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址:https://www.gongzicp.com/novel-1423861.html 书名:青九传 作者:鄙人上官铁蛋 标签:惊悚 市井 民俗 古风 架空 玄幻 江湖 状态:完结 总章节:282章 一句话简介:陆青蚨+谢蘅玖 大明嘉靖,陆青蚨的身世与绝大多数下坛术士大致相同,自小遭弃,在险些丧命的时候被身为术士的师父阴差阳错地领回宫庙抚养,收做儿徒。 在他与结盟讨异的其他几家同辈术士从一封诡秘信笺召集而往的阴谋大局之中脱险逃生不久,虚弱不堪之人竟在一个凄风冷雨的黑夜救下了一个与自己一样只剩下一口气的青年道人,此人身上却有着另他惊愕不已的一样眼熟之物,是他在那阴谋大局之中一个恶名昭彰却一心救他脱险的陌生人的随身之物! 而就在他救下此人的那一日,竟还有两件骇人听闻的大事成了南北道门法修之中皆备感诡异的大事…… 文笔生涩,内容古怪,不乞驻足,不闻指点 第1章 第1章 书中人 午时正刻,烈阳当空,虽说今日早些时候有过一场从薄云中乱撒泼珠的骤雨,但岭南荷月之处的暑热,却不是这些晶莹的碎珠能消散的。 待得云销雨霁,穹顶的澄蓝被添了波澜的河面映在满身的湖绿上一同摇荡。灼热的风吹得树荫檐下高声吆喝的小摊小贩不禁揩了一把额前鬓角的汗水,也让满街的团扇同湘妃竹折摇晃不停。 闻见枝叶随风簌簌的夏蝉也附和起水波树荫,好似也欢喜那颗颗红艳点绿的新摘荔枝的滋味正佳,夏荷正是清丽绝美。 “身披花红妃子笑,早有大唐写故事;轻纱薄锦裹玉团,齿颊留香难忘记……” 一双青黑泛红的大手十分小心地拣选着身前挂着晶莹的红衣鲜果。 这贩子是个十足的戏迷,别个起早担果挑货的都择街口街中吆喝占地,他却只是为了不错过“闲心酒楼”的午戏开锣。 虽说这九凤辉羽的飞檐楼中一年四季都是佛山县城里唱念做打皆绝妙的名角儿轮番地亮嗓,但荷月里那曲梨园百唱的《荔枝谣》,就唯独了这处最是让他百听不厌! 身旁一个精巧竹篓落满了红色,他依旧不停下嘴里跟随着身后那扇敞开的八宝镂花窗里的锣鼓调子,眼如月牙地咧嘴憨笑,将这精挑细选的好果子递到了摊前一身补丁褴褛,大帽掩去了大半面容的男人手中。 “公子……您似乎每年都会在我这小老儿荔枝初摘的时候来帮衬呢。” 这贩子称呼得有些犹豫,此人两年前头一回驻足在他面前时候他还曾险些把这个当做个瞧他矮小而要抢了自己荔枝的丐花子! 就在他正打算呵斥地将人骂走时候,破烂的宽袖麻衣下却伸出了一只白净的手,而此人的掌心之中摊着一钱裁角平整的碎银,柔声和气地朝自己说他要这三框娇艳欲滴里最是甜糯新鲜的那些。 见这个果贩子开了口,本打算同往年一般道谢便走的男人就没着急调转脚下,果贩子抬头瞧见帽影下一张颜色清淡的嘴浮出了笑意。 “您也每年都在此处听戏。”果贩子听完后搔着脑后爽朗大笑,他把那块小碎银仔细地放进自己衣袋里。 今日暑气太重,闲心茶楼做的都是坐车乘轿来的那些富贵人的买卖倒还是座无虚席,可就算荔枝新摘满街叫卖,今日的街面还是稀疏了不少。 除去两个随侍东家来叹茶会客的仆从尝鲜地买走了五文钱的果子,今日他便只等来了这个总是见不着面容的熟人。 “公子年年都帮衬我这点靠着时令的小买卖,小老儿很是感激,何况您每回付的钱都足够我这一筐还多的,却只拿挂枝最沉的一些,今日若您不嫌弃……” 他指了指其中一筐虽也新鲜,却不及他刚刚拣选两筐的那竹筐的果子。 “小老儿有一表家的远亲去了闽地做些小买卖,前年返祖探亲时候曾带回过三棵闽地的荔树苗同我家中的矮苗交换,说是在外已经,他乡果子虽也甜糯,却还是惦念桂味,想自己栽种以解思乡……” 这男人从来言语和顺轻柔,可自己一番话还未说完,那张遮掩之下的面孔似乎脸上起了波澜。 果贩子本以为是自己要做了答谢欲赠的这闽树的‘下番枝’让这位有所反感,毕竟荔枝至尊在岭南,这方水土里生出的滋味若还有比肩之地,怎会曾经唐宋的风雅笔墨里只字未提。 “这当真是闽地荔树上结出的果子么?!” 脸上还显着惊慌的果贩子听到他嗓音中的大喜更是惊愕,嘴上磕巴了好一会儿才捋顺了舌头,笑脸点头。 “是的,是的!公子也尝过闽地的果子么?虽说这荔苗树小老儿费了好大气力才让它没死在异乡水土里,但毕竟与它长成之地有别,今年的头回结果,并不如咱们桂味同糖罂生得颜色好,滋味正。” 果贩子这就从黄褐的细枝上摘下一颗递给这男人尝味,这人从他掌心拿去果子的时,他却感到掌心同时有一冰凉略沉的小物被对方搁下,定睛一瞧,竟是一钱整的碎银! “您说得对,纵使异乡锦衣玉食得百般好,也总有思乡的时候!您这闽地树栽的,我全要了!” 果贩子还未从掌心摊着的那一钱银子里缓过神来,这男人竟单臂提起了一筐的沉甸已经走出了三五步。 他好似手里的只是一件不费力气的小物一般脚下轻快,任由果贩子叫喊着自己可帮忙送上门去,这人却没应答,这就已经走到了街市大道中,淹没在了熙攘喧闹里。 “他如此钟意这闽地来的货色,也是因为思乡?可会有一个异乡人嘴上有这么地道的莞城腔调么?!”果贩子疑惑不已地再次搔起了脑后。 佛山县城中的贤安里乃是有着一块太祖皇帝恩荣楼牌竖立的气派宽阔平坦,虽说其中那十几户高门大户皆是阔人官贵,但其在市井乃至岭南之地里最是扬名的确是西南巷口,临近汾水大流的窄江岸旁的一间青灰瓦檐,墙皮破旧的茶坊。 这名唤四宝坊的茶坊里黯沉铜色的大壶下总是柴足火旺地烧着,那些从贤安里放工或是做完了差事的短工小仆,或是在城中讨生活的贩夫走卒们总是舍得这处比起其余茶坊贵出一文的价钱到此饮茶攀谈,甚至好些需要寻些短工苦力的管事们在此处吆喝一声,便能有三五个拣选的出来! 可这都并非此处扬名的缘由,就比如这么个衣着破烂却满手红艳鲜果的男人选择在这里落座,就不是哪处得了工钱或是歇息等工的模样。 这里的茶客们大多布衣草鞋,可不会一出手便十文钱给小伙做辛苦的赏钱,只是希望自己这两筐子鲜果能有个暂且存放的地方。 “公子……大爷!您这些果子小的给您放到后厨的冷窖里去!您安心坐着,再过一刻,那‘百闻子’的讲书就要开始了!” 男人听完笑问他怎的晓得自己是专程来听四宝坊的奇闻异事的,这伙计将另一人递来的凉瓜渴水端到他面前。 伙计嘴里不同于朝着那些言语口音皆有着一股烦躁粗鄙的其他座客语调,却也因为今日‘百闻子’的新故事来了不少对他那满舌生花喜爱的老主顾,喧杂得让他不得不凑近了一些才能让这人听到自己的声响。 他向男人展示了自己一双宛如那几个烧茶大壶颜色的大手,上面虽与男人的手一般新旧不一地布满了细口小伤,却还因为常年的油腻与搬运的粗活而老茧发黄,跟这男人一双虽是有瑕,却玉质一般的十指一比较,就足以窥见命数悬殊。 “来咱们这的没几双干净的手,何况您这赏钱就足够小的在这些桌子茶盏之间忙个三四天的了,若非东家前年被广府城里的三清观高功说要做慈悲助人之事来积善因而在佛山城外救助了这位‘百闻子’老先生,怕是咱们四宝坊也不会热闹成现在这般。” 茶楼之中有开锣唱折戏,小鼓曲牌听粤韵,那么茶摊小坊之中也总不会只是卖茶卖饼的乏味,比起那些折子的莺莺爱爱,市井中人更是喜爱与他们一般一盏粗茶一方桌,嘴里是他们一般腔调地说着南北江湖事,八方新鲜见闻的叹客讲书。 譬如北直隶皇城里那些也不知哪来的天家秘辛亦或杜撰得活灵活现的诡谈奇闻,总是最受追捧的一类!而在诸多说江湖故事的茶坊小馆之中,四宝坊的精彩绝对是当仁不让! 男人那碗清甜冰镇的凉瓜渴水喝过了半,百闻子才在许多客座的拍掌呼叫之中持扇负手地闲步到了他那三尺案桌之前。 揽珄 店中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赶忙将刚刚沏好的茶水瓷壶分送到各桌,就在那得了赏钱的伙计将瓷壶搁稳在那褴褛麻衣的男人桌上时候,此人恰好摘下了那也不合衬的大帽。 一张浓墨剑眉,长凤星木的白净面庞在周遭贫苦辛劳面容衬托下突兀至极,若不是滚烫的茶水溢出了瓷盏落了他的鞋背,他根本不知自己竟然会因了一个男人的面孔晃神。 百闻子抿了一口备在桌旁的陈皮渴水,鼻息一动,两撇长硬花白的八字胡随之吹动得更加凌乱。 他抬臂拱手,丝毫没有平日里茶楼酒家之中那些叹客先生们满嘴的吉利话,只是作揖礼貌地在水泄不通的席坐之间用一双陷在棕褐眼窝里的眼睛环了一圈。 虽然他在一张张黑褐红紫的苦命相里唯独的白皙上愣了片刻,却也仅仅如此,这就两声清咳,将手旁那块陈旧的醒目重落拍下,以示开书。 “清正修行为升仙,降妖除魔茅山法;曾经万应结盟友,四十年来妖邪隐;只是人心难修净,大道之上有歧路!今日老夫的新鲜故事诸位并不会全然耳生,此事乃是三年之前,与莞城一海相隔的香莞岛中之事,在那嘉靖十九年荷月之初,曾有一个月有盈缺,阴沉不雨的黑风之夜……” 月色银灰,未及下弦,零碎的月华落在一片昏暗干涩的槐杨枝叶与一汪浮满枯叶碎杂的死水之中。已经闷热了三五日岭南竟在今夜里起了些风,只是此时满眼黯淡颜色已是遍地的遍地阴森,诡影昏暗。 夜风一动,骤然树影之间摩挲层叠,宛如百鬼千魂的哭笑嘈杂,更是将那死水池中的弯月搅动成苍灰的浓烟一般四散开去,使得原本那借着池中平静呆看沉思的青年人惊回了神。 他赶忙后退了两三步,这才没被好似拥挤着鬼面漂浮来的灰白触及水中的“自己”。 青年人眉头眉头蹙动,抿着唇抬眼去瞧那灰纱浮动的弯月,原本不算银亮的弯月似乎更瘦弱了些许,散出略带青白的光。 “南师弟!”虽说风声嘈杂,但这一声欢快清亮的嗓音是他盼了许久的,即便逆风刮到耳旁时候有些模糊,可却让这青年原本打颤的心头缓和不少。 他赶忙回身,朝着这条萧条荒路而来的人影挥手大喊“平师兄,青师兄!” 这踩着遍地枯叶与尚未烧尽的金银草纸钱而来的二人在离着那一坛死水池子还有五六步时候,手中的走马灯便无故地同时熄灭,原本还晃动着暖黄颜色的两张面孔顿时也黯淡下来。 两人并不惊讶,各自将小灯放到了那池沿边上,其中一个褴褛满身,脸色如同此刻弯月一般青白的高瘦青年率先开口,打趣起了方才池边被风起的波澜而惊吓后退的“南师弟”。 第2章 第2章 路旁险 “今晚事了了,咱们从石排湾分别的时候你可得请我同你纪师兄吃顿好的!好在先来的是我们两个,若是北茅那两家的‘棺材脸’瞧见你竟然还没进内院就先在这心慌了,他们那等心胸,可不得万应盟里冷嘲热讽得所有宫庙都晓得!” “南师弟”脸上发窘,好在此时风声弱下了许多,否则他这一紧张发窘就细弱得跟虫鸣一样的嗓音,这二人怕得将耳朵贴到他嘴边才能听清楚他唇间呢喃出的话。 “毕竟七长老之中只有我们元洪堂来岭南路途最远,我……我从小就不如各位哥哥动作麻利,这回难得单独出来行法,虽然修行上法不如你们,早到一些不至于让你们还得在脚下快慢上也被我连累。” 嵐.呏 可他这话却没等来安慰,反让那破衣青年身旁的皂黑衲服有些不悦地鼻息闷重,“南师弟”慌张地抬起头想给他道歉,却被这人快一步用厚实的大掌捂上了嘴。 一双细长清澈的眼眸之中并没有怒火,反是一种柔和的无奈,把南师弟的话截下之后他便也松开了手,瞥了一眼那已经平静如初的死水池子才开口怨他 “我就晓得你定然会担心自己性子慢而提前上路,可也没料到你竟然收了那‘火急笺’当夜就摸黑出门了!我夜里去师父祭炼的后山炼坛去取我自己的东西,想着最早的船往凤城与你一道来岭南的,结果……结果好心扑了空!” 破烂麻衣的青师兄听完这句噗笑出声,他抬起那补丁碎布足有五六色的宽袖,将自己已经有些松散的发髻解下,胡乱地束了个有些歪斜的锥髻,从同样针脚百千,几乎要与这一身破衣融为一物的布挎之中掏出了一个油纸小包,随手就往南师弟砸去。 南师弟接到怀中的时候虽然还未拆看,但那股淡淡的甜香却已经让他两颊的梨涡溢出欢喜,可唇边的一声谢没来得及出口,平地之上便阴风大起,骚动得这荒道两旁漆黑诡秘的树影也狂躁得着魔一般。 “看来,这里不只你一人惦记广府的糯粉甜条糕啊!” 南师弟的笑容尚僵在脸上,可两个师兄却在风起刹那便已经各持了法器在手。 毕竟凤城元洪堂与闾山的明德堂同在闽地,平师兄已经持诀上术三声笞地的法鞭便是明德堂中常年供养在镇堂法鞭一侧的,可要说莞城破衣教传承的天魁七星法剑,他可还真是头回见到。 “一打天清,二打地灵,三打阴邪退散去,敕!” 就在第三声法鞭落地之时,那袭卷着遍地枯叶与阴司纸扑向三人的风竟然如同被拦截了一般,竟在距离持鞭人尚有三五步之处凭空炸出火花,被溅上而燃的风中杂物之中竟传出了辨不得是人哭呜咽疑惑夜鸮鸣叫的诡谲声响。 那燃尽之物的烟尘随风扭曲成一张张空洞眼口的人面,这就被踏罡起法,淋上了艾酒的法剑凭空划破,散成细碎的灰烬在风中打旋乱窜。 “这还没进院门就有如此隆重的迎接,看来这位道友很是尊重咱们万应盟啊!” 虽说逼近眼前的危机急急化险,但阴风树摇依旧因为其中冤鬼厉魂的恼怒而丝毫不减。 此时,南师弟也已手持八卦宝镜就要上法起术,可他这位满嘴恼火的平师兄却已经持着法鞭的法武蛇首凭空书符,罡步霸道地踏出三步闯入枯叶钱纸的风漩之中。当敕令呵出之时,那法鞭犹如一条活灵活现的长蛇一般在风璇之中悬空打出四五声大响。 “站着别动!若是他手中疏漏了,你再露一手这一年多的成果给我们瞧瞧!” 这一身褴褛被邪风吹得几乎针脚断裂的青师兄也同样没给已经心急如焚的南师弟契机,他一把拉回也要冲向风璇之中的人,与那持鞭相抗的风璇中人互觑一眼,三张辰砂黄符放手一扬,朝着符纸飘落的反向持诀踏罡。 青师兄手中中剑花行云流水地将其中一张符纸穿透剑刃,口中大呵 “阴五雷霆,摧魔伐恶,雷主敕令,一概废命,急急如律令!” 南师弟险些因为自己这位师兄的敕令而被骤然更猛的风力给刮得脚下不稳,法镜摔地。 他被急忙从风璇中脱身的平师兄一把拉住,在天旋地转之间随着一阵急急落地的鞭声后退到了那死水池子后,恰在两人停下时候,几道紫白的光亮映到脸上。 已将那瘦弱的弯月裹进混沌的浓云之间割裂出一道光亮的破口,细弱的落雷犹如枝杈一般杂乱落下,被劈中的两道随风乱舞的辰砂符遇雷起火,好似得令的兵卒一般竟然也逆风而动,冲向自家法主持刃所向的那阴森枯槁的死树方向。 就在刺着符纸的剑刃触及那符箓潦草红褐的树躯时候,剑尖的符纸同样骤然起火,伴随着另外两团逆风冲撞而来的火球与细瘦的雷电一齐劈断了扭曲的枯枝。 火光映亮了周遭,只见这作为阵眼的枯树四周皆是遍地散落的腐骨残肢,即便是枝繁叶茂的树上也全都书写着与这阵眼极其相似的红褐符箓。 若不遇火还好,这被打鬼的阴五法雷一烧,那焦糊混杂腐臭的气味顿时随风四散冲天,惹得本想再细看一番的人也只好拔剑撤出。 “怎会这样!我虽然没走进这树荫里,可也拿着灯火照在路旁照过的!没见到那么多死人的……何况这么多东西味道难掩得很,咱们怎么可能这么久了都没闻到!” 南师弟定然是最难以置信的那个,借着枯树的火光,三人虽不敢靠近火势大旺的阵眼,却也屏息强忍恶臭与满耳的鬼哭魂叫凑近查看。 平师兄将蛇鞭挂在颈后,手持法武蛇首不敢松懈,果不其然就在三人踩到一只以血书符的断臂时候,其中一颗被阵眼枯树殃及而燃的老槐茂密之处忽然飞出一颗燃烧的火球。 三人齐齐偏头,青师兄当即从布挎之中掏出一个小瓮,将同样刺鼻难闻的殷红投向火球,而振臂挥鞭劈断的树枝,恰好将这被泼洒到的火球拦截落地。 火灭之后,一颗焦黑的头颅黏连着同样焦黑的杂物砸在了三人原本踩中的断臂之上。 “好狠的术法!在活人还剩下一口气的时候开坛,先斩四肢后斩首,这样人便会在毫无痛楚的情况下瞧着自己四分五裂,在将炼化了七日的石块散落在此,头悬高出,若踩到这手臂的是个并非修行的,这会儿怕已经被这颗死人头咬断颈上经脉了!” 南师弟听完之后这就持诀朝着法镜凭空书符,随后咬破自己的指腹,点血于镜上呵出敕令。 镜面的光映到那颗头颅时候,原本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淌出腥臭红褐的血泪。 持着剑鞭的二人瞧见头颅上袅袅而起的烟雾,齐齐地想用手中法器将其打散,却被南师弟截下,他这举动果断,嗓间却是颤抖不已,生怕惹火两人。 “我虽不像哥哥们已能单独行香行法,可也听说过这歹毒阵法需取得怨憾极深的濒死之人才可成阵……他也是个苦命人,咱们就随他去罢……” 果不其然他话音没落就被他的这位平师兄赏了一个白眼,平师兄将法鞭收回,有些不悦地嘲讽一句 “打小你心思纯良得就像个姑娘家,难怪都及冠贰年了还只是在自家宫庙山场里练着,我本还疑心这回让‘六长老’的弟子们都在自家师父远行繁忙时候来这破渔岛会有奸诈,而今看来,正是磨炼师弟你的好契机!” 他脚下踱步谨慎地率先迈步再往那已经燃烧大半的阵眼靠近。 虽说此时身旁的杨槐交错的树间已不再是方才的宁静,就在阵眼起火那刻,风中骤起的嘈杂哭喊便是这些原本被法封于树躯亦或树旁所埋藏法瓮之中的炼魂厉鬼所发出。 眼下三人虽因为阵眼被毁而有所顾忌,背后布下这些邪祟鬼物的人摸透了他们能省下些力气便不多做法斗的心思,时不时地砸下一断树枝或是让自己的残躯断肢滚到三人脚下企图绊倒,好在要么被敏捷地躲了过去,要么都被青竹教传坛的阴阳法镜照得无火自燃,反倒让耍心机的那个很是痛苦。 “其余三家怎的还不见人影?!听闻上清巩师伯的两个弟子并不在高邮州的碧虚宫,而是在三五日前就已经到了广府城里的妙极观作客行香了,还有梅城闲云宫的,平师弟,今日咱们可得好好瞧瞧是哪个现身最迟的,日后谁敢嫌你脾性慢的,哥哥我定然捏着今晚不放笑话他两三年!” 平师兄一脸轻松地用法鞭将忽然从旁飞来的断肢打落,他掌上力道欠缺分寸地拍上了南师弟肩头,又让这个个头刚及他肩平的青年险些脚下不稳,也惹得另一人再次笑出了声。 这位青师兄甚至眼都没偏,这就已经从布挎之中抓出一把花白的粉灰,抬手一扬,两个浑身残缺,皮肉腐烂的炼鬼便胶在了他身侧。 中了这香灰的炼鬼浑身冒出如同火烧一般的灰黑烟雾,气味更是让人腹中翻腾,因此剑花定手,敕令呵出之后,青师兄赶忙用着破麻袍袖口将口鼻一捂,快了他们两步往那条通向高大院门的荒道返回。 他任由身后两人的骂喊往荒道匆匆不停,兴许是方才那两个炼鬼让他想起了自己刚递了师帖,在瑞宝记堆满了纸扎与阴司钱纸的铺头中拜师陆纯贤之后,这位迎客和善风趣,待自己也从来宠溺的恩公养父当夜就将他带往了一处比此地还阴森百倍的荒山野岭。 虽说自己而今也算破衣教弟子当中小有所成的后生法师,却依然对被炼化的短折女魂心有余悸,当年若不是手里捏着一把被师父赏的“七魂散”,怕是领他进山的那位刚刚躲藏起来,他就已经被形似今日的两个浑身腐臭的炼魂侵体,当夜也成了山间的一个阴魂! 分神必疏,就在他还未从自己莫名回想的这段往事还未褪尽脑中,脚下一声脆裂的声响便让他猛然惊回了眼前风声依旧未完全停下的诡谲昏暗。 青师兄回头瞥了一眼也同样被惊呆在了身后的两人,这才生硬地垂眼往下。 看到自己破旧的十方履已经被釉色粗糙的瓷片割破了鞋面,而自己的趾头也此时感到了刺痛,一股鲜红从鞋面之上蔓延开来。 “躲开!”血点飞溅的人这就将已经被碎瓮的阴戾寒凉侵进伤口的脚从碎片上挪开。 他大喊出声之时,这树荫之中原本还有所忌惮的阴魂厉鬼们此起彼伏地嘲讽大笑。 一股夹杂着泥土腥腐的风在树梢与被卷起的沙尘之上显露癫狂,被吹得眼睛难睁的三人甚至再不能像刚刚那般上法威风。 虽说胡乱地伴着敕令胡乱挥剑鞭笞也打下了不少飞来的炼鬼与尸块,可这暗处待着的阵法歹毒之处便于法显阵动的引子便是入阵术士的鲜血。 习法修行之人以血醒器上术,自然也可醒阵,且越是道行高深的术士之血越是能让这法阵威力巨大。 这位不慎破皮的也是自小随坛习法,有着十六七年的修行,若以修行而论绝不算了不得,可若醒了这歹毒的法阵,却足以让困境之中的三人难以应付! 第3章 第3章 落雷人 “这韦子湘不就是个下茅小门的火居术士嘛!怎的惹上这么大的仇家?!” 蛇鞭不断随着身形变化的平师兄即便手脚敏捷,也是吃力勉强地保得自己,他伸手想拉一把那险些被飞扑的阴魂正中脑后的南师弟,却连同自己的手臂也挨上了一道口子。 2025S06〡17柠 本该鲜血直流的新伤却显化出近黑的殷红,并不是寻常伤痛的火辣,而是一种寒凉刺骨的疼痛,他再挥鞭上术时候,已然因为手臂发僵迟钝不少。 “师……师兄,你没看……没看火急笺之后碧虚宫巩师伯给各家送来的信么?” 南师弟瞧着那结实的小臂上不断淌出黑血的口子不免嗓音之中泛起了啜泣,可他那原本惊慌的眉目却显露出了难见的怒色。 凭着指腹未干的血渍手诀三换,就在血符书成于法镜镜面之时他敕令吼出,一道明晃的亮让还在被缠斗的青师兄晃得脚下失衡,两眼难受,却也照得那逼得他没有一点起术余地的三个头颅断裂了大半的垂头厉鬼腔子忽然溅出血水,嚎叫不已。 青师兄顶着这刺耳得头脑昏胀的嚎叫并没有退缩,他赶忙睁眼,这就持着法剑划破掌心,脚下踏罡从布挎之中再掏出三张辰砂黄符挥臂一抛,口中念念。 当剑身的血珠溅到符头缺失的比划时候,原本悬空下坠的符纸忽然如同活物一般朝着那三个腔子冒出焦烟的厉鬼飞去,正中三鬼的胸膛。 一声巨响震得他好似被推搡一般连连后退,那二人赶忙从身后把人接稳。 “没想到,你已经习得了你们破衣教的‘三煞灭’,看来不出两年你就可以自立门户,让咱们叫一声陆坛主了!” 平师兄这话换得了已经体力大耗的破衣教中人一个白眼,三人背靠而立,虽然他们模样看着没比那些被打得败退出了七八步的阴魂厉鬼要好在哪处,却也足以让尝到了苦头的阴物们不敢轻易靠近过来。 “火急笺后来又来了巩老头的信么?!我也没瞧见,都说了哪些?” 听到这位青师兄也那么问,南师弟心里真有些哭笑不得。 好在此时三人协力而战,否则他当真分不出一点神来解说这位今日他们齐聚香莞岛,需要斗坛火捉回万应盟替南传茅山问罪的韦子湘是何许人也。 韦子湘若说他的俗家身份,那是绝对的体面,因为他岭南韦家不仅仅是广府城中持着铜令而做着四方盐运的大商,可若以他是个投过师帖有过授箓的道门习法之人来说,那却截然与他家中买卖的体面悬殊至极! 下茅之中依附着大坛的小把戏也敢收个根器平庸的徒弟自诩师父,这若是在乡野火居道人的小法坛倒算是救济个可怜之人做些功德,可只有这等门户瞧得上还捧着黄金满怀地来投帖的,可想而知此人吃过多少门堂的闭门羹才只好为之。 “真搞不懂那些家中不愁吃喝的为何想要学法,虽说也没哪条门规写着学法者得是穷苦出身或是身世凄惨的,但你就说咱们包括师叔伯哪个不是被自家收留亦或从牙行里挑出来的苦命人,师父打骂不可不忍,熬筋骨锻内景哪个不是苦头,更何况还得进乱坟开棺,替香主家抬尸这些……哪个不是富贵高门里唾弃的!” 青师兄听完这位残杀了刚刚广府韦家连同两处下茅小坛灭门,足足廿十九口人的韦子湘竟然是个闲得发慌而希望有一身术法傍身作威作福的,不免嘲讽起来。 然而三人现在根本没有嘲笑哪个的资格,因为无法分神在地上寻找这些阴物炼化的法瓮或是残骨,他们终究得了夜深之中阴盛阳衰的利好,这会儿已经再次阴风大作,就要再付朝他们猛攻而来。 “咱们拼力一齐朝一个方向冲出去罢,如若能遇到其他几家的就好,若是遇不到,往着这芙蕖庄里跑,这韦子湘被下茅同他家中旁系一同出赏金要万应盟拿人,那么定然不会在这藏身处一点法坛阴物都不设不用!” 青师兄手中舞出一个剑花持诀在手,这一句与三人刚入阵时候的狂傲判若两人,但谁能料到这芙蕖庄侧门外就已经有如此狠毒的阴阵已在此处。 听闻那韦子湘灭门灭坛之后便连夜来了香莞岛并没有出过这处韦家的别院,那么这阵法怕也是他家族之中或是哪门的阴术士觊觎传言他在自己灭门那两户小门堂里得了些阴山一派《阴域鬼经》的残页而设来此处的。 还好三人之中还有一人看过碧虚宫来的信,否则他们即便身陨阵中也不会明了为何一个火居道人会被如此多下茅门派追拿追杀。 自打弘治十三年末时万应盟一呼百应地打压了再度有大起之势的阴山派之后,那原本已经在阴山老祖得道之时一分为五的《阴域鬼经》绝大多数被锁进了万应盟七长老各持一锁的法坛之中,高置于香莞群岛一处偏僻高山的荒观之中,但依然有两卷与不少残页被侥幸苟活的阴山门徒携逃至今。 由于阴山派本就需挑选极阴之地修行,因此他们一舍门堂,便极难找寻,但凡有一点鬼经残页的风声传出,无论正路修行亦或旁通门路皆是一阵骚动!譬如这韦子湘灭屠杀亲眷与下茅小门,万应盟之所以晓得他来到一处已经荒废的韦家别庄藏身,甚至还是败在了这侧门之内只剩了一口气的下茅术士报出来的! “你领着平师弟往外寻人,万应盟的脸面不该在门外就丢尽了!” 分明刚刚说法打一处的这个人就在身旁两人已经再次上法持器就要抬脚的那刻忽然抢先往前就冲,这可让平师兄气愤不已。 他不断挥鞭持诀地替那个已经被群鬼包围其中的解决了身后的麻烦,扯开嗓子朝着那在群鬼之中不知燃起了不该是破衣教所用的墨字白符的人大喊道 “陆青蚨你是疯了么?!自己修成怎样的能耐自己不清楚!这法阵摆明了是让途径此处无论进出的都不能活命的,你想自己逞英雄,到底是哪个要给万应盟丢尽脸了!” 身处群鬼之中的人并没有被这番呵斥有所动摇,他已经念诀结印,即便不断逼近身旁的阴戾让他感到气息艰难,头昏脑涨。 就在陆青蚨起术的罡步刚刚变换的刹那,那只被他‘三煞灭’打得已经焦糊了半个身子的三个断头阴魂率先扑来,当即惊得南师弟手中法镜砸上了脚背! 已将辰砂法符敕令抛空,挥鞭朝着那断头三阴而去的平师兄只好手腕一转,这就将法符连同鞭向抽着侧后打去。 这一鞭一术很是霸道,三五个想要趁人之危的厉鬼这就被鞭笞得也成了半截落地的狼狈模样,却也让手臂带伤的平师兄更加面色灰白。 起术赶不上鬼扑面门的陆青蚨本以为自己这就要当场喷血毙命,怎知就在三魂那腥臭作呕的腐肉烂牙要贴近自己皮肉的时候,耳旁的阴风之中忽地窜入了几声尖刺的兽吼,他甚至还未反应,自己左肩便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给推搡得脚下不稳,就在他后仰倒地的时候,他眼前晃过两双青黄闪亮的眼睛,心中不仅一震。 这两双畜灵眼睛下同样利牙尖锐的大口毫不犹豫地将其中两个断头鬼魂那摇摇欲坠的头颈腐肉彻底咬断,叼在口中猛一甩首,朝着随后扑来的众阴魂厉鬼砸去。 “梅山闲云宫……文师兄的猴灵……” 在他彻底脊背砸地的瞬间,一道青白的迅猛的雷电忽从阴黑的树顶之上割裂而来,耳旁猴灵的尖叫连同平师兄的慌乱声几乎同时而起。 陆青蚨慌乱地将手中已经以血起术的白符纸胡乱砸出。 这符纸遇上了忽降的落雷当即冒出浓黑的烟雾,当他终于勉强看清时候,身旁已然是遍地燃烧的折枝,而那三个梅山的猴灵也多少被法雷殃及,就连敢来扶起他的南师弟艾青的衲服摆下,也因为沾了火舌被烧得焦黑不齐。 伴随着召回的法角号响起,他们在猴灵的带领之下趁着众鬼落荒而逃狼狈地从这阴森树密之处再次回到了芙蕖庄侧门的荒石板路上。 三人一齐摔在了路中,胸膛起落猛烈地不断吐纳换气,却感觉那股焦糊的腥腐已然吸得太深,根本没有半点从鼻尖口中消减的意思。 “丢人现眼!这还没进这破烂庄子就已经惨成这副模样,岂不是刚踏进门没几步,万应盟……不!收尸应该是你们各家自己的事情,不该由万应盟来做!” 这一句刻薄冰冷的嗓音伴着三处快慢皆是不同的步子而来。 三人互相搀扶着起身,并没有谁把眼睛率先往着说话的这位一身云纹绣袍,眉眼犀利的长眼青年身上,而是赶忙用各自的袍袖揩一把脸上的灰尘与汗,热情地迎上了与这身云纹袍焦急擦肩,手上还捏着辰砂符箓法角号的褐黄道人。 “多谢文师兄及时相救!实在……实在是我们鲁莽丢人了……” 陆青蚨绝对是个即便没理也绝不轻易认错的脾性,他这一开口便是如此客气,让这道人焦急的脸上更生出一些猝不及防的窘堪。 这是一位向来是紧张便嘴上结巴的,因此他这会儿甚至在这三双感激的眼睛之间不知所措,只能不断地摆手憨笑,重复着“应当的”。 “喂!给你们造了逃命契机的分明是我!怎的只谢文雍师兄呢?!” 那在身旁高仰着下颚的云纹袍没等来自己料想的感激很是恼火,这就不顾身旁另一个道髻整齐,同样身着好料缎袍的青年阻拦,朝着狼狈不堪的三人叫喊起来。 那平师兄毫不遮掩地一个白眼上翻上着阴云浑浊的穹顶,依旧没正眼瞧这人,而是把头又偏回了依旧火烧未尽的密丛方向。 南师弟顺着他的眼睛看了看那时而还泛出青光的火焰,又把眼睛往陆青蚨同平师兄前臂腿上的新伤扫视一番。 这一道天法雷虽然也未能将丛林里的阴法阵完全打散,却也让不少炼魂吃了苦头,他们此时躲到更远的树后龇牙咧嘴地窥视着这路中的六人,并未全然弃了再次阵动法显,似乎还能再度反扑复仇的心思。 “周南深恭喜巩师兄的天法雷精进颇多,可若要道一声您救急救命的恩情……那请师兄包涵南深年纪最小,头脑不灵,还想问您一句,您这茅山正传的天法雷按理而言比起咱们南传法教的地法阴雷理应更加万鬼退煞,魂飞破灭;即便巩师兄觉得这里的野东西不值得您背灭鬼杀魂的因果,可青师兄与平师兄身上的雷伤,还有文师兄的猴灵都比这刚刚我们身陷险境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南深想问一句,您是否是太过心急,才偏了手上让天法雷朝人而来?!” 第4章 第4章 晦月明 周南深这话既让这位巩师兄的脸色一刻三变,眉头抽动,更是让陆青蚨在内的其余几人都惊讶不已。 凤城元洪堂二弟子周南深虽说根器修行在南茅山诸派之中并不拔尖,可他随和懂礼的脾气却让知晓他的人皆会由衷称赞一声人品颇佳,青竹君子。 今日这么个惠风和畅的周南深,却抢了陆青蚨与福州府城中秋德堂纪平常这种“顽劣孽徒”的嚣张言语去质问上清派的巩如辰,可想而知巩如辰这天法雷朝人打来得是多么不加遮掩,令人愤怒! 澜生独家 “我……我当然是朝着那几个逼到青师弟面前的打啊!他都快被啃上颈子了,不救急还能怎么着?!何况法雷无眼,我怎晓得你们也挨得不轻……到底……到底是保着命重要,还是在这跟我计较无关紧要的重要?!” 陆青蚨十分想笑,虽然他真的浑身又累又疼得没有多少力气,几乎在他记事开始,他每回见到这位巩师兄几乎都是鸡飞狗跳,免不了挨上自己师父一顿大骂罚跪的。 回想起仅有的两三回能让这嘴上比自己还伤人刻薄的巩如辰也慌张语塞,似乎也都是恰好有周南深在身后指点一二的成果,虽说今日巩如辰以法伤人得毫不遮掩,可的确也如他说那般。 此时不该计较这些,毕竟那火急笺的末尾交代,子时三刻,无论人齐与否,南北茅山七派小辈,必须进入这芙蕖庄的南侧门。 “眼下时刻多少?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个打更巡夜的!” 巩如辰总是会让人窘堪为难,但他自己却一刻也不想多受这般滋味,自己出手伤人的盘算被识破得如此彻底。 他一个机灵,这就肘间发力撞了撞身侧那个淡眉吊眼的青年,这人虽说与他的杭绸绣衣是同样贵重的装扮,但他强忍着自己被这突然没分寸地撞疼,却是如同一个卖身进了高门府邸的下人一般不敢抱怨。 这青年从随身满绣道门祥瑞的布挎之中掏出一掌心大小的银质水盂与一张辰砂黄短的小符纸,蹲下身借着他们照明来路的纸罩灯持诀燃符。 当符纸燃尽刹那敕令而向水盂之中,又从随身八卦扁壶之中倒水入水盂,很是随意地朝着地面一泼洒,地上的一滩小汪之中竟然映出了那被这样在混云之中的弯月。 “残月东北不及下弦,却也进南远西,眼下怕是已经子时三刻,诸位师兄弟,咱们的确不该再在此处计较了!” 听到这句之后南茅山四人皆是显出忧色,文雍更是焦急地问向巩如辰二人。 “二位师弟,你们来时候海上可还平静?就没见着还有船只也往这石排湾靠的?” 那手里还端着空水盂的刚要去答,巩如辰却一副极其不耐烦的神情转身往那死水池子方向而去,嘴里依旧是他那总让人听来胸口如同压石一样难受恼火的口吻。 “倘若这话是其他三位师弟问来的,我倒也不会觉得无理,但是文师兄,你同我们一齐靠的那破烂渡口,若是路上我同静师兄都遇得上,你会瞧不见么?!既然笺中交代时辰如此重要,咱们还是别耽误得好,否则落在风师弟身上的可就不只是他一人的罪名了!” 手持水盂的那位很是为难地朝着众人使了个眼色便赶忙追上了巩如辰。 文雍一回头,赶巧撞上了纪平常的白眼,他掏出了自己的乌色符箓缠巾系在头上,也只好忍下这口闷气赶忙追近北茅山二人的身后。 “瞧瞧他俩的好衣裳,莫不是火急笺到的时候正在广府城中叹茶逛市罢?!穿得跟贵公子似的,也不怕那院中也跟刚刚林子里一样都是些腐了的脏东西!” 陆青蚨瞧着巩如辰那锦衣飘然的背影不免嘴里嘀咕,这却让脸色阴沉的纪平常突然噗笑出声。 “万应盟……不,南北茅山有脸面的宫庙门堂里你同他巩如辰的嘴上毒辣可谓是不分上下,今日他被南师弟说理亏了半截,这茅山第一毒舌的名号,暂且就归到你名下咯!” 他还没笑得两声,竟然就被陆青蚨手里的法剑如同长辈小戒晚生无礼那般地敲打了一下,倒让文雍同周南深也笑出了声。 “有你在,我可还受不起这份大誉!你虽然说话不如‘巩怨妇’那般阴阳怪调的刻薄,却也是犀利非常,我看兄弟你若是乐意多借鉴些名家言语,少些市井粗言,那定然也能修得他那等伤人无形,弹无虚发的……” 他话还没完就赶忙闪身躲去了文雍身后,纪平常没绕过他继续朝着蛇鞭要打回去,以至于巩如辰一回头便瞧见一副追逐打闹般的景象。 “废物一群!你们若觉得这已经死了不下二十个道友前辈的芙蕖庄只是平日里练法的地方,那就真等着你们师父来招魂敛尸好了!” 文雍赶忙将这贪玩的二人拦下,满嘴客气地同巩如辰道歉,此时几人已经来到了那满是枯藤斑驳,朽木虚掩的芙蕖庄南侧门前。 不仅巩如辰也掏出了他那柄嵌着三宝如意玉石的七星铜法剑,其余几人更分别掏出自家符箓,或借住灯火而然,或法诀起火地开始醒器,进门之前巩如辰还不忘回头嘲讽纪平常一句 “平师弟你这乌头法巾是你太师伯驾鹤之后便一直没再开光认主,就在你门秋德堂主炉前供香养着的那条罢?你既然已经是它的新主,那便代表你已经全然出师甚至可以自立门户了,怎的刚刚林子里那点脏东西就让你们如此吃力?早戴上说不定也就不用等着别人来救了。” 话毕之后他便连一句道谢都没有便钻进了那位静师兄费力才将这笨重高门拉出的宽缝中去,文雍这才意识到得有人帮手,赶忙同静师兄一齐再将宽缝拓展许多,静师兄脸色依旧窘堪地朝他谢过一声,便先走了一步。 待得万应盟六人皆踏入门中之后,一股比刚刚那阴法阵术法显灵时候还要古怪的劲风平地骤起,几人措手不及地这就被遍地枯叶灰尘给打得脸上生疼。 文雍手里攒着花钱的法叉因为这风而哐当乱响,他虽睁不开眼睛却依然艰难持诀,口中快快念出一串法诀之后敕令大吼地凭空一划,这好似不会停歇的劲风竟然渐渐弱下。 待得众人睁眼时候,竟然发现刚刚入院所见的残破和遍地枯叶断枝竟然丝毫没有变化位置,而身旁的人与自己身上,也没有一点被沙尘扑打的痕迹。 “文师兄,不曾想半年多不见你习了个如此神通的术法,不仅能破妖风,还能复始如初啊!” 陆青蚨这一声称赞却让已经百思不得其解的文雍更是无措。 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方才并不是哪门子的秘法神通,这就是梅山破山魈迷眼的小法术,可谓是梅山派中最是皮毛的东西;更是因为巩如辰那尖锐似刀的目光已然落到了自己身上。 明明这上清派修习的该是最豁达清净的内景,可此人自入门以来便是出了名的蛮横刻薄,甚至毫不掩饰自己浑身的妒忌与嗔怨,且被他这么看过的,往后多少都会吃到些细碎难纠的苦头。 “你们瞧,虽然这院中都没变,可天上变了!云散了,能见到月亮了!” 周南深指着那细弯的月亮一脸的难以置信,他那双铜铃大眼里流露出些许惊恐。 方才的风尘明明刮得人站立都难,可风停之后院中荒废萧条却一副纹丝不动的模样,独了天上混云散去,弯月当空,甚至还能见着几颗疏星被抛洒在仍有些许薄纱的黛蓝之上,无助显眼得就好似这入了芙蕖庄的六人一般。 静师兄仔细地瞧了瞧那细弯的月牙,从自己布挎之中掏出了一把嵌有七枚通宝的法锏,他一路话是最少那个,唯独两句在纪陆二人瞧着也向只唯唯诺诺的家犬一般,可此时他却成了最先出言安抚下巩如辰的。 “时不待人,眼下四周异样还不算大,想来前后为了赏钱而来的小门堂真如传言那般把这韦子湘打得伤了些元气,巩师弟,即便你在乎此番功绩,也该晓得巩师伯若是知道你又因为这些小事与南派师兄弟们起矛盾会……” 他话还没完却有一声迅猛劲道的耳光响亮让众人不禁惊得肩头一耸。 静师兄脸上泛起红肿,却依然没有一点表露痛苦的痕迹,他偏头朝着身后四人使去一个眼色,这就率先迈开了脚步朝着这进门四方院中的主厢查看。 因为只有这一处的门前散落了未燃尽的黄符纸,甚至紫檀八宝镂花的门上,还有红褐风干得几乎要与木色相融的半截血书符箓。 “常清静,你逞哪门子英雄!向来开路探门都不是你昆仑的活计,这种荒野废地的,该让那些乡野山夫显显威风才是。” 巩如辰真是嘴上没有半刻饶人的,原本被陆周二人死拽着才没大骂出口的纪平常此刻已经满眼冒火,巩如辰却头也不回地用手中铜法剑将门彻底推开跨进漆黑之中。 就在他等着听要为文雍抱不平的福州蛮子如何造口业骂他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意想不到的声音,就连满脸紧绷地查看着屋中一处香炉翻倒,遍地血生祭贡的法坛,也不免回头去望。 “巩师弟说得没错,这领路探门的确不该是北茅上修擅长的,何况先行在诸派之前也正是我闲云堂先师入盟之时宣言南北诸派的,可……乡野山夫毕竟走动的都是山道林间的,虽然这么气派的庄子荒了,但毕竟此处不是山中啊!为兄担忧自己见的世面不广,竟害得各位师弟绕冤枉路……” 纪平常的嘴被文雍死死捂住,他虽然一脸憨厚为难,语调也是平日里的随和,但这一番话却让巩如辰哑口无言。 陆青蚨心中暗暗叫好,想着今夜事了之后巩如辰这“如丧考妣”的面色他定然要给‘瑞宝记’里其余两个同辈们绘声绘色一番,更料想不到的是周南深今夜二次神威,竟然将文雍的话顺水继续。 “巩师兄,你一路大喊大叫得无论是山林鸟雀还是游魂野鬼都已经被你惊吓得好几次了!你总是这样,咱们脚步再轻,再有几道藏身藏魂的术法也会被韦子湘或是庄子里其余的人察觉的好么!既然文师兄不擅长此地,你们北茅山可是修仙法,请上界兵马的,三界兵马神将里面就你们最尊,多少妖邪鬼怪乃至我们这些下茅都惧你们,你说,你们不以上清昆仑震慑污秽,还该是谁!” 陆纪二人被文雍与周南深各自扯着袖口绕过了脸色难看,唇上抽动的巩如辰,陆青蚨大胆地将散乱在地上的的法坛白烛燃了。 几人没有一个去顾及甩袖而出的巩如辰,皆在仔细研究着屋中散乱的黑红墨色符纸与地上折断整齐的黑褐线香。 第5章 第5章 惑眼离 “文师兄,几位师弟,你们瞧瞧我可有瞧错,这法坛与符箓都是下茅白莲教的罢?” 常清静谨慎,可其余几人已经在匆匆一瞧之后便知晓了这就是白莲教的。 虽说白莲教也有一门中大成的莲华堂入了万应盟,但这一法脉的其余堂口却是因为门人鱼龙混杂而恶名昭著,他们不敢找北茅山上茅两派斗坛,但万应盟中的南派下茅,就没有不被他们叫嚣应坛过的。 “我就想不明白他们白莲教几代都是些修行毫无俊杰,却极其好事之徒,他们有人会来这庄子是最不稀奇的了!只是屋中的这位显然还是有些能耐的,可惜与他隔墙打法的更是高人,否则只怕他败坛反噬的血能喷洒得这半个屋子都染了色去。” 纪平常瞧着这法坛正对的那扇同样飞溅着风干血渍的窗户说道,他用蛇鞭凭空书符在窗上,一声“破”的敕令之后推开窗户,果不其然在窗外小后院的月洞门前,也有一处倒炉的法坛。 这斗坛胜了的似乎不想让人知晓自己是哪路修行,还特意纵火焚尽了自己坛上的大半所用。 陆青蚨走到窗边也瞧了瞧那一地焦灰残败,他感到自己喉间有一种吞咽不得的难受。 这是他入门时候与所有下茅弟子一般需要进入聚阴山地或是荒坟遍野之中取回师父所埋下或是藏起的法器,以试胆量时候唯独一次有过的,而那一夜他险象环生地从埋瓮在山中或是怨戾颇深的游魂里逃命到了五更鸡鸣,却有人死在了自己面前。 那是两个偷挖乱葬小儿新尸却意外被厉鬼引入深山的盗尸人,一些贫穷之地的流民最喜在流亡途中寻找此类新死的小尸,因为孩童的肉最是鲜嫩,他们也最能诓骗自己这些年岁尚小的亡魂是无法寻上他们这种四处亡命之人,也就能少些因果业孽。 陆青蚨以为自己只是无故分神,却不知他在无意识之间已是掏出了自己携来的那个装着混杂着人骨碎灰的香灰,没等纪平常拦住,他便已经一把朝着窗外撒出,就在这香灰飘散到那焦糊之物时候,一声辨不清人兽的惨叫划破平静,而他也在这时突然回过神来,有些错愕地看着自己掌心的残余。 他的耳旁刮过一个细微的窃笑,但身旁众人除了慌神蹙眉之外并没有一点笑得出来的意思,原本落地的香灰忽然随着一阵并不猛烈,却阴冷非常的弱风再次轻飘悬空。 陆青蚨赶忙用手中法剑凭空书符,手诀三换之后接过了周南深掏出的三支线香。 “千秽万邪,见香清明,九天荡秽,随吾法令,急急如律令,散!” 他手腕发力将线香朝着起了风璇的香灰之中打去,这三支线香突然燃起明火,在卷入风璇之中时候还伴随着再起响起的尖锐叫喊咋出无数火花。 只见两张足有一人高大,扭曲狰狞的鬼面拥挤在风璇之中盯着窗边众人,其中一张鬼面很是狂妄地想携风扑来,却被另一张也动作起来的一口撕咬掉了打扮,分明黑漆空洞的嘴眼之中却好似怨恨至极,就在这张残破的脸完全被另一张脸撕咬搅乱,香灰再次落地时候,南茅山四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姓名——“黄乾元”。 “几位师兄弟,你们可没看错罢?!这……这真是咱们万应盟那个莲华堂的黄小师叔么?” 无人脸色皆如同方才巩如辰一般难看起来,周南深有些为难地看向最是激动的常清静,很是为难地反问回他 “常师兄同黄小师叔是同好音律七弦的好友,咱们都能瞧出来,你定然更是瞧得真切了,虽然这二人丧命此地诡异不堪,可黄小师叔来香莞连丢了命都没一星半点的风声到各家,这难道不该是更匪夷所思的么。” 一阵雷电闪过的惨白伴随着巩如辰的敕令回响齐齐入了这临近南侧门的小院,几人一齐冲出门外,朝着鹅卵石嵌出祥瑞之物的小路急急去寻。 文雍快步超过了常清静,不得不说这梅山派的确是前部先行的好手,随后四人刚刚感知有邪祟靠近,他的法叉已经随着敕令一同挥出。 那几个也不知道是被陆青蚨的动静还是巩如辰的法雷引来的残破炼鬼当即脸上不再嚣张,可其中一个正要逃走时候,后背却传来一声“破魔荡秽”的鞭打,邪祟们还没来得及嚎喊出声,纪平常便手腕一动,法鞭竟然将这虚渺的阴物捆住了颈脖,从枯井边沿拽到了这脚下未停的一众人面前。 这炼鬼残余身量不过垂髫小儿一般,显然他已经在其主斗坛斗法时候被打得大伤元气,反倒是被纪平常这一鞭子打得恢复了些神智,虽说一张腐肉露骨的脸可看出他是个横死暴尸之人,他此时哀求着一众人的神情,想必就是他哀求着那个在他胸膛之上挖出一个窟窿的凶匪的模样。 “你给指个路,道爷我就当没瞧见过你如何?” 这炼鬼自然乐意万分,他用仅能活动的两指朝着这庄子的西北方指了指,常清静却当即反驳,因为无论是法斗鬼吼还是阴风的走向,似乎都靠着右耳更多,理应是东南东北更是准确才是。 他再次显露出了闭门清修的愚昧,纪平常果真松开了法鞭,那炼鬼如同只侥幸脱逃的耗子这就往着这处小院的枯井而去,只是就在几人急步刚起赶向西北向时候,走在最末的陆青蚨颈后忽然略过一丝如同针扎一般的寒气。 他瞳仁一缩,可自己刚刚偏头,纪平常的法鞭就已经随着一句“斩灭诸邪”的敕令毫不留情地抽打到了那个已经跃起在陆青蚨身后。 这炼鬼被抽打甩出撞到枯井边缘,最后魂魄散尽成了荒井旁的一滩腐烂腥臭的肉团,想必这就是禁锢于炼化他的术法引子——一颗活取于怨恨将死之人的心头肉。 “性恶至极,理当替天行道,灰飞烟灭。” 纪平常甚至没偏眼往那枯井去看,冷嘲一句便继续匆匆往法雷闪耀的方向赶去。 “不应该啊!这韦子湘既然要杀尽南北各路来擒他的术士或是奇人,那定然就是希望越多人入了这庄子里的法阵越好,可眼下显然是有人起了能错乱术士声向位理的‘惑眼离’,若是剩余的邪祟都去对付了那个先入阵的,极有可能咱们不信就成了一路畅通到主帅所在的,韦子湘莫不是已经负伤破重,神志不清了?” 被文雍这一说,常清静险些因为羞愤自己打滑了脚下。 他的确不常出门行法,习练也总是在广府城郊,那本就是妙极观长老别庄的山谷之中,一时半会儿他都没回想得起在法阵阴术连环的斗法之中,时常会有想要甩开追击或是故意将难缠的人鬼误引他方,好为自己起术开坛,或是遁逃争取契机的术法叫‘惑眼离’。 更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妙极观中一个平庸至极的道人,因此也从未在修习此类斗法之术上用多大心思。 周南深的法镜在这脚下匆匆不停的时候倒是大显神威,他一路眼观四周,手里以血醒器的八卦法镜则不断地在手上将镜面的光斑乱晃在沿路的小池院角,或是相通门间的荒屋之中,那些原本躲着不去巩如辰那吃雷受苦的因为他们早就服下的祝由“匿炁丹”而误判他们就是些看着吓人的‘假老道’,怎知无论是三两扑上还是自诩不凡靠来的,皆是后悔至极。 篮深 “静师兄,今日咱们师兄弟难得共患难,你就当真没有些关乎其中的内情要告知咱们么?” 周南深借着自己法镜先一步替常清静解决了一个想要背后阴功的厉鬼之后,借机发问,这让常清静原本就要出口的道谢卡在了唇间,变成一脸道不明的古怪。 他这话其实在另外三人的心底也反复思量着是否该问,毕竟在他们与常清静相见时候几乎都有巩如辰那张最大的“棺材脸”在其身后如同厉鬼一般拘谨着常清静的言行,只因从发现那同门残杀,斗坛双亡的是黄乾元冤魂而起之后就一路的不太平,何况而今万应盟南北诸派小辈之间多有成见嫌隙,哪怕他比巩如辰好相处些许,也未必会乐意告知。 文雍见常清静顾虑万分,又担忧万一巩如辰真的应付不来的危险,这就提醒几人想必再穿过两室一院就能到达,怎知常清静忽然身后拉住了就要绕开这处花厅的屏风,率先探路文雍,眉头紧锁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也该有猜想的罢,这障眼术想必就是巩师弟自己起在半道的……” 说道这处,他也一脸冷嘲地笑了一笑,阴风吹晃的罩灯火光之下,几人还看出了他脸上始终消不散的惶恐。 这并非他对巩如辰才有,而是眼下这几双眼睛里,当初他们第一回见到碧虚宫同妙极观门人时候,妙极观师徒上下所根深蒂固在他们眼中的。 “你们可都认为这火急笺应该是我们北茅两派发出来的罢,因为若是各位自家的师叔伯有意接下这个官衙同法教皆悬赏贵重的,即便要小辈来历练,也绝轮不到我常清静与几位师兄弟!可是这火笺发炉在我妙极观的时候巩师弟与苏师弟都在观中作客,甚至在当天夜里还有来自应天府的急信,是巩师伯送来的,信上匆匆几句所他并不晓得这火急笺之事,也希望即便信中点名了巩师弟,也希望是已经习得上清七成术法的苏师弟替他来香莞。” 几人自然迫切想知晓更多,可是就在常清静话落时候,文雍身旁那雕画被损坏了大半,与他们进芙蕖庄之后颇多地方都相似的被血污泼溅了大半的屏风‘八字屏风’发出闷重的动静。 文雍当即将常清静推搡向其余几人,他自己却在躲闪之中被这厚重无比的千斤之物砸伤了后背,划破的袍衣所袒露的后背片刻之后便鲜红蔓开,若非陆青蚨与周南深合理起法上术将见血发狂的几个枯槁瘦长的厉鬼急急逼退,他此时恐怕已经成了一个连自己如何断气都不晓得的冤魂。 “是血魃!这可是南北三茅都与阴山法一样唾弃憎恶,听闻唐末就已经被销毁了的禁术!怎的……怎的会有人炼……” 文雍紧张至极时候便口吃难言,此时的他甚至连自己的法叉都在躲闪过程中因为手上颤抖而摔地两回。 陆纪二人倒是肖勇无比,但这终究是他们欠了考虑,没料到竟然会让自己遇上这类只在书阁密本里图画粗糙,寥寥几行的大邪祟! 听闻最后一回出现血魃的便是临近梅城的海阳郡一带,因此闲云宫那处山间洞府的密阁里还存留有前往打邪压煞的先祖师公所绘的血魃画像。 被文雍如此一说,这两位天地少怕的也心头大颤。 陆青蚨赶忙将刚刚那袋混杂炼魂的香灰发力一扬,趁着其中的炼魂被血魃撕碎间隙,拉着纪平常一齐同其余三人一样爬上这花厅主梁暂避。 三个行走如同常人,却身量非凡的血魃虽说无法上梁伤人,但他们聚集在文雍血珠摔下之处,发出低沉的吼叫,吐出形似肥硕尸蛆的舌头,将还未落地的血珠吞入喉中。 第6章 第6章 两仪颠 眼下最是头脚难顾的时候,却有更加急迫的麻烦涌来! 就在这血魃已经开始凭借着坚硬如石的身子猛撞主梁柱时候,被撞破得一地惨烈的门外传出的痛苦叫喊不再是来自于那些败在巩如辰手下的厉鬼炼魂,而是他自己!甚至还有一股浓重的血气随风窜入这处,让三具血魃的动作都有所顿下。 “不好,巩师弟……”常清静一个分身之间自己反而被那血魃指间黑长的利甲袭中,脚上一只绣着精巧鹤纹的方履在这一袭时候脱了脚上。 周南深与文雍虽说应变也算及时,但终究谁都没料想遇到这等“珍惜”的邪物,他们傍身的这点修行,虽能逼退个三四步,却也会越发激怒它们,否则方才也就不用狼狈地先做个“梁上君子”来谋划对策。 常清静受了这一袭之后他们爬上的主梁便已经有所晃动,文雍急忙瞧了瞧他那胻腹上皮开肉绽的划伤,梅山一脉虽不及道医祝由那般华佗神通,却也有些应对山中兽袭与乡野怪疾的独门药帖,他在上梁时咽下了自己携来的一包止血药粉,原本应该两刻钟之后再服一包才是,他却将自己仅剩的这一包塞到了常清静手中,并催促他赶快服下。 “文师兄……那你怎办?”这是他们多年以来第一回在常清静脸上瞧见一些人情模样。 不同于巩如辰的刻薄清高,他自小便有是书院老夫子一般死气呆板的模样,并且在陆纪二人幼学时候万应盟齐聚以北上茅为尊的碧虚宫庆贺讨阴平乱廿十有二的大聚时候,这两颗古灵精怪的脑袋便瞧见,若要说昆仑派妙极观之中哪个对着上清老道们嘴脸最是卑贱如狗,那定然得是妙极观观主刘暮蝉同他的二弟子常清静了! 文雍刚说完自己无碍,可因为其中一血魃在方才被常清静的术法打上了一眼,那混黄木讷的眼睛不断地流出灰青腐臭的浓稠,原本只会在屋中乱走猛撞的血魃忽然再次冲向那已经裂痕深长的梁柱。 纵使纪平常的法鞭速速拦截,这个因为愤怒至极的邪物任由这祭炼多年的法鞭劈头盖脸地抽打出一道冒出焦黑烟雾的痕迹,也依旧用自己的躯体撞上这岌岌可危的梁柱。 横梁之上的五人在断裂与冲击的摇晃之中先后落地,甚至纪平常的法鞭还在他跌落时候滑落了手中。 待得他一身擦伤骨痛地从地上起身时候,这条已经在秋德堂传承过三任老堂主的‘金鞭圣者’竟然在三具血魃的蛮力之下一分为三,蛇头更是碎裂成了一地朽木渣滓。 “一笔成尸山,二笔成血河,三笔鬼牢吾法开,收得邪魔落镜中,神兵火急如律令!” 三具血魃本以为这五人定是自己一顿血食大宴乱猛扑而来时候,比起陆青蚨已经呵出的阴法雷敕令更快的竟然是周南深的“九幽镜狱”。 他刚重摔落地竟就强忍疼痛地利用自己指间擦伤而出的鲜血伴随口诀地书写出一个青竹教独门的符讳,随后摇摇晃晃地踏出法罡,就在陆青蚨那一声阴雷敕令呵出时候,另外两具原本朝着常文二人的血魃忽然调转朝他,反倒是一毫之快的“九幽镜狱”摇晃出的血色镜光让三具邪物在陆青蚨面前眼中一个恍惚。 随着一三声犹如春月大雨般的闷雷在众人耳旁炸裂开来,原本梁断受损的悬山顶上被紫蓝的法雷劈出了个带着火星的窟窿,屋塌的烟尘散尽之后,三具血魃已经浑身插满了断木碎瓦,那原本就被常清静的术法打上了一眼的,此时更是双眼都扎满了锐利的碎渣,正发出如同熊虎负伤的哀鸣。 其中一具虽偏头瞧见了互相搀扶逃出了十多步的五人,他一迈脚,却因为及膝的废墟之物动弹不得。 常清静忽然顿了脚下转身而向,在自己随身的一个刻着符箓的火折启开之后手诀变换,跟随法咒凭空书符其上,最后吹燃,发力朝着不断挣脱废墟的血魃掷去。 虽说砸中这邪物胸膛时候火折熄灭,但他忽然一声敕令呵出,那朝他吼叫的便率先浑身起火,片刻之后五人背后便是火光冲天。 lān生á柠檬3整 映着火光的面孔皆是难以置信的深情,常清静更是惊得腿下瘫软摔了地,几人不敢再做耽误,互相搀扶地朝着一处矮阶的石雕院门而去,他们只是在进门的小窄旁院中停留了片刻,巩如辰竟然已经行至了这二跨门后庄子近了半数路程之处。 众人皆是困惑不已,除非他一路并没有被狠辣的阴物拦截,否则怎的也让人比血魃现世更加令人困惑。 “这芙蕖庄虽说爬藤积灰地好像荒了许久,可你们也瞧见那些雕门花柱和各院之中的奇石小景哪处不是精致的,何况一院不仅只能通一处,巩师兄竟然已经进了二跨门,就好像他在此地住过许久一般。” 纪平常是个直快的性子,此时他们已经挪动到了一处足有方才二三小院之和还大上许多的苑子之中,而那已经负伤得血气随风散开的巩如辰就在院中的一处歇山琉璃顶的石亭中央,与不断扑向他的厉鬼怨魂缠斗着。 他四周弥漫着浓厚的阴瘴,若不是还有这毫无章法的阴风,几人怕根本连一眼都瞧不见亭中还有一人。 常清静这个刚因为摔地崴脚即便焦急万分也无济于事,文雍将自己布挎之中盛满香灰的布束口袋解开,虽说比不得破衣教那开坛祭炼得有些年月的“七魂怨”,但对付这些被巩如辰的法雷劈得就剩下半条鬼命的东西,他挥臂一扬,便让石亭之中的人眼中放光。 几人默契地没有靠近这花苑中央太多的打算,虽说巩如辰缠斗吃力不堪,但上清的法门毕竟是以天地阳法为修行,何况三界之中上界兵马为至尊高位,他吃力不堪倒也真的打退了大多数。 下茅术士终究用的是与这阴法阵相同的下界邪祟,若是不谋划好时机起术,只怕不仅救不得巩如辰,自己还得折掉辛苦收入坛下的兵马炼魂,实在得不偿失。 “静师兄,你可瞧出这是哪种法阵?怎的这些东西同庄外林中的一般,无论被打得怎样残破它们甚至更加狂躁,若要不断催兵,术士岂不得在阵周设坛才行,可无论你们来路还是方才咱们路经的,哪还有活人啊!” 私心而论,巩如辰向来是个物理蛮横,连自家师父以及南茅山其他的师叔伯也敢转身就骂的小人心肠,因此他如此焦急地问常清静并非忧心巩如辰是否危机姓名,而是怕刚刚被血魃耽误了太多时刻,而让今夜真正要找的人有了遁逃之机。 昆仑派乃是三茅教派之中分属中茅的一派,他们虽与上茅一般有疏文禀天可承袭召请上界天庭分拨的兵马斗坛行法,可能开宗立派的定然都有本门秘术独法。 北茅山昆仑派弟子大多修习的便是如同绿营军师一般的排兵布阵,利用法器法物乃至兵马的利弊长短排布法阵,甚至下茅山的许多坛阵也皆是承袭借鉴了昆仑一脉。 常清静还因胻腹的伤痛同不敢喘息的谨慎而满额大汗,巩如辰在阴瘴之中朝着他们又催又骂得实在不堪入耳,纪平常只好拍上因为刚刚起法耗神太多,眼下面色也没比常清静的灰白要好上几分的周南深的肩头。 “我不曾想偷窥上乘密法这等顽劣犯忌的荒唐事会在你身上,你若是还有力气,可否再行一回“九幽镜狱”?眼下这些喂了你的灵宝镜,可比平日里那些凤城之中欺软怕硬的野鬼冤亲要好上数倍。” 文雍当即反驳,他甚至急忙掏出了自己的符纸,这就晃响法叉上的花钱引得那些混战外围的阴魂注意。 就在这些阴邪之物携着腐臭的阴风凶猛扑来的时候,他手诀速速三换,敕令一处,这“梅山五郎打魂术”当即让四周枯死的草木断枝如同活物一般窸窣作响。 文雍赶忙勒令几人后退,这些阴魂离着还有五六步时候,那些颤动作响的枯死之物骤然腾空而起。 他手诀再换,剑指而向扑来的一众邪物,这些褐黑的枯物如同千万利刃兵戈地携劲风朝它们袭去,即便其中几个被炼化得年月久远的没有被绞杀其中! 他们刚从鬼面拥挤的风旋之中突围而出,纪平常那刚刚以血醒器的师刀便寒光乍现,被划破了面门与胸前的三五厉鬼惨叫冲天,当即就被那些濒临散灭的众鬼胡乱拉扯会了风璇。 也就在此时,一道血色晃亮的光从文雍肩头擦过,他急忙闪身一旁,周南深则咬唇持诀,借着这花苑之中一口已经裂痕满身的珐琅彩瓷大盆一跃而起,手持自己血符未干的法镜再次呵出 “收得邪魔落镜中,神兵火急如律令,收!” 敕令呵出,但凡他那法镜血光晃过之处,便有无数火星在风璇之中凭空炸裂。当他失衡摔落地下时候,风璇已全然停下,只剩余了一地如同被烈火焚烧一般的焦灰与一些麻殓服的残渣。 周南深被搀扶站稳时候鼻中溢出鲜红,他只得赶紧用手背揩了一把。 低修行高法总会代价更重,可现在并非能休息的时候,他将喉头翻腾的那口腥锈味强咽回去,赶忙跟上了其余人的脚步朝着已经消散不少的阴瘴而去。 “你们在那边怕死不来,是觉得我死在这处,破局擒人的大功便是你们的了对罢?!我告诉你们,有我在,一个都别想!一个都别想!” 当他们从围亭的众鬼之中打出一处缺口入亭时候,巩如辰却一把甩开了奔向他的常清静,常清静撞上了那镂雕着暗八仙的亭柱,胻腹之上再度因为受袭而崩裂淌血,众人低眼一瞧,这当真是让文雍那舍给他的药粉彻底白费了。 巩如辰眼中凶光狠辣,两道锐利的眉毛倒竖成两把利刃扎在他成川的眉头之上,因了弯月稀薄的月华。 他面上被洒了一层阴森的残灰,咬牙切齿得让两边的颧骨也耸起不少,他还在不断地朝着其余几人乱挥手中的铜法剑,就好像他骤然同亭外的众鬼结了盟,也成了个要置几人于死地的活鬼。 “他不应该吞了好几颗‘避瘴丹’才进门的么?!这到底是哪派的阴阵,竟然厉害到祝由的灵药都破了?!” 众人在这大石亭之中不断地躲闪着已经神志不清的巩如辰。 陆青蚨顿时有感方才的血魃简直不能算个绝境,现在的他们既要应付巩如辰嘴里不堪的谩骂与朝向自己的剑剑狠辣,更要想法子将那些不断扑入亭中的炼魂厉鬼打退出去。 比起那些还能被周南深收进那块老破法镜当中的,这里的每个都怨戾极深,凶残至极,可想而知这起坛布阵的得是多么功法深厚又凶残至极的阴术士,但凡修行有一点不足,这些大凶邪物只怕还未过了头坛驯服就已经破瓮而出,让炼鬼之人爆裂而亡,精魄尽散了。 “静师兄,你倒是说说啊,这……这到底是哪种阵法,不然……不然咱们真的就折在这处了……” 这才是往日里的周南深,但凡心境急迫时候总会有些喉间啜泣,泪滚面颊。 他的容貌绝对是个玉质的少年,也许是常清静也被这双泛起水光的眸子触到心上,这才磨蹭着开了口 “我……我一直在想,能让横死之魂不断地怨念增长,同时又能让自己的兵马不畏猛冲的,怕是……怕是只有‘两仪颠’了……” 第7章 第7章 破阵去 别人是否晓得这是何阵法陆青蚨不知,至少他是闻所未闻。反倒年岁已是而立过半的文雍叹了一声。 文雍将身旁两只凸眼腐面,总会突然腾空扑袭的‘假地仙’以法逼退之后,这就与陆青蚨将自己携来的盐米一齐朝着巩如辰的面门打去,又快速分头,将各自的盐米绕着石亭洒为圆圈。 巩如辰被这净秽之物扑面时候手中依旧铜剑乱挥,陆青蚨为保自己身上并不算充足的法料不白白浪费刻意冒险靠近许多,也正因如此他在巩如辰踉跄痛叫时被他手中乱挥的‘三星宝玉剑’给划破了上臂,鲜血飞溅泼洒到了亭柱瑞兽之上。 新添的血气让对着盐米有所顾忌的邪祟们再次躁性大涨,他们扑在盐米圈外不断地如狗狂吠,浓重的怨戾让墙白的盐米逐渐泛出淡茶的颜色。 纪平常趁着巩如辰被盐米打得神智恍惚时候毫不客气地朝着他后颈命门一击,虽说他也不知他的力道是否会让人昏厥颇深,但眼下这四面楚歌的,也没法再想其他计策。 “静师兄,你说的这‘两仪颠’与你们‘昆仑八大阵’的那‘两仪生’可有相同,是否咱们用破‘两仪生’的法子就可突围?” 几人聚在亭中央背靠而立,虽说因为一路起法驱兵马的他们已是体力大耗,但依然死死捏着手中法器不敢松懈,因为一旦盐米色变黑褐,这暂时的挡煞法子也就彻底破了,如果他们不能马上知晓这歹毒法阵的薄弱,怕这颓垣荒苑真的就是葬身之地! ‘两仪生’乃是借助阴阳之理,以北茅山昆仑派的‘六合阴阳法’为布阵第一术法,将三界兵马之中的上界天兵同驾鹤身死,却魂魄仍受门堂后世弟子奉香做蘸而助修行所保宗派法灵的诸派祖师真人化成的人界兵马;与那收兵荒野死地或是斗法炼化而得的阴魂邪物的下界兵马而分别听令于一分为二的法坛之中而可同时替法主所驱而战的法阵。 由于三界之物两两殊途,各有冲撞,所以上界兵马要与中下两界之物不相互成煞被伤。 若要法不相撞就得看开坛术士的修行深厚,昆仑派能在洪武之末而始的阴山讨伐之中扬名南北法教,也正是因为这六合秘术让阴山几处为首的门堂吃了大苦头,因此才被万应盟诸派敬为‘七长老’之一。 “这……这‘两仪颠’虽然灭有完全灭阵的法子,可从洪熙十年之后我昆仑的师祖高功们就一直以‘两仪生’为基钻研破阵之法,若咱们想要突围……那便只有强攻出亭,而后几位师兄弟替我争个起术‘昆仑清净法’的契机,这布阵之人虽说习得了‘两仪颠’,可这并非完整的阵法,因此……咱们兴许还能杀出条活路。” 常清静话还未落纪平常便一声哀嚎,他瞧了瞧地上已经临近黑褐的盐米,不由得怨了一句若这都不算凶残,那这歹毒邪阵若是满坛大蘸得是哪般血流成河的惨状。 “平师兄,你闾山可是法教第一行法霸道的,你竟然也有这般害怕的时候。” 若此时真要有人说句调侃,那更该是陆青蚨而不是周南深。 可正因为此言从他口出,纪平常忽然怒火上眼,他从布挎之中掏出一个盛装丸药的小瓷瓶,启塞之后却是比眼下腐臭血腥更是刺鼻的气味。 他将这混杂这瓷瓶中物饮入口中,持诀凭空书符于自己的法刀之上后将口中所含喷溅于斑驳的刀刻符箓之上,三晃响片,率先冲出石亭,引得众阴邪一哄而上。 “喂!说好了一起给静师兄开路的,你这人怎的这样!” 陆青蚨骂了一声当即与周南深紧随其后,周南深以灵宝法镜照得这些已经负伤带残的阴魂厉鬼们有所分神。 陆青蚨与纪平常则左右分开,各自起法上术,他们虽说咬牙苦撑,但还是给亭中三人拓开了一条窄路,常清静咽了口干涉的唾沫朝着文雍使去眼色。 文雍这就将昏死的巩如辰搀起负在身后,虽说他的法叉已经攥得紧,可这么个大活人在身上,想要以法打邪是绝无可能的。 明明身旁的厉鬼邪物前赴后继,可满腹疑惑的陆青蚨还是分了一神朝常清静吼问一句。 他也知自己不该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刻如此任性,但这些邪物至少都是五年之上的祭炼养戾,他们若真有个好歹,他可不想带着这么大个疑惑就断气做鬼。 2025生06M17晟 “静师兄,这‘两仪煞’的阵法为何各派都未曾有人提及过?究竟是哪一门的邪路?” 常清静此时已跨步出亭,他先掏出辰砂符烧化再醒自己的法锏,随后也从随身布挎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他紧张至极,因为这净坛的法水还是他临走之前自家小师弟陈清寂非让他携来的。 这原本被他认为会是负重累赘之物的,眼下却成了六人的救命独物,且如若这净秽水泼上的并非真正的阵眼,那么他们将顷刻之间魂飞湮灭! 常清静扬嘴微笑,只可惜此时阴阳混战无人能分心多瞧,否则陆青蚨定然会惊讶至极,这么一张从小在他眼中就拘谨卑微的脸上竟然会在如此浑浊不堪的地方眼中满是释然。 “咱们都为万应盟而来,自然得对各位师兄弟无所欺瞒,这‘两仪颠’正是妖道邪术以我昆仑派‘两仪生’钻研改良而来,听闻这是洪武之末北南茅山诸派首次联盟讨伐阴山派时候,我的先祖就曾以阵在巴蜀大挫阴山本坛下宫庙高徒,而‘两仪颠’则传言是在洪熙二讨阴山之后被持着一分为五的《阴域鬼经》其中一卷的阴山后人潦草记在鬼经之上的,我……我是在妙极观的暗阁之中粗略瞧过几眼的……” 他的神情没被几人瞧见,可这番话从常清静口中说出也是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纪平常甚是还险些因为手上惊出的一颤而失掉了打退一个凶猛厉鬼的契机,好在他还剩余了最后一把堂中净炉里取出的荡秽香,这才没让自己的胸膛正中这邪物的一掌。 就在开路的三人终于在石亭一方拓宽逃生路时,他们近乎一齐回头朝向石亭方向,只见常清静已经诀随五罡呵出一令,持着法锏以己为心,在脚下画出一圆,一手持着拷鬼打邪的‘苍龙七星锏’为阳法号令,另一手则灵活地两换手诀,为召请阴将之术;原本左阳右阴他却颠倒而起术上法。 他口中速速地呢喃起一串连身后文雍都听得模糊的口诀,最后一声敕令呵出时候倒是颇有高功的气魄。 也就在此时此刻,花苑四面传来诡谲杂乱的作响,有枝叶摩挲亦有人鬼吵闹叫喊,更有一阵与身周这些炼魂厉鬼截然不同的一股浓厚瘴气平地而起,顷刻间就有几个方才被打退飞远的残破阴魂在这比陆青蚨的破麻袍衣还要辨不得颜色的瘴气之中成了荒院中的一撮灰尘。 当这法起的瘴气吞噬了阴魂之后更高涨数丈,常清静便以法锏凭空书符,口中念来。 “天清清,地灵灵,拜请清静天尊来降临;天无昏,地无秽,斩得昏秽四方净……急急如令令,破!” 敕令厉呵出口的刹那他法锏便朝着一只就要扑上周南深的焦黑厉鬼发力袭去。 那满眼血红的厉鬼在离着周南深还有一步之遥时忽然身形胶住,片刻之后它便头首分离,连一声哀嚎都未来得及便已经腔子里喷溅出近黑腐臭的血,周南深打了个机灵,当即后仰闪躲,虽说模样狼狈,却没被这些乌血溅到身上。 想必这疑似火中焚亡的大鬼是这众鬼之中一个不小的头目,它被常清静打得魂飞魄散,其余的自然惶恐不安,只是此刻遁逃为时以晚,因为‘两仪颠’一旦阵动法灵便是阵在鬼难灭,阵破齐消亡的,这头目鬼的乌血落地,阵法两仪之中定然现了裂痕。 借着瘴气吞噬弱小残魂与三人再次咬牙上法,文雍背负着巩如辰这累赘咬牙紧跟在常清静身后,常清静手口的变换并未停歇,他脚步极快地朝着这四方瘴气汇集的风璇之中赶去,虽说他已经因为身难承法而脸色紫黑,但他依旧眼神厉定地不敢耽误半分。 踏入风璇之后,他将一张法印颇多的辰砂长符与那净水砸向了在这风璇里与自己召请来的瘴气不停交锋出火花的两股鬼面黑气。 这两张足有两丈高大的扭曲鬼面痛苦嚎叫地朝着他们三人扑来,文雍将巩如辰护在身后,自己刚晃动法叉的花钱准备起诀上术,怎知这两张鬼面却在咫尺之间破裂,随后跟随着前一刻还浑浊得不见身旁半寸外物的风璇一齐烟消云散。 常清静忽然法锏摔地,鼻中淌血地跪地干呕起来,与百鬼纠缠在不远处的几人赶忙跑来。 此时的他已经面黑虚弱,喘息粗粝得如同一个将死老者,可他眼中却露出喜悦,艰难地挤出一句 “师公……师父这些年……心血果真有成……” 陆青蚨瞧着他的模样,不曾想自己也会对这么个心底鄙夷了多年的人满怀感激。 他抬眼瞧了瞧这进芙蕖庄之后便晴朗得诡异的夜空,弯月依旧静悬于上,甚至不知是否是因为刚刚破阵时候的劲风实在霸道,就连进门时候还于疏星纠缠的那点薄云,也毫无踪迹可寻。 巩如辰何时会醒实在难以估计,四人只好将他与常清静再次扶回了石亭之中,由于时辰不可误,他们只好与二暂做告别,继续要往花苑西北向的门后去寻韦子湘。 “巩师弟醒后若是无恙,我定然会与他追上。” 常清静甚至已经唇上泛青,这便是修行不足而贸然起术高深秘法的反噬之向,常清静若是能撑过这一夜,那他的修行与术法领悟定然会大有长进。 只是这偷师盗法的禁忌除周南深之外又有一人因千钧一发不得不展露,这让入庄的师兄弟之中最年长的文雍不禁出亭之后又顿下脚步,朝着常清静喊去一声 “静师弟,今夜多亏你舍命相救,‘两仪颠’之事我替几位师兄弟向你许诺,除去进庄的,不会再有第七人知晓。” 常清静似乎也对自己被南茅山的师兄弟如此宽待得很是意外,他虚弱地笑了笑,在陆纪二人眼中,这是他们看此人最是顺眼的第一回。 无论南北茅山皆是法级森严,偷师盗法哪怕是再小的宫庙教派都是逐门驱徒,甚至还需承了肉身之损才算作罢的重罪! 入了这庄园又一处早已气派枯朽的跨院门,他们刚踏入这似乎是庄子小祠与神明厅所在的四方院落时,院中几个近日里吃多了术士魂魄的大鬼便接着自己造出的阴风将杂乱的笑声送到了四人耳旁。 第8章 第8章 恻隐心 周南深手诀三换,敕令持诀地在法镜上一触之后,猛然抬手,将法镜朝着耳辨声来的方向照去。 几声火花炸裂之后,在院中一棵歪扭得如同一个瘦高人形的死树枯枝上,一个颈脖被自缢的粗绳拉扯得皮肉开裂的女阴魂,正用一双近乎崩裂而出的浑浊眼睛瞪着四人,虽说她的眉眼显得无比痛苦,可吐着酱紫口条的嘴里却发出尖锐的凄笑。 “真是可怜,该是青春年少的岁数却折得如此凄惨,只可惜你打量着选本师做替你缚于这处的冤鬼是狂妄臆想,若是想择了我师兄弟里的哪个,那更是应该替天行法,诛你魂灭!” 虽说周南深的镜光还晃向好几处笑声来源,但显然这院中的邪物已是兵强马壮,镜光而至,它们便出手敏捷地以院中散落在地师刀或是断裂的雷木法剑为利器地袭击几人,让他们只能隔档躲闪,而并无可以上法起术的契机。 文雍与纪平常躲闪到一处牌匾已经歪斜朽裂的厢房檐下时候,头顶忽然嘎吱声起,二人急忙各闪躲一旁,这才没被轰然倒下的匾额砸中。 纪平常恼火至极,他一边将还是不断袭向自己的枯木断器以师刀打去,一面眼神狠辣地朝着那摇晃着身子的‘缢鬼’靠近,就在他这番豪言话落时候,那看似手足无措的周南深忽地眼神一定,法镜再朝着阴魂晃去时以是银白大亮。 缢死鬼那双凸露的眼球当即在惨叫声中落地,冒起火星与烧焦的黑烟,而她也因为自缢粗绳的断裂而摔落在地。 这邪祟晃悟般地回头,两只淌血漆黑的无珠眼洞瞧向树后的墙角,那里原本燃烧的火苗恰好熄灭,原是刚刚躲闪匾额时候纪平常趁乱将一个小瓷瓶摔到了她的身后,只是那碎裂之中的血气此时才因烧焦而徐徐升起。 “哎,想必进庄子的道友们之所以吃了你的亏,都是因为准备不周,没带着你这种杂碎最怕的雄鸡高粱酒哦!也罢,毕竟咱们纪嫂子娘家就是福州城中名气响亮的酒肆,怕是缺了那‘吕仙醉’,秋德堂的打煞术法都得有所不灵呢!” 瞧着‘缢鬼’原本满眼得意的纪平常却因为这番话僵住了神情,也就在此时,那几个也有些修行的大鬼终于现了身! 它们并不像先前那些一般刮起阴风,而是无人无风地让东厢主房的大门扯着老者歌唱般的嘶哑缓缓敞开,纪平常将原本要领路先进的文雍截住,自己叹着闷气同陆青蚨擦肩而过。 “铃環她母亲已和姻家夫君的母亲在八日前一同携着婚书去都城隍祠点百年好合在月老星君坛下,我那日恰好随着师父去帮手庙祝师伯筹备城隍宝诞的大蘸,就……就恰好遇上了李家老夫人……” 背后三人还没摸头他这番话中苦涩的味道,漆黑荒屋中却想起了尖锐刺耳的女子笑声。 纪平常听得这笑声怒火更加,他这就掏出三张墨书的打邪符,口诀速速地在符纸骤然燃起时发力掷出。 三团火球悬空之后如同被牵引一般各飞向屋中三处漆黑,在火星微弱时候忽然炸裂,而后这屋中竟然多出了三个衣裙破烂,前足站立的惨白女人。 这三个女阴人脸上皆是浓厚的胭脂,她们或用腐肉枯骨的手掩嘴,或歪着好似被人断了脖颈的脑袋满口残牙地依旧没有停下笑声。 一双双浑浊木讷的眼睛也不向其余几人,就是直勾勾地打在纪平常身上,他只觉自己是市井里驯兽人那只学人姿态的猴子,正因仪态滑稽而哄笑众人。 周南深似乎被这几个胸脯袒露,衣带垂脚的女阴人搞得面色涨红地这就要躲去文雍身后,怎知纪平常好似背后长眼一般将他拉扯到了自己身旁,他面色青黑,眼神凌厉,口中分明责怪着周南深,眼睛却从未从三个横死的女人身上挪开。 “躲哪里去!不就是几个‘媚莺’么,她们死透了还敢这么笑你哥哥我,你一血气方刚的男儿郎,怎的还不敢看人家了!” 陆青蚨将他那只近乎要将周南深肩骨捏碎的手硬生生地给掰下。 这三个女阴人虽忌惮他们手中的法器不敢靠近,可却在现身之后便不断地扭动起自己还以为曼妙的腰枝,扭捏媚态,甚至还有一个索性将自己那本就腐烂沾血的云纱给彻底褪去。 她的心口有一碗口大小的窟窿还有已经僵死的尸蛆,可这‘媚莺’却依旧以为自己还是眉眼能够勾人魂魄的娇媚倌人,她甚至还哼唱起了一段让人听着心头发痒的调子朝着四人勾指,更让已经觉得两眼发胀,喉头翻腾的文雍彻底干呕出来。 陆青蚨冷哼一声,一脸散漫地将手里的雷木法剑耍起剑花。 他故意朝着那赤条上身的媚莺挑眉假意传情,就在那张如同抹血的嘴笑得“娇媚”更甚,有所松懈警觉之时,陆青蚨脸色忽然一沉,待得媚莺意识到大事不好时候,原在他手中的雷木剑已经刺穿在了她心口那让她丧命的窟窿之上。 这个薄情的术士口中冷淡地持诀呵出一声敕令,被刺穿的媚莺便在惨叫声中炸裂开来,而陆青蚨的雷木剑则剑刃焦黑地落在了散乱在地的一件破烂衲服之上。 “杀这么一个的因果,足够你一千遍忏经才勉强补回了。” 陆青蚨却朝着纪平常耸了耸肩,他左右环了一眼那两个错愕更慌的媚莺。 她们的身旁同样也散落着好几件尚未褪色的麻袍衲服,纪平常没等他答便也突击袭去,那个脖颈断裂的被他持诀以自己的血定住身形。 他将师刀收起,竟以三柱燃着的线香触上这媚莺的上身,在皮肉之上书符念诀,最后将线香点上其眉心,一声敕令之后赶忙闪身,这被术法定身的便只能嚎叫凄惨地在原地化成一摊死灰。 就在纪平常这杀令出口时候,文雍同周南深也默契配合地就要承担杀业果报,将这几个想必已经迷魂了好些术士丧命在裙下的倡优厉鬼绞杀此处。 当文雍的法叉就要刺穿了眼前媚莺的时候,他的手却被一个力道截住,纪平常眼前分明是一个惨死多年,面容腐烂的女阴人,可他的瞳中却倒映出了一个双髻戴花,笑容俏丽的少女。 “平……平师弟……” 文周二人难以置信地瞧着他,他逐渐回过神来,并没有松开截住文雍的手,而是一副有气无力的嗓子对那与他眼中有几分相似的媚莺说了一句 “你若不再害人,那就走罢。” 这媚莺也惊愕了片刻,可这是关乎魂存魄灭的事,也就转眼之间她便化作一道带着胭脂气味的腥腐阴风,从已经破裂的窗户仓惶而逃。 文雍刚想开口质问,却又在他的脸上寻到了些解答,索性把话咽下,只是苦笑地怨了一句 “本想着今夜定然好背因果的,那么咱们就兄弟之间有难同当,这下倒好,我平日里脑袋不如两位弟弟,今天又没能和你们一同……” “文师兄,阿青,这些本该都由我来……刚刚我也不该……” 陆青蚨搭上他的肩头摇了摇头,文雍也只好叹了一声,不能再做耽误,三人这就踩着一地杂乱的衣裳再次出到了院中。 “是我不该这时候提李姑娘,让你分神。” 纪平常也摇了头,他们确认了一番这院中不再有其他邪物,这就将被埋藏在西南墙角的一只符箓潦草的鬼瓮挖出,砸碎在地之后放了一把符纸燃起的火将其中捆扎着自缢绳的一截腐骨焚毁。 柠檬 走出小院的路上,纪平常才开口慨叹一句 “其实你们大可把杀业都让我担着,毕竟我是个三缺抓“夭”的夭寿鬼,早些上路,也可早些受罚领罪,指不定我都刑罚圆满了,你们还佝偻拄杖地被弟子们拜做师公伯呢。” 陆青蚨这个嘴快的没骂他这话混账,反而让文雍两条浓黑的美好竖成了刀锋,他着急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朝着纪平常喊道 “师弟说的哪门子混话,你可是咱们万应盟长老弟子之中最早独挡一面的,你即便抓了‘夭’,日后也定然是个扬名南茅山,光耀闾山门楣的!这么一说刚刚都该我这庸人来杀才是,也就你们尊我最年长,平日里诸派齐聚,我这而立有四都没独自行香开坛过的,又有哪个真心瞧得我!何况我不也是抓了……” 文雍这番激动还未倾吐完毕,他身后便忽地弥漫出新鲜的血气,陆纪二人也随之瞳孔缩进。 在一片漫上头顶的黑影之中,他们的瞳中皆映出了刚刚被纪平常慈悲放走的那个媚莺厉鬼,在她身旁,还有两个身着道门衲服,两眼混灰无珠,浑身是血的阴魂。 文雍两眼涣散地僵直倒下,若非周南深扶了一把,此时的他定然已经面门砸地,他后背的麻衣之上,还有一阴戾未散的模糊黑影,这是被怨鬼厉魂猛撞偷袭留下的。 “你……你才是这院子的阵眼么?!” 纪平常这个晃悟实在有些迟了,这个颈上一道裂口血痕,双髻散乱的媚莺再次大声嘲笑向他,陆青蚨呵令周南深将文雍搀扶一旁,自己则将刚刚漏在袋底的最后一把盐米直扑到了拦路术士阴魂的面门上。 这阴魂虽说口中惨叫,但他身上的怨戾却更高浓重了许多,惹得已经被媚莺封死的院门外都传来哭喊拍打。 这个在屋里面容还算不惨目忍睹的媚莺便是靠着脸上的干净让纪平常回想起自己曾有婚约的那位姑娘,可此时她将自己干净的面皮活活撕扯半面,显露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红褐狰狞的大印,陆青蚨只是斜瞥一眼就差点被两个术士鬼击中身上。 他赶忙闪躲,在布挎之中摸索出几颗上未炼好的打棺钉,在以雷木剑隔档闪躲之间寻着空隙,手中极快地将两颗打棺钉按入阴魂眉心。 “两位师叔,得罪了!” 陆青蚨虽说也有些不忍,可这两个道人正是因为中了这个院中媚莺的魅惑而作了阳元枯竭的“风流鬼”的。 失身于阴魂邪祟犹如失去半数魂魄,更何况他们生前也都是些心境不清,心思狡诈之徒,因此才会被媚莺选作伙伴一齐坑害后来者,若是不杀,那么他们今夜真的败了,后来人的路岂不更加艰难。 颔首为礼,他持诀踏罡地将两个道人的鬼魂打散剑下,随后面色如灰地在落地的灰烬上晃神一刻。 比起需要多少福报功德来偿还杀业,他并不在乎,只是刚刚一念而起便犹如得了春露的种子一般在心头生出惶恐的荆棘,他们……今夜真能不让师门蒙耻,不负了万应盟的寄望么?! 就在他险些跌进自己心上的憎怖遐想时候,一声蛮横的敕令与不算明亮的雷光让他被震回到眼下,那被经平常慈悲放走的媚莺怨魂已经被他招来的法雷劈成了地上一滩带着乌血粘稠的灰烬。 第9章 第9章 闻琴音 陆青蚨走到纪平常身旁,瞧见他眼睛正垂在那滩血污里一块尚能辨出月白的裙绸。 就连自己这个没见过几面那李姑娘的似乎也回想得起,这位与自己好友情投意合的姑娘裙上,也总有一块如此的颜色。一时语塞,反倒是纪平常回身,拽着他往檐下去察看文雍时候声音细小地呢喃一句 “她若不显出她本来容貌,我怕是得闹大了笑话!” 陆青蚨嘴里也是一条一年没几日正经的舌头,可此时的他却说不出一丝打趣调侃,只是摇了摇头。 “这或许就是这位苦命的姑娘感激你的那一念慈悲。” 纪平常一脸疑惑,陆青蚨则蹲下身子察看气息不稳的文雍。 虽说刚刚两个道人阴魂新死不久,但他们身上的阴戾却因为屋中不知布设了多久的法阵而十分霸道,文雍此时若能安稳一处歇息还可缓解,若是继续走下去,恐怕再起术时阴戾便会急急攻心,惹得周遭的阴魂厉鬼侵体迫害。 “南师弟,若让你照顾文师兄周全,你可能自保护他?” 周南深不知自己是被这句话惊颤了心头,还是被陆青蚨那一脸严肃见着稀奇,文雍这就要起身证明自己无事,却根本站不直腿脚,在一阵极其难受的咳嗽中倚墙又瘫回地上…… 两个匆匆的脚步行过静谧萧条平坦的雨花道,将不少枯叶踩得粉碎。 六月之初,就要迎来百花斗艳,万木争奇的盛夏里此处确是一派死气地受着那股将夜莺的嗓音吹得甜美悠扬,月色醉人的夏风,实在让人唏嘘。 若不是他们需要谨慎至极,陆青蚨当真想好好巧巧这败了颜色的芙蕖庄,他甚至已经开始分神遐想,若这里还是一处富贵宅邸,那今日沿路的奇石小塘,流水小景以及那差点丧命其中的花苑该是怎样的三步一销魂,五步一称绝,而这一处,与他师父陆纯贤说起过他那在高门大户里做下人,从未谋面的爹娘所在的地方会有几分相似? 总说能入富贵之地为庸是苦命人最大的好运,因为其中的吃穿都比着许多匠人力夫来得要好上许多,至少每年来瑞宝记买了香火红烛还有大沓神明金纸的穷苦人家里,就有许多是为了答谢祖宗神明让自己的孩儿能吃上口高门中剩饭的,因为靠着这么一个,便可让一家老小日日吃上粟米炊饭了! 他始终心上不解,若真是如此,那为何他会被这么两个沾边富贵的人卖去牙行,又是怎样被丢弃街头,成了陆纯贤的养子的呢? 旁人问起时候他总是满不在乎地摆手仰头,一副豁达模样说自己宁做纸马铺的散漫人也不要在富贾地方成日规矩低头地过活,可若是夜晚,他却又总是有些愁绪,梦见自己一身下人灰蓝窄袖,跟在两个模糊背影身后忙碌的虚渺。 “这芙蕖庄若是没有弃荒,你说该是怎样的气派呢?” 他并没有答纪平常的话,低头快走两步去推开一处可穿院的花厅前门,并没有过多查看便朝着纪平常摆手让其跟紧,惹得身后的人不免有些抱怨。 “你就不能多瞧几眼么,万一这一脚踏到个邪祟或是死人身上,我就是再眼急手快也拉不回你啊!” 陆青蚨听完之后停住了步子,他朝着这同样搬空了大半陈设家私的地上跺了几脚,除了传出门外的回声将几只怯怯跟随的绿眼黑鸟给从枯树上惊飞,就再没别的动静。 “咱们从那破了媚莺阵的院中离开后你就没察觉这一路就再没动静了么?!” 纪平常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不同于已经将法剑随意放回布挎中的陆青蚨,他手中的师刀依旧攥得很紧,又摇晃了几声上面的响片,再三确认没有一点不妥后,他挠着脑后叹了声闷气。 “方才是怕猛然出来的太多咱们应付不得,可眼下这一点没有却更加古怪了!倒还不如它们一齐出现,免得这敌暗我明的让人难受。” 分明他们来的路上也瞧见了不少燃尽的香脚同被破坏的法器,甚至还有未烧尽的保身符纸,可不仅不见活人,连死了的那些也全无踪迹! 两人眼下已经来到通向这五跨大庄主院的附近,若当真是前面那些为了赏钱或是别物的术士打鬼破阵,那韦子湘也不至于没让哪个占了便宜擒出芙蕖庄,因此除了古怪至极二人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眼下。 “多说无益,时不待人,即便前面就是十点阎君的炼狱咱们也没个回头路了,不然静师兄的伤还有替咱们挡了那两袭的文师兄,可就真的太对不住了!” 纪平常再叹一口,哭丧着脸与陆青蚨并肩而行,穿过这花厅果真是一条平坦的宽道。 也就约莫三十步左右便是高近两丈的琉璃瓦顶与铜锁高门,门后便可能是韦子湘的藏身之处,他们不由得又再次步子谨慎起来。 “打从出了那死了一地登徒子的院子,我就觉得更是胸口发堵,不曾想这里平静起来竟比鬼影森森更骇人。” 纪平常仰头望了望墨蓝静谧的穹顶,没有一丝诡秘,却比浓云笼月,天地混沌时候更加助长这庄子里的阴阵邪物,也让入阵的他们行法艰难,无论是号令兵马还是招雷引风都相当吃力。 回想起进庄的一路,他竟在暑气鼎盛的夏夜里起了寒颤,因为他不禁猜疑起这片天是否并非他们在庄子外的那一重天,而是……而是他所不知晓的邪术妖法,让他们注定要在绝境之中丧命此处…… “怎可能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被术士感知的术法鬼阵,你可别自己唬了自己!” 他并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可身旁的陆青蚨却忽然出声反驳他此时的心思,这不由得让纪平常荒了神,有些心虚地问他是怎么知晓的。 “凭着万应盟里唯独我俩同岁,也凭着这学法的十五六年就数我俩最是交好,亲如兄弟,这么解释可够?” 二人此时已经来到了两扇高近两丈,樟木满雕的高门之前,陆青蚨停了脚下反问他这句,他没答,只是点头发笑地也在他身旁停下。 纪平常原本警觉的眉眼忽然化作一股携着不舍的柔情,就好像每回陆青蚨从福州返粤时他在宫庙门口道别的那般。 陆青蚨一双黑耀如星的眼中满是得意地朝他笑着,这也是他所再熟悉不过的神态,自己刚启唇又要言说几句,却被陆青蚨忽然而来的掌心捂住了嘴,此时这人的笑容已经全然散去,再次露出了那难得一见的严肃。 “即便是抓了‘夭’的也有不惑过半的命长,你这还不及而立就要遗托予我你那些麻烦破事,我嫌晦气!何况若是和那位李姑娘有关的,那更别寻我才对!我嘴里是怎么散漫无礼你最清楚,若是我在她夫家口无遮拦,她还不得恨得你魂魄难安么!” 说完之后陆青蚨便上到了这入主人院的矮阶,他取出仅剩的一张破晦符,手诀两换之后符纸凭空燃起,便再次持诀念念,以手中燃符凭空书出破秽破封的符箓,最后伴着敕令猛地跺脚,当雷木法剑在门缝之中下划一路之后,这看似从内紧锁的厚重大门,竟然本他凭借着门上的绿油瑞兽铜环手上稍稍发力,就将半扇门拉出一道启门的缝隙。 “你可真是我见过所有抓了‘夭’缺里面最释然豁达的。” 二人合力将门拉开到足以过人的宽窄,可进门的景象却让他们有些惊讶,因为则就是一个普通无比大院,虽说亦是琉璃瓦顶雕花檐,可这芙蕖庄一路而来皆是宽阔富贵的,就连这进主人院的门都是极其难得的贵木,这一入门之后只是几处比较讲究的青灰白墙,二人疑惑至极。 二人还查看着雕纹石路上的血迹与法器碎片时候,正中的主厢的悬山顶上传来骚动。 几只也在庄中别处歇枝的黑羽飞鸟忽然受惊扑翅逃窜,它们叫声喑哑且长,若离着远些去听,当真会以为是有人正中在痛苦嘶叫。 他们原本还在犹豫该不该先查看这院中东西两厢,这黑鸟逃出的方向又有响声传来,这回并非又是哪个让人心中生怖的鬼泣兽鸣,而是高低交错,清冷如山的曲调,这是‘凤凰琴’奏乐的声响,是人! 二人快步走向虚掩残门的主厢,推门之后一股浓重陈旧的气味扑面袭来,屋中漆黑无比,可这让他们蹙眉掩鼻的气味却熟悉不已。 陆青蚨摸索出一根白烛以火折燃起,火光之处当即显出几张腐朽褪色,裂痕贯穿的面孔,二人被惊得耳中响起擂鼓,胸口堵闷,但定睛看个仔细,这就是几张老旧神明尊像。 “这……”纪平常也燃起了自己携来的白烛。 屋中层叠杂乱,大小不一的破旧神尊更显出轮廓,也就是此时二人才晓得,除去进门的这方寸之地,屋中近乎都已经被堆叠满了这些破损废弃的泥木神尊,而刚刚那几尊已算完整,因为细看周围,甚至还有不少浑身被泼洒了黑墨或是血渍风干,无头断臂的! “咱们一路也无礼去开了庄子里不少房门,也见过了这庄子里的神明厅或是小龛,可那些都是空空如也的,反倒是这处如此“壮观拥挤”!可除了城隍庙或是就是为东北二处阴域神祗供养的宫庙,可从未见过有人在自己主宅里供养东岳七十二司君同十殿阎君这些啊!” 虽说这些老破的阴域神明因其工艺精湛而让人心中极恐,可陆青蚨依旧觉得滑稽。 他与纪平常小心地踱步往里,刚刚开门窜出的气味熟悉正是因为这些神明原本多年受香火供养而香火气味就算此时也因早已浸透木心而毫无减弱,作为侍神之人,他们怎可能不觉熟悉,何况有那么几尊还算完整的身前还有残破香炉,里面的燃尽的香脚颜色也新得很,很显然近期还有人以香而侍过。 “你……你不会没有听闻过往一年之中有好些百年宫庙里弟子习法失魂,不仅自相残杀,还有纵火师门,人亡堂毁之事罢?” 陆青蚨一遍查看着屋中大小不一的神尊,除去阴域神明之外还有少许三茅祖师以及南茅山法教的,这屋中的似乎都只是一些被弃了的躯壳,因为无论这些尊像当中有神明分灵亦或藏匿阴魂邪祟,他们不可能看到有术士来到毫无动静。 陆青蚨并没有答他,因为比起这一屋子让人不解的神尊,他更想见到那个奏曲的人,这曲子悦耳陌生,却也让他胸中翻腾不已。 一首曲子会因闻者共鸣其中故事而心绪澎湃,可他并不知这曲名字,也不知自己因何闻曲心中起了一股燥怒,他甚至觉得若是再不快些让这个奏曲人停下,自己极有可能就与那些内景出岔或是受阴戾蒙心的术士一般胡乱起术,伤人自伤! 灆参 他脚下忽然慌乱地开始将阻碍前进的尊像踢开寻找出路,纪平常虽然有些被他这突然而不安,却也因为实在时不待人而随着他一同“不敬鬼神”了一番。 一番好找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窗户已被封死的屋墙前,墙角的残破尊像甚至堆叠得快及上梁,而在墙中有一真的及梁冲顶的大尊,这是一个已经色彩碎裂,面容模糊的高大神尊。 第10章 第10章 赤诱法 头戴盘龙冕旒,手执汉白玉牒,一身赤色绣金的衮服虽说已经因为尊像的残缺而褪色不少,但大尊的长髯依旧依旧鸦黑,脚踏的云靴之下是一片起伏绵延的山,山中一众残缺不全,面容狰狞的受难鬼众满眼虔诚地仰头而望,希望这位华贵庄严的神明垂怜宽恕。 神尊的双眼却平视不垂,丝毫没有悲悯他脚下万般极苦的半点慈悲。 “这是……东岳帝爷?!而且是曾经巴蜀阴山派大堂口百善堂的那尊?!” 纪平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阴山便是东岳之地,比邻三十六魔君居所之中,被佛门经文唤作“铁围山”的炼狱之地。 之所以他们一眼便知这定然不会是随意哪处东岳殿中的神尊也正是因为这在东岳大帝脚下的阴山与其中众生相,传闻如此而塑的神尊仅有一处,便是在阴山派圣女也修成法身飞升之后,托梦于谢家直系后人显现神尊模样而供奉于圣女派祖庙百善堂的,只是听闻早在洪武末年第一次南北结盟入巴蜀时候,百善堂的所有神尊就已经在高功术士们到来的前一日凭空不见。 虽说大半门徒迎战,也让法教诸派败得惨烈,可胜者却也如败兵一般连夜出走,从此百善堂与阴山谢家直系圣女一脉便率先成了隐修。 阴山谢家圣女总坛为何法胜出逃与足有两殿六堂气派的百善堂中一夜搬空,这也是百年以来无论传奇话本亦或各派讲述之中最无可解的一大谜题,作为后辈的他们除去当年善笔墨的师公祖们回忆成本的传奇故事同几张当年百善堂所见的图画,就再无其他了。 这的确该是他们自小从图画本子中看的那尊东岳大帝,即便其他难断真假,数百年来还真没有哪处供养的宫庙之中的东岳大帝是身着赤金华袍的,只因与明黄正色越是相似,越容易招惹触犯天家的大罪。 曾传言百善堂这尊像也有被天家在巴蜀的锦衣卫小职们上奏过,可因为阴山派是何等诡异神通,即便州府中的官爷们再想给自己添个大功,也全然不敢去百善堂招惹这些“活鬼”! “你怎的了?”此时陆青蚨的气息已焦躁得很是不稳,面色更黯。 纪平常本想搀扶他一把,怎知手刚搭上他肩头,陆青蚨便用寒刃一般杀气冲天的陌生眼神偏头向他,他被惊得肩头一耸。 这屋中又大又暗,可纪平常却觉得并非幻觉,他清楚真切地觉得陆青蚨眼中有一个面貌凶恶狰狞的厉鬼,正要从中迸出,将他从头劈裂,一分为二。 纪平常不知所措地愣着,好在陆青蚨喉间作呕了几声之后又变化回了他熟悉的模样,他遮掩着已经握紧的法刀,赶忙抚上他的后背。 “你听着这琴曲可会有身上不适么?”陆青蚨嗓音有些疲惫,纪平常木讷地点了点头。 他欲言又止让陆青蚨很是担忧,但就在他说出这曲子像极了福州城中一处酒楼里助兴宴席的独家调子,让他听了腹中翻腾难受,脑袋里全是那酒楼的‘鸡碎鱼唇’同‘荔枝肉’后,即便陆青蚨真的被方才从心口涌上的古怪韩流闹得险些昏厥,可他还是力道十足地朝着纪平常的胸口重锤一拳,随后将自己破烂的袖口麻利挽高。 “打你不是因为你肚饿有错,而是还说起福州名菜,我听完之后现在腹中也翻江倒海地朝嘴讨要一顿大席!” 说完之后他走到了这东岳大帝身旁已经断手无头的侍奉仙童旁,却只是瞥了一眼,随后便在东岳大帝的身侧打量起来。 “你……你就不打算瞧瞧其余的屋子,这么个庞然大物咱们即便能给它挪动,那估计也得磨蹭到明日正午去了!” 陆青蚨却是挑眉朝他,纪平常口中虽然反驳得快,可他也已经挽袖及肘来到陆青蚨身旁。 “既便真有哪个敢仿造百善堂那尊造一个东帝爷的大尊,可为何要做如此惹祸上身之事呢?!打从弘治阴山派彻底由明转暗之后,各家堂口都给自家的阴山力士与老祖尊像乔装打扮甚至造一尊信众颇多的神明骗取香火供养,这一尊若是被哪个法教弟子瞧见,必定会轩然大波,万应盟也会再有举动。” 纪平常虽说平日里头脑少谋,为人冲动,但他也正是思索到了这一点,才挽了自己的袖子要陪着陆青蚨一同挪动这“庞然大物”的。 而今阴山派之中谢家嫡系的堂口便是当年拥有这赤黄衮袍的百善堂同已经迁往闽地一甲子上下的福清玄冬堂,万应盟中一些不服气‘七长老’位置的一些宫庙门堂弟子时常会出没福清与百善堂有传出蛛丝马迹的州府想要“一斗扬名”。 可即便是玄冬堂弟子与其在弘治大讨之后接任堂主的谢惆月现身时候都坦言在南北茅山弟子面前,自家堂口就在闽地福清县,可这么些年包括闽地香火鼎盛的闾山秋德堂在内,福清县的城里城外简直被术士们掘地三尺了,也没有谁找出一点关于玄冬堂的蛛丝马迹! 甚至还因此互相猜疑起一些供神独特亦或术法科仪少见的宫庙,反倒惹得即便同派之间也多有提防猜疑。 陆青蚨从布挎之中取出五个裁剪成人形,墨画五官,身书符箓的纸人与一些爻金,纪平常即意外又觉不意外,还未等他开口,自己就将自己打发水路无聊剩余的那半袋烟丝塞到了他手中。 “陆师叔成日说你太过随心行事,年轻气盛,只准许你收一些温驯脾性且修行薄弱的无主孤魂做兵马,甚至连他从自己麾下借你的也是此类,可是你我既然是物以类聚的要好,我都有私炼厉鬼,你这向来胆大的没些厉害的在手里,我必定是头一个不信的!” 陆青蚨并没有答他,这就从布挎之中又掏出了两沓爻金与一个巴掌大的酒壶,五个纸人分别以青、紫、白、黄、墨五色纸张裁剪而成,且五官与身上符箓皆为红褐的血墨所书。 纪平常之所以晓得这人拿出的是他自己的得意之物,也是因为这五个纸人身上散出的淡淡血腥,若只是阴术士寻常斗坛遣用的五鬼,是不用以血符召请的。 纪平常也替他帮手布置,破衣教与阴山派一般坛不离地,不一会儿这东岳大帝脚下便被摆上了一个仓促简陋的法坛。 陆青蚨转身将这屋中一只比废弃神尊们成色新上许多的香炉端到坛前,将白烛与黑褐的线香燃起,站直身子后手执一面与他雷木剑一般大小的黑令旗,绕香火三圈之后朝着指人们颔首一礼。 “可是……我这点烟丝同你这点打发丐花子都不够的酒,怎么能做五鬼的召坛蘸呢!一点荤腥的供品都没有,何况这地方古怪,分明月朗星疏却与门外不是一片天地一般,咱们之所以这一路伤得狼狈,还不是因为法灵吃力,兵马都同得不到法令似的。” 本以为陆青蚨那布挎之中能掏出至少一块火炙豚腩一类的,因为眼下他这法坛可谓寒酸得很,别说召请大鬼了,就连做不得兵马法斗的那些护坛小鬼恐怕都难瞧得上这点薄供! 陆青蚨手持这面毫无符箓绣面的小黑令旗踏罡三步口中念念,就在他挥旗燃符,一声开坛之后,两支白烛忽然火光大亮,将东岳大帝与两个无头侍童映得如厉鬼般骇人至极。 开坛之人再度划破指腹,口中念破衣教的请五鬼令,分别将入了自己指腹血的酒水洒去纸人身上。 “天灵通,地灵通,吾请五鬼展神通,五鬼神通随吾法,得令速来助吾身,神兵火急如律令!” 敕令呵出,他手持请鬼的黑令旗朝着五只纸人分别打去,随后由纪平常帮手燃起烟丝,又将剩余的酒水泼洒在地。 这酒倒是真的好酒!醇香弥漫得甚至掩盖了不少陆青蚨入酒的血腥气,五鬼不知是否欢喜,倒是这屋中藏匿废弃神尊里的一些阴魂没再按捺得住,这就一副饥民见肉的模样朝着屋中法坛扑来,只是被纪平常两张打煞符与手里出手狠辣的师刀给打退打残,让屋中多了一阵鬼哭的嘈杂。 就在他回身要看向陆青蚨时,陆青蚨已再掏出一个豆青的巴掌法瓮朝他咧嘴而笑。 纪平常瞧着心上发毛,因为这法瓮上所书的符箓极其难见也古怪至极,他上次见到还是一个曾经在弘治年间吃了秋德堂堂主苦头的阴山余孽上门斗坛时候,其中一人在两坛焦灼时候掏出的。 那时他刚三年试炼完毕入门,不曾想自己就有这么大好运能亲眼一见传闻中法教颇为阴毒的“赤诱法”,而更没料想到第二回见竟然是在自己挚友兄弟的陆青蚨手中。 “你……这要是让万应盟或是陆师伯晓得了,可不是逐出师门就能饶了你的!你怎的会晓得这等歹毒东西的炼法……” 纪平常此刻的脸色甚至比芙蕖庄外或是石亭里九死一生还要难看得多。 这‘赤诱法’虽说不是阴山派独门的招鬼术,却因为其需要取刚断气的七个年岁刚好至四十九满七的横死男女的心口血才能炼成,因此早在万应盟结盟之初九被各大法教合力封禁! =2025苼06L17笙= 只因有不少阴山术士或是歹毒妖道为了炼成这召请五鬼大将百试百灵的诱鬼饵料而以自身所学的术法亦或风水阵术造出了许多命不该觉的平民百姓横死法中,这也是万应盟几度对阴山派大讨伤亡惨重的缘由其一。 “你别乱给我添罪名,我哪晓得炼赤诱的术法,这是我三年多前从几个来瑞宝记找麻烦的阴山宵小那窃来的!若没有我当时趁乱机智,恐怕师父与那其中一个姓谢的斗得僵持时候,他就要被这人这罐子歹毒给吃了大亏,很可能就丧命坛上了!” 听到并非陆青蚨炼出的纪平常心里其实欢喜得很,只是他脸上依旧是他大怒时候竖眉怒目的夜叉神情,就连一个想趁着两人说话分神趁机舔一口地上的好酒时,他腕子忽然一晃,那阴魂甚至没瞧清楚他刀锋刺来的反向就已经没了鬼命。 纪平常赶忙从布挎之中掏出一块符箓书满的布将师刀裹住,不仅人杀阴物会与杀生一般同受杀业而心境扭曲,连杀多了鬼的法器亦会因吃多了阴魂厉鬼魂飞魄散瞬间的怨怒与重戾而逐渐凶残阴寒,久而久之便也会殃及自己法主,最终亦会因此变成心智丧狂的阳世魔物。 “那……只许用一点……你用此物定然是因为自己也未能完全驯化你这炼得并不有成的五鬼,给得多,怕它们也会躁狂噬主。” 纪平常边裹着自己的师刀边对这‘赤诱法’送了口,陆青蚨自然晓得他会如此,因此早在刚刚他那一口口唾沫溅得自己满身的时候就做好了红诱招将的准备,他甚至笑意更浓,眼中闪耀出如同晴空星辰一般的亮泽。 “我的确有收麾到很是难得的东西可以炼坛五鬼,可我的那几位大爷都还在莞城荒郊的山沟里吃着坛上的牲供香火呢!既然都没有所成,我干嘛用自己好不容易炼了将近一年的兵马来冒险。” 第11章 第11章 姚光净 纪平常不知到底是陆青蚨掏出赤诱法让他惊慌还是这句话,陆青蚨这就启开了被油蜡封坛的瓷盖,一股松油混杂血腥的气味瞬间让他一个喷嚏,那些藏在屋中的阴魂即便见识了这两个来者的厉害也因这个气味而在此癫狂。 他们两眼直钩地盯上手捧瓷瓮的陆青蚨,这回即便是纪平常下手更狠,它们也依旧冲向那赤诱的罐子而去。 陆青蚨虽说手上灵活,起法的法诀也并无差错,但他却已经浑身冷汗,这不仅仅是因为紧绷至极,更是因为一股从请鬼咒出口开始便直戳脊背的寒风与已经开始不停颤抖的五个纸人。 就在他用指腹持诀蘸出血色新鲜的坛中浓稠,分别点在纸人身上之后,那些原本还在与纪平常斗狠的阴魂们忽然惊恐地要朝门外逃去。 几个不算机灵被一阵尖锐嬉笑而来的五色大鬼做了充饥的点心,其中两个大鬼瞧见师刀紧握,满脸杀气的纪平常当即张开腐牙尖锐的鬼口呵出一阵腥风。 他们并没有挑衅这个术士,而是听令陆青蚨不断重复念念的法诀,这就附身到了五色纸人身上。 寒风骤停,陆青蚨赶忙将盛装阴料的瓷瓮盖回,起身后退,这才没被忽然扑向自己的纸人打到身上。 纪平常也眼疾手快地用自家的封禁符纸将小瓷瓮裹了一圈,那五色纸人如同活物一般立直在地,嘈杂却听不清所言为何的谩骂从四面八方灌入两人耳中,陆青蚨已经因为这坛中血物搅得头昏眼胀,这声响没听片刻,他便痛苦上脸,眉头抽搐。 “几位祖宗爷爷,今日晚生们特意备此好料来孝敬,只想请几位帮忙让我们能够去见见那位琴艺精湛的道友,若是几位爷爷肯帮手,那么余下的,晚生定然奉上。” 陆青蚨勉强挤出一脸笑朝着五只纸片人拱礼,话毕之后纪平常还刻意将自己捧着的那罐赤诱法端高,这五个纸人依然满口谩骂不停,可却齐齐转身,无风而助地飘散到了东岳大帝尊像的几处。 伴着尊像冕旒珠帘的晃动与一股积尘抖落的烟雾,这笨重的东岳大帝竟缓慢地挪动起来,没一会儿功夫原本被挡在神尊后面的墙壁窜出一丝微弱的光亮,这便是来自今夜弯月的月华。 “果真……”纪平常不禁瞪大了眼睛,这东岳大帝身后果然是一道被砸出了窟窿的墙壁。 可他忽然想起陆青蚨在上术之前说这罐子阴料他只用一点,刚刚却又允诺调坛来的五鬼要把整罐允了他们,万一他赌输了自己的猜想,那么吃了赤诱的五鬼定然会阴戾大涨,将他们也丧心病狂地吸成人干,甚至比庄中遍地散落的那些还要凄惨。 那砸穿的墙被挪动出一道仅能通过一人的宽缝时候,五个吵闹的纸人却忽然停下了声响,还没等纪平常反应过来,五只纸人便无火自燃,尖叫凄惨地成了几团火球,给这本就狼狈破败的神尊再多了几处焦糊的斑。 二人脸色皆是灰白难看,但谁也没有耽误,这就重新手持法器钻入了宽缝之中,又是一阵如同刚入芙蕖庄的强劲怪风,只是这风并不扑打得脸发疼,而是夹杂着一股清甜沁脾的香气而来,让一直煎熬在霉腐与血腥尸腐的两人惊愕不已。 待得终于风停睁眼,二人皆是瞳仁缩进地齐齐愣在原地。 他们眼前并非哪副炼狱鬼山的惨烈景象,而是铺到天际一般的莲叶与绽放的芙蕖,在这硕大莲塘的一处有一细长蔓入塘心的九曲瘦桥,塘心中央便是一处梅花顶石亭,虽说相隔太远,但亦可清楚瞧见亭有一铺席而坐,背对他们的人正指间生花,抚出真真悠扬。 “万一……不是他呢?”陆青蚨这一句当即就招来了纪平常发狠的一拳上背。 “你这人怎么在这种时候胡说这等晦气话!即便不是他……他也总能晓得韦子湘在哪处,总之五更时候带一个活人出去,既不算给万应盟丢人,也总有法子晓得那灭自己家门的魔头下落!” 他这就拉扯着陆青蚨朝着通向塘心的瘦桥而去,从纪平常的话也能知晓,他们二人疑虑忧心果然都在一处。 韦子湘可是一个在他们所闻之中脾性多疑懦弱,且痴迷于下茅术法不惜重金求师的怪人,他在学法三年之后忽然回了韦家大院,惨绝人寰地在一夜之间让韦府大宅成了无一生还的炼狱之后又因为逃走过于慌张,将自己的荷包与撕裂的袍摆遗落在了梧州府同江门墟两处的下茅小堂里。 这让本以为是老天开眼而惩戒了这两个堂口里总是凭借术法坑害信众的无良老道是如何一夜惨死以仇杀被县衙结案,而眼前这么一个琴技精湛,曲曲醉人的文弱背影,当真会是手上血债深重的魔头么? 紧紧依偎的滚圆碧绿随着细弱的晚风微微舞动,碧色之中那些正娇艳雨滴的粉白“美人”们却只是静静地立着,没人能料想到在一片荒废惨淡之中还会有如此生机盎然之处,这里若说有哪处不妥,便是今夜亏欠了这处美景一轮圆月。 两人在桥口顿了顿脚下,互觑一眼之后一前一后地上了这通向石亭的唯一之路。 纪平常几次想要瞧瞧这些碧盘芙蕖之下可会有些埋伏其中的法瓮鬼坛,但除了被荷叶遮挡难见其中的平静水面,还真再无其他异样。 “静得太古怪了,就跟刚刚那被‘姚光净’打灭的五鬼一个模样的古怪!” 纪平常小声地朝着身后的人说去一句,陆青蚨虽然声响也不大,却全然没有他嗓音中的紧绷。 “怪,也不怪,你之所以也许了我用赤诱调坛这里折了的术士五鬼,可不也是在打赌墙后应该也布下了能打杀来者的阵法么。” 纪平常偏了偏头,脸上除去对那个抚琴人的紧绷,还有一种模糊不清的畏惧,陆青蚨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即便他极力想将此遮掩。 “没错,我们都以为若是东帝爷身后是处暗门的话定然会有术士埋伏或阵法,可这‘姚光净’也是许多炼化大鬼厉魂的术士用作背水之法的不是,有这等能耐的人修为都不会在你我师父之下,连他们都没进到主院……咱们真的能出去么?!” 说道这句时候他喉间的哽咽还是有所暴露,陆青蚨不知怎么去答,在二人看到‘姚光净’烧上那几个五鬼身上时候已经心绪百杂。 ‘姚光净’乃是炼坛厉鬼时候附着于让厉鬼服主的火法之中的一计,趁着并未驯服的恶鬼被术士禁锢在炼鬼坛上以法火烧身时候施加于厉鬼周身。 此法既可保得若是日后自己虚弱临死时候兵马噬主亦会法火烧身,同归于尽;也可作为防了自己心血炼化的大鬼将在自己身死之后被别有用心之人趁机诱捕,再度炼坛。 显然方才那五鬼就是被法主的‘姚光净’给毁灭的,如此厉害的老前辈都丧命此处,他们心中不恐不惧,那简直比陆青蚨说自己从此日日勤奋习法还要让人不信! “兴许是韦子湘觉得,若是真有人能过了东帝爷这道门,便也就真的抗衡无意了呢,虽说我这个音律不通的粗人听不出太多他这些琴曲里的故事,可在咱们刚刚进来时候那一段我还是听过的,是《广陵散》的九段,也有赴死慷慨之意。” 这倒是将纪平常脸上那点恐惧说散了,他眉眼扭曲地回头打量了一眼陆青蚨,简直不知是该笑这么个平日里只喜欢传奇话本与捉弄他人的顽劣货色肚子里也有点文雅,还是该笑韦子湘狂妄自大,分明是个弑父杀母的魔头,却把自己比作慷慨赴死之人。 他本也认为陆青蚨有些道理,可就在此时原本平静的莲塘之中却忽然有活物漾水的声响。 二人刚想警觉四周,怎知纪平常的一只脚踝已经被一只灰蓝腐烂的手给死死遏住。此时才大觉不好实在晚了些许!片刻后陆青蚨也被忽然窜出水面的浮肿死物住了破烂的袍摆。 只是这件麻袍本就是东缝西补成衣的,这只手力道太大,拽上时候只听一声破裂,不仅这死物抓了个空,陆青蚨也被在拉扯之中脚下失衡地后摔在地,半个身子压上了那还在挣扎活动的浮肿尸手。 纪平常与遏住自己脚踝的气力拉扯,伸手拽上陆青蚨一臂,虽说人被及时拉起,但他这一身破麻却经不起这等蛮力,这桥上一袭不仅袍摆撕掉了一块,一只袖子也成了纪平常手里的一块废布。 兰笙裙727④74131 “这又是哪路下三滥的!死了的能动也就罢了,还只有一只手!”二人匆忙狼狈地朝着石亭方向跑去。 自打方才有了个起始,这临桥之处不再只有二人脚步,水中不断翻腾好似无数大鱼跃腾而出,溅出的水花恶臭青黑,且每有一响动静便有一只断裂肿胀,苍白之上尸斑遍布得像霉潮的水豆腐那般的断手。 这些邪门的死物张牙舞爪着已是皮肉肿胀的指头,似乎不晓得自己已经丧命残缺,依旧不断摸索着寻找能抓住的活物或是硬物,像极了落入水中奋力挣扎的人。 尸手断臂们速度极快,二人甚至来不及起术上法,只能将手中的利器当做刀剑地挥砍向前赴后继的邪物,但很快便发现,这些他们想不透是哪么阴术的断手虽不难砍断,但若砍断的并非五指,那么无论这条断臂被分作几截,它们依然会朝着有活气的陆纪二人袭来,甚至敏捷更甚! 遍地邪物咄咄逼人,可陆青蚨还是分神偏头望了一眼那石亭中背坐的男子。 起先他忧心惊动此人会逃跑便细声轻步,怎知眼下纠缠打斗与敕令声声叠起,亭中人依旧琴曲不断地弹奏着轻柔的调子,就好似嗅不到尸瘴水腥,也闻不着他们的动静那般。 “这么下去不仅耽误时辰,甚至……甚至咱们谁也走不了!” 纪平常简直要被这不止还有多少的断臂惹得恼火,芙蕖庄一路众人皆是大耗心神起术上法,眼下挥砍断臂也已经是面色黑红,满额大汗。 他慌张地在布挎之中胡乱翻找,竟然真是祖师庇佑地被他摸索到了一个布束小袋,虽说没有看到何物,他指腹间触到的纹路却不会认错! 这是他一月之前随着自己师父去城北开坛收了徘徊老宅,害死夜路人的几个横死鬼时候,秋德堂堂主纪绝尘塞给到他手中的一包雷木香灰,并嘱咐他若是自己坛上香火凭空折断,就不用理会自己,自己用这雷木香灰保身逃命就是。 “奉请闾山大雷主,霹雳遍虚空,急急如律令,来!” 就在陆青蚨一剑失手砍偏到了一只断臂腕子处,眼看一只皮肉残破的浮肿尸手要直扑面门的时候,他眼前忽然晃过一道明晃刺眼的光亮,紧接着便是纪平常响亮的敕令伴随雷响轰鸣一齐冲撞入耳。 他的雷木剑被突然袭来的雷电打落了手中,法雷电光刺眼无比,他好不容易瞧见一些之后,自己右掌心已有雷击的焦黑,而那只一路死死遏在纪平常脚踝上的尸手也终于松开,焦黑潮湿地跌回了莲池之中。 陆青蚨显然有些被这突然招来的猛烈法雷给震得有些迟钝,而招雷的纪平常则将自己已经空了的束口袋随意往莲池一扔,捡起了陆青蚨差点也落水的雷木剑,不顾他掌心火辣的疼痛塞到他手里。 第12章 第12章 抚琴人 “这里怕是杀不绝的,你快去,擒到那个魔头,咱们就不会愧对万应盟和师……” “一起过去!我一个人怎可能擒得住他!” 岚 笙 2025〡06兰17声 整 纪平常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陆青蚨厉声截断。 他认为纪平常也被雷击得头脑昏胀了才说出这样的话,但这人却从疲惫痛苦的脸上挤出一副凶狠的神情,这就挣开了自己捏在自己上臂的手,甚至还把陆青蚨朝着石亭方向推搡一把。 “你想丢人我可不想!你……都说我闾山是南派法教里最是霸道的,你一个廿七都没自己做过大蘸,半年多了五鬼还不敢令来斗坛的货色,你……你就配取擒那个野路子出来的货色!想在这拖累我……我才不要跪在句容里被当个废物唾骂,更不要看碧虚和妙极观那两个老匹夫的脸色!” 纪平常吼骂难听,但自己里却泛出了水光,陆青蚨也只好把心一横,这就转身朝向石亭快步跑去。 那些原本被纪平常的雷木香灰撒中挨了法雷的断手如同白藕一般漂浮在窄桥两侧,就在陆青蚨跑起之时,已经又做了死物的残肢忽然齐齐被水中之物拽入莲池的深黑之中。 虽说迅猛再来的尸手依旧猖狂地朝着陆青蚨脚下乱抓,可它们但凡就要触上那一身破烂的人时,便会有一道利刃的凛光杀到,不偏不倚地将五指砍下,以至于三五次失手之后,那些不知是有人暗中号令还是当真如同活物一般有头脑的断手似乎意识到了若不除去纪平常与其手中的师刀,那么它们怎的拦截陆青蚨都是耗损巨大的事情。 当纪平常砍去最后一只逼近陆青蚨的断手之后,他那紧攒师刀的手便被潮湿的腥腐扼住了手腕。 还没等自己瞧清,那只忽然蹦跳离地的断手猛然发力一捏,在他本能的惨叫之中师刀砸在了自己的脚背上,尸手再度发威,让他挣扎之中被不断抓上脚踝与前胻,很快纪平常整个人便摔倒在地,只能凭借一身力气与这些不断用来的邪物搏斗。 陆青蚨听到那一声闷重的到地之后并没有回头,只是他那早在转身时候就蓄满了眼眶的泪水这会儿已在面颊上倾斜出两行湿热。 他用尚未被撕扯断的那边袖子随意揩了一把,忽然眼中寒光掠过,足间发力地一跃而起,让两只忽然从水中偷袭而出的断手抓了个空。 就在他略带摇晃地落在石亭中时,身后传来一阵桥板砸下的微弱声响,十个散乱的指头散落在他刚刚忽然蹦起的地方。 他的到来,就好似另一只手扼上了抚琴人的腕子,琴声终于止住,陆青蚨气息不稳地唤了一声韦子湘的姓名,那人却没有被他这一声之中的怒气所震慑,只是将一双歇在琴上的手缓缓垂下,动作缓缓地转头而来。 断眉凸眼,宽大的鼻子犹如一座并不陡峭的小丘塌在脸盘上,韦子湘的面色蜡黄得与他一双手上的颜色很是不同,显然他已经多日没得好眠。 这人的容貌并没有哪处别致,也没有那些被府衙游街斩首,血债滔天的大恶之人的狠毒阴沉,在陆青蚨眼中这就是一张岭南各处能找出百十个会错认相识的男子,因此他落在韦子湘身上目光里的两团火渐渐弱下,可韦子湘那双困倦的眼睛却在他身上游走打量,片刻之后便闪出光亮。 “多么俊朗的青年人啊!还有一身好修行在身上,我若是你,那他该不会待我那么冰冷的罢!” 韦子湘语调古怪地缓缓起身朝着陆青蚨靠近。 他的眼睛始终在陆青蚨脸上,嘴里呢喃的这句刚话落,自己的胸膛便被陆青蚨那有些短小的雷木剑抵了上去。他垂眼看了看,嘴里冷哼一声,又对着这个刚刚还有所称赞的人嘲讽一句 “只是人靠金装马靠鞍,若是让我同你一般浑身丐花子的破烂,只怕他也不会倾慕,可能打我身旁过了,也就跟我若在街面上瞧见你一般,只当是个两脚行路的贱畜罢了。” 说罢他一挥自己薄绸的宽袖,石青色上泛出碧水一般的亮泽,就好似这盛夏的满池碧圆遇上了满月的银亮一般漾出层叠的涟漪,而他身上熏香的气味,可不正是那些浮肿苍白的断手袭来之前的沁脾莲香么! “你该庆幸,是万应盟先寻到了你,若是府衙里的捕班,你这等手里染了三十多人血的,依据大明律并不用押返升堂,哪怕他们在这处将你碎尸万段了,也在法理之中。” 陆青蚨并没有被他刚刚的嘲讽激怒,他语气冷淡地依旧剑指这个瞪他古怪的男人,甚至他已经用余光细细地将这石亭环了两回。 既没有案桌也没有任何法器,更别提香炉坛供一类能够开坛与他斗法之物,他猜想定然是韦子湘对这满池的古怪残肢很是信赖,认为不会有人能够踏入石亭。 他这话却让韦子湘噗笑而起,陆青蚨此时已经被身后纠缠扭打给扰得心烦意乱,他上前一步,将自己的雷木剑逼上了韦子湘的脖颈,满眼愤怒地朝他吼道 “你那驱使死物的是哪门子邪法,你若现在解了,我兴许能让你三招。” 韦子湘果真停住了笑声,只是他偏眼再瞧向陆青蚨时候笑得更是狂妄,即便陆青蚨的剑刃已在他脖颈上抵出红痕,他也没有丝毫惊恐。 “小道爷,你若真觉得自己能赢得过我,那你为何会慌?你慌乱,是因为你救不得你那兄弟,只得由我这个法主来解,你们能活着进主人院我很是惊讶与佩服,可是这么自傲地求人,可有些无礼呀!” 他眼色忽然一变,陆青蚨当即感到腹上刺痛而起,低眼一瞧,一把巴掌大小的师刀已经刺破他的皮肉! 鲜红的颜色在破衣之上扩开,就好似一棵枝叶生长极快的血树,他赶忙朝着韦子湘打去一拳,自己退到石亭衔桥之处,忍痛将那把还嵌在自己腹上的师刀取出,飞溅的红色落到石亭雕着八宝团纹的地上,也让几片临近桥旁的碧盘上开出了几点红艳的花。 他这就提剑再次朝着因为咳嗽而面色灰白的韦子湘过去,说来也是奇怪,这人前一刻还从容淡定,满面悠闲,自己这一拳虽然力道不小,却也不至于让人痛苦到他眼下的模样。 但陆青蚨没空闲多想,他只晓得这是擒住这个魔头最好的契机,若是他这会儿还不乐意起术令停这不知设在哪处的法坛,他可能真得背一条杀人的重业在身,不仅为自己,也为一同进庄的其余五人换一条活路。 “你在想着若是我不肯令停这满塘的‘浸魂手’,你就要了我的命,自己做个为了救他人性命而背了杀业的英雄对罢?!可真是少年气盛,兄弟情深啊!” 韦子湘虽说咳嗽不停,但看着陆青蚨靠近他还是奋力站直身子后退几步,后背倚上一根瑞兽亭柱,手中握着一块血污发黑的腐肉。 陆青蚨不得不顿下,一来他觉得这被韦子湘伸直手臂悬在塘上的腐肉可能就是让这些‘浸魂手’暂停缓下的阴料;二来韦子湘身上绸裳妥帖,刚刚甩袖亦是轻盈得很,那便也不可能在身上藏掖那么大一块腐肉,但这东西就这么在自己眼不离人的面前掏出来,他不由得在心上生出一个后背发凉的遐想。 “我羡慕你的容貌,羡慕你们这几个进院的蹩脚小子虽然各怀鬼胎,却还是能凭着情分为他人豁命……” 说道这里韦子湘忽然落下两行眼泪,陆青蚨还在犹豫自己是否该有动作时候,他又带着啜泣继续说道 “我是一个就算想为人豁命,人家也不领我真情的苦命人!我若晓得自己命中会遇上他,钟情他,定然自小也入道门,习术法,不求他也倾慕于我,至少……至少他不会像而今这样,即便我奉上自己的血肉,自己的心,也不看我一眼!” 他半句也听不懂韦子湘的疯话,这就再度厉声吼他让他令塘中的“浸魂手”停下,着急之中他也掏出了那‘赤诱法’的小瓮悬在塘上,咬牙切齿地朝着韦子湘吼道 “你还是想活命的对罢?!不然你不会在听到韦大老爷要大义灭亲把你送到捕房时将你韦家上下灭口逃来这里,还不知从哪里寻来那么多妖邪路子埋伏在庄子里!这么样,你令法止住,我放你走……否则……否则我手里的一落水,咱们谁都别想活!” 韦子湘虽然不晓得他手里的是何物,可他现在浑身滚烫剧痛犹如火海之中被数十人以刀刮骨,他便晓得这的确是难得的好物,至少这个让他弑父杀母,又杀害两堂口自己投过师帖的老道的家伙甚是喜欢。 韦子湘并没有让自己已经两度翻白的眼睛闭上,而是再度强撑站直,辛苦挤出方才看向陆青蚨时的古怪笑脸。 “对啊,我并不想死,甚至我想让小道爷您发个慈悲,了我一愿,你若应下,不仅我韦子湘心甘情愿地跟着你们回万应盟接受南北茅山法教的发落,更会在你事成之后交予你一个物件,让你能够一夜扬名,修为高到连那个用茅山正派压着你的老匹夫都畏你三分的珍宝!” 陆青蚨虽然觉得他废话连天,可见到此人有所松口,只好耐着性子问他一句有何愿望,怎知韦子湘可真是一个已经被血蒙眼的杀人魔头,他边咳嗽边耸肩而笑,不像一个年岁过了而立的壮年人,而像他随着陆三锭去往一些求助瑞宝记的百姓家中被自家先祖或是冤亲侵体了的老者。 “替我杀一人,我便跟你走,如何?” 陆青蚨骤然大变的脸色让韦子湘再度大笑得直不起身。 陆青蚨既惊他这丧心病狂的请求,更惊他已经将手中腐肉收回,好似想张口将其吞入自己口中。 “就……就你跟我去万应盟就想让我杀人,不如将你那珍宝一并说说,毕竟法教诸派都是吃着信众以及替人消灾的香火钱,你说的当真是我会动心的,那或许能应了你!” 他简直觉得这句若是被陆纯贤听到自己便只有被驱逐出门一条路了,可他若不这么做,料想韦子湘也不会将那已经触到唇边的腐肉搁下。 “替我杀一人,我同你走,再给你一卷《阴域鬼经》如何?” 这可轮到陆青蚨险些把瓷瓮给摔落水中,韦子湘似乎不耐烦等他作答,又忽然变戏法般地掏出了一张符纸凭空燃起,口中速速而出一串古怪的口诀。 就在敕令呵出之后韦子湘以诀而向纪平常的方向,陆青蚨回头时候,已经看到纪平常被那些堆叠在他身上的‘浸魂手’将他拉扯得半截身子已经入了莲塘。 “你……听闻你并没有拜到哪路高功,怎会有这修行三十年向上才有的隔空打术?!又怎会晓得《阴域鬼经》……你到底何人?!那鬼经又是怎的回事?!” 他彻底慌神,甚至两腿发颤起来,韦子湘不知为何也蹙起了眉头,就好像重伤在身一般,但这并不妨碍他瞧见陆青蚨近乎崩溃的狂喜,又发笑着开口。 “你替我杀一个叫谢蘅玖的,我就领着你上香炉峰,一卷鬼经在手,不管你动心不动心其中功法,我想陆纯贤那老道肯定欢喜,这不仅可能是救他自己的法子,还可以让你们这丐花子一样的下茅小门真正地被那些有宫庙的尊敬畏惧,你不亏……你不亏……” “你说的这人是谁?再有,我怎知你说的鬼经是否是真,你一个野门堂里学了些雕虫小技的,我怕你是把哪些写得潦草的鬼东西当做鬼经想给自己骗多几日,盘算如何再杀几个逃命对罢?” 第13章 第13章 杀一人 陆青蚨心底对他说的其实都无意,将他活擒回去只是因为韦家旁亲之中有不少都是万应盟中宫庙的大香主,并且这庄子里折了命的也有不少曾在阴山讨伐之中有些功绩的师叔伯,若是按着他自己的意愿,这等灭门亲族又将他挚友兄弟们坑害得如此惨的,他当真背了这份杀业也难解心头恨! 