裕,林继宗凭什么在她面前嚣张?   想到这里,姚娉婷后悔自己答应这门婚事了,悄悄瞄了一眼面前满脸愁容的母亲,她试探着问:“娘,我能不能和离?”   白氏愣了一下,确定女儿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在考虑离开林家,当即就急了:“你怎么能有这种念头呢?”   姚娉婷苦笑:“林继宗本事不大,脾气却那么大,动手这种事,有   第一回就有下一回。而且你不知道林家人有多恶心,春花明明是我的丫鬟,他们全家上下都在使唤,忙不过来还要挨骂。他们骂的哪是春花啊,分明骂的是我。整个林家上下都看不起人,也就好运气的和蒋府做了亲戚。嚣张成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才是首富呢。”   这些都是姚娉婷忍受不了的事,可在白氏看来,嫁都嫁了,该忍还得忍。   “傻丫头,你还是太年轻。这样吧,你在家里多住几天,别等人一来接你就原谅了,必须得让他给你道歉,让他在你爹面前保证以后再也不对你动手,我们才放你回去。”   姚娉婷听到这话,心里特别失望:“娘,我真的不想回去了,你说这女子为何非要嫁人才行?就不能不嫁吗?我想一辈子住在娘家。”   “都为人媳妇了,怎么还说这种孩子话呢?”白氏摇摇头,“去洗漱一下,林家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来人,你不用出面,我和他们谈。”   姚娉婷并不想去洗漱,她心里很不安,迟疑了下,道:“柳正阳的命真好。林继宗这个蒋家主的外甥是假的,他却做了蒋家主的外甥女婿。”   实则还是亲女婿。   背靠蒋家,一辈子都不愁了。   白氏一看女儿神情,就知道她不甘心,心下很是无奈:“当初我们说他人不错,你偏不信。若你当时将错就错,哪怕嫁给他以后没有蒋府和沈家做靠山,凭着他手里捏着的方子,也绝对不会吃苦。”   现如今的柳正阳,哪怕不将他和沈家放在一起,只把他单拎出来看,都已经比姚家富裕了许多。而且,他的那种纸在城里卖飞了,还吸引来不少外地的客商,因为两家之前那复杂的关系,夫妻俩夜里睡觉时也说起过姓柳的。   姚东家说过,柳正阳光是收的定金,就有上万两银。等交了货,怕是得上十万两。往家搂银子的速度,真的比拿扫帚扫落叶还要快。   白氏心里不是不羡慕,也特别后悔,但柳正阳已经娶妻,娶的妻子家世还那样好。她就是再后悔,也不太可能把人抢回来做女婿了。   “别想了。你和他以后都再不会有关系,还是专心过好自己的日子。男人都是要教的,回头你温柔一些,林继宗早晚能成为你的如意郎君。”   必须能啊。   总不能真的和离改嫁吧?   她自己生的女儿自己清楚,嫁到林家都不足兴,再嫁的人家,多半还不如林家。   姚娉婷满脸不服气。   白氏苦口婆心地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看柳正阳过得自在,却不知道他私底下的委屈。你当沈家的女儿容易讨好?”   “那他完全可以不做沈家的女婿啊!”姚娉婷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如果我去……”   “你快闭嘴吧!”白氏吓出了一身的汗,好好的闺女居然还想去勾引有妇之夫,这是在找死!   姚娉婷抬眼看向母亲:“如果他愿意,谁能拦得住?”   白氏看着魔怔了的女儿,高高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姚娉婷没想到自己回家还要挨打,捂住脸的同时,悲愤地大叫一声:“娘!”   “人家凭什么愿意?”白氏见女儿执迷不悟,气得浑身发抖,“这天底下的有情郎没那么多,对于男人而言,前程比什么都要紧。哪怕你是绝色美人,人家也不会为了你毁自己名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姚娉婷:“……”   “那我怎么办?我不想比不过那个贱人!明明是她抢了我的好夫婿……我应该是许家的大少夫人……”   白氏将嚎啕大哭的女儿揽入怀中:“红梅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姓许在在外头养着花魁呢,而且,红梅还被禁足了,别说回娘家,连门都出不来。她要是再不乖巧,许家人就是把她弄死了也没人知道。”   姚娉婷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再次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林继宗不想去接妻子,但是林盛昌不答应,逼着他去接人。   从小到大,林继宗没少讨好别人。他真正想要讨好一个人的时候,还是挺用心的。   反正,三天以后,他就接回了姚娉婷。   *   沈氏烦透了林盛昌没完没了的纠缠,不管是蒋家主,还是沈文思,都不拦着她再找一个贴心人。但是,沈氏知道,人的想法会变……比如当年林盛昌娶她时,除了想要占蒋家的便宜,也是真的对她有几分真感情。   真找了一个年轻男人陪在身边,万一又养大了他的野心怎么办?   她不想再折腾了。   而想要让林盛昌死心,除了她再找一个男人,也可以让林盛昌再娶。   若是他再娶了,肯定也没脸再来纠缠她。   沈氏颇费了一番功夫,找回来了林盛昌年轻时代青梅竹马。   柳正阳和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之间没什么感情,他真心拿人家当邻家妹妹,平时顾及着男女有别,都没有和人说上几句话。但林盛昌的这个邻家妹妹不一样,他当时有动感情,只是还没来得及表明心迹,心上人就被家中长辈嫁了出去。   沈氏早就知道这件事,曾经还因此醋过。   林盛昌那个青梅竹马一开始嫁到婆家时,日子过得还不错,这么多年生了二子一女,但是,孩子的身世似乎存疑。反正,婆家的长辈不喜欢她,最近她男人生了病,好像治不好了。人家都打算等她一守寡,就把她休出门。   沈氏只是让人在那个叫张云儿的女人耳边念叨了一下林盛昌的近况……被沈家休了,如今正积极和好。   再多的事,沈氏不愿意做。   张云儿得知这个消息,当天下午就回了一趟娘家,然后到您家附近的茶楼里找人传信,约来了林盛昌。   沈氏心中存着一些疑惑,以前她还想和林盛昌好好过日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去查真相如何。   如今一双旧情人见面,沈氏也没了当年那种想知道真相又不敢去问的恐惧……原先她怕那些传言是真,不敢去求证。   如今她对林盛昌只有厌烦,反正闲着无事,她就想去瞧瞧,临出门前,得知女儿在府里,便打算叫上。   彼时,小夫妻俩正在院子里摘花,打算用来做香囊。沈氏看了,有些后悔来打扰。   沈文思好奇问:“娘,您有事?”   “无事。”沈氏摆摆手,“你们忙着,我随便走走。”   沈文思看出来了她有事,原身没了性命,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养母。她笑吟吟道:“我这都摘完了,有点无   聊呢。”   “那就陪我一起走走。”沈氏看了一眼女婿,“你有空吗?”   岳母大人吩咐,必须有空啊。   温云起今儿是真的闲,或者说,这是他们夫妻俩特意留出来的日子……钱是挣不完的,该歇就得歇。不然,一辈子也太累了。   “有空!”   三人两驾马车,到了茶楼时,沈氏直接去了二人雅间的隔壁。   林家就在一条街外,温云起进雅间时,心中有些猜测。   大多数的茶楼和酒楼,一楼的雅间都是用板子做的隔断,随时可拆。   原本伙计不让他们进这间房,奈何沈氏给得太多了。   隔壁是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其中那个男声特别熟悉,沈文思听见后,满脸惊讶。   印象中的林盛昌对沈氏真的是百依百顺,从来不多看旁的女人一眼。却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和女子私底下来往,而且听那女人说话的嗓音,已经不年轻了,大概是同龄人。   “昌哥,照你的意思,哪怕是我被孙家赶出来,你也不会收留我吗?”   女子的声音泫然欲泣,两人从进来到现在,已经快有半个时辰了,先是叙旧,两人回忆往昔,还都落了泪,然后诉苦,这会儿才说起约他见面的真正目的。   林盛昌叹气:“我已经娶妻了。”   “可是她不要你了啊!”张云儿语气焦急,“难道你们分开了,你也还要替她守身如玉?昌哥,这些年我是真苦啊,自从生下了萍儿,全家都对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也就是他们怕丢脸,否则,早就休了我了。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给我一个容身之处?那男人眼瞅着是不行了,也就是这半个月的事,家中长辈已经放下话,等他不在就让我自己回娘家。张家不会收留我,即便是留我住几日,也是为了将我卖个好价钱。当年我嫁人是身不由己,让我痛苦了近二十年,这一回我真的不想再……”   沈文思一直盯着沈氏的眉眼。   而沈氏在听到那句“看在孩子的份上”时,脸色骤然阴沉了不少。   温云起都觉得太巧了,三人坐下来还没喝完一杯茶,就听到了这一句。   不过,刚才三人想要这个雅间,伙计很不乐意。应该是林胜昌进来的时候有打点过,不让左右的雅间进人。   隔壁的两人不知道旁边雅间有人,自然是畅所欲言。   此时隔壁的林盛昌正在温言劝人:“当初你嫁人,而我也娶了兰儿,就证明我们此生有缘无分。如今我这心里只有兰儿,你在孙家有儿有女,哪怕是孩子他爹不行了,你儿子都已成人,完全可以依靠孩子。我这……日子艰难着呢,真娶了你,咱们也是一起受苦罢了。”   “我不怕苦。”张云儿情绪激动,“我两个儿子知道他们妹妹的身世,被我婆婆挑拨得早已不认我了。依着我婆婆的意思,他们赶我出门,会让萍儿和我一起……不带着萍儿,我也放心不下啊,十五岁的大姑娘了,万一被他们胡乱配了人,孩子岂不是要被毁了一生?你不管我的死活,总要管你自己的亲生女儿……昌哥,人到中年,还没个自己的孩子,你真的愿意让自己唯一的血脉被人糟蹋?”   沈氏追到这里来,一是想要解了当年疑惑,如果她的猜测错误,那也没什么损失。但若是她的猜测成真,也可以让她看清楚林盛昌的真面目,往后会更讨厌他。二来,也是想要借此机会撕破脸,只要抓住两人在互诉衷肠,她亲自出面骂上林盛昌一顿,想来他就不敢再纠缠了。   此时机会正好,沈氏反应过来后,上前拨开了雅间之间的隔断。   木板隔断重叠在一起,动静挺大,隔壁泪眼汪汪的二人下意识扭头看来。   当他们看见桌旁的年轻夫妻,还有站在隔断处的沈氏时,林盛昌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推开了面前的张云儿,起身往后退了好几步。   “兰儿,你怎么在这里?”   沈氏眯起眼:“这女人生的女儿真是你的血脉?”   林盛昌张口否认:“不是!”   沈氏紧   紧盯着张云儿:“你来说。”   张云儿抹泪的动作一顿,这让她怎么说?   她当然希望林盛昌和沈氏之间断个干净,如此,她从孙家出来以后,也有个去处。   可是,若她当着林盛昌的面表明自己孩子的身世,等于是亲手斩断了林盛昌与沈氏之间和好的可能。   她很清楚林盛昌的愿望,若毁了他所想,他一定会生气,一定会怨她。那以后即便两人结为夫妻,多半也是怨偶。   “这……”   张云儿欲言又止。   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什么都说了。   沈氏气得掰掉隔断的门板,朝着林盛昌砸了过去:“你很好!本东家记住你了。”   门板砸到林盛昌面前,他伸手一挡,因为板子太重,有些扭着了手腕。他却顾不得手上的伤,急忙上前想要解释。可惜,沈氏扬长而去,一双小夫妻紧随其后。   林盛昌抬步就追,张云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明明我们进来的时候已经嘱咐伙计左右两边雅间都不要上客,她为何会在隔壁?还有,原本我嫁得那么远,不知道你的消息,是一个平时跟我不太熟的嫂子突然上门来告诉了你的近况……昌哥,这一切都是她的算计,为的就是光明正大摆脱你。当年的事情她原本就早有怀疑,你这时候追上去,不过是被再羞辱一次罢了。”   理智告诉林盛昌,张云儿说得都对。   但话说回来了,张云儿知道了他的近况就回来找他,偏偏他还赴了约……即便真是沈氏算计,她只是送了一个消息而已,又没有让他来和张云儿见面,更没有让两人提及孩子身世。   林盛昌苦笑,他知道,他和沈氏今日之后,是再也回不去了。   其实今日之前就已经回不去,是他不愿意接受,一直都在纠缠。或许,沈氏厌烦了他,所以才会出现在此,即使斩断了她对他的感情,也是想让他彻底放弃。   “云儿,你先走吧。”   张云儿不肯走,她抓住林盛昌的胳膊:“你要去娶我吗?她不可能再回头,你总不能后半辈子都一个人过吧?人活着总要做些事,你该庇佑自己的亲生女儿!”   林盛昌长长叹一口气,答应了下来。   出门上了马车的沈氏忽然回头:“文思,你去陪正阳,我一个人走。”   沈文思笑吟吟挤了上去:“娘,人家想陪你呢。”   沈氏:“……”   她没再把女儿赶下去,马车往回走时,她感觉眼眶越来越热,后来有温热从脸上滑落,伸手一摸,满手的湿润。   她哭了。   原以为自己早就对这个男人死心了,没想到,还是会被他伤到。   沈文思将她揽入怀中:“娘,想哭就哭吧,但只这一回,哭完了以后,就彻底把这事放下。”   她这么一说,沈氏反而哭不出来了,就是心里格外歉疚:“怪我识人不清,差点害了你。”   不是差点,是真的把女儿害死了。   *   林盛昌回家后,整个人垂头丧气。   据说姓孙的只剩一口气,张云儿想在他去世之前就回家改嫁。   而张家不会养她太久,成亲的事越快越好。   既然要办喜事,林盛昌就得先跟家里说一声,这都得提前准备。   林婆子听了儿子的话,感觉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你要娶张云儿?”   她很不喜欢沈氏,但还是心心念念着让儿子与沈氏和好,眼看儿子不是开玩笑,她瞬间就怒了:“张云儿是什么东西?你娶了她能得什么好处?我不允许!你若是不能讨得兰儿欢心,真要再娶,也不能去张家那个丫头,那就不是个好的……都成亲了还和你不清不楚,差点害你日子都过不成……不想行,我得去跟她谈一谈,不能让她坏了你的事。”   “兰儿已经知道了。”林盛昌说到这里时,整个人有些丧气,“她还知道我和云儿生了孩子,不会再原谅我了。”   关于两人有孩子的事,林婆子都还不知道,当即就惊了:“张云儿给你生孩子了?哪个?大的那个?”   林盛昌摇头:“那个小闺女是我的血脉。”   听到是个女儿,林婆子热情瞬间消退,一脸嫌弃地道:“哪怕是你们俩滚床了,那她天天和她男人一起睡,又怎么能确定那孩子是你的?你不要犯傻,张云儿这女人不检点,什么都没有,帮不上你一点忙,你娶了她,她只会拖你后腿。” 第186章 替嫁姐妹   别看林老婆子总嫌弃沈氏这个儿媳妇霸道不孝, 沈氏却是她最满意的儿媳妇。   婆婆挑剔儿媳妇的毛病很正常啊。   想当初林老婆子刚入门那会儿,也被婆婆挑剔了。   “老三,你都娶过沈氏那样的媳妇,回过头和张云儿过日子, 你受得了吗?”   林盛昌哑然。   “娘, 我都人到中年了, 到现在也没个自己的亲生孩子。”   所以说他对林继宗这个侄子视如己出, 可再怎么亲密, 那也不是亲生父子。   他照顾林继宗这么多年, 没道理不管自己的亲生女儿啊。而且,沈氏的性子他清楚,当初怀疑他和张云儿有孩子时就险些休了他,如今确定了他真在外头有血脉,是绝对不会回头了。   既然如此, 那还是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   张家那边……确实不干人事。张云儿带着闺女回娘家, 母女俩会被张家一起打包卖掉。   林盛昌没有余力照顾母女俩便罢,既然有余力,无论如何也要将母女俩护住。   “娘,我意已决,你不要劝我了。云儿不挑剔,就我现在住的那间房将她娶进门就行。”   林老婆子长长叹了口气。   *   “你说什么?三叔要娶张云儿?张云儿是谁?”   林家院子某间屋子里, 传来年轻男人的惊呼声。   林继宗叹口气:“我劝不住。”   而他对面的床上靠着一个年轻人, 正是林家长房的二儿子林继明。   林继明今年十九,和林继宗是亲兄弟, 原本早就该成亲,是林盛昌压着不让他定亲。   归根结底,是林盛昌心有顾虑……他希望自己的养子娶沈文思。   但两人是姐弟, 若是结为夫妻,好说不好听。而且沈氏母女俩都没有这个意思,于是林盛昌就跟自己哥哥商量了一下,留下一个年纪合适的侄子,先不要定亲。   林继明去年有段时间经常去沈家,一天与沈文思偶遇几次,可惜,沈文思从不拿正眼看他。林盛昌还被沈氏警告了。   林继宗不想再等,找了亲哥哥商量,就有了算计沈文思的事。   原以为事情水到渠成,没想到出了意外,偏到了天边去。不光事情没成,林继明还被伤了身子,以后都再不能人道,也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林继明受了这个打击,长年关在后院,都不爱见人了。林继宗为了补偿他,在父亲和养父三叔的提议中,答应了以后会把自己的儿子过继一个给他。   而且,这过继的孩子还是沈家的孙子。   林继宗那会儿也没想过自己会失去沈氏养子的身份,如果他一直住在沈家,那生下来的孩子多少也能分一份家财。   以后他将能分沈氏家财的儿子过继一个给林继明,既给了儿子,也陪送了一份家财,算是很有诚意。   林继明这才压下了心头的愤怒 ,戾气消散大半。   可现在林盛昌父子俩被赶出了沈家,林继明倒是还能过继儿子,而且只要父子俩能重新住回沈家,那兄弟俩的计划就还能继续。   可是,林盛昌要再娶了啊!   林盛昌娶了旁人,又怎么可能与沈氏和好?   和好不了,林继宗生下的儿子也没了大笔家财!   等于原先承诺的是赔偿一只母鸡,   现在只剩下了一根鸡毛,林继明怎么可能满意?   “不行,三叔不能这样对我。”林继明气到嘶吼出声,“我都变成废人了,你们原先承诺的赔偿必须兑现,否则,我就……”   林继宗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   同出一脉,林继明再不甘心又能如何?   实际上,林继宗也很不甘心啊。   原本他是养父唯一的孩子 ,如今冒出了个亲生女儿,而且该有的家产也没了,这让他上哪儿说理去?   “哥,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继明咬牙切齿:“你去叫三叔来,我和他谈。”   林继宗求之不得,立刻跑了一趟。   林盛昌都已经说服了亲娘,自然不会因为晚辈不满而改主意,听了林继明不赞同他成亲的话,随口道:“别再多说,我意已决。”   林继明:“……”   “那我的罪白受了?我就活该断子绝孙?三叔,男儿当世,要一诺千金。原先你承诺过我的,会给我一个至少有千两银子的儿子,我还一直等着呢。”   林盛昌叹气:“过继之事,永远都作数,三叔不会让你没有儿子养老送终。但银子……孩子还没出生,兴许他以后有出息,能赚大把银子供养你……”   “万一他赚不到呢?”林继明都是快二十岁的人,该懂的都懂,有些人拼尽一生的终点,还不如某些孩子生下来的起点。   就比如蒋家和沈家的孩子,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想要的东西都不用使眼色,自有旁人送到面前。而林家……家财不多孩子多,匀到每个人手上,连每人一间铺子都勉强,日子过得抠抠搜搜。一辈子的穷命。   至于凭借自身能力光耀门楣,真没那么容易。换做五年前,林继明可能会意气风发地认为自己能一飞冲天。   但现在,林继明再不敢做这种美梦。   “三叔,你不要娶姓张的。再去沈家争取一下,行吗?”   林盛昌叹气:“没有用的,别说争取一下,就是争取一百下,沈氏也不会原谅我。你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三叔不会亏待你。”   林继明:“……”   不亏待?   怎么可能?   “不行,我不答应这门婚事。”   林盛昌当他是孩子话,只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继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如淬了毒一般,真的杀人的心都有。   张云儿在得了林继宗的准话后,立刻跟婆家说了自己要回娘家的事。   若是在男人死了以后再回娘家改嫁……也不是不行,但嫁得太急,会被人戳脊梁骨。   尤其她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好多人都说她不检点。男人一死就改嫁,岂不是坐实了那些臭名声?   所以,她打算在男人死之前回娘家改嫁,动作快些,改嫁后男人才死,名声能稍微好点。   只是稍微好点而已。   反正名声已毁,张云儿是破罐子破摔,回头嫁入林家,再不去她婆家那边 ,那外人说得再难听,她也听不见。   两人将婚期定在了半个月后。   婚期临近,林盛昌忙得脚不沾地。再怎么不准备,一张新床是要的吧?总要给新嫁娘做几套新衣。   林家有喜,家中却没什么喜气。其实全家上下还指望着父子俩搬回沈家,再背靠沈家多赚银子呢。   结果,林盛昌转头就要再娶父子俩,不再想着回沈家,这对林家上下,都没有好处。   不是没有人劝林盛昌,但他铁了心。   于是,林家上下都觉得张云儿不是个好人……谁家好人会在自己还是有夫之妇时就去勾引有妇之夫呢?   更气人的是,林盛昌自己还往上凑。   姚娉婷心里特难受,又回了两趟娘家,期间还遇上了姚红梅。   姚红梅被禁足一段时间后,看在她肚子里孩子的份上,许中瑞到底是放了她出来。   按理,被关了这么久,姚红梅该老实一点,但是许中瑞很过分,那外头院子里养着的花魁红颜还好好的,甚至还大了肚子。   姚红梅可以忍受许中瑞偶尔偷吃,却绝对不允许其他女人替他生孩子。即便要生,那也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养得住再说。最快,也得是七八年以后的事。   她自己不敢找许中瑞谈,于是回娘家搬救兵。   姚娉婷也是回娘家搬救兵的,她再不赞同公公娶一个出身比林家还不如的女人,儿媳妇也管不到公公头上。只能寄希望于让娘家人出面劝一劝。   姐妹俩同一日回娘家,前后脚进门,都是眼睛红红直奔住院。   白氏看着姐妹俩,只觉得头疼。   听完了姐妹俩的诉求,白氏觉得有必要谈谈。亲生女儿这边,他们不太好出面,但为了女儿,硬着头皮也要找林盛昌讲讲道理。   而至于姚红梅,白氏不想管这丫头,但这一次的事情确实是许中瑞的错,不管留不留红颜母子,许家都会给一些补偿,事情都已经出了,这送上来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姐妹俩得了准话,出门时心情还不错。   姚娉婷看到姚红梅的日子过得不太好,心里就满意了,阴阳怪气道:“妹妹,那抢去的夫君可好?说起来,还得感谢妹妹,不然,如今为红颜母子焦头烂额的人就是我了。”   姚红梅不甘示弱:“既然姐姐过得好,为何又要哭着回来呢?”   两人互相瞪视,互相看不顺眼,最后不欢而散。   *   姚东家找林盛昌谈了一回。   两亲家坐下来吃了几顿饭,没能改变林盛昌的决定。   姚娉婷心中戾气横生,既恨自己爹娘定下的这门婚事,又恨林盛昌再娶,也恨林家骗婚。   是的,在姚娉婷看来,林家就是在骗婚。   明明父子俩已经被沈氏厌恶,转眼就被撵出了门。居然还聘她做沈家的儿媳妇。   姚娉婷嫁的可是沈家,而不是林家!这不是骗婚是什么?   在与母亲谈过几次后,姚娉婷就觉得自己往日太天真了。母亲给她说了一些女子改嫁的先例。没有哪一个女子再嫁的家世能比得上一嫁。   也就是说,如果她离开林家,下一个婆家还不如林家呢。   夜里,夫妻俩躺在床上,姚娉婷霍然翻身坐起,怒瞪着枕边人:“你的意思是,你那个即将过门的继妹,是你爹的亲生女儿?”   林继宗冷眼看妻子折腾了几天,眼看改变不了父亲的决定,只好说了实话。   眼看妻子如此愤怒,林继宗心下愈发厌烦,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大半夜的,你小声点,别扰人清梦。”   姚娉婷一把揭开他的被子:“你把话说清楚。”   “已经很清楚了。”林继宗叹口气,“终究是我对不住你,我这一辈子都欠了你的。但……以后我会尽力弥补。”   “你拿什么来补?”姚娉婷忽然发了脾气,将扯过来的被子狠狠丢出去,偏偏力气不够,被子还在床边挂着。她气得翻身坐起,抬脚就踹。   连踹了好几脚,愣是把被子踹下地才收脚,但她心中的愤怒却未减轻半分,最后气到趴在床上大哭。   “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原来你不光骗婚……”   姚娉婷又不傻,在这一瞬间里想了许多。   每个人都有私心,将心比心,姚娉婷就做不到将自己生下来的孩子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一视同仁,哪怕那是自己的亲妹妹的孩子也不行。   也就是说,即便林盛昌有几分做生意的手段,到他老死时多半能攒下些银子。那些银子也落不到林继宗的手里!   而林继宗从小就被抱到沈家教养,和自己的亲爹娘还有亲哥哥都不亲密,也不能指望您家大房分他家财。   说是沈家的儿子,城里首富的外甥。结果呢,几头不靠,都嫌他多余。   姚娉婷感觉自己简直是倒霉透顶,才会嫁给林继宗,陪着他一起被人嫌弃。   “不!我不甘心!”姚娉婷哭了许久后,靠坐在床头开始想对策。   林继宗很困,也是知道姚娉婷会不依不饶 ,干脆扭头就睡。   一夜无梦,林继宗睡得很沉。等到早上醒来,刚伸一个懒腰,就对上了姚娉婷阴鸷到明亮的目光。   他吓了一跳:“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姚娉婷一把抓住他的手:“沈家那边咱们还要争取,但……在此之前,咱们得保证你爹只有你这一个孩子。”   林继宗自己就是个恶毒之人,却也从来没想过要杀谁,闻言下意识就觉得妻子是想抹黑张云儿那女儿的身世。   其实他也觉得张云儿那个孩子不一定是林家血脉……一个女人,同时和几个男人来往后有孕,凭什么笃定那孩子是其中一个男人的血脉?   到底是谁的种,怕是连女人自己都不清楚。   “你想怎么做?”   姚娉婷咬牙:“这个世上有很多致人虚弱的药粉,你去买点来。”   林继宗瞪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说得好轻巧啊,像买颗白菜似的。   “你要杀人?”   姚娉婷瞪着他:“我这可都是为了你,若是出事,我也逃不掉。”   林继宗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想要让父亲不认那个孩子多的是办法,没必要对人下毒手。”   “但有些男人就是眼瞎,只相信自己心里认为的。”姚娉婷冷笑,“你爹人到中年也没个自己亲生的孩子,我看他是有点魔怔了,他非认为那个是他的亲生女儿,那就不管是不是,他心里都这么认定了,旁人说再多,都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这话也是事实。   林继宗脸色难看:“那也不能杀人。”   姚娉婷扭头看着他一本正经的眉眼,忽然嗤笑一声:“一个大男人,做事畏首畏尾,还不如我一个女人能扛事,怕这个怕那个,该你的东西不知道争取,就等着旁人施舍,你又不是老天爷的亲儿子,只张嘴等着,有点好事都落不到你头上。”   她翻了个身躺下,“没种的东西!”   林继宗面色乍青乍白,忽然就不想阻止她了,事情成了,对他而言只有好处,若是不成……他又不知情。   “我告诉你,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总归不能伤害旁人。否则,我先就饶不了你。”   姚娉婷冷哼了一声。   很快就到了大喜之日,林家张灯结彩,迎接新妇过门。   比起林盛昌上一次成亲的排场,这一回堪称寒酸。什么都是凑合,红绸是之前家里后生成亲剩下的,林盛昌身上的吉服是租的。   原本他想买,但他手头拿不出多少钱财,买下来的吉服看着不精致,料子也不好。同样的钱财拿来租吉服,看着就特别像样。   反正这种衣裳都是成亲的那天穿,之后就再穿不出门,林盛昌手头拮据,选择了租。   样样都是凑合事儿,林盛昌接来了张云儿时,心里还怕她不满意。   揭开盖头,张云儿眼中都是笑意。林盛昌见了,总算是放下心来,说了自己的担忧。   张云儿笑容更深:“你觉得是凑合,可这已经比我第1回嫁人时要隆重,再嫁还能得你郑重以待,我没选错人。以后啊,我们俩好好过。”   这般善解人意,也让林盛昌心里再不能攀附沈家的遗憾减轻了不少。   新婚之夜,被翻红浪,一双新人你侬我侬。   翌日,改名为林萍儿的姑娘,拎着个小包袱入了林家。   林家其他的人都不喜欢母女俩,但林盛昌看着面前的姑娘,就觉得怎么看怎么喜欢。   当然了,因为张云儿确实是同时和两个男人来往生下的林萍儿,林盛昌也下意识在这孩子身上寻找与自己的相似之处。   容貌上不太像,林萍儿更多的是像她娘,容貌只能算清秀,完全比不上沈文思的精致。   林萍儿不是美人,林盛昌心头有些失望,但这孩子的两个拇指指纹特别圆,正中间一个小圆圈,这和他的拇指是一样的。   林盛昌兴致勃勃带着母女俩和全家见面,还问女儿向几个兄弟讨见面礼。转头看到儿媳妇,随口嘱咐:“姚氏,以后多照顾一下你妹妹。”   姚娉婷垂眸:“父亲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妹妹的。”   她说话时,伸手握住了林萍儿的手轻轻摩挲着。   林萍儿只觉得毛骨悚然,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又怕得罪了这个嫂嫂,只硬着头皮道:“嫂嫂,我很能干的,以后你有事尽管吩咐。我一定尽力。”   这话并没能让姚娉婷开怀,她嘲讽道:“妹妹,我身边有丫鬟伺候,脏活累活都轮不上你。你……也别把自己看得太低贱,你可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也是这林家的主子。女儿家,得骄傲些。”   林萍儿连勉强的笑容都扯不出,她很确定嫂嫂不喜欢自己,或者说,在林家上下,除了继父,没有任何一个人喜欢她。   等到母女俩独处时,林萍儿再也压不住心中恐惧,哭着道:“娘,我想回家。”   “没出息的东西。”张云儿张口就骂,“你以为那家里都是好人?林家人再恨你,却不会把你贱卖了,你爹……外头认识的人多着呢,他一定会给你找门好亲事。”   林萍儿胆战心惊:“可是我觉得没有整个林家一个人喜欢我。”   “不用管他们,你爹喜欢你就行了。”张云儿叹气,“委屈只是暂时的,娘不会害你。你记得多讨好你爹,若你不想和林家人多相处,就关在房里好了,有空给你爹做几双鞋。等你出嫁了,日子就好过了。”   张云儿语气笃定,林萍儿心中却并不乐观。   “我这样的身世,能找什么好婆家?”   从小,林萍儿的身世就很受争议。   大部分人是私底下议论,对着她指指点点。但有些人就特别恶毒,会当面问她姓什么,她说了自己姓孙,旁人却说不对,说她姓林,或者说她姓李。   小时候林萍儿不懂,一本正经纠正旁人,却惹得一群人阵阵发笑。   她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长大后回想这些过往,心中只觉屈辱万分。   有时她很想质问母亲为何要如此不检点,害她被人耻笑,但她到底胆小,不敢真的开口问。   “娘,旁人都说我是杂种,说我父不详,正经人家娶儿媳妇,至少要求姑娘出身清白,我这……谁会要我呢?”   这话真戳着了张云儿的肺管子,气得她浑身发颤:“死丫头,你想气死我?信不信我抽你?”   林萍儿一想到林家上下看她的那种眼神,就像是看阴沟里的老鼠,她住在这家里的每一息都觉得不自在。听了母亲的话,梗着脖子道:“抽!你抽死我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哪儿都不是我的家……”   说到后来,嚎啕大哭。   张云儿高高举起的手僵住:“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呢?”   林萍儿惊呆了,泪水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你不要脸。”   她怕被母亲责备,起身就跑。   因为屋子不够宽裕,林萍儿冲出门时,还撞到了张云儿的肩膀。她不敢回头,准备往大门处冲,还没跑几步,手臂被人抓住。   “妹妹,你这是要去哪儿?”   林萍儿想抽手臂,抽不回。   姚娉婷强行将人拖到了自己房里:“大姑娘了,别老往外跑。尤其你还在哭,让人看见,该要多想了。来,喝杯水润润嗓子,没多大的事儿,当初我还没嫁人的时候,也经常和爹娘吵架。现在想想,就特别后悔,真不该那么任性。”   林萍儿手中被塞了一杯温热的茶。 第187章 替嫁姐妹   这人哭过一场后, 就会变得特别渴。   林萍儿都没多想,只哭着自己的苦命,不知不觉间就将那一杯茶喝完了。   茶喝下肚,理智回归, 林萍儿也知道自己不该贸然跑出门。   关键是她没有地方可去。   这跑出去了, 再想进来, 就得有人出去寻她。   她不敢赌。   罢了, 还是别出门, 等着出嫁以后有自己的家了, 再好好经营以后的日子。   没多久,张云儿过来劝说,林萍儿顺势消气,回了自己的房。   而就在当天下午,林萍儿浑身红肿, 还特别痒, 严重到说不出话。   张云儿改嫁时还带着女儿,可没想送女儿去死。当即就要去请大夫,林盛昌更是忧心,将这附近几位有名的大夫都请了过来。   而林萍儿不是中毒,说是吃了相克的东西。   而她到底吃了些什么,她自己说不出话, 张云儿只能靠猜。   大夫猜不出个所以然, 也留了一些药。   但是,林萍儿喝了药之后, 一点好转都没有,又熬了一日,撒手人寰。   张云儿悲痛欲绝, 从未想过自己会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倒在女儿的床前,连声喊着报应报应。   对于林萍儿的死,林老婆子是松了一口气的,她不愿意承认这是自己孙女,但儿子认定了此事,她又说服不了儿子。   死了也好。   人死不能复生,张云儿再难受,也还是开始着手给女儿操办丧事。   林盛昌也感受了一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由他做主,将林萍儿葬到了郊外的荒山上。   *   温云起一直有派人盯着姚娉婷,不过,林家上下总共也没要几个下人,他手伸不进林家院子去。   林萍儿出了事,他往前倒推,才猜到是姚娉婷动了手。   这女人真的……太毒了。   一点不顺心就要人性命。   他不打算放过姚娉婷,却也没打算亲自插手,于是找了人绕了几道弯,说了林萍儿想要跑出门,却被姚娉婷接到了房里去的事。   关于这件事,林盛昌是知道的,当时还觉得大儿媳妇很懂事,能够帮他分忧。   转头林萍儿出事,林盛昌也没有怀疑儿媳妇。在他看来,还很年轻的儿媳即便只心里有些小心思,应该也不敢弄出人命。   与此同时,张云儿也得了消息。   如果说林盛昌对于儿媳妇害了林萍儿的事情是半信半疑,张云儿听说这件事后,那是一刻也忍不住。   女儿是在她改嫁以后没的命,自从发病,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林家有人怀疑是林萍儿自己不想活了,张云儿私底下也有这种猜测。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证明她的改嫁害死了女儿?   张云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真相,得知女儿有可能是被人所害,她满腔的愤怒和悲伤总算有了发泄处,尤其是她过门以后,这所谓的儿子儿媳面对她的讨好,东西照手,却不肯给她好脸色。   她早就想找机会跟林继宗夫妻俩撕破脸了。   而她也真的怀疑女儿是被姚婷婷所害,因此,她刚从妯娌那里听说了此事后,立刻就奔到了林继宗的屋子里。   白日里,林家男人大半都在外头,林继宗手头有间铺子,离开了沈家以后打理得很是用心,几乎每天都会去一趟。   屋中只有姚娉婷一人。   张云儿冲进去,揪住姚娉婷的头发狠狠将人摁在了地上,连踩了好几脚。   姚娉婷都惊呆了,感觉张云儿就是个疯子。   这冲起来一言不发就打人,下手还特别狠,不是疯子都干不出这种事。   “你疯了吗?放开我!”姚娉婷痛得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不停地挣扎。   可是养尊处优的姚萍婷哪里敌得过常年干活的张云儿?   越是挣扎,浑身上下越痛,没多久,身上又添了几处伤。   姚娉婷惨叫连连,吸引来了林家其他的女眷。   众人上来拉架,张云儿眼睛血红:“全都给我退。这女人是个毒妇,下毒害死了我女儿,你们谁要过来帮她,那就是帮凶。到时候我把你们通通都告到公堂上去。”   此时的她满眼愤恨,情绪特别激动,乍一看,就和疯婆子差不多。   众人一   时间还真的不敢上前。   林盛昌冷着一张脸不说话,直到林继宗回来,婆媳俩还在地上僵持着,张云儿时不时就扇姚娉婷的巴掌,质问她为何要害人。   姚娉婷痛到极致,心中恨极,但也没有失了理智,她从来就不接话茬,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林继宗看到这情形,有些麻爪。之前林萍儿死了,他担忧之余,也放下了心中大石。还在估摸着让父亲休了张云儿以后再与沈氏和好的可能。   可能性不大。   不过,做事不能急躁,凡事都要慢慢来,人一辈子三穷三富都不到老,万一沈氏哪天又想通了呢?   在此之前,他得说服父亲休妻。心里还打算着哪天约父亲出去喝酒,先旁敲侧击一番,多来几次,也不怕达不成目的。   “张姨,你先放手。”   其实张云儿过门后,林继宗就想改口喊娘。哪怕心里再看不上姓张的,但这是养父的妻子,态度上得亲近恭敬。   可是姚娉婷死活不愿意认张云儿做娘,还勒令他不许喊。   原先林继宗还住在沈家时,夫妻俩算是以他为尊,而如今,身份调转,林继宗不得不迁就妻子,他不再是沈氏的儿子,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了姚家女婿的身份。   张云儿抬眼看他,冷笑:“林继宗,这件事情你知不知情?”   林继宗:“……”   “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姨,有话好好说。你先放开娉婷,真把人伤着了,我不好跟岳父交代。”   张云儿狠狠瞪着他:“跟这种毒妇同床共枕,你就不怕她半夜里一刀捅死你?”   听了这话,林继宗第一反应是荒诞,随即吓出了一身冷汗。   姚娉婷从说要杀人到害死人,前后没有超过五日。而说到底,林萍儿并没有得罪过她,只是挡了她的路而已。   如果哪天姚娉婷嫌他碍事……是不是也会朝他下毒手?   林继宗心里害怕,强撑着不去看姚娉婷的脸色,面上一派稳重之色:“娉婷不是那种人。张姨娘不要骂人,有事说事!”   张云儿呵呵,忽然大吼:“林盛昌,这贱人害死了你女儿,你就干看着吗?你不为萍儿报仇,我亲自来,我掐死她!”   林盛昌一挥手,众人一拥而上,强行分开了两人。   张云儿张牙舞爪,手够不着姚娉婷,脚还要去踹人。   姚娉婷得救,心里特别害怕:“林继宗,送我回家,我要回家!”   林盛昌觉得先分开婆媳俩比较好……他不是不想替女儿报仇,而是没有证据。   姚娉婷在回家的马车里,浑身抖得不行,心思魂飞天外,林继宗在旁边说了些什么,她是一个字都没听清。   白氏看见浑身哆嗦的女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继宗,这是怎么回事?”   林继宗也不知道姚娉婷的慌张和害怕是不是装的,实在是装得有点像……但是,一个敢面不改色将毒茶递给林萍儿的人,胆子会这么小么?   “是我张姨,她突然发了疯。非说是娉婷害死了她女儿,张姨突然暴起伤人,我们家都没反应过来,好不容易分开两人,娉婷已经受伤了。岳母,小婿有错,没能护好娉婷,家里还乱糟糟的,小婿先回去处理,改日再上门认错。”   他来了又走,跑得飞快。   白氏想多问几句都不行。   等到屋中只剩下母女二人,白氏低声问:“娉婷,你老实跟我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姚娉婷摇摇头。   白氏皱眉:“你摇头是什么意思?若你真的被林家人欺负了,我和你爹也好为你讨公道!”   “算了!那是我继婆婆。”姚娉婷生怕夫妻俩真去林家掰扯此事,固然是为她讨公道,可万一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露了行迹,再被林家人看了去……此事不宜彻查。   “真把她得罪死了,往后受罪的还是我。”   知女莫若母,白氏听了女儿这话,就知道这里面有事。   “你都被她吓成这样了,还在为她说话。不行,我得去问个清楚。我把女儿嫁入林家,可不是为了送人给他们家打的!”   白氏说着话,作势就要起身。   姚娉婷急忙将人拽住。   城府再深的人,在亲近的人面前,都会多少露几分行迹。   白氏将女儿的慌张看着眼里,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娉婷,你是我生出来的,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不说全知,也大概能猜到。林萍儿的死,是不是真是因为你?”   问出最后一句,白氏只觉得浑身发软。   在将这话问出口的同时,白氏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她越想越慌,抖着声音道:“傻丫头,你糊涂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说到这里,白氏捂着脸,嚎啕大哭。   屋中只有母女俩,所有的下人都已经被打发了出去。姚娉婷眼看瞒不住母亲,而她又实在心慌,急需人来宽慰自己,便也不再强撑:“我也不想的。”   白氏身子一僵。   哪怕早有猜测,没等到女儿承认,她心里就还存着一丝侥幸。如今女儿说了这话,也表明女儿是真的杀了人。   “你……你……你心里在想什么?为何要这么做?”   姚娉婷沉默,半晌才咬牙切齿道:“我还是想做沈家的儿媳妇,林盛昌就是因为那丫头才要娶姓张的,林萍儿说是拖油瓶,实则是林盛昌的亲生女儿!他太糊涂了,为了母女俩人,竟然甘愿抛弃沈家的富贵。”   白氏气到浑身哆嗦,实在不知道该拿女儿怎么办,怒火冲击得她脑中一片空白,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反手狠狠甩了一巴掌出去。   “啪”一声。   姚娉婷脸上吃痛,下意识用手捂住:“娘?”   “姓林的做不做沈家的女婿,林继宗要不要做沈家的儿子?你操什么心?”白氏简直要被女儿蠢哭了,“你一天天的,怎么光长个子不长心眼?你拿林继宗当最亲近的人,处处为他打算,他心里却未必这么想。若是事情败露,他把你往外   一扔,到时你替人偿命,而他最多毁点名声,过个两三年,他想娶就娶……你的性子太急了,以前我就总让你不要急躁,你口口声声说听进去了,结果呢……我看你是要气死我。”   白氏用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姚娉婷垂下眼眸,道理她都懂。可她在林家太压抑了,那日子简直一眼就望到头,她迫切地想要改变。林继宗那个优柔寡断的性子,习惯了凡事都靠别人。   她不出手怎么办?   林盛昌有了亲生女儿,不再为林继宗打算,她不动手,一辈子就只能困死在林家!   “你很生气?”   白氏听到女儿问这话,感觉女儿的语气不太对,她皱眉:“你知不知道事情败露的后果?你会死的!还是名声尽毁,被抓到菜市口砍头!”   “这还不是怪你!”姚娉婷霍然起身,狠狠瞪着白氏,“我不想嫁林家,你们非逼着我嫁!原本我该是许家妇!姚红梅嫁过去,孩子都要生了,眼瞅着就能站稳脚跟,以后做许家的当家主母……你们不责罚她抢我婚事,不逼着她将属于我的婚事还回来,还让我另找婚事凑合,这就是凑合的后果!”   白氏气到翻白眼,险些晕厥过去,用手撑着头,口中连连叫唤:“我管不了你了……管不住了……去把东家叫回来。”   姚娉婷皱了皱眉。   她不觉得父亲会大义灭亲,因此,心里并不害怕。   *   姚娉婷住回了娘家。   日子过得还算自在。   在娘家的日子住久了,姚娉婷彻底不想回林家,已经在琢磨着改嫁。   可问题是,她再嫁压根选不到什么好人家。   姚娉婷越想越后悔,早在错嫁的当日,她就该不管不顾戳破姚红梅的算计。哪怕是许中瑞不肯再娶她,她又要搅黄了两家的婚事。   属于她的东西,她得不到,也绝对不能让旁人捡了便宜。   其实,姚娉婷心里最放不下的人还是许中瑞。   姚东家最近着急上火,口中的燎泡一个接一个,从来就消不下去。一想到女儿杀了人,他就整宿整宿睡不着。   也就是还顾念着几分父女情分,还顾及着姚家的名声,否则,他真的想把这丫头扔回林家……有本事做,也该有本事脱身,脱不了身,那就偿命去!   当然了,这只是他冲动之下的想法,冷静下来后,该护还是得护着。   哪怕他知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女儿做了这件事,早晚会被人扒出来,他也还是希望事情暴露的日子往后拖一拖。   姚娉婷认为,做了亏心事以后,不能窝在家里,否则,旁人会更怀疑她。   她打算出去走走,顺便打听一下关于红颜的事。   如果能和许中瑞在一起就好了。   温云起得了消息,姚娉婷最近几乎每日都要出门,也不是为了逛街,天天跟在许中瑞的后面,时不时就凑上去偶遇。   下人来禀告时,沈文思就在旁边,听了姚娉婷的所作所为,她面色一言难尽。   “天底下那么多的男人,她为何就揪着姓许的不放?若是姓许的是个深情之人也罢了,偏偏……”   许中瑞就不是个好东西,明明有了未婚妻,却在发现娶错人后将错就错,甚至还在外头养外室。   就他所做的这些事,压根就不值得让女子托付终身。而姚娉婷像是看不清,还掏空了心思往他身边凑。   温云起想了想:“许中瑞大概是她认为的如意郎君,也可能是得不到的就是最好。”   沈文思乐了:“怎么看,你都比那个姓许的要能干吧?”   温云起摇头:“我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   姚娉婷是个傲气的人,只喜欢别人讨好她,她自己不愿意讨好旁人。许中瑞是风流了些,但两人做过近两年的未婚夫妻。那段时间里,许中瑞对她挺不错,经常有礼物相送,还会写情诗。   *   要说许中瑞,真不是柳下惠。   姚娉婷和他偶遇,一开始,他还能一本正经地打招呼,后来大抵是看出来了姚娉婷的勾搭之意,两人越走越近。   前后不到半个月,姚娉婷在头一次见面时故意透露自己的行踪,下一回出门就能偶遇上他。   这都不是姚娉婷一厢情愿,分明是两人都有意。   温云起对姚娉婷从来就没打算手下留情,知道两人打得火热,特意带着沈文思去跟踪。   酒楼的雅间大多是为了让客人用膳,但也有一些雅间会配床铺。   这一日,温云起带着沈文思在城里最大的酒楼中用膳,从雅间出来后,两人没有下楼,而是就站在三楼的栏杆旁往下瞧。   从高处往下看,景致还不错。   这间酒楼是蒋家的生意,沈文思说是沈氏的女儿,但他实实在在是蒋家主的血脉。而且,因为沈文思的生母是蒋夫人的陪嫁,蒋夫人对她还有几分爱护之情。   沈文思到这酒楼里,吃喝住都不用给银子,挂账就行。   “蒋家主对你还不错。”   沈文思不以为意:“蒋家那么富,压根不在乎这点。我出嫁时,他们添的嫁妆不算多。”   算是舅舅嫁外甥女。   出嫁时都没有多准备一份嫁妆,这名蒋家主无意认她回家。那沈文思最好就只拿蒋家主来当舅舅。   说话间,两人不远处的雅间门打开,姚娉婷脸颊绯红地走了出来。   她刚刚踏出房门,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姚娉婷心情还不错,结果一抬眼就看到了讨厌的人。   二楼三楼都呈回字形,总共有两个楼梯。姚娉婷所在的雅间出来,最近的楼梯位于温云起两人的边上。   如果要走另一个楼梯,就要绕一大圈。   姚娉婷脚下顿住,理智告诉她该从另一边下楼。但还是那话,做了亏心事,若是躲躲藏藏,更显心虚。她整理了一下鬓边的首饰,缓步朝着温云起的方向走。   “姐姐,姐夫,好巧。”   这称呼是依着林继宗叫的。   温云起打量了她一圈:“当不起姚姑娘这一声称呼,林继宗已经没住在沈家,如今和内子连亲戚都算不上,而且……姚姑娘还打算做林家妇吗?”   说完这话,看了一眼姚娉婷出来后就紧闭的房门。   姚娉婷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你这话是何意?”   沈文思嗤笑:“你非要逼着我们把话说得更直白吗?真说出来了,你怕是要恨上我们吧?”   温云起接话:“我们出现在这里就是错,已经被恨上了。或者更早之前,她就已恨我们入骨。”   姚娉婷狠狠瞪着二人:“别乱说话。”   “怎么,又想杀人灭口?”温云起往前一步,将沈文思挡在身后。   这个“又”字,就用得特别微妙。   姚娉婷面色白了白,总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被面前的夫妻俩得知了:“我是到这里来用膳的。”   沈文思探出头:“这间酒楼的雅间很不错,因为……这是蒋府的生意。”   姚娉婷:“……”   她心中再无侥幸之意:“借一步说话。”   温云起不愿意:“有话就在这里说。”   姚娉婷气急:“你们想要什么?”   “这话说的,太好笑了。”沈文思摇头,“夫君,好像是我们在讹诈她似的。凭着我的嫁妆,凭着你的生意,咱们缺她那点儿银子?”   姚娉婷心中越来越恐惧。沈文思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他们俩不缺银子。   而姚娉婷能够拿出来的东西,只有她那为数不多的嫁妆。   眼看收买不成,她色厉内荏:“咱们之间无冤无仇,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你们别欺人太甚!”   语罢,飞快跑了。   沈文思看着她背影:“林继宗一直以来都对我不错,至少面上挺恭敬,谁让我是个好姐姐呢。关于他妻子偷人的事,还是得告诉他一声。银子,你跑一趟吧。”   还未走远的姚娉婷听到这话,浑身僵住。   她心知自己拦不住沈文思,但话说回来,如果林继宗愿意与她好聚好散,也没必要拦着。   “银子是吧?我和你一起去!”   沈文思:“……”   “狠人呐!”   姚娉婷回头:“我早就不想和林继宗过了。多谢你帮我下定决心。”   沈文思明明是为难她,她却反过来道谢,分明是故意恶心人。   温云起心情不错:“不用谢,你别后悔就行。”   只能说,姚娉婷真的足够骄傲,竟然会觉得林家父子会轻易放她离开。 第188章 替嫁姐妹   姚娉婷自己要去找林继宗和离, 那也不需要沈文思派丫鬟过去报信了。   两人没去林家。   沈氏好不容易把父子俩甩开,二人这一去,怕是又甩不掉了。   姚娉婷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就很少有得不到的。就算是许中瑞, 得到又失去后, 如今又已经被她争了回来。   一直惦记的事情有了结果, 姚娉婷心情还不错。进入林家院子时, 甚至还能笑出来。   正在院子里打扫的张云儿看见她脸上笑容, 心中恨极。   张云儿生了二子一女, 并不会因为女儿的离世就不想活了。她将仇恨压在心底,一直惦记着报仇呢。   看到姚娉婷进门,张云儿冷笑一声:“你还敢回来?”   原本就有一和你的姚娉婷听到这话,心中一动:“我惹不起你,今日是躲你来了。从今往后, 我不再做这林家妇还不行?”   张云儿愣了一下。   一直在嫁人之后, 很少会和离。   张云儿改嫁,也是因为她男人病入膏肓,且婆家很讨厌她,改嫁是早晚的事,而恰巧林   盛昌身边缺个妻子,她才会和离。   在她看来, 姚娉婷只是暂时躲回了娘家, 这些天父子俩一直都在劝她放下仇恨,张云儿以为, 等她松了口,姚娉婷就会回来。   她没想到,才短短半个月而已, 姚娉婷竟然生出了去意。   林继宗今日恰巧在家里,听到动静,立刻冲到了院子里。   “娉婷,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林继宗,这日子我不想过了。”姚娉婷开门见山,“实话跟你说,当初我就不太想嫁给你,咱俩之间的亲事是长辈定下的。以前我以为自己能勉强和你凑合一辈子,努力过后,我还是做不到。你放我离开,咱们好聚好散。”   林继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娉婷,我可从来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姚娉婷叹气:“我没说你对不起我,是我自己要走。只怪咱们有缘无分。”   林继宗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正如姚娉婷离开他以后很难再找到一个比林家更好的婆家。他如果和姚娉婷分开,也很难找到一个比姚家更好的岳家。   “到底发生了何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们是夫妻,遇上事后应该一起分担……”   “没有事,就是烦了。”姚娉婷把话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那对讨人厌的夫妻,“就算跟你说了,你又能怎样?”   “是谁逼你离开我?”林继宗问出这话时,脑子里想了许多,将父子俩的那些仇人都想了一遍。   姚娉婷苦笑:“是你那个姐姐。”   林继宗有堂姐,但听到这话,下意识就想起来了沈文思。   “她?她为何要如此?不行,我问问她去。”   他当真说走就要走。   姚娉婷烦透了,也怕被夫妻俩戳穿,忙将人给拽住:“别说了。她今日威胁我,说我若是不离开你,回头就要在外头传我的流言,说我一直不回娘家是因为心里惦记着前未婚夫……我惹不起她,你也惹不起。就这样吧,你先给我一封文书,让她如愿,别让她像疯婆子一样咬着我不放了。”   林继宗觉得这里面有些事情不太对,沈文思在他的印象中并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原先对他还挺客气,也就是被他算计以后,她才转变了性子,整个人变得凌厉凶狠。   “她为何……”   “你不要再问了行不行?”姚娉婷满脸不耐烦,“先放我走,我实在是受够了。”   模棱两可的话一出,林继宗就以为姚娉婷是受不了沈文思的针对和纠缠才主动求去……如此一来方才说的那些她不愿意嫁,婚事由长辈定下之类的话,便通通都不能信了。   张云儿半信半疑。   “继宗,不给和离书,她要走,只有休书。”   姚娉婷很害怕自己撒的谎被戳穿,而她如今只想恢复自由身,咬牙道:“休书也行。”   张云儿:“……”   林继宗:“……”   看来被欺负得挺狠。   “这么大的事,我要和父亲商量一下。”   姚娉婷满脸不耐:“你都已经成年,什么事都要问爹,合着你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算了算了,你问吧,我只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以后,我要看到和离书……”   她害怕出意外,别怕自己那番错漏百出的谎话瞒不住公公,咬牙道:“我并不是真心想要离开,你就先写一张和离书,等这个风头过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得势的人不可能永远得意,回头有了机会,我立刻就搬回来。”   在林继宗看来,姚娉婷这是有苦衷不得不走,心里还是想做他的妻。   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林继宗也不至于在这点小事上为难她,不就是先做假夫妻么?   于是,林继宗找来了笔墨纸砚,写了一张和离书。   姚娉婷拿到了那张纸,心里舒了一口气。和离是可以取回自己嫁妆的,好在她后来反应过来了。   “行!多谢林公子成全。”   姚娉婷转身就要走,她其实想现在就把嫁妆搬在一起离开,但不敢冒险,回头让人来搬,想来和离书在手,林家也不敢阻止。   林继宗一把将人拉住:“你还没说沈文思为何要这样做?”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会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姚娉婷一把甩开了他,“既然和离了,就不要拉拉扯扯。”   语罢,扬长而去。   林继宗心里还在各种猜测,想要直接上门去问,又怕惹恼了沈氏。   最近父子俩的铺子被沈家针对得险些关张,若是沈氏再出手,父子俩连铺子都要留不住了。   问又不敢问,心里实在憋屈得厉害。   林盛昌是在天黑时才知道儿媳妇离了家,听儿子说了前因后果,他倒也没有怀疑。沈文思这丫头自从那次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完全变成了刺猬,浑身都是刺。   “回头你私底下找你岳父问一下。一点不过问,显得你不够担忧妻子。”   林继宗答应了下来。   *   翌日,天才蒙蒙亮,姚家的人就到了。   彼时林家人起了一半,林继宗还在被窝里,听到外面传来动静。   没多久,林盛昌就冲到了儿子的屋中。   “姚家的人来搬嫁妆了。”   林继宗一愣,随口道:“做戏要做全,让他们搬!”   “你个臭小子!”林盛昌伸手猛拍他的头,“如果真的只是做戏,何必选早上来?”   林继宗哑然。   在当下,生意人之间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   做生意的东家,早上一般不愿意破财……哪怕是早上就定下了货,也会等到中午过后才付货款。   若是买卖双方不熟,给货就一定要给银子才能拉走,那都不会选择早上去拉,要么下午再去搬货,要么头一日下午就会先付了货款。   姚娉婷一大早就来搬嫁妆,就和让他们一大早就付货款是一样的意思。   但凡顾念一点旧情,但凡姚娉婷是真希望父子俩生意越做越好,都不会选择这个时辰来搬东西。   林盛昌一脸严肃:   “不对!不对劲!你跟我起来,咱们去姚家一趟。”   林继宗咬了咬牙:“要不去沈家问问?”   昨天林盛昌就已经听儿子说了姚娉婷要离开的缘由,当时觉得挺扯,但小夫妻俩先分开一段时间也不是多大的事,反正夫妻俩也是分开了住的,他心里还惦记着生意上的事,都没怎么在意这点小事。   “不能去沈家。”   如果姚娉婷是真心想和离,沈家人不过是她胡乱扯出来的借口,父子俩还问到沈家母女面前,那就差直接告诉沈氏,他林盛昌又给沈家带去了麻烦。   林继宗明白父亲的顾虑,想了想道:“一会儿我去找柳正阳!”   相比起沈氏母女,父子俩更愿意得罪柳正阳。   温云起在铺子里等到了父子二人。   林继宗上来就试探:“昨儿柳公子在外碰见内子了吗?”   他不敢再叫姐夫。   温云起颔首:“碰见了,当时姚姑娘说要来与你和离,来了吗?”   “你……”林继宗怒气冲冲,“拆人姻缘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你不觉得自己太缺德了吗?”   他也就只敢对着柳正阳叫嚣,若是沈氏母女在这里,林继宗绝对不敢发脾气。   温云起并未生气,眼神怜悯:“拆?你们夫妻日子过得好不好,跟我没有关系。我这正事都忙不完,哪里顾得上拆人姻缘?”   林继宗半信半疑:“不是你,难道是姐姐?”   温云起皱了皱眉:“你们父子搬离了沈家,就不要再叫文思姐姐了,她听了会不高兴。而且,我不明白你为何笃定有人拆了你的姻缘?昨日我们是偶遇了姚家姑娘,当时她从酒楼的雅间出来,而那屋子里还有她的妹夫……内子不愿意让你被蒙在鼓里,想要让丫鬟来报信。结果,姚姑娘还感谢我们帮她下定了决心来着。”   林继宗脸都黑了。   边上一直没出声的林盛昌脸色也不太好看。   关于姚娉婷和许中瑞之间的二三事,父子俩早在定亲之前就已经打听过。   定亲又退亲的女子不止姚娉婷一人,其他那些姑娘也并不是离开了未婚夫以后就不过日子了。   因此,关于姚娉婷定过亲之事,父子俩没放在心上,都以为成亲以后就会好好过日子。   林继宗身为枕边人,倒是发现过妻子的不甘心,两人做夫妻的那些日子里,但凡姚娉婷见过娘家妹妹,心情就会变得很差,需要好些天才能缓过劲。   “她和姓许的在一起了?”   温云起放下手里的毛笔,双手环胸:“这话你要问她,当时两人关在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何事,只有她最清楚。我只说我自己看见的事。”   林继宗:“……”   他扭头看向父亲。   林盛昌沉着脸:“继宗,走!去姚家!”   走到门口,林盛昌回头:“柳东家有空么?那姚氏满口谎言,若没有人证,她不会承认自己犯下的错。”   这件事情细算起来和柳正阳没有关系。   所有人都不知道上辈子柳正阳之死,因此,林盛昌说出这话时,感觉自己在强人所难。   “好啊。”温云起一口答应了下来,“刚好我早上有空。”   林盛昌一愣,心下瞬间明白。柳正阳对于当初姚家悔婚之事哪怕得了赔偿,也还是心有怨恨。   “那就多谢柳东家了。”   三人的马车到了姚家时,天色还早,姚家父子都没出门。   听说林家父子和柳正阳一起登门,姚家夫妻一直觉得莫名其妙。   白氏还不知道女儿已经和离,亲家登门,自然得好生招待。夫妻俩亲自到门口迎接。   姚东家迎着客人往院子里走时,目光时不时就落在柳正阳身上……若问姚东家此时再见曾经的女婿有什么想法,那就是后悔。   他当初就该让老三嫁给柳正阳!哪怕是后来婚事不成,也该将错就错,做不成三女婿,也能做大女婿。   林家父子脸色不太好,姚东家心里也闹起了别扭,在他看来,哪怕是女儿有些错处,这回了娘家半个多月。林家父子要么不来接人,既然来了,就不该冷着脸。   “继宗,今日你来,是为了何事?”   姚东家不满意女婿和亲家的态度,但两家是一辈子的姻亲,不能把关系往坏了处。   林继宗沉着脸:“姚娉婷呢,你让她出来。我有些事情要与她当面对质。”   姚娉婷早就醒了,昨夜她几乎没睡,心里还在想着一会儿驾照回来了要怎么跟双亲解释,是将事情合盘托出,还是先瞒上一段时间……也不怕瞒不住,沈氏母女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   至少,姚林两家人都不敢去问真相。   姚娉婷刚刚才得知林家父子登门,转头外院的管事就到了,说是请她去见客。   见就见。   即便得知柳正阳也在,姚娉婷知道自己做的事情瞒不住了,她也并不害怕。   反正早晚都瞒不住,现在坦白,不过是早一点罢了。   直到姚娉婷出现在林家父子面前,林继宗出言质问她为何与人苟且后还要骗他,姚家夫妻才知道发生了何事。   白氏眼前阵阵发黑,恨不能厥过去。   姚东家脸色难看,忽然觉得过往宠爱女儿的自己就像是一场笑话。   “娉婷,跪下!”   姚娉婷不想当着客人的面跪下,但父亲脸色实在不好,她不敢犟着,老老实实跪下。   “爹,我真的不想嫁给林继宗,原本我也想与他好好过日子。可是他骗婚啊,单家属于他的那个院子不是他的,只是暂住!而林家,他只有一间房,那屋子我都量过了,还没有我洗漱的小间大……你养我这么大,精心为我挑选夫婿,想来也不是将我送去婆家吃苦受罪的。”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都嫁了啊!”白氏痛心疾首,“即便是你真不想在林家了,也该事先跟我们商量一下,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就定了……谁给你的胆子和底气?”   姚娉婷看了温云起一眼。   一直注意着女儿的姚家夫妻察觉到了她的眼神,瞬间就想多了,忍不住对视一眼。   温云起不允许他们乱想:“方才姚东家问及我的来意,还没来得及说呢。是林家父子请我过来作证,昨儿我们夫妻亲眼看见姚姑娘和许公子单独在雅间相处。当时内子想开个玩笑,说是要告诉林家真相,姚姑娘就……感谢我们帮她下定决心,那话里话外,若不是我们威胁,她还舍不得离开林家。”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姚娉婷瞪过来的目光。   温云起怡然不惧。   姚娉婷心中恨极了,如果不是柳正阳出现,她死不承认,林家又不能将她如何。   当然了,即便是承认了,林继宗还是不能把她如何。   “是!我和许公子在一起了,原本他就该是我的夫君,算起来,还是我对不起他,我这清白身子,该是给他才对!”   “咚”一声。   白氏受不了这刺激,当场是晕倒在地。   “孽女!”姚东家气急,“死丫头,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我怎么就养出了你这样一个不要脸的女儿……早知你会如此任性妄为,当年在生下你时,就该直接将你掐死。”   姚娉婷垂下眼眸:“爹,我和林继宗在一起就是错误,如今该知错就改。”   张口就是一通歪理,关键是她一本正经,似乎是真心觉得自己做得对。   “休了吧。”林盛昌做了蒋家女婿多年,自有一番傲气,“姚东家,你家女儿养成这样,祸害了我儿子,害了我们林家的名声。我给她一封休书,不过分吧?”   姚东家迟疑:“这……”   哪怕这确实是姚娉婷的错,可姚东家给女儿准备的嫁妆可不少,平白送给别人,他心疼啊!   姚娉婷也不愿意自己被休,她背着双亲的意思一意孤行,也不敢指望双亲会再给她备一份嫁妆。   那些嫁妆本来就是她的,取回来以后省着点花,她能花好多年。   “我才不要休书。”姚娉婷咬牙切   齿,“你们家骗婚,当初我嫁的是沈家子,林继宗是吗?如果是,他也不会被赶出来了!”   林继宗咬牙:“不管我是谁的儿子,你总归是我妻子,背着我在外偷人,是你先对不起我,给你一封休书,你不冤枉!”   两人各有各的理,谁也不肯服输。   事情发展到如今,两家争执的点不知不觉已经歪了一边。如今说是在掰扯谁对谁错,其实就是在争嫁妆。   白氏悠悠转醒,看到寸步不让的女儿,只觉得心都凉了。   “老爷,这……”   她才刚刚出声,就被姚东家给瞪得住了口。   姚东家知道女儿有错,但同样也想将嫁妆争回来,别一直忍着没出声。   姚娉婷拿出了和离书:“我们是好聚好散。想吞我嫁妆,做梦!”   林继宗气得胸口起伏,脱口道:“你杀了人,还在外头偷人,我们林家没有你这种恶毒的妇人。”   白氏的眼皮子都跳了跳。   她真的很害怕女婿的话成真。   姚娉婷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你胡说,我才没有杀人。咱们是夫妻,如果我杀了人,那也是和你密谋过的,若我逃不掉,你同样也要替人偿命。”   这番话一出,林盛昌脸色都变了。   张云儿口口声声说女儿被姚娉婷所害,林盛昌不愿意相信。在他看来,姚娉婷或许任性了些,傲气了些,应该不敢杀人。   可是此时姚娉婷那话里话外,就差直接明言他们夫妻俩一起动的手。   林盛昌脑中乱成了一团,人到中年,他活到如今也遇上了不少事,哪怕心中有千言万语要问,到底是忍住了。   林继宗狠狠瞪着面前的姚娉婷,咬牙切齿:“嫁妆一人一半,不要再谈了。日后,我这一辈子都再也不想看见你。”   温云起此时出声:“我有耳朵。你们在我面前说这些,我做不到没听说过。”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姚娉婷咬牙:“柳正阳,负心薄幸的人不是我,你为何要揪着我不放?是三妹对不起你,冤有头债有主,你心里不甘,找她算账去啊。”   温云起强调:“人命关天,无关个人恩怨。”   他抬步就往外走。   姚娉婷吓得魂飞魄散,哪怕林继宗知情,可杀人是她提出来的,夫妻俩一起买的药,药是她下的……细论起来,她的罪名要更大。   此时姚娉婷特别后悔。   她那会儿没有想过要离开林家,总想为夫妻俩争取,也是她心里憋得太久,想要找个发泄出来。   早知道许中瑞愿意和她在一起,她就不干那件事了。   “柳正阳,你能不能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姚娉婷目光落到了自己亲爹身上,“爹,您说过,天底下没有谈不拢的生意。你快说话啊!你也不想有一个杀人犯女儿吧?”   姚东家:“……”   他越来越气,扭头瞪向妻子:“你养的好女儿。”   白氏冤枉:“孩子明明是我们一起养的,怎么就成了我一个人的错?”   姚东家烦不胜烦:“你还顶嘴!儿子是我教的,目前看来都挺好,两个女儿歪成这样,还说不是你的错?”   都说人后教妻,夫妻俩竟然当着外人的面就吵起来了。   白氏恨男人在外人面前不给自己留面子,愤恨道:“红梅可不是我养的,是她先抢了婚事,所以事情才弄成现在这样。就是你太纵容她们母女,若是红梅没有错上花轿,事情也不会闹到如今不可收拾的地步。都是你的错!” 第189章 替嫁姐妹   姚家夫妻知道, 有能力的人,脾气都特别大。   哪怕是当初三女儿悔婚,他们给足了柳家赔偿,当时柳正阳也表示了满意, 但……两家之间的梁子到底是结下了。   柳正阳这副模样, 明显不打算善了。   若是告到公堂, 林家也好, 姚家也罢, 都别想讨着好。   正因如此, 夫妻俩当着外人的面就开始吵了。   林继宗心头开始慌乱,找柳正阳过来是为了做人证,但事情明显不受他控制。   他这些年看似能干,其实一直都活在父亲的庇护之下,此时也一样。感觉事情棘手, 下意识就看向了父亲。   两人虽然不是亲生父子, 但林盛昌是真的拿他当亲儿子来看,看到儿子眼中慌乱,林盛昌忍不住叹了口气。正如姚娉婷所言,天底下没有谈不拢的生意。   父子俩是和沈氏母女有恩怨,与柳正阳之间相处得还行,即便偶有争执, 也不是什么血海深仇。   既如此, 事情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哪怕柳正阳平时和沈文思同进同出,看着鹣鲽情深, 但林盛昌自己也高娶过,其中滋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哪怕柳正阳一开始是真的想好好对待妻子, 也绝对做不到一辈子不改心意。   而且,这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多海枯石烂的感情?   柳正阳看似对妻子感情很深,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   “柳东家,你想要什么?”   温云起瞬间就明白了林盛昌的意思,这是想拿好处来收买他。   “林东家,你这话可真好笑。跟沈家比起来,你有什么?”   林盛昌脸色难看:“柳东家,胃口别太大了。一口吃成个胖子的前提是别被噎死。”   温云起呵呵:“反正我肯定死在你后头。”   语罢,转身就走,“我不想和你们多说,你们还是商量一下要如何辩解杀人之事,回头去了公堂上,也好和大人解释。”   听了这话,两家人都慌乱起来。   姚娉婷从小任性,张口就吼:“柳正阳,你站住!如果不是当初我没嫁给你,你也不会有如今的运道。”   温云起原本不想搭理,听到这话,回头道:“若娶了你,我怕是会死得很惨,动不动就下毒要人性命,你这样的毒妇,谁敢娶?反正我是不敢娶的。”他心情不错,目光一转,看向了姚东家,“你养这女儿挺好,看谁不顺眼,就把女儿嫁给他,绝对能把人祸害到家破人亡。”   此话一出,林家父子和姚家人的脸色都变得特别难看。   林继宗烦躁归烦躁,却深觉这话有理,冷笑:“不会养女儿,倒是别生啊。或者是把女儿养一辈子,不要放出来祸祸人,自从我娶了姚氏,没发生过一件好事。从定亲起,她就开始霉我了。”   姚娉婷鼻子都气歪了,张口就要骂人,姚东家眼疾手快,将女儿扯了一把:“闭嘴!”   姚娉婷垂下眼眸。   温云起离开后,感觉到身后至少有两拨人跟着他,应该是姚家和林家的眼线,他也没试图甩开几人,而是大剌剌直奔衙门。   他的行踪很快就被眼线报回了各自的主子那儿。   林盛昌逼着儿子回忆当时情形,尤其是夫妻俩怎么密谋杀人的,一句都不能落下。   在林继宗苦苦回想时,另一边的姚家夫妻也在商量对策,他们知道此次多半救不回女儿,还要丢脸,话还没说上几句,又吵了起来。   姚娉婷则是悄悄出了门。   她安排马车在街口等自己,一路还挺顺利,上了马车后,直奔许家。   天色不早,许家的主子都在。   许中瑞得知人在马车里等自己,心中生出了旖旎……马车里……他还没试过呢,想来那滋味应该不错。   两人那天在酒楼时,许中瑞是中了助性之物,滋味着实美妙。反正是自己送上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许中瑞到了一条街外的巷子口,看到了姚家的马车,马车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车夫也不在,他瞬间感觉自己和姚娉婷是心有灵犀,早知道……当初就娶她了。   他欢欢喜喜摸了过去,掀开帘子,看到马车中果然只有姚娉婷一人。   “找我?”   他跳上马车,伸手将人揽入怀中的同时,另一只手都掐上了姚娉婷的纤   腰。   姚娉婷今日来找他,不是为了那事,而是心里没底,想要找人帮忙。她拍开了许中瑞的手:“你规矩点,我有正事要说。”   许中瑞并未收回手,还更放肆了:“还有何事比这事更要紧?你来……不就是为了这?”   说着,将她压在了身下。   姚娉婷躲了两下没躲开,便也不再挣扎,想要让人帮忙,先给点甜头,他也不好拒绝。   云消雨歇,许中瑞满脸餍足:“咱们回头再聚。”   说着,一边整理腰带,一边就要下马车。   姚娉婷:“……”   她扑过去,抓住他的腰带,“你先别走,我有话说。”   看到他脸上的严肃,许中瑞心头咯噔一声,他虽然没能抵抗住姚娉婷的妩媚,和她滚上了床,却真没打算给她名分。   喜欢在外头风流的男人,一般都不愿意与良家女子来真格的,动不动就要名分,不给就要死要活。   实在扛不住!   “你想说什么?我可告诉你,红梅现如今身怀有孕,受不了刺激。咱俩之间的事,万万不能让她知道。”   饶是姚娉婷早就猜到许中瑞不愿意负责,听到这话,还是险些气得吐血。   “我和你在一起,是想和你长长久久。”   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许中瑞变了脸色:“别!”他皱了皱眉,“名分有什么好的?我娘是个比较迂腐的性子,就因为红梅是顶替了你嫁进门,到现在也没给红梅好脸色看。若她知道咱俩私底下……你过了门,绝对要被她为难。而且我娘很固执,她认定的事,旁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的想法,你若非要入府为妾,这辈子都别想过好日子……即便是你能忍受,我也舍不得啊!”   姚娉婷听着他的推脱之语,心都凉了半截。不过,她对许中瑞也没什么真感情,知道这个男人愿意将错就错娶姚红梅,她心里都恨极了。   和他亲密,一是不甘心,二来也是不想让姚红梅的日子好过。她特别想知道姚红梅得知他俩在一起后会是个什么样的神情。   “被你娘为难的事情且往后放一放,我想和你在一起还有许多的阻碍,不提我爹娘那边,林家就不会放手。”姚娉婷叹口气,“林家父子被沈家赶出来,如今父子俩和林家人住在一起,我的日子不太好过……这你都是知道的。我简直受够了,总想着我的夫君应该是你,我……想让父子俩放我离开不容易,所以我便想恶毒一些。若我是个毒妇恶妇,林继宗便会放手。”   许中瑞听得眉头紧皱:“我有妻子,你有夫君,咱们私底下互相慰藉就挺好,没必要非得光明正大在一起。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将撇清关系的话放在前面说,就是希望姚娉婷见好就收。   姚娉婷咬牙:“当时林继宗那个继妹总是看我不顺眼,还为难我,我就……我想吓唬他们兄妹,又买了一些药放在茶杯里。没想到出了意外,林萍儿将那茶水喝了,然后就……”   林盛昌后娶的妻子带进来的那个拖油瓶没了命,许中瑞有听说过。   两家是亲戚,林萍儿哪怕只是林继宗的继妹,许家也还是派人送上了一份丧仪。   此时他脸色特别难看:“你的意思是,林继宗那个便宜妹妹是你杀的?”   “我不是有意的。”姚娉婷眼睛一眨,落下泪来,“我当时是为了吓唬林继宗,让他害怕,进而主动放我和离。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这些天,我夜里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林萍儿来索命。还有姓张的,总来找我麻烦。”   她扑到了许中瑞的怀中:“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许中瑞有些麻爪:“我怎么帮你?你这是杀人,杀人要偿命,难道让我替你偿命?咱俩非亲非故的,我都没见过那个拖油瓶,即便是我替你顶罪,大人也不会认。而且,我要做爹了,那未出世的孩子还指着我照顾呢。”   话里话外都是推拒,都是撇清。   这让姚娉婷特别失望,她强调:“我是为了和你在一起才做这些事的。”   “别!”许中瑞急忙撇清,“我可不知道你的这些打算。”   若是知情,到了大人那儿,是按同罪论处。   许中瑞只是想要风流一二,可没想因为那点欢愉搭上自己的命。   他才不要做情种呢。   姚娉婷满脸是泪,神情哀凄:“你不帮我?”   许中瑞不打算帮忙,但做生意的人,遇事习惯了分析,他察觉到不对:“那拖油瓶都去了快一个月,之前不都说是生了怪病吗?怎么又成了被你杀的?既然是你给的茶水,为何人死的时候没闹开?”   姚娉婷苦笑:“那时我是林家妇,林继宗原谅我了……”   许中瑞立即道:“那你就做一辈子的林家妇啊,折腾什么?要我说啊,哪怕是没有杀人的事,你也没必要离开林家。咱们如今这身份,实在不适合在一起,一个有夫之妇,一个有夫之妇,何况咱们还是亲戚,肯定会被人骂不知廉耻。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眼看姚娉婷变了脸色,他急忙安抚,“我是许家的少东家,以后要在外做生意,不能毁了名声。你也一样啊,名节可以逼死人!你别自寻死路!原本我还觉得咱们这样挺好,没想到会让你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那从今往后,从现在起,咱俩都不要再见面了。不要再让人来找我,找了我也不会见。”   说完这话,转身就要溜,“也没多大点事,你安抚一下姓林的,只要他们父子不告你,你就无事!”   姚娉婷想抓他,只抓了个空,她也顾不得会让人听见,掀开帘子冲着外头嚷嚷:“我让人去您家搬嫁妆的事情你没听说吗?而且,不是林家父子要告我,是柳正阳!”   闻言,许中瑞脚下一软:“你惹他做什么?那可是沈家的女婿,咱们得罪不起!赶紧给人道歉去。”   “迟了!”姚娉婷咬牙,“我爹派人跟着他,亲眼看到他去了衙门里。”   许中瑞:“……”   他发现了事   情的棘手之处。   姚娉婷杀人要偿命,她该去死。可是,千万不能是为了他而杀人!   他得和她好好谈谈。   想到此,许中瑞也不急着走了,重新钻回了车厢里。   事关人命,姚娉婷确实又下了毒,多半脱不了罪。如今只看她的供词,若是说得好了,他能把自己摘出来,甚至都不用去公堂上。   “娉婷,咱俩几年感情,我对你怎么样?”   姚娉婷知道他怕了,垂下眼眸反问:“你觉得呢?”   许中瑞忙道:“咱们还是未婚夫妻时,我可没少给你送东西,不提东西贵不贵重,里面满满都是我的情意。”   “是啊!”姚娉婷一脸感慨,“正是念着你的好,我在林家受了苦后,就想和你再续前缘。”   许中瑞噎住。   “刚才我想了一下,你这不是有意杀人,多半不会偿命,而是会被关到大牢里。这样,你别攀扯我,最好是不要提我,回头……我会去看你的。你缺什么,都可以让人告诉我。”   姚娉婷抬眼,哀求道:“我不想坐牢。”   “可是,若真如你所说,这场牢狱之灾免不了啊。”许中瑞叹气,“娉婷,你要早做打算,只要你不攀扯我,但凡你想做的事,想要的东西,我都会尽力。”   姚娉婷咬牙切齿:“我要柳正阳去死!”   许中瑞:“……”   这哪里是想装恶毒?   张口就要人命,分明是真的恶毒。   “你这是在为难我,我可以找人教训他,但绝对不能闹出人命……”话说到这里,看姚娉婷变了脸色,许中瑞有点后悔,忙改口,“我答应你。回头一定不让他好过!”   等到姚娉婷入了大牢,案子一结,供词证词全部封存,大人一般就不会重新查案。到时姚娉婷再胡说,那就是恨他背弃婚约而污蔑于他!   姚娉婷知道自己想要脱罪很难,眼看许中瑞不肯帮忙,她心里特别的恨:“我还要姚红梅死!反正她快要临盆,生孩子如同过鬼门,一尸两命也不会惹人怀疑。”   许中瑞心中一凉:“那可是你的亲妹妹。”   “那又如何?”姚娉婷情绪激动起来,“如果她顾及姐妹情分,就不会抢走你。我也不会为了和你在一起而杀人。”   许中瑞看她激动想要安抚几句,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转眼间,就能感觉到众人围住了马车,许中瑞暗道一声不好,刚想探出头看看情形,只见马车帘子一掀,正是满脸怒火的姚红梅。   “姓许的,你怎么对得起我?”姚红梅尖叫,“姚娉婷,你要不要脸?你自己又不是没男人,林继宗满足不了你吗?你即便要找,也去外头找啊。天底下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吗?你为何要盯着我夫君不放?”   “因为他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夫。”姚娉婷看她崩溃,心里觉得特别畅快,“找生不如找熟,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若你接受不了,倒是和离啊!”   姚红梅噗一声,竟然吐了口血。   许中瑞吓一跳,急忙跳下马车去扶人,得空还狠狠瞪着姚娉婷:“我看你是疯了!”   姚娉婷瞪着他:“我没疯。若你不按我说的办,咱们俩就一起倒霉。”   “你俩合伙想要谋杀我。”姚红梅咬牙切齿,“我都听见了!”   许中瑞面色微变:“夫人,别乱说话。”   他从来就没有想杀人,方才不过是敷衍姚娉婷罢了。但妻子好像当真了。   姚娉婷哈哈大笑:“对!反正我也活不成了,你别想好过。要么你会有一个蹲大牢的男人,要么你就会死。”   她又看向许中瑞,“我改主意了,审案子之前,这女人若是没出事,你就等着跟我一起倒霉。选你自己平安一生,还是让她们母子安然无恙,你自己……好生考虑。”   说到最后四个字,姚娉婷眼神意味深长。   姚红梅浑身哆嗦:“姚娉婷,你个毒妇!”   “若你不抢我未婚夫,我也不会这么毒。”姚娉婷冷笑一声,“真当我是软柿子了?不怕告诉你,抢我夫君这事,咱一辈子都别想过去!你说,妹夫愿不愿意搭上自己下半身来保全你们母子?”   她哈哈大笑,叫来了车夫,扬长而去。   姚红梅试图阻止,许中瑞也想再与姚娉婷谈谈,奈何马车跑得飞快。   *   温云起接到许中瑞的邀约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两人是在许家名下的茶楼里见面,温云起一进门,就被请进了阁楼。   许中瑞早已等着了,迎他进门后,殷勤备至的送上点心,又亲自倒了茶水。   “柳东家可来过我的茶楼?”   温云起摇头:“没有,原先我穷,后来手头宽裕了又忙,如今嘛……夫人不让我来这种地方。”   许中瑞也不尴尬:“蒋家和沈家都有茶楼,里面的茶水和点心都是上佳,我这里完全比不上。”   听着这话,温云起就觉得好笑。   许中瑞只是少东家,如今许家还是他爹当家。他张口就将茶楼纳到自己名下,似乎这样一来,旁人就不敢小瞧了他。   温云起不想闲聊:“许公子找我有事?说起来,今日看到许公子这模样,我这心里着实很意外。原先你可不是这样的脾气。”   两人即将做连襟那会儿,但凡遇上,许中瑞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地等着柳正阳讨好。   逢年过节二人同去姚家送礼,许中瑞被夫妻俩各种招待,柳正阳只是顺带。   当然了,柳正阳知道别人看轻自己也不敢生气,他娶的是庶女,本就不如嫡女受重视,许姚两家是门当户对,而柳姚……即便只是庶女,那也是他高攀。   此话一出,许中瑞也想起了曾经,忍不住苦笑:“还真是……果然人这一生的境遇不到死都不能定论。还请柳东家大人大量,忘记我曾经的怠慢之处。”   温云起心下有些奇怪,按理,即便他如今生意做的不错,又背靠沈家,身份上确实比许中瑞要高不少。但是,两家没有生意往来,平时很少见面,除了许中瑞抢走了柳正阳的未婚妻,还有温云起亲眼看到他与姚娉婷苟且之外,再无交集。   两件事都是许中瑞心虚,该避着他才对,见面也不必这般殷勤……今儿主动凑上来,图什么?   “许公子有话直说。”   许中瑞怕他不耐烦,主要是柳正阳如今生意做得不错,背靠着城内首富,还与其他府城的首富有生意往来,那银子赚得,就像是那水哗哗往家里流。别人说忙可能是托词,柳正阳是真的很忙。   “我……我听说您去衙门告状,告姚氏……也就是我妻姐杀人害命?”   温云起颔首,疑惑问:“你要为她求情?那找我没有用,案子我已经报到了衙门里,你想救她,赶紧去找人证物证才是正道。”   许中瑞哑然:“我想知道,她真的是凶手吗?”   “真相如何?自有大人来查。”温云起好奇,“许公子这是要为了她奔走?没看出来,许公子还是个情种。”   许中瑞苦笑:“那天我和姚氏在酒楼,当时你也看见了。其实我是被她算计,咱们同是做生意的人,你也该知道生意人的名声口碑有多要紧,我……那天的事真不是我自愿,当时我也怕见人,就没出来和你打招呼。”   温云起摆摆手:“不用打招呼,咱们本来也不熟。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有点忙,约了客人呢。”   许中瑞再不敢拖拉,咬牙道:“姚娉婷跟我说,她下毒害那个拖油瓶,是为了吓唬林家父子,想让父子俩主动提出和离,主要是想和我在一起才做这些事。”   彼时温云起正在喝茶,听到这,都被呛了一下。   姚娉婷可真能编啊。   温云起放下茶杯,一脸惋惜:“这样啊,难怪你要着急了,若真如此,这次你怕是难以脱身。家里安排好了么?既然提前得了消息,早做打算吧,别事到临头了再手忙脚乱。”   许   中瑞:“……”   “可是我觉得……”   姚娉婷对他的感情没那么深。   温云起好笑:“不要你觉得,要大人觉得,你说自己没参与不知情,得大人信了才行。”   许中瑞苦笑,两人那种关系,没少关起门来单独相处,到底说了些什么,还不是全凭姚娉婷一张嘴? 第190章 替嫁姐妹   等到了公堂上, 许中瑞说自己没说过,而姚娉婷又讲他说了。   在这种情形下,许中瑞已经打听过,除非他证明自己确实没说那些话, 否则, 同样算是有罪。   毕竟, 姚娉婷做这一切, 是为了和他在一起。   即便许中瑞不想给她名分, 但两人私底下苟且是真的。只这一样, 他就没法儿为自己辩解。   许中瑞苦笑连连,临走之前,试探着问:“柳东家,您能不能撤了案子?”   他打听过,若是撤了案, 那大人就不会继续审了。不过, 得是苦主自己撤案。   柳正阳并不是苦主,许中瑞也不知道事情能不能成。但总要试一试,万一能成呢?   温云起摇头:“苦主不是我,她都已经不在人世,人命关天。不管撤不撤案子,大人都会严查。”   最重要的是, 这件案子很简单, 也并没有牵扯棘手之人,对于大人而言, 完全就是送上门的政绩。   大人不光审案,还光明正大的打开了衙门的大门来审,请满城的百姓来旁听。   姚娉婷一身囚服, 满身狼狈,哪怕早有猜测,她也没想过自己真的会落到这种境地。   原本脾气挺差,动不动就大吵大闹的人,如今到了公堂上,却吓得浑身哆嗦,连话都不敢说。   姚娉婷杀人之事人证物证属实,林继宗为了撇清自己,老老实实将夫妻俩的那些谈话说了。   他确实知情,但并未插手过,买药的不是他,下毒的不是他,在林萍儿中毒后,他和林盛昌还借着曾经的身份去请那些名医出手救人。   因此,林继宗死罪可免。   但姚娉婷免不了。   因为一己私欲就对无辜之人下手,姚娉婷被判了秋后问斩。   温云起经历了许多,见过许多朝廷修正的律法,大多数被判死刑的犯人都会放在秋后问斩,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翻案的可能。   姚娉婷杀人之事板上钉钉,姚家夫妻奔走了两日就放弃了。   林继宗不用偿命,但活罪难逃,被关入了大牢里,因为他没能及时规劝妻子,还默认了妻子下毒,被判了十五年。   林盛昌经此一事,整个人苍老了好几岁,还大病一场。   他人到中年,身边只剩一个张云儿,没有亲生的儿女。如今病了,也只有侄子在旁伺候,看着着实凄凉。   而他落到如今地步,都是因为他当初娶了沈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城里传出了沈氏的流言,说是她恶毒霸道,与林盛昌成亲后,自己不能生,也不许旁的女人生,太过善妒。   沈氏得了这个消息,都气笑了。不过,她也不可能跑到街上去跟人解释,只放出话:她不能生是从十岁之前就知道了的,从来也没有瞒过林盛昌,林盛昌自己愿意做上门女婿,她没有逼迫他!至于两人过不到头。那是因为林盛昌在外头有个女儿。   消息一出,原本责备沈氏的众人转头又开始骂林盛昌。   而林盛昌与张云儿之间的那些事也被众人翻了出来。   二人各自成亲之前已经或许终身,只是林家拿不出张家耀的聘礼,一双有情人被棒打了鸳鸯。后来两人各自嫁娶以后还放不下对方,时不时就藏在一起私会,甚至还生下了奸生女。   两人被众人唾骂,张云儿走到街上,甚至还有人冲她吐口水。   张云儿崩溃不已,尤其还有原先她婆家的人上门找麻烦,天天在林家门口骂。   忍无可忍,张云儿决定离开。   林盛昌不太想走,他心里舍不得沈氏,但……如今似乎是不得不走了。   只是他最近生意很差,几乎所有的铺子都被关停,手头只有几十两银子。   拿着这点,若是去那些小村子里修个宅子,也能安然度过余生。但是,由奢入简难,享受过富贵的他,是真的不愿意去村里粗茶淡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想要住高门大宅,想要被人尊重,想要有人伺候……他也不指望自己还能遇上下一个沈氏,只希望手头的本钱多点,然后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东山再起。   手头无银,借是借不到了,只能从林家想办法。   “什么?你要分家?”林老头气得脸红脖子粗,“想一出是一出,父母在不分家的道理你不明白?这分明是想送我和你娘去死。”   林盛昌无奈:“爹,我在这城里住不下去了,孙家的人天天守在门口,大哥他们都很不高兴。”   “还不是怪你?”林老婆子张口就骂,“你做了上门女婿,就该好好在沈家过日子。若是想贪新鲜,也该让你媳妇给你准备……”   林盛昌是真觉得自己在沈家那些年过的不如意,也认为家人沾了他的光。听到母亲这话,下意识就想为自己辩解:“兰儿招上门女婿,就是不想和其他女人共伺一夫。怎么可能会给我准备通房?”   “那是你没本事。”林老婆子冷笑,“人的想法是会变的,你得让她顺着你的思路走。媳妇要教,你样样顺着,只会纵得她脾气越来越大。都做十几年的夫妻了还能把你踹了,你就是个废物。要是换了你大哥,早就把人拢在掌心,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林老头皱眉听着:“他都不是蒋家女婿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自从林盛昌父子俩从沈家搬出来,原先靠着蒋沈两家做的那些生意一桩桩地黄了。   还有一些客商明目张胆的欺负他们,谈好的价钱不愿给,好好的货物压在手上……有些东西是放不住的,卖不掉就会砸到手里。   便宜卖了,多少能收回点本钱。林家只能捏着鼻子卖。   弄到现在,之前的那些铺子都一间间卖掉,如今只剩下两间铺。   兄弟四人,每人分半间铺。而这房子……也得兄弟四人来分。   按理,林老头分家,应该是分成五份,兄弟四人各占一份,老两口单独一份。若是谁伺候他们二人终老,就会多得老两口的那份。   可问题是,林胜昌过继的那个儿子都已经被关入了大牢,等于三房只他一人。   而林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林盛昌一人能分三间房,其他几房完全不够住。   林老婆子闭了嘴,也觉得自己说了废话:“我们不会答应分家,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还有,男人风流了些,名声是不好听。但孙家的人守在门口骂,是因为你那媳妇。听我的,把她休出门,回头另找一个踏实的来过日子。”   林盛昌却并不乐观。   如今他名声死臭,休了张云儿或许能挽回一二,但这一次沈氏站出来放话,也是不想放过他。   沈氏一出面,也等于是告诉蒋家,她想要对付林家。   往后蒋府下手会更重。   林盛昌不觉得自己和林家能扛得住。而且,母亲轻飘飘几句话,他就能过上安稳日子……哪儿有那么容易?   他是真心想离开,到后来都跪下了,也没能让双亲改变主意。   林盛昌无法,又去找兄弟们商量。   希望兄弟们看在往日情分上,将属于他的那一份家财凑给他。   “我去了外地,拿着这些银子生钱,回头一定会报答你们。”   林家兄弟面面相觑。   他们并不打算帮忙。   往日确实靠着林盛昌赚了些银子,但家里也没舍得大吃大喝,所有的银子都攒下来做生意。如今沈蒋两家一针对,赚来的银子全部都化为了泡影。   全家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兢兢业业,什么都没落下。   在这样的情形下,兄弟们不恨他为家里招灾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什么情分?   “没有!”大哥林盛繁沉声道:“家里所有的银子都被那些客商给坑走了,八百两银子的本钱,只卖三百两,一连两笔都是这样。客商背靠蒋府,他要压价,其他客商根本不敢冒头买货!蒋府就是这么霸道,老三,不是我说你,你既然有这番运道,就该好好和蒋家的姑娘过日子,可你……我都不知道你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个张云儿哪里比得上沈氏?家世容貌才华,包括行走坐卧,怎么看都是沈氏更让人赏心悦目……”   “大哥,不用跟他说太多。”林盛荣很不耐烦,“为家里招了这么大的灾祸,还做出一副功臣的模样。我呸!做事这么缺德,难怪要断子绝孙。”   老四林盛思不耐烦:“三哥,要走你赶紧走。我们家实在是经不起你的拖累了。”   林盛昌最近忙着给儿子脱罪,听说过家里的生意不济,却没想到已经被人针对到了这种地步,他心里恨蒋沈两家不留情面的同时,也生出了惶恐之意。   凭他这么多年对蒋沈两家的了解,尤其是姓蒋的,年纪轻轻就心狠手辣。并不会再取回蒋府给的好处以后就收手,说不得还要针对他。甚至是林家上下。   林盛昌面色越来越难看:“行,我明儿就走。”   他转身之际,又不甘心。如果蒋府真要报复林家人,林家最后即便不是家破人亡,也绝对是一贫如洗。   也就是说,家中如今拥有的这些铺子宅子包括积蓄,最后通通都留不住。   既然都留不住,为何不给他带出去东山再起?   想到此,已经转身的林盛昌又坐了回去,说了自己的猜测:“若是蒋府真的要针对,咱们毫无还手之力,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   此话一出,林家兄弟三人不愿意相信这样的后果,但是他们心里清楚,林盛昌不是无的放矢。   老大林盛繁气得胸口起伏,冲上前锤了弟弟两下。   他下手很重,林盛昌被打得吐血,他捂着肚子,也顾不上擦唇边的血:“大哥,你就是打死我,也不能让蒋府消气!”   这也是实话。   林家兄弟面面相觑,都不想和林盛昌多说。他们还得商量一下应对之策。   兄弟三人碰头一商量,想着惹不起躲得起。   若真如林盛昌所言,这家里的东西最后什么都留不下,可能人都要出事。既如此,还不如趁蒋沈两家还没赶尽杀绝,赶紧收拾了东西逃。   卖了铺子,卖了祖传的宅子,加上家中积蓄,兴许能有个二百多两,分到每房头上,也能得好几十两。   拿着这些银子去外地安顿,不去府城,只去小县或者是小镇,那是足够了的。   老四沉吟了下:“我们这一行还是分开走。至少也到几百里开外再安顿,一个东,一个西,想来蒋府再能,也不可能将我们家赶尽杀绝。”   人离乡贱,初到一个地方,很容易被地头蛇欺负。兄弟三人拧成一股绳,还能对抗一二。但是老四的话也有道理,全家聚在一起,容易被人一锅端了去。   还是分开的好。   当天夜里,兄弟三人都没睡,时不时就凑在一起商量,还一起出门了几趟。   而林盛昌睡得特别熟,他的房子明明在前院,离大门不远。大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天亮时一家人坐了八架马车离开……不光拉了人,还拉了满满的东西。   这么大的动静,林盛昌和张云儿竟一无所知。   二人睡到中午才醒 ,往日吵闹的林家院子今日格外安静。林盛昌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坐起身的同时,感觉自己头疼欲裂。   “水!”   张云儿下地给他倒水,踩地的同时,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啊,我的脚好麻呀!”   林盛昌揉着额头:“慢点!别摔着。”   张云儿扶着床勉强站起身,发觉自己双腿都麻得厉害,不扶着东西根本走不动。她扯着嗓子就喊,这段时间,她与二房的一个侄媳妇相处的不错。   “桂莲,扶我一把。”   外面毫无动静。   林盛昌从打开的窗户里看到院子里有落叶,风一吹,落叶打了几个旋儿,落到了院子墙根下。   不对!   地上的落叶太多了,林家是有厨娘伺候的,虽然各房的屋子都是自己打扫,但厨房里的活计和打扫院子,那都是厨娘的事。   厨娘比较忙,白天几乎没空,都是天不亮起来扫地。林盛昌偶尔还会被厨娘扫地的沙沙声吵醒。   “厨娘人呢?”   张云儿缓了过来,打开门走出院子,往日各间屋子都住了人的院落,这会儿竟有几分萧瑟,而大门口处,还有板车推过的痕迹。   她盯着那车辙发呆。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门被人敲开。   张云儿有些行动不便,挪得比较慢,敲门的人便也有些不耐烦了。   “里面有人吗?有人吱一声。”   听到这话,张云儿愈发觉得古怪。   林家上下这么多人,一年到头,哪怕是亲戚有红白喜事,家里的房子也没空过。这话问得可真奇怪。   “有!等等!”   张云儿出了声,外头的人便再没催促。   打开门,发觉门口站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其中有几位脸上还带着笑容。   最前面的那位穿着一身花袄,一把推开张云儿,带着人闯入了院子。   那群人进了院子后,左看看,右瞧瞧,在各个屋子里进出,嘴上各种挑剔,但眼神却特别满意。   穿花袄的那位妇人笑盈盈道:“你们也别挑了。如果不是卖得急,也不会便宜这么多。哪怕这价钱往上加十两,也就是半个月的事儿。有这十两银子,还不够你们修修补补么?重新置办家具都够了。”   张云儿听着这话不对,正想询问,穿花袄的妇人已经扭头看她:“你就是那个……”   妇人伸手点了点额头,“瞧我这记性,天天在外头听你们俩的那点风流事,却忘记你姓什么了。昨天林家人把这院子卖给我了,这些是新房主,既然你在家,那就告诉你男人一声,赶紧搬走,给人把地方腾出来。”   屋内的林盛昌一脸茫然,他读过书,也会看人脸色,并且特别擅长听别人的话中之意。但这会儿富人的那些话他每句都能听懂,连在一起却有些不明白。   林家人卖宅子了?   何时的事?   他顾不上喝水,扑到窗前质问。   中人一乐:“原先你也是这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还在我面前装呢?早上你家十来架马车拉东西,所有的人都拎着包袱走了,现在你却来告诉我说不知道?”   林盛昌哑然:“走了 ?去哪儿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天说的那些话,为了让兄弟几人答应他先拿着银子出去做生意,也算是给林家留一条退路。当时他把话说得很重,故意说蒋沈两家会赶尽杀绝。   当时兄弟三人很快就走了,他以为他们没放在心上,合着是太放在心上了,不过短短一晚上,人去屋空。   可是,他是他们的亲兄弟呀!这逃命居然为何不带上他?   他……这是被兄弟们抛弃了吧?   连亲爹娘都不要他了。   对了,他们甚至连废人一样的林继明都带走了,却吝啬于带他一起。   林盛昌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再开口时,嗓音艰涩暗哑:“这宅子,他们卖了多少银子?”   中人笑吟吟:“位置不错,不过他们卖得太急,非逼着我当场就拿银子。我这个人厚道惯了,从不干那趁人之危的缺德事,给了九十两。”   林盛昌心里愈发难受。   此处的宅子,市价得一百二十两……这价钱并不难卖。   中人催促:“别待着了,赶紧穿上衣裳,收拾行李走吧。对了,当时说的是把所有的大件家具都留下,你能带走的,只有衣物和被褥。”   张云儿反应很快,确定夫妻俩被全家抛下以后,赶紧去屋子里收拾了行李。   她是吃过苦的,或者说,她这些年就没过过宽裕的日子,收拾行李时,这个也想拿,那个也想要,恨不能把衣柜都带上。   夫妻俩拎着三大包行李,站在林家院子门口。林盛昌到现在也没回过神来。   “爹娘都不要我了?他们肯定是拗不过大哥……”   张云儿翻了个白眼:“赶紧找地儿安顿吧,你手头的银子可够买院子?”   林盛昌眼眸转了转:“你要在这城里买?”   那还是不要了。   张云儿特别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可这真要走了,她有些舍不得两个儿子。   “我想去看看孩子。”   林盛昌并不是那不近人情的,他们这一去,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府城。让张云儿去给儿子道个别也好。   张云儿站在自己前婆家的门外,心情格外复杂,她离开时就想过,这辈子都再不回来。毕竟,附近这一片的人都不喜她,提起她就没什么好话。   但如今她要离开府城,以后再也不回,也无所谓旁人骂不骂了。   敲开孙家的门,开门的是张云儿的大儿子孙满堂。   孙满堂看到是亲娘,顿时吓一跳,也没把人往里领,反而是自己一步跨出院子,还顺便带上了门。   张云儿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满堂,你最近可好?”   孙满堂没回答,戒备地看向左右,低声问:“娘,您怎么回来了?快走吧!一会儿爷奶见了您,又要开骂了。您别让儿子为难!”   “我要走了。”张云儿叹气,“以后你要保重,好生照顾你弟弟。”   孙满堂胡乱点点头,眉眼间都是催促,当他看到不远处站着的林盛昌时,心中一动:“娘,弟弟的婚事有眉目了,就是一条街外的廖家,你也知道,廖家只有一个女儿。他们想让二弟去做上门女婿,爷奶不答应,偏偏二弟又认定了廖家的姑娘……”   张云儿听着这些,头都大了:“谈不拢就算了嘛,证明他们没有缘分。”   她打心眼里不喜欢事多的亲家,而且,廖家是独女,谈到最后,哪怕儿子没去做上门女婿,把廖家姑娘娶进了门。等到夫妻俩有个头疼脑热时,儿子还能不管?   “不行不行,把你二弟叫出来。我跟他说几句。”   孙满堂叹气:“二弟铁了心,昨晚住到廖家去了。”   张云儿气急,眼珠都要瞪出眶了:“这个混账,分明就是想气死我。叫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孙满堂沉默了下:“爷奶不想让二弟做上门女婿,跟廖家谈了几次,那头也松了口,让给三十两的聘礼。说他们没有女儿伺候,就拿这银子来养老了,拿了聘礼,他们过继孩子,不光能让女儿有娘家依靠,以后也不用女儿养老。”   张云儿万万不愿意让自己儿子做上门女婿,可是三十两银子……她也拿不出来呀。   一瞬间,气得眼睛血红,“他们家姑娘是镶了金边吗?三十两,亏他们开得了口,怎么不去抢呢?”   孙满堂扯了扯她的袖子:“娘,这是廖家的底线,您想想办法呀!”   说着,看了一眼那边的林盛昌。 第191章 替嫁姐妹(完)   张云儿知道儿子的意思, 可她开不了口啊。   而且,林盛昌对她还行,他手头的那几十两银子是夫妻俩到了外地以后东山再起的本钱。   几十两银子不够做生意,但可以让他们安顿下来, 这银子再少就没有自己的院落, 大概只能去租房子。   租的房子很不安稳, 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被人给撵出来了。为了自己以后能过上安稳日子, 这银子也不能借啊。   孙满堂看了母亲的神情, 苦笑:“娘, 不是二弟不懂事,而是我们兄弟的名声很差,廖家姑娘是唯一一个不在乎他名声主动嫁给他的姑娘,尤其廖家长辈还不答应,这份感情真的很难得。只需要三十两银子, 就能让二弟得偿所愿。而且……”   说到这里, 孙满堂顿了顿,“我怀疑廖家想要收养孩子的事情是假的,将心比心,我不可能在有自己亲生儿女的之后把家财拱手送给旁人,所以这银子即便是给了廖家,最后也还是会落到二弟的手里。哪怕二弟拿不到, 也是他的孩子来花。”   张云儿沉默下来。   但其实她不能考虑太久, 两人还得坐马车出城呢。   “昌哥,你过来!”   母子俩这一分别, 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林盛昌自认为是外人,就没凑上去打扰母子俩说话。   此时听了张云儿的呼唤,这才含笑上前。   难道要在离开之前听孩子叫他一声爹?   林盛昌活了半辈子, 只得一个养子……至于那个亲生女儿,父女俩都没怎么相处,说过的话没超过十句,感情生疏,相处起来特别尴尬,如今又已阴阳两隔。   他在女儿离世时很伤心,但如今已经放下了。   张云儿迟疑了下:“昌哥,我能不能问你借点银子?”   林盛昌一颗心提了起来,心理戒备,面上一派淡然:“要多少?”   如果是三五两,看在这孙满堂是张云儿的儿子的份上,给也就给了。   张云儿知道他很可能不会答应,磨了磨牙:“三十两。”   林盛昌:“……”   他掉头就走,“我们已经在此耽搁了太久,还要趁着……没反应过来之前赶紧离开。难道你希望我们身后带着尾巴,再让那些人知道咱俩以后的住处?”   张云儿苦笑,拍了拍儿子的肩:“娘没本事,苦了你们了。下辈子投胎之前记得先选一个能干的娘,不要选我这种。”   话说完,飞快追了上去。   孙满堂大喊:“娘,你安顿下来后,给我留口信。我总要知道你住在哪儿。”   张云儿答应了下来。   她都这把年纪了,不太可能再生出孩子,以后还得让两个儿子给她养老送终。   也就是离开的太急,要不然,带上二儿子,既能让他避开廖家这样糟糕的婚事,夫妻俩日后身边也有孩子看顾。   “昌哥,带上满仓,行不行? ”   林盛昌摇头。   对于张云儿而言,孙满仓是亲儿子。可于他……那不过是外人罢了。   既然是让外人养老送终,自然是要挑一个自己看着顺眼的,据他所知,俩孩子小时候还捡石头扔过他。   两人当日就离开了府城,林家人去屋空。   *   许中瑞被关入了大牢。   他受了刑也不承认自己有与姚娉婷商量杀人的事,但姚娉婷却一口咬定杀人是两人合谋。   许中瑞没法子证明自己,只是喊冤枉。   期间姚红梅出现,挺着肚子想要维护自家夫君,更是说姚娉婷靠近他是为了报复她这个妹妹。   最后,许中瑞被判了七年。   不知道大人是按什么判的,姚红梅都承受不住这个结果,当场晕了过去。不知道是过于惶恐激动,还是那一下摔着了,她身下还流出了血来。   一阵鸡飞狗跳,姚红梅被送往医馆。   可惜,孩子没能保住。而姚红梅也因为难产,日后再不能有孕。   得了这个结果,姚红梅一时间心如死灰,孩子没了,男人也没了,她以后还有什么盼头?   许中瑞七年后出来,才二十多岁……到时肯定会生孩子,她怎么办?   心力交瘁之下,姚红梅一病不起,之后一直缠绵病榻。还没等到许中瑞出来,她就病重不治。   温云起后来才打听到,姚红梅在有孕时,体内就被下了药,那些药材温和,潜移默化地伤害母子俩。   这是姚夫人的手笔。   她下手很是隐蔽,无人发现。   两年后,姚红梅的姨娘在庄子上也没了。   *   林盛昌带着张云儿出了府城后,先到了最近的县城里,两人一路担惊受怕,想在此休整一番后,再决定往后的落脚地。   就是那么巧,他们有打听到林家人也在此住了一日。而且还打听到三房各自分开走。   林盛繁只是最多,还带着二老,去了南边的府城,离此处只有二百里路。   兄弟分家,谁奉养长辈,谁拿到的家财最多。   林盛昌打听到了自家大哥的行踪,立即追了上去。   林盛繁心里清楚,即便是蒋沈两家要找他们算账,也绝对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人。所以,一路上走得并不快。   也是因为走不快。林继明病了。   林继明自从被废之后,整个人就有点疯癫,时不时就要发病。   这一回他得了风寒,口中喊冷,身上却滚烫,林盛繁便也不急着赶路,干脆找地方安顿下来救治儿子。   他儿子很多,但能救还得救。   而且他对林继明心有歉疚,如果不是为了攀高枝,林继明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最后,到底是没能救回来。   祸不单行,林盛繁发觉自己藏着的银子被偷了。   那是他们这一房所有的积蓄,也是到了地方后安顿下来的本钱。   全都没了。   林盛昌赶上去,刚好被一家子拽住,彼时林盛昌再想后悔却已经迟了,只能和大哥绑在一起。   他也不太想离开兄长,人到中年,总要为老了以后考虑,没有孩子,他只能靠侄子。   想得挺美,可惜,侄子靠不住,十多年后,林盛昌生病了,被侄子扔到了郊外自生自灭。   临去时,整个人形容枯槁,瘦得不成人样。他想到自己做上门女婿时的风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落到了这种境地。   临死之前,心里特别后悔。   *   蒋府始终对沈文思冷冷淡淡,或者说,蒋家主对这个女儿,不如留在家里的那些女儿亲近。   不过,蒋家主也不允许家中儿女针对沈文思。   蒋文月干的那事被蒋家主得知后,将其叫回蒋府狠狠训了一顿。   蒋家主不允许自己的女儿被欺负,又将女婿叫过来臭骂一顿,生意上还拿捏了周家一段时间,愣是让女婿服了软,主动认了错,还保证以后好好对待蒋文月,这才让周家继续存活。   沈文思并未凑过去,一心一意孝敬沈氏。   沈氏活到八十多岁,看着还很年轻,临去时,特别的洒脱。   两人在送走沈氏后,把生意交给孩子……夫妻俩生了一胎,得了双生子,一个姓柳,一个姓沈。此后再未生孩子。   柳大伯也将陈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温云起特意分了他一些货物,陈家完全是财源滚滚来。   知道柳正阳身世的人,都觉得陈家人是好心得了好报。也夸赞柳正阳知恩图报,是个好人。   *   柳正阳似乎很满意,出现在温云起面前时,满脸都是笑容。   “大伯总想让我攀高枝,但……我和姚家姑娘相处那一年多,嘴上没说,心里其实挺绝望的,就怕真的要和那样的女子过一辈子。如今就挺好,我还能反过来帮大伯,娘也能安享晚年。多谢多谢!多谢大人。”   他连连道谢,然后消散。 第192章 冤大头世子   温云起再睁开眼睛时, 入目一片大红,周围一片喜庆之色,院子看着宽敞,众人正簇拥着他和和一个戴着盖头的新嫁娘往后院的方向去。身边众人纷纷打趣, 夸赞二人天   作之合。   原身在成亲!   温云起含笑冲众人感谢, 一副意气风发模样。走了有一会儿, 才入后院中其中一个喜庆的院落。   一路过来, 所有的下人喜气洋洋。   光看院子布局, 比上辈子沈氏那个宅子, 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温云起发现,许多摆件和廊上雕刻过于精美,不是普通人家可用,这应该是个勋贵府邸。   众人进了院落,入了正房, 其实就该是喜婆唱词, 说一大堆吉利话,然后让温云起这个新郎官揭盖头。   温云起当然希望娶的是文思,可一路行来,两人之间有一条系着大红花的绸缎,旁边的人没给一点反应。   盖头一掀,露出了一张芙蓉面。   现在五官精致, 桃花眼轻轻一抬, 险些让人溺在她的眼眸中。   新嫁娘容貌堪称绝美。   温云起感觉到身边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明显被新嫁娘容貌所慑。不过, 他我能感觉到新嫁娘眼眸的平淡和厌烦。   很明显,她不乐意嫁给原身。   接下来该喝交杯酒,新嫁娘用手捂着额头, 虚虚往床上一倒。   丫鬟惊呼:“姑娘?”她一副六神无主模样,“快请大夫!”   温云起垂下眼眸,不用他吩咐,外面已经有人去请大夫了。   大夫来得很快,大抵也没想到大喜之日还能出这种意外,大夫赶过来时手边没有药香,还带着淡淡酒气,若是没猜错,应该是从喜宴上过来的。   进门后看见床上昏迷不醒的主子,问丫鬟讨了一张帕子搭上去把脉,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盯了昏迷的人好一会儿,这才收回手。   周围的都是亲戚家女眷,不管心里怎么想,都是一副担忧模样。   大夫对上众人的眉眼,沉吟了下:“不要紧,大抵是因为太忙了,没来得及吃东西,本身又虚弱,这才晕倒。”   说这话时,大夫深深看了温云起一眼。   温云起秒懂,床上的人压根就没病,不是真的晕倒……他已经看出来了,只不过这么多人在,他还没记忆,不知道该不该戳穿。   不过,这个大夫对原身倒是挺忠心。   “都出去吧,太吵了!”   这倒是有理,但凡生病的人,大夫都说要静养,这么多人吵吵闹闹不合适。   新婚之日,新嫁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晕倒,总感觉不吉利。众人退出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这事。   大门关上,屋中只剩下夫妻二人。   温云起坐到了床边。   若是对于毫无关系的男女,一人躺床上,一人坐床边,实在过于亲密了些。   新嫁娘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明,看向温云起的目光平淡,没有半分晕了才醒的模样。   “你醒了?”   新嫁娘没说话,目光收回,看向帐幔顶。   温云起也没再多问,起身就走。出门后,立刻有两个绑着红腰带的随从凑了上来。   “世子爷,世子夫人没事吧?”   “让人给送点吃的进去。”温云起随意吩咐了一句,此时他应该到前院去招呼客人,但脚下一转,去了边上的厢房处。   这种大宅子的格局都差不多,温云起推开左边厢房,看到里面是书房,摆摆手道:“都退下,我喝了太多酒,要歇一会儿。”   两个随从忙问:“小的可以伺候您?”   温云起是知道有些世家子身边的人伺候的特别周到,不光是衣食住行,还有吃喝拉撒。就连蹲恭桶,也有专门的人帮忙捧纸,甚至……   “不用!”   他一口回绝,语气有些冷。   随从不敢多问,温云起正准备关门,两人已经将门带上。   屋中只剩下他一人,总算得了个清静。   原身段明泽,出身云国京城,段家是陪同高祖打下江山的肱骨之臣,高祖立国后,封段家主为威武侯,赐了侯府,还世袭罔替。   