但是此时的他不得不扮出有些兴趣的模样,不仅仅是因为他心里打量着要趁韦子湘分神答他时也偷袭他不备,更是因为这人提及到了自己师父陆纯贤。 陆纯贤打从他记事开始身子上确有一些顽疾,每每四季轮变或是大耗元炁时候便会浑身发凉,终日坐立疼痛,夜不能寐。 别看陆纯贤也是个不在乎旁人耻笑他是个老丐花子的破衣老道,可正因为他及在乎自己体面而鲜少有人瞧见过他顽疾病发时的模样,即便这二十来年也有不少收了自己师伯刘纯清的信而来到莞城瑞宝记的,可终究还是得靠那个满嘴刻薄,脸色难看堪比碧虚宫巩老道,那位祝由高功的密帖丸药还算有用。 倘若真有个不让自己师父隔年便得被那妙生堂王老道臭骂一通又得跪地大礼去谢他的治病法子,哪怕有一点希望他都乐意去信! “你是个聪明人,我也晓得你为何对我的话动心的真假,只是无论是否乐意你最好赶紧答我,陆老道的顽疾不在乎多受几天折磨,可你那闾山的兄弟等不了,这里的‘浸魂手’可等了三年才等来了你们两个活人,到现在为位小道爷还能叫唤两声,可全都是我在替你哀求它们。” 他看着陆青蚨为难扭曲的面色再度大笑,陆青蚨的心底从未有过此时的煎熬,他不想再被纪平常那扑腾挣扎的动静在心上刀割,终究还是软下了眉眼上的恼怒。 “我应了你,告诉我那个你想让他死的人是谁,让这塘中的东西停手,然后……然后带我上你说的香炉峰,跟我回万应盟……” 他觉得他此时的神情应该会被韦子湘耻笑得人仰马翻,但韦子湘的笑声却在他话落同时散得无影无踪。 这个癫狂古怪的男人嘴角与眉头不断地抽动,眼中蔓上一股阴寒如鬼的杀气,就好像陆青蚨一路遐想他该是个如何的人时浮在头脑里的毫无两样。 韦子湘忽地把手中那块腐肉扔入塘中,陆青蚨大惊,但就在他要一剑刺向韦子湘时,身旁无风乱颤的芙蕖花与碧盘的莲叶却骤然胶住! 他猛地回头看向纪平常的方向,只见那些原本已经让他辛苦难敌的‘浸魂手’就像方才残破的游魂见了五鬼一般杂乱地又往水里逃窜回去,差点因为这些邪物而喘不上气的纪平常胸膛起伏地仰在窄桥上大口喘息。 陆青蚨心中有所松懈地转向韦子湘,这人的模样却让他更加疑惑,此时的他好似吃坏了肚子的人一般弓背蜷缩,脸色也变作青黄。 陆青蚨当真是怕这人再度诓了自己而犹豫上前,但韦子湘再开口时的嗓音却让他知晓这个人身上或许还有些让他痛苦的邪物,只有被邪物侵体控神的人,话语才会如此沙哑如哭,这是因为此人自己的三魂依旧在不断纠缠着不属于这副身子的“闯门者”。 “替我杀……替我杀谢蘅玖……福清玄冬堂的谢蘅玖!” 说完这句之后韦子湘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他跪倒在地抽搐起来。 陆青蚨这就走了过去将人粗鲁拽起,只见此人已经眼中浑浊,瞳仁中伸出蛛网般的血丝,这个模样是术士斗坛败北之后阴物反噬或是索命才会有的! 陆青蚨更加慌张,他在布挎中胡乱摸索,希望哪怕自己还能剩下一张净煞符给这个人多留两句话的命,并且他就在韦子湘身旁,得是何等厉害的邪祟才能没有一点痕迹地让一个大活人变成如此模样?他甚至一点鬼气都没有察觉。 “福清堂这些年被多少阴阳术士寻找过,他们都无功而返,我上哪里去找!你分明就是诓我,这就同我去万应盟叙了你的罪状还有你嘴里那假鬼经的事情!” 陆青蚨想拽着人赶紧离开这处,因为若是韦子湘有个三长两短,难保塘中甚至整个芙蕖庄里的阴物法坛齐齐失控,只是他刚把人拽出两步,一个冰冷蛮横的力道却扼住了他的腕子,陆青蚨心里不禁起毛,眼下他身子里的东西若是已经吞尽了生魂,那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陆青蚨刚一回头,忽变得蛮力如同三五个彪形壮汉的韦子湘猛然拽上了他另一只手,他意识到大事不好,可自己的力气比起韦子湘简直就是以卵击石,那握剑的手就在自己惶恐的惊叫里由韦子湘拿捏着,一剑捅入了韦子湘的心口。 一股寒凉的殷红喷溅到陆青蚨身上与面颊,他眼中更加惶恐,因为人的血本该是烫热鲜红的,可韦子湘心口上喷溅出来的确实带着极重的腥臭,冷且殷红发黑的陈血,就好像那罐被祭炼的‘赤诱法’一般。 “你……你可别舍不得杀……” 韦子湘极其含糊地挤出一句,随后一把将陆青蚨推开。 已经彻底惊愣的他因为后背撞上雕花柱的裂骨疼痛才有所清醒,只是刚刚这一撞也让他的脑后受了一击,陆青蚨刚要上前再与韦子湘搏斗,却天旋地转地脚下一软,又头重脚轻地摔倒坐地。 韦子湘嘴里又重复了一遍“杀谢蘅玖,可别舍不得”这么一句,他扭曲地又咧嘴而笑,甚至僵硬着动作把陆青蚨那把雷木剑自己从心口拔了出来,让自己乌黑的血渍覆盖上了陆青蚨那几点红色。 韦子湘用那把附着污血的雷木剑,癫狂大笑地将自己拿已经血污不堪的绸袍割裂。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瞪着陆青蚨,如同不能瞑目的死人一般将割裂的破口撕大,陆青蚨只感觉自己的头疼更加炸裂,因为看到的是一副布满尸斑的身子! 除去韦子湘的头颈与方才抚琴奏曲的那双手,这个人身上已经是死去十日之上的死人才有的紫黑颜色,而就在刚刚韦子湘自己刺入的的心口上,竟然已经是一个缺失了心头肉的乌血窟窿,甚至因为突然的袒露,那窟窿里米白蠕动的尸蛆还掉落了几只在他那双云纹精巧的靴面上。 “你……你还是不是活着的……” 韦子湘的眼睛已经没有离开他,只是也没有答他,陆青蚨再次起身想要将他制服,可自己依然因为头脑昏胀而扑了个空。 韦子湘灵活一闪躲过他之后,再度大笑而起地越上了石亭的围栏,一跃而起,重重地摔入了塘中芙蕖花最是稀疏的一片地方。 陆青蚨奔到他靴底痕迹刮擦的那处,只见莲池之中并没有活人落水的那本能挣扎,只留下不断漾开的水稳,与同样惊惶晃动的莲叶。 澜晟整理更新 “怎可能……不会……他的确是有在说话的……他还会答我提问……怎可能是死人……” 陆青蚨颤抖自言,眼睛不断地在韦子湘靴痕与他落水那处来回地换。 也许是韦子湘提及了阴山派的《阴域鬼经》,他掏空一般的头脑中忽然浮出了一个关于有关阴山派秘法的奇闻异事,这个曾经让身为下茅弟子的他嗤之以鼻的胡诌故事,却在此时忽然闯进脑袋之中掀起暴风波澜。 天生胆大包天,逢鬼遇阴都腰板不弯的他竟然被吓得在这六月的暑夜里打起寒颤,若不是手扶亭栏,他很有可能已经再次吓软了腿脚。 陆青蚨心头的恐惧犹如一条浑身布满鬼面的蛇爬在心上,让他无论怎样平复气息都无济于事地颤抖,他此时只想离开这里,与纪平常还有其余进庄的五人一齐离开! 他朝着窄桥的方向伸头去望,纪平常或许是因为疲倦脱力已经仰在窄桥上一动不动,他的身旁还有一摊血渍,正是由刚刚被‘浸魂手’拉扯的那条前胻上负伤而来。 他不断地叫唤着纪平常的名字,咬牙起身,就在他刚刚站稳时候,眼角却有一黑影一闪而过,他猛然回头,眼睛落在了这莲塘边的一处院门上面。 方才韦子湘落水时候他也看到了那血符黑褐的门,虽然不知那是芙蕖庄哪处侧门,但既然已经被血符箓这等术法封门,定然是不能通行开启的,否则他们也不会被火急笺中交代只有南侧门一处可以入韦家祖宅大庄,而现在他清楚地瞧见,原本紧闭的门已经悄无声息地启开了一道宽缝。 他这就想要跑向纪平常,此时的他们已经法物阴料耗尽,再也经不起与谁斗法,可他刚跑到亭桥衔接之处,莲塘之上又出现了古怪的声响。 他气息颤抖,有些僵硬地回头去瞧韦子湘落水之处,只见那里的莲叶都爬上了鲜红的血丝,而水面之上也不断从塘中喷涌出血红,片刻之后,血红之上忽然浮现出一颗长发凌乱,浮肿不堪的头颅。 陆青蚨的眼中映出那颗忽然睁眼瞪向自己的头颅,而就在他心头大震的同时,整个莲塘之中的花叶再次开始无风乱颤,一处处泉眼般的涡旋之中齐齐冒出血红。 无数的莲叶与原本粉白娇艳的芙蕖都爬上了血丝,化作让人满眼生怖炼狱,就在陆青蚨将神志不清的纪平常拽起,重新退进石亭中时,无数同样浮肿残破的头颅接连浮出水面,四周升腾起浓重的血腥,让人喘息都难。 “这……这是哪路阴术?又是从哪里来的如此多女子的头颅?!” 此时的他只好将纪平常的手掰开,以他的师刀横在胸前,从临近亭旁的头颅面容中他终于瞧清,那是一个死相惨烈的女子,而这数不尽的头颅,亦都是妙龄少女的。 陆青蚨的汗水已经将领口全部染湿,他将纪平常护在身后,自己颤抖不已却不敢乱动半分,那一颗颗睁眼望向亭中的女子头颅也没有丝毫的动作,只是在满耳莲叶水漾的声响之中逐渐有凄苦的哭声传来。 他逐渐明了了刚刚那个辨不清是死人还是活人的韦子湘为何会忽然自断跳塘,他并不是怕自己会被万应盟私刑或是官衙的酷刑,而则就是他的盘算,他以自己的血肉作为这莲塘为坛的法阵的法引!而刚刚破了另一处偏门封术的人,他是否会是这阴坛的法主? 陆青蚨稍稍挪动一下身形,却发现那些塘中沉浮的头颅竟然会随着他转动眼睛,还有一些甚至随着越发清晰的哭声,眼中淌出了血泪。 “若是静师兄在就好了,即便我们六人都破不了这法阵,至少他能瞧出一个法阵的薄弱之处,这样……哪怕能让一两个出芙蕖庄去报丧,也是好的。” 他心中悲哀地叫喊,就在他还没想出到底眼下如何时候,又有一癫狂的笑声从他们入莲塘的方向而来。 第14章 第14章 血池斗 陆青蚨偏头望去,虽说此人已经浑身血污,甚至胸口上还擦着一截枯树的断枝,但他手上的东西与身形已经让陆青蚨明了,这人就是在花苑石亭中被邪煞侵体的巩如辰! “巩师兄,当心,这阵法太是阴毒生僻,不可轻取妄动啊!” 他朝着疯癫的巩如辰大喊,可是那巩如辰依旧像韦子湘刚刚那般莫名大笑。 他跑上窄桥时候那些满是血丝的莲叶芙蕖也如他一般更加疯癫,浮沉的头颅也逐渐漂到窄桥两旁,甚至还有几颗忽然跃起,砸到巩如辰的身上,但此人依旧没有停下,任凭着自己被砸被撕咬衣袍,只是用一双木讷的眼睛看向陆青蚨,大笑着继续朝他跑来。 陆青蚨不断地喊着巩如辰的名字企图将他自己的三魂唤醒,可这非但毫无用处,反而让这个也不知到底是死人活人的巩如辰忽然停在了纪平常血渍的那处。 巩如辰头偏一边,如同被弃了的牵丝傀儡一般,只是口中的笑声终于止住,但就在陆青蚨想要靠近亭桥衔接处时,他喉中却轻咳几声,随后与这些泡水肿胀的头颅一齐呜咽出喉。 “三弟要没了……三弟要没了……尔等不自量力的妖道,要你们命……要三弟活……” 巩如辰喉中发出了并不属于他的含糊嗓音,这好似黄口小儿的嗓音断续僵硬地迸出了一句之后,这个仅有容貌是自己熟悉之人忽然持起诡异的手诀,并用手中三宝如意的法剑在自己腕子上狠狠一划,将涌出鲜血的手臂悬到塘上。 陆青蚨朝着师刀挥砍而去,一颗忽从塘中迸向他来的头颅被割裂了面容重摔在了亭中,一股夹杂血腥与尸腐的气味从他面前已经脑髓迸裂的破碎。 在已经血色乌黑,长满腐斑的脑髓之中,陆青蚨瞧见了半截断裂的黑木钉,而那木丁之上似乎还细刻着符箓。 “阴魂阴魂见血光,听令即出鬼洞堂,琉璃池中养汝魂,替吾索命无生人,神兵火急如律令!” 趁着陆青蚨分神在那颗破碎的头颅上面,窄桥上的巩如辰竟一副歪头贴脖的模样,不断地以纪平常留下的那滩血渍书符,踏出诡谲的罡步。 陆青蚨感到大事不好,这就没再犹豫地冲到窄桥上企图拦截而下巩如辰不知哪路阴法的敕令,可就在他手中的师刀要交锋上巩如辰的剑锋时候,巩如辰的腕子忽然一转,他面前便晃过一道剑光,紧接着火辣的疼痛与布帛的破裂从胸膛蔓开。 他被巩如辰这一剑划到了胸口,只是好险他身上这件拼凑缝补的麻衣因为洗晒太多而有些发硬,无形之中替他分担了不少剑锋的锐利,换了个只是破皮。 陆青蚨根本没法庆幸,因为巩如辰在趁着自己因为这一袭后退时候呵出敕令,窄桥顷刻摇晃起来,而自己也不断地被头颅跃起带起的血腥池水溅了个满身,狼狈仓惶地继续躲着巩如辰的剑同不断砸来的头颅向着石亭后退。 “三弟要你……三弟要你……” 陌生的嗓音继续从巩如辰喉中重复着这一句,他不断挥剑向陆青蚨,法器并非开光法主毫无法力,纪平常的师刀只能做个寻常利器来用。 陆青蚨在躲闪之中还是被划伤了本就断袖而袒露在外的那条手臂,但他依然忍痛相搏,甚至动了是否他拉扯巩如辰一同跳入塘中,就可为纪平常换一丝生路。 窄桥只有一人转身的局促,但陆青蚨还是运用了自己自小顽皮而被陆纯贤扬着瑞宝记中丈量纸布的那把长尺,凭着被追打的灵活躲过好几招致命。 在躲闪之中他靠近了巩如辰两步,可就在要抓上那只挥剑的手时,忽然一声微弱的敕令传入耳中,紧接着一道紫白寒凉的雷电如蛇般地头顶晴朗诡异的晴夜割裂,又极其迅猛地朝着窄桥上的二人而来。 巩如辰似乎比陆青蚨还要害怕,这就要转身逃走,可雷电却不偏不倚地劈到了他头顶,甚至殃及了躲闪不及的陆青蚨。 陆青蚨本能地因为被雷击中的疼痛后退几步,强忍雷击而起的浓烟的熏疼睁开了刚刚因为雷光闭上的双眼。 此时的窄桥已经被劈断裂,他与巩如辰被阻隔在断裂的两旁,而那些漂浮在断桥下方,甚至窄桥周遭的头颅已经焦黑不动,它们皆因被雷击中而破裂开来,脑髓漂浮在塘面之上。 躝貹 虽说塘中其余的依旧前仆后继地靠近,但它们并没有像方才那样着急袭人,而是争抢着吞食那些漂浮的脑汁脑髓,只是不会眨动的眼睛依旧死盯桥上,却不全然是向着陆青蚨了。 陆青蚨也在逐渐散开的浓烟之中看到了桥上多了一个身影,他赶忙将师刀横到了未因雷击受伤的那手横在胸前,待得烟尘渐清到能看清这个将巩如辰踩在鞋下的高挑之人时候,他却再次分神,甚至可以所他的眼睛被吸引到了此人身上。 高挑纤长,一身皂黑暗纹的衲服衬托得手臂与面孔甚是毫无血色的白皙,一双浓色星辰的大眼有些冷淡,却没有因此而让棱角锐利的长眉平添杀气。 虽说此人一手持着鬼面阴箓通宝的师刀,却全然没有一点阴森,甚至陆青蚨觉得这衣着阴沉笔挺,脸上寡淡神情的道人却似神明化身降世一般让人惊艳又有所防备畏惧。 陆青蚨没动,这黑衣道人也没言语,他的目光宛如钉在此人脸上,可这人却没有看他一眼的意思。 这男人一脚踩在巩如辰的背上,无论那副不属于巩如辰的嗓子如何哀嚎,身子抽动得怎样厉害他眼中的轻蔑与冷漠都没有一点变化,就好像那些高马威风,身着瑞兽绣锦的达官贵人,即便马下皆是万民诉苦,也没有施舍一分同情的打算。 陆青蚨刚想开口询问何人,怎知耳旁再次炸开了那些头颅腾空迸起的声响,他赶忙朝着血水溅上身的方向迎战,怎知这颗头颅的模样十分狰狞。 它的眼鼻已经因为水浸的肿胀而上下不齐,且比起其他水面之上的更加肿大,陆青蚨本以为自己会被这颗已经直逼面门的邪物挨上一击,方才远处的敕令声却在耳旁不远呵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符纸火球竟将已经要与他贴面的肥硕邪物从旁砸偏。 头颅砸在断桥上之后传出碎裂的响声,因符纸的火星而燃烧起来,陆青蚨在其滚向石亭的途中,瞧见了那脑后碎裂之中竟然还有一颗同样凌乱的头颅包裹其中,正用木愣凶狠的眼睛与他对视。 陆青蚨手上已经拱礼,可是这人还是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的眼睛似乎从没从巩如辰身上挪开过,即便刚刚起法打邪,也都如同随手抛来一般。 “在哪?”这人终于在法诀之外开口而出了其余的话,只是还是朝着巩如辰,甚至在问出的同时加重了脚下的气力。 巩如辰后背传出两声脊骨的响动,先是更难听刺耳的两声哀嚎,但随后却转变成了虚弱奸邪的笑声。 “你竟来……来了……你该死……该死!” 见他不答这道人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而是将手中的鬼头师刀一收,两手发力地将巩如辰蛮横拎起,随后毫不客气地推入莲池之中。 陆青蚨本想阻拦,怎知这人手上实在麻利,他揩了一把巩如辰入塘溅起的血水,怎知这么个大活人入水后并没让那些争抢脑髓的邪物哄抢撕咬,反而一哄而散,拥挤惊恐地退到了窄桥五六步之外。 “您是哪家的师叔伯?……巩师兄这是被邪物侵体了,您这样怕是万应盟碧虚宫那边会……” “他早死了,自己找的死!” 这人声响冷淡地把激动不已的陆青蚨截下,也就在他话落同时,巩如辰落水之处掀起一个血红的水涡。 那一颗颗原本拥挤的头颅齐齐迸高,可还没扑向窄桥上的二人,这黑衣道人便将一把掺杂了阴料的香灰朝着那水涡撒去,霎时便有尖锐刺耳的嚎叫传了出来,而那一颗颗已经扑向窄桥的头颅也不知为何接连砸回了水中,吸尽了那水涡之后,塘面再度平静下来。 “快走,别停。”宁愿瞧着狼藉的塘面也还是没有看向陆青蚨。 陆青蚨有些犹豫,因为刚刚那把香灰虽说他闻出了其中十足分量的亡人鬼头粉灰,却也晓得即便是再功高盖世的修行也不能一把阴料就能将这莲塘之中的邪物全然遏制,此人虽说术法诡异却也救自己于命悬一线间,这就一走了之,实在不该。 “没用的只会碍事,除非你想死,那我这就可以送你上路。” 他终于赏了陆青蚨一个眼色,一个寒凉烦躁,极其不情愿的侧瞥。 陆青蚨有些恼火,但还是拱礼躬身,这就跑向石亭要去扶纪平常,就在他刚将人架到自己肩头上时,又一股水腥掺杂着血气的味道从四面而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分明清朗平静的夜空竟然落了略带血色的雨水,而那沉入堂中的巩如辰,竟然也如同这些阴邪的头颅一般迸出水面! 此时的巩如辰不仅浑身湿透,原本枯枝穿透的胸膛淌着乌黑的血,就脸面色也变成了人断气后好几日才显出的青黄。 巩如辰虽然手持着茅山上清的三宝如意法剑,可此时的他却满嘴又快又语调古怪地呢喃起法诀。 寻常罡步都是阳前阴后,巩如辰却颠倒了阴阳,且每踏一步便乱挥手中的法剑朝向那黑衣道人,让其根本没法起诀上术。 哪怕以此人身形敏捷地躲闪,划破了掌心以血醒器,可从水中出来的巩如辰却比之前石亭与方才还有灵活诡异,黑衣道人冒险近身想要打术在身,也总是先一步被他看清了想法,在逼近时候被拆招了去。 黑衣道人并没有因此慌乱,他在躲闪之中还是招来了两道阴雷,只是这两道雷太过细瘦,劈得去几个想趁乱袭来的人头,打在巩如辰身上却只是把死物一样的皮肉再劈了两个窟窿。 没过多久的功夫,他也被逼到了石亭衔桥之处。 “磨蹭的废物,让你快走了非不走!” 陆青蚨在背后接住了这个差点因为石亭的矮阶而后仰摔倒的人,可他没有得到一句感谢,而是被这人偏头骂了个唾沫上脸。 暂且不说陆青蚨心里苦得很,即便从巩如辰落水起他拔腿就跑,可这莲塘的窄桥如此的长,他怕是根本没到塘沿那些随着巩如辰而动的头颅就能把他截在桥上! 何况眼下巩如辰喉中那不属于他原本的嗓音已经又呵出一声敕令,挥着三宝如意剑跳过断桥之处,朝着这黑衣道人的胸膛而来。 陆青蚨想要把人推开,这人却率先发力将自己推得摔到了纪平常身旁。 若论起术之快,这黑衣道人绝对是他见过最迅猛的一个,不仅仅是方才巩如辰咄咄逼人得毫无喘息契机他都能招得两道弱雷,更是这下剑尖就要刺入心口时候,他竟然已经手诀五换,以血令兵地呵出敕令。 陆青蚨惊愕惶恐的瞳中映出一个乳白草纸,身书血符的符纸人形,在贴到黑衣道人心口刹那便无火自燃!而起 第15章 第15章 口中名 巩如辰的剑尖刺来之后竟然炸出火花,两人被这火花炸得皆如同被蛮力推搡一般踉跄后退。 陆青蚨再次起身要挡到了黑衣道人身前,巩如辰身上不知为何也燃起了火苗,即便此时的他站在那血气的大雨之中,那火也不是遇水便灭,而是与这血雨较量了一番,才寡不敌众地败下。 陆青蚨顶着又遭一脸唾沫的风险回头去瞧黑衣道人,只见他那湿透了的暗绣皂袍也被烧穿了口子,但衣后的心口处却毫无刺穿的痕迹。 他的苍白当真可用毫无血气可言,眼下陆青蚨瞧着那快袒露湿润的心口,忽然想起了莞城中一家名唤三白磨坊的那块刚出了笼屉的水豆腐。 黑衣道人将陆青蚨拉扯到自己身后,尖削的下颚高仰着,手中掏出一个干草捆扎,身有符纸的草扎人,而巩如辰则如同韦子湘跳塘之前一般歪着颈脖,眼神之中似乎对这么个草扎人很是质疑。 黑衣道人冷哼一声,从裤袋之中掏出一颗陈旧的棺钉,扎进了草扎人的身躯上。 “好快!……你狠!”巩如辰的身子随着那棺钉扎上草扎人而忽然弯折一弓了腰。 他脸上扭曲无比,嘴里含糊地骂了一声之后又极快地呢喃出一段不知何处语言的法令,突然挥起三宝如意剑斩下了自己一只手,唾弃废物一般地将其从窄桥上踢入塘中。 狂风骤起,那原本只是略略泛红的雨水深了不少颜色,陆青蚨感到脚下颤动,而这接天莲塘的花叶竟然成片地枯萎成了黑褐的眼色,让他瞳仁中的景象化作了血池炼狱。 阑2025蓝06葻17ゞ笙 断手的巩如辰挥剑尖叫一声,那些挨近石亭的头颅也张嘴尖叫回应地跃起直扑二人,让他与黑衣道人不得不各自闪躲一旁,凭着各自手中的利器打下最是凶狠的几个。 “真可悲,你也可谓是一方称魔的邪物,煞费苦心大蘸而成的琉璃池血阵,而今也只能号令如此皮毛,还得附着这废物才有人形,真是威风丧尽不如犬狗,活该至极!” 黑衣道人在与头颅纠缠的途中险些被尚在昏迷的纪平常绊倒,他有些厌恶地低头一眼,随后一道墨书血符随敕令打出,在其中两颗想在纪平常身上找得些便宜点的头颅之上炸出了火花,随后又轻声呢喃出一法诀,鬼面师刀一道寒光之后,石亭的地上又多出了两个脑髓满地的死物。 黑衣道人毫不客气地拎起纪平常,重重地朝着石亭一角砸去,陆青蚨刚要过去搀扶这个终于有了意识的人,却也被扯住了腕子。 此人将他扯到临近拿到诡异而开的符箓封门的方位,从一手抵挡着不断被巩如辰令来袭人的邪物与阴雷,胡乱粗鲁地将一个带着血迹的木雕鬼面的令牌坠子挂到了陆青蚨身上。 “从这里游过去,念你门中的保身咒,只要够快……出门就能活命!” 他的嗓音与气息都已显露出极度的疲惫,陆青蚨刚要开口,这人竟想一掌拍上他的胸膛将他推入邪物枯莲得一塌糊涂的血池之中,只是这一回陆青蚨将他截下了,就连黑衣道人也有所意外地神情变动了片刻。 “晚生虽不敢妄猜您是哪派的师叔,但您一人是抵不过您说的这琉璃血池阵的,何况还有我纪兄弟,您若真要走,劳烦您也慈悲让晚生有法子与他一同。” 黑衣道人因他的话大涨火气,而那已经凌乱不堪,两眼血红的巩如辰瞧见了契机,这就一脸扭曲地再度念起诡异法诀,凭着手中法剑凭空书符。 一些头颅竟然开口咬住其余的乱发,相连而成百足龙一般腾空而起,甚是令人毛骨悚然。 一道青紫的阴雷飞窜劈到了这头颅百足龙之上,这些邪物竟然并没有因此焦黑坠下,而是笑声更加放肆地携着雷电火星朝石亭方向俯冲而来! 黑衣道人只好将还拽在陆青蚨领口的松开,也持诀念念,以自己指腹血点上师刀那狰狞鬼面的双眼,也踏出了诡谲的罡步。 “阴山万雷齐打下,猖狂万般化为泥,东岳雷火烧魂魄,破了头面又上身,阴山法雷速降来,神兵火急如律令!” 陆青蚨听清了法诀之中的“阴山”与“东岳”,他的心底如同一块山沉的巨石压了下来。 他并不是没有对此人使出的这些阴戾十足的术法有所猜想,可真的听到了“阴山”二字,他还是震惊至极。 若是他真的被此人推入血池或是在更之前的时候逃之大吉,那岂不是欠了这个残害了多少茅山各派,不被道门任何承认其中的阴山派一大人情?! 他惨死芙蕖庄恐怕是很多人觉得理所应当的,因为他并不是一个出类拔萃的青年术士,可若是自己被一个阴山妖道救下苟活,这必然会让已经有流言蜚语的破衣教瑞宝记更是被诸派唾骂,那还不如他这就与巩如辰同归于尽来得光荣! 敕令呵出,黑袍的阴山道人又从布挎之中掏出了一把同样有人骨灰烬气味的香灰朝那头颅串联的百足虫一扬,晴空裂开的浑浊宽缝之中又有五六条雷电迅猛落下。 他召请来的雷电虽然也又猛又快,可那头颅百足虫还是钻到了他因为陆青蚨拒绝遁逃的空隙已经直扑他而来。 就在为首的那颗肥硕狰狞的撕咬上这阴山道人的左肩时候,那阴山法雷才杀到,头颅百足虫牵连着阴山道人一同受雷,陆青蚨本能地伸手想要将人拉开,却也被其身上的阴雷牵连,不但被手上的裂骨疼痛给震得弹离了这人,更在撞到石亭雕柱之后喉间翻腾,吐了一口鲜红出来。 陆青蚨并没打算作罢,他再次想要上前去拉这个阴山道人,就在此时另一声颤抖却愤怒至极的敕令从石亭的另一处传来,而后听到了瓷瓮砸地的声响。 陆青蚨的眼睛还没寻到被遮挡住的纪平常,可自己凌乱不堪的额前落发这就被另一阵阴冷腥腐的阴风再次刮乱。 这风来得急也去得猛,他终于能睁开眼时,恰好那头颅百足虫摔地落下的瞬间,它们也成了死物,只是在迸裂的脑髓之上还有一些并不与这些头颅相融的血污,但凡下茅术士都不会陌生,这是兵马残败散灭的残余。 头颅百足虫的败阵也让作为法主的巩如辰反噬了阴雷与这邪物的怨戾,他的背脊更弯,开口呕吐出一摊黑褐的秽物,甚是痛苦。 阴山道人摇晃不稳地挪动到一根雕柱之下摔坐下来,肩头之上已和勉强起身的纪平常前胻上一般有了被这些头颅怨戾而染的紫黑血口。 “阿平……”陆青蚨颤抖地唤了一声,这石亭虽大,可这几番法斗之后除去三人的脚下,也已是污秽不堪。 “你欠他的,我想还够了……你走,别管我……” 断续的一句之后纪平常也咳嗽起来,陆青蚨眼睛再次去瞧那些只有刚刚相连成百足虫的头颅上才有的血污之物,这得是复仇不成或是家破人亡的大怨阴魂炼坛而成的兵马魂散之后才会残留的秽物。 由于炼化此等阴魂的术法特怕歹心之人滥用,因此若非一门传坛,要继承堂主庙祝的弟子,是绝对不会授法的! 纪平常有这等兵马,而秋德堂的堂主已经在万应盟中有所表示,即便自己日后驾鹤或是颐养天年,也会是他的大弟子许寻常来授承堂主一位,他的眼睛在纪平常与这些秽物之间来回两番,忽然再次脊背生寒,不禁再度猜想起给七家传火急笺的到底何人。 “能走的就自己逃命,别在这碍事!” 阴山道人没有半分领情,纪平常的脾性哪受得了如此无礼的待遇,刚要开口与交锋,却被笑声诡谲的巩如辰拉去了视线。 巩如辰手起刀落地将那已经没了一掌的手臂从肩头砍下,纪平常吓得咳嗽更是厉害。 他当真是行尸走肉的邪物,这失去了一臂之后还是扭曲地笑着,虽说不如之前敏捷,却也还是躲过了阴山道人的两术打来。 “没想到来的会是你……也好,你死……我的好事就更早一日……” 阴山道人没有被他激怒也没有骂回,他只是不停定变化着术法或是阴料请兵地朝着巩如辰去。 可方才耗损过多,巩如辰终于被打得站立不稳时候,阴山道人也脸色青黑地脚下不稳,陆青蚨再次将人扶稳,这人也一口鲜红落了靴面。 “要我死,也不是你这么个蜗居一方的野东西能做到的!” 他嗓音颤抖地朝着巩如辰那瞥去一眼,这一声连身旁的陆纪二人都才勉强听到,可那桥上的巩如辰却也给出了回应。 “就算你不死……谢蘅玖也得死!你救得了自己,护得住他么?!他心气太傲,是续不得你的传奇的……” 陆青蚨再次听到了从韦子湘嘴里说出的名字,而比他惊讶百倍的显然是这个阴山道人,打从巩如辰嘴里念出‘谢蘅玖’三字开始这人便愤怒得浑身微颤起来。 还没等这个苟延残喘的人把话说完,他便立直了脊背,眼神凶狠地忽然偏头看向陆青蚨。 陆青蚨正好分神在思索着这个叫‘谢蘅玖’的人会是阴山嫡系谢家哪处门堂的弟子,反应过来时候已经天旋地转,十分狼狈地被这阴山道人推入了血莲塘之中。 被前胻的伤折磨得寒痛钻心的纪平常虽然在陆青蚨被拽上领口的那刻就朝着二人两脚深浅地跑来,可他那头颅伤及的阴毒已经蔓延半身,就在陆青蚨落水,自己也摔上了这阴山道人的后背,这人满脸厌恶地也索性将他顺带一扯,如丢弃重物一般地往水中掷去。 被满口水腥血气搅得腹中翻腾的陆青蚨吃力地将腿脚僵硬的纪平常拉扯到身旁,阴山道人又掏出了一个不知装了何等阴料的小束口袋,只见他朝着那扇血符封门的方向扬出了一把黑褐的灰烬,血塘的血水竟然在顷刻之间显出一条清澈。 “别回头,上岸快走。”陆青蚨没再耽误,只是朝着他谢过一声之后便死死拽着纪平常沿着这条清澈的水带朝塘边游去。 他的耳旁在游出了十余步之后便不断地有敕令与风雨雷鸣而来。这些声响哪一样都足以让已经头脑昏沉的他更不好受,更别提那些不断哭嚎的头颅不知又被打裂了多少。 因为还没到半路,本就虚弱的纪平常再次陷入昏迷,他只好将这人的半个身子架在自己后背,克服着各种塘水因法动而起的波澜与让人难受的怨戾继续。 待得二人终于脱离了血水莲塘,他感到一阵地动山摇的晃动,不由得回头望向窄桥的方向,远远而见阴山道人的鬼面师刀恰好被巩如辰打落滑到了窄桥边沿,可就在三宝如意剑要刺到他心口时候,此人忽然掏出了一物朝剑锋打去,发出铜铁铮铮的响声。 距离虽远,但陆青蚨还是隐约从此物悬挂的一个形似绣缎口袋上辨出了那是一杆名唤‘两寸半’的烟枪。 “快走!天要塌了!”原本还昏死在岸旁的纪平常也被地动再次震醒,他昏沉起身朝着陆青蚨吼出一句。 第16章 第16章 五更鸣 陆青蚨抬眼一望,原本即便血雨腥风也晴朗的古怪夜空不知何时变回了本就该有的浑浊不堪。 层叠混黄的云浪泛着血红,每一道雷电冲向斗法的二人,那云中的扭曲的鬼面便显现出来,即便陆青蚨百般不愿,可在纪平常的推搡与一道擦着自己被一道阴法雷擦肩而过之后,他只好满眼含泪地出了那道血封破法的门。 陆纪二人一路狂奔,期间不少本就在院中的阴魂厉鬼受了门后法动与怨戾的感染而狂躁不安地朝着他们两个活物不断袭来。 陆青蚨凭着最是皮毛的打邪术法打去最是凶猛的几个,可这些阴魂似乎不久之前都吃了厉害术士的苦头而恼怒非凡,就在二人临近出庄的一处偏门时候,一个残破不堪,两眼血红的炼魂嘶吼着朝再次力竭的纪平常扑来,陆青蚨慌张之下将纪平常一把推搡摔地。 当邪物冲撞到自己胸口的刹那,他将忍痛咬破的舌尖血喷洒到这厉鬼身上,这虽说不能将其打灭,却也让着厉鬼哀嚎大起,浑身散出焦糊地落荒而逃。 舌尖血乃是习法术士最后的保命之物,一口吐出之时需术士将自己仅存的法炁加以灌注吐于邪物之上,乃是身中至阳打阴之物,名唤‘真阳溅’。 也因其属于背水之技,即便是炁满之人,高功真人动用‘真阳溅’也是大耗己身,更何况是孤注一掷的陆青蚨,看到那厉鬼逃窜向后,自已经眼皮沉重,腿脚毫无知觉。 他凭着对那阴山道人与为其余师兄弟求救的意念挣扎着挪动身子,死拽着纪平常的腕子与他一同钻出了芙蕖庄残破溅血的门。 这处门外是已经被荒草长满了的荒地,陆青蚨隐约闻见有法动敕令的声响从远处而来,他极力将眼皮撑开去瞧,竟然望到了他们所进庄的南侧门就在半丈之外。 他与纪平常相互扶持,摔倒又起,终于看清了那个手持五方雷符法葵扇,应付那死水池中不断迸出的女子头颅的断眉术士。 “柳……柳师弟……”陆青蚨用尽最后气力朝着那人喊出一声。 原本身陷在两旁树荫与庄外池子中阴物很是吃力的道人疑惑偏眼,瞧见了恰好昏厥倒地的陆纪二人之后惊愕地险些法扇落地。 仅仅这片刻晃神,一颗已经被削去半面的头颅忽地再度跃起,凭着一口残破的牙咬上了断眉道人的上臂,就在他一声痛叫冲天时候,芙蕖庄的顶上齐齐劈下九道青紫的法雷,就连庄外也地动山摇般让人难以站稳! 云涌阴霾了整整一夜的庄外落下了带着淡淡血红的大雨…… 陆青蚨奔跑在逃出芙蕖庄的路上,即便他此时的喉咙之中犹如火炙的难受,也还是不断呼喊着纪平常还有万应盟其余入庄师兄弟的名字。 焦急地推开了一扇扇的房门,穿过一处处满是枯藤死木的庭院,即使浑身针扎刀绞的疼痛也毫无歇下半刻的意思。 这一路之上他被途中死状惨烈的术士用腐肉白骨的手拉扯过脚踝,身陷过埋下了足有半百炼鬼坛的花苑,更有各处不见法主却兵马凶猛的阴法坛。 他并没有殒命哪处,只是每绝境而出,他便会在心头上多一层沉重与绝望,他不知自己会走到哪里,也不知还能找到哪个与他一样身形疲惫却又不想死在此处的活人。 就在自己与三个浑身血书符箓的大鬼几乎同归于尽之后,他的眼泪莫名地崩溃而下,他感到自己终于还是没能赢过这浑浊之地的阴戾熏心,在遍地碎瓷片的鬼瓮与炼鬼的人骨污秽之中跪地大哭,甚至缓缓地将自己的雷木法剑朝准了自己的心口。 就在自己神志不清地举剑发力的时候,陆青蚨的耳旁传来几几声层叠熟悉的痛苦嚎叫,而正因如此,他被拉回了险些被阴戾侵占的心智。 匆忙起身寻着嚎叫的方向而去,嘴里依旧不断呼喊着一路以来的那些姓名,因为这层叠的声响之中有着周南深、纪平常甚至其他几人的声响,直到他将凭着破衣教的破秽法打破了一扇高大沉重,门神诡异陌生的院门之后,他看到了他所要寻找的人,那些皆被邪祟厉鬼折磨得命悬一线的万应盟师兄弟们! 陆青蚨朝着离他最近的文雍而去,此时的他两只眼睛肿胀紧闭,不断地淌下血泪,而他已经被身后香烛大旺,却不见术士的法坛号令的邪物侵体,正不断地用自己的法叉在自己身上划出伤痕,四肢扭曲得宛如一头误食了猎户诱捕毒饵的山兽,痛苦挣扎却又求死不成。 文雍听到陆青蚨的声响之后猛然睁眼,他的瞳仁已经全然不见,两只眼中是黑红交错杂乱的细丝,陆青蚨险些被吓得膝软跪地,而如此模样的文雍却没有求救,反而艰难无比地重复着让他快逃。 陆青蚨啜泣不停地起身希望还能救下哪个伤势不重的师兄弟,可匆匆望去,已经被锁鬼瓮的法链缠上颈脖而奄奄一息的周南深;朝着一个空无一人的法坛不断叫骂,已经站立不稳却依旧不断在自己坛上起术打去的纪平常;甚至还有已经浑身炸裂伤痕,倒在自己法阵之中的常清静,都是血肉模糊的模样。 他找到了他们,却也是无能为力地只能看着他们如此痛苦,直到几人逐渐挣扎无力。 陆青蚨疯狂地用术法甚至蛮力去与让几人丧命的阴魂厉鬼抗衡,但是一路而来的他也是遍体鳞伤,很快便也倒在了狼藉之中。 他虚弱地静待着这些笑声凄厉的邪物快些来索命,可就在猛烈的阴戾扑向自己的时候,忽有一道赤色的火光从他身前划过,随后一双不算温暖的手捧起了他的脸。 兰生2025。06晟17澜制作 陆青蚨眼瞳之中映出一个同样负伤满身的人,他不知刚刚截下朝他索命来的厉鬼是否是被此人截下,因为这人帷帽掩面,穿着着一身古怪的黑衣。 他奋力想去看清明明就在眼前却模糊不堪的面容,但越是凝视这人,他便越是头晕目眩,随后他便感到一股浓重的黑雾漫到了眼前,而这人却启唇要朝着自己缓缓开口…… 陆青蚨跌入了不断坠落的虚空黑渊,他挣扎,叫喊,希望得救,也希望死去,不知过了多久,在心底彻底没有一点挣扎的念想时候,他终于听到了模糊的回应,从黑渊上方而来的,唤着他姓名的模糊声响。 “青师弟!阿青!青……” 一双干涩惶恐的眼睛猛然睁开,唐无垠的神情也从满脸忧心顷刻变作了慌张的惊愕。 慌张的他赶忙将手中那块从陆青蚨额上替换下的冷布巾搁到身后满是药罐医帖的桌上,小心翼翼地将这个猛然坐起的人安抚再次躺下。 陆青蚨一双眼睛缓和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他的模样,可开口欲言,却感到喉间火烧刀割般的难受,即便唇上在动,却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你别急,千万别急!”他手脚有些笨拙地给陆青蚨喂下两口温热的茶水之后,慌忙地在那满桌凌乱的药帖之中翻找起来,也不知是对着陆青蚨还是自言自语地说着 “辰州妙生堂的王师伯来过,他留了一帖润喉的药帖,嘱咐过你苏醒之后三五日内最好以此代茶水为饮,可是这几月来过各门的师叔伯还有师叔寻来的郎中实在太多,我……都怪我疏忽了整理,这突然要寻,得要一时半会儿!” 陆青蚨并没有因为喉间的一点湿润而好受,他连因为浑身发寒本应颤抖的气力都没有。 顶着昏沉与稍稍一动便从骨肉中迸出的疼痛,用一双不算灵活的眼睛环视着自己躺着的这张木色崭新的拔床。 床上悬挂的床帘竟然是没有半点染色的牙色粗纱,让人不禁联想到家有白事时的孝麻,实在毫无美观可言,可这却让陆青蚨那颗忽然身处陌生之地的心比瞧见了唐无垠还要安定,因为这种未经染色的帘帐总是一个人的最爱,那便是他的恩师陆纯贤。 他的眼睛又落到了慌乱宽阔的后背,此人的夹袄之上有一道好似百足虫一般狰狞的缝补针脚,陆青蚨不禁想起了那十几颗相连的头颅,这又让原本看到粗纱帘子的欢喜变作了忧心与难受。 此时的他定然憔悴不堪,那么其他的师兄弟如何?那个不该救他或是给与万应盟中人半点慈悲却救了他的阴山道人又如何? 他的胸口不禁翻涌澎湃,忽然喉头一股甜锈气味,让一滩红褐的淤血溅上了盖在身上的厚被褥。 本就手忙脚乱的唐无垠只好回身收拾了一番,陆青蚨满眼凶狠地看着他端来的茶盏。 毕竟是瑞宝记中一齐长大的师弟,他自然晓得陆青蚨是想凭着自己的力气喝下这盏茶,可他即便把后槽牙咬碎也只是颤颤地让自己的手腕动弹了两下,唐无垠鼻头发酸,不禁开口劝说时候哽咽了起来。 “阿青,你从香莞回到莞城只剩下半口气,无论哪个来瞧病断脉都说除非你福田广泽,命不该绝否则定然也只是几日迷糊就在睡梦里上了黄泉!这会儿好不容易醒了,师兄又不会笑话你,这点体面,等你能吃几顿饱饭之后再顾及好么!” 唐无垠眼角溢出的那几滴泪水倒是将他心头的火浇灭不少,陆青蚨像极个被孝子伺候弥留的老翁一般在自家大师兄的帮助下饮了一盏尝不出滋味的茶水。 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时候,窗外原本就接连不断的风声忽然猛烈,屋中的一扇没被关牢的窗户这就打到了墙壁。 窗下那火旺炭红的铜盆被猖狂闯入的风吓得变作了黑灰,也将离床不远的那张杂乱的八仙桌上的医帖药方吹落了好些在地,待得唐无垠将窗户关严实之后,竟在那落地的杂乱之中终于瞧见了那帖润喉茶的方子。 陆青蚨瞧了一眼他身上其实并不算太厚实的衣着与额前脖颈的汗水便晓得,这屋中五六炭盆定然是为自己而不断续地燃着的。 岭南的除去腊月及二年桃月中旬这短暂三月的寒冷之外,其余时候并不用大耗炭火。他虽然不知自己昏睡多久,可刚刚那阵冷风还未及寒冬的凌厉,那么在这屋子里守着他的人,定然因为这炭火吃了不少苦头。 陆青蚨再次启唇想对唐无垠感谢一声,但屋外却传来了人入院而来的动静,唐无垠眼中欢喜地这就携着那药帖出门,交谈与惊呼之中陆青蚨知晓,这是他的师弟赵阳,只是他真的不宜激动,自己还没咳嗽两声,一抹新艳的靛青外袍,水青裤的黄面少年便满脸欣喜地入了屋子。 虚弱不堪的人艰难地朝着这个与唐无垠一般欣喜的师弟挤出一个嘴角,唐无垠却有些脸上不悦地提醒了赵阳手里帖子的事情,赵阳原本已经凑近眼角泪水的袖口忽然胶住,他怕是舍不得这一身新裳,最终以手背抹了眼角之后便再次出门。 陆青蚨没多久的功夫便等来了自己的那碗药茶,三五口饮下之后,那喉间刀割的痛感便缓和了许多,一碗饮尽,甚至连胸口都舒畅起来,心中不得不再度惊叹辰州妙生堂的岐黄精湛。 唐无垠不只一回责怪过赵阳总是一身好料衣裳地出入这处宅院是个隐患,但赵阳自小就是喜爱口体奉养,绝不亏待自己的人,因此隔三差五地就能同责怪他的起口角,即便是自己的叔叔,瑞宝记的香主赵嶙峋也说不得他。 陆青蚨可不想像方才噩梦中那般只能看着两败俱伤,无可奈何,这一回,他喉中终于发出了喑哑疲惫的声响。 “阳师弟这一身真衬得人贵气!我瞧着也心情大好。” 陆青蚨这能开口了唐无垠自然也就放了赵阳一码,他没有拜师成为习法的术士,因此总是穿着得与必须破衣着身的陆堂二人天差地别。 二人在陆青蚨身旁感慨欢喜着他的苏醒与祝由王家医术的精湛,可就在这时,陆青蚨还是问出了一句让他们笑容凝滞的话来,这也是二人料想了千万种答他怎样,却又觉得实在难以开口的那问。 “其他师兄弟可返回了自家宫庙?他们如何?师父眼下在哪处?” 他的耳旁甚至再度响起了那夜昏厥之前微弱的五更鸡鸣,还有身后法雷炸裂的闷重,甚至还有在自己被那阴山道人推落水时候,那人冷厉惊艳的眼眸之中泄露出的片刻哀伤…… 第17章 第17章 信香惑 荷月廿十,句容南茅山总坛的菊君阁之中十把祥云八宝纹的黑檀玫瑰座之上分明座无虚席,却静得针落可闻。 侍奉茶水的两名道童都不由得屏息互觑,被一屋子冠带规整,却愁眉苦脸的南北高功的静默给压得胸膛堵闷。 其中一名道童小心翼翼地打量起这些匆忙上了南茅山的法教大能们,东北座而起的是一身日月光华纱袍,玉簪束发的碧虚宫宫主巩白然,眼下他那让唇上两撇髭须不断翻腾浪潮的鼻息便是这厅中唯一的声响。 还没等这道童眼睛挪向他手边邻座的刘暮蝉,巩白然就率先打破了这屋中的死寂。他缓缓起身,规整衣领之后重叹一口,主家位上的万福宫宫主徐真人抬眼向他。 向来刻板守礼的巩白然竟然连颔首礼都没半点动作,就用着他平日里那副冷淡老沉的嗓音朝徐真人怨道 “老道我原虽不为南茅山坛下弟子,可当年太祖师伯为了讨阴大计而与法教诸派齐往蜀中,又为万应盟的创立而脱离师门,在扬州府分炉而成了我碧虚宫。无论是先人师辈,还是老道我而言都对您乃至万福宫尊敬如自家!可此番万应盟七家小辈遭遇歹人算计往了香莞的那封火急笺若不是句容发出……那老道就恳请徐真人主持查明,让老道也好明了我那徒儿是怎样送了命,日后若能酆都相见,也好告知。” 道童有些错愕,方才他瞥向巩白然时候虽然此人垂头沉默,可他鼻息之中的怨怒同眼中带刃的肃杀气息都让自己认为即便此人要开口言语,也该是拍几摔盏的愤愤不平。 南北茅山谁人不晓得,碧虚宫宫主巩白然甚是溺爱自己远亲本家的那位表侄弟子巩如辰,平日里无论哪个往碧虚宫告状都如落石入了无底井一般听不到一点声响,顶多就是有被打发来待客的经主香主一类奉上一些路费土产让告状的莫要计较,惹得告状之人就没有更怒几分的! 眼下着一番不温不火,甚至连着急悲愤都听不出的话,半点都不像死了个挚爱徒儿的人。 徐真人垂眼思索了片刻之后也端起自己茶盏起身,两手端平到了巩白然身前,脸色凝重地先请他节哀,看到巩白然并不接下那盏茶水,甚至还抬手安抚起其余座上对他怒眼背刺的其余六家。 “巩师弟的苦,老道我何尝不知!只是当句容山上有万应盟各家小辈的消息传来之时,我便已经认真查看过总坛之上那只可以法令火急笺的信香铜炉,不得不说当年万应盟为了七家好做联络而取各家术法成诀,八处香料制成的传信香我万福宫除去每季召请诸位师弟来句容小聚之外,平日里并无多燃过半刻!” 这个答复其实在诸家的猜想之中,各家在上山途中或是来时路上都已互相询问过,都说不是自家的信香炉开的坛,并且不聚不知,竟然在信香发炉各家乃至被点名的小辈弟子往香莞去时候,没有一家的宫庙之主是在堂中的! 你家要往外地去替香主开坛,他家闭关在山中炼鬼收兵,如此凑巧又诡异的火急笺,若是句容这边再无疑点,那着实让人心中起毛。 群3九0一㈢3⑦⒈四 唯独有人送命的那家没哭没闹,反而是那位自家弟子启程晚了,没进过芙蕖庄也并无大伤丢魂的佛山县六壬百霄堂的袁极坤拍着腿骨怨声忽起,将一双黄褐的大手一摊,着急得唾沫飞溅。 “谁都不认,谁家都没个晓得传信法诀的在堂口,那咱们到底该寻哪个来问,又有谁能还我们百霄堂的名誉啊!” 他忽然调转脚下,步伐轻快得如同阴魂鬼物一般地就到了徐真人面前,一脸古怪地打量了一番徐真人,质问道 “徐大师兄,若当我们七家都不在坛前,那么的的确确只有您一人没有离开万福宫!并且那又报官又悬赏法教术士报仇的韦家亲戚,听闻还怕请不动我们七家而先派人携礼上了南茅山,您劝说无果之后才按着他们的意愿拟榜散去了各家法教的?” 徐真人主座两旁已经满眼愤怒的道童被袁极坤的眼刀扫过之后,却被徐真人偏头一句“不可无礼”压下。 但他并没有一丝责怪袁极坤的意思,只是刚要开口辩说,那个刚在金门岛城之中与琉球的普庵派术士斗坛,负伤颇重的秋德堂季绝尘与身后大弟子许寻常都再没克制得住。 许寻常大呵袁极坤对徐真人无礼,纪绝尘也没有阻拦自己徒弟的无礼,而是挡在他的身前,用自己剑眉鹰眼的锐利直面上袁极坤的愤怒。 就在纪绝尘靠近的黑影漫到袁极坤脸上那刻,袁极坤才有些心虚地想返回自己坐上,可他的肩头立马就被一只戴着阴玉扳指的大手粗鲁拦住,肩骨之上的疼痛不由得让他的脸色紫红起来。 “袁师弟,你百霄堂可就在岭南,我听阿平说他们六人可还是在那韦家大庄外等了许久才不得不先走一步的!上山时候你说你前一日就往了江门墟去庆贺同门迁居迁堂,但你那位姓黄的道友也是我秋德堂的好友,我在你更前两日就已经差邮驿送去贺礼与书信告知要去应坛不能亲身前往,并且我记得那信上有写明,贺迁的大蘸早在本月十二日就开坛了,你还是黄道友的同门,怎的十三日才动身的呢?并且……” 纪绝尘冷哼着从自己衣袋之中掏出了一张墨字并不算多的笺子,袁极坤当即脸色大变地想要伸手去夺。 袁极坤的身量本就与纪绝尘差距颇大,纪绝尘满眼轻蔑地将手中的笺子一抬,随后又故意朝着陆纯贤与青竹教林水弦那甩去,扯着嗓子将这菊君阁花厅当做了菜市街口般提了嗓门。 “诸位瞧瞧,这是江门墟庆隆堂黄堂主的亲笔回信,我从阿平那得知了咱们几家闭关开坛的之外,唯有袁师弟一人是出门会友的,便有些忧心他,毕竟你百霄堂是岭南数一数二的六壬大堂,因此佛山县城中的井泉龙王也供奉在百霄堂偏殿之中,而荷月十三恰好就是井泉龙王宝诞,需大礼做蘸,坛开两日。如此一说……袁师弟也不该出现在庆隆堂才对!更何况黄堂主回信予我,他不仅没等到百霄堂中哪个,就连你这个堂主的书信也没见一封!” 拾起笺子的陆纯贤与林水弦自然也早就起身,持信的林水弦瞧完之后朝着厅中众人颔首以示纪绝尘的话属实。 徐真人叹气一口示意纪绝尘将袁极坤松开之后,袁极坤一把就将那张笺子从林水弦手中夺走撕烂,咬牙切齿地朝着纪绝尘吼道 “纪绝尘,我同你无仇无怨,你为何如此让我难堪!我……即便我没有去庆隆堂,也毫无理由要坑害万应盟,何况我家柳儿也负伤在身,近几日还得遭受其余门堂的诬陷谩骂,做师父的没能在他身陷绝境时候出手相救,而今想替自己徒儿出口恶气,要个明白,我错在哪处了!” 若非徐真人亲自安抚上袁极坤,他定然依旧与纪绝尘扭打起来,可是纪绝尘是南派法教中远近闻名的狂傲霸道,何况事关芙蕖庄中事的情况袁极坤也实在不该有所隐瞒,因此就算徐真人开口让他给袁极坤赔不是,他也丝毫没有放过的意思。 “不就是挨几句猜疑的么!袁师弟,你说你家徒儿负伤你这做师父的来替他讨说法,那你怎的不找玄冬堂讨去!玄冬堂的谢十锦可还救了你徒弟一命才入庄的,芙蕖庄里的琉璃血池阵是《阴域鬼经》中的大阵,就连陆家小子与我家阿平都是因为谢十锦与那主阵的妖孽内讧才留了一口气逃命,若是你我换位,你定然也将我纪绝尘的行踪翻个底朝天了罢!” 纪绝尘再次逼近到袁极坤身前,他眼中迸发出的利刃怒光将前一刻还振振有词的袁极坤给说得怯懦垂头地闪身到了徐真人身后,这一幕不仅让其余六家人看着荒唐,就连那两个道童也被袁极坤畏惧的模样惊愕得险些失礼发笑。 纪绝尘本还要再骂,好在陆纯贤将人拦下,他用为人熟悉的傲慢眼色朝着徐真人身后瞥了一眼,这就坐回到自己位置,将那盏‘茅山青’一饮而尽。 徐真人扶着自己的花灰长髯满脸苦闷,可依然淡淡地朝着身后那个气得脸色涨红,咬牙切齿的袁极坤缓缓说道 “袁堂主,此事关系重大,你们先师祖创立万应盟之时就同在我万福宫立誓,万应盟乃是匡扶法教公道的联盟,并非脱离南北茅山,因此但凡万应盟中大事矛盾都由我万福宫知晓。今日之事不仅仅是七长老的弟子们遭遇大难,更是事关仅有八坛知晓的信香法诀泄露欺瞒,因此老道不得不替诸位长老问上一句,你那几日到底在何处?” 袁极坤自然晓得自己逃不过这一问,他嘴里结巴地从徐真人身后挪出,依旧不敢与屋中盯上他的那一双双眼睛对视。 不知他是否还在犹豫说辞,但无意瞥见纪绝尘古怪的眼色之后他也明了了,纪绝尘不仅仅有庆隆堂的那封信,定然也已经将他的行踪摸查清楚,他若不自己说明,只会让自己更加理亏。 “我……徐宫主,我有一红颜知己家住佛山县的城西,那几日恰好她生辰宴席,我就让大弟子张槐楼住持了井泉圣诞……并未离去太远,而是在我这位红颜知己家中吃席小住……” 屋中再次鸦雀无声,徐真人听过之后倒是脸色稍有缓和,坐回到自己座上,问了一句袁极坤这位知己可也是道门中人,却又被纪绝尘再次抢去话头,扯着嗓子叫喊的模样又再次让菊君阁里有了副菜市口吆喝的错觉。 “这位可是袁师弟舍去了自己三四年私蓄才买下别院,赎身出佛山县城里著名的‘雅兰楼’的红牌姑娘,听闻一副好嗓子能唱得二十小曲,十二大牌调子,自打这位‘鹃莺’姑娘不在之后,雅兰楼的客座都少了一成呢!” 民间有诗赞道“天下鬼神皆敬仰,唯有闾山做主张”,闾山派乃是道门法教之中诸派术法最是行法霸道的一脉,因此无论哪回大讨阴山闾山各门堂都是战功显赫。 袁极坤坛上师祖的功绩虽说能与秋德堂平等而坐,但他自己却是斗不赢纪绝尘的,他不敢再次回嘴,只能与徐真人承认的确就是如此。 好在这并不算何等不妥之事,只是自家开坛做蘸他不在,自己徒弟负伤返回堂中隔日他才终于现身,这些个听了其他几人是否心中有所想法,他就避免不得了。 陆纯贤怕纪绝尘再挑起哪个的矛盾,这就出言让巩白然节哀,再让徐真人主持追查信香法诀泄露一事,怎知一直没有声响的闲云宫梅云胡却走到了与陆纯贤并肩的位置,朝着徐真人拱礼而道 “徐真人,我梅云胡平日里自知是个山野村夫,不如诸位师兄弟们见多识广,谋略周全。可今日我却觉得无论是纪师弟还是袁师弟都没有过错,大家都为自家徒儿负伤难过,也为这芙蕖庄里与阴山玄冬堂有所勾当而忧心不堪,我觉得寻到那谢十锦或是玄冬堂也该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就在徐真人点头,其余人也稍稍冷静了头脑的时候,如他一般也一直沉默的妙极观刘暮蝉也终于开口。 据跟随陆纯贤去的赵阳所言,若是被陆青蚨瞧见刘暮蝉头一回没开口就朝着碧虚宫谄媚,他定然比自己还要吃惊在脸遮掩不住,也正是这一句,让被接连灌下了三碗奇苦汤药的陆青蚨笑出了声…… 第18章 第18章 忧他人 秋日也有明艳的颜色,可在每日之中这样的景致时辰甚短,午时过半,天色便不在稀罕那一句句秋高气爽的赞美,雷打不动地变换出浑浊惨淡的颜色。 推开窗户,岭南没有落叶枯黄,但秋冬之中墨黑的绿色也当真让人瞧着拘谨清冷,至少昏睡长久的陆青蚨看到这陌生小院之中一片沉重的黑绿,他的心头便像此间的天色一般蒙上了灰蒙的霾。 陆青蚨不知这处小院是陆纯贤这个平日里除去法料香火之外便连葱蒜都要货比三贩的人是何时买下的,此时院墙之外可以闻见走贩叫卖吆喝,也有路人嬉笑车鸣。 这些都让他想起了瑞宝记所在的‘百岁巷’便是莞城中很是热闹的一处街市,虽所瑞宝记是一个被阴司纸与各种纸扎纸马堆积拥挤的铺头,登门的主顾都是一脸苦淡,但铺门之外的喧闹嘈杂,还有来往的繁忙,却是陆青蚨怎样也看不够,听不厌的喜爱。 仲冬初四,原本被夏阳霸占了太久的白日终究是要还给那些本该暮色渐暗与天光不明的时辰的,虽说街外的喧闹未曾提及眼下已经未时,但午后转了脾性的凉风之中夹杂的水气与已经不敢在浓云面前放肆的那轮冬阳。 从来都是岭南初冬如期而至的,虚弱的人赶忙将窗户关紧,喝着烫热却泡久的苦涩茶水,头脑中再次浮现出芙蕖庄那夜的种种。 昨日赵阳将他与陆纯贤去往万福宫中所见详细告知,这个还有三年才及冠的少年每一句都心惊胆残,他听到菊君阁之中的对话亦是如此心境。 就在他们各自被送返回自家宫庙的五日之后,北直隶京师便下了大诏,由于高句丽以及扶桑海寇的侵扰,除去闽粤的渡口之外几乎其余能让返海商发财的南北海渡全都成了海闸紧闭的死地,而岭南各处出海也大受管制,若是一张出入文书上面不盖上七八通印,那基本也没哪个船家敢搭上个能成‘催命鬼’的人将你送出去。 “也算青哥你与其他几位师兄有运,你同平师兄是被柳师兄带回莞城的,就在封海的前两日,各家师叔伯也一齐去那韦家庄子里寻到了其他师兄,至于那个巩师兄……我虽没见过他,但回回看你同师叔去万应盟小聚之后都有吃那碧虚宫的暗亏,我也不可怜他,就当时他们师徒为人不善遭报应了。” 他话刚完便被身为大师兄的唐无垠一个眼刀杀到。 陆青蚨虽说最是顽劣,但他也畏惧唐无垠的怒色,可赵阳却毫不惧怕,反而挺直了腰板数落起年节碧虚宫送来瑞宝记的礼都与其他家不同,摆明了是打心底瞧不起破衣教一类,唐无垠顾虑他太吵闹,赶忙将人打发回瑞宝记守夜。 纪平常昏迷一月苏醒之后落下了咳嗽的顽疾与腿上被那被阴毒浸骨太深的寒伤,咳疾若小心养病,明年荷月还可痊愈,可腿上的逢雨受凉的疼痛与行路僵直,就是一辈子无药可医。 文雍与周南深在血池催坛之后被庄子里其余受染发狂的阴魂厉鬼找了麻烦,似乎他们也得了有人暗中相助,否则陆纪二人往主人院去的时候他们的气力与身上所携,可不就是一人被阴瘴盲了眼睛同死了传坛的猴灵断了两指如此简单!至于那个原本留在花苑照顾巩如辰的常清静…… 想到此处,陆青蚨突然觉得满口的茶苦已经算不得苦,甚至连他昨夜落泪了半夜的周南深的双眼与文雍的断指都不及北茅山两家更惨烈。 巩如辰被邪祟侵体落了个死无全尸,而被寻到时候气息微弱的常清静虽也在早了自己五日之前醒来,却因为不知遇上了哪些歹毒术士而缺损了魂魄,成了一个疯癫痴傻,不能独活的废人。 “怎会如此?!当真是他么?那他为何救我的命?”陆青蚨独自呢喃起来。 浑身捂不热的寒凉让他连手脚动作都僵直无比,自己艰难地给屋中的火盆添了炭火,便蜷缩回了那张雕花简朴的牙色纱帘的床上。 待得唐无垠给他送来了晚饭,一日未见人的他便把煎熬了心里更深的疑问和盘托出,并胁迫唐无垠不答,自己便油盐不进,逼得唐无垠只好卷起了厚麻棉的袖子,让他看到了自己手臂上被黑红怪墨书下的符箓。 “师叔的脑袋哪怕是咱们兄弟三人凑一处去想,也未必有他的谋略,这一点阿青你最是清楚!” 唐无垠的话中既有愤怒又有苦衷,他将小心用厚绵套子裹着的食盒摊开,将热气腾腾的鸡茸羹与两个小菜放到了昨日还杂乱不堪的那张八仙桌上,随后负手到了陆青蚨午后听着墙外喧闹的那扇窗前,掏出一杆有些陈旧“两寸半”烟杆,把自己的烦闷重重地吐了几口出窗。 陆青蚨被他手上的“谨慎言”惊愕,缓和了片刻之后踉跄下床,虽说他毫无胃口,可还是狼吞虎咽地吃起了这些为他准备的晚食,因为若是不吃饱,瑞宝记之中除了陆纯贤外可没有谁再能起术解了这“谨慎言”。 他喉头翻腾却依旧扭曲着五官将羹汤饮下,艰难平复了半刻之后,用含糊的嗓子去问唐无垠 “阿阳呢?今日怎没过来?” 唐无垠见他吃了个干净又是惭愧又是欣喜,因为人不吃饱精气不足,可也是起法不灵的。 陆纯贤正是忧心陆青蚨苏醒之后不问到自己想知晓的就耍性子,单凭这一点,唐无垠也甘愿受两日这慎言法的折磨。 “只有我被师叔叫去了,你也晓得,咱们这个小师弟最是怕疼,你又不晓得哪天醒来,让他熬这术法的夜里苦,恐怕他该有埋怨了。” 唐无垠磕灭了烟杆也在八仙桌旁坐下,陆青蚨原本以为他脸上的疲倦是照料自己辛苦,怎知昨日才从赵阳嘴里晓得,其实除了近十几日,他前三月几乎与死人无异。 陆纯贤还有交代怕那芙蕖庄之中设局之人不放过,因此来这处小院越是不同行,不招摇越好,那么唐无垠脸上的,多半便是这慎言术的苦头了,陆青蚨不由得又鼻头发酸起来。 “我既然已经醒了,日后也想多自理一些,师伯身体本就差,往年刚入冬时候总有许多久疾在身的老人过身,哪回不是连我这个手艺不行的都得用上去折元宝,裁金纸的,你们还得照料我,实在是我混账。” 说罢他这就把白日在房中瞧见的辰砂与黄草纸翻出,用唐无垠准备来暖身的那壶三粮酒拌了辰砂,手诀两换,诀指辰砂之后书出一道符纸,而后转向唐无垠,将符纸覆在那被陆纯贤上法书符的手臂上。 他的虚弱并非这一两日饱饭就可修复,待得落符入酒杯烧化,他再次喉头涌上血锈的气味,咳嗽之间便有几点鲜红的梅花落地。 唐无垠将那混着符纸灰的酒水饮尽之后,这就给陆青蚨倒满了妙生堂给他的那帖润喉茶,两个难兄难弟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噗笑出声,唐无垠没等他问便先开了口。 “碧虚宫巩师叔草草替巩师兄做了个天科法坛之后就让人把棺木入了土;静师兄丢了的那一魂两魄的确有可能还在芙蕖庄中,但是眼下出入海闸渡口太是森严,想要再过石排湾甚是困难;师叔打从万福宫回来之后便总是行踪神秘,还有好几回都带着一身伤,但他就是不提自己为何受伤,至于可有你们在芙蕖庄里遇到的来瑞宝记寻麻烦,这到没有,反而还是从前那些云游信谣的路过莞城都想找师叔斗坛,再有……” 话到此处他有所犹豫,陆青蚨喉间难受,却还是以眼神示意他继续,唐无垠也当真不忍心他夜里自己胡乱猜想,只好继续开口 “就是碧虚宫的那些外门弟子,他们频繁往来粤闽,怕是觉得有谁能斗赢了其余六家活下来的弟子,自己就正好能趁巩师兄折了这件事得巩师伯的垂眼。” 陆青蚨目瞪口呆,唐无垠这两番话几乎把他想问的全部答完,而唐无垠也从他的神情之中知道知晓了自己并无缺漏,长舒一口气后,这就去穿上了搭在桁架上的补丁夹袄。 陆青蚨并没有留他,他晓得大师兄定然已经把自己知晓的全都说了,若再问,便是得等得行踪不定的陆纯贤亦或是他自己去拜访其余几家了,他原本要送,却被唐无垠拦在了门槛。 “王堂主与郎中都有交代,你醒后十日内不可受夜风,若是吹得头昏脑沉,那好些我与阿阳在你昏睡时候艰难喂了的汤药可就白费了。” 他像个被张榜缉拿的罪人一般,在宽缝之后瞧着唐无垠推开了院门。 虽说依旧不晓得这是莞城中的哪条街巷,但是唐无垠踏出门槛时候,有一破旧的小孩与身上潮湿负伤的夫妇满是嬉笑地从门前匆匆经过,陆青蚨瞳仁一缩,这是他头一回看到院外的景致。 唐无垠回身摆手示意他进屋,就在门要合上的时候忽又顿住了手下,朝着陆青蚨笑得眼如弯月。 “阿青,你能醒来真的太好了!” 陆青蚨也笑了,他庆幸唐无垠就要离开,因为他是一个极要体面的人。 在年岁尚小时候被削竹刀划破了指头与习法的辛苦他都没让想要安慰的他赵唐二人靠近过自己,而向来随和慈柔的陆纯贤,也总是在他蹲在屋角满脸涕泪的时候竭力拦下手中拿着安抚糖糕与布巾的赵嶙峋。 若是方才让唐无垠瞧见自己眼中决堤,他定会再多一个痛恨芙蕖庄设局人的缘由! 就在二更敲过不久,院中传出了细碎的声响,分明被炭盆围绕的陆青蚨忽然一个寒颤,他与匆匆沿墙奔跑的更夫一般,都对这深夜的落雨意外不已。 他再次启开了那扇领着老桂树的窗户,岭南真正的寒冬总有一场雨水,想必今夜的就是寒冬的前使,因为窜入窗缝的凉风不再是午后还残余着秋高气爽,它们好似几个上门寻仇的恶汉,陆青蚨感到自己在开窗的瞬间就挨了好几耳光。 带来这场冬雨的云霾是红褐翻滚的浪,它们甚是嚣张地在墨蓝之上搜刮吞噬去了那些碎银似的星辰,就在陆青蚨仰头朝他时候,恰好连那廋弱的弯月也寡不敌众地没在了红褐的浑浊之中,他不由得再起一个寒颤。 这云霾的浪花与弯月,都不得不让人再度回想起噩梦之中一次次重回到芙蕖庄的光怪陆离。 他赶忙把窗户合严,兴许是睡了太久,打从醒来之后他便难得入眠,赵阳在午后送来了一副云游道人就地起坛的神主雕牌,破衣教虽以天地朝拜祖师三茅,无坛无尊,但听到此物是陆纯贤半月出门前嘱咐过的,他便晓得这是在暗示他静心养伤,不可出门去追查芙蕖庄或是拜访其余几门。 他在神主牌前焚香供养,用涂抹纸扎浆糊的粗笔在一沓五色草纸上提笔写信。 虽不知自己的信是否会交到几位师兄弟手中,赵阳同唐无垠都未提及,可他也能感觉得出此次各家之中除去首徒丧命的碧虚宫与饱受各派诬陷猜疑的百霄堂之外,定然他们瑞宝记与自己师父陆纯贤的难过煎熬。 芋々圆埂噺 因为他在赵阳讲述万福宫集会时候听到了一个与瑞宝记多年流言罪魁祸首的名字——谢十锦。 第19章 第19章 巷中遇 从陆青蚨记事开始,但凡在莞城之中听到茶楼酒家里演绎着那些属于万应盟讨伐阴山的精彩故事时,便总有城中街坊认出他是瑞宝记家收养姓陆的小子。 那时总会有人称赞陆纯贤高功慈心,拿一块桌上的玉兰甜卷或是金瓜甜糕予他,也有些其他宫庙的香主或是出来吃茶的道门众人瞧着他冷笑。 他们毫不遮掩地在他耳旁谈论起当年由巩白然提出的那个猜疑,那就是陆纯贤为何入了玄冬堂之后锁了阴山老祖奉殿的殿门,待得各家破门而入之后,他身上未添旧伤,而那使用了“调阴师”这等歹毒术法让入堂的各教派狼狈不堪的阴山青年高功谢十锦,也在殿中凭空消失了。 “听说碧虚宫事后巩宫主亲自领头砸了殿中的邪尊,还将那老祖殿翻了底朝天也没寻到暗门密道,可不除了陆纯贤,就没人能让那谢十锦遁逃了!” “可不就是,若他法斗擒了杀了谢十锦,那他破衣教定然翻了几百年邋遢破落的名声,还能开堂修观,说不定比而今许多茅山法教都威风,可是啊,他却选错了路子,说不定他也看过玄冬堂的那卷鬼经,想自己开宗立派,也成一方祖师呢!” “或许真的只是他一时被谢十锦允诺的好处冲昏了头呢?不对啊,若他与那会‘调阴师’的相斗,怎会还能活着出来,并且这些年玄冬堂也寻仇过不少万应盟中的教派,可唯独他破衣教没被这家找过……” 这些闲言碎语忽然在陆青蚨脑中炸裂开来,让他头昏脑涨得不由得手上颤抖。 将已经快要完成的一封书信给溅了墨点,陆青蚨咬牙强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饮尽之后他狠狠地将瓷杯砸到地上,朝着那一地白碎破口大骂。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他朝着桌旁的空座骂出一句。 就在稍有缓和地想坐回椅子时候,忽然有吱呀碎裂的怪声传入耳中。 陆青蚨偏头瞧向那奉着香火的神主雕牌,眼中却映出了雕牌之上的三茅真君与破衣祖师的头首分离或是拦腰折断,神主牌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齐齐断裂成了一堆碎废的木头! 陆青蚨刚坐稳的身子当即从椅子上弹起,他两眼惶恐地盯着那忽然碎裂的神主牌,其中一个更是恰好裂痕沿着神明的嘴旁,成了一个诡谲无比的笑容。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听到了原本细密的雨声之中掺杂进了其他的声响,好似有人在大笑,并且越发靠近。 若是此时出去定然就违了医嘱,可是陆青蚨没得选择,他后背已经被激出了冷汗,匆忙在屋中翻找,除去一些线香与供奉神主雕牌的香炉便没再有其他。 无奈之下他用神主牌的碎木将疤痕狰狞的掌心再度划破,将自己的血珠混入墨汁之中,两手结印成诀,口中念念。 “笔点灵珠光,邪祟走茫茫,落笔成符有神光!” 最后诀指墨碟呵出敕令,他强忍着喉头泛起的干痒难耐,待得一道长符落笔之后,才猛烈地咳嗽几声。 他将唐无垠所剩的那壶底的高粱酒也入了血墨,抓起一把神主牌的碎木与屋中唯独的一把茶刀,房门打开之时一股还略带血腥的水气扑面而来,他险些被这气味惊得膝上发软,因为这可不就是琉璃血池落下的血雨的气息么! 可是这些雨水并没有染上血色,陆青蚨庆幸自己这个“鲁莽”决定,若真的是芙蕖庄里布阵的暗处人来寻他,那他此时冲出门去,总比留在屋中等死来的划算。 他将方才书好的长符纸置于掌心,跨出门槛之后并没有急切地往院门外冲,而是两换手诀宛如赞香朝拜,随后抬眼朝着原本弯月悬空的那处翻涌的浑浊大喊 “弟子今日忽遇大难,书写荡秽符纸一道,事发突然未曾有法印随身,若是祖师诸神看着弟子虔心供养多年,烦请破例一回,毕佑弟子符灵法显!” 片刻之后那翻滚的云浪之中割出几道青白的雷电,雷闪过处好似一只眼帘半开的眼睛。 陆青蚨赶忙将长符捧高,躬身拜谢,立直身子时候那只眼睛已再度被涌上的混云浪涌吞没,而那让他脊背生寒的笑声也越发清晰。 借着掌心已是粘稠半干的血用手指蘸取,极快地勾画出一个五雷斩鬼宝印匆匆出门,深夜的冻雨当即让他感到浑身寒凉刺痛,就连下栓开门都显吃力。 街道上毫无灯火,又因雨水掺入了深夜的墨色而让整个眼前更加昏暗,陆青蚨依旧辨不得这是莞城中哪处街巷,但他也没功夫细细地看,跨出院门之后便面朝西南的巷子,而这一条路也古怪得很,因为只有这处笼上了乳白的雾纱。 咬牙强忍自己浑身的寒痛,他身上那件缝补得针脚粗糙的破袄已经因为蓄积了雨水而有些沉重,但却未有一点脱下的打算,因为他着在里面的衣裳并不算合身,这破袄的宽大袖口,倒是能将他微微发颤的手遮掩住,不至于让他在这来者不善的邪物面前遭到耻笑。 他是因为身弱不受寒而本能发颤,至少他心底是如此宽慰自己。 之所以打算主动迎战更多的是因为这笑声有些熟悉,就像他自小缠着的那个梦魇之中三个在深林崎岖之间追赶他的三个身着殓服,腐肉残缺的女阴人。 这段旧事他从未与人提及,只是在学法之后得知过这种取横死女子尸骨炼化的厉鬼兵马名叫‘三同悲’,当年陆纯贤答完他之后脸色十分凝重,便不愿再多说一句。 他眼睛虽盯着那雾气越发浓烈的宽巷口,却有些分神地想到那‘三同悲’的面容,直到浓雾之中传出了痛苦模糊的敕令与术法炸出的火星他才反应过来,赶忙奔跑过去。 就在陆青蚨闯进浓雾之中以后,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碰巧昏厥倒地在自己不远处,而他的鼻头也窜上了浓重的血腥气息。 陆青蚨谨慎地靠近那个一塌糊涂的人,血红的颜色因为地上的雨水流淌成片,他实在脑沉得厉害,这人散乱的头发又将他的面容遮掩得几乎不见半点,他只好先走到了一处窄檐下面,口中道歉一句后取下了一盏仅剩一层薄蜡的破旧壁灯,用随身的黄草符纸将其点燃。 “女人?男人?”陆青蚨将孱弱的烛火放回他原本的位置之后,原本倒在雨中的那片血红掺杂着惨白的东西终于清晰许多。 他仅仅一眼便惊愕不已,赶忙蹲到此人身旁查看一番才从衣衫破烂儿袒露的胸口以及身长确认,这是一个瘦削惨白,身负重伤的青年人,而他已经气息微弱。 “哭声何时停下了?”陆青蚨这才意识到似乎刚刚敕令声出之后那从自己屋中神主雕牌碎裂时就已经在耳旁听到的那哭声就没有了踪迹,但是此人负伤如此眼中,手上也没有任何法器道宝,怎可能上术起法?! 若他眼下再疑惑不动,这人或许会因为他见死不救,明日城中就得多个雨夜惨死的街头死尸,他一个自己都力无二两的人就这样将人架到了自己肩头,或许是因为拉扯起身的疼痛,这人竟然微微启开了眼皮。 “我救你,跟我走……”身负“重担”的陆青蚨一句话还未说完,一股属于阴邪炼鬼的腐臭便窜上了鼻头。 他机灵地拉扯着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朝那燃了残烛的墙边扑去,二人皆是重重摔地。 已经感到喉头再次涌上血锈味道的陆青蚨不敢耽误片刻,这就赶忙将一把香灰朝着身旁那个青年道人的身前撒去,果不其然一声阴魂惨叫的声响随之炸裂在了耳旁。 他估到了雾中的阴物要袭也定然选这个半死的,因此刚刚并未瞧清危情他也敢将只有一把的香灰打到此人身前。 2025し06阑17蓝 陆青蚨扶墙颤颤地起了身,只是自己还是没能忍住那一口憋在喉间的血从嘴角溢出,而被香灰大打中的那个桃红殓服,残破不堪的女阴人则将原本痛苦的表情一变,口脂红艳的嘴咧出一排腐黑的牙,狂妄地嘲笑起他来。 “轮到得到你来笑本师么?!又丑又老的死东西!识相一些这就赶紧逃命回去,想成一滩灰的,大可跟本师切磋一二!” 但他这番话说完之后那女阴人笑得更加放肆,因为咳嗽不停的他倚墙才勉强立直,女阴人忽然笑容一僵,这就用凸圆浑浊的眼睛瞪着狂妄自大的术士扑来。 陆青蚨也毫不客气地将自己口中那一口又涌上的乌血朝她面门喷去。 到底是习法道人的血,这女阴人虽说也是阴戾十足,阴地炼坛了少说十年之上的大兵马,可陆青蚨这一口血不仅是一个术士的血,更因为他还是童子之身,即便此时人虚至极也依然让这个女阴人再度急退数步。 女阴人怒嚎着不断用已经五指腐化的手试图将满脸的乌血抹去,只是在她满眼血红地再度看上陆青蚨时候,陆青蚨恰好跺脚结印,一声敕令呵出。 “雷兵雷将斩邪魔,凶神恶煞邪术灭,急急如律令!五雷显威灵!” 这邪祟的死目瞳中燃起了一点火星,就在她要闪躲逃命时候,混云之中落下四道廋弱的法雷,其中三道打在她后背三处,雷散之时原地只有一摊焦黑破碎的桃红殓服,以及还冒着焦烟的残灰。 而还有一道雷直冲陆青蚨而去,他在雷落到身上那一刻使出浑身气力将那半死的人推搡出去,自己亦是后背中雷,如同那人倒在自己面前一般,面门朝下地摔倒在了地上…… 满是惊惶的紊乱气息声与邪祟凄厉的笑声不断地折磨着两耳,陆青蚨不敢慢下片刻地奔跑着,奔跑在一条午后昏沉,又空无一人的街道。 他咬牙切齿地满是不服,再次平整怨怒,手诀三换,可是依然无济于事,他的符箓不再灵验,也不再敕令呵出时候感到法显之力。 因何来到这陌生死寂之地,他说不清,又是为何会被厉鬼纠缠索命,他更是一头雾水! 他不停地逃跑,绝望地一次又一次地企图起法上术,但都以徒劳告终,就在身后杂乱嘲讽笑声再近一些的时候,他的眼中不禁漫起了烫热的水雾,自己是否真的要命丧此处?他在心底发问自己,却又不敢作答。 他以为自己被邪祟障眼在同一地方的时候,前方一处高挂孝灯的院门吱呀而开,陆青蚨本无意入门躲避,毕竟孝灯丧幡的人家即便里头无异,也绝不该让丧家受到身后那些邪物的骚扰。 但临近院门的时候他咬牙企图再加快脚下,怎知刚到门前,一股蛮力便凭空从那空无一人的门后窜出。 他被这股蛮力拉扯进了这挂丧的院门,就在自己摔倒在地的同时,一声厚重的闷响震得他头脑昏沉,原本敞开的院门又无人推拉地在自己面前紧闭而起,将那些嘶叫与笑声阻隔在外。 “多……多有叨扰,还请节哀顺便!” 陆青蚨胸膛起伏,满脸紫红地缓和着自己的气息,但当他转身而向院中那停灵棺木的灵堂时,却发现方才隐约有谈论声响的屋中空无一人,唯有那口描金了腾云驾鹤的黑褐棺木,与尚有余烟的化金铜盆,实在诡异得足以让他这个有术法傍身的也不禁心上起毛。 第20章 第20章 惊梦醒 定了定神,他脚下谨慎地朝着灵堂走去,嘴里依旧礼貌地问候呼喊,希望得到丧家的一个回应。 行至灵堂的门槛前时陆青蚨却没着急跨入,而是转身将院中一把削砍悬幡竹的老旧柴刀拾起。 就在自己无意朝着依旧被厉鬼拍打的院门瞥去之后,那把柴刀便因为手上的不稳而在他脚背上砸出了一声本能的喊叫,因为在院门两侧,悄无声息地多出两个身着墨麻衣裳,栩栩如生的纸扎侍童。 “这……这是唐师伯的手艺!”陆青蚨惊吓之后竟在心里生出了一些喜悦。 即便不是破衣教的门堂,瑞宝记也是莞城之中颇有口碑的纸马铺头,作为陆纯贤师兄的唐鸮虽然术法不精,可纸马的手艺确实一绝! 但凡丧家有所需求,哪怕没见过的稀奇玩意,他都能凭着描述颜色让手中的竹条,还有彩纸碎步一类活灵活现,尤其是金童玉女,下仆马夫此类最是精湛,因此多有岭南各地的人家来瑞宝记求购,希望用这些惟妙惟肖的彩纸化物,予了自家亡亲最后的体面。 陆青蚨转头便毫不犹豫地跨入了灵堂,他试探着呼唤了两声唐鸮,可依旧死寂无人,便盘算着替这为亡人重燃了不知为何熄灭的油灯白烛,但刚刚将灵位前的火折擦亮,那些原本已经熄灭的灯烛却忽地窜出火苗,摇晃的火光却将他的面色映得惨白无比。 陆青蚨放下了火折之后便将那把柴刀攒得更紧,方才火苗窜起的同时他的左耳有隔墙之物落地的声响传来。 他虽然已经觉得诡异无比,可是门外有追逐自己的,门内虽说都是些吓唬人的小把戏,但对于法术不灵又瞧见了瑞宝记纸扎物的他,不由得忧心起唐鸮,因此还是选择往了这灵厅左侧的偏门进去。 “师伯?有人在么?”他再度重复了几句,可他的回声透过堆满纸扎与阴司纸堆积杂乱的窄廊,依旧得不到回应。 就在自己终于来到厢房所在的中院时候,自己右侧再次传来了开门的声响,且这就有一股清冷浓郁的香气从哪开门的屋中传出。 陆青蚨站在离门七八步外再度礼貌问候,可依旧没人答他,反而是图着院中清净而倚着深绿茂密休憩的黑羽廋鸟被他惊扰,几声喑哑难听抱怨之后扑翅腾空,飞入了乌云密布之中。 这敞开的门之中又传来了与刚刚灵堂那声模糊相似的硬物摔地,陆青蚨赶忙进屋,只见这屋中陈设华美精巧,一个掐金丝的铜鹤香炉正焚香袅袅,虽说这清冷的熏香甚是好闻,但陆青蚨怎有心情细观,他这就往着屋中那垂着淡艾青垂帘的卧房而去,果不其然其中有人! 黑鸦似的长发散乱捶地,一只欠缺血色的修长手臂正有些无力地拍打着卧房地板,试图将摔落在地的一支“两寸半”烟杆拾起。 陆青蚨并未细瞧那落在自己脚边不远处的烟枪,而是将柴刀往一旁的妆奁一搁,赶忙去扶这个狼狈凌乱,半身趴地半身在床的人。 “姑娘,多有得罪!”虽说只为救人,可这个凌乱纤瘦的身子还是让他有些心头澎湃起来。 即便没看着此人的面容,但陆青蚨从那手臂与一身藕荷的亵衣而断,这定然是个年岁尚轻的女子,怎知他将此人扶回床上之后,藕荷宽松之下袒露出的白腻胸膛平整瘦弱得让他不禁愣住。 细瞧此人的眉眼与两条长而清丽的琵琶骨,他不知该错愕还是惊艳,竟有男子容貌如此柔美如月,纤妍洁白。 陆青蚨赶忙将自己的手从此人身上抽离出来,就在他被胸口升腾起的一股烫热而感到莫名辱耻时候,自己的手腕忽然被一个有些冰凉的力量拉扯住。 他原本泛起红晕的面颊瞬间因着冰凉褪去,猛然回头,只见原本昏迷的人睁开了星雾迷蒙的眼睛,正抿唇怯怯地抬眼看他。 “公……公子你刚刚昏倒了,我……我只是过路……” 陆青蚨嘴里磕巴的闯门说辞还未想完整,这个迷蒙不清的人却如同自己被拉扯进门的那股蛮力一样将他朝着自己发力一拽,使得陆青蚨不仅摔在了这铺冷香更是浓郁的床上,还压上了这个古怪男人的腿股。 这个心绪宁乱的人此时简直比门外被追着索命还要慌张惧怕,他后背本能要蹦弹起身,可这人却再度发力,刚刚那只贴着地面的手臂此时变成了千斤巨石一样压上了他的胸膛。 陆青蚨不断发力挣扎,但此人却似乎毫不费力一样,甚至垂头贴近,用那双迷蒙的杏目,微蹙着眉头端详起他来。 陆青蚨再度慌张开口,他头一个字刚到喉间,一个湿润温热的柔软之物却携着一股暖流袭上了他的舌尖,就在他的心口之中的躁动几乎要迸出胸膛的时候,这人却又忽然将这让自己燥热难耐的举动戛然而止。 一缕轻软芳香的发丝扫过他的侧颈,陆青蚨两眼瞪圆地维持着挣扎骤停的动作,可这两眼迷蒙半醒的俊美男人却在抽离他舌尖之后带上了奸邪的妖冶,他的瞳仁之中映出僵直的陆青蚨,那血色亦是欠缺的双唇忽然咧出一排皓齿。 诡谲尖锐的笑声刺入耳中刹那,陆青蚨浑身便有骨裂脉断的疼痛迸发出来,随后这个衣冠不整,笑容猖獗的男人开始扭曲成混沌的浆糊,而他则感到自己后背贴着的那双腿股与床都凭空消失,依旧无法动弹的自己只能眼睁睁地下沉坠进鬼面拥挤扭曲的深渊之中…… “阿青!阿青!你如何了?!”这疼痛与声响都很是熟悉,陆青蚨几番挣扎之后才勉强将眼皮撑开。 并不陌生的秋色床帘与一个蓄着短鬚的圆眼男人正满脸焦急,这些都让他心安不少,只是自己刚要启唇,一股苦瑟的翻涌便涌上喉头,他强忍剧痛悬到床沿,却没有呕吐出任何。 唐无垠又如同醒来那日一般将润喉的药茶给他喂下,在他后背捋顺了好一会儿才将人扶坐在床上,随后转身忙碌起另一碗汤药,只是陆青蚨吃了好几日的活血驱寒的帖子。 “师兄……我怎的……?”他虚弱地朝着唐无垠的后背发问,莫名地抬手在自己的下唇之上触了一触,脑海之中又浮现出那双前后两不相同眼睛。 眼下的陆青蚨既庆幸自己只是坠入了一个荒唐的梦魇,又无比惊愕梦中的那张面孔可不就是昨夜那个奄奄一息的术士么! 他再次挪动迟缓的身子要下床,可早就估到他不会安分的唐无垠听到声响之后便立刻回身,毫不留情地将陆青蚨截住,自己刚要开口说话,一颗又甜又苦,更是掺杂着油腥怪味的丸药便被塞入了他的口中。 “师叔早就估到你醒来之后定然会意外丛生,因此苦求过王堂主留下一个应急的计策,就是为的就是防你能走动之后惹出些伤身的事情!” 芋é圆ū玛丽苏 陆青蚨赶忙接过盛满温水的瓷碗,只是这丸药的味道实在让他厌恶,即便饮尽了如此大碗也还是残留着那苦甜不明的味道,可更有一股苦味从心上蔓出,因为到他醒来的今日,陆纯贤都尚未现身。 “师兄……我是怎的回来的?” 唐无垠先是一愣,刚要开口答他时候一阵从外传来的咳嗽声让他这就朝着门外匆忙要出,怎知前一刻还在床上的陆青蚨更是着急,他甚至赤足散发,连一件厚实衣裳都没披身就冲到了这小院另一间邻近桂树的房门。 兴许是因为他此时的模样太是骇人,那个刚收拾灸疗银针的郎中直接被吓得针包落地,大叫出声。 唐无垠赶忙跟着入内并满嘴道歉,而太是冲动的陆青蚨也承受了这受凉的报应。 他看到昨夜昏死过去的人也躺在炭盆火旺的暖屋之中不禁松了一口气,刚要开口询问其如何,怎知一股干痒在喉间散开。 猛烈的咳嗽过后他只感到头昏眼花,若不是那郎中搀扶及时,他定然已经像昨夜后背遭雷那般再次面门扑地。 “昨夜的雨才刚有冬寒之意,可这位公子体内的寒湿却好似赤脚单衣地在腊月里受凉了好几日一般!但庆幸他身子原本很是康健,似乎也时常服用着一些温补活血的药帖,老夫虽说医术难断清他这寒毒之症的根脉所在,但好在家中传得一点灸穴之法,若是能好生静养,尚有脱险的契机。” 此人身上是被开坛炼化十年之上的厉鬼所携的阴戾,这自然不是寻常医药能祛除的,可有道是“法伤在人身,需法也求医”,唐无垠能照料两人还寻来一个医术精湛到能把术法伤及的人保住性命的杏林之人,陆青蚨不由得觉得自己的愧意更大。 好生送走了郎中之后,唐无垠将郎中留下的医嘱与药帖揣入衣袋。 他进门之后原本松缓的脸色又紧绷起来,赶忙伸头去探倚坐在这个重伤之人床沿的陆青蚨,让陆青蚨不由得一头雾水。 “可真是古怪,没发高热脸上却是这副颜色,阿青,你可有哪里难受?” 陆青蚨虽说浑身没一处舒坦,但的确也没有高热那般内火中烧,他依然手脚冰凉,甚至透着淡淡的灰青,至于因何脸上扑了胭脂般的血色,他是怎样也不会告诉唐无垠。 就在自己开眼瞧见他的前一刻,他正与入了自己梦的邪祟在一处还挂着丧幡孝灯的诡异院落里鼓舌弄吻,而那邪物所化的,可不就是床上这人的模样么! “阿青,这位道友是你的朋友么?他是得罪了哪门的高功啊,我昨夜见着雨打,怕你病情有变化,四更过了就往你这来,将这位带回院中的时候他身上的阴戾颇重,甚至连你们法斗时候引来的游魂见了都畏惧躲开,惹出的动静还将过路的更夫惊得不轻。” 陆青蚨努力回想起昨夜门前看到此人起法上术时所法动而出的动静,也是个下坛术士,但他所召请来的兵马与隐约听到的法诀都极其陌生,还有些略带熟悉的诡异,甚至……让他回想起了芙蕖庄里的谢十锦。 他并没有同唐无垠说自己的猜想,只是摇头表示自己昨夜以为能让神主牌断裂的厉鬼是芙蕖庄里的法主来寻仇才主动出门,怎知唐无垠当即开口否认。 “的确有人遭到了那韦家大庄里妖道的报复,可绝不会是你这里,暂且不说我们都是在你被送回莞城时候才晓得师叔原来早就买下了这处毫无人知的住处,并且师叔说这宅子修缮时候用的是原本莞香岛破衣教总坛的老梁,是他刻意去求来的,这些梁熏的香火少说都有二百来年,是万金难求的挡煞之物!” 陆青蚨听到这处却更加疑惑,若是真是如此,昨夜那追着此人索命的炼鬼也还未到能修行身后到有法梁镇宅的屋子里让三茅真君的神主牌如此。 只是这种香火熏陶养出之物也并非法器能比,它们用于镇宅,便是因为在防着阴魂入宅,精怪捣乱是一把好手,可若是一个怀着歹心的术士起术上法,或是乔装作客入了院子,那这些法梁毫无作用。 既然昨日自己十年心血的兵马被法雷打散都未有现身的背后法主,那么不敌阴戾而破裂的神主牌……可会是因为这个人? 第21章 第21章 官银票 “阿青,你昨夜着凉太重还是回屋去罢!这位道友想必没个几日也醒不过来。” 陆青蚨脸上的粉红被自己忧心猜想的疑色碾压而去,他却赶忙摇头,说也奇怪,刚刚那阵咳嗽过后,自己现在反而感到胸口舒坦许多。 “师父……他还未回来么?”这一句倒让唐无垠脸上又添无奈地摇了头。 谁也不知这几月陆纯贤的行踪到底如何,并且瑞宝记除了自己铺头的生意,还多了许多要打发驱赶的旁门老道。 他们有些明知陆纯贤不在才敢来瑞宝记门口大声谩骂,甚至编排了许多陆纯贤与破衣教暗中有往来并不是流言诳语的荒谬故事,若非不是唐鸮与唐无垠都还是有些术法在身能与他们斗上一二,恐怕堵门的人会多到他根本无法来照料陆青蚨。 就在此时,床上的人忽然颤抖一下,唇上也有了微弱的动作,好似念着法诀,也可能只是梦语,但无论如何,他保住了性命,陆青蚨便觉得自己昨夜没有白吃法雷反噬的苦头。 “阿青,你昨夜之所以能救得了自己同这位道友,是起了‘五阴降’的法雷罢?” 替唐无垠端着药碗的陆青蚨险些将一碗滚烫摔落在地,唐无垠瞥了一眼,如同照料陆青蚨这些日子里一样细心地给这个阴柔俊美的男人擦净唇边,将喂不进的汤药回炉进了药壶之中。 “师兄……我并不是有意偷窥的……我就是那日清理师父出门前嘱咐我替他收拾房里的杂书,我……我……” 唐无垠却轻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抚,虽说此人昏迷不醒,但他还是与陆青蚨回到了他的卧房,这才从自己随身的布挎之中掏出了陆青蚨在往石排湾去的前十日时候,无意中在陆纯贤杂乱至极的卧室里翻看过的无皮法本。 “你是瑞宝记唯独的那个学了内门术法的弟子,这传坛的术法早晚都得交到你手中,你往石排湾去的半日之后师叔回来,他匆忙从房中翻找出这法本来,甚至还捶胸顿足地埋怨自己怎的不早些禀坛授你,阳月他返回莞城时候伤势颇重,当时他支开了阿阳把我唤进屋子,说是你清醒之后便将此交予给你。” 陆青蚨恨不得立马出门把陆纯贤寻到。 即便只是唐无垠这样转叙,他也估到定然在芙蕖庄之后还有更大的灾祸殃及了瑞宝记甚至整个茅山下坛的法教,或许陆纯贤对芙蕖庄中到底谁是始作俑者略知一二而瞒下了万应盟,否则也不会后悔未将‘五阴降’授予自己而懊恼! 屋中沉默了一阵,就在陆青蚨的药茶再次沸腾时候,唐无垠忽然记起一事,有些懊恼地朝着自己的前额一拍。 “你不能出门,这是也可得让你晓得!昨日有一个大户管事模样的人来到咱们铺头,问得师叔不在之后便留下了一封邀帖,并嘱咐其中有三十两的官银票后转身就走,师父追出门去想让他等到师叔回来再来,怎知午后街市人杂,找了两个方向也没那人踪迹。” 话罢之后唐无垠又从随身之物当中掏出了一张纸扎彩纸用的笺子,陆青蚨看他所誊抄那古怪人送来的信笺,大抵晓得了是江南苏州府的巨富大贾黄万金被其养子黄邓通携着两个会术法的妖道一齐在一日之内灭了门。 欗殅 一个在黄夫人身旁没几年的小婢虽然也被这位黄少爷伤及颇深,可她头脑机灵地乔装假死,最后趁着黄邓通血洗别处时负伤逃到了黄家二夫人偷凿私会情郎的暗道出了榆桐院求救于黄万金的好友。 此人倒是携着补班于许多拳馆镖局的能手破了黄家院大门,可除了满眼血红,四处横尸之外,那黄邓通已经遁逃得无影无踪了。 “听闻苏州府上下都搜得仔细,也询问过出黄府必然要经过的街巷,可所有人都说并未瞧见过黄邓通或是其他面生诡异之人。” 看到陆青蚨眼落信尾,唐无垠不禁再补充了一句他在莞城一处茶楼里与一个云游道人打听到的,此人称自己就是从苏州城中而来,因为黄邓通虽然没人晓得逃往何处,可他那日傍晚携着两个手持法器,束着道髻的人从榆桐府大门入内的却被好些同街经过的大户家仆瞧见。 因此无论是黄家旁亲还是曾在黄万金还是一方街头混迹的‘刺虎’头子的手下,失了黄万金这座金靠山之后就先将满腔怒气撒去了那些法教堂口或是会些术法的云游道人身上。 他们早已跟随忽然得了笔大财的黄万金从曾经放“阎王债”的讨命鬼变成了也着绸裳银冠的体面人,可就在榆桐院的血气从大门中弥漫扬州府之后,这些本就是人装兽心的街头‘刺虎’们便又提起了当年手中的铁器刀棍。 “大宫庙他们惹不得,因为这些地方的信众香客之内有着不少官家女眷或是江南巨贾,所以他们定然打砸戕害了不少法教的小堂口或是云游至扬州城中的道门同仁!你说这姓黄的而今庭院有五进的跨门,房间四十,可想而知虽然他不敢正面同官衙对抗,但是让整个扬州府城里的散修小门灭顶,应当不会手软。” 陆青蚨虽说吃了唐无垠塞来的那颗古怪丸药之后感到身子好过之前许多,但才几句话,一碗豚肉炖面的功夫他就眼皮沉得厉害。 嘲讽完了送上门来的这个古怪帖子别后的委主,自己却被一个种种的欠身搞得又险些一头倒在桌上。 唐无垠要将人搀扶回床,陆青蚨却不乐意,他反而启开了那扇临近月桂的窗户,任由有了寒冬气息的风打在面颊。 唐无垠嘴里责怪着他胡闹,但得了些清醒的陆青蚨却将他要关窗的手截住,他平日里总有些顽劣孩童的神情,终于在将近五月之后,再度挂到脸上。 “既然师父已经估到我一定不会安生养着才备了刚刚的神丹,那此药一定能让我扛住风凉雨淋……” 说这一句时候陆青蚨还嘴里发笑,眼中含光,是他平日里歪理狡辩的模样,但话还没完,他舌头就顿了,唐无垠的心也随之一沉,泛起酸楚,因为这也是他最忧心陆青蚨苏醒之后如何与他说起的。 “我不晓得自己眼下在哪,想必师父也一定不让你告知予我,因此我也不问!只是师兄,若是师父回来,你一定替我把人拦住,说我人醒了,可是也残废了,疯癫了,吃了他留的神丹也还是半死不活,怎样都行!让他来瞧我一眼,让我安心!” 唐无垠强忍回了自己两眼之中已经模糊视线的水光,抽去了自己被拦截的那只手依旧合紧了窗户。 关于陆纯贤这些个近五个月的详细,其实就连瑞宝记中人也不知多少,从来只在铺头门脚焚香朝拜天公与土地福德的瑞宝记甚至由唐鸮进了陆纯贤的卧房,凭借着自己对这个师弟的了解摸索出了一把锁匙。 唐无垠拿着这把锁匙与常年携在唐鸮身上的瑞宝记诸多锁匙之中的其中一把一齐启开了被陆纯贤堆满杂物的一口乌漆的匣子,从中拿出了这个无坛无观的教派唯一的一副神主雕牌与破衣祖师神牌设坛铺前,焚香祈祷陆纯贤平安归来,亦祈陆青蚨早日苏醒。 这个坚强忙碌了数月的大师兄险些在此时心境崩塌,好在陆青蚨并不是真的任性胡闹,他给唐无垠的瓷杯添满茶水,虽然奉到他手中时候并没有一句话,但二人都已心有灵犀地将原本心头忽起的愤恼伤感搁下。 陆青蚨见他脸色稍缓,赶忙又脑袋转了个机灵,拈起那张说是给陆纯贤的官银票,语气之中再次透出嘲讽。 “师伯是绝对不该自己得的钱财,多拿了一个铜板都焦躁难安的善良心肠,你之所以连这张银票都拿到这来,定然是这东西让他困扰得坐立不安,近期流言同铺中又忙,你恰好又要告知我这扬州府突发的大事,因此就与他说是寻到了那送信的归还了罢?!” 唐无垠露了笑点头作答,陆青蚨这就将这张写着盖印着扬州府官银号大印的银票凑近到他面前,唐无垠不解地又细看了几眼,依旧一头雾水。 “兴许很多得了这银票的人都以为自己遇上了多金愚蠢的傻子,定然已经有人拿着这官票去往所在之处的官银号子兑票了,可能这会儿有些府衙的监房或是小牢里面已经成了个那些头脑肤浅的老道乱法相斗的地方,达到了这些送信散钱人谋算的企图——让各地府衙也不得太平,进而虽然黄万两曾经罪恶滔天,他们也不敢不理他这灭门在自己养子手中的事。” 陆青蚨说完之后便将官银票放平八仙桌上,朝着银票宝源局落印之处去瞧,不禁双眼圆瞪,拍着自己前额感慨怎的昨日没瞧出了。 原是官银号之中兑银铜的钱票都由京师宝源局而制,再送完大明国境之中的各处官号途中多少有些损坏或是没在出宝源局库房时候被察觉的瑕疵,那么若是官银号中发现错漏不妥,便会将持票官号的章印盖于宝源局大印之上。 这与官票行使入市的上所在府地章印为上,银号为下恰恰相反,再定期由押送银票的官员整合送返京师销毁。 “依据大明律,‘诈伪’者非绞即斩,持着这等会被封禁到钱库暗箱之中的错版契票上官号去兑,岂不比哪路仇家、鬼神因果寻报都更要送命得快?!而且存放这等错版票之地应当还有衙役,大府地甚至是锦衣卫下力士把守,这些人是如何得到的?” 陆青蚨并没有答他,但唐无垠也并非愚笨,二人很快就理解了其中用意:靠着做恶霸刺虎而发了大财的黄万金忽然惨死自己养育十七年的养子与两个尚不知教派的术士手中,他的爪牙亲眷在南北法教神人之中一日之内撒出官银几十万两求以法报仇,可这些官银票却是应该被封禁于官号暗箱的错版票子,官银票却也不是平头百姓,小民俗辈常见之物,因此一定会有拿去官号兑票之人,这样便又可以祸及一群术士,以解这群人心头急恨。 “得了这三十两的错版票,简直就是张催命符,兑也不得,扔了有罪,如此一来各家诸门都只能待着这些要替黄万金报仇的再有风声,到时定然也就晓得银票要送去哪处,若是有意拿更大的财数的,要找哪个洽谈了!” 二人苦笑着来到了那个逃离死劫的男人屋中,待得一齐忙活着再给人喂药换去已经血水沉甸的药布之后,陆青蚨这才想起,于是凑近唐无垠耳旁细声问道 “他的昨夜的衣裳你换下的?可有一些能晓得是哪门哪派的物件?” 唐无垠似乎也被忙忘记了这一出,他赶忙从屋中小柜拿出一个满是血水泥渍的绣银锦袋,小心地将其中仅有的两物取出。 “实在太仓促,也就只给他把身上湿透了的换下了,刚要看,你发噩梦就闹出了大动静,只是其中这个……” 唐无垠指了指那绣袋之中一块被撕下的绣纹布块,上面好似大蘸时候苍青法衣的贴袖。 第22章 第22章 两寸半 “这绣纹在我刚被师父带回莞城时,曾随着他同师叔去奔丧潮州府安宁宫的齐老宫主时候见过。是三山教的云山五彩纹,除了数百年前隋杨三山王神迹降梦予的三家缝衣匠及其后人,是无人知晓如何用蚕绵相缠的丝线,绣出如此颜色的。” 陆青蚨只是颔首,这就将这锦带之中另一物件拿到手中,解开口袋取出之后,他却感到自己的后脑被瞧不见的力道重重一击,霎时心头大颤,耳中嗡鸣。 牙白的烟嘴,玄青缎绣的烟丝袋,以及那烟锅上缺损凹裂的一处,这是芙蕖庄中谢十锦挡下巩如辰的那个! 原本还端着那块残布仔细研究的唐无垠好一会儿才察觉陆青蚨的异常,他脸色青白,满额汗珠地将瞪圆的眼睛钉在烟杆之上。 唐无垠赶忙叫了几声,但陆青蚨就如同被阴魂侵体似的毫无回应,甚至连气息都凝滞了,就好像自己手中捧着的是哪些让人魂飞魄散的邪物一般。 斓貹 就在他要拍上陆青蚨肩头的时候,床上那个昏沉的人忽然呜咽一声,随后极其痛苦地抽搐起来。 陆青蚨因此回过神,匆忙将手中烟杆放下,也顾不得自己也是一副惨白模样,这就与唐无垠一同凑到床边。 “他这是……这该不会是血气活络了一些,自己的修行的炁反而同负伤带来的阴毒对抗起来了罢?” 陆青蚨的神情既焦急又绝望,他眼急手快地截下了这人就要撕扯掉自己腹上药布的手,只是此人因受邪祟控扰而力大无比,即便唐无垠也出力相助,也仅仅是勉强能没让这邪物得逞。 “郎中只医伤病,不能打邪驱阴,你可有给祝由的医堂去信求援?” 这个昏迷之中都眉头未微蹙的男人此时已经痛苦得咬上了自己的下唇,陆青蚨只好腾出一手去制止,慌乱之中自己还被咬上了食指,引得牙间气息倒吸,可他却无暇在意,反而回头问起唐无垠。 “去了,咱们多有走动的几处医堂我都托了邮驿或是街坊铺子里需要出城送货的,连妙生堂同也知晓些医法的闲云宫那我都写上了一封!” 这倒让陆青蚨心中缓和了些许,只是这信送到之后乐意相助的道友前辈赶到少说也得明日午后甚至后日,但此时这些混杂在此人身上的阴戾邪气似乎一刻也不想让他多活,若想让他平安无事地等得医道来诊,必须立马开坛上术,打邪收惊! “往妙生堂去的信,你是告知王堂主我有突变的么?” 陆青蚨有些犹豫,毕竟自己眼下的身子与此人半斤八两,若是他等不到一个定然能保住他性命的,那关于芙蕖庄中以及那烟杆的事情,他就得死不瞑目了。 “等不得了,师兄,你替我燃香再准备爻金辰砂这些罢。” 唐无垠虽然也晓得眼下只有赶紧收惊打煞才能让这人平安,可自己不精此科,真让陆青蚨来,他也是本能就反驳回去。 “你不要命了!咱们先用点砂的麻绳把人稳住,我这就出门在城中寻个门堂,求其他道友帮……” 他话还没完,陆青蚨这就将自己指腹凑上了那人不安分的牙口,随后手诀三换,口中念念,最后敕令呵出,以指腹血抵上了此人的眉心。 只见前一刻还挣扎不堪的人忽然胶住,虽然仅仅片刻便又颤抖不停。 此人颈脖同眼角穴的经脉都隐隐显出紫黑的颜色,随后一声虚弱的呜咽从这人唇缝中而出,屋外传出了重物摔地的响声与拍门而来的劲风,唐无垠只好将总是随身携着的一个荡秽符包以灯火燃着,借着符纸凭空书符门后,这才没让这闯门而来的邪风破门。 “阿青你不该如此冲动,你若有个闪失,我如何同师叔交代!” 陆青蚨却因为贸然再耗力气而两眼翻白天旋地转,但他的手依旧死死扼住这人的腕子,不敢松开。 “来不及……来不及寻人了……咱们不救他,他没一刻钟就得成个死人……” 他极力不让自己因为浑身再次骨裂般的疼痛显露脸上,唐无垠没辙,也只好让他坚持,这就冲回陆青蚨房中,将刚刚被此人身上的邪煞打落在地的香炉扶起。 三沓爻金,三杯足以让酒鬼都辣透喉咙的高粱酒,还有被放置在小院杂间里一个贴着褪色符纸的斗柜之中取出的辰砂,一个简单的打煞法坛便被布置在了床边的地上。 陆青蚨接过一条原本捆扎纸马彩纸的捆绳,熟练地将这人的手脚束缚捆死,随后接过唐无垠递来的蘸着辰砂的毫笔,手诀两换,口中念道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三魂不恸,七魄无丧,急急如律令,缚!” 随后眼疾手快地将辰砂血墨在手脚的捆绳之上持诀各点七下。 待得笔停时候,这眼睛依旧未挣开的男人却张口发出了阴沉嘶哑的叫喊,也仅仅在这叫喊一瞬之后,浑身原本毫无血色的苍白变作了人死三日之上的那般紫灰颜色。 唐无垠甚是惊愕此人年纪也与陆青蚨同岁上下,竟然能与如此阴邪的鬼物缠斗还未完全丧命,也由此有些猜疑,若是三山教而今有如此青年高功,怎会不扬名南茅山,还是他并非三山教中弟子? “师兄周到,竟然带了雄鸡辰砂血来,想必也是晓得这位身上不会太平罢?” 陆青蚨赤脚跳下床来到法坛之前,他先用辰砂血点在自己两手掌心以及胸口四肢,代替燃符净身,随后接过掺了这辰砂血的那杯高粱酒,含在口中。 “这位身上的东西我是这会儿才晓得如此厉害,我是忧心你身子弱,万一遇到些有魂野鬼想捡个便宜,也好有点护身保命的。” 陆青蚨口中有酒不能答他,但是毕竟是师出一门又相处多年的,他能会意这双俊秀难得的眼眸里光亮的言语——若是真遇险情,那么也定然不是这点寻常法料能够打压救命的。 陆青蚨手持九支线香对床合眼,凭心念诀,随后分别将这九支线香分为三柱,分别插于三沓竖立质地的爻金之上,结印变诀,而后将含着的那一口烈酒喷洒在那刚刚摔地留痕的香炉之上,惹出香火大燃。 “阴阳分明,法震四方,收摄阴魅,速退阳身,本师行法,速速退行!……” 随着陆青蚨口中的法诀,这个被捆扎着手脚的人越发痛苦,只是他喉中所出的声响十分杂乱,一会儿是痛哭不停的老者,一会儿又为尖锐大笑的妇人。 唐无垠也是随坛护法多年的,但这等一人之身所存两股大邪之物的阴戾还未丧命且魂魄完整的,倒当真是奇中之奇! “若身有炼化修行深厚的邪祟侵体,那人的阳元与阳气便会大损,轻则半日毙命,重则沦为邪物争抢容身的人器,听闻阴山一脉倒因有术士不炼五鬼而拣选横死惨烈且命格非凡的男女阴魂,经九劫炼成‘阴阳二王’的本命鬼王,此类人也皆会因自身鬼王所殃及而常年阳身却阴重非凡,即便被大魔邪怪侵扰,也能凭自身重阴抗衡一二,难道这后生……” 唐无垠在心中暗自猜想到此处之后忽然脊背大寒,甚至耳旁都有自己胸膛之中传出的紊乱鼓响来扰。 就在这时,脸色青白,额鬓冷汗不断的陆青蚨站直了身子,这就从火旺的香炉之中拈出三柱线香,朝着此人凭空书符。 “阿青……你可还行?”唐无垠的嗓音颤抖到了至极,床上眼都难睁的人越发肢体扭曲,屋中怪声乱撞,门外也闷雷狂风地好不热闹。 唐无垠又冒出对此人来历的遐想时候,陆青蚨那三柱书符引法的线香忽然凭空折断,他赶忙将随着虚弱负伤的陆纯贤来到这小院第一夜时候交予他和赵阳的那三道长短不一的符纸再拿出一道,急忙塞到陆青蚨手里。 陆青蚨瞧都没瞧符纸用途,这就手诀两换,敕令之后符头凭空燃火,而那火烧大旺的香炉之中忽然白烟混黑,从中显出两张拥挤狰狞的鬼面。 “现在走,本师便放你们自己返坛,去给你们那歹毒的法主报个难,说若要报仇便来莞城寻破衣教陆青蚨。” 陆青蚨此时眼中寒光凛凛,口吻也冷冰无比,全然与方才制止这人受邪祟趁虚之时要摆布着人自我了断,好让其顺利得副人形时候分明就是天差地别。 只是唐无垠目瞪口呆毫无用处,两个烟雾浮空的鬼面丝毫不为说动地这就让屋中平地风动,那些原本炭火红旺的炭盆竟然被人齐齐浇了凉水似的没了一点火星,房中霎时变作冰窖,而就在陆青蚨脚下摇晃,脸色更沉时候,那两副鬼面忽然朝他扑来。 唐无垠本能地要将陆青蚨拉扯避开,但他刚触到陆青蚨衣袖时候陆青蚨却猛然抬手,他先是一口咬破舌尖的‘真阳溅’朝着鬼面烟喷吐而去,而后赶忙将手中恰好燃尽的符灰一攒手中,穿烟而过,踢翻了香炉扑上床去。 他因为疼痛已经手颤不已,但还是强忍着鬼面嚎叫的头疼与这人无意识的扑打而将掌心的符灰强行撬开了嘴抖落入口。 “师兄,帮我!”陆青蚨艰难地喊出一声。 唐无垠其实已经眼急手快地将那更是扭曲黑混的鬼面烟用一杯辰砂血酒在它们因陆青蚨的‘真阳溅’措手不及时候燃火烧起。 即便他托着酒杯的手因为阴寒的怨戾而刺骨疼痛,他也依旧稳当,就在酒水燃到杯底时候陆青蚨忽然求他相助,唐无垠一咬牙将那盛酒的瓷杯砸地,也跨过倒地的香炉,一把接住了险些被打落下床的陆青蚨。 陆青蚨借着后背人推助的力气截下了那人越发猛烈的一击,随后与唐无垠一齐将人固稳平躺,咬破了自己的指腹,扯宽了他本就衣带松垮的亵衣,在胸膛上面以指腹血急急书下一道符箓。 “滚!”他朝着这人大呵一声,也正因他发力突然,此时的喉间已有撕裂的疼痛与血锈的气味漫上而来。 这声呵斥虽不是敕令,却让原本扭曲骇人的这位忽然胶住了身子。 唐无垠颤抖地舒了一口气,转身要去将地上那狼藉不堪的法坛上最后一杯辰砂血酒拾起给陆青蚨,可陆青蚨刚拿稳瓷杯,平躺于自己身下的人忽然又蹦跳要起。 他赶忙用手臂截住,情急之下将那辰砂血酒含到自己口中,因为二人只有一臂之隔,这因为阴煞鬼戾扰了心智的人又怎会听得到有人唤他,因此陆青蚨也顾不得得罪冒犯,将阻隔的手臂撤下的一瞬主动贴上了这人带着唇破血腥的那张嘴,随着残余的鬼戾与唐无垠都惊愕不防之时,将自己口中的酒水鲁莽地渡到了此人口中。 陆青蚨脸上不知是酒水的辛辣还是气息阻塞而泛出红晕,他在此人真切地将血酒眼下之后才让自己的胸膛与其心口分离,随后一声敕令大呵。 一阵怪风打门之后彻底打退了残余的阴戾,只是一口气没能舒缓,他便忽然喉中翻腾,将一口深红近黑的乌血吐到了翻倒的香炉之上。 第23章 第23章 另一事 “坏了,坏了!王堂主予来这神丹时候说起过,服用这丹药之后三月之内不可见纯阳之血,亦不可强行逼出服丹人体中未散阴毒,否则皆会破了炼药的术法!” 唐无垠慌张地将人搀扶起来,虽然陆青蚨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这古怪的神药到底是祝由之中哪个传言之物,但他并不后悔替此人退煞的莽撞,反而露出了虚弱的笑意,眼中光亮闪动地抬头瞧向唐无垠。 “师兄你瞧,老天不收大祸害的命。” 唐无垠鼻头发酸地骂了他一句,赶忙要把人搀扶回他的厢间,但陆青蚨沉住身子不愿挪动,还朝他指了指这屋中一把分割药材的茶刀,唐无垠只好将刀取来,赶忙将捆着这个再次命悬一线的人捆绳割断。 陆青蚨两脚无力地被拖拽着,他回头瞧了一眼那张已经憔悴不堪却再度安详的脸,这些天里怎样都火暖不热的身子忽然因为心口突起的躁动而被一股烫热活络了血脉。 他心虚地晓得的这番血脉潮热是缘由就是那个几个时辰以前的荒唐梦境,而此时的他,真真切切已与这个梦中之人有了唇舌之触…… 连避冬的嘈杂鸟鸣都没有半点声响,岭南今日的劲风诡异,细针般绵密的雨更是让每一个以为落雨细微的人在进屋之后,都吃了其渗透皮肉的寒凉苦头。 虽说傍晚时候天色之中抹上了些许淡澄的晚霞,但那一轮红日却被浓云那张阴沉的脸而心中畏怯,直到陆青蚨故作无事地将唐无垠送到院门,它也没有半分露面去陪着那抹淡澄的意愿。 唐无垠满脸凝重地启开了院门,一脚已踏出,却还是犹豫地再次回头,但口还没开,背后那个扶着门框的人却先一步将他截下。 “真好!冬月初的雨水往年总是一夜不停,我还忧心师兄路上艰难,但这天色,不知云散的时候你是否就到瑞宝记了。” 说罢他有些僵硬地抬起了手臂,将掌心摊开在雨中,这冬雨让好几个披蓑戴笠的小贩唉声叹气地匆匆而过,却让陆青蚨的心境无比清朗。 门前的水洼映出他柔和的眉目,他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对这湿冷的阴沉如此喜爱,旁人也不会懂得,那芙蕖庄中血雨淋身,遍地邪煞的万念俱灰。 唐无垠叹了一口气,原本打算再劝一句的心思被此时的陆青蚨彻底打散了,这就将另一脚也跨出了院门,将原本倒置在石路上的那洼阴空与黛瓦踩了个粉碎。 “你可一定要好好的,虽说师叔何时返莞没个定数,但是我们仔细估算过,约莫在他出门后过了个三十七八日,也就可以备下伤药和夜里不熄的灶台了,好在咱们本就是做彻夜不灭灯笼的买卖,他但凡回到,总不会没人迎着。” 听完这句,陆青蚨眼中的光亮弱下了不少,他有些不舍地将半扇院门合上,强压着自己的难受挺直腰背,朝着唐无垠笑道 “那你可得同他说我这很是不好,估摸着再过个三五日就可以送寿材,买牲祭准备开白坛了,我的魂幡要师伯动手,他虽然手艺不行,但也得给我这亲徒弟聊表心意,扎一堂的坟花罢!” 唐无垠简直不知自己该哭该笑,留下一句自己见到陆纯贤之后即刻回来,又交代了若是他非要出门,哪处方向哪个铺子可以买到杂货吃食便强忍着那一步三回头的冲动迈出了步子,待得身后有关门的声响传到耳旁,他那蓄在眼眶里的温热还是在面颊上淌出一道水痕。 若是陆青蚨的猜想毫无根据,他定然不会应下自己暂不再来这等荒唐要求。 可就在方才,他将力竭吐血的陆青蚨扶回房中,刚一口茶水咽下,陆青蚨便忽然问他一句 “你说近日两件大事,其一是扬州那刺虎头子的,另一件……可是与阴山派相关?” 唐无垠一愣,这就没个轻重让正在添着的茶水在桌上溢了出来,他小心地问着陆青蚨从何晓得,因为凭着他前两日的身子,别说出街闲逛,连多与自己聊上几句很是费劲。 陆青蚨见他如此错愕却好像意料之中,这就端起了那杯满溢的茶水喝尽,让火灼的喉咙再好过了一些才开口说道 “看来我是猜着了!只是我也仅仅猜出了与阴山派有干系,其余的,还得劳烦师兄。” 他是因为昨夜撞了那‘三同悲’的厉鬼与这青年道人身上谢十锦的烟杆才生了这猜想的缘由自然不能告知唐无垠! 似乎从六月万应盟七家收了那神秘的火急笺之后整个南派法教便厄运连连,眼下陆纯贤又总是远行在外,负伤而归,那么对于瑞宝记这等小门堂而言,知晓的人越少,倒是越能保全! 唐无垠从自己布挎之中摸索出另一张书信,一摊开便有焦糊的气味,是一封署名了碧虚宫的火急笺。 陆青蚨的眼睛在信上没几眼便也如刚刚自己说出阴山派时候唐无垠脸上的错愕不及。 唐无垠一五一十告知了他,笺子是三更刚敲时候瑞宝记那信香的炉子便香火大燃,他本就忧心陆青蚨睡不大好,预感到陆纯贤屋中有动静,这才赶忙拿了笺纸,将香灰涂抹倒在其上,看完之后他不敢耽误,本是盘算着早些来跟陆青蚨商量一二,却恰好救下了两条性命。 “不仅仅是万应盟与南北茅山得了这玄冬堂出了残暴逆徒的消息,就连阴山派那些一年能给万应盟寻好些麻烦的阴山弟子都舍得现身一回,替你与那位道友寻郎中同去邮驿的路上都能听到一些,说是拜服玄冬堂的一些阴山门堂或是那些癖好龙阳,觊觎那个冷面郎君谢十锦的术士散修们都纷纷解了钱袋,甚至放言,哪怕是万应盟里的宫庙能杀了谢蘅玖这狼心狗肺的逆徒,他们照样兑现一万两官银的赏钱!” 与陆青蚨一同身陷过那血池头颅阵的纪平常被碧虚宫往福清去的人问起时回答,自己进了血池后不久就因为修行不足而不敌被邪物侵体的巩如辰与韦子湘,醒来之后就趁着谢十锦与巩如辰法斗激烈时候才侥幸游出血池的。 他本以为听到谢十锦被自己闭门独授的徒弟大逆弑杀而心情缓和,怎知此时的陆青蚨虚汗再起,面色青灰颤抖得如同自己随坛拔渡丧家时候,那些因为太是悲怆而就要昏厥的孝亲。 待得陆青蚨从这莫名之中缓和开口时候,却没有半句对此事的评价,而是朝着唐无垠说道 “师兄,午时末刻了,你若不动身回瑞宝记,怕是夜路难行!近几日……近几日请师兄安心,虽说我破了那神丹的药力,可却当真感觉好了许多,我想我能照料那位三山的道友。” 唐无垠自然不允,哪怕是他眼下坐上了返回莞城的小舫也还是不断心烦着自己是否不该应下,可也正如陆青蚨所说,进了芙蕖庄的其余几家都是成日麻烦不断,瑞宝记门口那些成日叫嚣的也依旧日日都有。 他与赵洋是如何往返这给陆青蚨静养的小院如此多回没被歹人暗踪,定然只有陆纯贤漏夜匆忙地将陆青蚨送来这处时候予了的那没人三道的法符! “师兄你想,我眼下这身子即便能法显,也定然是个三年新修的动静,你又不精打邪斗坛的,就在咱们替那位道友打煞时,他身上的东西能在白日掀起那等闯门的风都能被师父的那道挡煞符阻隔门外。” 唐无垠听了之后原本满口对陆青蚨的不允戛然而止,陆青蚨将那只又带着偏厢里人牙印,又满是口子的手牵起了他的手,就像从小被这个大师兄安抚一般地轻拍着继续说道 “更何况刚刚你燃的第二道,再是老修行一道灵符至久也就半年上下的符灵,仔细算算,你身上的这道我估计也快到法散时候了,可即便这样,它还是能吞了那两个阴阳双煞的残魄,想必你说师父第一回出远门归来时候疲惫不堪,正是因为炼出了这六道符纸的缘故罢。” 唐无垠往船尾挪了挪,伸出头去任由寒凉的江风将他的道髻吹得松垮了许多。 他望着逐渐拉远的佛山城郊的私埠,这是他被唐鸮带回瑞宝记,养做儿徒的廿十九年之中,头一回将自己根器平庸,习不得南茅秘术从无甚所谓化成了羞愧与愤恨。 “我本就是个应该贫苦一世的庸人,阿阳这些年烧在拜师坛的师帖总是因为祖师与本坛神明不纳而不能授法,我二人之中哪怕再有一个,就再有一个能有术法在身,你便不用如此忧心,师叔也便少些独挡万难了……” 澜晟更新 他自言呢喃,就在船靠岸时候他瞧见渡口有一鱼贩尚有两条肥美的青脖鱼,这就赶忙上前,那鱼贩似乎对这么个破衣褴褛的男人要包圆了这两条精贵的很是猜疑,唐无垠却实实在在地将一张百纹宝钞递到他手中。 “这青脖可是稀罕东西,怎的您篓中的鱼都卖了,唯独这青脖无人问津?” 已是须发花灰的老鱼贩苦笑摇头,这就将青脖鱼递给了唐无垠。 “五月时候北蝗南涝,咱们岭南多少良田成了淤洼,地里收的不好,城中人自然也北殃及,即便是能匀出多两个铜板的,上月时候那一张税榜也让这钱去了绿营,我腿脚又不好,进不得城中去卖。” 唐无垠将布挎之中两块猪油的咸米糕也予了这老鱼贩,他看着这两条青脖鱼倒是觉得更是合适在佛山县城里的二人,可是瑞宝记里唐鸮因为上月与那些叫嚣上门的斗坛负伤,也正需要些滋补难得的吃食,更是他料想也该快到陆纯贤回来的日子了,瑞宝记后院的草棚中有一口水缸,自己守夜时候打理一番,还能将其中一条养上些日子。 他再叹一声又自责起自己天资愚笨之时,原本眼中木讷,只有鱼鳍起伏的其中一条青脖忽然甩尾挣扎,让他猝不及防地手上没稳。 捆鱼的草绳从他手中滑落之后直落了江中,唐无垠慌乱伸手入江时候,那原本在布挎深处的最后一道符纸竟然从中滑落,那条青脖怕是早就饿极,这就咬上了落水的符纸,与之一齐沉入涟漪杂乱的深绿之中…… 原本已经随着夜色少了喧嚣的江面因一条险中求生的青脖鱼入水而水响异样,佛山县城的青沙街上,一户从外看去灯火明亮的雅致小院也在一个领着提灯少年的老更夫更声落时传出了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杂乱。 少年只是本能回头望去那黑褐漆木有些老旧的院门,却被老更夫赶忙扯着身上那并不合身的夹袄快步离开,直到拐进了临近的白燕街,老更夫才缓和了脸上的紧绷,有些发恼地朝着他脑后一拍。 “嫌命长么!那一户从前死过五口人的,做夜巡人本就忌异响回身,你还往晦气地方瞧!” 少年只好怯怯应下,更帮再次响起,他也随着老更夫拉着嗓子喊出更诀,又偷偷回头往那小院望去一眼。 并非只有他不知晓这院中曾有一家五口离奇丧命,就连住在这里多日的陆青蚨也不晓得,原本看着赵阳前些日子寻来的《正德异志》打发长夜的他也被偏厢的异响给惊直了身子。 他急忙入了偏厢的门,只见此人本身已经摔下了床铺,散发凌乱喘息艰难。 床边的高几已经摔倒,怕是这忽然醒来的人想要自己拿过高几上的茶盏解渴,怎知气力太弱才造成了这一地狼藉。 第24章 第24章 初清醒 陆青蚨赶忙将人扶回了床上,只是此人旧伤未愈,那白藕似的前臂上又多了一道瓷盏碎片划出的口子。 有些不知所措的陆青蚨笨拙地替他将散在脸上的发丝拨开,怎知凌乱之下是一双宛如被闯了巢穴的伤兽似的怒目。 他的错愕并非在于那双怒目,而是不曾想到此人生气还真让人心头畏惧。 毕竟无论是那夜街巷里昏暗的一面还是他昏睡时候的眉目,都好似一汪不会有汹浪澎湃的池水,甚至让他在心中暗叹了好几回,原来长辈老者称赞少女美人宛如“水月观音面”是否就是此人的模样。 “你……你遇险了,不过可以安心,因为我救了你……” 陆青蚨不知为何舌头有些僵硬起来,原本应该询问此人感觉如何,可他却莫名地说了这一句后充满转身,用那喂了这人好几日的瓷杯倒了一杯已经放凉的清水。 “我屋中煨着药茶,这个太凉,不如你再等片刻……” 陆青蚨端着茶杯凑到床边本只打算告诉他一声便回屋换茶,怎知这人忽然抢过了他手中的瓷杯将清水猛灌入口,这杯饮尽,又企图下床自己再续,自己赶忙将人拦下,瓷壶刚提到此人面前,又被他一双细伤淌血的手臂一把抢过,陆青蚨也只好不拦,由这他将半壶的凉水饮尽。 他本想借此问起此人是阴山哪家的弟子,但思忖片刻之后还是把话咽下,这人依旧眼神惊慌黯淡,只是这半壶水浇灭了他不少的怒火,否则陆青蚨定然不能将他手中空了的瓷壶拿开不被排斥。 “去给你换壶热茶,我屋中的话本精彩,入迷了也就忘了灶台还煨着豚蹄煲同芋茸糕,还正发愁自己一顿吃不完,毕竟法伤最折磨脏腑,巧了你这会儿醒了,想必是天意,让我不用明日吃回锅欠滋味的剩菜。” 他本以为此人不会答他,但就在自己要启开门时候,身后传来了虚弱,甚至略带啜泣的嗓音。 “为何这里不是城隍的入阴堂,我……竟是还留了条命下来……” 这一句让陆青蚨有些不知如何作答。仔细想想,即便是睁眼就有唐无垠在身旁的自己,也何尝不是此等想法。 那芙蕖庄中的步步惊险与血池,还有那不知为何总是想救下自己的谢十锦,他逃出之后没有半点庆幸,甚至生出一念“若是在这死去,既不愧对破衣教,也能免了给瑞宝记带去麻烦。” 但陆青蚨又将自己对他此话的认同咽下,这就出门从那火快熄灭的灶锅中端出了唐无垠给他备下的吃食。 回到屋中之后他不顾此人有些错愕的排斥,用自己也不算太多气力把他扶到了屋中一张朴实的四方桌前,比较了一眼,将较小的那块芋茸米糕推到他面前。 这人只是垂眼瞧了瞧香气扑鼻的米糕,却没有半点伸手的意思,暖黄的灯火不能让他病态青白的面颊附上一丁点血色,一双带着迷离的眼睛在屋中来回地看,又泛出了焦急与慌张。 “你可是在寻你身上的物件?” 已经一口豚蹄嚼在口中的陆青蚨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断定,但的确他从屋中一个同样漆色陈旧的斗柜之中掏出了那一块撕碎的贴袖同那残破了烟锅的烟杆时,这男人又在他回到桌前时候一把抢过,而对那贴袖的碎绣缎却没有看去一眼。 虚弱惨败的人将烟杆凑到眼前,仔细地瞧了一番之后,如同刚刚渴极见水似的扯开了系在烟杆上的锦缎口袋,只是烟袋之中的烟丝所剩无几,还因为那夜的雨水有些受潮发暗,可他并不在乎,仔细地将这点仅剩的烟丝舀进烟锅之中,扯下桌上的灯罩借火点烟。 就在烟丝掺杂着水气焦香窜上鼻头的那刻,陆青蚨竟还从其中嗅到了淡薄的血腥气。 对坐的人颤抖着将烟嘴含进口中,可没熄两口便被入喉的烟呛得咳嗽不已,他头偏到桌旁,披散的满头鸦黑再次挡了陆青蚨的视线。 兰 "生 "更 "新 陆青蚨淡然地将最后一口芋茸米糕塞入口中,倒满一杯自己润喉的药茶,来到此人身侧时候,那被咳在地上的几点鲜红被他踩在了鞋下。 “你的烟丝定然受潮了,明日我恰好要采买日用,岭南三五巷子的铺头里都有好烟丝,明日给你买回些清淡口味的。” 这人喝下润喉茶之后好一会儿才止住了咳嗽,当他再次坐正的时候,陆青蚨瞧见他虽然咳嗽止了,但从第一口烟入喉就从眼眶之中淌下的眼泪却没有一点断流的意思。 陆青蚨并没有安慰劝诫,只是自顾自似的垂头吃饭,待得自己炖豚蹄的碗也空了,此人才拈起那块已经半温不热的米糕,十分斯文地小口嚼进嘴里。 陆青蚨再给他添满了一杯茶水便将自己吃净的碗筷收拾出了屋子,院外一刻更响又起时候,他端着洗漱用的水盆与布巾进屋,放下之后也仅仅留了一句 “炭盆若不旺了,你就在门后敲门,我夜里难睡,不会叨扰。” 说罢之后便出了屋子,而屋中的人依旧愣愣地坐在桌前,面颊上的两道泪痕在灯火的晃动下泛出晶亮的光,他似乎暂且止住了心上的哀伤,可一双本应神采如星的眸中,却依旧毫无半点生气。 也是古怪,此人昏迷受着伤痛纠缠时候屋外总是偶有阴风飒飒,游魂凑近,反倒是他清醒之后的今夜,连蝉鸣都过早地殆尽的阴夜里,有着一股让他心头堵门不已的沉静,宛如自己坐在一处乱尸遍地,却连半点鬼影煞气都见不着的一处估不得凶险何处的阴险之地。 虽说身上冷暖不知,可毕竟是好些炭盆红旺的屋子,陆青蚨暂且用一声闷叹截断了自己烦乱至极的心虚,赤脚下床,灌下了两大杯茶水之后,透着床朦胧见到,偏厢的灯火已灭。 他心烦意乱的缘由便是这偏厢之中的人,他并非没有慈悲心肠,只是陆纯贤煞费苦心地把他移送到这小院来养伤,定然是他若留在莞城会招惹不少麻烦,那么自己擅自出门与救下此人就是个隐患,既然性命保住,他又不是全然不能下床言语,那么至多过了今夜,就该让此人自寻出路才是。 “他就是那个谢蘅玖么?”陆青蚨的眼睛依旧朝向偏厢的方向呢喃一句。 若此人只是个被道门寻仇或是惹上了哪路妖修邪道的术士,甚至就像唐无垠凭自己所见而觉得他是个潮州府地三山教中弟子都好,可他却偏偏有着那谢十锦的烟杆。 自己顶着头脑裂痛的回想了一番,他法显时候的动静与那‘三同悲’厉鬼所负上的伤,根本不是岭南一带下坛法教的术法! 并且他无论昏厥还是因为体中阴煞残余而魂魄受折磨之时那种朝着小院而来的游魂或是阴风,除去未得‘放阴’而遭阴煞反噬的阴山术士,也并未听闻哪路修行还能有这动静。 陆青蚨本还有些木楞地在桌旁站着,可在鬼斧神差之中他竟将唐无垠留给自己的一把不算大的七星小铜剑捏在了手中。 此物若是给做寻常香客信众家中,那定多做个安稳家宅,不受游魂小鬼扰安的作用,可是若在一个习法的道门术士手中,那极有可能这也能成一个刺鬼起法的法器,甚至……它的锋利也足以让所持之人做个伤人害命的利器。 二更的梆响将陆青蚨拉回了思绪,他将手中捏着的小法剑扔到桌上,却在片刻之后又拾了回来,再灌下一杯茶水。 可惜这会儿能浇灭他心头燥火的怕只有自己亲自走访各家,吃着待客茶,将到底芙蕖庄之后的所有事情问个详尽才得! 韦子湘因何要自己替他要了那个叫谢蘅玖的性命?那个侵体了巩如辰的邪祟也不只一次提到这个姓名,并且芙蕖庄之中并没有这人,可谢十锦又是为何入芙蕖庄,还不断地设法让自己脱困绝境? 难道万应盟与南茅山门堂之中流言妄传的破衣教陆纯贤与阴山中人一直私下往来,甚至弘治万应盟入巴蜀,眼看就要得手封入句容南茅山的那卷《阴域鬼经》真的是自己师父放走了谢十锦才因此落空?! 他再次抵不住痛疼脑胀摔坐在了圆凳之上,只是也仅仅缓和了片刻,门外不知为何巡夜喊更的从一个中年人嗓音变作后生少年那一声声随梆响喊出的“门窗紧闭,火烛不亮”,他屏息凝气地手脚放轻,在喊更声落下时候,人已站到了偏厢的门前。 陆青蚨的手已触门板,就在他准备凭手中这一柄利器去兑现韦子湘放过纪平常性命的允诺,甚至可能从此让那些对于陆纯贤无端的诽谤谩骂收声而背负人命因果之时,却却又有些犹豫地僵住了动作。 他并不全然是忧心自己错杀,因为万应盟当初为了感激茅山正传的北茅山碧虚宫与妙极观这上清同昆仑两派出手相助讨伐以邪术偷师盗法了南茅下坛好些法教传坛密法那会儿起,南茅山各派便不约而同地以这两门能召请天界神兵的门堂为话事做主的。 纵然而今碧虚宫宫主巩白然对其门下弟子总是轻蔑刻薄下茅弟子,甚至在万应盟齐聚时候公然而说,哪怕是共情阴山派,心思不明的法教中人也可法惩甚至替天索命这等在清修的上清一脉中口业深重,也有些违背万应盟初中的狂言,其余六家的长老也无人敢对他责难纠正一二。 因此陆青蚨若是将这么个疑似阴山弟子的人取了性命,反而还可能让总是指桑骂槐陆纯贤的巩白然都不得不因为她的大功绩而有礼待见陆纯贤。 “辩说己身流言之人难免下贱,因为虚空始终做不得实!听人妄言而毫无心中是非好歹之人,若是因此受了因果现报,天谴降灾,你想要个大慈大悲的好名声就去摊这浑水,若是不救,凭心判之,为师却更是欣喜。” 这一段话是陆青蚨学法一年多之后,由于滥用谴魂之术调了游魂野鬼将两个街坊之中欺负一对寡妇母女惊吓得一病不起之后,被半条街的街坊堵了瑞宝记大门讨医药说法之事平息之后,他抽着烟杆,对已经哭哑了嗓子的陆青蚨所说的一番话。 