不过,高祖驾崩,新帝登基,寻了罪名给段家改为了世袭三代。   段明泽是最后一代侯爷,如果他不能凭自身本事为儿子争得爵位,等他离世,这威武侯的牌匾就该取下了。   从小,段明泽就被家中长辈寄予厚望,他父亲常年镇守边关,对儿子疏于管教,最多就是给安排了文武夫子。   侯夫人倒是想教导儿子,奈何她只得了一子一女,舍不得让儿女受苦。于是段明泽对外虽是文武双全,实则只学了文,武……也就是个半吊子。   在侯夫人的有心经营下,段明泽也算是城内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到了年纪后,好多人都表示有意结亲。   侯夫人觉得自己儿子天仙都配得,各种挑剔。   而就在这时,段明泽遇上了让他心动的女子。   姑娘赵朵儿,父亲只是一个七品主薄,而且一开始就是七品,干了二十多年,愣是没往上爬一步。   她长相貌美,在赵家住的那一片都颇有美名,段明泽一见之下,惊为天人,非要把人娶进门来。   侯夫人也想让儿子如愿,可这姑娘的身份也太低了点,这家好歹是侯府,说句傲气点的话,连宫中的公主都敢肖想。   做父母的,如果真心疼爱自己的子女,多半拗不过。   侯夫人也没能扛住儿子的请求,答应了这门婚事,带着媒人去了赵家提亲。   原本侯夫人还想着,如果儿子实在喜欢,干脆把人接进门来做个侧室,也不算是辱没了赵家姑娘。奈何段明泽不答应。   他从小父亲就不在身边,人特别懂事,很孝顺母亲。长到这么大,从未无理取闹。   这天底下哪儿有生来就懂事的孩子?   所谓懂事,不过都是孩子自己忍着罢了。侯夫人很怜惜儿子,眼看儿子跪地求自己,她只得答应聘赵家女为正室。   赵朵儿出身太低,兴许掌不了中馈,实话说,侯夫人真的很不喜欢。   但儿子执意要娶,总要想出应对之策。她想法简单,自己还年轻,到时好生教一教,若真是块朽木,怎么都交不出   来,她就自己顶上。   儿媳妇不会掌中馈,那就赶紧生孩子,到时选个合适的孙媳,她也能放心了。   这场婚事磕磕绊绊,到底还是办完了,段明泽抱得美人归,心里特别欢喜。   可是大喜之日,揭开盖头以后,他看见了新嫁娘冷漠的眼神。正准备喝交杯酒呢,新嫁娘就晕了。   当时他还以为新嫁娘生了病,找来大夫一看,说是病情不要紧,只是饿着了。   等到夜深人静,新嫁娘才与他合盘托出,说是这门婚事非她所愿,是家中长辈定下。自从定了亲,她绝食上吊割腕,通通来了一遍,还是没能让家中长辈退掉这门婚事。   而且,赵朵儿还说她心有所属,希望与段明泽各过各的,她不会管他娶几个侧室,生多少孩子。也希望他不要管她的那些私事。   她唯一能保证的,就是自己绝对不会和外头的男人亲密。   段明泽很伤心,却也不忍心强迫佳人。   此时他也猛然反应过来,他虽然是许多姑娘的春闺梦里人,但也不是所有姑娘都愿意嫁给他。是他过于自信,将两人相看时赵朵儿的不情愿,当成了她因为羞涩才不敢多瞧自己。   那日后,夫妻俩开始各过各的日子。   大多数的时候,赵朵儿都在后宅安分守己,常被婆婆为难的她,却很少朝段明泽诉苦。   倒是段明泽很不好意思,时常在婆媳俩中间周旋。   大半年后,赵朵儿的肚子始终没反应。   偶然的机会下,侯夫人得知两人竟然是做假夫妻,当即发了一场脾气。   段明泽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母亲安抚好。   侯夫人觉得儿子太傻,到底也答应了不再为难赵朵儿。但是,她必须要给段家留后,前前后后找来了六位容貌各异的美人。   段明泽很抵触,他还惦记着赵朵儿。   但是赵朵儿找他谈了,说他这样一直等,她的压力很大。   言下之意,希望段明泽接受那些女子,早日为段家开枝散叶。   段明泽确实对她一往情深,但也还记得自己是段家唯一的男丁,大醉一场过后,他进了那些女子的院子。   一年之内,生下了二子一女。   按理,夫妻俩对外相敬如宾,日子也不是不能往下过。可是不知何时,赵朵儿竟然放下了心里的人,转头想继续做世子夫人。   苦等多年的心上人终于肯看自己一眼,段明泽自然欣喜若狂,两人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而这时,二子一女都已经四岁。   赵朵儿在此时有了身孕,再看那些孩子,心下就格外厌烦。   接下来,孩子一个接一个的出事,段明泽没有怀疑过枕边人,他成亲后也接了差事,每日早出晚归。后来得知母亲得了急症,他赶回来时,只来得及见母亲最后一面。   他看到母亲最后的眼神直直盯着赵朵儿,似乎想对他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世子爷?外面客人还等着,还是小的进来伺候您吧。”   听到外面随从的声音,温云起睁开了眼。   他缓步出门,没有去外院,而是又回了新房。   刚刚绕进内室,床上的赵朵儿就戒备地看了过来:“天还没黑,世子你……”   温云起没有再靠近:“你方才是装晕,为何?”   赵朵儿哑然,早在出嫁前她就想着和未来夫君好好谈谈,虽然心中胆怯,但想着晚说早说都一样,于是坐起身来。   “段世子,我……感谢段世子的垂爱,但这门婚事,确实非我所愿。是家中长辈强行定下……并非是我想要骗婚。我有寻死过,撞过墙割过腕,还上过吊,到后来,他们就把我绑在床上,我还绝食……”   温云起嗤笑一声:“看不出来,赵姑娘还是个情种。”   赵朵儿一愣:“你……你为何这样说?”   “如果不是有心上人,你何必如此抵触这桩婚事?”温云起似笑非笑,“我这个威武侯世子,虽然算不得是这城内一等一的青年才俊,也绝对配得上你了。”   赵朵儿垂下头:“是!我有心上人,而且我们早就约好了要相守一生,是家中长辈棒打鸳鸯。我承诺过,无论什么身份,身处何地,都会为他守身如玉。”   温云起合掌:“好一个有情人。”   赵朵儿总觉得他的语气和神情有点不对,好像在讽刺自己,人在屋檐下,她不敢发脾气。   “世子爷,我不想做这个世子夫人,希望您不要强迫我。” 第193章 冤大头世子   段明泽对赵朵儿的感情很深, 上辈子得知两人只做假夫妻时,他心里很难受,却还是决定放妻子自由。当场就要拉着赵朵儿去并禀明长辈,退了这门婚事。   反正两人还没圆房嘛, 这时候退亲, 对二人的名声都有影响, 也算是及时止损。   毕竟, 过了新婚之夜, 两人的名声会更差。   但是赵朵儿不愿意, 她说自己若是被送回娘家,那就没了活路。   又说她已经不可能和心上人长相厮守,只愿意孑然一身,独自度过余生。   段明泽是真的很想要和她共度余生,听着话里话外, 好像她那个心上人也不可能和她在一起。他心里就想着, 等哪天赵朵儿死心了,兴许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赵朵儿回娘家以后被赵家人逼死,于是就默认了只做假夫妻的事。   “我不逼你。”温云起一脸平静,“我堂堂威武侯世子,多的是女人愿意自荐枕席,还没有沦落到要逼迫一个女子的地步。”   他站起身, “走吧, 去前面禀明长辈,稍后我把你全须全尾送回赵家。”   赵朵儿闻言, 面色是脂粉都遮不住的苍白:“不不不,若是回去了,我会死。”   “死不死那都是你们赵家的事。”温云起率先往外走, 吩咐门口的两个陪嫁丫鬟,“把你们姑娘架出来。”   赵朵儿情急之下,干脆滑到地上跪下了。   “求世子爷饶我一命。”   “我又没要你的命。”温云起冷笑一声,“我娶你,是看中了你的容貌,图你为我生儿育女,可不是为了把你娶回来当摆设的。”   语罢,拂袖就往院子里走。   赵朵儿急忙哭诉:“世子爷,您别逼我……我真的会死的……”   温云起不管不顾,直接出了院子。   院子外站着不少威武侯的女眷,能够出入新房的都是亲近之人,她们早已从大夫那里得知新嫁娘没有大碍,倒也不再担忧。只是,段明泽还要去前面待客,一直躲在院子里不出来……她们都以为人喝醉了。正商量着是灌了解酒汤把人带到前面,还是让他就此歇下。   看到人出来,脸色不太好,段明泽的堂婶忙问:“明泽,你可是身子不适?”   “没有。”温云起解释,“去赵家接亲,他们都没有灌我的酒。”   关于这事,众人都已经询问过接亲的人。   但这酒和酒是不一样的,有些酒特别烈,喝了就醉人。段明泽没喝多,但确实有喝酒,谁知道赵家买的是哪种酒?   堂婶高氏试探着问:“你这脸色……怎么不见喜气呢?这副模样出去见客可不行,会让人说闲话。”   “方才赵氏说不想嫁给我,要为旁人守身如玉。”温云起面色严肃,“我又不是那逼良为娼的恶人,既然人家不愿嫁,侯府也不能强迫。婶娘,麻烦你去前面一趟,把这消息告诉宾客,将他们送来的贺礼退回,再请爹娘一起将赵氏送回去。”   此言一出,周围一静。   众人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从开始先看到成婚,前前后后花费了一年多。真不想嫁人,早干嘛去了?   不想嫁退亲就是,威武侯府又不是娶不到世子夫人,偏偏要到大喜之日才说实话,这是恶心谁呢?   这么大的事,众人不敢隐瞒,心里嘀咕之余,纷纷去了前面。   赵朵儿追出来,刚好看到众人离开,她脑中一片空白,面前只有俩字——完了!   “世子爷,我若回了赵家,真就只有一个死……您就不能收留我吗?我也不拦着你去找其他女人啊……”   说到后来,满脸是泪,“这天底下大多数的夫妻都是相敬如宾,男人都要纳妾,都要有通房伺候,我可以帮你安排,一点都不善妒,你还要怎样?”   温云起呵呵:“我只想与夫人琴瑟和鸣,不想纳妾。”   段明泽从小被寄予厚望,学文学武,每天至少要学六七个时辰,抽空还要与友人相约出游,忙得脚不沾地,并不贪恋女色。主要段侯爷常年镇守边关,也不是好色之人。   侯夫人给段侯爷安排了妾室伺候,却不希望男人宠妾灭妻,于是,便教导儿子对妻子忠贞。   因此,段明泽是真的不打算有太多女人。   后来有好几个女人,那都是侯夫人安排,而且侯夫人声泪俱下,让他为自己留后。他是不得不答应。   赵朵儿满脸慌张:“我不回去。”   温云起才不管她想不想回,扭头吩咐:“趁着赵姑娘的嫁妆还没有归拢到库房里,全部给抬出来,一会儿一起送回。”   侯夫人得知此事,简直都惊呆了。   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着儿子成亲了,结果新婚之日出了这么大的乌龙。   若是今天真的把儿媳妇送回赵家,那侯府也会沦为旁人口中的笑谈。   侯夫人得到消息后,一刻也坐不住,立刻赶回了后院中:“明泽,到底怎么回事?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   说这话时,侯夫人扭头打量自己的儿媳妇。   她不太喜欢赵朵儿,认为这个儿媳妇出身太低,长相太好,不像是个安分过日子的,回头她还得交儿媳妇管中馈。   但心里哪怕有再多的不满意,这到了大喜之日,侯夫人也已经接受了赵朵儿。   “你不愿意与明泽圆房?”   赵朵儿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确实有说过这话,但……她知道段明泽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就从两家谈婚论嫁时他经常上门送礼,送的还都是厚礼,每次见面他时会特意打扮一番,处处贴心。   正因为知道段明泽的感情,她才敢说这话,原本她以为事情不会被戳穿,段明泽年轻有为,管得住自己院子里的人……那小夫妻俩关起门来的事,外人多半不会知道。   但她没想到,段明泽居然说翻脸就翻脸。   “我……我……”   赵朵儿低下头:“伯母,实在对不住,晚辈心有所属,接受不了旁人……”   侯夫人听到这话,差点没气死:“早点你为何不说?”   “我说了,家里长辈不答应退亲。”赵朵儿满脸愧疚,“是我的不是,您生气是应该的。”   侯夫人气笑了:“赵家不答应退亲,你可以来告诉我们啊。我记得成亲之前你和明泽每个月最少会见上一面,那会儿你哑巴了吗?”   她知道自己有些冲动,身为新贵人家的主母,不应该这样指责一个外人,可她就是忍不住。外头满堂宾客,皇子王爷都在……今儿这婚事若是退了,侯府这脸要丢到皇上面前。   若是皇上不能理解,兴许还要怪罪。   侯府招谁惹谁了?   忒倒霉了!   温云起叹了口气:“娘,这事怪儿子识人不清,您别生气了。”   威武侯赶了过来,他镇守边关多年,手中握有兵权,回来后就是京城的红人。今日府里有喜,前来道贺的宾客,都特别热情。   段侯爷过来时,浑身的酒气,脸色酡红,对于儿子要娶一个毫无家世的姑娘,他第一反应是觉得两人不相配,但看儿子铁了心,他又安慰自己,身份低有身份低的好处,不会卷入夺嫡之争。   威武侯府走到现在,积威很重。虽说皇上没有怀疑,可伴君如伴虎,人心变化很快,说不准明儿皇上就会怀疑威武侯府居心叵测。   侯府越低调越好,儿子娶一个出身不好的姑娘,也算是向皇上表了忠心。   因此,段侯爷也生生把这个出身一般的儿媳妇看顺眼了。   侯夫人转了两圈,面色焦灼万分:“这要丢人啊!能不能……”   温云起打断她:“娘,不能将错就错。儿子长相容貌家世都不错,凭什么要委屈自己将就一个心有所属的女人?”   段侯爷叹口气:“儿啊,你生在咱们这种人家,不好随心所欲。不可任性啊!”   和侯府上下百多口人命比起来,娶个什么样的女人,根本就不重要。   温云起明白他的意思,上辈子段明泽捏着鼻子认下此事,他对赵朵儿的感情是一方面,不希望赵朵儿被娘家人逼死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不想再节外生枝。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婚事而让人对威武侯府指指点点。   议论得多了,说不得哪句话就传入了皇上的耳朵。   京城里的这些官员和勋贵,谁都不敢保证自家一点问题都没有,说不得哪件事就戳了皇上的眼睛。   “爹,儿子心里有数。”温云起语气意味深长。   皇上不见得就希望段侯爷后继有人。   偶尔任性,那是缺点,有缺点的人,上位者用起来会更放心。   让人知道段明泽是个不能受委屈的刚直之人,对侯府而言,不是没有好处。   段侯爷明白了儿子的意思:“既然你决定了,我不拦着你。来人,将赵姑娘送回花轿上。”   赵朵儿吓得腿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两个丫鬟都扶不动她。   温云起才不管这么多,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扔掉了胸前的大红花,翻身上了方才迎亲的马儿。   赵朵儿也被下人们塞进了花轿里,她的两个陪嫁丫鬟试图求情,但无人听她们的话。花轿后面,是赵朵儿那勉强凑出来的二十八抬嫁妆。   事到如今,赵朵儿也后悔了。   比起大喜之日被送回赵家,圆房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她想要妥协,奈何已经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   回去的路上,众人认出来是威武侯的迎亲队伍,都觉得挺意外。   消息不灵通的人,还以为是威武侯世子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宁愿误了吉时也要在街上多转几圈。   赵家住在京城的北边,离威武侯府走路要一个多时辰。   段明泽迎新妇时一路浩浩荡荡,走得缓慢。如今温云起把人送回去,那是一路狂奔,显得格外迫切。   一个多时辰后,到了赵家门外。   如今赵家的话是人是赵朵儿的亲爹,也是他们家唯一的官。   今日赵大人很欢喜,以后他就有一个侯府世子的女婿,城里众人,无人再敢欺负他,平时看见他都会客客气气,就比如前来贺喜的这些大人,往日是他攀都攀不上的官员。   赵老爷喝得有点多,听说迎亲队伍回来了,他感觉是自己喝多了酒后耳朵幻听。   温云起骑在高头大马上,对着众人拱手。   “就在刚刚,赵姑娘与段某直言,说她心有所属,不愿意圆房。这……强扭的瓜不甜,段某不敢耽误赵姑娘,特意将人送回。还请赵大人出来接人,确定赵姑娘安然无恙后,咱们两家的婚事作罢!”   赵大人被人扶着,跌跌撞撞到了街上,看到真是自己的女婿,还揉了揉眼睛。再看花轿那边又有了动静,原本戴上盖头被接走了的赵朵儿,这会儿正出了花轿,对上他眼神后,怯怯地站在了旁边。   赵朵儿感受着众人惊讶的目光,心里特别难受,难受中又伸出了愤怒来。觉得段明泽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她只是暂时不想圆房,又不是这辈子都不与他做真夫妻……哪怕是她说了这辈子都要为别人守身如玉,那段明泽就不能尽力争取她的真心吗?   非得把事情做这么绝,不给她留半分面子。这哪里是爱她入骨,分明是恨毒了她,想要害死她才对!   “贤婿,这其中定有误会。我让他们母女好好谈谈,你先下来,进屋喝杯酒。”   往日段明泽为了抱得美人归,对赵家上下都挺客气。   要不然,凭着赵大人的身份,根本就不敢对侯府世子这样说话。   温云起并没有下马:“不必了,你们确认赵姑娘完好,嫁妆也完好。段某这就回了。”   赵朵儿眼眶含泪,死死咬着唇瞪着马上的人。   这副又倔强又可怜的模样,着实让人怜惜。   温云起漠然看着她:“段某很佩服赵姑娘的勇敢,希望赵姑娘不要后悔!”   语罢,转身打马而去。   来时还有许多嫁妆,等到往回走时,队伍简单了许多。   温云起的马儿还没有转过街角,赵大人就已经冲上去对着女儿狠狠甩了一巴掌。   赵朵儿被打得摔倒在地,疼痛传来,她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也愈发恨段明泽的绝情。   “爹,您听女儿解释。”   赵大人颤抖着手指,狠狠指着地上的闺女:“怎么,难道你还想说是威武侯府非要退亲?你是无辜的?”   赵朵儿眼神微闪。   “你以为这天底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你以为只有你的名声才要紧?”赵大人气到浑身哆嗦,“你把这盆脏水往威武侯府身上泼,是觉得你老子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权势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手握权势之人,所有人都得捧着。   别说今日本就是赵家理亏,即便真的是威武侯府背弃了婚约,在大喜之日无缘无故将新娘接走又送回。赵家都不敢与其理论,更不敢说威武侯府的不是,甚至还要承认自家有错,尽力帮着威武侯府保全名声。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你怎么就一点脑子都没有?光长了这么大个头,光长了这副容貌。”赵大人浑身颤抖着,感受着众人看过来的目光,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干脆白眼一翻,直接往地上倒去。   “哎呀,赵大人这是被气晕了。”   一阵鸡飞狗跳。   有人可怜赵大人:“摊上这么个闺女,不被气死都是好的。”   ”   哪位武侯府的世子哪里配不上她?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亲事,她可倒好,还说不圆房,这分明是嫌弃人家世子,难怪要被送回来。”   “你说这赵姑娘也是,真不想结亲,哪怕是家中非要逼着,她也不敢对段世子说实话,完全可以不开口,私底下和人世子相处的时候多甩几次脸子……人家世子也是要脸的,有自尊,等受不了她的脾气,自然就会提出退亲。”   “谁说不是呢?”   “你们知不知道赵姑娘为何连威武侯世子都不真心许嫁?”   ……   赵朵儿住在这附近,哪怕众人没有刻意打探她的行踪,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   *   温云起回到侯府时,宾客已散尽。   侯夫人正在跟媒人商量着退亲之事,往日送出去的那些礼物,该收回的要收回……按照当下规矩,两家结亲后退亲,谁提出退亲,谁就要承担谈这门婚事时的花销。 :   男方要退亲,那送出去的所有礼物,都是给人女方的赔偿。   威武侯府是开国功臣,当年受封时还得了不少宝贝,第一代威武侯夫人又是个有眼光的,当时在京城几条繁华的街上买了不少铺子。经历几代,那些铺子都有亏损,但铺子本身还在,光是租金,就是一笔不少的收益。   更别提威武侯府在京郊和附近几个府城都有庄子和田地,真的不缺钱花。   侯夫人原本也想着送出去的那些礼物就算了,但很快就回过味儿来,退亲之事,谁理亏谁就要赔偿对方。如果侯府不收回先前送的那些礼物,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旁人还会以为是侯府对不住赵家。   既然侯府没错,那就丁是丁,卯是卯,把这笔账算清楚。   媒人也是这个意思,虽说取回侯府送的所有礼物显得欺负人,但这是赵家自找的。   段侯爷不在乎那些送出去的礼物,虽然送的东西挺多,也挺贵重,但于整个侯府而言,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客客气气送走了贵客以后,实在是不胜酒力,被人扶着回房休息了。   他睡醒之后,明儿还得进宫去跟皇上解释一下。   侯夫人看到儿子回来,立即招手:“明泽,你过来!”   温云起上前:“娘。”   “一切可还顺利?”侯夫人心里挺难受,但她不敢在儿子面前表露出来,见儿子点头,忙劝道:“回头娘给你找个更好的,不要再惦记赵氏了。”   温云起点点头:“我若是还惦记着,也不会把她送回去。”   今日这一送,两家算是撕破了脸,彻底变成了仇人。也就是赵家不敢与威武侯府作对,若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出这种事,往后大概会变成生死仇人。   侯夫人叹口气:“感情真有那么要紧吗?也就是出身赵家,真正的大家闺秀,脑子里不会只有情情爱爱。”   两家结亲,除了结的是儿女亲事,也是两家互相帮助的盟约,婆家不会过于苛待新进门的儿媳妇,而娘家那边,也会对女婿客客气气。   因此,哪怕是一双新人各自心有所属,成亲之后做不到相濡以沫,至少也是互相尊重。   温云起没接话:“儿子有点累,要回去睡了。”   侯夫人没有强留他说话的意思:“去吧去吧,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你别太自责了。”   *   等到温云起翌日早上起来,段侯爷已经去上早朝,而且下朝了也没回来。   关于昨天威武侯府闹的乌龙事,皇上虽然不会过问,但身为臣子,得把这事主动透露给皇上,要不然,若是皇上从别人口中听到了添油加醋后的真相,对侯府可不利。   段明泽上个月领了个内卫的差事,就是在皇宫大内做护卫,每日站班三个时辰,站一日歇两日。   别觉得这只是个护卫,若是入了皇上的眼,成为了皇上的贴身侍卫,堪称前途无量。   即便是做不了贴身侍卫,那宫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温云起中午去守了半天大门,傍晚时才回府,一家人正等着他用膳。   威武侯府主子不多,段明泽还有个妹妹明音,很是乖巧。看见他进门,笑道:“哥,就等你了,我都好饿了。”   “饿了就先吃,哪怕是先吃点点心垫垫呢。”温云起坐下,丫鬟们开始上菜。   段侯爷打量着儿子的神色:“明泽,今日可有人为难你?”   能够做内卫的,家世都差不多,里面也有比段明泽出身更好的,比如皇后娘娘和那些后妃娘家的侄子。   若是哪个嘴贱的要笑话几句,段明泽也只能忍着。   “没有!”   站班时,有一条规矩就是不能说话。   当然了,不说话是不可能的,闲聊可以,绝对不能起争执。   昨儿段明泽足够“刚直”,不给人留半分情面。旁人笑话他之前,也会掂量一下。若是段明泽一怒之下挥拳打来……但凡起了争执,上头可不管是谁对谁错,都会被撵出内卫。   段侯爷沉吟了下:“此事我半真半假跟皇上念叨了一下,也算是在皇上那儿过了明路。咱们侯府没有错,不过,最近你还是要老实点,别闹事!你已经有了冲动行事的缺点,万万不可再迁怒旁人。” 第194章 冤大头世子   “有缺点好拿捏可以, 但若浑身都是错处,皇上也不放心用你。”   段侯爷说到此处,心中一片怅然。   想要不被皇上疑心,最好是让儿子别领差事, 可……谁也不是一步登天, 等到他不在了儿子再入仕, 那也太晚了点。   皇上如今看着是很信任威武侯府, 可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 大概只有天知道。   温云起答应了下来。   侯夫人试探着问:“那我们何时帮明泽相看?”   总不能因为一个姓赵的就耽误了儿子的终身大事吧?   段侯爷想了想:“顺其自然吧。若是遇不上好的, 过个一年左右再说。”   侯夫人咬牙:“我   一看她就不像是个踏实过日子的……”   温云起急忙道歉:“娘,都怪儿子识人不清,害侯府丢了脸面。您别太生气了,身子要紧。”   “我不是怪你。”侯夫人叹气。   她还想要再说,段侯爷率先强调:“不要说了。”   这门婚事是儿子主动提的, 赵家那边想要攀附侯府, 这才逼着女儿嫁过来。论起来,如果不是儿子先有了旖旎心思,也不会有这些意外。   饶是京城里每天都要发生很多事,转眼过了一个月,关于威武侯府世子娶妻当日将未婚妻送回娘家的事,还是传得沸沸扬扬。   旁人不知道的是, 温云起私底下走了门路, 将自己从内卫换成了守卫巡逻京城的禁军。   都是从头做起,温云起进去后只是个小兵, 一队十人,头为什长,往上是都头, 每个都头辖下百人,管十个什长,有两个副都头协助。   因为他走了门路,私底下花了些银子,都头算是自己人,和段侯爷手底下一个小将是亲戚。   都头亲自安排什长带他……并不会被为难,只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就提拔他为什长。   温云起成了京城里各条街上巡逻的小兵,别看身份低,但他是威武侯世子,知道他家世的人,都知道他这只是过度。   因此,和他一起巡逻的十人格外关照他,对他挺客气,就连什长,都不敢和他称兄道弟。   温云起领了京城北城其中三条街上的差事,每日就在那附近几条街上转悠,一天上四个时辰,上一休二。   说是巡逻,实则可以偷懒,到底巡了还是没巡,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究其原因,是因为禁军人数众多,平时用不上这么多人,但又需要这么多人护卫京都。   又是一个月,温云起做了什长,手底下有了十个人使唤,他看似每天漫无目的的转悠,偶尔还随大流偷懒,实则上格外注意那条街上一户姓梁的人家。   梁家是大户,这指的是他们家人丁众多,上下三十多口人,就住在一个院子里。从门口路过时,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吵架声。   而且,赵家也在这三条街之中。   温云起还和赵朵儿偶遇过两次,只不过赵朵儿躲着他,好像怕被他缠上。   一行十一人带着刀的从街上路过,看起来挺威风,普通百姓都不敢上前打扰。别说百姓了,就是赵大人这样的身份,也不敢贸贸然上前打招呼。   这条街上有间两层的酒楼,东家很会做生意,楼上楼下常常都是满的。看到众人巡逻路过,还会招呼他们进去用膳。   当然了,东家请客,众人不用给钱。   温云起不白吃,堂堂威武侯世子又不会缺银子,吃完以后会足额付银,而且他不允许手底下的人对百姓大呼小叫。   虽然才过来没多久,他和善的名声都在这附近一片传开了。   这一日,到了下职的时辰,侯府的马车等在路口,温云起和众人分别后,正往马车旁走,还没靠近,巷子里忽然冲出了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白白胖胖,一双吊梢眼中满是算计:“小的给世子爷请安。”   温云起摆摆手:“不必多礼。”   他不欲多言,掠过中年男人就上了马车。   男人却不打算放过他,追到了马车旁:“世子爷,小的是来给您出主意的。您先听一听嘛。”   温云起上下打量他:“你说!”   男人靠近了几分,眼神意味深长:“世子爷在这附近上职,可是因为心有挂碍?小的愿意从中牵线,让世子爷得偿所愿,还不用给人名分。”   温云起早就知道自己跑到附近这一片巡逻会被人误会他还放不下赵朵儿。眼前这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你想多了,滚远一点,别在凑上来打扰。”   男人的吊梢眼中满是惊讶:“世子爷放心,真不用您费半点心思,小的会安排好一切。不管再美的女人,到了床上也就那么回事……那丫头也没什么可高贵的,我是她舅舅,也能做足她的婚事。”   听到这话,温云起忽然想起段明泽是认识这个人的,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他每次到赵家来,都被众人簇拥着,入目都是人,完全记不住各人的容貌。   “你真的想多了。”   温云起板起脸来,甩下帘子,冷声吩咐道:“走!”   他故意跑到这附近来,确实是为了赵朵儿,但不是为了抱得美人归。   那天之后,中年男人消停了,再也不敢到他面前来打扰。   又是一日,温云起带着人在街上巡逻,正想找个地儿用午膳,忽然听说前面出了人命。   出了人命关时,巡逻的禁军不想管可以避开,但若是手上无事,得上前去控制场面,比如拦住疑是凶手的人,比如不让旁人碰死者。   温云起凑了过去,发现死的是个年轻后生,从周围人口中知道他是附近有名的混混,是突然被人丢到这里的,丢他的马车已经消失。   等于无人看见凶手,甚至没人看见抛尸的人是谁。   温云起让手底下的人将尸体送往京兆尹,查案之事,和禁军无关。   *   距离退亲已经过了三个月,赵朵儿的婚事却没有半分进展。   赵家人试图帮她定其他的亲事……但无论是和谁亲,都是从相看开始。   这一回,赵朵儿好像是学机灵了,故意有当着对方长辈出言不逊。   男方也不是非她不可,看她脾气不好,说话又难听,纷纷退却。   愿意和赵家相看的都是官家,当然了,只能算是和赵家门当户对,赵朵儿出嫁以后又被送回,哪怕人还是清白的,名声已然染上了瑕疵。再想要高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每次相看回来,赵朵儿都会被长辈训斥,甚至还要挨打,但她都咬紧了牙关不答应。   而她相看的那些人家……容貌都是其次,最要紧要会说话,至少,不能得罪人吧?   赵朵儿相看几回,婚事都不成,这一日,赵夫人一怒之下,将她撵出了门。   温云起刚好看到她灰溜溜站在赵府的大门之外。   赵朵儿没想到自己这般丢脸的一面会被段明泽看见,想要躲回院子里,奈何大门紧闭,压根就进不去。   伺候她的丫鬟知道主子的想法,急忙上前一步,挡住主子容貌。   这么一挡,更显丢人。   赵朵儿家世一般,在段明泽面前却一向自傲,不屑于躲躲藏藏。这会儿看到丫鬟鬼鬼祟祟的动作,伸手拍了一下,把人拨开,她大大方方打招呼:“段世子,别来无恙!”   温云起目不斜视,带着一队人路过。   赵朵儿面色青青白白。   巡逻的众人却觉得正常,凭着段明泽的身份,他愿意俯就赵朵儿,赵朵儿才有与他说话的资格。   如今段明泽收回了对赵朵儿的优待,赵朵儿在想要和世子闲聊,简直是白日做梦。   “你故意的?故意忽视我是不是?你是不是想让我后悔?”赵朵儿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受到的委屈,几乎每天都会被家人责备,所有的亲戚有人都在指责她任性妄为错过大好亲事,说她身在福窝却不知道享福。   然后是赵朵儿觉得自己放弃了段明泽没有错,却还是难以忍受众人异样的目光。   “是,我后悔了。”   她说出这话时,满心都是期待。   心里都想着,若是段明泽回头,她就干脆答应了做他女人……好好的婚事不成了,运气好点,兴许还能做世子夫人。若是侯府那边不肯原谅,大概只能做侧夫人。   哪怕是侧夫人,她也认了!   可惜,一行十一人,从头到尾没停留。   赵朵儿只觉格外难堪,刚好赵家院子内的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想知道事情成不成,个个都探出了头来……若是能成,赶紧把段世子请进门好生招待。   看见一行人没回头,赵家人觉得在情理之中,但心里还是很失望。   赵朵儿无颜见人,借着打开的门缝飞快挤进了院子里。结果,又挨了两巴掌。   赵夫人很心疼女儿:“不要打了!有我和你爹在,还轮不到你这个做哥哥的动手!”   赵朵儿的哥哥赵怀文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世子爷巴巴捧着一颗真心求娶她的时候,她不知道珍惜,都已经入了侯府的大门还能被退回来。如今又自己凑上去……我没有这么不要脸的妹妹!不光不要脸,她还蠢笨如猪!太丢人了!”   这些日子,赵朵儿简直是水深火热,偶尔也有不想活了的念头,这会儿脸上疼痛传来,想到明儿就是见面之日,这脸上有伤,容貌肯定有损,她崩溃大叫:“你别住手,下手再重一点,直接打死我算了。”   赵怀文气得抡起了拳头:“别以为我……”   赵夫人急忙上前拦儿子,怕自己一个人拦不住,又训斥儿媳妇:“傻站着做甚?赶紧来拉住他,你是真想看他打死自己的亲妹子吗?”   赵家院子里鸡飞狗跳,温云起这段时间终于摸清了梁益的行踪。   这个叫梁益的,就是赵朵儿的心上人。   两家距离一条街,赵朵儿从小学绣花,偶尔也去绣房里换点钱,她和梁益其中一个妹妹是手帕交,自此有了来往。早在两三年前,二人就私底下鸿雁传书,感情越来越深,约定好了要白头偕老。   可段明泽横插一杠子,赵朵儿不得不嫁,一双鸳鸯就此被打散了。   梁益家境不富裕,虽说梁家所住的位置还行,附近都是官家,但梁家无人为官,不过是亲戚里有不少官员,自身没有什么权势,只能保证不被旁人欺负。   两进院子里住着三十多口人,挤挤攘攘,着实不算是什么好人家。   赵家人并非不知道赵朵儿有心上人的事,梁益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他的秀才功名……秀才这个功名就很微妙。   若是能更进一步,好   歹也有了做官的资格。虽说举人做不到太高的官位,但赵大人本身也才是个小小主薄。   都说穷秀才,若是梁益考不中举人,那这辈子最多就只能去衙门里做个账房,和仕途彻底无缘。   如果赵朵儿容貌普通一些,赵大人兴许就答应这门婚事了,毕竟姓梁的虽然家贫,但他十几岁就考中秀才,也算是年轻有为,说不得日后会有一番造化。   但赵朵儿容貌过甚,赵大人有意让女儿选秀,只是生不逢时,上头的皇帝都六十多了,已经足有七八年没有选秀。这得等到何时去?   而且,送女儿入宫,必须得得宠,必须得生下皇子才算有几分盼头,要不然,和进去做宫女没什么两样。兴许还会因为不会做人而得罪高位嫔妃,牵连家人都有可能。   赵大人打消了送女入宫的念头后,就想让女儿嫁入高门府邸……做妾也行。   后来有段明泽上门提亲,梁益就真的再也入不了赵大人的眼了。   *   温云起这日轮休,带着侯夫人去街上转悠,威武侯爷回京述职,最近又要重新启程镇守边关。   边关贫瘠,许多京城随处可见的东西那边有银子都买不到。侯夫人正在给他准备行李,又嫌弃家里的东西有点旧,便想出门买新的。   温云起闲着无事,对于陪女子逛街,他颇有心得,总之,绝对不能催。   逛了半日,侯夫人脚脖子都酸了,便带着儿子想去找个茶楼坐一坐。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还有众人的惊呼声,与此同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跑来,隐隐还有女子的尖叫声。   温云起循声望去,只见一架马车疾驰而来,车夫都已不见,马儿转瞬之间就已到了眼前。   他脚下一蹬,翻身而起,跃上了马背。   马儿眼睛通红,明显已疯。他反应也快,抽出腰间匕首,反手狠狠扎肉马儿要害之处。   鲜血飞溅而出,马儿长嘶,双蹄太高,又是一声惨叫,然后轰然倒地。   倒地时,带得身后的车厢一同翻倒。温云起刚才就察觉到里面有人,隐约看见是一抹粉红色衣角,原本他只打算伸手抓人胳膊,都已经碰到女子手腕了,和里面的女子对视了一眼。   女子正值妙龄,出了这么大的事,眼神却是出乎意料的冷静,双脚撑在车厢壁上,手还抓住马车里固定的小几。   温云起霎时明白,哪怕没有自己出手,里面的女子也能保证自己不受伤。   不过,他却并未收手,二人对视之际,他反应飞快,朝着马车里滚落,抬手将人揽入了怀中。   那女子原本眼神凌厉,态度疏离,在他滚进去时都抬起了脚作势要踹,却在和他对视以后收了脚,甚至还抬手主动抱住了他的腰。   说时迟,其实不过几息之间。   众人就看见马儿发疯虫长街跑来,年轻俊秀的世子爷翻身上马,抬手杀马,带得车厢翻倒以后又钻进去救人。   眨眼之间,车厢里就咕噜噜滚出来了抱在一起的二人。   什么男女大防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众人纷纷上前,试图帮忙。   然后发现,除了段明泽身上有些擦伤之外,他怀中的女子一点都没受伤,就是头发有点乱。   “您没事吧?”   女子急忙翻身坐起,满脸担忧地去扶救命恩人。   侯夫人只感觉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三魂没了一半,这会儿急忙扑上前去查看儿子身上的伤势。   “明泽,你怎么样?”   温云起摆摆手:“我没事。姑娘,你要不要紧?”   柳文思刚到此处,就遇上了这事,身边无人,只有疯马,匆忙之中,她只来得及保全自身。这会儿得了温云起的询问,立刻以手捂头做痛苦状。   “哎呀,我的头好疼啊!”   立刻有人吩咐自家丫鬟上前扶她去医馆。   温云起从马车里翻滚而出,看似只有一点擦伤,但是像威武侯府世子这样的身份,哪怕只是一点点伤也不是小事,同样被送去了医馆。   柳文思   的父亲是荣王,荣王是当今皇上一母同胞的弟弟,又因为兄弟俩相差了十多岁,荣王于皇上就跟儿子差不多。   有皇帝的宠爱,还不会被猜忌,而且龙王本身没领多少差事,赏赐却不少。当真是命好。   等到医馆之中的大夫判定了柳文思头上受伤,需要静养后,柳文思的丫鬟和护卫才匆匆赶到。   马儿疯了,跑得太快,车夫跳了马车,贴身丫鬟被甩出了马车,其他伺候的人被丢下,一刻都没停息地往前追……得知温云起救了柳文思后,连连对着他磕头。   帮人帮到底,侯夫人知道和荣王拉近关系的好处……很少有人能影响当今皇上的决定,荣王算是其中之一。和这位交好,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得王爷救命!   侯夫人吩咐了伺候母子俩的人护送了文思郡主回府。   等到母子俩独处了,侯夫人才拍着怦怦跳的胸口训斥儿子:“你当时怎么想的?那么危险……母亲希望你在救人之前先保全自身。马儿跑得那么快,万一你没能跳上去……那多危险啊!”   温云起自信满满:“不会跳不上去。”   “胡闹!”   别人眼中的段明泽文武双全,侯夫人心里却明白,儿子还是更擅长读书,武艺就是个半吊子。   温云起嘿嘿一笑:“娘,儿子心里有数。”   “你气死我算了。”侯夫人说到这里,心里又思量开了,半晌才扭头打量儿子。   “方才你救郡主,那可是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抱在了怀里。这……是不是得让你爹去问一问王爷之后该如何应对?”   男女相拥在一起,还被那么多人看见。不成亲都收不了场。   如果是侯府身份更高,那侯夫人也不用考虑这么多。可如今得看王府那边的态度……若这门婚事要成,侯府得积极配合。可不能如同癞蛤蟆一般装死,等着王府戳了才动。   按理,这门婚事若能成,是侯府占了便宜。文思郡主才貌双全,在这京城之内名声很好,听说还很得皇上宠爱,在皇上那儿甚至还能越过几位公主去。   但是侯夫人知道儿子的想法,之前赵朵儿答应婚事又不肯圆房。儿子当场把人送回去,面上看着平淡,心里肯定是有受伤。这都过去小半年了,还不肯与人相看。   万一儿子心里还有情伤,倔着不肯娶郡主……侯府这边若是无结亲之意,那就得早做打算。   其实侯夫人是真不想得罪王府,若是王府有结亲之意,干脆答应下来算了。   但若是儿子不愿意,侯夫人又不愿意勉强他……就像是赵家,非压着孩子答应,反而捅出了更大的纰漏。不光结亲不成,还得罪了贵人。   温云起用手捂着自己受的伤:“是该去商量一下。王府怎么说,咱就怎么做。”   此时没外人,侯夫人怕儿子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把话说得更加直白:“男女授受不亲,你们俩方才可是……若是王府要结亲,咱们可不好拒绝。”   温云起嗯了一声。   这是他故意抱来的婚事,就是怕俩人身份有别。   这一抱,能抱掉一大半拦着而入结为夫妻的阻碍。   侯夫人见儿子明白了自己的话还并无抵触之意,心中一喜。   儿子可算是放下那个姓赵的了。   “咱们别磨蹭了,赶紧回府吧,我去找你爹商量。你好好养伤,回头说不准还得上门提亲呢。”   荣王只有文思一个嫡女,但庶女有四个,且五个女儿年纪都相仿。   王府的五朵金花,全部待字闺中。   荣王得知女儿的马疯了,段明泽与自家女儿有救命之恩,哪怕他不太满意段明泽这个女婿,为了女儿的名声着想,也答应了这门婚事。   当然了,能答应婚事,并不只是有了肌肤之亲,更重要的是段明泽身份拿得出手,不算辱没了王府嫡女。   郡主嘛,无论嫁给谁,那都是下嫁。   段明泽身份不是太低,洁身自好,名声也不错。唯一的瑕疵,大概就是之前有过未婚妻。 第195章 冤大头世子   王府答应了婚事, 侯府对此的应对特别积极,头一日王爷松了口,翌日侯府全家出动,带着媒人上门提亲。   当日下了小定, 交换了信物, 这门婚事就算是定下了。   婚事定下, 段侯爷松了口气。   段夫人也没想到, 儿子的婚事会这么顺利。   之前看儿子死活不答应相看, 她还害怕儿子拖上个三五年, 耽误了大好年华。   男儿的花期虽然要比女儿家长些,但若是错过,婚事同样会艰难一些。   荣王府的郡主比之赵朵儿,那是一个是天,一个是地。   “果真是天赐的缘份, 月老的红线早已牵上了, 那不是对的人,哪怕已经接到侯府三拜九叩拜过天地,婚事不成就是不成。”   侯夫人一脸轻松地和娘家嫂嫂谈及此事。   侯夫人的祖父是上一任的户部尚书,父亲却是个富贵闲人只得了秀才的功名,也不肯入仕,整日附庸风雅。好在侄子还算能干,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已经做到了侍郎,算是前途无量。   胡夫人看着一脸满足的小姑子, 心情格外复杂。原本她想亲上加亲,之前也开玩笑似的提过,小姑子不接话茬, 她就知道侯府的意思了。   可这不是段明泽的婚事不成了吗?   刚好他给女儿相看婚事也不顺利,眼瞅着段明泽退亲已有小半年,她想着最近这段时间上门再提一提。两家本就是姻亲,亲上加亲应该不难。   没想到一场救命之恩,直接就一锤定音。   胡夫人揉了揉额头:“荣王府的这位郡主平时只听说受宠,还说才貌双绝……妹妹,咱不是外人,这京城里的那些所谓名声,有几样是真的?”   言下之意,文思郡主的才貌双绝,是因为她的身份和皇上的宠爱而得来。   侯夫人笑容一僵,她又不迟钝,瞬间就察觉到了嫂子的不高兴。虽说都是亲人,但兄妹各自成亲以后,就要为自己的家中打算……哪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如今也只能算是亲戚了。   侯夫人的僵硬只是一瞬,随即就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也是她才定下儿子的婚事,心里实在欢喜,这才泄露了几分心情:“嫂嫂,说句不好听的,那是皇家郡主,轮不到咱来挑拣。明泽之前还退过亲,只有人家嫌弃咱们的,身为臣子,可不敢嫌弃郡主。你这话别再说了。”   胡夫人何尝不知道自己这话不合适,只是一直以来的打算突然被打乱,她心情实在很差,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再多说,但实在忍不了。   反正这是小姑子,哪怕是生她气了,也不会对侍郎府怎样,想到此,便有些冲动:“受宠的郡主成亲时,那都不是嫁到婆家,而是有自己的郡主府。妹妹就得明泽这一个儿子,这以后……还得看儿媳妇的脸色度日。我是心疼你啊。”   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但侯夫人想得很通透,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十全十美?   侯爷镇守边关多年,母子三人长期在京城里,并不能跟着一起去边关。而侯爷三五年才回来一次,回来后也不能多待……归根结底,都是怕被上位者疑心。   有一个能在皇上面前说的上话的亲家,等于是给威武侯府多找了一条命。   孰轻孰重,这还需要选吗?   退一步讲,文思郡主若不是马儿疯了,刚好被自家儿子撞上救下,这婚事还轮不到威武侯府。   旁人嘴上夸着天赐的缘分,心里不定怎么羡慕呢。   侯夫人觉得嫂嫂愈发过分,也不打算再忍,用帕子捂着嘴,轻笑了一声:“嫂嫂,你怎么跟那些小心眼的一样,说话酸溜溜的?”   半真半假的玩笑话,臊得胡夫人脸色通红。   侯夫人并没打算就此和娘家翻脸,转而又说起最近的天气:“越来越热,怕不是要干旱?我让人去打听了一下,粮食都涨价了,听说今   年江南都要减产……老天爷一变脸,许多百姓就要遭殃。”   至于赈灾?   侯府肯定是要设立粥棚的,只不过不能太张扬,这京城之中那么多的达官显贵,侯府再可怜百姓,也只能随大流。   不然,若侯府在赈灾之中特别心善,还得了好名声,传到皇上耳中,又是一桩事。   胡夫人也明白着其中的关窍,只不过侍郎府的底子比起侯府一样差远了。   威武侯府底蕴很深,不管粮食涨到多少,那都是想买就买。只要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侍郎府不一样,家中处处都要花钱,儿女要婚嫁,平时要与同僚来往,私底下还得花银子为几个儿子打点,感觉到处都是无底洞,嗖嗖往外漏银子。   胡夫人立刻就领了小姑子的情分:“回头我就去打听一下,若是价钱合适,买点粮食囤着。”   侯夫人再次提醒:“别囤太多。”   姑嫂二人分别后,胡夫人满脸的疲惫,进了马车后就靠在了软枕上。   回到侍郎府,人还没坐下,女儿胡蕊心就过来了。   胡蕊心今年十六,相看了好多次都不成,一开始她只拿表哥当兄长,并不愿意嫁去威武侯府。   当然了,入了侯府,那就是世子夫人,以后的侯夫人。而且婆婆还是亲姑姑,这对她绝对有好处。   因此,她并不抵触这门婚事,就是有些失落……失落于她一辈子平平淡淡,得不到刻骨铭心的感情。   她不甘心,出去相看过几次。这一试,才发觉能够嫁给疼爱她的表哥,那是掉到了福窝里。   就在她与别人相看时,表哥有了未婚妻。   胡蕊心当时特别失望,郁郁了好一段时间,可日子还得往前过,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相看,又被打击了一场。   看见表哥成亲,胡蕊心都没敢去贺喜,怕自己笑不出来再被人怀疑,进而影响了名声。   没成想峰回路转,婚事竟然不成了。胡蕊心正想着再找机会与表哥相看,结果就得知那头又定亲了。   从期望到失望,失望后又生出希望,结果又失望。这一回,胡蕊心被打击得不行。   “娘,姑母怎么说?”   胡夫人看到像小兔子一样通红着眼睛的女儿,端到嘴边的茶都放下了,叹口气道:“还能怎么说?得了一个郡主儿媳妇,眼睛都快要看到天上去了,我都没机会提你!心儿,算了吧,回头娘再给你挑个好的。”   这都挑了两三年了,若真有好的,早就定亲了。有不少与胡蕊心相看过的年轻后生已经定亲,甚至是成亲,动作最快的,上个月都当了爹。   胡蕊心眼泪当场就落下来了:“哪儿有那么多好的?有一个都错过了。”   胡夫人心里不是滋味,正想安慰几句。胡蕊心却已经不想再听,转身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   温云起定了亲,心情特别好,抽空就去威武侯府的库房里挑了一些认为文思郡主会喜欢的东西送到王府。   当下就是这样,年轻人想要表达出自己对未婚妻的情意,那就是多送东西多邀约。贵重的东西不能表明厚重的情意,但若是不送东西,或者是东西送得不够好,那绝对没什么感情。   挑了一堆出来,又让下人细细包好,他打算亲自去一趟王府。   刚出门不久,马车被人拦住。   值得一提的是,威武侯府住的这几条街那是非富即贵,有专人巡逻,普通百姓进都进不来。   既然普通人进不来,又有人在路旁找,温云起该见还得见。本以为是段明泽的哪个友人,结果掀开帘子就看到了胡府的马车。   两家相处的不错,至少大面上没什么龃龉。段明泽给福家面子,那就是给自己亲娘面子,这都遇上了,该见还得见。   温云起跳下马车,上前询问。   “是舅母吗?”   这马车属于胡夫人所有。   马车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了胡蕊心含羞带泪的芙蓉面。   胡蕊心长相娇俏,看着要比本来的年纪小些,这么一哭,小兔子似的,并不惹人厌烦。   男女有别,哪怕是晚辈和长辈,温云起也恪守礼节,没有太靠近马车,看到里面是胡蕊心,温云起立刻后退了三步,狐疑地问:“表妹?你一个人?”   胡蕊心看到他那副疏离模样,又想起来她打算嫁入威武侯府以后与表哥偶遇的情形了。   表哥对她一直挺守礼,完全没有表兄妹之间的亲近。   胡蕊心深吸一口气,她心里明白,即便是此时表露心迹,两人之间也没了可能。更何况,段明泽这副模样,对她明显没有表兄妹以外的感情。   “表哥,你这是去哪儿?”   饶是胡蕊心说服了自己,再开口说话时,语气里还是带着哭腔。   温云起再次往后退了几步:“找四个护卫,护送表妹回府。”他吩咐完,又对着马车道:“表妹一个人还是不要乱跑,舅舅会担心。”   语罢,转身就走。   胡蕊心看着他背影,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   温云起将东西送到了王府,见了柳文思一面,不过,身边围着重重下人,还有几个从宫里出来的嬷嬷,两人没能说上几句话。   说的那几句也是简单的问候。   “郡主今日可好?”   “好!”   “段某这里有些小玩意,特来送给郡主把玩。”   “多谢。”   ……   温云起从王府出来,回头瞅了一眼,心下叹气。和皇家郡主谈婚论嫁,得由礼部过手。   礼部那边有各种规矩,除非皇上开口特事特办,不然,桩桩件件办下来,至少也要一年半到两年。   慢慢来吧!   有了未婚妻,温云起再出门巡逻时,整个人是意气风发。   这日,他又在那几条街转悠,路过其中一个巷子时,眼角余光瞥了巷子一眼。瞧见巷子里左边第一户人家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他脚下一顿,转身入了巷子。   “我看到有个人鬼鬼祟祟从墙头跳进去了。”   温云起是什长……这只是暂时的,再往上就是管百人的都头,他上头那个即将高升,等人一走,猪头就是他的。   事就是这么个事,消息灵通的人已经听说了,手底下的十个人愈发信服于他。更何况,这位还是荣王爷的女婿,皇上的侄女婿。   别说都头,人家以后是要做都督,做大将军的人!   和这么一个人为难,那是自找死路,还是拖着全家一起去死。傻子都不会这么干。   一听到温云起这话,十人中有一半开始戒备周围,另一半撵上前去敲门:“快开门!”   巡逻的禁军就是这样,只要发现疑点,就可以敲门进去搜查,发现疑犯,当场就可以拿人。这比京兆尹中那些差役的权利大得多。   里面磨磨蹭蹭,半天没有动静。   禁军的身份特殊,如今在巷子里猛敲门,立刻吸引了周围众人的目光。   当然了,大家不敢靠近了看,至少也在十步开外。   前后不过几息,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温云起手握着腰间的刀柄,一脸的严肃。等待门开的同时,眼角余光注意着周围,这一扫,就发现了熟人。   赵朵儿就在人群之中,身边还有她哥哥赵怀文。兄妹俩是又想看热闹,又怕出事,藏在人群里时不时探头。   温云起跑到这几条街上巡逻几个月,实话说,有点浪费时间,但……事关段明泽的怨气,浪费时间也认了。   说了是禁军要查院落,门都没打开,自然不可能不查了。   里面的人也知道躲不过去,磨磨蹭蹭半晌,到底还是开了门。   开门的是梁益,他只将门打开了一条缝,自己堵在缝隙里。   普通百姓看到禁军会吓得腿软,若是被禁军问话,吓晕过去都不稀奇。梁益是读书人,家中又有亲戚为官,胆子明显要大一些,看到门外的禁军,面色也不慌不忙。   “诸位,方才我一直在院子里,没有发现有人影。”   赵家人知道赵朵儿和这个姓梁的之间不清白,她绝食寻死不肯嫁入威武侯府,为的就是梁益。   但姑娘家在还没有定亲之前就和男人不清不楚,这种事情很伤名声,赵朵儿自然不会傻到到处乱说。   所以,知道赵朵儿与梁益之间二三事的,也只有小范围内的几个人。   反正温云起手底下这十个人就完全不知。   他们跑来这里敲门,只是想求证一下到底有没有黑隐藏在院子里而已。   “有没有的,我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几人态度强势,前面一人伸手强行拨开了梁益,剩下几人挤到了院子里。   院子门被敞开,关于院中情形,离得近的人也能看见。   里面空荡荡的,再无其他人,五个人进院子后分开巡查,很快就传来了呼喝之声,还有打架的动静。   很快,在梁益的惊呼声中,押出来了一男一女。   女子看着十五六岁,容貌清丽,额间一颗红痣,更添几分妩媚。此时脸上还带着春色,但凡成了亲的人,看到她这副模样,都能猜到方才她正在做的事。   “难怪那么久都不开门。”   “这梁秀才最近据说是在和鲁大人家相看婚事,这……”   “难道这位是鲁家的姑娘?”   “没听说定亲啊,即便是定亲了,关起门来单独相处也不太好吧?”   ……   至于另一个男人,一看就和梁益二人不是一起的。   贼眉鼠眼,一身布衣,身上很脏。   而梁益一身月白长衫,看着斯文俊秀,那押出来的女子也是一身粉色衣裙。   温云起缓步上前。   梁益看清楚门口的人后,心里暗道了一声冤家路窄,没想到院子里真的有了贼人,他心里有点慌。   这要是解释不清楚,很容易被关到大牢里去。   哪怕是最后茶青他是无辜的,这只要进了大牢,那真的是又费名声,又费银子,关键是吓人啊。不光他自己害怕,家里人肯定也怕。   “大人,我们不认识   这个贼人……”   温云起没出声,其中一位小兵肃然道:“此事你说了不算,几位跟我们走一趟吧。”   梁益:“……”   他感觉自己特倒霉。   就在这时,众人眼睛一花,只见一抹粉色身影从人群里奔出,直接奔到了梁益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梁益!梁秀才!你怎么对得起我?”   称出来的人是赵朵儿,她满脸的愤怒,眼眶通红,泪水滚滚而落,显然悲伤至极。   温云起瞅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关于两人之前的身份,住在这一片的人都知道,而且,因为温云起调到这附近巡逻,还有不少人猜测他是放不下前未婚妻。   此时围观人群里哪怕不认识二人的,也被边上的人提醒了两人的身份和过去的纠葛。   “退开退开!”一个叫谢南的小兵平时挺善钻营,此时立即冲上前训斥,“此人疑似与不明贼人勾结,你若还不退,走到时就跟我们一起去天牢!”   赵朵儿吓了一跳。   边上另外两个小兵干脆直接押人:“带上一起走!宁可错押,不可放过。”   赵朵儿吓了一跳。   她方才走到此处,见有热闹看,便忍不住多瞅了几眼,也是因为此处街道被众人堵得水泄不通,若是要过去,就得在人群之中挤。   她长相不俗,在人堆里挤,哪怕有个丫鬟护着,也难免被人占便宜。   再说了,她闲着无事,又不赶时间,有热闹看,不看白不看。   结果,看到从里面出来的梁益,她只觉得疑惑,后来又见到押出来的女人,在听到旁边几个妇人低声调笑,言语挺粗俗,她这才后知后觉梁益与那个女人开门之前在做什么。   冲动之下,就上前打了梁益一巴掌。   而她冲动的前提,是看到了什长是段明泽。   她与段明泽做了一年多的未婚夫妻,不说知根知底,互相也有几分了解。段明泽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哪怕就是梁益犯了事,多半也不会抓她。   更何况,瞧这个架势,梁益多半也是倒了霉,在与人幽会时被贼人跳进了院子。   若那个人不往这院子里跳,梁益也不会被抓……哪怕被抓了,也绝对是成乌龙,肯定会被放回来。   梁益都不会有事,她就更不会有事了。   明明是看热闹,自己却成了热闹,尤其赵朵儿想起自己为了这个男人放弃了威武侯世子夫人的身份,她抛弃了荣华富贵,和全家抗争,为此还绝食寻死,只为了和他在一起。她真的能付出了自己能够付出的所有,拼尽了全力要嫁给他。   可……他竟然在此和其他女人幽会。   赵朵儿心中激愤,眼看两个小兵不是开玩笑,已经开始掏枷锁了,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看向了前未婚夫。   “段世子,我……我是无辜的……你都是知道的呀。”   温云起面色平淡:“你和这位……什么关系?”   赵朵儿面色一白。   她是奔着自己不会被抓入大牢才冲上前来教训梁益的。   禁军抓人,那都是直接送到天牢里去。   而进了天牢的人,祖宗八代都会被查个清楚明白。   她和梁益私底下来往几年,哪怕她定亲以后也悄悄与他见了几面……这些事情是万万不能让段明泽知道的。   她和赵家包括梁益,都承受不起段明泽的怒火。   她绝不能被关入天牢。   “回段世子,我和这位梁秀才只是邻居,方才……我看见他和那位姑娘在一起,一时怒火上头,所以才冲出来打人,他……他明明和我一个小姐妹相好……”   温云起不打算放过她:“在场众人都不是聋子,刚才你明明是在质问他,说他对不起你。你口中所谓的小姐妹,其实是你自己吧?