此番话便是刚刚陆青蚨忽然手下停住的缘由,至于为何在这一刻忽然闪过脑海,他全然不知。 他没等着更响就轻声聂脚地返回了主厢,心虚不已地挪回了自己的屋中,当火盆的暖热爬上身子时候,他手中的七星小剑忽然摔落在了脚边,而他自己则真的如同浑身溅血,做了件因果极大的恶事一般瘫坐在了地上。 片刻之后,不知为何安静了大半夜的野狗忽然长哨般地吼叫起来,他被吓得肩头一耸,赶忙爬回厚重的被窝之中,暗暗打定主意,即便都是些传得面目全非的流言,他明日也得上街去探听一番关于玄冬堂弟子弑师又伤及同门的事! 同样被这狗呼哨啸惊得气息打颤的还有偏厢门板后面倚着的凌乱男子,虽说自己已经用那盆温水洗净了面颊的泪痕,可这平复气息时候,鼻头依然还有啜泣的难受。 他早在陆青蚨抚上门板时候便悄声地立在了门后,他不晓得为何此人会如此蹑手蹑脚,就在他察觉到那人折返回去时候,甚至流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情,这是门外的人不会知晓的。 第25章 第25章 似曾夜 面色惨淡的男子借着临近的椅子矮柜支撑挪到了刚刚与他睁眼瞧见的陌生人对面。二人对坐在四方桌前,窗户模糊之外那主厢的灯已经熄灭。 他蹙眉而起,这人方才分明已经上手就要推门却又折了回去,让他不禁再次落下了泪。 那是荷月十二的二更夜里,也曾在自己莫名难眠,心口堵闷的夜晚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行过他的窗外,他满心疑惑下床准备燃灯迎接这位深夜来客之时,那只已经要叩门的手却收了回去,让他也胶住了手中。 那一夜,借着单薄的月华映在自己身上折返而去的人影,却是他最后一回见到此人! 七日之前那个满眼殷红血丝,已经因为支撑不了体中阴戾与炁法逆流而失心疯的,他怎能把那么狰狞可怖的肉身邪魔当做那个如月清冷的心上神明…… 陆青蚨终于熬过了再一夜的梦魇,他头戴一定颜色不匀的破毡帽,一身补丁夹袄踏出院门时候,临近的那打着欠伸,刚将自家竹器铺子的门开了半扇的中年男人却因为眼睛无意之中瞥见了他而再没能合上下巴。 陆青蚨刚抬手想着同这处的街坊问候一声,怎知他手还未及胸口,那男人便脸色大变,将原本跨出门前的那脚匆忙缩回,甚至连刚启开的半扇门也因为关上太是着急而砰响得有些震耳。 此情此景让手还胶在胸前的他有些窘堪地在门前立了片刻,随后以一根杂间中寻到的受潮柴火做手杖,当真有些去街市行乞的模样踏上了青沙街的石板路。 “是我模样骇人?不能够吧!”他心头疑惑不堪。 这青纱街临近那处小院的好些铺头都是做的竹藤编织的竹器买卖,陆青蚨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久违的清晨气息。 由于修习下坛术法的干系,他总是瑞宝记的守夜人,这样美好的冬日暖阳与晨起喧嚣,陆青蚨已经好些年都没瞧见过了。 虽然不知为何每家路过的铺头伙计或是掌柜都朝他有些面色阴沉,但他依然笑得欢喜,这就往着街口一处茶香袅袅的摊子而去。 兴许是茶点档口没瞧见他是从哪处过来的,也就惊愕了半刻为何他一副丐花子模样却掏得出点心茶钱之后,也就热情招呼落座了,与茶档的掌柜攀谈他才晓得,这处竟然是佛山县城,也就难怪唐无垠与赵阳虽然辛苦却能一日往来。 他当即开口想询问这处去万应盟六壬派的百霄堂该往何向,可是立马又想起了那日赵阳说起菊君堂中袁极坤袁师叔除了激动不已之外,还有十分恼火为何只有自己和纪平常安然出庄,更是痛恨秋德堂纪师伯当着总坛坛主与其他几家的面揭了他让徒弟代替科仪,自己幽会赎身并藏娇别院的红颜知己一事,只怕自己现在去百霄堂就是比阴魂厉鬼索命还要死得难看! 吃饱喝足之后陆青蚨又往茶摊上那满是通宝的碗中放进几文,将烫手的冬蓉酥以及鸡球蒸包塞入几乎与他破夹袄融为一体的布挎之中。 询问完哪处有种类齐全的杂货铺子以及城中最是兴隆的茶居刚要离开,却听到在自己起身时候落座的二人谈论起来。 “我家近着巡夜所,你可晓得,就陈伯收养的那个后生仔,昨夜头回自己巡夜,就惹了晦气!” “你说秋生?可我从家中出来,路过阔门街时候还瞧见了他的啊!你也晓得我那媳妇与陈伯都是凤城人,多少白日遇上的话还会闲聊几句,只是今日我瞧见秋生唤他为何不把鞋穿好,他没采我,就往阔门街里走,好似还遇上了好事,一路自顾自地发着笑。” 陆青蚨赶忙走到这茶摊一旁的拐角,做了一回隔墙的耳朵听着这番让他生疑不已的闲话。 昨夜那个少年的嗓音很是稚嫩,虽说不见容貌,但凭着他的年纪也应该是跟随巡夜人提灯打杂的,佛山县城之中好些巡夜人,若非真是迫不得已,也不会寻不到第二个来顶替这后生!果不其然就在茶摊掌柜给二人端来他们的点心茶水时,他心中的疑问便有人替他问了出口。 “怎的是秋生自己巡夜,就算是陈伯身上不痛快,也该是城西的福伯辛苦多些腿脚才是,后生仔心思贪奇,若是真遇上哪些忌讳的,反而容易自己吃亏。” 那个说自己宅子临近巡夜所的赶忙朝他摆手,急忙将鼓得满腮的香片茶咽下,嗓音也清亮了不少。 “哎哟喂你是不晓得,昨天一更还是陈伯领着秋生出的门,可约莫戌时五刻左右,我临设的王兄弟就来敲过我家门,说他从铁匠铺收工回来路上遇着秋生扶着陈伯,都是街坊关切了几句才晓得陈伯忽然行到近城西的时候就胸口发闷,再走不得了!这才让秋生扶着回来的,虽说我老娘那一碗姜茶赛过仙药,可陈伯也不可能再出门去。” 的确,陆青蚨之所以对昨夜少年的更诀如此猜疑便还有一更时候分明还是好几日里听到的烟丝熏哑的嗓子,眼下听着这二人的话来瞧……这陈伯的确像遭了些不干净的! 可青沙街便是临近城西的,若是真有些邪物作祟,不会感知不到有两个伤兵败将的术士在院中,要十个寻常百姓的阳气寿数,可不必趁虚而入一个修行人划算。 就在陆青蚨思索着这段闲话的时候,拐角后传来了拍打桌面的声响,那个说着自己同秋生打过招呼的甚是得意地朝着掌柜的显摆。 “可不是!可不是!因此我断定秋生也遭了晦气,你就说那么个身强体壮的后生仔,怎可能我喊了好几嗓子都不采人,而且他今日的模样,可不就同二十年前那从三水村来的陈大贵死前有些相似么!” 此言一出,陆青蚨便被茶摊方向忽然好几人的本能惊呼也给惊了个猝不及防。 他偷摸着探出半个头去,只见临近这两人的食客都因为此人这句要么点心噎喉,要么茶水翻桌的好不狼狈,搞得这个说出‘陈大贵’三字的人也窘堪不已,挠着后脑给邻座的街坊们满口道歉。 “青天白日的,你提这惨死的作甚!他……他都做鬼快二十年了,就算要找个撞衰运的做替死鬼,这也过了太久了罢!咱们佛山城中人不怪他带一身三水村的晦气进城也就罢了,他还有脸皮讨佛山城中人的命,枉费了当年青白二街的街坊还凑钱给了他副棺材!” 有关三水村的诡闻在整个岭南可谓是好几套的话本,但都离不开三水村中曾有一大户离奇灭门,随后荒废的宅子总有阴魂哭喊,鬼影森森。 甚至还有说起过好几任后来的守夜人都更是古怪至极地被发现死在荒宅之中,即便唯独留了口气的,也一并在几日之后吊死在自家破院的枯树上,甚至每一个叹客或是小酒馆摊子中说江湖的都得扭曲嘴脸,做出一副吐舌歪脖还瞪眼发笑的面容让听座围观的汗毛倒竖,以此为自己说叙的这个故事锦上添花。 “陈大贵发现死在屋中的时候是笑着的!” 陆青蚨刚想起他与赵阳赚得个跑腿丧家送纸马纸僮时候,总喜欢在午后与工闲的力夫脚行们一同在茶棚听那些满肚子故事,却缺一杯茶钱的天涯叹客说这些离谱故事,其中也有这三水村的。 可三水村临近佛山县,也离着莞城不算太远,他好几回问起陆纯贤是否真有这般怪事或是那三水村中更夫可都是笑着断气的,便总会惹得陆纯贤脸色大变,呵他又偷懒钻闲去那等鱼龙混杂的地方,随后总免不了叠上五百个纸元宝的罚! 不曾想这会儿听到这个叫‘陈大贵’的死状是古怪带笑的,他就好似又解了心上一个无关紧要的疑问。 三水村的人当真都是笑着断气的,就好似唐无垠前几日同他说起找到巩如辰残缺的尸身时候,那咧嘴大笑,眼口流血的模样让好几个帮手的碧虚宫弟子返回高邮州后都大病半月,让巩白然的内门之中雪上加霜。 嘉靖八年时候京师之中忽有一纸御诏传到了大明国境之内所有可有外夷船泊的海道渡口,打从弘治之时,东南倭寇已经外洋的大食甚至更是不知几万里外的红毛夷国便多有大舫停泊大明。 只是孝宗只瞧见泊来的黄金万万两,却对守海将臣们以及临海府州请求调拨兵卒火炮的‘十二叶’奏书朱批夸大其词,甚至直接打回原处,勒令言辞强硬的不得再奏,以至于扶桑海寇泛滥,那些高鼻异瞳的外夷蛮人,甚至公然摊着毫无靠岸‘敕书’的大手,抬头挺胸地将本应作为贩私货公然买卖。 虽说武宗崇武强硬震慑了不少猖狂外族,但终究其沉溺豹房行宫,听信义子同阉党谗言,直到当今世宗才武断果敢,除去留下闽粤府城的官渡可接纳泊来之物,其余海口紧闭城门,以抵浪人海寇。 澜6晟整理 “自打那一纸封海大诏来了岭南,广府城热闹,连着这佛山县城也繁荣得我都有些难辨熟路了!倒是莞城无甚变化,否则那些个多年不曾走动,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师叔伯,怎就如此容易按着旧路寻到瑞宝记,凭着那些子虚乌有的流言蜚语,说师父暗通阴山!” 陆青蚨拿着城中最是驰名的“洪月茶居”的甘菊渴水的粗瓷碗,并不坐了洪月铺头里的长凳,而是坐去了这铺子斜对面,招牌描金,瑞兽飞檐的“卧云楼”墙下。 他脸上神情甚是悠哉地将那些从大轮马车上下来的身着贵料环佩的富贵客人嘴里的嫌弃与谩骂扮作聋哑。 他津津有味地品尝着手中那碗清甜沁脾的甜汤,若是有人嘴里实在难听,他便真就学着那些有些痴傻疯癫的丐花子,拖拉着带病的嗓子哼唱起太乙天尊的《清静经》。 早晨茶摊的掌柜果真说的不错,这茶楼虽说名字文雅,却也并非全是只做贵人买卖。 一楼嘈杂喧闹,摆下的八仙桌坐满之后堂倌伙计都得钻着缝隙才能传菜上茶,陆青蚨在这慕名‘卧云楼’菜肴而来的食客口中,再一次靠着一双耳朵,在墙外听得了不少他今日当真得扮做丐花子要来的东西! 碧虚宫巩白然没了前几日的淡然从容,自打阴山派放出即便是万应盟替天行道了谢蘅玖也给予秘传法卷观摩一番之后,他便最是积极,不仅给其余六家发去火急笺,甚至平日里万应盟中不少小门堂都收到了他的邀帖。 那邀帖附信之中句句谦和地邀请着诸家要以万应盟与讨阴大计为重,若是遇到逃难的阴山弟子不该以命相搏,而是应该交予碧虚宫或是妙极观两门审问定夺。 “碧虚宫巩太师公倒还是位后世敬仰的高功真人,据说为人谦和得很,怎的就福田耗尽,让碧虚宫里出了这么一个自以为是,还教不出一个杰出弟子的巩老匹夫!” 听完这一段之后,陆青蚨边平复着被他人口中巩白然这想独占功劳的愚蠢谋算呛到喉咙的咳嗽,边自己低声在墙下骂起巩白然来。 也真是他现在一脸菜色的病容与一身破烂太是不堪,那挨着窗边吃席的野修行道人,为了让宴请他的事主更加信服他是他说吹嘘的“南茅山正箓弟子”,这就将自己盘中的玉兰甜沙卷拿起,朝着窗下的陆青蚨唤了一身丐花子,随后砸到他怀中。 “福生无量天尊,今日你在本师窗下,本师若是视而不见,可有违修行人的慈悲。” 这道人故意捋了捋他枯草般的连须胡,不管是他自己还是那被诓骗了就要在家中开坛招财科仪的事主,都觉得此时他后背毫光万丈,一副神明善面。 第26章 第26章 画斋客 陆青蚨强忍着发笑,当真就跟丐花子被赏了顿饱饭一般给这野修行磕了个头,他的模样逗得那几个也探头出窗的发了笑,摆手让他得了吃的就别在墙角下瞎嚎坏了这墙后吃席的老爷们雅兴。 他其实并不乐意,可若是不走又会惹得怀疑,也就只好又装作腿脚不便的模样,在一阵哄笑之中绕到了卧云楼另一侧。 陆青蚨那故作佝偻又一身破衣的背影映在了一个刚落座洪月茶居的一双眼色淡淡的长凤眼中,一盏渴水置到面前,这双凤眼的主人却瞬间将眼中有些寒厉的目光敛起,抬眼朝向这递来甜水的伙计时候已是满目的潋滟柔情,让手中还沉甸着甜汤碗的男人瞧得脚下胶住。 “小二哥,我这想同你打听一处,城中青沙街往何处能去?” 这少女不算美貌,可她的一双眼睛绝对是浑身最是别致的一处。 伙计将身后已经起来的催促作了耳旁风,这就将手中的碗托搁到了一旁的长凳,分明自己口舌都有些钝了,却不知为何有胆量朝着这莹草黄褂的少女贴近了许多,极其细致地给她指了青山街的去路。 “姑……姑娘,你往那卖竹器的短街去是要买提篮还是篓子?你若见着太多铺子眼花,我……我这能给你荐举两家铺……”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被一个陌生人如此贴近定然已经面色惊恐,可这少女却好似毫不在意一般,只是伙计的话还没完,她便将沾了口脂的瓷碗搁回了桌上,截下他的话问道 “我并不想买竹器,只是想去拜访一下住在那街上丙六户宅子的人家。” 她这话不仅让这个眼中迷离轻薄的伙计与邻桌不知为何眼睛就是挪不开她身上的茶客齐齐惊直了身子,原本嘈杂的茶居之中骤然鸦雀无声,眼睛都朝着她这一身绿衣黄裙上而来。 这少女依然似笑非笑,她的肤色亦不白皙,甚至有些往来在城中那些蛮荒北地而来的女人一般酱黄,尤其是一双手因为甲上的蔻汁更是肤色陈暗,可她的举止却如那双潋滟横生的眼眸一般妩媚。 她神色无恙地在几双惶恐的眼睛注视下将那盏槐蜜的渴水饮尽,从香气扑鼻的玉袖中掏出一个通宝,毫不避讳地触上了那个已是脸色已经惨目忍睹的伙计粗糙的手,留下一句多谢便携着满身的香风出了茶居的门。 就在这古怪少女身影消失在洪月门前刹那,原本各个惶恐木楞的人忽然缓过了神,他们满是窘堪地互觑一眼后垂头坐下,怎知饮茶喝水时候鼻头忽然弥漫开一股咸腥陈腐的气味,有人刚刚吞下的茶点也因腹中翻腾就此呕吐一地。 “方才那个丐花子……可是我习法不精悟错了人?但他离开之后我……” 就在离着洪月十来步的一处楼间窄缝,这惹得洪月茶居一番古怪的少女从自己衣袋之中掏出了一块眼鼻扭曲的黑褐木坠。 她瞧着掌心的坠子自言自语,话还没完,那坠子之中却好似有嘶叫传出,她眉头微蹙,抿唇之后将其收回原处,在胸口抚了一抚,忽然攒紧拳头再度说予自己。 “富贵险中求!好在昨夜那巡夜人已是拿下,今夜……只成不败!” 说罢之后她便挺直腰背,没入了熙攘热闹之中,而她却不知,墙角楼缝深处忽有一阴司纸剪成的人形无风飘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原本站立的位置,这阴司纸人忽然无火自燃,化成了地上一撮灰土。 “焚身离魂,万事知情,神兵火急如律令,回!” 楼缝一侧的书画阁楼上,原本窗户紧闭的一间待客雅间忽然砰响而起。 茶榻一旁煨茶的小炉被这忽然闯入的劲风灭成了一缕薄烟,而坐在茶榻之上,长面垂眼,一身秋蓝道服的女道沉默地盯着并没有随风而灭的那一支直立在一块甜糕上的线香。 她一语不发,屋中面色如同酱菜的陆纯贤也同样没有言语。 满脸疲倦的陆纯贤熟练地给自己伤痕未痊愈的几处皮肉伤拆下药布,涂抹了一罐气味奇苦的膏药。那些口子并非暗红的血痂,而是一道道红褐外翻的死肉,甚至可以隐约而见皮肉之下的骨头。 陆纯贤毫不在乎地将膏药用玉拔在这一道道口子上抹匀,还没料理好几处,那茶榻上的女道人便狠狠一掌拍上炕几,原本燃烧不断的线香忽地折成两段,落了满几的香灰。 “齐高功莫冲动,她既不是领了玄冬堂令才来的佛山县,那定然会有清理门户的晚些赶到。” 这中年女道手中紧紧地攒着一把法剑,她被自己胸口燃起的怒火烧得面色黑红,但终究还是将已经要去推门的手颤抖收回,回身抬眼时候与陆纯贤钉在她后背的冷淡眼神撞了个正着,或许也是这一双眼睛,她心头的火熄灭了许多。 “陆师兄,若是你那徒弟也投了阴山,你会从容得了几日?” 陆纯贤垂下眼去继续打理起自己那些创口,齐高功瞧着忽然眉头微蹙,唇间发颤,唇边似乎有想说的,却又咽下,只是把那被怪风推开的窗户闭紧。 “她本就是要被阴山门堂从牙行买去要做他用的,只是恰好那载着小童的车往了你罗浮山下过,你又恰好行法返回,才让你有了这劫车救人的功德,却也埋了些本不该沾染的恶因孽果。” 原本已经目光柔和的齐高功被他这一番话搞得再次怒色上脸,她甚至拍上了陆纯贤身前的八仙桌,激动不已地朝他吼道 “何来的错!那几个童男童女入了阴山也是做那些修得歹毒的杂碎用作‘放阴’的盛器!我劫了车,救了人,领着他们回降星观,吃喝不缺,即便根器欠缺的也留在门中做香主的弟子……” 她又抬臂指向那散落的香灰与端香。 “我当她这些年爬了那几个外门汉的床学了哪些厉害能耐呢!却连自己被我的报耳仙童跟了半个时辰却没一点察觉,陆师兄你说,就她这心比天高的,即便不被谢家那群妖女拿来放阴,也是在玄冬堂扫一辈子地的份!我哪点待她不好,她要恩将仇报让我背了这么多年管教不严,投门邪路的笑话!” 陆纯贤脸色如同弥漫在他身旁的药味一般让人心上发苦,齐高功瞧着他没有一点同情早已习惯,但陆纯贤忽然走到那灭了火的茶炉跟前,替她倒了一盏琥珀色的茶汤,又在递到她手中时候启开桌上的小蜜罐,添了些蜜糖,这倒是让齐高功甚是意外,甚至让她刹那之间忘记了好几句正准备冲动骂他的话。 “我记起你说过,那些些上了降星观入了玄女母娘门下的小弟子与你说,他们都是一群被父母卖给牙人后甚是叛逆难管的,即便阴山外门负责采买的几人掏了宝钞要带人走,他们还齐齐上手让不能贸然起术上法的那几个难受了一番。” 齐高功点头,回想起这一段,舌尖原本起于陆纯贤细心她不喜苦茶的那点欣喜也就此泛起了一丝苦味。 “毕竟当时咱们万应盟刚入蜀讨阴,他们这些侥幸保存炉火的也是元气大伤,即便是脸生的能出街走动,但凡一上术起法,难免就会被城中或是临近的法教宫庙知晓,否则他们也不会只能安抚这些脾性倔强的小儿,诓骗他们是去高门大户做仆为婢,能饱暖无忧。” 提起这段齐高功更是险些将手中的茶盏摔了地下。 她眉色清淡却有着男子的棱角,若是端坐正神,的确是一副不染尘俗,稳重难得的坤道高人,可若是动了怒,一双与眉长平齐的眼中便会男子都会心生畏惧,更何况她嗓音哑沉,若是激动,不由得还让人觉得宛如嘶吼临身。 “我又何尝亏待过他们!他们在降星观之中照样吃饱穿暖,虽说比不得这信口开河的承诺,但身为救命恩公或是他们的师父,我皆是问心无愧!可这个不争气的小丫头……竟然还敢跪着求那妖女将她领走!陆师兄,你说我错在哪处?!她又为何要让我在神明之下丢尽颜面……” 陆纯贤对于安慰他人一直不擅,也只好再给齐高功添茶一杯,希望她能暂缓已经有些啜泣的嗓音,随后又将那扇方才被‘报耳仙童’撞开了的窗户,却不敢坦然站到窗前,只能借着能遮掩身形的半扇窗,在这书画斋上俯瞰熙攘热闹,却也暗流涌动的街市繁荣。 “佛家缘法,道门随缘,两者殊途同归,皆是劝诫世人不可执着固执,不可执着无法变通之人,或是过往情仇;齐高功乃是而今降星观唯独一个得‘玄女九雷’同玄女法剑的弟子,定然不是会想不通此番道理的,何况你我而今都已是有人尊为师长之人,今日这番气话,我出了门便也就忘了。” -2025й06s17兰- 齐高功倒是被陆纯贤这不紧不慢的几句给搅没了原本涌上心头的怨怒。她有些鄙夷地瞧着这个比起几月前消瘦不少,也比前些年更加显出老态的背影,沉默片刻,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她即使叹自己执着当年玄冬堂上罗浮山寻仇她劫车时那黄绿衣裙的少女让她在大败的狼藉之中更加心上添上,也叹向来被南派法教唤做‘逍遥破衣仙’的陆纯贤,其实比起许多人都深受拖累与牵绊,而他养育了廿十七年的徒弟陆青蚨,就是其中之一。 “陆师兄觉得为人师长应当做修行表率,不该沉溺七情六欲的熬心苦执!可似乎你我今日能共处一室,品尝这杯我俗家老友万掌柜上好的‘云雾禅’,不就是因为我的好师兄你苦执于你那视作心肝的好徒弟么!” 陆纯贤早就料到她定然会嘲讽自己往罗浮山去的来意,他在南茅山门堂之中也算半个能说会道的嘴巴,但比起降星观高功齐祥容还有他那向来只能暗中而会的挚友谢十锦,他的舌头就总是会在三句之间变成天底下最是笨拙之物,譬如眼下便是如此。 “多谢齐高功出手相救,我本打量着那些不敢正面相见的邪魔外道已经吃了我不少兵马法器的厉害,也就不敢贸然再追至岭南,怎知不仅是我料错了事态,还险些牵连了降星观。” 齐祥容回想起三日前的傍晚,浑身疲惫的她正在返回罗浮山的路上,就在三日之前,一位由罗浮县亲属领上山,已经因为邪祟侵体而半人半鬼的香主由她这个副观主上术起法。 起初以为此人只是撞霉运惹上了哪个有些修行或是横死重阴的阴魂,怎知却意外瞧见此人竟是被阴山弟子牵制神智,做了那歹心之人‘放阴’的盛器。 向来恨透了阴山一脉的她便决定去了一趟宝安县,将那个正携着不少炼化半成的小鬼,乔装成南茅山云游术士的阴山之人截在出逃的路上…… 这‘冬春堂’的万掌柜是一位圆盘脸面,黑红面色却有一双弯月的笑眼,陆纯贤不是一个随意猜想或是打听别人是非琐事的,可这位笑面的女掌柜,到底是如何同成日脸上如冰,言语刻薄的齐祥容称作姐妹,他心中也是当真想有契机问个一二。 第27章 第27章 无患子 万掌柜从账房之中取出一串皆是斑驳陈旧的锁匙串。 她体态丰腴,行路时候却摇曳妩媚,甚是轻盈,将二人领到了这三合院中一处只能一人通过的窄门,将其上一把兽纹繁复的锁以四把长短大小皆不一的锁匙启开之后,脸上极其厌恶地掩鼻退到门旁,嗓音却依然随和温柔。 “听闻各家高功聚在一处时候,若有人需要起法,那其他高功即便祖上与其是分炉一脉而出的也需回避,我这小妇人虽因家业成日在这画斋里鲜少见世面,却也晓得容姐姐托我保管的定然是不便让太多人知晓的贵重之物,我替二位守门,备一杯添了干花的甜茶缓和我家这老暗访的霉气。” 陆纯贤再次躬身而礼,齐祥容瞧见之后不由得又泛起了嘴上刻薄的毛病打趣他来。 “妹妹你可好福气了,我把人从一群藏头不露的高功妖道手中救出,也就得了两杯你家的茶水同一句不咸不淡的道谢,别看我这师兄满嘴客气,但要他这散漫人大礼朝人,也是十年都难有几个!” 这话说的陆纯贤窘堪,万掌柜却笑得双颊绽花。 滥笙 眼下就快近申时三刻了,若是天色黯沉下来,此物极其难说不被追逐那少女而来的阴山弟子察觉,他们便赶忙入屋,虽说天色尚有些单薄日光,但门后却极其晦暗,齐祥容吃力地瞧清了屋中烛台的位置,这就踱步过去点燃,终于让屋中有了一些也不明亮昏黄。 “当真费劲!你当初将这一卷誊抄的鬼经法卷托我保管时候可没告知我此物同真正的《阴域鬼经》一般不能光照大亮,否则万掌柜还打算为了你这麻烦的破法卷将这旧库房重新修缮一番,添些能如同白日的灯盏呢!” 这的确是陆纯贤当年情急之下的疏忽,自打与谢十锦在佛山县外的江渡分别,自己抱着不满周岁的陆青蚨返回莞城时候,他便晓得这小儿同破衣教里私藏的鬼经誊抄本不可同时留在自己身旁。 虽然降星观三十年间遭了两三回阴山好几个门堂的联合寻仇,但好似同谁都能闲聊几句,总喜爱独自行法行香的陆纯贤,也真的除了齐祥容之外,他也没能全然相信哪个南茅山中的修行人不会因为这一卷没有书皮的簿子毫不动心起歹的了。 这屋中之所以昏暗狭窄,是因为两侧皆是直冲房梁的高大柜子,虽说铜锁带锈,木色陈旧,但其木香却依然浓郁,可想而知这制成高柜的木料定然难得非常,甚至可能不是黄金几两就能寻到买着的。 “不曾想就在莞城旁的佛山县,竟有这百邪难侵,千法皆散的‘无患子’!相传无患树生长于各处阴阳临界之处,根叶随着日夜转化阴阳,是混元以来和协阴阳的头等屏障。” 即便今日不是随着齐祥容来要回自己二十多年前托付予她的鬼经抄卷,这由无患树所打造成的百格柜也足以让他打开一番眼界。 听闻几乎历朝历代的王孙富贵都舍出黄金万两寻无患树,希望这稀世珍木能在自己享乐人间时候庇佑长寿延年,若是归西,有无患木所制成的棺木一趟,不管是天灾人祸亦或是神鬼起歹都难破棺,自然那些随葬的财宝珍奇也就不用后人忧心会便宜了匪人。 其实就连恳求挚友保管抄卷的齐祥容亦是头回晓得万掌柜将那手抄簿子在此。 她十分小心地触摸起柜壁上的痕迹,这就回想起一些提及此树木的书典中如此描述——“阴阳之界,混沌难清,有连天高树成林立于黄泉大路入口,草木有灵,阴阳轮替,此树百邪难侵,千法退散,故被世人唤名‘无患’,若获之以用,定然不忧鬼神,不惊灾祸……” 就在二人还慨叹分明方才启门时候屋内霉气扑鼻,让人难受,怎知燃了那盏烛灯之后屋中的霉气竟在不知不觉间散尽,甚至还有一股类似檀麝混杂的幽香,就在香气越发浓烈的时候,屋外万掌柜那温婉如铃的嗓音朝着屋中喊道 “容姐姐,这斗柜的邪乎味道传到门旁了,你们定然已经挨近了有一道深刀口子了的罢?” 二人各自搜寻一旁,的确有一无患木柜在等人高矮的位置有一道已经被年月平滑了不少的划痕。 陆纯贤走近之后仔细端详,从这深痕所在位置与其有些扭曲来瞧,划了这堪比黄金的好木料的,应当是一个身形不算高大,也不时常挥刀提剑的男子。 “妹妹,这是哪个不识货的造的孽?你家这几口大柜不识货的只当它高大,可若在佛道两家之中,它可都是一寸难求的稀罕东西啊!” 这屋子深长不宽,万掌柜的声响飘如屋中之后还漾出二三回音,齐祥容瞧见这一道歪扭如蛇的深痕之后便咂舌撇嘴,甚是气愤地打开嗓门吼出门去,连她挨近之处的几个好几个锁环都微微颤响。 “齐高功,不如咱们先把我那麻烦人家如此之久的晦气东西先取了,我这也想好生地同万掌柜道谢。” 可就在他话落时候,那万掌柜却好似也有仙童报耳一般地窥到了陆纯贤的心思,这就答了齐祥容的困惑。 “听着姐姐这般夸赞这几口木头东西我真是高兴!听我外祖父说起过,当年将它们从高邮州迁来我外祖母娘家这处时候,可是散了大财不说,就连一些用力气讨营生的好手掂量过它之后,都慨叹自己枉得力士虚名,最后还是请了一对据说专门给天家富贵扶灵的世家,才可算让它们落到了这屋中!” 原来这万掌柜家中并非世代的岭南人,陆纯贤这才将心头生起的疑惑卸下。 只是高邮州之中有这么几口无患木的柜子,那虽说入了万应盟与下坛法教为伍,却依旧有着上清修行那些飞升登仙臆想的碧虚宫之中若是晓得,别个不说,巩白然定然不会不登门作客,或是拿出些天材地宝谈个交换。 陆纯贤仔细瞧了瞧进门时候万掌柜从随身的锁匙串上取下而给了齐祥容的那把,这锁匙之上有着古朴的钱纹,他便在这些大柜之上仔细地查看带锁柜格的锁头,最后竟就在那深痕尾端之处,瞧见了同为钱纹的一把已经铜色黯沉的锁头。 二人开锁取物,虽说与这卷鬼经抄卷一别廿十七年,可由于它一直被藏在这珍稀木料的柜格之中,全然隔绝岁月。 他的手在不算平滑的皮封上摩挲,回想起当年在渝州玄冬堂时,他与那个在潭州涕泪满脸地与自己道别而被那个上清老道带走的少年再次相逢,怎奈他们除了眉眼之中的神情,皆已不是曾经各自猜想的模样。 陆纯贤并没有检查这卷抄卷如何,仅仅抚了抚那并无任何字迹的封皮便站直了身子,待得二人出屋时候,门外的天际之上已有晚霞的颜色,他在万掌柜连声的“使不得”之中依然坚持躬身大礼致谢。 万掌柜本已差人去酒楼备席款待二人,怎知这满身负伤的陆纯贤坚持连夜要返回莞城,万掌柜想要开口挽留,却被齐祥容扯了扯袖口,她也只好替着自己位挚友满是遗憾地将陆纯贤送出了冬春堂一处平日只有伙计进出的窄门。 陆纯贤走远之后,原本晚霞晴朗的天色忽然闷雷作响,紧接着就是豆大冰凉的雨水,片刻之后,街面被湿成了齐祥容每回与这个离去不久的道别之后心上黯淡稀薄的,空旷潮湿的模样。 “可真是!你每回说着念挂我来佛山县探我这姐妹,却总在几杯‘南枝梅’这等淡酒吞下之后就又哭又闹,一遍遍地跟我说着自己对今日这个丐花子老道的怀椿心思!街坊晓得的是我有姐妹来做客,不晓得还以为我哪门亲戚新寡披麻,哭她那变作了死鬼的夫郎呢!” 两个衣裳头顶也遭了冷雨的齐万二人入门之后,便有手脚麻利的伙计以及画斋制作之中一个亦是慈眉善目的女管事递来热茶与炭火烘热的布巾。 万掌柜显然更是狼狈,但她却把自己拈到手里的布巾先替齐祥容擦干了头面,一刻钟前还言语柔和的她,这会就变作了抱怨,句句砸在齐祥容身上。 “你……你提我醉酒撒疯作甚!我那都是……都是……” 齐祥容面色涨红地打去她还往自己身上来的热布巾,垂着头坐到了这花厅一处的雕花官帽椅上。 万掌柜将自己有些发潮的夹袄褂子脱下,立马就有一个面庞稚嫩的伙计过来接过,这少年容貌虽平庸无奇,却笑容讨喜。 “王姨见着今日齐高功来了,午后就已经在‘卧云楼’吩咐了要一桌口味不重的好菜,再过一刻也就申正了,吃到了‘三鲜鸭羹’,齐高功也就不用您费心宽解了。” 这少年似乎也很是了解齐祥容的脾气,他话一说罢,这就赶忙怀抱着二人沾了雨水的衣裳钻进了花厅那玉雕的独扇屏风后面。 万掌柜摇头发笑,指着那玉雕的蓬莱仙奕,丝毫不惧眼神埋怨朝她的齐祥容,她可不知,齐祥容这副神情若是随意在降星观中朝向哪个,那此人定然宛如遭了灭顶大灾一般惶恐。 “你说我铺中这上下的人啊,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倒是齐高功您,一个降得住恶鬼,镇得稳邪祟的坤道高人,怎的在这等儿女情长之上如此无用,回回哭的比我外祖父家那些个昆戏本子里为情爱痴癫的小女子一般!你的心意路人皆知,为何他就装聋作哑,你……你……总之妹妹我替你万分不值!” 若是旁的事情,齐祥容定然辩说几分,可就陆纯贤,这个只有大事才会登门寻她的意中人,她嘴笨得一句辩说的话都贫窘不堪。 “你既然都听我醉后疯癫了如此多年,应当也是清楚我与他袒露过太多回,他笑我执着师门大仇,我却笑不出他心结的执拗所在,也帮不得一点,让他能将他的情仇搁到一旁,在心上予我一寸半厘的位置。” 这个辗转来岭南的女子怎的不知,在她们皆是桃李年华的岁数,却都不是寻常女儿家那般,有了夫家儿女或是待着已经收下三书六聘期盼姻缘美满。 原本在高邮州也算有些名气的冬春堂在自己祖父去扬州做客同喜书画的好友,怎知在跟此人去往一处山顶庙宇朝拜之后,冬春堂便在三年之内经历了大起大落。 冬春堂万家虽说有近百年的殷实家底,可到了正德五年时候,她祖父与父亲一人暴疾而亡,另一人也一夜疯癫,在满口重复的“我还不起”的疯言疯语之中落水。 家中无男丁,她只得一人草草将二位长辈葬了,趁着当时扬州府知府因为十分欣赏其父的丹青花鸟而惋惜万家这般遭遇,就在京师南镇抚司的锦衣卫百户欲达扬州,押解封门无端就得了替内官奸人——那曾经甚是威风的钟鼓司刘掌印作伪玉玺的滔天大罪。 万掌柜虽说悲恸万分,却也赶忙奔走求助了那些曾经欠着万家人情的,三日之内,万家半数字画与其中珠宝珍奇皆水陆启程,她也只好改姓母亲家族的姓氏。 就在京师那几位曳撒威风的大人抵达扬州城的当夜,已经两日无人出门的万家大宅在冬雨阴沉的夜晚无端起火,待得天上被火光染了赤红的浓云散去,大宅之中仅仅有一具已经焦黑的女尸,而她的身上穿着的,是万家的大小姐万颀清最是喜爱的苏绣的兰花云团。 第28章 第28章 共雨夜 冬春堂设着席桌的偏厅雅致安静,万颀清同齐祥容对坐席桌,甚是随意地举起了‘盛着南枝梅’酒的斗彩瓷杯。 “今日你见着你这心上人了,我瞧着他待你也并非全无情义,你这副模样,怎的比平日里思念成灾时候还要不如?” 齐祥容的确面色蜡黄惨淡,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她前日替陆纯贤解围那些不敢现身明斗的野修行大耗元气,还因为她瞧见陆纯贤匆匆而去的背影时,忽然心上生出的一抹哀伤的念头。 “他躲着我,无事也不会寻我,可从前我可以宽慰自己,只要他托付我的那东西还在你这,我便就一定能等来他,今日之后,我便没有宽慰自己的缘由了……” 她的话似乎未完,但也再没说得下去,索性自己先将手中那杯淡酒饮尽了,用酒水的温热来宽慰这忽来冬雨的衣衫欠添。 万颀清也没有宽慰她一句,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陪着这位为情所困的挚友。 这一场金兰之友间的席宴一如既往地到了一更敲响,可那让齐祥容身上寒凉难暖的冬雨,却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停下了…… “雨停了,回来路上瞧见天色,今夜该是不会再下,还想着若是这雨下个整夜,你屋中定然得多添一盆炭火。” 陆青蚨略带窘堪地朝着披头散发,穿着自己另一身补丁破衣的人说道。 他返回青沙街的院中时候已经夜色浓重,他那身缝补太多的破夹袄潮湿沉重,进门之后他并没有先于住在偏厢之中的那位招呼一声,而是将今日采买的林林总总往主厢檐下一搁,急忙想入屋生火,给自己疲惫冻僵的身子暖和一些。 他推门而入时候,一股暖融便扑面而来,虽说窗户纸厚没透出那仅燃的一盏小灯,可那个本该下床都艰难的人,竟一脸惨白憔悴地站在他的屋中。 “我……见夜更已经敲过了你都还未回来,便想着越是入夜,屋中越寒,就替你添了炭盆……” 这撞见闯了他人卧房的也是嘴上磕绊地才说完一句,陆青蚨只当他太是虚弱,并无起疑,反而将自己特意揣在衣袋之中的那满满一束口袋的烟丝塞到他手中。 “就是你烟袋里的‘秋叶金’,这是新烘的,只是这一种入口太过浓重,除了莞城,岭南其余地方少有买卖。” 一双依旧黯淡的眼睛在他身上愣了片刻。 陆青蚨心中暗言,这人若给旁人瞧了这副模样,定不会以为他是一个身负重伤却还能拼死一击打退了‘三同悲’这等所有术士都有所畏惧的厉害东西,只会当他是哪个曲牌鲜艳,与妓馆花院里同样声色放纵的相公堂子里被赶出来的娈生。 “我……我就习惯这一种,难为你费心买来。” 这人的语气比起方才一句柔和不少,倒是让陆青蚨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言。 他伸出与自己一般伤痕累累的手将那袋烟丝揣在了手中,陆青蚨让他在屋中待着,说自己将今日买到的吃食上灶热煮一番便合上了房门,这人听到他的脚步的确往了伙房的方向,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他实在虚弱,以至于自己在陆青蚨屋中翻找得相当吃力,即便主人忽然回来也难以闪退回自己被收留的那间。 他不晓得这人用过何种神丹妙药保住了他的命,但的确他还能匀出一点气力,索性就用陆青蚨尚未收拾的书符黄草纸,破了指腹匆忙写出一道,随后强忍着已经让他满头汗珠的浑身寒痛起术上法,那血书的符纸这就无火自燃,被他手腕发力地扔入了炭盆之中。 他在那张放这些药帖字的八仙桌前坐下,叹气一声。 他并没有找到一星半点能知晓此人姓名或是师门何处的东西,这小院没有神龛神明厅,他房中连一张画错弃了的符纸都没留下,只是书符所用的既有辰砂也用草烟的黑墨,也是个拘灵谴将,养鬼收兵的下坛修行。 “或许他本就也是无坛无尊的那一脉,他晓得这烟丝只有莞城才有……莫非……” 他不仅独自呢喃一句,又回想起自己被‘三同悲’一路穷追不舍的那夜。 当时的他浑身血渍,心中其实早已没有一点生念,脚下的奔逃与那些回身打出的术法,都只是因为有一个被一把鬼面师刀穿堂断气的人,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在他耳旁留下的一句——“往岭南……佛山县城青沙街,替我在种着桂树的宅院看……看一看……” 话还未完,耳旁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便重重地砸到了自己的肩头。 他感到腹中有一股足以让自己五脏六腑霎时碎裂的悲恸由心口迸发,但却只能将其全部咽下,甚至不敢看一眼这个倒在了自己怀中的男人,手腕颤抖发力,将本就握着的鬼面师刀狠心抽回,在四面而起的咒骂与不断的法诀敕令之中,开始了一路的逃亡。 这一餐在院外不断有夜风接连,狗吠拉长的晚食吃得甚至比昨夜还要凝重,他们依然对坐,只是都神情愣愣,谁的眼睛也不瞧向对方,也没有哪个开口起个话头,就是各自咽着陆青蚨从街市买回的那些,即便对面人忽然发起了愣,另一人也未有察觉。 二人皆是满脸的心事凝重,这个被救回的俊美男人还在回想雨夜时候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陆青蚨。 他虽已经不堪重负地昏厥在地,可耳中还是听到了此人起法上术的声响,凭着当时与自己半斤八两的狼狈模样就是送死,但就在陆青蚨那一声敕令呵出时候,他感到一股寒凉强劲的风携着阴戾的气味从他撞上陆青蚨的方向而来。 这术法恰好与陆青蚨打出的那一计阴法雷同时杀到,因此他估计连陆青蚨都认为是自己打散了那被炼坛了十多年的‘三同悲’,这才强撑气力潜入了主厢,他需要晓得那个暗地之中出手救人的,救的是自己还是这个在他看来就是“送死”的人! 被陆青蚨热煮的粘稠得如同浆糊的咸骨粥被他用羹匙舀到唇边,却又因为心神不宁地滑落回碗中好几回,比起对坐那位所想的,他的脑中更是比这碗咸粥还有浆糊一团! 这一日扮做丐花子在好几处城中最是人杂的酒楼茶室“听墙角”,才晓得昨日唐无垠告知他的那两件事的来龙去脉,当真是粗略不堪。 那个总是莫须有谣言到瑞宝记的福清玄冬堂的确出了大事,甚至连阴山派其中,与那被自己徒弟当众取了性命的谢十锦一齐被称为“阴山三魔”的玄冬堂堂主谢惆月,还有更是不知在弘治讨阴之后藏匿去了何处的刘苏台都现了身! 他们此番抛头露面惹得一夜之间诸多当年门中惨烈或是打算凭着自己修行扬名立万的高功们想尽法子涌入闽地。 那谢惆月似乎对玄冬堂上下的门徒同辈都甚是自信,她竟在福清县城中为自己这位师弟大开灵坛,待得许多满面凶神的中下茅山术士杀入灵堂时候,谢惆月也毫不躲藏地现身,且她的一番话却让这些原本各个都不想让她多活一刻的修行人齐齐手下顿住。 “今日小奴家在我师弟灵前唤诸位一声道友,若是哪位高功大能能替我将我门中那个弑师窃宝的孽徒寻回,小奴家便乐意让那一位随我进玄冬堂秘阁,以我坛上师祖传下的那卷《阴域鬼经》作为酬谢,绝不食言!” 一个故意捏细了嗓子,衲服陈旧的中年道人在一群围坐着对茶楼里那些最是痴迷道门轶事的茶客们复述了一番谢惆月在灵坛前的话,当即让茶楼之中哗然一片,连原本一副散漫模样在墙外嚼着麻片酥糖的陆青蚨都猛然起身,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将装满了采买杂货的破布口袋背上身,顶着茶室正门前那个迎客的管事一声声污言秽语的驱赶,伸头瞧见了那个身旁聚满了人的道人。 道髻散乱,面容菜黄,脚上一双十方履的鞋面上有着水印与因为行走而飞溅的湿泥斑点,这的确是一个远行归来风尘仆仆的人该有的模样。 陆青蚨走远之后忽然脊背生凉,他所言为真,那么能当众弑师又突围了自己师门长辈与谢惆月手中那些少说百年的传坛兵马而出的人,会是怎样丧心病狂的肉身恶鬼?! 总说谢十锦为人狠辣无情,但凡那些乐意身负大因果或是大财散出去拜求阴山派成了自己心愿的若是能让玄冬堂感兴趣,那便是一定会求仁得仁! 更若是大仇在身自己难报又让谢十锦感兴趣了你所供养的,那此人定然就是“阎王簿上死期改,生死全凭冷面郎”!这句话在整个道门之中几乎无人不知的。 “今夜……又是一个雨夜。” 终究还是有人开了口,陆青蚨的思绪被拉回到了被自己耽误得已经不算温热的粥碗前,太赶忙抬眼,生怕此人在自己身上瞧出些端倪。 他心虚得很,即便他才算是这个小院的主家,可他还是心头发颤,即便他应该松下一口气。因为城中也有流传出不少打听那谢蘅玖容貌的传闻,也因为谢惆月刚允诺了一众法教中人,便还是有三五个实在对她恨之入骨的不想错过这苦等多年的契机而起术令兵,反而正中了这场白坛所开的真正谋算。 许多高功都被阴山派早就结盟的一些野修行乃至早已布下的阴坛鬼兵打的甚是狼狈,眼下还能返回宫庙,去往街市逞个嘴上威风的都是腿脚灵活逃得快的,抑或就是还未走到那条被阴司纸铺满的巷子,就已经瞧见前面斗得个一团混乱,赶忙掉头的惜命人。 陆青蚨朝着对坐幽幽一句便盯着他不在挪动眼睛的人窘堪一笑,有些生硬地将桌旁的窗户启开了一条宽缝。 虽说此时无风,但冬夜的寒气还是让他感到颈脖上被一双无形寒凉的手扼住,不由得牙间缝倒吸一口,赶忙合上。 “那今夜咱们各自屋中都多添些炭,柴房里都是前些日子才出窑的,足够用完腊月……” 他话还未完,那人便垂下眼睛,取出了那杆竟然被他收到了贴身衣袋里的烟杆。 澜晟更新 陆青蚨笑容凝重,就这么站着瞧他舀满了一个烟锅,他借着灯苗点烟倒甚是熟练,以至于他唇抿烟嘴的笨拙更是突兀不已。 就在他因为被烟味呛得再度咳嗽起来时候,陆青蚨原本在街市里听灭了的那几分杀心,再次莫名而起。 心中又是一番澎湃强压平静之后,他还是将已经触碰到藏匿了一把茶刀的手悄悄地在衣袋之中松开。脸色晦暗地端起茶壶,给这个辨不清是呛咳,还是真的流泪的人倒了一杯润喉的药茶。 “瞧不出你是如此爱吃烟的人,但是不知是否会冲淡药力,还是再等上几日的好。” 不曾想自己这一句却让那人瞪上了自己。 陆青蚨有些惊愕,因为他的眼中显然窜出了一股怒气,似乎若不是身子太弱,这会定然会给他一下苦头。 可这人只有一双眼睛是发怒的,他手捏起了瓷盏,饮尽之后他不由得手捂上了胸口,毕竟身为一个周身阴毒难祛的人,但凡有一丁点的身上不痛快,都是非人的折磨。 第29章 第29章叩门人 “我……我只是见你原本的衣裤也没有一处因为烟丝火星烫损的痕迹,因此从你身上翻到秋叶金的时候,还很是诧异,心想这烟杆可能不是你的。” 这人终于说话了,只是一番咳嗽之后他的嗓子更是喑哑,甚至让陆青蚨想起了那些被郎中断言时辰不多的老者。 若是还有些气力的定然会将儿女唤去床前,他那也是阴蘸法师的师叔唐鸮总也会被提前请到宅中等候,作为帮手携去开坛用物的唐无垠与陆青蚨也因此听过不少这些夹杂着啜泣的临终喑哑。 至于赵阳,他甚是不喜满哭声与拔渡的孝乐,因此这等时候,他便成了那个独自守铺值夜的。 “我不用添炭,劳烦你有心,深冬虽难熬,但是身上冻着些,倒是让我晓得自己还活着。” 陆青蚨其实也在等着他何时再抽上一锅烟,因为若是昨日他是因为身子太弱而被烟呛咳了喉咙倒还能有个分说,可今日他依旧是一副小儿乔装‘老烟杆’不成的狼狈样子,那便才是他想瞧见的! 这人身上的‘两寸半’并非自己还有所顾忌的是只是恰好与谢十锦那杆相似,更何况,他原本烟袋之中的剩下的其实已经被自己烘干过了! 每到春日岭南便总会因为冷暖不定而有南风雾的潮湿,瑞宝记中陆纯贤与唐鸮都是名副其实的老烟杆,作为孝敬师长,在南风雾的月份替二人打理烘烤烟丝,简直与初入道门时候日日诵经礼香一般是必不可少的课业! 若是那个谢蘅玖真如今日好几处传言所说是个极少露面的丑陋男人,那这个阴柔得甚至能称一声美艳的道人会是谁?而当时芙蕖庄中韦子湘为何逼着自己应下替他要了谢蘅玖的命,却又告诫自己别因为舍不得而食言,这人既然能拿着谢十锦的烟杆,他是否会有自己想知晓的东西? “你这话听得似乎原本是想寻死的?”对坐的人又没答他,他一脸固执地还在用笨拙的动作吃着那一锅烟。 陆青蚨也没有再问,只是他咳嗽了,自己便添满他的瓷盏,直到窗外真的有树响摩挲的时候,这人才满额虚汗地选择作罢。 当他瞧见对坐的陆青蚨正如同刚刚自己那般盯着他瞧时,竟然莫名地心虚不已。 “既然你也觉得我是副寻死的样子,那为何会想着去救个该死的人?你既也是道门中人便该认识那夜的东西,若是惹上了能炼出那等东西的,都该是与法主一般心肠歹毒的。” 陆青蚨摇了头,他倒是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喝下,随后将自己补丁厚重的衣袖挽起,露出也就比此人愈合了多些时日的大小疤痕。 “你如此觉得,的确是南茅山中许多自言正派慈悲的门堂中训诫弟子的,可我的师父却总是教导我说,世间无绝对该死之人,更没有无故的爱恨,何况我之所以如此问你,是因为我瞧见你的时候不觉得你是个寻死的人,你也瞧见,我也是个捡回了半条命的,但凡你那夜有一点寻死的模样,我可绝不会做这等大功德的蠢事!” 他心直口快地说完这番话之后其实立马就悔得不行,他实在摸不透此人的脾性,若是自己这样轻蔑散漫会让他再生死念那岂不是一桩大祸! 更何况因为这种脸真真切切地就与自己住在一院之中,甚至今日他听了五六张嘴巴都说那谢蘅玖是个自小的杀人成性,容貌堪比恶鬼夜叉的妖魔降世。 纵使自己救回的并不是那被放了法教缉拿令谢蘅玖,他大抵也是个阴山弟子,有这么一个人在手中,寻到谢蘅玖或是那日芙蕖庄里相干的人,这才是他真正在那夜里涉嫌的盘算。 这个被一锅烟丝折磨得又如同昨日打煞收惊完惨淡脸色的人却在听完他刚刚的那口无遮拦的话之后颤颤地扬起了嘴角。 他除了身子上一副骨头的宽窄还有些男人的模样,其余的每一处都没有一丝男子的粗鲁不拘,就连拈杯拿筷,亦或此时将粘在鬓边的乱发捋去而后,都是动作都不禁让人觉得此人定然是那些风月文戏之中让台下赞不绝口的生旦公子,实在容止都雅。 甚至陆青蚨心中都闪过一丝猜想,若他此时并无负伤憔悴,该是如何的俊雅非凡。 “你为何觉得那夜的我没有死念,我若告诉你我当时起法并非想换条命活,而是盼着那东西快些恼到极致,给我个痛快,你会作何感想?” 陆青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话,原本还盘算着有着救命的大恩他该可以开口问上两句关于现在沸沸扬扬的二事他晓得几分,怎知这么一句让他听出了此人依旧对他甚是提防。 他只好将已经到了嘴边的问题咽回,可那夜昏暗里所瞧见的还未所出口,院门处竟有匆忙的拍门声传来,甚至原本只有风打的树响之中传出了几声极其似人嗓音的鸟鸣。 二人一齐跨出房门时候,陆青蚨甚至还与方才门响惊到的一双扑翅飞散的绿眼撞了个正着。 陆青蚨提了嗓子朝门外问了一声,可那急促的敲门声仅仅顿了顿,并没有答话就继续如此,他与身旁的道人互觑一眼,皆是眉头紧蹙起来。 “你回屋里,若有异样,我……我屋中似乎也没些能防身的……” 陆青蚨话毕之后此人也没固执,这就返回屋中甚至给房门下了栓。 眉头微紧,他这就将原本藏在袖中的茶刀捏在了手中,而这一动作已经被屋里的人从启开的窗缝看了个清楚。 “他……知道我是谁了?那为何还留着我?” 屋中的道人心中暗道,陆青蚨若是今日不买回那袋‘秋叶金’他可能还不会有所猜疑。 在他瞧来,陆青蚨今日掏这袋烟叶予他摆明了试探他到底是哪家弟子,或是已经有关于自己所做之事的流言骇闻传到了佛山县城中来!而他刚刚袖中所处的崭新茶刀,显然更多的是为了提防自己。 陆青蚨门刚启开便险些被敲门之人惊了个猝不及防。 是一张陌生的后生面孔,眼下夜风刺骨,这少年的夹袄却是不系不扣地敞开着,就连袄下的那件并不合身的交领旧袍,也是系带松散,并且杂乱交错,就好似睡梦中天降大灾才不得不胡乱着衣而出的狼狈。 “这位小兄弟你巡夜辛劳,不知这夜深叩门所为何事?毕竟……” 陆青蚨虽说嘴上从容淡定,可他却已经用那捏在手中的茶刀灵活地划破了指腹。 少年身上虽挂着更梆,手捏更锤,可他眼神呆滞,眼白浑浊,脚下更是鞋离后踵仅凭着前足前站立,若非还能听到他的气息,这就是一个被阴物侵体借尸的死人了! “毕竟我屋中的灯点得单薄,从外看不该认为人还未睡熟,何况这宅子原本的主人横死惨烈,你又是此地的巡夜人,忌讳的头一条,就该是经过我这急急快走才对罢!” 陆青蚨原本懒散的语调在最后半句话时忽然随着眼中闪过的凌厉也变作阴沉冰冷。 他忽然将破了指腹的手一抬,即便在坛旁号令着这巡夜人身上阴物的法主恍然大悟也终究慢了半刻,陆青蚨将血珠冒出的那指持诀点上少年眉心。 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连同他呵出的敕令一齐从落雨阴森的二更夜中划破,随后一声沉重的闷响,是这巡夜的少年摔跌在地的声响。 陆青蚨这就想将院门合上,怎知原本已经被敲门声惊得逃窜的绿眼黑鸹忽然又从院后折返回来,它们不断扑翅嘴啄,让他甚是狼狈,而那摔地的少年爬起身来,青紫的面色之上还有一点鲜红更是突兀,喉中发出诡异的笑。 就在陆青蚨险些被这少年猛扑而来之时,被黑鸹纠缠得难以分神的他忽然被一道刺眼的赤色晃过眼前,那赤色落在了就要将更锤砸上陆青蚨的巡夜少年,火苗沾染上他那灰蓝夹袄的刹那,少年眼中忽然流露出波澜。 那太是细微的波澜在瞬间化成惊惶,伴随着一声与方才极其不同的叫喊被忽然从陆青蚨身旁冒出的一截纤细惨白,伤痕突兀的手臂再次推离了门前,伴着又两个扑在他身上的火球再度摔地。 陆青蚨满眼惊惶地这不断在地上翻滚,碾压着刚刚让他夹袄起火的之物的少年,而就在其中一团火球发出爆裂的声响,鼻头有血腥扑来时候,自己被刚刚袭了少年的那只手臂拉扯了一把,这可让站在门槛外的他好似直接被拽入了门中,后背砸在一副气息不稳的胸膛上面。 “你……”陆青蚨赶忙站直身子,偏头瞧见原本在屋中下栓锁门的男人此刻已经满脸扭曲。 显然他耗了元气起术上法,否则唐无垠告知过他,当时此人已经浑身冰凉,不得已之下他将原本要给陆青蚨服下的另一颗那甜苦怪味的丸药塞入了他口中,有这来自妙生堂的神药,他不至于只是一掌发力就如此痛苦! “你发愣作甚!降不住就躲着!” 澜*晟*更*新 此人虚弱喑哑的喉间发出一声厉吼,随后又将陆青蚨拉了一把,让他猛地撞上了那不知为何开得毫无声响的房门。 那少年身上的火苗并未被地上的雨水扑灭,反而带着一身黑羽与粘粘上身的脏器再度扑来。而这个脚下踉跄,头发散乱不堪的道人极快地手上结印,而后口中含糊地念出法诀。 “阴雷阴火烧阴魂,不破头面不伤身,捉来作祟邪魔物,阴火烧得难翻身……” 随着这个不知姓名的道人一声敕令呵出,陆青蚨瞳中映出此人竟用一把刃上带血的利器划破了掌心后随手一扔。 陆青蚨瞧着那滚落到自己脚边的带血利器,他竟然被这人从手中怎样取走了原本捏在掌心的茶刀也全然不知! 道人再次颤颤抬手,他毫无惧怕地用那鲜血直流的手抵上了扑向自己的少年心口位置,只是这一回并没有救下陆青蚨时候有运,少年持着的更锤狠狠地敲上了他一侧肩头。 伴随着涌上喉间的一股烫热的腥锈气味与陆青蚨情急之下的拉扯,那道人嘴角淌出鲜红时候,恰好被离了那身上血污骤然的大火燃起,除了袖口沾上了几颗火星,并未被他自己术法令来的诡异大火殃及上身。 两个皆是浑身疼痛得难以站稳的人并不互相搀扶,这男人离了被火烧得四肢扭曲的少年之后咬牙发力,不愿与陆青蚨靠近地摸着窗沿挪动了几步。 陆青蚨刚要开口责难,小院顶上那片厚重的混云竟然闪出一道刺眼惨白的雷电,再抬头去瞧,只见混云翻滚如浪,逐渐拉扯成一张两眼空洞,血口大开得要将那些身上亦是冒出火苗,逃窜徒劳的黑鸹吞入口中。 “你这点学不精的外门小技,还是老实去坟圈野山里再练个十年八年,夜里的威风,轮不到你!” 这道人此时也如陆青蚨违背药忌而起法时候一般疼痛难忍。 他虽直不起腰身,却朝着那似乎被更是厉害的邪物束缚在院中原地,只能嘶喊瞧着自己身上火势更旺的少年显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 陆青蚨只觉得这笑让他有了自己脑中遐想的模样,一个属于心狠手辣的阴山弟子该有的模样。 那被邪物侵体的少年口中一会儿是辨不得男女的尖锐笑声,一会儿又变化了本该属于他的痛苦嚎叫,就这么转化了几番,让那狼狈不已的道人笑容敛住,再度抬起了尚未血凝的手。 陆青蚨一把将他截下,与此同时,夜风之中夹杂来了许多诡谲的异响与只有荒山野岭才敢嚣张的阴魂哭笑,就如同他昏厥卧床的那几日一样。 第30章 第30章 不知法 四面八方而来的阴风聚在了这小院的四周,那巡夜少年身上的火燃得更旺,他原本痛苦扭曲的面容可谓惨不忍睹,但当身上的火烧至颈脖之时,他却的嘴角却扭曲地扬了起来。 陆青蚨本以为自己花眼,可定神细看,散发着焦糊与油腥气味的火色之中,一张露牙咧笑的嘴巴简直像用刀子划长了此人的嘴角一般直戳他的眼角穴。 少年就这么诡异地笑着,喉中却依旧是哀嚎的声响,直到那个站不稳的阴柔男人彻底失了耐心,唇间颤动地念了一段细碎的法诀,随后那血流不止的手忽然成诀。 “你……你别太勉强,好不容易保住的命,别因为这等杂碎丧在这会儿。” 就在少年喉中的惨嚎更是刺耳地大涨而起时候,陆青蚨却将此人持诀朝他的那只手忽然截下。 术法截断最是伤人,因此这道人在诀散时候当即就一口鲜红喷溅到了他的鞋背上。 伴着阴风诡云更是猛烈的翻腾,他抬起了一双眼窝凹陷,圆瞪大怒的眼睛朝向陆青蚨,陆青蚨显然并不为所惊,反而朝向那咧嘴哀嚎的少年过去,忽地从自己的裤袋之中掏出一把花白的粉灰,扑了少年满面。 “你……他……他本就该死!”那张嚎叫了许久的嘴里终于有了一句粗粝断续的话。 此时身后的人虽说脸上怒色不减,但陆青蚨回身时候故意与他那双有些错愕的眼睛撞上目光,虽说自己也疼痛难受,但他却依然挤了个比哭更难看的笑。 “今日出门城隍庙中主炉偷的,本是怕回来迟了,路上会遇到些挡路遮眼的,谁知道这佛山城中的东西如此礼貌,不做身后尾随的小人,还会敲门。” 若是换一个人站在这么一个浑身火旺的人身前,定然已经被火的烫热烤出了满额的汗,可陆青蚨没有,他甚至将自己的手再次持诀抵上少年的眉心,口气冰冷地说道 “他该不该死我不晓得,可你很是该死!聪明一些,本师留你一魄逃命,朝城西门外八里外有一处荒村,阴重得别说老道野修,就连游魂都不敢轻易进去,每年邻村的祈求相安无事都会摆贡桌,那里待着,岂不比你跟着这学不精的主子快活?” “你少管闲事!这是……这是来寻我的……” 他这一句话出不仅让耳旁叫喊难听的声响缓下许多,甚至也让身后那人再次激动地吼话而来。 但是这道人的确身上太是虚弱,一句还没完,便再一口血喷溅满地,彻底后背贴墙地跪坐在了地上。 陆青蚨只是瞥去一眼,随后忽然口中快念,一声敕令,巡夜少年的嘴角也渗出了血珠,而那些原本环在院外的有魂野鬼,也吵嚷地靠近了不少。 “想得真慢,这火再烧一会儿,就算本师慈悲不打散了你这条鬼命,我若把你推出门去,外面这些饿极了的兄弟姐妹,可未必留你那一魄,识趣一些就说说你家坛设在哪处,否则……” 陆青蚨本盘算着再咬牙起个打鬼的小法让这侵体巡夜少年的邪祟吃些苦头,可他唇上刚有动作,院外动静更加猛烈,甚至院墙与门上都传来了几声敲打。 他故作镇定地朝着那被法活烧的宛如手脚禁锢锁铐的少年,心里暗道身后的人虽说方才一副生吞活剥了自己的神情,却也并非头脑全昏,这些因他体内阴戾而来的游魂,若不是他有所动作,也不会忽然激靠来。 侵了少年神智的邪祟终于停下了对这法火的挣扎,他垂下头去,嗓音依旧粗哑无比地说出了“旺源客栈”。 陆青蚨也遵守承诺,这就将眉心持诀的手撤下。 他并没有回头,而是再度手诀两换,用血迹凝固的手在少年身上的破火书符,随后又将裤袋之中剩余的香灰掏出,大呵一个退字,便将满是香灰的手拍上了少年的颅顶。 那已经将少年一身衣裳烧得所剩无几的火苗终于熄灭,人憔悴不堪地倒在了陆青蚨脚下之时,身上大旺的火也渐渐熄灭,而后院中的桂树忽然摇晃出声,临近的院墙也传出了有人踩踏的声响。 陆青蚨终于将凝重的眉眼缓和下来,只是他也没能再压抑得住早在给这邪祟那点苦头时候便涌上喉中的腥锈,他赶忙偏头一旁,这才没让那地上已经狼狈不已的少年再度被溅上一身乌血。 “你的确该死!下手如此狠毒,就不怕失了分寸当真把这触霉头的烧死自己背条命债的因果!” 两个皆是脚下打颤脊背不直的人合力将少年拖拽进了屋中,陆青蚨这回没再给这人倒一盏茶,而是自己抄起了那煨茶的壶,启开壶盖便猛地往自己口中灌了一通,喉间稍有舒缓便将壶推到了那人手旁,顺带骂了一通。 这道人甚至连再瞪他一眼的气力都难挤出,在呛咳不断之中把壶中剩下的茶水灌完。 他整个人倚墙瘫坐,方才一番折腾让身上那本就不算合身的补丁破衣眼下已经散扣松带,陆青蚨瞥去一眼,恰好落在了那因为气息不稳而起伏跳动的胸膛之上。 【2025゛06〡17苼】 下坛术士大多昼伏夜出,因此身上少了许多白日的痕迹,可此人即便惨白虚弱,也不似许多炼鬼养魂的一般肤白却泛着青灰,还未被火盆烤干的一层细密的汗附着在膏脂的皮肉上,虽说有几处淤伤的青紫甚是煞眼,但陆青蚨依然觉得自己眼落之处的是街市豆磨坊子里刚出笼屉的两块水豆腐,细腻滑嫩,好似白沸汤中滚出不化的雪花。 一计清脆的响亮伴着面颊的痛辣让他本就难受的头脑更加昏胀,定睛再瞧,对坐的人已经草草地将自己的散发束成了一个低髻,又再次怒瞪朝他。 那两方凝脂豆腐也已经被破烂厚重的补丁掩去,这一切都让他心慌而清醒,自己竟盯着一个男人的胸口出了神。 “你……你有毛病么!我就坐着没动,你怎的突然打人!” 陆青蚨的话因为他自己的心虚而有些磕绊,说也古怪,身上依然寒凉麻木,但这人一计耳光打来,面颊倒如同被浇了油烧一般烫热难受,简直让他感受了一番方才这巡夜少年的苦头。 “你的确没动……只是瞧着你的眼睛有些卑劣轻浮,手就不知怎的伸过去了。” 陆青蚨听完他的话之后顿时一股无名火从腹中窜得心口难受。 他猛地从方凳上迸起,但却因为膝下实在无力,宛如有一只手拽了一把。就在他也打算还了自己脸上这一突降的耳光时候又摔坐了回去。 对坐的人并没有半分赔礼的意思,他甚至没再多瞧陆青蚨一眼便扶着桌沿起身,既然站立艰难,就索性挪到了那巡夜少年身旁,跪着察看起这浑身焦糊味道的人。 “你方才不都截了我,让我惜着自己这半条命的么,那你觉得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能有多少法显的威力,何况烧着的是他身上那些碾碎的黑鸟脏腑,我只是瞧见了才用这点力气赌上一把。” 这道人仔细着在翻看少年身上烧成碎片的衣料之下,用冰冷的背影回了陆青蚨方才那顿痛骂。 陆青蚨满脸涨红不知该答哪句,恰好此时他察觉到少年的侧颈与胸膛有几处诡异的血红印,这也挪动到了此人身旁蹲下。 怎知他动作太是鲁莽,朝着那几处印子凑近时候,没防备地与也察觉到此处的低髻道人碰撞到了前额。 二人皆是眼带埋怨地斜瞪了一眼对方,但也仅仅如此,便协力擦拭去了这几处印迹上的焦糊,让这几个指腹大小的血红更瞧得清楚。 “这……这是哪路的邪法?既不是邪物侵体的‘阴鬼痕’斑,也不像哪家术法留下的,莫不是此人是巴蜀或是滇南的蛊师?” 陆青蚨不禁有些心头更毛,被芙蕖庄中的邪魔外道寻着报复已是一道催命符在身,若这些歹毒又不露面的当真得了蛊教的助力,这可就只能是见一回逃一回,人生在世指不定只能投靠湘地祝由才能苟活的窝囊命了! 身旁的道人一手揉搓着方才与他碰撞还疼的额角,一手继续着自己方才未看个仔细的地方,全然无异之后才把眼睛落在了陆青蚨瞧着惶恐的那几处血痕上面,他刚伸手触到其中一处,却又被陆青蚨截在毫距之间。 “你怎的这么鲁莽,万一真是蛊师留下的,你不还是不枉费了我两回救你么!” 这道人先是一愣,随后毫不客气地白眼上梁,用自己虚弱的气力挣开了他,毫不犹豫地用自己那满是血污的另一只手朝着几处血斑触上查看。 “果然如此!当真是个能耐不行,手段卑劣的下贱东西!” 这人丝毫不理会一旁故作一脸要将他生吞活剥的陆青蚨,这就咳嗽着起身,只可惜铜壶里的茶水已经喝得半滴不剩,他只好忍着嗓中又泛起的难受瞥眼朝向陆青蚨。 “辰砂墨、荡秽香,还有高粱酒同一把刀子,另外……” 他将茶壶推到桌沿悬着,或许是因为身上感到更寒,这就身上的破衣再裹紧些,又将身子挪得离炭盆更近一些。 “还有添壶茶水,若还有大些的锅碗就盛了水缸里的凉水先拿过来,茶水沸了盛杯在凉水中浸个半刻就能入口了。” 陆青蚨方才还觉得这人像个红粉楼中被投花追捧的娈生相公,自己好似个狎俊俏男子的脂粉客,可他现在这口吻模样,陆青蚨便简直不知该怒该哭,俨然他把自己当了个体弱少爷,自己成了个破衣褴褛的下厮一般! 这已经要将身子整个蜷缩在方凳上的人瞧他站得僵直毫无动作,这就抬手指了指那昏厥在地的少年。 “你不想知晓他到底沾惹了哪路的邪么,我晓得,即便你不想听,他若再不弄醒,也并非全无性命之忧,毕竟阴山派的路数招来的东西,越是修行不精不深,惹来的阴邪也就越是千奇百怪,我取不了他的命,可他身上余孽未清的也足以让人魂魄受损。” 陆青蚨依然没动,甚至连方才他说一句就能驳三句回来的动静也化成了静默。 蜷缩的人偏头看向站着的人,一双疲倦却深耀光泽的眼睛此时正钉在自己身上。 他忽然察觉,从自己醒来之后并未仔细瞧过此人容貌,虽说不及自己梦中醒来皆挥之不去的那张面孔,但若说有哪个能如他一般悬鹑百结却并无让人生惧有厌的,自己恐怕也算是在此人身上开眼了一番! 甚至因为毫无他浑身并无浮华外物,唯独一副眼瞳明澈,雕刻精细的面庞可量可考,也是当真该大叹一声冠玉之容了。 “你别诓我,也别瞒。”陆青蚨从他身旁走过时候有些幽怨地呢喃一句,拎着铜壶推开了屋门。 可刚要跨出门槛,他又忽然转身走到床前,将自己床上那张背面朴素的厚被抓起,毫不客气地甩到了那个咳嗽难止的人身上。 “既然惜命就好好捂着!方墨草纸在窗边的柜中你刚刚不是已经摸出来用了么,鸡血我的确今日有在禽铺买了一些防备,可这都凝成血豆腐了,你就别让他断气了,等血豆腐化了,你喝够了茶,再救别人罢。” 蜷缩这的人并没有任何将砸盖来头面上的厚被掀开的动作,他就愣着,听着,直到陆青蚨合门与脚步声都淡在了耳旁,才用手扯下脸上的被角,从苦涩的神情之中轻笑了一声,自己呢喃起来。 第31章 第31章 祛煞坛 “这么记仇,这么执拗的性子,好像啊……好像啊……” 这道人感到自己的鼻头泛出酸楚,即便再是强忍,眼上的浓睫也没能拦下两颗并不沉重的泪珠。 其中一颗砸上了他攒着厚被的虎口,就连这他自己也惊愕不已。分明身上寒痛得生不如死,可这一点湿润却依然烫热,以至于他心头上也不禁发颤起来,让在心上并未愈合半分的疮疤再度血流不止,而那其中便也有一张在他眼中如玉如星,惊艳无双的脸…… 鲜红的颜色飞溅上了几尊颜色暗淡,残缺狰狞的神尊,它们或是断头缺臂,或是浑身被腐朽不堪的铁索捆绑着,本就会让人一眼生怖的嘴脸好似被这撒上身来的烫热红梅添了活气。 在满手鲜血,泪流难止的人眼中,那聚在这阴沉神殿之中的人,皆已扭曲成了一张张布着血点的嘴脸。 他们错愕,尖叫,用比这些神尊更扭曲难看的模样满口谩骂诛杀,甚至已经有好几人大挥袖袍,掏出了各有不同,却都雕着似虎非人的一张怪异法相的法器。 这一切嘈杂与阴森却都没有让手握鬼面师刀的清俊男人有所惧怕,他反而看着被自己一刺穿堂的,凌乱不堪的中年道人含泪一笑,这就要松开刀柄,迎接那就要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杀意。 “活着,替我去佛山县青沙街瞧瞧桂树。” 这个被穿堂的中年道人身着一袭残破不堪的暗绣皂袍,虽说这一刺让他鲜血飞溅,注定命丧此处,可在他残破衣衫的胸口上那张从皮肉之下浮出的半人似虎个的鬼面,却依然挣扎不已。 这邪物甚至还不停地张口好似嘶叫,恨不得冲破这道人的皮肉,将方才给了他一刺的青年道人生吞活剥,而他要冲破的这副身子,已经被鬼面刀穿堂的人却没有一丝恨怨,反而眉头一松,嘴角显出了释然的笑意。 胸有鬼面的皂袍中年人甚至将就要松开刀柄的那只手截下,他并无再言,攒刀之人的手却忽然发力。 一身已经被血点污了的蟹壳青色之上再添红梅,而身着这身血污青袍的人只是两眼愣直地随着手里捏着的鬼面师刀踉跄而退,就在他那一声几乎要将自己碎裂的心肝都带出的叫喊声唤出时候,那个胸口之上已经拔出了丧命之物的人闷响倒在了这神龛破败的神殿主炉之下。 死于利器穿膛的他浑身血腥,凌乱不堪,一缕青黑的浓烟从依然迸出鲜血的胸口窜出,倒映在一双绝望的眼中。 一股清苦的药味将陷入心上绝境的人拉回到了有些凌乱的房中,陆青蚨手提一个崭新的竹编香盛,并未看到那被他拎出门去的铜壶,只有一碗琥珀的苦药汤冒着热腾的白烟被端上了桌面。 “你怎的不煮茶反而熬药了?”蜷缩的人活动了身子,并没有一点端起药碗的意思,而是想要接过他手中的香盛,却被陆青蚨背手去了身后。 “我虽不是个慈悲善人,却也寻不到害你性命的缘由,这也是药茶,名唤‘百疾苦’,我多大年纪便喝了几年,害不了人,这几日的药茶太苦,这是副甘味的药帖。” 说罢他便蹲在了昏厥的少年身前,从香盛之中拿出了方才这道人吩咐的东西,嗓音疲惫的抛了一句话到身后。 “需要如何布坛你说予我就是,既然你要规整收魂,我也没一样法器能给你护坛,倒是墨砚边上有些碎了的雷枣木,若是用得上,你都拿去就是。” 这的确是是自己的疏忽,虽说少年身上那借身侵体的邪祟已经被劝离阳身,可无论哪门哪派要让一个大活人成了自己坛上为炼鬼所用的盛器也不是单独一个邪物就可如此的。 人鬼殊途,阴阳有别,人撞鬼伤魄损阳,鬼侵人就好比拿着自己的修行做赌码,阳身正气多少都让阴物有所不适,何况今夜这出闹剧背后之人并不修行深厚,那么定然只能靠自己从身上拔出的一魄替祭炼出的鬼魂抵挡人身正气的煞阴之损。 而往往最难拔出的便是与令鬼法主的这一斗,每每以物为媒斗坛时候双方皆会手持最是应手的法物在手,若是技法悬殊时候被迫应坛的术士都会开始以手中法物要挟传法的魂魄精魅,让其知难而退,从而扭转败势,或是寻得一个逃命的契机。 道人启开满是墨香外溢的那扇柜门,方墨挨着的是一块带着水痕的破布,他并没有细看,就将方墨之类的连同破布裹物取出,摆了一桌凌乱。 “酒添四杯,两杯入辰砂,荡秽香满扎燃了即可,就是香炉必须南北对调,否则我法不会灵。” “你果真是阴山的弟子,虽说你的术法总是起手极快且很是陌生,但我想不到一个年岁不高,又半死不活的人能将‘三同悲’这等炼化极难的厉鬼恶魂手底下还活得下命的,会是请得天兵或是哪家神格飞升的祖师庇佑能有的能耐,定然是以阴打阴最是法显。” 道人研墨的手也只是稍稍一顿,随后再次紧起了眉头,将辰砂倒入墨汁之中。 陆青蚨照着他所说的调转了香炉的南北,从他手中抢去方墨,有些急切地在墨砚上继续研墨。 “你是从哪一刻瞧出了我是阴山弟子的?这是你不要我命,却也不信我缘由罢。” 虽说陆青蚨端来的这碗药茶闻着就不会让人口舌好受,但他的喉中实在烧灼难受,也就只好端起了茶碗大口地灌下,不曾想这气味苦涩的茶汤,当真是甘甜味道,以至于他放下喝尽的药碗时候,都对方才朝着陆青蚨的冰冷口吻起了一丝愧疚。 陆青蚨的盘算正是如此,他的确不信这人,否则他不会今日给自己备下身上那把茶刀与一包刻意绕路去城隍庙的主炉香灰。 虽说不知是唐赵二人中的谁给他备下了‘百疾苦’,但他觉得今夜才让他看到并非不是个天助,因为几乎没人会相信这么气味浓苦的药茶会入口甘味,从小到大,即便是那两个师兄弟也不信他尝试半口。 “你也不信我啊,否则为何来我房中却不敢点灯呢。” 陆青蚨说罢这句之后便抄起了那把茶刀站去了屋中角落,这道人也未再赘言其他,这就手诀三换,口中以诀禀了天地祖师庇佑符灵法显之后便笔走龙蛇地持诀书符起来。 “阴山祖师发阴风,狂风猛雨遮天地,得恩泽者速来坛,助得本师降猖狂,神兵火急如律令,来!” 陆青蚨目瞪口呆,而这道人已经以为这声敕令呵出而再次红丝布眼,面色青黑。 他原以为这点单薄的坛贡就是寻常宫庙里收惊打邪的小路数,怎知他却手持着燃起的三道黑墨所书的白草符纸,以此作为法器踏起阴阳倒逆的罡步,口中念念。 就在他敕令呵出时候,三道符纸被持符的手发力朝着少年身上投去。 虽说火星并未让其身上燃起哪处,却让这个被拖拽粗鲁了一路的人猛然睁眼,窗外也在此时狂风飒飒,携着微弱却比起之前更是渗人不堪的诡笑而来。 “你疯了么!方才还说惜命使唤我,这竟然要调你阴山冷坛的鬼兵过来,就不怕他们报偿要得急切,把这野修行的那魄退了,就之间把你的魂魄都做了点心啊!” 企鹅群:915868331 原本要替他护坛的陆青蚨看到此人竟然如此做法之后又欲上前制止,可坛起便得有始有终,否则便是法主身死殃及旁人,因此他被此人一计眼刀定身在了那两眼翻白,却只能嚎叫挣扎的少年身旁。 “你们岭南可是你们南茅山的重法之地,想必哪一出城里城外乃至田间乡野都有宫庙堂口,你觉得如此四面楚歌,阴山派再怎的躲藏暗修祭炼,也修不出多大的能耐。” 道人瞧着原本香烟袅袅的荡秽香忽然发炉,便眼带嘲讽地瞧向少年已是翻白得丝毫不见瞳仁的眼睛。 少年几欲起身想扑向他,却好似被何种目不能见的东西禁锢住了四肢,除了半截挣扎的身子,几乎连站得离他更近的陆青蚨到伤不到半分。 道人再次站立难稳地扶上了桌角,就在这巡夜少年作罢了直接伤人而转向那炉香苗红旺的香炉时候,他忽然眼疾手快地将添了鸡血的墨汁书出的一道黄符纸再朝香炉投去。 那符纸遇火而燃成了一团悬空的火团,道人强忍疼痛手诀变换,符纸的火团便如同活物一般砸上了少年吃力甩摆着要去打翻香炉的手背。 火遇人虽散灭成灰,可此人的手背上却多出了一个火炙焦糊的痕迹,陆青蚨心中一沉,这可不就是芙蕖庄里谢十锦那鬼面师刀的刀柄鬼面,阴山老祖劫满飞升时的那半人半虎的法身面相么! 陆青蚨感到这屋子无论门窗还是脚下都因刚刚他调坛的法令而来讨贡的兵马搞得颤动不已,这个‘不惜命’的却依然神情轻蔑冰冷。 他并未多做理手上灼痕抽搐更猛的少年,只是蹲下身子端起了一杯未掺入辰砂的高粱酒,又夺过陆青蚨手中的茶刀在自己刚血凝的掌心再划一刀,血珠入酒之后启开窗户将瓷杯砸到了院中。 “你是阴山哪家的外门,当真不说说来看,兴许能让本师顾虑顾虑,这就手下留情,毕竟这杯酒也只能让来的将爷们稍安勿躁,一条阳人生魄可比多少桌酬席都更得它们欢喜!还是……” 陆青蚨全然不敢去想这人此刻身上该是怎样的疼痛,甚至他已经猜想到了此坛一散,这人也就会因为门外那些的反扑亦或他本身因为修行法门聚体的阴戾而经脉全裂毙亡。 巡夜少年听到这番话之后挣扎如旧,甚至还如山野猛兽一般龇牙咧嘴朝向开坛的法主。 这道人显露出了一副不该是他这柔眉软目的面相该有的冷沉阴森,他虽脚下不稳却依然朝着这挣扎的少年靠近,陆青蚨前一刻还满腹怨气他自寻死路不值再救,怎知这人脚下有了动作。 他自己却本能地伸手去截,直到被颤抖发凉的手打开,他才仿佛回过了神。 陆青蚨向来对于不亲近的人都难察言观色,甚至因为如此不屑为之而在万应盟或是与瑞宝记多有走动的宫庙之中都得了个“顽劣无礼”的背后批评。 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此时并不会瞧错,这人满脸的淡然沉稳并非他本心的盘算,此时他的眼中似乎有着与芙蕖庄中的谢十锦一般,让他觉得这人也不是求死寻短,而是一种命该就此止住的漠然与苍凉。 “还是你所谓的师门也是个东家偷西家窃的下贱货色,若是说了反而更让人耻笑?!” 巡夜少年的喉中再次发出了尖锐模糊的声响,陆青蚨听不真切,似乎也都是在骂这道人卑鄙无耻一类的。 道人只是垂眼听着,他眼角穴的细汗已经聚凝成珠地垂下到了颌线悬着,就在眼中朝着少年显露出厌烦神情的时候,这摇摇欲坠的晶莹便摔落尽了另一杯未掺辰砂的高粱酒。 他再拈起了高粱酒的瓷杯,口吻更是无情地起身,挤了掌心的血珠入酒,巡夜少年的喉中当即又转变成了呜咽一般,并无瞳仁的一双眼睛却好似死死地盯着他举到窗旁的瓷杯。 “既然求死,我就不拦了,只是你不该连累了个半死旁人来陪,既然觉得送命得亏,那本师便陪你一程,若是这它们进门之后你阳魄被活吞了我却没死,那即便你成了个痴傻疯癫的,我也定会找到,让你生不如死!” 第32章 第32章 寻死心 少年的惨叫戛然而止,可是还未等他再度开口,捏着酒杯的那人却再一回启窗砸出。 陆青蚨被惊得心头大颤,却没等自己有何动作,胸膛之上便遭了这道人的推搡,突如其来的一阵天旋地转,他撞上了房中的墙。 这回不仅是后脊的疼痛更甚,他甚至还感到了自己身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撕扯开了皮肉。 他果然是在求死!这一推实在让陆青蚨有些起身困难,而推人的那个也没朝他瞧来一眼,只见道人用颤抖的手臂拽上了巡夜少年,陆青蚨满嘴阻拦,着急得手脚并用地朝着两人爬地过去。 道人拽上了少年的脚踝让已经手触门栓的那个不得不回头,但他依然没看已经因为疼痛慌张而嘴上磕巴的陆青蚨,这就用着方才从陆青蚨手中夺来的那柄小茶刀朝着陆青蚨的死死拽住巡夜少年的那手轻刺了一下虎口。 他本料想陆青蚨定然会因为这刺痛猛然松手,可却不然,陆青蚨甚至还借此契机也咬牙拉扯了他一把,让他也摔在了地下。 “不干你的事,你寻死作甚!” 道人朝着陆青蚨大声责难,陆青蚨生怕自己再拦不住他,索性将人用一双手臂捆在怀中。 那还存着法主一魄的少年虽说两眼翻白,却亦是手脚并用地爬回了那已经打翻在地的香炉一侧,似乎比起这阴山道人的折磨,也比被已经让房门狂响的东西破门入屋率先成了分食之物来的好! 一个九死一生捡回命的人每一分力气使出去都是钻心的疼痛折磨,方才就差下栓开门便可实现了自己的盘算,而今人又钻回了原本的位置,他简直想将陆青蚨这个坏事的生吞活剥,就像屋外等着分食他三魂七魄的阴魂兵马那般。 “怎的不干我事!这里可是我师父的别院,他买了多年自己都没舍得住,而且……而且你吃了我几顿饭,还有好些掏了黄白的货都未必求得的好药,你还想死我院中再让我大耗坛贡精力去净宅的么!何况……何况阴山的妖道丧心病狂,见之则擒,这是作为南北茅山弟子的门训!” 若说救下此人是因为陆青蚨以为那夜的‘三同悲’是来索他的命的意外善举,那一定要将这人活着命再留些时日便就是因为谢十锦的那个烟杆。 他需要此人亏欠他大恩,不然定是问不出关于他想知晓的事情,可这若是眼下让他晓得,那自己也极有可能遭了此人的毒手! 虽说陆青蚨这两日没从他身上感到对自己的杀意,但方才他朝着少年忽然冷沉的眉眼却让他脊背寒凉。 这在自己怀中挣扎不停的道人听完他这仓促编纂的缘由之后忽地冷笑一声,终于喘着虚弱的气息打量起陆青蚨,口吻戏谑地问他道 “见则擒之?你是万应盟里的那些弟子?那你晓得我是阴山派的这怎的还拦我,我断了气,你将尸首朝着那对阴山恨之入骨的几家随便交代,指不定还能光耀门楣,能让句容山上添把八长老的座椅呢!” 这一番话几乎贴着陆青蚨的脸吼来,随后这道人忽然朝着他的颈脖一口咬上,陆青蚨终于没能忍住这回,一声惨叫之后松开了捆人的两臂。 这个骤然疯癫的人用自己半个身子再度将他撞倒在地,甚至还拉扯过床边的高几砸到他身上,自己则再次艰难拽起那巡夜少年,一把将他朝门撞去。 如雷的闷响过后,少年头破血流地摔出了门槛,而这个被破了坛的法主也因太是虚弱而被屋外术法令来的阴魂精怪的阴戾所染,如同被人拉拽一般也往门外冲去,陆青蚨使出浑身气力终于站直了身子,他伸手要去拽那已经临近门旁的人衣摆,却还是扑了个空。 情急之下,陆青蚨赶忙回身,将那已经倾倒的香炉端起也冲到门旁。 此时若是一个毫无习法修行的寻常人,那眼见的也仅是这院中的风刮得古怪刺骨,而在陆青蚨同这个阴山道人的眼里,却是满院笑声刺耳猖獗,容貌各有狰狞的阴魂与残臂断腿的怨鬼。 这些邪祟中的好些皆是眼放血光,阴戾浓重,显然是已经尝过生魂的滋味。 灆昇 陆青蚨顾不得那个已经被邪祟团团围住的巡夜少年,他眼急手快地将两个残缺不全,浑身腐肉血瞳就要直扑这道人面门的邪祟用一把荡秽香的香灰暂且打退了两三步,而后将那也被扑了一脸灰的人拉扯到身后,抢回了自己那把茶刀也划破了掌心。 “灵符一道化雷霆,天地为坛三界明,吾身吾法请天雷,打邪荡秽求清明,神兵火急如律令!” 陆青蚨诀随罡换,赤脚于院中地上以法罡步伐书出一个符箓,就在敕令落下时候,浑浊的穹顶再翻出云浪。 那个眼睛被香灰迷得难受刺痛的人即便用力揉搓眼睛也难以睁眼,他只好咬牙朝着模糊之中白光骤闪之处胡乱地伸手要抓,嘴里还不禁再朝着陆青蚨骂道 “你是嫌命长了么!竟然以身引法雷,就你这副病鬼身子,你……” 话还没完他便被黑影模糊的陆青蚨再推一把,也遭了他一句愤怒的反驳。 “到底是谁嫌命长!” 可陆青蚨失算了,在他手触上这人的胸膛时候竟然被一个眼见不清的精准地截住了腕子,反倒让他惊得瞳仁一缩,因为此时他以血书符招来的法雷已经从混云之中俯冲向下,半空之中一分为五。 原本还满嘴嚣张气焰的阴魂兵马们四散要逃,可法雷就如同长了眼睛那般将他们炸裂在院中四角,而还有一道则朝着不断纠缠企图把对方甩开的二人直冲过去。 以身为媒召请法雷并非哪门哪派的秘术,即便没有阴山派的狼子野心,千百年更迭之中哪怕是南北茅山之中也不乏教派之战。 企图也与阴山派凭借术法禁锢诸派已故祖师魂魄而盗法无异,皆是为了所谓的“光耀门楣”,凭着手段欲让其他同源宫庙教派畏惧服输,乃至妄想成为在句容总坛之下最是功高法强的一脉! 因此才有了从诸派雷法之中汇成一法的以身请雷之法,此法并非斗坛的背水之策,而是被用于若门堂危机,不敌歹毒之人时候与其同归于尽,替师门留存名节的无奈之计。 “你躲开,我招来的,我自己受!”两副都已经力竭不堪的身子谁也没再能摆脱掉谁。 法雷已经直逼眼前,阴山道人忽然故技重施,一声本能的惨叫再从陆青蚨口中迸出,紧接着他再被狠心地推搡撞到了那已经焦糊的墙边。 陆青蚨顾不得自己手腕上几个血红牙印的肿痛又要冲回院中,冲到那个拽过巡夜少年一齐迎雷,满眼决绝的人身旁。 就在自己的手再次触碰上这阴山道人的时候,陆青蚨瞧见了他已是泪流满面,随后,那道属于请雷之人因果之报的法雷在耳旁炸裂开来…… 蓝白惨淡的光亮落在院中三人头顶的悬空之处化作浓烟滚滚的火球,待得被这焦烟呛咳得生不如死的陆青蚨睁眼时候,自己依旧拽着上臂的那人已经眼不能睁地与那巡夜少年交叠倒地。 比起昏死过去的少年,他也被熏呛得难受,只是因为身上压得实在沉重而不能咳嗽,已经面色紫黑,奄奄一息。 “怎……怎的回事?” 这法雷并没有霹上三人之中任何一个,就连方才让阴山术法调冷坛来的兵马们也没有被穷追不舍地全然丧命,一些侥幸躲过的畏惧不已,他们也只是颜色凶狠地瞪了陆青蚨片刻便匆匆逃窜。 就在这些伤兵败将们的嚎叫哭喊越发地淡出耳旁时候,一串高亢浑厚的鸣叫响彻全城,五更鸡鸣,阴散阳至,即便是再祭炼阴重的厉鬼恶魂,也都得惧怕鸡鸣白日。 从巡夜人手中的更梆最后敲出的五更之响,即是因闻鸡鸣而结束了一日本分的辛劳,亦是给予那些夜中游荡,寻仇做歹的知晓,人间道路分阴阳,时辰已至,快些躲避了能让他们煎熬甚至魂飞魄散的日光,再待夜深。 卯时过半,一个长须花灰,一身石青袍褂,脚着草底鞋的长眉道人伴着药箱上清脆的八卦药铃声行到了青沙街上。 他虽有些仙风道骨的姿态,却也只是这繁忙时辰里熙攘行街之人中衣着不艳,容貌平庸的一个,因此当他跨进一家竹编坊子的铺门时候,那因为昨夜风嚎厉害而睡不安稳的掌柜甚至没察觉到有人入了铺中。 这老道人虽说冷眉冷眼底让人在这本就风凉的冬月不禁寒颤,可他出言却十分礼貌,掌柜依着他的要求寻来的簸箕提篮他也未挑剔哪里,甚至没有平日里与他同样衣着朴素的市井中人一般为了一两个通宝能在铺中与他磨蹭好些口舌,这长须老道却一语不发地便将一张宝钞递到了他的手中。 “不必找补,只是劳烦掌柜能有个人帮手一把,替贫道将这些随我送去向贫道问药的人家。” 掌柜简直有些难以置信,即便会有不用找补的阔人也不该是这么个草底鞋的主顾同自己这等买卖,于是他满口应下,这就唤来了一个身量不高的青年。 掌柜张罗着他将道人买下的竹编携在身上,很是客气地回想起来自己去城隍庙奉香拜财帛星君时听过的道门问候,也朝着长须道人行了个礼。 “您慈悲,老师傅您的口音并非岭南人士,敢问您要去哪里诊病,这佛山城中我最是熟悉,但凡在城中的,哪怕是再偏僻的街巷小老儿也知晓详细。” 这老道心中打量,分明此处就是青沙街,却走来一路并未见哪处有秋桂飘香或是让其感到古怪的院落,于是开口问道 “那就有劳指路,这青沙街可有一处种了秋桂的人家?” 老道人此话刚出,那两手竹编的少年便惊惶地将原本手中之物都摔落在地,道人斜眼再看身旁的掌柜,他两眼之中也是惶恐不已,甚至已经口不能言地僵在了原地。 他好似有所意料般地一捋长须,并未再有言语,这就躬身将少年脚边的几个竹器拾起往掌柜手中塞去,又背上了自己卸下休息的药箱,毫不回头地朝着门旁走去。 “令郎面色如土,是因为从胎中携出了祖传的中脘之疾所致,贫道恰好撰写好了一帖方子,最是温养此等顽疾,若是服用到明年暑月左右,大抵能病愈八成,少受无故腹痛之苦。” 果不其然身后响起一阵动静,掌柜令少年好生照料铺头之后便追着那石青的背影跨出了铺门。 “老师傅您真是神医!我同我儿这顽疾去过好几处医堂,都是诊脉观色了好一番那些郎中才说得出一二句话来,各种方子把舌根子都吃苦了,就是好不到病根,您仅仅瞧了我们几眼就说得出是中脘的疾症,真是神了!神了!” 长须道人脊背笔直,目视前方没作答一句,这让这位出言大赞的不免将嘴里还要开口的疑问咽回了肚中。 约莫走出了十多步,他恰好与道人斜瞥他的余光撞了个正着,道人才捋了一把自己的长须问道 “你们这青沙街可就一处有桂树的人家?为何我这路问得好似让你甚是为难?” 掌柜的笑得窘堪,他引着这老道转过一处街角,将两手的竹编置地暂歇,叹了一口气。 “的确只有一家,并且因为晦气地方的桂树荒了十多年都未枯死,因此不只青沙街,临近五街八巷的人家铺头,但凡原本有桂树的也都弃了折了,都说是在那院中祸害人命的鬼怪附着桂树待着索命,若是待得久了,恐会去往别处,再附一处搅得全家横死!” 掌柜的这一番话眉眼神情简直像极了戏折子里的道白人,让这老道人觉得十分有趣,若眼下他坐在一方桌前叹茶来听,定然会随着满场的客座一齐予他大喝一彩。 不过这处宅子有着如此令人畏惧的流言故事更不为他所奇,他原先还有疑自己收到的急信其中诓言夸大,如此听到,的确不枉自己舍下医堂中繁务走这一遭! 第33章 第33章 医铃来 弘治八年时候,佛山县城中许多人家喜爱盆栽或是在自家花苑栽培桂树,毕竟金桂入门,富贵满堂这些不知传了百年或是更久远的彩头让多以手艺、泊船买卖的岭南人实在闻之生喜。 当时,青沙街上临近城中西门岔口的一户人家的金桂更是满城之中出类拔萃的。 这户尤姓小商院中的桂树不仅枝繁叶茂,且此树身形宛如曼妙舞姬,若到了夏秋两回开花时候更是凭一己之力独占了青沙街的花香,因此这小商家中时常有友人登门,宴席之声总是深夜才止。 尤家的买卖也越发顺风顺水,以至于在岭南都小有名气,甚至有所传言,他院中的桂树因为独绝之姿也得了仙官神明的喜爱,因此才庇佑尤家的富贵,若是能在桂月时候装扮自家桂树也得前去赴宴或是云游途中的神明青眼,那成为第二个尤家也就指日可待了。 “求荣华富贵也算人之常情,只是人各有命,他人之法用于己身,却不知自己并无他人的命中吉星或是大运,反而到头来舍弃了自己本分之事,倒有许多人因此落魄成了成日只坐着富贵大梦,却锅碗空空的痴癫。” 听完这掌柜所叙自己所要去那宅子为何是处提不到的晦气后,长须老道淡然的脸上显露出了鄙夷,不由得冷言嘲讽起来,掌柜却慨叹起来。 二人继续朝着那宅子走去,而这领路的人脚步似乎缓慢了不少,长须道人虽有所察觉却也不催促,因为他已经眉头微蹙,察觉到了这满街繁忙里掺杂其中的异样气息。 “老师傅所言甚是,向来能得神迹成了大富贵的都是百年难遇的天命之人,咱们只是俗人庸命,有着祖传的手艺也得是日日勤勉,否则这青沙街半数铺头皆是竹编的手艺,否则您也不会瞧得上我铺中的竹器,进了我的铺门不是!只是这尤家是三年富贵,一朝惨死,甚至十来年之后再度同乡公所买下这宅子的人,也与他一般死得惨烈呢!” 尤家如何富贵,这位的年岁并未得见,只是尤家人一夜惨死时候他是个黄口小儿,曾随着家中兄长挤进过被瞧热闹的街坊挤得水泄不通的尤家院中,那日所来的衙役压根不敢入院,只是一副凶神呵斥几句想瞧热闹的,不听劝,便也就没了多余的阻拦。 当年的小儿瞧见脸色青蓝,死不瞑目的尤掌柜之后便大病了时日,待他初愈再度上街时候,分明该桂香满街的月份,便没了桂花的香气,甚至他还听到流言,尤家的桂树并非岭南的丹桂,而是那江南应天府一带的金桂。 芋〆圆正里 一些将尤家之事编排成异闻诡事的绘声绘色地在茶室酒楼里说得绘声绘色,金桂若是以人血精魄去浇灌,才会花繁叶茂,飘香十里! 长须老道的脚下顿了顿,以至于领路的掌柜也停下了步子,他不禁回想起了同为弘治时候的一些旧事,但仅仅片刻又继续行路,不禁主动再问身旁掌柜 “那后来买下宅子的是何人?他也一夜得了大富贵么?” 掌柜先是点头却又摇头,回避了两个迎面朝他招呼问候他要去哪处送货的街坊,将自己的声响压低着告诉长须老道。 “这人你说他大富贵嘛,那不至于,因为尤家之后那宅子就归了乡公所,十多年减了好几回价钱都无人敢买下,并且这尤家之事周遭城村皆有耳闻,都打趣即便睡荒坟地也不睡尤家那宅子!买下这宅子的是从临近的三水村来的一个后生,他死之后有曾经往过三水村探亲的街坊说起,这人是三水村更夫捡的儿子,那老更夫蹊跷地死在了村中有索命鬼的大院,听闻也是突然富贵,但不足五年便全家丧命的呢!” 即便再是磨蹭,他们此时也已经站到了那处有桂枝伸出院墙的小院门前,掌柜的垂头畏缩,而长须老道却没着急叩门,他将门前好一番打量,显然这院墙与瓦檐诸类都是修葺过的,并非荒废十来年的残破,甚至从门后渗出的阴戾鬼气,也都没有半点方才两段市井流言的陈年气息。 长须老道向掌柜道谢,从衣袋之中掏出了允诺的药方,就让他将竹器搁在墙边快些回去照料买卖,怎知这分明已经两膝微颤的人到了门前却又不愿离开,还主动上前叩门,攒着拳头强作不惧。 “这宅子其实在那三水村的后生死了之后没两年又被人买下了,只是这买主并不住在此处,也不知用了何种神通一年之内就在街坊们眼皮之下添瓦修墙了,近几月才终于见着有夜里点灯,听闻还不只一人,好歹都是街坊,我既然来了,怎有不见见问候的道理。” 长须老道不揣测他这探奇的心思,只是叩门三回也未见有应门的动静让他不禁心生忧虑。 就在他搁下身后的药箱走到一旁,似乎比划着如何翻墙入院时候,院门忽然砰响大开,甚至将那在门旁的掌柜撞得摔倒在地,惹得过路临近的都围拢过来。 感到额前肿痛的掌柜挣开眼睛,只见一个散乱头发,浑身脏乱的后生赤脚从门后而出,他面色黑褐眼中满是红丝,不少街坊认出他是巡夜人陈伯收养的秋生,但秋生开口并不是要答两耳不绝的关切,而是忽然躬身,甚是难受地干呕起来。 围拢而来的人们皆无一敢上前关切,他们交头接耳地互相询问这院中何时又有人不信邪来住或是秋生如何进去的,只有那个在墙边的长须老道走到他身后,瞧了他片刻之后忽然一手成诀,力道狠辣地在秋生的廉泉同中脘两处穴道各戳三下。 只见秋生膝下一软跪倒在地,随后从喉中呕吐出了一滩乌青的浓稠。 道人朝着院中瞥了一眼,一个身着血渍破衣,也没比秋生整洁几分的高瘦青年正从一处屋门伸头朝外,他与长须老道对眼之后窘堪地颔首为力,长须老道则朝他抛去一个眼色以示,他便将自己那颗蓬乱的头缩回了门后。 长须老道一把提起还垂头跪地的秋生后领,依旧脸色淡然地掐上了他脉动之处,另一手则胡乱地翻扯他的眼下与那敞开显露的侧脖肩头的红痕,冷笑着问他 “小崽子,不曾想你这年岁就已经精力满溢,染了那些旁门左道的妖女的晦气了呀!” 说罢之后他又将捏在脉上的手加了些许力道,俨然毫无一路以来满脸不理俗事的模样,如长须一般花灰的长眉一挑,活有几分奸诈味道。 原本头脑昏沉的秋生听了这番话后肩头一耸,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头去瞧立在自己身后这如同一颗裹着衣料的枯树老人,长须道人敛起了方才戏谑的神情,眼中流出怒气地毫不客气。 “瞧我作甚,同你快活了几夜的那个女子是个旁门妖修,若不是有人打去了大半你身上的鬼戾同她养出的东西,你这副身子怕是早因为亏大了阳气,昨夜就该做了鬼了!” 秋生的唇上颤抖着却说不出半句,甚至因为围着的街坊们的窃窃私语而窘堪得落下了眼泪。 他被两人搀扶起身,正当街坊们合计是将人送去医堂还是巡夜所时候,那长须道人却将人叫住,从药箱一屉里取出一个油纸包裹塞入他怀中。 “这副帖子是定魂的,你拿着去药铺按着配即可,若是能走动了就去城隍爷与几处香火旺盛的宫庙走走,至于巡夜与近女色……怕是十月一年都不可冒然了!” 秋生涨红着脸颔首感谢时候,这古怪的老道又手上灵活地将他几丝乱发拔断,随后便转身跨入了这桂树茂盛的小院之中,砰响之间将门合紧。 待着此人进门的陆青蚨可是好一通的等,听见院门一关,他赶忙又扶着门框挪出房中。 长须老道面上的神情比得过深冬的井水的冰冷,他仅仅瞥了眼也没比秋生好到哪处的陆青蚨,就忽然在院中调转了脚下,挪去了那棵桂树所在院角。 “您……竟然是您!请王师伯海涵,弟子没能出门迎接师伯,实属因为昨夜……” 陆青蚨是如何晓得此人定然是湘地祝由的,便还真是因为那在药箱之上悬着的符箓铜铃。 这铜铃若是寻常一眼,定然以为就是“赤脚郎中”替嘴吆喝的医铃,便是只有道门中人晓得,祝由铜铃纸上繁复的雕纹并非让其成为个精巧玩意儿,而是祝由一脉秘术的符讳以及属于这走街铃的符诀。 但凡祝由授箓弟子携铃而至,一些因为因果作恶或是无意触犯而缠上阳体的瘟鬼便会闻声逃散或是畏惧躲藏,譬如秋生体内残余的那些已经重伤不堪又无力逃跑的邪物,便是因为听到这祝由法铃的响动而让其推门闯出,在长须l老道那两处大穴之后才借着那呕吐的污秽得意脱身。 长须道人并未着急进屋,他仅仅从桂树下转身瞧他,片刻之后才用冷沉的嗓音问他一句 “你若还能走动几步,就去伙房烧水备茶,横竖你今日死不得!倒是老道我走来这处晦气地方,可当真差点半路渴死!” 说罢之后他朝着陆青蚨走来,药箱擦着他身子挤进了屋中,依然不紧不慢地将药箱搁置妥当后,才挪到床沿去瞧床上那个已经辨不得昏厥还是断了气的男人。 “跟那姓陆的老小子一副德行,总是干些嫌命长的事情!” 长须老道朝着床上的人骂了一句,这就在床沿坐下,并未启开药箱,而是从衣袋里头掏出一个锦束的口袋,从中取出一颗黑褐的丸药便熟练地将床上人的嘴撬开,随后又朝着陆青蚨怒瞪过来。 “你是没瞧过郎中救人还是昨夜丢了魂了,要是都没有还不赶快去取些温水来!他命再大也经不起你这么耽误啊!” 陆青蚨在心中已是大喊冤枉,这好不容易等来了唐无垠去信救命而来的,却是个不好说话的,自己这起身都难的惨状赶着出门去迎,谁知人家在门前耽搁也就罢了,进了门也依然不奔主厢,反倒成了自己是个耽误救人的…… 他当真累得就连骨中散出疼痛都麻木了许多,兴许是他实在模样太惨,这长须老道终于在他颤颤地把那沉甸的铜茶壶提回屋中时候帮手接过,随后在桌上取了一只白瓷茶盏,又从药箱之中拿出一个有些年月痕迹的法水盂。 陆青蚨正要感谢地接过茶盏时候,老道却将瓷杯送到了自己嘴边,放下之后,已是喝尽。 他只好再次手上颤抖地拎起铜壶自给自足,瞧着这给水盂也添满了水,又从药箱之中取出一张黄纸辰砂的祝由符纸以灯燃起,持诀在水盂之上凭空书符。 “魂神澄正,万炁回身,邪疾速祛,瘟鬼不存,急急如律令,敕!” 敕令而出之后这快要燃尽的符纸便被投入了水盂之中,老道持着水盂再回床旁。 陆青蚨实在怕再得个不麻利的罪名便赶忙踉跄地过去要替他将人扶起,怎知这副裹着破肉的枯树架子力气颇大,仅仅一手捏上着阴山道人的肩头便将人拉扯起身,而后更让陆青蚨咋舌惊奇。 长须老道动作极快地将水盂滴水不撒地凑到了这辨不清死活的人唇边,松开那将人扶起的手瞬间便分毫不差地点上了人迎与扶突两处,这气息微弱的人竟然瞬间张开了口,他又生硬地将符水给他灌下,任由着此人倒回枕上。 第34章 第34章 树下夜 “你在这碍事作甚?!既然也是半条捡回来的命便在我药箱那自己取些参片含在舌下,陆纯贤那老小子要走了我三粒秘丹救他这徒弟,眼下最后一粒也还是再用来捡这小混账的命,你既然还能走动,便用不着如此珍贵的来救。” 陆青蚨哪敢多言半句,这就自己再挪回了八仙桌旁,从药箱最是上层的那屉寻到了参片,给自己灌下两大杯温水之后便倚墙歇着,甚至连气都不敢喘息大声。 这句句话都带刺有针的祝由老道虽说嘴上刻薄,但他诊治起床上的伤号却十分尽心,无论是望观还是把脉摸经,乃至是擦拭皮肉创伤都极其仔细认真,丝毫没有前些日子此人亦是昏迷不醒时候。 他总在陆青蚨与唐无垠替人换药时候总显露出的痛苦神情,他不禁脱口称赞了一声,却又被那双不算明亮的眼睛瞧得宛如闯祸小儿一般垂下头去。 待得将床上那人浑身的伤都清理妥当之后这祝由老道已是半身的衣裳都被汗浸透,王云凤将满是血渍的布巾扔回那盆染红的温水之中,回身瞧见原本被自己呵走的陆青蚨已经枕着药箱睡了过去。 他并没有将人唤醒,而是轻手轻脚地端着面盆启门出去,待得陆青蚨被一股温热扰醒时候,他肩头上的伤已经抹上了伤药。 “王师伯……弟子想问您是祝由王家哪处门堂的……?” 陆青蚨已经做好了被这个还在帮自己清理皮肉伤的人又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可也不知是疲累还是他身上旧痕新伤有些令人触目,这老者只是低沉地反问他道 “那你又是哪家的小子?床上那姓陆的小子又是为何招惹了阴山的杂碎将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陆青蚨原本还因为疼痛舒缓的昏沉被彻底惊醒,虽说这老道敷药清创并不令人吃苦,可自己忽然有了动作,还是让胸口上的一道擦痕疼痛不已,也惹得这老道脸上显露出了些许嫌弃。 “您方才说我们昨夜遭的是阴山弟子的暗算么?!虽说弟子也有所猜想,可那巡夜的小兄弟身上那几处红痕却是弟子所见过的阴山邪法里从未见过的斑痕,因此并不敢贸然定论是阴山派所为。” 陆青蚨这一脸的认真与惊恐却让祝由老道不禁发了笑,他将布巾洗净之后朝着陆青蚨一甩,又将创药的罐子搁到桌沿便坐到了他的对坐,毫不客气地将铜壶之中仅剩的那些茶水倒入自己的茶盏中去。 “你若是真见过那定然不会还是个愣头愣脑的小子一般年岁,这妖女的所用的术法即便是阴山派自己也视为下等把戏,弘治二讨阴山之前倒还时常有些小坛野户的阴山女弟子修习之后物色些法教小坛与登徒浪子,多半都是为了偷师盗法狂同骗取钱财,还妄自诩为阴山派光耀门楣而出力。” 这一番解释在陆青蚨看来也就比全然不言好了一分半点罢了,而这老道却瞥着陆青蚨越想越是迷惑的模样饶有兴致地掏出烟杆,吐着烟圈敲桌催促。 “若不是你这一身伤也没比着床上那个好去哪里,光是作为晚生不先自报姓名这一个,老道我就足以转身出门,谁也不救。” 陆青蚨瞥了一眼床上转危为安的人,这就起身拱礼。 “弟子瑞宝记大弟子唐无垠,感恩王家师伯今日救我师兄弟二人的大恩!” 说罢他已经咬紧了后槽牙,打算将自己这一身疼得僵麻的身子骨行个叩谢大礼,好在这祝由老道也并非全然不近人情,摆手将他截住,随后从药箱的其中一屉取出了一个油纸包裹。 “这副帖子你拿着去药铺就可配成,你往我那去信时候说我予陆纯贤的秘丹不奏效,我这副老骨头才渡江跑了这趟,果不其然是你这师弟自作的孽,我那秘丹服下之后少说百日不可上术起法,他眼下已经心脉有损,我这帖药方能让他舒缓痛楚,安生养着,只是日后怎样,就看他自己造化几何了!” 刚站直身子的陆青蚨听完老道这番话之后又忽然屈膝地跪在了他的脚边,老道并不意外,反而显露出一些不悦,哎了一声劝道 “你不该跪,也跪不起,我方才那番话,你应该晓得老道是谁了罢。”陆青蚨点头,再次拱礼上手。 “听闻若不是师……师叔他老人家去妙生堂求来了云师伯您的那三颗秘丹,我与师弟眼下已经身在黄泉了,弟子再给您行一回礼,希望云师伯告知还有哪些法子或是哪路仙丹妙药可以救我师弟,即便是再入一回芙蕖庄弟子也愿意!” 他的确疏忽了这老道提及了好几回他醒来时候被唐无垠塞入口中的秘丹,南茅山祝由总坛位于湘地,而祝由一脉的俊杰一甲子以来皆出自其中王氏宗族的弟子。 祝由医道术法共有十三科,医法相合,各有所精,在王氏一脉之中除去潭州总坛之外,便属辰州府的妙生堂最是名声响亮,二现任妙生堂堂主王云凤更是妙生堂两大独门秘术共习得大成之人。 只是这王云凤为人脾性古怪,总会有千奇百怪的要求或是凭着心情来决定是否医治病者,而对于因为讨伐阴山而聚集了南北诸派的万应盟更是有一条不可更改通融的条件——但凡万应盟中门堂上门求医问药,定要本门执炉之人恭敬跪拜在妙生堂主殿之中,八个时辰不缺不差,王云凤才会运用堂中秘术医救伤病来人。 “你方才说再入芙蕖庄?被叫去送死的不是你这师弟么?你怎的也去了?” 陆青蚨实在心急才话中有了疏漏,他赶忙辩说若是王云凤能以他所精通的‘鬼门针’或是‘断鬼脉’搭救床上的人,自己即便承受芙蕖庄中各派弟子的痛楚也乐意为之,却没有半分打动王云凤,反而让其再次嘲讽一笑。 “人各有命,这不是你的命,你何必着急把这些大晦气往自己身上揽着,我虽对你们万应盟中的事情毫无兴趣,却晓得瑞宝记的大弟子虽然根器不足以做个术士,却也跟着你师父唐鸮学精通了做阴蘸的好本事,你好生照顾他,日后多在开白坛时候帮助丧家,想必你的福田也会受益在师门中人身上。” 王云凤说完这番之后磕灭了烟杆,这就要背起药箱撒手走人,怎知陆青蚨甚是无礼地扯住了他夹袄褂子的褂摆。 他嘴里骂了一声想要扯回,但陆青蚨拼死一般地缠着,即便王云凤口中骂出的难听更甚,他也只是重复着“求云师伯救我师弟”这句。 为何乐意保全此人哪怕套用自己姓名,又为何一定执拗地求着王云凤,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若是真要说出一个,那便是这人在自己招来阴法雷时候推开了他,要替自己受下那一击反噬时候眼中的哀伤;再有便是在那道雷因为忽然半路杀出的另一道阴雷撞法化散之后,这阴山道人倒下之前含泪问他质为何自己求死总是不得。 他再次在他眼中回想起了那日谢十锦瞧着他与纪平常从血池游远时候,自己回身瞥去时候的模样。 王云凤自认心中没有对万应盟的怨恨消减一星半点,但无论以医道来论,他都该医者仁心或是不刁难同为南茅山的同道,何况这沸沸扬扬了好几月的芙蕖庄中事,他也一直对遇上了谢十锦这等冷面魔头还有其中传出的邪物当中脱身而出的小辈们佩服不已,不知不觉中也就松下了与陆青蚨僵持拉扯的力道。 “你并非你那破衣堂口的执炉人,但既然为瑞宝记的大弟子,若是你替陆小子行了拜谢救命大恩的礼,再奉茶予我,老道姑且能让你替了你那师叔,可是当年我当着你们七家的面所言的就是执炉人来跪才作数,因此你若真打算犯傻替他求了我的‘鬼门针’,那就跪上十个时辰罢!” 听得王云凤松了口,陆青蚨喜出望外地赶忙扶着桌角起身,将他请回屋中的坐上以后,这就再提起那空了的铜茶壶脚下深浅不一地出了门。 王云凤瞧着他虚弱的背影呢喃了声“痴傻得很”,又瞧向那在床上躺得安静,却遍体鳞伤的人,他不仅回想起来一个陈旧在心上多年的午后与一个亦是遍体鳞伤的身影。 “若是当年有人朝我说我也跪他十个时辰便可救你,我或许也是个痴傻之辈!终究是各自的造化命数啊……” 就在他鼻头泛起酸楚的时候,陆青蚨推门而入的声响从耳旁传来,王云凤赶忙敛起了眼中差点倾斜而出的伤感,用一只手托腮,故作一副懒散冷漠的模样瞧着陆青蚨手上颤抖地给他的茶盏添满。 “弟子瑞宝记唐无垠,替师弟陆青蚨拜谢云师伯救命大恩,瑞宝记晚辈之中仅有陆师弟一人有缘窥得本门术法,恳请云师伯瞧在同为南茅法教亦是慈悲在医者之心上救我师弟姓名,保全他一身术法,唐无垠三叩为礼,愿云师伯慈悲!” 王云凤接过茶盏之后坐直了脊背,瞧着陆青蚨把额前磕出了红印之后便缓缓起身,跟随他来到院中。 陆青蚨本要跪在门外,却遭了王云凤呵住,他倚着门框双臂抱胸,像极了陆青蚨从前惹祸偷懒,陆纯贤盯着他要罚叠上五六百金纸元宝或是一百回诸法罡步来回的极其相似。 “你往门旁跪,岂不是挡了我沏茶出恭的路么!跪那树下去,你那屋子里炭火太热,我正好开半扇窗户凉快。” “可是师伯,我师弟的身子受不得风凉的,您这开窗……会不会自己把自己那秘丹再浪费去了!” 他话刚说完便被王云凤朝着原本磕红的额前打来一掌,王云凤亲自将人扯拽到桂树下跪好,自己则进屋启开了临近院角的半扇窗户朝他吼来。 “有我在,你何必忧他如何!倒不如担忧担忧你自己,你也是一个捡回半条命的,风寒露重的,你能不能挺住不先他断气都是难说,若是眼下悔了,我也就当你没说过……” 企鹅群1017054409 “师伯好生照料师弟,弟子这几日在炭盆旁待烦了,正巧凉快个一天一夜!” 他挤出一脸病态憔悴的笑将王云凤的话截断,让屋中的戏谑的眼睛不得不从他身上偏走,没再多言地离开了床旁。 陆青蚨蹑手蹑脚地打了个寒颤,抬眼去瞧那瘦弱的弯月,突然想到是否陆纯贤也是跪足了八个时辰才拿到救回他命的那三颗秘丹的,那笑容便逐渐沉下,眼中涌上了一股烫热。 窗户启开,便有了拨乱灯苗的风,屋中倚墙而坐,丝毫没了这一日在人前那副脱尘模样的王云凤的眼中也如乱颤的灯火一般流露出波澜。 他总是时不时地偏头往后窗外那一角桂树与已经挂上了黄昏颜色的天空去望,却也仅仅如此,不敢再往下偏去太多,而后又燃起了烟杆,懒散地品着滋味,发着愣在茶盏之中的倒映,那是一张褪了不少颜色的女子面庞…… 第35章 第35章 翠衣娘 弘治二年,还是陆青蚨这般年岁的王云凤并非妙生堂中出众于同门的祝由弟子,他甚至快及而立也未得妙生堂两则秘术中授了哪个。 在大多数祝由王家长辈眼中,他就是个因为姓王而清闲自在,靠着传坛的师兄弟清闲一世的清闲人,这亦是王云凤自己的盘算。 他太是凭心随性,也不知到底是天命为及还是今世难逃的一劫。暑月末的时候,本该要与师门其他人一齐从潭州返回辰州府的他因为被潭州王家堂口的师兄弟们日日大赞的衡山暮霞太是动心,竟然在返程当日只留了一封短信,在天光初亮的时候就乘船离岸,碧波沉浮的一路之上,做起了所谓烟霞揽身如仙灵的梦。 王云凤是个绝对安乐心境的人,以至于他全然料想不到自己刚踏上了往衡州府城的山郊路上会被牵扯入一场他总是拍案叫绝个茶室酒楼里那些叹客先生嘴里才有的故事桥段,一个浑身狼狈,披头散发的女人赤脚执刀朝他奔跑而来。 那一双原本怨怒疲倦的眼睛朝着他一瞥之后,他的胸膛之上便在痛辣之中蔓上了一股血锈的气味。 王云凤甚至还未瞧清是怎的回事,他便被这个赤脚散乱的少女一把扯入了进城路旁的树荫之处,就在此人抬手要将血染胸口的她击昏的时候,他一脸轻松地将少女高抬的手臂截住,那少女另一只手已经要从裙带之中掏出暗藏的法料时候,他却朝着他咧笑出了一排糯白的牙,让这个近似癫狂的人不由得胶在了原地。 “你身上的阴戾的确就要冲暴你的经脉要了命了,可是你即便拿我做放阴的盛器,也逃不过这劫罢,毕竟阴山弟子放阴之后必须静修一日不可疲累不能开坛动法,而追着你的那些……带着的可比你要掏的这把‘阴山绝’还厉害得多!” 话毕之后他忽然将一脸的散漫凝住,手起之间少女的命门处便受到了一计重击,待得头脑昏胀地醒来之后,已经到了一处夜风凉爽的整洁屋子。 她瞧了瞧自己身上已被换成了的雪青的薄衫宽裤,便不由得腹中翻腾痛辣,这就将所有的羞愤恼火化于手上,毫不客气地朝着启门而入的王云凤面颊一计响亮…… 王云凤是被转夜的那一阵变化的劲风给吹醒回了那盏已经不敌风烈而熄灭死沉的油灯旁的。 他正了正已经久坐发僵的身子,将已经放凉的茶水喝来定神之后,又变化出了一脸僵硬严肃地走到了窗边,颤颤跪着不敢挪动半分的陆青蚨朝着他偏过被风刮得青黑的脸,挤出个看不出是哭是笑的嘴角。 本以为这位师伯会对后生晚辈有一丁点的怜惜赏他一杯热茶,可王云凤仅仅只是瞧了瞧他便将那半扇窗户合了,即便是随后去伙房给自己翻找些吃食或是煮水烧茶也树下发颤的陆青蚨狠心不见。 陆青蚨只好继续挺直脊背地跪得板正,虽然他已经被王云凤起火生灶之后那股吃食的香气惹得腹中更是难受翻腾。 “师父说过,我当年不够足月就挺过了他在福德庙前与野修行的大斗,而今我身强体壮的,还能因为这十个时辰就折了么?!更何况我还是从芙蕖庄里出来过的……” 想到芙蕖庄,他便又想起了在自己不省人事的那些日夜里不断变幻的梦魇,他一次次地回到芙蕖庄中,痛不欲生地瞧着除他之外的万应盟师兄弟们丧命伤残,心上不禁又隐痛而起。 他虽不知昨夜那巡夜少年为何遭了妖人毒手上门来,但无论是冲着屋中躺着的那个还是自己,终究是如赵唐二人所言,从芙蕖庄之后万应盟七长老的门堂便没得过几日安宁! 自己是被陆纯贤藏匿在了佛山县才省下了不少听人风凉话与更是明目张胆的麻烦,但除他之外的每一个入庄之人,哪个不是从此终身带疾携病,还要无处躲藏地面对那些比庄中鬼邪更伤人的流言蜚语,如此一比,自己这十个时辰便当真不该责怪王玉凤严苛。 王云凤端着盛满一碗的吃食入了屋中,陆青蚨却已经被夜风刮得就连腹中翻腾也麻木不已。 他其实并不是不晓得王云凤偷着会往自己这瞧,因此就在他察觉到自己又被从窗缝看来时候,他索性对着眼前的空旷提了嗓子问道 “师伯,您可晓得那个更所的小兄弟到底是阴山哪路的妖法?” 这可让王云凤惊得肩头一耸,赶忙将险些要倒下的茶盏扶稳,他本以为自己暗中窥人的本事甚是炉火纯青,可陆青蚨这一问,让他不禁有所怀疑那些跪过妙生堂主炉前的是否都是装作不知。 “你……你是头一个敢求医而跪我坛下的人里面敢开口问话的。” 他岂能如此就承认自己被识破了偷瞥暗窥的举动,因此赶忙装作闻声起身,负手又来到哪半扇被他合紧的窗前。 王云凤有些心虚地并未再将窗户启开,因此不知窗外的陆青蚨已经因他这一连串故意的动作惹得险些憋不住笑意,这个本就浑身疼痛僵硬的人在自己身上掐了一把,这才彻底将自己那点又要涨起的顽劣心思掐灭,也学着王云凤的口吻反问回他 “师伯有说过这求医跪你的时候,不可言语问话么?” 王云凤被反驳得语塞,那半扇窗户忽然又开,灯火扑闪的明暗之间陆青蚨更觉得他面上的沟壑更是苟延残喘的老树糙皮一般,若不是王云凤的身子将他身后遮挡太死,他还真想瞧瞧此时自己跪着替他求命的人是否安好。 “你这脾性……你们破衣教又不是名声全无的小门破户,怎的要了如此无赖轻浮的小子做大弟子的!我甚至怀疑你当真是瑞宝记的弟子?” 他希望王云凤只是因为自己刚刚那句轻浮无礼才说出的气话,他自然不怕王玉凤置疑自己,可若是床上的被断定是阴山派的,那王云凤这古怪脾气怕是一定不救,那自己已经跪了的,岂不成了白耗力气! “破衣教比起祝由王家的确是小门破户,师伯您妙生堂名扬在外,即便是高门贵人入你堂中请人问药谁人不因为妙生堂的秘术神绝而恭敬,可我师门破衣教也好,瑞宝记这纸马铺子也罢,都是对着丧家或是供养不起大观阔堂的法金才入门来求解难消灾的,您觉得这些被世道逼得苦上添苦的布衣百姓们,又有几个还顾得上恭敬规矩呢?他们甚至许多因为亲人撞邪或是过身而词不达意,话难说全,我这自有主张让师伯觉得无礼,却在对着香主主顾时候让他们感激不尽呢!” 王云凤有些被他辩驳得胸口堵闷,这样的感觉他已经多年未遇,但终究陆青蚨让他起了羞愧,转头瞥着那个躺得尚且安稳的王云凤已倚着窗户又吃起了烟丝,盘算着同这个不规矩的后生打发一番长夜无聊。 “你即便从未见过这种邪法,也该在那些茶馆酒楼里听过些有男子行夜路最终被艳丽女子模样的邪祟鬼魅所诱,因为色心丧命的江湖诡事罢。” 不得不说,此等故事陆青蚨听得真是不少,甚至有好些传奇故事都会编排出一段有艳丽女鬼的桥段来吸引男客座打赏。 只是他还是摸不着头脑,因为若是有这等吸食男子阳元的邪祟,那么那少年身上应当携着些胭脂味道,就好似那夜芙蕖庄中的媚莺一般,可正是因为那巡夜少年连被侵体都让他察觉晚了,他还在门外时候毫无鬼气,甚至连眼神面色也全无半点异样。 “你可是在回想昨夜自己开门放了个大麻烦进来时候,那巡夜的后生身上没有一点古怪。” 陆青蚨窘堪地笑了,虽说他身上已经被深冬的寒风刮得麻木发僵,可这会儿突然入院的一股,依然让他嗅出了异样。 虽说王云凤背着身子,可这风向有异的风刚骚动了桂树的枝叶他便猛然回身,他脸上的冷沉在夜里看着甚是让人心上发毛。 更多肉文加Q群390133714 这位夜里面色如鬼的王堂主从药箱之中掏出了一张法印繁杂的长符与三支线香,将符纸扎在线香之上后只见他凭空书符,在敕令呵出时候眼疾手快地接着灯苗燃了符纸一角。 寒刃般的眼神杀到了陆青蚨的脸上之后,竟将这被符纸捆扎的线香作了箭用,这就朝着陆青蚨面门投去。 陆青蚨吓得一声惊叫,就在自己身子要躲闪一处的时候,这被投来的线香符纸却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忽然火光大起,凭空炸出飞溅的火星。 待得残灰飘散到陆青蚨身上时候,原本燃出的灰白烟雾之中忽然显出两张扭曲拉长的鬼面,随着陆青蚨耳旁刮过的两声细弱的惨叫一齐散得无影无踪了。 “能耐不小,可瞧着这院里都是半死不活的趁虚而入,老道骂一声无耻至极都是不想与你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多纠缠的慈悲!” 王云凤垂眼吐着烟圈,也不知在朝着何人何向骂了这句,而陆青蚨则被激出了一身细汗,不由得气息起伏地抚了抚胸口。 “而今法教各家的弟子所谓走动也只是行香参坛,要么就是去往那些所谓师辈好友的屋檐下相互吹捧,才二十来年的光景,竟然连遇上芭蕉地出来的东西都应付不得了!” 说罢他簇起眉头将残余的烟丝磕灭,问道陆青蚨 “不是说这陆小子与那家去了石排湾的遇到过媚莺的么?!没在这等高功秘法炼出的手里丧命,倒被昨夜的雕虫小技搞得如此狼狈,老道我不得不怀疑那些从你们门中传出去的故事,有几成是真。” 相传《阴域鬼经》之中有而今以阴山老祖之女,灵霄母娘所创的女修小法——‘翠衣娘’,南地多有芭蕉林,湘地潭州尤甚,芭蕉树乃是吸阴厌阳之物,因此不仅多有孤魂野鬼栖身于上,更是不少短折或是横死女子被丢弃的尸身的首选! 女命之人本就属阴,因此不少怕被阴魂纠缠的人家或是戕害女子性命的歹人皆寻芭蕉林抛尸其中,盘算着芭蕉林的阴重能让弃尸女子不纠缠,从而逃避因果报应。 但是万物皆在阴阳法理之中,一些怨戾极重的女子依附芭蕉树上修行成精怪妖邪,那些走夜路的歹心人,也就多成了惨死芭蕉林中的横死之魂。 他们大多会被芭蕉林中的精怪或是女魂分食,落得个比魂飞魄散还惨烈的下场,久而久之需要夜间行路途径芭蕉林的人便有了一句“宵行路途多凶险,芭蕉林中刮骨亡;宁睡背阴荒山坟,不应翠衣唤汝名。” 话到此处,陆青蚨其实心底是赞同王云凤这声训斥的,芙蕖庄之中那些同为修行人的血衣残骨还有一路辨得与未识得的阴魂炼鬼哪样不是让他们大开眼界。 法教中年轻弟子最是喜爱在自己有所进步时候吹嘘一句“就算明日三讨阴山了,岂不是老天助我这一身本领显威风!”这等狂妄大话,但他骨子里终究顽劣得很,因此不由得太高了下颚朝王云凤辩驳回去。 “芭蕉林最多的还是湘地,因此祝由一脉才根据命大而出的那些个推敲出了能保命那些贪图女色的登徒子的药帖以及宵行芭蕉林所携带的荡秽符箓,甚至我还在师……师叔与破衣教前辈先师们的行法游记中瞧见过,说就连祝由秘术之一,也就是师伯您那‘诊鬼脉’的出世也与芭蕉精诱害宵行人有着不小的干系,您若要怪我们这辈弟子孤陋寡闻见识少,倒不如说是祝由王家太是法力无边,让这等邪物多年难见了。” 第36章 第36章 有客到 王云凤语塞了片刻,当真不知该对着这么个嘴上与自己半斤八两的后生是骂是夸,索性清了清嗓中,将昨夜那阴山女修是如何借助芭蕉林与其中精怪炼成魅惑之术让那巡夜少年入坛损阳的说了一番,赶忙把窗户再次合紧了回去。 “师伯安心歇息,弟子如此辛苦求您,就定然会跪足了时辰!” 他声响愉悦地朝着屋中的王云凤喊去,王云凤冷笑一声,虽说万应盟中遵了他这严苛规矩的不在少数,但除去跪过两回的陆纯贤之外,几乎哪家返回之后都在背地里对他骂得不堪入耳。 妙生堂因为王云凤做了堂主而让许多南茅山的门堂宫庙少有了往来,甚至还有些为此开坛,凭着自己本门的阴邪术法要予他些教训。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半点改掉这规矩的意思! 他总是冥顽不化,许多所谓善心的师叔伯,甚至自己祝由的同门亲族规劝入了万应盟多年,他也依然是一口回绝,送客出门,直到有一日一个一身墨黑,面色惨白的高瘦男人跪在他坛前的一句允诺,他才松了口,在自己堂口外扬出了万应盟的绣旗…… 仰头望天,分明不是日光全无,可从昨日二更骤起的那一夜猖獗的风似乎让岭南之中的众人都在晨起之后一片陌生,许久未有这么冻人的寒冬。 一些不可犯懒的小匠或是城中力夫脚行的都蜷缩着匆匆疾步,生怕多一点多余的动作,本就刺骨撞身的寒气就会彻底将一副辛劳的脊背折断。 踩过那些不堪昨夜摧残而落地的残叶,一个身背鲁班匣子的木匠仅仅仰头去望了一眼那也不堪这天寒地冻而藏进厚云中的太阳,怎知惹了冻僵的鼻头一个喷嚏。 他赶忙用那件不知穿着了多少年的旧袄揩了一把,刚想脱口而出一句命苦的抱怨,话在唇边时候却被左耳一声器物挪动的声响截断,他顿下脚步,朝着自己身右惊惶地瞧,一棵粗壮却枝叶稀疏的榆树正与他一般狼狈地立着,这树也如平日毫无异样,但他却肩头打颤地从口中抖出一缕呵出的白烟。 又一声掺杂着断裂的挪动声从左耳刺入,他僵硬地把头偏去,只见已经因为四十五年前突起大火而一夜焦黑,死伤半百人的旧楼之中,竟然有一抹不算明艳颜色的活物缓缓走出。 灡笙 木匠的瞳仁随着这带着血污肮脏的活物靠近而缩紧,那是一抹不该属于这片已经灰褐了太久的荒地的明艳,一股浓郁的腐腥气味让他本就颤抖的双腿彻底软下,而他摔地的闷响也让那黄绿衣裙,不知是人是鬼的女子抬起了头。 蓬乱的头发没能掩住她那双淌血的眼睛,仅仅一眼,木匠的惊叫便将原本欺负着那棵榆树枝叶稀疏的绿眼黑鸹也惊得扑翅腾空,甚至在他连滚带爬地往来路逃命时候,这几只黑鸹也跟随得紧,一声声喑哑难听的鸣叫,仿佛在嘲笑他人壮胆小,或是对他扰了自己栖枝休息的宁静。 这木匠的惊叫让本就奄奄一息的黄绿衣裙更是头疼欲裂,她艰难地又朝着已经摇摇欲坠的朽木门框再挪动了两步,最终摔出了门槛。 昨夜她于此处开坛,他与那被他法诱而来的巡夜少年交合两回才让将勉强让自己炼化的那鬼瓮之中的邪祟侵体而入了这副躯壳。原本胸有成竹的她之所以败得惨烈,全因她未料到陈秋生竟是天定的巡夜人命格! 巡夜之人忌讳颇多,全是千百年为了保命护身才有的规矩,可原大道之中缘法命数皆有偏向,譬如就有着一些人即便原本并不用如此辛苦地宵行敲更,却因为命中阳胜火旺,百邪难侵而终究阴差阳错地在脖颈上挂起了更梆。 陈秋生百邪难侵,可她已经在头一日与他有帷帐之合,她的确可以寻城中其他的巡夜人作为敲开那扇院门却让其中之人察觉古怪的那个,但是她心底而生的不服气与对自己白白地便宜了秋生一夜甚是恼火,因此那颗原本从一处神尊狰狞,满地血腥贡物的法坛中窃出的一颗‘聚阴丹’她不得不趁着与秋生唇舌缠绵时候让他吞下,这本是她为自己败坛所备下的后路。 阴术士若是败坛多半大伤阳体七窍淌血,甚至两方皆为高功能人的话,可能炉倒人亡,即便原本再有多么让人崇敬或是闻风丧胆的名声,也落不得半点身后的体面。 更何况她本就是个术法不精,在玄冬堂只有个弟子的名分,却成日洒扫端茶,忙着些粗使小婢活计的。 这在芭蕉林中入定聚阴的术法,她自以为小心谨慎,却依然在偷着修习时候被堂主察觉,虽说并未取她姓名,她却也从此成了一个日日面对着一些痴傻疯癫,在潮湿阴冷的密洞之中做个不能再入玄冬堂大门的外门人,这也是她铤而走险来寻那个院中之人的缘由。 回想起自己苦命的种种,就在少女的身子也要变做满地沾了霜露的荒废一般冰冷黯淡时候,一阵杂乱的脚步在她身旁停下。 她虽已经两眼模糊,但玄冬堂中仆从的那双绣着腾云虎龙的鞋面与墨青的颜色,她却依然晓得了来者,已经冻僵的身子不由得微弱地抽搐了两下,却惹得其中一人一口啐地。 “我还当是哪个呢!这不是前年偷炼了‘翠衣娘’那媚术,而被月堂主打发去止水山,去给那些买来做放阴盛器的下贱人做饭的兰芽么!你这贱婢怎的还敢做成女术士的春秋大梦啊!偷师盗法这一条在咱们玄冬堂向来是被断了气才进止水山的,你还能有条命在,全因为那日锦爷终于应了月堂主晚上去她那院,咱们堂主才因为欢喜大慈悲了一回,你可真是不知好歹!” 这人兴许也没料到今日会比昨日寒冷更甚,在这阴冷的废楼前多站一会,就连嗓子都本能地打起了颤。 他不由得嘲讽完之后将自己被迫早起又从城北匆匆赶来城西的怨气撒在了兰芽身上,这就用靴尖的虎头,发狠地踹上了眼中涣散的兰芽。 “你犯哪门子的混!再不快些动作她真要断气了,拾爷那边你交代得了么!带不得活的回去,你连被抛进止水山,都得算他大慈大悲了!” 与他头脚一般鞋衣的另一个圆脸男人赶忙将这朝着兰芽踢踹的拉住,他朝着自己的同伴厉声地吼,眼中却有兰芽眼中相似的惶恐流露而出,以至于被他拉扯的这人也生了畏惧,这才将已经被血污染了虎口的脚收回。 虽说他们忧心着兰芽断气,但将她抬起并抛上马车时候却没有半点仔细,甚至像极了那些清理城郊流民尸首的下差衙役,甚是粗鲁地将她一抛,就催促着马夫一定要快些回到城北的宿馆,即使这快马颠簸得他们也头脑昏胀。 那个矮个的长舒了一口气,车上沉默了一阵,忽然他也一脚踹上了兰芽,凑到她身旁,眼睛里一股奸诈毫不掩饰地朝她问 “不如你把你这差点赔上自己命晓得的东西告诉哥哥,哥哥替你同拾爷去报还给你求情如何?” 兰芽并没有答他,依然眼中黯淡地艰难喘息,倒是被他截下甚是恼火的那个青黄面色的噗笑出声,伸展着筋骨朝自己同伴嘲讽起来。 “哎哟喂,这丫头可是连月堂主面前都没说自己怎的进的书阁暗室都没吐一字,你指望他能被你这句鬼听了都假的诓了?!我还当你是个明白人才劝我别过火,不料比我还糊涂!” 矮个的撇嘴坐正了身子,二人皆因车马太快而脸色发苦,但这脸上更苦几分,开口便抱怨起来。 “他们都觉得这趟从福清出来寻那位爷……那丧心病狂的甚是辛苦,可我倒宁愿去捞这海底针也不乐意被现在还在被窝里那位指了去!其他人瞧着咱们是行运得了个闲差,那是因为大多这会出来的都是外门干活的,咱们内门里的谁不晓得咱们这位拾爷比那些坛子里养的恶鬼还渗人!她这模样也不晓得能不能说话,万一回去也是个死的,我这问得出哪怕半句,是不是咱们的命也就都保住了?!” “看来你是真的糊涂!这些年你不是没见过咱们堂里斗坛败了那两位的死状,这丫头能活下来可就凭着前夜咱们进城时候拾爷细心察觉到的,他若不能判定定然是那位爷……那丧心病狂的有些干系,他怎会突然发慈悲救旁人!” 青黄脸色的拍着腿股与对坐的人喊着,这一句完,他又垂眼指着兰芽继续说道 “待会定然是咱们得扛着她进楼的,你被自作聪明,人一交,头一低,哪怕拾爷问旁的也说不晓得!他坛上那些可算是玄冬堂最手眼通天的东西了,否则为何月堂主收了五六个弟子,能活到这岁数,还得了那成天一座难求的曦月楼的也就独他一个!你不言语反倒才是保命的!” 佛山县城背面的花纱街上有一处碧瓦飞檐,楼门气派的宿馆名唤‘花赋楼’,即便不宿店,平日里也是城中富贾贵人们款待高朋贵友们叹茶听曲。 这里白日清闲的一处,但今日许多华盖宝车上的刚脚沾了地,就都被已经赔礼赔得当真要大哭出声的掌柜给劝回了车中,留下一长串谩骂地离开。 如此场面全因昨日傍晚阴云刚吞了那稀薄的暮霞时候,好几辆檀木绣帷,青红宝马的气派大辇将花赋楼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岭南临海富饶,掌柜的见过不少比这还气派的阵仗,因此对些陌生华辇心头有些不悦,可还是笑脸相迎,让店中体面的伙计随之出门相迎。 那是一个容貌如画,让不好龙阳的男人都看得心头发痒的人! 掌柜的笑脸在那绣鹤的车帷掀起时候便胶住了,一张柔眉如黛,春水潋滟的面孔随着车中散出的熏香一齐撞到他的眼中。 这位风姿秀绝的贵人却没有半分笑意,他只是浅浅地瞥了在车前笑僵惊呆的人,稍稍抬了那绣着水仙八宝纹的贵缎襟宽袖,他身旁一身鸭卵青贵料,亦是水月观音面的另一青年便会意,这就探身下车,还未开口,却将两张千两的官银号票塞到了掌柜手中。 “常闻花赋楼是岭南一秀,佛山独绝,今日我们还未进门,光瞧着这门头的气派,就瞧得出掌柜的心血,也难怪我家公子定要来这处宿店!” 掌柜的有些错愕,这男人如此容貌又是一副戏子嗓音他并不意外,而是他这句夸赞与自己手中的银票,即便是广府知府包圆了他的一楼两院,也不会出手如此阔绰! 可终究是多年开门迎客的人精,他当即又朝着车中端坐如观庙神佛的那位再行一礼,随后朝着身旁这身上少了许多繁琐的男子夸赞。 “能有这么位贵人莅临小楼,鄙人才是大幸至极!这位先生不知如何称呼,鄙人虽年长许多,可实在见识甚少,不晓得的还以为您与车中公子是一对兄弟呢!” 这长眼潋滟,薄唇寡淡的青年笑起来当真可堪称妩媚,一边携着其他仆从将车中那位请下车来,一边答道 “我们从闽地而来广府,在广府城中与夷人谈了些买卖,我们家公子便想起老爷曾提及在佛山城中有一位远亲,这才希望宿在花赋楼,一来游玩探亲,二则也想尝尝名扬千里的‘花丛醉’与楼中的名菜。” 掌柜的拉长嗓音慨叹一声,赶忙将人往楼中去迎,却没吩咐跟着他出门的手下将此人其余车马载着的行李卸下或是送往哪道偏门,待得那嵌着黄玉的八仙宝桌上端来了两个沏了香茶的彩花葡萄盏,他才显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将那两张崭新得还能嗅出墨香的官银票子推回了那个尚未言语的所谓公子面前。 第37章 第37章 花赋楼 “公子瞧得上我这家传的小店是鄙人荣幸,可花赋楼上房的朝霞院即便是住上一年也不必两千的官银!不知公子想宿多久时日,又有何需要花赋楼采买准备的?” 掌柜的这一句客气热忱个,却让那个开口说话的与尚未言语的“玉面观音”皆面色有变。 进门便先展露黄白之物是包圆一处的阔人们不成契的规矩,花赋楼往来的甚至还有外夷宿客,掌柜的怎可能不晓得他们的意思,可他并未当即应下,反而松了塞在手里的一笔大财扮做不懂,这可让原本和颜悦色的那位方才开口的有些话中带怨起来。 “您这意思是我们这么些车马下人的都得挤在一处小院里了?敢问掌柜,这楼中还住了哪位贵人?您可否与他商允一番,我们公子就喜爱清净,若是这位乐意换一处雅地,我们府中虽算不得多大的富贵,可替店中的几位出了搬房腾院的辛苦钱,倒不会不知礼数。” 他一句话指间便从随身坠了金玉的荷包之中又掏出了一锭官银,方才是需要去官家银号兑现的票子,眼下就是百两沉甸晃眼的上桌,掌柜的不禁心头发颤。 他们的车马并非大富大贵的牌面,可如此出手,到底是装模作样还是当真是一户金墙玉瓦的人家,真可谓他独挡一面年十一来头回没能看透。 他不敢应下此人包圆并非毫无缘由,其实无论是花赋楼还是岭南诸地的宿店涵馆都因为京师那一旨封海令萧条大半,天家昭告天下是扶桑海寇猖獗而保全大明与海商的安危才封的海,废了原本持着‘通海函’的外夷大舫,可这让原本一床难求的宿店皆成了街面上最是冷清的买卖。 其实有些头脑的都想得出来,衔着外洋的渡口大多与京师天高皇帝远,许多往来的私船甚至连半纸入大明的文书也拿不出,让原本该收“舶海捐”的朝廷少了许多黄白,当今万岁这才龙威大怒。 闽粤二地虽成了大明之内唯独三处可通外海的渡口,但终究没了往日繁忙喧闹,更何况市舶司中的那些“大人”原本颇有油水的私船奉纳也跟着无迹可寻,因此对着那些夹了私活,持着京师印玺文书的舶来货便放肆地大开金口。 而今的花赋楼或是广府城中那些更有名气的酒楼宿馆,平日里简直是仰仗着市舶司“施舍”的银钱才能有所过活! “公子瞧得上这花赋楼是鄙人的大幸,若是楼中宿着的只是些寻常富贵,那一点辛苦搬换的小钱,鄙人定然已经张罗着去寻力夫车马了,可是……” 掌柜本就故作为难的脸上再显出一丝畏惧,他甚至目光谨慎地顺着那如意八宝雕阶朝上,最终领着那个鸭卵青缎夹袄的男子目光落到了一处雕着葫芦如意的黄梨门上,随后将嗓音压低了许多。 “临近腊月年关,怕是京师之中要犒赏那些从鞑靼凯旋回京的大军,自打月初就有不少腰悬令牌或是配着绣春刀从北地而来的!不是勒令各处府衙县衙的给咱们这些讨营生养家的下了些新捐的令子,要么就是那些衙门里坐着的大老爷们跟错了靠山被绣春刀抄家封门,一家的珍宝黄白都押送上车运回京师,眼下那屋中的就住着一位披着紫牛袍,被县衙与广府的同知大人陪着来我这小店凑合几日的!” 那鸭卵青袄袍的听完掌柜的这番话不禁微微蹙眉地朝着自己那位垂眼品茗的主子瞥去。 鹅羣7⑵7泗7⒋⒔㈠ 这位终于在脸上有了些波澜,他搁下饮了半盏的瓷盏搁下,抬眼瞧向掌柜时候那双带着媚丝的眼中也随之漾出春水般的亮泽,让这个平日里见着那些被客座带来赴宴共榻就心中反感不解的中年人,也难逃心动。 “公子……而今官大凶过厉鬼,您别院住得舒坦,何必招惹官道的人!” 掌柜的话音刚落,却见这位绝色公子纤指之间忽然动作,随即楼中传来几处砰响。 那鸭卵青的男子也再次露了笑意,轮到他领着掌柜往着生源地方望去,当即就把这位盘算着既想做他们生意,又不乐意得罪这些天可能上面来的城中阔人们的精明人惊从坐得稳当的那把官帽椅上摔到了地上。 因为就在此人手动之间,方才他手指眼落的几处房门皆从内敞开,就连楼中悬着的几处壁灯,也无故地灯苗大颤。 两个伺候在不远的伙计赶忙过来搀扶,在那位又端起了茶盏的男人的笑意之中朝着楼上慌张呵斥房中洒扫的人手脚没个轻重,怎知身旁的人颤抖地朝他耳旁说道 “东家……人都在这位公子来的时候被你喊下楼了……楼上谁都没在……” 瞧着这一身雍容姿态的掌柜再次膝下发软,那位抬手开门的与鸭卵青袄袍的毫不遮掩地齐齐大笑出声,始终不言不语的男人终于启唇,没有替他说话打点那人的阴柔,倒是男子的清亮不浊。 “的确有披着紫牛袍的住过几日,可是人家昨日已经带着佛山县衙的孝敬往了别处去,而且……” 绝色男子顿下,仰了仰那尖削的下颚似乎在用鼻子嗅着气味,片刻之后又是大笑,就好似掌柜已是一个扮了丑角的戏子似的。 “有女子的胭脂味道,却也寡淡,可是陪着那绣春刀来宿的托你去哪处春阁花巷里寻几个出众的倌人,结果你瞧着那几张宝钞动心,就给人家随便寻了些庸脂俗粉,刚进门就惹怒了京师的大人,连着自己也被轰出了门?!” 听完这位的话后,那鸭卵青袄袍的若不是急忙扶桌,怕也得笑得脚下不稳,可无论是花赋楼的掌柜还是搀扶的伙计皆是脸色青黑,满额冷汗。 能让楼上的房门骤然而开已经邪乎,那夜有歌女倌人进楼已敲了一更,按理而言除了当夜的楼中人应该无人晓得,更何况这还是个闽地口音的外来人! “你这好茶口味别致,甚是解乏,我向来不喜听人规劝,可就为了再好好品品这茶,姑且听你这番劝,不招摇惹来官道的。” 男子似乎笑饱了,这就站起了身子在自己随身精巧的墨色绣袋之中掏出了三颗混玉珠子,其中一个伙计险些惊叫出声,因为在灯火扑闪之下,这三颗珠子里的玉筋仿佛几张鲜活在动的鬼面! 而当再抬眼去瞧这绝色男子,不知为何他脸上竟流露出几分难以言状的诡异。 “令尊从三年前起便忽然阴雨膝疼,随后逐渐走动不得,现而今不能出房门不说,夜里还总是会忽然惊叫啼哭,脾性也与以往判若两人可是?” 掌柜艰难地爬回桌旁,他猛地点头,两眼惶恐而向这笑意未褪的二人,他本以为这就是个得了哪位高门阔人痴恋床榻而出来显摆的孪生相公,结果竟是一位神通高人! 他甚至觉得就凭着方才此人说出了那夜自己昧下指挥使同知的银票寻了几个并非红牌的倌人此事,简直就已经能把岭南之中那罗浮县降星观中有‘报耳仙童’的玄女门中人要厉害许多,毕竟自打降星观观主身患顽疾之后,那脾性古怪的齐副观主并不算慈悲,但凡她觉着来求救的香主有一分不善,就当真不会去救。 那鸭卵青袄袍指着桌上的混玉珠子示意掌柜的拾起,掌柜的依旧满口神仙高功地央求着那位再次垂眼不言的,他只好将人呵住,有些不悦地朝他令道 “我家公子自小便是天命之人,又得法教玄门的真人指点而有一身的神通,他不轻易出手,今日全然是见您这本该兴隆热闹的楼里惨淡,家中老大人又缠病吃苦生了大慈悲!你将你家往上三代的先祖掘坟开棺,寻了老道开白坛祭拜之后将这玉珠子与重殓的先人一齐封棺,定然能让老大人一身怪疾有所改善,不出半年便会痊愈。” 无论此人所言是真是假,打从父亲怪病以来便心力憔悴的掌柜都全然而信,他不仅拾起了那三颗玉珠,还将那两千官银票与那银锭都揣入了怀中,麻利地张罗起来自己的伙计去帮着屋外几个墨青袄袍,靴面绣虎的从仆卸车。 就在掌柜自己把这位“神仙”领去别院上房之后,此人忽然叫住已经要出院门的他,交代了一句他父亲怪疾是因先祖的三处葬穴漏水蛀虫,生了些野草入棺缠了枯骨才会如此,随后便由身旁那位合上了门。 隔日掌柜的便亲自往了一趟城郊祖坟之地,果不其然地在好几个村人的帮助下掘开了三处先祖葬穴,此时的棺木已然因为漏入的雨水而腐朽生苔藓,还有好些怪异的藤蔓破棺生长,与昨日那人所言毫无偏差…… “昨日我从万安街经过,瞧见花赋楼门前的来客好生气派,六辆绸帷的青红马车把六开的大门都遮了去!自打京师那封海令之后,当真是除了官家的阵仗就再没这等气派了!” “你那是走过得早了!午食我在茶摊遇到过铁咀铺的李伯,他说他瞧见了那花赋楼来客的模样,听闻是个比女人还娇艳的孪生,与其说花赋楼昨日是贵客临门,倒不如是有些阴阳难辨的下贱东西得了尊罩着的金佛做靠山,出门招摇来了!” 话罢之后这从青沙街路过的两个力夫发出了一串浑厚粗粝的笑声,陆青蚨那个又让他在芙蕖庄煎熬了一番的梦魇就是被院墙外的这一串对话从血池拉回了混沌的深渊。 他几乎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才睁开了宛如千斤沉重的眼皮,他本能地一个寒颤,此时自己身处的已然不是院角的桂树下,赤黄的灯苗晃得他一双尚未瞧清周遭的眼睛甚是难受。 就在此时,耳旁响起了一个略带嫌弃的闷叹,随后便是王云凤略低疲惫的嗓音 “能动弹了就把桌上的那碗驱寒汤喝了,若不是出了人命不好交代,老道可不想坏了自己对万应盟的规矩,你那师叔,哪怕是你们法教其他门堂的师叔伯跪足了时辰,也只是得我一盏‘君山银针’。” 陆青蚨原本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已经回到了屋中,他揉搓着眼睛瞧向坐在床沿旁的王云凤,他已经满额细汗,床旁的高几与方凳都搁满了摊开的医针包裹同数不清的大小瓷罐,而床上的那人则是头面四肢都还有尚未摘出的银针。 这阴山道人的模样虽说依然憔悴不堪,可陆青蚨却觉得他紧闭的眉眼之中多了一些莫名的安宁。 这是他才将此人带回之后从未见过的,因此不由得有些晃神地定在了那张因了血色欠缺,好似被骤雨打薄的花瓣的脸上,直到王云凤毫不留情地朝他砸来了一个瓷瓶,才让他在前额的痛肿难受间再度清醒。 “你这后生怎的那么不知好歹!特意给你煎药已经是老道我大慈大悲,瞧你这模样,是打量着让我再给你温了一遍,还是你嫌自己命长或者你这破烂地方躺着舒服,想再卧床不起几日?!” 陆青蚨一脸委屈地把那碗驱寒汤灌入腹中,兴许受了一天一夜的寒风,他眼下连舌尖都已麻木不仁,饮尽之后好一会儿功夫,这汤药在腹中翻腾的热浪才蔓上浑身。 他并没得到半点舒缓,而是被这股宛如虫蛇一般的滚烫把经脉冲撞得甚至难以站立,就又踉跄倒回了他醒来时候的那把圈椅上面。 第38章 第38章 落针处 “师……师伯……您要我跪我都跪了!虽然不晓得足不足时辰……但若是我能晓得我会昏厥,那我就算掐肉割皮也不让自己倒了……我这是又怎的了让你下如此狠手……” 陆青蚨额上骤然冒出的汗水可比忙碌了半日的王云凤显得更是辛苦。 而王云凤却被他这一句与被周身疼痛折腾得嘴眼扭曲的模样险些发笑出声,可他还是紧绷着脸,一双怒目瞪圆着 “自己手上握着解药不吞了还把我这好心当歹意!你……” 王云凤说罢这就将手中尚未施上的针要放回,陆青蚨赶忙将那瓷瓶启开,瞧也不瞧地就往自己口中灌,而后赶忙朝着床边冲去。 他本就有些脚下不稳,这一把拉扯上王云凤,便殃及着这个刚从床沿起身也没站稳的一齐摔倒在地。陆青蚨简直觉得若是没有床上那不省人事的,他现在就算被芙蕖庄里寻仇的索命都没王玉凤一张辨不清是怒是悲的脸来得胆战心惊! 他赶忙将人扶起,而自己也顾不得身上疼痛便开始磕头赔罪,但说也奇怪,这一摔倒让他身上松快了不少,而那方才还折磨得他痛不欲生的烫热也逐渐缓和,甚至他这近十日不敢离了满屋炭盆的身子也好似没了那骨缝生寒的煎熬。 再瞧王云凤,也不知他是对这个状况百出的后生磨得没了脾气还是认下了此番来佛山县就是状况百出的! 他没再骂陆青蚨一句或是叹气,只是再次拈起了那不知为何泛着诡异血红的银针,在阴山道人的额上一寸附近甚至没一点犹豫,就一针命中地扎稳在了此人的上星穴上。 床上原本一副安宁模样的人忽地猛然抽搐,就好似那些因为邪祟侵体而昏迷不醒的人遇了术士的术法一般甚至就要脊背僵直地起身,王云凤依然不慌不忙地用自己早就备在一旁的一把雕纹着祝由符讳的医刀拾起,划破了自己指腹之后将血珠点上这眼角穴经脉忽然乌青的人心口。 “方便法门开百万,祖师妙药有千般,针落阴阳秩序颠,千灾万疾退退散,敕!” ゞ2025声06√17兰ゞ 王云凤口中快快念到,他那破了指腹的一指并未离开抽搐之人的心口,可手诀却随着口中法诀变化三换。 就在敕令落下之后,他忽然朝着陆青蚨使去一个眼色,陆青蚨也算机灵,这就晓得他要的是那碗驱寒汤旁化了符灰的高粱酒。 本以为王玉凤会用这酒给此人敷伤,怎知王云凤竟将他闭紧的嘴掰开,甚是麻利地在陆青蚨下颚摔地的神情间给这人灌下了这杯符灰酒水。 被灌了酒水的阴山道人忽然没了动静,就在陆青蚨凑近查看的时候,这张即便昏沉蹙眉也如月如花,雌雄难辨的人忽地睁开了一双殷红血丝直扎瞳仁的眼睛,陆青蚨甚至连本能的那声惊呼还未出口,一双还扎着鬼门银针的手便扼上了他的咽喉,让他没有半分喘息的空隙。 王云凤将原本定在他心口的血指点上了这发狂之人的眉心,又抄起那把银亮却泛出血红的银刀悬上阴山道人的头顶,随后大吼 “本师在此,劝而不退者,灰飞烟灭!” 陆青蚨甚至能感到他厉呵的唾沫飞到了自己的后颈,那双原本能将陆青蚨生吞活剥的眼睛似乎在转向那把银医刀之后惶恐不已,一声不属于此人声响的惨叫借着他嘶吼而出。 就在陆青蚨耳中被吼得刺痛不堪时候,他手上的力道忽然消散,而这阴山道人亦是再度合眼,重重地摔回了枕上。 陆青蚨咳嗽不已,他本要舒缓而出的一口浊气却被王云凤淡淡的一问给倒吸入了腹中,脊背生凉。 “你才是陆小子对罢?!你一个万应盟的后生,怎的连自己的命都不顾想去救这个阴山弟子?” 他不知王云凤这一问到底是一句话还是又一道前夜那反噬自己身上的法雷,他错愕慌张地只是瞪着王云凤,如同一只被猎户逼至断崖的山兽,并非是他问心无愧,而是他连挪开眼睛的气力都在这一句发问入耳的时候连同惊骇一齐散得无影无踪了。 王云凤与他那双木楞的眼睛互觑了片刻便挪开了,将床上的人心口与眉心的血痕擦去,自己拿着药布在方凳的瓶罐中倒出一些伤药,这就擦着僵在地上的陆青蚨回到八仙桌旁,又自己倒茶独饮起来,并没有大发雷霆或是咄咄逼人,反倒是脸上平静了许多。 “我就说,普天之下我那秘丹能不灵的吴非就是服丹的自己寻死,要么就是还有血海深仇在身上,不得不暂且用此药保住性命,你们二人怕是恰好一人占了一处罢?” 陆青蚨眼中的惶恐逐渐化作惭愧,他依旧跪坐在地上,甚至没敢回头去望王云凤。 妙生堂虽说入了万应盟,可请他问诊求药的规矩是而今正道旁通谁也不能坏规矩的,何况也并非是个进妙生堂的跪满八个时辰就得医治,因为就算要他救命的那人奄奄一息,他也会不近人情地让来者不可欺瞒地说伤病而来的缘由! 眼下陆青蚨不知自己是否足够了十个时辰的跪,这头一条他就犯了,王云凤若是此时撒手走人,他不仅再跪十个时辰也留不住人,甚至这欺瞒妙生堂一条就够瑞宝记被万应盟中耻笑的。 何况他这下跪去救的还是个阴山弟子,若是被巩白然与妙极观,甚至南北茅山诸派知晓了,那原本就流言不绝瑞宝记与阴山派中人有暗通,岂不被自己坐实了!那么本就弟子不多的瑞宝记往后的日子当真就得与阴山派一般东躲西藏,见不得日光了…… 王云凤品着手中的茶水,即便陆青蚨背对着他,他也晓得此时他的脸上定然五颜六色地变化着,这就又无端地续上了昨夜与这个后生的问答之间回忆起的前尘旧事,他怀中抱着一个因为高热而虚弱得奄奄一息的少女狂奔在昏暗崎岖的山路之中。 祝由入药的药引不乏一些需要开坛炼化或是背阴朝阳加以术法才可长成的药草,因为不少执着于法药的前辈高人会有一处深山小院,自己师父乃至父母都对他带回个阴山妖女瞠目结舌,更听完他竟然已经与其私定终身将近两年,若不是这番南北茅山再讨阴山,甚至他还盘算着待得这妖女将腹中胎儿诞下之后,以王家后脉之名要挟妙生堂接纳他们母子。 王老堂主在被自己那攻心的血气上头昏厥之前狂吼让他滚出家门,恰好妙生堂中高功,与王老堂主一奶同胞的王济雨一直都有让自己也医法也算祝由后辈佼佼者的独子能执掌下一任妙生堂堂主的位置,因此他趁着王老堂主血洒主炉龛前时候大耍长辈威风,不仅派自己弟子要抢下王云凤手中的女子,甚至连王云凤那位堂兄也与父亲诡计一处。 妙生堂大弟子王云麟趁着他一人敌十时候,持着当年太老堂主赠与兄弟二人正式拜师投帖时候的祝由师刀从背后偷袭了王云凤,随后兄弟决裂! 昨日还是祝由一脉的青年俊杰,妙生堂两绝秘法传承人的王云凤眼下成了不孝孽子,与阴山妖女私通并逼宫师门的劣徒而夜奔出逃,消失在了辰州最是被人谈之色变的一处背阴鬼嚎,连法教高人都忌讳不已的成西郊的‘无留山’中。 王云麟在山口犹豫不绝,最后还是随着劝说他的师兄弟一同决定作罢,只是不能亲眼瞧见四十年来独一被授了两绝之术的人断气定然会成为他一块心疾…… 桂树的枝叶传来摩挲的响声,陆青蚨与王玉凤皆入惊弓之鸟般地起身去望,好在只是夜风,经过王云凤白日的洒净,就连前夜这二人院中恶战的那些残余的阴煞也已干净不已。 何况王云凤将原本挂在药箱的祝由一脉的镇魂法铃悬到了门梁,除非是与他年岁相仿的老修行,否则瞧见兵马瞧见这香供百年的法铃,都会有所忌惮。 昨夜也的确不太平,以至于原本对着陆青蚨允诺他只管跪足时辰,无论哪路凶邪都由他来应付的王云凤到了几日也不免心有余悸,他甚至开始同情起在芙蕖庄一事之后被成日烦扰的门堂,正所谓不怕恶鬼扰,就怕小鬼缠,他仅仅应付了一夜就疲惫了一整日。 风声渐弱,一串被风带入院墙的更梆声还有些距离,听到是老更夫陈伯在喊更诀的陆青蚨率先打破沉默,终于开口去问王云凤。 “王师伯,你昨夜说那巡夜的小兄弟中的是阴山女修的小法,可弟子还是不明,巡夜人大部分警觉多疑,即便让鬼物邪祟侵体也需一些术法或是让这小兄弟入坛才是,暂且不说如何夜里街面有人他会信任,就他身上的红痕又是为何?弟子从不知哪路阴山邪法还会在人身上留痕如同蛊教的一般。” 王云凤转头打量他时候蹙眉得一脸难以置信,紧接着问来的话更是与方才他识破自己救下阴山弟子有过之无不及地让陆青蚨窘堪不已。 “瞧着你小子的面容也不似癖好龙阳,有那分桃之嫌的,法教又不是那些清修的断欲绝念的,你即便没近过女色,这书斋酒楼里如此多桃色故事,艳情话本的也没瞧过些女妖女鬼如何迷魂男子,让其耗尽身亡的故事?” 这叫陆青蚨如何去答,别瞧他平日里一副能够叫嚣天地鬼神的嚣张模样,可还真有过一回,街坊铺子相仿年纪的在他生辰时候凑了一桌酒菜给他庆生,小师弟赵阳率先因为连饮七碗‘玉冰烧’而醉梦周公。 看到赵阳如此,生性喜静又经不住劝杯的唐无垠赶忙借此由头托着烂泥一滩的“败将”先走一步,就在陆青蚨挽起袖子准备做一个酒桌英雄时候,他却被这几个“好心”朋友拉扯着也出了门,这才晓得这群平日里一齐靠着春桃书本来多识两个字的狐朋狗友是盘算着借着他生日的由头一齐往烟花巷子里挺直腰板走一遭! 陆青蚨怎能告诉王云凤自己曾经在生辰时候被好几个故意宽衣解扣,满口娇唤的流莺拉扯着就到了被褥凌乱的屋中时候,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将身上胡乱抚摸的那几双蔻汁浓艳的手挣开,自己倒像个被轻薄了的良家女子一般仓惶地逃出了那条满是脂粉的长巷。 但被王云凤这一提点,他大抵晓得了那陈秋生险些丧命的到底是哪般,而王云凤瞧见自己将他二回逼得哑口无言,反而脸绽笑意。 “瞧你这模样,倒像是到了姑娘的床边结果屋子恰好那时候塌了似的。” 王云凤这话是既荒唐又令人羞愤,他并没有瞧见陆青蚨脸上那烫热而起的一瞬颜色,而是启开了药箱的底层那屉,摸索了片刻才掏出一本半新不旧的书簿。 陆青蚨接过之后再次惊愕地愣在原地,他满眼难以置信地瞧向王云凤,王云凤却仰高了头,他那两日来上修仙骨的风姿在这一脸得意之中全然不见了踪迹,倒有种对着玩伴拿出了自己珍奇宝贝的玩物招摇的黄口小儿更似贴切他眉眼成了月梢的笑颜。 “师……师伯……您还有这么个宝贝啊……” 陆青蚨此时的窘堪不比那日被流莺推搡拉扯着进屋要少去哪里。 第39章 第39章 一念择 他甚至猜疑起方才那阵风动的确有着并非道术仙法的其他妖气,否则为何打从风惊起身之后,这王云凤就好似变了个人,对他不打不骂不说,还笑脸相对。 陆青蚨不禁掐了一把自己面颊,就在牙槽倒吸的时候,王云凤终于耸下了原本的刻薄冷脸,朝着陆青蚨的前额弹了个响。 “你这是作甚!你既然晓得这是个宝贝却毫无狂喜,你莫不真的是个断袖余桃的主儿罢?难怪快及而立了也还是个元阳完身。” 他若像前日那般刻薄自己,陆青蚨倒有十句百句的嘴上奸诈能与这有着“南茅山赤口毒舌太老祖”之名的妙生堂堂主斗上几回合,可眼下在王云凤笑脸之下出口的话,当真让他哑口难辨! 陆青蚨甚至认为自己的舌头都被心口升起的火辣给融了,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才不是”,这就将那本写着《花楼幻鉴》的册子塞回王云凤手中,自己慌忙提起那煨着茶水的铜炉。 左右他体内阴寒鬼瘴尚未完全拔除,烫口一些的茶水反倒让他舒缓不少。 王云凤的影子蔓上八仙桌,他将那本艳情故事随意往桌上一搁,坐下时候恰好那老更夫敲起了四更的长短,从城北方向折返往着城西巡回,王云凤只是瞧了瞧床上那个,随后揉搓了一番眼睛,疲惫不堪地叹道 “十人观一物,可出百相在各眼,亦有百种更多感悟心中生,邪欲之徒看这故事是满眼的帐中生动;考究白描笔法的冲着其中版画名匠,那弘治时候的天南星的名声看其中一支妙笔百种众生相;而老道我是个医家修行,你觉得其中有何值得我将一本新册品旧的兴趣所在呢?” 兰笙更新 陆青蚨忽然又偏眼去瞥了那本令他面红耳赤的书册。 《花楼幻鉴》是那风月画圣天南星的封山之作,听闻此人亦是道门修行的前辈,因为其在道门五术之中精通一“卜”而曾常年坐摊于应天府地,见多了众生百态,自然惟妙惟肖,何况此人也毫无登徒浪子之名。 陆青蚨似乎明白了王云凤这一问到底所问甚事,抬眼时候王玉凤已经在他身上落目许久,他再次面带笑意,那是一种长者的欣慰,让陆青蚨不禁又想起了陆纯贤,也不知他是否已经返回了莞城。 “食色性也,许多诡事异闻的故事都并非凭空出世,无论法教或是清修上派,若当真痴心修行,那么一味参古就不能精进,而今的南茅山七十二派与祝由十三科的医法,可都不是开宗立派的那日就已经有所参考于后世弟子的!譬如那巡夜小子身上的‘翠绿娘’,便是老道我参考其中故事与祝由秘典才得到的解法。” 说罢之后王云凤在那《花楼幻鉴》的书皮上轻触两下,未等陆青蚨有所言语,他便起身再朝着自己那翻得杂乱的药箱起身走去。 这回他并未再拿出哪样仙药或是稀奇之物,而是将床边大大小小的药瓶瓷罐斟酌着整理收纳回去。 “我若远行外出,多年的习惯便是五更至,我更启程,这小子的性命保住了,好生养个百日左右,他那险些要被自己本命鬼将啃了大半的元炁也就能痊愈了,我会留下你二人所需的丸药与帖子,再自寻死路,就算是去了我妙生堂跪上百个时辰,老道也不会救治!” 他本以为听到自己受风舍命而长跪救下的人脱险陆青蚨会大喜无比,怎知身后没有半分喜悦动静,当王云凤觉得古怪要回身去瞧时候,却发现陆青蚨已经立在了床边。 他眼中似乎有千斤之中的沉甸正在随着灯苗波澜起伏,启唇之间是平静无比地问向王云凤。 “师伯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晓得他是阴山弟子才让我跪十个时辰的罢?” 王云凤未答他,只是将一个与法教蓄养五鬼兵马法瓮极其相似的小瓷罐塞到他手里。 “里面是我凭着这些年接触过的阴山法术以及尚未在被万应盟封藏的那部分阴山秘典之中心得炼出的,毕竟妙生堂而今也扬了万应盟的旆旗,老道我再不近人情,也该遵循当初允诺盟的,你二人得亏都是元阳璧身才在这番劫数之中九死一生,若再遇大邪,饮下一口,便还能不至于多年修行全无,其余的……便是命数了。” 说罢王云凤手脚麻利地再次将那药箱背上了后背,陆青蚨忽地又跪在地上,稽首三叩,再次拜谢王云凤的救命之恩,随后问道 “师伯是对阴山一脉颇有考究的前辈,弟子想得一解惑,他……是阴山哪个门堂教派的,师伯可也已经清楚?”可王云凤却摇了头。 “他原本体中本该放阴的阴戾已经在他负伤时候用了背水之法而大耗,你救回他后招惹城中游魂魑魅的残余已经无法辩得修行法科,你不如去问你家陆老儿,又不是我堂中弟子,怎的让我救命还得担了师父的繁琐。” 说罢便出了房门,深冬的晨雾诡谲多端,耳旁已有断续的鸡鸣,但漫天的鸽灰却如同一个无情之人,毫不慈悲披星戴月之人一丝等待得到天光的念想。 王云凤取下了院门外的法铃,就要踏上离开佛山县的路时又被身后追出的陆青蚨叫住,他有些不耐烦地清了清嗓中,让身后的嗓音在晨冻的煎熬之中更添颤抖。 “虽然让师伯生烦,但弟子还是想多问一句,虽然……虽然街市之中传言此人容貌丑陋,乖张歹毒,但师伯觉得有无可能,他会是近日那个玄冬堂的……” “那若他是,你是救还是杀?若现在我答你他是,你可会为自己那十个时辰不值?又是否会将此人交去碧虚宫或是句容?从他的伤情来瞧,他之所以在十日之内两回堪比黄泉路上抢魂归,可有着你那以身引雷的功劳!纵使他是个杀了千万人的魔头,可独救了你的命,那你是否觉得千万人的道谢赞扬能抵得上恩将仇报的因果?” “多少功臣大将驰骋沙场,以己身承受杀业而换万民安宁得天地神格,成一方城隍或是千岁祖师受后世敬仰朝拜,若我救下之人当真十恶不赦,恩将仇报又如何!这或许……是我命中注定的……” 陆青蚨甚是激动地朝着王云凤喊道,可话过半句之后他却逐渐口舌打颤,心口宛如被压上了一块无形的大石,他甚至感到自己此番善恶分明的言语有些口是心非,不禁躲闪起王云凤的目光。 并未回身的王云凤却在他这心虚混乱时候选择了回身,这甚至让陆青蚨有些想躲回屋中的冲动,可王云凤的脸上却没有半点起伏,反而如同一个晨起的老者一般打了个噫欠,嗓音之中也满是清晨的懒散。 “大义之理有口之人便能言,可能承得恩将仇报,大义灭亲那道在心上自掘鸿沟之人,千百年间即便个个都封神塑像聚在一处,也不过一庙一观的神龛供坛就足够奉香,大道悠长,万物皆于其中,你觉得方眼于混沌之初直至而今大明的千百年,你所言为大善而不存私心爱恨情仇之人能叫个多么?” 王云凤这一句,似乎让原本被自己嘴上犹豫而自责煎熬的陆青蚨得了一帖神药,他只觉颅顶有种被人力道极重地予了一击,嗡鸣不已,可话落之时并非头昏脑涨,而是醒来这些日子里难得的一份清醒。 王云凤瞧见之后便没再停留,迈开了步子留下一句 “若当真那么容易取舍,那么领悟大道,飞升成仙的就大有人在了!更是可惜的是,咱们这些下修之人三百年来也仅有那个阴山老祖得了神格,你又何必执着自己的遐想的心牢,不如赶紧把这副快要残废的身子养好,少到处求医问药才是!” 陆青蚨目送着这一身笔挺的石青色伴着那摇曳悠长的清铃渐远在了青沙街未散开的晨雾之中。 返回屋中后他坐到了原本王云凤端着茶盏,训斥或是点通自己心中疑惑的桌旁窗下,晃着神将剩余的茶水饮尽。直到那昏暗的天色终于施舍了白日的时辰里一些惨白的日光,他才在床上那人几声虚弱的咳嗽声中回过了神。 青沙街白日的繁忙喧闹已经翻了院墙,他慌张地将自己手里已经半温不凉的半盏茶水端到床旁,笨拙地照着王云凤扶人的动作将人扶起,茶水虽是喂给了这位重伤号好几口,却也因此让他湿了领口脖颈。 陆青蚨提着铜壶去伙房煮茶烧水,自己干咽了三五颗王云凤留下的丸药,口中满是苦涩怪味的他甚至如同唐赵二人告知他芙蕖庄后几位师兄弟都不得好过时候一般,根本没法抑住眼角那忽然淌下的温热。 “可不是,能早一日不用受这等口舌折磨才是首要大事!” 他自言一句,将刚沸的滚水盛了半碗,又舀了水缸之中的凉水掺入,连饮三杯也难以冲淡舌尖药苦。 他从掩着门的宽缝去望主厢,思索了片刻之后也把那凉水瓢往给那阴山道人准备的那碗掺成温水,望着水中自己因为几日未眠而乌青凹陷的倒映,竟被自己这不人不鬼的模样逗得发笑起来。 “王师伯能将人起死回生,那喝些沉缸的凉水应当不打紧罢?!他生得是副面首兔爷的阴柔,可那起手的术法个个狠辣,能有这等能耐的应当不该跟模样似的是副姑娘的柔弱,何况王师伯交代,人若是咳嗽或是有其他动静不是喂水就得喂药,我这实在没功夫沸水晾凉,偶尔一回,肯定没事!” 他对着那碗生沸掺半的水疯癫地自劝了一番之后就端着水碗返回了主厢,兴许是自己刚刚那半盏茶水让昏迷不醒的人多了一分感知,此人现在面色一刻三变,满额大汗。 拿不准到底是阴物缠身还是梦魇,陆青蚨赶忙从些瓶罐之中找出了王云凤交代若是昏沉挣扎要给他服下的“定魂散”,废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把药粉送进这人口中。 只是王云凤的这些神药无一不是奇苦与滋味怪异的双重煎熬,他一个五感带着麻木的都难以下咽,更何况这么个两回九死一生的! 他不得已用掌心死死捂住这人的嘴不让其将那定魂散吐出,可这刮过鼻头都让人厌恶排斥的味道,又怎会让被灌了满口的人好受,这人在昏迷之中用尽浑身气力挣扎,甚至本能地咬上了阻挡他吐出药粉的人的掌心肉。 “你忍耐些,咽下去就能好些……” 陆青蚨忍着掌心的疼痛朝着床上那胸膛大起大落,痛苦至极的人劝道,可他但凡将手松开半分,这人的唇上便会溢出粘粘着唾沫的青黑药粉,他只好再度捂紧,让已经渗出血珠的咬伤再次被咬得更深。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两三回之后陆青蚨也急躁不已,无意之中他瞥见了那本王云凤赠予他说是打发养病时光的那本《花楼幻鉴》。 此书因为是天南星封笔的版画故事,弘治末年时候已是一书难求,将近四十年后的今日更是在多处书斋作为典藏,抬价二十两官银。 第40章 第40章 救人命 藏本难求,可到底还是有“品读”过这本奇书的,譬如陆青蚨及冠那年就总与街坊铺子的后生们听到街面上总有称赞城南一处茶楼之中故事精彩无比。 当他们凑了一桌茶点钱入了那毫无一个女客的窄楼时候,才晓得这是一处专做喜爱风月故事之人买卖的地方! 这楼中的叹客引人入胜并不比别处有些名气的先生能耐有差,他一双细长的吊梢眼睛随着细眉不断地耸动,满口黄牙领着满堂被他故事搅得面红耳赤的客座们一齐又叹又笑,就连陆青蚨与几个“误入”少年不堪他口中描述的丰腴雪白,娇艳如花而慌张离席时候,此人也是头一个起哄用满楼的哄笑送他们出门的。 他之所以能在如此火急万分的时候回想起这段窘堪旧事,全因那日茶楼里的故事便是这《花楼幻鉴》。 在他胸口被一股烫热乱撞而跑出茶楼时候,这故事正说到:即便家中已经外强中干却依然眠花宿柳,在花楼里住了两月多的纨绔公子在得知自己父亲因为侥幸掺假了仿制的皇供之物卖予了一个大食人而被识破,此人上那已经卖空了好些传家物件的纨绔大庄之中逼赔打砸。 自己父亲因为外夷蛮横而死在了这群雄壮如虎豹一般的外夷人棍棒之下,眼下大食人仗着天家的文书作威作福不归官衙惩治,而听闻了其父死讯被这些年家中亏空债主追到了红纱帷帐的床边昏厥重病。 念在他出手豪爽多年是位大恩客的情分,花楼暂且用一桌好席打发走了那些债主,而对于不省人事得无法喂药的人,其中一位当真动情于他的倌人就如平日里房中设席嬉戏,鼓吻弄舌一般地含着苦药喂他吃下,这才让险些丧命的人从黄泉路边生抢回一条命来…… “不……不失为一个法子……” 陆青蚨回想起听来的书中这段,咽下一口十分犹豫的唾沫之后,他又忽地将那水碗端到了自己唇旁。 急急地含了一口这半生熟的温水在口中之后猛地将脸凑到了让自己掌心疼得直钻心口的人毫距之间,他耳旁宛如左右十人齐齐把他的心上做鼓而擂,让他甚至连此人痛苦细弱的病吟都不再听到。 “我……我这都是为了救人命……对!话本里也是为了救命的……人命攸关!人命攸关!” 他心里朝着自己不断地重复着“人命攸关”,这就再将脸又凑近过去,二人鼻尖轻轻一触,他感到自己含在口中的水就要被面颊的烫热蒸干了。 将手一撤,在那粘着他掌心血的柔软刹那也尝到了定魂散那股令人折磨不已的苦怪味道…… 就在陆青蚨被下唇扎上的钝痛而惊得心头一颤时候,城北的花赋楼中亦有一人在惊惶之中睁眼,只是她还未从梦中被索命的冤魂厉鬼逼迫到万鬼悲鸣的崖边回魂,因此惊坐起身同时,也从软被缎绣的床榻之上狼狈地摔落到了地上。 那是一股宛如五脏六腑都被千万细针扎于其上的疼痛,虚弱不堪的兰芽在晕眩之中瞧见了自己被扎了药布的手背与她摔落在的这处花青石板砖甚是茫然。 咬牙起身,就在打算把自己身处哪殿阎君的公堂时候,她手边不远的青云双鹤绣毯,让她尖叫出声。 这是闽地才有的漳绣茸毯,而在她眼里如此的房间,此时当真比阴曹地府还让人惧怕万分! 那因为猛然发颤的手臂再度脱力,就在兰芽觉得这定然要摔得生疼的时候,身旁忽有一袭芦灰的沙袖晃来,她被一只纤瘦却不嶙峋的手拉扯在了就要砸地那瞬。 此人的动作十分轻缓地将她扶正身子,兰芽缓和了片刻才让那双因为头脑昏沉而灰蒙的眼前褪去了混雾一般的灰,顺着尖削凝脂的下颚往上,本就难受不堪的心口随着她的眼睛更添狂乱的沸腾。 赤足披发,虽说一副刚起身梳洗尚未装扮的模样,却也足以叹一声惊艳绝伦!兰芽唇上发颤并非全是她太是意外而失了言语,更是因为她这种修行浅薄又斗坛大败的捡回条命已是万幸,喉中喑哑发不出声响也是多日虚弱的必然。 “拾爷。”她眼中更多的是意外,这一声含糊不清之后她便赶忙垂下头去。 这个始终扶着她的人却对她如同一只遇了鹰的雏鸟一般蜷缩畏惧得很是不解,浓睫扑闪之下那双嵌着星辰的眼睛有些无措地钉在亦是一身薄衣散发的兰芽身上,甚是疑惑地问道 “你……你在怕我么?”兰芽慌张地重复着一个不字,身上却颤抖得更是厉害。 这位拾爷并未再开口,只是稍稍使了些气力,便将兰芽横抱起了身,他虽身量颇高却实在清瘦,兰芽也很是意外她在玄冬堂那些日子里远远瞧见的这位精贵人竟然有如此气力。 拾爷的力道很是仔细,本就有着铺上了团纹银绣的软垫的大榻之上还被添厚了一铺裘氅,兰芽依然惶恐不安地想要自己发力起身,刚两手离了身上的拾爷又发力抚上了她的肩头。 如女子一般温柔如柳的眉微微地蹙起,大榻宽敞得能并坐四五个男子,可拾爷却借着自己截她起身的那只手挤着她身旁坐下。 “看来平日里我所见自己镜中的都不是我在别人眼里的模样,否则你为何见我就比见鬼还惧!难不成你梦魇里那些索命的,还比我有些人样么?!” 话毕之后他便收回了在兰芽肩头的那手垂下头去,兰芽依然满嘴喑哑着急地重复着一个不字。 她膝下无力却依然起身,再次摔倒之后就咬唇去忍周身的疼痛跪在那一双玉白的赤足旁,一边如同老者般僵硬颤抖地磕头大礼,一边再度从火烧干裂的喉中挤出一句 “多谢拾爷……多谢拾爷救命大恩!只是……婢子卑微……不敢……不敢……” 那袭芦灰的宽袖拂过她的头顶,拾爷起身朝着屋中那嵌着玛瑙的八仙檀雕的小桌走去,从煨着小炉的瓷壶之中倒出一股茶香浓郁的却汤色清淡的茶水入了瓷盏。 兰芽瞧着那茶盏简直如同饥民见食,猛兽遇兔,可是拾爷并没有像方才那般细致周全地将茶水予她,而是把抿到了自己唇旁,她实在难受得再起了晕眩,就在又要昏厥倒地时候,面颊一侧被带着茶香的手抚上。 这只手毫不费力地再次将她的脸托到了自己也俯身凑近的脸旁,就在眼中又被蔓上的混灰占据时候,兰芽感到自己唇上贴上了柔软烫热的东西,毫无防备的齿间被已湿润灵活的活物极快地侵入到了自己口中。 这突然的闯入让她有些难以喘息,但很快随着这灵活软物而来的那股清润也滑进了她的喉中,安抚了她那一寸干裂难受的煎熬。 一番湿润与交融让兰芽那副刺痛冰冷的身子被一团火烧灼得近乎融化,那带给她清润的软滑抽离得也如来时一般突然,以至于她舌尖连笨拙的挽留都未来得及使出一分力气。 她终于能够大口地吐纳了一番那在她身子里横冲直撞的燥热,其实这看似清淡的茶汤却苦味颇重,但她却不断地搜刮着口中的苦味咽下,在意犹未尽之中抬头去瞧那个唇上还湿润着晶亮的男人。 “是我唐突了,你被带到我这时候已经岌岌可危,无论是郎中给来的药帖还是我开坛烧化的符水都难以让你喝下,你是为玄冬堂才如此模样的,那个丧心病狂的杂碎让咱们堂中大乱已经让师父她老人家焦头烂额了,若是你这个替堂中如此豁命的我救不回来,那随着我来拿人的还有哪个敢冲上前去!” 兰芽憔悴的脸上多了几分不该在如此时候出现的旖旎,她并不算何等美人,五官再平得让人瞧着觉得傻气,因此当年那些皂黑道袍的高功们撞开降星观藏匿这些刚学了皮毛小数的道童的静室时候,她是那几个唯一没有被捆绑着带走的。 爤苼 哪怕是自己追随着出门表示自己可以换下其中一个同伴,那人仅仅一个斜瞥,便将她揣回了屋中。 她不甘心自己是个被厌弃的命数,更何况依然在狼藉之中缠斗的齐祥容已经将她方才的举动收入眼中,即便自己不该分神,也口口谩骂朝她而来!这也让当时分明腹上肿痛的兰芽咬牙起身,用满是灰渍的手揩去眼泪之后,她抄起了静室中的一盏铜供灯。 她撞开了阻拦她的师兄弟地入了那撞法混乱的前殿,她手里的铜灯并未朝着围攻降星观高功的那些黑道袍而去,而是砸在了齐祥容持着法剑的那只手。 法剑落地之时也伴随着自己这位救命恩人的惨叫与飞溅的鲜血,而殿中那尊绣披花翎甚是神气的玄女慈尊,依然一双毫无灵气的眼睛瞧着自己龛下的满目疮痍,与在她坛下烧了师帖的门徒重伤恩师,追赶着闯门恶人而去…… 兰芽的眼中留下了两行烫热,她因为方才与拾爷的唇舌之交而意乱神迷得口齿更加笨拙,只是再度磕头在这人脚旁,除了重复着谢,就再无第二句言语。 这让拾爷又起了眉头,他背身走到美人榻旁坐下,一声唤,便有早在门外候着的从仆启门而入。 这些绣靴蓝袍得颇为体面的仆从们颔首轻步,入门之后放下了各自手中端捧之物后便又退了出去,他们没有问候主人亦无哪个偷瞥一身薄纱的兰芽,但兰芽眼中对这位坐着的玉人却少了几分兴趣,毕竟她已经多日油盐不进,再惊艳的容貌也敌不过腹中翻腾时候的一碗吃食。 她再转向拾爷时候的目光已是满眼祈求,拾爷只是微微点了头,她便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桌旁的圆凳,甚至没有将青瓷蛊中的羹汤盛碗,就将大半的身子贴到了桌上,唇抿蛊沿地狼吞虎咽起来。 那是一种鲜美过鸡鸭的滋味,可其中的肉丝为何,她却无法尝出,便想到这可能是自己沾了拾爷的光,又有所收敛地退坐到圆凳上,满脸羞愧地用勺将其盛碗。 “你的确该吃些东西,这都是我给你吩咐备下的,若是吃饱了,就把手旁的药喝下,我化了阴山的退煞符在其中,无论是药还是这符灰,都需服下七日才能真正地稳了你那大耗大损的魂魄。” 拾爷仪态慵懒地倚上了那软垫裘氅之上,兴许是少了份腹中的折磨,兰芽这才察觉到这俊美似先的人眼下也有些疲惫的痕迹,只是拾爷的眼光一到,她便慌张地启开了手旁的那个精巧瓷盅。 黑褐的药汤宛如墨汁,而那股启盖便窜出的浓重苦味片刻便盖住了满桌佳肴蒸点的香气。 兰芽腹中再次翻腾,因为这味道之中有些血腥,就好似她被赶出玄冬堂后打发去那被玄冬堂用作养阴坛鬼瓮与圈养堂中高功法主们放阴之人的止水山。 炼魂厉鬼需要血食供养,也有不少不堪劳作辛苦想要逃跑的或是自我了断的“盛器”死在山中,止水山附近五里毫无村落人家,常年阴霾的那方天上,就连落雨都带着血腥的气息,就如同这烫热汤药袅袅升腾的白烟一样。 第41章 第41章 醒时梦 “怎的?你既能常年凭着自己的悟性在芭蕉林里修得‘翠衣娘’之法,定然是能吃苦头的,这汤药再苦,也不该够修行的苦难让人耐受才是。还是说……” 拾爷缓慢地从榻上站起,却当真似个仙人的轻盈又忽地来到了桌旁,他捏起兰芽的下颚,凑到她耳旁柔声细语地问 “还是你还需要我予些甜头,才肯爱惜这条我大费周章保下的命?” 兰芽本才有所缓和的气息再次因为心口的乱撞急促起来,而拾爷丝毫不顾及他口中这条大费周章保下的命是否会因为他这番轻薄言语而有所差池,甚至又在兰芽那血色略乌的唇上浅浅一触,让她整个人再次因为慌乱地又要从圆凳上摇晃不稳。 纤柔膝软的腰肢被那抹芦灰环住,到底是修习‘翠衣娘’这等被正派称作媚功滢术的,哪怕是花楼春阁中许多能让恩客频频登门,一掷千金的花魁红牌们,若单评一副皮相,她们未必就是自己所在那处最是惊艳的。 女子之媚需透骨才可夺男人的魂,兰芽虽容貌俗气几分,但她骨相却是极好,纤柔如水的腰身与丰隆的胸脯,再加上与修行之地那些吸足了芭蕉林中精华的媚魂融合相协,就连见多了同门之中那些各有俏丽的男人也不由得因为怀中的兰芽微微心动。 拾爷依然细蹙着眉再将方才自己那个轻薄的吻前的话重复了一番,原本面色青白,憔悴惨淡的兰芽脸上红霞升腾,再度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自己并无辜负拾爷救回这条命的意思。 拾爷再度想给她些甜头的时候,兰芽眼中忽起一丝忧虑,她将头垂低,以至于自己的前额抵在了并不入眼见一般瘦弱凸骨的胸膛上,嗓中透出了些无奈地朝着拾爷诉苦道 “只是我本就是因为手脚粗苯还有偷入冬宝阁才被赶出堂中的,眼下败坛即便不死也该为答谢月堂主收留大恩自裁,拾爷您大费周折地救下婢子是何用意兰芽心中知晓,可……可我若是返回堂中禀报得有些差池,会不会还是辜负了拾爷这番力气呢?” 话到后半她嗓中甚至有了几分啜泣的颤抖,拾爷那只环在她腰上的手没有动作,但他的眼中却有一丝寒凉的光闪过,另一只藏匿在纱袖之中的手攒得青筋凸起。 这些都仅仅是瞬息之间的微动,待得眼中寒光消散时候他那只攥拳的手也松开,抚上了兰芽那一头青丝乌发。 “你心思真细,若是师父身旁多两个你这样服侍的弟子,倒是更让我安心。” 这句之后兰芽的颤抖果然缓和不少。拾爷便再度将她横抱起身,本以为自己会被落在那裘氅软垫的大榻上,怎知这人脚步一转,在兰芽满眼错愕之中将她搁到了床沿坐下。 拾爷的手依旧未离开她的身子,甚至犹如一只凭借气息识路辨物的山兽一般在她脖颈肩头,乃至耳旁细缓地来回嗅着,言语的口吻又变回了那种耳旁呢喃的轻声,就如同她先用女子骨灰与融尸的油脂开坛炼成的邪香引了那巡夜的陈秋生入了早因失火荒废多年的花楼之中,自己在法坛之中宽衣解带时候在他耳旁细语的那般。 只是眼前这位并未用到半点法料,就已经让她方才耍的那点心思希望这位玄冬堂堂主的得意门生能够让她返回福清邀功求赏得一臂助力的心思全然瓦解。 她感到自己双脚原本的痛麻霎时全无,浑身酥软无力地甚至连身旁人的手探入了她身上那若隐若现的薄纱之中都没有半分推搡。 琅深 “在堂中时候你我虽未正面相见过,可当我说你是自行追逐着去博罗县找那些玄女门的老道寻仇而自行叛变师门的,就已经对你颇有兴趣,听说你还险些让那个领你上山入门的那个的命可是?” 兰芽带着娇羞地微微点头,那只手在她身上轻探着一寸寸下挪,就在她答了这句问的时候,原本温柔无比的动作忽然发力,她胸前饱满的柔软被依然微凉的掌心用力地捏揉了一把,并无半点疼痛与厌恶,反而让她喉中发出一声娇啼,宛如飘在云端。 “我当年那点破事无论咱们阴山还是那群自以为匡扶正义,也是拘灵谴鬼的法教老道们也全都晓得,当年在扬州府时师父在戏娈馆子里选中的并非是我!我也是为了自己的前程锦绣而手起刀落地要了我那学习的师兄姓名才有了今日,你我都是有着同样苦往的人啊!” 拾爷这一句既轻柔又动情,让原本沉溺在他指间玩弄的兰芽忽地眼角落泪。 她缓缓地侧头瞧见似乎也就要倾斜晶莹的那双眼睛,心头再次澎湃,并非男女之欲的波澜,而是对于与自己相同境遇之人的切肤之痛。 拾爷忽地将那只缠绵在她身上的手收回,语气也如兰芽方才贴俯在他胸口一般既有忧虑,又是为难地把眼睛也从她身上挪开,兰芽有些不知所措地垂眼瞧了瞧自己拨宽的领口与衣上松散的细带,心头有些慌张地主动朝他贴近过去。 “我其实一直在犯难,虽说不知那人搬了哪路救兵破了苏师伯的‘三同悲’,但终究是我考量短浅才晚了两日转来岭南的,反倒是你机灵,不仅凭借自己寻到了他,甚至还能同他斗了几回合,师父虽说从未让哪个去了止水山的再入玄冬堂或是落月庄,但你如此大功,她若不许,只怕堂中上下都有背后的怨,何况咱们眼下简直是法教乃至其他门堂的笑柄,我又怎会不替你说话,早日让那丧心病狂的被寻到呢!” 听到拾爷肯定的允诺之后兰芽又欣喜满脸,只是此人脸色更沉,让她也不敢大喜出声,只得随着他再起眉头地问他忧心何事,还甚是主动地将他方才把玩的柔软贴到他身子上面。拾爷垂眼叹气,有些为难。 “我对你能凭借自己修行有今日能耐十分佩服,可我也是太晓得师父的脾气,庄中书阁如此严防死守却被你入了,即便你此番功不可没,没我这个得了令来缉人的帮腔的确你再巧舌如簧都不及她为了旧事的杀心一年,可……可我又不该问你这番斗坛寻人的详尽,毕竟我除了把你救下,半分力气都没出在其中。” 兰芽心头也有所沉甸下来,她对着把手止水山山口的外门弟子宽衣解带,又煞费苦心地除掉了一个因为三同悲魂飞魄散而败坛重伤的谢苏台的别院小婢,乃至与陈秋生在荒楼之中都是为了凭借替玄冬堂缉得叛门孽徒的那个人回福清,以此作为自己能成为谢惆月或是堂中其余高功亲授弟子的契机。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与别人说这几日半分,让自己豁命去换的契机被哪个抢功沾光,可此时的她的确被拾爷的这番话说动,也实在对他指间唇上贪恋不已,不由得有些动摇起来。 拾爷瞧她没答并未生气,而是轻轻地将她推搡开来,自己起身规整起也有些凌乱的薄衣,语调虽依然温柔。 “也罢,你若能独自过了师父那关,日后我会对你更是佩服,还我救命这一恩的契机日后必然多的是,方才那些轻薄也是我孟浪了,毕竟你昏迷这两日,我没法子又怕旁人不周,才只好先让自己把药含在口中喂你,其他法子都……” 拾爷的话还未说完,自己身后便有一双细伤血口都尚未全然愈合的手环上了他的腰间,只是他依然一脸平静,既没有再说半句,也没半分打算安抚贴着他后背哭泣的兰芽的意思,倒是兰芽将他越搂越紧,彻底放下了方才的那点犹豫。 “拾爷,若是没你兰芽哪有命再入庄见月堂主,我当然会告诉你详尽的,只是请求拾爷再恩请月堂主收我拜师帖后再去您院中服侍报恩,我……我想常伴在您左右。” 她明明是一个让无数凶煞之人做了裙下臣甚至丧命床榻的女子,可这一句说完之后竟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那般羞怯地将整张脸埋在了她搂紧这男人的后背,而拾爷的嘴角却扬起了一抹有些阴寒的笑。 他转过身去,再次唐突猛烈地侵占上了兰芽的唇,二人默契地退回到了床边,就在兰芽倾倒在彩缎柔软的被褥上时候,那身桃粉的薄纱在一声撕裂之中彻底敞开。 拾爷再度游走在每一寸春光坦荡之上,似乎要用他指间的温柔去夺了自己的魂。 “你说罢,我听着!”他凑到她的耳旁,说完这句时候用甚至吮吸起她的唇珠…… 天色的阴郁并未让一处檐廊悠长,满是桂香的庭院之中染上沉闷,一双绣着君子兰花的绸靴谨慎地踱步在这雕柱彩纹,颇为富丽的檐廊之上,只是这绸靴的主人毫无半分品鉴廊中雕画与身旁苑中那些香花芳草的闲情。 分明是明月当空的晴朗星灿,绸靴的主人却柔眉紧蹙,一双也如有星辰闪耀其中的杏目之中也满是警觉,但凡一点细碎声响从这美廊花苑里传入耳中。 他的目光便精准的杀到声响的方位,当确认只是微风拂枝,碟落花丛之后,他也未缓和半分紧绷,反是眼中透出失望,继续往着檐廊与百花尽头的那处月洞门行去。 怪,十足的古怪!美瓷般净白的面庞在月华之下却透出惨白,这惨白将他眉眼中透出的疑惑与近似惶恐的警觉更是明显,可若换了一人分明瞧着自己作家了二十多年的庭院从遍地狼藉的枯死与血痕又完好成了大难降身之前的模样,兴许未必有他此时的稳重不乱! 他瞥眼望了望那平静却让人心慌的圆月,又缓慢地吸吐了一口浊气,是秋日的气息,闽地的树四季常绿得让人时常有些恍惚四季,但好在还有身上增减的厚薄与院中四季不同的草木气味,这一口吸吐之间满是银桂与月季的花香,仅仅片刻,他眼中便泛出了水光。 “不该如此!”他嗓音也随之不禁啜泣,垂眼将自己霜蓝厚绸之下藏匿的手臂挽袖曝露,从掌心到前臂上的深浅血痕分毫不差,甚至被月色垂怜得稍淡了在人眼中的狰狞。 身上又冷又疼,从这院中一路而至止水山密坛洞中的伤痕也分毫不差,唯独在他识破了那人想要支开自己独自承受暗通南茅的罪名时候而冲回此处时候的血腥狼藉,竟然无影无踪了!而他又是怎的回到此处,他走过了大半檐廊也未思索明白。 眼前浮现出的往日种种让这俊美如月的男人胸口堵闷,他索性顿了脚下,十分熟练地从身上摸索出一把扭曲可怖的鬼面法刀。 就在他打算在掌心的旧痕之上再度放血起法,破了身处障眼之局时候,月洞门之后传来了一阵物件摔地的声响,他原本沉重的脚下忽地轻盈不少朝门中奔了过去。 “师父!”他朝着院中主厢的窗后人影大喊一声,眼中的忧色与杀气都在那灯映的人形闯入之时化成了无比的欣喜。 推门而入之后他果真瞧见了一个乌发垂散的男人立在卧房的雕洞隔处,而此人身上亦是他期盼的那身他最是熟悉的暗绣云烟飞鹤,垂光如水的皂黑袍子。 第42章 第42章 彼时梦 这阴山道人又重复地唤了那背影两声,立着的人未曾应答,他自己却已经泪流满面地将捏在手中的法刀摔落在地,匆匆地朝着那背影走去,却又有所犹豫地在离着五步左右停下。 一路的冷静沉稳全在瞧见屋中有人的那一刻崩塌成不断涌出的泪,他无时无刻不想再次回到此处,再次见到这总是黯沉衣着的人!自己满身的伤痛还在,他开始不禁也畏惧起此人也是离别时候的狼狈。 他停在此处并非畏惧,而是怕若是这人回身时候那他的心口上是自己给予的致命惨状,他怕自己会再动死念,以至于他在原地顿了片刻之后颤颤地朝着那人问道 “师父,您是来向弟子讨那日因果的么?” 背对之人依旧没答,但这青年道人却将自己束着翠珠的银簪除下,也垂下了一头鸦黑,而后又动作麻利地解扣松带,将自己淤伤刃痕的胸膛袒露而出,原地屈膝跪下。 “若是能死在师父法中刀下,弟子无怨无悔!这些日子对您的愧疚与挂念已让弟子难堪心痛,或许您这些年来骂得并未有错,弟子就是个顽劣难教,不堪大事的庸人!可是……” 他话未说完便再度泪潮汹涌地难以继续,若是换做曾经久远的少年时候,他的每一滴落泪可能就是十句冰冷的厉呵,但当那日法刀扎进了他面前的心口,当那飞溅烫热的血与一双在他眼中俊美非凡的眼睛黯淡成黑漆的死渊那刻,他才晓得自己曾经的惧怕的责骂严厉都不会再有,他的慈爱与温柔,也从此不再被故意夜里装做熟睡的他等到了。 那人似乎有了动静,很细微,却被这双盯着他片刻都不敢离了的眼睛捕到,已经满脸涕泪糊涂的青年人赶忙揩了一把,有些笨拙地转身将那把伴随了他多年的法刀拾起,双手捧高,再度跪下。 “请师父成全!虽说黄泉路上千万魂,奈何桥上三分开,即便入了九幽也大有可能不能见您一面,那您便遵循了魂索因果的阴阳之理,让弟子做个孤魂野鬼都好!” 一只并不温热的手触上了他的腕子,可余光间的一瞥,却让这个本以为自己等到了个解脱的人大惊起身。 这一回他并未因为惊惶使得法刀再度落地,而是攒紧横在了胸口,眼中大怒地瞪上了回身朝他的人。 “怎会是你?!”阴山道人甚至听得到自己因为恼怒至极的切齿之音。 余光之间他瞧见了一只陌生的手,这手虽也细瘦好看,却不似他期盼的白皙,更何况此人手上有着一些只有手艺人才有的薄茧与压痕,即便自己如此带伤有痂,也不及他指间粗粝! 手是陌生的,面容却不是如此!道人瞧着与自己对视得毫不躲闪的眼睛犹豫了手下本可以一刀致命的盘算,这人是从‘三同悲’的追杀之中救下自己的那人! 虽然不晓得他姓名,但不该因为此人出现在此处就取他性命,即便他真的对擅自闯入这悬匾‘秋萑居’的院中甚至还入了主厢擅动主人衣物,这每一条都曾经能让他人眼中冷面冷血的他不惜背一条杀业孽果。 “滚!你不该来这处。”持着法刀的人用垂胸凌乱的发丝掩住了自己的失落。 道人将对冲着这个不知姓名的救命恩人的刀尖扯下,语气却冰冷无礼,就在自己闷叹他忽然大步闪身到这个古怪的闯入者身前,毫不客气地将刀尖抵上了他的心口。 “让你滚,听不懂么!”不是多么愤怒的大吼,可他语调之中的冷沉与诡异却足够让听到之人脊背生寒。 但身披着他恩师养父衣袍的人依然面无波澜,也不言语,只是用一双漾着他瞧不明白的眼波盯着他不偏分毫,既没有杀气,也无一点阴魂邪祟的异样,这可反而让出言狠辣的这个乱了方寸。 “你……瞧你法路是破衣教的罢?!暂且不论你是如何来我彤月馆的,你这等下茅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破落不旺,专是些命带死星的人入门的小门小户,也敢动我恩师的遗物,你解了还我!” 话罢他便伸手拽上了那身松散,黑泽的绸瀑垂下了地,而气急败坏的人却因为眼中那副半赤身子上的新旧伤痕,与肩头紫黑的雷击痕迹而再度愣在原地。 自己那日本打算用这人以身招来的法雷得个解脱,毕竟在雨夜苏醒之后他有些失落,失落那与彤月馆一样有桂香入屋之处不是他期盼的九幽酆都。 这个被自己狠心打远的人在雷落近身的刹那竟然再次挡在了他的身前,虽说尚未熟稔的法雷反噬法也不比落在请法所向之处威力消减,但终究因为两人共承,他们都余下了一口活气,分明已经嘴角渗血,衣冒火星的陌生人并未着急自救扑火,而是艰难地开口,用颤抖虚弱的声响朝着他挤出一句“别死”…… 二人又陷入了无声的互觑,他虽不知与自己一般遍体鳞伤的人是否与自己一样承受着求死不得的折磨,但此时肩头那处与此人断痕相接的雷击痕已在他扯下自己恩师的旧衣时候开始胀痛钻心。 那感觉甚至远胜过浑身每处让他无法再动怒起念,可他也不甘心就如此放过这个闯门者,因此强忍那钻心之感朝他开口 “你……为何救……救我……”半赤身子的人再有了动作,他开口了,却不是言语,而是在这一句问话未落时候忽然靠近了这个故作凶狠模样的人。 阴山道人本能地退了一步,就在再要横刀朝向时候,他的唇上却被一个滚烫柔软之物袭来,此人之举不仅让他法刀再度滑了手上,甚至还砸上了袭来者的脚背。 这是比见着多凶狠狰狞的邪祟厉鬼都慌乱的一刻,他身上冰凉无比,但自己唇上触及的柔软确实烫热的。 自己原本咬紧的牙关都被这烫热顷刻融化,从而让一条湿润嚣张,似乎早有预谋的灵活之物侵占了自己方才句句口中利刃发出之处,让被攻其不备的人顷刻明白,这才是他对自己的应答与回击…… 房中的那一声突起的嚎叫与椅凳倒地的动静不仅让三两落在院墙的小青瓦顶歇脚的黑羽瘦鸟慌张扑翅,甚至还让路经院外的一个提篮夫人惊摔在地,待得被街坊搀扶起身之后,二人一脸厌恶地瞥眼到了院门之处,脚步匆匆之间还不忘骂上一句、;“刚过午就闹鬼了么?晦气极了!” 疲惫惊慌的喘息与因为疼痛而牙间倒吸的声响在不算宽敞的屋中交杂碰撞,陆青蚨艰难地攀上桌沿,好不容易站稳甚至之后便嗅到了自己身上飘散而出的血腥。 往着上臂一瞧,竟然是在血莲池窄桥上被巩如辰伤重的那道伤痕血痂撕裂,即便缝补得并不单薄的旧衣也被从内渗出了如同斑点的血迹。 他并未顾得上自己重新给裂开之处换药清理,而是脚下艰难地往着床沿挪去,人总是越心急越出漏百出,譬如此时的自己就忘记了床前的踏床,磕绊之间又一阵混乱地把那因为梦魇而失魂惊醒的阴山道人摔压回了枕上。 “你如何?我不是有意的!”陆青蚨简直后悔天光之前为何就不拦着王云凤要走,哪怕现在房中多一个人,他都不至于如此狼狈! 何况这个本以为又要捱上个十天半月才能醒来的人这会儿浑身渗汗,既不答他的关切也不再如惊醒时候喘息。 陆青蚨不禁心慌无比,这就伸出两指要去探此人的鼻息,怎知那双眼窝微陷,目瞪无神如同不能瞑目之人一般的眼睛就在他指间挨近时候忽然有所动作。 兴许太是虚弱与肩头的新伤的局限,这人手上颤抖却没能抬起,竟然趁着陆青蚨尚未反应时候张口朝着他探来的两指咬去一口,让陆青蚨惊吓得直接蹦直了身子。 “你……你是又被哪门子阴东西侵体了还是又要恩将仇报我啊!真是善人做不得!” 陆青蚨这句怒气颇大,可他转头便倒了一盏自己的药茶搁到床旁的高几,此人依然眼神木讷地盯着床梁顶,但陆青蚨心里却松下了一口气,自己十个时辰当真没有白跪。 “你嘴里定然还有些药苦罢,你若不再咬人推人我就扶你起来,若你不愿瞧见我,我正好去换身衣裳……” 陆青蚨故意仰高了下巴去瞧床上的阴山道人,片刻之后见此人不答,他便在闷叹之中转了身,可手触门板时候,却有一句干哑的话飘到了耳旁。 兰.生.柠.檬. “你为何一句不问我是何人,为何惹得上让你也被殃及的那些东西?” 陆青蚨将手垂下,因为方才那两摔而散乱的额前发掩住了他的眼色,可他转身时候嘴角却是微微扬起的,甚至连嗓音的豁达都是床上的人意料之外的。 “你若想告诉我,前几日醒来时候就说了,显然你有你的难处,那我何必多嘴去问呢!我问了,你答我的未必是真的罢?” 床的那边再度没了声响,而陆青蚨也作罢了出屋的打算,他胡乱地将自己松散的头发扎成一束,回到床旁动作并不熟练地扶着那副虚弱的身子依枕而坐。 待得喝下了半盏茶水之后,方才“出口伤人”的人蹙眉偏头到了一旁,浓睫频频地扑闪在垂在被褥的眼上,这反而更是让他心上的愧疚暴露无遗。 “那你定然已经心上悔死救下我了罢?!即便我不是你们万应盟的心头大患,我也是个对你恩将仇报的。” 陆青蚨瞧着茶盏中自己扭曲的倒映思忖片刻,又转身往着煨茶的小炉去了。 “我可没悔,虽说你若问我因何救你,那夜里的我也无法答你,但……” 他神色端正地转回身去,即便阴山道人依然垂眼,他却将此人的模样钉入了自己眼中。 “我不晓得你为何如此想寻死,也不知那日救回你之后那些总缠着你的梦魇如何令人生怖,但我也是个九死一生才捡回命来的,我好手好脚地还能伺候一个比我不如的,你就当是我心头有愧你有运,赎几分对我在死境之中的对其他道友的亏欠罢!” 若不是自己将脸偏掩了大半,此时的陆青蚨定然瞧见床上的人眉头抽搐,眼中蔓上水光的模样,可这也仅仅是片刻,这里终究不是他梦中返回的秋萑居,他转脸而向陆青蚨时候又是一脸伤病憔悴的模样,语气也如同平日里一般冷沉轻缈。 “若你不问我因何逃杀那夜,那我或许可以答你一疑,不欺不瞒。” 陆青蚨简直哭笑不得,他甚至觉得根本不必去问此人为何能招惹到‘三同悲’与借了陈秋生的身子摸索到这小院来的背后妖修,单凭他这毫无礼貌的古怪脾性与嘴上的“寒刃”,再招惹来三五个堪比芙蕖庄里那些一般狠毒难见的,怕都不是稀奇! 陆青蚨本想由着性子嘲讽几句,可他终究见着他身上那些不该属于那一身凝脂美玉该有的残破的沟壑与并非利刃所及的让人生怖,只是又用了半盏茶水将这玩笑与赌气杂糅的兴致化淡,又重新盛满一盏端到床沿。 第43章 第43章 谈慈悲 斓@苼 “你安心养伤便是,既然救了,即便你是哪个恶名昭彰的魔头恶霸我也不忧心。” 方才撇头过去的人的确口渴未解,兴许是眼下缓和了不少,陆青蚨没把茶盏再凑到他唇边便被截下,虽说手上的力道就连端着这满盏的茶也沉甸得很。 陆青蚨从他眼中便知晓了他定然不肯让自己帮手的执拗,他甚至不察觉自己盯着此人在不察觉之中晃了神,猜想起若是此人没遭死劫不曾狼狈,得是个多么俊美似仙的青年人! 在碧虚宫与妙极观中那些讼读上法清经,总盼望自己脸上不挂俗相的上茅弟子们是否会瞧他一眼便气急败坏,至少若是巩如辰定然会在背地里捶胸顿足。 陆青蚨不仅噗笑出声,虽说无论道门修行还是缘主香主们总喜夸赞哪位高功或是老修行颇有“道骨仙风”,但若真正在自己所见之中配得上如此四字的当真仅有四人。 长居南茅山句容总坛,却通晓山下万事,能解众人百惑的徐真人;还有便是句句言语皆有市井之气,却多让人有所通透的王云凤;而再者二人,则更多的让他觉得大道之中无奇不有,分明是天下一等一的邪魔外道,死地入定坛供残忍,提及便让人颇为忌讳的阴山派谢十锦与眼前这个床都难下的…… “你可是疏忽了自己吃药的时辰?” 陆青蚨的魂被递到面前的空茶盏拉回,前一刻自己还在心中大赞他容貌与风姿出尘,但这一盏塞到自己手中的空盏可当真让人有些火气,这是在把他当小厮使唤似的! 陆青蚨问他何出此言,这人眼中稍稍有变,甚至带起了自己桌旁瞧他的两分戏谑。 “未发一语却忽然自顾发笑,我本以为你是请来了哪路灵丹妙药或是仙人圣手保全了我一条命,但你这一笑,我却觉得他既然能疏漏了你魂魄之中还有如此低劣的玩意,当真也只是比庸医还有祝由那些皮毛弟子好了一点罢了。” 陆青蚨自然再次迸起,替着王云凤骂了几句此人的无礼,当这阴山道人听到了妙生堂王云凤的时候的确脸上愣神了片刻,但是很快他便垂眼苦笑,自嘲起来。 “听闻这位王堂主原本毫无入你们这聚众哄乱的盟会,即便是这些年挂了旆旗也是救人苛刻,你说我是被这还有与我师门有几分渊源的王堂主所救,那我的确有兴趣问上一句你这么个破落模样,予了他哪些让他瞧得上的?” 这语调真是让他颇为不悦,可即便他礼貌周全地问,自己也定然不会告诉他是自己在院中跪了十个时辰才换来了‘鬼门针’施上他身的。 何况再多言下去他恐怕会暴露自己并非佛山县中人,他又有谢十锦的‘两寸半’烟杆在身,若他不是那个杀师叛门的,那极有可能也与芙蕖庄里埋伏害人的脱不了干系,因此很是气愤地把空茶盏朝桌面一摔,背身厉呵。 “兴许我真不该糊涂犯傻地想从对你的救命去填我遭劫的那些愧疚,也或许王堂主的医术的确有所不足,否则为何你前几日醒来还有两句客气话,而今却言语带刺,刻薄无礼得让人寒心!” 阴山道人对这番打向自己的话似乎早有预料,他也扬了嘴角,虽说浑身疼痛非常,却依然挺直脊背,下颚仰出一副孤傲模样,甚至让陆青蚨有所错觉,即便容貌各有千秋,但这一姿态却太像芙蕖庄中的谢十锦了。 “下坛修行本就容易让人脾性古怪,你既然觉得不该救我,那便劳烦告知是动了你堂中攒了十年还是八年才厚实的一点薄银,还是忍痛舍了哪个奇珍异宝才让你有资格在我捡回条命之后,可以趾高气昂地朝我说你是对他人心存愧疚才施恩到了我这本该被你直接趁人之危的邪魔外道身上,好让贫道凑凑身上的,报偿你救命大恩呢!” 若是纪平常也在屋中,此时这人哪怕再得王云凤的秘术仙丹也救不了第三回了! 可他没再等来陆青蚨的暴跳如雷,不由得又偏眼睛去瞧,只见陆青蚨抿唇歪头,若有所思地盯了他片刻之后再次噗笑,忽然语气佩服地赞叹起来。 “你这句虽也难听得很,我却恼不起来,我不晓得在你阴山派眼中是否都万应盟都是一群只会聚众偷袭,毫无大谋大智的下茅众人,可你何必如此怕与我因果连结太深想着报偿呢?!我说你的心意我领下了,但是王堂主管我要了哪些你也别多问,就算抵了你要替我受那法雷的一回,你觉得可好?” “事既以成,便有因果,即使你慈悲,也总归要在明镜与阴阳司中有着笔墨的帐。” 他的语调又恢复了前几日的低沉,比起是负伤虚弱,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无力。 陆青蚨深知若是此人想要斗嘴,或是希望从他这里得几句也如同他照料伤病一般生硬的道理宽慰自己都能尽力,但他的这猜不透的绝望。 自己好几回想主动劝上几句,却莫名地舌根发苦,只会磕巴地让他与方才自己突然发笑一样被认作是神志有异,错过了服药的时辰。 他虽顽劣,却也并非一个头脑简单之人,相反在他入门修行或是见过了白坛上的众生相之后他才决心不要让自己此生有悔。 因为人生高低悬殊各有前世福田因果的果报,可无论金玉贵人还是饥流贱民都有一死,因此他曾在跟随唐鸮帮手完一处虽隆重热闹了整整七日,本以为最后亡者老大人会在孝子贤孙的簇拥之下入土宝地时候,那收下了最后一份奔丧客帛金,揩去了前一刻还悲恸无比的眼泪之后,竟然是一脸解脱模样地走到了唐鸮这个纸扎匠与好些请来操办的做祭道人面前。 这位孝子甚是客气地就让自己妻女把要在棺木入土后才应结算的工钱与米肉等分发到了工匠们,这些本都该是解晦围宴之后才有的,因此一众人都满脸疑惑,唯独陆青蚨这个年纪尚小的瞧见能早了一日拿到酥糖点心开心地到了一旁,直到这位孝子把浑身的孝麻一摘,说出了一句让本就疑惑不已的人们更是错愕万分的话。 “工钱之中都多在原本之上加了一宝钞,劳烦几位辛劳,将家父择一处并非莞城周遭的福地,若是实在不行……那便也劳烦替我将棺木运去化人场,待圆满之后扬灰山林即可。” 陆青蚨瞧着这位孝子不顾一众非亲非故的人唾骂指责便一脸如释重负地上了出城的车马,他当即就把口中的饴糖吐到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 原是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位孝子伺候了卧床不起的父亲三年多,拿到了老人家藏匿重锁的那些黄白之物与家传之物后便暴露出了一直隐忍的本性。 此人本就因为嗜赌而被逐出家门,听街坊所言曾有此人消息还是十年之前,说有同街的买卖人去往苏杭采买见到一个丐花子与逃荒的北地流民撕打抢食的很似此人,他的父亲也正是在听到这消息之后不足半年便重病缠身。 就在人完全需要照料时候这个被逐出门的孽子却一身体面地携着美妻儿女返回照料,本以为这是亡人老者的后福,但终究此人还是本性难移,再次如同二十年前一般在满街唾骂声中再次离去。但这一回他风光得很,甚至早有预料地雇佣了一些街头的‘刺虎’拦住唐鸮等人,对嘴里特别不干净的街坊,这些收足了银钱的便替金主给足他们教训。 “陆叔,这时间到底是人作了阴身鬼魂,那些未了解阳世的因果还报怖惧非常,还是隔藏在皮肉之下的那颗人心比其更甚?” 在随着唐鸮与几个好心街坊葬下了那位被遗弃的老者之后,陆青蚨刚跨过瑞宝记的铺头高槛便穿堂过廊,有些无礼地推开了拾回自己的陆纯贤问道。 他曾经也学着与自己同样是被带回养育的唐无垠唤他的这位陆叔师父,但陆纯贤却总是纠正他不该如此。 陆青蚨也曾一笔一划地模仿别家宫庙的弟子一笔一划地写出了一封师帖跪在听闻是他被带回瑞宝记之后,作为堂主的陆纯贤才去请回了三茅真君与一块破衣祖师的神主牌前,用稚嫩坚定的眼神叩拜投帖而向陆纯贤,但无论自己如何泪流满面还是作为高功与香主的赵唐二人劝说,陆纯贤始终不乐意收下陆青蚨这一夜未睡写成的师帖,只是淡淡地留下了一句“机缘未到”,便背着他那总是与一身破衣融为一物的布挎出门行法去了。 就在那一日,对于平日里不喜书本,顽劣得名扬三五街的瑞宝记中的“肉身小魔头”如此郑重的一问之后,陆纯贤若有所思地搁下了手中还在捆扎的行法草人,挠着后脑思忖了片刻,并没有答复他这简直只有阴魂侵身才该从‘小魔头’嘴里出来的问题,随后口中噫欠地含糊说道 “你上回写师帖似乎是前年刚过童龀时候罢?” 陆青蚨原本阴云满布的脸上被他这一句反问搞得更加瞪眼歪嘴,陆纯贤将自己煨茶的旧铜壶搁到桌沿,似乎那个噫欠之后嗓音之中便有驱不散的懒散。 “你若不说那是拜师帖,我还当你从哪本妖法上学来的邪法之箓呢!去让你师兄将他当年拜师时候的默一份予你,你今夜若照着写得工整,明日辰二刻就在主炉前奉茶投帖,若还是让我识不得是人写成的东西,那就再等两年其他机缘罢。” 陆青蚨正是在自己这百年难遇的正经一问之后正是入了破衣教,随后又成了瑞宝记中唯一传授了法术的弟子,他之所以回想起这段旧事,或许是因为这人方才以为他是那种头脑欠虑的鲁莽之人,但正是因为自己从那亲眼瞧见的灵堂弃父之后,他便真的像得机缘一般地对许多人的神情心思都洞察得了几分,因此他一眼就瞧穿了后来这人的话里是故作出来的刻薄。 陆青蚨并没有打算拆穿此人,因为除了与谢十锦的两分相似,他还从此人身上窥见了与自己也十分相似的倔强,这就说了一句自己肚饿,再往门旁准备给二人瞧瞧前日买回的吃食还有多少没能入王云凤眼的,可一脚落槛外,阴山道人便又从身后叫住了他。 “我……我不问你用了哪些换妙生堂乐意救我,那可否问一个旁的?” 自己对他满腹疑问被他据在了不可问之间,清醒没两日的人却对他有所疑问,即便此时已经暮霞褪半,夜风初起,他竟也乐意受风逗留,饶有兴趣地想瞧这人想问他如何。 “我虽惊醒,但早在街市还闹杂时候就听到了些房中的动静,何况你的梦呓实在有些扰人,那是个如何的梦?” 陆青蚨对这么一问可真是万万猜想不到!好在此人现在虚弱无力,否则但凡他挪动得了半个身子,便可瞧见陆青蚨的手足无措,满脸慌乱得如同进屋偷盗的扒手遇上主人家突然推门返回一般。 甚至……他原本还觉得风寒遭罪的身上就在此人问出之后,片刻便被心口与面颊上徒生的烫热给染得如同身处火海。 第44章 第44章 白骨画 陆青蚨搪塞地将自己总是梦回芙蕖庄中的那些惨烈胡乱编排了几句去答,而后赶忙要往伙房去,只是这慌乱之间他又忽略了自己也是个大病大伤之人。 这一回并没有方才摔上厚被的运,那只还在槛后房中的足踝重重地磕上了门槛,随后他便成了那些在这些日子里惊飞了许多回,却又总会回到桂树同墙瓦顶的黑羽瘦鸟尖锐嘲笑的对象。 气急败坏地走到院角晃树,驱骂黑鸟了一番之后赶忙入了伙房,掩门之后他抚着胸口重重地吐了一口憋闷的浊气,依然面色涨红地自言自语起来。 “定然是我在瞌睡之前拿那本《花楼幻鉴》解闷害的!可是……” 他将伙房的窗户启开一道宽缝,眼色大惑地朝着主厢望去。唇颤蹙眉,既像有口难言,又如同那些被登徒子轻薄无礼,却难以朝父母家人启齿委屈的闺阁少女一般,好一会儿后又是赌气般地闷叹一声。 “可……可即便是眼看入梦,那怎的会是他啊!好在他只是听到我寻人那些,否则定然已经把我与那些垂涎男人,癖好龙阳的瞧成一类。” 说罢之后他赶忙生火蒸食,好在王云凤还有点慈悲,至少给他们留足了一顿饱饭。 陆青蚨用自己口含汤药,克服心上重重给那人喂下了汤药之后也如方才突然被这人问梦中如何一般胸口翻腾,喘息急促地浑身烫热。 他也尝试着倚墙而眠,但终究因为心上难静作罢,索性拿过那《花楼幻鉴》翻看,却不知何时自己也跌入了一个梦境之中。 起初他行走在一处陌生僻静的街道上,回身一瞧,与这静得诡异空旷之处相衔的便是一条扬旗叫卖,熙攘繁忙的街市,他当即便打算往着人多地方走去问路探地,却在离着这闹静分隔之处时候,那些原本各有所忙的铺中人与街上行人齐齐偏头朝他,让陆青蚨肩头不禁一耸,脊背生凉。 没有了眼睛却血泪满面的妇人;脸上扎着碎石泥沙,大半头颅已被削去,但依旧背篓里满是石料的力夫;两颊凹陷,因为饥荒浑身紫黑发肿而亡却依然朝着过路人乞食的小儿,每一人皆是容貌狰狞,死状惨烈! 陆青蚨本能地伸手去摸自己出门定然会携着的一些驱晦打邪的法料,可不仅寻不到一样,反而被布挎之中不知为何的残碎划破了指腹。 他脚步朝后地往着静谧的巷中退去,有道是惊惶惹万邪,这一街游魂怨鬼也再次挪动了脚步朝他凑近,甚至有些原本尚有血肉粘着的断臂从身上彻底坠地,原本晴朗无云的天际也开始被铺天盖地而来的灰黑云浪袭卷。 陆青蚨额前的一粒汗珠垂进了他眼中,一阵火辣与模糊让他不得不用破旧的袖口揩去一把,再睁眼时候,眼前所见已经因为混云的阴霾变得颜色黯沉,而那些已踏过巷口的阴魂更是没了之前的衣冠整齐,他们或是衣不遮体或是将生蛆残腐的皮肉赤条袒露,而那股属于死物的气息也终于蔓上了口鼻。 他慌忙之中朝着布挎中窥了一眼,竟是那在芙蕖庄血莲池上与巩如辰缠斗时候粉碎了的雷木法剑! 而就在此时那些虽说靠近,却与他还有五六步之距的阴魂忽地朝他猛扑,陆青蚨虽说敏捷地躲闪过去,但很快其他的也紧随其后地有了动作。 凭借着指腹的血珠与挡煞的小法快步后退,甚至开始在这宽巷之中左右来回蹦跳地去拍打那些前一刻还觉得诡异的门户,因为这些涌入巷中的邪祟几乎都眼流血泪。 即便破衣教再天地为坛,凭心法动,可没了炼化的法器法料,他单单一人可敌不过半百之上的惨死之物,何况他原本的敏捷已经渐渐地被呜咽层叠的鬼哭扰得头昏脑涨,就连眼睛所见也开始扑闪迷糊起来,他在自己身上掐了一把,希望用痛感换得一些清醒。 可这点微薄的缓和也仅仅让他再次闪过了几个齐齐而来的迎面致命,待得他撞上一户比起之前那些瑞兽门神都淡雅许多的雕木门板时候,他瞧见自己右臂上已经衣料破口,而袒露出来的手臂是一道血色近黑,皮肉黑紫的划伤。 由于邪祟之伤大多重阴带寒,因此当他那顺着手臂猛冲向下的流血过了肘节,那股刺来的寒痛钻心才让他面上扭曲起来。 “这……这伤痕,可不也是巩师兄被那东西侵体入了莲池之后伤我的么?!” 陆青蚨相信自己并没有记错,可就在他自言细瞧这一道划伤时候,那半巷的阴魂竟然齐齐扑上,就在他以为自己定然丧命于此,但身后倚着的门板忽地吱呀而开。 就在无数张鬼面的凶狠之中摔入了门中,而那些认为自己志在必得的阴魂竟然在这诡异的院门又自己合上之后,甚至连敲打哭嚎都不敢一般,静静地被阻隔在了这与他们一般古怪骇人的院门之外。 之所以此门古怪无比,乃是因为寻常的高户阔人们都是朝外之处雕着门神,摆着左右瑞兽,而此处原本应该是内侧雕纹的四宝吉祥是朝外的,而此时在院内石板路上狼狈不堪的陆青蚨正被四双活灵活现的石木眼睛怒瞪在身,暂且不说此处雕于门板上的门神是两个四头八臂,各有凶相的陌生神明,就连朝着院中的两头石雕门兽也全然不是平日里见到的模样! 两座石首皆是头首有着尖锐的双角,若说唯一与寻常门神是圆眼大口,只凶相邪祟煞物却令人觉得威严,而眼前这两座异兽更是与他们大为反之,也不知是哪处的雕石高人能做到如此惟妙惟肖,异兽无论是眼神还是一口獠牙的口中挣扎不堪的阴魂厉鬼都有着各自扭曲的绝望。 澜·生·柠·檬· “兽首带棱,身如真龙却生着脊刺……这是那五方神兽之中唯一残暴,下修飞升的螣蛇祖师?!” 五方神兽,四正祥瑞,唯独居于中央的螣蛇不为天生神兽,而是渡了万劫,岁数能与道门三清三茅祖师们平辈而论的人间邪兽,他每去往一处修行待劫,此地便会因其阴戾血气天灾战乱,因此道门卜术之中但凡螣蛇入卦入局,皆十卦九凶! 陆青蚨细瞧这螣蛇门兽不仅口中满是挣扎叫喊的人,就连其一双飞翼的刺钩上也有着被刺穿了胸膛或是已经四肢缺损的人。 这个突然摔入院中的也并非是这么两座门兽就会让其恐慌的人,但正是因为这两座石雕的惟妙惟肖,他才从那些表情也精细非常的受难人之中有所惧怕,因为他辨认出了好几张面孔,可不正是方才门外袭他的阴魂邪物么?! 就在他还在这整洁雅致,桂香月季甚是沁人的前院找寻是否有防身之物的时候,他耳旁刮过一个从深处传来的声响,是一个人,一个男人的叫喊。 陆青蚨原地犹豫了片刻,就在这穿过了不知几门几堂的人声再次来到时候,他虽依然赤手空拳,却已经推开了本该是花厅的雕门,随后层层入内,并无半点心思对这出出陈设用心无比的美宅品鉴一眼,而是不断地开门察看,希望能找出那个叫喊的人,但是一连开了两进院的大小十一处的门,还是不见一个活物! “道友既然救我于门外险境却又不现身,这可让贫道甚是为难!不知那位兄台是与你有如何的过节仇怨,但既然有我这个不速之客入门,您可否暂且搁下己身恩怨,现身让得了你慈悲的人当面致谢行礼呢?” 此时的陆青蚨已是满头大汗,胸膛起伏,他感到如此白耗力气不是法子,便在中院之中眼观四方地大声喊道,可他话毕之后,除了那偶尔入耳,依然远隔难进的叫喊止下之外,依旧没有半分别的动静。 陆青蚨瞥了一眼自己已经爬上了阴毒入皮而生出青蓝斑点的上臂,却扬起嘴角。 “道友安心,贫道眼下既无法器也因为修行不足挨了门外那些一袭,阴毒入血,哪怕是想要凭着自己的血法动也八成不灵!虽说我是个见识短浅之辈,但还是能认出您阵门看家的那对腾蛇祖师,也因此猜到了您不想与我相见的缘由,可客以入院,你既不以对敌之恨与我斗法起坛,又不乐意见见你慈悲救下之人,就不怕我心有歹念,将你一个阴山派中人放过了万应盟七长老之中独传小辈这善举广传于法教之中么?!” 阴山派当年凭借门派独绝的‘调阴师’秘法在唐宋之时大开邪坛,利用这歹毒之法调请诱引了不少中下茅已身死,却已有地神之格修行的南茅山先辈祖师们,从而得到了许多现在各门之中一师此生仅传一二人的镇堂秘法。 这便是阴山老祖飞升邪道正果之后有了第一回法教大讨阴山的渊源——阴山派不仅仅利用本门术法对法教大肆挑衅寻仇,更是将‘调阴师’而通过术法折磨! 从这些祖师法魂之中窥见的本门术法融到自家法门之中,让许多已经因为阴山肆虐大损的教派,最终险些被自家类似的法术灭门,而这又是许多平日里互相也各不顺眼,却依然选择力合一处,成立万应盟的根本。 其实早在自己凑近去瞧那两尊门腾蛇门兽时候陆青蚨就晓得定然有人在暗中窥他,自己并不对此人以那叫喊引他层层而入,而是恼火自己开了十几扇门,在这还不知有几进的宅子里耗了如此多力气爷没见着一个活物,实在换做谁都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既然礼貌无用,那他这本也不是多正经礼貌的街巷散漫人,自然也就凭心而走了。 当他还在猜想此人到底是会如何现身的时候,这第二重院的南厢屋门砰然合上,陆青蚨这就再次推门入了自己已经查看仔细的这处屋子,踏入之后依旧是空无一人,陈设也没有半点异样,可正是因为他的回应来自此厢房突然合门,便只好踱步再看,寻找端倪。 “这《骨髅幻戏图》……怎的有些与画斋里见过的不同?!” 此图乃是南宋名家的大作,因其既通晓佛法,又对道义有高于许多门中弟子的领悟而成了少有的佛道二家理皆入一幅的旷世奇才。 这幅彩墨精细之作在佛门中人诠释为人生的生死轮回,肉身化骨;道门则觉得此作乃是令后人窥见旧时寻常百姓疾苦难乐,甚至认为此画者在揭露当年他的故里应天府苏杭以邪魔外道的‘五通神’为主要信奉。 许多身贫却懒散的人企图朝拜五通神得到天降大财,而五通神这等邪魔外道则犹如画中骨髅以悬丝操控一副小骨髅傀儡做戏于愚人面前,欺瞒他们以自己小儿或是杀稚儿奉于自己坛前,以满足它们作为下修邪祟对血食之需。 陆青蚨之所以察觉出异样,全然是因为无意瞥见这厢房中美人榻上竟然有一幅彩丝绣的《骨髅幻戏图》,但其中头戴方巾帽的骨髅手中悬丝缠控的并非原本该画作之中的小骨髅,而是一个肤色青黑,笑容诡异的女童,而那原本图中哺乳怀中白胖的小儿,竟然变作一副裹着衣裳的白骨! 第45章 第45章 梦中梦 陆青蚨谨慎地坐在了那大榻上面,就在他打量着将这比起原本更加骇人的绣画嵌屏拿起细看,怎知手上发力,嵌屏之中无论妇人小儿还是大小骨髅都活动了起来,而那被做了悬丝傀儡的女童在戴着方巾帽的大骨髅摆弄之下,很快四肢乃至颈脖的悬丝缠绕处便溢出鲜红。 再瞧被怀中骨髅吸干了奶水的妇人变作一副干枯带皮的骨髅,但那怀中的邪物,却因此变作了白胖皮肉的小儿。 就在陆青蚨难以置信地几乎整个人趴上这美人榻的榻几,与这幅不知是哪路邪术加持于上的绣画凑得更近之时,原本背朝于他,妇人怀中那得了皮肉的骨髅小儿忽地回头,让他直接在惊叫之中摔滚到了地上,而屋中更是凭空生出了一个苍老喑哑的狂妄笑声。 他再将眼睛落到那绣画上,只见画中的所有骨髅与人皆瞪看朝他,而方才将他惊得如此狼狈的那骨髅小儿,竟有着一张满面沟壑,五官扭曲的老翁面容! 方才那番要将这位阴山弟子慈悲救人的善举广传于万应盟的狠话似乎放得着急了! 陆青蚨踉跄起身时候地上落下了几点鲜红,他赶忙捂住那随着四面八方鬼笑而作痛流血的臂上伤。 虽说心中觉得自己如此甚是颜面大损,但实在是受制于毫无法器与阴戾入血而选择了冲出这处诡异的厢房,打算原路折返出了这处阴阳颠倒的宅院。 就在他被门槛绊足踝摔出门外之后,却发现原本花草茂盛,布景别致的小苑依然变成了满眼的枯死萧条,让他恍惚自己又回到了芙蕖庄之中。 “原来……是觉得让外面的东西了解了我太便宜了啊!” 他再度站到方才凭空喊话之处,仰头一望,风和日丽的天色竟然云浪汹涌,甚至也如血池那般泛出血红,他将已然满掌鲜血的手从左上臂拿下,这也不顾是否会起法失败丧命更快,这就手诀三换,罡步随诀地念念起来 “天清清,地灵灵,祖师符令万丈光,吾今落符万煞退,若有妖邪挡在前,祖师显灵邪不归……” 敕令呵出时候那些原本在屋中的杂乱鬼笑再次包围而来,但陆青蚨脸上却没了方才的惊慌,他以那只血流不止的左手指腹持诀书符于地,依然是那以身招来万灭法雷的背水之法。 蹙眉稳重,那不知何处窥他起坛的人似乎见符头之时就已经慌神不已,这二重院中的房门再次齐齐砰响大开,可就在炼魂的血腥刚蔓上他鼻头,他便已经符成敕令,他一脸漠然地打算立直身子迎接这场同归于尽时候,那南厢的槛后竟然凭空出现了一个黑缎袍褂,面如神明皎月的人,这可让陆青蚨险些再次踉跄摔地! “谢十……谢前辈!您……” 此人的确是与芙蕖庄那日装扮全然相同的谢十锦,但陆青蚨一眼便察觉其中古怪。 虽说他与谢十锦仅有那腥风血雨之中的一面之缘,但即便此人嘴上刻薄如刀,寡言少语,可他那双频频出现在自己梦中的眼睛却星耀灵动,而此时的人一脸死气,与门外那些阴魂无甚两样。 这谢十锦启唇欲言之时,他肩头忽有一只黏连着血腥污秽的腐骨手从后背攀上,随后陆青蚨便感觉脚下猛然悬空失衡,连挣扎都来不及半分地坠入了一个满是血腥鬼面的深坑之中。 就在谢十锦完全消失在自己眼前的最后一刹,他看到除了那只人手腐骨之外,还有一张褐绿长毛却蓝面人眼的兽脸,这不知是畜是鬼的邪物在与陆青蚨的目光相撞之时,咧嘴笑出了一口参差尖锐的獠牙…… 陆青蚨猛然惊醒,因为头脑的天旋地转而摔在了坚硬不平的地面上,他牙间倒吸,眼鼻因为疼痛如同被揉搓到了一处。 好不容易睁眼一瞧,竟发现自己倒下之处依然陌生,这是一处雕柱惊喜,花香清幽的小花苑廊下,而廊檐望出的那一方天空阳光和煦,丝毫没有自己方才噩梦初醒的那个满是鬼面的血腥深渊。 此时简直疑惑到了极致,陆青蚨本以为自己会死在方才下坠之处,但除了自己臂上的那道口子依然血迹未干就再无一点与方才自己所见的一处蛛丝马迹! 他再往自己面颊上掐了把,眼下身处之地明明与那方才两重院砖瓦相似,但却没有来路洞门,倒是往着檐廊延伸望去,可看到一处朴实无华的陌生月洞,而往里再伸,似乎又是一重三四房间的小院。 他不仅腹中窝火地朝着廊柱撒气一脚,可就在此时,那个刚入院时候的男人叫喊再次响到耳旁,陆青蚨眉头成川,并没查看花苑之中而是快步匆匆地往着那与檐廊苑景相较得朴实突兀的月洞而去。 就在那洞门之后的院落,他十分肯定这一回的声响就是从檐廊伸向的院后来的,甚至因为没了之前虚渺,本以为此人正承受着某种刑罚或是折磨的痛苦之吟,但再听到时候,他却不敢妄定。 人承痛的叫喊往往高亢不低,可此人的叫喊靠近听来却高起猛烈却逐渐拉长渐弱,他不禁想起了年岁不大的时候他趁着陆纯贤外出行法在夜里翻墙出院,打算大试一番自己得新授的退煞法。 就在刚落到街面经过街坊豆腐坊的后墙时候,陆青蚨听到了平日里总是凶着一副嗓子对着夫君呵斥抱怨的事头婆换了一副嗓音,她便是如此高起拉弱地不断叫喊伴随着那个总是对人和善的掌柜的粗喘,由于这二人此时简直与白日开铺时候太是悬殊! 陆青蚨不禁在墙下驻足了好一会儿才走,直到他被玩伴们推搡入了花巷才晓得,那是男女交欢独有的起落。 终于过门入院,那叫喊的确来自此院主厢的门后,陆青蚨不禁面颊涨红起来,他并未唐突入门,而是故作咳嗽了几声抬头去瞧悬在主厢之上的雕匾——秋萑居。 把本就干涩的嗓子咳哑了,一墙之隔的旖旎之音依然由着自己的性子突起突息,依旧没有理会陆青蚨的意思。 经历了院外院里种种的陆青蚨心头实在不是一个恨字可言,他也不顾是否无礼至极,这就朝着秋萑居的大门而去,怎知刚伸手要推,两扇兰花八宝雕纹的门再次无人自开,踏入之后,他瞧见了与他想来天差地别的景象。 卧房那水蓝纱帷的拔床之上的确有一袒露着大半身子,背对向他的人,可也仅仅只有一人,虽说此人肤白如雪,乌发垂坠,但从骨相不难分辨他是一个男人,但这似乎让陆青蚨更是觉得不知所措。 此人依然肆无忌惮地沉浸在自予的欢愉之中叫喊叠起,甚至让他觉得比自己去与街坊玩伴去一些茶居听艳情故事时候更加浑身澎湃! 他感到自己脐下生出了一股烫热的气流,这气流宛如脱缰野马般地奔腾朝下,他想要自我压制,却才察觉到自己竟不知在何时丧失了手脚的气力,这一动作,反而险些踉跄摔地。 陆青蚨再次想如二重院中那般逃出门去,但那床上旁若无人的男人却停下了手中,缓缓片头朝他看来,那是一双不算熟悉亦非陌生的眼睛,只是此人眼中迷离旖旎,双腮潮红的模样不曾是陆青蚨见过的模样。 就在二人眼神交汇刹那,陆青蚨本就难以阻拦的那股烫热彻底失控朝下,化作让他脸上扭曲不已的窘堪,但陆青蚨还是磕巴地从牙间挤出一句,故作凶狠地问他 “是……是你引我入方才那些迷阵的?你到底是谁?想要如何?” 那双潋滟含情的眼睛愣愣地盯着陆青蚨,倒是陆青蚨因为胸口与脐下的澎湃躲开了去,随后他余光瞥见此人赤足下了床,托着一袭黑绸暗绣的袍子地朝他走来。 就在蹲下时候,一袭十分好闻的熏香味道让他抗拒的神情不自觉地也再次与他目光交融在了一起。 陆青蚨依然浑身酥软无力,以至于他只能看着这个不断凑近的男人身上的缎袍再次滑落,将赤条冰冷的胸膛贴上了自己的身子,自己此时简直感同身受了那些闺阁女儿被街面上刺虎痞辈轻薄时候的羞愤。 就在要破口大骂时候,眼神迷离的人竟用口中那条湿润灵活的舌头侵占了陆青蚨的方寸燥热干涸,他虽然觉得不可理喻,但却在这冰凉的湿润之中逐渐沉沦,甚至感到自己的所有疼痛都在此那突然的柔软袭来时候,予了他前所未有的舒缓…… 陆青蚨揉搓着自己足踝那处新磕出的淤痕,用两杯从水缸里盛出的凉水平复了对这个荒唐梦境的澎湃,随后闷叹一口,将桌上一张字迹秀美的彩草纸赌气地甩到了墙边,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声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昨夜我就不该信他待我好心没歹意!” 昨夜他与那个自己十个时辰换回了命的人对坐在主厢的这方小桌之前吃了顿沉闷的晚食,屋中除了碗筷的碰撞,他们皆是几番欲言又止,直到盘中精光了也未有谁开口半句。 直到那盏饭后的淡茶饮了大半,那个阴山道人再次掏出了他怎的也不肯离身烟杆。 陆青蚨不仅没告知他王云凤有交代不可吃烟,反而还将桌上的灯盏推向了他,待得这人再次被呛得咳嗽不止,他却没了先前瞧他吃烟时候的平静,而是捧腹大笑起来。 “不是自己的物件怎会用得舒坦,更何况这烟杆还不是你的,你一个不吃烟的人死拽着,我到觉得你为难它了!” 虽说他话出时候这道人便朝他投来了冷厉无比的目光,若非实在虚弱与受了他的救命大恩,这会儿这个寻死的定然已经拉着他一起再取寻一条定能丧命的路了! 褴狌 陆青蚨不晓得他的来历姓名,可他亦不晓得这个救了他命的人是从芙蕖庄里经历了死劫的,陆青蚨不仅再次没让如他愿对他眼神畏惧躲闪,反而一臂上桌,托腮歪头地端详起他,这人越故作凶狠他便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甚至忽然蹙眉,若有所思地对他来了一句。 “应当许多人都说过你这容貌作了男儿实在可惜的罢?尤其是这夜里瞧着,若是你换了一身裙裳不开口,定然想作你惜花客的能从街头排到隔壁……” 陆青蚨这句如同醉汉一般狂妄轻薄的话还没玩笑尽兴,一声响亮的耳光便炸开在他的耳旁。 他不知这个下床都费劲的人为何忽然能有如此敏捷的动作与力道,但就在自己面颊上的辣痛升腾时候,陆青蚨亦是毫不客气地眉头忽蹙,将被此人暂搁在桌沿的烟杆夺到自己手里,随后也不顾夜风寒凉,就衣衫单薄地在一串虚弱的咳嗽之中跑出屋外,将烟杆悬在了院中的井口。 “你若踏出槛外,我就将你这宝贝松手,横竖你都想死,我救了,也劝了,可你是铁了心要死,那我只好再助你一回了!” 他脸上原本的轻浮化作了怒目竖眉,但正是如此以狠斗狠,那个方才恨不得让烟丝把自己呛死的人竟然真的将就要跨出门槛的脚缩回了房中。 陆青蚨方才那句虽然是为了激怒此人的浑话,但他瞧着此人满眼水光,怒瞪自己的模样,竟真有几分那浑话里贪色之徒的惜花之心。 第46章 第46章 促膝谈 好在此人泪未出框,否则他这几分装出的凶狠,连陆青蚨自己也说不准他这几分“临时起意”的凶狠是否会崩塌,但就在自己要开口赔礼,说出自己想要劝说他的那番话时候,却被这人一句“由你罢”给抢先了一步。 挑起这突然变故的人还在一脸错愕时候,门中那人却忽然抬手掐指成诀,口中极快地念了一句之后,陆青蚨那悬在井上的手便被一股无形寒凉的气忽然冲撞得经脉发麻。 也就在麻痛骤起的刹那,那捏着烟杆的手本能松开,若非他冒着自己摔落下井的危险忍痛去接,那谢十锦的遗物,可能就真落井入渊了! 陆青蚨凭着自己的气力将半截已经入井欲坠的身子拉出,烟杆下坠的一刹实在惊险无比,他不由得倚着井旁去缓和起心口再次大涨的痛苦,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王云凤交代过禁忌,他谨慎了两日却还是与这个不顾自己死活吃烟的一般破功在了今夜。 他气急败坏地走到门旁,但那个自打一句‘由你罢’之后便出头低眼的人并没有抬眼瞧他,陆青蚨虽说盘算落败得很是羞怒,却依然挺直腰板,颇为正气地质问 “我都快滑进井里了,你……你怎的也不搭救一把,也太心狠了罢!” 那人抬头时候又恢复了他这几日那副冷淡漠然的模样,瞥向陆青蚨刹那便出手精准地将烟杆重新抢回到自己手里,依然还未平复的咳嗽让他的嗓音沙哑得一听便知身上的伤定然有所恶化。 “不是你说我踏出槛外你就落我烟杆下井么?又不准动又要人救,霸道无理,真滑进去也是活该!” 陆青蚨当然气急败坏,可终究他这回理亏得连自己都觉得方才莫不是鬼迷心窍,也就只好忍下,从王云凤留下的瓶罐之中翻找外敷的伤药。 “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晓得,我既然救你便无论你是谁都觉得你不该这么寻死,可你倒好,不是要去应我的反噬雷就是饭后吃烟,一个分明不会吃烟的人却不顾自己是否会咳嗽得气绝暴亡,你……我只觉得,你是希望以你见过的折磨来了解自己,愚蠢!” 他给自己方才擦着井沿而有了红痕血渍的新伤乱敷一通之后便坐回了桌旁,他本以为屋中又会是一阵足以让游魂野鬼都倍感死沉的安静,可那个方才不瞧他半眼的人却把眼睛从他昏迷时候,也难被人从贴身之中取走的烟杆之上挪开,语气柔和地如他那两道新月黛眉一般地朝陆青蚨问道 “那你又是谁?天下如此多疾苦能渡,数不尽的因果之外,被天灾人祸降灾,待着想要大功德的善人助他们脱离苦海的更是数不胜数,你怎的就挑了一个想寻死的,而且知晓了我是阴山弟子之后还是执拗要救?” 陆青蚨冷笑一声,他其实也辨不得自己是在笑他问自己的话,还是笑自己这十多日来的忙碌。 “你说的那些,我渡不来!天下多般疾苦并非我伸手相助,他们便会信我能渡;那些天灾人祸的……万应盟每年会将盟中诸堂口的功德金汇总施粥捐粮,我破衣教多为一师单传,弟子稀薄不说,更是闻名南北的破落户,你说的那些数不胜数,我亦是渡不了几人!至于你……” 话到此处陆青蚨忽然止住,眼神一直游离的他终于再次与那双绝望空洞的眼睛对上。 陆青蚨心底虽说还在为自己方才盘算的一番闹剧窘堪不已,但他却意外地从此人眼中瞧出了几分别的东西,虽然自己猜不透,但他却坚信这人定然不会再去寻死了。 “那夜我浑身伤痛得睡不着,你这个一心寻死却又不知为何逃杀得不肯停下的古怪家伙往我门前来了,就只是恰好是你,这么答你信我么?!” 二人的面上几乎在陆青蚨这句颇为随意的话之后齐齐大变,阴山道人的瞳仁之中忽然划过一道星耀的流光,而陆青蚨则是因为他的刹那的闪动而被黏住了视线。 兰笙裙727474壹31 他方才说他容貌如花,错生男儿身是为了夺烟杆的混账话,但方才他眼中那没有停留的一瞬,却让他觉得自己刚刚那番的确混账至极! 陆青蚨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被这些日子里繁杂怪味的仙丹汤药灌傻了脑袋,因为如此不合时宜的眼下,他竟然十分想夸赞此人一番,就像被秦楼楚馆里的胭脂熏神魂颠倒了的风流之徒一样,赞他是神仙姿态,人间绝色。 但他终究还是有几分理智的,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发狠朝着自己那道被巩如辰划伤的痂痕之上狠狠地掐了一把以换清醒,他甚至在心底怨了一句不知王云凤留下那本风月故事是何居心,看得他心生邪念去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身上。 这个以痛打散了胡思乱想的人再度抬眼时候,却发现对坐的人依然眼神木讷地把目光钉在自己身上,虽无方才的明亮,却有一汪翻涌的黯淡在其中,让猜不透的陆青蚨再次成了心虚躲闪的那个。 陆青蚨不会晓得方才那一句“恰好是你”这句随口而出的话拥有着怎样的力量在一颗对他警惕,猜疑,甚至暗暗打量过是否要行凶于他的人。 那颗已经成了一片死地的心上敲打出了一条深长的裂痕,那裂痕之下是浓烈沸腾的往事,是这颗心的主人被严厉告诫不可说予任何人的一个午后,那里与陆青蚨救下他的时候一样有着血腥与令人生怖的红色,也有着一条并不宽敞的街道与一个朝他说过‘恰好是你’这四字的人…… 打从陆青蚨醒来之后他便被留在桌上的这张彩纸给气得几番腹中翻腾,若非脑中忽然回想起这个如同此人留下这几行字一般荒唐的梦,虽说他醒来时候墨迹还带着最后一点尚未干透的痕迹,若是匆忙出门打听一番,未必是追不上人的。 可他到了门后两次欲开又收回了手,只能闷着满胸的气用这人煨在路上的药茶冲淡自己的火气。 他不能如此冒险,因为他醒来之后还未见过一面陆纯贤;因为唐无垠与赵阳都对他说陆纯贤托了一句话予他,让他好生照看院中桂树;还因为若是因为自己这番出去又惹上了新的麻烦,他定然无法招架,他只好压着性子强断了自己冒险的念头。 昨夜他答了那阴山道人问他为何救他之后,对面的人便是满眼汹涌地愣瞪在他身上,后来不知为何,那双让他这从未对着哪个男人端详叹绝的眼睛之中就然落下了两颗晶莹。 陆青蚨本以为自己眼花,但他伸手去触了那挂在玉瓷面颊上的温热时候,简直比虚弱不堪的自己遇见‘三同悲’时候还要惊惶。 他嘴上磕绊地问他怎么了,上一回如此,还是他刚投了师帖之后,街坊之中一家木器铺子的掌柜女儿听闻他拜师学法,又抓了三缺之后也是落泪突然得让他如此无措,但不曾想时隔多年之后,他再次如此竟是因为一个不知名姓的男人。 落泪之人抿唇不答,只是宛如脸上突惹了污秽一般十分厌恶地将那两颗让陆青蚨莫名心颤的晶莹抹去。 只是此人再开口时候语调之中柔和得简直与他们同院而住的这些日子里天差地别,就连他说想喝一碗蛋羹。陆青蚨也没有恼火上头地斥他把自己当下人使唤,而是赶忙应下,再回屋时候,却见此人划破了自己的指腹,已然是起法动术了。 他没给陆青蚨开口责怪的契机便将入血的茶水唐突塞到了他的唇边,另一手极快地手诀两换,窗外便有桂树遇风的声响。 “你一定想知晓我眼下这副身子放下是怎么在井旁打得你经脉痛麻的罢,其实这并不是多费力气的东西,若那日来的不是阴山派的,我还招不动你院中残余的煞气。” 陆青蚨想要追问,但刚一开口,便被这人那带着腥锈味道的符灰茶水灌入了口中,好在这比起王云凤那些滋味千奇百怪的汤药仙丹要清淡许多。 虽说同为术士不该如此轻易地饮下师门之外的符水,但陆青蚨却觉得此人没打算坑害自己,因为这人似乎为了让他安心,自己也端起了茶盏将同样汤色的符水一饮而尽。 “你们南茅山散坛之后还会驱晦荡煞,可我师门却不会如此,甚至阴山术士散坛之后会被同门亦或师辈在三日之后返回起坛或是落法之处聚阴如何,若是只有些煞气阴瘴,反而会被责骂耻笑能耐不行,说道这处,你可晓得了?!” 陆青蚨恍然大悟般地点头,他不仅明白了这阴山道人是利用那日陈秋生背后的法主落法院中的残余阴戾,甚至还想通了不少那日芙蕖庄之中为何有如此多的高功能人,却还是有许多毫发无损,甚至都不是被人炼化过的邪祟让他们大吃苦头,原来是因为阴山派的这个缘故。 难怪对于尚未能自立门户的弟子,即便前辈师父门对阴山派中颇有了解也甚少与炉下弟子提及,甚至有好奇多问的还会被呵斥。 眼下他被点透阴山派散坛不荡秽的缘由,若是被哪些尚未学成或是心存歹念的听了去,指不定会用旁门之法效仿,或是直接想贪图法显之快而投机取巧地去窃阴山法籍,毕竟一知半解的时候人最是狂妄自满,这是几乎每个法教弟子都要自渡的一处心劫。 “难怪南茅山各派,哪怕是平日里也恶名昭彰的都不敢让修行不深厚的听去太多你们阴山派的消息,光是能借着被起坛过地方聚阴这个,就能让修习下坛法术的许多人动心不已了!那我可否多问一句……” “你是想问若是开坛或是法落的之处的是我门中高功,是否残余之中阴戾十足,能聚来一些败坛而亡的术士炼养的可是?” 陆青蚨略带窘堪地点了点头,怎知这人毫不客气地朝着自己空茶盏指了一指。 他虽说撇嘴蹙眉,但过了这村没这店,市井之中总说鬼魂难见,寻个活人能难到哪处,可对于下坛法门的小辈们而言,鬼魂随意哪处荒山,烟供一燃便能聚来几十甚至更多,但要寻一个阴山术士,还是一个乐意解你疑惑的阴山术士,当真是比见鬼都难上百倍! 这人虽说让陆青蚨给他斟茶,但也当真将原本对他的疑虑警惕都全然卸了下来,甚至难得地露了浅笑,用着饮酒之姿,将他斟满的茶一饮而尽。 “南茅诸派痛恨阴山,便是因为当年先辈们遵循老祖与灵霄母娘的先愿希望阴山派与南北茅法教齐名世间,若你要问这散坛不驱,以残法聚阴甚至诱捕自有修行的魑魅邪物是你南茅先祖许多教派之中融入我师门的,你可会信。” 其实但凡不是一些只会拥护师门贬低旁派,有些头脑的修行人怕是心底都有过类似猜想,但是有些东西可在心中天马行空,一旦出口便是大忌大祸,哪怕是知己好友也需慎之又慎。 但陆青蚨却再次对这人点了头,甚至将自己习法以来所有对于南茅法教不算正当的想法都与他说道了一番,其实让他乐意开口的并非二人眼下互相卸了对彼此的谨慎,而是因为芙蕖庄之中他们几乎所有人都为保命而不得不使出了自己偷窃习得的师门秘法。 第47章 第47章 赵嶙峋 那夜依旧是弯月当空,星辰稀疏的阴郁夜晚,可陆青蚨却在如此夜里知晓了许多他对阴山派的困惑。 他本以为这会是一个甚好打发的不眠夜,却无缘无故地突生了浓重的困意,就连自己怎的昏睡过去,也没有一点知觉,就好像连同那个对自己卸下防备对坐长谈的人,都好似从头到尾只在他梦中似的! 头昏脑涨地睁眼醒来已是因为正午时候附近走贩之间有了口角而在他院墙之下争吵,惊慌下床之后他便赶忙瞧了那张寥寥几句的彩纸,脊背生凉地险些摔坐在地。 那阴山道人感谢了自己的救命大恩,也感谢了这些日子里的照料与包容,甚至还提醒陆青蚨最好早日离了这处宅院,因为那日斗坛的人虽说修行蹩脚,却极有可能并未殒命而寻到蛛丝马迹,陆青蚨却是冷眼哂笑,甚至将这张彩纸揉搓成团朝墙上砸去。 “难怪他昨夜连门中一些小法如何化解都敢同我解释,唯独问那杯符水到底是何作用时候那么闪躲,原来还是怕我拦着他去找死啊!” 他看了看唐无垠给他留下花销的钱袋里所剩无几的通宝与揉皱的纸团一角露出的“有缘奉还”四字,简直气到极致,甚至捶桌指着纸团大骂起来。 “我总共就剩下一吊钱,你这有借无还地拿走了九十文,简直……简直……” 就在他气急败坏的时候,那领着墙角的桂树竟然传来了异常的树动与重物砸地的声响。 陆青蚨眼中怒火大旺地出门查看,却在拾起了那被捆绑在一块碎石砸入院中的小笺之后又突变满脸大喜,这就冲到了院门之后,启开了一道宽缝。 “师叔!冬季您可是最该当心受寒的,怎的出了如此远门来!” 这是一个身背菜篓,佝偻惨淡的破衣男人,他见门启开宽缝便赶紧往里钻,待得陆青蚨将院门下栓,他才如释重负地将头上破旧褪色的竹笠摘下,露出褐黄黯淡的脸。 “你若是还想活命,这就同我回莞城!若不是昨夜你师伯挡在门前,恐怕现在瑞宝记就再无别人给你送信了!我这条命平日就是师兄弟同你们小辈的累赘,比起我还能苟活几日,我更想要你们活着!” 若他真是个卖菜的走贩,恐怕就算有几个过路心善的会瞧着他一身破衣病瘦做个慈悲,也定然会被竹笠下的这张脸惊得落荒而逃。 眼凸无眉,两颊塌如盆地已是惨烈,更何况他唇色还紫乌如病死之人,单瞧此人脸上任何一处都足以让人毛骨悚然,犹如白日见鬼。 可是陆青蚨启门瞧见这够佝偻的“活鬼”却是一眼大喜,即便此人正将一双灰浑的眼厉瞪朝他,他也依然不惧半分,甚至因为听到让自己回莞城这句,更是觉得让自己浑身吃苦的痛楚都松缓了大半。 若非匆忙渡江又走了大半时辰,这“活鬼”模样的赵嶙峋恨不得这就带着陆青蚨去往渡口,可他实在口干舌燥,更何况陆纯贤在昨夜挣开四人阻拦,浑身带血负伤地要遁循法落痕迹去寻夜半偷袭了瑞宝记的小人时候便交代过,让自己走一趟佛山县把陆青蚨带回,并且一定要等到日落时候才可往渡口去。 “师叔为何说只有你可走动了?是近日铺中太繁忙,师兄与阿阳都抽不开身么?!瑞宝记里没再有挑性生事的来罢?还有师父回来了么?” 【澜2025〡06晟17〡生】 他一连串的问几乎每一个如实去答都可让陆青蚨的脸色狰狞成赵嶙峋的模样,赵嶙峋只是带着苦涩地把他斟给自己的茶盏喝尽,随后抬眼打量去这间炭盆五六的房间,不仅叹了一句 “到底还是纯师兄心思缜密,若不是他备下了这一处宅子,怕是你没死在那五个狗东西的血莲妖阵里,咱们瑞宝记一群废物,怕是乐意舍命,也未必能护你性命到今日。” 虽说他未向陆青蚨直白告知昨夜瑞宝记的遭遇,可陆青蚨从常年不出瑞宝记那一方小院的赵嶙峋能来莞城寻他与他的慨叹便已经心中发苦。 甚至连从他启门瞧见来者是自己这位在弘治大讨阴山时候准备与那穷途末路而逃入自己炼鬼养魂之处,企图与万应盟中三家高功同归于尽的阴山玄秋堂堂主谢青涯法斗了一天一夜落了个元炁尽废,只保住了性命的小师叔面前都险些败露了自己脸上真正的神情。 他咬紧牙关地不让自己苦撑的笑意滑落,即便他有所预感赵嶙峋心底定让有一个让他不能接受的噩耗,但他似乎不知赵嶙峋也怕他会对自己逼问不停。 原本他还忧心陆青蚨这里寻不到一个让他可以打发到日落黄昏时候的东西,可他一番打量之后,便咬牙切齿地揪起了陆青蚨的领口,甚是凶狠地诘问道 “你这屋中怎会有阴山术法的气息?!你晓不晓得你四肢无缺,修行不损地从那几个心肠歹毒的邪物大阵里出来已经被盟中各家猜忌怀疑了,你这屋里竟然还有阴山派弟子的痕迹,你是让我该信你,还是信不知何处空穴来风的闲话?!” 赵嶙峋怒得并不是因为她这副容貌显露出的癫狂,而是他真的十分痛恨阴山派,不仅仅是因为作为破衣教百年难遇奇才的他被那一山的邪物毁掉了三十五年的修行,更是因为当年他有一与一位花巷女子定情并生下了一个小儿,而这个小儿竟在他保住了性命,用这一副人见人惧的模样去寻的时候却已经被玄秋堂残余的弟子残忍杀害。 听闻那位师嫂死无全尸,他那仅仅在赶赴巴蜀时候见过一眼的亲生儿子则被那些阴山余孽七窍放血,以炼坛过的亡人头发编织成的绳索捆绑悬在屋中,启门之时一股腐臭血腥让整条巷子恶臭了足足一年。 原本要瞧热闹跟随在他身后的街坊,甚至有三五人被屋中的血符与悬空的腐尸惊吓昏厥,即便而后醒来了也落下了病根无法劳作,让悲痛欲绝的他反而在原本他与陆纯贤拜师的破衣教堂口,亦是自己家乡的肇庆府地咒骂谣言成了一个让自己师门炉熄龛破,狠毒杀妻杀子的大魔头! 若不是陆纯贤四下寻找,将已经把自己折腾成活鬼模样的他从山崖边救下,恐怕这个世界上只会有死无全尸的妖道陈纯叙,而没有今日的瑞宝记的香主赵嶙峋了。 “那个……师兄回去之后没提及过我们曾合力救下过一位三山教的师兄弟,他似乎是遇上了阴山弟子才逃来佛山县的,瞒不过师叔,您察觉的阴山气息怕是妙生堂王师伯替他医治时候逼出的邪毒罢……” 陆青蚨可不敢对这个看到阴山中人便总想着也将那个七窍放血,让其死得痛苦的师叔坦白,这就在情急之中胡诌了这一句,横竖人已经走了,赵嶙峋也只有将自己带回莞城的力气,定然不会去追。 那双凸瞪的眼睛并不是在陆青蚨开口之后便放过他的,虽然此人已经被祝由秘术废尽修行的元炁保住性命,可他却依然保留了原本也能与许多北地大汉一番较量的气力。 陆青蚨便仗着他是个瞧着自己长大的慈悲长辈而装出一副要被他拽得喘息不上的模样让赵嶙峋只好松手。 “看在王云凤那老顽固都肯出手来救的份上姑且信你,你也莫怪师叔对你多疑,实在是纯师兄对你实在溺爱了些,若是换做你师祖爷那会儿,既然已经看了秘授的术法,就该与师父一同出门行法,去那些败既丧命的棘手之处历练,既能知晓成为高功,光耀师门是何等辛苦,也可瞧瞧那些歹心妖修的残忍玩意,晓得人心比鬼恶毒更甚。” 说罢之后赵嶙峋若有所思地垂眼瞧了瞧自己那在玄秋堂谢宝光惨死之前咬断的左手小指,可那股陈年的旧恨还未彻底汹涌上脑。 陆青蚨那也满是伤痕的手便附上了这只带着残缺的苍老,用着平日里他希望赵嶙峋出面替他朝陆纯贤说情自己犯错闯祸时候的一脸笑安慰起来。 赵嶙峋并没有回应,陆青蚨的手背之上砸下了一连串烫热的晶莹,他慌忙地要用自己的袖口替混眼倾泻的赵嶙峋擦拭一把,却被落泪之人截住,赵嶙峋明明自己也一身破旧,他却十分嫌厌地瞥了一眼陆青蚨那磨损的袖口。 “总说祸害遗千年,不曾想小老儿我竟在你小子身上亲眼长了见识!就你身上那点能耐竟然能从琉璃血池阵里留下条命,简直不知该说是咱们坛上祖师显灵还是因为你是那青……” 赵嶙峋话到一半忽然顿下,若是平日陆青蚨的疑问定然在后半句,可这血池琉璃阵的名字一出,他便激动不已。 他几番想问这些日子里被自己救下两回又不辞而别的,但几番考量,这人对他冷淡防备,虽说眼前念恩无害,但万应盟七家弟子在芙蕖庄里遇上了玄冬堂的谢十锦道门皆知。 他虽从这人身上感受不出一点歹人的奸猾,但保不齐自己问过了莲池血阵会成一个日后分别的隐患。 即便自己不问,赵嶙峋原本的考量便也是告知他那琉璃血池阵的缘由,他平日里虽说待小辈与来感恩的香主们十分和善,可他的脸无论如何挂笑都予人一股死气沉沉的僵硬,唯独他说起自己当年入蜀讨阴的往事,眼中才会有所光亮。 此时的他便有了眼中的活气,这是陆青蚨入门之后廿十多年来头回在他不在说自己那些既相依为命,又引以为傲的故事瞧见他如此心情大悦。 孙子列传有记,孙长卿凭兵法得吴王阖闾青眼,吴王令他展演兵法,其反感天家宫女妃嫔繁多,消磨主公意志,因此便请求圣恩,能让其以王宫之中的女官甚至吴王的妃嫔操练成兵,后人听闻难免荒谬,但吴王却龙颜大悦,竟真集结了三百宫女妃嫔,让她们列兵阵,持战戟,听令孙长卿的练兵令。 “这孙长卿虽为兵法大家,受后世大赞,可他却将吴国兵弱难防的罪过不归结于天子或是武臣,而是归结于妃嫔女子的狐媚让男人心不在国,因此当他击鼓发令反遭那些妃嫔宫女哄堂大笑,他便率先迁怒于被任命队长的两个妃嫔,并当众斩杀!” 陆青蚨虽说不喜前史正传,但此故事颇为特别也曾当做过打发午后粗略过几眼,他似乎明白了为何赵嶙峋不开口便言那妖邪阵法出自哪门哪派,而是说起了这春秋久远的故事。 “弟子记得这故事最后是这位兵法大家凭各种由头将那三百的女子全部斩杀在军营之中,甚至为了让自己身为军师能日后顺畅,命令兵卒将这些女子斩杀的女子头颅抛入将帅大营的莲塘之中,让许多战功显赫,原本不服他这野路子军师的也惊惶至极。” 赵嶙峋用不可思议的 颜色朝着他打量了三两回,即便没开口,陆青蚨也晓得他眼中在朝自己说“看不出你这顽劣孽徒还念过两页前史之簿,不是这张脸皮长得的头脑空空模样。” 陆青蚨依然对这样的嘲讽习以为常,甚至他衔接上了这孙长卿斩宫嫔的故事之后便垂眼在茶盏之上思索起来。 赵嶙峋也并未再言,而是独自倒茶慢饮,待得陆青蚨眉头抽动,眼中惊恐的时候,他才将茶盏放下,不紧不慢地突然一句。 第48章 第48章白燕街 “瞧着你的模样,便晓得你还算太笨,听闻当年吴国军营里的满池女子头颅即便被好生安葬了依然因为怨戾深重而让吴军外胜内败,诡事横生,甚至破例让巫道两派能人入营开坛;而当年入绿营的,便有而今我南茅山法教与北茅山昆仑派的先辈们,可以说利用被斩首惨死的女子头颅开坛炼鬼,成为法阵乃是南北茅山相融而来的。” “那……那如此一来我与诸位师兄弟们是被南北茅山的法阵所伤,而并非阴山派的哪家邪法了?!可是为何会有茅山一脉如此想让咱们万应盟七长老成市井笑柄?即便也有许多盟外的宫庙会与万应盟中的宫庙有所恩怨,可下如此狠手是为了哪般,若是万应盟倒了败了,他们觉得就凭这么个邪阵就可在法教称王称霸,还是有愚蠢至极的人觉得只要同样歹毒阴狠就可以凭一己薄力抵挡那些暗处修行的阴山一脉……简直……简直可笑至极!” 赵嶙峋见他骂得气息不稳,面红口燥地有所顿下,才敢再次坐回陆青蚨的对坐。 这几月之中有不少盟里盟外的各家当家人来瑞宝记真心假心地询问他这位独传珍贵的弟子如何,其实比起陆青蚨,这些也未见过琉璃血池阵的更多的心思便是想借着七家小辈们此番劫难而来询问赵嶙峋这歹毒法阵的详细。 毕竟南茅山七十二派之中也有不少想借助阴山中法让自己门堂光耀强大的,当年就有着不少被阴域鬼经或是阴山弟子蛊惑半路倒戈,血刃同门的。 近百年的腥风血雨换来了而今的太平,可也给入蜀讨阴,甚至惨遭阴山派毒手的一些教派或是宫庙心伤难愈,但凡平日里遇上平白无故深问关于疑似阴山派术法的种种,怕是没过几日便会有仇家或是好事的术士上门要将阴山隐孽,来日叛徒扼杀当下,替天行道的…… 兰生整理 夹杂着水气的凉风将几簇薄云吹得更淡,陆青蚨瞧见帽檐外的那处云絮四散的澄蓝多了一抹胭脂的颜色,若是不知晓岭南的云霞颜色的玄妙定然会觉得今日暮霞醉人,但若岭南中人若抬头望见如此,今夜定然门窗紧闭以防夜里泄风,随后拿出最是厚重的冬衣备在桁架床头。 因为这抹胭脂,向来会带来好几日的狂风冷雨。 他本不该有过多的留恋,但陆青蚨的确是在极其不舍之中锁上了这处小院的院门的,兴许是因那抹胭脂颜色,临近的竹器铺子都已闭门筹冬,因此他脚下有些磨蹭在门口,也未有瞧见这处晦气地方而朝着二人探头来望的行人窃语。 搀扶着赵嶙峋逆着洒落地上的残阳往城西的渡口去,陆青蚨总是不自觉地回头去望那院墙外伸出的几枝桂叶,就在临近尚有热闹的白燕街口时候,赵嶙峋忽然顿在原地,让他这个心神不宁的没个防备,这就半个身子撞在他佝偻的后背上。 就在陆青蚨窘堪地要朝他赔礼时候,赵嶙峋却抬手将他的话截下,随后绕着陆青蚨一圈打量,抚上了自己那把亦如他头上的花灰颜色一般稀疏的长须。 他挑眉斜眼的模样像极了岭南折戏里的‘文丑’老儿,只怕多一个人瞧见都会忍不住发笑,但陆青蚨被他瞧得更加躲闪发窘。 “你小子……难怪无垠平日里如此憨实的后生都未跟我们泄了半点你还捡了个人进院,你这模样,莫不是担心那负伤的姑娘,不想回去了罢?!” 陆青蚨简直被他这一句惊得下颌摔地,但赵嶙峋显然以为自己说中了,这就咧笑出一排残缺的黄牙,没轻没重地朝着他胸口打来一拳。 “我总朝纯师弟说,咱们自己抓了孤贫定然是与娶妻生子这等人间福分无缘了,可你们这几个后生仔要么并未习法,即便是你抓了个‘夭’,世道虽乱但终究岭南还算安宁,阴山那些狂妄宵小也成了见不得天日的,予你说个媒,留下一男半女,即便你真活不过天命,到时也总有人哭坟扶棺热闹热闹嘛……” 陆青蚨听得哭笑不得,这就从自己布挎之中掏出了那块被唐无垠从那阴山弟子随身之物收拾到的那块刺绣的贴袖残片,反倒换做了赵嶙峋下颌摔地。 那双凸眼让陆青蚨感觉若是下一刻便滚落在他鞋背上也不足为奇。 “师叔你这玩笑我可受不起!哪来的姑娘,都同你说了这是位三山教的师兄弟,这是他遗落下的,我是忧心万一他哪日要回来取这遗漏带走的,我这又回了莞城……” “烧了!立马!” 陆青蚨也不知为何救下的不是个姑娘,他却当真有几分私情挂念的难为情,甚至他不晓得自己掏出此物为何解释得有些口舌笨拙。 反倒是原本神情玩笑的赵嶙峋瞧见那块残片之后一把抢过,甚至还因为语调激动惹来了几个行路人的回头。 虽说陆青蚨觉得那人也许就是将这物件弃了,但既然此物与谢十锦的烟杆一同成了那阴山道人的随身之物,就定然能从这只在潮州府有宫庙的教派寻出些蛛丝马迹。 怎知赵嶙峋忽然从身上掏出了火折,这就要把那块彩绣精细的残布燃了,陆青蚨想要去抢,结果他早有预料地挥臂将沾了火星的布片发力投远,自己追上时候,俨然已经是一团就要烧尽的焦灰,而赵嶙峋并未等他便往着渡口方向走出了十来步。 “比起说芙蕖庄古怪,我倒是觉得自打醒来之后这岭南之中或是见过的人就没一个不古怪的!” 他嘴里埋怨一声还是快步要去追赵嶙峋,也就在这师叔侄二人经过白燕街的岔口时候,一个身着一身破烂旧衣,头戴竹笠的瘦长男人恰在不远处的一个尚未收市的茶摊坐下。 