你们俩何时有过情意?是在咱俩退亲之前,还是在退亲之后?亦或者……是在咱们定亲之前?”   赵朵儿面色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好像是身上压着一座大山,随时可能会把她压垮。她没有倒下,满脸破碎感地哭:“你怀疑我?”   温云起摆摆手:“一起带走吧,公事公办。”   赵朵儿:“……”   “段世子,我不认识这个贼,也没来过这个院子。我不去天牢。”   温云起没多解释,谢南沉着脸:“禁军抓人,由不得你不去。带走!”   赵怀文原本想要上前求情,见段明泽如此冷淡,丝毫不讲情面,忙将迈出去的脚给收了回来。   刚才他不是没拉着妹妹,而是不知道妹妹会这么冲动,眼瞅着禁军带走了四个人,赵怀文差点没气死,回家路上就训兄妹俩的下人。   “你们是死人啊,不知道拦着吗?尤其是你……”他伸手指着伺候赵朵儿的丫鬟,“你那双招子是摆设吗?既然用不上,别留了,回头挖出来喂狗!” 第196章 冤大头世子   依着段明泽的身份, 和他如今正在干的差事一点都不匹配。   身份上能带来很多便利,比如,普通巡逻的官兵只可以将自己发现的犯人送到该送去的地方。除非需要小兵一起审问,否则, 都是由专人来审。   温云起身为侯府世子, 说了想要旁听, 立刻就被带到了旁边的屋子里。   天牢之中有许多审犯人的屋子, 里面有各种刑具。最重要的是, 大多数审犯人的屋子都有隔间。比如温云起所在的这一间。   隔壁在审案, 气氛凝滞,刑房特别难闻。而他所在的这间屋子有桌有椅,甚至还有个软榻,点心茶水齐备。   温云起独自坐在里面,面前还有一个可以推拉的窗户, 不拉开, 隔壁的人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拉开以后,他可以将隔壁所有一切全部收入眼中,犯人也能看得到他。   梁益觉得自己比那窦娥还冤,不就是和相好的私底下相聚么?   若是他知道今日歹人会跳进两人私会的院子里,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选择今儿和相好见面。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认识他。”   而那个小贼, 身上带着一些脏物,大概要值几两银子, 这么一点点案子,审问过后送到京兆尹那边就行。   小贼很快就招了,他是个惯犯, 认罪认罚,当场就画了押,态度特别乖巧。从进门到画押被押送着离开,前后不到两刻钟。   事情办完,审问的几人也可以下职了。   几人还挺庆幸,好在是个小案子。不然,多半要倒大霉。   小贼被拉走,屋中还剩下三人。一男两女,梁益再次解释:“他也说了不认识我,只是偶然跳进了我租的院子,这就是一场乌龙。对了,刚才几位都没仔细听,梁某是个秀才,还要参加下一场的乡试呢。”   能够考中秀才的人,名声都不错。   而当下的人对于读书人会多几分敬畏。   梁益觉得自己本来就是冤枉的,表明了身份以后,应该很快就能回家,若是一切顺利,都不用在天牢过夜。   跑快一点,旁人就会忘记他入过天牢的事……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想得挺美,可惜遇上了温云起。   几人早就得了温云起的吩咐。   堂堂侯府世子有求,几人当然很乐意卖这个好,再说了,也没有要他们屈打成招,只不过是多问几句而已。   其中一个叫梁松的,和梁益同姓,他是六品官员,算是今儿的主审。   “梁益?”   梁益再次拱手。   秀才可见官不贵,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功名在京城里算不得什么,但比下有余啊。京城里的贵人很多,可没有功名的百姓更多。   他一向以自己的功名为傲,此时微微躬身,拱手一礼:“是!”   梁松上下打量他:“咱俩是本家。”   梁益听到这话心里一松,在他看来,这是官员在和自己拉近关系,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当即就扯出一抹笑容:“挺巧的,不知大人家   中是从哪位祖宗?”   有些本家拿着族谱往上一认,兴许还是同出一脉。   梁松面色冷淡:“我不是要与你认亲,而是想说,都是姓梁的,你怎么就这么……不要脸呢?”   梁益笑容一僵:“大人,说话要讲证据。”   “我记得这位姑娘是赵大人的女儿,之前在城里名声那么大,好多人都有听说过。”梁松说到这里,目光一转,看向眉间有红痣的女子,“这位是谁?”   梁益上前一步要说话,梁松已经率先道:“问你话呢,哑巴了吗?”   女子早已跪下,此时浑身都在发抖。哪怕方才梁益在来的路上已经找机会跟她说不会不入罪……两人男未婚女未嫁,躲在院子里亲密是有些违背了公序良俗。但没有犯法。   不管是到京兆尹也好,天牢也罢,甚至是皇上亲自来审。只要没有触犯律法,官家之人就不能伤害他们。   哪怕懂得道理,女子还是吓得脸色惨白:“小女子姓周,闺名红玉。和梁秀才是三年前相识,然后……然后……”   赵朵儿的脸色特别难看:“你们三年前就好上了?”   那会儿她已经在和梁益私底下来往了,虽说没有表明心迹,但一个豆蔻年华的姑娘天天和年轻后生上街,还互送礼物。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还需要说吗?   梁益面色难看。   赵朵儿质问:“周红玉,你说话!”   周红玉咬着:“我是和梁秀才好上了,三年前!”   “可是你三年前还在约我上街!这两年更是没少收我的礼物!”赵朵儿眼睛都恨红了,“既然你心里有别人,为何不早告诉我?还让我傻乎乎的为了你推掉了一门上好的亲事。”   温云起在此时拉开了窗户。   这窗用了许多年,拉开时传出了难听的吱嘎声,刑房内的所有人都望了过来。当赵朵儿看见站在隔壁的人时,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段世子,我被人骗了。”   声音如泣如诉,带着不少怨气。   温云起用手摸着下巴:“这……实在是太可怜了。”   赵朵儿嚎啕大哭。   她容貌甚美,大抵是太伤心了,哭的时候顾不上好不好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其实在被送回赵家的当日她就后悔了,这些日子被家人谩骂,梁益还对她突然冷淡下来……原本她以为自己能够熬过去,日后一定能和心上人双宿双栖白头偕老。   结果,所有的想法都如同那飘到空中的泡泡,一戳就破了。   如今她什么都没有了。   梁益对她的感情是假的……或许有几分真心,可她放弃了上佳的婚事,要的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实话说,赵朵儿从来就没有指望过梁益能平步青云,给她荣华富贵。   地位和富贵于赵朵儿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她真正想要的,是梁益对她的心意!   赵朵儿知道,那个姓周的女人,包括这几位审案的大人,肯定都在心里笑话她错把鱼母当珍珠,还将真正的珍珠给丢了。   梁益身世清白,周红玉的身份……她是附近那一片豆腐西施的女儿,是京城当地人,很经得起查证。   因此,询问一番后,两人被关入大牢,翌日由各自的家人来接回。   倒是赵朵儿当日就可以回家。   她不是从那院子里出来的人,只是冲上去打了梁益而已。   赵朵儿被带着出天牢时,一路跌跌撞撞,完全感受不到天牢里的异味,当她站在阳光底下时,还觉得周身发寒,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梁益对她的感情是假的。那她……还要嫁给他吗?   不嫁了!   梁家还不如赵家宽裕呢。   而且,赵朵儿亲爹再怎么不受重用,好歹也是个官儿。而梁家上下三十几口子,愣是找不出一顶官帽。   赵朵儿和他在一起,是心悦他。   如今的梁益不值得她喜欢,既如此,她肯定要另觅良缘。   虽说名声大不如前,但赵朵儿实在长得好,嫁不了官员,还嫁不了官员的儿子吗?   可是,看过高处的风景,合着整个京城中排得上号的青年俊杰做过未婚夫妻后,她有种除却巫山不是云之感。   赵朵儿恍恍惚惚,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寒暄,下意识扭头,就看见了一抹修长的身影穿着盔甲和众人闲聊着走出来。   一起有七八个人,段明泽站在其中最显眼,旁人一眼看过去,只看得到他。   赵朵儿喉咙像是塞了几团湿棉花,喘气都有些艰难。   “段世子……”   温云起顿住。   其他人纷纷退走,但又没有退太远。一个个装作等马车的模样看天看地,其实眼角余光都撇着二人的动静。   赵朵儿上前一步,却见离她本就有五六步远的年轻世子往后退了三步,她忍不住苦笑:“今日多谢你让我看清楚了梁益的真面目,不然,我还被蒙在鼓里。”   “你想多了,我只是刚好碰上了而已。”温云起说得轻飘飘,实则不然。   那个贼人不是刚好跳入梁益所在的院子,而是温云起特意请他帮的忙。   这世上的人,九成九走在人前,看着都过得不错。实则各有各的苦。   比如那个贼,妻子生孩子时难产,母子俩都很弱,必须要用百年的人参入药,还得养上三年,若是不及时用上药或者是这三年之中断了药,母子俩可能会死,不死也会影响寿数。而他娘还在病中,他舍不得砍妻儿去死,也舍不得不给老娘医治,都打算去抢人了。   温云起听到了几人密谋,然后私底下找了他谈。   两人一拍即合。   温云起帮他护住一家三口的命,原本打算去抢银子的男人做个小贼跳院子。   这样的情形下,温云起压根就不怕对方改口翻案,除非他不要自己的老娘和妻儿了……而他既然愿意为了自己的家人去抢,肯定不会放弃他们。   身份越高,越不能随心所欲,身上不能找出半分疑点,所有的事情都要有始有终,逻辑自洽。否则,很容易被人钻了空子去。   赵朵儿悲痛欲绝:“段世子,是我不知珍惜……”她不想嫁给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便想为自己争取一下,“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一回?”   她听说了段明泽已经和文思郡主定亲的事,知道自己哪怕只是做妾,机会也特别渺茫。但总要试一试,万一成了呢?   如果不试,她一定会后悔。   温云起抬步就走,飞快上了侯府的马车。   赵朵儿看着男人的背影远去,用手紧紧攥着胸口,他……方才都没有正眼看她。   *   回去的路上,赵朵儿失魂落魄,赶在天黑宵禁之前,入了赵家大门。   赵怀文亲眼看到妹妹被抓走,却没有半分搭救的意思 ,回来后把此事告诉了父亲。赵大人的想法也差不多。   那丫头太会惹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别说梁益只是负了她,就是在外头生了十二个孩子,她也不该冲出去。   太冲动了。   太蠢了。   也太过任性。   赵家人以为入了天牢最快也要三五日才能回来,赵大人当天都没去天牢询问,而是打算第二天走门路找找关系。   看见人回来了,赵家人都挺意外。   赵夫人心疼女儿:“饿了吗?你怎么这副模样?怎么回来的?”看到女儿裙摆上的灰尘,忍不住惊声问:“你走回来的?”   赵朵儿瘫软在地上,捂着脸呜呜的哭。   赵大人张口就骂:“还好意思哭?这么会闯祸,你怎么不死在外头?”   “大人!”赵夫人一脸不赞同,“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了,那可是天牢啊,都没要咱们费心,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赵大人一想也对,想着自己明儿还要办差,走了一步,想到什么,脚下顿住。不管是谁入了天牢,不死也要脱层皮,哪怕是冤枉的,至少也要三五天才能出来。   女儿出来的过于容易了些。   赵老爷回过头,盯着正在哭嚎的亲闺女:“你怎么今天就出来了?谁审的你?”   赵朵儿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今日将他们几人带走的是段明泽,她能这么快出来,和段明泽有几分关系。   她也是想着兴许威武侯世子对自己余情未了,所以她才能顺利出天牢,当时都鼓起勇气示弱了。   可惜,那只是她以为。   “爹,别想了,人家压根儿就看不上我。有文思郡主在前,普通人哪里还能入他的眼?”   赵大人心里特别失望:“你说你蠢不蠢?真是的,好好的姻缘不要,非要去烂茅坑里找石头,你这种人,真的是烂泥,老天爷想扶你一把都扶不起来。”   他摇摇头,长叹一声,回房睡觉。   赵朵儿羞愤欲死。   赵夫人把女儿扶回房中:“别想了,回头沉下心来好生相看吧。”   *   梁家人听说梁益被关入了天牢以后,只觉得天都塌了。   普通人家过日子,一个子儿恨不能掰成两半花。梁家上下三十多口人,除了女人和七岁以下的孩子,个个都在读书,平时花销也大,银子根本不够花。   这人入了天牢,想要顺利把人接出来,肯定要花费些银子打点。   为此,当天夜里梁家众人还大吵了一架。   梁益是三房的长子,有不少堂兄弟和堂兄妹。他自己底下还有弟弟妹妹。   最后决定,由梁益的父亲自己想办法接人。   梁三爷只觉心力交瘁,掏出了自家所有的积蓄,找了马车去天牢。   一切倒是挺顺利,银子没花多少,就顺利接到了儿子。   父子相见,梁益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满脸的心虚。   “爹!”   梁三爷气急:“你还记得自己有个爹啊,可真能折腾,居然还跑到天牢里来了。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脑子?没事别在外头转悠。”   梁益低着头挨训,等到父亲骂完了一段,忙道:“爹,把红玉也一起接回去吧。”   梁三爷到现在也不知道儿子是为了什么被抓进来的,不过街上的事情他还是打听到了几分,好像儿子当时是和一个姑娘关在院子里私会。   他想不明白,年轻男女在一起说说话,是有些不合适,但也不至于触犯律法。   “红玉是谁?”   梁益抿了抿唇,很有些不自在:“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头儿子细细跟您解释。”   梁三爷压着怒气,又到门口去说了好话,还剩了一些银子,这才看到了周红玉。   看到这女子眉间一颗红痣,容貌妩媚,梁三爷心情就更差了。   男人也是需要名声的。   儿子年纪轻轻考中了秀才,也称得上是前途无量……只要考中举人就可入仕途。   这么年轻的秀才,十年考不中,二十年考不中,三十年还能考不中吗?   因此,梁三爷对儿子寄予厚望。   也正是因为寄予厚望,在得知儿子被关入天牢时,他心疼的不光是自己的银子,还心疼儿子的名声。   回去的路上,父子俩坐在车厢里,梁三爷面沉如水:“现在能说了吧?你为何会与那个姓周的关在院子里?之前你与赵家的姑娘来往了几年,好多人都知道,原本我还想着等过段时间赵家姑娘的婚事还没定,就想法子给你定下呢……你现在跟这个姓周的关在院子里被那么多人看见,别说赵大人愿不愿意,赵姑娘也会对你死心。”   他越说越气,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干脆抬脚去踹儿子,“蠢货一个,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去勾搭。不睡女人你是要死吗?那姓周的什么身份?”   梁益挨了一脚,感觉腿都被踹青了,却又不敢不答:“她娘是豆腐西施。”   梁三爷差点吐血。   他不知道那个姓周的姑娘是谁,但豆腐西施的名声他还是听说过的。   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很怕那个姓周的姑娘来自勾栏烟花之地,这豆腐西施……和那地方出来的姑娘也差不多。   区别不过是一个明着做皮肉生意,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罢了。   “混账!”   梁三爷怒极,骂人的同时,反手就是一巴掌,“你明明可以哄好在赵家的姑娘,为何要节外生枝?”   梁益用手捂着自己的脸,没有辩解,原本……赵朵儿对他死心塌地,嫁人的头一日还在给他送情意绵绵的书信,信上保证说会为他守身如玉。   他觉得不妥当,想要劝几句,奈何他没办法把信送进赵家。   后来赵朵儿被送回来以后,一直都为了能嫁给他而争取。   若是没有昨日之事,赵朵儿和他结为夫妻的可能至少有六成。   现在……怕是一成都不到了。   段明泽坏他好事!   奈何两人身份悬殊太大,梁益哪怕心里再想报仇,再恨他入骨,也只能放在心里想想,不敢表露分毫。   *   梁益觉得这一次的事情真的很丢人,回家后又被堂兄弟们嘲讽了一通,他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了。   再走出门,总感觉所有人都在对着他指指点点。   梁益心里明白,他和豆腐西施的女儿扯上了关系,以后他的婚事只会愈发艰难。   再想要娶官家女,怕是没那么容易。   梁益厚着脸皮出门转悠了好几天,又去试探了几位媒人的口风,原先有意找他做女婿的人家如今都改了口,甚至有其中一位还定了亲。   唯一一个还愿意和他相看的,是一个老秀才的孙女。   那秀才考了多年,今年六十有三,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家中人丁又旺,可惜再无能考中功名的后人。   梁益迟迟没有定亲,就是为了等赵朵儿……赵朵儿是他认识的所有姑娘之中对她感情最深,也是身份最好的姑娘了。   他若是娶了老秀才的孙女,当时都不知道是谁提拔谁,只能一起拖着对方发烂发臭!   不!   梁益不甘心。   想到他和赵朵儿几年的感情,当即就回了家磨墨写信。   十几封信送过去,赵朵儿总算是答应和他见面。   梁益这一回下了血本,请她去了附近最好的酒楼。   温云起在那几条街上巡逻的目的已经达到,如今已经做了都头。   都头不需要巡逻,有上职的书案,当然了,想要出门转悠也成。   他听说京城出了连环杀人案,便想去查一查,在距离梁家两条街外地方。   听说文思来找自己,温云起就过去赴约了。   凶手半个月杀一人,已经持续了有三个月,而上一场命案出在前天。   查了半天,没有头绪。温云起带着文思上楼,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这个案子。   男主外,女主内,哪怕贵为郡主,也不好插手这些公事,不过,文思郡主不是普通女子。而温云起和她之间早已不分彼此。   但凡是她想要知道的事情,他都会说。   而且,谢文思很有分寸,不会莽撞添乱。   两人上楼时,温云起一路护持着文思,眼角余光瞥见上面有一双壁人下楼,他原本没有注意,却看到了熟悉的容貌。   “赵朵儿?”   赵朵儿看到了底下上来的未婚夫妻,哪怕她方才与梁益和好了,这会儿看到前未婚夫,心情还是格外复杂。   谢文思看到二人携手而站,颇为惊讶:“你俩和好了?”   梁益面露尴尬,却不敢不答郡主的话:“回禀郡主,梁某与赵姑娘是旧相识,不存在和不和好。”   谢文思一乐:“赵姑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天的事我可都听说了,梁秀才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其他女子亲密,你居然还能原谅?天底下男人都死光了?”   赵朵儿垂下眼眸:“我与梁公子之间是生了一些误会,但我相信他没有骗我。即便骗了……他为何不骗旁人,独来骗我呢?”   谢文思:“……” 第197章 冤大头世子   谢文思好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相信男人的女子了, 一时间竟失了言语。   赵朵儿看着她:“郡主人美心善,该有着天底下最真诚善良的年轻人来配!只因为救命之恩就将自己的婚事轻易许出去,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温云起一脸惊奇。   段明泽记忆中的赵朵儿不爱出门,不喜欢与各家夫人相处。但在温云起看来, 她脑子还不太够。或者说, 她说话之前完全没过心, 不知道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   当然了, 赵朵儿不应该这么蠢, 她也很可能是故意这样说的。目的就是为了毁掉段明泽的婚事。   如果两人的婚约真是因救命之恩而起,那文思郡主对段明泽的感情没有多深,若是脑子再不够数,兴许就听了这番鬼话。   谢文思反应过来,嘲讽道:“赵姑娘还是管好自己吧。本郡主与段世子的这门婚事是父王许可, 皇上金口玉言赐婚, 用不着你来操心。”   皇上赐婚这事,消息还没传出。   赵朵儿哑然,再次看了一眼段明泽,此刻她又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自己到底错过了一桩什么样的好亲事。   连皇家郡主都愿意嫁的男人,她居然不愿意……早知道段明泽对她感情不够深,成亲那天, 她就不拒绝圆房之事了。   梁益始终提着一颗心, 急忙上前告辞。   他认为自己不应该一辈子平平无奇,却也不敢过于自信, 在郡主面前,他丝毫不敢卖弄,拉着赵朵儿就要告辞。   看着两人离去, 谢文思低声道:“赵姑娘对他感情真的挺深,亲眼看到了他和其他女人亲密,居然还能原谅……也难怪你会来。”   温云起笑了笑:“想吃什么?”   两人将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等到酒足饭饱,谢文思转而说起了别的事。   “我妹妹也要定亲了,是永武侯府的二公子。”   当今有三个侯府,最得皇上信任是威武侯府,段侯爷   常年镇守边关,膝下只有一子一女。   相比起威武侯府的人丁单薄,永武侯府年轻一代有七位公子。   其中大公子二公子和四公子都出自万世子名下。   而这位万世子,虽然和段明泽同为世子,实则要年长一辈,今年都已四十多岁。   其中大公子是万世子的庶长子,二公子才是嫡出,但不是嫡长,嫡长孙甚至不是出自万世子一脉。   总之,感觉整个永武侯府都乱糟糟的。   “父王不想答应这门婚事,可妹妹铁了心,父王可能会顺她的意。”   三大侯府之中,只有威武侯府独善其身。其他两个横幅多多少少都已经和皇子有了关联。   只要和皇子有了拐着弯的姻亲,那就是上了皇子的船,说自己不是皇子的人,旁人也不会信。若是皇子没成事,还得跟着倒霉。   荣王府不答应这门婚事,就是不想搅和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头。   谢文思说了这其中的关窍,叹口气道:“父王很宠二妹的亲娘。听母妃说,父王想去皇伯伯那里给二妹讨一个县主之位。”   温云起瞬间就明白了荣王的意思。   拦不住女儿的情思,而且荣文府的女儿到底也要嫁人,如果这门婚事非得成……县主是有县主府的,县主和郡主一样,成亲以后就住在自己的府内,想见夫君了,直接让人去召。   当然了,夫妻感情好,是可以同住的。   若是夫妻之间感情生疏,也可以各过各,郡主住在自己的郡主府里,旁人想要打扰,只要郡主不愿意,外人连大门都进不去。   “求得下来吗?”   谢文思点头:“多半能成。”   皇上很宠荣王,一个只有名头的县主而已,又不要封地。事实上,凭着兄弟俩的感情,若是荣王执意要替女儿讨份好处,皇上兴许也会给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县。   温云起乐了:“这么说,还是威武侯府占了便宜。”   荣王影响皇上的本事,比威武侯府以为的还要深。   谢文思白了他一眼:“正因如此,所以我才会出事。在所有的女儿中,父王最疼我了……”   荣王爷为了女儿愿意各种退让,但是那些侧妃和姨娘却不愿意看见谢文思因为荣王的宠爱而随心所欲嫁人。   皇家郡主嫁人,不是嫁人那么简单。若是婆家选得不好,选一群累赘,那拖的都是荣王府的后腿。   *   才说荣王府二姑娘的婚事有了着落,转头婚事就已经定下来了。   二姑娘谢依依被封县主,赐县主府。   只有一个府邸。   饶是如此,也让众人再一次看清楚了皇上对荣王这个弟弟的疼爱。   温云起做了都头,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放在心上,那个连环杀人案有了眉目,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查出幕后是个姓苏的官宦子弟干的。   他生性暴戾,有时候旁人只是一个眼神就能惹恼他。   姓苏的父亲是个七品小官,但他有一个在宫中做美人的姑姑,此外还有一些千头万绪的亲戚。换了家世不那么好的官员查到此事,兴许就只能寻求靠山,由靠山将事情捅出来。   如此一来,功劳就会打了折扣。   温云起没有这个顾虑,当天就找到了刑部尚书孙大人。   姓苏的被抓入天牢,像这种性情暴戾之人,特别喜欢对弱者施暴,自己却承受不住责打。不过几板子下去,他就什么都招了。   办完了这个差事,众人再看见温云起,纷纷都对他恭喜。   这可是好几条人命,不管是谁查出真凶,至少也要往上升一级。   温云起最近邀约很多,他能推就推,但身为威武侯世子还有一些是推不掉的。旁人眼中的他,还颇有几分意气风发之感。   这一日傍晚,温云起正在和几个同僚喝酒,然后就有人凑了过来。   “段大人。”   温云起听着这声音陌生,没当一回事。在查出人命案之前,段明泽是段侯爷的儿子,   是威武侯府的世子。   如今他这么快破了案,才算是有了几分年轻有为之感。   最近有不少人和他打招呼,温云起嗯了一声,回头拱了拱手,就算是打过招呼。   那人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笑盈盈凑了过来:“好巧啊!说起来,咱们以后都算是半个家人了,却还没有正式见过面。”   温云起故作疑惑。   万常平一礼:“万某见过世子。”   说是半个家人,又刚好姓万,温云起瞬间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原来是万二公子,是挺巧的。”   温云起没有邀人坐下,万常平却是个自来熟。   身为荣王的女婿,一般人得罪不起。也不会故意和他过不去,因此在万常平想要坐下,并且表露出一副想要亲近温云起的模样时,立刻就有人将温云起身边的位置腾了出来。   万常平想要对未来的连襟勾肩搭配,但几次抬手,都落了空。   本来这场酒宴就已到了尾声,又喝过几杯后,众人纷纷告辞。万常平却留了下来。   “段世子,以后还请多多照顾。”   “万兄客气了。”温云起随口敷衍,“我还有些事,要先走一步。”   在赴这场宴之前,温云起就说了自己不会晚归,天黑时就要回府,所以那些人才会离开。   万常平却追出了门:“哎呀,咱俩以后是亲戚,该常来常往。我这儿有个好去处,能让人身心愉悦,保证去了还想去。还请段世子赏脸……放心,一应花销都由我来出,段世子只需要享受就成。”   看他说得猥琐,温云起瞬间警觉起来。   荣王府很疼女儿,之前在温云起救了谢文思以后,两家能结成婚事的最大原因,是段明泽本身挺拿得出手,他洁身自好,身边连个通房都没。   若是在定亲以后跑去那些烟花之地过夜,哪怕是皇上金口玉言赐婚,婚事不可更改,荣王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不去不去。”温云起一把甩开了他搭过来的手,“我是真的有事,改日再聚!”   说完,上了马车。   车夫也机灵,一鞭子挥出,让马儿小跑起来。   温云起有注意到,万常平瞪着他的车厢,马车都转过街角了,他还往这边瞧。   想了想,温云起让车夫停下,他自己下了马车。   最近温云起为了查案,经常独自出门,最多就带一个随从,侯夫人觉得很危险,逼着他在暗处带几个护卫。   所谓的暗卫,就是装作普通人,平时跟在他的身后。   温云起绕了回去,看见万常平上了马车,他拦下了一辆普通的马车跳进去,顺手丢了一锭银子给车夫。   “追上前面那架墨色马车。”   也是这时候,温云起才忽然发现,万常平的马车没有标识,完全不知属于哪个府上。   万常平的马车没有往永武侯府的方向去,而是往南城走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拐入了其中一条街。   那条街的路不是很宽,两架马车错身而过时都需要小心,不然很容易挂着对方。   眼瞅着前面万常平的马车在其中一处院落之外停下,温云起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赶紧走,当自己没来过。”   车夫这一趟赚到了往日十天才能赚到的银子,特别欢喜,嗳了一声,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街尾。   此时天色已晚,虽说各家大门处都亮着灯笼,但这条街上的院子应该不小,灯笼和灯笼之间隔着很长一段距离。   到处黑漆漆的,温云起打发了随从和暗卫在墙角等着,他助跑几步,跳上墙头,如猫一般轻巧落地。   落地后才发现此处是一个两进院落,挂着粉色灯笼,火光跳跃间,灯笼都带着几分不可名状的旖旎之色。   温云起摸到了后院中,听到了男女调笑的声音。   “公子,您不是说有贵客么?客人呢?”   “你个小猫,这是嫌弃本公子了?”万常平的声音完全没有了白日的正经,带着几分调笑之意。   “哎呀。”女子娇呼一声,剥掉了万常平在她身上作乱的手,半真半假笑道:“是公子您说要许我们姐妹一个前程,让我们精心打扮一番。这不,打扮好了,前程却没见……公子这是逗弄我们?”   万常平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是真的要许你们一个前程,只是出了点意外。那是个假正经,死活都不肯来,也可能是真的有事。放心吧,我肯定把人给你们抓来,以后你们生下的孩子,就是侯爷的儿子。到时,可千万别忘了我的好,得好好谢谢我才行。要不……这谢礼我就先收了?”   说着,将那女子压在身下。   另一个女子也帮他按揉着肩背:“我们姐妹二人是真的舍不得您……”   到了此时,温云起才看清楚了两个姑娘的容貌。   几乎是一模一样。   温云起面色一言难尽,万常平真的是找死。荣王爷的女婿是那么好做的?   他不紧紧皮,反而还跑到这地方来消遣……就是不知道荣王是真的被宠成了废物,还是装作废物的模样让皇上放心。   在温云起看来,应该是后者。   如果真被宠得没有脑子,就不会想着规避未来女婿可能会带来的风险。   温云起悄悄跳出了院墙,想想又不甘心,如非必要,他报仇都不隔夜,于是招了几个护卫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深夜里,蝴蝶街其中一个院落着了火,那院子一着火,就像是火星掉到了油罐中,燃得特别厉害。   整条街的人都被惊醒,纷纷冲进去救火,好在火势只是烧了后院,并不会波及邻居,而且,因为院子里伺候的人少,烧的又是没人住的西厢房……不幸中的万幸,没有任何人受伤。   只是,那冲出来的年轻公子身边带着一对姐妹花。因为是房子走水,三人衣衫不整,还是下人眼疾手快抢了披风出来,才给他们遮了羞。   温云起看到三人出来后还挤挤挨挨靠在一起,功成身退,悄悄离开了看热闹的人群,回府睡觉!   *   皇上为新县主选的夫君,前脚才与县主定亲,后脚就在蝴蝶街一个院子里跟一双长相貌美的姐妹厮混。   听说荣王很生气,带着一群人去了永武侯府,对着大门和院子里一通打砸。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哪怕荣王也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这带着人闯入别家府邸任意打砸,到底也是触犯了律法。   荣王爷知道自己有错,都没有要禁军去抓人,打砸完了后,他像是冷静下来了,立刻跑到了宫中的中直门外跪着。   中直门是皇上处理公务的地方,得知弟弟做了错事,如今又来请罪,他气归气,到底还是轻轻放下了。   毕竟,是永武侯府不干人事,没有结亲的诚意……这天底下的任何一个父亲在自己的女儿被人如此欺负以后,都很难压得住怒火。   于是,婚事取消。荣王被罚了半年俸禄,禁足半个月。   对于荣王而言,压根就没将那点俸禄看在眼里。至于禁足,他就算悄悄出来了,难道谁还敢告他不成?   永武侯府得知婚事取消,这不是商量,只是告知,万侯爷年纪大了,有点受不住,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心痛得无以复加,用手连连捶着胸口,好半晌才缓过来。   他将孙子狠狠打了一顿,亲自押着人到荣王府外请罪。   王府没有出面。   万侯爷越想越气,将身子打得遍体鳞伤,据说万二公子被抬走的时候,浑身都是血,整个人昏迷不醒。   *   万常平受伤很重,昏迷了三日才醒来。   这人丁兴旺的人家,喜事特别多。万常平前脚才闯了祸,不过短短十日,永武侯府就有喜事要办,还大开中门迎接客人。   温云起去了一趟。   段侯爷不在京城,京城里的这些人情往来若是段明泽不出面,那累的就是侯夫人。   万侯爷头发花白,本来年纪就挺大了,受了一场打击后,看起来更老了几分。   温云起出现时,万侯爷眼睛都亮了亮,拱着手快步上前:“段世子,多谢段世子前来……快请,快请!”   越往后,来的客人越尊贵,不过万常平前脚才得罪了王府,有些胆小的人根本就不敢来赴这场喜宴。今日的喜事较永武侯府往日的喜事清冷了不少。   许多应该到场的客人到最后也没露面。万侯爷心里挺失落,又想要再争取一下这门婚事。   只要和王府的婚约依旧,就证明王爷原谅了永武侯府。那么,永武侯府被荣王府算账的可能性就不存在。   这些日子,永武侯府明面上准备婚事。私底下万侯爷一直都没闲着,到处奔走,到处求情。   奈何荣王也好像真的很疼自己的女儿……有几位拿了万侯爷好处的人上前旁敲侧击询问,想要知道这门婚事有没有继续的可能。   没有!   万侯爷是想尽了办法,能求的人都求了。其实他早就想去找段明泽,但……两家同为侯府,平时看着挺亲近,实则上互相看不上,暗地里没少互别苗头。   永武侯府有嘲讽威武侯府人丁担保,最厉害的一次,是万世子当着几个友人的面:就威武侯府那几个人,都不用皇上想法子削爵,人家自己就能把爵位给折腾没。   这事儿好巧不巧还传入了段明泽的耳中。   年轻人气盛,段明泽跑到万世子面前嘲讽了几句,大意是说永武侯府孩子多,但没几个能拿得出手的。   那次两人不欢而散。   往日里放在暗地里的那些针对,从那天以后,有时候连遮羞布都不扯了。   万侯爷觉得儿子嘴太贱,那次好生把儿子教训了一顿。   冤家宜解不宜结,为了几句话把人得罪死,那是最不划算的事。主要自家没有得到半分好处,图什么呢?   让万侯爷对着一个晚辈低头,其实是难为他,但如今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段世子,世伯想请你帮个忙。”   温云起端着手边的茶杯:“你   说!能帮得上的,我一定帮。”   听到这话,万侯爷心中松了几分。   “前头我儿喝多了酒后胡说八道,还请段世子别跟他一般计较。”   温云起含笑看着他:“侯爷,您这父亲当得……都已经一把年纪了还在为儿孙操心,万世子实在是不孝。”   普通人不会指责别人的儿子不孝,尤其那还是个长辈。这话带着几分刀刃出鞘的锋利,明显就是奔着撕破脸而来。   万侯爷面色微变。   “段世子,我儿那次是喝多了酒……”   温云起呵呵:“人和畜生最大的区别就是人有自制力,酒这个玩意儿,有利有弊。少喝一天对身体有好处,但喝得多了,容易管不住自己。万世子的身份,明明知道酒醉了会胡说八道,却还要继续喝……恕我直言,侯爷你要不要考虑换一个世子?就万世子喝了酒以后那么臭的嘴,太容易得罪人了。”   万侯爷心知,上次的事情没过去。   温云起呵呵,当然过不去了。段明泽被人指着鼻子骂段家要断子绝孙,而且那人说话时根本不是开玩笑,满口的恶意压根毫不掩饰。   这怎么可能原谅?   “我想请你帮个忙。”万侯爷听着外面的热闹,知道自己说话的时间不多,决定开门见山,“你也知道之前县主和我那个孙子的婚事……原本是板上钉钉,就因为两个狐狸精,婚事黄了。今日请段世子到这里来,就是想请你帮个忙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若是这门婚事能恢复……永武侯府上下都感激不尽。”   温云起摆摆手:“我没那么大的本事。而且,我要你们侯府的感激做什么?”   侯府的感激当然有用。   这世上最难还的债,是人情债。   万侯爷脸颊抽动,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原本想和段明泽拉近关系,请他帮个忙。   在发现段明泽不好说话后,他拿出了自己最大的诚意。没想到,被人弃之如敝屣。   万侯爷对今日的这场谈话抱了很大的期待……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若是不能让段明泽帮忙,那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真就要飞了。   事实上,已经飞了。他只是想努力看看能不能将馅饼给捡回来。   “段世子,我理解你的为难,要不然这样……不需要你帮我们在王爷面前求情,只求你将郡主约出来……”   到时候让侯夫人去求谢文思。   小姑娘脸皮薄,备不住长辈的哀求,说不准就答应了帮忙求情。   尤其文思郡主很得皇上宠爱,据说皇后娘娘也很疼她,若是能打动郡主,直接让郡主去找皇上赐婚……到时,王爷不答应这门婚事,也只能捏着鼻子应下。 第198章 冤大头世子   温云起一眼就看出了万侯爷的算计。   虽说谢文思不可能蠢到用皇上对她的疼爱之情帮永武侯府办事, 但没必要浪费时间和永武侯府周旋。   “不方便!”   万侯爷再次被拒绝,眼中划过一抹狠厉之色:“咱们一公三侯同气连枝,段世子还是好生考虑一下再决定。”   温云起呵呵:“我就是不帮忙,你待如何?”   有些话说得太直白, 那就会撕破脸。万侯爷并不想让梁福落到那种地步, 可这年轻人不按他设想好的可能往下办, 他咬牙道:“段世子就敢保证自己从小到现在都没犯过错?你没有错, 你们的亲戚呢?下人呢?”   温云起嘿了一声:“我们家亲戚少, 能千年侯府的亲戚就更少了。”   段侯爷常年镇守边关, 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抵御外敌上。别看边关好多年没再动兵戈,但私底下的小动作一直都没停过,光是抓各种探子和眼线,猜测对方的心思,就要花费段侯爷不少的时间。   人的精力有限, 段侯爷的精力放在了边关, 什么拉帮结派,儿女婚事,通通都管不了了。   侯夫人在京城守着侯府,从来都不惹事,平时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这么多年下来,威武侯府都没有几门正经亲戚。   万侯爷:“……”   “约了郡主出来, 对你而言就是顺手的事, 这么点小忙,你都不肯帮吗?”   温云起颔首:“这可不是小事。我未婚妻是皇室郡主, 想利用堂堂郡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好好的日子过着,我可不想找死。”   这话有理, 但万侯爷不甘心:“你是个男人,怎么能害怕得罪一个女人?”   温云起懒得多说,起身就往外走:“开宴了吗?我送了那么丰厚的礼物,肚子都饿了,永武侯府总得让我吃顿饭吧?”   万侯爷没再挽留。   虽说段明泽只是世子,又比他年轻许多,但这件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人家帮是情分,不帮也说得过去。   永武侯府多事之秋,随时有可能被王府针对,在这个关头上,万万不可在与人结仇了。   *   就在温云起以为自己和万常平做不成连襟时,半个月后,荣王再次定下了和永武侯府婚事。   不过,这一回换成了万长平的哥哥万常安。   “父王都说了让二妹妹不要出门,就怕被永武侯府算计,甚至还派了两个嬷嬷守着二妹妹。不知道我那妹妹怎么想的,特意甩开了身边的人,只带着一个丫鬟就去与万常平见面。见面的地点在酒楼雅间,等到被人发现,她和万家的大公子衣衫不整,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父王没法子了,只好定了亲事。”   说到这里,柳文思冷笑了一声,“不用为她可惜,文武侯府三个适龄的公子,长相都一般……”   说一般那都是客气了,给文武侯府留了脸面,别看这侯府带了一个“文”字,据说当年高祖起事时,文武侯爷出身番邦,满脸的络腮胡子,整个人又高又壮,纯粹莽夫一个,看着没有半分文气。   据说当年这“文武侯”的爵位名儿,还   是第一位文武侯爷自己问皇上讨的封赏,大概是希望后辈们能文气些。   温云起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位富平郡主不甘心嫁入其他府邸……毕竟公府那边年轻一辈所有的后生都已成亲,没成亲的也不像个样子,要么身上有疾,要么也比较风流。最重要的是,正经的公府世子成亲多年,嫡子庶子加起来只有四个儿子。   若是富平郡主不祥为夫自己驾与莽夫,唯一的选择就是永武侯府的公子。   二公子嫡出,很容易得世子之位,大公子占长,即便是庶出,可二公子如今名声尽毁,在皇上那儿又挂了个不成器的名声,若是富平县主嫁与大公子,这位万大公子有九成的可能得到世子之位。也就是说,多年以后,富平县主照样是侯夫人。   温云起若有所思:“她在和你比?”   柳文思摇头:“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在定亲前,她只是王府的庶出二姑娘,因为要定亲了才成为县主,可县主是虚名而已。”   若是荣王不在了,或者是王府不再疼她,她就得靠婆家才能站稳脚跟。   归根结底,柳依依也是在为自己的下半辈子打算。   温云起之前就听说荣王爷不想让女儿嫁入侯府,好不容易退了亲,柳依依又来这一手……哪怕她是被人算计,可身为王爷的女儿却只带着一个丫鬟和男人见面,要么是不在乎名节,要么是蠢,也或者是她故意算计,想要成为永武侯府的世子妃。   无论是因为什么,柳依依所作所为,都很可能惹恼荣王。   “王爷生气了么?”   柳文思颔首。   “她们母女太急了。”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丫鬟进门后低声禀告:“郡主,奴婢才得了消息,皇上怜惜已经过世的安王膝下单薄,将富平县主过继到了安王名下。   柳文思一乐:“瞧,父王大抵是气坏了,连女儿都不要了。”   富平县主这一过继,彻底和荣府没了关系,如此一来,永武侯府再与各位皇子不清不楚,真倒了大霉,也和荣王府没有关系。   没多久,王府的人到了,说是请柳文思回去。   温云起亲自把人送到王府大门之外,正准备告辞回家,又被管事拦住,说王爷有请。   这天底下真正疼女儿的男人,大概都会看女婿不顺眼,温云起被带到了王府的演武场上。   演武场很是空旷,边上还有武器架,刀枪剑戟,各种武器都特别齐全。   “来,过两招。”荣王手中拿着长棍,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温云起:“……”   老岳父这是逮着机会想打他吧?   打完了说是失手,身为女婿的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还得夸一句“王爷打得好”。   温云起当然打得过荣王,可武艺再高,他也不敢真的打伤荣王,他一脸沉重地走到武器架旁,抽出了里面的一柄配剑,心里盘算着要怎样才能输得自然之余,再表露出自己的剑术。   至少得耍得好看!   荣王看到未来女婿一脸严肃,心下冷哼,他都已经让人打听过了,所谓的文武双全,不过是虚名而已,这小子特别擅长读书,武艺……只能说会几招,完全不精通。   今儿他就要戳破女婿文武双全的假象。   装什么呀?   都要成亲的人了,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这文武双全的名头误得不少姑娘将他视作春闺梦里人,简直是沽名钓誉。   “看招!”   荣王爷一棒子挥了出去,怕把未来女婿打坏,到底是留了几分余地。   温云起抬剑就刺,两人叮叮当当打了起来,辗转腾挪之间,身形翻飞,还别说,输赢难辨,但特别养眼。   谢文思坐在演武场边上,口中吃着点心,动作不紧不慢,看着场中的眼神里满是笑意。   谢依依过来时,就看到一副美人儿斜倚看戏图,她实在看不惯姐姐如此得意,再一观场上,年轻男子衣袂飘飞,剑势凌人,修长的身形翻飞躲避间,不见丝毫狼狈之态。   “姐姐,你不怕吗?”   谢文思只盯着场上,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她,闻言随口道:“有什么好怕的?我未婚夫又不会吃亏。”   “姐夫长相真好!”谢依依这话酸溜溜的,“原先就听说姐夫文武双全,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谢文思一乐:“那是当然,若是他不好,父王也不会答应这门婚事。对了,听说妹妹院子里已经在收拾行李,还未庆贺妹妹多了个小侄子。”   安王爷在上一任夺嫡中,算是很厉害的皇子之一,可惜功亏一篑。   都说成王败寇,当今皇上登基后,安王爷自绝于皇陵,安王妃殉情而去。夫妻俩只剩下一个八岁的孩子,那孩子因为父母早早离世,身子很弱,撑到十八岁时娶了王妃,没两年就去了。好在王妃肚子里已经有了遗腹子,不然,这安王府怕是早已不存在了。   谢依依过继后,在族谱上只有一个六岁的亲侄子,除此外,安王府再无其他的人。   这话简直是戳中了谢依依的肺管子。   王爷和王爷是不一样的。   比如荣王,每回宫中有宴,荣王都坐在皇上下首,但凡说话,百官和皇上都会回应。而安王……连个位置都没有,用皇上的话说,安王府世子还小,又不会喝酒,让个孩子去参加宴会,纯属是折腾人。   像这一次她的县主之位,换一个王爷,还真就求不下来。   尤其安王府还被皇上恨之入骨。那小世子据说体弱多病,常年在郊外的庄子上荣养。谢依依非要嫁入永武侯府,本也是为自己下半辈子找个依靠,结果,婆家还没靠上,先丢了权势滔天的娘家。   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讨好父王,然后和荣王府的兄弟姐妹继续维持兄妹情分。   谢依依看出来姐姐是在嘲讽自己,她很想嘲讽回去,但想到自己的以后,到底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过继是过继,咱们多年的姐妹情分不是假的,昨儿大哥还说,让我以后常回。”   谢文思乐了,半真半假玩笑道:“大哥那是跟你客气呢,不让你常回,还让你去了以后就别回来吗?他跟你客气一下,你可别不客气地真回来了。做人呢,最要紧是有分寸。”   “姐姐。”谢依依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咱们姐妹闲话,姐姐怎么就训上了呢?妹妹也没做错什么啊。”   谢文思满脸讽刺:“我为何训你?你心里没数吗?我那当街疯了的马儿,可不是马儿自己疯了。”   闻言,谢依依张嘴就想解释。   谢文思却不想再与她纠缠:“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一会儿就求父王重查疯马之事。”   谢依依满腹的言语瞬间就被封在了喉咙里。   她看向那边打得你来我往的翁婿二人,心里是又羡又妒,只因为嫡姐是从王妃肚子里生出来的,这天底下所有的好处就都是嫡姐的。   皇伯伯的宠爱,父王的宠爱,皇后娘娘的纵容,如今更是有了一个文武双全的夫君。   相比起段明泽是威武侯府唯一的嫡子,万府简直是乱七八糟。可这……已经是她能为自己寻到的最好的亲事了。   老天无眼啊!   温云起叮叮当当打了许久,不好打伤荣王,也不能表露出自己的轻松,只装作应付艰难的模样,足足三刻钟以后,累到荣王举不起棍子了,他才噔噔噔往后退好几步,手握配剑拱手一礼:“多谢王爷手下留情。”   荣王爷喘了几口气,看着面前规规矩矩的年轻后生,心里骂了一句。   他更想揍人了。   可惜揍不过。   虽然年轻人口口声声说是他手下留情,两人打了这么久,荣王又不是草包,哪里看不出来未来女婿是故意输给他?   想要输得这般有技巧,一般人可办不到。   实话说,未来女婿不是个沽名钓誉之辈。荣王心里挺欣慰,但又有些酸溜溜,揍还揍不过,他大爷的,这感觉太难受了。   “一会儿用完膳再回去。”   得了岳父留膳,算是天大的殊荣。   这福气……温云起做出一副惊喜模样,连连道谢。   荣王抽了抽嘴角,女婿这神态,愣是找不出丝毫的不甘愿,换一身戏服,都可以登台唱戏了。   他将手中的长棍放回了武器架上,看向不远处的两个女儿:“这天底下,人心最难测,文思特别识宠,从小就懂事。日后你可要好好待她!敢欺负她,那就是和整个荣王府为敌。”   温云起忙称不敢。   荣王心里暗暗叹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女婿说得再好听,他也不敢信。不过,这小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像万常平那样自找死路。   用膳时,温云起还看到了雍容华贵的荣王妃。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荣王妃没有为难他,席间还处处让人照顾着,生怕温云起过于拘束吃不爽快。   温云起喝了些酒,坐马车离开时,整个人跌跌撞撞,将大半的身子都靠在了随从身上。   而他身后,荣王和荣王世子已经人事不省。   进了车厢,温云起再睁开眼睛时,眸中哪里还有半分酒意?   他压根就没喝醉。   荣王父子齐上阵,想要将他灌醉,大概也是想看看他的酒品。   *   又过几日,温云起连升两级,做了七品的指挥使,手底下有八百人。   这可是有实权的七品,如果说原先段明泽在众人眼中是八成的可能会前途无量,如今则将这份可能落到了实处。   约他的人更多了。   不过,京城乃多事之秋,各位皇子明争暗斗,温云起不想掺和。因此,推掉了九成九的邀约。   旁人哪怕怨他不给面子,只他背靠荣王府,就不敢真对他做什么。   这一日,温云起得了谢文思的邀约,请他去城内的风华楼一聚。   两人最多十天半月就会见上一面,有一半的次数都是约在   风华楼。   温云起有发现这一次前来报信的人是个面生的丫鬟,因此,去的时候就带着几分防备。   到了风华楼,伙计带着他上楼,去的却不是他定下来的那个雅间,上楼后该往左边走,今儿伙计却带着他向右。   温云起顿住脚步。   带路的伙计忙再次伸手一引:“世子爷请。”   温云起转身就走:“你是刚来的吧?本世子定的雅间明明在这边。”   伙计忙道:“那个雅间里有客人,掌柜的特意给您换了一间上好的……”   温云起听也不听,自顾自走到了他定的雅间门口,门上挂着一把锁。   值得一提的是,有些手有余钱的客人经常要用到酒楼雅间,就会按月或者按年包下一间。付了银子后,屋子不会再招待其他客人。平时怕人误闯,多会锁上。   温云起似笑非笑地看向伙计,抬手招了另一个:“开门!”   另一个楼梯口站着的伙计忙不迭跑了来,瞪了一眼给温云起领路的伙计,飞快掏出钥匙开了门。   “世子爷,昨儿上了一道新菜烤乳鸽,用了蜂蜜,是甜辣的口感,您要试试么?”   温云起嗯了一声。   伙计忙拽住那个引路的:“五味刚来,不太懂规矩。小的这就带他下去教导。”   说是教导,那伙计免不了要被责罚一顿。   而且,温云起虽说不是过目不忘,但只要是近期见过的人,他都会有个印象。风华楼来了好多次,那个五味……压根就不是新人。   他没有纠正,心想着那邀约他的多半不是谢文思,今儿大概见不上面了。   没多久,门被敲响,伙计送了酒菜来,之后又来两次,都是给他送点心和菜色。直到第三次,敲门进来的人不再是伙计。   温云起抬眼看一下门口着粉色衣裙的富平县主,心下了悟。   “如果县主是想说我未婚妻的坏话,那趁早别开口,我不爱听。”   柳依依咬牙:“据我所知,姐姐在疯马之前就已经爱慕世子一年,这所谓的救命之恩,世子又怎知不是姐姐故意?”   这倒是没听谢文思说过。   不过,彼时的谢文思和段明泽又不是他们。有没有爱慕谁,他们俩都不会在意。   温云起张口就来:“这与你无关。”   柳依依一脸认真:“那世子爷又知不知道,姐姐爱慕你之前,心里惦记了我表哥多年?就是我母妃娘家的侄子,何氏的麒麟儿,名声不比世子爷差。”   她这样一说,温云起就知道了。   何家新一代的年轻俊杰何文韬。   不过,有这事吗?   温云起站起身就走:“吃顿饭都不清静,走了。”   谢依依:“……”   她不相信段明泽真的不在乎。   哪怕现在不找姐姐算账,这件事情也是段明泽心头的一根刺,说不定哪天就扎得他发了脾气。   温云起下楼后却并未回府,而是去对面的书肆中挑了一幅古画,然后去了荣王府。   王爷正好就在,得知女婿前来,心情更好了几分。   虽然他看段明泽不顺眼,但这个年轻人却是难得的聪明人,他观察了这么久,没发现这年轻人身上有缺点。   人不可能十全十美,段明泽自然不是完美无缺,但他能将自己的短处藏住不让旁人发现,这也是很厉害的本事。   女儿不可能一辈子不嫁人,嫁给段明泽,比嫁给其他人要好。   至于段明泽心里有没有女儿……在荣王看来,只要段明泽对女儿好就行,哪怕感情是装出来的,若是能装上一辈子,和真的又有何区别?   温云起进门就将手中的古画奉上。   他买礼物之前有打听过荣王的喜好。   荣王打开画,面色更加欢喜:“好!”他看了一眼女婿,吩咐道:“去账上支三千两银子来送给明泽。”   温云起忙道:“小婿不要银子。”   他自称小婿,成功被荣王瞪了一眼。   荣王得了心头好,倒也懒得纠正,道:“王府不缺这点,我这个做长辈的,不会让你吃亏。”   温云起拱手:“小婿孝敬您是应该的。而且,今日是来求你帮忙做主来了。”   荣王听出他有事,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这小子嫌弃自己七品官太小,想来求他帮忙升官来了。不过,回过头又想,这小子是个聪明人,知道稳扎稳打的道理,越是身份高爬得快,越要有实打实的功劳,不给人攻坚的机会。   “说来听听。”   温云起立刻张口告状,将有人假借他未婚妻的名义传话,还有谢依依所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眼看荣王脸色阴沉,温云起补充道:“富平县主是郡主的亲妹妹,晚辈对县主也只有疼爱的份,并不会因为这几句挑拨之语就对她心生厌恶,只是……晚辈害怕县主是被人利用。毕竟,人都有私心,维护自己的亲人是本能,县主如此,分明是陷亲生姐妹于不义,若不是有心人引导算计,晚辈绝对不信,应该是有人盯上王府了。晚辈想要打探一二,可县主出身王府,晚辈又即将做王府的女婿,实在不想被您误会,于是决定和盘托出。”   若是直接跑来告状,难免会让王爷觉得他这个做姐夫的不疼小姨子。还有,大男人告状,显得小气又没本事。   温云起扯了一大通,其实还是告状,只不过将姐妹之间的嫌隙说成是被有些人挑拨,强调有人想要害王府。   荣王面色复杂:“本王知道了,回头会查的。”   于是,温云起刚刚出院子门,就听到身后传来荣王带着怒气的吩咐:“去将那个孽女叫过来!” 第199章 冤大头世子   谢依依觉得安王府没有人气, 到处阴森森的,而且里面的那些下人都是宫人,对她不冷不热,她并不想多管束。   反正成亲后她就会去住自己的县主府, 真没必要这时候跑去收拾安王府的宫人。   所有的宫人加起来上万, 里面还有一些是亲戚, 她不想为了安王府平白得罪人。万一以后在县主府伺候她的人中就有安王府中被她发落过的宫人的亲戚……那真的是防不胜防。   因此, 搬家是搬走了, 但她还是厚着脸皮赖到荣王府, 夜里能住就住下,不能住下,那就白天再过来。她生身母妃在这儿,王府不可能将她拦在外头。   听说荣王有请,谢依依心里有些不安。   “母妃。”   何侧妃这些年还算得宠, 风头最盛时还能和王妃互别苗头, 看出女儿的害怕,她起身:“走,我陪你去一趟。”   母女俩有说有笑,去了王爷所在的书房。   刚一进门,迎面一个杯子回来,刚好砸在何侧妃的头上。   何侧妃哎呦一声, 头发都被砸散了, 疼痛倒是其次,主要她很少惹得王爷这般大怒。反应过来后对上王爷盛怒的眉眼, 她都顾不上额头上的疼痛,噗通就跪在了门槛处。   谢依依吓一跳。   “父王?”   她硬着头皮上前请安。   荣王冷眼看着她:“你就那么看不得你姐姐好?竟然残害姐妹,那些嬷嬷是这样教你的?给本王跪下。”   谢依依吓得心惊胆战, 跪下后嘀咕:“女儿又没有乱说,姐姐确实是心里有人嘛……”   “滚出去!”荣王暴怒,“传令下去,荣王府只有四位姑娘,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出府邸。”   谢依依人都麻了。   何侧妃急忙求情:“王爷,依依只是一时糊涂,咱们做长辈的不能因为孩子做错了就不要她了啊……”   “闭嘴!若你舍不得她,那就和她一起滚。”荣王说完这话,一拂袖,“拖走!”   谢依依当场就被嬷嬷们丢出了王府,任她哭断了肠,王爷也没有心软。或者说,下人们看见王爷动了真怒,根本就不敢把谢依依不想走的事情禀告上去。   荣王并没闲着,天都快黑了,他还是入了宫。   当日夜里,谢依依的县主之位就飞了。   皇上只说谢依依规矩不好,不够孝顺,废除她县主的爵位。   接了旨的谢依依站都站不起来,周身一片冰凉,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身边所有人都退下了,她才反应过来。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谢依依心中有万分不甘,却不敢再跑到谢文思面前闹事了。   *   赵朵儿的婚事定下了。   在梁益和赵朵两人拼了命为为自己争取后,两家的长辈终于愿意坐下来一起谈婚事了。   这一谈,差点就谈不拢。   梁家不愿意给太多的聘礼,赵家想要收一笔聘礼,又不想给丰厚的嫁妆。尤其是在威武侯府与赵家定亲时从来都不计较钱财在先,如今的梁家就显得抠抠搜搜,过于计较。   梁但爷只打算给个一两银子意思意思。   而对于赵家而言,上一回赵朵儿定亲,压箱底的银子就是两千两,更别提还有那些丰厚的礼物。其中不少东西有价无市,拿着银子都买不到。   一两银子是什么鬼?   梁家觉得赵家贪得无厌。   赵家觉得梁家没有诚意。   谈到后来,两家长辈都拍了桌子……还是赵朵儿站出来说自己肚子里已经有了梁益的孩子。   就这一句话,让两家长辈都哑了火。   后来赵家接下了一两银子的聘礼,什么嫁妆都没给,甚至没有挑选婚期,只选了一个最近的良辰吉日。   赵朵儿又不傻,怎么可能婚前失贞?   她那样说,不过是为了让婚事继续往下谈罢了。在出嫁之前,她不止一次跟家中长辈说自己肚子里没有孩子,但赵家人对她很失望,完全不听她的解释。   从定亲到成亲,前后只有半个月。   成亲这样急,旁人肯定会怀疑两家是奉子成婚。赵朵儿知道,若是婚期不改,   她的名声就要毁了。   她想求双亲做主,奈何求不动。   转眼就到了出嫁当日,赵夫人哭着给女儿带盖头:“只望你下半辈子不要后悔。”   赵朵儿伸手撑住盖头,泪眼汪汪道:“娘,我肚子里真的没孩子,也没有乱来过。不信您去找个大夫……”   这些话,赵朵儿已经说过不止一次,赵夫人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自己当着梁家人的面那样说,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名声是你自己不要的。反正你是铁了心要嫁入梁家,早嫁晚嫁都是嫁,早点嫁,也不会节外生枝。”   赵夫人真的被女儿伤透了心。   女儿被退亲以后,全靠她从中周旋,在自家男人面前说了不少好话,才让闺女没那么艰难。   结果,这丫头是一点都不体谅她。   谁家的闺女要是没教好,规矩不好,或者是不检点,旁人一听,都会觉得是做娘的不会教孩子。   赵夫人是真觉得自己对亲生女儿仁至义尽,女儿非要奔着死路去,为了那个男人连娘家都不要了,她又有什么法子呢?   两家都坐下来谈婚论嫁了,就证明两家都没有多少选择,吵吵几句,争的不光是聘礼和嫁妆的多寡,还为了争面子。   闺女可倒好,生怕婚事不成,直接让赵家低到了尘埃里。   有件事赵夫人没说,大人夜里有跟她强调过不止一次,闺女嫁人以后,就别再回来了。   赵朵儿很失落,听到外面有迎亲队伍来了,这动静远远不如威武侯府,她心里就更难受了。   梁家找的是附近这一片最便宜的迎亲队伍,不光年轻的众人都是些歪瓜裂枣,老的老,弱的弱,所用的仪仗和花轿都是旧的。   赵朵儿的的盖头是薄纱,她隐约能看见外头情形,瞧见了站在最前面的梁益,她真的有些难以接受自己两次出嫁时的落差。   梁益是走过来的。   “朵儿,我来接你了。”   赵朵儿握上了他伸过来的手:“梁益,你不要负我。”   梁益保证:“自然不会。走吧,家里爹娘都等着了。”   梁家上下三十多口人,几房都没分家,平日里常常在吵架,但也并非没有好处。比如家里办红白喜事时,就显得亲戚特别多。   本就不大的梁家院落,这会儿加上亲戚,连站人的地儿都没有。   哪怕院子里像模像样铺上了一张三尺宽的红绸当做新娘子脚下的路。可这三尺宽的地界都让不出来,花轿都到门口了才铺出来的红绸,等到赵朵儿踩上去时,红绸上已经满是脏污的脚印。   段明泽和梁益……完全不能比。   此时踩在这满是脚印的红绸之上,赵朵儿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要后悔,可是心中翻腾不已,喉咙里又憋又难受。   到了行礼的大堂,侯府的红色蒲团,到这儿变成了一个……茅草疙瘩。   就是茅草扎出来的草疙瘩。   赵朵儿廉价的嫁衣料子不够绵密,跪上去感觉膝盖扎得慌。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咬着牙和梁益一起三拜九叩。   她如今嫁给了自己一直想嫁的人,不会错的!   梁家婚事办得简陋,但足够热闹。一双新人行完礼从正堂里退出来,就被喜婆牵着去了旁边的新房。   其实就是一间厢房里的小间。   为何是小间呢?   因为梁家人太多了,房子不够住,一间厢房隔成了四间小屋子,里面只能摆得下一张小床,妆台一放,又占了空地的一半,只剩床前四尺长两尺宽的地方。   赵朵儿早就知道娘家不宽裕,却没想到住的地方小成这样……夫妻俩回了房就只能躺床上。   而此时新房门口,一群孩子正在瓜分花生,也是当下说的长生果,枣子桂圆花生莲子之类放在床上有早生贵子之意。这东西价钱很高,都是买来成亲所用。   梁家没买全乎,好   像是莲子太贵了。此时的长生果却只剩下一堆壳,枣子和桂圆都不见了踪影。   赵朵儿看到这情形,眼泪再也止不住。可是一会儿就要挑盖头了……她只希望这个喜婆多说几句吉祥话,留出让她将眼泪晾干的时间。   希望终究是落了空,盖头一掀,赵朵儿含泪的芙蓉面出现在众人眼前。   赵朵儿是真美,赶过来看新嫁娘的众人中一下子传来好几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过那眼泪有些不合时宜。   倒是梁益一个堂嫂出声:“弟妹是个有福气的,嫁得近啊,这抬脚就到,哭嫁的泪都还没干呢。”   众人:“……”   倒也没有这么近。   赵朵儿知道,若是自己还没揭盖头就开始哭,传出去又是一桩谈资,她狠狠掐了自己两把,止住了心中的不甘。再抬眼看见门口那一群人,男男女女都有,还有几个男的眼神不太规矩,她心里更加厌烦。威武侯府那边的新嫁娘可不是谁都能见的,必须得是亲戚家的女眷,而且一个个特别懂礼,最多就看了一眼,不会盯着她不放。   上一次成亲,赵朵儿装晕躲了房里的各种规矩,这一次她倒是耐着性子听喜婆说完了吉祥话,也真心喝完了交杯酒。   普通人家的媳妇,嫁进门的当日在揭了盖头以后就要出门和众人一起吃饭。赵朵儿心中格外羞涩,扯了一把梁益的袖子。   梁益知道她那眼泪不是哭嫁,而是感觉自己委屈了,低声道:“日后我会好好待你,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赵朵儿心中甜蜜,嗯了一声。   “我不想出去吃饭。”   梁益有些为难,他自诩是读书人,不进厨房,不碰厨房里的东西。今儿家中有喜,请了专门的厨子在厨房外搭了个棚子做饭,喜宴十道菜,取十全十美之意,其实是十个大盆就装了。   也就是说,不去席面上吃,就要去做饭的棚子里直接去棚子里盛菜。   而当下懂礼是不会去做饭的棚子里盛饭菜的,凡事都得有个规矩嘛,若是有人去盛,其他人盛不盛呢?若是让这些吃饭的人自己动手,肉肯定是不够吃的。   梁益长到这么大,吃过的席面不少,但一次都没有去过那个棚子。让他去盛菜,拿着碗也无从下手。   他干不了这事,但又不想让新婚妻子失望,于是悄悄找了自己娘。   梁于氏在儿子考中秀才以后,很是扬眉吐气,也讲究起来了。   儿子求她办的事,她也不好意思去:“叫出来吃嘛,别家新媳妇都敢,就她不敢,见不得人吗?”   梁益:“……”   他跑去找了婶娘。   婶娘小于氏,是于氏的远房堂妹,妯娌俩面上感情不错,那只是相对于另外两位妯娌而言。   被侄子求上门,小于氏不太想管,但想到赵朵儿她爹是官,到底是答应了:“行,一会儿我盛了给她送进去,你不用管了,去吃席吧。”   梁益办成了事,欢欢喜喜去与同窗友人吃喝了,一直喝到了晚上,客人散尽,只剩下他那一桌。   梁家人多,虽然有人出主意,让赵朵儿也跟着出来洗碗,好磨一磨新嫁娘的脾气,好在于氏没有昏了头,直接给拦下了。   赵朵儿在屋子里归置自己的嫁妆,她只带来了一个包袱,家具是一样没有。越收拾越难受,在不小心发现垫着的褥子是旧的时,忍不住哭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睡了过去,都睡醒了,外面还在划拳吵闹。   赵朵儿又睡了,半夜三更迎来了自己的新郎官……喝得醉醺醺,一路走一路吐的新郎官。   屋子本来就不大,梁益一吐,满屋都是酒臭。常年一个人住,从没有见识过这场面的赵朵儿差点就吐了出来。   赵朵儿看不了那堆秽物……她在娘家时有丫鬟伺候,所有脏污的事情都有丫鬟代劳,但再出嫁时,家里没给她配丫鬟。   她看了半晌,下不去手,于是小碎步走到院子里,她也不知道哪间是自己婆婆的屋子,只小声喊着娘。   梁于氏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正想起身,被边上的梁三爷给摁了回去。   “为了这婚事,你操劳好多天了,刚才不是喊腰疼吗?媳妇都娶进门了,还要你去伺候,那娶媳妇来做什么?”   梁于氏一想也对,而且底下还有儿女,若是将就了第一个儿媳妇,以后儿媳多了,她哪里顾得过来?   她倒了回去。   赵朵儿喊了半晌,没有人搭理她,于是委委屈屈回到自己房门口,她受不了那个味儿,也不想收拾,干脆坐在门口打瞌睡。   地上很硬,还有点凉。坐上一会儿,半边身子都冰凉了,如今是初秋,赵朵儿一晚上醒来好几次,后来实在受不了了,还是回了房,她特别小心的避开了地上的赃污,窝在了梁益的另一头打瞌睡。   这样窝着很不舒服,但也比坐在地上要好得多。   这一晚上,赵朵儿感觉自己睡了一年那么长,天蒙蒙亮时,实在睡不着了。赵朵儿想起梁益跟他说过梁家的媳妇新婚第二天要给全家做早饭,她当时就说自己干不了,梁益还哄她,说他到时会帮忙。哪怕干得不好,他也会帮着说好话,还说不用在乎那些伯娘和婶娘怎么说,反正他娘是个和善的,不会为难她。   赵朵儿昨儿出嫁时还想着要跟段明泽提一下自己不会用灶的事……两人私底下来往好几年,赵朵儿早就做好了嫁给他吃苦的准备。她只是不愿意在新婚第二日就独挑大梁做全家的早饭,并不是说以后都不进厨房。   她可以慢慢学,等学好了,独自一人做饭也不会糟蹋粮食后再做。   赵朵儿睡又睡不好,而且实在不想收拾这屋子里的秽物 ,干脆起身去了厨房。   梁益跟她说过,新婚第二日,多数是吃剩菜。新嫁娘要做的事情就是洗一点杂粮放进锅里熬粥,熬的时候多搅和一下,不糊就行。   赵朵儿没有烧过火,但有试着去厨房搅过锅,还问了家里的厨娘,确定只是火烧着搅和一下粥就能吃,当时还觉得挺简单。   厨房里乱糟糟的,昨天每样菜都有剩,原本要送一些给亲戚和邻居,奈何梁家的亲戚太多,干脆都没送。   这会儿大大小小十个盆,几乎占满了整个厨房。锅并不是干净的,装着大半锅水,看着有灰尘,应该不能吃。   想要做饭得把这些脏水舀了扔出去,问题是扔哪儿?   赵朵儿左右看了看,拿了水瓢将那些水泼到了院子里。   一瓢水砸在地上,啪地一声,溅得到处都是。   赵朵儿觉得有些不太妥当,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舀,她动作不快,也不指望长辈来帮忙,只希望那些堂嫂看不下去,出来指点一二。   梁家其他的媳妇并没有多少善意,赵朵儿比她们家世好,比她们长相好,有赵大人拉拔着,小夫妻俩的日子肯定要比他们好过。   因此,一个比一个睡得熟。   赵朵儿舀完了水,该烧火了。火折子倒是好找,柴火也都有,可……她点不燃。   前后不到一刻钟,她就弄得特别狼狈,身上的衣裙到处都是灰。   梁于氏听到厨房里的动静,赖了一会儿床,想着这儿媳妇什么也不会,最后丢的还是她的人。而且,她早晚还得放几个孩子独自过日子,儿媳妇该教就得教,不然,等到分了家独自开锅,儿媳妇不会,辛苦的就是自己儿子。   于是,梁于氏起身了,打开房门看见院子里一大滩水,气道:“这水怎么能往院子里泼?”   婆媳俩还没有正式见过,赵朵儿先就被骂了一通。她很委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那往哪儿泼啊?”   应该是要用桶装着提到外面的街上,倒到专门流废水的沟里。   梁于氏火冒三丈:“泼我身上。”   赵朵儿:“……”   梁于氏看到乖巧不说话的儿媳妇,心中怒火并没消减,伸手一指院子里:“我听阿益说你没有做过事,可你这也太荒唐了。院子这种泥地沾了水就会特别滑,这家里有老人家,还有大大小小好多孩子,你想摔死谁?”   赵朵儿愕然。   她看了那地,道歉:“娘,我不知道。”   赵家院子相比其他官员的府邸显得又小又旧,但好歹是青石板,泼了水也不会滑,而且干得特别快。   和赵朵儿做好了来吃苦的准备一样,梁于氏也知道儿媳妇进门以后可能需要她多指点,当即压下了脾气:“现在知道了?”   赵朵儿连连点头。   梁于氏想去厨房教儿媳妇做饭,路过儿子的屋子时忽然察觉到不对,鼻子动了动,皱眉问:“这是什么味儿?”   她扭头一瞧,看到地上的秽物,差点也吐了。   瞧那东西好像也不是才吐的,她扭头怒吼:“你就不知道收拾吗?”   赵朵儿委屈:“我……我不会……也找不到东西……”   “扫帚在那儿。”梁于氏伸手一指,“那边有个铲子,装点灰去盖了,吸干了再扫。”   赵朵儿可知道那一堆东西什么模样,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就吐了出来。   可惜她还是昨晚上吃的东西,吐了半天,只吐了一些酸水。   梁于氏皱眉,谈婚是那天赵朵儿当众说自己有了孩子,她还以为是真的,当时有些欢喜。回头就被儿子泼了一盆冷水,两人都没有圆房,不可能有孩子。   看儿媳妇这模样,她怀疑儿子在撒谎。   “真有了?”   赵朵儿吐得面色惨白,完全喘不过气,顾不上搭理婆婆。   梁于氏想多了,儿媳妇分明是不好意思说,这才不回答。   不过,哪怕是有孩子了,该干的事情还得干,她也生养过,正常孩子长在肚子里,没那么容易动胎气。   “把屋子收拾了,我去做饭,快点!不要磨蹭!天都不早了,回头   旁人要说梁秀才的媳妇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了。”   赵朵儿:“……”   做饭洗衣这些事,她确实是什么都不会。   “我在娘家有丫鬟伺候。”   “你又不可能一辈子住在娘家。”梁于氏翻了个白眼,“做了梁家妇,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做事嘛,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不会可以学,快点,把屋子收拾了,我教你生火。明儿开始,你们妯娌四个就要轮着做饭,我得去上工,再帮不了你,到时拿不出饭菜,挨骂不说,你好意思么?”   赵朵儿只感觉天都塌了,下意识看了一眼床上的梁益。   梁于氏看出了她的想法:“男人要读书科举,万万不可被厨房的杂事缠身。更何况,哪有男人下厨房的?” 第200章 冤大头世子   赵朵儿很想顶回去, 可这才新婚第二天,不好吵闹。   再说,她是来做人儿媳妇的,跟婆婆吵了架, 以后日子怎么过?   一时间, 她没回答。   梁于氏看出了儿媳妇的倔强, 语重心长地劝:“男人下厨房会被人耻笑, 别说外人了, 就是家里的这些妯娌都看不起你, 阿益的堂兄弟都会笑话他,这是你想要的?”   赵朵儿面色格外难看:“娘,我收拾不了那堆秽物……能不能……”   能不能请你帮我收拾一下?   话还没说完呢,梁于氏已经板起脸来:“不收拾就搁着吧。反正也不是我住那屋,你看得惯, 尽管留着, 对了,没收拾干净之前,记得把门带上。让人看见了,再惹人笑话。”   她翻了个白眼,气冲冲进了厨房,瞬间就点燃了火。   赵朵儿实在过不了心里的那关, 踌躇了一下后, 还是没有拿了铲子去收拾屋子。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母做饭。   梁于氏一直认为, 儿媳妇必须要乖巧一些,若是脾气不好,受苦的是自己儿子。眼看人不动弹, 她冷声道:“你是来做人媳妇,不是来做祖宗的。杵在那儿等着我伺候吗?”   赵朵儿知道自己站在这里不妥当,可她又没有干过厨房的活,完全是无从下手啊。她动了动唇,嗫嚅道:“娘,想让我做什么,您吩咐一声。”   “我让你去收拾屋子。”梁于氏伸手一子儿子所在的屋,“你是聋子吗?”   就在这时屋檐下,传来一声轻笑,原来是小于氏,她乐道:“三嫂,你这儿媳妇生得娇花一般,该好好养着,哪能干得了活儿?”   梁于氏脸都黑了:“不会干活可以学!朵儿,去收拾屋子。”   赵朵儿眼圈通红,她看出来婆婆动了真怒,这妯娌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如果她这会儿不动,会让婆婆被婶娘笑话。   她到底是妥协了,抓了铲子装了干灰进屋。   真的,赵朵儿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沦落到收拾这种东西的地步,好在这屋的门一直开着,晾了一晚上,不如昨夜那么臭。   她先是将灰撒了盖在秽物上,因为装的灰太少,只盖了三成不到,她又跑了三四趟。   小于氏看她一趟趟的,又乐了:“这真的是个不会干活的大家闺秀,一点点活都这么磨蹭,等她做早饭……拿来当晚饭吃还差不多。”   赵朵儿不敢看婆婆的脸色,万分不愿意让自己收拾会务的狼狈模样被人看见,干脆将房门关上。   门一关上,屋中暗了不少。赵朵儿又有了其他的心思,于是去床上推人。   梁益确实喝醉了,昨晚醉到不省人事,但睡了一宿,已经清醒不少。隐约有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他不是不想醒,而是不知道该帮谁,简直是左右为难,干脆翻了个身装睡。   屋子门关上,赵朵儿推他,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朵儿,何事?”   赵朵儿委屈坏了,未语泪先流,伸手一指地上的脏污:“你就不能少喝点吗?瞧瞧那堆,这也太臭了,你娘还非要让我收拾……我看是她想收拾我。快点儿起来,你去弄。我受不了那味儿,真的会吐……”   梁益也没有干过这种活啊,他自诩是读书人,是家中年轻一辈里最有出息的人,没有之一。往日里他除了读书,其他什么活都不干,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哪里弯得下腰去收拾秽物?   此时他一伸手,就将赵朵儿入怀中:“委屈你了。”   赵朵儿轻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有件事我得给你说一说。”梁益一脸严肃,“昨天咱们就改了口喊爹娘,回头别再说你娘你爹了。若是让人听见,又要说你不懂规矩。”   赵朵儿脸色阴沉,她从小学了三从四德,会读书会算账,知道面见各个品级的夫人要怎么行礼,胖的不敢说,在这整个梁家,没有比她更懂规矩的人。   不过,在这称呼上,确实是她的不对。归根结底,梁家看不上她,其实她心里看不上这家里的所有人,包括婆婆在内。   “我知道了。”   梁益滑下了床:“哎呦,人有三急,我得去一趟茅房。”   他话音落下时,人都已经跑出了屋子。   赵朵儿皱了皱眉,将门关上后也没收拾,而是坐在了床沿。   这一等,就是足足一刻钟。   赵朵儿明白,她在这屋中磨蹭太久,婆婆又要不高兴。她心里埋怨梁益不贴心,去了这么久也不回来。   不回来就等!   她坐得更稳了。   就在这时,茅房那边终于有了动静,是梁益一个堂弟慌慌张张跑过去,在茅房门口催促:“快点快点!”   值得一提的是,梁家人多,茅房分了男女,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不存在说撞见异性正在上茅房的尴尬事。   也正因为分了男女,梁益不出来,他那个弟弟就没法解决。   梁益终于出来了,也没回房,而是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朵儿,我得去还东西,一会儿就回。”   说着,手中抓了几个盆,人就溜了。   赵朵儿   傻了眼。   合着等了这么久,还是没赖掉这活儿。   与此同时,厨房里的梁于氏又在催促:“朵儿,别磨蹭了,你是在那儿用嘴舔吗?”   正慢慢弯腰下去的赵朵儿听到这话,哇一声又吐了出来。   前后花费了小半个时辰,赵朵儿才总算是把屋子收拾干净。她还点了一些自己在闺中就买的熏香,闻着屋子里慢慢弥漫出的淡雅香味,她心情总算是好了几分。   不过,一出门就对上了婆婆的臭脸。   一家子吃早饭时,梁三爷阴沉着脸道:“赵氏,明日开始,你自己做饭。若是不会,就找你几个嫂嫂打听,学手艺要记得付谢礼。”   梁家人多,分了男女两桌。   六岁以上的男娃去男人的那桌,剩下的都在女人这边,赵朵儿就亲眼看到两个堂嫂带着刚刚会走的孩子一顿饭吃得特别狼狈,心里是越来越凉。   这两人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   赵朵儿心里害怕,也没注意到公公的话,还是被旁边的小姑子扯了一下,才总算反应过来,忙嗯了一声。   答应归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她决定今天晚上圆房之前好好和梁益谈一谈。若是成亲前他那番说会帮她的话都是糊弄……那就先不圆房!   她真心认为自己嫁入梁家已经很委屈了,全家都应该照顾着她,哄着她才对。尤其是梁益!   白日里,赵朵儿跟着洗洗涮涮,累得腰酸背痛,为成亲准备的红裙子一天下来早已折腾得不成样子,晚上换下来时,才发现被烧了两个洞,还被刮破了好几处。   这是丝绸,但凡断一根丝,那地方的破洞就会越来越大,除非是找高明的绣娘来补……这是新裙子啊!   补得再好,那也是带了补丁的裙子了。   梁益吃晚饭时才回来,赵朵儿脸色不太好,梁于氏瞪了她一眼:“男人在外头有正事要干,阿益和那些同窗交好,对他有好处。你可不能不懂事,若因为这个跟他闹,老娘就不饶你。”   赵朵儿唇抿得更紧了。   亲娘在出嫁之前有告诫过她,无论对家中的长辈有多不满,都万万不可当面起争执,绝对不可以跟长辈吵架。如果觉得长辈的说法不对,那就私底下吹枕边风,让男人去跟他自己的爹娘讲道理。   母亲不会害她!   赵朵儿腿都掐青了,总算是忍了下来。   原本今天该她洗碗的,结果老太太做主,让大孙媳妇去洗,赵朵儿只需要在旁边看就行。   三十多口人吃饭,一人一个碗,再加上盆子和盘子,洗碗时,做饭的那口锅都要装不下了。   赵朵儿今天从早到晚,看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嫁去威武侯府,虽然只过了半天日子,却也能看清楚府里所有的杂事都不需要她操心。   别说侯府那么多的下人,就是在赵府,只有一个厨娘和几个丫鬟,也完全不用主子做事。不光厨房里不用,就连打扫擦灰,那都是下人的事。   而在梁家,就得由几个年轻的媳妇伺候全家吃喝拉撒,不干还不行!   下午时,赵朵儿借着还东西出门了一趟,在路上听说威武侯府正在准备聘礼。   赵朵儿当时是听见旁人闲聊,脑子有些恍惚,上一次段明泽来下聘,送的珍奇古玩就有好几箱,好些东西有银子都买不到。   如今段明泽要娶郡主,准备的聘礼肯定比娶她时还要贵重才能表明威武侯府对郡主的看重。   实话说,赵朵儿真的后悔了。   夜里,赵朵儿回房时,梁益已经躺在了床上。今儿他只是小酌了两杯,有些微醺,身上带着点酒气,远远不到喝醉的地步。   看见人进门,他伸手一拉,直接将人扯入了怀中。   赵朵儿惊呼一声,有些抗拒。   而梁益将人揽入怀中的同时,鼻子抽了抽,原先他与赵朵儿最多就是相拥,也能闻到她身上清雅的香味,那香味每每让他心猿意马,却又不敢唐突。   可是今日,除了淡淡香味之外,还带着一股潲水的味道,这味儿让梁益当场就皱了眉。   赵朵儿当然知道身上有味儿,看他皱眉,忍不住拍了他一下:“你嫌弃我?”   “没有!”梁益将她抱得更紧,“夫人,委屈你了。”   赵朵儿心里堵得厉害,深呼吸好几次,也没能让自己好受一点:“我有话要说!梁益,我真的干不了家里的这些活,回头你去找爹娘商量一下,让她们轮着干!”   她这些话想了一天,此时是张口就来,“我嫁给你,因为我心悦你,不是为了来做丫鬟伺候你们一家子的。话说回来,我嫁的是你,让我伺候你和你的爹娘可以,但是旁人凭什么?你那些嫂嫂,和我八竿子都打不着,却对我颐指气使……梁益,如果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她们看见我只有行礼的份,连话都不敢多说,更别提教训我了!”   她认真强调,“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才愿意许嫁,可是,你们梁家上下都不尊重我,还个个都嫌弃我……若你不能扭转他们对我的态度,那……咱们这亲,不结也罢。反正我已经被退回过一次,再被退回一次也不稀奇。”   梁益听到这里,心里一慌,下意识将她抱得更紧:“你这叫什么话?”   “实话!”赵朵儿冷笑,“早上你明明知道我收拾不了那摊子,却还说走就走。原先你说要对我好,根本就是骗我的!只恨我明白得太晚,好在现在也不迟,我们还没有夫妻之实。”   梁益苦笑:“那是娘故意的,她知道你要使唤我,逼着我出门躲开……绝对没有下次,我保证!”   赵朵儿认真看着他的眉眼:“我很想嫁给你,想了好多年,为此不惜绝食逼迫家人。你不要让我失望,实话跟你说,我干不了这些洗衣做饭扫地的杂事,我就是矫情,就是娇气,就是傲气,你若不能好好养着我,非得逼着我伺候一家子,那我宁愿与人为妾。好歹,我能吃现成的,没有好看的衣裳穿。大不了少活一段日子嘛,死就死了,总好过活在这世上受罪。”   梁益张了张口:“你……没有点骨气吗?”   赵朵儿毫不迟疑:“没有!”   梁益脱口道:“那你还拒绝威武侯世子?”   闻言,赵朵儿沉默下来。   她没有拒绝!   那是她以为自己不对着段明泽笑就是拒绝,以为不是心甘情愿赴段明泽的邀约就已经是拒绝。现在回想起来,段明泽每次邀约确实是双亲逼着她出门,但穿什么戴什么要不要上妆,那都是她自己决定。   穿戴和上妆这事,完全没有让爹娘操心。   她那会儿还说服自己女儿家出门不可以邋遢,尤其是和威武侯世子出门时不够体面会被人笑话……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她舍不得那门好亲事。   至于新婚那天说推迟圆房,不过是她以为段明泽会迁就自己才敢提那般要求。   当然了,也是因为她心里真的放不下梁益。   如果早知道和梁益成亲是这样的,她可能就……哪怕放不下,也咬牙圆房了。   真话不能说,赵朵儿闭了闭眼:“所以,我为你付出的已经够多了,你就说能不能做到吧。”   梁益颔首:“我尽量。”   赵朵儿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   梁益将她压在身下:“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此生我绝不负你!”   赵朵儿想要挣扎,却没能挣脱。   而且她心里是真的对梁益有感情,无论她下多大的决心说梁益不答应她说的那些话就不圆房,真到了这会儿,她到底是没推开。   没推开的理由很多,比如隔壁就是年轻夫妻,院子里还有人在走动,若是推拒,动静大了会被人笑话。比如梁益对她很好,而且也答应了会让她过好日子。比如她应该回不去赵家,也并不愿意去做妾。   总之,赵朵儿妥协了。   *   温云起最近有点忙。   这天底下有几万万人,每天都有许多事情发生,那些事都需要人来办。   但凡被皇上看重,都不可能闲着。   关于给王府下聘,温云起有准备一些礼物,但大多数的东西都是侯夫人在操持。   婚期定在明年三月,用王妃的话说,那会儿不冷不热,春光正好,穿嫁衣会特别美。   谢依依偶遇了他几次,都被他给避开了。   温云起但凡有空,就会约文思一起出门,定亲俩月,两人已经出城三次。   京城郊外有许多美景,主要是谢文思还没嫁人,想出门不容易,她天天圈在府邸里,感觉特别憋闷,就想去高阔的地方走走。   这日,两人在内城时遇见了万常安,他如今是谢文思以后的妹夫。   不过,如今谢依依变成了安王府的女儿,和谢文思是堂姐妹,身份上远远不如原先亲近。   关键是皇家郡主的堂姐妹太多太多了,表姐妹也多,哪里认得过来?   万常安过来给谢文思请安:“见过郡主。”   谢文思面色淡淡,她没有为难万常安的意思:“起吧。”   郡主车架要走,万常安却站在原地不动。   郡主的马车要三匹马拉,占道比较宽,万常安杵着不动,马儿强行走,可能会伤着他。   好歹这位也是安王府未来的女婿,车夫哪敢伤人?   一时间僵住了。   谢文思蹙眉:“让开!”   她想说好狗不挡道来着,堂堂郡主当街骂人,丢的是她的名声,这才改了个文雅的说法。   不过,离得近的人,都能看出她的不耐烦。   万常安迟疑了下:“下官有些关于何……的事情……”   据说文思郡主惦记过那个姓何的。   不管以前有没有真的心悦过,谢文思如今都不可能对那姓何的有想法,自然也不会管他的近况。   “走!”   车夫扬了马鞭。   万常安吓一跳,忙后退了好几步。   *   另一边,赵朵儿也迎来了客人。   她那晚和梁益谈过后,虽然梁益没有当面回答,却也私底下找了他爹娘。   赵朵儿再也不用轮流做饭,只需要洗   碗就行。   洗碗嘛,那是吃完了饭以后,都不急着用厨房了,慢就慢一点。   才不过几天,赵朵儿柔嫩的手越来越干,好在她从娘家带来的养肤膏还没用完……梁益保证了会再给她续上。   赵朵儿很不满意,比起干活伤了手再用膏药来养,她更想要的是不干活。   有马车到门口来接人,说是王府的姑娘有请,赵朵儿心里有些害怕,但能上王府的马车,能给她长不少面子。   不管这来接人的是谁,总不可能要了她性命。   而且,赵朵儿也没有拒绝的底气。   她压着心里的不安上了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后,被带入了酒楼的雅间。   这酒楼她没来过,雅间里坐着的贵气女子她也没见过,不过,只看那身富贵的穿戴,光腰上的玉佩就是原先段明泽送聘礼时需要单独用匣子装着的玉质……这绝对是她得罪不起的人物。   赵朵儿乖乖巧巧福身:“小女子见过贵人,给贵人请安。”   谢依依呵呵:“我记得你都嫁人了,不是该自称小妇人吗?”   赵朵儿不敢解释,规矩地重新行礼:“小妇人见过贵人,给贵人请安。”   谢依依上下打量她:“看你这狼狈模样,嫁人后似乎过得不太好啊。瞧瞧,这哪里还有半分威武侯世子未婚妻的威风?”   赵朵儿面色微变,被嘲讽了,她也不敢还嘴:“贵人找小妇人是为了何事?小妇人家里还有事呢……”   “大胆!”谢依依一拍桌子,“本县主愿意见你,那是你的福气,居然还敢借口推脱,谁给你的胆子藐视皇家县主?”   她县主之位没了,不该如此自称。   但这会儿屋中除了她的贴身丫鬟之外,就只剩下赵朵儿。   丫鬟不敢告状,赵朵儿没有那个本事。   而且,即便是告到了皇上那里,她只要说自己口误,皇上也不可能真为这点小事就责罚她。   皇上日理万机,且忙着呢。   赵朵儿吓了一跳,藐视皇家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她哪里担待得起?   当即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谢依依很喜欢看旁人在自己面前卑微求饶,撩起眼皮瞅了一眼,冷笑:“瞧瞧你这小可怜的模样,若是当初没被退回,成了威武侯府世子夫人,又怎么可能落到这境地?”   赵朵儿就感觉面前这位县主特别不会说话,完全是往她心口扎刀子,扎了一刀又一刀。   “求县主嘴下留情,小妇人已经嫁为人妇,和威武侯府再没了关系,小妇人如今身份低微,万万不敢再攀扯侯府……”   “是不敢,还是不想呢?”谢依依起身,鲜亮华美的风华锦料子逶迤在地,她缓缓走到了赵朵儿的面前,一伸手抬起赵朵儿的下巴,“这么美的芙蓉面,运气好些,宫妃都做得,却跟了一个穷秀才,实在是太可惜了。赵姑娘,人这一辈子很长,你真甘心就是认命吗?本县主送你一条青云路,你走不走?”   赵朵儿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   她在梁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幻想的成亲以后与情郎双宿双栖举案齐眉,终究只是幻想。   白日里她但凡靠近梁益是所在的书房,就会被梁家所有人抨击,梁于氏更是会张口骂她。   说她不检点,说她不知廉耻,说她分不清轻重,说她勾着男人,不让梁益好好读书。   真的,梁于氏那种语气和神态,就像是赵朵儿是个勾栏院里面出来的窑姐儿似的。   她终究是颤声问出了口:“什么青云路?还请县主明示。” 第201章 冤大头世子   问出这话时, 赵朵儿对于面前这位贵女想要让自己做的事情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赵朵儿很有自知之明,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自己这绝佳的容貌。   贵女让她做的多半是勾引男人之类的事,可能还要帮着做眼线, 传递一些消息。   实话说, 赵朵儿不愿意做。   普通人可不会与面前这位贵女结怨, 想也知道她要伺候的绝不是身份普通的男人。   赵朵儿没有强有力的靠山, 却卷入了那些贵人之间的恩怨, 怕是很快就要没命。贵女不会给她拒绝的余地。不管愿不愿意, 她都得接下贵女给的差事。   谢依依看着她泪盈于睫的小模样,心中有些嫉妒。   “瞧瞧这梨花带雨的小脸儿,哪个男人看了不迷糊?别怕,我不是恶鬼,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癖好, 找你来, 不过是想成全你的心意罢了。”   赵朵儿心弦一颤:“什么?”   “你做了那么久的威武侯世子的未婚妻,如今侯府世子就要另娶她人,明明段世子之前一颗心都放在你身上,结果这心意说变就变,你真能甘心?”谢依依语带蛊惑,“我把他的行踪给你, 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全看你的本事了。”   赵朵儿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可……可我是有夫之妇,段世子但凡要名声, 就不会与我……”   “你想多了。”谢依依冷笑,“这天底下多的是道貌岸然之辈,明面上看着是谦谦君子, 私底下都污遭一片,你去试试嘛,万一成了呢?我记得侯府世子可以有两位侧夫人,到时,郡主还要称呼你一声妹妹……”   赵朵儿敏锐地察觉到面前之人对郡主的恶意,瞬间就明白了她的目的。   “如果不成,段世子迁怒于小妇人,我们得罪不起侯府和郡主。”   谢依依知道她要什么,张口就道:“不管事情成不成,本县主都会给你一笔好处,一千两银子如何?有了这些银子,你也好从梁家搬出来,再不用看那一家子的脸色。”   这话算是说到了赵朵儿的心坎上。   事情成了,哪怕做不成段明泽的侧夫人,也会被他金屋藏娇 ,到时她不用再受委屈。若是事情不成,拿了银子搬出来,同样能挣脱面前的困境。   赵朵儿真心实意的给面前的贵女磕了个头:“多谢贵人看重,小妇人一定尽力将此事办好。”   *   温云起每日除了办公差,要么不出门,出门就是和未婚妻在一起。   这一日下职回府,在路旁看见了一身素衣的赵朵儿。   段明泽当初对赵朵儿一见倾心,进而想要求娶……这天底下的一见钟情,其实都是见色起意。   赵朵儿身形纤细,眉眼中带着一股颓然的美,一看就是被欺负狠了。她往那路边一站,引得路过的人都会瞅上一眼。   温云起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马车即将路过时,赵朵儿竟然冲了过来,摔倒在了马车前。   车夫吓一跳,急忙勒停了马儿。   威武侯府势大,父子二人都被皇上看重,但在这天子脚下,哪怕是皇上跟前红人,也不能害人性命。即便是无意害人,多半也要有一场牢狱之灾。   马蹄差点就踩到了赵朵儿的肚子,车夫惊出了一身冷汗:“姑娘,你没事吧?”   此时赵朵儿做一身未嫁女子的打扮,且车夫是温云起后来换过了的,他知道自家世子爷有个前未婚妻,却没看见过真人。   赵朵儿用手捂着肚子,眼圈红红地看着马车,眼神似怨似泣。   温云起掀开帘子:“后悔了?”   赵朵儿咬唇:“是。”   温云起嗤笑:“当初你说只做名义上的威武侯世子夫人时不是挺有骨气的么?本是只是现在还记得你当时的眼神,好像愿意留在侯府,就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似的。这才多久,你就后悔了?”   “求世子救我。”赵朵儿一骨碌爬起来,跪在了地上,她趴伏时,腰背拱出了一个撩人的姿势,脖颈白皙,看得车夫呼吸一滞。   正经人家的好姑娘是不会在人前这般勾引人的,赵朵儿是豁出去了。   此事一定要成!   温云起兴致缺缺,放下了帘子:“本世子敬佩赵姑娘不为权势所动,若是你一直能坚持自己心中所想,本世子还会高看你一眼,敬佩你几分。结果,你在做什么?”   赵朵儿心中一怔:“我被骗了!梁益满口谎言,他骗了我!他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往日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那些惺惺作态,都只是为了娶到赵大人的女儿。他心悦的不是我,只是我的身份而已。”   说到后来,已然泣不成声。   温云起啧了一声:“好可怜啊!让开,好狗不挡道,再拦着,被撞伤或者撞死了,那都是你自找的。”   赵朵儿满脸不可置信。   她觉得段明泽哪怕是有了新的未婚妻,对她应该也不至于一点感情都没有。   之所以会在成亲当日被退回赵府,是因为段明泽高高在上惯了,从来都只有别人顺从他的份。一被人拒绝,就恼羞成怒。   若是半分感情都没,旁人进天牢要三五日才能出去,而她当天进当天出……这其中没有段明泽帮忙,她绝对不信。   直到马车从面前飞掠而过,赵朵儿才反应过来,段明泽这是真的不打算管她。   在来之前,赵朵儿还想着自己今日可能就不会回梁家了。   她忙着出门,早上的碗都没洗,原想着事情不成就赶紧回去,兴许来得及,可她知道段明泽要在此处路过,一等就是大半天,此时赶回,家里的碗肯定有人帮了忙。   赵朵儿心里格外烦躁,知道自己免不了要被一顿骂,但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最难以接受的还是在这四下无人之处,段明泽对她的态度竟然一样冷淡。   她并非不知道段明泽在退亲以后就收回了对她的感情,出现在这里前,她还找出了两人不再是未婚夫妻以后段明泽对她的种种付出。   比如段明泽在她家所在的那条街上巡逻了小半年,比如放她出天牢。   男人嘛,都是要面子的。心里还念着她,嘴上不愿意承认而已。   赵朵儿往回走时,一路跌跌撞撞,期间还摔倒过一次。   一个美人独自在路旁行走,格外引人注意,赵朵儿一摔倒,面前就出现了一双深蓝色的长靴子,那靴子上还绣着青竹,绣工精湛。   赵朵儿恍恍惚惚抬头,在这一瞬间脑子里想了许多,天底下也不是只有一个段明泽身份尊贵,她长得这样好,县主都说她能做皇妃,若是有比威武侯世子身份更高的男人看中她,应该也正常。   她心中欢喜,满腹期待地抬起眼皮,然后就看到了……一张油腻肥硕的脸。   男人四十多岁,脸上还有不少坑,此时堆着一脸笑:“姑娘,我扶你起来吧。”   赵朵儿:“……”   她呆了一呆。   眼看男人的手就要摸到她的胳膊,她吓一跳,连滚带爬起身。再没了失魂落魄,慌慌张张跑走了。   中年男人看着她的背影,用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眼神里都是兴致,折扇一展,摇了摇道:“去打听一下她的身份,小爷看上她了。”   谢依依对赵朵儿抱有很大的期待,私底下派人盯着她,得知段明泽没有把人接走,她心里还挺失望。   *   赵朵儿找了马车,一路直奔婆家。   威武侯府离梁家挺远,这会儿天色渐晚,下职的下职,下工的下工,路上挺多人,马车也走不快。   等到赵朵儿赶回家中,天都已经黑透了。   “哟,咱们家的秀才娘子回来了。”   梁益是家里唯一一个有功名的人,当下都称呼秀才的妻子为秀才娘子。不过,梁益是举全家供养才得的功名,众人对他很尊重,对赵朵儿却没有敬意。   在梁家人看来,他们为了梁益的功名付出良多,赵朵儿不过是来占便宜的。   “你不做饭,人还不归家,这哪像是过日子的人?”梁于氏在外头的工坊里干活,一月工钱不高,但活计却很辛苦,每天回来只想歇会儿。   今儿她回来才知,儿媳妇一大早就出门了,临走时连声招呼都没打,都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家里的众人各有各的活计,都不轻松。洗碗是赵朵儿的活儿,她人不回来,平时也不帮旁人做事,因此,早上吃的晚就没洗,中午吃的也往锅里一扔。   梁于氏不敢指望旁人帮忙,回来后还洗了一大锅碗,期间还被几个妯娌取笑,她面上不显,心中已经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这会儿看到让自己丢脸的罪魁祸首,她抓着擀面杖就冲了出来,“是不是不想过了?”   赵朵儿回来时就提着一颗心,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居然会怕一群外人。   “我……我是有点事情耽误了。”   梁益中午就回了,得知赵朵儿不在,他还去了一趟赵家。   自从夫妻二人成亲,赵家那边就不愿意接待他们,梁益原本还想让岳父指点一二,如今也只能打消念头。他往赵家去时,心里还挺期待,若是岳父愿意原谅女儿,肯定就会拉拔他这个女婿。   结果,赵朵儿就没回去,他还是像以前一样被拒之门。   “朵儿,你去哪儿了?”   赵朵儿在回来时就已经想好了说辞:“我去堂妹家里了,最近她要临盆,昨晚我梦见她生了,今儿特意赶过去探望。”   赵大人是外地赶考进京的书生,没有靠山,更无银子,他只将双亲接到了京城,没接兄弟姐妹。赵朵儿口中的堂妹,是赵大人为官以后认得本家兄弟的女儿,两家互相照顾,平日里多有来往。   赵朵儿的那个堂妹嫁到了御史府,给御史大人做了庶孙媳妇。她妹夫不太会读书,从小就被嫡母给养废了,可那是御史府啊,这是赵大人所有认识的人中最拿得出手的亲戚了。   就连赵大人都会好好对待这个侄女,梁家人一定不会拦着她们堂姐妹来往。   果不其然,梁家人听到这话后,脸上的不满消散了大半。梁益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我记得你堂妹住得挺远,为何不叫我送你一程?”   赵朵儿心里发冷,心知梁益并不是真的担心他,不过是想借此进御史府罢了,她低下头,柔声道:“娘总说让我不要打扰你读书,反正只是去看看……”   “那堂妹生了吗?”梁益好奇询问,又道:“你们是堂姐妹,该互相照顾,回头等孩子洗三满月,咱们都不能失了礼数,记得备上一份厚礼,到时我们一起去贺。”   梁家其他人舍不得银子,但也想有御史府这门亲戚。   梁于氏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硬邦邦道:“下次要去哪儿,记得跟家里说一声,不声不响的跑,家里的活计都丢下了,大家都忙,没人会主动帮你分担。若你是为了正事耽搁,好找人替你,也省得他们以为你跑出去偷懒。”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   赵朵儿有发现几个堂嫂脸色不太对。   梁于氏嘴上嫌弃儿媳妇,心里却对这个儿媳的身份很满意,笑道:“朵儿,你娘家的亲戚姐妹中有没有适龄的姑娘?回头遇着合适的,记得帮你弟弟牵一下线。他们兄弟从小感情就好,以后要互相扶持,你这个做大嫂的若是不想被小叔子拖后腿,千万要帮你弟弟说一门好亲。”   赵朵儿垂下眼眸:“我会放在心上的。”   她非要嫁给梁益,被娘家所有人厌恶。这天底下的姑娘也不都像她这么傻,梁家穷成这样,屋子连张像样的床都摆不下,全家为了那点儿吃的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就这种人家,还想娶官员的女儿,一家子穷得要死,想得倒挺美。   用晚饭时,已经没有人再用责备的眼神看赵朵儿了。   今晚上切了三个咸鸭蛋。   老太太半个,梁三爷兄弟四人各得半个,剩下的那半给了梁益。   而今儿梁三爷没吃,将自己的那半只给了儿子。梁益秒懂,分了一半给赵朵儿。   赵朵儿看着碗中的咸鸭蛋,蛋黄流油,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她低头咬了一口,见边上孩子满眼羡慕,就连几个堂嫂都故意不看她。   被人羡慕了,赵朵儿先是得意,随即浑身发凉。   她落魄到被几个孩子羡慕,竟然还得意?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赵朵儿忽然就觉得口中的咸鸭蛋发苦发涩,几口吃完了饭,起身就走。   她走得急,没注意桌上其他人的神情。小于氏轻哼:“三嫂,不是我说,你这媳妇的脾气也太大了。这么多的长辈在呢,她吃完了连个招呼都没有。还有啊,以前洗碗的人要收拾桌椅,她这就跑了?”   梁于氏惦记着和儿媳妇的堂妹婆家拉近关系,那可是御史府啊,她听儿子说过,科举要考策论,这一篇考的是要如何为官,想要考中,就得会做官。   读书人又没有当过差,而且,梁家太穷,不能让儿子拜得名师,这种时候想要写出锦绣文章,就得让真正的官员来指点。   听了弟媳妇的话,梁于氏不以为然:“一会儿我洗,我收拾!我可不是那恶婆婆。”   小于氏:“……”   “这么宠儿媳妇,有你后悔的时候。”   *   梁于氏收拾碗筷时,心里也思量开了,儿媳妇进门第二天干呕,她还以为是有了身孕,等了这许久不见肚子鼓起来,人反而还清减了几分。   很明显,当时儿媳妇并不是有孕。   夜晚,梁于氏把儿子叫到了厨房里。   “朵儿有没有说哪天带你去御史府?”   梁益摇头:“她好像不太高兴。”   梁于氏想了想:“算起来,她和她那堂妹的身份差不多,都是小官家中的嫡女,如今她堂妹成了御史府的媳妇,而她还是小门小户。这主动登门,难免被人轻视。儿啊,咱们家贫,没有能力给你寻找名师,你自   己要多上心,要抓住一切能够向上爬的机会。若是能得御史大人指点几句,那可是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好事,你千万哄好了她……”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梁益正不自在呢,他知道母亲的话有道理,可读书人品性高洁,而他满腹算计和功利,实在不是个正人君子。听到敲门声,立即道:“来了!”   刚好避开母亲的说教,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答应吧,母亲肯定要喋喋不休,完了还要生气。可答应下来……那他成什么人了?   有些事,能做不能说。   门一打开,梁益只觉得眼前一亮,面前站着的是个身着绸缎衣裳的婆子,看打扮应该是大户人家主子身边的得力下人。   “你是……”   婆子满脸倨傲,微微仰着下巴:“敢问可是梁秀才?”   梁益心里琢磨着可能是哪个家世好的同窗来邀他参加诗会:“我就是。”   婆子斜眼打量了他一番:“我家夫人说,让你管好自己的妻子。一个有夫之妇,成亲了还跑到大街上去勾三搭四,那么喜欢勾引人,倒是别嫁啊,直接门口挂个牌子接客……”   梁益气到脸红脖子粗,张口就骂:“闭嘴!我妻子不是那种人。”   “看来你也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婆子冷笑,“总之,你把人管好就行。若是再勾引我家主子,夫人饶不了你们!”   语罢,婆子上了马车溜了。   梁益再想要多问,却追不上人,他一回头,看见了屋檐下的妻子,顿时皱眉:“你认识那人吗?”   赵朵儿只觉得胆战心惊,她下午确实是出去勾引段明泽了,但是,那婆子她没见过,衣衫也不是威武侯府下人所穿。   这样想着,心里就多了几分底气,她沉声道:“不认识,我没见过她,估计是哪个看你我不顺眼的故意找了人上门来挑拨离间。”   梁于氏半信半疑:“谁会这么无聊?”   赵朵儿嗤笑:“比如那个豆腐西施的女儿,人家可一门心思惦记着要给梁秀才做妾呢。”   语气酸溜溜的,明显是还记恨此事。   梁益有些尴尬:“你不要乱说话毁人名声,本来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你这些话若是被人听见,旁人将我俩扯在一起,到时人家嫁不出去,说不定真就赖上我了。旁人不信我,你该信我啊!”   赵朵儿此时心里发虚,不敢多言,回房就躺下了。   也不知道县主承诺的一千两银子什么时候给……若是现在就给,这银子拿得也太容易了。   万一县主还要让她试,她又该怎么办?   天越来越晚,梁益洗漱过后准备回房,就在这时,院子门又被人敲响。   梁益其中一个堂弟正在那处洗脚,顺手就打开了门。   这会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敢问这里可是梁秀才的家?”   梁益心下纳罕,往日也有人慕名而来,但今儿这两人来得实在怪异,他点点头:“我就是。”   他是秀才,倒也不怕被人明着迫害。   管事打量了他浑身上下:“我这有笔生意想要和梁秀才商谈,不知可有说话的地方?”   此时梁家三十多口人都在,只不过大多数都已回房睡下了。梁益皱了皱眉:“你有话直说,我们家不做生意。”   管事行了一礼:“不瞒秀才老爷,我家主子看中了赵姑娘,想要纳其为妾。主子是个讲理之人,没有想过强夺别人家的妻子,梁秀才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直言,只要不是太过分,主子都一定会让您满意。”   梁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后,愤然质问:“你家主子是谁?居然敢当面强夺人家的妻子,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所以说这是生意嘛,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算了。”管事强调,“没有人逼着您愿意。”   梁益怒火冲天,伸手一直远处:“我不愿意,滚!”   管事一礼,飞快离去。   梁益气得胸膛鼓胀,呼吸都不畅快,气冲冲进了屋子,一把抓起躲在窗后偷听的赵朵儿:“你今天去了哪儿?先前那个婆子登门,你说人家是挑拨咱们夫妻感情,如今连纳你为妾的男人都上门了,你休想再骗我。”   赵朵儿想要扯回自己的衣衫,根本就扯不动。   梁益用了很大力气,勒得她特别难受:“梁益,你放开我!我好疼啊!”   “我的心也很痛。”梁益狠狠瞪着她,手上拼命摇晃,“那个男人是谁?你们在哪儿认识的?他都要纳你为妾了,你们私底下见过了几次?”   赵朵儿被晃得晕头转向:“我不知道……” 第202章 冤大头世子   赵朵儿是真的不知道, 她怀疑是有人想害自己,从方才的那个婆子到后来的管事,都是有人故意请过来的。   要说幕后主使,可能是段明泽……因为今天她刚刚纠缠过, 段明泽若是对她没有情意, 肯定是烦透了, 兴许会以此给她一个教训。   也可能是文思郡主, 将心比心, 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希望有美人纠缠自己的未婚夫。   还有可能是那位来找她做事的县主, 事情没办成,以此来惩罚她。   赵朵儿眼看梁益跟疯了似的,便强调是有人害她。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这找上门来的人我真的不认识,肯定有人想要以此挑拨我们夫妻感情, 不信你就去答应, 看看他们怎么说!”   梁益也知道自己冲动了。   而且,赵朵儿的话也并非不无道理。   赵朵儿长相好,明里暗里招惹了不少男人,就比如那个段明泽,如今是有了文思郡主做未婚妻,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心甘情愿的?如果不情愿, 派人来搅和他们夫妻过不成日子, 也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梁益沉默下来,坐回了床上, 用手使劲揉着额头:“朵儿,对不住,我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所以下手重了些,你原谅我吧。我跟你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回,以后我会理智些。”   赵朵儿用手揉着自己被勒疼了的脖子,颓然地坐在床边:“你躺下。”   这床有点窄,两个人都坐着,脚都挪不动。   梁益很快躺下,伸手揽住了赵朵儿。   赵朵儿身子抖了抖,想到自己今天先是去勾引了段明泽,后来又遇上了那个莫名其妙的胖男人,在黑暗中试探着问:“我这张脸……之前威武侯府上门提亲,我不答应哪门婚事,爹娘说我的容貌很容易惹来祸事,若是嫁入普通人家,过不了安宁的日子。那会儿我还不信,认为只要我老实些,平时少出门,再生三两个孩子,应该就不会有麻烦。可……你也看到了,爹娘的话是对的,咱俩若是继续在一起过日子,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不会少。阿益,我是真心爱你,真心希望你好,若是……若是你受不了这些麻烦,不如趁早放我走。”   梁益皱了皱眉:“我不舍得!咱们都已经结为夫妻了,我绝不允许旁人拆散我们。天子脚下,没有人敢强抢民女,朵儿,不要怕,我就是拼上这条命,也会尽力护着你。”   他语气严肃,赵朵儿心里沉甸甸的。   她不需要梁益相护。   或者说,梁益所谓的护着她,只是说到做不到。   离开梁家,哪怕她不能和段明泽再续前缘,也觉得今天遇上的那个中年男人太丑,但只要她愿意,一定可以挑到一个比梁益更好的男人。   “你对我真好,可越是如此,我越不能给你带来麻烦。”   两人相拥,后来滚到了一起。   赵朵儿刚嫁进来那会儿特别想怀上梁益的孩子,只要身怀有孕,她手头的活肯定会少一些。   可现在……她不想生孩子了。   *   那个在街上扶了赵朵儿   一把的中年男人对其惊为天人,让身边的管事去问过后,得知梁益不愿意将妻子让给他。   他并未放弃,隔了一日,让人约了梁益出来。   梁益原本是和友人一起去大酒楼里见一位大人,到了地方才发现是个中年男人。   而且看打扮也不像是官员,梁益心中正疑惑呢,却见友人拍了拍他的肩,很快退了出去。   梁益能考中秀才,并不是个蠢货,瞬间就明白见官员是假,应该是此人拐着弯儿的约他见面。   “您是?”   中年男人何富贵,算起来是荣王府何侧妃娘家的远房堂兄。   也正因为有这点关系,何富贵一家子做的生意不错……京城这个地方,但凡有点关系,做生意是财源滚滚来。   何富贵不擅长读书,也不太会做生意。他妻子是一位四品官员的庶女……何府家大业大人也多,家主对何富贵没有太高的要求,只希望他哄好自己的媳妇,维护好和那位四品官员的亲戚关系就行。   因此,何富贵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在城里闲逛。   “不用管我是谁,今天找你来,是想和你谈一笔生意。”何富贵说着这话,往前递了一个匣子。用眼神示意梁益打开。   梁益只觉得莫名其妙:“我家不做生意……”   说到这里时忽然想起了那位找上门来谈生意的管事,他面带怒容:“你想买我妻子?欺人太甚!”   他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何富贵冷笑一声:“年轻人,不要这么大的火气,先看看这匣子再说。”   他伸手将匣子打开,推到了梁益面前。   最上面的那张银票是百两,粗粗一瞧,至少有个十来张。梁益倒吸一口凉气。   何富贵很满意他的反应,笑道:“如果我把这些银票全部换成真金白银放在这里,你会更舍不得。你还这么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贪财不是什么缺点,人嘛,活着就是为了让自己更好,你有了这笔银子,过两年考中举人,就能为自己寻一份差事。做京官不行,跑去那些偏远地方做个县令足够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呢。你光宗耀祖改换门庭的机会就在眼前,而需要付出的……只是一个妻子而已。”   梁益面色难看。   他很想要这笔银子,可是面前这男人说的话也太难听了。   读书人重名声,他如果拿妻子来换银子……会被这天下所有的读书人耻笑。   “我拒绝!”   何富贵一乐:“你们这些读书人呐,总是为了所谓的骨气放弃唾手可得的好处。行!天底下也不是只有那一个美人,我也不愿意强迫别人,请回吧!就当咱俩没见过。”   梁益一愣。   他以为面前的人费了那么多的心思把自己请来,应该不会轻易放弃才对。没想到连劝都不劝。   何富贵见他像是没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果然,读书人的要脸都是装出来的,明明自己心里愿意,还要做出一副被人逼迫着不得不答应的的模样。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是王府公子的舅舅,若你不按我说的办,后果自负。”   他说完这话,笑得更加开怀,“够不够凶狠?”他含笑出了泪来,“我也就是突然有了兴致,不愿意就算了。走走走……”   说话间,何富贵将那个匣子扔到了梁益的怀中。   梁益下意识收住了匣子。   见状,何富贵又乐了。   “不要让你媳妇回娘家,给她在外头找个地方住,回头我去接到人。这银子就是你的。”   梁益恍恍惚惚下楼,人都站在街上了,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他感觉怀中的匣子烫手,特别想要扔出去。   