兴许是怕事头婆觉得自己模样会似个赖着乞白食的丐花子,他先从衣袋里掏了几个通宝,要了一壶高沫与仅剩的那块蒸糕。 忙着灭炉子的妇人让在矮凳上的女孩给客座端茶,这小姑娘辫坠铜铃,走动起来有一串清亮的铃响,就在她还对这么个破衣宽大,把自己遮掩得不见面容的男人恐惧时候,却意外地靠近之后瞧见了破旧之下的那张明明有着细伤疤痕,依旧让她觉得宛如白玉的脸。 男人浅笑谢她,她却愣神在了桌旁,这人饮了半盏之后将粗瓷的茶盏放下,将被凉风扑打着白烟的蒸糕撕出一块,摊着伤痕狰狞的手递到小姑娘面前。 “你……你也是因为欠了赌坊的债而被那些泼皮刺虎索命的么?” 小姑娘怯怯地接过,她虽因为那些血痂对这人畏惧未减,可她实在惊艳与此人的面庞,因此面带忧心地问了他一句,却惹得此人噗笑出声。 “不!我是行夜路来城中摔了田沟。”说罢他将剩余的半盏茶饮尽。 高沫本就是茶梗碎叶的粗茶,这烧浓了茶汤又是壶底的那层自然不会爽口,甚至许多人都受不得那股苦涩的茶味,但此人却饮得干净,比起他因为这一句话心上泛起的苦楚,这茶汤在舌尖便没了味道。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脱口而出就是摔田沟,兴许是因为像身旁人这般年纪时候总在那人负伤归来的时候被如此哄骗。 那时候他并不晓得那个将自己领出魔窟的男人会有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也不晓得别致的宅院之下有一条总是阴冷的暗道通向另一处魔窟,他虽从来也不相信一身锦袍玉簪的人会有摔田沟的契机,兴许今日也如同他归来时候总有的胭脂暮霞,他因为再不能等到那一句哄骗而才自言自语的罢。 就在自己陷入过往时候,这伤痕可怖的男人手背忽有一点温热传来,小女孩用自己的手指触着一条痂痕血色还新的一条如同树杈的长痕,一双黑亮灵动的眼睛依然没从他脸上挪开半分。 “你日后再来佛山县城就走临近莞城的路,那里是我们城中的百霄堂的大香主们修的,平坦宽阔,即便夜路也不难行!” “多谢指路,若再来,定会选一条宽阔的路!只是我一个人生地不熟的,还望你再指点一二,城西有哪些人家是种了桂树,若是花开,可飘香半街的?” 他话音未落,小女孩却蹙眉摇头,男人本以为是她不知晓,怎知刚站直身子准备离开,那稚嫩的声音却在背后焦急说道 “你别去!那个笑着死的男人还住在里面!” 当男人回头时候,只见小女孩已经抬手指向了西北的一条岔巷口,而那正是他入城的那个雨夜,被那个不知为何竟会炼出了三同悲这等邪物的索命人逃杀得以为自己明日定然暴尸街中的那条宽巷! 小女孩见男人因为自己的话愣在原地,心中其实泛起了一些喜悦。 毕竟如此好看的人并非岭南口音,她下一回再能见他会是多久之后她不晓得,她只希望今日这人能停多一刻,于是赶忙跑到他身旁拽住男人破烂磨损的袖口,继续摇头告知他。 “娘亲说,从前城中家家户户无论贫富皆栽桂树,可那个从三水村来的人笑着死了,他阿爹也是笑着死的!他死在桂树旁,城里的人都在说他得寻到一个同样要死在桂树下的衰命人才会走掉,所以城中没有人家敢栽桂树了,你也别去!” 这一番劝告却让此人神情阴沉,心中澎湃,那个说着自己身上的负伤是摔了田沟的男人要自己替他去寻去看的那棵桂树,竟然就是自己被意外救下的那户人家! 而就在几日之前,他还因为自己心如死灰,险些也要应雷成了那棵桂树下落命的横死鬼,而且若是并没有被那个破衣弟子再次救下,他断气时候,也定然会带笑而去,因为只有命绝,他才再有可能见上一面那个让自己来寻桂树的人。 就在他这份心境尚未平歇时,原本泼洒了一地的胭脂色碎光忽然从他的鞋背淡褪得无影无踪。 一股夹杂着水气的雾纱从四面笼来,笼进了那双光亮黯淡却人见皆叹的眼眸之中,一身破衣的人这才恍然大悟回头过去,只见原本的茶摊化成了一地焦黑的灰烬。 男人瞧见如此的确神情大变,但却不是惊吓的扭曲,而是带着怜悯的惊愕。 在已经烧得焦黑的桌凳前,那个原本一身灰蓝袄裙,斜髻松散的妇人已成了一具垫脚而立,面容扭曲,眼珠悬垂在塌陷的鼻上,即便已经浑身皮肉红褐,腐骨如炭,她依然仔细地擦拭着那几张不大的方桌。 男人低头瞧了瞧自己被女孩触上的掌心痂痕,果不其然地多了一些焦黑的杂屑,当他再抬眼时候,那原本被骤起的纱雾笼得只见一双尚未烧尽的绣鞋的女孩已经咧笑出几颗残缺的牙到了他的面前。 虽说她已经焦糊得失去了那双黑亮的眼睛,但那束在发尾的铜铃,却依然随着她的动作响得清亮。 自己身上的伤痛让动作有些僵硬迟缓,但男人还是选择放低了身子,女孩那已经成了窟窿的眼睛,也还如方才桌前一般痴迷在他的俊美容貌上。 可这一回,在男人伸手想要替她抹去那两行浑浊的血泪时候却朝他摇头,随后留下一串喑哑的笑与一句话,便与已经半身烧尽得摇摇欲坠的母亲一同走进了逐渐浓重的白雾之中。 “摔田沟怎会有雷击的伤痕,你的命不该死在这处啊!” 男人也如方才被她问及伤痕来由一样噗笑出声,他在黄昏匆匆的路人疑惑之中拱手为礼,朝着白燕街一月之前莫名夜里走水的茶摊与残破了墙的屋舍恭敬三拜。 第49章 第49章 寒月夜 就在这破衣破笠的男人走入火中惨死的女孩指向的岔巷时候,两个同样虎龙绣纹靴,墨青交领袄子的男人眼神厌恶地瞥了一眼路旁的焦黑与破屋,其中一人还嫌这遭了风雨的焦糊气味难忍而用袖口捂上了口鼻。 “我就说你走眼了!有一个身形像那位爷……那个丧心病狂的,可你也不想想他平日里有过一日不是锦袍绸衣的么?!” *2025蓝06゜17生* 这人虽捂着口鼻,但他那双忽起怒色的眼睛还是让同行的人倍感恐慌,但自己方才瞧见的人竟能在两双眼睛的紧盯之中凭空没了,他也只好咽下这口委屈气,甚是不服地呢喃一句 “好歹我还是内院里待过的,我见那人的日子可比你们都多……何况那位的仪态甚是别致,就连拾爷早年也暗地里偷学着他行路的模样……” 他话还未完便险些被后脑忽来的疼痛给拍打得站立难稳,被打的还未生气埋怨,那个打人的却怒气更大。 他放下捂着口鼻的手将同伴拽到路旁,劈头盖脸地喷了他一脸唾沫大骂道 “我是多背运同你这么个嫌命长的出来!即便他那日没有干出那狼心狗肺的事,拾爷又有哪一日不是被人暗地里与他比较共论就能要了这些多嘴的命!还好你说你好像瞧见那位……那人只有我在身旁,换做多一个听到,指不定明年的今日就是你‘小周年’的奠坛了!” 骂完之后他再次捂上口鼻,仔仔细细地把白燕街岔口附近环了个仔细之后,稍稍舒缓了一口气,叮嘱同伴返回之后就回禀差他们出门的人已经仔细找过了,连一个背影相似的都未寻到,就赶忙转身,往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他们行出十来步之后,天上那胭脂色的暮霞便被汹涌的灰浑碾压得荡然无存,他们随着许多没得防备的行人一样抱头小跑,却依然被肆虐而下的冻雨折磨得狼狈不堪。 薄雾相随,雨落四方,即便闽粤皆是草木四季的暖南之地,但若是遇上了冻雨,也难免满眼萧条得让人心生哀伤。 冬日的大雨声响更像一个替自己哭丧的老者,它将满怀的怨戾都化入了泪水之中,企图摧残掉雨落之处的万般生机,甚至私念而盼,能有几人同他一齐命绝今日一般。 一个身着黄褐厚袄,绣褂讲究的长须中年人有些难诋冬雨的寒凉而喷嚏出声,就在他掏出随身的丝帕擦拭鼻头时候,身后两个云龙绣靴,整齐灰青衣着的青年赶忙也动弹了立僵的身子,只是眼下已经冬月末,这立在寒风一刻来钟已经让人倍觉折磨。 那中年人的肩头被一只已是冻得指节乌青的手拍上时候,他们面前那扇闭了足足一天一夜的房门砰然大开,一股带着熏香的烘暖之流扑上了门外的三人,而门后,仅仅一袭薄纱披身,眉眼低垂的男人正撩拨着自己松散凌乱的发丝。 那黄褐袄褂的赶忙躬身行礼,但他身后的二人却因为这张略显疲惫,妩媚比女子更胜的面容惊呆了眼睛。 “你们……觉得我哪处最美?” 男人并没有回应中年人的恭敬,而是赤足缓缓两步倚上了门框一侧。 在他抬眼而向两个青年人的时候那两人顿时感到浑身的筋骨泛起一阵酥麻,虽说其中一人依然满眼痴迷地落在倚门人的脸上,另一人却在晃眼之间瞧见了他如玉如雪的皮肉上几道不算陈旧的伤痕与那赤条的男子独有之处,忽然惊叫一声,双膝发软地跪在了门前的矮阶上。 “拾爷,拾爷您莫怪!是我教导无方,您看在一路之上他们还算手脚麻利,就饶了他们这回罢!他们……我林穆在此立誓,定然会将玄冬堂的叛徒生擒回福清,不负月堂主与拾爷的大恩大量!” 兴许是这中年人生着一副厚唇豹眼,满脸横肉且面颊有刀痕的凶狠模样,他若是凶眉怒目倒让人觉得不足为奇,可他却在一个暗地里被许多人嘲讽男身娼面,细瘦得不足他半人宽窄的男人面前如此惶恐,不禁惹得这个一身凌乱的拾爷大笑起来。 拾爷的笑声癫狂响亮,以至于刚刚踏入上房雅院,依旧一身鸭卵青绸袄的青年不禁蹙起了眉头,脚下更是着急地朝着主厢门口的混乱而去。 “拾爷,您当心受凉啊!”那青年满眼焦急地从身后已经羞红了脸的两个小婢手上扯过一件折叠整齐的袍褂。 就在他给这位拾爷把这暖融的厚重披上身的那刻,那拾爷眼中如同笑声一般癫狂的波澜逐渐熄下,院中顿时静得只有雨落枝头瓦檐的簌簌。 鸭卵青袍的长眼青年眉眼终于缓和下来,他朝着垂头疲倦的拾爷耳旁说了几句,随后又亲自提了袍摆跪地替他穿上鞋袜,这才开口朝着那三个已经被拾爷方才的癫狂模样惊得依旧发抖的三人说道 “连叔,您候在门外甚是辛苦,但屋中的事……还望您能处理妥当。” 黄褐厚袄的中年人赶忙应下,待得这鸭卵青的男人搀扶着往偏厢的盥洗间走远,他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开去了寒冬夜里惊出的额前汗后,再次竖眉怒目地转向身后二人。 “上不得台面的货色!你们身上有的他也有,是没见过男人还是最近在房里输光了月钱,想花巷里的想疯了罢!” 这两个从仆可没拾爷那放声一笑就让他如同见到夜叉恶鬼的本事,赶忙随着连叔跨进这熏香浓郁,富丽非凡的主厢门槛。 绕过紫檀蟠龙雕石的插屏,只见八仙桌与美人榻上四散着衣裳,甚至还有一件绣着合欢花的女子贴身腰衣,让三人不禁都眼下一口唾沫,遐想连篇。 掀起卧房月洞的绣帷,连叔面色还算平静,可身后的二人仅仅一眼便惊叫震梁,膝下发软地摔坐在地,这一回他们并没有再挨上连叔一通狗血淋头,而是一句并没有回身的安慰。 “不是做梦都想入内院做事的么,那今日这么个情形就得习以为常啊,否则,我从不认为做个外随是件坏事!没出息够了就快爬起来,拾爷是看着你们平日里还算麻利才带着你们出门的!” 话罢之后连叔已经解完了外袄的衣扣,他内里并非宽袖的贵料,而是如同粗使下人一般的粗衣窄袖,这是玄冬堂里替高功法师们处理“打点脏事”的内院仆从才有的一身蓝灰的‘田户襟’。 两个面色青白的人相互搀扶起身,但就在连叔将半身倾倒在脚踏,两眼浑浊凸瞪且尸斑已经如同断气了三四日一般的兰芽彻底拖拽到了床前地上的时候,其中一人还是没能忍住腹中的那股翻腾,这就转身往痰盂中呕吐起来,另一人虽说腿脚发软地到了连叔身后,但凑近了兰芽之后却因为实在颤抖不停,被连叔骂了声废物后竟然如同小儿地哭出了声。 连叔虽说面上依然凶狠,却也没再斥他,只是将赤条无掩,浑身满是紫红狰狞的兰芽裹入了一袭带着血腥气味的符箓的殓衾之中。 甚至在摆弄过程中,连叔察觉到兰芽的两只手臂竟然都碎骨断筋了。 即便人已经寒凉如冰,可一番拖拽摆弄之后,脐下三寸之处还是有污浊的血淌出,他这么一个入了内院十来年的老人,也不由得蹙眉闭眼,强忍着喉头的翻腾感慨一句“拾爷这回也太是心狠了!” 黄混诡谲的夜色之中依旧肆虐着千万的银针,也沾染了诡谲的夜风之中还有不似平日的声响。 宛如琴弦沉重的协奏之中,无数满是凄惨与冤屈的游魂野鬼们正在朝着这浑浊的夜哭诉着自己的冤屈与仇恨,但如此令人生怖的寒冬夜雨却让一张映着水影流光的脸扬嘴而笑。 被氤氲水气蒸得面如桃花的拾爷将湿漉的手伸出水面掐成法诀,垂眼动唇地呢喃了三两句之后一声敕令,盥洗室东侧的窗户砰然而开。 虽说窗外的寒气猖獗地灌入屋中,但他却更是欢喜地挪动到了杅盆近窗的那侧,扑动着沾了水露的长睫,宛如初出巢穴的小兽一般满是好奇地赏起了窗外混沌的天色与被冻雨打得凄惨的窗外之物。 “好哥哥,算我求你,你泄元阳又动了那等术法本就需要仔细着别再费多余的力气,可我瞧着你是恨不得自己大病一场么?!” 就在拾爷赏雨的兴致正浓时候,推门而入的那褪去了鸭卵青袄袍的男人一袭素光如水的云峰蓝晃过拾爷面前,毫不留情地将他法动启开的窗户掩紧,嘴里更是责难得直截了当。 拾爷笑容敛起,却没有如同半个时辰前对着连叔身后两人那般变作凶狠,反而主动正了正身子,好让这男人替他梳洗那头已经湿漉凌乱的头发能得一些方便。 “你就说,打从阳月初四之后,玄冬堂中哪个不是忧心患疾或是拜了锦师叔以命令鬼的‘五鬼坛’所赐浑身负伤的,咱们出门时候师父都还是闭门养病的,我就连点风寒高热都没有,岂不是也跟那人一般混账得不是个东西?!” 长眼泪痣的男人听罢之后虽说噗笑出声,但却也轻叹一声,十分仔细地整理着手上那一缕缕湿乱的发丝,再次朝着这个平日里总被无数堂中同辈恐惧不已的堂主大弟子发难。 “你已经晓得了他眼下的详细之处,待得把人活擒了往主殿前一送,如此大的功劳就算是想在凝月院住个十日八日的想必月堂主也是欢喜得很,何苦还给自己添那么一出苦肉计,反倒让我觉得这不是悭哥你脑袋的精明!” 拾爷忽然仰头,他眼眸之中映出这张悬在自己头上的面孔。 即便他故作凶狠地换了两回神情,这人依然面带微笑,只是专心在他那一头湿发上面,让拾爷不免有些受挫地埋怨起来。 “你也晓得,我是恨极了师父这些年让我一月日子得有半月把那‘荣音楼’里,那些狗官同自家秘本都没资格翻上几页,即便翻到了,也修不到大成的老家伙我忍着哄着地伺候着,还不正是因为秘寻被锦师叔藏匿复刻的那卷鬼经一直是我么!而今我好不容易给自己抢来个大功,只希望师父能再多疼我几分,你倒同外面那些一般挖苦我,真令我寒心!” 拾爷的语调之中满是委屈,这让原本手上细致灵活的人不禁生了差错,他慌乱地将已缠绕得如同死节的那缕发丝抹上茉莉清香的发油,直到这一团乱麻也通顺了,才缓和眉眼将篦梳放下,给已经有所温良的盆中添了些热水。 “月堂主而今只有你一个亲授弟子,你又是除了锦、容两位师叔之外唯一可以随时入凝月院的人,堂主怎会不心疼你,至于荣音楼你的委屈……我会再次跟堂主请求他能让我多分担些你的陪宴与陪夜,你也实在是需要静养一阵,否则即便都是以人放阴,也终究会因为身子虚累有所损伤……” 他的话似乎还有,可拾爷却将湿漉的手轻拍上了他的手背,看着浴盆中的俊美面庞神情漠然地朝着自己摇头。 一股苦涩从心上蔓到眼中,他赶忙转身,借着去桁架拿亵衣将眼中泛起的水光抹去。 换上了柔软的缎衫,喝尽了一盏花香清幽的茶水,拾爷才再度开口,若不是屋中只有这个与他曾被卖入同一个娈戏院的祝晴望,他是万分不愿将自己眼中那份癫狂与警觉卸下的。 此时与祝晴望对视而立的人并非主厢门开时候的那种疲惫,他的颌线上还有摇摇欲坠的水珠,一声无奈至极的叹气之后,这人依然有浅笑在脸,可自己却在那双有人痴狂亦让人惧怕如鬼的眼眸里,瞧见了翻腾的苦涩,就如方才自己心头顿生的那般。 第50章 第50章 各心计 “还有你忧心我的身子,又知晓我心里所想的就足够了,你总是随着我,无论是我替师父分忧那些不配让她脏手的杂鱼,还是在荣音楼里应付那些就爱男人生女相的,虽说堂中人人惧我冷血疯癫,但得你这个兄弟,也算我这么个冷血无情之人还被天公垂怜几分了!” 拾爷说罢之后上前一步,将因他这番话愣住的祝晴望手中的厚衣拿过,挥臂之间银丝所绣的灵芝水仙纹光泽如瀑,可被这精美绸袍落了肩头的祝晴望却没有半分欢喜。 他蹙眉摇头,这就要将拾爷披在自己身上的厚衣扯下,但拾爷却将他两手截下,所用的力道甚至让他的腕子泛出了红痕。 祝晴望与他拉扯了两三回,就在自己有些气急败坏地准备朝拾爷反驳方才的时候,拾爷却早有预料似地先他开口,又将他的话拦在了嘴边。 “我也晓得师父对我并非真心关怀,她不过是怕我一病多日,荣音楼里那些等着听‘闭门戏’的会抱怨她不守诺言罢了!至于我自己是不是平日里被那些其他堂口的师叔伯们夸赞的如此根器优越……我更加晓得!” 他走到妆奁之前,拿起了一直黑檀嵌玉的簪子,在他的把玩之中,那颗原本碧翠无暇的玉珠,竟逐渐有几丝如血的玉纹活物般地蔓延爬上。 就在祝晴望将那一袭淡碧的厚绸袍给他披上身时,窗外恰好有一男子模糊不清的哭喊而过,待得这渗人的声响散去,玉珠竟又恢复了无暇的通亮,甚是别致。 “若不是而今只有玄冬与玄秋两处堂口还能让那些南茅山的杂碎有所忌惮,怕是背地里比那些仇家对头的戳我后背得还要难听!毕竟也有那么几个瞧见过我在谢青涯那个老怪物丧命之前,进了他那‘湖月庄’的。” 拾爷似乎还要再说下去,可这一回却成了祝晴望先发制人,他的手又快又轻地捂上了拾爷的嘴,另一只手则将玉簪夺下,眼带烦躁地将其扔到了妆奁的边沿。 “当年青堂主能从碧虚宫那群想要阴山再扬名的,还有那个无坛无龛的野路子破衣教姓赵的老妖道手下保住条命已经是万幸至极了!可我倒觉得而今提及咱们与玄秋堂能让万应盟那些杂碎忌惮,可不仅仅是他这么个靠着他堂中那卷鬼经与祝由秘法续命的老匹夫的功劳!若不是玄秋堂中还有浣良、浣善两位师伯操劳,他岂能日日酒色荣华地再活了快四十年。何况你入庄时候他已经要断气了,我倒觉得你是做了桩大慈悲事情,了解了他生不如死。” 听完这些之后拾爷再次放声大笑起来。 若不是那连叔敲门在外报来已经将兰芽处理妥当,他或许还要许久才能停下,当祝晴望替他应门,询问了连叔一些琐碎之后,他甚至刚将揩去笑出的眼角泪的手落下。 “虽说连叔做事向来麻利,但毕竟咱们在岭南并非福清,何况她修行不深,拖沓了好些日子才寻到,定然也被许多人瞧见过鬼祟之处,待你睡下,我再去一趟,一来那在我屋里过夜过的闾山老道给过我一些他炼了足足三年的‘七女怨’,听闻他还是那秋德堂纪老道的长辈,也曾经让那而今的闾山派魁首吃过些修行不足的亏;二来若是咱们被这佛山县城中的南茅门堂察觉,那么他们今夜定然已经有法子摸索到了咱们法动的痕迹。” 拾爷在妆奁前坐下,祝晴望替他装扮整齐之后刚要离开,却再次被拾爷扯住衣袖,随后那只被他厌恶而弃的玉珠黑檀簪再次被塞到了他手中。 “我方才笑,是因为觉着怎么在你眼里,我这么个恶人好似都在做大慈大悲的善事一般,若不是这回这个止水山里擅作主张的丑女人让我捡了个便宜,给咱们拖住了那人的步子!可能这与师父邀功讨赏,要做擒拿弑师叛门的大恶人的头等功臣的好事,恐怕不能如此顺利!这东西我不要了,湖月庄里的东西再好,可终归是那不能动弹却欲心泛滥的老怪物的,我嫌这么些年这簪子还有他身上那股味道,你就替我砸了折了罢。” 祝晴望点头应下,这就将玉簪收到了自己衣袋之中。 一袭淡碧,发髻整齐的拾爷并未歇息,他将祝晴望与几个从仆送上那绸帷的马车之后嘱咐他,待得确认兰芽那边无事,便来城西方向寻他,不可乘车,城中就得落车靠脚上。 祝晴望太是了解此人的心思,但凡他打定主意去做的事,最晚不过三日便定然会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折腾,何况还是那人,那个名叫谢蘅玖的,这个无论在师长还是功法之上都总是压他一头,打从入门第一日起就被此人嫉妒仇恨,视如心头刺的谢蘅玖! 『2025N06蘭17兰』 瞧着祝晴望的马车远了之后,拾爷却绕过了那辆已经为他待着的鹤帷华盖,连叔连着唤了他两三声,他才有所慢下地提高了嗓音对身后一众人说道 “你们今夜的辛劳我瞧着眼中,返回福清之中我定然也会在师父面前多替你们讨赏一些,我今日替咱们玄冬堂了结了私自离开止水山,又不顾当年偷窥书阁秘典的败门之人,你们引以为戒,即便改日有谁入了内门,那便是你们需要更加谨慎心细,不要心生妄想的起始才是。” 一众从仆与连叔齐声应下,拾爷思忖了片刻,这才偏眼朝向连叔。 他并未开口,连叔就已经满嘴的道谢,毕竟此番跟随这么个“玉面小阎王”出门,哪一个的心思可不都是想沾一些活擒叛门孽徒的功劳么,因此即便是在玄冬堂里滑头至极,专门拣选些功高耗少的差事的连叔也对他百般容忍,任劳任怨。 “连叔你挑选两个机灵的随着罢,只是您也瞧见那日在云虎殿里抬出来的那些,尤其是苏师伯,你该清楚我的意思罢……” “多谢小拾爷!清楚,我老周清楚极了!您走咱们随着,您让停下,绝不乱动半分,咱们这些粗人又没有修行,只是觉得随着您过去,兴许还有些杂事能够帮上手的。” 连叔还未等拾爷的话说罢他便机灵地表态了一番,拾爷并未答他,只是接过另一个也十分孪生模样的小厮递来的锦挎袋子便径直地朝着城西的方向去了。 连叔匆匆唤了那两个寻到兰芽的随仆,待得拾爷临近一处三岔的巷口,他们才快脚跟上。 城北多为高门大户,因此即便夜黑风高,那些气派宅门前悬着的宫灯也足以让行夜路的人满眼通亮,虽说夜雨刚歇,寒雾浓重,但拾爷却脚步轻盈地走得笔直,就好似他对此处甚是熟悉一般,即便再四面复杂的岔口转角也没有半分犹豫地调转脚下。 身后不敢跟紧的三人十分吃力,因为拾爷的步子轻不见声,就在又一次险些跟丢之后,那先前也打量着从兰芽那问出些叛门之人消息的圆脸高个刚要开口同连叔抱怨,怎知他们已经走过了家家有明灯悬门照路的城北。 虽说城中也有些铺头医堂会悬一盏昏黄以示可叩门救急,但今夜阴云太重,还是让三人的眼中因为由明转暗一阵刺痛。 揉搓了一番眼睛之后,走快两步的连叔因身后忽起的两声惊叫肩头忽耸,险些崴了足踝,他脸色忽然大变凶狠,忍痛转身就将已经摔地的二人捂住了嘴。 就在其中一人的眼中,在那雨水积滩的大片黑镜之上,拾爷那身淡碧的眼色倒映扭曲得难辨人形,倒映之中的他并非一人独行,在拾爷身旁两侧竟还有两个身着花绣宝福纹殓服的二人踮脚相随! 这便是二人会忽然惊摔在地的原因,更是因为他们的惊叫,那两个随行的殓服男女竟毫无回身地将整颗脑袋调转朝后,朝着他们咧笑出一排黑腐的牙,其中那个还带着绢花,满脸胭脂的惨白妇人更是因为满面的刀痕而皮损肉落,让被她盯在眼中的二人甚至膝上发软得无法起身。 “都是废物!你们可都是入堂五年之上的老人了,怎么还是这鼠辈的胆怯!这回手脚麻利的话可是笔大财,但若你们出了差池,赌坊里那些刺虎不要你们的命,月堂主就先把你们扔止水山去做盛器,或是哪日取心挖胆的去给那漫山的东西做血食坛贡了!” 他这番话适得其反地让已经再次尝试起身的二人又摔了地下。 那矮个的名唤孙四虎,当年他还是个从开封府逃旱荒到南地的流民,根本不晓得自己怎的就上了玄冬堂那与牙行采买盛器的牛车。 孙四虎能在玄冬堂外堂做事全因那时亦是刚刚升到内院做五管事的连叔去盘点送入止水山的“牲口”,听到了一群满口污秽要吃食的流民之中有自己的乡音,就心软一回,给他随手起了这么个姓名,带到了玄冬堂外堂做粗使的贱仆。 “连叔……你……你没瞧见的么!那地上的水洼……拾爷身旁……” 他满口啜泣得话都说不整一句,连叔则朝着他一个白眼翻上天,随后又力道颇重地朝着他后脑狠拍一下。 虽说他真的气得可以喷得二人满脸唾沫,可他瞧了一眼已经快要没入寒雾中的拾爷,一咬牙,这就将二人分别扛到了自己肩头。 “这么多年了,你们跟着我见过的死人还有那些一到夜里就哭得出人声的坛子还少的么?!内堂里哪位爷不是有自己本命的‘阴阳鬼王’的,没那两个咱们还叫阴山派么!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挑了你们来。” 那个被惊得舌头都颤抖不已,亦是满脸凶狠相貌的圆脸高个终于勉强开了口,他似乎很怕连叔那大手再给他添上一下,哆嗦着站直了身子之后,倒是没有孙四虎那般惊到啜泣的惨烈,只是他满眼还是那个身着赤缎皂缘的中年人。 跟随在拾爷另一侧的鬼相亦是渗人至极,眼眶之中是两团血污生蛆的空洞,甚至半边的头骨已经塌陷,但这中年人依然朝着自己发笑,甚至让这个在赌坊之中脾气暴躁得恶名昭著的人都感觉到这个邪祟是在觊觎自己的一双眼睛。 “连叔,您是忘了能见过这些高功道爷们的鬼王的只有您了么,咱们这些外堂的进内院哪回不是白日里被管事们领着,自打弟兄们瞧见那个擅自抬头去瞧内堂那些师姐们的李老二是怎样下场,咱们除了自己的脚丫子也那些要扛去止水山的死人,我……我甚至连内堂种着哪些花草都说不清……” 连叔心中叫苦不已,但这二人都是自己有恩于身的,因此今日不带他们还真是别无选择! 他盘算着若是拾爷与叛门的谢蘅玖法斗胜了也定然大损大耗,那么他便会是将谢蘅玖尸首抬进云虎殿的那个,到时候他寻到时机与谢惆月当面讨个大赏,即便这妖婆子不允,那些被谢十锦埋伏的五鬼血坛伤得不轻的几位高功也定然替他说话;若是这位谢惆月而今的独传弟子败了…… 第51章 第51章 街中逢 连叔又朝着二人一计白眼,而后不禁将手深入自己腰上挂着的一个素缎口袋,捏了一把其中冰冷的硬物之后安心不少,双眼甚至盯着十几步外,依然倒映扭曲,两鬼相随的拾爷背影流露出算计。 虽说玄冬堂堂主坐下弟子谢拾悭是仅次于谢蘅玖的阴山派后辈俊杰,但是此人比起谢蘅玖那个与他师父一脉相承的冷面冷心要狠毒太多,也因此得罪了不少的法教乃至阴山门人。 虽说其师谢惆月与堂中高功发令出门寻人的皆是需要将人留命带回福清,但谢拾悭自小便与谢蘅玖多有不和,二人几次在止水山中开坛斗法亦有过险些送命。 他今日之所以不让太多人跟随,怕就是不想让人瞧见他如何手刃自己师兄,除掉他多年嫉妒与这个总是胜自己一头的同门。 “连叔,连叔,拾爷转了那西南向的路啊!” 连叔自打触到了自己特意带出的那把短刃后便分神在自己的谋划之中,若不是那圆脸高个的及时将他拉住,恐怕他们真的就要跟丢了谢拾悭。 连叔有些窘堪地朝着西南向的路跑了几步,就在三人踏入浓雾更重的白燕街不久,一股浓重且掺杂着胭脂气味的腐臭扑入鼻中,这倒是三人所熟悉的,这气味是亡人的腐臭。 可这一回就连方才骂后生们没用的连叔也惊摔在了路板之上!缘是因为他们瞧见浓雾之中逐渐显出一个人形,虽说瞧不清面容,但这股腐臭与一双前足踮起,穿着牡丹朝凤的寿鞋便晓得,这是一个死物,而且是谢拾悭的本命鬼王其一。 瞧见满眼惊惶的三人,这女阴人再次咧笑在脸,三人耳旁先荡起一阵尖锐的窃笑,随后又是谢拾悭冷淡的嗓音 “在这候着罢,躲着些巡夜人,待得三更正刻再入城西寻我。” 随后原本直吹后脊的凉风忽然变换了方向,三人只觉眼中发痒,待得再度揉眼之后,浓雾依旧,只是腐臭与那个女阴人已经毫无踪迹。 连叔有些窘堪地率先起身,推搡着两个后生往一处楼间窄缝躲藏,随后更梆的声响渐近,一个满脸疲惫的老者从宽巷路中走过…… 白燕街中,原本被悬在铺头之外的昏黄摇曳,在一抹淡碧的身影掠过之后熄灭成了一片昏暗,此时的雾色更是惨白,几只夜里嚣张俯窥着街面的绿眼黑鸹,也受了这夜半来者的惊吓扑翅逃窜入了街巷更深之处。 此时的谢拾悭停步时候恰好踩上一片亮黑泛绿的鸟羽。 他眼中寒光凌厉比过夜风的冰冷,毫无同情地瞧着自己本命的阴阳鬼王利甲扎入两个呜咽虚弱的阴魂听在他面前,即便那已经因为虚弱而濒临魂散魄灭的女孩满眼哀求,他也只是无动于衷地笔挺立着。 “你们这是……救过人啊?” 谢拾悭走近一步,语调古怪地在两只被自己鬼王擒住的阴魂身上来回打量,阴山派弟子的阴阳鬼王皆需择生前心歹,死状惨烈且鬼寿十年之上的阴魂炼化。 这类阴魂本就阴戾深重,再加之需要法主的血供坛结契,因此阳气颇盛的白日也能有所动作,因此但凡阴阳鬼王现身宵行,普通孤魂野鬼见之皆避,否则被他们戏弄吞食,当真比阴身无栖,无人供奉还要惨烈。 这母女二鬼面色青蓝,身轻如纸,并且母亲因为干涉了本该有场死劫的他人因果而阴律惩罚最重,她满额汗珠,喘息艰难地垂着头,谢拾悭的靠近非但没有让其求饶,反而企图挣扎予他一袭。 谢拾悭依然冷目垂视着就要扑上自己身子的阴魂,没等自己的鬼王出手,他便已经敏捷非常地从自己锦挎之中掏出了一把半人半虎,符箓精细的鬼头师刀。 随着刀上环着的鬼箓通宝碰撞的清脆,这妇人鬼魂的头颅便落了地。 白燕街天际之上的那方混云忽然云浪更涌,那让草木枝叶癫狂的夜风之中更是多了一声又尖又长的异响,宛如有人在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利甲扎入了女童琵琶骨的鬼王这就将让谢拾悭蹙眉的女童提到嘴旁。 她那满脸本就狰狞突兀的胭脂在一张大如水碗的鬼口大开时候更是爬上了数不清的裂纹,可就在女童的头就要被这宛如烟花窑头的妖妇鬼王咬下时候,谢拾悭忽地侧脸瞥她,让这鬼王一个慌张,竟然将自己黑褐腐烂的舌头咬下了半截,面色痛苦。 谢拾悭变化出一脸不解的神情踱步而向那女童阴魂,此时的她就连原本哭出的血泪都已经风干在脸上得一塌糊涂。 本以为这个携着两个能够变风弄云的鬼王的阴术士也会在顷刻间让自己魂飞湮灭,怎知谢拾悭只是从她的衣袋之中掏出了几文通宝,眉头更紧地问道 “他从前应当并未来过莞城才是,你们火烧殒命,又因阳寿未尽并不能前往城隍处等待黄泉接引,日日受着火烧的煎熬,何必管他死活,替他来阻拦我呢?何况……” 他忽然凑近了女童,眼中满是好奇地瞧着她被烧得焦熟黑褐的皮肉。 又是十分突然地手腕一动,木讷残忍地在她的胸口划开一道,女童宛如被雨水淋透的幼鸟呜咽地叫唤了几声,而后风停云静。 “何况你也是恶人一个,你天生一副孩童面容身量,却已过而立的年岁,被自家人当做邪物活埋之后被这家无儿无女的夫妻收养,怎知你就是个邪门东西,竟然企望除掉自己养母而让养父以夫妻之礼待你,竟然趁养父出城返货时候纵火,倒将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谢拾悭语调嘲讽地说完这番话之后,这就从锦挎之中掏出三道白纸墨书的符纸与一个血符小瓮,妇人鬼王自然会意,这就抬臂将胸膛之中裂口及脐的女童举到谢拾悭胸口平齐之处。 谢拾悭将三道符纸抬手扬在空中,随后踏起了阴阳倒逆的法罡,诀随罡变,口中念念 “阴魂阴魂速现身,请汝入瓮听吾令,吾有阴山万千法,法令落汝不可违……” 就在他诀起不久,三道轻飘下落的符纸凭空无火燃起,火星落到那阴阳二鬼王身上毫无异样,却让原本已经垂头如死物一般的女童阴魂再次哭嚎地挣扎起来。 此刻的她两眼混灰无珠,那被鬼头师刀划破的皮肉之中却黑烟喷溅,让谢拾悭也不得不后退几步。 他急忙将手中小瓮启盖,咬破自己指腹,先在小瓮之中挤入三滴指腹血,手做弹指状朝向那挣扎的女童,估准契机,一滴鲜红便飞弹到了女童的眉心。 那眉心有了一抹鲜艳的女童忽然胶住,就连胸腹裂口喷溅的黑烟也停歇下来,可也仅仅片刻,那赤衣皂袖的鬼王便将黑甲锋利的手伸入谢拾悭法刀坏开之处,从中掏出三颗掌心大小,与女童一般容貌的头颅。 就在这沾满血污的头颅随着谢拾悭口中极快的法诀而朝着他飞去时候,一声比起方才鬼叫更是惨烈尖锐的叫喊声。 一抹残破的藕荷色从谢拾悭那阴阳鬼王的头顶拂过,这阴阳二鬼王与三颗头颅身上莫名地炸出了黄绿的火花,更是有一股蛮力朝着脸上刚显露惊讶的谢拾悭胸口打去一掌,让其险些后摔倒地。 谢拾悭手中的小瓮砸上了他的脚背随后滚落一旁,他稳住身形之后赶忙定睛去瞧,只见因为火星炸出的焦烟散褪之后,自己的阴阳鬼王已经将那个女童阴魂分食得所剩无几,而自己两三步之外,则是一颗已经破裂烧糊的巴掌头颅。 澜生ì柠檬 他上前两步,将那颗头颅踩得更碎,污秽的血滴恰好溅上了他银灰绣靴的虎眼,让原本的富贵精巧多了一份难以言状的阴森。 “蘅师兄,瞧见你还能有如此法动的气力,师弟我可真是高兴!师父十分挂念你,你向来与门中的人都不亲近,师父没让师叔伯们来寻而是让我,就是希望蘅师兄能念及你我皆是同样的出身,你随我回福清在师父面前解释清楚,师父定然公道待你。” 谢拾悭的脸上显露出诡异的笑容,他朝着喊话的并非一个男人,而是一个踮脚而立,也如他自己那妇人鬼王一般满面妆容的厉鬼。 这厉鬼的身上宛如被猛兽恶犬撕咬过,不仅衣衫残破,甚至连灰蓝的皮肉都有所破损,手中的两颗颤抖的巴掌头颅神情与其脸上一般痛苦,只是这厉鬼脸上的油彩裂痕更宽,几只肥硕的尸蛆从中挣扎地钻出落地。 吃下了那女童的阴阳鬼王眼露血光,浓重的阴戾让整个白燕街充斥着血腥的腐臭,可就在那老者想要扑向一身残破戏服,油彩破裂的男旦厉鬼时候,谢拾悭却抬手将他截下。 他两手空空地朝着对他尖叫咧嘴的厉鬼靠近,甚至毫不客气地冷笑出声。 “你这对娼伶鬼王也算是门中颇有名声的,而今竟然如此狼狈……” 他话到此处忽然从嘲讽变作放声的大小,手入锦挎掏出了另一只已经有些血色陈旧,黄符血箓封着瓮口的小瓷瓮。 “锦师叔向来估算精明,不曾想临死前失手一回,他这以己身死而让自己的五鬼反煞成阵的确让堂中上下吃了不少苦头,但连我这么他眼中心思歹毒的废材都晓得,法主身死引阵,若有与其同源同坛出的东西皆需远避,否则第一个反噬的定然是此类!” 他话到此处那脸上已经腐烂了大半的厉鬼表情更凶,可就在这邪祟要朝谢拾悭扑去时候,一张符纸燃起的火球打上了这厉鬼的脑后。 厉鬼满是不服地又顿在了原地,谢拾悭的那张无论男女都惊叹美哉的脸,却在他浑浊的眼中满面血光,扭曲不堪。 “你这对阴阳鬼王是他替你千辛万苦寻来的,因为师兄你当年才刚投师帖,他便替你炼了五年才将让这对作恶一方的狗男女能听令法主,门中而今可有不少人笑话,锦师叔定然也自修鬼经出了岔子,也算不上哪门子的当世大能,甚至还险些坑害了自己徒弟呢!” 他那阴阳鬼王随着法主一齐嚣张大笑,这一回即便连着两道火符打在这浑身残破的伶人脑后也无济于事,这男伶的鬼王也将手中两颗头颅嚼入口中。 当男伶身上黑灰浑浊的阴戾也散入满街的雾气之中时候,谢拾悭已经先了一步揭开了手中鬼瓮的符纸。 瓮中的阴邪之物按讷不住地朝着那伶鬼扑去,虽说凭借着两颗头颅的鬼戾大涨了许多己身,但终究这头颅的鬼戾与横死鬼魂不是一处东西,即便是在开坛炼化的时候予鬼王吃下,亦都需十天半月才能将两处鬼气容为一物,为鬼王所用。 对于谢拾悭鬼瓮中那凶猛扑来的几张鬼面,这男伶也仅仅是能打出一击阵仗厉害的落空,换自己落荒而逃。 几张鬼面嘶叫尖长地朝着逃入西北巷的男伶追逐而去,谢拾悭十分淡然地手持鬼瓮,悠哉得如同午后闲步一般朝着巷口而去。 约莫走了二三十步,他头猛地偏向一处铺头之间的窄路,随行的阴阳鬼王便如疾风一般朝他眼落之处而去。 就在二鬼拥挤着要往窄路里挤时候,一道细瘦青绿的法雷在谢拾悭的眼中划过,二鬼在雷落焦糊的焦烟之中退回法主身旁。 第52章 第52章 楼中斗 两个邪物气急败坏的模样更是渗人,他们不断地喉中的喑吼如同闷雷,待着自己法主再度发令。 虽说这法雷并不能让与阴山术士以命蓄养的本命鬼王损伤多大,可谢拾悭瞥眼去瞧,自己这二鬼王的前臂与肩头皆有了雷落的痕迹,他不禁微微蹙起眉头,但却不敢在神情是流露出太多的难以置信。 谢拾悭依然闲步不快地踏上了方才雷落的那块焦糊,刚及窄路口便已是浓重的血腥扑鼻,他再度扬笑上脸,在黯淡之中瞧着路中那滩尚未干透的血点犹如见到欣喜之物。 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提了提自己的绸裳褂摆,生怕一脚踏上那滩殷红会污了自己这身云鹤银丝的潞绸袄褂。 这南地少见的时新贵料是荣音楼一位时常往返闽地与太原府的一位常客特意赠他的,若不是此人十分喜爱南戏的昆山腔与南曲戏文,玄冬堂还未必能与这等做天家买卖的贵人结识。 “我记得苏师伯那在他闭关的云崖洞里坛炼了十五年的‘三同悲’都三来一回,既然师兄还能起得阴雷,伤得了我这对废物玩意,那方才怎还用得着用到以符为令这等皮毛术法去差令自己的鬼王?害得为弟的瞧见你如此不顾自己惹人见丑与否,还以为你已经命在旦夕了呢!” 他话到后半没能忍住再度笑出声来,方才的法雷在混云之中隔开了一道裂口,恰是有所亏缺的那轮月亮藏身之处。 浑浊黯淡的月华在这方阴戾寒雾之上添了一抹更加阴寒的颜色,让窄路之中的人笑得比鬼甚邪,如月阴寒。 这番话毫不客气,若从前在玄冬堂之中定然会遭到自己口中这位‘蘅师兄’暗中的一番法斗,但他在这阴沟一般的狭窄中行了大半,除去自己这番轻蔑嘲讽的回响,并未得到一丝回应。 谢拾悭眼中的寒光化成了怒火,再次朝着也因寒雾模糊不见的路深之处撒去两把掺杂着人骨焦糊的阴料,心中不禁疑惑更甚地自问一句 “他这是遇上了哪路神仙妙药,不仅保下了条命,竟然连修行也留存下来了!莫不是锦师叔已经予他授了鬼经之中的那些?!” 这片刻的分神竟是被一道强劲腥腐的风截断的,谢拾悭反应地想要躲闪却已慢了些许,何况这本就是窄路一条,他侧身刹那,这扑面阴风里的一道血红光亮从他肩头擦过。 身后那二鬼王之中的老者将这道混杂阴戾的红光一把捏在了那粗糙如同死树的大手之中,摊开时候,脉络青黑的掌心还有一块不断喷溅着乌血,颤抖不已的肉块,而这肉块之中显出一张神情痛苦,只有指腹大小的鬼面,彻底让谢拾悭的脸上惊慌难掩。 “这是……同气连枝?!”他甚至未超自己的鬼王下令便快步地朝着被满是阴戾的窄路另一端冲去。 好一阵两眼灰白的盲目快跑之后,他终于来到了窄路的另一端,他依旧嗅得到那人的血气,因为地上还有断续向前的血点。 眉头紧蹙地让血点引着他踏进了一处焦黑陈腐,甚至已经荒草与人齐肩的废楼之中,而此时的谢拾悭已经踏入了一处五方皆有草扎行法的草人,棺钉在身的法坛之中。 他一脸恼火地手诀三换,借着方才尚未凝固的指腹血口书出一个符箓在自己掌心,随后再度踏起阴阳颠倒的法罡,每一步的变化,恰好都躲过了在不知荒废了多久的楼中忽然扑袭而来的游魂野鬼。 这些阴魂瞧见之间一袭落空并未面目狰狞,他们皆是衣冠不整,发髻散乱的男子,瞧清自己得令而袭的入坛者之后皆是眼凸癫狂,有些裂开残损乌黑的唇后竟然还有带着尸蛆死虫的粘稠流出,让谢拾悭瞧见之后气急败坏,口中更快。 “天门开,地门开,阴山铁围万鬼来,阴山祖师赐吾法,阴雷在掌魂散飞,吾奉阴山老祖敕,神兵火急如律令!” 就在谢拾悭险些被一个满眼痴迷在他容貌之上,最是猛扑屡袭的阴魂几乎就要与他相触之时,他敕令呵出,身段极其灵活地一个云里后翻,而后将书了血符的掌心朝着扑在自己上方的阴魂狠重拍去。 这一掌竟让也飞扑着要与他一同躺摔落地的邪祟悬空胶住,甚至让紧随其后的三五阴魂也大惊失色地赶忙调转脚下。 谢拾悭那泛着水涟的袍摆刚触在地,他便腰间发力,十分稳当地在自己就要摔得脊背生疼的刹那回正了身子,若此时不是这阴森残破之处,而是在一方装潢富丽,高朋满座的戏楼当中,他这身段,定然是满堂彩的出神入化! 他眼中怒火大旺地瞧着那胶住的阴魂,他那始终未松散的手诀一变,这前扑姿态的邪物腹上便骤然显出一个冒着血珠的诡谲符箓,而这正是他掌心消失的那匆匆书出的血痕。 一声让人耳中鼓动刺痛的尖叫率先而起,就在那身显血箓的灰飞烟灭之时,位于废墟之中的五个草扎人齐齐倒地,其余那些前一刻还嚣张无比的,则被突然从地中挣扎而出的,同样满身焦糊腐烂的邪物给撕裂啃咬,亦是魂散湮灭。 “谢蘅玖,你当真是丧心病狂!我顾及往日同门之情还唤你一声师兄,可你……你却如此羞辱我!你自己又是哪门子的容貌端正之流,若不是你那好师父毁了玄冬堂那卷鬼经,又功高盖世,你还不是也得同我一般去容音楼唱曲做娈,受我受过的那些床榻赤条的折磨!” 谢拾悭气急败坏得唇上颤抖,他最是痛恨于嫉妒谢蘅玖的便是此处。 他们皆有阴差阳错地从一个被娈戏堂里带回阴山派的过往,可真正脱离苦海的只有谢蘅玖一人,他凭着谢十锦的袒护只用潜心学法修行,而自己却要在习法同时依然练习着在娈堂后院里那些取悦人的功夫。 他身上那些因“玄冬堂的贵客挚友”们而附着在身上的疼痛淤伤,远比因为斗坛或是邪物伤及的要多,甚至更难愈合! 谢拾悭踏入这处时候其实也是惊讶,因为此处散出的阴戾且杂草疯长的模样正是兰芽沉沦于他的床榻时候呢喃而出的起坛之地,这里荒杂了太多年月,以至于他认为此处只是一个意外走水而殃及了几十条人命的怨聚之地。 可谢蘅玖却豁命也在此起坛,将那些甚至还在温香软玉之中酣战的登徒子招聚袭他,这才是为何谢拾悭如此暴怒的缘由。 他并未罢休于破了这仓促而起的法坛,这就从锦挎之中再掏出了一个小瓮,十分随意地发力投掷一处,小瓮破碎而出的那股比邪祟鬼气更甚几分的腥腐便升腾散开。 他身旁那些太久未有人供奉的地缚灵们当即因这股气味扑向小瓮砸裂的那滩带粘稠的血物,仅仅以鼻吸这升腾而上的腥红。 他们便神情癫狂地哭笑大起,谢拾悭依然严重冒火地立在原地,开口朝向这些扭曲不堪的邪祟时候,甚至能听到他咬牙切齿的细响。 “食吾血食,听吾差遣,寻人破法,火速奉行!去!” 谢拾悭再掏一张白纸墨书,血色法印的长符燃起,他持符凭空再书符箓口诀响亮。 就在他的手诀穿破符灰呵令落地刹那,这些哭笑嘈杂的阴魂们便一哄而散,他们或在这偌大残破的楼中乱撞乱叫,或以自己虚渺的阴身撞上那些还设在杂乱暗处,白烛黯淡的小法坛。 如若常理,此处的地缚灵皆死于弘治年间的那场火光冲天的死劫,那么他们在此处如此年月,定然也被这废楼聚来的阴煞养出了自己神智。 可眼下这些地缚的阴魂却毫不顾及自己灰飞烟灭之险替谢拾悭揪出藏匿的谢蘅玖与以己身破灭破坛,全因谢拾悭在临行之前被自己师父交予的那小瓷瓮。 这小瓮中乃是谢惆月让玄冬堂立身多年也被南北茅山忌惮的阴料之一‘万魂迷’,此阴料炼化之法原本并非属于玄冬堂那卷《阴域鬼经》,而是出自阴山派四大堂口的玄春堂当年抢夺到的那卷。 弘治年间那场万应盟入蜀地大讨阴山派时候,玄春堂老堂主被万应盟的术士们闯了他藏匿,亦是他放阴闭关的那座背阴山的前一日,当时仅仅只是玄冬堂老堂主与一个有夫之妇的画匠妻子一夜风流而生的女儿谢惆月,恰好从这处向来被这位老堂主勒令哪怕是亲传弟子也少得入内的阴邪之地离开…… 鹅.羣七⒉7474131 原本藏身在一处暗角的起坛人十分吃力地用今日从城隍庙中求来的那点微薄的主炉香灰朝着那些满眼腥红。 靠近此处的地缚灵打去,他眼下是一副即便好生修养一年半载也未必痊愈如初的身子,能一日之间在此地筹出被谢拾悭发狠破了的那招阴法坛已是他人不能及的。 满面灰白渗汗的他根本不敢再以命试险哪怕是打出那些皮毛小术,因为但凡法动,可能多年以来一直想残忍手刃他的谢拾悭还未步至此处,这些察觉异样的丧智邪祟就能让他顷刻毙命。 虽说他的手上虚弱颤抖,但那一把把香灰打出却依然精准无比,就在终于让身旁逼近的几个小吃苦头之后,他趁着这几个的混乱嘶叫还融在这哭喊的癫狂之中时候赶忙闪身朝着一处尚未全然断榻的阶梯。 自己虽说亦是与谢拾悭一般曾是被娈戏堂从牙行买回的,却还未学会梨园的一点半分便因为一个本以为自己要就要断命那日的契机而被带往了福清,因此那梨园里轻快无声的‘点水步’,他可全然不会,即便再谨慎,也还是因为身子不稳而让这摇摇欲坠的阶梯起了声响。 果不其然这几声木朽的响动没能被鬼哭魂嚎掩去,谢拾悭的那凌厉阴寒的目光当即杀到了那木梯的方位。 他再次扬起了那寒比阴风的笑,让在断裂的朽木之中瞥见的人瞧着仿佛要靠近自己而来的才是这处背阴邪地里最大的恶鬼。 谢拾悭在群鬼混乱之间快步地往着那异响而来的方位靠去,虽说他还未瞧见响动的来源,但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在锦挎之中摸索。 就在他刚将一块血书符箓的幡布包裹之物从中取出之时,眼中却忽地闪过一丝惊慌,甚至脚下刚顿,便被从木梯方向而来的一股阴戾浓重的烈风扑面得猝不及防,甚至还被此处的尘土残渣迷了眼睛。 同样吃了这股烈风苦头的还有伏在木梯之上的人,那烈风灌入之处就在他身后那面已经摇摇欲坠的墙,当他鼻尖嗅出些端倪的时候便已躲闪不及地这就随着被烈风彻底摧残断裂的木梯一齐下坠,而就在他的眼睛被自己额前淌下的鲜红模糊的刹那,他瞧见了自己那男伶与谢蘅玖那对阴阳鬼王随风入楼,三双眼睛皆血红狰狞,撕打猛烈。 “都是废物!你们曾经祸害一方的名声不必这自戕的玩意小!你们今日要是还赢不了这么个半残的废物,本师与你们结契共命是你们的福分,可别忘了师父已经得到了哪路的援兵,但凡她老人家觉得我还有用处,你们觉得若我当真敢毁了共命之契,她与那几位会瞧着我被你们反噬丧命的么!” 那两个已经殓服破损,脸上狼狈的鬼王相互一觑,只好再次朝着那亦是戏服褴褛,却全然不是方才一副虚弱模样的男伶冲去。 第53章 第53章 两相抗 这戏服着身的男伶鬼王临死之前受过许多皮开肉绽的折磨,因此当那赤色殓服的老者抓去他一块衣料之后,那方早已青黑溃烂的身子上是深浅不一的创痕,甚至还有两处已经皮开肉绽得显露出了其中腐黑的人骨。 而就在谢拾悭眼睛刚落到那处惨目忍睹时候,那已经蔓上了这鬼王半身的殷红脉络极快地爬入了那处翻皮露骨之上。 谢拾悭用一口干涩的唾沫将自己心头而生的畏惧一齐咽下。 他虽说谢蘅玖手刃恩师之后便谋划起了如何借这千载难逢之机除掉自己恨妒多年的这位蘅师兄,无论是自己歪门邪道搞来的阴毒血贡还是临行之前从止水山中被谢惆月予他的那些“以防万一”的阴料,但终究皆是后天的外物。 谢蘅玖的一对阴阳鬼王本就是一对死状极惨,不能眷属的有情人,比起自己这互不相干凑起的,终究还是略胜一筹! 更何况方才遇上的那生前曾吞食过‘肉苁蓉’女孩的两元精魂,方才这鬼王已是濒临散灭,但却因阴戾大涨钳制得他的一对本命如此狼狈, 谢拾悭岂会不有所慌乱起来。 谢蘅玖瞧着自己的一对鬼王越发败退终于彻底慌乱起来,他赶忙掏出那鬼面师刀划破掌心,再次以血书符在了掌心之中,诀随罡变之中他眼睛不敢从那已经皮肉灰蓝,散发怒竖的男伶身上挪开。 就在他靴旁起风,敕令呵出之时那男伶猛地偏头朝他,一双殷红的鬼目之中一个。 此时谢拾悭已经借着地上的荒废之物一跃而起,持着血书五鬼掌法箓朝他凶狠而来,男伶赶忙将与其鬼王缠斗的水袖撤下朝他。 但这恰好是谢拾悭估到的,他已有一把炼化多年的人骨香灰捏紧手中,待得男伶分心撤袖的刹那,腕子发力,这就将一把阴料直扑其面门而去,这男伶自然猝不及防,血目之上被一股满是鬼面的混烟直扑袭来,随后一声尖哑的惨叫。 男伶的胸膛之上也多了一道淌血而下的血符,重重地冲撞向废楼一处断梁堆叠的角落。 一股鲜红从木梯坍塌的狼藉之中缓缓蔓开,但后背徒然裂出了血红沟壑的人却牙关紧咬,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本命鬼王乃是阴山弟子跻身术士的关卡,但凡有所修行的阴魂邪祟与阴山派中人大蘸血契,人鬼共命之后,本命鬼王有所损伤亦会在血契术士身上有所共承,轻则腹痛腹泻高热一场;重则吐血抽搐亦或身上莫名皮开肉绽! 谢蘅玖只觉这道血壑直接裂到了他的脊骨之中,宛如有一把粗钝的刀子,在其上残忍来回,好似要刮去其上全部的血肉。 谢拾悭眼中那已经积压长久的怨妒翻腾着巨浪汹潮,他笑在脸上时候嘴角一旁的梨涡亦是他这令不少容音楼中客神魂颠倒的独特,可此时这两处迷人的深邃却扭曲诡谲,一声声癫狂亢奋的大笑回音,更是连这块阴重鬼地中的邪物都难掩惊惶,生出了他欲用这透着血气的狂喜将这周遭的一切摧毁殆尽。 他再次将那血符布包裹之物掏出,那二鬼王见状赶忙返回了他的身旁,虽说两眼依然对着那挣扎起身,身上鬼戾狂散的男伶满眼恐惧,却仗着自己法主手持之物也对其摆出了故作的凶恶轻蔑。 坍塌的木梯之处传出了颤抖的动静,可此时的谢拾悭已经被自己心头翻涌的那股杀意蒙心上眼,竟忽略了一个在暗处已经缓缓站直的人,那个他此行真正的目的与在太多回睡梦之中手段残忍地折磨过的谢蘅玖。 “阴阳本命皆涣散,法主共命不可活!想必你那师妹已经在秋萑居的时候被烟师伯的那‘七煞绝阵’打成了地上的土灰,你得了肉苁蓉宿主的精元又如何,趁着你吞下不久,我这就让你也灰飞烟灭,指不定还能取得出未被融合的精元……” 他跨过遍地拦路的荒废之物,丝毫不惧那男伶嘶吼惹出的阴风。 话还未完,便已经再次因为狂喜太甚而再次大笑得无法继续,可片刻之后谢拾悭的狂笑彻底止住,谢拾悭将笑弯了的脊背再次挺直时候,已经又是一副能让人浑身瞬间成冰的阴森与凶狠。 “你平日里总自诩师训为人坦荡,即便是斗法斗坛也不借助老祖与灵霄母娘那些调阴师而来的南茅之法,就要以本门正法取胜,你可晓得这是我觉得你最令我作呕,最是想要你彻底从玄冬堂消失的缘由!” 他朝着那男伶吼道,话罢之间这就扯下了那符布,谢蘅玖吃力地瞧清了他手中之物后险些又脚下不稳地摔在荒废之上。 料想到若是自己被谢拾悭寻到定然不会死得痛快,可他却也未料想过,他对自己的妒忌与怨愤竟然是如此之深! 谢拾悭手中是一尊木雕的孩童小尊,此尊像乃是一个黄口年纪的小童,一双已经陈旧发褐,不知原先被涂抹了人畜鲜血的双眼渗人无比,而小童木尊被掀开了那血符布,沾染了这满屋阴魂恶鬼的阴戾之后便在自己法主的掌心之中颤颤而动。 澜呏 不仅让暗处那连喘息都谨慎的人心头大震,这小童木尊一出,也让不少方才被五鬼掌伤及的阴魂赶忙逃窜隐去,即便是这处聚阴地上最是嚣张跋扈的几个,也都彻底将朝着谢拾悭那虎视眈眈的眼神彻底收起,退后到了便于逃窜之处。 虽说有其中几个瞧见了谢蘅玖也不敢有所动作,他们虽说一心想分食活人魂魄,但那男伶身上阴戾如此浓重,即便此时不敌谢拾悭这个活人的阴术士,但他与法主一损俱损,他们恐怕刚将谢蘅玖的魂魄剥出还未入口,就已经成了那男伶手中的一滩粉灰了。 眼下谢拾悭手中的那个更令他们惧怕,这邪物虽说不能让他们魂魄散灭,但若被其缠上拽入木尊之中,那怕是在这死地无人供奉地熬着生死簿上阳寿而尽还要难受百倍。 谢拾悭再朝那男伶靠近,当他停步之时,这废楼之中竟然传出了清晰无比的孩童欢笑,这欢笑比他方才更是癫狂,让谢蘅玖感到一种无法挣脱的绝望。 “我一直觉得,你不该入阴山派,虽说我也从来反感锦师叔的做派,但他的能耐终究是玄冬堂安稳到今日的支柱,可你!你谢蘅玖骂我卑鄙奸诈,用他们之术取胜法斗你有哪门子的资格!你不过是个撞了大运,得了恩师宠溺的废物!若我有你这一心专修的好命,早就比你强上十倍百倍!” 这番再起的怒吼之间,谢拾悭已经将掌心尚未干透的血迹涂抹在了这木尊小童的双眼,随后再掏一张墨书血印的白符燃起。 就在他口中呢喃化作一声呵出的敕令,那符灰被拍打上小童的颅顶时候,原本总是被两人的本命鬼王互相抗衡而飘忽的那股阴风戛然而止,随后再次如同三鬼王缠斗入楼那般狂风大起。 这再次而起的阴风更是猛烈,甚至将好些方才五鬼掌伤重的阴魂刮得在楼中乱撞,凭着一出倾斜的木梁勉强躲藏的谢蘅玖使出浑身气力强撑脚下不倒,甚至将自己那破烂发硬的袍摆系在了这斜梁之上,眼神一狠,凭着身旁断裂的石墙划破了掌心。 那原本涂抹在小童眼上的血点竟化成了两股下淌不停的血泪,很快谢拾悭的脚边就多出了一滩鲜红。 分明十分怕自己这身潞绸脏了污了的人此时却毫不在意这小童落地的血泪溅在自己的袍摆与缎靴之上,而是继续手诀变换,朝着木尊凭空书符,让手中邪物颤抖得更是猛烈。 “我也本以为你自始至终都是个规矩刻板之人,可就在刚刚你引我入巷来这处时候,你用的那是三山教术法炼出的东西罢?!也真是可悲,唯独一回瞧见你用他门之物,竟然还是这庙堂不过二十,灯炉不过百的穷门小户的东西,倒也与你很是般配啊!” 谢拾悭三番口诀变化之后,一股昏黄的烟雾便从木尊之中徐徐升起,那男伶虽说神情依然凶狠狰狞,但自打那股隐约化成孩童模样的虚渺而起之后,他的嘶叫便被这孩童笑声打压了势头,眼中甚至也闪露出了一丝畏惧。 “我不必寻你,虽说我这‘柳灵郎’还不足火候,但让你这本命蒙心乱智个一时半刻便足以让你死状惨烈!我这些年想过千种万种如何让你痛不欲生,求我给你个了断的法子,但当我听闻你当众弑师之后,我便明了了,无论如何残忍,都不及让你自己的东西要了你的命解我心头大恨!” 还未等谢拾悭的发令,柳灵郎的烟魄便迫不及待地朝着男伶扑去。 男伶慌张躲闪,但却因为方才那一五鬼掌正中他吸阴纳煞之处而鬼戾大泄,仅仅一瞬的缓慢,便被这如同游鱼的烟魂钻入了眉心,原本赤红的血统顷刻之间墨散一般地变作两处黑洞。 就在男伶浑身扭曲地与那侵体的柳灵郎挣扎时候,谢拾悭忽然回头而向谢蘅玖藏匿的那一废墟高垒之处。 他其实早就知晓了这个苟延残喘的人的方位。意料之外的是在白燕街时候这男伶鬼王得了两颗从肉苁蓉宿主阴魂里尚未寻到新主的精元,若不先让他这本命鬼王大创,凭着自己这柳灵郎的成色其实胜算不大! 谢惆月心思缜密又极其厌恶身旁有人欺瞒于她,因此他要如何在这么一个不凭术法也能窥见他心中盘算的人眼下炼出这等阴山派也恪守只有住持堂主才可开坛炼养的童灵,可当真是辛苦至极。 谢蘅玖瞧着那双朝自己而来的眼睛反而满脸的冷淡,这冷淡让谢拾悭再度恼怒高涨,因为自小此人便是这种目光瞧看玄冬堂中的众人,哪怕在谢惆月那亦是如此! 此时的恼怒之中还掺杂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因为用不着鸡鸣天亮,这个让自己厌恶痛恨的人便会变作一具连魂魄阴身都不复存在的死物。 无论谢拾悭那张脸如何癫狂扭曲,谢蘅玖依然还是他最是厌恶的那副模样,即便自己的本命鬼王哀嚎得四肢扭曲他也好似无动于衷,可就在谢拾悭听到原本男伶的喉中发出了柳灵郎的那诡谲的孩童窃笑时候,谢蘅玖却忽地蹙眉,一声敕令呵出得他猝不及防。 谢拾悭甚至来不及惊叫出喉,便因为那个他以为此番定然会死于自己手上的人唇间一动而脚下失衡。 伴随着猛烈的摇晃,他摔入了脚下忽然塌陷的深坑之中,待得因为地裂而起的烟尘散尽,谢拾悭原本的位置依然变作了一堆残石断木的堆积,如同穷苦人家荒野垒高了黄土的坟冢一般。 听着这处“新坟”之中细弱而出的哀嚎,谢蘅玖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拾悭的一对本命鬼王在他摔入深坑时候救人不成,反让那乔装成被柳灵郎蒙心成功模样的男伶背后重创一击散形从窗户逃窜而出。 谢蘅玖不敢耽误,即便此时的他已经濒临昏厥却不敢停留,这就拖着痛麻沉重的身子往这随时都会彻底倾倒的楼外挪动。 “你若能改掉话多的毛病,兴许死的当真是我。” 在经过那处自己早有布置,就待谢拾悭中计而来的陷坑附近时候,他颤抖着嗓子朝那处瞥了一眼,随后毫不客气地将那在血泊之中依然颤抖的柳灵郎踩在脚下。 凭着一张谢拾悭身上飘散出的阴山白符忍痛持诀,令其凭空自燃而起。 第54章 第54章 烟丝袋 “拜请阴山老祖临,一凶二煞三冥火,火力阴邪身上生,阴域冥火听吾令,烧尽邪师邪魔兵,神兵火急如律令!起!” 谢蘅玖那手持燃烧符纸的手因为他经脉的剧痛而越发颤抖,就在他敕令呵出之时,那柳灵郎附魂的小童木尊身上忽然冒出了蓝绿的火星,这令人头昏脑涨的孩童嗓音再次入耳时候已不是先前的狂妄。 想必坑下的谢拾悭也已听了个清楚,他不知煞费苦心了多久谋划的这要让谢蘅玖惨痛而亡的邪物竟然是被自己偏重修行的那一科术法打得接近魂飞魄散。 虽说谢蘅玖也十分想彻底让这无论南北法教,都有所门教严规只有一方宫庙的当家住持才可炼化的恶童灵彻底打灭,但他实在太是虚弱,若不是自己受雷昏厥时候,那个也有所私心算计而救下自己的破衣教弟子不知寻到了哪路仙术神药再救他一回,恐怕他即便活下来,也只有被谢拾悭摆布惨死的命。 谢蘅玖双手依然颤颤持诀,双眼凝在那火星越发多起的小童木尊身上,就在这些零散的火星骤然大燃,他那张虚弱灰白的脸蔓上了青蓝的火光刹那,他那持诀的终于支撑不住而散诀,亦有一口污浊近黑的血从他喉头涌上,喷溅到了冥火大旺的小木尊之上。 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却成了最后赢家,就连这一废楼之中的游魂与地缚灵们都目瞪口呆。 其中一些立马有所反应,此时的谢蘅玖恐怕再无力气打邪压煞,而他那本命鬼王也因为肉苁蓉精元耗尽了炁予了另外二鬼的强力一袭而同时虚弱散形,如此以来,眼下未必不是个趁虚而入的好契机。 就在几个阴戾极重的阴魂的朝着谢蘅玖猛扑而去的刹那,其余的也赶忙有所动作要做个乌合之众,但还未接近这个已经跪地垂头得喘息困难的阴术士身边。 那被谢拾悭破阵了的五个身上贴着聚阴符的草扎人猛然立起,谢蘅玖借着自己的血渍书出的古怪符箓也就此终笔告成,五个草扎人亦是凭空燃起青蓝火焰,让冲在最前的几个惹火烧身,很快便又是一团混乱。 借着群鬼的嘈杂他从一处已经杂草丛生的墙洞出了这废楼,而就在临近这废楼大门之处,几个焦急的脚步越发靠近,但此时的谢蘅玖并没有多惊慌着急。 他脚下深浅不一地从倒塌的后院石墙离开,因为他太是清楚来者何人,也晓得此人定然不会有谢拾悭那般一心要寻到自己的心思,就在他彻底累瘫在一条窄巷中的时候,他耳旁隐约闻见了阴风送来的惊叫,那是祝晴望的声响…… 谢拾悭是个对人多疑刻薄,斤斤计较又算计缜密的人,他晓得此番随行的不少内外堂中人皆是想占一笔擒拿孽徒的功劳,因此他对这些人防之又防。 若今夜没有中谢蘅玖这陷坑的计谋倒还好说,可正因他令其余人都待命花赋楼,有悄声地在连叔常饮的茶水之中让添了符灰阴料,让其此时还在白燕街的障眼之中打转,以至于祝晴望与他带着的那两个随仆将人救出时候,已是鸡鸣五更。 谢拾悭被拉扯出坑之后,祝晴望不顾自己冷暖这就将袄袍解扣裹在了他的身上,他被仔细地搀扶上马车之后如同饥民见食地狂饮了半壶茶水,可这并未将他眼中那股恼怒熄灭,他一手撺拳,狠狠地朝着车壁一记重拳,以至于驾车的青马忽受惊吓让车内二人颠簸得东倒西歪。 “悭哥,我晓得你心里不服,可眼下你该好生养伤才是,否则回了福清,月堂主瞧见你太是狼狈,难免……难免罚你到止水山后山的无生洞禁闭。” 谢拾悭听到之后便将他搀扶自己再次坐稳的手挣开,他揩了一把自己面颊上破口细伤的地方,瞧着手背上的血丝嘲讽起来。 宇圆鎷丽苏 “师父若对我失望至极会把我罚去哪处你心知肚明,若她真肯多让我进两回无生洞,同锦、苏两位师叔伯的炼魂鬼兵们历练再多几番,今天我还能如此窝囊!还能让谢蘅玖有口气爬出那处么!”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就如同每回他兴高采烈地入凝月院,又满是失落地返回容音楼时一般的模样。 甚至方才那一拳还未足够,他这又抄起了方才自己喝尽茶水的瓷杯想要摔个粉碎,但是这回祝晴望将他截下,也如同往常,他气急败坏时候一般毫无惧怕地对上谢拾悭那能阴寒扭曲的目光。 “悭哥,对于与蘅师兄直面斗坛交法,你心中其实也有所估量过自己的胜算,我说的可对?” 此话一出,祝晴望的耳旁便闪过一声响亮。 他并没有对谢拾悭的这一击耳光感到意外,反而在脸上的痛辣蔓开之时,垂眼而笑,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自己心中所想的那番。 “那日锦师叔以命为血贡,险些让无生洞中蓄养的东西倾巢而出,他让月堂主还有诸位堂中的师叔伯吃了大苦头,可玄秋堂两位代掌事以及月堂主匆忙信香告知的那些挚友同道们也没让他遁逃顺利不是?!他若还是以前那般神气,怎会借着兰芽这等下贱外门起坛未清的余孽来设局于你!如此一来,苏师伯的三同悲……” 谢拾悭依然眼神不善,他倚着被他重锤过的那面车壁气息不稳,又饮下了一盏祝晴望特意备予他的‘福清贡眉’,语气依旧不肯柔和半分。 “苏师伯那三同悲就如同他那队娼伶本命一般,都是曾经祸害一方的大邪祟,虽说三同悲对于那些修了个四五十年的南茅老道们并非全然的威慑,可这浑然天成的到底会比刻意炼化的强悍颇多!否则曾经那么多回咱们险些被南茅那些喽啰野修寻到确切之处,可但凡见着苏师伯这三同悲拦路,要么没命出闽地,要么直接变作一群废物落荒而逃的数不胜数……” 祝晴望并未对谢拾悭的戛然而止感到意外,他依然眼神柔和地瞧着瞪眼咋舌的身旁人,好似车外的鞭笞与轮响不仅仅载着他们往花赋楼,更是踏平了谢拾悭心头上那条荆棘闭塞的死路。 “你是想同我说,他做这个叛门孽徒,其实本就是锦师叔的安排?!” 祝晴望却没有直截了当地答他,他从自己衣袋中掏出遇到谢拾悭那两个本命鬼王求援时候恰好在白燕街上拾到的物件,怕是在二人以各自鬼王相斗时候,谢蘅玖引他匆忙而掉落的烟丝锦袋。 “锦师叔嗜嚼烟丝,那日他从堂中围堵杀出之后咱们才从容音楼赶去止水山后,我并未与悭哥还有月堂主派遣搜索秋萑居的同路,是因为我在福清城中半路往了西北城郊去,也是十分偶然的契机我得知到了能入锦师叔主院伺候的一个小婢家中高堂祖亲皆居住在那。” 谢拾悭自然晓得这户人家在他离开之后会如何惨烈,也难怪在他离福清之前的前一日还在陪席间听到一个被他要伺候的官爷身旁人说起,此番来入福清县城时候许多人都得避开西北城门的官道大路而大费周折地从东南城门入城。 传闻但凡午后,便总有人沿路被好些人的哭喊相随,甚至有些自诩命硬胆大的走了一遭,还遇上了残缺不全的人在驿站荒了的旧马棚里朝其挥手,即便那半截胳膊滚落在地了也依旧不停。 “阴山派四堂之所以还有秋冬二堂主炉火旺,是因为咱们两处的历任当家人都是缜密得淋漓尽致之人,除去弟子百里挑一之外,哪怕是外院的粗使杂仆都需拣选双亲俱亡,甚至连其自己也难以说清自己来自何处,听闻在锦师叔那亦是如此,你竟然能摸索出一个,可费了不少力气罢。” 谢拾悭自然晓得祝晴望话中的“偶然”是他如何的煞费苦心。 曾经在娈戏堂中许多与其一齐被挑选买下的孪生们都不喜他口舌圆滑,戏姿出众,唯独一个被班主唤作“三钱”的瘦小孩子总朝他示好,在自己苦练戏功时候替他捧场叫好。 甚至当年那原本被谢惆月相中,付了班主定银,要在三月之后接走的那个娈童离奇而死,都有这个叫三钱的莫名其妙地替他支开了原本要入屋的几个要入盥洗间的娈童,这才有了那就要脱离苦海的好命儿郎命薄不贵,在就要享福的前夕独自溺毙于木杅之中…… 祝晴望见谢拾悭平和不少,这才敢取出亦是自己特意备在车中的药箱替他上药,若说谢拾悭与那总是略胜他一筹的谢蘅玖有哪处不相上下,定然就是承痛捱苦这一处。 只是祝晴望与他一同在容音楼,在他眼中谢拾悭要承的心上之苦远比一心只需习法的谢蘅玖多太多,因此他总是极其小心地将疮药敷上在那一处处斑驳了白净的深浅沟壑,心头之上亦怒火大燃。 谢拾悭不会在脸上袒露出对他的赞许,而他,亦不会让谢拾悭瞧见他发怒失态。 回到了花赋楼之后谢拾悭揣着那个烟丝锦袋若有所思了许久,祝晴望也不多言,支走了所有伺候与花赋楼原本的下人,自己则亲自细察起往后好些日子谢拾悭需要服汤的药材,直到入窗的那抹并不温热的暖黄斜长了二人的影子,谢拾悭才缓缓开口。 “三钱,你说咱们接下来要往哪去寻那替着他打灭了三同悲的那些人?” 祝晴望也停了手下,替他添了一盏兰香扑鼻的热茶,却摇了头,告知他冬月初十会有贵客登临荣音楼听他最拿手的那折《杏元思钗》。 谢拾悭眉头微微地抽搐了几下,当他将烟袋弃了废物一般扔到地上时候一双眼睛又黯淡了下来,随后一口重浊的闷叹凝滞了屋中的气息,亦让那温热不了他接连大耗元炁的身子的暖黄也畏惧得匆匆褪去。 “悭哥养好身子怕才是当务之急,毕竟月堂主亲令唱《杏元思钗》的都是一声咳嗽,便能让一方地界抖上三抖的老爷大人,何况咱们此番并非一无所获,悭哥不如先回去先同月堂主回禀一番,再借着初十登门那位的能耐替你探问呢?!” 的确,光是向来对调阴师嗤之以鼻的谢十锦师徒一个在以命催坛时候用上了本该是闾山派的飞符荡秽,让谢惆月急忙令动的五鬼猛将们被阻拦在了止水山僻路之处,若非如此,恐怕玄冬堂上下也就不用大费周章地寻人,还要朝着万应盟与南茅山各派好似求助一般地掏那赏钱与允诺镇堂的那卷鬼经了! 过后回想,若说自己遮掩着炼了个柳灵郎,那谢十锦这瞒下了所有人,甚至祝晴望一直虚情假意地维系着那秋萑院中可谓是谢十锦最是放心的几人其一的婢女都不曾提及,那他定然更是比自己甚许多,才能连止水山这等日日都有谢惆月的心腹巡山地方都布了暗坛。 第55章 第55章 桂香夜 “我并不知晓那日来的是何人,看来你近年本事增长得不是一点,就连师父那的东西都能摸索出几分来。” 祝晴望却再摇头,他告诉谢拾悭自己只是听闻在京师皇城中,那位年初时候随着万岁南巡的当今国师“秉一真人”甚喜南地戏词与饮食,加之他献策万岁一味名为“红铅”的药帖,以己身修行开坛加持让当今万岁龙体大健,甚至可以一夜宠幸数女,让原本稀冷的后宫频传宫嫔腹中有喜。 “听闻这位秉一真人特意问过闽粤两地的知府与指挥使,若要一出戏曲雅兴齐全要往哪处落座,原本福州知府答的是福州府城中的‘云谣楼’,可这位老真人尚未听完两折便起身而去,可是把知府大人惊得几夜都寝不成寐呢!” 谢拾悭赤足起身,在房中踱步思索了一番之后缓缓地又叹了一声,这就交代祝晴望明日修整,随后返回闽地。 祝晴望其实一日都在待着他这么一句,去吩咐花赋楼筹备晚食之际,他忽然在门旁顿住,转头回望离在屋中的谢拾悭。 “悭哥,能替你分忧一二我甚是欢喜,那年若不是你与月堂主经过扬州,此时的我定然已经是个孤魂野鬼了!我根器平庸无法在法斗时候帮你手,今日要你先察明何人助他与结交京师来人一事,还望你知晓我能为你赴汤蹈火的心意,而非……而非觉得我心思歹毒……” 他垂目在谢拾悭腰间的位置而不敢视其双眼,谢拾悭亦垂眼在八仙桌的那一盏灯火之上,只是朝他摆了摆手示意知晓,祝晴望就要合门离去时候,他却又幽幽地问上一句 “你见到那两个废物时候,可有人暗中管了闲事解了我的障眼阵?” 祝晴望并未入门,只是隔着门缝答他,因为他晓得这一问并非是谢拾悭偶然回想起来,而是因为他对那三条人命并不上心,甚至若非被谢蘅玖算计得狼狈,极有可能此时佛山县城中有三具莫名横死街中的外乡人,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并没有,因此我才觉得咱们是否也在谢蘅玖背后那些人的暗窥当中,你虽让我赶去时候见到连叔便格杀勿论,但正是因为遇上了替你求救的……我便实在救人心切!何况凭着谢蘅玖的城府,明日城中这三个死人,他难免不会寻到法子散布谣言,连叔毕竟是左右逢源在堂中内外与其余门中人的,若是做不干净,怕难免有些不要命的在堂中让悭哥你烦心……” 谢拾悭只是淡淡地答了一句,就在祝晴望的脚步远了之后,他眼中散漫的光忽然聚成一股凌厉的寒刃,两手结印掐诀,唇间一阵模糊且快的呢喃过后,那挣扎着不愿熄灭的灯苗便宛如被一只不惧灼伤的手掐灭了一般一瞬而灭。 手诀再换,鬼指诀朝向还有余烟的灯芯敕令呵出,就在其手诀再换时候,他身后紧闭的镂花窗猛然而开,片刻之后窗外便接连而起了喑哑刺耳的惨叫与一股焦糊的气味。 “那就再留上几日,待得他那自掘坟墓的笑话闹得让师父笑一笑解愁再除了,或许也算物尽其用!” 他自言呢喃道,虽说这临夜的凉风吹得他打了一个寒颤,但踱到窗沿,瞧见后院的法坛上三只被法绳捆扎着的黑羽瘦鸟凭空起火自燃得惨叫挣扎,他便又扬出了在白燕街时候阴寒的笑。 当系在鸟爪上的那几缕人的发丝烧尽之时,那惨叫便渐渐熄灭,而在白燕街口脸色青黑,已经打转了快一日的连叔三人忽然感到自己后脑被重重一袭,就在他们眼中殷红的血线逐渐褪去之后,一股翻腾涌上了喉间。 当那些遮掩口鼻的好事街坊瞧清楚了这三个打转不停,叫唤不应的怪人呕吐出的是一只浑身血污,无毛而亡的瘦鸟时候,此起彼伏的尖叫与慌乱的脚步声便成了三人昏厥之前不断充斥入耳的嘈杂…… 就在青沙街的街坊被几个满头大汗的人交头接耳了一番,也纷纷往着白燕街去的时候,街上丙六户的那被视作晦气了近三十年的宅院里,出墙的桂树枝叶忽地一阵乱颤,紧接着一声闷重落入院中。 谢蘅玖虽不知那些眼朝白燕街,呢喃重复着出怪事的人到底会见着哪些奇闻异事,他只是觉得自己十分有运,因为如此一来便无人察觉他翻墙入院,且在被摔地扬起的尘土呛入口鼻之后,他还可以毫无顾忌地咳嗽一番。 他是个身负重伤又经历了一夜起法大耗的半死之人,因此他倚着桂树坐了许久,他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时候,那一抹原本在他摔落之处也停留歇息的余晖也彻底敌熄灭,带着万分的不甘被肆虐铺展的靛蓝碾压得无影无踪,他两眼也因此灰蒙吃力起来。 谢蘅玖倔强地不肯凭借搀扶起身,他头脑昏沉,浑身筋骨宛如被钝刀来回地剐,可脸上却因为这院中毫无灯火与那主厢门上带锈的旧锁而颤颤地扬了嘴角。 2025N06ゞ17しs 那人定然是信了他信中的劝告躲命去了,至少在不晓得赵嶙峋到来的他瞧着定然如此。 他之所以又折回此处,便是因为那肉苁蓉宿主的女孩告知他城中只有这一处人家还植着桂树,仔细回想,他从那与三同悲恶斗的雨夜里被人捡回条命的时候便隐约闻见过桂香,那是附着在救下他的人身上的,才意识到与那人对坐起居了多日,自己竟从未在意过院中的这颗桂树。 “枝繁叶茂,桂馥芬芳,与秋萑居里……那些被你细心栽培的不相上下,若是……若是你也能瞧瞧,定然会去寻几壶三月的新酿,摘一把朝着夕照开的撒在酒碗里,你说酒色初显花却临衰,世间最醉人的滋味便入杯满盏了……” 他独自呢喃着,在荒凉与昏暗之中感觉着自己眼角滑出的滚烫一路滚落成了冰凉,就在那晶莹的珠子摔散在地时候,谢蘅玖眉头抽搐地捂上了自己的心口。 那是与自己的法刀贯穿了谢十锦胸膛那日一般的绞痛非常,他甚至没有一丝力气对这股绞痛反抗半分,就任由其捶打着自己的心。 他摔跪在了树荫的遮掩之下,将那一场一直需要提心吊胆的眼泪哭干在了他要自己替他而来的这处地方。 回想起了自己满脸血糊地跑出了那条虽说纱灯斑斓,却让他心生绝望的花巷的夜里,他被那让自己唤他师父的窑头好似圈套牲口一般地从身后以粗绳抛中了脖子,可还未等那只拽着绳头的手发力拉扯,一把似虎非人,纹饰诡谲的利刃寒光便忽地晃到了他的面前。 他当时无名无姓,只是模糊记得自己也曾有过双亲,在那寒光刺眼而昏厥的梦中,他又回到了一处总是有刺虎泼皮拍门的土瓦破屋,而就在那些人破门闯入时候,屋中稚嫩惶恐的眼睛映出的却不是凶神恶煞的赌坊豢养的青手,而是几个双眼灰浑无神,浑身遍体鳞伤的古怪人。 “冤有头,债有主,阴债孽果不可恕!” 整齐而生硬的一句从入屋的怪人口中整齐而出,本来就已经被他们模样惊得近乎魂飞魄散的孩童猛然发现自己已经两手血污粘稠。 他慌张尖叫地赶忙从屋中的一扇破窗逃命,怎知没跑出几步便撞上了一个半道杀出,冰冷生硬的黑影,待得那股晕眩有所缓和,已经满喉啜泣。 兰雅院中便忽地炸出了一声让所有人都不禁耸肩受惊的惨叫,而刚被噩梦中浑身尸斑青紫的窑头与一个锦袍佩玉却腹上扎刀的中年人惊醒的男孩却没有因为这仅是个噩梦而心生庆幸! 缘由所在他的确在昨夜拿着从一位红牌男旦房中窃出的鞑靼短刃,在厌恶与恐惧的拉扯之中刺伤了那个重金买得他破身的富贾,这也正是为何昨夜扬州城中最是喧闹的娈堂花巷会染上了血腥气。 亦如同自己从雨夜昏暗,本该丧命的青沙街醒来那般,那个本该在昨夜丧命的男孩匆忙地饮下触到了他唇边的茶水,可这一盏茶水饮尽之后,他逐渐清晰的双眼却让他实在辨不得自己到底是清醒还是落入了一个更加诡异不实的梦中。 递来茶水的正是把他从牙行买下,又在昨夜手持云花锤,一声红锣又将他送入了惜花客雅间的那个窑头,男孩双眼错愕地盯着他,这不仅没让这个娈戏院的大班头窘堪,他甚至絮叨关切地寒暄起这个昨夜让他折了笔大财的“小畜生”。 那在尚未学戏的后院之中总是一脸“阎王相”的窑头露出了一脸只有在前院张灯敞门,一个个垂涎被豢养在这院中娈伶姿色的登徒子进门才有的奸猾笑脸。 他们见男孩只是瞧着自己并不答话,便极力压制住已经撺拳在宽袖中的手,赶忙转头,将本就与野狐极其相似的一双眼睛笑得更是细长,凑到屋中梨木榻上冷眼饮茶的男人身侧满嘴赔礼。 他其实至今不晓得当年谢十锦予了那癖好雏娈的扬州富贾与买下了自己的娈戏院何等好物或是金银,才换了自己这条性命与离开的应允,只记得他在一众与他一同要被如同花姑一般成为登徒浪子们床笫玩物的清俊男孩的妒怒与羡慕之下被一双不温不凉的大手牵出了他以为不断气丢命,便不能逃出的魔窟,而就在他察觉房中还有一人的那时起,他的眼睛便再没能从这身着暗绸的男人身上挪开。 “先……先生……您真……真好看……” 这人的古怪不是一点半点,他能让即便拿得出点戏摆席的大票,亦会瞧着来客的门第行当划得苛刻细致的窑头点头哈腰,也让那听闻折腾没了命了好几个娈戏‘小唱’的金大老爷对自己藏刀袭人之事作罢不提,更让也听了不少已经去前院做出堂倌人的兄长们如何奉承恩客的种种赞词的他语塞到最终只笨拙地说出了‘好看’。 因为此人的容貌,让他觉得无论自己知晓的哪一词,皆不能及自己眼中所见三五分,甚至……是对此人的羞辱! 此人虽一身贵绸好料,却毫无车马随仆,他打从床边朝着被他一刀切断了勒脖的粗绳而救下的男孩一句“能走便现在落床”之后就再无开口。 正当男孩这一句磕绊出口之后,这位如玉如仙的男人顿下了脚步,终于将那总不落在男孩身上的目光垂到了那张仰望的稚嫩之上,可满心生喜的男孩没有等来一句和言细语,而是一计甚是突然,辣痛得再次两眼昏黑的响亮耳光。 “若想活命安生,就别再让我听到这种混账话!否则捕班的死牢与花巷戏馆你这就择一处!” 忆至此处,倚树而靠的谢蘅玖不禁附上了自己左边面颊,虽说阴山派与下坛修行都是满眼尸骨血肉,阴魂厉鬼,可他却从未有一丝的后悔。 当年挨了耳光的男孩并未苦恼惊慌,而是抿唇沉默,再次主动牵起谢十锦的手随着他回秋萑居。 即便如此多年他对着自己多半冷漠寡淡,授法严苛,可回想起自己从他以命起坛的五鬼大阵与这一路逃杀时候的种种。 他甚至有所猜疑,谢十锦是否早在将自己带回玄冬堂的那一日,回想一番就好似他过往的年月皆在为自己终会突如其来地魂赴黄泉而有所谋划一般…… 第56章 第56章 绣面鞋 就在谢蘅玖被过往与当下在心头纠缠得不堪重负时候,两声交杂齐来的怪声从他耳旁刮过。 被拉回了昏暗遍地的他扶着桂树匆忙起身,借着稀薄的月华在这方宅院之中寻找着何种细小如针的物件,原本如同夜色一样黯淡的眼中闪出了欢喜的火星。 但直到他两眼酸胀也没有一丝收获。 虽说更梆未起,但从已是全然静默的门外他大抵估计出了眼下的时刻,他有些失落地叹了一声,在身上摸索出一把掌心大小的短刃,划破了指腹。 “天清清,地灵灵,五方鬼兵听令来,神通变化千万向,助吾行路不能拦,开!” 他以指腹血在院中最是窄长的那扇屋门书出一个好似人形的符讳,只是此时的他又回到了雨夜之后的那般模样,即便这召请阴魂开门的小法,都让他在门开时候喉头一阵腥锈涌上。 “还不……至少不能牵连到他……” 他撺拳咬牙地强撑而入,如同门板一般窄长的屋中整齐地堆放着一户人家日常用度的种种,虽说在杂间之中乱置引火折实在隐患颇大,但却也让他得了个便利。 用那被自己踩了一脚的引火折燃了屋中所剩无几的白烛,分明是不算刺眼的昏黄,可在瞧清屋中堆放的几个手艺粗糙的纸扎童仆与牛马之后,实在让人生怖得猝不及防。 “纸马?破衣的弟子……怎可能!” 琅晟 他被这些不知是何人的拙作惊得心口的疼痛还未缓和,脑海之中便不自觉地回想起那至今依然在暗处嚣张的流言——谢十锦与万应盟七长老其中的陆纯贤有暗通曲款,勾结叛门之意。 他忽然后退两步,不自觉地摇头企图将自己对那流言的置疑抹去。 他赶在那白烛越发昏暗之前寻到了他又来“擅自借用”的白草纸与笔墨,屋中并无桌椅,自己便只好在一对纸扎童仆指间的老旧木箱坐下,在膝上借着草灰的墨汁持诀书符,以作离开佛山县城有所遭遇之用。 就在屋中人强忍咳嗽聚炁入符的时候,一阵猛烈的凉风残忍地那白烛掐灭,也让屋中堆着的爻金与纸元宝散得遍地凌乱。 谢蘅玖却不敢停下,任由着一张被风吹得飘荡的爻金打上自己的胸膛与面颊。待得他终于落笔时候,手臂的忽然动作却让那本就摇晃欲倒的纸童女搭上了自己的肩头。 他将这纸扎人扶正时候,那本就又白又红,双眼不齐的一张脸还凹陷了半边,毫无灯火之下倒没了烛火下的僵硬,只是这份生动实在太似那些游荡荒郊,在暑季的暴雨之中被滑山的时候砸没了命的那些凄惨游魂。 谢蘅玖本打算“借”完这趟笔墨,给那棵不知为何成了自己恩师养父遗托的桂树松土一番后便离开,但就在他起脚向外时候,却再次惊住,因为这杂间的窄门恰好正对那桂树出墙的院角,而此时的桂树之下,竟然被方才的那阵凉风吹出了两个虚渺模糊的人影。 “如蔻、奉云!” 他满心欢喜地甚至松懈下了入院以来就连那股憋蓄在心头,替谢十锦的哭丧都不敢放声的谨慎,满眼欣喜无比地再次返回到桂树之下,这正是自己那一对本命的阴阳鬼王。 谢蘅玖将从杂间中拿出的奉香在桂树角下燃了,又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尚未愈合的掌心割痕上交错着再划一刀,这二鬼吸食了法主的血气,虽然依然模糊不清,却已能让那本来满是烟雾的香火发炉大燃。 满是血污残破,可单论这二鬼的一身旦戏服,怕也得名声颇大的戏班才有的手面;那颈脖折断,七窍淌血的女旦张开了血糊粘稠的嘴,虽说只是一阵呜呜咽咽,谢蘅玖却与其联通心性,苦笑地摇了头。 “你何必自责没能替我挡下月师伯……月堂主的‘索命追’,那可是鬼经之中当家传人才能修习的,即便是苏师伯与素师叔,甚至而今双壁无底的二浣两位堂主想必都不敢有一人笃定自己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将其打灭打散,若不是你以身相抵,我恐怕也就达成不了师父的遗嘱了!” 听完他这番话之后那张红白妆糊的脸的血泪痕迹被再次涌出的新血覆盖。 谢十锦在倒下前的刹那用尽气力推搡了已经头脑嗡鸣的自己一把,若非如此,他即便想逃,也难躲闪开谢惆月察觉不对而令出的自己的那一群她祭炼得最是满意的一群炼魂厉鬼。 这些兵马行令之时会齐齐聚成一股血腥赫赤风璇追赶那些倒霉要被索命的术士或是阳人,久而久之便在南茅山法教的口中替她取了‘索命追’这一名字。 从玄冬堂的历代堂主的索命追手下得以逃生的不超十人,论最是接近的一位,便是弘治时候将狼狈逃出巴蜀,在潭州附近的谢惆月再逼往闽地的那位破衣教高功陈纯叙了。 这二鬼皆是承受了百千鬼袭,破了几处索命大阵的,女旦如蔻未出玄冬堂洞府主殿便已经因为以身相抵了那股赫赤鬼旋而身散形灭;男旦奉云亦是在谢蘅玖出海往岭南来的时候替法主抵挡下了玄冬堂香主,那个平日里一副受人捉弄,胆小怕事的儒生模样,可却心狠手辣得阴山之中无人不晓的谢素魄。 直到无力独自开坛的谢蘅玖被救他破衣弟子喂下了不知哪路神丹之后,他才再度能在梦魇之中再有了与奉云的心感。 褪去了再次见到自己一双鬼王的喜悦,谢蘅玖耳旁传来了一更的梆响与老更夫比起前几日更是疲惫的更诀。 他忽地瞳仁一缩,又托着发沉的腿脚返回杂间,胡乱地抄起了立在门后的一把锈得几乎断裂的耙子,穿透与香火烟雾融成一处的二鬼在墙角挖翻起桂树所植的那方泥土。 “竟……竟是如此!师父……” 就在那残破的耙子触及到树根之外的硬物时候谢蘅玖依经难以置信再次颤抖起来。 他将耙子丢开,用双手将硬物之上的泥土拨开,果不其然瞧见了一个棺锁缠绕,血符封禁的朽木匣子,就在他将其捧出时候,一股带着水腐气味的弱风刮乱了他的碎发。 谢蘅玖赶忙将划破的掌心覆上了那缠匣的棺铜锁链,这锁链多来自一些迁坟捡骨的丧家发觉自家亡人并未化骨腐身,而是甲长乌黑,浑身生了宛如梅雨时候搁置腐坏的霉朽细毛变作了阴尸,才会请来能开坛镇尸的法教术士开坛镇煞安尸所用。 捆着阴尸棺椁多年的铜锁链怨戾阴寒,加之祭炼,最是蓄养下坛阴兵马与阴山派本命鬼王镇骨坛的好物,只可惜自己一对鬼王的镇骨坛与蓄养埋藏之处,他竟是在自己入门了廿十年后才晓得的!若是传到整个阴山弟子耳中,恐怕他又要多一个被人背后嘲讽的话柄了。 “阴阳鬼神在凡尘,本师请你来入瓮,今日当行阴山法,神兵火急如律令!解!” 谢蘅玖再次因为虚弱法动而嘴角渗血,但他却因为耳旁再起的鬼嚎而满脸欢喜。 就在他敕令呵出之后,那缠着锁链的匣子宛如活物一般地开始在地上颤动且越发激烈,而那两个模糊悬空的鬼影也如被夜风任意摆弄的纸片般摇晃。 那沉甸的锁链竟如巨斧劈斩似的凭空断裂,谢蘅玖赶忙强忍咳嗽将匣子启开,匣中两个血符陈旧的小瓷瓮刚曝露在月华之下,扭曲晃动的两个鬼影便化成了两股风璇直冲瓷瓮。 当两只血符骤然晃动的刹那,谢蘅玖感到自己脊骨寒凉,胸膛翻腾得几乎不能喘息,这感觉就如同当年他与谢十锦突然让他入止水山,与这二鬼结契拜师一样。 “我日后定会寻到一处适合你们蓄养的新地,眼下不可再做耽搁,即便他没那心思来追我……也一定会有人来挡出城的路。” 谢蘅玖将自己破烂不堪的袍摆挥刀割出一片,将两个瓷瓮裹入其中背在身后,可就在他要替这被他“借”了好一通物件的杂间锁门时候,那一对原本在他垫坐的木箱两侧的纸扎童仆再次倒下。 他原本不想再做理会,可就在合门片刻之后再次启开,踱步入了杂间,在这两个脸朝地下的纸扎孩童身旁立了片刻,忽然吐了一口浊气,将两个纸扎人带出了杂间…… 今夜的诡谲无外乎是陈伯做了巡夜人近四十个年月当中少有的阴森,夜明地暗,似乎上回有如此夜晚,已经是廿十七年前了。 在那一夜里,青沙街丙六户的那院落之中呜咽不停,他几番敲门也没得屋中那从三水村来的男人开门,到了四更时候,那原本惶恐的哭声已经变成了喑哑重复的“我并没害过你”! 夜雾约莫在二更两刻时候起的,他虽依然毫无差错地响更喊诀,可脸上已经因为恐惧而蹙眉发青,就在他有惊无险地走完了青沙街舒缓了那口憋着的气的时候,却在临近白燕街岔路口,那处走水而丧命了一对母女的茶食摊子时候,瞧见了浑蒙的雾气之中立着一个人。 “是谁?”陈伯唇上颤抖地喊去一声却并未得到任何回应,他心底顿时咒骂万分,果真天明地暗的夜晚就是如此晦气! 他将衣袋中揣着多年的那把短刃捏到了手中,举高灯笼朝着那雾浪翻滚的岔口而去,就在离着还有三五步的时候,因为瞧见雾薄之处的那竟是一双踮立稳当,皮肉青紫的脚,当即一声惨叫本能出喉,手中那油纸罩灯也因摔地而熄灭。 陈伯面朝着那双依旧未挪动半分的脚大步后退,可他的耳旁却传来了一个模糊尖长的笑,就在自己那纸罩灯随风滚到那双青紫的脚旁时候,一颗眼中灰浑,蓬头乱发的头颅砸到了地面上。 这副面孔哪怕时隔廿十七年陈伯也忘不掉一丝半点!因为他正是清晨时候领着捕班与街坊入了青沙街丙六户院的,就在他刚翻到院墙之上,便瞧见了那个刚在此安家不久的后生倒在院中,双眼混灰瞪凸,毫无生息地瞧着院中的桂树,而他的嘴上,还咧着发僵的笑。 一声凄厉的叫喊让原本就要笼上了圆月的薄纱莫名地散没了踪迹,而已经昏死过去的陈伯身旁,一双绣着凤凰花团的深碧绣鞋在他身旁顿住脚步,这绣鞋的主人试探地用鞋尖撞了撞陈伯的上臂。 此人瞧见陈伯的脸上已经开始褪去血色,便没再有其余的动作,又步入了朝着青沙街方向的那处雾聚浓重之处。 那原本静立不动的邪物,则依然踮立,脚步极快地紧随其后,可此时他周身已经变化做了一个黑烟混沌的人形,并非陈伯胆裂惊亡时候瞧见的那个咧笑横死的男人模样。 大明律定,凡商贾庶民,不可着织金、云裳此等贵料制衣;不可以艳绣、云团绣鞋着靴,但毕竟天高皇帝远,临海南地的闽粤两地之中不少高门富户甚至一些小有家资的人家皆穿着彩绸绣缎,鞋面绣纹更是栩栩如生得堪比王侯。 此时这行走在三更夜中,甚至刚踩踏过巡夜人尸身的绣鞋精巧之度可与天家绣坊比较几分,也因此让暗处窥探的谢蘅玖一眼便笃定了他的估计并无差错。 第57章 第57章 掌中物 一道夹杂着死物腐腥的影子在绣鞋主人面前闪过,他当即驻足,随后踏起了阴阳颠倒的法罡步。 一阵模糊且快的呢喃被夜风拉扯出回响荡漾,就在罡步落定,敕令呵出的刹那,那前足踮立的邪物却忽然发出了一声惨嚎。 持诀的绣鞋主人亦被惊得手诀散下,就在他回身去瞧时候,只见自己炼坛而出的这无相阴魂,竟然变化出了一张瘦长枯槁,唇色乌紫的中年人面孔朝他扑袭过来! 虽说凭着急忙挥出的一把掺杂着人骨渣灰的阴料化险为夷,但那凤凰花之上却有一滴殷红摔碎其上添了颜色,而顺着鞋面朝上,此人那还粘着阴料粉灰的手已经青筋凸起地握拳发颤。 他那刚让巡夜人惊亡而得意不已的炼魂,也因为他自己打去保身的这一击而变得身形虚渺起来。 自己炼魂的惨叫还未停下,那双绣鞋便因为身后而起的鬼笑猛然回身,只见那鬼笑男女皆有,且随其而来的还有一连串细密的响声,那人只好再次将一把阴料窜在手中,另一手则掏出了一把半旧不新的师刀三晃其上环着,作了响片的花钱,可这不仅没让靠近过来的邪物有所忌惮。 待得这细密的怪响终于止住,那持着阴料的人再次因为太是意外而后退一步,因为在夜雾翻涌的青沙街口,出现了两个手艺粗糙,穿红戴绿的纸扎童仆。 纸扎人与那双被污了血点的绣鞋对峙立于街中,他们彼此的涌动的杀意将雾浪搅扰得扑朔不定。 绣鞋主人的瞳中映出两张惨白带皱,胭脂高低不齐甚至还歪了嘴的纸扎人面,而那两个纸扎童仆被点了掺血墨汁的眼睛,也好似活物一般地钉在这个一袭秋叶色绸袍的人身上。 “毕竟同门一场,您又是阴山派前辈们皆有赞叹的后生弟子,叫不得一声蘅师兄,凭我的尊卑,也该恭敬您一声小蘅爷才是。” 终究是须有一方先有妥协,这嗓音属于亦是谢蘅玖熟悉无比的人,虽说祝晴望也是内门弟子,可他根器实在平庸,因此虽投了师帖,奉茶在了谢苏台门下。但终究在玄冬堂众人眼中,他就是个比起外门那些只会三两小技要好上两分的内门下人! 不是在忙活着替自己那负伤在身却十分要强的师父善后残局,便是成日跟在领他入堂的谢拾悭身后竟做些梳头端茶这等丫鬟贱婢般伺候人的活儿。 阑苼 他这一番话并未得到回应,那两个纸扎童仆亦未有半点动作。 祝晴望眼观四方了一番,忽地腕上发力朝着那两个纸扎人面门扑去,可两个纸扎人并未再如同他估计那般也身动袭他,而是极快地转身,朝着来时的路往着青沙街西岔跑去,让祝晴望险些扑空而摔倒在地。 “怎的回事?”祝晴望虽说已经预感前路定有大险,可无论是自己瞧着谢拾悭白日时候浑身再添新伤的恼火还是对于自己是玄冬堂弟子,他都没缘由不追上。 “小蘅爷,这拘灵入纸身可是野修行吓唬俗人的门路,您瞧不起我倒不打紧,可那一卷鬼经,锦师叔定然有誊抄,即便月堂主对着阴山各家以及南北法教众人的面宣告您已被逐出师门,可终究您的一身本事是阴山的术法,念及恩情,也该让本该就是玄冬堂的东西回到玄冬堂才是啊!” 祝晴望的眼睛始终未离开那两个奔跑的纸扎童仆,他也尝试过几回以自己的指腹血诱来城中游魂替其拦截,可终究自己比起谢蘅玖修行相差甚远。 有所回应的游魂虽说皆是死状凄惨的,但他们一瞧见那两个狂奔的纸扎人便成了畏缩逃窜的废物,更有甚者想朝着祝晴望那无相鬼扑去。 他凭着那把阴料让其吃了苦头,可自己也因躲闪不及时,被忽从一处窄缝中窜出的鬼影袭上了胸膛,以至于身子失衡后摔在地。 祝晴望强忍尾脊的疼痛慌张起身,凭着尚未凝固的指腹血持诀年年醒器自己的师刀。 阴山弟子的下坛兵马气息与南茅山的甚是不同,他早在黑影窜出时候便晓得这是谢蘅玖的兵马,只是也因此生起了不小的惶恐。 之所以那些野魂如此惧怕两个还需附身纸扎人的东西,那其中定然只能是谢蘅玖的那对阴阳本命! 无论是在闽地时候谢惆月与苏素二人的猛将阻拦,还是后来的三同悲与谢拾悭与他在废楼之中的狠斗都未让谢蘅玖伤到法不能动或是因为法门缘故阴戾冲暴经脉而亡,定然是他已经寻到了这些日子里玄冬堂掘地三尺也未找出的他那鬼王的残骨坛,而他背后也定然有了不得的神丹妙药相助! 祝晴望追赶着两个纸扎人的一路躲过了大大小小的阴魂突袭与总是正在其头顶忽坠而下的罩灯与旌节。 谢蘅玖那所剩无几的兵马虽也让他身上多了几处鬼邪所伤的乌紫伤痕,但祝晴望身上所携的皆是止水山与谢素魄法坛上取下的好物,因此就在纸扎人引他而过了丙六户院时候,他曾经最是得力阴重的那一十三阴鬼猛将最后一个,也因为其手中的阴料灰飞烟灭。 祝晴望随着那鬼将落地成灰的同时也因为站立失衡而踉跄后退,待得他稳住时候,一股腥锈的烫热涌上喉头,他却牙关死守地将其咽回,手持法刀,昂首阔步地携着自己那无相鬼踩上了鬼将散地的残灰。 “小蘅爷,虽说你与悭哥向来嫌隙颇大,可他今日所言却没带诓骗,您这些日子想必也有所耳闻街巷当中对您的荒诞流言,若月堂主不是真心想让您回去解释清楚,她为何发令玄冬堂乃至那些见过您容貌的同门中人不可对那些荒诞辩驳呢?!” 祝晴望手中的师刀攒得更紧,但他却依然如同刚至白燕街时候那般腰背笔挺,言语从容。 这一番话倒让暗处的谢蘅玖有所疑惑,因为在青沙街这些日子,他即便晓得自己在师门主殿手刃恩师足以在南北法教沸沸扬扬,可关于自己还会有何流言,还真是半句都未听说。 眼下并不是思虑这等无用之时,他从自己身处的窄巷之中仰头望了望那轮独自皎洁,却吝啬着尘世月华的银盘。 天明地暗,阴阳颠倒,最是下坛修行收兵开坛的绝佳之夜,这亦是祝晴望为何见了比自己修行身后颇多的谢拾悭败得狼狈也敢今夜独自寻人的缘由。 他的恩师谢素魄虽说是个酒肉色胆皆占尽,脾气狂躁之人,但能在玄冬堂中成为高功,让南茅山之中闻名色变,便是因为他天赋异禀于观星布阵,借由天时地利来取胜斗法,也因此当年与南茅山中亦是法阵为精的昆仑派相抗时候大挫这修习中茅之法的大教派锐气。 谢蘅玖咬紧后槽牙将自己心口狂撞的剧痛忍下,这便与他在雨夜的青沙街昏厥前夕相同,想必是救他那人的神丹妙药也彻底无效,若是再不与祝晴望做个了断,怕是自己就只有被寻到带回玄冬堂,从此求死无门了。 此时的祝晴望已经满额的冷汗,他立在街中待着谢蘅玖的动作,而那无相鬼则如同一只发狂的恶犬一般四处冲撞地寻找着,就在这邪物追随着一张忽从天降的开路钱离远的片刻后,害怕谢蘅玖再次突袭自己的祝晴望恍然大悟。 他赶忙取出火折燃令兵符希望将自己的鬼将召回,怎知口诀未敕,符未燃尽,他手中的符纸便再次炸出了如同炮竹般响烈的火星,让他一侧面颊被炸出了一道血口。 祝晴望狠狠地一脚跺地,他向来谨慎沉稳,就连谢拾悭好几回与南茅山下士斗坛险败,皆因他暗中而观,用自己的沉稳与第三人之眼替其暗中阴招才扭转局面。 可此番他独自对上谢蘅玖却因为此人的命硬与斗法谋略而乱了阵脚,以至于当他追赶着自己鬼将气息从另一路再次来到那焦土荒废的风月之地时候,只见自己的那无相大鬼惨叫尖长入天,恰好在自己眼前混烟裂散。 “天法清,地法灵,阴阳结精,不散魂形,速回速回,护卫身形!魂回!” 祝晴望不敢耽误半分,这就掏出自己蓄养鬼将的血符瓷瓮,燃了阴山兵将符纸,在将无相鬼打散的两个纸扎童仆的嘲讽笑声之中颤抖着将其召回。 就在那七零八落的黑混鬼烟拥挤着钻入了法瓮,祝晴望无意瞥见正有一人形黑影从上方朝自己碾压而来。 他赶忙弓背闪身,虽说躲过了那背后袭人的男童纸扎,却让自己前臂掌心添了不少擦伤。 “若不走,便得死!”那手持一把竹削剑的纸扎人如同人狂笑般颤抖地将这一句尖锐模糊的话送到了祝晴望耳旁。 祝晴望终于怒色上脸,想必这在玄冬堂之中可是比谢蘅玖人前带笑一般地难见一回。 他以自己的师刀支撑着摇晃起身,那两个纸扎童仆却没再袭朝他,而是伴着忽起的阴风,将乱了方寸的祝晴望引入了废楼之中。 就在他早晨刚救出谢拾悭的塌陷四周,正有七个与这一对童仆一般手艺粗糙的纸扎人,歪歪扭扭地将血墨僵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你可真是可笑至极!虽说我很是佩服你在如此缺兵少将,法器全无的情况下还能搞出如此阵仗,可是……” 祝晴望从自己的锦挎之中掏出了一口巴掌大小的棺木,而这棺木亦是满刻符箓,以符纸封禁其中。 “这是……凭他的根器与修习不该炼得出这等邪物才对!即便是从素师伯坛上借出的,他只要启棺,不仅斗坛的必死无疑,就连他自己也未必能抵挡得住号令这东西法动徒生的阴戾,除非……这就是他的盘算?!” 谢蘅玖从废楼的暗角辛苦窥清了祝晴望手里的那棺木之后亦有所顾虑起来。 虽说他死心未灭,但若是他想死在祝晴望手中便大可不必铤而走险地闹出今晚这些! 更何况方才他竟然从救下自己的那人家宅当中挖出了自己本命鬼王炼鬼的骨坛,那么他便多了一处不能死在今夜的缘由——他得知晓这个破衣弟子,甚至他的师门与自己恩师有何关联,难道当真如同多年流传的那般,谢十锦才是个与南茅山暗通曲款要将阴山派置于死地的叛徒么?! “素师伯的吞煞鬼乃是当年玄冬堂的先祖大开阴坛,用了调阴师之法从那降星观玄女门中的先师修魂之中得来的炼鬼之法,结合了咱们阴山派的术法之后,炼坛出来的不仅能吞邪煞,亦能吞得同门同坛的鬼将茁壮其身……” 话到此处,几个被牵引入了纸扎人的鬼魂已经不自量力地被祝晴望那小棺之中汹涌的阴戾而擅自袭向了持它之人。 祝晴望眼神冷淡地将封棺的符纸撕下,仅仅将棺盖启出一条缝隙,那几个已经一跃而起,就要扑上自己面门的纸扎人竟然胶在悬空之处。 从未停下的夜风之中带着层叠杂乱的惨叫涌入废楼,就在祝晴望抬眼朝着那几个丑陋不堪的纸扎人时候,它们齐齐摔落在地,身子里用细竹做的撑骨在断裂之中戳破了之人那眼鼻歪斜的脸。 他毫不客气地将其一脚踹入了塌坑之中,继续目光左右地搜寻起谢蘅玖藏匿之处。 第58章 第58章 先人煞 “他身后相助的到底会是哪些高人?!苏师伯是瞧着他往福州破阵而出的时候伤得极重才盘算着放自己那休养了多年的三同悲去占个便宜的,可最终他留下了条命,反而是那光听名号就让人闻风丧胆的邪物败的难看……” 祝晴望心中自言而道,他谨慎地迈开步子,怎知那几个原先没动作的纸扎人齐齐跟随自己挪动起来。 就当他想如同方才那般再次以快袭之时候,其余的纸扎人则一拥而上,将手中阴料还未来得及撒出的他扑倒在地。 他被扑得十分狼狈,就连锦挎之中的无相鬼亦法瓮颤动起来,但终究这些被附着了邪物的去壳只是竹纸的单薄。 一番胡乱摸索,祝晴望握上自己的师刀便是朝着踩踏在身上的纸扎人一通胡扎乱划,当他发髻散乱地起身时候,谢蘅玖已再无躲藏立在了陷坑的对面。 只见谢蘅玖手上成诀,阴阳颠倒的罡步已经不知变化了多少回,祝晴望瞧着他毫无血色,痛苦憔悴的脸,却有一股道不明的惶恐。 谢十锦被独授弟子手刃残杀的那日他并未在场,可是此刻他却明了了为何此人能够三回绝境皆绝处逢生——他那毫无血色的脸上的眼神,那之中有着比起自己为谢拾悭报恩的赴汤蹈火更要决绝的惊涛骇浪! 眼前的谢蘅玖其实任谁瞧着都宛如一个垂死挣扎的模样,何况自己有备而来,祝晴望自然不会毫无动作,他朝着谢蘅玖嘲讽一笑,这就从随身之中掏出了一个鼻壶大小的瓷瓶,既没结印念诀,也无法器为引,只是抬臂发力,这就将其朝着谢蘅玖砸去。 谢蘅玖起先并未觉得这是多了不得的阴料,他法显在即,身旁已有微弱的风璇将纸扎人的残片刮得旋转升腾,而这废楼之中残死了四十余年的阴魂也因其法动而显出身形。 他们虽不敢靠近谢祝二人,可几乎每一个都怨怒大涨,就好似二人正是当年纵火此处的凶徒一般。 “小蘅爷,您瞧瞧这是不是您朝思暮想的!” 就在小瓶翻滚而朝谢蘅玖而去时候,祝晴望忽然面绽笑容。 他平日里总是个言语谦和礼貌,面上喜怒亦是分寸得当得宛如风度翩翩的高门公子一般,方才的那嘲讽神情与眼下眼中的癫狂,就连谢蘅玖也是头回瞧见,若非不能分神,他定然会冷淡嘲回一句向他,因为此时的他还真与谢拾悭有两分相似,甚至狠意更胜。 祝晴望手诀极快地随着罡步三换,他与谢蘅玖同时敕令呵出,宛如两声雷鸣一般地让废楼之中回音乱撞,梁摇地动,但很快二人便因为对方的法显而面色大变。 在一道赤色滚烫的光亮大起时候,一个再次乌血喷溅到了自己那双不合脚的草底鞋背,而另一人则因为后背骤起的烫辣惨叫出声。 “火德神君亲降临,一极二化三真火,火力烧得万鬼摧,三昧鬼焰起阴山,吾请神君携火来,神兵火急如律令!起!” 就在那让祝晴望痛辣上背的赤红火焰骤然上身的前一刻,他还在被谢蘅玖那个诡异陌生法诀而心惊胆颤。 随着敕令落下的手诀而惊得忽然胶住,这是玄冬堂所持那卷《阴域鬼经》当中的高功秘术,而自己也似乎又知晓了一个多年以来谢十锦师徒欺瞒了堂中所有人的秘密。 谢蘅玖亦是被那随着祝晴望敕令呵出而炸裂于自己上放的鼻壶瓶难以置信,那瓶中的粉灰在瓶裂散出时候竟也随着那些纸扎人无火而然炸出阵阵火星。 谢蘅玖甚至那本能的一声叫喊还未出喉,粉灰燃出的混烟之中便显出了一个极其模糊的鬼面。 这鬼面张开空洞涣散的大口,一阵携着惨叫的阴风竟让好些见着了火光而朝祝晴望愤怒冲去的地缚灵与怨魂转而向他。 祝晴望这一法并非阴山派独有,而是下坛法各自皆有法籍传堂,却殊途同归的一种名唤“先人煞”的术法。 此法常用于能力不相上下的两术士斗坛,亦或在某些紧要关头保命逃身才会使用之术。下茅山修行与阴山派皆喜在自家高功驾鹤之后砍下其头颅或是取其心房骨开坛炼为能借祖师大能修为的重阴法器镇堂。 可随着法教数百年的传承,许多下坛之中香火旺盛,有了些名号的教派便觉得如此惨绝人寰不利于自己在一方得到一些希望以善当头的大香主们信仰,因此也就逐渐淡了这抽取自家先祖魂魄或是头颅心骨之事。 两法相撞,多因法出同门同源,眼下各自因为对方术法而再度身上添伤的谢祝二人便是如此。 谢蘅玖瞧着那张烟糊轻缈的鬼面被撞法而起的风璇之中打散粉碎,他被这风璇冲击得几乎感觉五脏六腑皆要因挤压呕吐而出,随后便重重地撞到了那早已因为风吹雨打而脆弱的一处侧梁之上,脊背宛如受了千刃万刺般地滑落摔地。 若祝晴望只是一计不该为他所窥所学之法,谢蘅玖兴许已经因为心口上阴寒冰凉的钝痛与脊背之伤听天由命,可正因为祝晴望那阴森如鬼的笑面与那鼻壶瓶中的烟化的鬼面,使得他即便天旋地转,身沉如石也还是艰难地朝他而去。 祝晴望亦被撞法的风璇冲击撞上了一处坍塌大半的残墙,就在他好不容易从压在身上的残损之中脱困,谢蘅玖竟已浑身是血,持着自己的那把师刀,两眼宛如夜叉恶鬼般地俯视朝他。 并无法斗起术,二人如同两个不会拳脚的寻常人一般扭打躲闪,谢蘅玖每一刀皆朝着祝晴望致命之处而去,但到底一个早已虚弱不堪,而他想索命的这个又是自小将那梨园当中‘四功五法’练得颇得叫座的一人,即便此人来势再狠,还是被祝晴望凭着腿脚身段的登台功夫逐一化去。 “小蘅爷,你从福清出逃时候就该估到,即便咱们堂中人讲些同门之情,可锦师叔到底是有着个‘冷面郎君’的名号,那些败在他手下的,与他结仇的野修行与小门户,对付不得活着的定会拿死的出气,除非拿你们秋萑居做长年的灵堂,你一日不离地守他,否则怎样能不被那些恨着锦师叔的钻着空子呢?!” 谢蘅玖只觉自己被师训了多年的那几分沉稳不惊彻底被祝晴望再次挂笑上脸的这一番话彻底摧毁。 他那两抹烫热的泪冲刷褪了眼中的血糊,让他更是清晰地瞧准了亦是站立难稳,气息艰难的祝晴望。 又是一番你攻我躲,祝晴望虽说伤不及谢蘅玖内伤深重,可这‘先人煞’即便翻烂了法籍,而今也并非内有几人可真正起法来用的。 他本就根器不及门中同辈,方才能法显已是撞了大运一般,因此自身所耗也定然多于根器上佳之人,若不是还有谢素魄那奉天告地的授箓师帖,是个阴山正授的内门弟子,那动用“先人煞”这等术法,极有可能已经被自身继续的阴戾冲暴了经脉。 谢蘅玖并非一个莽撞冲动之人,可祝晴望这“先人煞”却让他近乎要被自己心中翻腾而且的那股愤怒先在他经脉暴亡之前便让自己丢了这仅剩的半条命。 在玄冬堂时候他只觉此人心思甚密,就连谢十锦也在秋萑居中背地里忧心而慨其年岁不大,却心机老城,若是心思只在修法学术还好,怎奈又是个根器不佳的,日后定然是玄冬堂的一大祸患! 祝晴望其实已经感到胸口绞痛,但他依然面色淡然地继续在风痕不定的巷子中,就在他应付了几个从岔口而出的失智游魂之后,他所寻找的谢蘅玖竟然出现在了一处岔巷之中。 他再不掩饰自己脸上那种志在必得地朝着这个已经因为虚弱而脊背不直的人走去,甚至再次燃起以血而书的长符,使出自身最后的气力将‘先人煞’召请过来。 “再叫您一声蘅师兄,从此阴阳路不通,恩怨两隔世罢!” 他刚要敕令那虚渺的“先人煞”向谢蘅玖索命时候,谢蘅玖并未躲闪,而是冷哼一声,忽然朝他冲来,祝晴望虽有戒备,却没料想到他并非招出术法,因此向后逃了两步,还是被谢蘅玖拉扯住了褂袄那厚重的摆。 就在“先人煞”扑向自己的时候,谢蘅玖顺着自己的牵制祝晴望的褂摆朝上,拽下了他腰间上‘无相鬼’的法瓮之后当即重砸在地,祝晴望被此人死死箍紧两臂与胸膛,那亦是他最后的气力。 祝晴望惊慌地强忍那自己胸骨快要断裂的疼痛而咬破了舌尖,他无法挣扎开谢蘅玖的束缚,而自己那本就奄奄一息的得意鬼将也被谢蘅玖做了挡下‘先人煞’的牺牲品,虽说在无相鬼伴着惨叫黑烟打散时候亦是让那魂魄薄弱的先人煞后退了近十步。 但终究是自己根器与修行的弊端,祝晴望那令煞法仅仅灵验一回,因此谢蘅玖这始料未及的计谋当真是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就在那‘先人煞’的鬼面转而凶狠朝他的时候,祝晴望那揣满了阴物法器的锦挎早被谢蘅玖拽下,扔往了岔巷口,因此只好用真阳溅这一口舌尖血将自己以血喂养的邪物再以自己的至阳之血打散。 兰生制作 “三百阴雷齐打下,猖狂邪煞化为泥,天罗地网不翻身……” 祝晴望即便知晓谢蘅玖会因为这被他炼成阴煞的魂魄而恨之入骨,本以为此人会借着自己的真阳溅躲过死劫而暂且逃命,日后自己也就是留守容音楼便是,可谢蘅玖不仅并没有松开他,反而让他耳旁响起了阴山阴雷诀极快的呢喃,当诀过三句之后,自己脑中嗡鸣与身上的颤抖齐齐而起。 “蘅师兄你……” 巷子上方那片天空变化做了灰浑汹浪的云海,两声闷雷过后,本就因为惊慌而挣扎力弱的祝晴望彻底成了被谢蘅玖箍紧的一个死物一般。 谢蘅玖面色蜡黄无血,似乎浑身的每根骨头都颤抖得宛如它们想抛弃了这副身子换个逃命的契机。 他眼中的难以置信不仅仅是因为那云浪变化而出青蓝电龙,更是因自己失算谢蘅玖并非想凭方才逃命,就在谢蘅玖那用刀割出血符箓的手摊掌朝天,就要敕令落下时候,几只浑身燃着赤焰的黑羽瘦鸟鸣叫凄惨地朝着那些电龙而去。 与那突然被砸了纳身法瓮的无相鬼不同,这些黑鸟在谢祝二人仔细听过之后皆听出了其中除去火烧的疼痛之外亦有来自它们因身子不由自主的挣扎,但终究已是被人起法上身之物,这些惨叫着的火团极其迅猛地撞上了谢蘅玖尚未成型的阴法雷。 就在他敕令呵出之后,除了头顶炸裂的声响与落在肩头鼻梁上的血腥黑鸟羽,并没有一道电龙朝着巷中而来。 祝晴望终于被弃了的杂物一般得以松开了禁锢,谢蘅玖也趁着阴戾再度涨起而往着城北方向逃了,祝晴望一双愣愣的眼睛瞧着他消失在满是灰白的岔路中,直到一把苦涩刺鼻的香灰伴着打煞收魂的敕令在头顶响起,他才浑身抽搐,眼中回神过来。 第59章 第59章 离此地 祝晴望两手撑地地呕吐了一番之后并未再敢耽误,这就顶着头疼脑胀地起了身,也就在此时,连叔带着那昨夜随他的两个随仆脚步匆匆地追着谢蘅玖离开的方位去擒人了。 那一头散发比此时的风向还要紊乱的谢拾悭并未瞧向祝晴望,而是将擦净了手上收魂香灰的那块闽绸的绣帕,眼神极恶地扔到了墙角。 “悭哥……他们不是术士……追不到的!” 祝晴望这就要托着伤重的身子去追,谢拾悭却将他截下,捋了一把自己散乱的乌丝,满眼轻蔑地朝着谢蘅玖脱身的方向冷笑。 “追不到就追不到罢!正如你所说,这一回不将他擒回福清未必是坏事,这样咱们才能再从师父手里拿些东西,何况几路擒他的只有咱们见过他,自然再有二回我们才是主帅!” 祝晴望不想予他添麻烦,谢拾悭却没问他,这就将人揽入自己怀中,他们走出岔巷口时,一股焦糊血腥的气味窜上鼻头,祝晴望瞥了一眼掺杂在鸟羽之中焦炭般的碎块,自嘲起来。 “看来为了这回出闽擒人,月堂主终于将‘制阴’法传授予你了,怎奈我现在如此模样,给你道喜倒是晦气。” 话罢他感到喉中发痒,咳嗽几声过后竟然更添难受得宛如胸口被压上了巨石,而谢拾悭似乎早已估到,这就从自己身上掏出一个掌心大小的小瓷瓶,瓶子仅有一颗黄褐的丸药。 此时祝晴望的面色已经堪比天上云浪的灰黑,谢拾悭将这丸药放入他口中,捏着祝晴望的下颚让其生生咽下之后,行至锦帷车边不过还有十二三步的路,祝晴望便已经再次血色上脸,只是人依然惊魂未定,腿脚发软。 “悭哥……这是哪路的神药,怎会如此显效?” 谢拾悭并没有答他,而是让后车的随仆给他递上一杯清茶便令车马行动,随后掏出车中的药箱替祝晴望上药。 “师父予我这趟防着万一的,他早已对你我积怨深厚,即便咱们为了那一卷誊抄的传堂鬼经不要他命,他也定然是不会顾及杀业孽果地要你我性命。” 祝晴望听到此物来自谢惆月之后更是愧疚万分,他本就是被谢拾悭从一个与戏班主买下他的老富贾手中救出的娈童,而今没能替自己恩人分忧,反而还再用上了他的保命仙药,不由得又对自己没能让谢蘅玖丧命巷中多恨了几分。 缓和了片刻,祝晴望回想起方才惨叫的活鸟火团与谢蘅玖弑杀恩师那夜在谢惆月院中彻夜未出的谢拾悭。 阴山派之法出自《阴域鬼经》,这鬼经主卷又分为八册主卷与两册副卷皆各有侧重,从而衍生出了‘阴山五鬼’、‘阴山酆都’以及玄冬堂所持有那一卷之中的‘制人’之法。 谢拾悭将自己兵马阴魂以快法小坛侵体黑鸟,凭着此活物阳身将谢蘅玖的阴山雷截了个千钧一发,可终究他得到窥探‘制阴’法也不过五六日,纵使其根器是自己望尘莫及的天赋,可比起同样上乘又一心苦修的谢蘅玖,实在赢得有些蹊跷! “你是否在想我因何截得赢他那鬼经正传的阴山雷么?” 谢拾悭这句冰冷的问打断了祝晴望的出神,向来对他坦诚心事的祝晴望竟然窘堪一笑地摇了头。 “他眼下是个一脚进了黄泉的半死鬼,悭哥赢他是志在必得!我是在回想方才你那以兵马侵飞鸟的妙计,可见月堂主原本便是希望你能擒住他,兴许你能得到这一秘法亲授并非迫不得已,可能原本就是月堂主也你的委屈瞧在眼中了呢!” 谢拾悭依然冷笑,他并没有因为祝晴望的话将眉眼上的寒凉缓和几分,而是再朝着他抛出一问。 这一问是祝晴望知晓躲不掉却也不能利用自己的圆滑让其不做计较的,因此他只好沉下笑容,以心虚的点头作为回答。 “你是觉得自己命硬的么?!此事若被别有用心之徒晓得,那你的名声不会好过他的弑杀恩师!玄冬堂也定然留不得你!” 祝晴望还未抬眼瞧清谢拾悭是何神情,他便被一计在自己面颊上炸出的辣痛与响亮。 他头脑本就昏沉未消,这就因为身子失衡而摔落在地,即便是那颗带着油腥与甜苦的神药,也不能替他分担太多。 经过几阵干呕之后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谢拾悭身旁,谢拾悭双手攒拳地陷在自己的愤怒当中,并未有半分垂眼瞧他的意思,祝晴望却仰望着这个面色也因负伤耗炁而欠缺血色的人,挤出了一个颤抖的嘴角。 “悭哥……你想要他的命我便只想让心愿得尝,我知晓擅自禁锢锦师叔这一魂一魄的后果,可是即便我成了止水山里的盛器或是蓄阴坑中的一具残骨我祝三钱也绝无抱怨!只要那是你的心愿,我便可以替你丢了这条命,背了那些杀业孽果!” “你眼下说这些又有何用!即便没有暗处的人将此事张扬,谢蘅玖没断气,凭着他的头脑,指不定哪日你人在容音楼就被止水山的守山奴们持着玄冬堂的令押去主殿了!这种能从几方围困的绝境当中留下条命的运气,你觉得你会有么?!” 谢拾悭虽说喜怒无常,可他这般吼叫得犹如一头负伤被逐的公狼可不多见,祝晴望低头不语,但那个向来比他冲动与谋略欠缺的谢拾悭却有一眼下最是妥当的盘算。 谢拾悭那攒紧的拳头虽然尚未松懈,可毕竟他与祝晴望共同进退,为了确保谢十锦的残魂被炼了‘先人煞’此事能瞒住谢惆月,他只好将对谢蘅玖再次脱身的这口气咽下。 “若是他真的还能从那三个只有一身力气的蠢货再逃出条命,那咱们便不将他已经修习了完整的阴山雷法一事往师父院中报,横竖返回福清需要两日,若是这两日之内有先人煞的流言,那么咱们便也放出闲话他不仅窥探过那完整的阴山雷法,并且已经可以起术上法,未必那止水山的家奴来的会比那些没了宫庙的阴山散修索命得快。” 祝晴望自然毫无意义,他宛如大礼而谢长辈师祖一般地在谢拾悭脚边磕了一头,有些担忧地再问 “悭哥本就盘算着让我那日将兰芽那丑丫头处理妥当之后就了解连叔的,可我这失手也让你受了牵连,他们……当真还留回福清再打量么?只怕谢蘅玖没有举动,反而是身旁反骨的狗先咬了饲主啊……” 他话音刚落,马踏轮滚的声响之中便闯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与一声声熟悉的叫唤,祝谢二人并未再言,互觑一眼之后便默契地让车夫勒马,车门敞开时候,连叔与另外二人皆是面色紫红,气息不稳地将追车的脚步顿下。 “瞧您这意思,是他还活着了?” 谢拾悭没声好气地朝着连叔问道,连叔虽说也显露出了几分惊色,但终究还是在抬头朝向车中二人时候全然敛起,挤出一副为难。 “是我废物!还请小拾爷瞧在这番咱们鞍前马后,还算尽心的份上慈悲一回,月堂主那边老连定然也为你琢磨了一个交代。” 谢拾悭抬眼,这就跳下马车来到了他面前,虽然在自己身旁的二人皆畏惧地脸色骤变,可此时的连叔被自己方才捡到的物件欢喜地满眼只瞧见了谢拾悭的银包与那张张官银票,这就朝着那两个无礼的后生呵斥了一声。 “连叔当真是急我所急,敢问师父那边我如何回话的好,毕竟这一趟岭南咱们三番失手又没能寻出一二作为咱们遇上了他的物件,到时候几路人马一齐回了福清都说自己见过了他,那师父未必就信了咱们。” 连叔等的就是谢拾悭这番话,当即将在怀中尚未踹热的谢十锦那烟丝锦袋双手捧到了他面前,祝晴望瞧见之后十分激动地又咳嗽起来,连叔前一刻还是一副苦脸懊恼的模样,这会儿却已经满脸的笑。 谢拾悭瞧了瞧那锦袋,果真从衣袋之中掏出了一张三百两的官银票到连叔手中,连叔笑着接过之后那声谢还未出口。 lam 2025ǎ06L17」 笙 那原本腰背都站不直的祝晴望忽然闪到了他的身后,他察觉到有所不对地回头刹那,两股烫热的腥红恰好喷溅到了他的脸上,而那两个被猛然割喉了的随仆则在抽搐之中后仰倒下,甚至没发出半点声响。 “你这手艺可真让人大开眼界啊!连叔说可是?” 谢拾悭带着嘲讽的笑意朝连叔问去,祝晴望将那把染血的短刀用自己的绸袄褂抹去,当他眼睛瞥向连叔时候,连叔当即腿脚一软,可人并未因此倒地,而是被谢拾悭如同估算好一般稳稳地从后背扶住。 “这点小钱,怎够答谢连叔的用心良苦呢,他们嘴巴不严又时常不守外院的规矩出入并非玄冬堂的赌坊,师父早就想整治一番风气,今日若不是他们愚笨,怕是连叔已经要了那丧心病狂的命,我说的可对?” 谢拾悭这一番话几乎是贴着连叔耳旁说出的,今日的晨风似乎比昨夜还要寒凉,可即便如此,连叔还是满面汗珠,宛如夏伏之中,他就连舌根都因为胆破的惊惧而颤麻得发不出一点声响,只能带着啜泣不断地点头。 “拾……拾爷您饶……”连叔在谢拾悭的手离了他肩头的那一刻彻底瘫倒在地,他挤出了几个含糊的字。 谢拾悭却觉得满是涕泪的一张脸比平日还要惹人生厌地转过头去,语调冰冷地留给了他一句话。 “我说过,您对玄冬堂的劳苦不该只得这些,这一份是他们二人的赙赠,你替我去银号折了现银,看着打点就是,我在花赋楼等着。” 连叔被马走车碾的尘土呛得咳嗽,他在原地愣坐了好一会儿,若非临街传来了晨起人的问候他恐怕还要许久才能回神。 那两个同住一街的力夫行至岔巷口时皆惊叫地膝软摔地,谁能料想得到向来安宁的街巷,竟然出现了如此多撕裂的鸟尸与一大片渗人无比的血红…… 谢蘅玖是被一阵又急又杂的喧闹从梦魇之中拉回的,他虚弱地咳嗽了几声,他实在没有太多力气,就随着这藏身的杂乱堆外。 那已经急匆匆地过了三五回人的巷口望了望,虽说天色依然浑浊,但终究昨夜的云浪与阴戾都被东起的天光打败,虽说它也落了个同自己一般苟延残喘的下场。 当谢蘅玖戴着从那杂堆之中翻找出的竹笠挪动回了他与祝晴望相遇的那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撕心裂肺的熟悉,那是连叔因为拿了错版的官银票被银号报了官的喊冤声。 “只有连叔一人?只怕方才那随着的他的两个外门人已经做了惨死鬼了!” 他在心中暗自叹完这一句之后便借着街市的杂闹往着能通往私埠的城门去了。 谢蘅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往哪处,此时的心境就如同郊野外的寒雾一般,最终只能将自己从青沙街那桂树院中“借”出的通宝之中除去了勉强裹腹的吃食钱,将剩余的摊在掌心,让一只修补得比自己这不合身的衣裤还要破旧的船家数了一番。 “这位……这位小兄弟,你这几文钱恐怕我只能将你送去三水村附近,你若乐意再添五文,我可将你送至莞城,那里终究是一方大城,而今又是太乙天尊的香月,定然有许多施恩的善人,你定然不会太为一口吃食发愁。” 这船家虽说清贫做不了大慈悲,就盘算着如此后生就直不起腰背而做丐花子的后生实在可怜,本以为这丐花子会对自己好生道谢一番,怎知他好似对莞城那满街的施食济苦毫无兴趣,反而听到三水村三字之后眼中生光,这就将掌心的通宝全然塞到了船家手中。 第60章 第60章 入三水 “我便就是要去三水村的,那就劳烦您了!” 不仅船家对他这举动瞠目咋舌,就连临近的船家路过的船客力夫都不由得望向这宛如破布成精一般的人。 叩裙915/86捌331 船家只好揣了他的通宝,让他上船候着的时候,谢蘅玖隐约听到后背几人正在私语,他这不是去寻亲,怕是去找死。 谢蘅玖将自己破袍碎布裹着的两个鬼王法瓮搁在身旁,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兴许是因为三水村中鬼怪轶事太是繁多,因此就连闽地也略有耳闻。更何况谢十锦曾经提起过他的师公便是设坛镇下三水村中邪物的人,对于俗尘中人此地为阴魂索命的阴森,但对于此时的谢蘅玖而言,简直就是一处即可重游师辈足迹,又可让自己的本命鬼王修养生息的圣地! 待得又陆续来了五六个渡客上了船,他心头的欢喜才有所消减,他望着远去的残破城门与渡口,似乎自己亦是在此处摆脱了不知为何会聚来的“落尸鬼”的穷追不舍。 只是当时夜黑风高,只知道自己到了一城私埠,至于身处何地,这不是一个耗尽了法料与气力的人在当时该思索过多的。 “而今想来,似乎苏师伯让‘三同悲’来取我性命都算是合情合理,三界术法当中水可破去三四,那‘三同悲’在水上亦是法削不少才让我打去了其中一个,反而是何人能法令‘落尸鬼’呢?法教诸派皆因消减忌惮水上斗法,而此人显然毫无禁忌不说,成了落尸鬼的东西也多脾性孤僻执拗,他能让这些听令,那定然只有那一脉,况且他修行如此精湛,只怕一问便能知晓姓名……” 他想得有些出神,丝毫没留意到自己身旁裹着的法瓮已经在此期间被人无声无息地摊开,挨着他身旁的是一个袄褂并不破旧的瘦小中年人,虽说他的衣着在同船人之中最是体面,可却有着偷摸扒窃的习惯。 瞧着谢蘅玖神情愣愣,便盘算瞧瞧在丐花子身上能否翻找出些喝一顿烫酒的东西,怎知自己手脚灵活地将他手旁的破布包裹扯开,当即就被法瓮之上的血符惊得尖叫摔地,若非这船家已在这处河道上漂荡多年,兴许眼下连同他自己也已经是因为船翻而漂浮求救的落水人了。 “你……你是何人?!好歹毒的心肠啊!揣着福寿瓮来渡河,是想让一船的人都受晦气不能上岸的么?!” 在他惊叫时候才回过神的谢蘅玖还未开口,船中听到他这番贼喊捉贼的混账话中那‘福寿瓮’三字便亦是让宁静清冷的河中漾出杂乱的水波。 这一切有所平息,是因为这携着福寿瓮的歹毒人谢蘅玖被船家停泊在了荒野岸旁,揣着随身的晦气东西,留给了那一船朝他眼神埋怨的人一个残破虚弱的背影。 “都说亡人不乘阳间船,人鬼同船必有灾!虽说眼下他是下船了,可这已经行出不少路了,咱们……可别还是被他那怀中的晦气给连累了才是。” 船中一个发丝蓬垢的老妇已将一块有所残破的佛陀小尊捏在掌心,她惊惶地诵经声让方才那掀了谢蘅玖破布包裹的甚是心烦,于是这中年人又嘲那老妇呵道 “你若觉得咱们心狠,那你与他同路下船不就好了么!此处再行个二里便到了那三水村,即便这船上沾了些他的晦气,终究人是赶走了!他若是想求死,三水村近三十年中那些蹊跷异事可还能比得过船上的晦气么?” 老妇自然哑口无言,待得船行至三水村那荒废的渡口时候,船家眉头紧锁地在棹干上施加了更多气力。 当他正要为自己再一次有惊无险地从三水村的废埠经过时候,他的余光瞥见那已经腐朽断裂的栈桥上,恍惚出现了一个与他同样青褐衣裤,却浑身湿漉的人,那人与他当年从三水村逃出,却遇不上一只过路渡船的相救是一副模样…… “一片雨丝缠恶鬼,三天雷火灭妖邪,阴山神功方方显,祖师法显云中助……” 就在那船家瞧清栈桥上的那张面孔时候,这处水流并不湍急的河中却好似被唤醒了某些与这前脚踮立的人更加骇人的邪物。 虽不及昨夜的浓云阴戾,可这河面忽起的混雾亦是掺杂着单薄的血腥宛如丈高的幕帘将一眺甚远的河岸遮掩成了诡谲的影,亦是将那尚能闻见船篷众人杂音的破旧蓬船给吞如了这幕帘之中。 掐灭了栈桥的蒿草后徐徐烟腾香苗的并不是如猛兽一般忽然扑面的混雾,而是谢蘅玖又一口因为法动而阴戾冲击经脉的乌血。 他捂着自己的胸膛,强忍着经脉之中好似千万阴魂恶鬼就要冲破的疼痛将同样插入地上的一支白烛拔出,朝着几个被他以指腹血书符于上的人形草纸之上。 谢蘅玖的罡步并不稳当,因为此时的他就连站立都十分困难,但他依然将眼神死死钉在那六个宛如活物一般颤抖的人形草纸片之上,继续在唇间呢喃出极快的法诀。 可那些人形纸片邪乎得很,它们甚至没有因为谢蘅玖扔去的白烛成为纸灰,反而发出了与之前船上几人十分相似的惨叫,甚至还借着忽然变化的风向,将阵阵的混雾与被火舌舔而颇有连片大燃之势的草蒿火星朝他身上袭去。 但他丝毫没有闪躲,反倒是那些星点的赤色撞上他的破衣之后,却化成了飞溅的水点。 谢蘅玖的声响逐渐断续,甚至就在他落诀结印的同时,再一口涌上喉头的血将他呛咳得再次摔地,这些天他饱受了各种疼痛的折磨,反而因为此时经脉彻底的麻木而得到了些许缓和。 他那一声敕令虽说被呛咳淹没,但终究是还是功夫不负有心人,那些不断打在他头面与身上的水点戛然而止,紧接着那一个个人形草纸片上的血符由殷红化成了墨汁般的黑,而那奄奄一息的白烛,也终于在被风摧残殆尽的前一刻,燃上了其中一个人形。 随着这些人形草纸的燃烧,那已经走远的船只竟然也如被人纵火一般地燃烧起来,就在船上那几人的哭嚎传入自己耳中时候,谢蘅玖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地,伴随着草纸的烧尽,那些混雾又如来时那般突然地散得无影无踪。 余光瞥去,谢蘅玖瞧见了方才雾中破船燃烧的河面方向,有一缕焦黑轻缈的烟,而这黑烟之中,似乎拥挤着好些人影,只是这缕烟生疼得太是着急,让他看不到那黑烟中人是何神情。 “毕竟这里曾是师公救命恩公的祖乡,虽说我眼下与废人无二区别,但……这河上的邪祟除了,也算替师公来瞧瞧而今如何了。” 谢蘅玖从这废了的私埠踏入三水村的时候,那一日未见的日头竟然也与遮挡了它大半日的厚云当中挣扎了出来。 自打廿十七年前那敲更巡夜的陈大贵凭空消失,山中福德祠附近出现了一个并非村中人的男人残骸之后,这里也就彻底成了名副其实的鬼村庄。 谢蘅玖将那厚云中裂出的暮霞踩在脚下,听着枯叶踩出的碎响回声踏入了这处弥漫着腐朽与死物阴戾的三水村,当他顿下脚步时候,几个瘦小虚渺的阴魂从坍塌了大半的荒屋之中探出头来,他们难以置信,等待了如此多年,三水村中会再有阳人的气息。 他对四方聚来的阴魂野鬼毫不在意,这就从身上掏出已经在船上被折断的施食香,怎奈方才对付那一船寻渡河人做交替的落尸鬼身上被水点打湿太多,就连火折也因受潮而成了废竹筒一个。 “饿极了就想个法子替我燃了,过路献礼,我礼数足够,也希望诸位不要为难,大家相安无事!” 这些阴魂们依然虎视眈眈地用一双双死目将他围住,但终究还是有实在饿极的让谢蘅玖脚下起了一阵带着鬼嚎喧闹的弱风,让他那搁置在地上的施食香燃出昏黄的火星。 此处的阴魂足以让三五个阳刚十足而误入村中的男子成为魂魄全无的惨死鬼,可这些阴魂却不曾想过有一日会再有一个身携阳人气息与鬼戾阴气同时而来的人,即便他是一副将死的模样,他身上的阴戾却比这些饿极的阴魂浓重太多,反倒是让这些饿极的东西害怕自己成了他的裹腹之物。 谢蘅玖强撑而直的腰板可等不到施食香燃尽,他依然口吻冷淡在这一众阴魂口中问出了村中何处的聚阴最终的几处地方便携着两个法瓮匆匆离开。 阴山术士每起法动术便会有从自己修行而出的元炁当中生出如同死物精怪一般的阴戾,即便是几十年的高功大能,亦都要在一定时日里放阴出体,否则这不属于阳人体中的鬼阴便会让经脉破裂,若只是身死世间还好说,如此而亡的术士定然会被自己的本命鬼王反噬,反而成了他们的兵卒,比起魂飞魄灭还要痛苦万分。 “若我走不出那福德祠,你们日后好生待我就是。” 谢蘅玖那划伤未愈的掌心扎入了许多草木的碎屑,他靠着上山路两旁的树木往那有着福德祠的半山而上,就在最后一缕暮霞从他肩头滑落的时候,他宛若自言一般地朝着怀中的法瓮叹了一句。 比起鬼气浓重的三水村,其实最让谢蘅玖感到古怪的反而是这毫无鬼戾,草木幽香的荒山。 他眼下是一副半死鬼的模样,若是山中有开坛炼养的东西,定然也如山下那些一般探头来望了,可当他看到了石匾开裂,穷阎漏屋的福德祠时候,竟是一路也未遇上半个。 “本以为山下那些拿了东西也会诓我,可见这些年定然有十分了得的老修行光顾过这处,否则他们怎的见到阴山派弟子就如此坦诚,而且……” 他推开了半扇福德祠那摇摇欲坠的朽木门,面对迎门高耸,颜色褪得狰狞渗人的主神尊与庙中那双双石雕木刻的眼睛毫无畏惧地将自己怀中的法瓮搁到了主神龛上。 若非此人修行了得,怎会将一山的阴戾都化为了己用,而造出了这一方四面鬼物环绕,却独清一块的假象! 不曾想月堂主搜寻多年的阴山酆都法,玄春堂的传坛秘法竟还有修行得如此炉火纯青的前辈大能存在世间!”他在心中叹完这句之后便再次喉头干痒地咳嗽起来。 可是谢蘅玖并未再做修整,因为那两个被置到了冷炉龛上的法瓮已经莫名地颤动起来。 谢蘅玖从随身之中取出了尚未用尽的香火,他无法法动燃香,便只好再次取出了那潮湿的火折筒,将线香插入了早已干结的主炉,手诀三换之后脚下一退一拜,举动诡谲。 他的唇间呢喃出一段如哼唱一般的法诀,高低起伏甚至连原本静得异常的山间也都有了呼应的声响,起先是几声哑长的鸟鸣,随后又有山兽穿灌。 待得他的脚后磕碰上这福德祠的高槛时候亦恰是敕令呵出之时,那颤动得近乎迸裂的法瓮竟就此止住,只是那瓷盖的缝隙当中,竟然淌出了鲜红的血痕。 被山风卷着的枝叶宛如海潮的狂澜,如此来势汹汹的声响与劲风不断地袭向福德祠,将那未被推开的半扇破门彻底摧毁。 谢蘅玖淡然地没有一点闪躲的动作,反倒是那扇被劲风推搡着入了福德祠破门撞上了这殿中角落的一尊凸目慈眉,手持玉蹀却獠牙外露的古怪神尊。 第61章 第61章 说三山 谢蘅玖用自己的后背替两个法瓮遮挡着不断袭入屋中的烈风,他的眼睛并没有从已经血流淌满了整张供桌的法瓮之上挪开,而是忍着风袭脊背的疼痛,依然口中念念,结印换诀。 “与尔结契,命连吾身,阴阳倒逆,本命共存……” 阴山弟子的本命鬼王皆为死相惨状,祸害一方的大邪祟,但凡开坛结契时候,主坛之人便能通过法动而窥得自己结契阴物那残存在腐骨之上的前尘,可谢蘅玖却是个阴山派中让人耻笑与妒忌的存在——因为他从不知晓自己本命这阴阳二鬼的炼鬼瓮在何处,亦从未完满地窥见过这二鬼的怨戾因果。 从供桌摔落在地的血珠很快从一朵朵绽开的红梅化作了令人心惊胆战的粘稠的腥红。 谢蘅玖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红丝,这就返回到主炉前那破烂陈旧的蒲团之前盘膝而坐,就在他合眼入定之后,他看到了一座烈火熊熊的戏楼,与一个遍体鳞伤,怀抱着一颗中年男子头颅的男旦…… 晴夜月弯,那狂乱了五六日的夜风也放过了那些被它折磨得摇摇欲坠的旆旗与孱弱的灯苗,唯独那些在烈风面前畏缩了太久的野狗们不依不饶地狂吠,让这晴朗的黑蓝依然不减半分的阴森。 叩门声响得并不算急躁,可赵阳还是惊得将手中的浆糊罐子在脚边摔了个粉碎,陆纯贤放下手中尚未捆扎完成的竹骨,拍了拍他的肩头,这就下了门栓将赵嶙峋与陆青蚨放了进来。 陆青蚨看着被热浆糊气息扑得面色粉白的赵阳丝毫没有平日里他手脚毛躁的抱怨,反而绽出一脸的笑快步到了他的身旁,赵阳正窘堪得很,怎知陆青蚨这就抄起了那总是备在账房旁的簸箕笤帚,十分麻利地就将一地粘稠与碎陶清了干净。 “哎哟喂,师兄,你领回来的这个当真是咱们瑞宝记的混世魔王么?!你瞧这一进门便自己去寻笤帚,莫不是比其他家那些痴傻残废的小子们更惨,被那鬼庄子里的东西夺舍了罢?!” 陆青蚨原本已经模糊了双眼的那股温热被唐鸮这番打趣得骤然全无,这就抬起头来,绕开了满地纸扎所用的毛竹草纸,这就将唐鸮手中那尚未完成的纸仆抢过,甚是不服地提高了嗓音 “师伯这话可别让其他家的听到才是!比起我,师伯您才像被夺舍了呢!平日里都是师父的嘴里才有的嘲讽挖苦,怎的今日从您嘴里出来了!” 唐鸮缓缓地抬眼朝他,既没有欢喜也无自己手中忙活的被人鲁莽对待的恼火,屋中其余人也似乎随着他们没了气息。 可就在那群宛如刺虎青手一般狂吠的恶犬们临近瑞宝记时候,敞开半扇的门中忽然炸出哄笑,它们便被惊得戛然失声,在一阵错乱狼狈的脚步声中消失在了月华暗淡的宽巷之中。 “快别怪阿阳了,你们这一笑,还险些让我这从午后便开始忙活的汤盅也祭了后土娘妈呢!” 唐无垠恰在陆青蚨与自己师父齐齐发笑时候从通向后院的窄门探出,但他的眼中很快从陆赵二人归来的喜悦当中显出疑惑,眼睛在屋中环了一圈,便转头而向将陆青蚨拥入怀中,袖口揩泪的唐鸮。 “师叔呢?方才不还在这的么?” 这一问可也让唐鸮也惊了眼泪全无。 他瞧了眼陆青蚨脚下踩着的七色草纸,心头发毛地顺着一地的杂乱将眼神拉长到了被找嶙峋倚着的那半扇门旁,在他那双还沾着渡口旁河泥的草底鞋后,瞧见了一个重叠在暗处的影子。 待得陆纯贤因为额前的胀痛苏醒过来,他已经被挪动到了自己那间终年杂乱的窄小卧房,只见陆青蚨与找嶙峋争抢着要将自己的茶水递到他手中,瞧着他们满脸窘堪的笑,陆纯贤并未多言,而是同时接过两杯茶水一齐饮下。 “你无故入了死局又绝处逢生,为师没能替你受承那庄子里的,今日这一回,就当是还你的了。” 话罢之后,陆青蚨那摊着的掌心当中便被塞回了仍余茶温的瓷杯,可陆青蚨却因为从心头生起的悲怆与寒凉而僵在了原地。 陆纯贤的嗓音好似被踩碎在了脚底的枯叶,低沉却又脆弱地让陆青蚨险些啜泣出声,陆纯贤却平静地将那搁在破旧斗柜上的烟杆拿来,借着屋中的灯盏燃了一壶烟丝,毫不客气地将烟圈吐到了那双再次翻出水光的人的脸上。 “师父……这究竟是怎的回事?” 这自然是陆纯贤意料之中的一问,他朝着赵嶙峋与唐无垠使去眼色,二人并未退出屋外,而是退到了临门的墙边,各自择了一处堆积叠高的旧书或是爻金堆坐下。 兰釒生в柠檬 “若是我说得清到底如何,那你刚捡回了命的时候你大师兄就已经告诉你了!你只需知晓你并未招惹任何宫庙门堂,到底是我们这些为师为父的早年不慎,予你们埋下了如此大的祸患。” 说罢他从枕下掏出了一块带着撕扯痕迹的五彩布片,这不仅让陆青蚨又惊又疑,也让那刚坐稳没片刻的其余二人再次凑近过来,因为这是他们都眼熟不已的东西——潮州府三山教高功的法袍彩绣。 陆青蚨甚至不用细看,陆纯贤拿出的这块与今日午后被赵嶙峋勒令烧去的互为左右,皆是三山教独有的云山五彩纹,而且从这半块贴袖撕扯的断口来瞧,他甚至想象得到这法袍的主人定然遭遇了极大的凶险。 “纯师兄,这到底是怎的回事,你让我去寻阿青的路上留意有无三山教那孽障的消息,我一路打探一无所获,反而是阿青随身拿出了一块与这相似的!眼下人齐了,你便说说为何咱们已经四面楚歌了,那从来对潮州府外任何法教都不屑一顾的三山教为何突然向万应盟求援呢?!” 陆纯贤并未答赵嶙峋,而是转头问陆青蚨为何会有三山教的法袍残片,陆青蚨甚至不敢朝同样见过那个阴山道人的唐无垠使眼色,这就空口捏了个是自己遇上了寻仇的阴山弟子遗落的。 虽说陆纯贤对他迟疑的片刻满是怀疑,但垂眼间却也姑且信了下来。 三山教乃是潮州府地才有宫庙的一处南茅山法教,若真追溯缘由,这一脉与那刚开宗立派不足百年的青竹教相同,皆是从六壬一脉的弟子中分炉而出,只是这三山教的周、齐二位祖师爷走出六壬教时候并不光彩。 据坊间故事里所叙,他们是受了各自师父与师门高功一人一板,在一众师兄弟与好些同门别堂的师兄弟唾骂中手脚齐用地爬出了门去,因为他们癖好龙阳,皆被原本阴山玄夏堂中的男弟子蛊惑在温香软玉当中,甚至没让玄夏堂当时的堂主开蘸起法往六壬一脉动用那‘调阴师’之法,他们便自己先夜闯藏了秘法的暗室,拱手奉上了自家传坛。 “安宁宫的齐老宫主其实早在荷月时候便屡次病重,因此千挑万选了自己三个亲传弟子当中的二弟子凉墨要传授堂主之任,与三山教的传坛秘法。” “虽说三山教那边多是唐师伯与大师兄在走动,可我也听闻过这位凉墨师兄,听闻他根器极佳,自小也喜爱道门典籍,曾经有好些中上茅的宫庙都乐意纳他入门,可这位师兄极重孝道,因此最终还是投帖入了潮州府地百姓朝拜的三山祖师炉下。” 他这一句反而让陆纯贤再起了一声哀叹,他并未因为那一锅烟丝嚼尽作罢,而是又从缝补粗糙的麻布烟袋中舀了一锅,不顾阻拦与抢夺地再次燃烟入喉,用三山教的惨案堵住了责怪他的这三张嘴。 “那后生对于小门堂而言的确是不可多得之材,因此齐老宫主向来对他期许颇大,以至于其余的弟子与宫中的同门积怨颇深,也视而不见!直到前几日,就在那传箓传堂双喜的大蘸的前夜,这位保安宫的准宫主便先比自己那油尽灯枯的师父先了一步做鬼!” 近几日倒不见了原本那些四处给术士与野修行派发官银票的,连那原本不知是否是要替芙蕖庄中人寻仇的暗处妖邪也没了动作! 可对于岭南的法教宫庙而言,也并没有哪家能睡上个安稳的一觉,因为潮州府三山教的弟子几乎全都出动了。 三山教众人此番既是给各家报老宫主齐天荣与准宫主林凉墨的丧,还有便是希望攀得上几分交情的宫庙能援手保安宫缉拿手刃同门的凶徒,此人便是齐老宫主的大弟子——丘凉书。 “这年月怎的如此乾坤颠倒!这已经是法教当中第几桩门中血变,弑父杀兄了!别瞧三山教只是潮州府一方的神明,但凡被那些说江湖的添油加醋一番传到其他法教,指不定反而助长了那些歹心之人的气焰!” 陆青蚨这就愤愤起身,毕竟身子中的法伤尚未痊愈,如此怒火攻心,竟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反而让身后的二人措手不及。 那日三山教来人时候碰巧遇上赵嶙峋这么个深居久病之人往都城隍那去替已经过了往月返回时日的陆纯贤祈个平安。 就在回来的路上,他在庙前街市还瞧见过三山教那几个手中揣着丧帖的弟子叹茶歇息,只是那几个身着秋黄衲服的后生有说有笑,甚至还盘算着每人凑资寻个好酒家,实在与手中白纸黑字的丧帖突兀至极。 “烦请师叔师兄好生照顾师父,此番我快去快回,你们……你们可千万把师父留住,别让他再走了啊!” 此时已是申时过半的莞城渡口,余晖恹恹的残阳倚在远处青褐的连山之间。 黄昏的风虽有冬日的寒凉,却也未让人紧衣缩颈,只是河面被这看似柔弱的风掀出了片片麟波,将映入其中的船影破碎扭曲,也将渡口之上还在计较船资与眼中不舍的人心底的优柔难诀的心底,给毫无遮拦地搅乱得满河飘散。 陆纯贤并没有再让陆青蚨像前些日子那般大门不出地躲着明暗之中的险祸,反而是让他喝了那碗唐无垠煲煮了半日的盅汤之后就来城郊赶船。 三山教虽说只是岭南一地的小法教,可那忽然手刃同门的丘凉书尚未寻到不说,他甚至还在连夜出逃潮州时候将几个颇有能耐的同辈亦是伤得命悬一线,实在不可不告知比邻府地的道友同修们提防。 对于陆青蚨的请求,唐无垠刚要应下他,却被脸色暗沉的赵嶙峋截下,即便身后的船家皆已经开始催促起岸旁揩泪或是茶摊之中狼吞虎咽的渡客们就要起船,他却依然不紧不慢地抬起干涩灰黄的那双眼睛,朝着陆青蚨低哑地问 “阿青,你该晓得,咱们学法之人大多皆因命数坎坷才得神悯,从而有了入道的机缘,你能号令鬼神,呈疏上界便就得应承着三弊五缺!虽说纯师弟三缺而誓为‘孤’,但法教中人大多不能寿终正寝,你应该……” “师叔不必再言!您若不应我不再让师父外出就罢,何必在如此时候说这些晦气话!” 他话还未完便被陆青蚨着急打断,此时这个方才眉眼之中还满是不舍的俊朗面孔已经因为骤起的怒气再次泛出黑红。 唐无垠本要伸手安抚,怎知陆青蚨这就转身上船,甚至泊远到了河心,也未再回头一眼。 第62章 第62章 村中夜 “师叔何必这种时候说这些,他这些日子经历的同辈生死已不知多久才能心伤有愈,师叔功修行深厚,这一回……定然也能逢凶化吉的!” 赵嶙峋终于将眼睛从那已经化作了星点昏黄的渡坊上离开,只是他转身时候,甚是嘲讽地朝着唐无垠瞥了一眼,重重地叹了一声。 “你虽说根器不佳,但论起打点瑞宝记的买卖与替鸮师兄护法白坛都是一把好手,怎的平日里都能劝得住那些丧家斯人已去,今日倒也忌惮得自我欺诈起来了?!” 唐无垠挠着后脑如同口中含沙般地难受,可赵嶙峋朝着陆青蚨问去的话实在有些残忍,哪怕是自己听得心上也发苦。 赵嶙峋负手弓背地在前走着,他当年他身中阴山派四大正传之中三堂的法袭,虽说没有断气,但身子却虚弱得四季有疾,眼下终于强撑不住那受风的咳嗽。 片刻之后,他的鞋面便被溅撒上了浑浊的乌血,好在唐无垠早有预备了他常年服用的药茶,兴许是这些续命之物都太苦,他的舌尖早已忘却了人间其他滋味,以至于口中出言,也总让人感到苦涩。 “若是连这点遵循命数的别离都承受不得,还谈哪门子的继业传坛!他气也罢,心底朝我生恨也罢,但法教中人少有善终,可不是他赌气伤心便放得过谁的!这是他的一劫,也是纯师兄应了入师誓的归宿。” 唐无垠尚未听完他这番话就已是两眼烫热模糊。 他的舌尖也犹如与赵嶙峋分了同一杯药茶似的苦涩,那苦味顺着喉间蔓下,二人沉默地往城中而去,他们其实皆怀揣着同一疑问,只是这一问赵嶙峋解不得他,而唐无垠也问不出口,唯有那滑翔紧随的绿眼黑鸟口中的喑哑,嘲笑着这二人的一身褴褛与那在二人心上躲闪闭口的天昏地暗…… 山间的兽嚎鬼哭是在那弯月被一抹青灰的纱带纠缠上的时候,一阵掺杂着土腥的风将福德祠的朽木破门粗蛮撞开,犹如饿极的山兽一般扑向那龛前昏厥抽搐的人。 泞 蒙 谢蘅玖几番挣扎才将沉重的眼皮撑开了一条缝隙,一颗裂痕不满的断头正用它褪色凸瞪的眼睛与他目光相撞。 这便是方才他起坛时候被另外半扇破门撞裂的神尊,只是他不如这石泥之身坚固,很快就因前额磕的裂痛折磨得两眼灰糊起来。 一声声虚弱的粗喘与唏嘘的回响在这四方的破屋之中横冲乱撞,他终于攀上了供桌的一角站直了身子,只是依然心口生凉,浑身又冷又烫。 这并非他从那风携桂香的小院中早已习惯的折磨,而是来自那与自己同命相连的阴阳鬼王成为邪祟妖祸的因果残余。 浅淡泄下的月华之上还有那纱带游浮的影子,谢蘅玖转头瞧向那两个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法瓮露出了笑,只是他眼下的每一分气力都犹如从经脉与魂魄的深处中生生剥出,就连替那两个法瓮擦去血泪般的两道红痕,都十分费劲,更别提去应付已经逼近到福德祠门外的那一个个虚渺恍惚的人影了! 谢蘅玖全然不理会自己后背扑来的阴戾,继续仔细地擦拭着法瓮,随后又将尚未熄灭的香苗拣选出来,强撑着满吼腥锈掐诀上术。 当嘴角淌下红丝刹那,那手中的线香也扑闪而起了赤黄的明亮,这火光映上了他灰白不堪的面容,也映出了法瓮上逐渐蔓上的黑影。 谢蘅玖眼神忽然一定,他虽没有回头,但却腕间发力,极其神速地将那把烧得火旺的线香抛向了黑影蔓上之处。 那几个四肢不全,各有残损的厉鬼猝不及防地向后退,他猛然回身,一口真阳溅便喷洒而去,当即就让一个胸膛缺损的邪祟直接散做了脚下的灰烬。 “挖胸、抽骨、缺肢卸退还有断头挖眼,我当山下那些为何如此惧怕,就连一点自己的气息都不敢让你们嗅到!” 他这一句因为舌上的疼痛含糊不清,但几个厉鬼显然瞧清了他的心思。 此人来此便是抱了死心的,他伤势近乎无药可医,即便他们真的将其斗个丧命也难保魂魄齐全,索性咬了舌尖以真阳溅拖延。 待得自己当真断气的那刻本命鬼王便会失智出坛,吃了连命术士魂魄的阴阳鬼王,即便是祭炼三五年的厉鬼也就做了人家几块点心的命归数。 “不用……不用想技法,吴非就是想引我出庙,去了你们坛上……若我说我正是此意,你们敢带路的么?” 这七缺一的残破阴魂们两两互觑,随后又极其谨慎地朝着谢蘅玖扑了几回,终于在那卸了一双腿的也成了福德祠中的污杂时候,几个只会如小雀细碎的邪祟终于妥协,他们甚至没了方才门外那团结的模样,争先恐后地从福德祠旁一处悬着腐朽丧幡的树间匆匆逃窜。 谢蘅玖则也不顾自己一身狼狈,这就随着他们绕过了一个藏匿在树丛之中的孤冢。 “好在他们都是尚未出满七的新东西,否则……他们还未完全被此山的阴瘴接纳,难保不会也做了这几个下三滥路子炼出的点心!” 原本山客猎户开凿出的山道已经因为三水村的常年死寂也成了草穿石裂的难行之地,谢蘅玖本就脚下不稳,在这样狭窄昏暗之中摸索一段便足踝掌心都吃上了这荒山的亏。 他曾有好几次都因力竭而生出倒下的念头,可终究还是随着那几个一路呜咽,紧随碎步踮足的厉鬼穿林过溪。 就在路转此山阴风面的时候,他瞧见了一片树死草枯,全然不似福德祠所在那半面山貌的阴森葱郁,即便再试谨慎,也难免会脚下异响碎裂,不是已经摔破多年的鬼瓮,便是被山兽啃食不净的碎人骨。 “不自量力!若真有一夜飞升,一月大成的秘法,那为何如此多当世高功再无一人同阴山老祖一般白日化了法身,又怎会有一群跳梁小丑沆瀣一气,挂了面叫万应盟的幌子便以为是替天行道,其实……他们与阴山想要一统法教又有哪般差别!” 他放声自言,似乎是说给自己连眼都不垂的脚下残骨,也好似是对暗处不知是否存在的危险邪祟的挑衅,即便眼下的他是一条苟延残喘的命,但比起这些入山寻宝或是想以此作为修习阴术福地而丧了命的,他当真是厚福太多。 当他终于踏出了那遍地碎裂的死地时候,眼前的路也并非宽敞,此处的树又瘦又长,稀疏的叶间将月华的碎光凌乱地投掷在弯曲残破的山道上,他终于顿了顿脚下,却也始终不让自己的眼睛放过那几个快步嘈杂的鬼影。 此番场景让他回想了当年敬茶投帖之后第一次入止水山的那夜。 当年那双惊惶到近乎昏厥的眼睛当中便也有与此处相似的山路,在路旁的怪石因为天上洒下的淡淡颜色而显露出一张张痛苦狰狞的鬼面,那里的每一物都如同一把尖刀,毫无怜悯地扎在了那颗稚嫩的心上。 “若是反悔,你这就可以离开,只是秋萑居里不会留你再住。” 这是他惊恐至极地摔倒在谢十锦身旁的时候飘入耳中的一句冷淡,他原本疑惑不解的,这个将他从娈戏院的青手手中救出,又一掷重金将他带走的俊美男人为何总有一股心死俗尘的气息,终于在那夜得到了解答。 一阵碎裂与重物倒地的闷响将他从就要深陷的心魔当中拉回眼下,那几只本就因为真阳溅而遍体鳞伤的厉鬼从他身旁急急而过。 谢蘅玖还未来得及瞧清眼前这处大敞朽旧的宅院,便因躲闪为从门后扑面而来的鬼面混烟而侧摔在地。 忍着胸骨添上的裂痛起身,那两眼青绿的烟中鬼面生硬地将眼睛垂下,瞧清谢蘅玖竟是一个术士之时,那刺耳尖锐的鬼笑竟又让此处平地起风,将一股陈旧作呕的气味刮上了他的鼻头。 “不自量力!”谢蘅玖毫不犹豫地在着数丈之高的混烟将自己缠绕其中的时候在自己还嵌着碎石与树皮的掌心又划一刀。 结印起诀,法令呵出之时,这气势汹汹之物,竟然就散了个无踪无际。 其实当他瞧见那鬼面的容貌时候已经心头一紧,当他入院之后更是瞧见了许多熟悉之物,虽说那养鬼的法瓮瓷坛没个规矩,但若能有专门烧制的,自然在困魂与蓄养之上会事半功倍! 这院中碎裂的,符封的法瓮的数量十分惊人,且每一处之上都书着玄冬堂传坛锢魂所用的阴山制鬼符箓。 “不像!这里并不像师父会瞧得上的东西!可是除了他,还有谁会来岭南的这处死地呢?他们甚至以此作为师父暗通南茅山那个破烂老道的由头,难不成是养着这些的那人才是暗通阴山,还贼喊捉贼的叛徒?!” 他踱步谨慎,心上却因为眼中略过的这些熟悉的符箓与阴山四堂特制养阴的法瓮而翻腾不已,他甚至认为在院中法坛上等着他的,会是比自己从洞府主殿杀出生路之后的每一个都要厉害非凡。 虽说这院中也有一些能耐非凡的,但终究是它们的法主并未估算到自己会命丧今日,总是他们想挡闯门的生人,也只能与栓绳的家犬一般靠着摇晃的响动与嚎叫来聒噪谢蘅玖的耳中。 他穿堂入院,凭着那些碎裂的法瓮与陈旧的血迹去寻找那个与自己同出一门的坛主,终因油盐未尽又在那荒埠耗去太多气力的他终于因挤不出多余的力气而摔倒在了这大宅的一处偏院,此处还残余着许多坛贡与破裂灯炉的法坛狼藉当中。 “若是没在渡口耗了力气,兴许还能察觉个方位,眼下就这么去寻,恐怕还没寻到,这院中今日可就不只他一个新断气的了!” 他心底暗嘲,并不平稳的粗喘宛如游魂一般地在房中来回地窜荡,他强撑着眼皮扫荡了一番这地上已经腐化风干了多年的残余,眉头更紧。 比起万应盟中挂旗的宫庙门堂,那些南茅山法教当中东家窃,西家偷来些雕虫小技的小门堂更喜去四处寻觅阴山散修的踪迹,因为但凡能让二三人败坛,那么他们便可凭此得到信众香火或是入了万应盟来光耀门楣。 谢蘅玖拾起地上的杂余细细地瞧,即便是见过不少受了那些偏门至极的阴术士而来阴山四大堂口求救的人带来的,似乎也没地上的这些符箓与甲马纸来的古怪。 虽说眼下并非生奇探究的时候,但这些符箓的符胆皆有一笔而成的五个粗略的人头,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想探究一番冒死来此的人到底所图何物。 他踉跄地跨出屋外时候天色已泼上了一抹浅薄的黄褐,思忖片刻之后又转身回到了屋中,踩着那遍地碎陶摸黑搜了一番,果不其然让他在杂乱之中发现了一只符纸泛白,辰砂已退成了黄褐色的小瓮, 谢蘅玖挥臂将小瓮朝着屋外砸了个响亮,自己却因为贸然发力而再次半身绞痛,以至于瓮中那薄得堪比纱片的坛中阴魂瞧见他,都错愕得忍不住龇牙咧嘴。 “我跑不动,你觉得你能取我的命就来。” 谢蘅玖索性倚上了那已经裂痕深长的门框,这炼魂因为法主败坛而亡已经被弃在此处多年,别瞧这大宅阴戾浓重得能抵上四五处乱葬山坟,但林大鸟兽多,炼坛的兵马鬼将若没血供生食,大多也凄惨得很。 第63章 第63章 险中求 谢蘅玖正是瞧见这邪祟也不会在那镇坛的符纸已成废纸之后,还因惧怕他自己会做了宅中大鬼的点心而不敢挪动逃走,这就索性解开了两处靠近胸膛的系带,袒露出一片瑕疵晃眼的白润朝那邪祟示意。 ━━━━━━━━━━━━━━━ ━━━━━━━━━━━━━━━ ━━━━━━━━━━━━━━━ 虽说这与他半斤八两的东西伤不到自己,但他还是毫不客气地在那颗虚渺残破的鬼头靠近自己的时候,毫不客气地把带着舌尖血的唾沫朝他啐了一口。 这东西实在太是虚弱,以至于他的惨叫也如同一只刚破壳的山雀一般无力。他眼神依然凶横,但谢蘅玖却持起法诀,将自己掌心尚未干涸的血渍凭空朝着他抹了一把,随后敕令一呵,这即将灰飞烟灭的东西竟愈合了身上的许多疮孔。 “我毁你栖身之处是因何你想必已经猜到几分,你若带不得我去近日入宅那人所在也无妨,好生答了我想知晓的,我便应你,若是我有命出这死地,无论你是要去城隍庙告冤还是择一地自己修行都可,你觉得如何?” 这话不仅让这被他放出的邪祟觉得可笑,就连他自己心底也为自己已经狼狈到如此地步而苦涩不已。 这从福清逃出的一路虽说险象环生,但他终究是凭着自己身上的法器法料,哪怕是以命请法而一路存活的,眼下竟然已经沦落到要凭着自己的血去救他人的兵马不说,还得言辞和煦地与一个不知哪个下三滥门堂炼出的东西谈个交易! 一阵能够侵蚀到人骨中的寒凉涌入了院中,谢蘅玖抬眼去瞧院中那几棵枯朽得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死树,它们任由着诡谲的风拨弄着脆弱不堪的枯枝,它们好似遇上了争抢施食的饥民一般,最终发出了细脆的折裂声,砸落在了那眼神依旧不善的邪祟脚下。 “那你细细想着,那些你躲着的已经开始察觉了这里,我左右是个罪大恶极的,出得去是换个活法,出不去,便是命数该此,也省了再入轮回的苦!可是你……你那法瓮还是固魂的符箓,真是可笑!连还没听话的东西都带来充数,可想而知你原本的主子也是个蹩脚的货色!” 固魂的符箓是在术士开坛聚阴,招募孤魂野鬼作为自己兵马时候用来封禁新入麾的阴物。 可并非每一个术士都能让这些争抢凶残早已多年的东西跟随自己,因此也有不少人哄骗、诱惑着那些心存歹念的野魂入阵,再强行将他们法封入瓮,至于如何驯服,那便是祭炼的残忍能熬住几轮的本事了。 即便这邪祟对砸了他藏身之处的谢蘅玖只恨不能将他生魂吞尽,但事已至此,虽说也有不少来三水村里找死的阴术士或是想凭着命硬探宝之人,但此处的魑魅魍魉岂是他们寥寥几十人的魂魄血肉能饱足的,因此他这等弱小无力的,早已是尝到了血食滋味的那些东西甚喜争抢的。 谢蘅玖再瞥了一眼那声响好似落雨般的枯杈,它们脆断的声响已经越发的密集,虽说他心底也焦急万分,可与人对峙最忌率先慌忙,更何况与阴魂邪物。 他情急之下手中再次掐出了打鬼的法诀,用焦灼干哑的嗓音朝着那邪物吼道 “他们可就要进门了,你若不应,我便只管自己的命了!” 话罢之后这就做错要往门外逃命的架势,那阴魂自然更是慌张。 谢蘅玖只觉自己的肩头被一只又轻又凉的手拍了一拍,转头时候,只见那邪祟残破不全的虚影已经挪到了西北角一处被枯树遮掩难见的窄门之前。 那窄门后的杂间墙不似因为宅子的久荒而塌裂的,虽说昏暗无比,但他还是凭着破窗倾泻的那一丝灰白瞧见了散落在这狭窄之中的一些爻金与一个腐朽不堪的布挎。 显然此处也曾有人逃命,并且若没有这位道门前辈砸出这面墙,他也极有可能在这邪祟面前装腔作势不得。 他翻找到这邪物时候岂是更多的惊愕在于那褪色的符纸,一个尚未被炼化成兵的阴魂能苟且偷生在这鬼邪聚集之处,那么只有可能他甚是熟悉这宅子中可以躲藏逃命的地方! 只是阴魂身轻,他腿脚又发僵得很,以至于一人一鬼地行至一处毫无花哨的偏院时候,他再次被这突然回身的东西扑面再袭,虽说要不了姓名,但因为阴寒闯入而惹出的一阵咳嗽却让谢蘅玖再次头昏眼花地后摔在地。 “你敢……你敢在这逞威风,自然这就是你平日保命之处了罢?!” 那阴魂早已窜入了一间门板到底的黝黑之中。 谢蘅玖晓得里面定然有着一些被饿死的耗子或是误入宅子的山兽,这邪祟吃不到离了肉身的生魂,但也可从这些毫无用处的腐尸当中吸食一些残余的活气,至于为何此处并没有被宅中那些四处觅食的大鬼们光顾…… 谢蘅玖朝着辨不得颜色的屋脊上吃力地环了一翻,想必是因为此处并非如其余临着院外之处那般被参天高树拥挤俯瞰,一日之中尚能因为正午或是夕照而得几分阳气。 谢蘅玖再次因为体力不知而起身乏力,他索性就托腮坐在了这破旧的窄院当中,朝着那是不是传来咳嗽喘息的黝黑喊话道 “既然都不着急去寻,那你便答我几个问题罢。” 怎知他话一出便有一声伤兽一般的吼叫携着霉气浓重的风扑打上脸,这是意料之中的。 谢蘅玖神色淡然地将吹乱的额前发捋了捋,随后将身前那积厚在地的尘土拢了拢,没等那屋中的东西答应便问了起来。 “你晓得近日开坛的老道到底在哪处么?” 他并未往屋中瞧,而是垂眼在那被他拢成沙盘般的灰尘之上,这屋中的东西让他等了许久,但终究还是有了动作,谢蘅玖那双强撑精神的眼瞳之中映出了一个凭空而出,扭曲得难辨所书为何的字。 人鬼而通有百法,可他眼下也只能用最不耗气力的一种,此法更多地被一些突然跑到荒郊野坟,或是与这大宅一般聚阴之处的市井之人所用。 兰〝生〝更〝新 这一类人大多为赌徒或是手脚闲散却日日有黄金枕席之梦的人,凭此法与有些修行或是已经成为精怪的邪祟通交,若是阴魂野鬼觉得他所能给予的报偿尚可,多少可以通过自己的修行助他在赌局之中暗中助力,或是此人行抢掠欺诈的歹事时候,总能莫名其妙地逃之夭夭。 这扭曲难懂的字却让谢蘅玖安心不少,他虽没把握自己会在那刚刚炉灭人亡的坛中又遇上哪些致命之物,但既然此人所用符箓之中有玄冬堂的传坛之法,那么若是他还求死不得便多少能拾到些可用之物继续逃亡之路。 何况从他入堂而起就总有谢十锦暗通万应盟七长老中人的流言,在那总被翻找出来作为口头铁证的正德旧闻当中,甚至还绘声绘色地流传下了曾有人岭南中人瞧见过谢十锦与那万应盟中破衣教门堂的老道一齐现身过佛山县与三水村附近! 今日在这被如此多同道争抢丧命之处看到玄冬堂中熟悉之物,他甚至已经想凭自己这半条命去真正地换自己恩师的一份清白! 待得他重新起身行路时候,已是无法再压制住那喉头痛痒而起的闷咳,从那已经写满了歪七扭八的厚灰处而起一直延伸到西南处的花苑,皆留下了零星鲜红的血点。 就在靠近花苑的月洞门时,那原本一直催促着谢蘅玖的阴魂忽然调头在他身旁刮出一阵腥腐的弱风。 他并非为了袭人,谢蘅玖也将沿路捡来的一个还算完好的瓷瓮早有预料似地摊在掌心,只是眼下他动不得炁也寻不得取火之物,也仅仅是这阴魂自己钻入瓷瓮当中,盼望着这个半死不活的人真的命硬福厚,能将自己带出这宛如炼狱的阴森之地。 比起之前的紧绷,此时的谢蘅玖却步子沉稳起来,他索性对自己的闷咳毫不遮掩,宛如午后闲步一般地在这慌乱丛生的花苑当中信步漫游,对那遍地的白爻金与尚未烧尽的诡谲白符毫不惊愕地踩着脚下。 他甚至深吸了一口此处带着土腥与焦灼的气息,重重地吐纳出来时候,引来了不少尚在花苑之中的野鬼厉魂。 本就不平静的花苑在这么个咳嗽不止,强撑身形的人到来之后更加喧闹得如同市井,可是谢蘅玖的眼中只有这被枯物鬼怪占据的偌大狼藉当中,那白烛供灯尚在挣扎,倚地而设的法坛。 法主败坛,这些他麾下的下坛兵马多少受了共承的果业,虽说他们已经在那跪倒在坛前的人三魂七魄分食了个干净,但终究此番斗法太大,即便是几个身形丈高,阴戾颇重的厉鬼也仅仅是维持住了自己的身形,这也是他们瞧见谢蘅玖便互相争抢着朝人扑去的缘由。 谢蘅玖只有手中那一把从青沙街院中带出的短刃了,他眼神僵死地在一颗青蓝腐坏的鬼面就要扑到面前的时候将已经解散了系带的破衣拉扯下拽,露出了一块伤痕突兀,却在这一方昏天黑地之中白皙得醒目非凡的胸膛。 他口中飞快地呢喃着法诀,原本疼痛难受的身子却在短刃划上了心口的时候得到了几分缓和,就在那几个眼下可以轻而易举取他性命的厉鬼神色骤变得急急后退回那死人跪倒的法坛时候,那张憔悴苦淡的面庞上变出了一个嘲讽的笑。 那几个厉鬼龇牙咧嘴地嘶叫着,谢蘅玖垂眼瞧了瞧心口之上宛如墨汁一般冰凉不热的血迹,依然强撑着自己的脊骨笔直,他虽求死,却不想以一种残败的姿态断气在这些荒杂死物之中。 “你们不行运,阴山派的护身咒在平日里毫无用处,可防的就是你们这些恩将仇报的东西!” 若是没这一句,那几个厉鬼冤魂兴许还会与他对峙一番,但谢蘅玖骂声还未落地,甚至连那些盘算着跟着这些领头的身后拾取些零碎的也按捺不住,谢蘅玖宛如一只误入了饿狼巢穴的野兔一般插翅难逃。 阴阳无绝对,死境也尚有一线生机,这便是九死一生的来由,若说前两回是他命中福厚遇了贵人得了天时地利,那么眼下这一劫,便是谢蘅玖自己让自己绝处逢生! 若不是这里是三水村,那个关于谢十锦暗通南茅山的流言有实之地。 谢蘅玖接着自己心头的乌血在掌心与脚下的空地各书出一道比划繁杂的符箓,随后一声敕令,一只刚刚熄灭,余烟尚未消散的白烛又火苗大涨。 那跪倒的亡人身旁,已经香灭而倒的香炉也香火发炉,香苗添上了那原本应该遇火则灭的香灰之后并未再次灭下,而是大涨起了青黄的火焰,让谢蘅玖的眼瞳之中也迸发出一抹乱颤的颜色。 “一请阴山祖师来,二请酆都五鬼到,三清阿鼻炼鬼火,摧灭侵坛百般邪……” 他这法诀几乎没一个字都在消耗着自己尚且不多的命,以至于那一声本该气势最凶的敕令变成了卡在喉间的无力一声,随后便是自己因为中摔在地的满耳嗡鸣。 谢蘅玖眼皮昏沉,对于在自己身上每一寸皮肉撕扯的那一双双阴寒无比的手无能为力。 一些伤势不重的大邪祟企图用自己唤起的阴风将他翻个身,他已在自己心头之上开了一刀,那一口断气之前的心头血气,便是对于这些还要在阳间作恶索命的东西最好的固身之宝。 第64章 第64章 浮沉梦 当谢蘅玖血面朝天的时候,两股已感受不到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淌出。 ゞ2025晟06笙17斓ゞ 此时的天色正如他从福清出逃时候一样,刺骨冷银的弯月与浓厚得让人错以为再也不会有天光大亮的云浪,只是那一夜里夹杂着夜色与潮湿的银针,在此时化作了扑闪的流萤,从他身旁升腾起黄绿的星点。 谢蘅玖那双已要熄灭的眼睛因为这些星星点点而猛然一炬,亦在此时,他感到一股宛如针扎刀割的火烫流淌入了他的后背。 千万的鬼哭魂嚎被他的一声痛嚎割裂,自己这一副在方才法动之后冰冷石沉的身子,竟然被那背后淌上的烧灼推搡地脊骨骤直。 他挟着一身扑不灭的青黄法火勉强站直的时候,那些嘴上还沾着他心头血的厉鬼大邪却扭曲着各有狰狞的鬼手挣扎倒下。 他们的身子沾染上了那变化成了火星的香炉灰之后便也如谢蘅玖一般备受折磨,只是阳人遇火大难不死,而阴魂遇火却落了个焦灰不留的魂灭下场。 “他到底……后来用了哪种法子救我?!……” 他咬牙托着一双沉重不稳的脚步朝着那也因沾了发火而化作一团火球的术士尸身挪去。 谢蘅玖心中不禁想起了自己承了法雷之后,那个破衣教的年轻术士就是对用了哪科仙术神药闭口不提,他能笃定,若不是此人后来施医救命的东西之中有着阴山派炼化过的法料且按照阴阳颠倒的法子施用于他身上,那么即便是方才的‘阴山狱火’法显,自己也未必再得起来! 而是会像一只被卸去了手足却未断气的兽畜似的,等待着血流耗尽或是死于筋疲力尽。 他一把攀上了那跪亡在地的术士肩头,此人一袭不算精巧的皂黑法袍毫无纹饰很是陌生,但将人翻了个面朝混天的时候,谢蘅玖却从半面沾血的眼鼻之中辨得个惊愕不已。 这张浓眉窄眼,厚唇小鼻得没一处相协的脸属于一个名唤刘方云,他是玄冬堂高功谢素魄的门下弟子。 其师父是面软心狠,但刘方云却是玄冬堂内门当中出了名的“任人宰”,他生得一副五官不协,眼神带煞的凶相,却与他师父既然不同。 刘方云言语笨拙又总是垂头行路,是个有箓在身,禀告了天地的弟子,却被许多内门中的下人瞧不上,私下里都说他就是谢素魄身旁的贴身伺候罢了!因此谢蘅玖瞧着他七窍流血的模样时候,不禁心底大颤,因为他败下的这个法坛从哪处来看都是祭炼‘三同悲’的,而这可是谢苏台被太祖堂主亲授独传的炼鬼兵秘法! 一阵足以让胸骨断裂,心肺撕裂的咳嗽再次让谢蘅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许是瞧见刘方云太是震惊让他一时忘却了身上法火的折磨。 可就在他伸手要在刘方云身上尚未沾染火星的地方摸索一番的时候,他袖上掉下的火星却将亡人身上尚未沾火的地方变作了一片青黄极快地蔓延开来。 他只好匆匆地从刘方云中衣袋当中胡乱一掏,取了个巴掌大的小册与一个璎珞残损的红玉珠坠便朝着法坛旁火势稍弱的一处挪动,怎知又一阵咳嗽涌上喉头,随后他便被脚下法坛之中倾倒出的血污浓稠滑了脚下。 为了护着那从刘方云身上掏出的玉珠,他胸膛重摔在地,抽搐挣扎指间被好像尚未全然散灭的炼鬼厉魂扑咬过来。 那一身破衣被法火烧得残破不堪,这些邪祟也因为散灭在即而凶残更甚,他们张开污浊獠牙的嘴在谢蘅玖身上撕咬,让他欲两回掐诀起法都被截断不说,自己胸膛承下的颤痛与压上脊背的寒沉都让他近乎不能喘息。 “我……我得将这些带出去,这样……便能还他……” 他心中呐喊着依然不断地向着那距离尚远,却没有沾染上青黄的花苑偏门爬去,但很快他便眼皮先比意念弃了生念。 在完全坠入漆黑之前,他看到了一个身影晃到了那奋力而向的那处,似乎还有些熟悉…… 深冬的白日似乎只有卯半及了正午的长短,那悬天的日头便成了一饼新压的胭脂,怕冷似地往云中钻,将原本施舍给河旁高蒿的几分生机无声地抽去。 待得它们醒悟慌神,也只有随着从河上卷来的那几阵凉风哭喊一番,最后剩下的也只有那一身沉闷的黑青。 日光暗,人生倦,占了那些栈桥边上的画舫良船们忙碌着不停,离着十来步远的却是另一幅光景,譬如这艘被欠身折磨得涕泪不知揩了几回的小舫主,竟然还是因为自己系在身上的酒壶落了水才彻底恢复了精神。 这酒壶虽说斑驳破旧,但打从他祖父买下了这船,做了四十年渡河的买卖就一直随身的! 老辈总言老物什沾了主人气,最是庇佑子孙,若是毁了丢了,定然会有些事不顺心,更何况他即便勤勉,这渡河的营生也只是糊口罢了。 就在这船家着急得跺脚挠头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扑腾入水的声响,回头一瞧,只见岸旁有一摊散乱的破袄衣裤,他错愕不已地朝着自己船篷中一瞧,果不其然地躺着一个裹着旧被褥,脸色灰白不醒的半死之人。 “阿公,您的酒壶!”一个被河水冻得颤抖的嗓音再次让船家惊得肩头一耸。 他回身一瞧,一个赤膊湿发,肩头胸口满是伤痕的青年人脸色冻得青紫,却高举着他那落水的旧酒壶咧牙而笑地游近了船旁。 折腾了半日,换上了一身干爽旧衣的陆青蚨终于寻到了一条乐意将他与这个在三水村那邪乎宅子里捡到的倒霉人一同去往福州府的船。 虽说这船家为了答谢他替自己入水寻酒壶而借来了多一个炭盆,但寒冬风狂,陆青蚨只好用自己的袄褂与氅衣做了船篷的挂帘,这才勉强让那高热滚烫的人又吃上河风的苦。 “你说……怎的咱们又遇上了,就凭你这模样还想还上我那吊钱呢!” 陆青蚨身上有些单薄地捧着一杯已经快要被他捂去了热的茶水朝着那昏睡蹙眉的人怨了一声。 赵嶙峋自打元气大伤之后便在瑞宝记中甚少走动并非只是身弱带病,他那日从阴山圣女派的四季堂高功围困之中绝境逢生是一段精彩传奇,但这大难不死之人并非如市井故事的结尾那般精彩。 他时常神智混沌,耳旁有人同他说吃晌午饭,入了他耳中却将眼下当做了早晨,甚至还拿起了扫帚,将晨起时已经打扫过的后院再收拾一番,即便是祝由王家好几位神医高功瞧过,也终究探不得根源。 陆青蚨实在没料想到去莞城寻他,又在渡口时候朝他说了那番冷静得近似残忍的言语,他本以为是近日里病情有所好转,怎知糊涂处落到了他匆匆跳上的那条船上! 当他察觉船行方向有所不对时候已将近了莞城,而就在三水村的那荒废了近三十年的私埠附近,他竟瞧见了一个摇晃熟悉的身影往阴瘴浓郁之中而去…… 他给那半死不活的人细心地擦去一把额上渗出的细汗之后埋怨地叹了一声,随后掏出了昨日替他换衣擦洗时候寻到的随身物件,他没见到自己那一吊钱剩下的通宝,却庆幸谢十锦的那杆烟枪并没有遭太多那废宅里邪火的摧残。 “这玉珠虽说是个良工巧匠的佳品,可怎的会有人在红玉之上雕琢如此丑陋的神明面?这是哪路的神仙?” 他细声呢喃道,这玉珠的成色与其上的雕工皆是难得一见,甚至他感觉到随着炭盆之中明暗变化,那一双神明面的眼中也随之有了喜怒。 陆青蚨本觉得有趣,甚至将璎珞卸下坐到了炭盆边上,却不知自己在盯着玉珠的时候中了其中邪祟的道,待得他察觉不对,却已经因为魂魄受蛊而眼如刀割地炸出疼痛,再能睁眼时候,眼前却不是那狭窄的旧船,而是在一条从密林之中拨出的狭长山路之上。 “这……这是哪门子的邪魔外道,即便再是功高盖世,也从未听过有人用一物就能将人阳魂引入虚境!” 他心底自言这句之后已是满背的细汗,起身之后环了一圈,这里似乎除了自己并无其他活物。 他试了几番起术上法,非但无用就罢,还总在法动时候身后便有猛烈诡谲的风将他推搡朝山路向上,直到自己被一座断裂在路中的石碑绊倒才终于停下。 来不及揩一把膝上与胫腹上那道被石碑裂口划开的伤,陆青蚨便本能地在自己身上摸索可以防身的法器法料,可是他依然如同前几回身陷险境那般不行运,除去自己捏着的那红玉珠坠便再无他物。 “不知这是哪路前辈道友设的坛,在下莞城破衣教弟子陆青蚨,既然前辈请我入了虚境,可否让晚生当面行礼,表了心上的一番佩服呢?” 这番话并不算合乎礼节,甚至他的口气任谁听了都有些轻蔑,但这正是陆青蚨的盘算。 修习阴术之人大多脾性古怪,即便是万应盟中那些总一副慈悲面孔示人的亦都是不吃软话的,此时说话无礼强硬,既是陆青蚨对于自己被扯入虚境的恼火,更多的是眼下敌暗我明,他多走一步都是危机四伏,反而能让这暗中的妖邪早些现身才是上策! 他喊话的回响荡漾四散,很快那推搡他的邪风便送来了回应,风自那向上的崎岖涌下,刮得他头面僵硬,胸口颤痛。 正在陆青蚨被这风夹来的灰沙扰得不得不搓了一番眼睛的空隙,一颗响音清脆的珠子好似一个山间顽皮的孩童一般朝他蹦跳而来,甚至在离他还有二三步的时候,这珠子活物似的忽然遁地跳高,毫不客气地打上了他的左膝,让他猝不及防地一声痛嚎。 陆青蚨将那中伤自己的血红拾起,这一颗与自己从哪阴山道人身上摸索到的极其相似,皆是红玉之中难见的珍品,只是这一颗之上雕刻的神明面相较于自己手中的这颗更多几分诡异渗人,因为其上的神明嘴角高扬更甚,甚至眼神也因此更似幽冥鬼物。 一阵被风拉扯得细弱且长的笑声刮到了他耳旁,陆青蚨思忖片刻,只好将两颗珠子一齐拢进衣袋,托着那痛胀的左腿往那没入深绿的崎岖朝上。 虽说这一路上除了漫山的阴瘴与不曾间断的诡笑之外并无邪祟突袭,但就在他再次看到了那与绊倒自己同样断裂在路中的石碑时候,他竟觉得即便是芙蕖庄中那血池人头,也可能不能比较此时心头炸裂而出的惊惶。 “五通庙”三个布满苔藓与泥污的大字方正地刻在那拦路的石碑上,陆青蚨不由得回想起了那个诡异的梦中所见的《骷髅幻戏图》,其实打从那日惊醒之后他便一直有一疑惑,为何自己梦中会平白无故地出现这只是略有耳闻的南地下修邪神?而又是为何本应在多年前就被南茅山三门长老们打灭身形的东西会再次有迹可循。 他自然没了前面的畏手畏脚,这就快步地跨过石碑朝着山顶那青褐卷棚瓦顶的土墙大屋而去。 朽柱破槛,就连宫庙最是注重体面的正殿门楣与悬门的匾额都没得一块,陆青蚨将原本触上的手收回,用自己那沾泥带土的鞋尖朝着虚掩褪色的庙门踢去一脚,门开时候竟还落下了厚重的灰尘与一只干瘪饿死的耗子。 第65章 第65章 渡恶溪 他一脚将那已经不堪一触的残骨踩了个粉碎入了这霉味水腐得令人作呕的宽敞之中,就在踱步到那早已积灰如山,空空如也的供桌前,一道赤红的亮色刹那间划过他眼前。 陆青蚨被惊得本能地后退到了门旁,这破庙当中供奉在五个泥塑粗糙的神尊脚下的供灯,竟然无引自燃,照映出五张全然不同的面孔。 那五座神尊唯有一处精巧的便是眼睛,只是今日的来者是陆青蚨,这个在半年当中生死走了好几遭的下坛术士,他毫不躲闪地与那无双僵愣的眼睛对峙,甚至这就往门槛上一坐,张开了嘲讽的嗓子。 “是你们请的本师来么?!当年我师祖伯辈打灭了你们的法身,你们毕竟是有地格的鬼修,有这一丝残魄也算是天公的大慈悲了,本师又不是你们香火所奉的应天府地人,你们是打量着哪些?” 话音未落他的胸口便随着那陈旧得辨不得雕纹的主炉骤然冒火而遭了一击。 陆青蚨觉着一只粗大的手将他推搡得摔出了五通庙,若非自己拽住了一颗等人高矮的幼树,恐怕这一击的力道能让他滚落到哪五通庙的石碑处。 他恍惚地起身,隐约瞧见庙门遮掩后面有二三走动的人影,但自己伴着咳嗽起身再次入庙时候,就连那骤燃的炉火也没了踪迹。 主炉之中依然是干裂如石的香灰,但他扯开衣裳瞧了瞧,一个泛着红肿的掌印却的的确确地负上了他本就尚未痊愈的伤痕之上。 耳旁再次传来尖锐虚渺的笑,这是一群人的嘈杂。陆青蚨恼火不已,刚要借着那主炉断首的瑞兽朝天耳划破掌心以血起法时候,却如同方才胸膛一击一般,他的面颊犹如被人以死力扇来了一计耳光。 在天旋地转与头耳嗡鸣之间,他眼中这残败阴森的五通庙逐渐扭曲成浑浊浓稠的颜色,他企图伸手去扶住供桌却一手抓空,就在即将后摔着地的时候,他在天地颠倒的混乱中,惊愕而见庙中站着三个模糊虚渺的人影。 陆青蚨在那混沌灰黑的漩涡之中挣扎下坠,他的眼中不断浮现出那些他曾见过的歹人恶事,他们都向他伸出自己那双满是污遭的手企图让已经跌落迅猛的他死得更惨烈一些,而他的耳旁也始终回荡着去往五通庙时候的笑声。 “这……真的是我的葬身地么?” 他原本抗拒严厉的眉眼之间终于因为瞧见芙蕖庄那夜的种种而化成了满是水光的惶恐。 在血莲池阵中缠斗的他并不知晓其余人的遭遇,可是现在,他却在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混沌之中再一次瞧见四分五裂的巩如辰摔入池中;也瞧见了满眼淌血挣扎的周南深与被邪祟围攻而绝望叫喊的文雍,甚至还有忽然就被抽去了魂魄而癫傻的常清静与一个浑身暗绣皂袍,被一个青年人一刀穿心的模糊影子…… 那是两声凭空落到自己脸上的痛辣响亮,就在陆青蚨快要抓住那混沌之中的纪平常的手时候,他却因为面颊上忽响而起的这两声被拽入了一个更是寒凉扭曲的混沌之中。 当他再度睁眼,方才那些来自同辈师兄弟们的求救与哭喊已毫无踪迹,剩下的只有自己打着寒颤的粗喘与陈府苍白的颜色。 “能入得了那等遍地阴邪的地方救人,自己却被如此野鬼游神迷了心智,你这人当真古怪。” 苍白的颜色便是一张憔悴虚弱得满是细汗的脸,陆青蚨那原本还有些游离无定的眼神彻底被这一句嘲讽拉回了破渡船上,那心头生起的怒火,甚至让原本寒颤颤抖的他霎时犹在暑天。 “说我古怪!我还觉得你不可理喻呢!打从救了你第一回之后我便总是晦气缠身,这半月之内遇上的劫数各个催命!前日你又去三水村寻死,我若不是见你替我受了法雷,即便是我坛上祖师神明们都现了法身来劝,我……我也不会瞧你这半死鬼多一眼!” 他们这番吵闹可让那本就不算情愿的船家也彻底没崩住火气,这就探头入舱来瞧,虽说对那个被破被裹着的半死人能苏醒过来甚是惊愕,但却觉得他眼下这副模样简直比昏厥着更是渗人。 明明是男儿的身骨却苍白纤瘦得有些阴柔,加之他这会儿半身赤条蓬头乱发,俨然就如同自己常在渡口茶摊听到的诡怪故事里那些虚化成艳女妖妇在夜里吸食男子精血之气的女鬼,那原本还能够再怨上十来句的牢骚,皆因为此人抬眼而向自己被生生地扼杀在了喉间。 澜/晟更新 冬季总是如此,那轮月无论阴晴圆缺便总是在满河还洒着金波的时候便匆匆驱赶起了暮霞,就连那两岸的鸟鸣与待着夜幕而猖獗的野兽也迫不及待地与今日的弯月应和不已,兴许当真害怕,那暮霞便果真胆怯地逐渐涣散在了起伏的墨绿当中。 “往着福州府去都得走恶溪,今夜东南风太凶,我这船太轻,若是往着宽水过,怕是夜风凶猛,你二位颠簸不起哦!” 在这船家探头入蓬骂了几句又被那宛如女鬼一般的男人惊得哑口无言之后,这是半日多来陆青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他满脸怨愤地与那裹着旧被的人对坐了半日,听完船家这番犹豫磨蹭的话之后不假思索地又从自己银包之中掏出了二十通宝,塞到船家手中后只是冷淡地怨了一句 “我同……我同我这兄弟都是爬过坟头,睡过义庄讨生活的,我时常往福州去,您若是觉得这点辛劳钱买不得您往宽水走,那寻个荒埠靠了将我们放下就是!” 这二十通宝陆青蚨并不是宛如当初船钱般利索地摊到船家手中。 他始终将这二十通宝攒紧,甚至话毕之后也如开了银包那般利落地就要将手抽回,果不其然让这一路心眼颇多又脸上傲慢的中年人露了慌张。 恶溪虽说河宽数十丈,无论日夜皆有船灯不断地往来沉浮,可它之所以得了如此名字便不会是空穴来风,譬如若是夜里渡船,即便船客再是囊中羞涩亦都会再开银包将三五通宝做了自己的‘平安金’给到船家,因为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恶溪之上便有那么一句俗语: “恶溪长,恶溪宽,恶溪河伯娶亲难,新嫁娘来莫惊慌,寻个仆从做嫁妆,河上纷纷散万财,河伯大喜无风浪……” 船家虽说对这替自己寒冬入水捞回了传家宝的恩公依然毫不客气地将那二十通宝揣进了缝补得不比陆青蚨那一身体面多少的破裤袋之中。 但他却十分地畏惧神鬼,因此今夜自己收成不错,自然也不吝啬这给河伯随喜的‘保命钱’,只是舱中那双羸弱的似水的眼睛却在他的后背毫不遮掩地冷哼出声。 “讹言谎语,倒还有如此多愚笨无救的如此虔诚!” 好在此时夜风簌簌加之此人又因虚弱而言语间中气不足,否则陆青蚨觉得凭这船家的脾性恐怕他还得再开一回银包。 “你不是闽地人么?我本以为即便没有午后那场折腾,船至恶溪了本以为你会比我先掏了保命钱。” 既然有人先开了口,一路憋屈的陆青蚨自然不错过这个契机,将自己已经冻僵大半的身子从船尾缩回了蓬中。 自己本应该向这阴山道人道谢那两个将他从虚境当中拽回的耳光,但这人的嘴就是一把刻薄的冰刃,譬如自己刚醒来那番话就让他实在还有些赌气。 “若是他问我讨,那把我扔了去给河底的东西做仆从就是,要我为这等野鬼邪神开银包绝无可能!” 陆青蚨噗笑出声,这就将自己的那发硬的破褙子解下。 兴许是这船家为了自己这破船迎面瞧着还有几个渡客,因此靠着船头的帷幔还算厚实,但入蓬之后那挨着船尾的破烂漏风便让人颇感诓骗不实。 将这有些发硬却还算厚实的褙子作了帷幔之后,陆青蚨也不顾这阴山道人眉眼间的厌恶,这就挤着他坐到了身旁,毫不客气地将他依然披着的破背扯了一半披上了自己的肩头。 “为何那投祭的钱要在这处落水?可是因为此处水流最急最深让许多渡客丧过命?” 陆青蚨丝毫没有朝身旁看去一眼的意思,抛出这一问之后便重重地打了个欠伸。 “此处乃是恶溪最是平缓的一段河路,恶溪之所以得此不雅之名,全因头尾两处水流湍急,深不见底,年年秋冬皆有不少人丧命其上,即便各派高功大能开坛大蘸地化煞了许多年,依然有增无减,索性连平日里最喜讨吉利的百姓也弃了替这白骨浮沉处添个吉祥……” 话到此处那阴山道人忽然顿了,他晃悟地瞧向身旁的陆青蚨,此时这人正一脸计谋得逞的得意点头向他,那阴山道人见辩驳无义便又垂眼到了自己满是新伤旧痕的两手掌心之上。 在他左掌虎口处有一道痂痕已经黑硬的粗刀切口,虽说人在这方寸的暗窄船篷当中,但自自己被那只肤如白玉却也是伤痕突兀的手牵回了闽地之后。 他已不知在这恶溪之上往来了多少回,凭心而感,他的心头也随着这逐渐湍急的浮沉满是波澜,就在自己出逃的那夜,他便是在最是缓和的这段河路遇上了谢苏台的‘三同悲’。 当时其中那个嫣红殓服的女阴人甚至还抄着玄冬堂高功们执权的那把银匕首,此刀平日里供养在各高功法坛之上,除去手执自证身份之外,若它出鞘,定然是堂中或是自己门下出了孽徒叛贼! 因为此刀乃是初代堂主锻造之后传堂至今的邪物,但凡这银白的铮亮破了谁人的皮肉,那此人即便身体强健也会因为其中炼化的鬼戾而元炁大损,甚至有人因为刀伤穴正而修行大废。 “你……你是玄冬堂的弟子?” 他自然晓得陆青蚨迟早会问出这句。 此人三番五次地将自己从黄泉路口拉回,他其实早有想告知自己姓甚名谁的盘算,并非出于对恩公的礼节,而是他想瞧瞧当今街面上那个丧尽天良的姓名从自己口中说出之后此人脸上会是如何,但……但眼下他却打消了这等盘算,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我只是阴山一处不能挂匾扬旗的小坛弟子,玄冬堂这等高门大户岂是我这根器劣等之人能够奢望的。” 船篷之中又是一阵静默,二人谁也不敢将眼睛朝对方身上偏去半分,一个是因为出口诓言而心虚,一个则是被他这一句搅得个混沌不堪而陷入了自己的思索。 陆青蚨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他并没有因为这人亲口道来自己不是玄冬堂弟子的失望,反而在他话出的那刻他的心上莫名生出了紧绷之后的松乏,甚至还有一丝单淡薄的喜悦。 那阴山道人似乎甚少余光窥人,他总是用那双如同清修上门那些老修行一般的清冷眼神不斜,丝毫不在乎自己的目光是否让人觉得寒刃扎心或是感到不适,因此当陆青蚨抬眼撞上了那正瞥在他身上的余光时候,竟然与这被撞得个慌忙躲闪的人一同惊了个耸肩。 第66章 第66章 阴血藤 “我不是玄冬堂的弟子,可让你颇为失望?!毕竟你们万应盟的但凡能活擒了一个阴山四大堂口的人回去,不是无论高低贵贱都有重赏的么!” 那阴山道人冷嘲了一句便趁着陆青蚨的错愕将那床破被又完全抢回了自己身上裹紧。 陆青蚨本不想同他计较,但他这一句刻薄实在让他咽不下自己一路辛苦的这口气。 “你这人怎的把天下人都想得如此歹毒!倘若真是你所言的‘重赏’,那可能你从那‘三同悲’手里也能活下来,只不过醒来的时候定然不是在佛山县,而是会在碧虚宫的地室被巩老道那张棺椁板子脸在一旁怒瞪得好似冤亲债主显形了那样!” 他话音未落身旁那裹得胡乱一团的破被便因为咳嗽而抖动不断,陆青蚨难以置信地在此人脸上看到了一丝笑意。 虽然憔悴不堪,但就在此人嘴角扬起的那刹,他眼中似乎也闪过了灿星般的流光,以至陆青蚨本能地已经到了喉间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是他头一回看到此人活生生地是一个人,而并非自己从一处处绝境之中救出的一副空洞求死的身躯。 这破旧的蓬船被靠在了福州府三里外的一处废旧的官埠,此处虽说早该荒弃了,可自打京师与鞑靼以及辽外的北蛮交战以来这南地大部分征收入府库的捐税都变作了粮草与军饷,随着那些匆匆扛枪挥刀的兵马门一同往了北去,若是有个一官半职的倒还饱暖,可再往下去的那些,除了一身还被百姓们恭敬一句‘官爷’的衣裳当真还不如多有两亩地的富农! 兰生独家 “你们平日里总是穿着这身威风去茶楼白食,货铺白拿!这会连个‘泊船捐’都敢要四文,当真是没了王法天道了……” 那个粗壮身形的中年人是另一艘没比陆青蚨寻来这艘体面多少的破蓬船,若不是他手中那尚未放下的蒿竿,定然许多人认他做个屠户伙夫。 可就是这么一个瞧着能徒手拔树挪石的粗蛮人,竟被那刚齐他胸口的一身破旧灰蓝的衙卒一脚踹如了恶溪河中,让他蓬船中那几个面黄肌瘦的船客们宛如见了鹰的雏鸟似的缩回了那窄小之中。 那两个唯独面颊上还有一二两干肉的衙卒并没有朝着那船篷之中再逞威风,他们眼睛尚未斜到陆青蚨所在的这艘,这个总是神情奸诈,头面如鼠的船家便已经笑深了眼角那深长的沟纹,躬着身子满口官爷地将四个通宝递到了他们手中。 原本陆青蚨以为搀着自己救了三番五次的这“病秧子”走远了骂几声,怎知刚从两人身旁擦过,便也被无礼地推搡了一把,他险些拉扯着身旁的人一齐摔了。 他并没有像那粗蛮的船夫一样不行运,就在自己脚下彻底失衡之前,这人竟胡乱拉扯上了其中一个衙卒的裤子,只听一声布裂,几棵瘦得奄奄一息的杨柳上飞出一阵哄乱,而那衙卒的尖叫已经将喑哑的黑鸟嘶叫掩盖过去。 “你……你这个不阴不阳的怪物!” 裤子被陆青蚨拽破了的没得到同伴半点帮手,反而还被砸到自己身上来的一团沉甸的破被给彻底砸摔在了地上。 他本打算大骂一通,结果瞧见了那个被扯去了被褥的阴柔男人,竟然舌头冻僵地哑在了原地…… 即便泼洒开的澄黄染了大半的天色,福州城中的街市依然热闹不减,而人来人往得能堪比那些货品琳琅,铺子错落之处的,想必除了城南那清元坊当中的如云巷了。 如云巷货铺只有临近岔巷的几家,但越是往着深处去,担子落地摆卖的小贩便越是密集,他们并不会吊高着嗓门也不会有多么花哨的叫卖,反倒是那些手中提着香盛的布衣罗群们会在瞧着新鲜的糕饼与银钱适宜的鲜果贩子担前争先恐后,生怕自己嗓门低了慢了便让别的香客信众提走了自己选中的供奉。 信众们心底虽也晓得神明慈悲并无心上高低,但若是自己入了秋德堂殿中祈愿还愿的比别人逊色几分,多少心上都会有所堵闷,这也是为何越往秋德堂门前越是多了几分货街闹市的缘由。 “有劳林高功劳心,开蘸那日我定然携着妻儿家眷在祖祠恭候。” 就在陆青蚨顶着胀痛的头脑与走街串巷了许久之后依然火辣发疼的后颈来到秋德堂门前时候,一抹从秋德堂那贴金门匾下跨出高槛的明艳颜色晃得他的眼睛也如同方才被那阴山道人猝不及防的猛击后颈命门一般本能地想要闪躲。 可此时正好是秋德堂上任老堂主的冥诞,因此许多受了他慈悲的信众从清晨起便是络绎不绝,他这一阵眩晕踉跄便撞上了一个穿得体面却一脸苦命嘴脸的男人。 那男人满脸厌恶地将这个破衣凌乱的他粗鲁推开,嘴里用着闽地腔调毫不遮掩地责骂他一副贱命穷样也敢如此招摇地行在路中。 陆青蚨甚至人没站稳便已经想好了如何嘴上让这人见识一番自己的厉害,这是他刚挺直腰板摆出几分气势,一只沾满香火味道的手便搭上了他的肩头,原是那本在门前与那道让自己晃晕了眼睛的那浑身秋黄贵缎的男人互相恭敬的林出尘。 “林师叔……”陆青蚨开口这一声才知自己喉中已经干哑得难以发声。 林出尘只是满怀错愕地瞥了一眼狼狈的他,便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一脸青黄冷淡,宛如龛上神明尊一般毫无波澜的眉眼,可开口出言却不似他脸上刻板,反倒是极其谦和有礼的腔调。 “这位先生,我这师侄鲁莽,还请您海涵。” 那人尖长的面孔因为林出尘这短短一句更是惊愕得宛如一只瓢葫,他身旁同样衣着的将眼睛往着秋德堂门旁挪去,当即就被那一身金玉富贵,金光夺目的男人那两道粗段却宛如刀刃的眉给扎到了心上。 待得这一桩险些要在秋德堂门前惹出一阵哄乱的闹剧化解开来,便是林出尘领着他颔首恭送着那与那肥硕男人一般衣裳的贵绸做了车帷的华盖驶走之后,还未等一脸愤愤不平的陆青蚨开口,林出尘便负手先跨入了秋德堂的高槛。 “这位是司徒先生,五年前刚从京师随着家中长辈返回祖地的杏林世家子弟。” 不曾想陆青蚨听罢之后直接噗笑出声,与两个识得他的庙工遥遥打了招呼,这就将通向秋德堂后堂檐廊上垂下的藤花折了一节。 “若不是师叔介绍,我还当这是官道哪家仗着家世成日游手好闲的娇贵公子呢!而今虽说大明昌盛,国境安详,但终究从正德而起便有些动荡,眼下鞑靼联合外蛮猖獗,天家坐着高椅的那位比咱们这些授箓皈依的还要像个老道,若是没得罪了那道朱墙里的贵人,这家人何必返祖呢。” 二人穿过了秋德堂那几处摩肩接踵的前院,跨过了石牌雕着‘清净门’的宝瓶门后,陆青蚨顿时感到自己那从撞上了那司徒先生家仆从后就烦躁不安的心绪终于因为这灯火星点的庭院与阵阵扑鼻的山樱芬芳得到了解脱。 满园的雅致当中游走着林出尘这么一张死板拘谨的脸,实在又让人不敢深吸细品。 他难得规矩地跟着这位前辈身后,要晓得在此之前他几乎不曾留意过这衔着秋德堂前后院落的景致,打从自己还不及林出尘腰间高矮时候,他总是与纪平常毫无规矩地勾肩搭背,喧哗吵闹地穿堂过院,以至于当他瞧见这花苑的尽头站着一个凭借着扶老杖支撑的熟悉面孔时候,竟然毫无征兆地淌泪而下。 林出尘劳心着秋德堂中大小杂事,因此他只是冷脸嘱咐了一句不可夜半喧哗便往着书阁去了,陆青蚨瞧着纪平常那条被他熟练无比地拆换药布的腿,即便是匆匆替他备好的甜茶,他喝在口中也满是苦涩。 “比起听我这些日子如何跟废人一样饭来张口,不如咱们先交换着眼下知晓的……” 纪平常那条深红发乌的腿腹深痕之上还有如同细杈的血丝张牙舞爪地伸出。 就在自己从芙蕖庄死里逃生之前,他与陆青蚨一样都未曾见过这被书典当中记作“阴血藤”的痕迹,听闻此种阴毒只在炼化了一甲子或是能在一方阴地称霸为主的邪祟所伤才会因伤而生,纵使伤者命大,阴血藤的蔓延生长却无药可医,最终那血红的细杈会遍布浑身,导致受伤之人浑身僵硬,气血阻塞而亡! 陆青蚨自然心急地将自己所知晓的东西乃至在莞城的种种告知了纪平常,只是他刻意将自己救回了一个阴山道人隐瞒了去,要知晓秋德堂向来是万应盟中讨阴的先锋,即便纪平常不如他师父纪绝尘那般听到阴山派三字便暴跳如雷,也终究不会平静太多。 纪平常听完他的一番话之后眉头成川地思忖了许久,最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俨然没有了数月之前总是天地无畏的青年人气焰,难得地脸上显露出无奈。 “我本以为秋德堂作为阴山滋扰而比你们都会知晓许多,看来石排湾那破烂庄子背后的是一等一的魔头大修,否则怎的万应盟各家用尽了自己的门道也都查出了些大相径庭的东西,看来我能胜你一筹的,便只有这一件了!” 说罢他便起身朝着房中一处有些陈旧的斗柜挪动过去。 他的屋中与秋德堂中其余厢房一般的富丽缤纷,唯独这一只木色陈旧,铜锈在锁的六斗柜甚是突兀地被搁置在屋中的西南角,就好似一袭华丽的锦衣之上有一处无法抹去的茶渍扎眼。 陆青蚨接过纪平常吃力递来的一只漆木匣子,上面竟以三道闾山阵煞符纸封固着。 待得二人回到那素色无雕,木纹却浑然天成出一幅仙鹤凌云的八仙桌前时,纪平常忽然手腕一转,袖口当中藏着的一道折叠三角的‘遣将符’这就落到了掌心当中。 “阴魂阴魂,入院穿门,得吾法令,替吾守门!” 一声敕令呵出之后只见桌上的灯苗无风大颤,符纸并未借火,却在火动的刹那自燃而起。 纪平常面色淡然地瞧着掌心当中的符纸活物一般地抽搐展开,就在快要烧尽的时候他将火星朝着房门砸去,随后便有三五轻得不似人在行路的脚步在门外停下。 “师父这几日去了漳州府参坛,若是你再耽误两日,便是跪下求我我也没没胆量让你瞧这东西!” 陆青蚨那瞧见他之后沉重无比的心情终于因为这句扬了嘴角,似乎此人除了多了那凭借行路的倚老杖与病痛折磨的脸上削瘦之外,他还是那个为人傲气,言语散漫的纪平常。 他替纪平常从屋中拿来了一只香灰厚重的香炉与一只银色崭新的法盂,纪平常强忍着丢开了那倚老杖站立的疼痛操起了自己的师刀,僵直地踏罡持诀,口中极快地念出一段。 待得第一声敕令呵出之后,那原本乱颤的灯苗骤然大亮,可屋中的其余灯火却扑闪得如同狂风暴雨来临一般。 陆青蚨看着纪平常面色青白得想要过去搀扶一把,怎知纪平常眼神一聚,揩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又持刀换诀,继续着自己的法令。 第67章 第67章 匣中物 三声敕令呵出,纪平常虚弱地摔到在了地上,而原本静谧的门外也再次传来了好似有几十人争吵拥挤的杂乱。 陆青蚨赶忙将他扶起,将原先搁在桌上的退煞符借着灯火烧化在了法盂,待得纪平常饮下,虽说他面色的青白未有好转,但那门外嘈杂得如同百人要闯入屋中的动静却戛然而止。 “如此动静,只怕林师叔已经晓得了。” 他朝着陆青蚨虚弱一笑,垂眼用师刀的刀尖将已经随着符纸断裂而开的匣锁挑开,顿时一股焦糊带腐的气味扑得二人皆是一个喷嚏。 陆青蚨定睛一瞧,那是一截残缺带着焦痕的腐骨。 下坛修行的弟子对于亡者的残害最是熟悉,因此这定然是一截亡人的残骨,且从这残骨上皮肉分离的痕迹可见,此人约莫入土尚未足够一年。 “你这是盘算着炼些狠辣的替自己这条腿复仇么?只怕纪师伯许了,你这身子也未必承受得住。” 纪平常早就料到就连向来与自己一同胡闹纵容的挚友也不会赞同,但他心意已决,于是并没有着急回答,反而从身上掏出了‘两寸半’,燃了一锅闽地独产的‘仙人云’,陆青蚨从未瞧着他吃烟不禁有些再想发笑。 他回想起了那阴山道人故作老练却一口呛咳的滑稽,但很快这笑意之中生出了愤懑,因为就在两个时辰之前,他正是被这个救了三回又不会吃烟的半死鬼给一击中了颈后命门,才有了自己一步三不稳的狼狈到秋德堂前的模样! 纪平常朝着他上臂掐了一把才将这个不知为何瞧着自己吞云吐雾出神的人拉回到残骨之上。 陆青蚨有些窘堪地坐下,只说自己因为带伤疲惫,若说隐瞒别人他还能面不改色,但他若是再多瞧纪平常一样,定然就会被他察觉自己有所隐瞒。 陆青蚨索性伸手抓来了那截残骨,端倪着问这是哪弄来的阴师残骸,因为此人若不是下修的高功阴术士,那纪平常也不是用养尸炼阴的棺椁木制成的‘锁阴匣’与秘术符纸封禁,更不会在启开的时候有如此多他人供养的兵马涌入他所居的一方小院。 “师父还没从句容返回的那几日里总是有许多阴山小门的想借着那冷面郎君的死来找堂里麻烦,说来也荒唐,那群人去往万应盟各家滋扰闹市的由头皆有不同,来了我这的那些腌臜喽啰甚至觉得若不是那谢蘅玖寻到了能震慑一方的靠山,他怎敢当着玄冬堂诸人的面弑杀恩师……” “听你这话……他们是觉得若这个玄冬堂的孽徒被与他们抗衡而立的秋德堂庇佑,他便没胆量敢当众做这么个被唾骂追杀的狼心狗肺之人了?” 陆青蚨这话刚问出口这件纪平常原本含在口中的烟这就朝着他满脸嘲讽地吐来,只是他并非捉弄陆青蚨,反倒是对那烟雾撞散的那截残骨变化了眼神,那是芙蕖庄中他曾经看向过谢十锦的眼神。 “若只是这群宵小上门撒泼寻死的也就罢了,但似乎万应盟中也不乏如此猜想,这些日子里不少人揣着那玄冬堂堂主开出的悬赏来假意做客走动的不少,他们都认为秋德堂对那冷面郎君被儿徒手刃之后我们毫无动作便是包庇了那孽徒的端倪。” “一派胡言!若不是秋德堂的前辈们舍命做了先锋入山涉险地去与阴山四大堂口缠斗,何来今日万应盟!又哪有会给这些只会嘴上威风,等着占个胜者名头的小门野户有这等安宁的日子来无中生有秋德堂的是非!” 陆青蚨听完之后只觉一股烈火大心头大起。 他一番愤慨高声的抱怨险些让手中还捏着的那截残骨滑落下地,好在纪平常手快接住,他并未将残骨放回匣中,而是自己端倪起来朝陆青蚨问道 “因此你说,我这一条腿与这些天里到秋德堂来的晦气玩意,值不值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该不该将当年祖师伯叔们誊抄下的鬼经中术法炼了这东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秋德堂,乃至你我出了这口恶气……” 纪平常忽然起身,陆青蚨赶忙朝他递来那根倚老杖却被纪平常推搡开去,他因为腿脚的疼痛而眉尾抽搐。 这是在他脸上鲜少有过的严肃端正,以至于陆青蚨感到自己的气息在他眼神聚定的那一刻也随之停滞。 “即便他已经成了芙蕖庄中我的救命恩公,要怪,便怪了他阴山祖辈的狼子野心实在让南茅山诸派恩怨难弃罢!” 那手中的残骨被他神情漠然地弃回了匣中,亦正是那一声落匣的碎裂让陆青蚨的心头也好似被突然剜了一块,纪平常抬眼瞧向摔坐在了椅上的他并未多言,不曾想仅仅片刻,二人却已经变作了相同惨淡的面色。 “你……怎……怎的来的……” 陆青蚨甚至感到自己喉舌痛麻得难以发声,他瞧着那匣中焦污的残骨,原本在梦境与回想当中总是模糊或就此惊醒的那一幕此刻却唐突地跳到了眼前。 就在自己拽着纪平常朝着谢十锦入院的那道门求一线生机的时候,他曾回头望了数次那依然与巩如辰以及池中邪物殊死而斗的谢十锦。 就在血池因为不知是二人谁的法雷而炸起冲天水花的那一刻,他似乎瞧见了谢十锦也望向了已经临近池沿的他,那并非他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候冰冷绝情的眉眼,而是在笑,一种仅仅一瞬,便让他心头沉重生了折返回去的念头…… 这一夜他并未如同往时那样在秋德堂那总是焚着“小山叠”的客厢安睡到那早谒的弦月隐隐入耳。 他将谢十锦的残骨用一块供在秋德堂玄天上帝炉下的镇邪符布仔细包裹好,这腿脚都轻重不一的难兄难弟一齐跨出纪平常房外时候,那笼着圆月的淡云恰好被扑面的夜风打散。 他们皆不是会留心风月之人,可就在眼下,二人谁也没有着急抬步,齐齐仰头又默契地把眼睛落到了各自手上已经黑褐愈合的伤痕,打从荷月那夜,船靠了石排湾的那夜而起,当真就没再见过圆月高悬的清天静夜了。 “咱们快些罢,这东西启了符即便再谨慎也终究会惊动到些暗处的,虽说往凤城去极有可能连累上周堂主同南师弟,但他毕竟是舍了自己那双眼睛才把那些想趁乱占便宜的给咱们拦在主院外,否则……咱们与那冷面郎君可能根本撑不过半个时辰!” 陆青蚨搀扶着他走了几步,但就在通向西偏门的洞门时候,纪平常忽地顿下,朝着这与屋中一样富丽别致的庭院北角那处突兀朴实着青蓝旧瓦的灯火明亮处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二人便在内院大管事纪清平满脸的忧色当中随着那踏碎了寒露的车马声融入了夜色。 “林高功……就这么让阿平去了,堂主那边怕是您难劝说啊!” 纪清平并未听到身后有任何人靠近的响动,可锁门转身,便被一身灰白衲服旧袄,宛如一棵挂满了丧幡的死树似的林出尘给惊得险些尖叫出声。 林出尘依然是终年的那幅木讷神情,他生来便不会有喜怒哀乐,总是再欢喜大悲,亦都无法显露在脸,正是因为这市井称作‘吊线风’的胎疾才让他成了一个被弃到了荒坟地的弃儿! 当在他饿极临死的时候,秋德堂老堂主纪鸿天恰好喜收儿徒,拜师投帖的当夜,便领着纪绝尘去了这福州府外背阴生凶之地试炼胆量。 “若是师兄能替着这群晚生后辈去承他们在那庄子里窃师盗法的业,又何必默许了这小子把那么个晦气玩意在夏风山的坛上藏了这么几月,又何必在这两日去走动那个向来与咱们都不算熟络的吴堂主。” 纪清平恍然大悟般地在自己的腿股上拍出一响,这就替林出尘掌灯,将他送回了那挂着老旧牌匾,名唤‘瑶玉居’的书阁。 此名瑶台金玉颇与秋德堂的处处富贵合衬,但瑶玉居当中是常年散不去的水潮与油灯的混气,这到了冬日又添了烧炭的炙烤,更是让纪清平不知第几回心中暗疑为何放着软榻通亮的不去住,非是终年累月在这处受活罪。 “林高功,您说……而今那阴山派圣女亲传的四堂已经绝了两个,虽说玄冬堂当中有那女魔头谢惆月与几个活鬼修罗,但终究有您与堂主坐镇,如此多年也算得安宁,为何他们择了此时朝万应盟的晚生们下狠手,倒没胆量敢闯七长老的堂口大门呢?” 的确,阴山派虽为南北道门皆认不下的邪魔外道,但其修于阴绝死地却并非背后暗算的鼠辈,哪怕是想要夺了南茅山法教的诸门秘法亦都是从正门而入,至少在洪武与弘治两回讨阴久战当中皆是如此。 林出尘并不如纪清平料想似的思忖之后才答他,而是舒展着他那副刚刚受了寒水气的身子骨,懒散地反问 “当年阴山那悬春悬秋二堂带着内外门弟子杀了闽地大半南茅法教个措手不及,即便百万的下坛兵马与漫山传坛的阴物鬼将,可又有何用?!旁的不论,咱们秋德堂还不是匆匆上了往岭南的船,你认为他们若还有当年的胆量,咱们的名声有几分把握保得住?” 纪清平自然哑口无言,他心虚地将屋中被林出尘作废了的笔墨收拾了一番,又添了火盆里的炭火便离开了。 林出尘那本该专注在香火账目上的心思反倒因为自己的这一反问而无法专注,提笔几回,可除了坠上纸张的墨滴他一字未写。 这一夜他并未合眼,有身上旧疾冬发的折磨,亦有如同陆青蚨又因为行船的浮沉那般因为水上的浮沉而再度梦回了那血池,只是这一回那个在亭中抚琴的人转身时候,他看到了那个被自己救了三回的人宛如女子般梨花带雨的面庞。 船靠凤城的时候,那一轮金光细弱的红日还未将腊月阴沉的眼色化开,只是官埠被那一艘艘挂着黄玉璎珞旗的大舫占了个水泄不通。 裙六③二七①七一二①纹 陆纪二人互觑一眼皆觉得古怪至极,因为这都是只有在训兵征将的时候才会从京师或是北直隶他处泊来的‘运兵船’,并且那些被催促着往船上去的皆是豆蔻约莫的少女,她们哭啼叫喊着离别父母,在这日夜朦胧时候闻见,俨然以为自己误入了九幽地府中的哪处痛苦炼狱。 “哭哪门子的哭,这是去皇城过好日子的!” 这船家将自己头上的竹笠摘下,彻夜疲劳让他的面色像极了那尊挡在芙蕖庄中的东帝爷脚下青面丑陋的鬼差。 “似乎从去年的腊月而起便总有兵船向南,这征男人去抵抗外蛮倒是不多,征了如此多少女是因何故老人家可晓得?” 显然纪平常也被这铺天盖地卷入耳中的哭喊扰得头昏脑涨,陆青蚨实在愧疚,他服下了秋德堂替他从那司徒先生府中求得的好药倒是缓和不少,但他在眼沉入梦之前忽生一念,那个半条命喘着气的,他若也有这一帖丸药是否也能舒坦许多? “胡乱忧心这么个恩将仇报的作甚!命门这一下若是再狠一分我的命也就断在福州府城郊了!自己被人袭了反倒想着人家手上发疼受伤,当真下贱!” 待得他跺了一脚再次回到眼前那哭声不绝的渡口时候,却瞧见纪平常已经到了十来步外的茶摊端上了白气蒸腾的茶碗,将一副鄙夷嫌厌的眼神钉在他身上。 第68章 第68章 元洪堂 “你这嫩芽小叶养的口胃怎的今日屈尊来咽一口高沫了。” 陆青蚨心里窘堪不已,但对于纪平常这么个自小相熟的他可向来是自己的错也腰板笔直。 显然纪平常的确是个锦衣玉食的富贵修行人,若不是作为下坛术士还需在法务之前持戒五辛荤食,需要睡在乱坟阴地当中养兵马与开坛炼物这些,他便当真算得上是千百万被生身父母弃之不顾的孩童当中颇为好命的一个! 毕竟此处是官埠,就连这最是下贱的高沫茶汤也比起许多私埠野渡旁的小买卖要可口许多,但还是让他神情扭曲,眉头不宽。 “若不是今日遇上这兵船不载兵马的,我还当真被这几月的汤药喝忘了一件事情!” 他兴许真的觉得这碗高沫折磨,这就让小二哥送来了一碗温热的清水。 陆青蚨瞧着他的眼睛打从自己身上挪开之后便总会时不时地朝着那些兵船上瞟,大抵估到了此事定然与今日所见有干系。 纪平常在随身的那个虽说素色无奇,确实极好的漳缎缝制的布挎当中翻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拿出了一封折叠发皱的笺子,陆青蚨摊开之后未瞧落款姓名,便已从那字迹比划之间知晓了这是文雍的来信。 “就在我返回秋德堂的第五日便接到了文师兄的信,他有盘算,想必这些未有源头的事情不想让长辈劳心,因此托的是一个从梅城来闽地的商贾连带一些土产送到后院来的,他这一负伤倒是免去了许多日常在闲云宫中需要料理的杂务,并且打从他负伤之后张师伯便甚少顾及他……他也多了些空闲能多靠着在莞香岛一带做渔户的远亲打听……” 许是打从自己醒来之后便也是过着日夜提心吊胆的日子,以至于他也将赵阳提过打从文雍返回闲云宫之后,闲云宫宫主张墨五便态度古怪。 他是一个自己大弟子伤残颇重的人,可对文雍只是关怀了几句之后便将所有照料伤病之事甩手给了闲云宫的弟子与庙工,甚若不是文雍自己托着病体去请安,那便当真是十日有九日是见不到自己师父,就连去往句容万福宫那日,张墨五似乎也是最沉默寡言的一个。 那封信并不算长,除去向纪平常问起下落不明的自己之外便是一些文雍所打听到的消息,附近的渔户其实已经有近九月都没有捕鱼了,而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在桃月的时候曾有一行岭南口音,穿着颇为端正的人将往来于石排湾附近的渔户与货船们逐一拜访,并允诺每月予他们每月三两官银直到孟冬。 “一月三两?这怕是一户渔家近百日的收成!这石排湾虽不算莞香岛的大渡口,但往来的商船渔户少说半百之上,如此大耗钱财地去遮掩那芙蕖庄中的东西,也就不难说那暗处的人有如此神力能将百善堂的那东帝爷尊迁来岭南了!” 可这也仅仅让他们知晓了芙蕖庄里那些东西大抵是从何时开始被逐渐运上了莞香岛的,剩余的亦都是如此零碎的只言片语。 虽说瞧着都于他们在芙蕖庄中所遇有所推敲,但亦都不得确凿,这让陆青蚨很是苦闷地重叹了一口气。 “之所以我会忘记,便是因为其实我们每个都在这半年当中四处打听,南师弟眼睛不便便都是江师兄在代劳,可终究无力得很,我本以为我们当真如同万应盟大聚时候那些师叔伯们夸赞的一般真的到了独挡一面的时候,可若不是这一回拿了一手无用的零碎,还真不知自己终究是个资历太浅的废物!” 他这一激动得把茶碗落桌的响动有些大了,好在此处都是行事匆匆之人又嘈杂得很,临近一桌两个北地口音的朝他那魁梧的后背瞥了一眼,便又啜了口自己那碗高沫与同桌那两双期盼的眼睛说道起自己的见多识广。 “哎,当真是女儿家不出门的见识短!这些丫头瞧着都不算家境宽裕的女儿,往那京师去,怎么着都比在家吃父兄那碗剩粥羹渣的舒坦罢。” 说罢之后这人毫不客气地将盘中最后一块蜜饯米糕往自己嘴里塞,他虽然袄褂不新,但比起那两个袖口肩头已经有了针脚的南地同坐可体面许多。 纪平常本该背后翻此人一个白眼,但他与陆青蚨却在此时齐齐搁下茶碗,因为他们晓得定然会有人问起这些兵船的缘故,这亦是纪平常“屈身”来受这碗高沫折磨口味的目的。 这些豆蔻少女之所以会被兵船源源不断地从南方各地载往京师皇城,全因那位去年才接任了当朝国师的‘秉一真人’上禀万岁起始的,至于为何要择如此年纪的少女与她们进了皇城之后是否真的光宗耀祖,福泽母家,这满口米糕嚼得口舌含糊的人并不知晓。 此人在陆纪二人留下茶钱离开时候甚至还拍上了自己的胸脯朝那个有所失落的南地人打包票,此事哪怕是皇城角下那些百世灵通的人也不知何故,只知道这些最终会从西华门的两侧偏洞直接去往后宫。 自打这位秉一真人被昭告贵封尊号三个月起始,而今已经有多少贫家女儿入了那朱墙金瓦之处与这些兵船往来了几回,早已数不清楚了! “当今国师是何来路早在此人被昭告尊号时候便成了南北道门成日挂在嘴上了好一段,可无论是想追究他师门沾光的还是想考究一番这位能被唤作真人,成了当朝国师的都有哪些神通的,似乎到了今年都不了了之了。” 去往百霄堂的路上二人都沉默了好一阵,待得车入闹市缓行许多,陆青蚨被一窗之隔外的喧闹扰得实在难以专注,这才打着欠伸朝又严肃上脸的纪平常开口这句。 能让纪平常严肃上脸的事情当真太少,可这位当朝国师的确值得如此,甚至整个道门,哪怕再小门户的法教中人闻见“秉一真人”的名声,都难免思索一番。 这便要提及他那些流传在市井当中术法灵验或是神机妙算的故事,此人因这些得了圣心,却也让不少正道上修们甚是忧心,因为无论传言如何变化,此人的能耐怎么都形似下坛修行的路子,虽说阴山派狼子野心想要做了法教至尊之位,但他们也绝没有入皇城,万人拜的盘算! 元洪堂是青竹教从六壬分炉而出的本家堂口,之所以教名青竹便是因为建文末年,经历了洪武阴山大讨的厮杀与本门师兄弟人心裂变的百霄堂第一任堂主周韧心境枉然,他只盼自己的徒子徒孙能一心习法修道,法教当中再无同炉涣散得如同自己这般闹剧。 竹乃‘四君子’当中最是坚韧常青之物,一个曾经拥有百般智慧与深厚修行的高功大能,最终以此二字的轻简从此修行异乡,教名虽为青竹,但元洪堂当中百余年间却未栽过一棵青竹! 陆纪二人由后院管事领着穿门过院地行至元洪堂那不算气派的二进小宅时候瞧见的那棵。 还是在嘉靖六年,当今堂主林水弦收了那个体弱多病的小弟子周南深之后,周南深为了打发曾经的病中无聊才栽了一棵在自己厢房外的院角,而今也有一轮的年月,那一棵青竹也如同栽他之人一样笔直端正,柔韧且坚。 当二人启开那悬着‘竹渊居’的房门时候,那股常年飘散在屋中的‘雨竹君’亦如一个盼望来了故人好友而欣喜不已的人比着屋子的主人先了一步奔到了陆纪二人面前。 如此带着闺房气息的熏香怕是道门之中唯独他日日在焚,周南深曾说他觉得这气味十分安宁,但对于眼下两个不懂熏香雅趣的粗人而言,他们并没有因为这环上身的清新而平稳心境,反而因为芙蕖庄一别之后,周南深已从一个眼神恬淡澄澈的少年变作了一个药布缠身,眼中涣散而倚窗独坐的人,顿时齐齐鼻头酸楚,啜泣在喉。 就在陆青蚨朝着他倚着的那扇窗而去的时候,原本安静的周南深却急急将他呵在原地。 陆青蚨险些踉跄,那蓄在眼中的温热摔下两颗,周南深虽无法瞧见,却将眼神聚到了他身上,予了他一个亦是熟悉的淡笑。 “青师兄别怪我无礼,我只是……你们来了我不能迎门,但这几步路倒还是走得稳的。” 说罢他用手撑着窗沿将那裹着药布的腿落了地。 周南深步子间极其谨慎并不是因为目不能见,他手背掌心那些细碎的伤已然可知他已经吃过了认路摸索的苦头,他只是在害怕自己也如二人一般情不自禁。 在他心中自己哪怕失了双眼睛,也不及这两个入了主院血池的人九死一生,更别提那死无全尸的巩如辰。 “你怎晓得是我同阿青,故意让水伯不报的,却没能让你得个意外之喜!” 纪平常极快地揩了一把眼角,他极力想将自己腔调里的哽咽压下,却还是停步在周南深面前的时候被他摸索着轻拍肩头以示安慰。 “我已经惊喜万分了!我本该辨不得的,但这几日凤城无风无雨院中太是安静,我去不得前殿远处,反倒是这双眼睛废了,就辩得了来人是谁。” 毕竟事发已有半年,周南深转身之后便没了方才朝陆青蚨来的谨慎,他熟练地走到屋中那煨茶的炭炉旁,这就给二人倒了两杯不算烫口的清茶,但纪平常的那口还没咽下,便被他随后而来的话惊得呛咳起来。 “你们可是见过了那拉载少女的兵船?” 陆纪二人互觑一眼皆是错愕不已,周南深却将那有些涣散的眼神沉下,似乎从芙蕖庄死里逃生的之后他的容貌便因为这双再不能见光的眼睛有了些许变化,譬如此时他眼中的深沉便不像一个年岁刚过束发的少年。 “这便是眼睛废了之后我第二处因祸得福的所在,除去能辩得出入院来人的脚步,还有便是我终于也如哥哥们这般能听到自己的兵马近耳的言语了。” 周南深绝对算得上万应盟七家晚辈当中习法最是勤勉的那个,但术法非寻常笔墨,根器如何,悟性几分便会在同门当中有着天差地别的悬殊。 他之所以能耐平庸便是他蓄养兵马之后便察觉到自己无法像其他人那般听得到自己兵马的耳语或是托梦来报,正因如此,当其余人瞧见青竹教来人是周南深时候,皆对那芙蕖庄警惕大松,甚至平日里也有不少香客背地里打趣,那元洪堂林堂主的小弟子不像个钻坟山碰死人的修行人,反倒像个文静书生。 三⒐0⑴3⒊七①⑷ “习法除去入门抓了命中三缺亦还有五弊缠身,南师弟而今的因祸得福,兴许便是万物轮回妙法的一处灵验。” 陆青蚨难得如此柔和文绉地安慰人,只是这些话周南深听了太多人劝慰也有些心头苦涩。 他有些窘堪地朝陆青蚨笑了笑便起了身,步伐轻快地来到自己床边,从枕下摸索出一个纸封,那纸封之上并非谁人的手记,而是一道在青竹教中并不常见的镇邪符箓。 “南师弟行动不便都能查到些端倪,看来七家当中除了柳师弟并未入庄之外,恐怕只有我是一样相关之物都拿不出的了!” 能用得上这等传坛秘法的符箓封压的自然与昨夜谢十锦的残骨不相上下,若是陆青蚨不将那烟杆还给那个他救了几回的‘半死鬼’兴许他会是最让一众人震惊的那个。 但是既然烟杆不在自己手上,那这个物件便同自己瞒去的那人一并不提才是。 第69章 第69章 香留居 他怕自己愣神出了端倪,索性自己划破了指腹,持诀念念朝着那纸封上的辰砂符箓点了三点血点。 一声敕令,再由周南深撒了一把屋中神龛炉中的香灰,启开了纸封之后周南深并未着急开口,就由着陆纪二人捧着那纸封中两缕发丝疑惑地翻看。 “这是你从哪处的坟地刨来的东西?这枯黄的还有一丝鬼味,这一缕尚未断脆的也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死人线’,也就咽气不足半年还是织聚阴绳的好材料罢了。” 说罢纪平常便将自己手上那缕死期尚新的抛在了桌沿,就在他擦着笑意不明的周南深肩头过取来煨茶的铜壶时,那端着一缕已经枯黄脆弱发丝的陆青蚨掌心之上却泛出了淡淡的灰青斑点,让他险些被一壶烫茶浇上脚背。 这斑点想必是那夜到过芙蕖庄的人都颇为熟悉的,因为就在他们各自被救出庄中,往着莞城暂且医治的路上几乎所有人身上都陆续地出现了这灰青斑点! 寻常阴毒能在阳人身上显化的阴毒斑都以蓝灰或是血斑为主,因此瞧见这陌生的颜色之后,早已聚在莞城的几家堂主只好速速让人传信辰州去碰王云凤这个‘老古怪’的晦气。 “这头发……是芙蕖庄里出来的?!难道是……” 裙⑥三②七一七一二一纹 陆青蚨与纪平常齐齐想到了一处,周南深虽目不能见,却也紧随着这两个惊愕不已的人点了头,摸索着启开了这云石八仙桌上的蜜饯盒,结果里面竟然满满的全是丸药。 “我同文师兄被前来寻人的师叔伯们瞧见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午后,这一缕头发便是那些你们在主院当中吃了苦头的阵中物的,听说当时我与文师兄都奄奄一息,也不知那院中是何情形,有些尚有能活动的邪祟头颅竟然顺着你们入院的残壁洞出来了,估摸着是瞧着我们两人身上血气新鲜……” 他话还未完便因喉间发痒而咳嗽起来,陆青蚨从那蜜饯盒子中递了颗丸药到他嘴旁,这便是王云凤收到了万应盟的十万火急之后,让自家药童从医堂库房里的一个布袋里舀出分给各家的。 当时恰逢他亡妻冥诞,他怎的也不肯在那两日往岭南去,甚至风轻云淡地留了一句话,说要瞧瞧这些太平盛世里修行的晚辈后生们命数大不大,惹得包括林水弦在内的好几人对他窝火在心。 由于陆青蚨一直昏迷,所以当他今日清醒着尝到这丸药的时候简直哭笑不得,原来他那夜夜梦回芙蕖庄中的古怪阴瘴气味竟是此物在舌尖上的滋味。 “我伤的只是这双眼睛,兴许是文师兄替我遮掩了大半,因此我并没有吸食太多那主院当中散出的邪瘴,近日严冬了才将王堂主这丸药做个暖身活血的吃来强身。” 听他这么一说纪平常叹了一口气,他虽因为周南深需要静养未来过凤城,但自己曾在阳月时候去过莞城询问陆青蚨下落,当时还撞见了亦是忧心师兄弟的文雍,他亦是对陆青蚨的踪迹不明焦急万分,却对自己为何断了两指遮掩不提,而今被周南深一说,想必多半是在他阴瘴伤眼又遇上那血池中物所致。 “那这一缕是从哪处来的?!” 虽说那枯发让陆青蚨阴斑上身的快,但就在此时纪平常发觉自己的掌心也浮出了几个细小的灰斑。 想必这两缕发丝法封一处定然就是因为新亡的女子与那血池当中的头颅有极大的干系。 “福州府城中再是贫家的女儿也极少寻不到吃得饱饭的婆家,因此那兵船若是靠着福州郊外泊着,怕是御令大限了也未必载得满那国师要的豆蔻少年五六百!因此这些足以把整条水道堵塞得水泄不通惹民怨漫天的兵船,自然只能在凤城此等的小府县霸着河道。” 话到此处自然明了得很,那血池当中的女子头颅想必就是这些被拉入了京师皇城的少女! 陆纪二人不禁毛骨悚然,不仅仅是因为那金碧辉煌的龙栖处人命累累,更是因为瞧着少女们哭喊上船的家人过客,皆以为她们行了大运,是要去京师享福的。 周南深告知他们,虽说那京师的御诏只有要在南地选拔适龄少女入京,可对于这些少女会去往何处或是所做何事,皆是只有摸不着头脑与守口如瓶,可就在桂月初二的时候,元洪堂中来了一位面生的香主,他入殿之后便询问庙工,是否可以请堂中高功操持‘阴亲’的喜事。 “我都忘了,青竹教还有阴亲法坛的科仪,只是寻常的阴晴多寻六壬的堂口操持,怎的这位想到了你们这处?” 这操持阴亲的法坛与其说哪家正统地道,倒不如论这得看这对就要同葬连理的新婚人家底如何;若是平头百姓,多半寻个无坛无门的野修行,若考究几分的则多寻六壬门中的修行人或是那中茅昆仑一脉的操持。 青竹教乃是当年六壬正传分炉而出自然也有此类科仪,只是外人甚少知晓倒还是二话,周南深这句听在陆纪二人耳中便已经知晓,这对新婚的亡人殒命的缘由定然非比寻常。 只因青竹教分炉携出的那卷阴亲法坛当中便有先化解平缓了新婚人的怨戾才再开喜坛。 “南师弟是想说,这位来寻术士开阴亲坛的那位新嫁娘……便是那些上了往京师兵船的姑娘,并且又因短折而被那买卖亡人的阴贩子的给卖来了凤城?” 纪平常气沉丹田,屏息聚炁希望将那掌心上芝麻大小的斑点散去,但很快只能作罢地也伸手去拈了一颗王云凤那好似炒货糖球一般却味道古怪的丸药。 青竹教自然应下了那门阴亲的法事,并且由林水弦赞同,他随着自己师兄梁远深与师伯梁水泊一齐去往了香主家中,果不其然不仅这对新婚夫妇皆是横死残亡,更是在新嫁娘的那副匆忙入殓的薄棺入院时候,周南深便感到自己腹上寒凉刺痛。 就在他疑惑不已时候,这才回想起了自己为防丢失,就也将芙蕖庄里从文渊身上取下的那截女子的枯发揣在了身上。 “有的时候兴许目不能见,反而更得清明!那送女儿棺椁来的亲家夫妇哭声凄惨不断,你们也晓得泊师伯毕竟也为女子,她险些随着哭湿了自己法袍的袖口,但我隔窗去听,却只听到这二人鼻息的喘息,而不是丧女的悲恸。” 这句说罢,他又将陆青蚨想要搀扶他的手轻拍截下,自己稳当地走到了屋中的神龛炉桌上,这就又取了一隔纸封。 周南深的符箓依然是七家晚辈当中最是规整的,即便从此他只能凭心落笔,寻着旧日里练了千百次的笔触而书。 瞧见入院的棺木微弱地颤抖起来,梁水泊便朝着自己的弟子梁远深拿来的盐米与一道安煞的符纸想让那惨死的少女平静,怎知就在梁远深要给那棺中的新嫁娘棺头燃香的时候,无论白烛的赤苗怎的去触,那两支敬亡人的线香就是燃不起来,甚至因为棺木再次轻轻颤抖而让那两个前一刻还痛哭不已的人对他投来狐疑的眼色。 梁水泊不顾那两个所谓新嫁娘双亲的阻挠便拆下了松散的棺钉,一股浓重的尸腐气息甚至窜到了院外。 周南深赶忙摸索出自己身上的纸封,在自己师伯盘算着是否要一把香灰让棺中那本就紫黑干瘦的亡人遗貌更惨的时候,用自己的指腹血与一声敕令把那寒凉得如同握冰在手的枯发暂且镇住。 那场阴亲的喜坛倒是凭着元洪堂的传坛秘术与梁水泊的深厚修行而圆满,但自然也如同纪平常昨夜被林出尘察觉那般瞧出了频发异样的缘故恐怕在周南深身上。 就在喜宴散了之后,她并未阻拦遮掩着寻契机出了院门的周南深与梁远深,因为还有更不寻常的便是那新嫁娘的双亲也趁着喜主家周旋宾客时候没了踪影。 “我与远师兄寻到那新嫁娘双亲时时在城西近旧城门的一处挂匾‘香留居’的酒馆……” 他话刚到此处纪平常便惊愕出声,这香留居算是闽地当中恶名昭著的一处污浊汇聚地。 别瞧着招牌带这个香字,可其中皆是杀人放火,坑蒙拐骗的九流之辈,常年都是酒气臭汗地能熏出街外。 其实早在走远了喜主家之后这二人便不是入院时候那副悲怆面孔了,待得入了香留居更是互相厌恶地啐了口唾沫。 男人粗着嗓子朝堂倌要酒,那妇人更是让人瞠目结舌,谁能料想半日之前还是一副眼神灰暗,面色土灰的她竟然径直地绕到了账房后面的储酒间,再跨出门槛到男人面前时候竟然已经将一坛烈酒吞下了大半。 周南深目不能见,自然进门的时候淡然不已,可搀扶着他的梁远深可是从未涉足过如此乌烟瘴气之地,他眼睛躲闪着那些朝他们投来的目光,其中有脸颊有着流犯烙痕,枯槁如同死树的矮小男人,亦有高大得立身便可触梁,肩头还披着沾血的破袄的北地莽夫。 “好在我们是术士,何况那给买了少女尸身送棺木的夫人似乎与香留居掌柜是远亲,她也十分敬佩那日水师伯开坛时候好几次化险为夷了那对短折夫妇的怒煞,因此反倒言语客气地请我们师兄弟喝了一盏高沫。” 别瞧着周南深兄弟二人在这腌臜遍地之处暂且过了一险,但当他们开口提及想知晓那被卖给 了今日喜家的少女来自哪处的时候,那本就对二人到来脸上厌恶的中年人当即拍桌而起,而那妇人与一个落座在临着香留居后门屋角的凸眼男子也缓缓起身。 打二人上门起便无人察觉周南深眼上的异样,王云凤虽说无法将他从余生的漆黑当中救出,却凭着自己的能耐保住了他不似其他受染毒瘴而双眼溃烂的人那般,更何况就在这屋角的一抹麻黄色起身时候,周南深便宛如打量一般地朝他偏去了目光,好似打量了两眼才浅笑开口 “想必这位先生就是今日喜事的媒人了罢!” 屋中的声响戛然而止,梁远深的眼神在一张张宛如《百鬼图》的面孔之上环了一遭,这些落在周南深身上的目光有错愕、惊奇、轻蔑亦有阴寒的怒。 当他最后停留在屋角那张被灯火扑闪得明暗起伏的凸眼时候,他自己险些一个寒颤。 因为这人恰好裂嘴露出残缺黄褐的牙,只是这个笑诡谲得让他有些恍惚这位是否是位阳人活物,就在此人笑意上脸的那刻,他更觉得这是一个阴戾深重的炼鬼厉魂,那是一种阳人身上不该携着的气息。 “你们……岁数不大却胆子不小,那小老儿便有兴趣听听,这位小师傅在小老儿的身上都瞧出了哪般?” 此人虽说容貌骇人,但若是打量在梁远深眼中也就是个而立刚过的中年人,可当那张暗乌的唇中说出这句时候,却是老者的苍哑,他不仅仅容貌不似活物,就连嗓音也如同将死之人。 第70章 第70章 话中人 那扮做新嫁娘父亲的中年人将自己手边的酒碗举起,盘算着趁其不备让周南深脑袋开花,那妇人却帮着梁远深将人截下,甚至终于将自己一路而来的怒气用一计响亮的耳光全全地撒到了他那半张脸上,反倒让这男人冷不防地被扇倒在地。 炸起的满屋哄笑与那凸眼男人的满脸鄙夷当中摔了个狼狈。 “孙老狗,眼下这屋中除了这两个小老道怕是就娄爷最能落地有声的了,你这刚拿了人家赏你的酒饭钱却不给恩公面子,可是觉着这一趟便够你吃到没命那日了?” 开言嘲讽的正是那个旧袄带着血渍的北地大汉,他恰好落座在横梁之下,以至于他起身之后缩着脖子挪动到了屋中最是上下宽敞的那一处,才敢直了脊背。 周南深虽不能瞧见他宛如一堵障壁般的身躯,却依然偏头朝他微微颔首。 “俗言道,常在河边走,谁人不湿鞋;您虽说身着熏了西域香料的衣裳,也似乎一日沐浴多回,可终究那亡人身上携着的腐败是经年累月的,况且您的嗓子,怕也是因为这尸气入肤蚀骨才如此的罢。” 周南深这一番话随和轻柔,却让包括自己师兄在内的所有人都难掩惊愕,有几个人虽说十分好奇这位‘白爷’的神情如何,但又因对他畏惧无比而只好将眼睛落到周南深那坐得笔体的清瘦背影上。 白爷亦是惊愕的,只是他的面容实在让人辨不清他到底是惊愕或愤怒,只是就在这屋中又气息凝滞了一时半刻之后,他踏着沉缓的步子坐到了周南深的对坐,垂眼瞥了瞥那只剩下茶渣的粗茶碗,嗓音更是粗哑地朝账房偏去。 “我请这位小师傅一壶烫黄粱。” 这一句之后除了掌柜入了后间,其余人依然不敢有所声响,只是他们当中原本独占一桌的都聚成了三五围坐,眼睛在白爷与周南深身上来回游走起来。 这屋中的气味足以让浓烈的酒香污浊成一股好似满孝之日开坛捡骨迁坟的杂腐,梁远深强忍着喉头的翻腾本盘算着替周南深推辞了这不怀好意的请酒,怎知周南深凭着酒杯落桌的细响,伸手之间精准地捏上了烫热的瓷杯,未等白爷举杯,自己便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此时那些落在这一老一小二人身上的眼睛又有了变化,有人惊愕周南深这张稚嫩的书生白面竟胆识如此,亦有人更是盯紧白爷面上的变化,即便不晓得白爷的行当与名声,单论他这副不似活物的嶙峋容貌,即便是下九流中的蛮悍之人也不敢轻易接下他请的酒水。 “既然喝了白爷的酒,自然不会对您承着的苦视而不见,何况您今日媒妁的这一桩婚事虽说有所不当,但终究两位新人最终应允,也算在酆都九幽之地苦熬时候心有挂念,是桩善德!” 白爷自然对他这番奉承毫无兴趣,依然一副嘴角足以垂上脚背的苦相。 澜晟更新 他好似一个坐着不能瞑目的亡人一样毫无言语地坐着,眼睛在周南深身上涣散了好一会儿,这才缓慢地从自己裤袋之中摸索了一番,在他将摸索出的物件落桌时候,亦是让屋中人难以置信,因为那是一锭锃亮沉甸的官银,足有百两的分量! 周南深的目力到如何,就连亲耳听了王云凤的诊断与瞧着他在自己最该熟悉的房中摔倒磕绊的梁远深夜在此刻怀疑不已,因为他在那锭官银落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垂眼摇头,笑意更增地将这官银锭推回到白爷面前。 “虽说法教不持金钱戒,但您这重金亦不该是贫道这仅仅只能替您指条出路的应得的,您有这等数目,想必那酆都县的丰当家应当也会慷慨相助……” 可没等周南深话毕,那围着瞧热闹的人当中便有一个鬓角连腮,面色黑红的矮小男子与方才那孙老狗齐齐起身。 二人皆是一副恼羞成怒的神情,显然那仪容凌乱的已是隐忍许久,他脚步笨重地走到桌旁时候,开口的吼骂当即让周南深的袄褂溅上了几点带着酒气的唾沫。 “小老道,你可晓得香留居是何等地方,若不是白爷敬佩你家能把那两个扎手的东西收拾服帖了,你觉得你们身上这几两肉,够得了咱们做下酒菜的么!” 梁远深惊得扶上了桌角才勉强端正,并非是因为这二人的言语,而是因为他瞥见了白爷的眼色,他仿佛从那双浑浊爬丝,瞳仁空洞的死目当中瞧见了无数挣扎的残魂饿鬼,好似随时都会突然扑出将他们二人撕扯分食一般。 周南深依然与他相仿,他察觉到了身旁的颤抖与对座的杀气反而将那一口白牙咧笑得更是俊朗,再次朝着自己方才推回官银锭的地方指了指。 “听着这位先生的口音,您定然是巴蜀中人,恰好贫道前些日子因法带伤,若当真要介绍一番丰当家,恐怕还真有些吃力了。” 竟然又是一句不知所言为何的混账话,忍无可忍的那连腮胡一掌拍上了桌,这就着急地朝着白爷又溅起了唾沫星子。 “白爷!我还当这小老道能耐多大呢!还不是让咱们再去那丰老怪的破窝受气么!别瞧他那屋里供着几个人模狗样的木头玩意会些小法小术,说白了他一个捞‘水馒头’的还是同咱们一样是下九流!何况您拿了如此多的酒肉诚心去求,还不是没换他张好脸!还施了妖法让咱们在大河边上整整转悠了一日!差点饿死冻死!” 回想起这一段之后这连腮胡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盘算着在周南深身上撒一番火,见着白爷并没有言语意思,孙老狗同其他长相装扮各有奇异的酒客也纷纷起身要往他们身旁聚过来。 就在梁远深拽上周南深的腕子要冲出香留居门的时候,白爷忽然平地炸雷般地哑吼了一句,让那些歇在窗外的黑瘦老鸹惊得扑翅。 可它们也并未离开,只是嚣张地也拉扯着让人发颤的嗓子朝着屋内叫骂。 常年与死物亡人为伍的人都难免携带死气,而若是横死怨亡之人更甚,因此无论是义庄守人亦或是那些需要蓄养死物的教派皆有自家的药帖秘方给门中人服用外敷,否则长此以往无论修行或是自身康健皆会受死气侵蚀入骨生不如死! 可若毫无修行的人适用哪种,那恐怕能让白爷立竿见影的便只有那专门在大江大河之上撑筏捞‘水馒头’的排教秘方了! 白爷显然也对自己上回的经历恼火至极,但他还是替周南深吼住了这群莽夫,但开口之间那气得牙槽作响的怒火却毫不遮掩。 “小师傅,排教的丰老怪我可听闻连你们这些有脸面门户的道友的帐都不买!何况巴蜀之上讨我们这口饭的都晓得,这排教的丰老怪软硬不吃,他自己也总是叫嚣除非天公降驾,阴山老祖法身出云,便不会救除他自己之外的第二个活人,你……你觉得你自己还是你师门的颜面能大得过天公玉皇么?” 耳旁的哄笑让梁远深感到一阵喉间翻腾与天旋地转。 周南深用宽袖掩着,轻轻地在抚了抚他的手背,随后在自己的布挎当中摸索了一番,掏出了一个纹绣阴阳祥瑞的锦束口袋,将其中那仅有半截的混玉如意先摊在掌心,随后小心地搁到了那官银锭上。 白爷的眼睛依然死物一般地垂着,周南深则待得四周那一双双不可知晓有多凶恶与嘲讽的眼睛的主人们哄笑骂够之后,才轻描淡写地朝着白爷一句 “您将您的心意与贫道这信物一并带去丰当家的宅邸便可,您与那位先生遇上的恐怕不是丰当家的成心发难,而是他宅中神明厅里的那几位……怕是觉得白爷并未入屋行礼奉香,有所怠慢了。” 白爷瞧着周南深并未再有补充这才再度低沉地问了他一句仅是将这寒酸破烂的半截混玉如意带去便可,得到周南深的颔首之后,那个连腮胡的再次一口唾沫啐地,甚至与已经瞪眼朝他的梁远深比上个谁更凸目凶狠。 “我已经料想到了,那人定然是说丰当家的院中那间破屋里供奉的东西粗制滥造,长得也全然没有神明模样可是?!别说俗家旁人了,就连野门小户里修了些年月的都未必晓得这在黄河大江上捞‘水馒头’的也是法教一脉,更别提他家那几位‘五显神’了!” 纪平常听到此处亦是嘲讽出声,他并非有意打断周南深,而是作为同修兄弟,他与陆青蚨都被他这一段勇闯乌烟瘴气汇集地的故事给惊得几番屏息胸闷,这会若是再不给已经喝净许久的茶盏添满,怕是自己都经不得后续的跌宕。 本以为陆青蚨会附和自己这一番打趣,但当他提着铜壶添到陆青蚨面前时候,却瞧着这个方才还跟他挤眉弄眼的人陷入了沉思,甚至那脸上的严肃堪比他认下自己无意中得来的残骨就是那玄冬堂冷面郎君,令无数南茅山法教谈之色变的阴山高功谢十锦时候毫无差别。 就在自己打算搭上陆青蚨肩头的时候,这人却又忽然回神,略显窘堪地将刚添满的茶盏再度喝尽。 “青师兄似乎心事颇重,我虽然成了个废人,但若可以,还是想你说来一二看我是否能帮手,毕竟石排湾这一遭,咱们虽不同门,却也同病相怜了。” 还未等到陆青蚨编排好如何告知这二人自己在来闽地路上那个古怪惊险的梦魇时候,纪平常那已经悬空了半晌的大掌终于还是发力砸上了他的肩头,他还未开口,陆青蚨便也晓得了自己会遭一通怎样的骂。 “从你到秋德堂起我就察觉你心里藏了事,本还以为我同你坦白了我屋里藏着的那个你也就没了顾忌,谁晓得这都来到元洪堂了你还藏着,南师弟盲了眼都晓得你……” 他再不拘小节也察觉到了自己失礼,周南深好似能瞧见他眼里的慌张一样转头朝纪平常摇头以示无妨,陆青蚨也终于将自己那个梦朝他们说来。 梦境所见倒无欺瞒,但他却依然将那个一巴掌将自己扇醒救出的人与那三两眼便让自己着了道的红玉鬼面珠瞒了二人,否则定然不是自己一张嘴能辩说得清楚的。 “青师兄也算是咱们同辈当中的出众的俊杰,能如此让你着道入虚境的定然得是一方大邪大妖,可是……仅仅是你乘船困倦便能让你着道也绝不可能,你可是忽略了自己拾到过的古怪物件或是那船家是法教中人?” 他当然晓得自己这匆忙的一通在周南深这里漏洞百出,但也实在紧迫得没法细细编排,这就只好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曾经在来的路上下过一回船,并且入过三水村瞧见过已经荒废多年的法坛与古怪的阴瘴。 话只能到此为止,否则凭着纪平常的脾性他定然消停不了几日便会去察看一番,毕竟三水村一直以来的阴森传闻与荒废渡口上摆手向船的阴魂邪祟可都是法教中人想探究一番的。 陆青蚨极其嫌弃地将纪平常凑近自己的那张脸推搡开去,这一回并不是平日里好友兄弟的打趣,而是他真的心虚。 好在周南深终究盲了眼睛,纪平常又是个心不算细的,也就给了他蒙混过关,即便自己被嘲笑了一番原来是茫然入三水村栽了跟头,他也只能吃个闷亏。 第71章 第71章 旧时物 纪平常揩了把笑出的眼泪,面色忽地挂上了严肃,这一回并非朝着陆青蚨,而是责怪起了周南深。 “南师弟,这可就是你草率了!我本以为一时逞威风夸海口这等莽夫之举只会在我头上,不曾想你竟然把当年你们太师爷从百霄堂分炉来闽的那半截如意就这么给了那卖死人的‘白匪’!暂且不说他那条命是不是就该绝在他做这等缺德买卖上面,单说那半截如意……万一那任当家的收到了东西给百霄堂去信,那你们这些年一直朝他们宣称并没有拿了这排教与六壬当年联姻的信物,岂不露馅?!” 那半截值不了几文钱的混玉如意成了百霄堂多年以来依然对已经独立门户的元洪堂敌对不减的真正缘由,陆青蚨还是在某年随着陆纯贤上句容参加万应盟大集时候,他们这几个平日里就要好的师兄弟随着纪平常去南茅山后山探宝,不了被大雨困在满是蓄阴养兵的洞府当中闲聊才知晓的。 正如同眼下坊间与法教皆沸沸扬扬的潮州府三山教同门争位夺典一般,法教当中因为争夺当家人衣钵而对自己恩师同门起歹心的孽徒其实多不胜数。 青竹教的当家人自打立教三代以来皆是修行深厚且慈悲敦厚的高功前辈,但也正是这份慈心亦注定了当年创教的周老堂主不会在自己师门——六壬百霄堂这等能人辈出之地能够顺利继任第九代堂主的缘由。 这些前事若还不论,便这也就是为何青竹教仅仅一堂一户,只有凤城这一处宫庙的根源;更是为何那本该在百霄堂中,第十一代堂主梁肃琴会弃了自己多年修行,动情于那个把败坛落江的她从急流当中当做溺亡人捞起,对当时的排教当家人丰里雨,这么个同阴山派一样被南北不认,道门不瞧的下九流歪修动情倾心,甚至为其生女叛门的祸根所在。 梁肃琴修行深厚,为人果断,可向来只因为她的父亲是青竹教创始老堂主的女儿而备受百霄堂众人刁难。 她步步谨慎,日日讨好,即便百霄堂的六壬神功一脉当中地位稳固亦因当年元洪堂太老堂主背自己的师兄弟们追逐入山时候砍去了而后第九任堂主的右手,将原本百霄堂的传坛术法锁入了今日元洪堂的暗书阁当中。 单凭这一点,那些原本出自这位高功门下的弟子怨恨于她,而随着自家师父入山而瞧见这一幕的,自然也难以释怀对周老堂主的恨意,何况并非人人都有梁肃琴的坚韧与她的能耐,譬如在自己夫君投江,她带回百霄堂养育了十四年的女儿…… “比起任当家的瞧见东西如何,哥哥们怎就没兴趣晓得,如此重要的物件怎就到了我这处?” 这的确该是最古怪的地方,这半截混玉如意据说哪怕任当家的再六亲不认只认黄白见了也会应下持玉人开口的所有,因为这就是他当年自己放出的话——无论自己师父师娘的定情之物在百元哪家手中,但凡归还到他手里的那家他便视作恩人,日后有求必应! 还记得当年这一句刚在法教当中传开时候,一些背地里嚼舌根的还时常嘲讽: “若真还回去了,岂不等于多了条又疯又凶的狗在自己手里,不仅仅六壬与青竹两派谁弱谁强从此有了定论,更是连中茅那两家在七长老中也得退而其次!” 览昇 不知是否因为这么一句,如此多年两家当中的人其实谁也说不清梁肃琴的那半截如意是否在自己门中,这传闻被她贴身携着的贵重之物比起为何当年丰里雨投江还是个迷,更是让百元两堂口的弟子高功们时常挑衅闹事。 元洪堂中那总是带人往佛山去的,便是那位总予信众香客们清冷寡言的梁水泊。 陆青蚨顶着又隐隐发作的头脑昏胀思索着为何周南深会持着这么个扎手的晦气玩意,即便是林水弦予他的,凭着他向来聪明的头脑又是哪般考量就把此物轻易给了那么个该死又萍水相逢的白匪呢? 可他困扰的这些在纪平常看来皆不是值当耗费头脑的事情,于是乎他拈起了点心盘中最后一块‘白玉油糕’,将嘴里的话嚼得懒散。 “想必是你这双眼睛兴许在排教那边有东西可以尝试一番,林师伯才不得不让这本来还能死藏更久的东西拿出来换你的眼睛罢?” 这一句让陆青蚨心头发颤,鼻头酸楚。 周南深自然点了头,但他却看向纪平常,因为他突然顿悟了为何那位司徒先生会出现在秋德堂,而那与他一身富贵的马车当中,也定然携走了秋德堂中本是难以割舍的珍宝。 “的确,听闻排教中人多为阴阳颠倒,天命加持才得以在大江大河上讨营生,他们虽因为携尸抬价或是狮口打开而名声做歹,但终究还是有不少慈悲善迹,就如救了梁老堂主那般,也曾经因为救下过湘地祝由一脉的老前辈而得了传坛续命的秘帖。” 话到此处纪陆二人皆已明了林水弦的用意,周南深这双眼睛若是试便了祝由总坛的秘药仙丹乃至开坛大蘸并非全无可能不重见光明,只是他只是一具血肉之躯,这么折腾下来怕是药帖没试对反而丢了性命! 那白匪受阴瘴死气病重入骨,自然目力也会大损,排教鲜少有结交的门堂或是朋友,也没有人晓得那近百年的‘散阴汤’到底对于其他受染的死气有无作用。 芙蕖庄中出来的每个人几乎都内伤有损,有这么一个人去试上一番,若是不成,那么便是好险周南深未病上加痛;成了,反倒还因为那半截而今当家人寻觅多年之物物归原主,丰一程还不得不捧着自家的秘贴来元洪堂道谢…… 周南深察觉到这二人窜测出了自己的意图,这就起身稳当地走到了自己屋中那书案后浮雕着风竹摇曳的斗柜,他取出一卷并未装裱的画作,摊开之后却让随后而来的二人惊愕得前胸撞后背地顿在了书案前。 那画作只有水墨并无颜色,却栩栩如生地将他们半年多来梦魇缠心的一张张面孔再次咫尺之间! 纪平常甚至感觉到自己腿股上的伤口再次隐隐作痛,因为那笔墨浓淡之上一张张拥挤杂乱,混目凶残的女子头颅当中,他瞟到了一颗与当日死死撕咬着他胻腹,险些将他拉拽入莲池的那一副灰白肿胀,残缺不全的面孔! “并非成心让哥哥们受惊,只是我思前想后,还是缠着远师兄将我眼中最后所见的这些邪物白描了这幅,正是因为如此,远师兄在那日瞧见了那新嫁娘之后曾来屋中告知我,他细端那女子的容貌并不像闽地女子,并且总隐隐有感那女尸颇有被术士勘察而弃了不用的残法气息。” 向来心思不细的纪平常似乎从猜出了那半截玉如意的用意之后,心思便好似被夺舍侵体那般细密得不似平日,陆青蚨还脑袋昏胀的时候他便已经一掌上了桌案,咬牙切齿地朝着周南深问 “你是觉着,这白匪同那庄子里的头颅有干系?!” 周南深点了头,却又摇头,告知纪平常其实打从这幅谁瞧了都能惊声尖叫的东西绘成之后他便开始打听,虽说也有一些家中女儿上了兵船的凤城人家说起画中的头颅与自家或是亲族当中的女子相似。 但他们皆因觉得周南深问题晦气而最终寻来各种说辞否了自己原本认下的,至于要问为何同意自家女儿随兵船去京师,无论哪家皆是半字也不肯吐露。 “这两者看似毫不相干,但是追究考量起来,那池子里的脑袋需聚阴、开坛乃至之前的筛选少则一年之上,即便是参坛的皆是功高盖世之人,那也削减不了哪去。何况皆是年轻女子,这可不是随意刨了哪处乱葬地或是丢弃流民的尸坑就能得来的。” 陆青蚨也凑近了那卷女子头颅与邪祟就要扑出纸上的画作之前,从前只觉得周南深心细得不似个男儿,今日听了他撞上个白匪便果敢地掏了能让六壬青竹,乃至这一脉许多门堂掀起波澜的玉如意做出的谋算与将那些哭嚎北去的少女联系至芙蕖庄中最大的诡异之处,自己不得不佩服起他心底的城府。 若不是这一双眼睛的拖累,怕多年之后他不凭术法凭能耐,也定然能接任元洪堂当家人的位置! “哥哥们若不嫌我是个累赘,不如往后寻着些端倪也带着我一路去罢!毕竟此事多一日水落石出也为南茅山甚至整个道门少些暗处的隐患,也好告慰巩师兄。” 纪平常自然不服气他这后半句,但细想一番,巩如辰再是蛮横无理,他毕竟也是万应盟中人,即便是阴山正传的来寻讨阴的大仇,也不会如此连师门姓名都不敢告知的。 只是就在三人商讨到底是先往三水村去探究一番那陆青蚨遇到的古怪还是往岭南去闲云宫探望文雍时候,这主厢的房门却被着急地叩响,纪平常更是被门外的嗓音惊讶不已,因为这少年名唤纪连黄,是秋德堂后院的小厮。 这个刚及纪平常胸口的少年因为着急快跑而面色泛红,气喘不已,可不禁让屋中三人都眉头紧蹙。 他实在气息不稳,索性将手中沉甸的官皮箱塞到了纪平常手中,好在随后而来的陆青蚨予了他满满一盏茶水,这才让三颗忽然悬高的心落地。 “林师叔说你们走得匆忙也定然不会太快回福州,因此让我给各位师兄送些你们路上用得着的东西,然后就是尘师叔交代平师兄,量力而行,适可而止。” 这后半句着实让陆周二人噗笑出声,纪平常心中不禁感慨林出尘对自己的估算了得。 他之所以匆匆拉着陆青蚨夜船上路其实也并非来凤城多么着急,而是他启开法封匣子就定然惊动林出尘,那么如此一来躲自己这位师叔的过问成了比在纪绝尘返回秋德堂更是那夜首要。 “是一些法料同林师叔上法盖印的符纸,这的确是咱们往岭南走需要的,毕竟我来的这一路也不太平,险些就以为走到秋德堂门口的不是我,而是阿平得了官衙的报丧去替我收尸呢!” 陆青蚨在纪平常的白眼之下接过了那官皮箱,但眼下不是玩笑时候,他马上转向纪连黄,狐疑地问他是否还有其他事情。 凭着自己对林出尘的熟悉,即便是这位师叔疼惜弟子晚辈送来些东西,大多也该是他身旁的道童小厮,而非纪连黄这个只在瑶玉居里料理杂事的,因此隐隐有感,林出尘着急送来这些法料符纸同银钱,总像是换了法子告知他不要回到秋德堂似的…… 就在他猜想的片刻,纪连黄忽然双掌拍响,又恢复到了方才叩门那焦急的神情,只见他指着通向元洪堂后宅大门的来路说道 “林师叔告知了我到了凤城便走城隍庙西南的巷子,先将东西交给平师兄再去主殿奉香,就在我刚到城隍殿的时候,我便瞧见铃姑娘……就是师兄您有婚契的那位……她随着夫君一齐落车入庙,我瞧师兄你这些月吃了李家好些闭门羹……这才想着兴许这次你能见上……” 他这番话甚是絮叨,以至于纪平常没能听完便已经朝着宅门冲去。 陆青蚨朝着周南深肩头轻拍两下随后追上,周南深这就把纪连黄迎到屋中,在此人瞠目咋舌他竟然已经眼盲的神情当中,甚是熟练地从炭炉上取来铜壶替他斟茶。 第72章 第72章 过路客 若问起缘由,纪平常也不晓得自己为何听到李铃環在凤城之后腿脚为何如同着魔一般就将他往这凤城县的城隍庙带去,一次次的叩门与门后的嘲讽责骂,还有那一封被秋雨化开了的带笔信本应该让他心死如灰了! 可眼下的他即便因为拥挤脚崴地扑了满嘴泥灰,也依然凭着陆青蚨的搀扶强忍着往那善男信女的烟雾缭绕处靠近。 他终于再次见到了李铃環,福州城中都城隍庙,那月老星君神龛前的一别,他多年熟悉在那梳髻上的粉白绒花已换做了一对青蓝小钗。 纪平常忽然止步在了牌楼之下,并非他不想上前,而是自己那双让他狂奔一路的腿脚忽然又沉重成了千斤石一般,让他头脑混乱地只能立在此处,看着依然是人妇装扮的李铃環却不能靠近。 她随着自己的夫君前后走下了城隍殿的矮阶,本该面若桃花,美胜三月花的新妇却有些眼神疲倦。虽说无论见过李铃環没个几回的陆青蚨亦是被她一身曙色的袄裙惊艳片刻,但在李铃環抬眼朝向他们投来目光的那刻,他忽地感到耳中针刺般地痛痒起来,随后便有竟未被此处嘈杂吞噬的细弱笑声钻了进来。 纪平常的出现让李铃環那本就有些轻而不稳的步子直接踩了空,而面对自己妻子的摔落,那个细眉细眼,鼻大唇薄的男子并非因为着急搀扶了惊慌,他甚至如同瞧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般只是顿下脚步瞧着慌张理着衣裙的妻子。 李環铃慌张地打点妥当之后,丈夫也只是淡淡地问上一句,随后便打着欠伸蹙着眉,自顾自地钻入了一辆帷帐不算崭新的竹棚马车。 而李環铃的脚迈出了两回,最终还是仓促调转,朝着纪平常这处而来。 “铃姑娘,许久未见,恭贺新婚!” 