可这里是大街上,匣子一扔,别说里面有银票,光是这精致的小匣子落在地上,几息后就会被人捡走。他磨了磨牙,飞快拦下路旁的马车往家去了。   在车厢里,梁益摩挲着匣子里的银票,从一开始的厌恶到后来的坦然,等到了梁家门外,他已经变得一脸从容。   赵朵儿刚不小心摔了一摞碗,这会儿正在收拾地上的狼藉。   梁家老太太年纪大了,又是过了苦日子的,很是心疼摔坏的碗,已经不停歇地骂了她一刻钟了。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赵朵儿从小到大加起来都没有听过这么多的难听话,她气得眼泪汪汪,却不敢还嘴。   前儿她才和老太太争执了一句,结果老太太直接往地上倒,后来那些伯娘婶娘包括堂嫂,都对她冷嘲热讽了一番。   赵朵儿一抬头,看见梁益站在门口,满腔的委屈瞬间奔袭而出:“阿益……我不是有意的,可是祖母说我是败家子,说我是扫把星……”   梁益上前几步,看到她因为捡碎片而被扎伤了的手,叹口气:“奶,别骂了,一会儿我去买一摞碗回来就是。”   “买碗不要银子啊。” 老太太中气十足,“别说是用你自己的钱,你从小长到大,读书这么多年,全靠家里人养着!少在这里充大方。”   梁益有时候也挺烦家里这些嘴碎的长辈,拉着赵朵儿就进了屋子。   赵朵儿对于他的贴心很受用,十分的委屈瞬间消散了大半。   老太太看到孙子这般护着媳妇,气得直跳脚:“我就知道这女人是个狐狸精,她没安好心,故意撺掇得你不敬长辈……还说我脾气不好。你去周围这一片打听打听,谁不说我是个和善人?我那么好的脾气,遇上姓赵的就爱念叨,这根本就不是我有毛病,是她有问题。”   梁益在屋中给赵朵儿包扎,听着外头老人家的话,心里挺烦躁,好在老太太还知道家里有读书人,嗓门不算大。   “老人家心疼东西,你别放在心上。”   赵朵儿苦笑:“阿益,我真的没想到嫁给你以后是这样的日子。”   当初爹娘说她嫁给梁益一定会后悔,还说贫贱夫妻百事哀,那会儿她嗤之以鼻,如今才知,长辈的话有道   理。   梁益动作微顿:“你后悔了?”   赵朵儿沉默。   梁益想到怀中的银票,出声道:“这样下去不行,你明明是官家之女,她们却非要把你当普通妇人一样安排,你不该过这样的日子。我……她们是长辈,我也不可能时时守着你。咱们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   赵朵儿看他说得煞有介事,好奇问:“什么办法?”   “咱们和离。”梁益一脸认真,“和离是假的,吓唬他们一下。省得他们以为官家之女和那些普通人家长大的姑娘一样好管教。快点跟我吵,吵完了我给你一张和离书。”   赵朵儿眼睛一亮:“可以吗?”   她心里想的是,什么真和离假和离,只要和离书一写,那就是真的。再想要和好,她会慎重考虑。   或者,拖上个一年半载,实在找不到好人家了再说。   梁益看她亮亮的眼神,心里说了一句抱歉,他并非不知道赵朵儿过门以后受的委屈,只是他夹杂在长辈和妻子之间左右为难。   母亲有跟他谈过,现在教好了赵朵儿的规矩,以后他们夫妻单独过日子时,他会很省心。其实他也认为赵朵儿过分娇气了些,不像是个过日子的人,所以默认了让家中长辈压赵朵儿的脾气。   瞧瞧,这肯定是被压得狠了,恨不能立即就吓唬长辈。   接下来,夫妻俩人吵了一架还大打出手。   赵朵儿哭着诉说自己嫁入梁家以来受到的委屈,一开始是装模作样,后来是哭得真情实感。越是回忆就越是后悔,她当时在嫁入威武侯府以后就不该折腾。   好歹段明泽对她的感情很深,那会儿她还是威武侯世子夫人,又有面子又有里子。如果婚约没退,她成为世子夫人以后回娘家,绝对是全家的座上宾,就是亲爹跟她说话,也会客客气气。   哪儿像现在,连赵家大门都进不去。   梁益看她哭了,沉默半晌:“终究是我对不住你,若你继续留下,肯定还要受这些委屈。只怪我没本事让你过好日子,我放过你。咱们和离……愿娘子以后遇上一个贴心人。”   赵朵儿眼泪滚滚而落。   夫妻吵架正常,梁家其他的人都躲在各自的屋子里看热闹,听说夫妻俩要和离,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往大了说,梁家有赵大人做亲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往小点说,梁益再娶媳妇是要花钱的,银子可都是公中来出!   “梁益,我看你是疯了,朵儿嫁进门来又没犯过大错,你凭什么撵她出门?”   “是啊是啊,赵家养大的闺女,可不是给你这么糟蹋的。小心赵大人锤你。”   “朵儿,你快认个错。”   ……   赵朵儿看着众人焦灼的神情,心下冷笑,她觉得自己闹迟了,早该闹着和离的。   “我和梁益来往几年,拼着被爹娘不喜非要嫁给他,对他算是仁至义尽。我和他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梁于氏觉得儿媳妇太娇气,太懒,还不太会干活,往日里特别嫌弃赵朵儿,可得知儿子儿媳要和离,她立刻就丢下手里的活计往家里赶。   小夫妻俩是铁了心不过日子了,梁于氏到家中时,和离书已写,赵朵儿连行李都收拾好了。   “朵儿,你这是要去哪儿?”   赵朵儿原本想回娘家的,可梁益说,她这大喇喇回去,若是进不了赵家的门,会被旁人笑话。还不如先去外头的客栈住上几日,找个亲戚透露她和离的消息给赵家。   如果赵家愿意原谅她,自然会派人去接她。若是还生气,不派人出面,那她也不用回去试探,省得丢人。   赵朵儿觉得这话有理,看见梁于氏匆匆赶回,她冷哼一声,抬步就走:“你管我去哪儿呢?你们娘家的饭碗太难端,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们梁家的人,少端出那副高高在上看不起我的嘴脸。”   梁于氏觉得这话难听,可儿媳妇都要跑了,她也顾不上计较,劝道:“朵儿,我这脾气急,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我真的是刀子嘴豆腐。对你没有坏心思,阿益那个混账,回头我熊他,让他给你道歉……”   “不必了。”赵朵儿冷着一张脸,“你们梁家人从来都不会错,错的是我,只怪我瞎了眼。怪我自己不听长辈的话。”   语罢,拿着包袱扬长而去。   梁于氏伸手去抓,却只抓了个空,她急得直跺脚,回头就去揪梁益的耳朵:“臭小子,你是要气死我。”   梁益面色淡淡:“你不是不喜欢朵儿吗?儿子把她赶走了,你应该高兴,急什么?”   “那是你花了大价钱请了八台大轿抬回来的媳妇!”梁于氏气急败坏,“你当媳妇那么好娶?错过了朵儿,你上哪儿去娶一个官家女?不行,你必须把朵儿给我接回来,否则,你也不用回来了。”   她一边骂,一边抓着儿子就往外头推。   梁益被她推得衣裳都皱了,眼瞅着母亲不肯罢休,其他的人也纷纷指责他的不是。大意就是:哪怕赵朵儿有万般不好,好歹是官家女,这都结为夫妻了,就不应该和离。现在把人撵出门,可能会得罪赵大人。   梁家可受不起赵大人的怒火。   一时间,院子里讨伐之声不绝,梁益耳朵都要长茧子了,他知道院子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反手一把拽住母亲的胳膊,把人扯到了街上。   梁于氏不悦:“朵儿是生你的气,你自己去劝。老娘才不要帮你低头呢。”   梁益将母亲扯到了人迹罕至的巷子里,看四下无人,这才低声将有人看中了赵朵儿的事说了。   “不是我要休她,是不得不这么干!我若不顺从那位老爷的意思,回头咱们全家都要倒大霉。赵朵儿是个祸头子,把她赶出门,梁家才能安稳度日!”   梁于氏原本还想骂儿子,听完了这番话,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脸憋得通红,好半晌都发不出声音来。   “她是长得好,可已经是有夫之妇了,天底下的美人那么多,那富贵老爷就不挑?”   梁益无奈:“还有男人专门喜欢玩弄别人家的其妻子呢,有些人有那癖好,反正我理解不了。”   梁于氏皱眉:“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儿子无权无势,只是一个穷秀才而已,哪敢和王府作对?”梁益无力地道,“回头你去劝劝祖母,跟几个伯娘婶娘说一下,不要再骂我了。我选择和离,也是为了保全她们。”   梁于氏:“……”   她又开始骂,骂那富贵老爷眼瞎。   *   赵朵儿住进客栈的当晚,何富贵就登了门。   听到敲门声,赵朵儿还以为是送水的伙计……之前她在梁家住的那些日子,想要洗漱一下都很不方便。   先是要烧水,烧水时要被老太太骂她浪费柴火浪费水,烧完了还要将水搬到洗漱的小间,梁家只有一个洗澡的小间,偶尔还要被家中男人拿来当茅房用,这就很不方便。   每次洗漱,都要让人守在外头。   偏偏梁益很忙,赵朵儿不敢使唤他,更不敢使唤婆婆,反正挺难的,进门几个月,她能十天洗一回都算是勤快。   而住在客栈就没这个顾虑,只需要给了钱,吩咐下去,很快就有热水送来。   赵朵儿打开门,看到何富贵,电光火石间忽然就想起来了两人见过面,当即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关门。   何富贵挡住了门:“姑娘,听我说完。”   赵朵儿吓得声音颤抖:“这里是客栈,你最好赶紧走。再不走,我要喊人了。”   何富贵一乐:“你才住进来,我就找上门来,你就没怀疑过吗?”   赵朵儿心中一凛:“你这话是何意?”   “有人给我报信了。”何富贵强势地挤入了屋中,“今儿梁秀才出门一趟后回来就找着借口与你和离,然后又劝你住在外头。你又不傻,还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吗?”   赵朵儿脸色特别难看,一步步往后退,眼   看何富贵扑了过来,她尖叫一声,躲到了窗边,厉声呵斥:“你不要过来!”   哪怕她已经决意离开梁益,重新另找良人。也绝对不会给这么丑的男人做妾,看他的年纪,足以给她做爹了。   何富贵呵呵:“稍微反抗一下是情趣,小美人,可不要让我久等了,说着,再次扑了上去。”   他一脸势在必得,赵朵儿吓得魂飞魄散,也不敢指望伙计来救自己,再往后一退,腰被撞到了窗棱,她一咬牙,用力往外一翻,惨叫着从二楼摔到了街上。   砰一声,街上众人吓得瞬间散开一片空地。   温云起又高升了,再不用在街上巡逻,不过,偶尔他也会带着人在街上转悠。看到前面有动静,他带着人奔了过去,就看见捂着腰躺在地上痛得直叫唤的赵朵儿。   众人都在看二楼的窗户,温云起抬头,刚好看到一抹深蓝色的身影退开。   看那身形和衣物颜色,应该是个身形胖硕的中年男人。   温云起身后巡逻的禁军冲上前质问:“出了何事?”   赵朵儿看到他们,如见救星,哭道:“有人要欺负我,就在楼上!还有这间客栈……他们私放别有用心的男人进女客的屋中,请大人为我做主。”   她在告状的期间,看到了为首的段明泽,发现那人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自己,心中又酸又涩。   禁军一行十一人,还有几位跟过来的都头,其中一个都头一挥手,六个官兵冲到了客栈之中,很快就将何富贵主仆给带了下来。 第203章 冤大头世子   京城之中有许多的达官显贵。   有些人并不是自己拥有权势, 而是离拥有权势的人很近,何富贵就是其中之一。   被禁军从楼上撵下来,何富贵并无多少慌乱之意,细细打量了一番地上的赵朵儿, 见她虽然爬不起身, 但呼吸平缓, 不像是有性命之忧。   他心里仅存的那点紧张瞬间就放下了。   “误会!”当何富贵看到为首的温云起时, 一脸肃然, “刚才我和赵姑娘在楼上玩闹, 她一不小心就摔了下来……”   玩闹?   赵朵儿差点背过气去,尖声大叫:“我不认识他,没有和他玩闹,是这间客栈的伙计私自放了他入房,他方才试图欺辱于我,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才从楼上跳下来。段世子,你知道我的为人,万万不会与这样的人在一起玩闹……”   “赵姑娘慎言。”温云起沉声道:“我们曾经是相识,但本官自认为不了解你。否则,也不会在成亲当日还不知道你心中有人,以至于让威武侯府沦为满京城的笑柄。你是什么样的为人, 又认识哪些人, 本官并不清楚!”   赵朵儿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 她从楼上跳下来没受太重的伤,只是扭着了脚,因此, 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此时听到这番话,只觉得心都凉透了。   她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段明泽对她的感情已经消失殆尽。   但凡段明泽还顾念旧情,都会偏帮于她,而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她撇清关系。   赵朵儿悔得肠子都青了,但此时为了保全自己名声,她都来不及悲伤,急忙辩解道:“我真不认识他!总共才与他见过两次面,上一次是昨日,当时我在街上摔倒,他毫无廉耻,直接就伸手来扶我……好在我反应快,才没有被他碰到。然后就是今日,他直接闯入了我的房间……”   “不是这样的。”何富贵一脸失望地看着她,“明明是你传信让我来此见面,你……罢了,就当是我欺负你好了。不过,我不认为自己有罪,还请段世子明察。”   两人各有各的理,眼瞅着说不清。赵朵儿又要求一行人为她做主,温云起一挥手,将人带到了天牢里。   何富贵口口声声说他和赵朵儿相识,并且两人暗地里来往之事梁益知情,还愿意与梁益当面对质。   赵朵儿一开始觉得只要梁益出面,她就不会有事。可随着禁军去接梁益后,何富贵不见丝毫慌乱,反而还有闲心讨茶喝,她周身忽然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昨天两位管事先后上门,是在她偶遇了这头肥猪之后。   该不会那两人不是旁人派来挑拨他们夫妻感情的,而是这头肥猪派去纳她的吧?   就是那么巧,这狗男人前脚上门,梁益后脚就提出两人和离……结果她才住到客栈,肥猪就赶到了。   她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梁益他……很可能是拿了这个男人的好处才放她走。   所谓的假和离,根本就是假的。多半是梁益将她献给了这个男人。   如果真是如此,梁益来了以后,肯定不会帮她,而是会帮这头肥猪。   赵朵儿越想越害怕,她不认识天牢里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自证清白,哪怕此时把亲爹娘找来,应该也帮不上忙。   “段世子!”赵朵儿心中惶恐万分,“你帮帮我。”   温云起一脸漠然:“是非对错,自有大人帮你查,天牢中的官员不会冤枉好人,只要你没做错事,尽可以放心。若你做了错事,谁都帮不了你。”   赵朵儿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很想说梁益可能将她献给这头肥猪了。可这一切只是她的猜测,没有人证物证,而且梁益都没到,她若是胡说八道,梁益来了是帮她……那会伤了他的心。   两人几年感情,几乎是用尽全力了才能结为夫妻,赵朵儿是真的心悦过他,哪怕两人如今分开了,这假和离是真的,她也真心希望他能好。他日两人在外偶遇,还能互道一声珍重。   赵朵儿缩了回去,颓然地坐在地上。   梁益在半个时辰后赶到了天牢中,看到面前情形,上前对着主审此事的官员行礼。   “梁某会将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绝无半句虚言。”   审案的大人今年都已六旬,在天牢里为官多年,面前这几个人说有强硬的后台,好像也说不上,却也不是可任人欺负的主儿。   大人没有多言,张口就问:“你和这位赵姑娘什么关系?”   “夫妻!昨日之前是夫妻,我们俩和离了。”   大人颔首:“为何和离?”   “夫妻感情不睦。”梁益头也不抬。   赵朵儿一颗心怦怦直跳,补充道:“是我受不了他家长辈的苛待。”   大人瞪了赵朵儿一眼:“本官没问你。”   赵朵儿低下了头去,心里很不安,很怕梁益背刺自己。   大人再问:“那你可认识这位何富贵?”   赵朵儿很确定他们俩都不认识这头肥猪。   “认识!”   熟悉的声音说着让人陌生的话,赵朵儿豁然抬头,瞪向梁益:“我们不认识他。”   梁益叹了口气:“朵儿,这里是天牢,到了这里的人,若是不说实话,绝对是出不去的。你也不用想着隐瞒,说到底,这也不是多大的事。不就是你身为有夫之妇和这位何老爷私底下往来么?我又不会告你……有夫之妇与人通奸,若是被其夫君告上公堂,确实会被问罪。但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我不告,你就没有罪。”   赵朵儿简直都要气疯了:“梁益,你再胡说八道?我从来就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是疯了吗?为何要污蔑于我?”   温云起垂下眼眸。   段明泽若是看见这一幕,大概会很欣慰。赵朵儿是在嫁给他三年以后才发现了梁益的真面目,彼时才想回头与他好好过日子。   但是,哪怕知道梁益不是个良人,赵朵儿也只是放弃了和他白头偕老,并没有对其生出多深的怨恨之意。   林大人皱眉:“何富贵,你认识梁秀才吗?”   “认识的。 ”何富贵张口就来,“我们俩有过几面之缘,在梁秀才娶了赵姑娘后,我还正经与他谈过,明言了我会和赵姑娘私底下来往的事。当时他很伤心,却还是决定尊重赵姑娘。”   “放你娘的狗屁!”赵朵儿气得七窍生烟,“你说我与你有私情,那你说说是何时的事?咱们俩之前都是在哪儿私会的?说不清楚,你就是恶意毁人名声!”   “就是在今日见面的客栈啊,连屋子都没换。”何富贵叹了口气,“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就算是我的错。大人,草民认罚。”   怎么算是他的错?   明明就是他的错啊。   赵朵儿恨极:“ 我没有与你私会过……”   “赵姑娘,你就别否认了。”何富贵叹气,“咱俩见面的事不止一两个人知道,我身边的随从,包括那间客栈的掌柜和伙计,这些都是人证。只要大人愿意,全部都能查个水落石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俩之间……不是你说没有来往,就真的能没来往过的。”   赵朵儿气到浑身发抖,她不再为自己辩解,事到如今,她算是看明白了,何富贵手眼通天,能够买通梁益为他说话,就能买通其他人。   再去找人证物证,不过是将两人相识已久的事落到实处罢了。   林大人审问半日,确定两人只是玩笑时不小心从楼上摔了下来,至于赵朵儿为何要否认与何富贵相识,是因为她昨日才从夫家和离,不愿意让人知道她与何富贵相识已久罢了。   赵朵儿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口中说着不是这样的。但却找不出任何证据。   既是玩闹后不小心摔了,自然也不存在问罪,何富贵连连道歉,还愿意捐出千两银子给皇家善堂接济穷困百姓。   事情不了了之。   赵朵儿心神恍惚地站在天牢之外。   入了天牢,至少也要被关个三五天,她两次入天牢,却都是在当天被放出来,论起来是运气很好。背后有人都不一定能这么快摆脱牢狱之灾。   但是,今日过后,她再没有了清白名声。   此时的她满心无力和绝望,真切的认识到了权势的霸道,指鹿为马之事,一点都不夸张。   “段世子,你为何不给我作证?你不是官吗?做官就该为百姓作主,可你呢,竟眼睁睁看着旁人迫害于我,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夜里睡觉时不怕做噩梦吗?”   温云起呵呵:“也就是咱们俩相识。不然,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赵朵儿哑然。   “我是被冤枉的。”   温云起不搭理她,抬步上马车。   赵朵儿追了两步:“段世子,你能不能帮我澄清……”   “不能!”温云起断然拒绝。   赵朵儿看着他冷漠的眉眼,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回头,瞪向梁益:“你陷害我!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搭上了名声和下半辈子,你居然陷害我……你怎么对得起我?”   这才是在天牢外面,梁益心中有万分的歉意,却不能在此时表露,他不应这话,抬步就走。   赵朵儿不放过他,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梁益狠扯袖子,发现她抓得很紧,恼怒道:“咱们俩已经不再是夫妻了,别拉拉扯扯。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要脸?”赵朵儿气得浑身哆嗦,反手冲着梁益的脸狠狠甩了一巴掌,“贱男人!你个伪君子!只恨本姑娘当初瞎了眼,眼瞅着就要被你毁了下半辈子……我若是能过得好便罢,若是下半辈子过不好,本姑娘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气到了极致,说话语无伦次,眼神里恨意滔天。   梁益皱了皱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走,别在这里发疯。”   赵朵儿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用尽力气也抽不回,反而把自己的胳膊扯得生痛:“你放手!我不和你走,你就是条毒蛇……”   梁益强行将她拽上了马车:“我是从赵家把你接过来的,稍后把你送回赵家去,省得你爹问我要人。”   赵朵儿口口声声说不和梁益一起走,真的到了马车旁边,她却没那么抗拒了,到最后,还是她自己主动钻进了车厢。   她要问个清楚。   车厢里只剩下两人,走过了一条街后,赵朵儿擦了擦眼泪:“说吧,他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也好让我知道一下自己的斤两。”   梁益揉了一把脸:“你知道那何富贵是谁吗?”   赵朵儿默默流泪,不吭声。   梁益也没指望能得到她的回答,自顾自继续道:“那是荣王府侧妃的堂哥!我得罪不起,其实你也得罪不起,他找上门来要我帮忙,梁家压根就没有拒绝的余地。是,我愿意为你付出所有,哪怕是这条命。但我梁家三十多口人命,凭什么要让他们为了你去死?爱你重你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让我怎么着都行,但绝不能牵连我的家人。”   这话乍一听有几分道理,但赵朵儿可没有忘记何富贵来得蹊跷。   她从梁家出门以后就去了那间客栈,期间连门都没出,怎么可能暴露行踪?   要么是姓何的一直派人盯着她,要么就是有人报信。梁益突然提出和离,此前一点征兆都没有,要说何富贵摸到她房里的事情和新娘的无关,她绝对不信。   “他是何时找上你的?”   梁益也没打算拿她当傻子糊弄,叹口气道:“也是才找上来的,说是让我和离,给他一个机会……我知道你在家里住得憋屈,也是想让你重新选择要不要和我过日子,但我也没想到他胆子那么大,居然直接强闯进你的房中。”   更没想到赵朵儿宁愿从楼上跳下去,也不肯依了何富贵。实话说,何富贵除了老了点,丑了点,又有银子又有权。   赵朵儿确实长相好,但她出身低呀。   说是凭她的容貌能做皇妃,可宫中几年不选秀,眼瞅着就要错过花期了。   进不去宫中,何家也算是个好去处。   赵朵儿气得喉咙腥甜,反手又是一巴掌,直打得手都痛到发抖,她心中怒火并未削减半分,看着面前的男人,简直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   “梁益,你误了我,误了我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   梁益心里很不是滋味:“是我对不住你,你恨我吧。”   赵朵儿抬起泪眼:“你毁了我下半辈子!”   语气凶狠。   梁益无奈:“是!我愿意补偿,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但凡我能做到,一定帮你!”   赵朵儿定定盯着他的眼:“你是不是觉得我爱你至深,不舍得让你为难?”   这话算是说到了梁益的心坎上。   梁益敢那样说,就是笃定了赵朵儿不舍得真的狮子大开口。   当然了,心里这么想,面上绝不敢承认,只道:“我那话是真心的,但凡你开口,我绝对尽力而为。”   “好!”赵朵儿冷笑,“方才你帮着姓何的作证,今日过后,我没了清白名声,嫁不了好人家了……”   梁益急忙表态:“我可以娶你。并且待你一如往日。”   往日?   赵朵儿一想到过去那些她在梁家过的日子,就感觉像是泡在了苦水里。   让她继续和梁益过日子……除非她脑子有病。   “我不要你娶我。”赵朵儿眼睛眯了起来,“我再嫁不了良人,这一生都再也过不了舒心日子,这样……你断一只手,以后再也不参加科举。或者你自断第三条腿,以后再不生孩子,我就原谅你。”   梁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人话?   他满脸的惊愕之色:“你……全家都指着我读书光耀门楣,我怎么能伤了手?”   “那就断子绝孙。”赵朵儿冷笑,“总不可能我被你毁了一生,你却科举入仕儿孙满堂吧?”   梁益沉默。   “朵儿,这会儿你很不冷静,回头你一定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我先送你回客栈。”   “我不回客栈。”赵朵儿差点被男人摸到床上,险些清白不保,如今对外还被毁了名声。有何富贵找的那些人证,她如今是黄泥落**,不是屎也是屎了。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她住了客栈。   梁益无奈:“那我送你回赵家。只是……岳父大人对我有诸多误会,我只能送你到门口。”   赵朵儿不说话了。   此时她恨意滔天,却完全不知该怎么报复梁益,反正,绝对不让他好过就对了。   赵朵儿最后到了赵家门口,和以前一样,发现门外是她在敲门,里面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家里明明有人,赵朵儿嫂嫂常年在家带孩子,还有她母亲,大多数时候都在家中。   赵朵儿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就是三个时辰,从天亮跪到了天黑,她直到后来晕厥过去,也没有起身。   赵家夫妻对女儿寄予厚望,对她恨铁不成钢,但也做不到眼睁睁看她去死。得知人晕了,就让丫鬟将她扶回了家里。   等到赵朵儿再次醒来,已经躺到了熟悉的床上,她眨了眨眼睛,落下了泪来。   赵母看到女儿醒了,叹了口气。   哪怕是赵家住的地方不算城内最繁华处,关于赵家女儿身上的那些事,也还是传入了夫妻俩的耳中。   “你爹很生气,回头你好好认个错。”   赵朵儿嗯了一声:“娘,女儿错了,大错特错。”   赵母无奈:“我早就知道你会后悔,奈何你不听我们的。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以后你乖一点,不要再自作主张。那梁益不是个好东西……”   “我不会让他好过。”赵朵儿说这话时,恨得咬牙切齿。   赵母皱了皱眉:“你爹的意思是,人要往前看,姓梁的不值得你惦记,不管是爱还是恨,你最好是将之抛诸脑后。”   赵朵儿:“……”   这怎么可能?   她一定要将姓梁的挫骨扬灰。   “明明我可以做威武侯府世子夫人,是他一直撩拨我,说那些情话……如果不是他,我怎么可能落到如今境地?”   赵母声音陡然凌厉:“闭嘴!方才你才说要听我们的话,如今又要自作主张吗?”   赵朵儿咬住了唇:“是!”   见女儿答应了,赵母面色缓和下来:“这才对嘛,不要再想着那些不值得花费你心神的人,回头养好身子,你爹……给你安排了去处,若你不听话,他要   送你到郊外的安堂里做姑子了。”   说到这儿,赵母抹了眼泪:“原本我想着你名声不好,找不到什么好人家。去庵堂里做姑子虽然清苦一些,好歹落个清静,可……我打听过,那些所谓的姑子,平时穿着一身素衣,实则上和花楼里的姑娘一样,运气不好,三五年就会丢命。”   赵朵儿心中一凛,忙道:“女儿一定听话,绝对不会乱来。”   她是真的被吓着了。   双亲是疼她,但这份疼爱之情有限。   不过,要她真的就此放过梁益,她做不到!   *   梁益因为去天牢里作证,又得了三千两银子的好处。   也就是这些银子见不得光,否则,他早就买了院子搬出梁家了。   明着不敢花这些银子,梁益私底下给自己置办了衣物配饰,还买了笔墨纸砚。如今他明面上没有妻室,又悄悄去找了周红玉。   以前周红玉和他在一起,从来都温柔懂事,从不痴心妄想。   这天两人又在一起厮混,完事后周红玉趴在他的胸口,用轻手挠着他的肩膀,问:“你身边无人,有没有可能娶我?”   梁益皱眉:“说话过过脑子,做人不要太贪了!”   周红玉垂下眼眸:“你就没想过娶我吗?”   “你自己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吗?心里没点数?”梁益兴致全无,一把推开了她,起身就去穿衣裳。   周红玉贴了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腰:“别生气嘛,我只敢想一想,顺便问一问,从来就不奢求你真的娶我过门,只是希望你说两句好听的哄哄我而已。”   梁益掰开了她的手:“有那么多话可以说,你却专捡我不爱听的乱说,这不是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他抬手穿衣,周红玉伸手去剥,而就在这时,门被人推开,一个伙计摔了进来。   伙计手中端着托盘,摔了个人仰马翻。   而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冲进来,对着梁益邦邦邦就是几拳,一点都没留手。   梁益被打蒙了,推又推不开,怕自己被打死,忙出言求救。   “救命!救命啊!”   这是一间两层的酒楼,听到动静,不少人纷纷围拢过来。 第204章 冤大头世子   梁益是个文弱书生, 毫无还手之力,不过眨眼之间,脸上和身上就挨了好几下,爬都爬不起来, 甚至还在挣扎的时候崴着了脚。   脚一受伤, 更爬不起来了。   众人围拢过来, 眼看着要闹出了人命, 这才上前拉架。   梁益感觉自己倒霉透顶, 好好的关在雅间里都会被人打一顿, 这人简直就是个疯子!   眼看那人被众人制服,梁益伸手指着他,咬牙切齿道:“你凭什么打人?我要告你!”   方才二人打架时,周红玉已经套上了衣衫,这会儿头发有些乱, 但看着还算体面。听到梁益这话, 也怕真的有人跑去报官,忙扑上前,揪住梁益的胳膊。   “不能报官!”   梁益狠狠瞪着她:“你哪头的?”   周红玉低下了头,小声地道:“这是我未婚夫。”   梁益的脑子像是被人敲了一棒子,好半晌回不过神来:“未婚夫?何时的事?为何没听你说?”   周红玉一脸无辜:“你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呀。再说,我心里的人是你, 不想在你面前提别的男人。”   梁益:“……”   在他眼里, 周红玉是他的女人,虽说对外名声不太好, 但其实周红玉和其他的男人都是调笑几句,真正有夫妻之实的,只他一人。   听说周红玉有未婚夫, 他的心里有点堵,但更气的是这会儿发生的事,他被一个疯子一般的男人揍了一顿,却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因为真正计较起来 ,反而是他的错。   他和人家的未婚妻在这屋中私会,如果那个男人要追究,丢了功名还是小事,说不定会有一场牢狱之灾。   梁益恨得磨牙,转身去拿自己的衣裳,却不小心扯着了身上的伤。   “混账东西,还不滚?”   压着那男人的众人听见这话,心知梁益没有要追究的意思,便下意识松了手。   那男人身强体壮,几乎没受伤,摆脱了众人的压制后,还伸了个懒腰,他将众人撵走:“这是我们一家的私事,用不着你们操心。”   说话时,还将房门给关上了。   梁益看这架势,心知难以善了,他强撑着才没有被吓得往后退,沉声问:“你想做什么?”   男人生下来就有一颗很大的痣,叫林大志,此时他打量了一眼面色潮红的周红玉:“我未婚妻的味道好吧?梁秀才是读书人,却私底下勾引有夫之妇,你这名声还要不要了?若是不要,我现在可以去衙门告上一状……”   “别!”梁益心中恨极,他瞅了一眼周红玉,如果不是两人之前私底下来往过很长一段时间,他也知道这女人对自己的感情,都要怀疑自己被仙人跳了。   “不要报官,凡事都好商量。”   此话一出,等于是自己躺到了砧板上任其宰割。但梁益为了保全自己的秀才名声,只能如此。   林大志一乐:“行啊,听说秀才公之前还娶了个官家之女,想来手头应该挺宽裕,你睡了我未婚妻,打算怎么补偿?”   梁益磨了磨牙:“给你二十两!”   林大志嘴上没说,心头微惊,他发现自己低估了梁益对着秀才名声的在意。   梁家过的什么日子,有些人一打听就知道。看着挺傲气,实则全家有一半的人都在外头干活,也就是家里有个秀才,有几门拿得出手的亲戚,不然,和普通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他以为最多能拿到个二十两就不错了,没想到梁益如此舍得。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林大志眼神一转:“秀才名声这么不值钱啊,我还是去告状吧!”   梁益吓一跳:“五十两!”   林大志惊了惊,其实心里已经很满意了,但还是继续往外走,口中道:“打发叫花子呢。”   梁益看他走得头也不回,连个停顿都没有,再次开口:“一百两!”   这一回,林大志心里稳了,至少能拿到一百两,但他还想要更多。   讹诈秀才,可不是小罪名。   梁益咬牙:“你想要多少?”   林大志摸不清梁益到底能够拿出多少,又愿意给多少,张口就道:“前年有个姓廖的读书人想要得秀才功名,花了三千两银子贿赂官员,就这,那官员还不情不愿,甚至因此露了行迹。”   梁益脸色难看至极:“我这功名是我自己考的。”   “但也被你毁了呀,如今是你想将功名买回去!”林大志也知道自己是狮子大开口,“拿不出三千两,一半的银子总要给吧?”   “三百两。”梁益沉声道:“我只拿得出这么多,若你还不满意,尽管去告。我认罪便是。”   这已经超出了林大志的预期,他心知,若是大着胆子在争取一番心血还能拿到更多。但……他是个没出息的,只想落袋为安。   “好!”   林大志眼神一转:“你给银子的时候,再写一封……”   梁益又不傻,打断他道:“我不会写任何文书,银票的位置只我一人知道,稍后你和我一起去梁家取。”   林大志不放心:“你最好别耍花招,那么多人看见你和我未婚妻不清不楚。上一次你俩被人堵在院子里,那会儿好歹穿了衣衫的,今儿可没穿,我若去告你,一告一个准儿。”   梁益冷声问:“那你又如何保证拿了银子以后就不告状?”   “我对天发誓。”林大志张口就来,“如果去衙门告你,那就天打雷劈,我和周红玉都不得好死。”   周红玉:“……”   她一脸不满,林大志捏了捏她的手,眼神意味深长。   周红玉轻哼一声,没再多言。   梁益心神不宁,没注意到这些,带着林大志跑了一趟。   而梁益不知道的是,林大志拿到银票后,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周红玉,而是去了一趟赵大人家附近。   赵朵儿找了门房帮忙传信,她以为梁益那么聪明,周红玉二人不一定能算计到他,没想到这么顺利。   见过林大志回来,赵朵儿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跟丢了魂差不多。   她和梁益私底下来往那么久,一开始是看中了梁益的才气,喜欢上他这个人,在考虑和他成亲时,她也设想过两人定亲成亲。   梁益话里话外表示他家很穷。   是真的穷。   远远比不上赵家富裕,梁益参加考秀才,还跟亲戚借了不少,若不是有富裕亲戚看他文采斐然多给了贺礼,他们家现在还不清欠下的那些债。   在她和梁益成亲之前,梁家办了几场婚事,堪称寒酸,到娶她时,同样拿不出手,但已经比娶那两个嫂嫂要体面。   也因为此,赵朵儿一直都没在办婚事上挑梁家的礼。   这样的情形下,梁益居然出手就是三百两银子。   赵朵儿早就怀疑梁益背刺她们,是拿了姓何的给的好处,却也只是怀疑而已,如今可算是拿到了证据。   她不知道梁益得了多少,但林大志说了,这银子是梁益自己心甘情愿给的。   依她对梁益的了解,他手头应该还有更多。   赵朵儿想明白这些,心里特别难受,她搭上了自己下半辈子也要护着的人,反过来背刺她就算了,连钱财这种身外之物都不与她分享。   她心里特别的恨。   原本只是想让林大志找着借口打梁益一顿,这会儿是吃人的心都有。   她想了许久,亲自出去找到门房,低声吩咐了几句。   *   谢依依的婚事提上了日程。   因为她是安王府的女儿,哪怕是过继,到底也还是皇家之人,婚事一应事宜全部都由礼部操办。   按理,谢依依这样身份的女儿家嫁人,礼部那边准备嫁妆,然后太后皇上皇后,包括各宫嫔妃都会给些添妆。   原先谢依依是荣王府的女儿,每一次进宫,都会收到不少礼物。但这一转眼,婚期都定下了,宫中没有任何表示,何侧妃倒是想给女儿添妆,奈何王爷不允许。   何侧妃拥有的所有荣光,都是王爷给的。   但凡是王爷不允许她做的事,她都不敢违背……实在是承担不起被王爷厌弃的后果。   明着不敢给,何侧妃只敢私底下给女儿添些银票。   在这京城之中,有许多东西是银子买不到的,比如那几条繁华街道上的铺子,靠近京城郊外那一片的庄子,通通都在各府邸手中捏着。   银子恰恰是皇家最看不上的东西。   除了添妆外,谢依依更生气礼部乱来。   这男女双方从定亲到成亲,那都是有讲究的,最好是一年半到两年,若是没有备婚这么久,对女方便是怠慢。   明明谢文思年纪比她大,婚事也要先定下来。结果却是她先出嫁。   谢依依心里很烦躁,偏偏又没处讲理,想找母妃哭诉一番,却连荣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她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自然没心思给旁人添堵。   饶是婚事已经变成了这样,谢依依也还是想为自己找补,于是,她约了万常安在外见面,打算商量一下成亲当天的一些细节。   男女成婚,每个府邸都有一些自己的规矩,谢依依打算将男方重视女方的所有规矩都用上。   而对于万常安来说,这件事情有些为难。他们俩的婚事是礼部操办,包括永武侯府这边,那都是由礼部的官员强势接过去安排。   永武侯府有异议,可以商量,但大多数的时候,还是得按照礼部的规矩来。   明明踹轿三下就行,偏偏谢依依要求每踹三下就让喜婆念一遍贺词,九为极数,她踹二十七下。   光是下一个轿子,前后就要半个时辰。   万常安叹了口气:   “这么大的事,大概得和礼部尚书商量。我这……在尚书大人面前说不上话,可能不能让你如愿。”   谢依依脸色阴沉下来:“ 你搞清楚一件事,本姑娘嫁给你,那是下嫁。皇伯伯都说,荣王府的女儿就和皇上的亲生女儿一般,位比公主。你和我成亲,约等于变成了皇上的女婿。这么好的事情落你头上,我也没要求你为我做其他事,只是这么一点小事而已……”   万常安真心不觉得这是一件小事,眼看谢依依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只得先答应下来。至于能不能办成,回头再说。   好不容易把人安抚好了,谢依依的好心情却已经受了影响,也不想再多聊,很快告辞下楼。   万常安有些心酸。他知道谢依依脾气不好,却不得不捧着,急忙追着人下楼。   就是那么巧,两人往外走时,文思郡主也带着未婚夫过来了。   姐妹二人相见,谢文思面色如常,谢依依眼神里满是嫉妒之意,走到二人面前时,她率先停下:“姐姐,好巧!”   谢文思都不爱搭理她,故意道:“妹夫怎么不高兴?”   万常安:“……”   那件事情于他而言就像是身上压着一座大山,他哪里高兴得起来?   “郡主说笑了。”   谢文思笑吟吟:“听说妹妹的婚期就要到了,还未恭喜二位。”   谢依依眼神一转,哪怕她心里很不喜欢谢文思,但是谢文思很得皇上宠爱,又是有封地的郡主,如果谢文思能亲自送嫁,她面上也有光。   “正想告诉姐姐这件事情呢,也是想请姐姐送我一程。”   “这就不必了。”谢文思一口回绝,“我的婚期在明年三月,也有许多的事情要忙。希望妹妹成亲以后收敛性子,好生侍奉公婆。”   谢依依牙齿都险些咬出了血来。   之前还有县主府的她这会儿听到谢文思这番话,就觉得便宜姐姐在嘲讽自己。   若是有县主府,她哪里还用侍奉公婆?天地君亲师,若她还是县主,永武侯府上下再有爵位,哪怕位分比她高,只她出身皇家这一样,永武侯府的那些长辈就不敢受她的礼,更别提还要她侍奉了。即便是她有这份心意,侯府众人也不敢接。   姐妹俩见面,只是闲聊几句,旁人却能看出两人之间的肃杀气氛,没有人敢多瞧。   “侍奉长辈是应该的。”谢依依也笑,“姐姐嫁人以后最好也住在威武侯府,不然……威武侯府只有姐夫,姐姐若是带着姐夫住到了郡主府,那侯夫人一个人住偌大侯府,也太孤单了些。”   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这做人媳妇就没有容易的。   若是郡主真的想不通跑到威武侯府去住,和长辈同处一屋檐下,完全就是自讨苦吃。   谢依依没安好心,谢文思听出来了,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妹妹,我这还有四个月才成亲,忙得是脚不沾地。你的婚期在我前头,怎么看你一点都不急?居然还有心思操心我……我不用你管,凡事自有父王母妃替我想在前头,妹妹管好自己就行。”   谢依依:“……”   安王府没有长辈,以至于连成婚的规矩都要谢依依自己去想,想好了再和万常安商量。   哪怕是万常安和永武侯府都特别重视这门婚事,但整个永武侯府上下那么多人,也不是每个人都盼着万常安好。   而且,万常安是庶子,侯夫人看他不顺眼,没少在暗地里使绊子。万常安最近特别忙,难免有看顾不到的地方,闹出了不少笑话和麻烦。   好在侯府上下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那些笑话都被藏在了府中,不许往外传。但谢依依还是听了不少万常安的为难之处。   万常安自然不是平白无故说起这些,归根结底,还是想借她王府之女的身份为他讨公道。   谢依依真的是越想越烦,她自己的出身比不上谢文思,夫君比不上人家,婆家也差了一截。   好像她这辈子,都只能被谢文思踩在脚底。   看着未婚夫妻俩携手上楼,只看背影,男子高大俊朗,女子纤细玲珑,二人走在一起,犹如神仙眷侣一般。   谢依依心里很气,面上带着和善的笑容,气冲冲进了自己的马车,然后将小几上的东西都砸了。   她怒火冲天,闭上眼睛了胸口还是不断起伏,回到安王府后,立刻找来了身边的丫鬟吩咐了一番。   *   梁益最近遇上了麻烦。   他早在给出三百两银票时,都猜到了姓林的可能不会善罢甘休。哪怕不去衙门告状,可能会捏着这个把柄不停地讹诈他。   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才十天不到,姓林的再一次找上门来。   彼时天色渐晚,梁家所有的人都在,听到敲门声,梁益没往心上放,当看到门外站着林大志时,他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林大志先冲着开门的小于氏笑道:“我来找梁秀才。”   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直接就闯入了院子里。   梁益吓了一跳,关于他又和周红玉搅和在一起的事情,他并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自从那一次两人私会被贼人闯入,他从天牢里出来以后,梁家上下耳提面命,不许他再和周红玉有往来。   其实梁益也知道继续和周氏搅和在一起对他没好处,但是周红玉知情识趣,最近他多了一笔银子,虽然不能告诉旁人……但也正因为没告诉旁人,他心里特别爽快。   心里一高兴,冲动之下,就又和周红玉在一起了。   如今麻烦来了!   梁益心中特别后悔,恨不能把当时和周红玉被翻红浪的自己给掐死,眼看家中所有人满脸疑惑,梁益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不是说让你在外头等我吗?走走走,今儿我太忙了,都忘了和你有约。”   说话的同时,人已经冲到了门口,一把抓住林大志就往外走。   林大志看到他这满脸戒备的模样,心下一乐,也不急着离开,而是冲着众人解释:“我俩是好友,早就有约了。”   两人先后离开,院子里的梁家人面面相觑。   梁益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功名在身,堪称前途无量,怎么能与姓林的这种混混在一起鬼混?   梁父沉吟了下:“可能是有一些脏事不好自己亲自动手,所以找了人帮忙。”当着全家人的面,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好像他说的就是事实。   其实他心里也很没底,并且暗暗打定主意,等到儿子回来,要好生跟儿子谈谈。   梁于氏动了动唇,既然是不好让旁人知道的脏事,那找混混做事,也不能在大街上啊。方才两人一起出门,可落入了不少人眼中,不出事便罢,回头那个混混但凡闹出事情来,肯定会牵连了他。   她决定私底下好好跟自己家男人说说这件事。   *   梁益脸色阴沉,拽着林大志到了街上僻静无人处,狠狠把人甩开。   “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不都说两清了么?”   林大志颔首:“确实是两清了,但是我最近运气不太好,赌一场输一场,已经在赌坊里欠了不少债。梁秀才也知道,就我们这种出身的人,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亲戚,实在是堵不上那个窟窿了。您千万要帮帮我,要不然,那些人会要我的命。若是我连命都留不住了,一些事情便也兜不住……”   这分明就是威胁。   梁益心中怒极,一时间杀人的心都有。   可杀人要偿命,他绝对不能如此自毁前程,京城里就没有真正冷清的地方,哪怕是这巷子里四下无人,那也只是暂时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冒出一个人来,他也不再讲道理,与姓林的这种人完全没有道理可讲,于是开门见山:“你要多少?”   林大志搓着手:“欠了……一千二百两。”   他得了准话,说梁益手头握有大笔钱财。   但到底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梁益闻言,转身就走:“你还是把我供出去吧,我拿不出来。”   林大志见状,觉得自己确实是狮子大开口了,正想着往下降呢。却见梁益走得迟疑,他心中一动,原本要降价的话到了嘴边就改了:“那行,有堂堂秀才陪我一起去死,我这一生也挺划算。”   梁益:“……”   “我没有这么多银子,你得给我时间筹钱。”   林大志眼看有戏,心中一喜,面上一脸沉重:“你当我为何今天来找你?就是因为今儿是最后一日,那些人就在我家的门口堵着,我要么不回去,但凡一露面,绝对就要拿命来填账。梁秀才,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您是读书人,肯定能分得清哪头轻哪头重,是不是?”   梁益咬牙:“你干脆逼死我算了。”   “放心,肯定是我先死。”林大志一副无赖的模。   其实他心里隐隐后悔自己上次要少了。   早知道,该多要点的。   果不其然,梁益最后还是妥协了:“跟我一起回去,你别进门,就在门口等着。还有,下不为例!”   林大志惊了,没想到姓梁的连个磕巴都没打。   他又要少了! 第205章 冤大头世子   也不能怪林大志估错, 梁家三十多口人挤在那个小小的宅子里,真的是勉强挤着才住得下,夜里有个睡觉的地方而已。   大多数时候,一家人都在院子里吃饭, 若是下雨, 那就不能正式上桌坐着, 全都端着碗蹲在屋檐下, 或是到自己房里去吃。   就这样的梁家, 居然能够拿出一千五百两银子, 瞧梁益的模样,似乎还不是极限。   不要紧,先把这些银票拿到手,过个十天半月再来一回。   梁益为了自己的功名考虑,哪怕是很不愿意给这笔银子, 也还是没敢耍花招。   主要也因为他手头还有一千多两。   京城的富人很多, 可这天底下的穷人也多。梁益自认为一千多两银子不少了,如果一切顺利,他拿着这些银子考中举人以后,还能为自己捐个小官。   前途无量的他,没必要为了身外之物和林大志拼命。   不过,他也该处理一下, 万万不能让林大志拿他当   钱匣子。一没钱就想到他, 这谁受得了?   林大志抓着银票,一路恍恍惚惚, 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找到了赵家。   赵朵儿脚伤未愈,走路还有点跛,听到门房报信, 她再次出门。   关于赵朵儿私底下和一个混混见面的事情,她自以为瞒得很好,给了门房大笔封口费。但门房得了自家大人的吩咐,悄悄将事情告知了主子。   赵大人听说女儿又开始胡来,气急败坏,跟妻子大吵了一架。   赵夫人对女儿是恨铁不成钢,很想不管着臭丫头了,却又做不到不约束,才和女儿深谈了一番。赵夫人回房后哭了一场,泪水还没干,眼瞅着人又要往外跑,她立即起身去追。   当然了,没有证据,赵夫人也不好训斥女儿,悄悄尾随。   然后她亲眼看见女儿和那个混混模样的人站到了旁边的小巷子里,当场气得七窍生烟,亲自撵了过去。   林大志看事情不对,一溜烟就跑了。   “小的会见机行事,姑娘放心。”   话音落下的同时,人已经消失在了巷子里。   赵夫人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你都答应了,我们不再和那混混见面,为何……”   话没说完,先看到了飘飘扬扬的银票。   “这些银票哪儿来的?”赵夫人惊声质问,问出口后,又怕有人看见,忙训斥道:“快把银票捡起来。”   赵朵儿弯腰将几张银票收好,母女俩回了自家院子,赵夫人压着怒火,一直回到了女儿的房中才发作:“他为何要给你那么多银票?”   别看赵大人是官,看着挺风光,其实俸禄真的不多,他出生寒门,算是家中麒麟儿,富贵了也不能忘本,每月的那点俸禄并不能让全家光鲜亮丽,还要挤出银子送回老家……再也拿不出银子为自己的前程使劲。   也因为此,夫妻俩在失去了威武侯府世子这个如意的女婿时,真的特别难过。   婚事不成,赵大人只是将女儿训斥一番关在家中,自认为算得上是慈父了,但凡他心狠一些,那是杀人的心都有。   赵夫人活了半辈子,陪着自家男人走到如今,看明白了一些事,比如……天底下没有白拿的好处。   那混混拿银子给女儿,绝对是有所求。   要说赵大人做官多年,一点好处都没拿,那肯定是假话。可这银子也不是乱收的,在自己能帮人办事又不影响自身前程的前提下,才可以收人好处。   因为赵大人官职不高,手中有无实权,生性又谨慎,这些年来拿到的好处很少。   赵夫人就怕女儿在外头乱收人家银子,人家付出了没得到回报,肯定会不满,绝对要把事情闹大,到时会牵连整个赵家!   赵朵儿眼看母亲真的急了,道:“这些银子是我找人从梁益那里骗来的。”   闻言,赵夫人一脸不信。   在赵梁两家这场婚事上,赵家的姿态很高,几乎把不答应这门婚事写在了脸上。梁家倒是很有诚意,虽然从定亲成亲的礼物到迎亲队伍样样都很寒酸,但态度很是诚恳,一副倾尽所有的模样。   如果梁家能够拿出近千两银票,应该也不至于省成那般。   “姓梁的把我卖了得的好处,却只字不提,我悄悄发现的。”赵朵儿早已接受了事实,以为自己能心如止水,可当说起这些事,还是愤怒不已,“他害了我一生,害我好好的世子夫人变成了泡影……我都嫁进威武侯府了,就是因为惦记着他,所以婚事才不成的。入了梁家,我干了这辈子都没有干过的那些粗活,都是为了他,我才如此卑微。结果呢,他居然把我卖给了那头肥猪,甚至还作伪证,在天牢那边说我是有夫之妇和那头肥猪私底下往来,还强调说他知情。”   赵大人只知道个大概,好像是女儿在客栈之中被人欺负了,结果对方有靠山,明明有错却买通了所有人做伪证。   他心中愤怒,却也并不打算为女儿讨公道。   天牢那边有所有人的供词,已经盖棺定论。想要翻案,没那么容易。   赵夫人也是此时才知道女儿会遭遇这一切,都是梁益的算计。她气得手都抖了:“那他到底得了多少好处?”   赵朵儿摇头:“我不知道,只找了人去试探,才两次就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出来。”   闻言,赵夫人发现了不对:“可是这里没有一千两!”   “我和那个姓林的七三分。”赵朵儿随口道:“人家帮忙做了事,肯定是贪图好处,我若不分银子,他也不会如此尽心。”   赵夫人想到姓林的走之前的那话,皱眉道:“怎么,他还要去问梁益要银子?梁益如何肯心甘情愿地给?朵儿,不要牵连了你爹,银子是身外物,不如你爹的前程要紧。”   “放心吧。”赵朵儿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没底。   她不知道梁益的底线在哪儿。   反正,梁益只要还有退路,就绝对不会想着和林大志撕破脸。   如果现在收手,梁益多半不会计较,可……万一梁益手里还有更多的银子呢。   若是有上万两银子,再拿个三四千两,梁益都不会翻脸。   赵夫人并不能放心,将一千两银票拿到手,摩挲半晌:“这么大的事情,不可以瞒着你爹,万一出事,你爹还能帮你顶上一顶。”   赵朵儿却没有找父亲帮忙的意思,她在梁家过了几个月,吃了不少苦,深知银子的重要。母亲一张嘴,就要拿着她所有的银子……这怎么可能?   “娘,告诉爹可以,银子我要自己收着。”   赵夫人其实也是舍不得这大笔银子,有了这些,家里能宽裕不少。   “不行!”   母女俩不欢而散。   *   梁益越想越亏,又去找了周红玉。   周红玉与林大志之间的婚约是真的,虽说在各个男人之间周旋能得到不少好处和追捧,但那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就像是她娘豆腐西施说的,女儿家还是得有个归宿,生三两个孩子,才算是过的正经日子。   看见梁益,周红玉抬手就要关门。   梁益将门挡住:“出来,我有话问你。”   周红玉心虚啊,色厉内荏:“你又不娶我,别老来找我了。我如今是有未婚夫的人,要是被人看见,我还怎么嫁人?”   “那个姓林的不是好东西,又讹诈了我一千多两银子。”梁益愤然,“你想办法将银子给我取回来。”   林大志又得了一堆银票的事并没有瞒着周红玉,他也没乱花,而且拿这些银子来娶她,还打算在成亲之前将房子修好,又说成亲后会找个厨娘来照顾她。   周红玉跟了他许久,得到的好处全部加起来也才十几两。孰轻孰重,她分得很清楚。   虽说梁益前途无量,文采斐然,可他又不娶她。他再多的风光,日子过得再好,都和她没有关系。   “你太高看我了。”周红玉叹口气,“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没你想的那么好,更何况,他还亲眼看见我们……你说这天底下的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妻子不忠的有几个?他这两日虽然来找我了,但都是来骂我的,还想退亲呢。”   梁益:“……”   “连个男人都笼络不住。要你何用?”   周红玉有些心灰意冷:“我若有笼络男人的本事,早已嫁给你做正头娘子了。”   梁益转身就走,请周红玉帮忙,不过是顺口一说,能拿回最好,不能就算了。反正他还有其他的手段。   林大志挨打了。   这一顿打,也让他彻底明白,自己惹怒了梁益。原本还想再试探两回,也打消了念头。   *   周红玉成亲那天,谢依依也嫁人了。   她是荣王府的女儿,原先还算得宠,如今却只能在安王府出嫁,身边没有任何一个长辈。   何侧妃倒是想亲自送女儿出嫁,奈何王爷不允许,到了大喜之日,何侧妃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院子里都不行,因为王府另一位侧妃请了戏班子到府上唱戏,王妃有吩咐,所有主子都要去看。   后院的那些姨娘和通房很欢喜,对王妃和周侧妃感谢万分。   何侧妃人坐在戏台之下,心思已经飘远,台上在唱戏,众人哈哈笑,她却在抹泪。   谢文思陪在王妃身边,看到了何侧妃的低落,她并不可怜这个女人,上一次她的马儿疯了,幕后主使就是何侧妃母女。   王妃心里也恨着呢,女儿身边有护卫有丫鬟,却还是出了事,这里面有太多的巧合。何侧妃私底下收买了一个女儿得力的管事,根本就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侧妃不喜欢看这出寻亲记吗?”   讲的是一个姑娘从小流落在外,先是在农家受苦,然后又被卖完烟花之地,辗转之下回到了自己府上,然后发现主子是亲爹娘,结局大团圆。   何侧妃忙否认:“没有……”   “那你怎么不笑?”周侧妃用帕子捂着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戏子唱得不好,回头管事都不知道要不要赏。”   何侧妃心中恨极,她和周侧妃算是多年宿敌,今儿不敢反驳王妃,省得被王爷算账,但她心中实在生气,这会儿不打算再忍,霍然起身:“周侧妃,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亲生女儿出嫁,我这个做母妃的连见都不能见,还不许我走神了?”   