陆青蚨那跑得发干的嗓子与他脸上生硬的挤笑让李環铃的心上更是颤痛,而那个本就该最先开口的人,即便是自己在他的后背发劲地掐,也是既不叫疼也不动作地站着,就好似纪平常才是那支撑着石牌楼的雕柱。 李環铃笑容依旧梨涡微现,可人如花,却更将她眼中的疲惫与浑浊涌动的杂绪暴露得让纪平常不禁眉头抽动。 他好似效仿着陆青蚨的话也生硬地挤出一句“许久未见,恭贺新婚”,若是再多言半字,恐怕李環铃眼中的涌动便会成为这半年当中那些灵丹妙药糟蹋作废的缘由。 此时此刻,他甚至隐隐感到自己胸口传来了芙蕖庄那夜九死一生的裂痛。 李環铃亦是不知如何作答两人这窘堪不已的恭贺,毕竟作为新妇人妻地朝着走向二人攀谈已是极大的不合礼数,她唇间发颤地抬眼望着纪平常,除了那眼中汹涌得近乎决堤的翻腾便只有越发无法支撑扬起的嘴角。 兰笙裙72747泗131 正当陆青蚨心里焦急地想关怀一句她脸上的疲倦,李環铃却转头提裙,在纪平常已经被烫热模糊的一双眼睛中杂糅进了依然喧闹拥挤的庙门前,最终二人皆是错愕得脊背发凉,因为那辆马车掀开的帷帘之后,是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让陆纪二人措手不及。 “此人……怎会如此相似,可是我错觉?” 陆青蚨心中泛起疑惑,那如同尖刃利刀般刺向他们这处的眼神让他感到无比的熟悉。 虽说容貌天差地别,但是这个眼神让他霎时回想了芙蕖庄中莲池头颅浮现,癫狂诡谲的韦子湘与而后凶残陌生的巩如辰,甚至还有……自己许多个渗人阴森,险象迭生的梦中人。 轮碾马踏的痕迹落在纪平常的心上反而让他将胸中那口堵闷的气随着一声沉重的叹宣泄而出,但当他转眼而向身旁人的时候,却因陆青蚨那发青黯沉的面色有些惊到,顺着他的目光去瞧,却也未见异常。 “既然都到了城隍爷门前,不问候一声更是无礼。” 他话落之后陆青蚨亦是刚拉回思绪般窘堪点头,待得拜谒完毕之后,毕竟宫庙之间时常走动,纪平常即便再是满胸惆怅也得扬起笑同此处庙祝寒暄问候一番,也正是趁着这个空隙,陆青蚨寻到正打点供桌的香主描述了一番李環铃的样貌。 “那位夫人刚走不久,那杨家的确算得上凤城的阔人,可回想一番,也都是十年前的旧事了!杨家祖上本为云南府地人,杨老爷三十年前得了黄商的带子来凤城做了盐商,可这好景不长,那位先帝爷的义子不是被当今万岁处了磔刑示众了么!若不是杨家身在闽地,恐怕就连这杨公子进赌坊花楼同而今娶得个如此花容月貌的夫人的家底都剩不下了!” 这番话毕之后这位身着衲服旧袄的中年人慨叹一声,也让陆青蚨的心头五味杂陈。 有道是“大小事,庙前知”,城隍庙乃是一方府城村县消息故事的聚集之处,庙中的侍神弟子们更是能算得上半个‘百事通’,果不其然能让陷入困境的李家不惜女儿名声解了婚约的不会是平庸人家,而方才这新婚夫妻的异常举止,也恰是香主这番话的最好印证。 他本盘算着道谢离开,怎知瞧见那曾受过秋德堂恩惠的老庙祝没有半点放纪平常走的迹象,便接过了香主递来的贡茶,还没等咽茶入喉,这位中年人忽然又慨叹起来。 “说来这杨家的古怪不是一点半点,曾经杨老爷携着家眷来凤城的时候最是虔诚城隍爷,即便是家道中落了也依然时常来此;可那杨公子却不似他父亲待人和善有礼,他从小骄纵,弱冠之后更是在城中不少花楼酒馆有了红粉知己,曾有人规劝他不该挥空那剩余的家底,听闻还被他打断了面骨,闹进了县衙呢!” 这倒是有些出乎陆青蚨意料,毕竟方才他真真切切地瞧见了这位杨公子,谈不上骨瘦如柴,却面色黯淡,双夹瘦削,一身还算体面的漳绸袄袍比起说是人着身上更似是这身衣裳被摊挂在了一副不算结实的衣桁之上。 他若挥拳向人,任谁瞧了都会笃定除非是孩童小儿,否则定然不会是能使出能让人骨裂经断那等气力的人! 陆青蚨的神情似乎也是香主意料之中的,他并未多做解释,毕竟自己也未亲眼而见,但他捋了一把自己稀疏的蓄须之后呢喃的那句,却让陆青蚨与恰好走来的纪平常齐齐疑出了眉头。 “说来也古怪,这新婚的夫妇来城隍爷这的不少,但这杨家古怪,杨夫人更是,别家新妇皆是还愿月老星君再求子求福,杨夫人却只是奉香禀告城隍爷自己做了个嫁来凤城的外乡人,打她身旁过,虽说听不真切她所求为何,但多半亦是与多子多福无关的。” 陆纪二人互觑一眼并无多问,从城隍庙往元洪堂回去的路上纪平常脚步又重又慢,陆青蚨也无催促,此时他的脑中其实与纪平常的繁杂少不了几分。 就在那杨家夫妇的马车驶往庙前街外的时候,他忽地两耳嗡鸣,头脑亦是天旋地转了片刻,当自己一双模糊的眼睛再次瞧清时候,他却险些惊叫出声! 他瞧见那车马并非驶向他们来时经过的街巷交汇处,那庙前街的远处竟不知为何在自己晕眩的片刻间变作了一条颜色萧条的山路,而这正是他惊愕不已的所在,因为这正是他在途径恶溪时候梦中的山路。 那被李環铃夫君掀起的车帷再次掀起,而探出头来的却并非杨家夫妇任何一人,而是五张拥挤不堪,血污残缺的面孔。 好在纪平常在他耳旁那一句话将自己从这又莫名着了邪相的自己拉扯回了依然熙攘喧闹的眼下,他将自己心上的慌乱闷闷地用一口唾沫咽下。 杨家夫妇的马车转向了西南方的一条宽巷,但陆青蚨的眼中却依然还是那车帷掀起的残影。 那几张面孔之中有浮肿残损的巩如辰与韦子湘,眼神诡异的杨公子,以及那个在福州城外那忽然击了自己命门后便再次没了行踪的人! 他那惨白的面容之上满是泼溅未干的血点,就好似刚手刃了咫尺之间的人,又狠辣地将利刃抽离时那躲闪不得的喷涌…… 夜风并不算凛冽,却夹杂着浸肤入骨的水气,就在秋德堂的西偏门下,一个身着不厚且破烂不堪影子蜷缩颤抖着。 污浊带血的脸上正在口鼻齐用地艰难喘息,而从中喷出的团团热息却又在他的鼻尖唇上凝成霜白,冻结得他更是艰难地咳嗽几声,随后,地上便多了几点鲜红的梅点。 西偏门离着瑶玉居少说五六十步的远,何况宅墙两丈,林出尘即便再深夜不眠也不该察觉到墙外有人,但他却披上了自己已经辨不得原本是草灰亦或竹青的那件袄袍,在那书案上无风乱颤的灯火处手诀两换,唇间法诀呢喃。 敕令劲道有声地落下之后,灯火终于归于平静,那总是撩拨着院中草木的风也将羸弱的咳嗽与几声似人非鬼的哭叫送到了他的窗外,让屋中神龛前那香烟袅袅的香炉明火大亮,窜出的香苗将那其上神明尊映得红光满面,眼神活现。 “这位道友是过路歇息,还是要来我秋德堂行香作客?” 林出尘推开了那响声尖长老旧的门,却没有半分跨槛而出的意思。 他一双眼睛平静地垂着,任凭那墙外的鬼哭魂叫越发清晰也毫无警觉,只是淡淡地启唇问上了这么一句。 那蜷缩着的人亦不该听得清这宅墙之内的人说出的话,但他却在林出尘话落之后艰难地挣开了眼。 瞧见自己的一对娼伶本命亦是血污破烂地前脚踮立在街中,他们神情扭曲痛苦得让本就生硬的脸上油彩更是诡异,好在巡夜人不会太快巡回此处,否则明日此处地然会有一个神情扭曲,破胆而亡的人惹出满城风雨。 他再一次没能如愿地断气,玄冬堂之所以手眼通天不仅仅是有容音楼那么个迎着四方贵客的雅兴之地,既然能在闽地大隐近廿十年却不被法教道门寻到,定然是三教九流当中的风声都得有所过目入耳的。 谢蘅玖晓得谢惆月早就用她的法子让许多官道衙中高低不同的成了玄冬堂的香客,若非今日他从那两个衙卒身上皆有被阴山法炼出的鬼兵马吸了阳元的气息,他也不会铤而走险地再次起术上法,更不会不得已地将不该知情与被殃及的陆青蚨击晕在被风呼啸的城郊江边! 关于他忽然闪身到陆青蚨身旁,就连那两个恶棍面孔的衙卒都惊愕不已,比起谢蘅玖忽然袭向护他之人,更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这么个不阴不阳的兔爷病秧子竟有如此力道与狠劲,不仅一击让人昏厥,更是因为陆青蚨倒地之后谢蘅玖忽地掐诀在手。 这二人很快便感到胸口腹中碾压上了巨石般的疼痛,当他颤抖地吼出敕令时候,其中一人忽然两眼翻白地跪,片刻之后呕吐出一团带着血糊的青黑污秽。 “你……你是阴山派的人?!” 另一人瞧见之后甚至将原本要去搀扶同伴的手惊得缩了回去,玄冬堂不能明目张胆地开坛设殿,那么阴山派的信众香客何来? 第73章 第73章 墙下夜 这便是因为许多在闽地乃至阴山派祖地的巴蜀会有许多看似野修行的游方术士,他们总是能通晓哪家哪户遇上了官衙做主不了的麻烦或是哪些走投无路到了卖命割肉都无人理睬的苦命人。 此类人会被这些暗中的阴山外门弟子救下或施以援手,最终再由这些大善人们开坛上法,取了他们的发丝指甲替代与指腹血封入法坛,从此每逢约定的日子。 受恩于阴山祖师的人便需要筹备三牲三果的供桌以及供养的银钱,待得那夜戌时三刻,便会由起初救人解围的术士携着一尊巴掌大小,人虎各半面的诡异神尊前来…… 谢蘅玖其实已经头脑胀痛,眼中眩晕得只见灰白颜色,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地挺直了脊背。虽说一身破旧,但这二人却因为他方才法动而畏惧地蜷缩向后,那呕吐了一阵的更是连声赔礼,甚至还朝着自己面颊发狠地扇了一耳光。 阴山派被南北茅山打压死绞凭着这些暗中的勾当依然暗中鼎盛并非无缘无故,暂不论而今西域与外洋之海的滋扰与万岁沉迷问道修仙而世道艰难,更因那些圣贤天书与释道大典中的无念无欲并非芸芸众生皆赞同受用,人有百念千想企图寻到一位神明当即施恩应验,阴山派不过是将法教为何兴盛的根本之源改用于己身罢了! 但也并非阴山哪家都有如此能耐地搜罗信众或是养着许多有所修行之人,譬如圣女派四坛当中便有两家还遵守气节,不做如此习法炼术之人也颇为嗤之以鼻的勾当,这也是为何四堂只存秋冬,春夏皆散的所在。 再若不是自己刚投了师帖,随着谢十锦去往玄冬堂奉香主神的途中被谢拾悭捉弄迷了路,恐怕也就不会有那唯独一次入了冬月居的契机,也就不会窥听见谢惆月不仅利用那些修出了些雕虫小技的外门弟子招揽信众。 他在那个密云不雨的午后得知了谢十锦在行法回程的路上遭到了一个俗家信众的暗袭,在自己的兵马失手致人丧命的时候他得知了谢惆月不仅用凭借阴山派法显迅猛的特质招揽那些贪得无厌、心肠阴毒的市井众人。 甚至还给予他们诓骗那些得了神恩之人不仅坛契了虔诚信奉的约,更是违背祖训地将玄冬堂传坛秘法当中另一结契阴法授予了这些不该习得的外门术士。 如此一来,不仅这些信众需要按着开坛术士所言筹备供桌与供养银钱的数目,甚至还需满足他们许多无礼蛮横的要求,否则这些人只要燃符上术,已经被谢惆月那些入藏在阴山老者小尊当中。 喝了他们契盟供奉血酒的炼鬼兵马便会发威,当即就能让人抽搐呕吐,甚至还有些因为本就是烟馆里的瘾君子而因身不抗重阴当场暴毙。 “锦师弟向来眼里无善恶,怎的今日为了一介庸夫来我这动如此大的火气?!若论无辜丧命的,你冷面郎君那些故事与狼藉的名声,恐怕同我是不相上下的罢!” 谢蘅玖虽知无礼却无法将眼睛从那掩得不实的窗缝抽离并非那飘散香气,富丽繁荣的房中陈设与谢惆月惊艳如仙的容颜,而是因为谢十锦。 入门近半年,他除去自己从娈戏班中醒来之后曾瞧见过谢十锦责骂自己那一瞬的神情波澜,往后近乎他真的只有一副冷面,即便遇上再大的事,他也总是无甚变化! 他遐想不已此人若是扬嘴而笑会是如何模样?哪怕是他勃然大怒或是失落痛苦……自己似乎也十分想亲眼一见,因此他十分好奇,这个笑容娇媚冶艳的女人是如何让此时的谢十锦额上青筋暴凸,手上撺拳的。 谢十锦并未反驳,他只是从自己随身的锦挎当中掏出了一个血迹新鲜的阴山老祖小尊,随后毫不客气地将其杂碎在了谢惆月那块波斯绣毯之上。 就在那声碎裂音落的片刻后,一声浑厚清晰的鬼笑便在屋中掀得纱帘狂动,瓷器微颤,而哪怕是屋外的谢蘅玖,亦是感觉到屋中骤然寒凉如冰,而眼下不仅未出午时,更是艳阳不减的暑末。 若不是那一回的窥听,他兴许也不会晓得原来自己拜师的这个法门是个被正道憎恶,声名狼藉且阴毒狠辣的阴术法脉。 那日谢蘅玖其实并不敢逗留太久,因此就在那屋中掺杂着水沉霉味的寒气扑到自己面门的时候便谨慎着手脚贴墙躬身地出了冬月居。 “若是你那些用来喂兵马的杂碎腌臜再让我遇上今日的麻烦,那即便是背了个叛门的不赦罪名,我也会打它们个魂飞魄散!这可别怪我没提前同月堂主招呼一声。” 谢十锦这一句的语调近乎冰冷得与方才那打碎神尊中窜出的阴寒不相上下,谢蘅玖不敢慢下步子,但他却听到面对如此口气的警示,谢惆月非但毫无火气,反而嗓音当中愉悦更甚地答道 “锦师弟当真是难得关切师姐我的事情,若是能让你多进我这冬月居几回,我折了几个死了的东西又有何妨!他们本就该是入了九幽炼狱的命数,能散在锦师弟手里,也是福分……” 2025〃06阑17 就在谢蘅玖挪动到了这主厢的墙角时候,他却因为谢惆月的话顿与谢十锦呵斥的警示而险些崴了脚踝,心上骤然砰乱堵闷,生怕谢惆月这笑声中携着的利刀已经出鞘,趁着谢十锦的不备让他再陷险境。 就在谢蘅玖从自己衣袋当中摸出了谢十锦予他的一把鬼面小刃准备折回救人时候,谢惆月却娇媚粘腻的笑声携着她屋中那如同她容貌一般浓艳的熏香气息一同窜窗而出,自己只觉一阵刺麻从鼻头而起,紧接着头脑天旋地转起来。 就在他后仰昏厥之际,他再次听到谢惆月开口朝谢十锦说道 “那秘法你也瞧过,今日你打散了我的兵马,我撞破了你的秘辛,咱们两不相欠!锦师弟可还别忘了,你瞧见的这秘法若是稍有不当,恐怕头一个丧命的就会是……” 谢蘅玖其实从未敢过问过那日他听到的秘法为何物,只是那日他醒来时候已经返回了秋萑居自己的床上,谢十锦依旧没对他的无力之举有任何火气,只是态度冷漠地给他送了一碗定神的汤药,罚了他那夜没有晚饭! 想到此处,蜷缩在墙下的谢蘅玖忽然浑身抽搐了几下。 本命鬼王与同命的法主同生却未必共死,因此这一对娼伶也随之神情扭曲起来,他们的虚弱喑哑的吼叫让巷口的野狗狂吠不止,那名唤如蔻的女伶更是血泪淌得一张满是伤痕的脸血糊更甚,因为倘若谢蘅玖气息再弱,它们极有可能失了神智而分食了自己法主尚未离体的生魂。 这一阵动静自然也入了林出尘的耳中,他朝着那鬼哭起风的墙外高树偏了偏头,随后反而将宽袖当中那已经揣紧的师刀有所松懈下来,这就调头折返回了屋中,在一处陈旧杂乱的高斗柜中开始翻找起林林总总的法瓮与瓷罐。 谢蘅玖其实早在墙内人出言之前,就已经察觉到自己脱力倒下这处竟是一处宫庙,也正因如此,他这浑身的阴邪之气才使得镇宫守坛的秋德堂兵马们有所动静,自己那残破不堪的本命鬼王只好显身阻挡,否则此时恐怕庙中的对他慈悲,玄冬堂中那些无孔不入的外门弟子或是想用他尸首去换鬼经残卷的恐怕早已遁着气息追至此处。 他之所以会在如此如此虚弱的时候回想起冬月居的陈年旧时,全然因为今日撞上的那两个中饱私囊的衙卒。 他们曾经被玄冬堂那些无孔不入的外门弟子在赌坊中解围救下,并每人予了他们一串红玉手串,从此之后时来运转,虽不是赢尽了赌桌上的所有,但也是遭来了不少输在他们对家的人眼红不易的数目。 “阴山法显,阴山法灵,阴盛阳衰,速来降临……” 这便是谢蘅玖瞥见在陆青蚨与其中一个衙卒纠缠时候他袖口中那一抹不经意露出的红色之后结印起诀之术,谢十锦曾在半年前那个暑热不已的夜晚,驻足许久却又选择不告而别的夏夜留在他窗下的几张残页。 谢蘅玖自然仔细瞧过,这术法并非阴山一脉最怪异的,但就在他口中呢喃起法诀时候,自己却不知为何逐渐喘息艰难,头脑炸裂地疼痛。 待得眼前再是视线清晰时候,那桌案上的残页却已经无火自燃起来,而就在这生疼的焦黑烟雾当中,他瞧见了一张变化拉扯,咧笑扭曲的鬼面。 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记不全这几页术法而遭谢十锦责难一通,但却不曾想谢十锦此番回到福清时已是命悬一线,再后来,他便成了一个扬名法教的弑师弃徒! 就在谢十锦断气倒下的前一刻,他还从他含糊艰难的唇间听到了一串极快的碎念,而这正是那夜里阅毕自燃的残页内容。 宅门浑厚笨重的声响丝毫没有让院外的狗吠与此起彼伏的魂叫鬼哭有所收敛,反倒让林出尘像个不请自来的多余人,自打当年弘治大讨阴山之后他便落了阴毒入骨的寒疾,这院外直扑面门的夜风霎时让他咳嗽不已,喉中腥锈上涌。 林出尘并没有刻意去寻找院外的术士,他借着壁灯的灯苗将一张符纸燃了,以火凭空再书符一道,待得脚边落了符灰,那狗吠便没了动静,他便转头将自己怀中揣着的瓶罐搁在了墙下一处灰尘有缺的地方。 “既都是修行人,你又来到了秋德堂,无论哪样都不该置之不理!前些日子堂中也有重病之人,恰好那续命的丸药还有一粒,道友若是有心,日后到主殿奉香,叩谢我坛主神便是。” 当谢蘅玖从庙后街的一处宽缝探头而向时,那厚重的门恰好关紧,他借着弦月那黯淡的光亮瞧着原本自己瘫坐的那处墙下,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挪动了脚下,颤颤地将地上的瓷瓶罐拾起。 喉咙干涩,他每一次吞咽都艰难无比,以至于当那三个瓶罐当中的全然咽下时候他再次筋疲力尽地倚着院墙滑下。 “哑狗的术法不算能耐,可他仅仅一诀一法,全然不借住法料法器却让如蔻同奉云也有所畏惧,它们的神智已经临近全丧,这得是何等深厚的功底修为!他莫不是秋德堂的纪堂主?!” 但眼下不是多想的时候,终究是自己不得已招惹了那些游魂野鬼的错,虽说他头脑昏沉,却因停了风的冬夜静默无比,以至于只是蝉动般的声响都能有所闻,何况这还是人行的脚步。 即便来者极力压制着师刀上响片的晃动,却还是被谢蘅玖猜到了来者会是哪路。 他凝息起身,借着林出尘那些仙丹妙药让腹中升起的一股暖流踉跄地再次站稳,他朝着那紧闭的高门深鞠一躬,随后再次钻入了自己躲藏的宽缝。 第74章 第74章 旁门者 “秋德堂老堂主是因为月师伯趁其与玄春堂几位要返回蜀中的师叔伯们缠斗时候以秘法发坛,让其被自己的兵马穿堂入体,经脉爆裂而亡的;听师父提起过,若那一回不是月师伯铤而走险地开了那鬼经当中因果极其惨重的法坛,极有可能玄冬堂所在之处早在廿十多年前就暴露了,但……” 他扶着那冰冷糙砺的墙在狭窄当中挪动着,好几次强忍下喉间翻腾而上的干痒,因为一旦咳嗽出声,自己挤出那点力气藏屏于丹田的炁便会经脉四散。 他本就因为体虚气弱地寻不到适合的地方放阴,若是此时阴炁散开,即便毫无动作也会再次将方才聚集秋德堂外那些饿极的邪祟招惹过来;更有可能明日自己就是头首分离的死人,被一个或是好几个人哄乱着摆在福清县城的大街上,叫嚷着要玄冬堂履行那日的江湖诺言。 但这并非此时谢蘅玖自己的力气能做主的! 闾山派乃是南派法教当中最是功法霸道的法门,修习之人绝大多数都体格强健或是根骨比起许多修行人有着天生的粗犷强韧,这专门为闾山弟子调配的救命药显然在他这个常年与死气阴戾作伴的极其相冲。 谢蘅玖终于因为腹中炁流那天摇地动的疼痛而倒在了这阴暗窄路当中,既回不了头再朝秋德堂求救,也到不了这漆黑冰冷的另一端,甚至他感觉到了比起替那个破衣教弟子挡下法雷霹雳般抽骨拨筋的疼痛。 他好似一只被猎户射中了淬毒箭矢而逃脱无用的山兽虎豹,在一处陌生的山洞当中狼狈地等忍受着伤毒的折磨,无助不敢地接受着檐角那几双幽绿鸟眼投来的轻蔑,在它们嘶哑却不遮掩半分嘲讽的笑声当中逐渐没了知觉…… 正在谢蘅玖倒地的那刻,一个手持着陈旧罗经仪的中年道人将脚步顿在了通向秋德堂西偏门的岔路口,他花灰的粗眉贯连一线,那蒙着黄灰混翳的左眼忽然朝着街中那几双嚣张嘶叫的眼神杀去,片刻之后那些黑鸹便哑口无言地扑翅四散。 “妙啊!这些老鸹可都是死人坑、荒绝地里出来的畜生,凶得很!后生点的术士也得畏它们两分,您这等‘伏兽术’,怕而今梅山派那些当家享福的,也不敢轻易比试罢!” 就在那些慌飞而落的鸟羽刚落地,这眼生混翳的老道身后便有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伴着掌上的赞许逐渐靠近。 此夜晦月不明,他是定然瞧不清三步之外的人事物的,索性垂眼到了自己那四正相反,阴阳与天干地支皆为颠倒的掌中破旧上。 只见从他入了秋德堂所在街巷起便倒转不停的三合针颤抖不已,仿若一股无形之力在与这盘上针较量着气力与法主的能耐几何。 “这位高功您才是神通的能耐,我这东西到了我手上已是传渡的第廿十九弟子,它身上的死气可不比那些只喝血吃死人骨头的弱到哪里,而道友您却在老道我不察觉时候便截下了它,可真让老道喜出望外啊!” 这黑影的嗓音谈不上青年亦无苍老,但其又哑又尖得让人耳中难受,混翳老道将那裹在黄灰之下的眼珠转向了那个已经模糊可见的道人,随后那浑浊之上便映出了一张瘦长如马,眼下淤黑却眼瞪如牛的男人面孔。 “道友是……”此人在背月而来的一路语调嚣张,但站到混翳老道面前时候却十分恭敬地行了礼。 只是他的容貌与那故意扑红的面颊任谁瞧见都心头发惊,实在不知他到底是因为自己容貌如此而挑了一身道门中人驾鹤入棺时候才会着身的皂黑团纹袍故意让人惊愕恐慌,还是……他本就是个竹骨无心,以纸做皮的纸扎童子。 “云高功自然不会晓得贫道这等野修行!贫道无名无号,只有俗家名姓庞文良。” 那原本一副对此人颇为轻蔑的老道眉眼一颤,这才细细打量起这个似鬼非人的术士。 无门无坛的野修行数不胜数,他们大多是东家得了些民间小术或是被哪个小门户的术士指点过一些术法又无禀天告地在哪处神明炉下之人。 但在这么些鱼龙混杂之中也不乏许多大门户里被逐出原本门派的弟子,他们大多并非因为根器平庸,而是因为心肠太过歹毒或是偷师盗法学了些不该学的,譬如这位‘四小阴门’当中恶名昭彰的缝皮匠——庞文良。 “丧袍四季着在身,面似冤魂笑不停;即便高功盖世者,也恐遇上缝皮人。” 这一句乃是坊间与南派法教当中流传的四行诗,说的便是这个被自己父亲大义灭亲,跪遍了万应盟七家请求能够替缝皮接尸正传的庞家清理掉自己那违背祖训且狠毒至极的传承人的那个庞文良。 四小阴门乃是倚仗亡人而生出的四个行当,由于多与阴物死人打交道又在千百年间得了许多奇人高功的指点,各家都有了自己传承衣钵的准则同禁忌,甚至还有遇上了走煞变故独门不可外传的处理之法。 但打从正德年间起始,应天府地许多仰仗着庞家名声而将自己伏法斩首的家人亲属送去庞家的铺子求个圆满体面的人家不仅未能如愿地被托梦告知受刑之人以完满姿态上路黄泉,反倒从此家宅不宁,万事不顺! 更有些人无故丧命,且在死前皆有朝着家人叫喊道那伏法的亡人在梦中痛哭质问为何最是亲近之人会如此坑害他们…… “四小阴门的庞当家,您可谓是眼下除了这阴山派连自家老本都能豁出来的之外,最是江湖道门当中数一数二的重金悬赏了!今夜追着老道我的脚步来……想必那应天府韦家抛出的黄白总要比玄冬堂那几卷破的允诺要更能让您铤而走险罢?!” 庞文良为何成了缝皮匠中最不守规矩的那个,其实坊间道门乃至市井诡事全无一处事实,相反许多替香主寻过庞家的老道术士们谈论起孩童少年的他皆是惋惜不已。 他自小跟随庞老当家身旁学习家中传承的针线活与相关法务,天生一双巧过女子的手与刻苦让他无论白日里在裁缝铺里裁衣刺绣还是只在夜里叩门而来的买卖皆是庞老当家的一把好手,甚至让千百年来从不名声大扬的这一档子亡人买卖的行当也如同那些法教奇人一般成了街头巷尾谈论的故事。 不惜耗费银钱将庞家中手艺人请去外地让亡人圆满上路的死囚亲属越发地多了起来,甚至还有些死囚会在伏法台上痛哭大喊,要求亲人一定凑足请杭州庞家的人替自己身后圆满! 庞文良有些意外这一身缝补得五彩斑斓又带着眼疾的老道会如此说话,并非是自己今夜前来企图为何,而是对于至极还有人乐意称呼他一声‘庞当家’而意外不已。 要晓得而今他可是个法教与九流行当里谈之色变的阴险小人,即便真要提起他,人们也总是咬牙切齿地骂他一声“庞无良”。 庞文良咧出一拍细如篦梳的牙,他宽嘴唇薄又已是将近不惑的年纪,这嘴角分叉出的皱纹扬到了眼角穴处,从眼翳老道那瞧去,他这一笑便好似纸扎人裂开了糊作面皮的纸脸,让人有些忧心下一刻他的两腮就能崩弹出捆扎松散了的竹骨。 “恐怕今日哪路的妖魔鬼怪或是神仙能人来寻这与我半斤八两的摇钱树,都不如您由头正当!毕竟孔高功您本就是师出阴山四大堂,这孽徒祸根不论死在您手中还是捆着他往玄冬堂发落,比起得了那万两黄金同《阴域鬼经》,您的名字再入总坛主炉之下,重新成了个大功在身的阴山弟子……单凭这么个,今夜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您也会手起刀落得干脆罢!” 眼翳老道那阴沉的脸在庞文良这番阴阳怪调的话刚落时候,便也变化成了咧嘴的笑。 二人的笑声交错纠缠地宛如两个互相扭打又谁都压垮不了对方的人似地穿街过巷,只是那窄路当中的谢蘅玖已经全然没了知觉,否则他若晓得这来取自己性命的是缝皮匠庞文良与‘阴阳眼’孔麒,他定然就算头首分离也会将自己这本就难捱过今夜的半条命豁出去。 庞孔二人并不相识,但谢蘅玖对他们如此憎恶是因此二人皆算得上是谢十锦的仇家。 他们平日里就是东躲西藏,凭着自身本事替一些也如阴山派信众那般因果罪孽债一身的人消灾解难或是杀人报仇的小人,但相传谢十锦与万应盟中人有暗通之相的便是从孔麒那最先传出的! 当时的孔麒还是玄春堂中一个根器不佳的外门弟子,那只蒙着混翳带疾的眼睛,便是因为弘治讨阴时候他躲藏暗处,好几回不凭功法凭心狠,凭着一把尚未祭炼的师刀背后暗袭或是趁人之危将好几个小门堂或是独身而战的高功倒地之后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们一程”,甚至还取走了他们身上随身的法料法器,开膛破肚了好几人取骨摘心肝。 阴山大讨之后再有人见到孔麒他便变做了而今这副左眼带疾的模样,也不知他躲藏去了哪处又拜了哪路比阴山派还要阴邪旁道的教派。 他也不改名换,就凭着手中一个破烂陈旧,阴阳颠倒的罗经仪,竟然成了让南茅山法教心头成患的一个野修行,全因此人手段残忍,时常埋伏袭击行香或是法伤在身而返回师门的法教弟子,有一些经不住他严刑拷打的甚至供出了不少自家的传坛之法。 じ2025生06苼17蘭じ 两人就这么癫狂无忌地笑着,丝毫不忧心秋德堂中是否会有法动或是冲出人来,但终归二人不是来这白耗时辰的,庞文良逐渐收声,也学着方才孔麒打量自己的模样将他那身破烂衣裳、同不知铺盖了多少层血渍污浊,依然因为自己身上的鬼气阴戾而盘针不定的罗经仪。 “您盘算着如何拦下我这要断您财路前程的?贫道敬佩所有坦然行恶之人,更何况您还是其中佼佼者,也因此希望孔高功好生考量,我这家传的手艺您要了去毫无用处,更何况缝皮完尸这行当而今越发衰变,世道乱,人命不如牛羊猪,断了头的还能当肉卖,也算是那倒霉的给家中人留了些后财。” 庞文良唇间在动,可那淤黑的眼睛却始终瞪在孔麒身上,孔麒只觉得他的语调像极了那些街市上卖儿卖女或是满口呜咽地博取行人同情的丐花子,但孔麒绝不会如此! 撇开他从那两个被扒得赤条,又带着玄冬堂结缘信物的城郊衙卒起始已经一路扫清了不少同样寻法而来的暗中人,更是因为方才庞文良提及的那个缘由——他这个也同样被阴山派除名逐出的弃徒,等了多少年才有如此能够风光地再入阴山派总坛的契机。 “那若是老道并无想法窥窃庞当家这门手艺呢?” 若他自己不也是个十恶不赦,满身因果孽债的坏种,怕是也不会瞧见庞文良方才满脸扭曲地朝着自己哀诉可怜的时候,那指间已经悄然伸出在手的细针如此淡然地不退半步。 缝皮匠皆为手艺精湛的缝人,他们白日里依然如同寻常缝匠铺子那般迎来送往着量体裁衣的主顾,但若是逢了每月处刑日过后的隔日,总会有一些缝匠铺会有在深夜有寻着那一盏好似孝灯一般的罩灯而来的。 这些主顾并非白日裁衣做裙的人们那般欣喜,他们绝大多数即便穿金戴银也多疲惫憔悴,更别提其中不少一些衣着并不富贵的,就连他们拿出的那齐数的‘缝衣钱’亦都是零碎不堪,任谁瞧了都晓得是极其艰难才拼凑足够的。 第75章 第75章 缝路歹 “通冥针有三十六,可送亡人入酆都,可让生人赴黄泉!庞当家当真看得起老道我,咱们萍水相逢,便让老道有幸见识了这难得一见的邪乎东西!” 孔麒也不磨蹭,这就收了那破烂不堪的罗经仪,将身上那与破烂袄袍融成一处的包袱一解,这就将一把木纹宛如血色,其上还嵌着七星通宝钱的木制法剑横到了自己身前。 庞文良实在对这个与自己一样恶名昭彰的野修行已经礼数足够了,因此他并未再多废话半句,腕间一动,孔麟便赶忙躲闪。 只晓得缝皮匠只传承在极其精巧技艺且命格颠倒阴阳的手艺人当中,但这技艺是何等的出神入化,实在让心狠手辣的孔麒也险些失了方寸。 他本以为自己的身形闪躲已堪比武行中人的灵活,但还是被庞文良那粗细不依的通冥针在脖颈上划出了一道。 孔麒踉跄着胡乱拿手中的血木法剑胡乱挥砍,也算他行运,否则那落在鞋尖旁,细如发丝的缝针定然已经刺入了他的胸口,他咬牙切齿地转向庞文良,而庞文良只是微微蹙眉,唇间呢喃了一句‘只差一点’。 孔麟不敢耽误,即便他侧颈那被通冥针划出的破皮已经泛出蓝紫,一股痛麻活虫似的从那处往上爬动,他这就腕子一转,剑花舞出时候罡步随起,但却遭了庞文良一计白眼与嘲讽。 “你们这些正道法门的就是繁琐,虽说咱们偏阴门的比起你们许多都是雕虫小技,但世道乱,也就管不得小人君子这些,能活命拿了那韦家的赏钱,才是真能耐!” 庞文良被孔麟口中那不知念词为何的口诀绕得头脑发胀,抬手之间又有几根长短粗细皆不同的通冥针飞向孔麟。 斓·生 此人无论缝尸还是杀人皆是满脸的漠然轻蔑,但孔麟是既没有因为他布设在岔路口的牵丝阵伤到半分,更是让自己也险些着相在临近秋德堂附近,成了那些满眼血线,原地打转的家伙其中一个,他便不得认真一回! 庞文良再次腕子发力,依然是细如牛毛的针,可打从孔麟罡随诀动到第三步时候,这原本已经风停许久的夜里再次有了尘土飞扬,枝叶摩挲的声响。 唇间也念念起细碎的话,但他手中并不持诀结印,而是宛如缝衣引线一般地做着让人疑惑不已的动作。 就在那些细密的通冥针忽然乍现的刹那,孔麟却不再是方才的仓促。 他目光一聚,敕令大呵而出,随即鬼哭魂吼便炸裂在二人的耳旁,庞文良错愕不已,他竟瞧见一个虚渺如烟,垫脚而立的断头女人挡在孔麟身前,而自己那百无失手,让南北法教中人恨之入骨的‘细雨丝’竟然扎在了这么个毫无肉身依托的邪祟身上。 “怎可能……”还未等庞文良再有动作,只见那脊骨断裂,仅靠着黏连的皮肉苦撑的那颗歪斜在肩的头猛然归位。 孔麟这就用手中法剑划破了自己指腹,持诀在这虚渺晃动的邪祟身后凭空书符,这一回他嘴里的法诀依然飞快,但庞文良却听清了其中一二。 “阴山招来极恶魂,吾为法主汝为兵;汝助吾索仇家命,吾替汝造还阳身……” 庞文良的确心上有了些许慌神,但面上却依然朝着那携自己那毒针如风扑来的邪祟冷笑。 庞文良在闪身时候故意乔装成崴了脚踝,让孔麟满脸兴奋地转了剑锋。 怎知就在那悬空在邪祟身上的细雨丝就要入了自己面门七穴时候,他如同杂耍猴戏的山猴一般一跃而起,让那携着劲风的针扎在秋德堂偏门高槛毫寸之间。 虽说扑空,但孔麟却又咧笑出了那口残缺褐黄的牙,因为这用作缝合亡人面皮的通冥针最是精细,甚至连庞文良自己都因为那邪祟扑来时的惊惶而有些乱了阵脚。 瞧见对面那个同自己一般心狠手毒的如此神情,他便赶忙垂眼,果不其然一根细雨丝扎在了自己肩头上。 “听闻庞当家的少时曾在岭南武馆学拳,甚至还打出了些名声,怎的又返回了应天府祖籍呢?你若做了个拳师,怕是而今也会名扬南北,还不会是如此的骂名!” 庞文良依然冷哼,他将那枚细雨丝拈出自己的皮肉,通冥针之所以能骗过九幽之下,让那些受过缝合的亡人阴魂能够不被察觉曾有残损或是被补全了其他并非自己皮肉之物进入酆都?! 这除去缝尸匠得是有神鬼玄缘,并且如同道门授箓一般禀天高地才可入门习技之外,更是因为这通冥针的炼制与用料仅有被掌管此门匠人的神明托梦授予才会知晓,炼成之后但凡缝尸匠奉香祭神开始缝合亡人残缺。 那穿了通冥线的针脚会随着缝尸匠的口诀逐渐与亡人的皮肉融合紧密,待得缝尸匠将亡人全然缝合之后,任由亲属细看翻找,不仅瞧不见一个缝补的针脚,甚至连皮缺肉损而补齐之处,亦会与亡人原本毫无差别! 孔麒再一次错愕上脸,这并不是因为庞文良被针刺到的皮肉没与自己那般染毒变了颜色,而是庞文良竟然将那从自己身上拈下的细针在自己两指之间搓了几下,细针便消失在了孔麒眼前。 “这人啊,命向来由不得自己的!虽说那道门的葛仙翁奉崇哪门子的‘我命在我不在天’,但若非天命所选之人,又怎会有闲功夫悟得出这等废话!倘若人之所想,人欲所念皆有回应,修行刻苦必得大道,那么还怎会有世道大乱?而那千千万万的清修与你们这些想作阴界神仙的术士,又怎会自相残杀,不得好死得如此多呢?!” 话音未落,这二人便因为齐齐出手而惹得秋德堂那些墙头之外茂密而生的枝叶变作了瞧见天灾大祸就要降临眼前的闹市中人。 他们嘈杂惊慌地往院内拥挤,惹出阵阵颤抖,那些本就摇摇欲坠,带着枯色的叶子因这阵动静猝不及防地落成了雨,砸在了倚墙而立的林出尘身上。 一声尖锐哑长的鬼嚎从那再次“折断”了脖颈的邪祟口中发出,庞文良被这声响震得喉中翻腾,险些呕吐而出,这就赶忙变化了腕子的力道与通冥针的朝向,作罢了他原本打算以快取胜,直接趁着二人这数步之遥的契机,一针正中孔麒眉心的盘算。 孔麒那只带着混翳的左眼一斜,这就瞧见了如同山野毒蜂一般朝着自己膝上腿前直冲而来的通冥针。 他闪避得倒是比方才从容许多,这不仅是因为有了这因法而来的邪祟助力,更是因为他没再小觑庞文良这么个连野修行都算不上的,当即又掏出了自己那阴阳倒序的罗经仪,仅仅将那残余的指腹血在阴阳分割处的粗糙符箓雕纹一抹,那盘针便颤颤地再次转动起来。 那已被断头女厉魂险险截下的通冥针好似挣扎了一番之后,忽地又变作了寻常绣花针,即便庞文良手上如何动作,青筋暴凸,他这如同术士法物一般又邪又灵的东西,还是兵败似的落到了地上。 “缝断口子的!你还真下死手啊!” 孔麒破口骂道,这就掏出一张白纸黑墨,血法印已经有些乌黑陈旧的符纸。 只是在他借着被那女厉魂打落在地的秋德堂檐下罩灯燃符时候,庞文良再次腕子翻转,即便是孔麒的符纸已经带着越发明亮的火光与厉声的敕令朝着自己扑来,但比起喉中那本能而出的一声痛叫更是惨烈的,是孔麒先起半刻的痛嚎。 庞文良自然想再度行运地躲开那扑来的火符,但他晓得那女厉魂已经在自己身后待着自己闪躲刹那予他一袭,因此庞文良索性利用自己这一副身骨的灵活,并未朝着左右寻出路,而是在那火团中的鬼面挣扎而出的刹那腕间一动,再投出了好些支通冥针。 果不其然,还未被方才胻骨中针的孔麒有些因为他朝前扑来而不知所措,庞文良的喉间发出与那邪祟半斤八两的古怪笑声。 孔麟赶忙用那把法剑朝他刺去希望予自己再度同他拉开身位的契机,但庞文良却依然同不怕死似的迎着剑锋而上,他不断地从指尖揉搓出通冥针朝着孔麒袭去。 这可让盘算着起术上法的孔麒很是狼狈,最终只能把法剑做了个胡乱挥砍的利器,可是除去划破了庞文良那殓服一般的袄袍,几乎每一招都被他躲了过去。 “废物东西!你就这么瞧着本师如此么!我若死了,你也魂飞魄散,你还真当自己是本命鬼王,还想反吞契主么!” 孔麟终于寻到了让庞文良有所忌惮的东西,那便是自己身上携着的那把恶人死囚的尸骨炼化而来的碎骨香灰。 但就在他朝着庞文良面门扑去这法料时候,那不知为何那背上血符未散,却突然迟钝了许多的断头厉魂忽然扑来,这让已经出手的庞文良根本来不及撤回。 于是这一把搀着怨魂碎骨的香灰,便将自己苦心祭炼了多年的这么个得意兵马误伤得十分狼狈。 这邪祟毕竟不想在此处就魂飞魄散,随后此时的她身上不断地冒出焦糊腐臭的烟雾,但依然将恨极的眼神从孔麒身上撤回,转而扑向庞文良去。 庞文良虽说已经唇上发颤,但他当即凭借着自己那些拳脚功夫的根基一个侧翻,将那已经在自己裤袋当中揣了许久,一直都未尝有契机用上一回的“保命之物”掀开符纸做的包裹扬去。 邪祟同孔麒的面色当即大变,待得惨叫更烈之中的烟尘有所散去,孔麒率先瞧见的便是一颗比方才皮肉黏连在邪祟脖颈上更加腐坏血污的断头在地上抽动挣扎,乱发之下一双乌红丝线爬满的眼睛淌着血泪朝他瞧。 孔麒再次破口大骂,但也仅仅两句他便面色大变,因为就在他瞧见几道细弱的银光晃过他眼前时候已是为时已晚,分明因为寒冬而穿着厚衣,但庞文良那些通冥针竟在他口中如同哼曲般的碎念之中穿过了层层的衣料。 就在他解扣除带地将胸口敞开时候,方才那几处细小的痛痒已经不见通冥针的踪迹而化成了与侧颈同样的蓝紫斑点。 伤重烦心的孔麟耳旁再次被自己那断头厉魂的惨叫震得耳中发疼,仰头一瞧,庞文良的面孔被那层已经要散尽的烟雾笼得更不似活人,依然是几乎能将面皮一分为二的诡谲怪笑。虽说他也已经胸口破裂了一块衣料,袒露出血色发乌且粘稠的伤口。 “卑鄙!用清修之物伤我兵马,你果然不配下坛阴门的祖师爷庇佑!” 下修术士斗坛斗法虽说也多有心狠手辣,不守规矩之人,但兴许是对己身所学所修的成竹在胸,即便是背后伤人也多是下坛之术,邪祟之力。 上茅修悟道飞升,因此也十分难得与下坛之人结怨到斗坛,即便真有如此旷世难见的大事,亦都是默契地各用所修之门的术法。 而眼下孔麒这不知让多少中下坛高功吃过苦头的断头女厉魂之所以头首分离,便是因庞文良这把香灰,如此威力的打邪之物,恐怕得是上清总坛此等宫庙主炉所出! 第76章 第76章 两相争 庞文良前一刻还略带痛苦,可当孔麒那卑鄙出口之后,他便撒开了那副尖哑得好似夜猫子哭夜的嗓子开始大笑。 被他取笑这人怒火攻心地正准备起术上法,五脏六腑却忽然被好些双蛮力的手一把捏上,太过突然得甚至让他手中的法剑摔上了脚背。 “孔高功可别同我这卑鄙小人计较,您若是现在大耗精力,恐怕……就当真只能阴魂随后,做个待着我气运低迷才能讨债追命的冤死鬼了!” 瞧见孔麒那一张五官紧皱得要揉成一团的脸同他胸口上那已经显出蓝紫脉络,汇成一道诡谲扭曲符箓,庞文良毫不客气地脚下发力折磨着那颗被他踩得更加凌乱的头颅。 他用指腹抹了一把自己胸膛上被划出渗血的伤口,随后将这血腥气息浓重的污浊含入舌尖。 这并非人畜鲜血该有的血锈气味,而是一股又苦又腥,仅仅一触便能让寻常人呕吐的滋味,就好似……暑季时候他在背阴地中缝补着那些被弃了不满十日的死人散出的那般。 “你这血木剑同这条乱咬的狗都是你得了这江湖盛名的爪牙罢?!本以为关于您那个上不得台面的流言只是那万应盟里哪些吃了阴山派大苦头的三脚猫想得个嘴上痛快,但是今日,庞某全然地信了!” 庞文良这话并非胡乱闲扯,他提及起关于孔麒流言时候,孔麒的神情更加扭曲,甚至连面色都有些泛起紫蓝。 就在他再欲开口时候,那脚下的断头不知因何又有了气力,他没得防备,这就被一跃而起的断头掀翻在地,若不是自己眼疾手快地拈出三根粗长的通冥针打中这邪物的眉心同一双暴怒的眼睛,他那负伤胸口上的皮肉定然会被咬去一块。 断头的邪祟猛然摔地,翻滚叫喊着撞上了孔麒的脚边,孔麒当即将那颗女子头颅拾起,就在他要拔下让她痛苦不堪的通冥针时,却被庞文良喝停。 “你若伸手触了,这缝皮的针就会变作钻你心脉的虫!孔高功,我可并不想你死在我手上,毕竟骂你的不少,寻你的也不少,你今晚断了气,怕是我那不见天日却悠哉自在的日子也就从此没了。” 孔麒那乌紫的唇天摇地动地颤着,他那只带着混翳的眼睛似乎比尚未染疾的要凸瞪许多,尤其是眼下这等愤怒至极之下,虽说那快要触上通冥针的两指作罢放下。 但他胸口起伏得正宛如正狂风暴雨的江海,面色也因为动怒而受着越发随着脉络扩散开来的蓝紫色而变得扭曲发黑。 庞文良竟说不想让自己丧命他手,可他那双高低凹凸皆不协的怒眼却已是怒火涌出,企图将那个踉跄起身的庞文良烧成他总是午夜梦回当中那具自己眼看着同那做了焦土的富丽之地一齐废做焦土的焦尸。 “老道可不怕寻仇报怨的来寻,今日若是你命绝此处,指不定从此也有个替天行道的美名落到老道的身上,也能得几日赞许呢!” 话罢之后孔麒虽说有些犹豫,但瞧见那具已经淌得遍地污浊腐坏得体无完肤的尸身,还只好咬牙将这颗不瞑目的头颅砸到了地上。 术法散尽,这本就该与埋身的泥土化作一处的东西摔了个破碎不堪,就连那些折返回来,落在远处屋脊的老鸹也再次噤声,甚至不用孔麒施展他方才那让庞文良称赞的术法,但庞文良却眉头成川地盯在那脑浆迸裂的地上有所思索,孔麒趁此口中快快,踏着个阴阳颠倒的罡步朝他敕令喝去。 庞文良虽说手上被自己急急掏出隔档的那天雷符令牌的炸裂给划出了几道口子,但他似乎没多大怨气,一来是因为这起术上法的孔麒已经叫喊痛苦地双腿失力,二来他本就在孔麒放出这邪祟的时候大为震惊。 孔麒从前也并非玄春堂谢姓中人哪个的授箓弟子,可这取尸炼鬼,虚得化实的歹毒术法,怕是阴山高功也知晓不到半数! 虽说孔麒的根器修行以及他被阴山派禀天告地地除名一事让他开坛做蘸都事倍功半,但他还是将一颗只有头颅入殓且怨气冲天的亡魂炼化成了如此境地。 “孔高功……今日您让庞某大开眼界,今夜不如我们就此别过,若是自己的命数该有,这玄冬堂的摇钱树总是能再遇上的。” 孔麒虽说极度的不甘愿,但也没答他,只是自己挣扎着站稳身子,边咳嗽边朝着秋德堂那有枝叶探出的院墙瞥去一眼。 二人正是察觉到那断头厉魂忽然走煞失神并非孔麒的缘故,才意识到在暗处还有能人,此人颇有想凭借自己功法深厚而搞一出黄雀在后的大戏。 玄冬堂的那位当家人出门行法,这也正是二人察觉到有阴山法动的动静之后依然敢前往的缘故,可没料到这等香火鼎旺又对阴山派最是厌恶的宫庙当中也有动了恻隐之心的,那么即便自己寻到了那个弃徒孽障,也未必有命拿到想要的! 这是庞孔二人心中齐齐盘算的,但是他们对于彼此的疑虑,那也是即便隔墙有耳也想问上一句的。 兰ㄐ生∶韣家 “要走也行,只是老道难得遇上庞当家的这般人物,你又杀了我一员猛将,若就这么算了,恐怕不合适,不如解老道一个疑惑,咱们两不相欠!” 即便孔麒不开口这句庞文良也一定会问上那颗头颅之事,他又咧出了那瞧着宛如下颚摇摇欲坠的笑,眼色古怪地朝着孔麒靠近。 “庞某当然可以答孔高功一问,毕竟今夜我也晓得了您的秘辛,只是……这两不相欠可是您提出的,您也晓得我是个小人,孔高功觉得,若是咱们手中不同端满碗,庞某会如何呢?” 他朝着自己也血肉撕烂,隐约露着胸骨的胸膛,便是在告知孔麒这是一桩买卖,而自己受了他的这处伤,除去那个流言并非虚无之外还得搭上这邪祟断头的隐情才算两不相欠。 孔麒却没将他的话当回事,这就从那原本装着这邪祟头颅的法瓮之中掏了一把污浊粘稠,散着苦腥气味的黑糊之物抹上了那在自己胸口上蔓延开来的蓝紫色。 虽说他神情亦如刚被针扎入体时候似的痛苦了片刻,但就在那些黑鸹再次落回了他踏入这条宽巷原本的那铺子的檐脊时候,那只本就带着混翳的眼睛再次朝着庞文良打量一番,可孔麒并未开口,这就转身要离开。 “您就不怕我这小人背后无德?” 孔麒那刚迈出步子的动作随着一声冷哼顿下,他并未回头,而是神情古怪地斜眼朝着那悬着‘秋鸣院’的黑褐窄门瞧着。 此时的他恨不得自己这只带疾的左眼真如道门市井中流言那般——是因为阴毒术法炼化过,才有了能通晓他人心计与术法奥秘的能耐,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多大门户的宫庙弟子与高功在他这处倒了大霉。 “方才你自己说的,你不想过今夜这个丑八怪这般被追杀赶打的日子,也不想成个被人渔翁得利的笑柄。” 这后半句他语气重了许多,显然是说给墙后之人听的。 庞文良虽说有些失落因为还有能人而不能对孔麒逼问一番这祭炼断头邪物的路数,但比起这点猎奇的心思,可也真是不被做了笑柄才是。 即便他心眼狭窄,若是整个南茅山诸门都嚼他舌根,也不是自己这副通冥针杀得尽的,索性也没再多言,而是从自己的布挎当中掏出了一块染着血斑的九雷雕木令牌,擦着孔麒的肩头先走一步,路过他眼前的时候晃了一晃。 孔麒唇间呢喃地骂了一句便与他方向而行,就在二人的脚步远去,这死寂的深夜再次更声伴随着鸹鸣狗吠而不太平起来时候,秋鸣院的门再次低沉着声响被启开。 林出尘依然神情淡然,他将手中盛满了米粒的香炉与一把包浆老辣的法铃摆在槛后的路面上,又拿出了一个银制雕纹,亦是瞧着供坛许久的水盂。 燃符掐诀,他用燃着火苗的符纸凭空再书符箓,符灰落地之时一声“破”的敕令伴随而出,犬鸟的声响再次戛然而止,可在他将香炉当中的一把白米撒到那破碎的邪祟头颅时候,却有女子的啜泣隐隐而来。 “果真是他。”林绝尘心中暗道一句,虽说眼下的寒风让他这副常年旧伤陈疾的身子很是煎熬,但他依然神情恍惚,不由得响起了那个满是血腥焦糊气息,阴森至极的背阴山。 已是筋疲力尽的他踩着相识的或是在万应盟集会当中草草一面的术士尸身急急而过,不能悲怆,不可动怒地在蜀中那处倚山而建,富丽堂皇却已血腥无比的大庄穿堂过院,追逐着前面吉凶未卜的同盟人…… 不算洪亮的摇铃声韵律有序地规整了此时风声携来的种种模糊声响,林绝尘强忍着喉间的干痒口中发诀速速,可就在这荡秽驱煞的小坛开要达成时候,原本渐渐缓和的夜风又携着那些冤魂厉鬼身上才有的腥腐气息疯狂而起,让他眼角上本就突兀发青的经脉不禁抽动起来。 “快……”他朝着那处黑鸹落羽尚未落地的夹缝方向瞧去。 但想吼出的那一句还未出嗓,一个手持哭丧棒,浑身染血孝服的邪祟便轻飘着那双尸斑成片的赤足随着阴风而起的方向疾疾奔来。 当林绝尘瞧清那张两腮胭脂浓重,却亦是尸斑暗红发乌的苍老面孔时候实在有些为时以晚,即便自己泼洒出去的法盂当中是上月太乙救苦天尊天尊宝诞法会便随着大蘸开坛而供奉在神明龛下的洒净露,也只是让着邪祟的猛扑袭来顿了片刻,让他有了退回门后的契机。 这个笑声如哭,赤足披孝的矮小厉鬼先是将手中的哭丧棒一挥,那原本还香火袅袅的香炉便就此熄灭,随后它将一双目白浑浊,瞪圆突出的眼睛打量了一番秋鸣院这两扇厚重木门上雕刻得精致无比的门神,毫不忌惮地就朝着门上要撞,而这也正中了林绝尘的下怀。 “玄坛玄坛,威灵威灵,前有黑虎,后有雷霆,打灭邪神,恶鬼不灵……” 已是面色憔悴的林绝尘赶忙持起自己的师刀划破掌心,随后罡随诀转,这就起术上法惹得秋鸣院内异响连连,与之相连的秋德堂更是发了好几处神明的炉。 就在这邪祟想凭着自己的身子企图撞开宅门的刹那,一声洪亮霸道的敕令亦同时在门后而起,阴阳猛烈的两股炁隔着这块厚重较量碰撞,而后狂风乱啸的声响在秋鸣院这一方天空之上炸裂开来,折断的哭丧棒比孝麻破烂的邪祟先一步摔落在地。 这扇依然纹丝不动的高门之后已是血点飞溅,伴随着被前堂后院各种古怪动静而惊醒的秋德堂中弟子,在高低起伏的呼喊声中即便腿脚再快,也还是没能接住那重摔倒地的林出尘。 纪清平同几个入门不久的弟子将林出尘搀起,许寻常则手持师刀,这就想要领着几个携了法器法料的弟子开门迎战,怎知手刚触上门栓,身后便传来了林出尘呛咳的呵斥。 比起这毫无防备的突袭,反倒是这因焦急小辈自寻死路的喉头涌血更让他难受不堪。 虽说纪清平并非习法之人,但毕竟在秋德堂中多年,秋鸣院的这处偏门为何如同宅子正门一般气派的缘由,恐怕眼下只有他同林出尘知晓。 第77章 第77章 夜跌宕 “连你们师叔都退到门后了,你们怎的还想着出去送死。其他小子也就罢了,阿寻你可是大弟子,如此鲁莽,怎对得住堂主的期许!” 这接连两通的骂自然让这群血气方的弟子有所冷静,纪清平从瑶玉居那堪比半个药铺丰盛的破旧斗柜当中凭借气味寻到了常年备着的缓解法伤的药,虽说门外依旧鬼哭风嚎,但凭着林出尘的指点,一群小辈还算调动得了守驻堂内的五营兵马,好几个想趁乱翻墙走瓦入院的取巧之辈,也都被林出尘强忍伤痛地逐个打得狼狈而退。 “这……方才那是哪门哪派的东西!那小姑娘身上的怨戾比着二三十年成了妖的地缚灵还重!” 一个手中盐米已经因为发颤而抖落不少的少年结巴着朝刚救他于千钧一发的许寻常虚弱问道。 许寻常虽也惊魂未定,但终究年岁最长也随着纪绝尘去过不少阴重之地行法打煞,因此缓和了片刻方才那张血泪满面,口裂残破的女童面容之后,将自己尚未系扣的袄褂披到了这个弟子的身上,又将被他抖落在地的盐米拾起,在门后洒出了一道挡煞的法线。 “师叔……门外的莫不是……” 他的疑惑还未全然出口便被林出尘截断,林出尘凭借着那几颗保命药的气力安排了余下的弟子守夜,便点名让许寻常与纪清平搀扶自己回房。 瑶玉居那常年不散的灯油腥腻与墨汁的气味让不常入内的许寻常刚踏入门中便呛咳不已,林出尘却没责怪的意思,反而将那屋中仅有的一个炭盆朝他身旁挪了挪。 “你能猜想到,便证明师兄这些年并非领着些只会吃喝游玩的废物出门;可这堂中上下并非人人都猜想得到,更不必因为今夜让本就不相干的人因此惊恐难眠。” *2025、06苼17生* 虽说许寻常还想再问今夜门外的动静可与纪平常有关,但林出尘却十分疲惫地在自己那张但凡动作发力些许便会嘎吱作响的旧床上合眼躺下,当他与纪清平分别时候,纪清平闷闷地叹了一声。 “万事皆在天道因果当中,即便夏荷不败暑热不减得好似秋冬甚远,却终究只需一阵北风,一场冻雨便因果圆满,人不知风雨欲来的时辰,而风雨亦猜不透飘在哪家窗边檐顶,打落何人之身。” 话罢之后他未等许寻常回身开口便打着欠伸朝自己那来不及合门的厢房而去,就在身后之人朝着他拱礼为敬,赞赏他话中奥妙时候,秋鸣院斜对角的,铺头之间一人勉强能过的宽缝当中,一只与匆匆退回门中的林出尘一般伤口鲜红,瘦弱筋凸着手臂的男人,亦是一声赞许肺腑而出。 即便这两墙之中的窄缝让目力无比吃力,但这个一身素缎袄袍,体态略有佝偻的男人却依然站在此处一滩尚带粘稠的血点旁,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手臂上泛着青黑的伤口了好一会儿,直到一声毫无征兆的叫唤从这宽缝外响起,他才捋了捋本就松散不稳的道髻,挑眉朝向这个行路不带一点声响的来者。 “素师叔,您怎的在这处?” 谢素魄负手弓背地走向唤他的祝晴望,他从这宽缝的另一侧寻着阴山法动的痕迹追赶过来,但寻了三处皆是扑空。 若非他偶然撞上了那个被一只炼化不全的小鬼仔蒙眼巡夜人连同好些着了阴山门道障眼术的野修行在清元坊的牌楼下打转,估摸着也不会有管闲事的兴致来瞧瞧到底阴山一脉中的哪个修行不佳的弟子也打算来替玄冬堂“执行家规”。 谢素魄打着欠伸把祝晴望打量了一番,他虽依然一身贵缎锦袍,但眼中的疲惫却难以掩饰。即便谢素魄自己平日里与这个被当做使唤佣人一般,直白而论就是谢苏台贴身道童的废物弟子甚少有话,但今夜他却十分想试探一番这后生的脾性到底是真的柔和,还是别有用心的乔装。 “你……今夜不是该在师姐那戏楼子里登台陪席的么?” 这一句问出之后祝晴望眼中翻涌过一丝惶恐与愤怒,但很快便又变作静湖一般。 祝晴望自然知晓谢素魄是在嘲讽挖苦自己,此人平日里在玄冬堂中便是言语句句刻薄且即便是谢惆月也敢吊着他一身的书袋子讽刺暗骂的人,比起自己授箓恩师谢苏台的暴躁与满嘴粗言秽语得让人厌烦,谢素魄的话却更伤人几分! 那是一种透过皮肉,利刃千百地往人心头上生剐的疼却又不能还击,譬如这一句便是他俯身去瞧那滩稀烂零散的邪祟头颅时候漫不经心的一问,祝晴望亦是心机千百之人,但比起谢素魄这一计,他甚至不晓得此人没回头到底是否是给自己两分体面,既不让他的窘堪惶恐被瞧见,亦不让谢素魄自己憋笑的模样被自己瞧见。 “师叔刚从后山的法坛返城没几日,竟然还挂心我们容音楼的小辈,今夜散席得早,因此我便来瞧瞧昨日外堂报来的情况,毕竟在佛山县因为自己无能失力,弟子实在心急着将功补过。” 谢素魄没再回应,只是又是朝着那地上黑灰发青,腐臭难闻的污秽发愣了片刻,随后忽地抬手成诀,唇间极快地念出一串音调低沉的细碎起身。 就在谢素魄身子直立的刹那祝晴望感到后背扑来一阵又快又猛的阴寒劲风,还未等自己有动作,鼻尖便嗅到了炼魂厉鬼才有的阴瘴死气,两个又轻又虚的黑影从他身旁匆匆擦过,毫不犹豫地朝着秋鸣院那厚重的高门猛撞而去。 这两个邪祟的动静宛如厚云当中的闷雷,虽不惊人心颤,却也是两耳轰鸣,心口压石般的难受。 祝晴望被谢素魄这让人困惑的举动愣了片刻,但终究他是机灵的,就如同谢素魄认为的那般,若不是条十足的兔爷下人命,谢惆月怎会应允这等法不灵通的人在内院随意进出。 “师叔,当心!”他这就快步朝向还蹲在那滩污秽前,悠哉望向自己那两个不知因何撞上门板之后便身上骤起焦烟且极速腐坏的炼魂。 祝晴望在将他搀扶起身之后便挡在谢素魄身前,此时那两个邪祟已经如同被烈火缠身的人一般逐渐焦糊成渣,他们那踮立的足印越发焦黑粘糊地朝着二人挪来,就在他掏了自己的法刀准备了解这两个已是不中用的东西时,秋鸣院的墙后接连而起了几声后生却颇有霸气的敕令。 这些敕令伴随着火团一般的符纸飞上院墙花鸟脊,活物一般地朝着着两个黑烟混浊,残缺不全的炼魂来势汹汹,但祝晴望却听到一声十分鄙夷的冷笑从耳旁划过。 谢素魄的这一对邪祟的炼化之法并非阴山派独有,但却因为所需的冤魂十分难被收兵与祭炼而变得稀罕,久而久之也只有阴山派与一些痴心阴毒邪法且功法深厚的术士才有炼得的可能。 祝晴望朝着已经一口恶臭的口腹中气朝他喷来的那个撒去一把搀着阴法料的香灰,这虽然让这邪祟后退了两三步,却也因此将其激怒。自己满腹恼火身后之人既不出手相助也没个自己保全的意思,他便只好将这东西引到了巷口的朝向与谢素魄远了些,不自量力地用自己本就筋疲力尽的身子与其缠斗。 谢素魄那两眼亮光,满脸阴邪笑容的模样与许多人见过的,总是佝偻地护着自己的书箱,一脸畏怯懦弱模样的寒酸文人大相径庭。 他最喜捉弄或是报复平日里把他看做仕途无望的街市中人或是自己心有厌恶的法教中人,若是两者最近皆寻不到,他还会折磨止水山中的苦力与用作放阴的盛器之人,内外堂对其皆是畏惧至极!可他毕竟功法深厚,其祖辈又在阴山老祖飞升时被点兵成将去往九幽封神,因此谢惆月对他也只能客气相劝,俨然他也有几分玄冬堂当家人的意思。 谢素魄那双如同瞧着街市里斗鸡斗蛩的摊子围观看趣的眼睛,在自己那已经也快成地上污秽的炼魂同祝晴望身上不断地来回,甚至险些情不自禁地拍掌起哄,就连另一个已经摇摇欲坠地扑到他身上邪祟也毫不在意。 这炼魂亦是双眼血红,满是对自己法主的愤恨,可就在他伸出仅剩下两指的手要搭上谢素魄肩头时候,那院墙里再度飞出的符纸火团与一道细弱的法雷让他在一步之遥处成了四分五裂的一地残渣尸泥。 谢素魄也终于施舍了他一个偏斜的垂眼,捂鼻蹙眉地将那只搭上自己方履边沿的残肢厌恶踹开。 若说谢素魄这两个兵马独特之处,那必须是炼化的亡魂怨鬼必是葬身战乱且因为死气过重而成了阴煞地的先锋兵卒。 被炼化出坛的这些先锋怨魂常被用于高深术士之间的斗坛,若是被他们不顾魂飞破灭而撞坏了掌坛者所在的房门或是护己的坛上阵法定是凶多吉少!因此这样的兵马被法教中人啐一声“丧门星”,这个民间唾骂晦气的名字。 那只断手翻滚到了断头女鬼的黏糊脑髓处,随后亦是开始腐化成粘稠无骨之物,这可终于让谢素魄彻底延误地不再凑近去瞧。可就在祝晴望终于在被这难缠的邪物耗尽气力之前凭着自己的功法将其也一分为二成了一地狼藉时候,那秋鸣院中还在胡乱打出的术法与火舌恰好也砸到了谢素魄那素缎袄袍上,将那袍摆那梅染的颜色舔成了肮脏的黑褐。 “师叔……”祝晴望话还未出口便喉头汹涌而上一股烫热。 谢素魄依然神情打趣地瞧着他将一口乌红的血吐到了自己脚旁,一双由谢惆月吩咐,专门为了这几日作陪“贵客”而新做的赤霞云缎履,以至于他慌神不已地踉跄后退,将还在喉头翻涌的难受强咽下去。 “哎哟,你这几日可真是累坏了啊!这一口血,同那些被我的兵马玩了三五日的那些废物一个模样,快要支撑不住了啊!” 谢素魄的腔调古怪,眼中宛如瞧着一出让自己兴致满满的好戏一般地瞧着狼狈不堪的祝晴望,随后忽地从自己衣袋当中掏出一把满是斑驳,包浆老辣的骨头人面法刀。 即便此时这刀并未施展任何作用,但无论是秋鸣院那院墙之内故意遮掩的急忙的动静还是那些远远朝着这边探头的游魂野鬼,皆在他刀握在手的片刻之后惊慌不已,就连祝晴望也感到昏沉更重,心口发闷。 谢素魄用刀划破自己的指腹之后手诀两换,随后口中念念地在原地踏起阴阳颠倒的罡步,但他的手上并未持诀,祝晴望眉头一动,似乎回想起了他曾与谢拾悭夜潜玄冬堂密法暗阁时候翻看过的一本《阴山百法志》。 修阴谴鬼的术法唯有阴山派起法之时皆为阴阳颠倒的罡步,但谢素魄此时的罡步却比平日里的阴山法罡更诡谲几分,他脚下灵活堪比梨园旦戏当中的‘连珠步’;而口中更是法诀如曲,此诀中所念虽不能听清,但就在他高低起落得他如同一个有丧鼓在奏,操持白坛而高唱哭悲调的掌坛人时候,祝晴望感到自己心头也涌上一股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若非谢素魄敕令呵出,刀尖随诀指向方才火团飞出的院墙瓦脊,他极有可能会随着墙后人一同着相。 第78章 第78章晦日升 道门皆知,阴山当中老祖派法门才是那《阴域鬼经》的大成同精髓所在,但由于其高深晦涩,又对修习术士的根器与阴法根基极其苛刻,因此流传至今的绝大多数为圣女派的术法,就连那存留着鬼经首卷,亦是阴山四季堂之首的玄春堂,也已多年无人在老祖派术法当中有所建树,成了法教与其余三堂的笑柄。 “还有点用,本以为你会同墙后那些不中用的一齐遭苦头。” 谢素魄在自己敕令而来的那阵携着数不清阴魂哭笑喧闹的稍稍缓和之后望向祝晴望。 此时的祝晴望已经面色青蓝地倚墙难立,满额的冷汗附着在灰白细腻的额前。他颤颤地朝着那再度不宁静的院墙望了望,显然其中有根器不佳又入门不久的弟子,因为墙后已经不是方才还能被领头人压制的骚乱,而是一种因难以置信同瞧见自己身旁人即将命绝才有的叫喊与慌忙。 瞧见祝晴望亦是难以置信的,谢素魄自然不会超他解说,只是又恢复了白日里那怯懦老儒生一般的迟缓步。 他走向了秋鸣院那两扇已经被自己放出的‘丧门星’,撞得其门神雕纹有所裂伤的院门,片刻之后也不顾祝晴望如何与这遍地狼藉就朝着西北向离开了。 祝晴望在原地缓和了好一阵,焚烧了自己身上最后一个血符箓在身,替他报信传话的纸片人形之后便在这一地稀烂腐臭当中寻找了一番,因为这秋鸣院的院门连那两个难得炼出的阴煞都未能撞破,谢素魄定然也不白耗力气去折损自己手中的好东西,有此可见这用作宅门的木料非比寻常。 就在此时,那院墙之中的响动让那出墙的树梢也有所微颤,可想而知其中之人的悲恸与愤怒到底如何,可这些都是他闻之麻木的,不仅仅是因为玄冬堂那止水山与修阴见多了人间炼狱,更是因为谢素魄出手便就是以残忍乖张而闻名的。 今日他既有法子取墙中人性命,又为何只忌惮秋鸣院的宅门实在让祝晴望费解不已。 祝晴望提着自己那淡竹青的绣绸滚银的袄摆,虽说因为来时路上那些估摸着也是寻着法动来“发财”的野修行缠斗与谢素魄方才打入墙内那看不透的阴山术法让他感到身如灌铅,骨中更是有千万针扎一般的疼,但他依旧往着秋鸣院的大门走去,亲自用手触上那门神雕得栩栩如生的气派。 “的确是难得的木料,怕是皇帝老儿的雕龙棺都未必能及!” 但就在他盘算着自己也对秋德堂这两扇“门神”试探一番时候,一声透穿厚木,直冲上天般愤怒满满的敕令猛然从门后炸裂。 祝晴望心头一震,可还是错过了将自己抚在门上的手扯下的契机,从门板中透出的法动让他由掌心而起裂骨般地疼痛发凉,顷刻之间竟失掉了身上所有的气力,随后浓云翻腾的天空当中响出猛兽低吼的雷响,他的胸口被一只无形的大掌狠狠一袭。 身上那本沾染了血点的绣绸终究未能保住,在他后仰倒进一地血肉污浊时候,甚至还被那头颅残余的碎骨划出了一道口子。 “原来……这门里的是……!” 祝晴望的眼神凝固在门中那术法打向自己的刹那,即便此时的他喉间狂涌而上一口烫热腥锈的血也依旧呆愣地与那两个门神凶狠的眼睛对视着。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还在一地狼藉当中,如同方才那云中作闪的闷雷落到了身上一般无法动弹。 祝晴望是被玄冬堂外门中负责“清扫”的弟子手忙脚乱地搀扶起身的。接替连叔的这个白面瘦高,眉眼活脱一副慈航道尊转世人间的男人名唤关德佩,祝晴望艰难地回身过来,瞧见来人是他之后强忍下自己蹙眉厌恶的神情,而他不晓得关德佩亦是如此。 关德佩本就在来到玄冬堂之后以挑剔刻薄,不喜脏乱惹得一众外门弟子甚是厌恶,但此人头脑却机灵,又是心狠手辣之人,因此在某次逮住契机替当时的外门大管事的连叔化过一回惹恼了谢素魄的险之后,不仅被连叔从干粗使活的那拥挤脏乱的通铺房换去了能差令三五下人的副管事那处,更是因此得了谢素魄的青眼,想必这会他着上了这外门大管事的衣裳,定然也与谢素魄有些干系。 “祝小爷,您受苦了!” 关德佩虽说已经喉头翻腾不已,但他还是掏了自己前日刚花半吊钱从买的那块龙绢丝帕替祝晴望擦去了脸上的污渍,并亲自给他喂下了“清扫”时替报信人备下的缓伤丸药。 祝晴望实在是筋疲力尽到无法再同他虚伪有礼地好言好语,难得地以一副并不温和的模样,交代完此处该如何善后便离开了。 返回了那辆他与谢拾悭总是同进同出的云绸车座当中,祝晴望眼神绝望地深吐了一口浊气。 他并不为自己的这一身伤与谢素魄的冷嘲热讽难过,也真的没多余的气力在意瞧见自己如此模样的关德佩会是多么的幸灾乐祸,因为他今夜的败北,彻底让他要凭此为筹码而入主院去寻谢惆月求情,让谢拾悭出了那贵客的雅间上房的盘算彻底落了空! 他垂眼瞧着自己身上那已经浸在血褐污遭一片的绣竹,头脑嗡鸣起那挂着正黄璎珞,被三五个娇媚女婢搀扶下车的半老男人。 蘭甡 此人衣着不似那些天家亲眷或是富贾大翁的金玉满身,却也不似一个修行人,尤其在他瞧见随在荣音楼楼主身后的谢拾悭同那一众为了迎他而精心装扮的孪生,那神情更不似哪个功法高深或是修行大成之人的清淡,而是赤条不掩的贪婪,与他们迎来送往过的那些“贵客”毫无差别! 他从未在人前流露出过半分他那不该是如此年纪该有的从容谦卑,因此即便是难以承受地哭上一阵,也早已本能地咬紧后牙,纵使马走车响的嘈杂他也不安心是否能全然遮掩住那没出息的啜泣,甚至不敢耽误太久,这就褪下了那污浊满身而成了废物的云绸,从车中药箱取出疮药,给自己一身旧痕新伤换药包扎。 这阔气的车马是在福州城南城门刚升闸放行时候头一个踏上往福清县方向的,不仅仅是那点卯的看守惊愕不已,更是惹来了许多需要早起在鸡鸣之前的苦工力夫们望得腿脚难移。 就在城门旁的一众人想凑近再瞧仔细几分时候,那车中竟传出了一声惊惶不已的嚎叫与瓷器碎裂的声响,以至于聚围在四周的人也随之惊得仓促散开,就这么瞧着那被加了鞭笞的壮马掀起一阵扬尘,朝着与日升相背的路驶远了去。 “当真少见!这等阔人早起赶路,看来世道大乱只是早晚几天了哟。”这一句话的腔调嘲讽不已。 驾车的中年男人将自己已经被晨风吹得有些不整的毡帽正了正,抚着车前那两匹慌乱暴怒的棕灰壮马的马鬐。 再度启程时候,这马夫毫不客气地朝着方才险些与他这处相撞的那马踩车碾的痕迹啐了一口唾沫。 “有死人的味。”发髻不整的纪绝尘启开了车门。 虽说方才那横冲直撞的富贵车马早就望不见了影子,但他却还是朝着东南的那条路瞧了一会儿,随后接过了马夫吃了几口的那锅烟丝,也凑合着提了提匆忙赶回福州城的颓困。 驾车的那位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后将纪绝尘意犹未尽的烟杆夺回,瞧见纪绝尘有些不悦的眼色,丝毫没有下人对向东家的畏惧,反而出言调侃。 “这两日虽说晴夜不雨,但终究风大云重,起了霜,林师弟怕又吃他那一身毛病的苦头了!我在直接往着偏院去倒不惹他嫌,可我这把老骨头与这车马都回了,纪堂主也得洗个半日烟味才见弟子众人的,怕是更能让他恼你恼得又让自己大病几日。” 纪绝尘有些窘堪地将他那头花灰又挠得比原先更乱。 他的确是当世功法修行当中了不得的术士,可若论起宫庙的操持与掌事,若没有林出尘而今的秋德堂定然是一团糟乱。 若非弘治大讨阴山时候秋德堂与阴山各门堂,尤其是那至今未能知晓确切所在的玄冬堂结怨太深,秋德堂的堂主又必须是霸气得如同闾山功法一般的人;想必老堂主的那遗箓地然是传到林出尘手中,而非一个空有霸气,头脑欠佳的法痴手中,至少纪绝尘是如此认为。 “横竖我都免不了挨他一同脸色的,毕竟咱们终究是错过了同阿平道别,他这负伤之后头回出门,又是去凤城……也不晓得会不会遇上李姑娘……” “而今该是杨夫人了。”这车夫又是毫不客气地将纪绝尘的话截断。 此人将烟锅中最后一口吸尽,这一口烟圈吐得十分浑浊散乱,好似他此时的心绪。 “阿平若肯要了你替他备下的聘金聘礼,前些年秋鸣院就该挂喜灯了!我总有这么些时候生疑你可是真的有过哪个不体面的女人,否则这得上哪捡得来一个脾性同你像得如此极致的小子!” 话中怨气更重,以至于他的唾沫星子飞了二三到纪绝尘头上。 纪绝尘全无心思顾及,甚至连平日里此人拿着纪平常的身世打趣他如此没轻没重的一通嘴上交锋都没了兴致,只是回了他一计眼刀,用舌尖残余的那点烟丝味道也吐了一口胸口的堵闷。 “当年李家是瞧上秋德堂的香火同他是我的弟子才应下的亲事,他想凭着自己行法的法金曲娶李姑娘,倘若不是李家的酒庄遭变故,想必也就是三五年的事情了罢……” “三五年?!阿平的亲事在正德十三年就定下了,李……杨夫人多年之前就该是嫁人的姑娘,终究是这小子心性太高,就跟你当年非要同玄春堂那老魔头宰了替太师公报仇,你对此执念太深,因此你被谢惆月那毒妇算计之后林师弟才会追着那老魔头想着替你……” 这方面大眼,模样与秋鸣居的门神爷有几分相似的中年人在自己这锋利的言语就要重伤于人时候止住。 马夫将自己窘堪的脸偏了偏,还未等自己想到圆场的话,反倒是同样嘴上直快,也时常伤人的纪绝尘安慰道他 “说来也是嘲讽,无论佛道皆论因果命数,咱们作为侍神者或是修行人更该深悟人之命数皆是天定,却又总是在自己亲近偏袒之人身上盼望命数不灵,因果不到……” 话到此处纪绝尘自嘲地笑了笑,将车中瓷盅里已是温良不热的茶水灌下大半,那透凉的苦涩像极了他此时大的心境,随后他又将瓷盅递给了这位“门神爷”继续这句未完的慨叹。 “毕竟他抓到了那个,为师为父,我只是盼望他能在余下的年月当中多几分欢乐,毕竟这娶妻成家,生儿育女的福分,咱们师兄弟三个是谁也没享得了。” 不似纪绝尘品出的滋味,门神爷只觉得这放凉了的茶水难喝至极,他咽下半口又吐了半口,赏了这忽然说话不似平常锋利的人一计白眼。 “暂不论不能同杨夫人终成眷属是否是阿平的命数,倒是你自己,你还不是耿耿于怀太师公的死,咱们学法修阴的本就没几个善终,能损命之时还连带着个阴山高功大修,我倒真不觉得有哪里凄惨有悔!相反的还能得个替天行道,匡扶正道的名声,实在不亏!” 纪绝尘噗笑出声,或许他这番话对于此时的自己的确是一种宽慰,但就在他想开口提醒门神爷千万不能让林出尘听到这句时候,却有一阵细弱熟悉,又十分急切的呼喊闯入二人耳中。 门神爷这就让马再快了些许,好让已经快要跑累断气的纪连黄能够喘上一口气来。 “喝完快说!”门神爷将那已经全然凉掉的茶水瓷盅塞到了纪连黄手中,好在此时的纪连黄已经累到全然不讲究这些。 二人神情凝重地互觑一眼,因为若不是生了了不得的急事变故,秋德堂是地然不会只让一人,还如此焦急地出城来候着他们的。 第79章 第79章 门前祸 今日的福州城中可谓凡人面色皆有惧,三步五步聚一处,想必即便此时的秋德堂一个往着城外去报信的人也挪动不出,单凭着这马车过市时候刮入耳中的,就能让纪绝尘知晓昨夜到底发生了何等惊天大事。 车刚停稳在秋鸣院那雕着福禄仙鹤,瑞兽呈祥的乌瓦正门之前,已经浓茶喝淡的福州府知府赶忙从北厅着急迎了出来。此处不仅让纪绝尘比起听了一路自家偏门外血糊狼藉一片更是渗人,亦让那位衣着随意,甚至外袄还系错了扣的门神爷颇为不自在。 一些客套的寒暄与纪绝尘舍出了许多南北道友行香携来的好物,总算让秋德堂中人免去了一场官非之灾。 亲自送走了这位怕殃及自己安稳的贵人之后,纪绝尘也未着急往那听闻已经衙差百姓冲突了好几回的晦气地方去,而是匆匆梳洗了一番,携着漳州带回的外伤药去了那几个负伤弟子的房中,还让纪清平携着亲笔信同一笔抚恤,这就动身去那不幸短折的弟子家中报丧。 “堂……堂主,您该去西偏门那瞧瞧了,今日已经第四回了……那些捕班的官爷若是再同厝边们动手几回,怕这些日子里总是寻咱们麻烦的那些野修行同吵着来报仇的又有得由头搬弄是非了。” 这的确让已经快到瑶玉居门口的纪绝尘顿下了脚步。 他从未觉得过人言可畏,小人难缠,纵使秋德堂时常有闾山中一些与他结怨不满的同门修行指背议他或是让他不得不与其对垒开坛,但这些比起芙蕖庄之后秋德堂遭遇的种种算计与莫须有的流言,当真不值一提! 西偏门在紧闭了大半个白日之后终于启开,一股掺杂着阴坛才有的死气与血腥气让纪绝尘这等已经在死地阴坛多年的老修行都难免错愕,昨夜自己门外的确是恶战一场,因为这股气息与地上那些糊烂的残渣皆说明了来者的凶狠同修行之深。 “我还当是知府老爷没见过鬼山尸堆的排面才惧成那模样,没想到师父留下这两块笨重玩意儿立了那么大的功!怕是南茅山那些小门户的养阴地,怕是蓄上个五六年,都不够今日咱们后巷这些腌臜废物来得阴重!” 毫不遮掩的嘲讽由远及近,此时的门神爷亦是换掉了他那身马夫装扮,虽说随性得可称得上一句衣冠不整,但没了领口的茶渍油渍还有赶路奔波的裤脚泥灰,倒也比起白日时候纪绝尘向知府介绍其身份时令一众来客都神情错愕的邋遢莽夫来得有模样太多。 “师父同无师伯可得当心,林师叔其实在寅时近末的时候就吩咐用荡秽的香灰同化了符的净水把这些净了一回,否则这些衙门里的也不至于在这胡翻乱看,进进出出的不着一点阴的煞的!但弟子们修行有限,怕是这日头渐落,也就要不灵验了。” 从清晨操持荡秽之物后又操持秋德堂事务与捕班协案的许寻常当真是一日一夜未得合眼,趁着给自己昨夜的皮外伤换药的契机小憩不到两刻钟,这听到纪绝尘回来便匆匆赶来。他亦是衣冠松弛,散发未髻,黯沉疲倦的面容让这位被他唤作‘无师伯’的门神爷不由得又粗鲁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斓笙 “那就让本师悄悄昨夜是哪些宵小鼠辈的让咱们秋德堂如此不安宁,衙门管不得的,就让咱们坛上的主神将爷们给个公道。” 话罢此人便擦着纪绝尘肩头率先下了矮阶。 那些已经交头烂额了一日的捕快瞧见这么张陌生面孔大摇大摆地踩上这地上的污遭,难免上了火气,但碍于秋德堂乃是闾山派中首屈一指的宫庙,因此不得不顾及纪绝尘的颜面,还是压着火气请他退回门后。 纪绝尘甚少在大庭广众之下收敛他那副堂主的霸气,今日却比方才见了知府还要随和几分的笑脸对向了阻拦门神爷的捕快,门神爷这就自顾自地在狼藉的肉泥碎骨,那些还带着些许粘稠的厚重乌红之上来回仔细地瞧,遇上自己看不清的,甚至还将那些随着捕头来的小捕快扯去一旁,好似他是青天大老爷一般。 “您辛苦!捕班本就杂事繁多,还望诸位捕爷们保重身体,毕竟这几日天寒地冻,我已吩咐管事沏茶与诸位暖身解乏,人死亡不可逆,兴许亦有命数时数的因果。” 纪绝尘那若有所思的乱絮反倒是被门神爷的这一番话给切断了。 就在这位随心踩踏着亡人残渣肉泥的胆大之人鞋底沾血时候,他忽地扬笑在脸,在几句客套之间已经将自己衣袋中的一百银号票无声无息地塞到了那捕快的衣袋中,捕快眉头微微抽动了片刻,随后显露出了难色,而这真是纪绝尘同门神爷这一出暗地双簧的盘算。 门神爷故意伸手朝着一摊血肉泥处剐蹭,随后凑在鼻头仔仔细细地嗅起来,这不仅让几个刚入捕班没两年的衙卒呕吐起来,就连那衣袋里沉甸着纪绝尘银号票的捕头,都有些喉间翻腾地将纪绝尘拉扯到了相对脚下干净之处,这才凑近他开口告知。 “仵作不及午时就返回府衙了,纪堂主,不瞒您说此番事情即便您堂中的各位高功同小师傅们再无干系,也……怕日后也难免有上府衙走动的时候,您体恤小人同这些同僚,小人只劝您与堂中诸位寻好辩说的由头,别卷进这晦气里去才好!” 纪绝尘瞥见门神爷还痴迷在指间那污秽的气味之上,便回想起路上那些嘈杂的声响,不少临近如云巷的厝边其实在夜里都隐约听到过不该是夜里才有的走动或是交谈。 打从南地锁海,北塞外蛮扰国不宁之后世道也随之没了从前的太平,因此别提是人走交谈,即便是有人叩门求救或是自称相熟,只怕都得屋中掂量好一番才会有下栓落锁的响动。 “如此说来,我这家门不幸当中,可有一些匪人恶棍?” 这本是纪绝尘给门神爷拖沓住这捕头的闲话,怎知这位当真是拿人钱财,替人分忧,他话还未落地,这位倒像是秋鸣院的大管家一般着急得两掌直拍,又将纪绝尘拉远了一些。 “若真是‘一些’,倒还好说!您可晓得,现在陈尸所那抬去的可都是一等一的缉榜上人啊,虽说福州乃至闽地无人不知您秋德堂几代的功绩,但如此多能在各府州都留了恶名的主一夜之间死在您门前……” 这人尚未点破,纪绝尘却已然知晓自己摊上了多大的麻烦! 若是一个两个官道上有榜的恶棍匪徒还不打紧,甚至其余死了的查不出个名姓那么还能归案为有人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但若今日横在这西偏门外的死人各个恶名昭著,很难不让人生疑这是有人刻意为之的阴谋;而因为人四分五裂在秋鸣院门前,那么秋鸣院与其干系重大,这些人皆知晓自己被缉拿在榜,平日里甚少露面,那么能使得他们铤而走险聚集一处的缘由定然非比寻常了。 此处正是秋鸣院的困境所在,亦成了这一群恶贯满盈之人的殒命地,实在会惹各路猜想,沾染一些仇怨。 纪绝尘其实返程的路上就已经有所估量会惹上一些小法门的仇怨,但不曾想这些人还上了官道的缉榜,如此麻烦让本还打算抬头挺胸地安抚一番聚众的厝边也难免没了底气。 他虽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但今日这位所言,只怕若秋德堂不耗些气力用自己的法子给自己查出个清白,难免最后会成了官道之上的替罪羊,因此不由得朝着门神爷的背影投去期盼的目光。 好在这位终于从那令人作呕不已的污遭堆旁起身,只是他这带着满手秽物而来,让那捕头终于没能忍住,失礼地也扶上了一旁的墙根。 “如何?死人已经被他们拉陈尸所了,这想要瞧一趟可有些难办。” 趁着这些官道的混乱一团,纪绝尘同依旧不乐意擦手的门神爷低声去问。 “本想着最不过是玄冬堂哭完了丧来给咱们找些麻烦,不曾想这些死了的东西里竟然快被阴山派包圆了!即便是纪师弟你行事霸道,也不至于结来这么个仇家才对!除非……” 他忽然神情凝重地凑近了纪绝尘,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句“可是你同哪位高功能人的内眷被撞了些风月情侬,人家来报这等子头顶蒙羞的仇?” 很快门神爷的一声惨叫便惹来了那些把守衙卒的回头。 他腹上遭了纪绝尘十足力气的一拳,但他却毫无责怪纪绝尘出手太重的意思,反而将疼痛扭曲的脸凑近到他耳旁,咳嗽着对他断续低语 “当年咱们学法时候,可不就是你出手太重险些把义庄的那个官道守夜的打死师父才作罢了授你闾山九雷的,而今三十多年了,师弟虽然已经无人训骂阻拦,但替堂中的小子们着想,今夜还得有些慈悲心肠才是!” 说罢之后便神色淡然地又踩着地上的血糊狼藉踏入了这两扇替秋德堂弟子挡了昨夜死劫的重门,唯有纪绝尘将自己已经快涌到嘴旁的骂生生咽回,转头指间,竟未察觉那捕头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惹得他有些窘堪。 “不知纪堂主,方才那位是堂中的哪位高功?很是面生呀。” 纪绝尘开口刚要答,却感到眼角穴被针扎一半地传来刺疼。 他用余光朝那依然拥挤得让把守巷口的衙卒吃力不减的厝边当中,竟被这拥挤嘴杂当中一个个头不高,却让人感到极其怪异的男人拉扯住了目光。 如针所刺,这是修行深厚之人对于阴煞极重的邪物或是身携此类的阴术士靠近的本能。 纪绝尘之所以当即将目光落到了这么个五官衣着都极其平庸之人的身上亦是他多年修行,见多了各路术士同旁门左道之人的本能,仅仅一眼,他便有些心口发堵,连身上防备万一而携出的师刀,响片也微微擦响,刀刃生寒。 此人并不同于其他围观之人伸颈来望,也没有同身旁何人交头接耳,他只是立在那处,用一双呆滞凹陷的眼睛瞧过来,虽说乌唇垂吊着嘴角,但纪绝尘觉得他却是在笑着,笑着这遍地的污遭血肉,也笑着那双眼睛正在望向的自己。 他是被那捕头拍上肩头与秋德堂端来了茶盏的庙工给拉回了眼下,那个诡异男人亦是在这神智交替的一瞬间无影无踪的,纪绝尘方才不赞成门神爷那胆大得有些无理取闹的提议终于也下了决心,客套地寒暄了几句,又望了望那个倚着一侧门板,对着地上依旧兴致勃勃的凌乱男人。 “这位是贫道的大师兄方无尘,平日里多在我秋德堂闭关的洞府山中清修,因此许多我堂中的常客也未曾见过。” 第80章 第80章 湖心梦 瞧着那捕头难以置信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上,方无尘依然举止懒散地朝他作了个揖。 他清楚得很,这捕快眼下定是在心里置疑,如此一个四体不勤的竟也是个术士,至少他所见过的许多人都如此认为。甚至……想到此处,他挽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让已经有了暮霞颜色的日光染上了那道百足虫一般长而狰狞的乌青长痕。 时日当真久了,就连这当年被祝由王老堂主亲自叮嘱如何多禁忌的累赘也能见些日光而不钻心裂疼了,只是而今的他反倒有些怅然,不曾料想不到有朝一日失去了这旧痕给予的痛,竟也就对那段梦魇旧事不再记得清楚,他开始惊慌,指不定往后的哪一日,自己也记不得了自己是个术士…… “你若眼下悔了,倒还来得及,不过是踏出了这宅子的门,你我便缘分此尽,因果两清;不想回到那戏班子,就自己谋条出路,即便是回了那处,细想一番也未必比投帖于我,终日命悬一线在那尸山鬼海的强,你可得想清楚了!” 这一番话语气冰冷,但那只有秋日才有的午后的澄黄却透着西南面的烟罗窗纱,明媚在那半张玉白的脸同那身恰如湖光水动的暗绣缎袍之上,映在一双有些痴愣,却也波光粼粼的眼眸当中。 谢蘅玖记得,他分明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便打定了主意要向此人叩首奉茶,从此随他做一个不见天日的修阴者!但他却用那日后也遭了此人无数次厌烦无奈的眼神瞧了他良久,直到那倾斜的和煦知趣地退散在了屋中,他才恍如梦醒般地急忙叩头,笨拙窘堪地说了一番定然从师遵训的刻板话。 这还是他入了那娈戏堂的当日,被副班主拉耸着脸抽打着藤条在背上随着所谓的师兄嘴里学来的。 那日午后的一叩,起身时他便已经衲服着身,在坛贡满满却有些冷清诡吊的神明厅中毕恭毕敬地递上了自己写了一日夜的拜师帖;亦是在当日夜里,谢十锦在将他牵出娈戏堂之后再度牵上他的腕子,领着他去到了止水山。 那是个血腥入土三寸,鬼哭魂嚎终日不断,更有无数炼魂生吞人身盛器的生魂,其中囚人凶煞侵体而弑杀同伴的绝境之地。 就在随着谢十锦入了半山的阴山元祖殿时候,这个回头启唇的人却忽然面孔扭曲糊乱,谢蘅玖感到自己被一只寒凉无比的手扯拽上了后背的皮肉,随后狠狠地拽出了元祖殿的殿门。 他被这只从阴云雷鸣当中伸来的大手拽得悬空数丈,而他身下那从眼前匆匆倒退的景象,却并非止水山的上山路。 谢蘅玖在起落摇坠当中瞧见了一处宛如血海炼狱,满是女子断头的莲池,耳旁是嘈杂刺耳的哭喊尖叫,还有术士起术的敕令法诀,虽说这些声响混乱不堪,但他还是听出了其中有谢十锦的存在。 慌张忧心的他这就不顾自己是否会皮肉撕裂亦或摔下血池是否会粉身碎骨地与自己背后的气力挣扎起来,在一声用尽浑身气力呼喊的“师父”当中摔入了腥臭浓重,满是乱发尸渣的血池当中! 强忍着胸口灌入的血水与筋骨粉碎的疼痛在头颅撕咬当中游到了那连着湖心亭的窄桥,当谢蘅玖终于将咬住自己胻骨的最后一颗头颅摆脱,已经筋疲力尽的他不堪身子的沉重仰面而倒,任由血腥的冷雨不断地砸落在身。 他近乎将自己的牙槽咬碎,因为谢十锦那越发吃力嘶哑的敕令与叫喊依然时而入耳,而他却再没有起身的气力。 人已是筋疲力尽,可唇间还有近乎呢喃地一声声“师父”,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到那些再次蠕动上桥的头颅触及到了自己的指间与脚旁的时,耳旁的嘈杂忽地闯入了不一般的声响让其不禁瞳仁缩紧,心生诡异。 斓晟 在不算生熟的嗓音正在用他未曾听过的古怪,柔和缠绵地重复“阿玖”,这是就连予他名字的谢十锦也甚是如此唤他。 “你是何人?” 谢蘅玖呛咳着喊出一声。这人的呼唤越发清晰大声,更是古怪的是原本无论作何努力都无法动弹半分的他竟在打这呼唤出现之时逐渐有了气力。 就在他踉跄起身的那一刻,一颗已经残破得脑髓崩裂的头颅恰好张开血粘腐烂的牙口,若是再慢半分,他怕是得少去几根指头! 他再度呼喊着谢十锦在开始四周环视,但出了声响与不时随着敕令落到血池当中的法雷,始终是不见除他之外的任何身影,而逐渐地,那唤着他名字的人越发地急促激动,将他的目光引向了身后的湖心亭,而这一眼,却让好不容易得力起身的谢蘅玖险些再次重摔在地。 那原本空无一人的湖心亭当中竟不知为何多出了两人,两个赤条散发,眼色旖旎春情的男人正在鼓舌弄吻,缠身欢愉,他们忘情超然,丝毫不在意身处这血污肮脏的绝境。 “怎……怎可能!” 谢蘅玖眼中的惶恐不亚于初视这头颅血池,他不自主地低眼将自己打量一番,疼痛与感知皆一应具全在这副他初入止水山年岁的身子上。 可另一个自己,那个身子赤条,满面帷帐戏欢才有的绯红的自己亦是如此真实,甚至此时的他气急败坏地入了湖心亭,将那缠绵交欢的二人生拉硬拽地分离开时,他还感受到了那个“自己”的体温,与他意犹未尽的眼神。 被迫分离的二人并未对这个谢蘅玖的出现愤怒,他们的眼睛依旧在彼此身上,反倒是这个突然闯入的人已经筋疲力尽地再度瘫坐在地,他感到一股滚烫从脐下喷涌,向上直窜心口,向下则让腹下倍感焦灼。 “你……你不可理喻……” 而那个低语呢喃着自己名字的人遭骂之后依然不停,他生硬地再度朝着满眼渴求的“自己”再度凑近,这个被烫热折磨的人,只好再挤出几分气力,狠狠地朝着这个孟浪狂徒的脸上扇出一计响亮。 这一计耳光之后谢蘅玖并未停下,他手脚并用攀上了那个在他眼中不堪的自己,那副瘦削苍白的身子很快便满是血污得有些斑驳,但这个胸膛起伏,喘息充斥着旖旎气味的“自己”依然毫无反应! 赤条淋漓的人仍然眼神渴望无比地朝着方才那俯在“自己”身上的人再度以喉间的气吟回应着那呢喃的轻唤,甚至就在二人越发靠近时候,这个“自己”的喉间也听到了一声模糊的轻唤,这是他从未听到过的名字。 就在那姓名从“自己”口中念出时候,一阵劲风平地而起,将只有孩童身量的自己刮得双脚离地,随后一股脆裂的声响与炸裂的疼痛从脊背上迸出。 谢蘅玖狠狠地撞上湖心亭的雕柱,当他近乎昏厥地滑落在地时候,那原本怎的也对他没得反应的二人,竟然已经木讷冷脸,邪物一般地将眼睛钉到了血泊之中的自己身上。 他瞧见这两人的眼鼻开始淌出鲜红,随后便是那个“自己”咧嘴大笑,那笑声恣意狂妄。 随着他的高低起落,就连这重伤他的狂风同那些不断从血莲池中蹦起又摔落的头颅哭喊也随着起伏,而那站在“自己”身旁的,裹着那个三番五次救下自己道人皮囊的邪物则沉默木讷,即便此人的面孔之上已经眼鼻淌血,也只是立着,毫无生机。 血泊中的谢蘅玖不知所措,他既不能动弹身子亦不知这化作自己的邪物有何打算,就在朝着那只会狂笑的“自己”喊问了三五次却得不到回应之后,他忽地启唇,颤抖含糊地朝着那个木讷而立的人唤了一声方才听到的姓名,而这举动似乎让那狂笑不止的也措手不及。 正当谢蘅玖随着天摇地动再度被风璇卷入血池的刹那,他瞧见了那已经皮肉破裂,血糊一片的眼睛当中闪过一瞬光亮,可仅仅一瞬,这副身子便化作了皮肉坠地,枯骨散乱的一滩…… 未时末刻突起的风雨将三五窃语的人群同本该还能热闹个两三刻的市集冲散成了仓促狼藉的凄静,兴许是近日城中血案太是邪乎,就连一些平日里总是踏着星光才肯返家的货郎也歇息了嗓子,只是匆匆地同总是予他矮凳茶水的宿馆掌柜寒暄一句,这就紧了紧身上的雨蓑,将那刚砸落在地的雨珠踩得更碎几分地绕开了如云巷。 “也不知今夜会如何,秋德堂这是得罪了哪路仇家呢?看来日子得苦一段了。” 宿店的掌柜边给那盆待客临门的炭盆挑拣着添了些碎炭渣边自言苦叹。 无客入门,但这炭盆却得日日地烧,若是北地安宁,南不封海的前些年倒还有些临近年关来做南货北卖的买卖人,但昨夜那怪风鬼嚎的一夜过后,怕是自己这买卖得受如云巷的牵连,也更不得好过了! 他本盘算着给账房里自己的小炉也添点火,用一壶宁洋县的水仙打发这不知又是如何月黑风高的一夜,怎知刚回身,便被一个衣着与面色皆惨淡不已,毫无梳洗的人撞上了目光,本能的惊呼几乎与那盛着炭块的簸箕落地声实在让人认为他撞上了哪些夜里才出没的晦气。 不比掌柜那骤变的面色,谢蘅玖因为太是虚弱而连对此错愕的气力都使不出来。 他忍着身上被包扎了药布的疼痛生硬,从台阶上指了指账房里那茶香袅袅的铜炉,嗓音干哑得咬字模糊,就连他自己也觉此时的自己,可当真同昨夜他昏厥在那铺头夹缝当中听到的魂嚎鬼叫颇有相似。 谢蘅玖是在掌柜的连声道歉当中喝上了那壶已经不知沸了多少回的茶水的,若是平日里他定然会觉得聒噪,但他刚从那血池荒唐的梦中惊醒,这一杯让舌尖苦涩的茶水同耳旁的声响,反倒安抚了他不少的心有余悸。 他再一回从绝境当中活命了下来,只是与前几回有所不同,因为醒来后不再是瞧见那总是伴着他脱险的俊朗面孔,而是只有半新不旧,宛如孝麻颜色的床帷同前几回一样令他吃苦不已的伤痛,以至于那阵吹散了暮霞亦吹来了夜雨的劲风拍打上床尾的窗框,他都觉得是在嘲讽他不该有所期盼,至少不该期盼梦中那个最终散做满地枯骨腐肉的人再一回地将他救下。 “我……劳烦掌柜,我是如何来到店中的,又睡了多少时候?” 掌柜的将伙房中煨着的咸糕粿搁下之后并未答他,而是从账房中拿出了一封粘带着些许水痕的纸封,谢蘅玖瞧懂了却并未说破,只是拈起了一块糕粿听他说来。 “公子,您是被您叔父送来小店的;他已经给您结清了五日的宿店钱,您若有需要的便同小老儿提,至于其余的,他让您瞧过这封信便知晓去哪处寻他了。” 原本他还心存侥幸是否是有人记恨城郊渡口那命门一击而不在他眼前露面,但掌柜的这声“叔父”反而让他心头一紧,那么这么个自己料想不来的人是因何将他救下的?! 毕竟若不是如同那人一般有些机灵钻空的头脑,怕是只有深厚的修行术法,才能把这么个半死之人从那为了抢夺他讨赏发财的“野修恶棍”眼下给保住条命了。 第81章 第81章 旁门法 纸封残留水痕,多半是被托信之人曾用沸腾的茶烟化开那粘口的浆糊,如此一来既不会损了纸封又能取信而阅,事后再粘亦与原本无恙。但这不知偷阅了宿客多少信笺的掌柜却在那个夜里拍门的邋遢老儿这儿失了手! 不仅任他如何让这封信在茶烟上熏蒸,那封口的浆糊依然纹丝不动,反倒是自己那煨茶的炭炉莫名其妙地忽然火旺地炸了两回,而那些添去了迎门炉子的炭渣,也正是因为白日时候从茶炉炸翻当中仔细拣选出来的。 闽地人家皆信奉玄天上帝,谢蘅玖讨要了一把店中玄帝爷炉中的香灰便回了屋,他将香灰铺匀在了纸封的糊口处,随后屏息凝神,结印掐诀时候口中细碎地念了几句,敕令以“启”为令呵出,只见铺在纸封上的香灰缓慢地升腾出烟雾。 这纸封便焦糊蔓延地无火自燃,其中的笺子自己仓促简短,只有一句:“醒后速离,六运坊东南二巷,江湖路远,望自珍重。” 谢蘅玖仔细地再瞧几遍,确信再无其他玄妙之后便将笺子扔入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屋中炭盆,而就在此时那已经拍窗打墙了太多回的夜风之中掺入了一些微妙的声响,那是只有习法的术士才能察觉的微妙。 比起这要索自己性命的凶险来得如此之快,更让谢蘅玖感到震惊的便是他的法动在此时的福州城中定然已经风声鹤唳。 若说他施刑于那两个玄冬堂放出“神明债”的衙卒还会有人揣测是否真的是他所为,那么此时而来的定然不是玄冬堂那些自己都认不清的外门弟子便就极有可能是那几位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师叔伯了! 那两个衙卒定然会找到他们需要去还愿奉贡的“老道”,即便他行走城中的时候听到关于自己容貌的荒谬流言,但终究比起这些歹心昭著的。 玄冬堂中人寻到他才是得益最大的那群,尤其对于内门中人,他们甚至不会希望他全然断气,因为在自己弑师当日便被抄家搜刮的那所为谢十锦曾瞧过的悬夏堂的传坛秘法,亦是阴山法脉当中因果极重的狠毒法科——阴山酆都法。 “那于我容貌品性的流言连侃江湖的茶馆酒家都能说上几句,想必已是挺久的时日了,旁人与外门不晓得也罢,为何内门中人竟没放出一点拨正?!而传出这流言的又是何人?他可是想让觊觎鬼经赏钱的人都被蒙眼,那此人又是何种盘算?!” 镧聲 他心中疑惑不已,但却已换上了那人留在屋中的一身旧衣轻着步子到了这宿店狭长的后院。 伙房之中尚有烛火与起落的鼾声,想必是守夜的伙计太是沉闷地去会了庄周,谢蘅玖本已启开了那平日里用作采买菜物的偏门,可却因为伙房中的鼾声突变成了尖叫而不得不退回院中。 “天清清,地灵灵,又施阴兵五鬼令,阴山神通千万法,助汝修得阴法身,本师今日令五鬼,五方五鬼急火来,听吾符令烧妖邪……” 谢蘅玖从伙房外的窗影瞧见那原本瞌睡在灶旁的伙计似乎被三五家畜鸡鸭身量的邪物缠得个脱身不得,当即便想到了这截他去路的人是哪门哪派,这就赶忙把这身旧衣的外披撕去一块,以此衣料残片掩面之后,借着在屋中唯一被留下自己原本的随身之物——那佛山县桂树院杂间“借”出的短刀,刚愈合不久的指腹再度被他划开。 密云突来,晦暗不明,本来凄冷却晴朗的细雨冷夜果真再度有了昨夜如云巷中的模样。 谢蘅玖眉头成川地凝神在自己手上的法诀之间,就在他这以血而书于地上的符箓伴着敕令顿下刹那,原本撕咬着屋中人的死禽动作忽然顿住,好在这伙计是个头脑还算灵活的青年人,趁着这仅有的契机夺门而出,与屋外衣衫陈旧得快要融入院中杂乱的掩面之人眼神相撞。 谢蘅玖咳嗽不止,但终究是林出尘的那些药替他隔档了不少自己起术上法而生出的阴戾,否则此时的他定然已经不能站立,但他本就面色惨淡,这险些被邪物要了命的伙计并未料想到他是救命的恩公,而是也当了他是个邪物,这就不禁腿脚发软,摔在了他那以血调令五方五鬼的符箓上。 谢蘅玖瞳仁一缩,正因这符箓被扑成了一塌糊涂,本已经被随着风吹树摇,从四方嘈杂而来的五鬼动静戛然而止,与这伙计身上一般酒香浓重,带着水红颜色酒糟的死鸡死鸭再度嗓中发出细哑的叫声也夺门而出。 它们皆是脏器掏空的尸壳子,但却能如同活物似的甩动折断的颈脖,待得蒙眼的粘稠甩去了,这就混蒙的死物眼睛,朝着二人袭来。 就在谢蘅玖盘算着如何自保不伤,又能凭借着自己这点微薄气力把脚旁这人救下时候,那已经因惊惶而失了神智的伙计忽地抓住了他的脚踝,谢蘅玖猝不及防地一阵踉跄,待得他瞧清楚眼前时候,那几只被折断了身上许多处骨头的死禽已经一跃而起,直扑他面门。 谢蘅玖根本挣脱不得,因为那伙计晓得若不以活物替自己挡在身前,即便他松开了,怕是自己没跑进宿店楼中就又要遭这些本在伙房角落,已经腌制了大半年的红糟的鸡鸭就能咬下他身上的几块肉来! 伙计死死地拽着谢蘅玖的衣裳不让他挪动,让他根本无法再动术法,只能凭借着手中短刀乱挥,却还是寡不敌众地被咬下了胸前的一块衣料,让这旧薄袄飞散出泛黄的棉絮,惹得自己同那身后之人皆是喷嚏难忍。 伙计因为手背上忽起的疼痛而惊叫,这才因本能地将蛮力钳着谢蘅玖的手松开,他被喷嚏折磨得涕泪齐下,刚一睁眼便瞧见自己右手已经血涌不止。 当他再抬眼去瞧那个蒙面旧衣的瘦高怪人,谢蘅玖手中捏着的短刀还不断地摔落着血珠,人亦是已经闪身到了院中的水缸之后,利用这处遮掩与那些被术法驱使的死禽周旋。 显然这伙房中的青年也并非毫无自救,从这些死禽身上的刀口便可瞧出,他曾经还是握到过那砧板上的庖公刀的,只是俗家之人有所不知,这能让坛中死禽鸡鸭成了如此伤人的邪物是法教当中不入流的“起尸术”其中之人。 说道这起尸术,其实无论是阴山派或是南茅山的许多法脉都可谓同其攀得上丝缕联系! 修习这类术法的术士大多是小门堂或拜了三五师的野修行。并因年月更迭,起尸术其中掺杂了祝由同滇南蛊螣一脉的东西,加之修法之人无论上中下哪一法脉皆有清傲之气,因此这掺杂南蛮之法又多被野修行与赤脚术士当做彩门戏法讨赏钱糊口的法蛊之术,就落了个骗徒杂法才用以傍身行走的九流小技。 “起尸术习有者不计其数,可能用得道友如此厉害的却难得一见!既然这死物空壳都能在你术法之下化得如此厉害,何不现身一见,也好让晚生晓得前辈所图为何!” 对于这能将起尸术这等雕虫小技都可用成索命厉法的术士,此时谢蘅玖其实毫无胜算,但他瞧了瞧自己那已经刀刃有损的短刀,思量片刻之后还是扯开了嗓子在院中提嗓叫喊,话音未落便随后抄起一个被弃在院角的破旧酒坛,一只已经被乱刀划得浑身散架了五六处的死禽被他扣入其中。 待得他缓和了一些气力去瞧那方才还惊叫躲闪的伙计,此人已经倒在了另一处院角的血泊当中。起尸法作用的死物会因入体的法蛊虫而僵硬无比,力大无穷! 倘若一两只死禽即便此人功高盖世也难以索人性命,但显然这红糟的鸡鸭是这宿店当中的名菜佳肴,因此这被谢蘅玖割了手背的人已经不敌大多数因血腥气转而扑他的死禽啄破了侧颈的经脉,已经血流不止得只能原地抽搐,任由这些死物撕咬皮肉。 谢蘅玖脚下踩着那罩着死禽的酒坛,但他晓得这支撑不了多久,起尸术其中法蛊只食活物的血肉脏器,因此那伙计断气丧命,那么现在这些将他啄咬得千疮百孔的东西便又会扑向自己! 他用那短刀划开了身侧的窗纱,果然同料想的一样,这宿店的掌柜亦是着了相,两眼直愣地坐在账房当中,而他身侧铜壶中的茶水已经烧干,其中散出的茶叶焦糊气味已是弥漫满屋,当他转身的刹那,一只浑身带血的死禽又是腾空扑向他来,好在谢蘅玖闪身还算及时,让那死禽这就扑上了他划破的那扇窗上。 借着死物被卡得动弹艰难,他便伸手入了那开膛掏空的刀口当中,被粘得一手红酒糟而出摊开掌心,其中是一只蠕动肥硕,眼鼻甚至有些似人的法蛊蛆虫。 本想借着手中的短刀让这法蛆成个死物,但就在此时一阵劲风平地而起,猝不及防的谢蘅玖不仅失手将那法蛊蛆摔到了地上,甚至还脚下失衡地让那已经凭借自己僵硬之身将酒坛撞得裂痕遍布的另一只死禽也得了摆脱的契机。 在他的后脑砸到院墙同时,那罩着死物的酒坛崩裂得碎陶乱溅,而他自己也因此被划伤了手背,惹得那些原本还尚未全然从那伙计身上离开的其余也猛然转头而向。 破坛而出的死物发出婴孩一般的嘶叫,率先朝着谢蘅玖冲来,正当万念俱灰的眼瞳映出这死物越发硕大的模样时候,方才那搅得宿店上方浓云都翻滚不已的邪风却忽地转了向,随后一道刺眼无比的光亮伴着模糊的敕令同时而来。 这一回谢蘅玖与那死物皆躲闪不及,一个被朝着它落下的法雷击成了一地不剩碎骨的乌青粘稠,而受着法雷降下的殃及;他亦是感到浑身痛麻得不能动弹,而自己身后恰巧是这后院唯独未被修缮的一面石砾土墙。 这法雷十分霸道强劲,因此分叉而出的打到了墙上,直接就让墙下之人同那些从另一侧扑来的死物一齐被压得个无处躲逃。 “哎哟,我还当师弟这些年沉敛了许多,白日时候可还不是还觉得我今夜的盘算甚是胡闹的么?可你这抬手的动静……” 分明是墙倒的乌烟瘴气,但那横抱着法幡包裹着的亡人的方无尘却噗笑出声,在他眼中,这就是一场让他瞧着有趣,不自量力的热闹。 纪绝尘落下手中持着的法诀同那方才鞭响厚重的法鞭,他并未偏眼去瞧方无尘,而是持着法鞭朝着墙倒之处踱步而去。 当他踩上那脚下昏暗出一点尚未烧尽的符纸残余时候,那挨着倒墙的院墙之上忽有嘶叫与腾空的黑影从他余光划过,让已经将怀中亡人搁到了路旁的方无尘神情轻蔑的挑了挑眉。 纪绝尘眼色冷沉,亦是没有半分去瞧的动作,这就腕子发力,将已经包浆色沉,却依然霸气不减的金蛇法鞭朝着就要碾压落到自己头上的黑影扬去。 那只已经皮肉掉去了大半,却依然凶猛不已的死禽这就被血污斑驳的法鞭缠得个不能动弹。 第82章 第82章 纷杂乱 死禽生硬地挣扎哑叫,纪绝尘则从随身布挎当中掏出一张法印三五的辰砂黄符,他持诀拈符,在方无尘递来的火折上将其燃起,眼色淡然地在那被悬空吊在法鞭禁锢着的东西上凭空书符,口中极快。 “闾山一炁,霸道五方;法鞭一笞,鬼服神钦;鞭笞邪祟,符烧邪精……” 随着敕令呵出,那近乎燃尽的符纸便被纪绝尘精准地塞入了那挣扎嚎叫的死禽口中。 此法一出,反让那瞧热闹的方无尘有些错愕,因此待得金头蛇鞭束缚的死物吐了一口乌青,带着蛆虫的粘稠之后他赶忙上前,对纪绝尘埋怨道 “本以为你就是让这东西死回去,你用这传坛的打妖法待它,可不像你平日瞧不上这些野路子的做派呀!何况……你该同我招呼一声,毕竟这可是当家人才可授习的秘本。” 纪绝尘垂眼将那死物借着挥鞭甩向了方才传出细微咳嗽同脚步的那处西北的窄巷,随后收起法鞭,背手沉面地朝着塌墙处走去。 方无尘有些惋惜地朝着那只横在路中的死禽瞥了一眼,心想单凭这酒糟香气同已经腌得入骨三分的水红颜色,这若是除夕年菜入了锅,得是多醉人的佳肴。 那塌墙之处亦是混杂着酒糟气味同生硬孱弱的嘶叫的,二人默契地开始在其中搜寻是否有人被掩埋,但很快便停了手,因为挨近宿店小楼墙角那侧已有一处被从内翻动,带着血渍同破旧衣料的痕迹,方无尘提着马灯仔细察看片刻,回头之后擦着纪绝尘的肩头淡淡一句 “那好不容易弄出来的东西还等着咱们呢,既是福大命大之人,那便随缘再遇罢。” 纪绝尘似乎有些犹豫,但思忖片刻之后他还是掏出了随身的盐米同三张在主殿中奉过香火的辰砂符。 待得方无尘将那从陈尸所中窃出的亡人再次横抱上身,他恰好敕令再出,发力将手中的火星连同盐米朝着那宿店小楼的墙发力打去。 返回秋德堂的路上二人没有了从陈尸所遁逃而出的对骂埋怨,而是好似被这停了风响的冬夜一般沉闷地并肩而行,若非方无尘忽地顿下脚步,毫不客气地将怀中冷硬的沉甸塞给纪绝尘,自己则掏了一把施食的香火同一把银箔钱,予了几个蜷缩在如云巷不远处的游魂一点慈悲。 “你平日可甚少理这等闲事,从来都是打发弟子们出来当作功课的。” 他笑得嘲讽地接过那亡人,恰好因为纪绝尘的动作有些不仔细,原本还遮掩在亡人头面上的符幡被掀起了一片,那布满乌红血丝,残破得两眼凹陷的惨状,就连那几个原本凑近到银箔钱旁的游魂都惊得匆忙散了。 虽说这副仪容惨烈,但若不是平日里凭着自己的油腔滑调以及舍了不少酒席的银钱从那些伺候内院中人那得来的术法抄页自己琢磨出了些东西,恐怕关德佩也会如同其他遭人背后阴手的玄冬堂外门“清扫”的杂仆一般落得个不得全尸的下场。 他是如云巷中那些死人里唯独完整的一个,也因此成了方纪二人如此不体面地夜潜福州府衙陈尸所偷梁换柱而出的那个。 “你也甚少会有分心疏漏的时候,若把今夜你那桩功德当做管了桩闲事,那纪堂主才是让贫道叹一声少见的那个。” 纪绝尘有些窘堪地加快了脚下,秋德堂早就做足了准备迎接二人的归来,因此当那已经在门缝中窥了好多回的庙工刚瞧见纪绝尘那魁梧的身影,就赶忙启门,让几个同他一般亦是在秋德堂侍奉神明了多年的小心接过关德佩,朝着静室的方向去了。 “那些小子们……” 兰ń生ń柠ń檬ń 还未等纪绝尘问出担忧,纪清平便入了主殿的门,他手中端着两杯解晦除瘴的药茶,告知方纪二人照着他们的吩咐今夜并没让小辈弟子们守夜,自己也会每隔一刻巡逻秋德堂与后宅,确保今夜之事没有多余之人晓得。 “这世道怕是要大乱啊,竟有如此宵小狂徒敢让咱们门前染那么大的晦气,只望不是阴山派来的,否则堂主旧伤未痊愈,两位高功又各有旧疾……” 纪清平意识到自己这心直口快的抱怨失了分寸,赶忙就住了口,反倒是方无尘又恢复了他平日里天大的灾祸降了身旁都无甚所谓的模样,这就拈着纪清平一并端来的糕饼,瞥向忧色浓重的纪绝尘同心慌意乱的纪清平。 “若不是你无心习法,只想侍神,凭着清师弟的头脑与心细怕也得被人尊称一声高功才对!你也瞧出那巷子里的东西有阴山派的了,何必还侥幸自欺呢!何况当年咱们师祖叔伯们大讨阴山,又有哪个是准备万全的?!哪回不是一夜觉醒,门外已然尸山血海,不得不斗……” “不会再有!不会……不会再有弘治那般的了……阴山四堂已经绝户了两门!那是南茅法教,还有咱们的师公伯们豁了命来替天行道……阿平同阿寻,还有这些法教的小子们不会再遇上的!” 纪绝尘忽然厉吼着将自己师兄的话截断。 他眼布红丝,透着极度的疲倦同恼火,纪清平赶忙将原本添炭盆的庙工支走,亲自合上了主殿的门。 方无尘似乎对他吼向自己并没多意外,反是听着这个总是以盛气霸道模样示人的秋德堂堂主一句话当中言语越发的慌乱堵塞而心头泛酸,这就偏头望向身后主龛金座之上。 闾山历任堂主皆是眉眼威风凛凛的闾山法主公同玄天上帝,但终究他还是横了心肠,冷笑而向纪绝尘辩驳。 “当年,当年的确是玄春玄夏二堂在你我同许多法教同僚的眼前付之一炬,可是我记得当年师弟在我耳旁,在诸位前辈师伯的白坛大科上含泪怨过,你觉着这里许多人都是借着一句‘替天行道’来各有所图的,你并不觉得他们也如舍命的前辈师伯那般也可称得上讨阴的功臣英雄,不过是一群有了正道之名的势利小人罢了……” 方绝尘冷眼朝他,对着纪绝尘忽地拿起那把已是铜锈血渍皆斑驳不已的供坛师刀朝向自己并不慌乱,只是顿了顿自己尚未说完的话,用那一口已经两掉的茶水,无济于事地浇了浇他心头上亦是不比他少去多少的怒火。 他就这么对随着自己转身的刀尖视而不见,燃了三柱线香持诀顶礼,答谢过自己主神庇佑今夜顺利之后便要推门离去。 方无尘虽也高挑,却不如纪绝尘魁梧,因此当纪绝尘忽地扑到门旁拽起自己的腕子时候,他还是因为骨中生出的疼痛眉头抽搐,坏掉了他打从那冷笑而起的架势。 “你盘算哪些?!莫不成你想像林师弟那般……也做个空有从前名声的病鬼么?!” 纪绝尘的唇间有所颤抖,却也让正承痛的方无尘再次嘲讽一笑,但这仅仅一瞬,他便抓住这契机猛然发力,让自己挣脱了这连他也难以说清到底是好心的阻拦。 他不知自己这一笑是朝着眼下只会每日酗酒,修行散漫的自己,还是朝着那个曾经满眼含恨,泪水真挚的少年家已然因为此间的满身荣耀同那些尘俗之物的束缚,而生了对当年立誓之境的畏惧的埋怨。 “无论我是哪般,可不都比不得纪堂主嘴里也学着那些已经入土烂朽的舌头喊着替天行道。” 纪绝尘这就抬臂,但那捏紧的拳头却没有落在这个略带佝偻,不修边幅的背身人身上。 方无尘负手拖沓地朝着静室的方向而去,他对纪清平的打点十分信赖,因此毫无顾忌地大着嗓门,宛如自己每回酩酊大醉时候惊扰着满院寂静一般。 “你言替天灭邪道,却晓从来道无常;从来道法无正邪,人心却修两歧路;因果轮转三界中,今月曾映古人面……” 纪绝尘愣神僵直地依然悬拳在主殿的门后,良久之后他才重叹一声,随后亦是焚香礼奉,又请下了供食香火在主坛当中的几样传坛法器同符纸,思绪混乱地也往着静室而去,但却在行至那雕纹古朴的门旁时候顿下了推门的手,转身朝向院中那棵年岁同自己相仿的玉兰,以咳清嗓,倒是他平日里那副天生傲气的口吻。 “此番漳州一趟,听各门道友们提起,那位一口可断千百事的又现身赊刀了;当年若不是咱们太师伯有缘得了这位高人的庖公刀同那拜师福州与对弘治时候的未雨绸缪,咱们秋德堂兴许还是那琉球荒岛上的一间小庙堂呢!他老人家再度有了消息,弘治那般若是再如当年……也必然是天道因果的应当了罢!” 他眼中忽起千万般的旧事与感慨,不由得抚了抚自己那传坛给历任当家人的黄玉环佩,又环顾了一圈这灯火星点之下,静谧幽香的花苑同秋德堂的处处精致庄重。 “若不是……若不是当年入巴蜀咱们师兄弟三人只有我这法痴莽夫全身而退,无论是师兄还是师弟当了秋德堂的家,我都誓死追随,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他忽然又将眼睛落回那棵叶茂葱郁之上,只是腊月的玉兰只有近乎融入夜色的深绿,毫无响动得就像纪绝尘当真同树诉心。 这匾额提字苍劲的‘沉水堂’终于门响,只是老树太是沉稳,以至于那倚树藏身的人慌张地耸肩轻颤,它亦不能与之共情分毫。 但纪绝尘却不似他口中自己的粗心鲁莽,即便依然毫无声响,他的神情却减了不少的惆怅,眼色之中也泛出笑意地予这门外最后留下一句“夜深寒重,当心身子。” 这寻常的一句关切,却是在弘治入蜀了十来日后的某个夜晚,当年入巴蜀讨阴的秋德堂弟子们皆会感慨万千的一句。 而今画像伴在主殿副炉的那位被闾山诸派敬仰的纪真人,曾就在留下如此一句之后便随着几位同样不畏己身生死的高功一齐潜入了已经邪坛大蘸了近乎满七的那玄春堂蓄阴养兵的后山,待得黎明再临之时,世间便多了“三高功舍身灭阴山,替天行道正法教”的佳话! 花苑当中那如壁灯烛苗般微微而颤的啜泣是在纪绝尘的脚步彻底不能闻见之后隐约而起的,树后那一身黄褐旧袄,手背之上添了细口新伤的人还未来得及用已经磨损的袖口揩一把眼中沉重的烫热,鞋尖便已经同树下的泥土一齐有了落雨的痕迹。 一块已经磨损得辨不得其上雕字的黄玉残环被从衣袋当中掏出,可这双曾经紧握利刃,却因为心中一念恻隐,而落了指背骂名的手再次颤抖,让这本就碎得五味杂陈的泪滴之上,又添了旧忆不堪的清越一响…… 那丛门外缓慢而来,带着艰难喘息的笨重摔地全然没让这已经更响二更,独自在门后屋中那火炭已经单薄了的茶炉旁深夜未眠的人错愕受惊。 此人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釉色不匀的粗瓷旧盏,就在同他这一身缝补褪色半斤八两的旧门板子被吱呀敞开时候,一双青黑露踝,衣着单薄却倚墙而立的人脚旁的符箓油灯被携着尸瘴腐臭同隐约鬼嚎的入门寒风猛然掐灭。 “当心点!当心点!这位可是我两个月的酒水钱呢!” 若非此人推门,恐怕不是刻意去寻也不晓得这只有两方小桌的宿店里竟然还有多一个活人。 第83章 第83章 喜神店 原是连日的冻雨寒风,这供着“赶脚”人歇息的宿店又不足炭火,索性这位浓重着湘地口音的老道就长凳为床,同这个与他一般鸀衣百结,蓬头蒙面的术士各自守着个奄奄一息的炭盆捱过这停留福州的一夜。 一身好似孝麻染了乌青做衣的老道其实年岁也就不惑上下,但犹豫常年与死物阴戾为伴,凭着“赶脚”归乡,风餐露宿地求个糊口而倍显沧桑。 老道朝着那丝毫不答自己半句便跨出了高槛的人背后唇语抱怨了几句,就在他重新燃了稳魂符纸,重新燃了那‘稳尸灯’。 只见这身量也就自己胸口上下,还撕心裂肺地咳嗽了三四回的笨壮老道竟然扛着一个浑身负伤,高出了他三四头的半死之人,不算吃力地就跨回了这“喜神”客栈为防“喜神”走煞而高有四尺的门槛。 忙活完毕后老道赶忙揉搓了一番自己的眼睛,就在他觉得难以置信的时候,这个自己搭话了大半个时辰也少言寡语的古怪遮面人忽然搭话自己,从那同身上破袄一般布块缝凑的布挎当中竟掏出了一块晃亮的东西。 “王师傅,劳烦借您的摄煞符一用。” 那因为稳尸灯风灭而摇晃的亡人停止了就要走煞的摇摆,但随着他一齐静默得没了气息的好似还有牵引着他返乡的赶脚匠。 这模样凌乱的赶脚匠乌唇微启,眼色古怪地凝固在这显得心急的遮面术士身上好一会儿,若非不是这人要把桌上的碎银收回,他恐怕还错愕在此人如何晓得自己身份之上,这就赶忙大步跨到这人身旁,一手揽过那块碎银,摊出了三张符箓潦草扭歪,法印符胆各有不同的符纸到了这人手旁。 匆匆眼神表谢之后这遮面的术士便抄起了那三张符纸,赶脚匠有些犹豫是否该循着规矩避法,但实在是被他扛入屋中的这个伤势太过古怪。 此人分明是个还喘气艰难的活人,但他身上却不断地散出寒凉的阴戾使得这屋中的油灯白烛,还有自己刚燃妥的稳尸灯都无风乱颤的“死人气”,再瞧此人身上的几处伤口,血凝发乌,并且边沿还隐约显露出成块的黑青。 遮面的术士不慌不忙地从身后那不知从哪处捡回,还烙着‘典当’字样的账房之后,取来了一壶晃荡有声的粗瓷高粱酒坛,而后抄起其中一张符纸,在他持诀念念,这符纸无火自燃那刻,赶脚匠便晓得了这人的缺弊同能耐,于是将自己那准备出口的打趣咽了回去。 只见此人朝着酒坛口凭空书符,这屋中乱颤的灯苗竟齐齐地有所缓和了动作。 同自己一般新旧口子,枯糙如树的手毫不客气地拽起了这半死之人松散的发髻,赶尸匠再次错愕上脸,分明面如死灰,血污脏乱的人却依旧难让原本不知该赞叹俊朗还是俊俏的眉目被埋没入死气。 就在他想要凑近两分瞧个清楚时候,这起术上法的人抄起入了符灰的高粱酒就往这俊俏后生的嘴里猛灌,与其说这人有了些动弹同活气,倒不如说他因为这呛辣得近乎窒息的折磨有了垂死挣扎的气力。 就在遮面人收手时候,这兔爷面首容貌的后生当真如断气那般前额狠狠磕上了那沟壑裂痕的缝隙当中都满是陈年油腥污渍的桌面,狭窄的喜神客栈当中依然有着粗粝不稳的喘息,只是从这个将死的换做了遮面的这个。 让赶尸匠不由得有些觉得是此人活该,甚至用不晓得怜香惜玉的古怪眼色重新将这满额大汗的怪人。 “你这么灌,慢了点,看着也是个粗人,不至于再使点手劲,死不了!” 遮面人依然没朝他身上落眼,只是的确将他的话听入了耳,这就再次将已经近乎没了气息,面色发灰的人拽直了脊背,怒眉竖起地朝着他腹上发狠地打了一掌,让此人原本紧闭的眼睛骤然凸瞪,眼角穴也暴凸成了那新伤口子边沿的乌青可怖。 一阵刀绞与那酒水入腹的烫热一同折磨着这副冰冷麻木的身子,虽说再次睁眼,但谢蘅玖却因为头脑的天旋地转而根本瞧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身旁的两张面孔亦是扭曲不堪,如同他离了玄冬堂那些缠身梦魇就要惊醒之前的那般。 赶尸匠同那个灌了他符灰酒的反倒在此时没了动作,他们各立桌旁一边,神情淡然地看着此人痛苦抽搐,那乌青的眼色也由眼角穴肆虐到了脖颈,随后遍及了周身经脉,就好似一条头绪杂乱的绳,串联起了他每一处新旧的伤。 蘭笙檸檬 伴着一声低嚎的喉间涌出,方才入腹的酒水已经化成了血水的颜色,粘稠蠕动的浆糊之物一齐让此处本就不净的地面更加污遭不堪,不赶巧的门外忽地又有风声扑打,但那风声当中模糊不清的嘈杂的鬼哭魂喊,反而让屋中的二人的紧绷有所缓和下来。 赶尸匠将已经使不出气力的谢蘅玖从就要坠到在自己呕吐的那污遭瞬间拽住后领,将人前额磕桌地摆正的同时,一道火光伴着呢喃的敕令从眼角划过,随后遮面人手诀三换,又掏出了一把血渍尚未清除的七星短法剑。 敕令呵出,剑挥烈焰,那将谢蘅玖呕吐出的古怪粘稠烧成焦干死物的第三道符火,就这么被他手中的法剑砍灭成了焦烟。 赶尸匠饶有兴致地将自己方才让自己醉出了片刻好梦的那坛底不多的冷酒一饮而尽,怎知这屋中的烛火灯苗再次乱颤,他垂眼而笑,随后灵活地手诀两换,遮面人抬眼朝他时,此人恰好掏出了一张也如同方才予了自己一般诡谲难辨的辰砂黄符。 当他口中念念地将符纸划过身旁那如同屋中之物一般污浊带垢的白烛时候,那烛苗便如同街头横行的青手恶霸见了身配官刀的人似的,当即安分守己,这亦是他敕令而出之后,所见之处那些晃眼而不安分的东西是如何平息而下的。 遮面人如释重负地揩了把额前的汗珠,全无方才启门上法时候的利落果断,眼神躲闪,嗓音怯懦地朝着赶尸匠道了声谢,随后疲惫地瘫坐在有些摇晃的长凳上。 亦是此时,那账房后面一声浑厚的鼾声宛如惊雷似的炸到了二人耳中,惹得赶尸匠当即眉头又起,可瞧见那又昏死过去的谢蘅玖被这动静惊得微微一颤,他又忍不住噗笑,依然是饶有兴趣的眼神朝着极力回避他的遮面人又去。 “我对道友是谁,因何不颜面示人毫无兴趣,可对于你为何救下这个……有道是拿别人的手短,如此一来你不答,可就是不合礼数了!” 遮面人十分疲惫地坐到了身旁有些摇晃的那条长凳。 他眼上那沉重的皮褶将原本强撑的精神压得疲倦空洞,酱紫的面色让赶尸匠不由觉得自己凭着一双脚领尸返乡与此人比较不值一提,与其说他的疲乏是一个日夜兼程的人,倒不如更像从那九幽黄泉逃命而出似的。 屋外时而传出的轻弱脚步同辨不得的窃语让这屋中的静默更是凝滞,遮面人平缓了自己原本艰难的气息刚欲起身,而赶尸匠却将布挎中掏出的一个斑驳酒壶搁在他面前,擦着昏厥的谢蘅玖身后往着门旁去。 “太累了就别勉强,我这东家活着时候性子就怯,嗅着这后生身上的死人味再来几个,小老儿我想不受你们连累都没可能!” 遮面人回头时候,这赶尸匠虽说依然是厌烦拖沓的腔调,但亦是丝毫全无了醉态,就在他借灯燃符,凭空在门后持诀再书的时候,谢蘅玖再次抽搐地呕吐了一番。 谢蘅玖挣扎着开眼去瞧那扶着他后背,却掌心生凉的人,但仅仅瞧清了那似乎是从自己身上这身旧衣撕扯下的遮面布一角就又昏厥了过去。 而就在此时,遮面人耳中炸出了赶尸匠那厉声的敕令同门板的砰响,就连账房之后那胡须粘着唾沫,酒嗝熏人的老者也迷糊着惊醒起身,只是他亦同谢蘅玖一般,甚至还未瞧清发生何事,这便就又死物般地倒回了他昏睡的破旧被褥之上,甚至遭了赶尸匠一计厌恶至极的眼刀。 他再转向那只有老鸹远嚎的门前漆黑时候,借着喜神客栈那颤弱的丧家灯朝着那还残余血渍的门前路撒出一把搀着药苦气味的香灰,神情确也如遮面人毕法那样变化悬殊,就在他合门入屋时候,口中一直呢喃重复着“不该是”同“不太对”这两句。 这一回他再回到遮面人面前时候,此人的眼色却有些如释重负,他再次起身朝着赶尸匠作揖答谢,言语还是不多,只是一句语调平缓地“的确是您猜想的”。 赶尸匠终于不再逼问放过了他,只是在这遮面人把半死不活的谢蘅玖同一张官银票留下的时候,他倚在通着后院伙房那只有满是油腥的帷帐后的门框,语调调侃地朝着已经翻上灶旁窗台的遮面人喊道 “福州城中之人听闻今日都心慌得很那从秋德堂附近嗅来的血味儿,你同我进城时候一般行大路也并非不可,毕竟听闻那位阴山派买命的‘摇钱树’虽说其貌不扬,但也不是你这土埋眉梢的岁数,即便你有血海深仇的仇家,今夜怕也是难得的太平夜罢。” 遮面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已经探出的半截身子收回。 赶尸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他已太久不同他人闲聊,因此今夜就连自己也感到些许荒诞,就像他本以为是谢蘅玖尚未放阴的身中法戾招惹来了那些门外的,却不曾想这不经意泄出的,竟是来自于人外之人,一个起法用术都毫无阴山派门道之人。 “你来福州城作甚?是打探发财路?还是寻求活命法?” 赶尸匠从此人回话当中听出了他是松懈同笑意,但也更是疑惑。 既然两者皆不为,那这么个不肯示人又修行深厚之人仅仅只是为了救这么个半死不活的阴山小子?此人又会是阴山哪堂哪派的弟子?这让他不由得再度瞥向谢蘅玖,而那伙房当中也窥不见他动作的,也好似有灵报耳般地看透了他的举动。 “挚友之托,救人一命;今夜若不是这后生福厚命大地能遇上王师傅,怕老道我这点不堪的修行怕也就只能把这遮面的破布带上黄泉,九幽若遇,还得躲着些那无颜而见的挚友了。” 话音刚落,他却闻见了赶尸匠的冷哼,亦是这般天色依然前路不见,寒霜起雾得好似天永不会再有光亮的时刻,五更天的鸡鸣却穿破这晦暗当中的种种阴森而来,高亢不混,越发铿锵地在为那一轮东升之日开拓前路。 “你快些走罢,小老儿我虽觉得你这又要了符纸,又添我麻烦饮我解晦酒的得多收你两贯,但你既然晓得我姓甚名谁,就定然也对小老儿这些年月是怎么个活法估到几分,对你有两分佩服,这便祝道友路上顺遂,望自珍重罢!” “那便也祝王师傅得偿所愿,夜路顺安。” 赶尸匠垂眼在自己那双鞋尖有损的草底鞋上,这六年以来他摇铃开坛,领了这一个个亡人走了多少漆黑夜里又换了多少双鞋,他已然记不得了! 但是他记得就在那个他离开了湘地,在指背谩骂当中离开了辰州府祝由王家总坛的半年之后,已是盘缠用尽的他蜷缩在山野的福德祠当中也是一个腊月。 第84章 第84章 拦路魂 “门规森严,吾愿既妄念;夜路携尸,若非本领傍身,岂有葬身之处。过活一日是一日,有何所求,何必发愿!” 他给那倚墙而立,闻见那隐约鸡鸣便又开始摇晃不安的亡人理了理殓服,当稳尸灯的灯芯拔高时候,这需要送往宁德县的亡人便又安稳了下来,反倒是谢蘅玖同那被他以哑狗功噤声了的客栈当家的气息,有了一种高低起落皆不协的嘈杂。 这血腥不宁,阴魂哭嚎的凶夜刚险险而过,可似乎即将而来的白日也注定不会太平! 