她说出了自己的怨气,并不单是说给周侧妃一个人听,更想传入王爷的耳中。若是能让王爷对她们母女生出怜惜之意更好,若王爷还觉得自己无错,她也能表达自己的不满。   其他人噤若寒蝉,周侧妃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你只是不能亲自送女出嫁而已,我……那孩儿,都没有机会看着世上的鸟语花香,谁惨?”   两人对视,何侧妃率先低下头去。   当年周侧妃的孩子在有孕六个月时突然小产,生下来是死胎。这其中,何侧妃出了不少力气。   这么多年两人明争暗斗,正是因为周侧妃知道了凶手是她……一直没有闹到王爷面前,多半是没证据,如今周侧妃当着众人的面旧事重提,何侧妃害怕她是找到了证据故意在此闹事,为的就是惊动王爷。   就在这   时,有门房来报,说是威武侯府世子到了,人就在府门之外。   男女有别,在场都是女眷,王妃笑看了一眼女儿:“今儿你父王和兄长都不在,不如让他回去?”   谢文思还没说话,门房欲言又止:“段世子登门是……”他看了一眼何侧妃,深深低下头去,“登门将礼物送回。”   但凡送出去的礼物,但凡还礼,那都是还同等价值的其他东西。将礼物原封不动退回,这是断绝关系再不来往的意思。   王妃一脸惊讶,看看向女儿。   谢文思倒不急,段明泽和她之间的关系,并不是表面上要救命之恩的未婚夫妻,两人之间的渊源那么深,段明泽不可能会退亲。   “这其中有误会吧?送回来的都是什么礼物?”   门房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完全不敢回答,可所有的主子都等着,只能硬着头皮道:“是……三个美人。”   王妃闻言,先是松了口气,未来女婿做事还算有章法,随即大怒,目光在周围女人身上环顾一圈,冷笑道:“哦?既是送回,那应该是咱们王府中谁送出去的礼物,本王妃倒是挺好奇,是谁这么热心……”   众人低着头,王妃大喝出声:“到底是谁,给本王妃站出来!”   无人说话。   王妃吩咐:“去将段世子请过来,对了,记得带上礼物。”   温云起身边的三个美人容貌几乎一模一样,更绝的是,她们的长相和赵朵儿有些相似。   当初段明泽对赵朵儿一见倾心,进而求娶,归根结底都是见色起意。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觉得他喜欢这种长相的女子,特意搜罗了来。   王妃看见排排站着的三个美人,都气笑了:“明泽,这些人是谁送给你的?”   温云起一礼:“不知,送礼的管事说是您的意思。”   王妃更气了。   也就是段明泽不好色,但凡段明泽有点花花心思,只要真是王府的管事送的美人,他完全可以笑纳了,回头得知美人不是王妃所送,那也不是他的错。   而且,关于文思郡主和威武侯世子的婚事已经传开,又是皇上亲口赐婚。王府不可能退亲,只能咬牙认下此事。   好在段明泽是个懂事的。   不管他有没有心猿意马,能老老实实把这三个女人送回来,王妃对他的喜爱就又多添了几分。   “明泽,你坐。这送礼之事我不知情,给你送美人的人其心可诛,本王妃一定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最后那句,是看着众人说的。   她招手叫来了大管家,道:“去问一问,是哪位管事送的礼,若是都不承认,回头就把所有人叫过来请段世子指认,本王妃就不相信真的查不出来。 ”   大管家去问了一番,带过来一位姓吴的管事。   吴管事一脸无辜,只说自己领了差事去办,至于从哪儿领的,他不记得了。   王妃冷笑着让人将他杖毙。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荣王那么得皇上宠爱,能够做王府的管事,走出去也算有头有脸。   吴管事身后,除了他的家人之外,还有不少亲朋故友,万万不能死。他挨了两板子以后,张口就请何侧妃救命。   温云起扬眉:“原来是侧妃娘娘送的礼……都说长者赐,不敢赐,还请侧妃娘娘原谅晚辈的无礼,这样的礼物,晚辈实在不能收。”   管事那样说,何侧妃原本还想辩解几句。温云起这一开口,直接替她认下了这件事。   王妃紧接着道:“明泽不是个好色的,倒是文定……把这三个美人送到文定的院子里,告诉他,这是他母妃精心挑选之人,万万不可辜负,好生对待人家。”   谢文定是何侧妃唯一的儿子,也是她的心肝,娶了她娘   家的侄女,夫妻俩感情一般,主要是谢文定花花心思多,而何氏是个善妒的,两人没少因此吵吵。   这又多三个美人,回头夫妻俩定要打架,怕是人脑袋都要打成狗脑袋了。   何侧妃想要阻止,大管家压根不听,扭头就押着三个美人往后宅走。   见状,何侧妃气得胸口起伏,本想厉声阻止大管家,可接触到王妃的眼神,只能默默咽下到了嘴边的话。   她想着这美人也不是到了后院就一定会让夫妻俩吵架,先把人关起来,过段时间找个由头放出去就行了。   谢文思眼神一转,招来了丫鬟低声吩咐几句。   今儿何氏不在王府,回娘家去了。否则,怕是当场就要闹起来。   王妃目送大管家离去后,看向温云起的目光堪称慈和:“明泽,过两日我娘家有喜,让侯夫人早点过来。”   温云起含笑答应,然后提出告辞。   王妃不让,派人去叫了儿子回来,又吩咐厨房准备膳食。   *   何氏还没有进王府的门,就知道自家男人又多了三个美人,并且还是亲婆婆送的,她气得不行,也不想再回王府了,转身就又回了何府。   何夫人看到女儿去而复返,还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心下好奇:“这是怎么了?”   这种事全靠娘家撑腰,虽说何府在王府面前说不上话,但何氏唯一能诉说的人,也只有亲娘。当即气愤地怕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何夫人听完,也皱起眉,她不太喜欢在王府做侧妃的小姑子……所以说兄妹之间是该互相扶持,可小姑子吩咐起他们夫妻做事时特别的理所当然。不像是对待娘家哥哥嫂嫂,倒像是对下属。   她不确定是不是小姑子想故意给女儿添堵,却还是不赞同女儿就这么气得跑回来。   “你傻啊,既然都有美人了,那你得赶紧回去盯着,千万别让她们钻了空子才好。”   “我不!”何氏咬牙,“上个月他才跟我保证过以后再不放弃他的女人,还说若是做不到,就……”   “男人的誓言只能听一听,没几个真的能做到。”何夫人催促,“回去,若是真如你所言,三个美人长相一模一样,任何一个男人都很难拒绝。你是该相信他,但更应该相信自己的手段。”   何氏皱了皱眉:“母妃做的这事实在太恶心人了,夫君若心里有我,就该和他生母说清楚,然后再亲自接我回府。”   她不希望夫妻感情只有她一个人在努力维系。   何夫人也觉得女儿的话有道理,叹口气:“万一呢?”   “如果那几个女人敢碰他,回头我就剁了她们!”何氏咬牙切齿,“我也会对他彻底死心,再不对他抱任何期待,日后他是王府公子,我是王府的少夫人,大家相敬如宾就是!”   何夫人:“……”   “你这完全多此一举。”   嫁入王府,本就不能指望王府的公子只守着一个人过日子,有些事情要早些想开,贪图王府公子的一心一意,本就是天方夜谭。   她又劝了几句,奈何何氏铁了心:“母妃催我生孩子不止一次,最近是越来越不耐烦。赐人是早晚的事,我不想每次都亲自拒绝。维护夫妻感情,他也有份!全指着我怎么行?亲生母子之间吵架了也不会生气,我不一样,我是儿媳妇……”   何夫人一想也对,心里挺欣慰:“你总算是长大了。”   何氏气鼓鼓的:“我就不明白了,姑姑若是不喜欢我,当初别求娶啊!将我娶过门又各种挑剔,还说是为了我好。您也说姑姑做婆婆,不会苛待我,其实都一样!说不定我嫁到别人家还更好过……” 第206章 冤大头世子   “噤声!”何夫人呵斥。   何氏满脸不以为然:“实话还不让说了?再说, 这里又没外人。”   何夫人叹口气:“你可真是……”   她不太喜欢小姑子,看女儿在小姑子手下过得憋屈,她也不高兴。   “那你就住一晚。”   何氏得了母亲的话,当夜真的没回去。   何侧妃知道儿子的尿性, 那边戏一唱完, 立刻就吩咐人准备拿车去何府接儿媳妇。   何氏才得知是婆婆给送的美人, 当然不愿意回, 在她看来, 婆婆这是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 接她回去就是为了哄她。   她要的是自己男人给的态度。   谢文定回府,看见迎面而来的三个美人,即便立刻就有何侧妃的管事上前跟他说了其中的厉害,他也还是左拥右抱,带着三人回了房。   翌日早上, 谢文定睡好了才去何府接人。   何氏见面就问及昨晚上的三个美人, 谢文定只说自己没看见,不知道。   “我不管,你回去后立刻把你送走,总之远远离了我眼前。”何氏瞄他一眼,“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如果你敢碰那三个女人一个指头, 咱们这日子就不用过了。”   这话带着威胁之意, 谢文定却毫不在乎,何氏嫁入王府是高攀, 做了皇家的媳妇想和离,哪儿那么容易?   心里不以为然,面上却是是是。   何氏满意, 又强调:“以后你不可以接受母妃给的任何女人!也不可以纳妾……”   这怎么可能呢?   堂堂王府公子守着一个人过,哪怕谢文定自己做得到,也会被人笑话。   “夫人,我想你了。”   谢文定把人揽入怀中,还去亲她的脸。   周围还有不少人,何氏羞涩,急忙躲开:“你别这样……”   两人笑闹着上了马车,回了王府。   三个美人被安顿在旁边一个院子里,又有谢文定临出门前吩咐过要瞒着何氏。因此,谢文定不觉得会被她发现。   按理,谢文定都吩咐了,底下的人一般不敢多嘴。   但谢文定从头到尾只防着何氏一人,没想过王妃和谢文思会从中参一脚。   王府公子也要当差……荣王府有世子,谢文定若是想为自己寻一份前程或是爵位,还得想法子从皇上手中讨。   因此,接完了何氏,谢文定就去当差了。   一转头,何氏就听见两个丫鬟藏在墙根后面闲聊,说的就是谢文定昨晚得了三个长相几乎一样的美人。   她当场气得七窍生烟,把那两个丫鬟揪出来质问。   丫鬟不敢隐瞒,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何氏都要气笑了,明明是送给段明泽的女人,段明泽都知道退回来,谢文定却不管不顾,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床上捡。完了还要防着她。   她险些要气疯了,满腔的怒火无处发,下令将两个下人杖毙。   两个丫鬟下的魂飞魄散,就在这时,谢文思溜达着过来了。   “嫂嫂好大的火气,这俩丫鬟是我院子里的人,你打我的人却连声招呼都不打,若是没记错,父王还在,母妃还在,轮不到你来当家。”   何氏当即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你个搅屎棍,故意挑拨我们夫妻感情。”   谢文思一脸无辜:“嫂嫂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两个丫鬟说假话了?”   她厉声呵斥,“若是你们无中生有,本郡主绝不轻饶!”   丫鬟忙道:“奴婢们没有乱说,就是……就是……闲聊几句。”   “下人议论主子!当诛!”何氏目眦欲裂,“妹妹若是不舍得教训,我这个做嫂嫂的可以代劳!来人,将这二人拖下去杖毙,打死了拿去喂狗。”   她眼神凶狠,恨不能将面前二人嚼了吃下去,盯得两个丫鬟瑟瑟发抖。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谢文思不疾不徐,“这人长了嘴,就不可能不说话,遇见相熟的人多聊几句正常。当然了,两个丫鬟确实有错,再怎么聊,也不该说主子的闲话,还因此影响了二哥二嫂的夫妻感情。这样,把她二人发卖了,打声招呼,卖到外地去。”   至于到底去了哪儿,还不是谢文思一句话。   这个道理何氏也明白,她差点没气疯:“文思,你别拿我当傻子,今天这两个人必须死在这里。”   谢文思似笑非笑:“嫂嫂,谁惹你生气了,你只管去找罪魁祸首发脾气。不要拿无辜之人泄愤,两个丫鬟再有错,也罪不至死。你只是王府的少夫人而已,可不是一国主母。即便是皇后娘娘想要处死谁,那都得有人证物证,按照律法确定那人该死,才能定死罪。”   换言之,你算什么东西?想杀人就杀人,你还不配!   何氏更生气了。   这一切都是谢文思安排的,昨天给何氏传信,故意误导说两个女人是侧妃安排,包括今儿这两个丫鬟,也是按她的意思办事。   但除此之外,谢文思没有做更多的事情。   那三个美人,确确实实是谢文定自己要睡的,可不是她这个做妹妹的所安排。   “文思!你非要与我作对吗?”   “嫂嫂言重。”谢文思满脸不以为然,“都是一家人,我这是怕嫂嫂一时冲动害死人……嫂嫂还没孩子,就当是为以后的孩子积德。”   这话乍一听没毛病。   可何氏进门都两年了,一直没有传出喜讯,她嘴上说着自己不急,其实心里慌得厉害。   一说为孩子积德,就戳到了何氏的肺管子。   “我的孩子不用你操心。”何氏气急,“你没安好心,此事我要告诉父王。”   谢文思一脸无所谓。   此次的事,本就是何侧妃的错。王妃在王爷那儿完全能解释过去,她知道有人给自己的未来女婿送女人,肯定要生气,一怒之下把人送给罪魁祸首都儿子泄愤,说得过去啊!   谁让谢文定一点定力都没有呢?   何氏当真跑去告状了。   王爷昨天晚上就已经听王妃说了这件事,他也觉得何侧妃过分。   最近又没谁惹何侧妃,她跟个疯狗似的跑去针对文思,还牵连了威武侯府,这是把王府的脸丢到了外头去。   王爷更生气的是,他并不想让女儿在婆家抬不起头,结果堂堂王府藏着这些龌龊,闺女还没嫁过去呢,这让婆家人怎么想她?   他原本还想着回头敲打一下何侧妃,结果何氏先告上门来了。   王爷动了怒:“母子两个都不懂事!给他取名文定,还真没取错,怎么就跟那种猪似的,见着个女人就往上生扑呢?”   他气急败坏地让人叫谢文定回来。   谢文定早就在睡女人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听说那是母妃赏的人。”   王爷冷笑,张口就骂,“没脑子的东西,你母妃从来都不掺和你们兄弟院子里的事,就连晓人事的丫鬟都是宫中赐下,突然来了三个美人,你心里就没点数?而且我问过了,明明你在看见那几个美人时有人提醒过你发生了什么,你却还……人和畜生最大的区别就是人有自制力,你见了个女人就忍不住,和畜生简直是一模一样。本王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蠢的东西?”   谢文定被骂得狗血淋头。   王爷余怒未休,继续怒斥:“连自己的媳妇都辖制不住,要你何用?你都是二十岁的人了,换了别家,都是当爹的年纪,是不是要等本王七老八十了还要帮你收拾这些烂摊子?”   谢文定吓得早已跪下。   他知道父王会生气……大多数时候,父王并不掺和府里的事,运气好点,父王不会过问这三个美人的事。运气差点,最多就是被训斥几句。   结果,劈头盖脸被骂一顿,还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一时间,谢文定只感觉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温云起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得了王爷的邀约,说是让他下职后过府,有事商量。   身为还没有正名的女婿,那都得做到随传随到,不能有丝毫耽搁。   温云起一进门就发现了屋中凝滞的气氛,随即就有查觉到了谢文定凶狠的目光。   王妃对于他的到来,很是意外:“这……明泽,你怎么来了?”   “我叫来的。”王爷语气温和,喊温云起去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再看向谢文定时,眼神里特别严厉,“人家明泽都知道将礼物退回……”   谢文定再次为自己辩解:“儿子是不敢退,那是母妃给的人。儿子从小到大都很孝顺,这您是知道的。”   温云起哑然,方才谢文定辩解时,好像瞪了他几眼。   未来岳   父这是生怕他和这个小舅子关系好了么?   王爷冷笑:“你是本王生的,本王会不知道你心里的那些弯弯绕?不就是觉得你即便知错就错,回过头也责备不了你?谢文定,这天底下没几个是傻子!你分明就是故意,故意不顾你妻子意愿。”   何氏难以接受的事也正是此处,她哇一声就哭了出来:“父王,您要为儿媳做主啊!”   王爷面色冷淡:“本王做主?你是不知道本王有多少女人吗?居然说得出这种话?”   何氏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   荣王的女人全部加起来,就现在后院之中,也快有五十了,还不算那些死了的和主动求去的。   王爷摆摆手:“滚!本王这是最后一次过问你的事,再不想通,本王就没你这个儿子了。”   谢文定心里很没有底,看了一眼哭哭啼啼的生母,眼见父王耐心告罄,不敢再多留,灰溜溜拉着何氏离开。   人走了,温云起出声:“王爷,您这是生怕二公子待我好?”   王爷:“……”   荣王有些无语,抬手挥退了下人,扭头看见王妃神情也不好,知道自己办这事不厚道。   王妃出声:“明泽虽是侯府世子,但你儿子可是皇上的侄子,身份上高明泽一筹,回头他若是为难明泽,你也不可能每次都刚好护住,万一明泽吃了亏,受苦的可是文思,说不准还要影响他们夫妻感情。”   “不会的。”荣王耐心解释,“那小子以为他肚子里那点肠子旁人都不清楚,我是故意点他呢。明泽不是外人……”   “做你的内人可真倒霉。”王妃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你说下次再不打招呼这帮利用我女婿,别怪我翻脸。”   荣王叹口气:“没有下次。我这也是想给文定最后一次机会,他若是再胡来,我就当没这个儿子。你知道我有多心狠,之前都撵出去了一个女儿,再撵个儿子也不稀奇。”   王妃冷哼,一副不相信的模样。   这边温云起没有多留,身为未正名的女婿,跟未来岳父大人讲不起道理,何况这位还是皇室王爷。   谢文思送他出门:“谢文定不是个老实的,嫉妒心很重,这次你几乎是把他的脸面扯下来放在地上踩,回头他不会放过你。你要谨慎些,别着了他的道,记得来求助你岳父!”   温云起摆摆手:“放心吧!还有,他的脸面不是我踩的。”   说难听点,那是他自己不要脸。   谢文思摇头:“她才不管这么多。今日的事,本是父王教训他,也是他自己拎不清。但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回头只会来找你的麻烦。”   可能还要找她算账。   *   何氏一路都在哭,直到入了自家院子,才停了泪水,阴沉着脸:“谢文定,你什么意思?”   谢文定无奈:“我是真的不好拒绝母妃的好意……”   “你骗我!”何氏暴怒,“我气的是你骗我啊!你明明睡了那三个女人,为何要跟我说没见过人?正如父王所言,这分明就是拿我当傻子糊弄,你这日子还想不想过了?”   谢文定方才被父亲训斥一通,也有了不少收获。他定定看着面前的何氏,半晌后冷笑道:“不过了。”   何氏即将要骂出口的话就那么被掐在了喉咙里,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闭合好几此才回过神来:“那你原先说要对我好,对我一心一意,都是骗我的?”   谢文定漠然看着她:“对!我那是哄你的,也就看你是我表妹,看着我娘的份上给你几分面子。随口一说的话,你拿来当了真,话说你也不是天真的性子,怎么会认为王府的公子会守着你一个人过?”   他直言,“我不光现在睡了那三个美人,以后也还会有更多的女人。你能接受就接受,若不能接受……”他伸手一指府门的方向,“爱走就走,我不拦你。”   过往两年内,何氏一生气就回娘家,都跑习惯了。这会儿她怒火上头,还真的转身就走。   以前谢文定看见她这模样,会追上去哄,这一回却站在原地没动。   何氏跑了一段路,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来,心里挺慌,她回过头,看见谢文定还站在那处。   谢文定见她回头,强调:“我不会去接你!我们俩的婚事不是皇上赐婚,王府公子休妻,不用礼部插手,只要我自己愿意就行。”   甚至不用征求何府长辈的意思,说休直接把人撵出去,何府只有受着的份。   何氏看着他冷漠的眉眼,周身都凉透了,抛开两人的感情不谈,何府很在乎王府这门亲事。她不能任性。   “你太欺负人了。”何氏骂完以后,哭着蹲在了地上。   谢文定没有去哄,而是转身离开。   何氏在他走后,才回了夫妻俩住的院落,一路走一路哭,这一回哭得真心实意,也没再去找何侧妃作主。   倒是何侧妃找了过来,原以为儿媳妇会哭会闹,可看到一脸平静的儿媳,她并无半点欣慰,心中还很慌乱。   “你……文定呢?”   何氏叹口气:“走了!姑姑,以前是我太任性,我会改的,你别不要我……文定他要休了我。”   何侧妃柳眉倒竖:“他敢!”   见状,何氏心中安稳了几分。   这府中能够让谢文定低头的,也只有何侧妃了。   何侧妃非要认她这个儿媳妇,谢文定休了她的可能就会特别小。   *   温云起知道谢文定不会善罢甘休,一直都有防备着,身边只留了三个人。一个车夫,两个随从,除此之外,任何人不能靠近他三步之内,包括吃的东西,也必须由信任的人先试过。   一转眼,快到了温云起和谢文思的婚期了。   在两人定亲以后,温云起三天两头往王府送东西,两人三五天就会约着出游,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未婚夫妻俩感情极好。   成亲的头一日,威武侯府内外一片大红色,值得一提的是,为了让这门婚事办得更加圆满,皇上下旨让守卫边关的威武侯回京。   温云起正站在门口,看着众人布置新房。   原本新房应该是他半夜睡了起来再收拾,但侯夫人怕出意外,让他去书房住一晚,先将新房布置起来,若是有缺什么,还能赶紧补上。   就在这时,随从过来了:“世子,胡家几位公子到了,说是想请您出去喝酒。”   胡家的几位公子是段明泽亲表兄弟,给他们面子,那就是段明泽给亲娘面子。   温云起转身到了院子里,一行五人已经等着了。   胡家四位公子,还有一位是几位公子的表兄,算是胡夫人娘家侄子,又在准备明年的乡试,近两年在胡家的族学中求学。   “表哥,咱们今日出去喝点酒吧,不醉不归。”   另一个人接话:“对对对,等有了媳妇,你再想彻夜不归,可就不容易了。”   “只是去酒楼,不去那些不干净的地方,姑母都答应了的。”   “不光是要姑母答应,还不能让新表嫂生气……”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说已经订好了桌子,不去都不行。   段明泽和这些表兄弟相处得不错,胡家是读书人,年轻一辈的几人性情耿直,读书也挺用功,哪怕是最愚钝的小五公子,最少也能考中秀才。   小五公子今儿没来,温云起闲着也是闲着,便和众人一起出门,又强调:“不能太晚,明儿有正事,不能耽误。”   “不会很晚。”张斌出声,“咱们就坐下来喝几杯,随便闲聊几句。”   实话说,温云起来了许久了,和胡家的这些表兄弟一点都不亲近,并不是他不愿意亲近,而且他已经当差,这些人还在苦读,大家坐在一起,都不知道聊什么。   上马车时,段明泽的表哥胡大公子挤了过来,他是胡蕊心一母同胞的亲哥哥,等到马车驶动,他低声道:“妹妹不愿意相看,今儿还哭   了一场。”   胡蕊心的心意几乎是摆在了明面上。   温云起瞅他一眼,强调:“表妹在我心里就跟妹妹一样。”   “我知道,方才出门之前,我关起门来和母亲好好谈了一场,也骂了妹妹一顿。”胡大公子压低声音,“她会想开的,而且娘也说了,如果她还不肯相看,就把她嫁回张家去。妹妹当时就答应了和贺家的四公子相看,两家门当户对。贺家挺有诚意,只要妹妹不闹,婚事应该能成。反正,若这一次还不成,就把她嫁到通州的舅舅家里。有舅舅在,她这一生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不会被欺负。”   温云起点头。   胡大公子试探着道:“我就是想说,胡家人绝对不会拖你的后腿,若你对胡家有所不满,千万要说出来,我们一定会改。”   怕的就是威武侯府嘴上不说,悄悄远离了胡……与其等着感情破裂以后再和好,不如一直亲密着。   “没有不满。”温云起说这话是真的,胡家是比不上威武侯府有权有势,但这些年也很少求侯府办事,且不会强人所难。   胡大公子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很怕妹妹三番五次的纠缠惹怒了段明泽,一代人是一代人的感情。姑母和他爹是亲生兄妹,感情很深,能够做到互相扶持。   可他和段明泽之间就隔了一层,若是段明泽单方面疏远了胡家,且再不肯原谅,到时吃亏的是胡家。   几人到了城里一间不大的酒楼,张斌笑着将众人往楼上引:“别看这间酒楼小,味道是真好,价钱也不是很贵。”   刚才胡公子说了今天这顿由他请,温云起身为客人,自然不好挑剔。   大概是提前定好了菜色,六人到了雅间之中,伙计很快就上了酒菜和茶水点心,摆了一大桌子,众人推杯换盏。一时间,气氛颇为热闹。   温云起酒喝到一半,有些微醺,就在这时,张斌提着个酒壶跌跌撞撞走了过来:“表哥,我给你满上。”   两人之间不是亲戚,张斌这是跟着胡家兄弟称呼。论理,倒也没有多大的毛病,就是这酒水……不太正常。 第207章 冤大头世子   酒水里添了一些烈性的助性之物, 温云起对这玩意儿敏感,一闻就知道了。   他看着面前小小的酒杯,半晌都未抬起。   张斌提着一颗心:“表哥,给个面子。”   温云起还是没动。   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很快被胡家兄弟几人察觉, 众人面面相觑。   张斌很会做人做事, 待人接物面面俱到, 而段明泽也没有自持身份看不起人, 对于张斌敬的酒, 之前都喝了。   先前都还愿意给张斌面子, 这会儿却不愿意喝,胡大公子一开始还没想到有阴谋诡计,下意识就想为两人搭个台阶,笑道:“表弟喝醉了?不用勉强,明日的正事要紧。”   温云起看他一眼:“我没喝醉, 这才到哪儿?就是这酒……不能喝。”   他将酒杯轻飘飘往桌子上一放:“姓张的, 谁让你将这壶里的酒喂给我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惊住,胡家兄弟脸上的笑容收敛。   酒里有东西?   胡大公子今日将表弟约出来,本就是想拉近两家关系,若是酒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两家怕是连亲戚都做不成了, 想到这里, 他心中特别着急,一时间连表弟都顾不上叫了, 连名带姓地质问:“张斌,你往里加什么了?”   张斌不承认,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有啊。”   温云起摆摆手:“没意思!”   语罢, 转身出门。   胡大公子急忙去追。   温云起脚下飞快 ,再没有回过雅间。   胡家兄弟几人先是看了那杯没喝的酒,确定里面加了脏东西,于是围住张斌盘问,问不出所以然,兄弟几人也不傻,那酒壶是伙计送进来的,再给段明泽添酒之前,已经添过三个人的酒杯。   而喝过酒的三个人到现在也没发觉有任何不妥当之处,那……这酒壶是传闻中的鸳鸯壶。   乍一看和普通酒壶一模一样,但内有机关,知道机关的人稍稍一拨,倒出来的酒水就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普通百姓一辈子也看不到这种精细东西,多半是在高官权贵之间才会有人花大价钱定制。   张斌家中不是很富裕,这不像是他会有的酒壶。话说回来,张斌和段明泽之间没有恩怨,大家都不熟,他应该讨好威武和世子才对,如今却对人下毒……完全就是在找死。   眼看张斌死不承认,兄弟几人并未打消对他的怀疑,而是找来了酒楼里的伙计。   方才送酒的伙计就守在门口,一被盘问,立刻就招了。让他换掉酒壶的人就是张斌。   胡家兄弟对张斌特别失望,如今胡家自身难保,这会儿也不愿意为了张斌和威武侯府疏远。   一头是侯府,一头是借住在胡家的亲戚,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胡大公子直言:“一会儿我让人收拾了你的行李,你今儿就回家去吧。至于威武侯世子那边会怎么处置此事,我们不会过问。无论什么样的后果,你自己受着,别再试图拉胡家下水,也别想着求我们帮忙。你自己找死,谁都帮不了你。”   张斌心中拔凉,看着胡家兄弟离开,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原以为事情会顺利,没想到弄成现在这样。不光没能完成贵人的吩咐,还失了他在京城的靠山。   没有胡家人的照顾,张斌根本不可能长期在京城居住,还更别提有文采斐然的夫子指点教导了。   内室有了动静,小间打开,站出来了一位绝色美人,她出现在那昏暗处时,只让人觉得周围都亮了起来。   藏在小间里的人,正是赵朵儿。   张斌叹气:“事情不成。”   赵朵儿倒是无所谓,她又没有参与算计,直到这会儿,段明泽都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她,自然也不会来报复,听到这话,笑道:“堂堂威武侯世子,又岂是那么容易算计的?如果随便一杯酒就能把他送到其他女人床上,他也不会到现在都没有妾室通房了。”   言语间,还带着几分骄傲。   张斌面色一言难尽:“有病!”   “你骂谁呢?”赵朵儿瞪着他。   就在这时,门被人推开,二人一惊,下意识看向门口。   张斌原以为回来的是胡家兄弟几人,没想到竟是段明泽,他脸色当场就变了。   先是下药,这会儿还有个女人在旁边,他真的是一分辩解的余地都没有了:“段世子,我……我是被逼的。”   他不太愿意说出幕后主使,眼神一转,立刻就有了主意,一把抓住旁边赵朵儿的胳膊:“是这个女人让我做的,她对你余情未了,想要在你成亲之前……”   温云起面色漠然:“是这样吗?”   赵朵儿摇头:“不是,我和这个姓张的不认识,也不是我找的他。今天我会在这儿,是荣王府的人接我来的。”   温云起颔首:“你俩……跟我走一趟吧。”   他并没有亲自出手教训这二人,而是带着他们去了一趟荣王府,将两人直接交到了荣王手上。   稍晚一些的时候,就得了消息,王府的二公子谢文定突发恶疾,被送到了郊外的皇觉寺中荣养,当天就被剃了头发。   也正因为被剃了头,引得众人猜测纷纷,大家都怀疑二公子的病情应该是要修身养性……之前就听说二公子好美色,想要求他办事,给他送美人就行。   多半是玩得太花,染上病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谢文定本人已经被送到了皇觉寺出家,他自然是不愿意的,一天到晚身边好几个人盯着。想出都出不来。   何氏与何侧妃想要救人,她们也没有其他的法子,身为王府的女眷,万万不敢和王爷对着干。两人思前想后,请了人帮忙在王爷面前说话,还亲自求到了王爷跟前。   荣王一脸漠然:“他是自找的!之前那次本王就想给他一个教训,还让他跟明泽学一学,结果呢,他看不见别人身上的长处,只恨明泽给他难堪。而且,当时给他难堪的人分明是本王,他却只为难明泽,分明是故意挑软柿子来捏。本王没有这种欺软怕硬的儿子,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谢文定,只有静心师傅!”   何侧妃面色惨白,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王爷,妾身只有这一个儿子。他出家了,妾身以后能靠谁?”   “本王还没死呢。”荣王很不耐烦,“你教出这种孽子,给本王滚回去反省。”   何侧妃原先还想着让自己的儿子和世子相争,若是世子出了事,她儿子也有没机会承袭亲王爵位。   那会儿她意气风发,以为自己会风光一辈子。谁知说出事就出事,儿子去了寺庙之中,再想回来……只能是白日做梦。   想到此,何侧妃浑身软成了煮熟的面条一般,根本就站不起来。   何氏想要去扶婆婆,结果自己也跌倒在地:“父王,夫君不回来了,我……儿媳以后怎么办?”   荣王瞄了她一眼:“你是王府的儿媳妇,只要你留在王府,总有你一碗饭吃。若是你不想留,想改嫁,本王也不拦着你。”   可何氏当初嫁入王府,要的可不是衣食无忧。   身为何家的女儿,早已经不缺衣食住行的那点花销了。她要的是谢文定在朝堂上立足,再反过来拉拔何家。   如今谢文定成了出家人,她只剩下了一个王府二少夫人的名头,一点用都没有,走出去还会被人鄙视。   “不不不……您不能这么对待夫君……”   “你算什么东西?”荣王很不客气,“敢这么跟本王说话,难道你也想去庵堂里青灯古佛?”   何氏心中一凉,她早就知道一般人在王府面前讲不了道理,但此时才算是真正认识到了荣王的霸道之处。   荣王见她不回答,再次追问:“你想去?”   “不不不!”何氏回过神来,心中乱成了一团。一会儿想着做王府的二少夫人,一辈子衣食无忧,又能得到别人的尊重,似乎挺不错。   可一会儿又想,她还这么年轻,身边连个孩子都没有,若是留下 ,往后还得看妯娌和侄子的脸色过日子。下半辈子肯定要受委屈,而且年老之后又该怎么办?   如果妯娌和侄子不想管她,私底下将她弄死,又有谁会知道她是被人给害死的?   即便何家知道她死得冤枉,知道凶手是谁,也不敢真的状告王府。   这么一算,留在王府还真的不行,可改嫁……她都嫁过人了,一嫁是皇家的媳妇,即便是她愿意改嫁,又有几人敢娶?   何氏大病一场,何夫人得到消息,亲自来王府探望女儿。   一路上倒也没被阻拦,当何夫人看到床上虚弱的女儿时,眼泪再也憋不住:“你怎么病得这样重?”   何氏扑到了母亲怀里,嚎啕大哭。   母女俩挥退了下人,何氏说了自己心中的隐忧。   何氏能想到的事,何家其他人也想到了,何夫人今日过来,就是为了给女儿支招的。   两日后,何氏病情好转,除了面色还有些苍白,看着和常人一般无二。   而威武侯府这边,除了温云起成亲头一日出去险些喝了杯加料的酒,办喜事的那日,一切都很顺利。   原本谢文思可以直接到郡主府和温云起拜堂成亲,也不存在谁嫁谁娶。   但皇上念及段侯爷镇守边关多年的辛劳,让谢文思从王府发嫁,嫁到侯府成礼。   别看同样是成婚,这其中的区别大了去了。   若是在郡主府成婚,那谢文思先是郡主,才是侯府的儿媳妇。如今这成婚的地方一变,郡主以后得敬着段侯爷。   这是荣王的意思。   怎么说呢,从谢文思的立场来看,她无疑是受了委屈的。   但荣王……自认为得了皇上不少的优容,段侯爷确实于国有功,就像是时常给他方便一般,他也愿意在女儿的婚事上帮皇上优待功臣。   反正都是成婚,只不过是地方变一变而已。   尤其荣王观察了未来女婿好久,不觉得段明泽会亏待了自己女儿。   如此一来,大家面上都好看。   新婚夫妻二人感情极好,温云起得了一旬的假,两人新婚第二日就相约出游。   回门那天,在王府看到了面色苍白的何氏。   何氏瘦了不少,本来就瘦的她如今跟个纸片似的,看向谢文思的眼神带着几分……慈爱。   谢文思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没有靠近何氏,反而还往后退了两步。   “二嫂,你别笑了,好渗人啊!”   何氏:“……”   “妹妹出嫁了,日后就是大人了。若嫂嫂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还请妹妹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   那不成。   谢文思已经知道这夫妻俩在她成婚的头一日还给段明泽送女人,送的还是段明泽曾经的未婚妻。用意不言而喻,为的就是不让她过安宁日子,让她心里膈应。   虽说谢文定已经被送去出家,但谢文思不觉得何氏无辜,这女人……绝对知情,说不定主意还是她想出来的。   “嫂嫂言重。”谢文思似笑非笑,“我如今是段家妇,以后和嫂嫂不在同一屋檐下过日子了,嫂嫂做错事,自有家规处置,事情太大,还有国法管束。轮不到我大人大量。”   何氏当着众人被小姑子下了面子,也没有生气。反而还在小夫妻俩在王府园子里闲逛时主动凑了上来。   “妹妹,我这有点事想跟你说。挺重要的,还请妹妹务必听一听。”   谢文思不想听。   “嫂嫂的事情若真有那么重要,尽管去告诉母妃。”   就在这时,王爷有请。   请的是温云起一人,管事还提醒说王府世子也在。   见面的地方是书房,谢文思不方便过去。温云起一走,花树下就只剩下了姑嫂二人。   谢文思有点无聊,心里想着要不要将谢依依的近况告诉何侧妃。   何氏上前两步:“我想请妹妹帮个忙。”   谢文思一脸惊奇:“你这脸皮可真厚,话说,你怎么好意思的?”   何氏面露尴尬,却没有退走,之前母亲过来看病时给她出了主意,她也觉得挺有道理。但想要办成这件事情,光靠侧妃还不行。   “妹妹,我……你哥哥做了错事,现在都出家了,咱们同为女子,前半辈子靠娘家,后半辈子靠婆家,年老以后靠孩子。我这……靠不上你哥哥了,若是连个孩子都没有,怕是要凄凉半生……真的,我这辈子一眼就看到头了,想死的心都有。”   她说到后来,泣不成声。   谢文思却无半分怜惜之意:“我还有事……”   何氏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妹妹,你能不能跟父王商量一下,让我过继一个孩子。”   谢文思恍然:“你这脑子,反应可真快。”   何氏不觉得自己被她夸了,只觉得她言语间都是嘲讽。   “妹妹,只要你帮我这个忙,我也会回报你的。”   谢文思来了兴致:“比如说呢?”   “我帮你处理了姓赵的女人。”何氏低声道:“妹夫看着对你感情很深,但他之前对那姓赵的可是一见倾心,定亲了两年多,他时不时就往赵家跑。这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也不是妹夫肚子里的蛔虫,他表现的再情深,那情深就一定是真的吗?妹妹帮我说几句话,回头我把那姓赵的弄走,保证她这辈子都不出现在妹夫面前。这天底下的所有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离得远了,隔上三五年,再深的感情都没了。”   就这?   谢文思原以为她会帮自己其他的忙呢。   听到一半,谢文思就没兴趣了。   “不用你帮忙,我相信夫君。”   何氏心中嫉妒不已。   谢文定是个花心好色的,逮着个空就和那   些女人不清不楚,最离谱的一次,他说是去书房取书过来看,去了两刻钟,回来说找书花了一点时间。结果第二天就有小丫鬟悄悄跟何氏报信,根本就不是找书浪费时间,而是他在书房里已经找了丫鬟滚上床。   段明泽真的算是个不错的男人,从定亲到现在,已经有半年多了,人家身边愣是一个人都没有。王府送了三个美人过去,他完全可以像谢文定一样将错就错,但人家老老实实将美人送了回来。   哪怕他真是装出来的情深,这要是能装一辈子,是真是假又有什么要紧?   “这天底下没有不偷腥的猫,嫂嫂说话有些难听,但却真的是实话,段世子也是个男人,不会有例外的。”   其实这话……也不算是错。   天底下在能够养活几个女人的情形下还只愿意守着妻子一心一意过日子的男人,真的寻不出来几个。   不过,段明泽还真是个例外。   谢文思眉眼弯弯:“嫂嫂,二哥是那种人,但夫君不是,你这是对我夫君有偏见。我不用你帮忙,也帮不上你。”   何氏:“……”   “我就是想过继一个孩子而已。”   如果可以,她还想过继何家的血脉。   但荣王府不是普通人家,普通人根本就不可能做荣王府的公子,何氏退了一步,打算从荣王府的公子名下抱养一个孩子。   这事她跟何侧妃说了。   对于何侧妃而言,已经养大成人的儿子被勒令出家,那和她中年丧子也差不多了。   听了儿媳妇的提议,何侧妃也知道,婆媳俩若是想得儿孙照顾,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过,何侧妃更清楚的是最近王爷厌弃了她,感情是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荣王爷此人,喜爱一个人时,恨不能将其捧到天上,若是厌恶一个人,多看一眼都嫌烦,绝对不可能为其打算。   这种时候去提过继,肯定会被一口回绝。   若是荣王亲口拒绝了,再想要他改口,几乎是白日做梦。   因此,何侧妃认为,这种事情必须要找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在荣王面前敲边鼓,等到荣王都可能会答应这件事情了,她再出面相求。   何氏不愿意从长计议,这才找上了谢文思。   被拒绝以后,何氏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很是沉寂了一段时间。   又隔半月,何夫人再次上门探望女儿。   一个时辰后,何夫人离开时,原本日子死气沉沉,穿得一身素色的何氏,突然就穿了一身大红色衣裙,整个人都亮了几分。人靠衣装,这话一点都不假,她一路穿花拂柳从园子里走过,引得众人纷纷扭头。   紧接着王妃就察觉到了不对,王府后宅几百口人,王妃平日里挺忙的,并不管儿媳妇们怎么穿衣。   但是这儿媳妇打扮的花枝招展,直往王府世子身边凑,王妃就不得不管了。   想到谢文定被送去出家,何氏长期守着活寡,尤其她还没孩子……王妃什么都明白了。   想明白其中关窍后,王妃只觉得特别恶心,当即就找来了荣王。   “我看文定那媳妇是想让咱儿子兼祧两房。”   荣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满眼不可置信的看向王妃。   王妃呵呵:“你以为我是乱说?王爷,您还是去问一下吧,若真是如此,赶紧将人给打发了。省得她真做出丑事,丢了王府的脸面。咱儿子是个拎得清的,但你那么多儿子,可不是每个都是正人君子,万一真的半推半就从了……”   荣王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火烧屁股一般跑走了。   紧接着,何氏就被送回了何府。   王府的管事话说的很好听,说是王爷不忍心让何氏年纪轻轻就守活寡,这是解除了两家婚约,放何氏回家改嫁。   何氏一开始确实有想过改嫁,但刚刚生出念头就打消了,无论嫁到哪一家,都不可能有王府少夫人的风光。更何况,她做的是皇上的侄媳妇,即便是放出话要嫁,谁先又敢娶呢?   那谢文定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他人是被关到了寺庙里,可人这一生的机遇没到死的那天谁也说不清楚。谁能保证谢文定能做一辈子的出家人?   万一哪天王爷原谅了儿子,又把人接回来了呢?   何氏不愿意回,王府的管事却像扔掉了烫手山芋一般。将王爷的话转述过后,立即起身告辞。   何夫人看到王府管事离去,眼泪再也憋不住。   “我苦命的女儿啊!”   何氏也感觉如在梦中,王府话说得再好听,其实就是怕她守不住。或者说,不愿意看她在王府几位公子中借种。   “娘,我按您说的办,然后就变成了这样,肯定是父王知道了我的打算。”   何夫人哭声一顿:“我都说了让你谨慎一些,怎么会被发现呢?”   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孩子揣在肚子里了,她就不相信王府会舍得落胎。   何氏苦笑:“我住王府,所作所为怎么可能瞒得过父王?” 第208章 冤大头世子   何夫人心中一片茫然, 难道女儿在王府少夫人的位置就这么丢了?   她想要为女儿再争取一回,可又不知道从何处着力,喃喃问:“那现在怎么办?”   何氏也想问这话。   她被王府的人强势送回娘家,众人哪怕不知内情, 也猜得到绝对是她惹恼了王府。   王府的儿媳本就不好嫁, 如今旁人还知道她得罪了王府……下半辈子别说嫁人, 机灵一些的人, 都不会愿意和她来往。   何大人得到消息匆匆赶回, 找了妻子打探, 才知道其中还有诸多内情。   “糊涂,糊涂妇人。”何大人气急败坏,“脑子呢?咱们闺女是王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只要王府还在,只要她本身没   有错处, 王府就得一直养着她!至于谢文定出家……那是他自己做错了事, 论起来还是王府对不起咱们,王府心有歉意,更会善待于女儿。你们可倒好,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被休了也是活该。”   他气得在屋子里跺着脚转圈,“蠢妇, 一个个的蠢得像狗, 气死我算了。咱们闺女是王府的少夫人,哪怕没孩子。何府也是王府正经的姻亲, 现在好了……”   他颓然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额头。   何夫人也知道自己这一回做错了,没法儿辩解, 从何大人张口训斥起,她就在默默流泪,看到男人气到胸口起伏,她不敢吭声,也不敢还嘴。   等到男人骂够了,何夫人才试探着问:“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何大人可不敢把想要勾引大伯子小叔子的女儿送回王府……那是提都不敢提。本不想搭理妻子,可又怕她再次犯蠢跑到王府求情,只摇摇头:“不可能了。”   何夫人浑身无力:“那……咱闺女还有可能嫁个好人家吗?”   闻言,何大人眉头紧皱。   如今是皇权至上,只能君负天下人,不可能天下人负君。   也就是说,何家的姑娘不管是因为什么没能和王府公子白头偕老,一日是王府的人,终身都是王府的人,死了也是王府的鬼。   再嫁……那是将王府的脸放在地上踩呢。   不说有没有人敢娶,何大人就不会让女儿嫁人。   “住嘴!”何大人一脸严肃,“你不可以有让女儿改嫁的念头,她……往后青灯古佛一辈子吧!”   何夫人听到这话,惨嚎一声,跪在了何大人面前:“咱们闺女连个孩子都没有,如今才二十不到的人,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过?”   何大人一脸严厉:“她本来有福气,被自己折腾没了,怪得了谁?你脑子真的是不清楚,本官懒得跟你说。”   语罢,拂袖而去。   何氏被送回娘家,回不去王府,又急又怒之下,大病了一场。   原本是怒急攻心,只要静心养着,缓过那口气,过个十天半月也就是了。结果,一开始有所好转,后来病情急转直下,竟然奄奄一息,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何侧妃察觉到了不对,原本想亲自回去一趟,但最近王爷很看不惯她……侧妃出门只需要告知王妃,她以防万一,试探着跟王爷提了一嘴,结果撞上王爷心情不好,当场就被否了。   王爷不答应,何侧妃不敢再纠缠,再惦记娘家,也只派了身边丫鬟跑一趟。   她怀疑侄女不是生病濒死,而是被娘家哥哥暗害了。   然后,何大人去了一趟王府。   侧妃是有品级的,上了皇家玉蝶,那是正经的主子。   何大人知道兄妹之间感情大不如前,才想尽办法亲上加亲,如今闺女不中用,他只能靠妹妹。因此,在他和妹妹意见相悖时,他才要亲自跑一趟解释。   “我知道侧妃娘娘惦记孩子,但……她真的不行了,有些事,人力不可违,侧妃娘娘不要强求。”   何侧妃就想知道侄女是不是真的生病:“兰儿没有做错什么,即便有错,也罪不至死。哥哥不要太绝情了……天底下没几个傻子。”   言下之意,即便真的要送走女儿,也不要做得太明显。   何大人叹口气:“是兰儿没福气,侧妃娘娘不要惦记了,其他事……下官心里有数。”   在他看来,女儿的命都是他给的,他想要收回,那也是天经地义。   何侧妃说服不了兄长,心下格外复杂。   那天过后的第三日,何氏没了。   何氏是出嫁女,不能嫁入何府族地,王府这边又不接纳,原本在皇觉寺的谢文定有意给妻子一个体面,特意派人送信回王府,意思是让何氏入皇家陵园,日后与他合葬。   王爷不答应,为了让儿子打消念头,将何氏所作所为如实告知。   谢文定得知后,彻底冷了心,不再管何氏的后事了。   何氏最后被葬到了何家一个庄子上,那里,多是何府夭折的孩子和妾室。   *   谢文思出嫁后并未长期住在郡主府,大多数的时候住在威武侯府。   侯夫人不知道要怎么与儿媳妇相处,总之敬着远着就对了,给儿媳妇免了早晚请安,也没让儿媳妇站着伺候她用膳。   实话说,侯夫人看到儿媳妇那浑身的气势和贵气,恨不能自己岂是为儿媳妇侍膳。   因此,婆媳俩之间互相都挺客气。   两人对对方没有太高要求,还都觉得挺满意。这样的情形下,温云起也不用受夹板气。   梁益再定亲了。   定亲的是他上辈子后来的妻子。   也正因为这个女人,让赵朵儿看清楚了他的真面目。   要说梁益也是真有点运气,上辈子和赵朵儿不清不楚的事没传出去,但他和周红玉私底下往来的事情很多人都听说了,在这样的情形下,竟然还能与兵部侍郎的庶女定亲。   兵部侍郎李大人生下来就在京城,他考中了秀才以后入了国子监,然后被国子监的夫子举荐入仕……在当下,科举是最难最直接的一条入仕之路。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办法,但凡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能够影响皇上想法的人帮忙举荐,应该能顺利入仕。   然后就是国子监的夫子,里面有几位夫子不光是德高望重,曾经还做过帝师,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打动他们帮忙说话,同样能得官职。   而且,能让几位帝师开口之人,本身也能为皇帝分忧。李大人自从入仕,一路平步青云,如今也才三十多岁而已。   和梁益定亲的是他的庶长女李茹儿。   李茹儿今年十九,长相貌美,庶出却占了个长,因为身份的缘故,之前被养在庄子上,也就是到了年纪才被接回来。   可以说,李茹儿是弟妹的眼中钉。   正因如此,这亲事才会落到梁益身上。   不过,若是没记错,成亲后不久,李大人就出事了,梁益之前对李茹儿又敬又爱……上辈子的赵朵儿看到梁益对妻子的态度,一度冷了心肠。   结果李大人一出事,李茹儿紧接着就小产了,那边李大人被发配往千里之外,李茹儿就因为小产过后太伤身,没能养回来,进而撒手人寰。   那边李茹儿还尸骨未寒,梁益转头又定了未婚妻,这一回同样是官员之女。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未来岳父在他前岳父被定罪时出了不少力气。   也就是说,梁益才害死了妻子,转头就要娶妻子娘家的仇人为妻。   赵朵儿那会儿已经和他分开好几年,两人时不时通一封信,但却很少见面。   都说见面三分情,常年不见面的二人感情难免生疏几分,也正是因为这份生疏,让赵朵儿脑子清醒了不少。   一开始赵朵儿还相信梁益所言,说他娶别人是不得已而为之,对妻子各种敬重也是为了借岳家的势,可他只顾着借势却完全不管前头妻子的死活……好歹还同床共枕了一年多呢,这也太绝情了。   然后赵朵儿某一天出门时看见梁益和未婚妻相处,完全不见丝毫勉强,无论谁来看,梁益对未婚妻都是各种贴心,他的眼神里都是情意。   那一瞬间,赵朵儿幡然醒悟,想明白她之所以能得梁益另眼相待多年,缘由不是她本人,而是她身后的赵大人!   温云起并未掺和这件事。   不过,他打算到时提醒一下查李大人的刑部官员,别被人当枪使了。如果李大人真的有错,合该按律处置。若是没错,也不该被冤枉。   *   赵朵儿婚事迟迟未定,主要是她自己不肯点头。   赵大人是想要让女儿为自己谋好处,但因为女儿出嫁又被侯府退回来一事,他也看明白了。如果女儿不是心甘情愿上花轿,多的是办法搅和了婚事。   赵朵儿如今对梁益已经没有了感情,只有厌恶和憎恨,她倒也不抵触嫁人,可因为她如今的名声,上门提亲的都是各种歪瓜裂枣,找不出任何一个没有睡过女人的男人,不是有嫡子续娶继室,就是有庶子。   矮个子里拔高个都拔不出来,前来提亲的所有男人都没有官职在身,其中一个有功名的秀才今年都四十岁了,再过三五年就要做祖父的人。   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就是一个在做禁军里做什长的,今年二十三,没有孩子,但已经娶过三位妻子,有传言说他克妻。   这都不需要传言了,一连三位妻子离世,他不克妻谁克妻?   赵朵儿前后相看了几个月,只觉得唯一合适的只有这位……这合适只是相对于其他那些歪瓜裂枣而言。眼看双亲越来越不耐烦,她一咬牙点了头。   好歹是正头娘子,不用给人做后娘,嫁过去以后又是和长辈分开住,夫妻俩单独住的那个院子都有梁家的那个院子大了,并且位置还要好许多。   而且,赵大人私底下找人问过,这个叫高夏仁的男人,一下职就回家,喝酒从不贪杯,而且酒量也好,从不在外喝醉,也没有因为喝酒误过正事。   赵大人觉得这门婚事不错,见女儿点头,立刻就开始走六礼。   赵朵儿也死心了,虽然还是会惦记威武侯府世子夫人的身份,却也知道那是天上的云,曾经她踩在云上不知珍惜,如今是想够也够不着了。   有了新的未婚夫,赵朵儿在有段时间内是真的很想和他培养感情,以后夫妻俩好好过日子。   这一天,赵朵儿闲着无事,面对未婚夫的邀约,便陪着高夏仁出门了。   两人之前见过几次,赵朵儿也问了一些高家的事,但有些事情还是不好意思问,只能旁敲侧击,这天在酒楼用膳,高夏仁说酒楼的饭菜不错让她多吃点。   赵朵儿忍不住又开始试探:“你天天上职,说起来也挺忙的,平时都在哪儿吃呢?”   “在家吃。”高夏仁随口道:“家里有个厨娘,早上来,晚上走,每天给我做两顿饭,顺便帮我洗衣打扫。”   赵朵儿心中一动:“这厨娘是伯母安排的?”   高夏仁嗯了一声:“我娘怕我一个人住不好好吃饭。”   “那你娶了妻以后,伯母能放心吗?”赵朵儿其实就想问高夏仁成亲以后还会不会留着那个厨娘。   依着赵朵儿这样的身份,从小衣食住行都有人照顾,根本不可能去做饭。但她嫁了一回梁家,知道有些人家不拿媳妇当人。   好像媳妇就跟那牛马似的,所有的脏活累活只管往媳妇身上一扔,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了要挨骂。   高夏仁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着放下筷子:“都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别看我家兄弟四个,但我娘就爱操心,那个厨娘是她找来的,也由她付工钱……厨娘手艺不错,工钱是按年付的,而且一开始谈的就是照顾我夫妻二人,以后还要帮着照看孩子。”   赵朵儿心中一喜。   随即又有些悲哀,她如今竟落魄到有个厨娘伺候自己衣食住行就很满意的地步了。   “挺好的。”   高夏仁看了看天色:“要不这样,我让厨娘准备一顿饭,也好让你尝尝她的手艺。刚好下个月就又要付明年的工钱,如果你不喜欢,那就在这个月之内把人辞了,我再找个你喜欢的厨娘。”   赵朵儿很满意他对自己的重视,试探着道:“我如果真的对厨娘不满意,伯母会不会嫌我多事?”   “不会的,你想多了。”高夏仁笑着宽她的心,“我娘儿孙一大片,顾不上计较这些小事。反正都是付工钱请人,请谁都一样。”   赵朵儿倒是还真想去试一试,唯一的顾虑就是两人只是未婚夫妻,若是去高夏仁所在的院子单独相处,可能会惹人诟病。当然了,如果这门婚事顺利,两人最后结为夫妻,这点小事也算不得什么。   话说回来了,赵朵儿嫁过一次,名声还被那个姓何的毁了个干净,如今是去未婚夫的家里,也不算是太出格。   两人一起去了高夏仁的院子。   院子是五间房,说是和梁家院子的大小和布局都一样,但梁家挤了那么多人,这院子里空旷,看着挺宽敞。   赵朵儿先就满意了几分,看到一尘不染的窗棱和桌椅,对那厨娘也挺满意。   厨娘得了话,一点都没表露为难之色,说是半个时辰后开饭。   高夏仁带着赵朵儿去了书房。   赵朵儿读过书,取了一本书慢慢翻着。   高夏仁又去取茶水,发现没点心了,就想让厨娘去买……念及厨娘要做饭,他亲自走了一趟。   书房内只剩下赵朵儿一个。   实话说,赵朵儿更愿意单独相处。两人虽是未婚夫妻,也出游过好几次,但真的不熟。她总感觉和高夏仁在一起相处时心里有压力,始终放不开。   得知高夏仁要出门,赵朵儿心里松了一口气,希望他去的时间长点,回来就用膳。   赵朵儿也不知道自己的紧张从何而来,可能是……高夏仁眼睛有些凶狠,看着不是善类。   可禁军都这样,当初段明泽巡逻几日就变成什长,完全是因为威武侯府的缘故。高夏仁不一样,他出身普通,能够做到什长,凭的是自身的本事。   赵朵儿翻看了几页书,她手中拿的是个话本,讲的是一个女子和未婚夫拼尽全力终成眷属……她对这类话本很不喜欢,就想去换一本书。   手指从书架上一排书上划过,她其实挺好奇高夏仁一个男人为何会有话本之类,划着划着,手指到了最后一本。她发现那本书的书脊是毛的,忍不住顺着抚了一下。   这一摸不要紧,身后传来咔嚓声,那是机关被打开的机括声,赵朵儿吓一跳,知道自己是碰了不该碰的地方,把人家的密室给打开了,她心里有些慌乱,脑子里已经在想要怎么解释,眼角余光下意识瞄了密室里一眼,瞬间吓得浑身僵直。   密室之中,地面是黑色的,有些凹凸不平,但能看得出有铺过青石板。而且那股味道特别怪,血心里带着股臭味。   好像是一块肉放太久了腐烂过后的味道……原本赵朵儿没有闻过这种味儿,是在梁家长了见识。   赵朵儿吓得后退一步,更看清楚了密室里的模样,大概是一丈长两丈宽,屋子的角落还有不少刑具,全部都不干净,呈黑红色。   这是……此处分明有用过刑。   电光火石之间,赵朵儿忽然就想起来了高夏仁三位妻子。   这人吃五谷杂粮,生病很正常,生了重病救不回来也正常。可这一连三位都病死,未免也太巧了点。   如今看来,根本就不是病,或许,她们都是被姓高的给打死了。   赵朵儿转而又想起了自己的运气,原本可以做威武侯夫人,就因为脑子不清楚,才落到了如今地步。   她……真的可以遇上高夏仁那种身份和家世,处处都合她心意的夫君吗?   赵朵儿这一刻心里很慌,很惶恐,手上却特别稳,很快将密室合上,还记得随手拿一本书做样子,她坐回了先前的椅子上。   实话说,她很想即刻就跑,但和梁益做一场夫妻,让她懂得了许多事。   比如不能落下把柄,若是捏着旁人的把柄就能得到不少好处……她万万不敢威胁高夏仁,只希望和他好聚好散。   思来想去,认为她装作不知道最好。   高夏仁拿着点心从外面回来,还记得去厨房里将点心摆在盘子里,笑盈盈端到她面前。   赵朵儿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一   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密室里的那一堆刑具,她……必须要退亲。   可两家谈婚论嫁,婚期都定下了,若是没有充足的理由退亲,一定会被姓高的怀疑。   赵朵儿心里怕极了,连勉强的笑容都扯不出。她的异样很快就被察觉了。   高夏仁一脸担忧:“你脸色很不好,这不舒服么?”   话头都递过来了,赵朵儿急忙点头:“是,我肚子有点疼,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酒楼里的肉有问题,我想回家了……”   高夏仁皱了皱眉:“可是厨娘都做好了饭菜,要不你尝一尝再走?”   赵朵儿哪里还敢吃?   她都后悔方才喝了高夏仁递过来的茶水,闻言摇头:“实在是吃不下,改日吧。”   高夏仁也不勉强:“这样,我让厨娘把饭菜装在食盒里,你带回去吃。我吃菜味道很清淡,生病了也能吃……”   赵朵儿僵硬地拒绝:“这怎么好意思?”   “咱俩之间,不说那话。”高夏仁笑吟吟,“你尝一尝,若是厨娘能改,那就让她改。改不了,咱们就换人,朵儿,你别跟我客气。”   赵朵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拎着食盒僵硬的上了马车,等到了赵家门口,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目送马车离开后,几乎是马车刚刚转弯看不见尾巴,她犹如抓了一块烫手山芋一般,直接将手里的食盒扔了出去。   食盒落在地上,倒是没摔坏,只是打翻了,里面的菜撒了一地。   赵夫人知道未来女婿送女儿回来,一出门看见这情形,顿时皱眉:“你这不是糟蹋粮食吗?”   “他……他……他……”赵朵儿心中恐惧万分,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赵夫人看女儿被吓着了,也不再多问,一把将人扯进了院子里。   “发生了何事?瞧你吓成这样。”   赵朵儿哆嗦了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将她发现的密室里的情形和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然后紧紧握住了亲娘的胳膊。   “娘,我不会认错的,那些都是血,是已经干了的血肉,味道特别难闻……这门亲事必须要退,得找个充足的理由来退。娘,我害怕,你帮帮我吧!” 第209章 冤大头世子   赵夫人听了女儿的话,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高夏仁看着不像是那么暴戾之人,虽说是凶了点,可他是禁军,还是个小头头, 凶点才正常。   “你是不是看错了?”   赵夫人说这话时, 声音都在抖, 她还顺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女儿先是嫁入威武侯府被退回来, 后来嫁入梁家才过了几个月, 然后又和那个姓何的不清不楚。名声真的已经被毁了个干净, 这高夏仁算是女儿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归宿。   若是再退一次亲,以后还能嫁给谁?   想到此,赵夫人眼泪都落了下来。   赵朵儿疯狂摇头:“不会有错,我看得真切。娘,你相信我, 这门婚事真的不成, 如果你们非要把我嫁给他,那就是送我去死……退了这亲事吧,就当我求你了。”   她心中恐惧万分,看母亲迟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就那么跪在地上猛磕头, 没几下就磕到额头红肿。   赵夫人想要阻拦, 却根本拦不住,看女儿恨不能磕死在那儿, 她心情也特别差:“你先起来,这么大的事,得跟你爹商量一下。”   “您不答应, 女儿就不起来了。”赵朵儿知道父亲对她的耐心告罄,多半不会愿意退亲,她唯一能求的只有母亲。   除非母亲尽力帮忙劝,否则,这婚事怕是很难退掉。   赵夫人无奈:“我会帮着劝你爹的。别再跪了……”   赵朵儿干脆昏倒在地。   赵夫人吓一跳,急忙让人来扶。   晕倒是假的,但赵朵儿受了惊吓是真的,她想装晕以后睡上一觉,奈何一闭上眼睛就是那黑红色的屋子和满鼻的血腥味,她连躺都躺不住,眼皮子不停乱动。   赵夫人看出了女儿在装晕,叹口气:“你别害怕,归根结底,你是我们夫妻十月怀胎才生下来的女儿,又辛辛苦苦养你一场,如果那真的是条死路,你爹肯定不会逼着你嫁。”   得了这话,赵朵儿稍稍安心。   却也只是稍稍,并不敢真的放心。   果不其然,赵大人回来之后,从夫人那里得知了前因后果,一口就回绝了退亲的提议。   “你说得轻巧,倒是出去打听一下朵儿的名声,如果再退亲,你是打算养她一辈子吗?而且毁的不光是她自己的名声,我们赵家的名声也会受影响,你顾念着女儿,也记得想想你儿子孙子和孙女……这婚事绝对不能退!”   赵朵儿躲在门外偷听,听到父亲说这话,一颗心都凉透了。   赵夫人继续劝说,赵朵儿却已经不想再听了。   父亲才是一家之主,听他方才那话里的果决之意,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   赵朵儿悄悄回了自己的房,也不点烛火,就坐在了黑暗之中。   半个时辰后,赵夫人啜泣着进门,她以为女儿在床上,吹亮火折子点了烛火,一转头,看到女儿坐在椅子上,整个人跟蜡像似的,好像连呼吸都没有,当场吓了一跳。   “朵儿,你怎么坐在那儿?”   赵朵儿苦笑:“我睡不着。”   赵夫人看到女儿这态度,就知道她有在外头偷听,当即叹了口气:“你爹觉得是你看错了。”   “我是他养大的,眼睛瞎不瞎,想来他心里有数。”赵朵儿心如死灰,“说到底,他就是不顾我的死活!娘,你也别在我面前说爹的好话了,哪怕就是说出一朵花来,他不顾我性命是真,觉得全家的名声比我的性命重要也是真!我不会原谅他!”   赵夫人听到这话,瘫软在椅子上:“你这丫头,太狠心了……”   赵朵儿听到这话都气笑了。   屋中一片安静,赵夫人坐了许久,见女儿没再说话,她也不想多言。在她看来,她对亲生女儿算是仁至义尽,现在这孩子还对她甩脸子……反正她问心无愧。   *   早上,温云起出门去上职。   走到一半,马车停下,此时天才蒙蒙亮,早上又有雾,视线受阻,隔个一丈远就看不清对面人的模样。   “世子,前面有人,好像是有事找您,还跪在地上。”   京城里确实有些人在遭遇了冤屈以后会跪在路旁求那些可能会帮苦主的大人。   段明泽最近名声很大,先是查清了几桩陈年旧案,又娶了郡主,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温云起以为前面跪地的人士遇上了冤情……当然了,也有可能是有人要算计他。   他掀开帘子,看到那抹纤细的身影,车夫认不出,温云起却一眼认出那就是赵朵儿。   此时赵朵儿已经膝行上前:“段世子,求您帮我。小女子给您磕头了……”   说着,还当真砰砰砰磕起头来。   光听那头碰在地上时沉闷的砰声,就能感受到她的诚意。   温云起皱了皱眉:“有话就说。”   赵朵儿忙道:“小女子的未婚夫是个暴戾之人,您能不能帮我……他书房里有一间密室,里面有刑具……我不能嫁给他……”   “婚姻大事,该听从父母之命。”温云起张口就道,“婚事不如意,你想退亲,最该回去说服你的爹娘,而不是跪在这里为难我一个外人。”   赵朵儿心都凉了:“如果你不帮我,我……我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温云起再次道:“还是那话,我一个外人 ,管不了你的婚事。”   看赵朵儿吓得小脸煞白,温云起毫无怜香惜玉之意,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段明泽管不了前未婚妻的婚约,但如果姓高的本身就背着人命,本就该京兆尹和刑部天牢插手!若高夏仁变成了阶下囚,婚约自然而然就解了。   赵大人再不顾女儿死活,总要顾及自家的名声。   只看赵朵儿何时能反应过来。   赵朵儿在到家门口时就反应过来了,当时就要转身出门……她之所以能在街上堵住段明泽,是半夜就悄悄出的门。   中午过后才回家,赵大人一早起来发现女儿不在,特意告了假寻找。为了不影响自家名声,他也不敢大张旗鼓的请邻居们帮忙,只悄悄地寻。   寻了半天无果,看到人自己回来了,赵大人气得跳脚:“死丫头,简直一点都不让人省心,你要出门,为何不提前说一声?你是哑巴了吗?”   赵朵儿此时满心满眼都想告高夏仁的状,也来不及解释,转身就要走。   赵大人见状,怒火又添一层,一挥手道:“来人,给我抓住她!”   赵朵儿身娇体弱,根本不是丫鬟们的对手,很快就被揪回了闺房之中。她一路都在挣扎,想要说自己的想法,奈何赵大人根本不听。   赵大人原本告的是半天假,眼瞅着时辰就要到了,如今人关在家里,也不用再担心她出去闯祸,他一拂袖,坐上马车去上职了。   倒是赵夫人在送走了男人后去探望了赵朵儿。   赵朵儿看见母亲,如见救星:“娘,我要去告那个姓高的,他那间密室中肯定出过人命!段明泽说了,他管不了我的亲事,不能帮我退亲,但只要高夏仁真的杀了人,他一定会管。只要姓高的入了天牢,我就不用嫁过去,也就不用死了。”   她太过着急,整个人疯魔了一般。   赵夫人有些害怕,但还是听明白了女儿的话中之意,她闭了闭眼:“你怎么能确定那些就一定是人的血肉?如果是猫猫狗狗,他就不用坐牢,到时咱们就彻底得罪人家了。你爹本事不大,万万不敢与人结仇,你到底懂不懂?”   赵朵儿当然能听懂这些话,悲愤不已地问:“你也想送我去死?亏你还口口声声说疼我,你就是这么疼我的?”   她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赵大人万分不愿意让女儿的婚事再出意外,于是找到了未来女婿,商量将婚期提前的事。   两人都不是头婚,而且名声都不太好。高夏仁也很想抱得美人归,两人见面不久,就将婚期定在了五日后。   赵大人办成了一桩事,心头的大石彻底落地,回家后就跟妻子商量着备嫁。   赵夫人知道这门婚事无可更改,却不代表她就不相信女儿的话,原本是想私底下让人打探一下未来女婿平时的行事作风,甚至还想找个空空妙手摸到高夏仁所住的宅子里寻一下那间所谓的密室。   这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做,婚期就定下了,还定得这么急。   一时间,赵夫人气得眼皮子狂跳,但又没胆子指责枕边人,努力压下心头火气,试图商量:“婚期定得这样急,外人会说闲话的吧?本来咱们朵儿的名声就不太好,这急吼吼的嫁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朵儿肚子里有孩子了呢,虽说朵儿……咱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呀,能挽回还是要往回挽……”   赵大人和未来女婿喝了些酒,此时有些微醺,带着酒气道:“都定下了,不必再多言!那丫头不是个好的,留她在家里,咱们就过不了消停日子,反正你我也算是对得起她了,这次把她送出阁,以后爱回回,不回就算了。”   说完,赵大人倒头就睡。   赵夫人又急又气,男人这头说不通,她也并未放弃,想着若是找到了那间密室,应该能说服男人解除两家的婚约。   短短五日之内,赵夫人没有打探到高夏仁身上太多的消息,而她到底也没有找到妙手空空。到了大喜之日,含泪送女儿上了花轿。   赵朵儿一心觉得自己嫁过去会死,说什么也不肯嫁,知道自己婚期定下之后她就不停地闹,期间竟还试图翻墙逃婚。   赵大人防不胜防,干脆买了一副软骨散喂给赵朵儿,大喜之日时,让儿子将其背上了花轿。   马车之中的赵朵儿眼泪一直就没干过,她没想过父亲会这么绝情,此时她手软脚软,嫁给高夏仁,完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如果早知道逃跑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她说什么也不跑了。没被喂药,好歹还有点力气反抗,这会儿连大声说话都做不到……她就是在那院子里被砍死,都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这真是亲爹吗?   赵朵儿心中一片悲凉。   她算是看明白了,自从失去了威武侯府的亲事以后,父亲就不再拿她当人。之前她嫁入梁家那会儿,娘家的大门就不再为她开着,压根就不欢迎她回娘家。   高夏仁一身大红色衣衫,意气风发,手底下的十个小兵全部带着家眷上门贺喜,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同僚,高家的亲戚友人也都到了。   这婚事虽然办得仓促,但看着还挺隆重,该有的都有,乍一看,比梁家要更重视赵朵儿一些。   高夏仁酒量很好,哪怕被许多客人纠缠敬酒,他一一应付完了,也没醉到不省人事。当天夜里,他送完了客人以后,还把高家的人都送走了。   深夜,院子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高夏仁喝完了解酒汤,到了新房后又小睡了一会,等到脑子清醒,这才到床上去剥赵朵儿的衣衫。   赵朵儿中的药很厉害,这都好几个时辰了,她还是没什么力气,感觉到高夏仁在她身上游走的手指,她真觉得那手指冰凉得如同毒蛇。   “你……你……”   话还没说出口,赵朵儿已经眼泪汪汪。   高夏仁含笑看着她的眉眼,手指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夫人,你长得可真好,能够娶到你,是我的福气。”   赵朵儿听到这话,心里更怕了:“你能不能放了我?”   高夏仁一乐:“婚期定得这么快,是不是你想退亲?话说,你那天从我这儿拿着食盒出去就不对劲了……你是不是在书房发现了密室?”   赵朵儿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想也不想就疯狂摇头。   “我算算。”高夏仁饶有兴致地在床前踱步,“当时我出去到回来总共也没多久,你又不知道我书房有密室,应该是无意之中发现的,你有没有看清楚密室里都是些什么东西?”   赵朵儿猛摇头,摇到眼前的一片片残影也不敢停下。   “没看清楚不要紧,如今这是你的家。”高夏仁上前,弯腰将她打横抱起,用脚踹了其中一个床柱子,机括声再次响起。   赵朵儿不想去看,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下意识扭头,果然就看到了那间密室……后来她无数次回忆,怀疑自己当时是太过惊慌,给看错了。   没有看错,从房间这边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里面摆着的刑具架子。   “你……那些是什么?”   赵朵儿问出这话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浑身更是抖如筛糠。   高夏仁很快就剥掉了她的外衫,将鲜红的嫁衣丢在地上,手中抓着匕首,从赵朵儿手臂上轻轻划下。   匕首所过之处,冒起一串串血珠,血珠汇合,变成了一条血线,鲜血落在地上,血腥味再次弥漫开来。   赵朵儿心中一片绝望,真的感觉自己会死在这里。   这大半夜的,根本不可能会有人来救她。   越想越恐惧,赵朵儿眼泪滚滚而落,高夏仁还伸手去帮她擦:“你哭什么?放心,新嫁娘明儿要见长辈,我还要带你回高家的老宅呢,不会让你死那么快。”   赵朵儿更害怕了,身下不知不觉就溺了。   高夏仁一脸的嫌弃:“你这胆子可真小,以后胆子要变大一点……对了,你最好别出去乱说,旁人不会信你的……”   赵朵儿牙齿直打颤:“杀人偿命!”   “你这话说的,谁知道我杀了人呢?”高夏仁笑吟吟,“如果你说我伤你,我就说你脑子不清楚了,旁人一定会相信。若是你脑子清楚,怎么可能放着威远侯世子夫人不做,跑去做一个秀才娘子?”   高夏仁说话间,又用匕首划开她另一条手臂。   赵朵儿感觉身上越来越冷,听着耳边鲜血落地的声音,她整个人渐渐恍惚起来。   听到高夏仁明儿要带她见长辈时,她其实有松口气,可……这会儿她却不太确定了。   就在一片恍惚之中,密室的门重新打开,门外站着一大群人,全都是男人。   赵朵儿身上直着内衫,虽然遮住了肉,却也实在不适合出现在人前。她惨叫了一声,心中却生出了狂喜。   她努力伸长了脖子,想要认清楚那些人是谁,却只看见了他们身上禁军的服饰。   她得救了!   密室之中血腥味很浓厚,赵朵儿左右两边的手臂下面都好大一滩血,因为他们闯得突然,高夏仁手中还抓着带血的匕首。   这么多的人证,都不需要询问高夏仁就能定下罪名。   高夏仁被带走了。   赵朵儿被安顿在婚房之中,没有大夫来给她把脉,然后给她配解药。等到她稍稍有了些精神,就把她带到了天牢里。   原本赵朵儿对天牢不熟悉,可这都是来了第三次了,看到了大门,她心中生出几分荒诞之感。许多人一辈子都来不了一次,或者是来一次就是一生,她可倒好,到这儿就跟出京城似的,时不时的就来一趟。   之前两次她都很快脱身,想来这一次也一样。   赵朵儿是   苦主,也不用被关进大牢里。   当天就有大人审问此事,在问话之前,还把高家人和赵家人都带了过来。   对于两家人是否知道高夏仁宅子里有密室一事,众人都矢口否认。   赵大人表示自己不知情:“我要是知道姓高的是这种畜生,绝对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他振振有词,满脸愤慨之意。   赵朵儿只觉得讽刺,喝了解药的她身上已经有了几分力气,说话的声音也比之前大了许多,当即冷笑着戳穿他:“我跟你说过有密室,你不相信,还将婚期提前。若是姓高的是刽子手,你就是帮凶!”   此话一出,赵大人是吃人的心都有,简直恨不得自己没养过这个孽女。   高夏仁那个密室里的地上垫了很厚的一层血肉,不知道之前祸害了多少人,赵朵儿站出来指认他是帮凶……这分明就是没把她当亲爹,根本就是想害死他。   “朵儿,你能长成现在这样,都是我们夫妻疼你。你说这话,有没有一点良心?”   赵朵儿没再吭声,她目光落到了旁听的窗户上,那处站着三个男人。其中就有段明泽。   她忽然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那天她去路上拦下了段明泽的马车,当时说想要请他帮忙给自己退亲……只要段明泽肯开口,她爹不敢不听话。   可是段明泽拒绝了。   赵朵儿也是到了此刻才明白,段明泽当时就有暗示她状告高夏仁……只可惜她回家就被禁足,然后就被绑上了花轿,一直找不到机会告状。   此时段明泽出现在这里,很明显,当时段明泽相信了她的话,并且还找人盯着她,这才能在高夏仁行凶时将其抓个正着。   她被段明泽帮了一次。   可她心中却没有半分感激之意,甚至还生出了不少怨怼……既然他愿意帮忙,当时为何不答应下来?   带着那么多的男人闯到密室里看见她衣衫不整的模样,以后她还怎么嫁人?   想到嫁人,赵朵儿更添了几分绝望。   一连嫁了三回,一次不如一次。甚至还差点丢了命,赵朵儿不愿嫁人,但她更清楚的是,父亲绝对不会一辈子养着她。   怎么办?   她以后怎么办?   高夏仁原本还想要辩解几句,几板子下去,他受不住刑罚,便老老实实招了。   赵朵儿被挪到了另一间房中,然后她看见几位官员从门口路过,其中就有段明泽,她再也忍不住:“段世子,请您原谅小女子有眼无珠……我后悔了,您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温云起一脸严肃。   他还没说话,边上的那位大人先就笑出了声来:“赵姑娘,你这是被吓傻了吧?都开始说胡话了,人家段世子现如今是郡马,你还有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和郡主抢人,简直是不怕死。   人家夫妻俩好好的,明眼人都看得出夫妻二人感情深厚,赵朵儿横插一脚,肯定会被郡主记恨上。   赵朵儿手脚冰凉。   温云起一脸漠然:“本郡马心里只有郡主,也说过这一生只娶郡主这一个妻子,赵姑娘,人要往前看,当初既然选择了为心上人守身如玉,哪怕是你后悔了,也该再去找良人。”   赵朵儿失魂落魄,也觉得自己是太着急做了傻事,段明泽哪怕是对她有感情,他如今的身份也不允许和她之间再有什么。   “段世子,小女子不是……”   她想解释几句,好歹澄清一下。   结果,对面一行人却不想再听,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经的未婚夫和几位大人寒暄着越走越远。 第210章 冤大头世子   赵朵儿手脚冰凉, 不知道前路在何处。   今日赵朵儿被带到天牢,已经有人告知了赵大人。   赵大人即便是不想再认这个女儿,恨不能自己从来没养过这个孽障,但天牢中的所有官员都有实权, 哪怕是和他品级一样, 他也得罪不起。不管心里愿不愿, 到底是找了马车过来接人。   看到女儿那副失了魂的模样, 赵大人也没发作, 耐着性子将人扯上了马车, 等到马车驶动,远离了天牢所在的那条街才张口骂:“你拦住段世子想做什么?”   赵朵儿张了张口,她知道自己方才干了傻事,当即也不想多言,若是如实说了, 得到的不会是安慰, 绝对会被骂一顿。   赵大人脸色阴沉,原以为将闺女嫁出去就行……那姓高的如果不是那种人,他也算是给女儿找了个好归宿,若是高夏仁真的有杀过人,那……他会给女儿收尸。   “为何不说话?”   赵朵儿还是闭嘴不言。   接下来一路上,赵大人将女儿骂得狗血淋头。   赵朵儿一言不发。   回到赵家, 赵大人对着妻子大发脾气, 勒令家中将赵朵儿关好,然后就出了门。   赵朵儿坐在自己的房中, 一直到深夜都没回过神来,晚饭没吃,连水都不喝。   她这边正暗自难受, 深夜时,门口传来了鬼鬼祟祟的动静,紧接着门被推开。吓一跳的赵朵儿还来不及反应,就借着月光认出进门的人是自己母亲,见是亲娘,她慌乱的心霎时就平静下来了。   夜里,赵朵儿看不清母亲的脸,却能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朵儿,你赶紧跑。”   语气中满是慌乱。   赵朵儿皱眉:“怎么了?”   “你爹……你爹……”赵夫人上气不接下气,“他要把你送去姑婆屋!”   姑婆屋是京城郊外的一个两进院子,里面住的都是那些再也不肯嫁人的孤寡女子,因为有些人带病,而且姑婆屋不能拒绝想要进去的女子……几乎每天都有尸首抬出来。   对于赵夫人而言,姑婆屋无异于龙潭虎穴,女儿去了那地方,就是一个死,区别不过是早晚罢了。   “你快逃吧!”赵夫人紧紧抓住女儿的胳膊,“我劝他了,都求他了,他不改心意。朵儿,你现在就出门,凭你的容貌,一定能找到人收留你,记得以后改名换姓,不要再姓赵了,千万记住落脚处离咱们家远一点,不要被你爹找到。 ”   她说话时,还递了一个包袱给赵朵儿,然后就把人往外拖。   这太突然了。   赵朵儿反应也快,听明白了母亲的话中之意后,也不敢再执意留下。她接过包袱,顺着母亲的力道往外跑,到了街上后不敢停留,拔腿就跑。   因为太过慌张,都来不及选方向。   跑到了两条街以外,才发现此处离梁益家很近。   赵朵儿不知道母亲给自己留了多少盘缠,想也知道不多,因为家里的银子本就不多,好在她将那些银票随身带着……想到那些银票,她又想到了银票的来处。   她直接去了梁家。   此时是深夜,街上有官兵巡逻。   入夜之后就不允许百姓随意走动,赵朵儿一路躲躲藏藏,还算顺利地敲了梁家的门。   开门的是娘家一个小辈,因为男女有别,赵朵儿跟他不熟:“我找梁益!”   梁益很快就出来了,看见夜色中的赵朵儿,他一脸惊诧:“这么晚了,你有何事?”   赵朵儿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恨怨交加,如果不是因为他,她如今还在威武侯府做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这大半夜好梦正酣,怎么都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我爹嫌弃我这个女儿丢人,想要清理门户。我实在没办法了,背着他们偷偷逃了出来,你一定要帮。”   梁益皱眉:“我都有未婚妻了,不可能收留你。”   赵朵儿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我没有盘缠,你拿点银子给我。”   梁益不愿意给银子,但……他和赵朵儿纠缠几年,虽说真正目的是为了让赵大人扶持自己,但他并非对赵朵儿的一片真心无动于衷,哪怕之前两人几次   不欢而散,他沉默半晌,还是道:“我给你五十两银票,你走远一点,不要被找到了。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撒手,我去拿银子。”   他转身进屋。   赵朵儿也想要知道母亲到底给她准备了多少盘缠,闲着也是闲着,她的手便伸进包袱里摸索,先摸到了一堆馒头,然后是一把匕首。   她不确定那长长的东西是不是匕首,便取了出来。   干粮和防身的东西都有,赵朵儿感念着母亲的一片慈母心肠,眼泪滚滚而落。   就在这时,院子里有了动静,梁益进进出出,吵醒了梁于氏。   梁于氏披衣出门,看见儿子手中拿着东西往门口走,又一眼看见那处站着个纤细身影,她当场质问:“阿益,这么晚了,你在和谁说话?”   梁益想跟母亲多解释,将银票递到赵朵儿手中:“赶紧走!”   梁于氏见状,怒道:“这又是哪里来的小狐狸精?所以我站住,把东西还来,若是不还,我就去告你。”   她追到了门口,想要伸手去抢赵朵儿手中的银票。   赵朵儿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疯魔了一样的前婆婆,再次深恨自己眼瞎。   “我走了,你多保重。”   她大概是对梁益有执念,所以才会来这里一趟,张口要银子也是本着有枣没枣打两杆子,能打下来更好。   哪怕就得一两银子,那也是赚的。   赵朵儿想要走,梁于氏却不允许。   两人纠缠在一起,赵朵儿最恨的人是梁益,其次是梁于氏,她这下半辈子吃的所有的苦都是梁于氏给的。   原本她不想节外生枝,打算甩开梁于氏就离开,可梁于氏情急之下扯住了她的袖子,手抓得特别紧。   黑暗之中,赵朵儿还听见了自己袖子撕裂的声音。   且不说整条袖子被扯走之后露了臂膀丢不丢人,重要的是那袖子里藏着赵朵儿所有的银票。   这绝对不能被撕走。   赵朵儿看着梁于氏那凶狠的模样,都后悔自己来这边一趟,听到撕裂声再起,她又急又气,手中匕首划了出去。   她本意只是想让梁于氏撒手,可匕首划出的同时,梁于氏为了更好受力,身子歪了歪,这一歪,匕首插进了她的腰腹间。   梁于氏惨叫一声。   赵朵儿狠狠抽回匕首,血光飞溅中,揪着被撕破的袖子拔腿就跑。   “梁益,不要放她走。”   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梁益都没反应过来,他还想着上前拉架呢,赵朵儿就跑了。   “娘,算了!”   梁于氏紧紧捂着肚子:“血……好多血……大夫……”   出事了!   梁家所有的人都起身了,赵朵儿因为过于慌张,还刚好撞上了巡逻的官兵,又被带到了衙门里。   大半夜在街上晃荡,原本是要拘个三五天,念及赵朵儿是官家之女,加上她私底下给了不少好处,官兵特允她在衙门里过夜,天亮后就可离开。   稍晚一些的时候,梁家就报案了。   赵朵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三次入天牢,三次都是当天就出了天牢,她和那大牢有缘又无缘,每次都只差临门一脚。   这一回不差了,梁于氏真的有受伤,也真的告了状,当时还有人证,就是梁益。   赵朵儿被关进了大牢里,和她同住的是个女疯子,险些没把她吓死过去。她一直都离那个疯子远远的,大半天了,都不敢眯一会儿。   强撑着也有好处,比如隔壁的邻居就特别好奇她是因为什么被关进来,听说她是致人受伤,便给她出主意,让她家人答应赔偿。   其实赵朵儿更想要知道的是犯人被抓进来以后身上的财物会不会被收缴,得知不会,只会缩水后,总算安定了几分,然后就得知,若能让苦主原谅,便可以大大减轻身上的罪名,甚至还有可能无罪出大牢。   梁家有多穷,赵朵儿是知道的,她当即就叫来了看守,表示自己愿意赔偿。   都说鼠有鼠道,有人专门干这种活儿,赵朵儿在应允了一些好处后,从看守那里得知还有专门干这一行的,当即表示自己不差钱,得找一个擅长调解的。   于是,不过一天,梁于氏就妥协了。   实在是赵朵儿给得太多了。   她愿意给三百两银票,只为了让梁家原谅她。   三百两对于梁于氏而言很多,她这把年纪了还在外头干活,每月也就二钱银子而已。三百两……她不吃不喝要干一百多年。   梁于氏很好奇前儿媳这银子的来处,不过,如今两人已经没关系了,她也懒得再问,只要能拿到银子,原谅了又何妨?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如果不是她揪着赵朵儿不放,赵朵儿也不会被逼到拿匕首砍她。   赵朵儿拿回了自己身上的财物,老实给了三百两银票。   梁于氏受伤的地方就在要害旁边,真的差一点就没命了,大夫说让她好生休养。而梁于氏觉得她拼了一场受伤赚得这么多银子,也该好好歇一歇。所以,从受伤后就再没下过地。   来拿银子的人是梁益。   一双夫妻再次见面,心情都很复杂,赵朵儿是悔上加悔,如果不是去见了梁益,她早已经出了城。如今倒好,她把自己折腾进大牢,消息肯定又传入了父亲耳中,再想离开,怕是不行。   赵朵儿不愿意被父亲送进姑婆屋或者是庵堂,递出银票的同时,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梁益接过银票,随口问:“什么?”   赵朵儿满心急切:“你把我接走送出城去,看在咱们过往的情分上,你再帮我这最后一回。”   而梁益看着手中银票皱起了眉:“你这些银票哪里来的?”   赵朵儿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银票是从梁益手中拿过来的,赵朵儿一直将这银票藏得很好,平时都没拿出来,便也没细细查看过,不知道上面有没有记号。   这银票想要从银庄兑出银子来,不能乱涂乱画,赵朵儿潜意识里认为不会有人在银票上做手脚……万一钱庄不认,兑不出银子来,那不是毁了吗?   她故作镇定:“怎么了?”   梁益盯着她的眼神几乎喷出火来:“你算计我?”   赵朵儿此时身上还穿着囚衣,对上盛怒的梁益,她吓得后退了一步:“什么?我听不懂你的话。”   “这些银票是我的。”梁益狠狠瞪着她,“你和姓林的什么关系?”   问出这话的同时,梁益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你找姓林的来算计我,一起讹诈我?赵朵儿,你个蛇蝎妇人,你……”   “我怎样?”赵朵儿听着他的控诉,也怒到了极致,仰着下巴瞪了回去,“这些银子哪儿来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分一点怎么了?有本事你告我啊!去啊!”   梁益哪里敢去?   他卖了赵朵儿是事实,和别人的未婚妻苟且也是事实,这些事都经不起查,若是衙门有心查探,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赵朵儿冷笑,忽然一把扯回银票:“是我想差了。从头到尾都是你亏欠于我,今儿你若是不把我放出去,回头你还想科举入仕,做梦!”   她逼近一步,“梁秀才,到底是你的功名和前程重要,还是这三百两银子重要,想来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给你三天时间放我出去,否则……咱俩就在这大牢里做邻居吧!”   她一开始是没想通,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捏着梁益的把柄。   主要是她从来没想过亲自拿着把柄问梁益要好处,这会儿反应了过来,不光不会给梁家银票,还要再问梁益讨要。   “你说句实话,到底从姓何的手里拿了多少好处。”   梁益:“……”   早知道,他今天就让父亲来了。   “没有多少,全部都被姓何的讹诈走了。”   赵朵儿一个字都不信:“给我五百两,再把我放出去,以后我会离开京城,姓林的也不会再找你麻烦。若不然……除非你能弄死我,弄不死,咱们就做邻居。   反正我现在一无所有,连亲爹都不顾我死活,却还能拖着你一个前途无量的秀才一起死……不亏!”   梁益走出大牢时,只觉得周身冰凉。   若不是大牢里不好动手,他真的是杀人的心都有。   两日后,赵朵儿被苦主原谅,得以出大牢。   她走出门就看见了梁益。   赵大人又得到消息说亲生女儿今日出狱,他已经麻了,完全不想管。但又害怕女儿闯祸,于是让妻子去接人。   赵夫人上前几步,将女儿揽入怀中,哭着道:“朵儿,你怎么……我苦命的女儿啊!”   赵朵儿心中毫无触动,只盯着不远处的梁益。   “娘,送我出城。”   赵夫人并不敢把女儿带回家中,原本还苦恼着要怎么说服女儿离开,没想到女儿竟然主动提出要走,她松口气:“好,我送你到郊外,你找个庄子落脚。”   梁益此时靠了过来:“我要亲眼看着你离开京城。”   赵朵儿冷笑一声:“我若不走,你能如何?这天子脚下,朗朗乾坤,难道你还敢杀人不成?”   这对曾经许诺要白头偕老的年轻人,此时看向对方的眼神中都是怨恨,都在咬牙切齿,恨不能把对方撕了。   赵夫人知道女儿私底下算计梁益,看到两人这架势,生怕女儿被欺负,勉强笑道:“梁益,你和朵儿纠缠了这几年,谁是谁非早已说不清,但朵儿确实是因为你才没能过上好日子,你不要跟她计较了,行吗?”   “所以你也知情?”梁益满脸嘲讽,“还是……这根本就是你的主意?”   赵夫人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她这些年跟着自家男人学得谨慎,平时从不敢与人结仇,闻言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是后来察觉到不对,朵儿才承认。   梁益却不觉得赵夫人无辜,即便这些话是真,子不教父之过,赵朵儿算计他,本就是赵家不会教孩子。   “走吧!”   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出城,赵夫人心里很不安:“朵儿,那姓梁的多半要找你麻烦,你平时千万不要落单。”   赵朵儿苦笑:“我若住在家里,他就是想算计,也没那本事。娘,他会杀了我,你带我回家吧。”   赵夫人摇头:“不行!你爹恨你给家里闯祸,之前连庵堂都不愿意送,打算送你去姑婆屋找死,此次你又进了一趟大牢,他……你在家里才是最危险的。”   说不准,赵大人会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赵朵儿听明白了母亲的话中之意:“你下去,我要去通州坐船,然后去江南。”   “远点好。”赵夫人泪眼汪汪,“你千万要保重。”   赵朵儿是真的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她长得好,没有了身上的那些脏名声,肯定能够寻得良人。   她让车夫跑快点,很快就将梁益的马车甩在了身后。   到了通州 ,赵朵儿不敢耽搁,立刻就找船下江南。   通州算是最大的码头,每天都有船只来来去去,如今赵朵儿不缺银子,也不想委屈自己,不愿意坐小船……除了不舒适,还因为小船危险,遇上大风大浪,兴许就翻了。她又不会水,到时只有死路一条。   大船不翻,且大船上的雅间里有丫鬟伺候,高床软枕,还有看两岸风景的窗户。   通州每天都会发两到三艘大船,当然了,遇上天气不好,可能十天半月都无船离开。   赵朵儿运气不太好,最快的船也要三天后才启程,无奈,她只能等着。   以防万一,赵朵儿租了马车将自己送到下一个码头,先走陆路,再走水路,总之,不想在通州停留。万一梁益追上来了,她不好脱身。   马车走了一天,周围都是林子,赵朵儿从来没有独自一人出过远门,心里很慌,车夫让她歇着,她完全歇不住,压根不敢闭眼,一直紧紧盯着路旁的风景,生怕马车脱离了官道。   人的精力有限,赵朵儿再怎么紧绷,绷久了也有些麻木,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赵朵儿也不慌,以为是车夫要去方便,神思恍惚间,忽然看见前面路旁站着个人。   正是梁益。   此时看见梁益,就如同看见了恶鬼一般,赵朵儿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满脸防备地质问着越靠越近的梁益:“你想做什么?”   梁益一步步逼近:“毒妇,你害得我好惨!明明说只要我放了你,你就放过我,结果还是在临走之前告状,现在我秀才的功名没有了,你满意了?”   赵朵儿感觉自己听不懂他的话:“我没告状,不关我的事。”   “即便你没告状,也是有人看不惯我。”梁益一把将她拽了下来,“能够在一日之内让我丢失功名的人没几个,段明泽是其中之一。他因为你恨上我了,你个招蜂引蝶的贱人,如果不是你仗着美貌四处勾引人,我又怎会被你牵连?”   赵朵儿眼角余光一直在周围寻找,想要找人帮自己脱身,可车夫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似的。   梁益看出了她的想法,将她狠狠扔在地上,嘲讽道:“你在找车夫吗?我买下这架马车,他已经走了!这方圆几里之内都没有人,哪怕你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救你。”   赵朵儿吓得魂飞魄散,太过害怕,嘴皮子反倒利索起来了:“是姓段的害你,有本事你找威武侯府算账啊,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她跌跌撞撞想要逃,可手软脚软,根本就跑不动,只能扶着树才勉强站起。   主要她的匕首被夺走了,此时手中没有丁点防身之物,情急之下,拔下了头上的发簪:“你不要过来!”她泪眼汪汪,哭着道:“梁益,哪怕没了功名,你到底读过书,可以给人做幕僚,实在不行还可以做账房,还能给小孩子启蒙……若是你杀了我,就真的回不了头了,杀人要偿命啊。我不想死,难道你想死?”   看梁益毫无触动,赵朵儿再也受不了了,转身就往林子里奔。   这官道很直溜,赵朵儿不觉得自己能够逃得掉。   反而是这林子里有不少野草和灌木,很能藏人。   她跌跌撞撞,逃得特别狼狈。   梁益拿着匕首一步步追着。   一个要逃命,一个要取人性命,赵朵儿边跑边哭:“老天爷,我真的错了……什么感情,都是假的……梁益,你这个大骗子……你说了要对我好……如今却拿刀砍我……” 第211章 冤大头世子(完)正文完   赵朵儿在逃命, 林子里到处乱窜。   像她这种一辈子都没有进过林子的人,感觉脚下走得特别艰难,实则是捡着林子里的小路往深处走。   她真的不想死在这里。   手里握有大笔银子的她完全可以到江南后寻一个富裕的婆家,彻底忘记京城的一切, 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可一刻钟后, 赵朵儿就有点逃不动了, 她在林子里捡到了一把破镰刀, 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梁益, 杀人的心都有。   梁益如果真想追她, 早就追上了。他这一路不紧不慢,像是猫戏老鼠。   也正是因为这份玩弄之意,让赵朵儿心中格外愤怒。   “梁益!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你的秀才功名又不是我弄丢的……肯定是有人一直盯着你……你自己不检点……关我屁事!回去吧……”   梁益把玩着手中匕首,还是一路狂追。   赵朵儿好多次都感觉到他即将撵上自己,她脚下发软, 手上无力, 身上还被树枝划出了不少伤痕,越往林子深处走,就越是绝望,心里一横,正在往山上爬的她忽然转身,手中镰刀朝着梁毅身上劈去, 与此同时, 整个人也朝他扑了过去。   梁益确实丢了功名,也是真的想要杀人。但他尚存理智, 知道走出这一步,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但让他就此放过赵朵儿,他又做不到, 所以才打算吓唬赵朵儿一番。   要知道,赵朵儿和他单独相处的事情有车夫知道,如果赵朵儿就此消失在世   上,肯定会查到车夫头上,他多半是逃不掉的。   他从头到尾想的都是给赵朵儿一个教训,装得有点凶。   但赵朵儿明显是误会了。   赵朵儿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扑过来时,梁益都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当时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吓一跳的同时,脖子剧痛。   梁益惨叫一声,用手捂着脖子。   疼痛让他失了理智,此时都忘记了手上有匕首,抬起手狠狠将人一掀。   此时两人是在一个陡坡上,左右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怪石。赵朵儿身形纤弱,被他拼尽全力一推,整个人往右边的缓坡下倒去。   那里是一片荆棘丛,里面有不少石头,赵朵儿摔进去后没能稳住身子,顺着缓坡往下滚落。她越滚越快,最后咚的一声,头狠狠撞在了石头上,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赵朵儿缓了好久,才想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此时她感觉自己身子很重,周围无人,她也听不见上面梁益的动静,只感觉耳朵很响,身上很痛,动都不能动。   她不明白自己身为官家之女,怎么会落到如今地步,这荒郊野外,竟成了她的埋骨之处。   此生她最得意的日子,就是做威武侯府世子未婚妻的那一年多,最风光就是嫁入侯府……被人笑得最惨也是在出嫁的那日。   最后的印象中,赵朵儿心里满满都是悔意。   梁益脖子上受伤,流了不少血,他能感觉得到自己把赵朵儿掀到了山坡底下,但人滚下山坡后就没有了动静,他知道,赵朵儿肯定摔得不轻。若是不及时救治,兴许她会死在这里。   但这会儿他自身难保,脖子上的血不停地冒,用衣裳都堵不住。他只想救自己的命,且顾不上别人,当即跌跌撞撞起身,扶着石头想下山。   他还庆幸自己进山不久,可哪怕就是这短短的一段路,他流血这么多,都不一定能走到官道上。   他后悔自己来追赵朵儿了。   早知道,放她离开算了。   两人落到如今地步,都说不清是谁害谁,细论起来,大家都不无辜。   梁益倒在了离官道十几步远的地方,身下一大滩鲜血,有人发现他时,已经没了气息。   两人的尸首被运回京城。   赵大人万分不愿意认自己的女儿,只说那不是他闺女,只是和他女儿长相相似。   温云起知道两人的行踪,也没去认人,不过,最近又有人不老实,还特意将这件事情说到了他面前。   “那分明就是赵姑娘,偏偏赵大人不认,这无人认领的尸首,只会被丢到乱葬岗。”   温云起眯眼看着面前的下人,这是谢文思的陪嫁之一,原先是王府的人。   威武侯府的人对谢文思格外尊重,对王府的人也会宽容几分,温云起不是个苛刻的主子,下人在他面前说几句闲话,只要不过分,他不会责备。   “谁让你来说这些话的?”   下人叫初九,原先是铺子里的伙计,因为特别机灵,被谢文思叫到了府中伺候。   初九忙道:“世子爷明查,小人是心有所感,怕您对赵姑娘……”   “好一个忠心的下人。”温云起冷笑,“我记得你是王府的人,是郡主的陪嫁。如今你在做什么?是想换主子吗?”   他扬声吩咐:“来人,拖下去杖毙。”   初九吓一跳,连连喊冤,直到板子都落在身上了,确定主子不是吓唬他,而是真的想要他的命,忙道:“是县主……县主让我这么做的……”   这京城里的县主有好几位,温云起眯起眼:“哪个县主?”   初九不敢隐瞒:“是安王府的姑娘,郡主的亲妹妹。”   “忒恶心人。”谢文思听到这边有动静,一进门就听到了这话,吩咐道:“也别把人打死了,打个半死吧,然后给我将他送到永武侯府去,丢给我那个好妹妹。”   初九:“……”   想也知道被丢到永武侯府的下场绝对不会好。   在这里会被杖毙,去了永武侯府,同样也是一个死。   初九反应过来后,急忙求饶。   谢文思铁了心,很快,初九就被打得血葫芦一般被送走。   谢依依是永武侯府孙辈媳妇,头上几重长辈,除了侯夫人祖母,还有名义上的婆婆和婶娘伯娘。   总之,出门一趟能遇到不少长辈,每天早晚两次的请安,就要花费个把时辰,这还是不被长辈留下训话,不耽误时间的情形下。   出嫁以后的日子,正如谢依依出嫁前猜测的那般,真的不太好过。   万常安是个庶子,本身能力寻常,并不得家中长辈看重,也就是娶了她以后,侯爷才会重视几分。   可他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成亲之前装的挺像样子,谢依依过门后才发现,万常安院子里养着不少美人,不光是丫鬟,甚至还有小厮。   真的,谢依依都不能深想,想起来就恶心。   嫁都嫁了,退亲是不可能退的。谢依依心里也清楚,哪怕是母妃愿意帮她,可之前y她的所作所为已经引得了父王的厌恶,如今她不能再闹事。   所以,她在一开始的愤怒后,很快就压下了心底的恶心,捏着鼻子与万常安圆房……好歹,先生下一个孩子,以后做侯府的世子。   一转头,得知谢文思的日子逍遥自在,出嫁时还那么多的嫁妆,这让谢依依心里如何能好受?   她如今有钱有闲,哪怕没有了县主的封号,好歹也是王府的女儿。不管勇武侯府众人私底下怎么看她,面上都得敬着。   所以,谢依依一得空,就想方设法给姐姐添堵。   当听说有个下人被扔到了永武侯府大门外,谢依依一开始都没想过这件事情和自己有关,直到听说那人要见她 ,她才反应过来,当场就变了脸色。   “拖下去杖毙。”   初九连主子的面都没见上就没了命。   荣王并不是个漠视人命的主子,虽说他把谢依依一脚踹走,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的女儿。王府有不少眼线,很快把这件事情报到了他面前。   “你养的好女儿。”   荣王去了何侧妃的院子里,“众目睽睽之下杖毙下人,还是为了杀人灭口,她好大的威风。你就是这么教女儿的?原先你的温柔和善解人意都是装出来的?”   何侧妃最近日子很不好过,底下的人见风使舵,看见她不受宠,处处欺压着。当然了,她到底还是侧妃,该有的吃穿用度众人并不敢克扣,可……她风光了这么多年,根本接受不了自己如今的落魄,心里一难受,时不时就要请大夫来为自己把脉开方。   她表露出一副生病了的模样,也是想惹得王爷的怜惜。   这段时间王爷从来没有踏足过她的院子,一进门就是责备。何侧妃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王爷,怎么了?妾身……咳咳咳……”   “少装了。”荣王看着她的眼神中满是厌恶,“本王问过府医,大夫说你的病情不要紧,又没得风寒,你咳什么?”   何侧妃咳不下去了。   荣王摆摆手:“来人,将侧妃送到庄子上休养,没有本王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见她。”   何侧妃吓得魂飞魄散,如果真被送走,再想回来就难了。   “王爷……妾身错了……您不要赶妾身离开……求您了……”   荣王冷笑:“本王对你手下留情好几次,你不知道约束女儿,你们母女都没有自知之明,仗着出身王府胡作非为!”   他不想再多说。   身为皇家子嗣,他能够成为皇上最宠爱的弟弟,除了聪明之外,最要紧就是识时务。   结果呢,谢依依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收敛,今儿敢打死一个初九,他日一朝得势还得了?   何侧妃哭哭啼啼,不停地求情,却还是被人拖走了。   而谢依依那边,从小就陪在她身边的奶娘突然就出了事,说是奶娘的儿子在外放利钱,母子俩都被抓走了。   谢依依吓了一跳,从此后收敛了不少。   当然了,沉寂只是暂时的,谢依依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人上人,她不愿意被人踩在脚下。   谢依依不敢再打下人,也不敢再挑衅谢文思,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   皇上近来身子越来越差,谢文思常常进宫,有时身上还带着一身药香。   温云起知道她在给皇上配药……当然了,文思郡主之前不会医术,她是最近刚学的。   皇上有被人下毒,只不过动作隐秘,皇上和他身边的人都没有发现,谢文思指了出来,瞬间就得到了皇上的信任。   原本只能活两三年的皇上身子越来越康健,精力越来越好。   皇上越活越年轻,底下的皇子们就感觉很不好受。   坐在那九五至尊之位上的人,那是什么都不缺,唯一想的就是活上万万岁。   几位皇子原本虎视眈眈,私底下斗得跟乌眼鸡似的,皇上并非不知道这些事,但一国君主,得果断聪慧,若是连兄弟都斗不过,以后又怎么能护住天下万万百姓?   皇上察觉到自己精力不济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知道那是自己的儿子,他也只能像养蛊似的冷眼看他们争斗,然后角逐出最厉害的人选。   如今他精力旺盛,感觉自己至少还能再干十年,立刻就出手,将几个跳得最凶的皇子摁了下去。   皇上立了四皇子为太子,要给其他的儿子分了封地,让他们即刻前往封地,无召不得回京。   若是这些皇子能老老实实待在封地,倒也能安稳一生。   随着皇子们各自离开京城,曾经为皇子们冲锋陷阵的官员们就倒了霉。   这其中就有永武侯府。   永武侯府投靠了大皇子,从古至今,皇上立太子,要么立长,要么立嫡。   嫡子传承正统,天经地义。永武侯府想要从龙之功,拥护太子没有多少好处,于是选择了大皇子。   大皇子有勇无谋,刚猛有余,聪慧不足,有刚愎自用,皇上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让他当太子,先封了他为庸王,最先离京的就是庸王爷。   从这个封号,也能看出皇上对大皇子的恨铁不成钢。   庸王爷一离开,永武侯府就倒了霉。   永武侯府在京城多年,犯了不少错事,买官卖官,还私底下拍卖了盐引,好几位主子有私放利钱,其中还有谢依依。   皇上大怒,夺了永武侯府爵位,原本是要满门抄斩,但到底念及永武侯府当初追随高祖之功……那会儿高祖可是承诺过要与一公三侯共享天下。   如今永武侯府犯了事,按照律法该满门抄斩,可高祖说过的话,皇上也不能不认。最后,永武侯府被发配往边关梁城,世世代代不许回京,不许参加科举,不能参加武举。   从此之后,永武侯府万家,世代都是罪人。   几位皇子离京,好多官员丢了乌纱帽,永武侯府夹杂在其中,一点都不显眼。   永武侯府被押送着离京那日,谢文思还特意去送了送。   谢文思的马儿会疯,是何侧妃三人的手笔,母子三人下手狠辣,完全没想让谢文思活下去。   谢依依身着一身囚服,整个人狼狈不堪,头发凌乱,脸上污糟,早已没有了王府二姑娘的风光。她失魂落魄地蹲在城门口,不是不想体面,而是身上疲累,脚上有伤,完全站不直了。   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落魄到如今地步,当眼前一亮,她下意识抬起头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身着浅紫色衣裙,还爪着同色披风的姐姐。   “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太久没说话,谢依依的嗓子都是哑的,在被送出京城之前,永武侯府上下在大牢中已经被关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谢依依以为会有人来救自己,凭着荣王爷的本事,如果真想保下她,永武侯府该发配还发配,万常安的妻子会跟着他一起去往边关,但她可以不用去。   荣王爷想要换下一个死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都等到出京城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谢依依简直是心如死灰,这会儿再看到早就该落魄的谢文思满身风光,她气道:“你来看我笑话的?”   谢文思双手藏在暖袖中,居高临下看着她:“生是又如何?从小你就嫉妒本郡主,更是出手害本郡主不止一次,本来呢,身为姐姐,本郡主不想与你计较。可那一次街上疯马,本郡主算是看明白了,若你好好的,你们母子三人还得势,本郡主就过不上安宁日子。如今……妹妹一走,本郡主也可安心了。”   她说话不紧不慢,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之色,颇有几分小人得志之感。   她是故意的,故意摆出这副姿态来气人。   果然,谢依依气得眼睛血红:“你早该死的,你该不得好死!”   谢文思弯腰靠近她,狠狠一把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忘了跟你说一件事,何侧妃病了,在庄子上病得挺重,她想要见父王,派了好多人来报信,父王烦不胜烦,已经发了话,以后再不听关于何侧妃的消息。”   谢依依知道母妃被送往郊外庄子上的事,却不知道人已经病了,她咬牙切齿:“是你害了她!”   笃定的语气。   谢文思摇摇手指:“不是哦。何侧妃原先仗着得宠没少私底下得罪人,王府前前后后十多个生不下来的孩子,九成九都是她的手笔,还有王府的另一位侧妃,她也把人得罪死了。何侧妃那么多的仇家,哪里轮得到我们母女动手?”   事实上,何侧妃到了庄子上以后,伺候她的下人就得了府里其他女人的授意,明里暗里没少欺负她。   养尊处优多年的人即便是不中毒,也受不住那些欺负,压根活不了多久,如今中了毒,更是只剩下一口气,也就是这十天半月的事。   谢文思眼神一转,笑道:“还有件事,就在今早上,何府上下全部被下了大狱,你舅舅一家做了些什么事,想来你心里大概有数。不光主支,旁支也没被落下。”   谢依依呼吸急促,若是舅舅想要救下她,这要多费点心思,也可以将她从大牢里换出来。   所以,一开始被抓的时候,谢依依心中害怕归害怕,却也不怎么慌,她真觉得自己可能会有惊无险地脱身。   等来等去,没有等到任何动静 ,谢依依原本还以为是救不救自己,原来……何府是自身难保。   “是你害了他们。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有什么恨都冲我来……”   此时她简直是杀人的心都有。但这会儿她脖子上戴着枷锁,连起身都难,根本就伤不到身边围着好几个下人的谢文思。   谢文思乐了:“你太高看自己了,何府的人干的那些缺德事,都不用我出面告发,他们完全是自己找死。妹妹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往后这一路,你可怎么走啊?”   谢依依满腔恨意,但话说回来,比起报仇,她更在乎自己的小命。   京城去梁城足有三四千里,这一路全靠走路,谢依依不觉得自己能够平安到地方……靠她自己两条腿,多半会走死在路上。   “姐姐,你帮帮我吧……”   谢依依忽然就哭了,“你帮我拿点银子给那个看守……或者,你去父王跟前帮我认错……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会乖……”   谢文思满脸漠然。   谢依依确实做了不少恶毒事,但好多事情都没有人证物证,这一次谢依依会被发配,完全是被永武侯府给牵连了,如果荣王有心保下女儿,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荣王没保,就是对这个女儿彻底冷了心。谢文思去求情……或许会让荣王回心转意,但凭什么?   谢文思来这里一趟,可不是以德报怨的。   就在这时,看守们催促着犯人起身,他们手中都拿着鞭子,动作不够快,啪地就是一边。   永武侯府上下的主子都养   尊处优多年,没受过这种罪,身上的枷锁太重,往地上一坐,哪里还起得来?   一时间,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不绝于耳,周围传来阵阵惨叫,乍一听,感觉如同炼狱。   谢依依浑身都在发抖,看向谢文思的眼神中满是哀求,她是真的怕了:“姐姐……姐姐……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嫉妒你……咱们是亲姐妹呀……凭什么你生下来就能得到父王和皇伯伯的宠爱?而我就什么都没有?”   她还要再说鞭子飞了过来,谢依依吓了一跳,忙起身去躲,原本可以躲开的,却被她旁边的万常安推了一把,刚好推到了鞭梢底下。   那一鞭子狠狠抽在了谢依依的肩膀上,她痛得惨叫一声,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可她根本就不敢晕,因为方才就有人装晕不起,以为会有板车可坐。结果却被鞭子活生生抽醒,伤上加伤,往后一路会更加艰难。   谢依依一步步随着众人往管道上挪,走了好久,回头发现还能看见京城的城门。   而城门底下,晨曦的阳光中,一双壁人正站在那处看风景。   他们在看风景,殊不知,自己也成了独美的风景。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