就在赶尸匠盘算着该不该将这二人的声响“略施小计”地换自己半日好眠而犹豫时候,二三踩着鸡鸣,由远及近的脚步却让他眉头再起。 “这一夜,看来这闽地的术士就没几个能会庄周的哦!” 他将手中已经持着的法诀速速换去,从自己的衣袋当中掏出几张辰砂黄符,这符纸同方才予了遮面人的那三道诡谲的符头十分相似,只是原本的字讳变作了一个笔画更是诡异绘出的小童简画。 只见此人从布挎当中掏出了另一只被符布包裹严实的小法铃,这小铃手触寒凉得如同触了亡人,但他不敢耽误,这就摇晃出一串长短不一,闷重哑硬的铃响。 口中念念了一段法诀之后,果断地咬破指腹点在了那符纸小童的一双眼睛,焚化之后,屋中便有了一串模糊的嬉笑同脚步回响。 “代本师去迎迎那几位并无赶脚,却想入店歇脚的道友罢;若是人家晓得了店中不便,也别太为难。” 说罢之后他便打着欠伸,将三个满是血符箓的药罐摆到了桌面,好似吩咐下人奴婢般地摆了摆手。 如此之后,只见门窗紧闭的客栈当中,竟起了一丝风动将他皂黑粗麻的袍摆掀了一下。当他坐得稳当在谢蘅玖身旁的长凳,门外便传出了慌乱的嘈杂同法料挥出的敕令,以及……一副青年嗓音不断地用闽地腔调谩骂出各种污言秽语。 “这是哪门哪派的花样?!怎的如此眼生!” 纪平常法鞭再次挥空,而那从他鞭下灵活躲过的小童虚影,竟然笑声更甚地拍起了掌,让亦是一法打空的陆青蚨不由得心上有些起了毛。 分明是五更天的即将雄鸡高鸣,阴消阳长的时辰,三人之所以连夜往着福州赶回,自然是因如云巷那遍地碎尸血腥的流言已到了凤城,何况还有自己一个师弟在那场夜斗当中丢了命同林绝尘离奇负伤,即便单独挑出哪一个都不能让纪平常还能安稳到今日再启程。 “道友是哪路修行不妨出来,若是我纪平常曾有得罪,或是秋德堂曾怠慢过你,我身位堂主弟子自然不会抵赖,若你再不现身,怕是我手脚粗鲁,你这几个小东西恐怕也就魂飞魄散了!” 陆纪二人换了个眼色,陆青蚨便退回了周南深身旁,他们返程的路上也并不太平,三人竟然齐齐入梦到了同一梦魇当中,而梦中之地又是那个断碑横路的五通庙! 此番梦境更是离奇至极,宛如芙蕖庄当中那般艰难地凭着手中有限的法料法器同那庙中邪物的兵马斗得个天昏地暗。 梦境最是狼狈时候,纪平常趁着同几个吃光了山中抛尸人肉而走煞了的山狼搏斗,他凭着庙中那已经香灰硬结的主炉砸烂了其中两只山狼的脑袋,脱险之后的忽地转身,恼火地将将身后那五个粗糙尊像当中最是矮小的一个也砸了个断头身裂。 本以为这会让不断涌入庙中的阴魂邪物有所畏惧,怎知不但丝毫无用不说,反而让眼神穿过他而瞧去身后的陆青蚨惊掉了手中的法木小剑,也正因如此,分了神的陆青蚨被三五身影虚渺却阴戾浓重的冤死炼魂穿膛而过,当即一口鲜血倒地不起。 “環……環铃……” 纪平常回想到此处依然心有余悸,他的眉眼近乎拧到了一处,这就朝着那几个不断躲闪戏弄着他们的小童阴魂落鞭更狠,就连陆青蚨同那眼不能见的周南深都诧异不已他为何一副理智尽失的模样。 陆青蚨想要截下他问上一嘴,可是实在是那一道道法鞭如捕食的毒蛇一般上下乱窜,若非周南深那拉扯一把的手伸得及时,怕是自己胸口就得遭上一道同道误伤的苦了。 “他怕是回想起那梦魇当中的铃姑娘了!我虽见不到,但听着围过来这些个的声响,似乎对于我们它们只是戏弄,并无杀伐之气,恐怕并不是那梦中也能伤到我们的东西。” 陆青蚨不敢松开周南深,这就拽着他将法刀横在胸前再次朝着纪平常靠近,他或许应该料想到纪平常这忽起的暴怒还是因为那逼真的梦魇。 梦中的自己之所以分神受袭,可不就是因为瞧见了那被纪平常砸断了脑袋的野神大尊忽然鲜血直流,这是因为这尊像当中竟然有一个不知用何种法子嵌了进去的活人也一齐脑袋开花,脖颈断裂。 芋う圆а更新 而此人并不是别人,正是纪平常青梅竹马,曾立契媒妁的李環铃!因此就在梦中的自己浑身骨裂寒痛地失了意识最后,他耳畔萦绕的便是纪平常惊惶的一声声重复嘶喊着自己心上人的名字…… 正当此时的陆青蚨胸口一阵石压的疼痛骤起时,那已经将一个小童抽打得影薄如纸的纪平常也毫无防备地因腿腹的阴血藤而本能地痛嚎跪地,三人皆在此时莫名而起自己从芙蕖庄里带出的病根,就像刚从那五通庙的梦魇当中逃出睁眼时候一个模样。 “咱们当真还要在这给死人歇脚的地方待着么?即便你我不讲究,南师弟恐怕受不得这等腌臜地方。” 陆青蚨这一句简直是使出了浑身气力才将话完整说出,他的眼前再次因为眩晕而褪成了灰白的颜色,而纪平常也因为腿上疼痛的牵绊而虚弱不少,片刻之前还腰背挺直,气派十足的三人这就成了互相搀扶,各有狼狈的伤兵败将。 “你我皆是南茅下坛的修行人,既然我也是从石排湾留了命回来的,青师兄怎的就觉得我受不住了!” 他甚少有怒气在脸上,喜神客栈大多数都是被法教驱逐或除名的庙工同弟子的糊口营生,比起那些还有香主乡绅出资修缮的义庄,这些供着赶尸匠歇脚避光的可大多数都堪比流民的窝棚,城郊的废庙。 毕竟以赶脚糊口的野术士亦都是不比流民山匪体面多少的身份,自然也不存在挑剔拣选。 何况他们领着的亡人十分避讳日照鸡鸣与人杂喧闹,因此反而越是破烂渗人,被人绕远之处反是最佳选址。三人也未料想到返回福州这一路又着了梦中的相,此处离着秋德堂还有五里之上的远路。 纪平常朝着他挤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自己衣袋里收着的那份发炉在凤城元洪堂,纪绝尘托给他们三人的火急信,打从芙蕖庄那莫名的发炉信之后万应盟七长老家几乎不敢轻易以此法传信盟中宫庙,因为直到眼下也还是未有哪家认下或查出端倪,多用多错,这还是纪绝尘自己在句容会晤时候告诫其余六家的。 “我虽不如你二人熟悉福州府城中,可城中竟有喜神客栈也是毫无耳闻过的,即便是纪师叔忧心咱们此时进秋德堂也难免招惹官道,可也不至于就让咱们寻这片地方待着罢,我就不信那些想替韦家寻仇的而今还能嚣张到青天白日的就能让咱们怎地!” 周南深自然知晓陆青蚨是忧心他的不便利,其实他方才的怒气又何尝不是对自己拖累的沮丧,他精准地抚上了陆青蚨那惊醒之后在手腕上莫名而起的淤紫,这亦是三人为何如此恐惧不已的缘由。 前日陆青蚨说起自己往着福州来时着邪祟的道而梦魇跌宕时候,纪平常其实当即就脱口笑过他荒诞的;能让他们这几个南派法教当中还算杰出的晚辈弟子毫无防备地着相入局已是绝对可比许多人都担当得起一声高功的称呼。 今日他自己也领教了一番不说,甚至三人心中都暗叹兴许对于陆青蚨那时这背后的东西还算手下留情,能让三人同入一梦加之还能将梦中的疼痛与被崩塌时候庙中邪尊抓拉的痕迹留在他们身上! 如此功夫哪怕是专门修习这等歹毒术法的,也难挑出几个,因为无论是入梦遣魂还是梦中伤人都是极其消耗炁元因果的,能精通二者其一,都已是凡胎肉骨承业的极限。 陆青蚨并未言语,但当三人走到那夜雾近乎散尽的喜神客栈对面时候,周南深却示意二人不用着急,这可让纪平常有些焦虑起来。 喜神不能被日照,但凡巡夜人敲了末更,喜神客栈便不会应门,这是即便无人携尸住店也不能破了的规矩。 “这处在几个时辰之前有过负伤极重或是血流而死之人,虽说被刻意打理过,但此人打理的法子好像是我破衣教传坛的药粉灰。” 陆青蚨虽不晓得周南深的用意,但片刻之后他便先由鼻头察觉到了异常,破衣教虽毫无岐黄药理,但因为传坛术法当中许多术法都需用术士自己还有鸡狗以及其他牲畜的血催符催法,从而在立派以来为了避免一些仇家寻仇或是邪祟追缉,也不知怎的就有了如此一个药帖随着术法一齐流传至今。 此种药粉沾血之后也有股难以言状的气味,久而久之,其他法教门派也就晓得了破衣教还有此种能让血渍血腥速速退散的法宝,反而因会被一嗅便知是破衣教中人而已经很久无人再用这药粉灰了。 陆青蚨甚至有些哭笑不得,这人可真有“此地无银”的意思,这喜神客栈当中今夜有无歇脚的赶尸匠同他的东家他不晓得,但定然有过一个自己的同门人。 这可让周南深原本的紧绷缓和不少,只是他并不似陆青蚨这般,嗓音压低得好似背后论人一般将那双有些木楞却光亮不减的眼睛挪到了那原本血腥一片的门前地上。 “破衣教那掩除血污的药粉我只在刚入门时候见过来凤城的陆师伯用过一回,因此也不大敢断定自己是否想错,其实那几个童灵与两位哥哥刚过手没多久我便觉着他们并不是石排湾或是路上梦中的东西!他们并无杀意,只是戏弄我们,就像开坛打邪时候似的,若是召请禀祖还未法显,一些术士便会派出自己刻意炼化用于拖延的兵马来给自己挣多些时刻。” 纪平常上前几步嗅了嗅,的确有一股说油腥又透着苦涩的气味,但仔细回想一番,纵使是自己后面发狠地抽打到了其中两个,那死物也还是窃笑不停,怨怒不增也毫无还手的意思。 他与陆青蚨互觑一眼,二人皆是困惑不已,但凡这法主有一点杀意,只怕他们那不合时宜的各自遗症突发时,也会是他们天光大亮之后福州城中又一处晦气的沸沸扬扬的时刻了。 若谈沉着冷静,周南深实在比陆纪二人这快及而立的年纪更有老城的姿态,他并无着急言语,却已经知晓这二人打算问他何事,这就举手凭空而书了几字,最后指间穿透了满脸诧异的纪平常,指向了那恰好灯尽而灭,沟壑霉朽的客栈旧门。 第85章 第85章 追出门 陆纪二人齐齐攒紧了手中的法器,喜神客栈叩门亦有门道,纪平常照着从那些来秋德堂行香小住的师叔伯们听来的行法故事敲出长短不一的五声,但却并未有人应门,反倒是方才那戏耍他们的童灵声从门后响起,让他再次暴怒上脑地破口骂道 “既然无意斗法,道友为何不让掌柜开门迎客?我们还能共桌吃一碗茶,听你解释一番为何舍得如此难得的东西来拦路,是我们当中谁曾与你有误会得罪。” 周南深之所以谨慎着不让纪平常方才拍门,的确有因为他嗅到了那破衣教才有的药粉灰气味,但更多的便是他凭着失明这些日子里逐渐敏锐的耳力听出了那童灵的去处。 正当他们刚站稳在这喜神客栈门前时候,那因为邪祟经过而晃出的罩灯响动,恰好又一次地刮过了他的耳中。 “我本以为咱们进门了当面诘问,也不会有哪个承认方才那些是自己的兵马,谁料想此人根本没打算隐瞒,这刚才还让咱们被耍弄得一通狼狈的东西,这会竟然还拿来迎门,有够无礼嚣张的。” 陆青蚨听到那童灵动静之后下意识地护在了周南深的身前,丝毫不怕门后听到地朝着纪平常嘲讽了一番这门后越发嘈杂的动静,但就在二人盘算着是否蛮力破门的时候,周南深再一次急急拦下。 陆青蚨满脸不悦地刚回过头去,只见少年眉头成川,十分用力地用鼻息吸吐,似乎在他们身上或是门前又嗅到了端倪。 “南师弟,末更真的要敲过来了!咱们总不能就同这毫无礼数的隔门较量罢,何况师父信中让咱们在六运坊寻一处东南三巷的背阳处待他消息,若不是你记得此处还有这喜神客栈,我还盘算着领你们去前年那一家八口都被他们家女儿持着酆都讨债令被全家索命了的酱坊呢!” 周南深的面色之上也露出了焦急,但是他依然沉着地再三听嗅,最后满脸惊愕地抓上了二人的前臂。 “有个人从这楼后跑得很匆忙,门后不远有一人似乎伤得很重,怕这童灵是在求救!不仅是同法主同气连枝,他们恐怕也伤得不轻。” 陆纪二人再次错愕上脸,因为若有人法动,哪怕是他们朝此处走来时候就该感知而道,但他们为保谨慎耽误了些时刻不说,这童灵之所以如此灵活难缠可不正是因为他们是难得命格与炼化多年的“好东西”。 能将这么几个东西号令得如此自如的阴术士,若要同人斗坛,怕是得大摆阵仗,早就开坛了三七九日才对。 这可真是让二人哭笑不得,一直求谨慎而拦着他们的周南深此时却成了最是慌乱着急的那个,就在纪平常朝着门后童灵喊话让他们避开自己破门的兵马时候,的确开始有隐约的血腥味弥漫出来。 这喜神客栈的门虽说不知是捡了哪处丢弃的铺头宅院的门板,但也的确足够了这类留宿亡人的脚店需求——“门板厚,门槛高,若有尸变才不慌;闭门隔绝阳间气,二人宿店一双筷。” “既然南师弟如此焦急,你还用哪门子兵马破门!现在你起法去招兵怕还得两刻钟不论,你是想让那往这的巡夜人昏在门旁,再让那些准备赶早候着城门开过来的多个路上撞煞见魂,又给秋德堂添一份骂名同麻烦么!” 说罢陆青蚨这就想要去拿来路不远处被丢弃在一间铺子檐下的绣铲撬门,怎知纪平常发力拉扯了他一把,让已经抬脚的他失衡地摔到在周南深脚旁。 就在准备破口大骂的时候,他只见纪平常已经快诀落了敕令,一道墨书的黄符无火自燃。他用此符纸在一个掌心大小,有些陈旧的小瓷罐上亦是速速绕了三圈,而后捏紧小瓮,朝着门板砸去的时候大喝一声“开”。 这两扇破旧的厚重竟然浑声大开,让那门后已经被困得比周南深还要心焦的一股怪风朝着三人猛烈撞来,即便他们已经太是习惯了死物气味,还是齐齐地腹中翻腾。 ·兰·2025L06し17苼·生· 陆纪二人其实猜想过许多这门后会瞧见的狼藉,也绷紧了精神做好门开遇袭的准备,但眼前的情景还是让他们惊愕得不由得愣在原地,若非周南深因为年岁问题不及二人去往死地阴坛得多而干呕出喉,二人兴许还不会如此迅速地就回神过来。 “阿平,你护着南师弟,毕竟此处是玄帝爷的香旺之地,真有厉害的过来,你调兵谴将比着我快!” 丢下这一句之后陆青蚨便跳入门中,喜神客栈但凡有主顾宿店便会换去原本的门槛,换做为了防尸变意外的“一尺八”,足有一个五六岁孩童的身量。 他屏息绕过那三个围着那账房台下已经浑身经脉乌黑,快连抽搐都使不出气力的邋遢道人,发力将拽着他布挎袍摆,口中哭喊央求的童灵这就沿着一路朝后的血点往着后院伙房而去,瞧见了一扇被晨风吹得嘶音刺耳的窗户。 他咽了口唾沫,这就从布挎当中掏出了一个纸型的人,他这纸形人虽说同其他法脉的招将纸人一般以符箓书成五官,可陆青蚨的这个却全无阴法纸将的凶恶阴沉,反倒有几分像那些穷苦人家的孩童玩的纸片娃娃,符头的眉眼好似在笑。 “天清清,地灵灵,闻得吾法速显灵;东方为阳,西方为阴,刺汝此身,听吾号令……” 陆青蚨嘴里极快地持诀书符在他掏出的这青白二色的两个纸型人上,随后将纸型人置地,就在他抄着那把传坛的七星木法剑朝着它们各打三下之后,那还带着昨夜寒凉的晨风便送来了一串刺耳却也细弱的尖锐笑声。 陆青蚨赶忙再掏出两把颜色灰黑的法料,手诀三换之后这两把粉灰便无火自燃,本以为这迅猛的火舌舔上纸型人之后会将他们也烧作了无影无踪,谁料就在火舌触到纸片的刹那竟又离奇而灭,而那两个原本平铺在陆青蚨脚边的青白纸片,亦更是离奇地立直而起。 未等他开口,就速速地朝着那三五步便有血滴落地的痕迹而去,毕竟已是五更天正,他瞧着那拉长着笑声渐远的纸片被稀薄的晨光拉长了影子,随后那影子不再是圆头圆脚的兵马纸人,而是成了两个矮小瘦弱,头重脚轻的人。 “好在带来了这个,本以为这番见面还有契机在夜里戏弄一番阿平……” 他自言到此处忽地伤感再涌,他与这些自小长大的师兄弟再见之后似乎大家再如何极力地言语随意,却感到或多或少地被芙蕖庄这一浩劫掐上了颈脖。 即便如何谨慎规避,终究还是会触到那日,就如同周南深虽已然能在房中甚至整个元洪堂行走得如同他从前一样,可还是避不开地会被院中花刺扎了指腹,在心事重重的时候撞了墙柱。 陆青蚨朝着自己的侧颈发狠地掐了一下,好让跟随着纸型人的自己不要在如此不合时宜的时候伤春悲秋,好在他这招请来的游魂十分麻利,他很快就听到在雾气还未散淡的前方街角,听到了一声疲惫虚弱得近乎失声的敕令。 “果然跑不快!毕竟屋里那个半死的能炼出那等东西,定然也不会站着被打的!” 他这就握紧师刀加快脚步,就在他浸入浓雾的时候,一张残破虚渺的鬼面神情凶残地朝他扑来,比起被邪物突袭,让他惊得险些胆魄的其实是这东西花糊带血的花旦扮相。 “你法主伤人性命,坏了喜神客栈中即便仇家相见也不可其中寻仇的的规矩,了解你的因果道爷我背下了!若你不服,要么这就凭能耐索了我的命,要么便只好当做功德,给我这些日子心烦意乱当做个消气解恨的了!” 这番话自然是说给那在雾中难寻的术士所听,眼前的这邪祟是个强弩之末,因此陆青蚨仅仅一把荡秽的香灰被让他痛辣得不敢靠近。 可就在他要持诀上法,送这个伤人性命的东西一程的时候,他的后背却伴着嘶哑的咿呀尖叫而忽地受了一袭。 他感到一股能让他周身血脉脏腑都凝结并且碎裂的寒凉与疼痛,就像……就像几个时辰前那着相而入的五通庙中一模一样! “你……出……见我……” 陆青蚨感到自己的喉咙已然被方才背后疏忽而穿膛过他的另一邪祟给伤得极有可能从此都发不出声。 人鬼殊途,阴阳有隔,无论是鬼侵人身还是人撞鬼煞皆有损有伤,这便是阴阳不容之理。 陆青蚨还是个血气方刚,元阳未泄的男子,当他一口乌血随着难以成句的话喷溅落地时候,那与正门而来的女旦伤势半斤八两的男旦也嚎叫着身形更加恍惚扭曲,身子如同已在酆都火狱受刑的折磨。 而他之所以让陆青蚨不惜冒着从此失声的险也要开口说上一句,是因为这男旦的嗓音与戏腔般的叫喊是他所熟悉的,就在自己雨夜当中捡回了那个奄奄一息的阴山道人醒来之前,他已经数不清听了多少夜与其相似的声响幽怨如泣地在屋外同院中桂树周围飘荡。 为何客栈中的邋遢老道伤势惨重且他们察觉不到法动,其实在门启那刻陆纪二人已然明了。此人身上的伤皆是因为撕打搏斗而力不敌对面人的寻常重伤,而他那奄奄一息,经脉乌黑得近乎因阴戾而冲破周身,是因为他被当做了阴山术士放阴的盛器! 打从那第一回大讨阴山的那永乐十六年之后,一些没了宫庙门堂的阴山术士总是会在偏远城郊的法教当中寻修行尚浅的弟子偷袭掳走,将他们做了盛器之后并不丢弃而是十分嚣张地将半死难受之人丢弃废物似的送回其师门附近。 于他们而言,这样既是对南茅山法教那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打压阴山的因果报偿,更是以此扬威于在地香火兴旺的法脉门堂,这向来也是阴山派在法教中人那谈之色变,咬牙切齿的主要缘由。 雾中既无嘲讽的笑意,反而是在陆青蚨一遍遍越发艰难断续的重复当中,他听到了一声倒吸的错愕,随后他隐约听到了模糊的法诀,那两个朝着他眼神仇恨的邪祟极其不情愿地受主号令地也退回了那被晨雾倒灌的深巷当中。 陆青蚨毫无脱险的庆幸,反而恼羞成怒地这就撑地而起,即便他依旧喉间血锈味道翻涌,但他还是朝着那与他一样踉跄地根本无法快步逃走的人追去。 他本可以不追,但正是因为这一对优伶的现身反倒让他对这个仓惶出逃的人有了非瞧上个清楚的念头。 他一步步地朝着那个弓背扶墙的隐约靠近,自己便越是心头翻腾,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既是惊慌,又有一种不知何起的期待。 这无法解说得就像他这几日时候总是会在行路或者闹市当中分神恍惚地去寻那个不知姓名的阴山道人,即便他抚上自己颈后的淤青会有所埋怨,却还是盼望能与他撞上,就像他们连在三水村这等死地也能再次相会一般,哪怕自己再救他脱险一回。 第86章 第86章 五更巷 就在这入巷还不到十步的地上,他听到了脚下传来纸张碎裂的脆弱,这不仅让眼睛一直钉在那个时隐时现的身影拉扯垂下,更是让他散去了打从方才开始便在脑中翻腾的胡思乱想,叹气一声,从布挎当中掏出一沓盖着阴阳法印的小银纸,让他们随着已经碎得七零八落的纸型人一齐燃了。 “辛苦二位,眼下仓促,待得返回秋德堂,我定然开坛再予答谢,毕竟你们也瞧见了,这会儿也就只是比你们多了半口气的差别罢了。” 陆青蚨苦笑着将嘴角的血渍揩去,身旁原本还浓重的雾气竟然速速地消散了许多,这不仅没让他感到欣喜,反是心头一紧。 那片刻之前的拖沓脚步骤然消失以是让他心头泛起古怪的猜想,而此时耳中隐约听到又有一人正从此路的另一端,携着阴戾极重且哼唱着诡谲调子的邪物而来。 就在陆青蚨不知进退如何的时候,他再次因为分神身旁而遭了一袭!那是一只肮脏血渍并且掌心发凉的手,他被一个好似从地里长出的人一把捂上了口鼻,连挣扎都没得反应便被拉扯到了一处狭窄的墙间宽缝当中。 “别声张,惹不起他。” 是熟悉的嗓音,即便此人开口时候气息艰难颤抖,但陆青蚨还是听出了这个蓬头诟面,身穿着比在佛山县时候还破旧不堪的到底是谁。 他将手中师刀松下,想问此人一句究竟的时候,自己却再次被发凉的掌心捂了上来,并毫不客气地从他布挎当中摸索火折筒,并从自己衣袋当中掏了一张发皱的阴山白墨符纸,燃成符灰之后干涩艰难地咽下。 兴许是这一番动作太是耗费让这人实在没了气力,陆青蚨那已经冻得发麻的唇终于得了解脱,这人不再顾他,而是自己倚墙瘫坐而下,强忍疼痛地把那生咽符灰的难受咳嗽了几声。 就在喉间涌上血腥的时候,一股清凉的苦味带着此时他拒绝不了的滋润涌如喉中,蓬发之下的眼睛朝着身侧的陆青蚨斜了斜,瞧见陆青蚨也倚墙坐下,他并没瞧他,只是将已经空了的小瓷瓶塞回布挎。 “柳枝弯,柳叶长,柳下三寸有灵郎;灵郎身埋柳根下,待得谁人来造访,汝若以身来喂养,金银富贵是报偿……” 二人都压低着气息不敢言语,但这丝毫不惧远处鸡鸣更诀的脚步声与这掺杂靠近的诡谲童谣却越发清晰,陆青蚨被邪祟的不断唱词给扰得再次喉间翻腾,头晕目眩。 身旁之人虽说得了自己那净坛水好受不少,但却也当真筋疲力尽。他用细弱的气力扯了扯陆青蚨的袖口,本只是想提醒他万不可出声冲动,但却感到一股温热贴上了自己的掌心,让已经疲累得再度合上眼的他不由得浅浅启开,瞧上那将自己握紧,却还带着因自己鬼王而伤及的手。 暂且不论来者何人,此人光是携着柳灵郎就已让陆青蚨感到头疼不已,这等邪物甚少人炼化,一来是柳灵郎比着其他以孩童死魂炼坛而出的邪祟更加难缠,因为这些惨死的孩童虽然年岁不超垂髫,但却身负血债。 这柳灵郎虽年岁不大,可他的嗓音却如同久病食烟,卧床残喘的中年人,陆青蚨细细地听着传到耳中的声响,可除了柳灵郎哼唱的调子同时不时的似笑非哭,他竟听不到其法主的脚步! 南茅山法教当中曾有一记仇自己同门师兄弟的弟子变了心性而寻到了一个弑父杀木而被同族人施以石刑的怨童灵,开坛满七四十九日,割出自己腿股的生肉去做柳灵郎的牲祭,三年之后不仅那背阴山附近的村落全无一个孩童活过垂髫的岁数,更是在那年腊月一个曾经还算弟子众多的法教绝户灭门。 听闻而今这魔头曾经师门,而今的南雄府城一处荒败的宫庙当中,还总能听到孩童拍掌嬉戏,亦有无数男子哭喊求饶在每个无月之夜的冬夜…… 一双雪银碧绣的缎靴轻而无声地立在了路中,祝晴望眼中轻蔑地环了一圈,最后柳眉颦蹙,朝着身旁不断变化着方位的孩童嬉笑口气带怨。 “没用的,回来好吃好喝了这么多日,竟连个人都寻不到!” 说罢之后他从衣带当中掏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瓷瓶,这其中可不似陆青蚨盛以净水,只瞧他腕子灵活得如同拈花抛洒地将瓷瓶朝着身后一扬。 这瓶中红褐腥腐的稠液并未洒落在地,而是在泼洒出去顷刻化作沾了烙铁的凉水。一阵邪祟的嘶叫伴着稠液蒸腾的吱呀,让那巷中的二人都险些因为耳中穿裂上头盖的疼痛而险些叫喊出声。 谢蘅玖本就重伤,眼下又因为放阴而虚弱,待得他神智恢复些许,竟发觉方才疼痛失神并未暴露与未咬到自己舌头的缘由,竟是陆青蚨将自己的两指放入他口中让其咬住,而他自己便承了这柳灵郎殃及与自己舌尖腥腻蔓开的两重折磨。 就在脸色青白的陆青蚨松下一口气,正要将那血肉模糊的指头收回时候,这个垂头半死的人却忽地抓上了他的腕子截住,而后自己那还置于潮湿当中的疼痛之上。 一个稍带干涩的柔软灵活地卷抚而上,这可将他惊得肩头一耸,如若不是他慌乱当中咬上了自己的舌尖,恐怕那忍过了方才折磨而未被巷中人察觉的险兴,也会在此时功亏一篑! 有道是十指连心,比起那早已麻木的划指取血,此刻的陆青蚨想必是他快及而立以来最是深刻地体会此话的时候。那指间上柔软且逐渐湿润的灵动急切却柔和地在他那血流不止的咬痕之上反复地施以他不算灵活的安抚。 被咬上的痛楚不减,但陆青蚨却感到自己心上如同春发生芽一般长出了一处新的经脉与指间相连,让他将原本因痛而麻木发僵的手臂猛地抽搐一下,他感到自己变作了一道佳肴美菜,正在被一个饿极贪婪之人咀嚼咬碎,而自己心头上古怪熬人的火焰是此人凶猛得力的帮凶。 它肆意大烧,让他几回想要发力发力抽离的气力也总是在不及腕子那处变成了焦灰,他好似最后只有融骨化肉,任由着这柔软的主人将其吞入腹中或是啐地而弃的命数,全然不能自己。 这软滑的来去都是突然至极,陆青蚨还在受着那心头上的烈火焚烧,已经吮尽了伤口残血的指头却被心狠地从那两瓣方才还有些颤动的软唇主人毫不客气地抽离出来,那尚有余温的粘稠遇了这柳灵郎携来的邪风,倒是让伤口发白的陆青蚨这才反应过来——柳灵郎最喜活人的血肉做坛贡。 若是方才他那被咬破的手指遇了风,哪怕只有一丝血气都会让他二人被柳灵郎察觉,陆青蚨想凑近瞧上一瞧此人如何,但却又被以侧肘相抵地隔档开来。 他的忧心很快得到了应验,也不知巷中那青年嗓音到底是如何的年纪,他这柳灵郎身上的阴戾即便是陆纯贤来了也会有所顾忌,更何况陆青蚨还是个伤势未愈又在不久前着了邪物法相而损了元炁的,二人苦苦撑到眼下,却终究还是难抵柳灵郎那不断针扎刀刮般传入耳中的嬉笑。 他们一个因为身上阴毒斑发起而忍不得咳嗽出声,而另一人则因为太是虚弱地再度昏厥,就在陆青蚨企图将就要砸上地面的人扶住时候,他瞧见了蓬乱之下瞧见了他用尽仅有的气力朝着他唇语出一个“跑”字。 邪祟靠近的阴风几乎是同自己身旁人的到底同时而来的,陆青蚨这就握紧师刀将昏厥之人护在身后,他眼神凶狠地注视着不断汹涌入这处狭窄之处的阴戾。 与原本街面上的寒雾不同,这因柳灵郎而来的阴戾寒得直钻骨中,甚至连那不断扑涌入鼻中的死物之气,都让人心慌是否自己已经入了哪处埋尸遍地,处处设坛的阴道场。 “小蘅爷,是您么?!” 依然听不到任何脚步,但终究祝晴望开了口,陆青蚨便凭着耳中传来的言语数着步子。 他手拈在布挎当中,二人能否从这么两个狠毒非常的人鬼眼前脱险,便就看在柳灵郎的法主来到他们藏身这处时候,他能否抓住九死一生当中唯独的契机将布挎当中的法料扬出并法显速速,若说他对自己平日里被责怪学法懒散而遭食其果唯独服气的一刻,定然就是此时此刻! 陆青蚨眼睛不敢松懈一点,就这么抿唇竖眉地在巷中人已经第三遍地重复而问时候,他隐约瞧见了就在缝口街中,一对如蛇如鼋的青黄眼睛目光直向他刺来。 兰生柠檬〃 就在这柳灵郎身形越发清晰地就要踏入他所在这处狭窄当中时,却有一阵匆忙的车马与一个匆匆喘息的声响让那法主心乱,殃及了朝他扑来的柳灵郎被匆匆召回,只留下了一滩在他身距二三步处化作虚无的孩童鬼面。 陆青蚨赶忙将自己那把就要泼洒出去的‘红诱法’放稳布挎当中,而就在此时,巷中传出了方才不断发问的男子一声又惧又惊的呼喊,可这来者并非他的帮手,反而让他这个暗处的人瞧了个笑话,因为他听到了一声又狠又响的耳光。 “悭哥……” 祝晴望嘴角淌下一丝红线却顾不得自己揩上一把,这就忍着谢拾悭这一耳光的痛辣同眩晕,慌张地掏出了自己的丝帕想要替他包扎那来不及系扣的绸袄外袍之下又添了新的醒目新伤的纤白前臂。 谢拾悭依旧毫不领情地使出浑身气力将他推搡倒地,他的眼神让祝晴望错觉此刻的自己莫不是拥有一张谢蘅玖那般惹他厌极的面孔。 即便他晓得为何谢拾悭如此愤恼,但瞧着这么个脚上绸靴着反,披头散发甚至连心衣都系得松垮,沾染着他新伤血点的俊美男人,他觉得即便那躲藏不远的当真是谢蘅玖,他也有心让他再多逃个三五日,毕竟他本就是擅自离开容音楼才让谢拾悭再受了那京师“贵客”的床笫之苦的。 谢拾悭毫不客气地从他身上翻找出了那柳灵郎的小尊,就在他捏上这身刻血符的柳木孩童刹那便再次风起鬼嚎,显然柳灵郎愤怒不已,但谢拾悭却依然目光狠辣地死盯在小尊身上,纵然邪祟的阴戾让手臂经脉骤突,枝杈斑乌红的眼色在他身上肆虐爬开,再有那些鞭伤抓痕连贯起来,皆让他此时的模样足以唤一声恶鬼罗刹。 “人靠不牢,死的更是狼心狗肺!即便有人还乐意养你这废物玩意,你也该择一个让我眼不见心不烦的,还偏就是我身旁的!” 他话到后半咬牙声便清楚不已,而这柳灵郎的小尊也如同活物一般地开始发颤起来。 没等得这邪物现形的阴戾聚浓,谢拾悭便用另一只手,在自己这一身凌乱松散的衣袋里掏出了三根泛着墨绿幽光的长针,这可让原本还跪在他脚旁的祝晴望赶忙爬起,却还是没阻止得了谢拾悭朝着柳灵郎快狠扎下的腹上一针。 第87章 第87章 远观窃 墙缝中的陆青蚨谨慎地窥探着这两个古怪不已的人,他错愕的并非他们手段的狠辣亦或术法带着阴山派的痕迹,而是无论携着柳灵郎的还是后面这衣冠不整却乘着华盖绸帷车而来的人皆是容貌俊艳非凡,实在同自己入门以来见过的那些歪眼斜嘴,简直可以汇成一部活物《鬼怪志》的阴山弟子天差地别。 也因自己遇上的都是这些“妖魔鬼怪”,以至于他从不相信前辈同市井传言说阴山派都是美艳妖媚,单凭一副皮囊也能使许多高功真人折腰丧命这类流言。 “他同这两人是同门的么?若不是……方才他好似柳灵郎的动静一起便晓得了来者是谁,而且……方才那个一直问着是不是某一人,那会是他的名字么?那个‘小蘅爷’……”。 他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人唤问的人名字带着个“蘅”字,这让他不由得再次回头去瞧那被自己护在身后却毫无知觉的人。就在陆青蚨心上起毛的同时,那柳灵郎原本再次嚣张而起的阴风鬼戾这就变化成了回响震耳的孩童哭喊,让他又腹中翻腾地干呕两下。 陆青蚨强忍难受地用师刀划上了自己掌心,因为这个后来人虽与柳灵郎的法主很是不合,但却还是让他察觉到了此人正在口中速速地令兵谴将,而手中师刀的响片也因为游魂野魄的聚来而发出细微的颤响,他虽漏瞧了此人用何等法子让柳灵郎消停,但这一法起,定然是来寻自己麻烦的! 就在陆青蚨已经燃起的斗坛符纸就要随着他一齐与这二人正面而对的时候,怎知就在自己与身后人躲藏的银楼之上,两个身着绵道袍的黑兰影子在他就要踏入街面的时候重重地从这银楼的屋顶砸到了路中。 他险些后脑着地地又摔回了墙缝当中,还让自己那符纸烫伤了一道,他这后退无关是学法修行,而是突然有两个大活人在眼前砸了个脑浆迸裂的惊惶本能。 似乎连那莫名木尊流血的柳灵郎都被这不知为何会坠楼的二人弄得不知所措,祝晴望缓缓松开自己阻挠的手,难以置信地朝着那摊红白一地,死相惨烈的二人而去,还没瞧仔细,身后的谢拾悭便冷哼着喊道 “你如此心急地从容音楼过来,就只是为了这两个废物玩意儿?我就说嘛,他那日在郊外搞出了动静,若是这几日还敢招摇,岂不是自寻死路,要晓得比不得这些为了赏钱的,阴山派上下怕我是对他最慈悲的一个了,我只想他死,而别个……都想他生不如死,屈打成招!” 此人那本已经瞄上柳灵郎喉中的针本该同样落得果断,但思忖了片刻竟撤下了手。 当祝晴望回身时候,谢拾悭已经将柳灵郎用一块血书的符布包裹起来,那看似人形却还有挣扎的模样,不由得让他回想起从前的娈戏院中被买回的本要卖做菜人的孩童,而他也曾经是被装入粗麻口袋里险些窒息而死的一个。 其实此时陆青蚨完全可以凭他方才赌自己是否能一招击中柳灵郎而携人一逃的气运,但他犹豫再三,又实在是想知晓这二人话中那能让人换作赏钱的可就是那个让眼下的南茅山各种混乱骚动的逆徒谢蘅玖,甚至更想晓得……自己身旁这个总是在命悬一线时别自己救下的到底是谁。 “怎可能,那个玄冬堂的孽徒不是传言其貌不扬,心胸狭隘的丑八怪么!” 他心中暗叹自己记性不得,这就想要轻手轻脚地携人离开,怎知那巷中忽然沉默了一阵的人恰在他走动了两步之后再度有了谈话,而这一回的每一字,都如同敲打在陆青蚨心上一般,让他的脚再也挪动不得。 “可是悭哥……” 就在谢拾悭打算带着柳灵郎独自离开的时候,祝晴望那犹豫万分的口终究还是开了。 说来嘲讽,平日里玄冬堂中人忌惮谢拾悭除去他是堂主的亲授弟子与其为人心思阴毒手黑之外,其实更多的便是他还有祝晴望这么给背后军师,若说谢拾悭是蛇蝎,那祝晴望便是这毒物口中的利牙同最是让人丧命的针刺! 但此时的谢拾悭似乎并不想理会这个本该是自己身上最是不能分离的部分,只是顿足了片刻,并无回头地又走向了那绸色即便在如此稀光的清晨也光泽粼粼的车马。 “这一月多以来我实在困惑,为何世道上对他其貌不扬的流言甚嚣尘上,可不仅月堂主不干涉,连玄冬堂乃至交好的阴山小门间也不许说出实情,这到底……玄冬堂殷实,那些赏钱对于咱们来说只是皮毛而已,哪怕只是咱们放出两句实情,不至于眼下还让他逍遥苟活。” 这一问让陆青蚨错愕得险些被身上沉甸的人压跪了身子。 他们果然是玄冬堂的弟子不假,而且那关于谢蘅玖的流言竟然并非实情,但他自己并非对谢蘅玖兴趣多大。可玄冬堂神出鬼没,堂口也是踪迹难觅,若是自己能够不引注意跟在这二人车后,兴许他也能在当今法教当中扬名立万,给自己师门——这个万应盟七家当中最是门户窄小,香火不胜的法脉挣回曾经辉煌。 毕竟他也是自小听着巩白然这些上门中人,甚至还有其他大法脉的弟子前辈们当面背里地嘲讽挖苦,毫无忌惮地欺负陆纯贤那副憨实嘴脸长大成人的,他亦是笃信即便再是修行深厚或者脾性宽容之人,都不会对这一副副自上垂下的面孔不记仇分毫。 想到此处,陆青蚨再次将那人搁坐到了地上,他还有红诱法在身,用五鬼消耗二人的炁同法料给自己挣个契机应当不是全无可能! 且方才这个后来的男人亲自将自己师兄弟的柳灵郎暂封在了尊像当中,连他都觉得这是天予的契机,若是自己愚蠢半点,怕日后就得同纪平常失掉李環铃一般心结懊悔都多年难平才是。 “这种废物才有的疑惑,你也会问?” 听到祝晴望的话后谢拾悭宛如听到一个极其妙趣的玩笑话似的发出了笑声。 粉黛未施,衣着凌乱,但他还是一笑生花,那些在身上同脖颈的红伤,都因为他这粉唇露白的绽放好似也成了一朵朵春绽正艳的粉朵。 “锦师叔甚少让外堂之外的人瞧见他,旁人怕是有几分头脑也只能猜是否是月堂主本就没打算让南茅亦或其余门堂的弟子得到锦师叔私藏的那卷鬼经,可又为何昭告天下,让那些本就等着瞧戏的晓得咱们堂中出了这等弑师杀父的丑事呢?!” 兰/生柠檬 谢拾悭似乎因不断扰耳的鸡鸣而很是发恼,他起手成诀,口中将一段不短不长的小术法诀念得好似哼唱戏调。 陆青蚨不得不将自己的红诱法收起,这东西的炼化虽是杂家之法,但越是阴术邪毒的法脉却远比他们这么些还做消灾祈福,要心怀慈悲的要容易与之有阴戾的共鸣。 早在当年大讨阴山也有南茅山的前辈拿出过不少类似红诱法这等阴极之物希望大挫阴山,可阴山派亦有不少能人高功,他们甚至还有许多回命悬一线。 好些瞒着师门炼阴料的南茅术士不得不动用自己那些本就尚未炼成的鬼兵阴将放出抵挡阴山派弟子的“闯山门”,结果都被玄女派的四大堂高人大挫,甚至因为这些欠火候的东西失智倒戈,而让其法主成了那个师门大挫甚至灭门绝户的罪人。 谢拾悭依然不瞧祝晴望半眼,他将柳灵郎眼露凶光地放入了一个血封符箓的木雕匣子,就在匣子合上那刹那,本已经平静的柳灵郎再次嘶叫,木匣其中还有如人困内而拍盖挣扎的声响。 “我不知你问我这个是你当真困惑还只是对今日你擅自出门又捡了我丢在止水山后这废物的遮掩……” 他话刚到此处祝晴望便再也按耐不住地冲到车旁,如同那些到了秋收却交不足粮食田租或是被巡街的低等衙差以那身官服打压的贱户游贩似地满眼卑微恳求地抓上谢拾悭的靴踝,全无了方才满眼狠辣与携着柳灵郎入巷的气焰,就连嗓音当中也泛起了啜泣的颤。 “悭哥怨我我无话可说,今日是我鲁莽,但我绝无半点欺瞒!今日我之所以草率了,是因为关德佩昨夜是替我同素师叔‘清办’才丢了命的,他前日来容音楼的时候曾经找过内堂中人搭话,想必又是让赌坊逼紧了,想要他从外堂那些‘街里风’嘴里收回来的消息换八吊钱,我就……” 谢拾悭终于有了动作,他用冰凉带伤的手将祝晴望的手掰扯开来,只是言语间的缓和并非对祝晴望的这番话有所动容,而是他真的筋疲力尽了,连日的登台与在豪间雅阁当中使出浑身解数让那位京师贵客欢喜。 他本以为亦是日日都来容音楼的谢惆月会对他心疼关切,怎知那日午后他等来的并非自己所想,而是谢惆月一通蹙眉不悦的打量。 一来是对于他往着岭南去寻人不仅毫无收获还让连叔同好些外堂人折在佛山县沸沸扬扬;更是因为谢惆月对这位贵客身上携着的关于道门法教的秘辛十分急切,而谢祝二人吃了好几日的苦,日日给她传回玄冬堂的那些,似乎都非她要知晓的。 谢拾悭实在心率憔悴,他偏眼朝向祝晴望的时候,车边的那双眼睛骤然起了光亮,这让他回想起了从前娈戏堂琉里有一只因为笨拙而总是被娈童与杂役欺负的看家犬。 他记得曾有那么一回班主将一个身上带了隐疾的娈童卖给了一个青手帮的恶霸头子,就在这少年没个半月就凌辱短折之后班主忧心会被寻仇,一咬牙领着全堂上下锁了前馆后院,去了杭州避难了些日子。临走时候,这班主还给府衙送了一封匿名信,将那青手头子曾经在戏馆中吃醉逞威风而做过的歹事说了好些件。 当时的苏州府县令爷又恰好是个“白面青天”,还当真顺藤摸瓜地将那个青手帮法办了,就在谢拾悭随着堂中众人回到戏馆时候,他瞧见那只已经骨瘦如柴的看家犬从一副将死的模样一惊立直,而他眼中闪过的光亮,就如同眼下的祝晴望一般。 谢拾悭当时觉得那只狗真是愚蠢至极,为何弃之不理的人再次相见,还要满心欢喜,对其仍有用心带你的期许。 “关德佩是外堂人口中出了名的奸诈滑头,若非他心思够细,又是个嗜毒好拿捏的,恐怕外堂大管事轮上谁也轮不中他!你能信了他的话,我也当真比你方才问我的还要困惑。” 是啊,仅仅是因为一个奸诈小人不知真假的消息便弃了自己更衣赶来,甚至还让自己发现了那被他弃在止水山废坛死地。 本该已经被玄冬堂中高功的那些兵马们做了点心的柳灵郎他也欺瞒了自己重新开坛血供。自己是因谢蘅玖总是在同辈师兄弟中压他一头又颇得谢惆月赞许而妒忌生怨,但祝晴望呢? 他虽被内堂中人指背轻视,但终究没有哪个与他有深仇大怨的,若祝晴望自己说自己毫无出头,在玄冬堂乃至阴山派中扬名攀上之心,可当真无人信服才对! 第88章 第88章 十魂散 末更的巡街终究还是飘入了这处街巷,祝晴望急切地朝着谢蘅玖解释自己是因为这几日陪伴那位贵客实在如同身处炼狱,他只是迫切盼望二人能得谢惆月的宽容而有让谢拾悭休息的资本才信急了关德佩的话。 “悭哥,我是实在看不得你这些日子在那老东西身下受的苦了!我既无你的姿容也无半点功绩修行能让月堂主开恩,恐怕月堂主眼下除了那位嘴里的,也就只有他才能作为咱们脱身的筹码了,我……我只是不想你再吃多一日的苦头了……” 即便祝晴望眼中的水光真的让谢拾悭有了一瞬恻隐,但终究他还是偏头朝着马夫令了一声,只扔下一句让他自己别同后面那两个死的牵连得脱不了身便又匆匆而去,留下一个凌乱呆愣,似乎败光了自己所有的人。 就在陆青蚨兴奋地以为自己可以有契机同这个失了柳灵郎的阴山弟子斗上几回的时候,他那已经成诀的手却也被身后那冰凉虚弱的手再次捏上了腕子。 贴面的蓬乱之下一双眼睛替了那颤抖含糊的唇间朝他迫切地阻拦着陆青蚨,但二人乃是玄冬堂的弟子,且好巧不巧的那谢十锦又出现在了芙蕖庄。 本来陆青蚨已经对此困惑得辗转反侧,在他回到莞城之后更是听说不少来寻瑞宝记麻烦的宵小也不知从哪知晓到就在他们入庄的那日,也曾有人撞倒过谢十锦在岭南,因此对于那陆纯贤同阴山派暗通的流言再次有了火旺的势头。 “你别理会!” 陆青蚨用极轻的气音凑近那个站立都难的人,同时将他的手从自己腕子之上撇开。 但是谢蘅玖并未罢休,他这就又借着陆青蚨的靠近拽上了他的领口,吃力地攀上他的肩头,咬牙切齿地在他耳旁说道 “他……小人……别招惹……” 陆青蚨听到之后惊了一瞬,这就将自己的师刀收回了布挎当中,就在谢蘅玖要松下一口气的时候,怎知自己眼前这就被一个黄纸剪成的纸型人定上了眉心。 他此时的气力根本拉扯不过陆青蚨,因此这人口中速速定一声敕令,自己四肢乃至肩头都在顷刻间被压上了千斤的重。 “若他不是玄冬堂的,我兴许还能听你的……” 陆青蚨眼色冷漠地朝着此人耳旁贴近这句之后便转头朝着街面而去,但约莫二三步之后,就听到了那柳灵郎法主的敕令连同符纸飞出的火星散落在这宽缝口。 他眉头成川地顿下脚步,而手中已经揣上一把法料,就等着这脚步无声的人靠近过来。 “果然啊,果然!能如此淡然地见了柳灵郎还不慌不逃的定然也不会是庸俗之辈,至少不会是那两个想着寻人发财,以为歪打正着却把自己命丢了的蠢货。” 陆青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等着此人的斜影先至,虽说此时的街面再次笼上阴戾的灰浓雾气同一些此人兵马的窃笑嘈杂,但终究五更天已过,阴山派这种毫无阳科法术的法脉总是事倍功半的,何况二人必须速战速决,若是待得那些赶早出城而途径此处的劳工菜贩,恐怕没那两个死相惨烈的也会落个被官府满城寻人的麻烦。 二人皆探不清彼此的位置,此处本就因为背阴朝北而常年阴聚阳衰,否则也不会被喜神客栈选作落脚,祝晴望嘴上气焰不减,但他的确也是步步谨慎,眼观八方,生怕自己一眼漏神便遭袭。 就在他的鬼瓮启盖与陆青蚨那捏在手中的阴料扬出的刹那,一声尖利的法雷从那马车离开的方向落了地。 祝晴望在法雷炸响当中听到了谢拾悭的痛嚎同一个青年人粗鲁嚣张的叫骂。 他甚至没带犹豫,这就弃下了再一回近在咫尺的暗处人匆忙地朝着身后那已经焦烟而起,马匹惊嚎的混乱飞奔,而亦是他转身之时,陆青蚨那抬高的手臂竟被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臂从身后发力截下。他简直难以置信,前一刻刚因自己定身法而咬牙切齿的人,竟然毫无声息地拦了他个不备! 谢蘅玖实在重心不稳,这就被自己拉扯截下的人不堪重负地压着一齐后仰要倒,但毕竟陆青蚨不是他这半死不活的模样,不仅自己凭借着一臂撑墙反弹站直,更是眼疾手快地揽住了身后的谢蘅玖,这才让他在离地半寸不到时候免去了脑袋开花。 他那眼前的天旋地转稍有缓和,陆青蚨却又变作了定身法时贴他耳旁那副不似以往的冰冷,毫不客气地朝着他面颊打去一圈,让谢蘅玖再次后脊砸墙,甚至还喉间翻腾地咳出了一滩污遭的血。 “你若再拦,万应盟中宫庙的弟子向来是如何对待阴山余孽的你不会不晓得罢!” 谢蘅玖被自己的血沫呛咳得直不起腰,陆青蚨便拽起他那血渍未干的领口,近乎是将这一句喷到他面上的。 二人在这弥漫着血腥同法料焦糊的狭窄当中静默地对峙了片刻,最终陆青蚨做了先敛起了眼中狠色的人,在纪平常同方才咫尺而近的祝晴望敕令吵骂当中带着失落地松开了沾了他满手血污的这人。 “你走罢,阴山派同万应盟的……不该在一处待着……” 谢蘅玖做足了他对自己恶言相向甚至以刀抵喉的准备,但此人只有这么平静的一句,也仅仅凭着一句,让这么个总是眼中绝望得毫无生机的他,有了心上的颤动同眼中无故而起的错愕。 打从他遇见这人以来,他看到过这个连名姓都不晓得的人因为自己惊慌、困惑、焦急,还有他总是渴求在自己多年来最想亲近渴求于那个人身上的忧心同怜悯,原本他对此毫无痛痒,甚至觉得自己只是从一处阴谋走入了另一处尚未致命的阴谋当中。 但就在这一句,他感觉到这个人眼神平静地轻抬起手,却在触及到自己心口时,用十足的力道将那颗有了生机的心发狠地捏了一把,再用那满眼的平静随手弃得干脆! 他看向这个平静的人,但他比话语还平静的眼睛却好像穿透了他,只是在沾了血渍的墙上停了一眼,随后便匆匆地去了,当谢蘅玖缓神过来时候,那巷外的远处已经是四五人的吼叫敕令,辨不得那边更是狼狈,也没有哪个落法出手带着一点慈悲。 受了四五日折磨的祝谢二人很快便因元炁大耗而在纪平常的法鞭之下节节败退,祝晴望察觉到身后有人匆匆,这就将谢拾悭一把推开,掏出了他原本忧心那柳灵郎在失智而备下的‘十魂散’。 此物看似与寻常下茅法教当中掺着枉死之人骨头灰的阴法料无甚差别,但这是阴山玄冬堂的传坛法中最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一类法料,亦是为何提及玄冬堂的名字会让许多能人高功脸色难看的缘由。 ‘十魂散’并非拣选拾取那些阴地坟场的亡人骸骨招魂炼坛,而是择了生辰年月合适之人,在法坛之上将其活活烧死,因此大怨无比,绝对堪称以邪治邪,以阴打阴的绝佳法料! 祝晴望那名义上的恩师谢苏台更是当今炼化着阴毒之物的大成者,不仅法教中人听起名号十分憎恶,就连阴山派中人,亦是对其暴躁无常的脾性忍之再忍,生怕自己哪日便成了他开坛用及的原料。 陆青蚨的确轻敌了,在祝晴望扬出十魂散的时候他甚至加以轻笑地将自己的法料对撞扬去,但片刻之后,侵袭上他鼻头的那股焦糊腐朽的死气便让他晓得了自己的草率鲁莽。 他的瞳仁当中映出祝晴望青白虚弱的面色却扬笑而起的面容,亦是瞧见自己那鬼面尚未浮现的法料,就这么被对面用及而来的扭曲狰狞面孔一口吞噬,又将自己视作了紧接要袭之物。 “避开!” 葻晟 纪平常这一声吼如同他的法雷霸道猛烈地直冲上天,其实就在他嗅到十魂散那气味的瞬间,陆青蚨便觉得自己四肢僵硬,仿佛身处千万魂魄受刑的无间炼狱只能任由脚下无尽残损血糊的手拉扯下坠。 好在还有纪平常,还要这一声最够威力的大吼,他赶忙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让自己回神两分,就在那十张已经被烟缈拉扯得两丈余高的鬼面与自己毫寸之间时候,他本能地后仰伏下,凭借着自己自小顽劣躲打。 连同芙蕖庄中那一次次化险为夷而来稳重,陆青蚨竟然就凭着三张最是寻常的打煞符同法刀,就这么从这个让多少南茅山高人丧命大损的阴邪之物下极险地闪躲了过去。 就在陆青蚨从那灵活如鱼的侧滚翻中起身之后,纪平常那鞭敕而来的兵马也从街巷的四面喧闹而来,虽说它们绝大多数都做了这十怨魂的点心,但却也给了陆青蚨起术上法的契机,这就急急划破自己掌心,手诀三换之后在地上书起血符,口中法诀极快。 “天灵灵,地灵灵,吾以吾血请神兵;五方福德五方鬼,十方宫庙十方魂,吾血供养诸鬼神,道法垂怜万分灵……” 纪平常之所以只能舍出自己的兵马大耗,是因为他的法鞭早在陆青蚨催符脱身的时候便死死地缠上了谢拾悭。 正因他在冲向陆青蚨的时候无意偏了一眼,这才瞧见已经脱力昏厥的谢拾悭竟然企图爬到马车当中,将那封藏柳灵郎的匣子启开以自己丧命之险去换陆青蚨的必死无疑。 他没得拣选,只好匆匆催了谴兵符,将自己学法这十年以来最是得力的一批鬼兵魂将作了陆青蚨方才那险险脱身的垫脚石,而自己也不顾谢拾悭还是个法刀在身的人,就这么扑向阻拦,任由此人在法鞭的束缚挣扎当中用法刀划得自己血染绸袍,生生地抢下了那还不安分的木匣,狠狠发力,将其砸远到了街巷雾气未散的地方。 至于祝晴望,他的确是个根器一般的习法人。凭他的能耐将柳灵郎再度祭炼不受其反噬已是极其勉强,今日携其而出又何尝不是赌上性命去换自己是那个擒回师门败类的大功臣。 柳灵郎先是遭了谢拾悭抛弃,又在那止水山的恶鬼当中饱受欺凌折磨,他在赶来福州的路上就以血安抚其昏厥过一回,方才先是被谢拾悭打断行法而阴煞逆流入了经脉,这又因自己招架不住这从自己师父坛上窃出的十魂散因果反噬。 就在柳灵郎被纪平常夺去的那刻,他亦是喉中涌血,在一声声虚弱而向谢拾悭的“快逃”当中彻底脱力昏厥,狼狈不堪。 “瞧着你们穿得挺有模样,不曾想而今的玄冬堂都是你们这等空有模样的货色了么?!” 瞧见祝晴望昏厥,谢拾悭咬牙切齿地顿下了片刻,纪平常本以为他会因为师兄弟的败北而束手就擒,可就在自己这句嘲讽之后,谢拾悭莫名地噗笑出声。 他笑声古怪,阴郁凶狠地先是抬眼看向那些还在同纪平常兵马纠缠的十恶魂,随后十分轻蔑地斜眼向后,朝着疑惑不已的纪平常笑意更浓。 就在纪平常对于这个忽然疯癫的人打算不予理会的时候,他却在此时听到了陆青蚨那快得已似唱曲哼调的口诀而面色再度惊慌起来。 第89章 第89章 未曾见 谢拾悭那狂妄的笑声在纪平常耳旁炸开,紧接着便顺着纪平常的分神咬上了那握着蛇鞭的左手。 虽然纪平常未让他得逞挣脱,但被他掐上脖颈的谢拾悭却还在极力地从喉间挤出笑声,用看着那些有趣玩意儿的神情在那十怨魂同血符惹出了浓云涌动,经脉凸起的陆青蚨身上来回地瞧。 “阿青!停下!那庄子里带出来的东西最是趁人大耗时候发得起劲,你……你这样会没命的!” 陆青蚨自然不会听他的,即便这一回的纪平常更是急切嘶哑。 豆大的汗珠从他眉梢与下颚砸落血符之上,原本断续干涩的符箓随着他的法诀变换与脊背压沉而上的寒凉而越发的红艳湿润。 此法乃是破衣教术士斗坛或身处命悬一线之处的另一背水之法,虽与那以身引雷相似,但凭借传坛法诀以血肉为贡而引诱四方十里内他人坛上的炼魂恶鬼来助,则是比起遭法雷的因果噬更要承受大因果的术法。与“血调坛”比较,反而若福厚命大,那一法雷要不了命,兴许还能让此番以法打邪杀生因果两清的划算。 “骂着我们无用,你们闾山倒还真是几十年毫无变化,而今的弟子也还是些头脑空空,只会照本宣科地学着那些莽夫屠户东西的蠢货!你让他现在停下,莫不是心底本就盼望他早死几刻罢!” 兰-笙-柠-檬- 话音刚落谢蘅玖便感到自己的喉间被一股蛮力挤压得近乎爆裂,他一边艰难地希望已经被扼住得针尖大小的喉间能够吸吐让他不至于断气,一边咬死牙关撑着那双仍然嚣张不减的眼睛。 在他眼中的纪平常已经是个竖眉怒目,面色紫红又不知所措的可怜人了。 仿佛站在炼狱唯独的血海寸地之上,却有无数自己在乎亲近之人哀嚎求救的绝望,甚至还有些像……像止水山洞府那日被迫握上了那把老旧阴虎法刀的谢蘅玖! “放我……兴许他还不用在这赌这一回命……何况,我们本就不该遇上,若非你自找……他兴许追不上我们……” 纪平常凶怒的眉眼忽地抽出一下,闪过了一丝不明的波澜,虽说他依然紧绷,哪怕眼下自己只是稍稍一点动作也还是会被他就地掐死。 但谢拾悭晓得自己这话起了作用,纪平常当然忧心甚至真的对他动过杀念,因为只有自己这个方才想要偷袭陆青蚨的隐患彻底除去,他才能以己身去替陆青蚨挡下那些被他调坛窃来的炼魂反扑,否则凭着这么个年岁的修行,拦下了十恶魂他们自己也未必走得出去! “快些……你的兵马……他要招架不住……” 谢拾悭的面色已然有了窒息扼杀而亡的那种紫黑面色,纪平常当然不是头脑粗莽,反而正是他方才截车而斗让他晓得谢拾悭绝不会是阴山派那些没了门堂的散修。 此人的狠辣不属于闾山法的霸道,若非此人真的法器不全,自己即便不会因为大耗而让阴血藤再次上身,也极有可能会在某个冲动的细毫处。 而在他谴将刁钻和女子般的心思下败下一截,这也是他不肯松开谢拾悭的缘由,就在方才,他已经虚弱至极的时候,此人依然不罢休地从心衣当中掏了一把软如柳叶的银软刃,那刀刃就要被投出的方向,可是直指陆青蚨心口的。 纪平常瞧见自己那跟随着自己多年来负伤涉嫌,亦从芙蕖庄中逃出生天的兵马依然不屈不挠地因为自己的差令朝着十恶魂以卵击石地赴灭。 已经手间颤抖,血倾如柱的陆青蚨不禁愤愧地终于松懈下来,他甚至不敢瞧向谢拾悭,因为此时此刻他咬牙切齿的绝望,正是他那句话正刺心头的最好显化。 就在谢拾悭为了自保将软刃松手的同时,纪平常终于也指间发僵地脱了力,他依然像拉拽死物似的将咳嗽不已的谢拾悭拎起,将那软刃踩在乾坤履下,以师刀抵向他的后背。 “快!令它们退下,否则你还是走不出这处。” 的确得争分夺秒,不仅仅是因为已经有不少黑影同低沉的声响开始涌向这处阴阳混沌,更是因为陆青蚨的脊背更低,而那书至符胆的血迹也越发红中透乌。 芙蕖庄带出的鬼斑已经爬上了他的侧颈,即便他并未受人钳制,却也依然同刚被松开的谢拾悭一样,贪婪嘶哑地大口吸吐着身旁每一点气息。 那些闻见法诀且嗅着术士血气的炼鬼厉魂让原本已经艰难穿云落下的晨曦再次被云浪吞没,闽地同岭南本就是诸多南派法教的总坛所在,他这术法一动自然回应颇多,甚至有些已经身经百战,不知吞下多少游魂乃至牵扯人命的恶魂也乔装成兵马混入其中。 当这些大邪之物临近几人所在的混乱时候,它们并不像其他那些听令的一般朝着十恶魂,而是转了脚下,都想做那趁虚而入。 生吞术士生魂的,即便纪平常出手再有他先祖师辈的风范,他始终不过是十来年的修行,因此替陆青蚨挡下四五个依然吃力得很,更何况他还得地方祝晴望醒来或是谢拾悭的奸诈,就在拦下了一个身上阴戾堪比七八冤魂的大鬼将时候,已然是浑身带伤,内炁大耗地脚下难稳。 谢拾悭的确想趁乱逃脱,但是祝晴望窃出的这十魂散是个品相极好的,即便是他散出自己经脉积蓄的阴戾想从中蒙混。那堵满是鬼面的丈高烟墙还是在他离着三五步时候便偏眼而来,一张张觊觎向他的神情就好似他第一回登上容音楼的戏台。 在雷鸣的喝彩同叫好之后自己并未如愿以偿地被谢惆月领进夜色浓重的冬月居,而是被这个他痴恋敬仰的美艳女人,亲自送入了一个满座金玉华服,觥筹交错的富丽之处,那一夜中他见到的面孔,是日后所有魑魅魍魉都为所能及的! 他终究还是弃了这逃脱的念头,就在自己回身望向依然是半死模样的祝晴望时,瞧见那已经嘴角淌血却还在死命替身后陆青蚨抵挡的纪平常亦是咬牙切齿地落眼在他身上,甚至就在二人目光相撞时候,纪平常口中极快,敕令随刀落一般狠利,眼中透露着不惧因果,不近人情的寒光。 谢拾悭再瞧了一眼祝晴望,忽地眼色平静了下来,咳嗽不已的他对纪平常越发恼火冲天的催促满是厌恶,折返回那马车边上。 他朝着纪平常摊开了掌心,本以为这个鲁莽的人会有所犹豫,怎知纪平常一边同瞧见他负伤而歹念又起的邪祟缠斗,另一手十分灵活精准地就将那软刃抛还回了谢拾悭手中。 “你先让你们这个退下,然后……然后你大可找我寻仇,秋德堂定然不会寻仇计较,这是我还予你的人情!” 谢拾悭冷笑着划破了自己的掌心,阴山派那阴阳颠倒的罡步在他脚下踏成了一曲凄歌怨舞,也正从他罡起诀随的片刻之后,原本一直朝向这处街口的寒凉阴风逐渐削弱,就连那不断高涨的十怨魂,也在纪平常的眼中停下了甚嚣尘上的涨势。 “阿青,竟然你不能停下……那便一定撑住!我定不会让你把命折在这处的!” 陆青蚨虽说已经因为后脊碾压而上的疼痛与刺骨寒凉而更是吃力地摇摇欲坠,但他依旧强撑着精神,不敢在符箓同法诀上错之分毫。 其实在他心底想来,自己同方才那因为大耗殆尽的祝晴望无甚差别,都只是自不量力地以为自己有所修成,足能够救己护人,却根本招架不住这些大邪之物,就连上一回自己那因果的法雷,也是受到了那个人身上他才留下了条性命在今日这处继续浪费罢了! 虽说谢拾悭手中一无法刀二无招兵谴将的法令阴器,但随他法诀而流动的浓云以及虽说依然嚣张势大,却已在同陆青蚨那血符窃来的恶鬼厉魂的前仆后继中乱了阵脚。 这一方街中俨然成了一处厮杀惨烈的战场,鬼哭魂嚎得宛如无月之夜,即便是见了太多回谢苏台用这十魂散搅得南茅山宫庙不安宁的谢拾悭也有些心中无底。 “三钱的心思不在师父之下,何况他平日里就是替苏师伯打点坛上龛前,做着那些童仆伙计的,与其说他窃出了这么群棘手玩意儿,倒不如说是这些东西年久成精,把本就乱了方寸的他心思蛊惑障眼,让他错拿出来才是!” 谢拾悭依然被自己强忍周身骨痛的汗珠打得发帖额鬓,领口湿透。就在纪平常堪忧他这副女儿家似的纤瘦身子能否承得住自己起坛的术法时候,谢蘅玖那诡谲繁乱的罡步又生出了变化。 此番他两手的法诀更是又快又奇,让纪平常恍惚此人可是把这凶煞之地当做了神明宝诞的庙会,而他自己则是唱歌仔戏的名旦。 “阴山老祖来化身,化为五色云中人;血符敕令弟子身,又化阴山五鬼神;阴山五鬼法通天,助得降身有缘人,邪鬼恶神不威风……” 谢拾悭这一曲身子妖娆的“罡步舞”越发的撩人眼花,可这并非花拳绣腿,那几个原先被他起法时候血珠打上的鬼面随着这后变的法诀而如同被无形之手撕扯似的扭曲更甚。 他们神情痛苦地开始想朝着谢拾悭过来,但十怨魂已在肉身焚尽时候化作一体,这其中生异,自然牵连其余。 这可不仅让纪平常有了令会自己兵马的契机,更是让陆青蚨苦撑调来的那百八十的他坛之物大显作用。法主同调请阴魂共承苦痛因果,这战局有变,他那纷杂未完的血符箓自然逐渐稀寡了血色,让他暂缓了不少失血而亡的快慢。 在纪平常眼中这阴山弟子的古怪可谓是他所瞧见过阴山派,哪怕是曾经纪绝尘等人直面玄冬堂中人,他也未曾见过此人所用的术法。 此人只是舞蹈一般地继续阴阳倒序,但即便风云涌动,鬼哭魂嚎却也见不到哪些厉害的邪祟靠近过来帮手于他,这不由得让纪平常自己十分火大,因为他的兵马大损大耗,竟还比不上这么个孪旦兔爷的家伙一通乱舞震慑那十怨魂的威力! 这十怨魂对于此时的谢拾悭的确惊慌得很,他们越发地动作不齐,好似一只十头一身却各揣心思的虎豹,想要将谢拾悭一口活吞的因为那几个对他只是怒眼相对,却丝毫不想以身而试这个浑身阴重异于常人的。 而这些只是渴望不再回到鬼瓮,再受法坛炼魂的酷刑的二三,自然极力支撑也只换得了拉扯住没让那几个饥不择食的携着他们一同碰壁。 这么个让陆青蚨不得不以命窃魂招将的家伙,谢拾悭同样掌心血为媒起术竟就让他们自在其中地混乱起来,即便纪平常再是桀骜,也不禁在心中暗叹此人得是吃上了多少苦头才有此大成,传闻那厉鬼有万,死人百千的止水山中到底比起芙蕖庄要险恶多少? 而自己……自己的修行又到底有多么只是一方天地的威风,若是毫无显赫的师门同还未及弘治大讨的世道,他又到底能在前辈先人的年月中得几天好活?! 就在他为眼中的混沌诡谲有所分神时候,一股带着浓重死气腐沉的风倒逆着谢拾悭同陆青蚨各自起法的另一方向而来。 这突如其来之中掺杂着足以让人耳鼓炸裂的哭喊,诡笑,咒骂甚至辨不得是人是兽的苦痛申吟。 第90章 第90章 怒难甘 这强袭的阴风宛如有人穿膛破骨,将五脏六腑连同心口鼓动一起捏死搅浑的难受。 纪平常不由得脚下踉跄起来,就在他头脑昏沉地被这股阴风推搡着撞上了身后一处铺头的门前柱,他那本能的痛叫还未涌出嗓中。 于陆青蚨所在那余光当中便有黑影扑下,这是他极力死撑的缘由,但陆青蚨还是符箓未完地断诀倒下,宛如一个被车压马踩过的人,两眼凸瞪浑浊地抽搐咳血,俨然那些斗坛残败,命数殆尽的术士垂死挣扎的模样。 陆青蚨只觉在自己指诀离符的刹那,那本就让人难以稳当的阴风当中又恰好有一无形的壮汉大掌在他胸膛上一计狠击,褪下没多少时辰的阴尸斑再次蔓上了他的四肢,即便纪平常匆匆撬开他的牙关喂下了仅有的那颗除瘴丹也缓和不了半分。 此时的自己脏腑之上有钝刀反复俎割,眼前逐渐变作梦魇当中才有的混沌颜色,就连纪平常朝着他那一声声着急干哑的叫喊,传入耳中也变作了模糊的拉扯,而那因为自己倒坛朝他反噬扑来的恶鬼厉魂,似乎也唾弃起来他这副将死无用的身子,纷纷寻起了纪平常的麻烦。 纪平常依然如同方才一般用自己一躯魁梧将陆青蚨护在身后,即便他也因那阴血藤的折磨很快就疼痛得不能直立,但他依旧没让哪个来势汹汹,阴瘴满身的邪物近身两尺,甚至还能朝着那不知何时书出一道血墨白符的谢拾悭破口大骂。 阴风三尺平地起,不见鬼兵不请神。 澜晟更新 谢拾悭有些记不得当初谢惆月第一回领着他入了冬月居那间焚香浓重的暗书阁,亲自从那斑驳老匣当中取出那些残页时候是否是这么朱唇微启地自言呢喃的,因为当时的他心不在法,只在那深青眉黛同一双夺魄勾魂的灵动之上不见旁骛。 “师父,今日弟子今日定然不会辜负您的栽培!还有那谢蘅玖,也一定会由我亲手带回玄冬堂!” 比起纪平常那难受到面上扭曲,同样以命起法的谢拾悭却眼中越发的坚定,甚至他眼中那锐利的寒气,让不少跟随着大邪祟占些便宜的“鱼虾鼠辈”都畏惧地放缓了脚下。 就在他敕令呵出之后,原本随法而起的云卷风涌竟骤然而止,就连那十怨魂也有所错愕。 而正是这人鬼齐走神时候,谢拾悭的眼中划过一道火光,那以他掌心血书出的血符燃出了星点缥缈的火星。 纪平常本以为能得到片刻缓和时候,谁知随着谢拾悭再次而起的罡步法诀,还有分明昏厥近死却因此波及得再次咳血躁动的陆青蚨,都让他不知所措得再遭身旁的邪祟恶魂添上了几道黑青刺骨的伤。 即便是一个身强力壮,元炁丰沛的术士,也经不住这轮番阴重与如此多回负伤的招架。 “奉请阴山阴兵将,截下亡魂返阳间;本师奉行老祖令,令汝携魂斗妖邪,阴兵奉行本师令……” 纪平常在这个被厉鬼阴瘴包围还如此稳当如舞之人更是怪异的手诀法印当中逐渐瞠目咋舌。 阴山派乃是唯独一个全然阴阳颠倒而用的法脉,可万事无绝对,阴阳有一线,若说起降魔指诀,这便是三教当中唯一大同无异的,可就在他以为这阴山弟子要以己身术法遣魂退邪而落诀降魔指时候,谢拾悭却在敕令呵出,符纸燃尽时候再次手中反转阴阳,将恰好燃尽的血书符灰塞到了方才因为他手下没个轻重而连累摔死的马夫口中。 “莫不……莫不是‘拘魂来’?!” 兴许是被他方才这一法动牵连而感得实在难受,就昏厥的陆青蚨也再次眼睁一线。 他这一句含糊得好似卧床临死的老者一般,但即便自己实在无力,他依然指间微颤地在纪平常的手背上触了两下,以次而示与十恶魂发威不相上下的术法就要法显,自己逃脱不得,那便也不能让挚友并肩黄泉。 “可是……他是玄冬堂的!万应盟中弟子遇上阴山人不留情面,这是规矩,只要趁着他承这法显的因果将人擒住,这样七家半年来受到的滋扰可能就能明了,何况还有你们瑞宝记……对!自打不知哪个放出了冷面郎君也在那夜去了石排湾后,陆师伯便又被那些暗通阴山的流言纠缠……” 纪平常强忍那阴血藤越发钻心的痛将陆青蚨扛到肩上,即便自己方才有言在先,但谢拾悭这诡异高深的术法同他玄冬堂弟子的身份实在让他对将人带回秋德堂乃至万应盟动了恻隐之心。 可他这一番好处还未述完,那喘上一口气都艰难无比的人却用去自己仅剩不多的气力让自己再度摔到墙边。 即便再被阴瘴呛咳出一滩乌血,陆青蚨也不愿随纪平常这番即便负伤艰难也要携他离开的好心,甚至极其艰难地撑开眼皮,用自己虚弱无比的眼神责难他不可食言无信。 二人的这等模样自然不会让那些本就血食为供的邪祟歹心易散,他们兴许方才还忌惮纪平常的蛇鞭同他招招霸道的打邪术,但眼下这二人皆是身负重伤又被阴毒折磨,因此那些不乐意被谴来之后空手而归的这便又朝向墙角扑去。 纪平常眼神不偏,就在最是嚣张的那两个离身还有三五步时候,他的法鞭亦是雷霆利落地三响落地,那两个浑身经脉青蓝的邪祟便胶在了原地,待得后面紧随难停的与之撞上,它们才惨叫冲天地从本就深长的伤痕当中散出乌黑腐败的血腥气。 “横竖道爷我今日走不出这处,多几个垫背的兴许到了阴阳司还能换点因果相抵,你们能被他窃坛而来,想必活着时候也不会是哪门子良善君子!” 说罢他这就持起请神诀,口中快快地用那本就伤到的指腹血点上了蛇鞭的一双厉目,一些本就不成气候的自然顿在原地,但仍旧会有不惧散灭的再次汹汹而来。 就在纪平常要再次扬鞭,用尽那最后一回上法的气力时候,他却忽地被身后涌上的一股带着浓香焦糊的烟粉呛迷了眼睛,而那三五“相当勇猛”的,也被这把荡秽的香灰扑得身上痛麻火辣,让这处本就令人难忍作呕的气味更添一重。 陆青蚨一个败坛之人能够留着一口气待着救命已是让他觉得是祖师庇佑,而眼下最让他错愕的便是此人不仅能够再次清醒,甚至颤颤地倚墙起身,而他脚旁散落的香灰口袋,便是方才救下自己危机一线的大恩之物。 他太是自信此番凤城不会撞上大邪恶鬼,其实打从临近那喜神店前遇上拦路戏耍的童灵时候,他就已经为自己的准备不周又悔又愧了好几回。 “你……” 陆青蚨双眼红丝交错地凸瞪着,他依然肤色灰暗得是将死之人该有的模样,但那一直流血难止的掌心刀口已经血凝成一条血红静伏的虫。 就在他抬眼而向纪平常的时候,纪平常却本能地将蛇鞭横到了胸口,因为仅仅目光交汇的刹那,他便被一股陌生激起了心头的颤动同戒备。 纪平常还未能笃定眼下这个陆青蚨异样何处,突如其来的男子吼叫割裂了那混乱不堪的鬼邪喧闹,他同那眼色古怪阴沉的陆青蚨齐齐而向谢拾悭的方向,恰好撞上那本已断气的马夫一跃起身,柱桩似的立得僵直笔挺。 纪平常倒吸一口,两眼当中终于掩不住了他对这个自己本不放眼里的阴柔青年生出的恐惧。 这马夫是个胆量极小之人,显然全部知晓自己的东家是那坊间异闻当中闻风丧胆的阴山派,否则他也就不会瞧见纪平常的兵马拦路而惊慌破胆,不仅摔了车,甚至还让驾车马匹受惊,让自己死在了马踩车碾之下。 谢拾悭故意效仿自己刚落车时候撞上纪平常的那轻蔑眼色朝他,随后对着这个以嘶吼而对着十怨魂虎视眈眈的亡人耳旁低语了一句,此人便如蓄养炼化的鬼兵魂将一般,毫无估计地朝着十怨魂面孔堆积而成的阴瘴奔去,顿时惹来了这早已混乱一通的邪祟之物尖笑叠起。 “趁着这东西被扰乱快走罢,南师弟还被你留在那死人身旁呢……” 就在纪平常觉得今日所见不亚于芙蕖庄中对他一般震惊至极时候,身后那血迹斑驳的手搭上了他的肩头。 虽说声响依然虚弱不堪,但那双陌生的眼睛却又恢复成了一个重伤在身之人的模样。 瞧着他还有所犹豫,陆青蚨这就胡乱地在自己布挎当中抓出了所剩的几张退煞符纸,强忍着喉中的汹涌让其随诀而燃,符灰撒出时候,那十怨魂的余瘴浑浊之处便渐渐散出一个能隐约瞧见他来路的缺口,却也让方才被他术法打得残损虚渺的恶鬼再次聚集过来。 “走罢!” 陆青蚨再次催促地将自己半身的重压到了他的身上,低头之间便再次咳血落地,纪平常一手将他再次架到自己肩头,另一手则利落不减地朝着聚来的邪祟重落一声鞭响,再次仰起他总是高傲的前额。 “我方才说过,即便道爷我走不出这处,你们也别想回到哪去!都在赌我们还剩多少力气是罢?!那便告诉你们,我们能打灭你们头十个或者廿十个,那么哪个乐意如此慈悲,给后面的占了这大便宜的尽管过来!先来的没好处,后来的不费力。” 若不是自己实在连喘气都难,陆青蚨当真要因他这番话大笑上几个时辰,向来看轻因果,蛮横鲁莽的纪平常既然也有如此稳重的时候,而且还同厉鬼恶魂论起了道理,他的命数若撑得过这回劫数,那便一定要同七家其他师兄弟说道一番,仔细瞧瞧他们难以置信的神情才是! 纪平常不敢耽误,趁着这些阴邪东西还未瞧出自己其实连招架他们三五都已经胜算不大被看穿之前,他这就咬紧牙关,以鞭想开路地朝着那鬼瘴缺口而去。 就在二人即将脱险时候,他却又忍不住满眼不甘地回望向结印持诀,还在号令那亡人同十怨魂缠斗的谢拾悭。 “法念一动,神明祖师皆在,你在此时言而无信,怕日后的因果比起石排湾一遭更……” “无论是否阴山,所有野流左道乃至你我谁人不是凡胎肉骨,因果本就难空,为何他们可以肆意妄为,只有咱们,师门的血海深仇报不得,门前的叫嚣滋扰不可追!” 他十分恼怒地将陆青蚨的话截断,这就再次想要折返入那已然阴瘴更浓,鬼邪混乱的浑浊当中。 陆青蚨挤不出多余的气力拉扯住他,只是绝望地闭眼重叹,声音已然虚弱,但却用短促的几字在纪平常的心上拦截成一堵高墙。 “铃姑娘已经有了家室,她若是替其他男子苦闷神伤,便是有违妇道,若是被夫家察觉,只怕是处话柄。” 纪平常只觉自己的腿脚如同中伏着相一般石沉得难以动弹,他的瞳仁当中映出了谢拾悭嘴角渗血却依然牙关咬紧地敕令再出,那被十怨魂以及辨不清是谁家兵马谁家将而围堵得水泄不通,浑身散出青黑阴戾的木讷亡人忽然张口吐出一股红褐的烟瘴。 第91章 第91章 两不败 随着法主的膝软跪地,这具被做了不知何种术法盛器的尸身就地炸裂成了飞溅四散的碎骨肉块,而那十怨魂同不少沾染了红褐烟瘴的邪祟齐齐哀嚎而起。 如此一来,纪平常便眼睁睁地错过了擒拿谢拾悭的契机,那红褐透出的血肉腐气让陆纪二人知晓,他们若再是靠近,恐怕不死也如同沾染了芙蕖庄中的阴瘴而落下病灶。 这一回他不再犹豫,这就揽过陆青蚨朝着已经狭窄甚多的烟洞口外匆匆地挪,可就在二人再次与那已经晨光稀薄的净外之地一步之遥时候,一声刺破的声响在纪平常的后背炸开,紧接着陆青蚨瞧见了自己脚后涌上前来的鲜红还有纪平常错愕凸瞪的眼睛。 真可谓是你有慈悲,他人无德;谢拾悭躬着难直的脊背,手握那被祝晴望放出‘十魂散’的法瓮立在二人身后五六步处。 虽说因为两方轮番的术法打煞已让不少“大东西”伤败散灭,他将十怨魂收回理同陆青蚨赌命窃坛无异,只怕待得那亡人炸裂的红褐散尽,他定然也会成为周遭残余阴孽争抢之物。 “这可是弘治那会儿鞑靼称臣时进贡天家的镇国之宝,名唤‘银虺’,刃上淬着只有塞外独有的毒蟒牙浆!这银刃乃是鞑靼君王亲卫队才配身的,能死在如此稀罕之物下,也算给足了你秋德堂弟子的体面!” 陆青蚨当即将那穿透了厚衣皮肉,让纪平常血湿后背的软刃抽开,虽说纪平常只是因为强忍疼痛暴凸了眼角的经脉。 他从那破损的衣料当中已然窥见这同薄刃一般细而不长的口子已经血色渐深,皮肉之上也泛出不该有紫蓝,这颜色掩着细密的脉络就要开枝散叶,宛如阴血藤似的企图用缠藤绞杀巨石高树。 “你我有言在先,各自清扫不究今日仇,你这……” 这西域毒物蔓延当真是迅猛如蛇,纪平常感到自己后背有无数游蛇朝着四肢脏腑游滑而去,刺痛冰凉地企图咬断他的经脉,吃净他的心肝脾肺,就连他这一句未完也因为嗓间涌上的痛凉而哑了声。 他一双怒瞪得如同自家主神一般的眼睛,可谢拾悭这等心肠歹毒的肉身鬼邪是不会因此而震慑惧怕的。 自己之所以再三犹豫拖沓擒下谢拾悭,可不正是因为良心戒律所在,割舍不下那云诺违背的悔惧,此时的君子之举却未得善果,反而让这一刃,将他对于这个修行不凡之人最后一丝恻隐怜惜彻底刺破。 “虽说你我异道两极,但终究都是拘灵谴将的一路人!今日若是再拖沓下去,恐怕同官道打上交道都是个麻烦,不如各走各路,道友若是觉得我们得罪颇多,我们二人必然等着你的信帖,赴约一斗!” 陆青蚨瞧着谢拾悭那一双长出了利钩的眼睛心中生毛,他手中那封回了十怨魂的法瓮也并不安生地不断发出瓷盖的响动,但听完他的话之后原本还弓背而笑的谢拾悭忽然立直,这就借着那尚未血凝的掌心口中极快。 当法诀落到纪平常身上时候,那用着自己身上仅有的荡秽驱煞之物开出的缺口便被压塌在了十怨魂那残余的阴瘴之下。 原先那些觊觎着他这个身散阴戾的一众邪祟鬼将,竟然随着烟动就在这眨眼之间围堵住了陆纪二人,这让已经面色更暗的纪平常更是咬牙切齿,可他除了对谢拾悭哑口无声地吼骂,全无一丝起术上法的气力。 就在陆青蚨将恼怒鲁莽,欲将谢拾悭抬手诀指而令来的邪祟扑了个正中而匆忙挡下的时候,他再次感觉到了同那五通庙中被穿膛毫无差别的碎裂与疼痛,踉跄难稳。 但他终究是扛下了这一袭,反倒是身后的纪平常因为将那穿膛了自己的东西以血打灭,而被那银刃上的毒汁再次钻心入骨得更深两分,这就与自己一齐膝下不稳,碰撞着归跪摔在了地上。 谢拾悭并未就此停手,他也如陆青蚨一般凭着自己的血开始书符于地,就在那比起之前更似曲调,起伏亦更为古怪的法诀哼唱而出之前,他已经虚弱得面色灰白,冷汗涟涟,但他依然强撑面上,语气狂妄地朝着二人咧出笑来。 “你说的是!可不能再耽搁了,你们快些死,我快些走,否则还得杀几个官道的……” 咳出的血沫将领口溅出了红梅,陆青蚨不晓得此人到底是玄冬堂谁人门下的弟子,就连他这么个成日粗布破衣,对于绸料缎绣一概不通的若是在平日里见到此人身上已经满是污遭的绸袄缎衣,估计也会心痛不已! 谢拾悭这法诀结印不亚于纪平常方才一夫当关在陆青蚨身前的霸气利落,就在这直立都难的二人再次搀扶着立稳的时候,原本方才还被纪平常同自己恐吓到了那些炼未到火候的邪祟竟然双眼血红,携着那十魂鬼墙的阴戾吼叫而来,二人只好背对而靠,各持法刀法鞭。 就在刹那相交的眼色当中,陆青蚨晓得了纪平常那怒眉之下同自己是一处想法——坛可败,阵仗却不可倒塌于此! 澜.笙 敕令呵出刹那,谢拾悭感到自己原本刺痛冰凉的身子当中迸发出了烫热至极的火,这火在他的经脉当中冲撞,奔腾,让原本颤抖虚弱的嗓音也变作了一声粗亢的痛嚎。 宛如自己的脖颈被蛮力死死掐住,用尽浑身气力乃至摔坐在地,才将那一口维系性命的气息吸吐了一个来回。 就连抱着必死之心的二人眼中,也有些快辨不清他同这些受他血气术法蛊惑袭来的东西面容异样,而就在谢拾悭强撑着抬起头来时候,恰好也是陆纪二人各持以血醒器,持诀呵出着同汹涌的狰狞交锋一瞬。 就在纪平常那同样作为传坛的背水之术已经凝神起诀时候,他却被一股来自身旁的蛮力毫无防备地朝后狠推了一把,而正是这一推,才让他极险地同一只方才中他法袭,这会因为术法血供而得了气力的大邪祟报复一计猛扑。 到底是有了芙蕖庄的九死一生,他当即机灵地侧滚起身,口中快快地持着法鞭三笞,怒目如兽地瞧着那残破的阴邪东西同自己的敕令一齐成灰落地。 他救下了自己,可偏眼之间却瞧见陆青蚨已然被包裹在阴戾冲天的怨魂当中。 不论是否功高炁足,但凡术士都知晓,若是遇到这种鬼围成牢的境况,单是那股邪祟阴物散出的气味就足以让其中之人喘息艰难,更何况他方才已然是个败坛重伤的临死之人,只怕眼下所有的缠斗也只是让自己败相更惨的挣扎! 阴血藤再次因为元炁大耗而趁虚攻心,甚至已经蔓上了丹田扰得他半身如同千刀万剐,但即便如此,这个挪动都难的人还是用哑掉的嗓子不断地叫喊着陆青蚨靠近。 正当那鬼困当中浑身阴斑的人朝着他吃力一笑,就要耗尽最后一术气力时,反倒是那同样浑身经脉亦被阴戾冲击得发乌凸起的谢拾悭叫喊起来。 而纪平常甚至眼光刚落,余光当中却有一股青蓝寒凉的焰光迅猛地杀到了困住陆青蚨的那血眼的众鬼当中,在这人鬼混乱的眼瞳死目当中炸裂成张牙舞爪的无数青烟鬼面。 已经气息虚弱的陆青蚨挪动不得,只能任由着身旁的风璇鬼嚷地左右摇摆,直至彻底倒地。 他那再次失了光亮的瞳仁当中穿梭着惊慌逃窜的邪祟与毫不费力就将这些红眼的东西撕咬吞下的青面鬼邪,但凡一回吞咽,这些摇晃虚渺在青焰当中的虚影便明晰许多。直到这处大半的阴戾炼魂都入了青焰鬼的腹中,他们已化作赤身血符,数丈之高的非人巨物。 就在纪平常连扯带拽地将已经麻木的陆青蚨拖拽出那青焰大旺的混乱当中时,这好似九幽而来的巨物头上混云速退。 四道惨白颜色的散雷便从云散的窟窿当中蛇游而来,不偏不倚地将陆青蚨原本倒下之处劈出了一个焦黑的雷坑,亦将那些本可以侥幸脱逃的阴邪也劈成了一地齑粉,随着而后紧随的劲风散得漫天。 就在自己被拖拽着朝着喜神客栈而去的时候,他勉强挤出一些力气回头去看,落雷的焦烟还未散尽,可那原本高大的青焰鬼同无数聚集在这街巷的邪物都已没了踪迹,甚至连那被纪平常截下的阴山弟子同车马也只有一条十分急乱断在晨雾当中的碾痕!唯有那两个坠楼而亡的云游道人同深有半尺的雷坑被弃在了那处,作了这场生死恶斗的凭证。 狂风密云却无雨相随,临海之地若是如此天象便会被视作噩兆大凶,只因阴阳之道乃是风雨相随,而今日清晨的汹涌混沌,不难免让许多宫庙门堂中的老修行有些心有余悸。 那闾山之首的玄冬堂昨日刚被殃及血灾,今日又是阴阳交锋,风云俱损的天象笼罩福州城,谁也不曾想多年之后,那茶楼酒家里叹客口中的‘弘治大劫’。 这段传奇异闻第一回的醒木响落,便是:“腊月隆冬,浊流滔天于闽地数十日,外有倭寇高句丽血染琉球,沉尸八千怨气难散,大明之北亦有妖道于解州自诩神明,暗通阴山凤阳两处旁门阴修,妖言惑众,妄图取代道门慈悲端正,一统术士法修更换门楣……” 不仅是那诵经念文的法袍老朽分了神,就连为了糊口生计,年岁已是即满花甲的这城西南巡夜人亦是不免将这一回话本呢喃自言地念了出声。 这小老儿无妻无子,空闲之余最喜独自吃酒听书,而这法教当中的‘弘治大劫’,他更是听了近百回。纵使那酒碗总是缺口的酒馆当中来去了十来个叹客先生,却也经年不变地是这异闻故事的座上客。 一慢四快,这便是末更的梆响,但就在这巡夜人敲过了属于白石巷的末更之后,他顿足未前,这三街六巷当中大多都是小本买卖同力夫脚行的清贫人,因为方才那阵让人睁眼都难的怪风已是有所耽搁,这会若再不响更,极可能那些听不到鸡鸣的便要睡过了去点卯的时辰。 “五更天,魂乱窜,寒露湿重,平安无事。” 咽下口干涩的唾沫,巡夜人挺直腰背,脚步之间同手中的更梆韵律和谐地再次敲出五更的长短。 白布巷乃是末更之末,但凡从那临近旧城门,那个从未在白日开铺迎客,却又不似荒废无人的古怪宿店转过了弯,他便可返回巡城所画押。 作了一个夜路走了三十余年的老更夫,他今日心头的异样还是应验在了白石巷的后街,一声凄厉惊惶的尖叫让不知为何成群落脚在房脊树杈的绿眼黑鸟四散而逃,更让一些已经穿戴整齐,循声而来的三五厝边同他一齐瞧见了这血肉模糊的晦气…… 仓惶的脚步串联着叠起的叫喊,这反倒救下了本该气息消散,在梦魇中轮回而亡的暗处人的性命。 谢蘅玖抽搐地猛然睁眼,却除了自己敕令而出的时候喷洒出血渍的墙根之外,再也瞧不清任何。 他毫无气力去探究这些惊破胆的人到底是因为这街面上有几具亡人还是如何血腥悚然,只是侧着僵硬冰凉的身子,眼中涣散地喘息着,如同他对生身父母过于模糊的旧忆当中,那被娈戏班领走时候,在同样荒凉的街角,那个骨瘦如柴,待着饿死咽气的黄狗。 第92章 第92章 遮眼路 嗅不到血腥,更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寒凉,如此凄惨狼狈的境遇却让谢蘅玖微扬了嘴角,因为他知晓自己还清了那个人几番救命的人情,也终于在临死之前知晓了自己曾经的师门。 玄冬堂之内为何总是人人猜忌,暗中较劲的内情其一——谢惆月当真在弘治时候拿到了玄春堂的那卷鬼经,那卷原本可以以邪治邪,压制住谢十锦密授于他,却也让自己修出偏差,以至于招来那日洞府拷问的身死之祸的那卷密法! 正当他满脑回想着自己方才的梦魇,毫无一点生念地待着再次变作一个待着城隍爷那些巡城阴差的游魂时候,余光当中却晃过了一抹闪动的黑影,此人匆匆来到他身旁,不顾他启唇无声的驱赶与根本让人惧怕不了半分的蹙眉,粗鲁地拉扯着他,招架到了只有他胸膛高低的肩头上。 “没功夫再慢!那么多苦头都咽下了,老夫觉得你还是有撑着口气同我离开这处的命数的。” 此人遮面戴帽,显然不乐意让他晓得自己是谁,但谢蘅玖却未因他这嚣张的口吻再做抵抗,反而眉头松缓地微微点头。 因为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在他亦是眼不能见地临近昏厥的时候,他好似也是被如此破衣烂裤,动作粗鲁的这人挪进了喜神客栈的。 “前……前辈……” 谢蘅玖气若游离地垂头在他耳旁,随着此人因为背负他而深浅不一的脚步拖沓挪动,但显然这个恩公甚是反感被自己如此称呼,他又被此人加了些气力稳上肩背,这折腾到胸口的挤挤压当真让他一口气没能缓和上来。 “谁是你前辈?!你我不同道,即便是有朝一日法教再不分家,老夫也不想同你这才几年修行就敢胡乱起那等邪法,视命而戏的后生有瓜葛。” 依旧没声好气,但却让谢蘅玖更是安心,可这挪动对于他而言实在耗神费力,才几十步,便已经让他再度睁眼都难,他却还是将嘴角再度扬起,好似那个总是冷面向他的人以另一张面孔回到了他的身旁。 遮面人的鬓角不断地淌下不该属于寒冬腊月的汗珠,他只想一快再快,这么副装扮但凡被多事之人瞧见便铁定要被府衙视作这巷子死人的头号追究,更何况身旁还有这么个负伤血淋的。 就在他快要被谢蘅玖折磨得脱力的时候,他才近乎绝望地察觉到他们已经第三回经过了一家豆腐坊的扬旌之下,这便是他如此着急的另一个缘由——如此猛烈的法动,定然还会招惹来更暗处的觊觎之人! 即便吃力得很,可他却并无将谢蘅玖先安置在哪处的盘算,凭着仅有空闲的一只手从已经松垮不堪的布挎当中摸索出线香同三张辰砂黄符。 若说起福州城中最是萧条,甚至还比不上城郊的一处,定然就数这白石巷了,曾经这西南城门三里之内都是流民匪徒的盘踞之地,天降了三五场大疫的横尸满地到府衙京师不得不理,恐怕到今日也修不成这些草瓦泥墙。 这遮面人借着这处的年久失修甚是容易地就将一把线香扎稳在了坑洼断裂的石路缝中,随后松开了那只抓稳谢蘅玖的手,任由他摇摇欲坠地给自己的背脊又添重量。 手诀三换之后一声喝出,地上脚旁的辰砂符同线香便无火骤燃。 再待得一连串岭南口音的法诀落下时候,一阵劲风便将香符的灰烬刮得冲天遍地,亦是将那原本无风自动的扬旌刮得泛起了怂,踩着香灰朝前走了三十来步,白石巷的牌坊便已经成了身后之物。 “这位……这位仙君,人鬼殊途,今日这些晚生后辈想必是扰了你修行,老道替他们在此赔礼!可此地毕竟是人居阳盛之地,仙君不如另择一处少有叨扰的,也算是不破阴阳之衡的一桩功德。” 就在这遮面人松懈下那紧绷不堪的眉头时候,他却又顿下了脚步用干燥得有些粗粝的嗓子不知对着谁人说出此番话来。 身负着谢蘅玖这么个“大累赘”实在让他回身都难,他只能偏了偏头,隐约瞥见余光当中毫无脚步却立在了牌坊之下的人影。 无论是自己的修行还是太多回生死一线的经验,这遮面人晓得还能让自己着了“鬼遮眼”这等低劣把戏的相,定然只有那些身死修行! 阴寿在阳人之上太多的东西,但他却也是十足的疑惑,若是这东西想取自己肩上的或是方才扰得此处人鬼不安的任何一人性命都是易如反掌,他不在方才出手添乱,反而拦下自己的去路,若是真要斗法一番,他太是知晓自己新旧叠加的伤势恐怕毫无胜算。 这是一个古怪的人,如此湿寒的隆冬当中他的衣裤却单薄如夏,并且系扣全然错乱得就好似故意为之,更别提此人面色褐黄如那被翻掘过的坟头土在头面上糊了一层,再或……此人就是从坟冢当中自掘而出的! ゞ兰L生ソ柠s檬S 一双光亮诡异,眼睑乌黑的眼睛不知在瞧遮面人还是血糊不堪的谢蘅玖,三人就这么不言不语地立了片刻。 就在遮面人再次启唇的同时,这个诡异的人咧出了一口腐烂带垢的牙,随后便有四面八方而来的细尖笑声刺入耳中,遮面人感到自己胸口堵闷,就连谢蘅玖也再次弱弱地抽搐了两下。 遮面人有些慌乱地将人扶稳时候,却瞧见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已经消失,实在让人辨不清眼下当地是梦魇还是现世…… 喜神客栈的高槛别名‘阴阳错’,意指入门不扰阳间衡,夜半阳人不撞魂,可这高槛对于两个又一回在黄泉路旁走了一遭的人来说,也是十足的麻烦。 搀扶撑回此处的陆纪二人齐齐摔入这高槛之内,若不是周南深循声护了个及时,恐怕他们就要脸面朝下地扑上这一地血污邋遢了。 就在削瘦摸索的少年吃力地将那半掩的重门合紧片刻,便有了二三力夫揣袖耸肩,扛着农具往城郊的庄户脚步匆匆地点卯去了。 浑身的绞痛让这二人入门之后便只能在一条有些摇晃的长凳上倚墙垂头,但周南深却舒展开了二人摔入屋中时那惊慌的眉眼,踩着那已经半干粘稠的乌红,从账房后端出了两只漂浮着灰黑灰烬,热腾苦涩的汤药。 “哎哟,你这后生着哪门子的急!这天光不亮又一屋子伤残的,能救命的都得是几个人掰着指头分,要要是摔了洒了,那你就看他们你想给哪个开白坛罢!” 一个气息不稳的粗糙责骂从那通向后院伙房的窄门朝着周南深匆匆而来,这就将他手里的两只盛药的粗瓷碗夺下。 此人自己也不避讳着咳嗽地来到这两个筋疲力尽的人跟前,甚是熟练地先后扼上二人侧脖上的扶突穴,此人灌着二人喝下汤药是何等粗鲁。 周南深光听着二人喉间的苦嚎同随后的干呕咳嗽就已经感到舌根发苦。 那稍缓神智的纪平常带着十足的恼火睁开了眼睛,可就在他要破口大骂的时候,却因为眼前人而错愕地愣住了神。 他先瞧了瞧站在原本躺着个死人那处的周南深,又瞧了瞧眼前这个蓬头诟面,浑身还带着血腥与柴火焦气的中年人,实在有头一回知晓了话本传奇里描写闽海中一处阴邪之地当中,那叹客总是“声情并茂”地描绘那快要受满九劫的阴僵大尸就到了自己眼前的生动。 “你……您没断气的啊……” 他在这原本已没了气息的赶尸匠身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此人原本已经诊上了陆青蚨的脉象。 他这句一出,周南深没能护他及时得第二回,纪平常躲闪不得地遭了前额一计敲击,又天旋地转地撞到了脑后的墙。 周南深这又将自己原本以为用不上的跌打膏药从已经揣得温热的衣袋掏出,虽说二人眼下的状况着实惨烈,但他还是没忍住噗笑出声。 此时此刻还能有如此直白得有些失礼得罪的言语,想着纪平常定然已经被方才的汤药稳固了魂神。 纪平常似乎有些心虚,这就没敢往赶尸匠那瞧,揉着自己的后脑朝向周南深,迄今为止,他还是时常对这双光耀不减的清澈双眸能再次瞧见世间万千抱有侥幸,譬如眼下。 周南深在自己眼神落下时候也恰好偏头朝他,准确定在他肩头轻拍两下,将他还未问出口的疑惑娓娓道来。 就在陆青蚨追着那行凶逃窜的人离去不久,周南深便无端地感到有东西不远不近地随在陆青蚨身后。 他让纪平常抛了三道荡秽符,连客栈墙边那喜神都有了动静,可符纸跑出的窗外也只是符灰落地得没半点动静,就在二人转身要折返前楼去细瞧那“死人”的时候,纪平常的余光却好似晃过了一张人面,可就在他攀上窗沿去寻,又是只有晨雾暧昧的旧楼街道。 当时纪平常万般忧心地出了喜神客栈之后,周南深便摸索到那死人身旁,从自己布挎当中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药膏瓷罐,启盖之后便有道不清的古怪药味扑得人鼻头刺痒,眼中溢泪的难受。 就在他将这药膏凑到这“死人”鼻下好一会儿,就要叹气收回时候,自己的布挎却被微弱的力道拉了一把,而后一阵粗哑的喉音没声好气地问他 “百霄堂的紫鹿髓,而今你们当家人是哪家的姓了?” 周南深见状甚是欢喜,他并未着急答话,而是先摸索着方才纪平常替他搁置妥当的茶壶倒了一碗茶水,将这紫鹿髓全然舀出,化成一碗泛绿的药茶给这赶尸匠喂下,随后告诉了他而今六壬百霄堂的堂主已是第廿十任当家人的袁极坤。 口中的苦涩被一股丹田涌起的细微温热,但也让阴戾满占了经脉的赶尸匠感到阴阳交锋于自己体内的疼痛。 赶尸匠咬牙皱眉不吭一声地强忍着,周南深几次欲将他搀扶出那片狼藉都被此人打回了手,不知过了多久,他耳中才传出如释重负的吐气同粗喘。 “听说这老小子同他那奸诈狡猾的师父不同,是个只会照葫芦画瓢的货色,要说他能坐稳这当家人的位置,只能说是你们祖师爷传坛的本子写得细致同你们六壬而今出不了能堪用的门人咯!” 他啐了口这药茶当中的药渣茶沫。 倔强地凭借自己的气力起了身,可就在他要同周南深显摆出一副基本挺直,已经无恙的姿态时候,他却被自己方才缠斗时候掉出了自己布挎当中的一个竹筒踩滑了脚下,踉跄几步之后还是没被周南深接住,这就在自己那喜神的脚旁“行大礼”地磕拜了一遭。 若非这慌乱是周南深始料未及的,估摸着他的眼疾也未被这赶尸匠瞧出,以至于坐稳之后他很是无礼地拉扯着周南深凑近细瞧,也不顾自己身上混杂的气味是否熏人,随后的那声感慨,但凡不愚钝之人都能听出其中的万千。 “瞧着保住你眼睛的功夫,可想而知那老鳏夫这些年也不是就沉溺于情爱的废物,也是……若不是一身术法岐黄的傍身,想必就是那些喊着不问善恶,只救众生的老顽固门下定然会有挺多人让他活不到今日的,就连……” 赶尸匠的话顿了便再没往下,周南深也不多问,只是将自己的帕巾搁到了他面前的桌上, 他有些局促地接过,朝着面上仅仅一把便将这绣着淡竹的薄帕抹脏,随后突地捏上周南深的腕子,这就屏息凝神地号起了他的脉…… 第93章 第93章 发心问 纪平常背着那被那赶尸匠灌下了三碗化符古怪的苦药回到秋德堂是那日的傍晚,如他料想一样,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乏与怨苦,就连来不及喝上一口热茶的自己,也都得领着周南深去那看似要在堂中住上好几日的捕快屋中问话。 本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脾性的许寻常在夜风初起的门外站了许久,却没等来他料想的暴怒摔门。 纪平常从那间静室出来的时候,面上平静得如同他头顶悬着的“良默室”一般,也恰在此时,终于操持完了那如云巷荡秽法事的林出尘法袍未褪地从主殿方向而来,瞧见他后却是有些责难地迎面怨来。 “倒不如你们先去岭南暂住,你行运恰好在凤城,何必回来招惹这等晦气呢。” 这一句让许纪二人错愕不已,若是非得从长辈当中挑一人的嘴来出言此番,定然得是那犀利散漫的方无尘才是。 还未等二人答话,面色疲惫黯沉的林出尘便解了头上闾山五莲法冠的系带,毫不理会伸手来接的相随弟子,而是唐突地将其塞到了纪平常怀中。 “往后吃苦的日子多了去,若是无接任当家人的心思,那便寻个清净地养病修行罢!若是当真还有同阴山交锋直面的日后,可不会再有你在石排湾的运了,他们……都是不近人情的活鬼!” 这一句更是冷厉得与他平常天差地别,也彻底让原本平静的纪平常面上显露出他该有的焦急与浮躁。 正当他要追上已经快步匆匆的林出尘问个明白时候,纪清平却半路杀出,推搡着将他领到了陆青蚨平日来闽小住的那处,启门时候,只见方无尘还如平日里一般不修篇幅地抽着烟杆,但他眼中的红丝连同亦是一身法冠赤足,法裙未解的纪绝尘,便愧疚更深。 纪绝尘不顾忌讳地动用秘诀信香让他们留在凤城,可他不仅未从师令,更是拖累得陆周二人也险些丧命。 纪平常先是朝着二人磕头认错,而后毫无起身意思地将他们入了福州城的遭遇详叙一番,听毕之后纪绝尘将自己那盏搁得已然半温不凉的茶水递给了他,可那一句“你可有同阴山派中人有所通联”一句给呛得鼻辣喉堵,这一阵乱咳亦是将一直昏睡的陆青蚨给吵扰醒了。 方纪二人的眼睛在三人慌忙不已的脸上环了一圈,随后纪绝尘如释重负地送了一口气,甚是疲惫地卸下了法冠倚墙揉搓起自己的眼角穴。 “昨天一早,你们清叔已经让人去辰州妙生堂请你们云师伯了,至于他是否慈悲,就看咱们秋德堂的颜面价值几何,你们眼下行不行运了。” 听过此话之后三人脸上那跌入深谷的沮丧反倒让方无尘噗笑而出,但也仅仅一瞬,他的神情便又变作了愁云惨淡,只是他实在仪态懒入了骨血,因此怎么瞧也没副正经模样! 但纪平常晓得,此时自己这位方师伯的严肃,已然而至了那坊间传奇当中,他一夫当关秋德堂藏书阁,被那些嚣张的阴山弟子轻视哄笑认作一个被祭出送死的倒霉庙工那日毫无偏差。 “你自己吃苦全然因为你是当家人,何苦难为他们呢!倘若真追究为何南茅诸派这百年上下成日的提心吊胆,倒不如责怪各自主殿里食着香火受着冥阳恩泽的老东西们为何不在蜀中杀尽;纵使是他们要埋怨咱们当年各有私心地没让圣女派四堂尽灭,也是有理有据……” 兰/生/推/文 “眼下足够烦心的了,师兄即便有怨,也该体恤堂中上下两日未合眼的辛苦!何况若非有人私通阴山,半年之前为何小辈们遭那死劫,又因何那冷面郎君会现身石排湾,七家若不狠下心纠察己身,保住了门中情分,保不住祖师的门楣又有何用!” 一时之间这不算宽敞的厢房之中死寂得任何人都凝固了气息,就连三两庙工弟子也赶忙轻手轻脚地从小院的洞门撤远。 倒是陆青蚨,这个不知是否是方才那些古怪汤药灌出了毛病的家伙,竟然语出惊人地呢喃了一句,让纪平常听罢之后狠狠地捂上了他的嘴。 “云师伯虽总被传不近人情,可同他相处两日我倒觉得是旁人传讹了,他倒是最明黑白的;就如方师伯所说,若不是各有私心盘算,阴山派早就成了被茶馆酒楼里编纂得更加离奇的绝物了,想必定然阴山当中也有心怀慈心的……” 纪平常朝他的眼神如同面敌的猛虎,自然方无尘这个平日里就最喜言语异端的拍手叫起了好。 纪绝尘沉默不言的时候若非筋疲力尽便就是会雷霆大怒的前兆,但无论如何陆青蚨是不用面对的,因为庙工敲门来报,往着辰州去请医的用快船载回了一位贵客。 一身香灰倦容面客实在是不合礼数,只好是方无尘这个不开坛的匆匆规整了一番头面往了主殿,待得长辈们都离去之后纪平常揩了一把前额的细汗,刚要朝着陆青蚨火大,怎知这一回身却瞧见陆青蚨比起方才眼色更沉。 纵然二人是自小的兄弟挚友,他也鲜少瞧见这么个顽劣散漫,心中坦荡之人有如此心事沉重,这不禁又让他回想起了在白石后巷时候他忽然濒死而起的陌生模样,以至于他不禁开口问了一句 “你真的是阿青么?” 周南深自然错愕不已,但陆青蚨却淡然得好似就等他问出这句。 气力太弱,以至于他自己端起茶盏喝下时候漏湿了领口,但他的确又还是他该有的不拘散漫,毫无所谓地索性松了衣带,抬眼反问 “万应盟的盟训的确是对于阴山弟子见者必斗必诛,可咱们是一张茶桌一条凳听着那些入蜀大讨的话本的,若论起修行大成,而今除了句容的徐师伯是当之无愧那一声‘真人’,百年以来又有哪个能够大悟一处,被南茅山四百宫庙皆是佩服的?!于我而言,阿平虽说鲁莽,却也从来都是个守信雷落之人,但在同那玄冬堂弟子交法时候,我拦了你三回,我更想问上一句,阿平,你如何变得如此了!” 陆青蚨这番话其实心虚不已,比起在城西南那位祝由医法不亚于王云凤,却又不愿意透露名姓的高人那三碗苦药。 在车马入了城北,他瞧见总是体面的秋德堂弟子们给临近清元坊的错边们低眉道歉地发放洒净的荡秽水同符灰时候便依然觉得舌尖的余苦不值一提! 他不知自己放走了那人亦或阻拦纪平常是否是大错,毕竟……打从他知晓了那个至今亦不知姓名的阴山弟子之后还是会记挂此人而担忧。 他们再是相遇之后依然本能似的舍命去救的那时起,他只觉得自己也该是个被押上南茅山去接受万应盟诘问,受上重罚去清醒头脑的一个负罪之人。 屋中再度凝重得好似气息全无,但就在周南深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水喝尽之后,他缓慢起身立到了二人中间,并未多言地开始解下自己的衣带,袒露出的后背之上。 那是一处淤黑而形似人掌的伤,这让二人吃惊不已,但他却将纪平常想要触上的手发力打开,纵使温和的面庞上也显露出了少见的冷怒。 “云师伯到凤城那日,是我央求他不要将这处告知给师父的,那些主院里的东西涌入庄内时候,我已经因为阴瘴瞧不清了东西,是文师兄舍命在前面挡着,但是他本就炁耗尽无又负伤在身,因此很快也因为阴毒入伤倒下了,我们原本……根本不可能支撑到万应盟入庄寻人。” 陆青蚨也强忍着咳嗽支撑起身,周南深这一掌淤伤不偏不倚地在心房的位置,并且已经事过半年,这伤痕依然皮肉微陷得足以见到当初袭来的力道。 他身子如此单薄,招架住如此一掌,只怕就连元洪堂对万应盟也未必对他的伤势公之坦然,而其中的隐瞒,陆青蚨莫名地已经猜到一二,因此这就试探问道 “这一掌……是阴山法的东西么?而且……你是站定了受下的?” 纪平常眉头再起地刚要骂他胡猜,怎知周南深点头以应,随后转向纪平常,亦是诘问的口吻。 “平师兄,若是我也随了你们去了后巷,我也拦你,你也会认为我被侵体夺舍,不是与你一同修行长大的周南深么?” 这话让纪平常窘堪不已,他方才被陆青蚨的反问火气冲了头脑,却反被周南深这会儿浇灭,这一掌怕是在他们从血莲池离开之后谢十锦所为,且不是为了索命,是为了救人! 正是周南深反问纪平常,即便不知白石后巷的阴山弟子同谢十锦干系几何,他都会做那个放他们离开的人;因为救命大恩他已然还不至恩公本身,那便只好还上其师门后辈,愿他九幽有灵地知晓自己的慈心并未错付于人世间。 想必是因为而今的眼前只有混黑一片,因此周南深对那日之事仍然清晰不已,他记得他护着文雍,瞧见那主院之内的天空是一方电闪雷鸣,时而有血雾流动的浑浊。 他本就苦苦招架那些循着院中邪法而想先用他们这两条生魂人命“开胃”的厉鬼恶魂,怎知就在几道寒光震耳的法雷携雨落下之后,原本主院处便门裂墙塌地涌出了腥红的阴瘴,而其中也不乏颇多本就被法锢其中的炼魂。 这些在法主法败而亡之后不知被哪路阴修高人掳走入院的东西怨怒更甚个,饿极得甚至浑身都是互相撕咬的痕迹,一破门而出,便有不少直扑这庄中各处横尸的术士身上,企图能有些残魂精魄裹腹。 其中一些本就是作为兵长鬼王的胃口极大,他们血红的眼睛当中映出文周二人的时候,光凭那邪祟狂笑的尖锐,就足以让人耳鼓爆裂! 平复片刻之后周南深依然微微发颤,他这就将已是不稳的手从纪平常肩头松下。 芙蕖庄那夜于劫后余生的每一人都是心上极大的余悸,陆青蚨不由得凑近到他身旁,将方才纪清平亲自给他送来的一件崭新袄褂披上了他的肩头,随后抬眼而向纪平常再问 “即便南茅山诸派无一不同阴山派不共戴天,可那日冷面郎君实实在在地救下了咱们,若非他舍命同那些东西缠斗,你我现在又在哪处?!还有南师弟的这一掌……若非他当机立断以毒攻毒,恐怕失掉的也就不只这一对招子了!文师兄更是……” 他话还未完,纪平常便两眼空洞地自嘲了一声,松下了原本攒紧的拳头走向屋中悬挂的那一副玄天上帝得道图。 说来嘲讽,这图画还是洪武时候法教诸派头回大讨阴山时从一处阴山大门堂中寻到的,也不知是闾山哪家出了叛徒将如此精妙天工之作赠与了那宫庙的当家作为投诚礼,在秋德堂当时的老堂主将其带回闽地之后便一直悬挂于斋心室,这处只留宿万应盟中弟子的静室。 就在纪平常笨拙地想要缓和此间氛围的时候,一连串脚步同纪绝尘的恭敬逐渐靠近,他赶忙启门去迎客,而那个本就笑容温和,被方纪二人拥在中间的长须老者瞧见了这一屋的伤兵败将并未凝重神色,而是连声赞许,笑容更甚地提着青绸暗绣的袄袍先一步跨入屋中。 第94章 第94章 医道人 “果真英雄出少年啊!这几位后生各个样貌非凡,又能从那石排湾中死里逃生,这不仅是万应盟的福分,更是七长老诸家的教导有方,主公庇佑啊!” 纪绝尘十分窘堪地从这位好似南极仙翁的老者手中接过沉甸的药箱,而纪平常只觉此人前额凸亮得能做一面镜,这就随着周陆二人齐声唤了一句“王师伯”。 虽说他们皆识不得此人,但这有着湘地祝由王家铜锁的医箱,如此总不会出错。 纪平常满眼错愕地瞧见散漫成性的方无尘竟然端过庙工送来的茶盏,满是正经模样地敬奉给了这个“南极仙翁”,但这老翁啜了两口之后却微微蹙眉,这可让纪绝尘惊慌起来。 “许久不来闽地,最是记挂的便是庙会神明宝诞时候你们的冬瓜饴,这玉珠牡丹是难得的好东西,纪堂主能以此待老道我老道受宠若惊,只是还是想着纪老兄曾经予我带回潭州的那些……” 没等这老者话毕,方无尘便赶忙朝着门外候着的下人庙工一通吩咐,很快这屋中便被冬瓜饴,文旦饴的香气填满,就连所有人的茶水,也换做了添了瓜果干的甜茶,静室里除去这位南极仙翁,几乎所有人都被那一口茶水的甜腻而感到后槽牙隐痛,情不自禁地都将目光落到了他那口完好无缺的糯白齿上。 这老道津津有味地品完了一盏甜茶,随后忽然拽上身旁纪平常的腕子,灵活得如同武人一般将一根不知从哪处掏出的银针刺在了他前臂的经火穴上。 他并未朝着身旁偏去一眼,眼下更是拣选起了那盘碧绿如玉的冬瓜饴,但那细长的银针却还未落尽,纪平常又被看似随意地扎了两针,当即便神色慌张地退后几步,倒坐在了一张紫黑油亮的太师椅上。 “阿平……” 纪绝尘刚要去查看如何,老道却满口饴糖地拉扯住他的袖口摆手,含糊不清地指着纪平常说道 “后生血气充足,虽说接连的大耗又染了了那晦气的血藤,但终究还未入骨钻心,虽说阴血藤鲜少能见又无人治愈,但老道习得家传还算有些法子,能让这阴毒玩意缓慢一些,而他身上的余毒同法伤……你们是遇上了玄冬堂的弟子了?” 纪绝尘当即赞这祝由老道神医,匆匆往湘地请人时候并非为了纪平常三人,因此他是绝无可能事先知晓这几个自己找霉头触上的被何法所伤! 更何况他并未对三人断脉细瞧,哪怕是哪几针看似胡乱扎给纪平常的也都正中穴位,若非医术精湛又对诸派法伤阴毒见过千百之例,可没哪个敢一针见血地点到玄冬堂这一名号上。 “我秋德堂同那不知藏在福清哪处腌臜窄沟里的阴山余孽仇怨百年有余,三天两头的滋扰也就罢了,也不知今年那姓谢的妖女是修岔了哪路邪功,先是有她堂中人搞得我后院门前一塌糊涂,弟子伤亡;昨夜又连我在外归来的弟子也不放过,竟然半路截人索命!还有那石排湾中冷面郎君忽然现身,搞得万应盟七家互相猜忌……” 纪绝尘怒火上脑得直拍腿股,可那已经将陆青蚨的甜茶讨要到自己手中的老道却依旧满脸悠哉地毫无凝重,反倒是瞥了眼眼色闪躲的纪平常,毫无长辈姿态地撞了撞他的手臂。 “后生,无论道门哪派都以坦荡正心为修行首要,老道从不认为人有过错冒失是多大的罪过,尤其在寻医问药时候,对大夫医者有所顾忌隐瞒,往往吃亏在己!你这被阴山弟子伤及染毒之处左重右缓,可见你二人都是各自门中敏捷的好手,而人若怒火太旺,总会本能攻向自己右手之处,斗法亦然,如此怒气,当真是他招惹你先么?” 纪平常肩头一耸,惊愕的神情刚显在面上,这老道便已经捏上了他两处腕子。 只见那扎上了银针一臂已经脉络乌黑而显,而那并未施针的另一臂,竟然也可瞧见原本皮肉之下那些错综复杂的交错隐隐浮出血红的颜色。 “可是……他坐下之后您并未瞧过他一眼,又怎知他……他是自己去招惹了玄冬堂中人的……” 陆青蚨再坐不住,这就踉跄地走到了纪平常身旁,只是他开口之间将纪平常叙给方纪二人当中省下的部分说漏了嘴,让纪平常当即惹来两处眼刀,亦是让这祝由老道再次大笑出声。 陆青蚨又瞧着他年岁定然已是花甲之上,但无论言语还是笑声皆是洪亮如钟,脊背笔直,不由得心中暗叹。 澜生更新 此人比起那成日斋戒多忌的徐真人更似话本传奇里的塞外神仙,更何况这老道不仅一眼断尽纪平常的新旧之伤,内隐沉疴,更是仅仅一眼,也将他看了个透彻。 “你这后生可是陆老破家的小子罢?!这纪小子是惹恼了玄冬堂的人,而你……” 老道起身,亦是毫无长者模样地凑近他上下瞧了一通,随后孩童一般撇着嘴,在他前臂敲打了一番,嘴里连声呢喃着“不能够啊”。 “师伯有话无需顾忌,我本就是缺在个夭字之上,若真是伤毒难愈,早一日知晓我也好早一日报答师父养育授术的大恩,少些遗憾亏欠入九幽轮回。” 方无尘这就过来将他嘴捂上,可他这番略带伤感的肺腑之言倒让祝由老道鄙夷不已,随后又毫不客气地将周南深那一口未动的甜茶拿来饮了大半,而后捋着自己的长须又打量起陆青蚨。 “纪小子去招惹玄冬堂弟子倒是少年气盛肖勇,只是老道本以为你如此中气亏欠,阴阳失衡是因为瞒下了陆老破同哪个阴山女弟子私定终身,但方才验过,你竟还是不稔男女之事的,那你周身这些阴山弟子才有的阴戾从哪处来的?若非水乳交合……” 这老道终于意识到自己分寸欠缺,这就窘堪地笑了笑走到自己的医箱跟前摆弄起来。 陆青蚨没有得到谁人的眼刀,但良默室当中众人无一不是一脸复杂隐晦的神情投向他身上来,就连目不能见的周南深亦是如此。 他那股从心口而起的烫热直冲面颊耳根,窘堪不已地走到那祝由老道身旁,还未开口却也被捏上了腕子,只是与医家诊脉不同,这老道竟将一道辰砂符绳锁上在他经脉跳凸那处。 祝由老道神色忽然严肃得犹如变换了一人,一手掐起法诀,另一手则搭上了陆青蚨左掌的掌心,随后又很快地转移到其那割伤未愈的中指指腹,口中念起细碎的法诀来。 陆青蚨朝着纪绝尘那处撇去一眼,只见纪方二人皆是一副屏息焦急的模样朝着他手势比划不可乱动出声,如此动作却让陆青蚨恍然大悟,朝着那已经眉头跳动的老道轻声问道 “您……您是祝由潭州府浮生堂的王禧白,白太师伯可是?” 可就在他话毕之后,他便感觉到老道所捏上的那截指节犹如扎上了一针细针。 这细针的痛痒并非一瞬,而是如同活物一般由指节极速蔓延,顷刻之间便化作一条让人钻心刺骨的细线衔接到了心房之上。 瞧着陆青蚨面色的骤变,那腿脚无力的纪平常这就要起身去扶人,怎知祝由老道施在自己臂上的银针也忽然化作千斤之中。 他虽其余手脚无甚阻力,但正因施针之处的不能动弹而让他犹如被无形的壮汉摁在了这一方宽椅上面,甚至因为他口中的法诀,这些落针之处本就发乌凸起的经脉开始隐约跳动,痛痒之感亦是极快地蔓延至半身。 从芙蕖庄带出的阴毒鬼斑原本只在他两臂腹上稀疏地时而突现,可随着祝由老道口中越发含糊加快同自己指节而起的经脉跳动突起。 他瞧见只有细虫大小的青紫斑点逐渐显现,随后从掌心一路密集地随着他感到痛跳之处越发变大成拇指大小的阴毒斑,再至上臂之处,已然是那些因为闷热潮湿而有所腐败的亡人身上才会生来的腐斑,仅有三四,却巴掌大小得好似半身皮肉腐坏,接连成片。 纪平常带着忍受疼痛的微颤唤了陆青蚨两声,可很快便被方无尘捂上了嘴,他们这一番动静的闹腾让瞧不见的周南深十分慌张,亦是坐立难安地凑近到方无尘身旁问上一问。 “方师伯,眼下屋中是怎的回事?为何我察觉到了一些影子,好似……好似石排湾庄子里见过的。” 方无尘刚要开口答他,怎知陆青蚨忽地痛嚎了一声,祝由老道那原本起诀之时就闭上的双眼亦是被他惊得猛然睁开。 就在他瞪向陆青蚨时候,纪平常再次瞧见了那让自己心头惊惶的眼神,就在陆青蚨濒临断气却又无端起身之后那令他陌生无比的眼神。 祝由老道同此时眼中满是诡异寒光的陆青蚨四目相对,他口中的法诀未断,但此时的陆青蚨却想要抽回被他捏住中指的左手,就在这气力的较量让老道眼角青筋暴凸。 即将要败下时候,纪绝尘忽地解开了包裹师公法刀的符布,满脸杀气地也站直了身子,如此神情,正是他每次同那些上门招惹的邪师厉鬼直面时候才会显露出的。 此时的房中出去陆青蚨牙间的作响同祝由老道的法诀,其余之人几乎无一不屏息竖眉,纪绝尘这师刀乃是五任秋德堂堂主传坛之物,供香于主殿主坛之上已是近三甲子的年月,更别提其在历任堂主手中斩杀重伤的邪祟妖鬼! 因此纪绝尘仅仅腕上微微发力,让那包浆同陈旧血污一般厚重的响片晃动出一串清脆,便让陆青蚨两眼怒瞪地偏头而向他来。 纪绝尘眉头抽搐地朝着这在玄帝爷得道图下拉扯的二人迈了一步,就连方无尘也从他那不整洁的衣袋当中摸出了一条破旧不堪,仅剩下斑驳的蛇头的半截法鞭。 此举的确引去了此时这个陆青蚨的目光,但也仅仅一眼,祝由老道便趁着这邪祟分神的空隙忽地垫足一跃,将一把不知何处掏出的辰砂朝着陆青蚨天灵盖重重一拍,随后敕令厉呵。 陆青蚨喉再次痛嚎着倒地昏厥时候,那缠在腕上的符纸化作被火烧灼过的焦糊,脆裂断开。 “扶他……我药箱中有……” 祝由老道面色灰白地也腿脚不稳地摔倒在玄帝爷的供桌之下。 他语不成句,刚指向自己随身的药箱便咳嗽起来,而就在屋中其余人因为他同陆青蚨手忙脚乱时候,一扇原本闭着的雕花窗猛然而开,就好似夜半行窃的贼人被屋中察觉般落荒而逃。 方无尘身形敏捷地闪到了窗旁,可就在他要起术上法钳制这趁乱逃跑的邪祟时候,那祝由老道却将人喝下。 兴许是老道的模样太是狼狈,就连向来我行我素的方无尘也只好压下心头的恨怒撤下那残损的蛇鞭,满脸不情愿地启门吩咐远候的下人去主殿拿来主炉的香灰同供坛的福茶。 纪绝尘亲自持上荡秽诀化符入茶,但方无尘却从他手中将福茶抢过奉到了那祝由老道面前,老道将茶一口饮毕后未等他开口发问,便虚弱地再次笑容上脸,反问他道 “方小子,正德十五年时候你不是已在祖师爷同你那作了鬼的师父面前立誓断鞭,自己再不掺和法教恩怨,不收徒不掌事,只做一个平俗散漫的道门中人么?!怎的今日如此不稳重,为了这么个宵小野辈在小辈面前失态了。” 第95章 第95章 怒难熄 显然方无尘并不赞成这老道将方才逃走的称作“宵小野辈”,但眼下去追是注定徒劳的,他也只好用愤懑的鼻息将自己花灰散乱的胡须搅得更乱,坐到了离着那邪祟逃走窗户最近的一把圈椅上摆弄起烟袋。 周南深替纪平常稳住陆青蚨的身子好不容易给这人灌下了大半福茶,这才揩去自己鬓角的细汗,语气柔和地朝着祝由老道描述了一个身着单薄黄褐麻袍,头大身瘦的怪人。 他这番话不仅让纪绝尘再次错愕上脸,也让自己腕子的脉动之处被又拈过了冬瓜饴的老道探上。 “你学法不及十年,但因根器不差又基功扎实,因此即便遭了大邪残戾的侵害也未丢了性命,这是自己的福田果报;那云小子是我祝由一脉的奇才,他都无力回天你这对招子,老道这习得浅薄的也只能予你几帖长服的方子,让这入眼的邪毒别染了你其余五感。” 周南深赶忙道谢,纪平常也难得如此察言观色得细致恰好地为其递来墨砚同笺子。 老道一边洋洋洒洒地写起了药帖,一边抬眼去瞥周南深心事重重的神情,却依旧笑如稚儿顽童。 “青竹的后生,你是行运福厚,但也好在那个阴山的小子有些慈悲心,他那以邪打邪的招数出得及时,否则即便你保住条命,也不会如眼下这般与常人无异,四肢灵活了。” 话罢的同时他也搁下了手中的小豪笔,对于自己身旁神情难以置信的纪绝尘还有汗毛倒竖。 气息凝滞的纪平常却毫不觉怪,拉扯着纪绝尘在自己身旁坐下,并在他肩头轻拍两下,此时他的笑容当中溢出了些许苦涩,沉厚斑驳的眼皮,也终究再没压住眼眸中翻涌而起的陈旧波涛。 “老道我这一脉虽得了祖上荣耀,同云小子那辰州妙生堂以及远方表兄那浏阳的安生堂齐名是祝由的三大家,可老道自己晓得,若非我浮生堂先祖在祝由一脉开宗立派时候贡献颇大,世代分炉的师祖伯们赏面念旧,恐怕打从洪武而起,浮生堂就已同阴山派一道,成为南茅山法教众人谈之色变的晦气霉头了!” 话到此处,老道忽地将那码落整齐的冬瓜饴盘中抓乱一把,犹如饥民抢食一般地往自己口中塞。 纪绝尘这个并肩而坐的自然最是敏捷地将他又要伸向饴糖盘子的手截下,而那躲到一旁闷气地嚼着烟丝的方无尘也按捺不住,这就将两盘饴糖端远了,甚至朝着侯门的下人要了一壶味苦的兰茶。 “不愧是祝由三大门堂的当家人!久闻浮生堂传坛之术乃是得了保生大帝亲自入梦点化,救济苦难苍生的道医奇术,是弟子的过错,当时从石排湾劫后余生瞧见各家师叔伯们甚是辛劳,因此就未将自己无力抵邪时候得了冷面郎君救命大恩一事告知师父,但……没瞒过白师伯……” 一时之间周南深耳旁便犹如水滚炸锅的嘈杂起来,两个秋德堂长辈朝他的埋怨同责怪与纪平常口舌笨拙的护他求情的磕巴。 即便他无法瞧见,也被头脑中浮想出的面孔神情而脸色阴郁起来。 就在他有些心慌地抓了一把那昏厥不醒的陆青蚨那冰凉的手,但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也被一个粗糙却温热厚实的大手轻轻覆上,随后他右耳听到了一声有些匆忙的吞咽同一声呵斥,这自然是王禧白的声响。 “你的确欠缺思虑,于我祝由一科的仁心教诲,这时间无谁人罪该万死,亦无哪般缘由因为谁人的善举万福便可违背因果命数,这阴山一脉虽说狼子野心,可那玄冬堂的俊俏郎君慈心于你,他便为何不能得到你青竹教甚至万应盟的感恩,即便他此举另有诡计,可也的的确确保了你的性命,亦保住了你青竹堂的颜面……” 王禧白再次咳嗽起来,他极不情愿地啜了两口方无尘递来的那苦味的兰香茶,随后一把甩开了纪绝尘递来的绸帕,眼神带怒地仰头诘问 “纪堂主,老道敬仰你在弘治时候为少年英豪为万应盟乃至法教诸派做出的贡献,可老道也一直想问七家的各位当家一句:万应盟中人若遇阴山弟子必斗必逐,这一规矩到底出自哪位长老真人?若阴山中当真各个魔头活鬼,这百余年来,单我祝由门中又有多少因为师祖门人得过医治的阴山弟子报恩,又有过多少回南茅弟子同阴山中人互生情愫,因情起而背弃师门的?” 王禧白一声冷哼之后挺直了腰板,他未看向屋中何人,一双不似皮肉垮败的眼睛瞧着方无尘未掩实的那半扇门。 他这一问发向纪绝尘,但纪平常却觉得他眼中所见的门外并非秋鸣院花苑当中的奇花异草,而是一片尸山血海当中遭遇了师门大灾,算计背叛甚至同门背刺的一群已经不知该仇恨何处何人的一群狼狈术士。 他们两眼血红的陈年旧魂不散于自己曾经信奉的一方神龛之下,在同自己一般虔诚的后人同门耳旁不断地细语蛊惑,在神明的脚旁明目张胆着沉甸的执念。 “师伯教训得是!可纪绝尘得先师遗训,不可让玄冬堂乃至阴山半分踏入沾染秋德堂一寸半步,亦不可在闾山派庇佑之处让阴山弟子狂妄,信众遭害!虽说句容总坛乃至万应盟各家还未查出到底是何人动用了信香让七家小辈遭此死劫,可保不齐这正是那冷面郎君的谋算;此人乃是当今阴山高功之中底细不清的其中之一,他想借石排湾之事大挫万应盟,又让七家不得不认下他的人情,也……” 纪绝尘话还未完,王禧白便神情冷淡地起了身,他从药箱当中掏出了一些外伤的涂抹膏药,随后又有两个豆青瓷,符箓蜡封的药罐。 他对着纪平常交代了这些药剂的用途,这才转向纪绝尘叹气一声。 “法无正邪,人有善恶;冤冤相报何时了,兴许是老道偏执了!即便是上茅清修,又有几人敢言自己当真无求无欲,万事豁达呢。老道只愿纪堂主不要责难后生们,被那么个恶名昭著之人施以慈悲,他们定然也是日夜的煎熬。” 纪绝尘神情复杂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一个颔首礼之下将自己的话咽回肚中。 王禧白人以立在了门旁,显然这位祝由的高功长老已是不愿多留在秋德堂,因此纪绝尘将他领去其他受伤弟子所居的弟子院时候,方无尘瞧见他略带窘堪的神情不由得摇头苦笑。 “这番话若不是王禧白这老好人嘴里出来的,恐怕换了谁都已经挨上这老小子的拳脚了!” 当他转身时候,只见纪平常正用王禧白用过的笔墨不算工整地写下了他对那昏厥之人的用药医嘱,而后毫不客气地如同镇尸防煞一般将这医嘱朝着他眉心贴了上去。 “这人就是弘治大讨阴山里那个无论哪门哪派都慈心相救的‘大慈悲’王禧白?!他进门时候我还当是云师伯不肯出山,去辰州的便随便瞧了哪个王家的门寻来死马当活马医的呢。” 纪平常怨完这句之后瞧了瞧那两碟所剩无几的饴糖,实在难以相信此人是那连叹客尽情时候都能落泪几滴,甚至还让不少阴山门堂欠下了南茅山一笔恩情债的“再世孙真人”王禧白。 此人打从阴山之乱平息之后便返回潭州浮生堂中闭关,不知为何法教当中总传出他已驾鹤的流言,甚至还有过一旦沸沸扬扬的。 流言道曾有祝由家其他同门往浮生堂探望,却无意撞上其走火入魔,而让他修行出岔的,便是他门中在洪武之后迷恋阴山女弟子而走上修习《阴域鬼经》中术法的那等与几十年修行全然颠倒的阴邪之法…… 这等毫无规矩的言语纪平常也只敢在方无尘面前放肆一二,方无尘瞧了瞧方才王禧白残留的符灰同他留下的药帖,又拈了一块盘中剩余的文旦饴,神色困惑地坐到了王禧白坐过的那张黑檀圈椅上。 “瞧着是他时候我同你师父都难以相信,比起王老怪不乐意出手,白师伯更是三五年都难得一见的!毕竟他走火入魔伤了祝由门中弟子性命传得神乎其神,连那祝由本坛的当家人都答得含糊,打那之后多少都对浮生堂的忌惮更多了。” 法教当中有弟子离奇失踪其实并非少数之事,毕竟修习的是拘灵谴将,以阴邪为阳人所用的相悖之法,因此无论是初入师门还是已经有所修为的皆有在阴地洞府或是炼坛当中折了性命的险。 但关于浮生堂那走火入魔的传闻传出的时候,祝由上下乃至整个湘地的法教门堂就有二十余弟子不见踪迹!因此到底是谁家的往着浮生堂去拜访,至今也没个定数,也就只好任由着王禧白举着那为师祖之罪在自家主炉前替悔的由头,长年累月地缺席着祝由当中的大小科仪坛蘸。 “方师伯,您瞧出不妥了么?白太师伯进屋时候您暂且离开的那会儿,想必是问清了为何这么一位深居高人肯发善心来救我们这些顽劣之辈的缘故了罢。” 周南深的面色尚未恢复,但方无尘瞧得出他并非是方才王禧白那祝由术法的牵连,而是因为自己获救于谢十锦一事公之于众的担忧。 芋“圆整理 “我甚是怀疑,周小子你这眼疾当真瞧不到医不得了么?!” 话罢的方无尘又回到了他被王禧白一通旧事重提之前的不正经,毫无长辈模样地在那双光亮不减的眼睛面前晃了晃手,随后同眼刀朝他的纪平常对视一眼,负手在屋中踱步,又瞧了两眼方才陆王二人拉锯的痕迹。 方无尘从那派去辰州请王云凤的老管事口中得知,他们焦急万分地感到辰州之后却被妙生堂守门的药童告知王云凤在前一夜被人先一步请走了,老管事便多问一嘴是哪门中人能有如此脸面。 为何疑问便是王云凤为人古怪还有一处——每逢亡妻死忌同冥诞,都会如新丧一般挂白在自家门前,而这两月若想他迈出妙生堂一步,谁人都说得神明亲降才有可能! “六伯只问出那人是子时过半拍了浮生堂大门的,王老怪一年家中‘新丧’两回法教诸派皆知,因此若非万不得已也没哪个去触他这霉头。那守门的小子说他亲自应门之后便将匆忙起身的下人都呵斥了回去,谁也没瞧见来客的模样,只是二人顶着寒露站了许久,王老怪便收拾了行头同这人一齐走了。” 说罢他蹲下身子将方才陆青蚨腕子上自燃而断的符灰拈上指腹再仔细了一番,依旧没察觉异样之后这才舒缓了神色。 待得转身时候,只见纪平常恰好手诀两换燃了一张荡秽符纸在那两盘饴糖上绕了一圈,他依然元炁未得恢复,因此符纸尚未燃尽便因为咳嗽让这彩瓷盘子上沾染了血沫。 方无尘再白了他一眼,却见周南深的神色闪过了一丝变化,刚要开口问他如何,纪平常却顾不得烫口茶苦,这就含着瓷壶的壶嘴饮下大半兰茶抢了他一步话头。 第96章 第96章 妙生堂 “我这不是瞧师叔总是对这个白太师伯存疑么!其实我也疑惑得很,兴许他真的也窥看过他先祖那个阴山邪术里欺瞒阴阳的所谓不死之术呢!不然哪有古稀之人发茂牙齐,还跟小儿似的糖不离口的。” “周小子,你方才又察觉到了哪些?” 方无尘并没理会自家这个顽劣之徒,但方才王禧白起诀上术,纪绝尘亮刀而出激得陆青蚨身上的邪祟显形时候,纪平常的修为只让他寒毛立了一瞬,而周南深,却同自己连着纪绝尘一齐神情大变。 周南深回想了片刻,答得谨慎,但是方无尘回想了许久,自己可真从未见过他所说的这身着单薄麻袍,头大身瘦的古怪男人,更何况这是他是凭心触法地瞧见,因此对于此人的五官,周南深瞧不真切。 “师伯,为何林师叔方才对着我们那么嫌弃啊!我这刚回到又没招惹到他。” 纪平常本想缓和一番屋中的氛围,怎知这就让周南深噗笑而出同方出尘的又一白眼。 “想必正如方才白师伯那些话中之理,本来是毫不相干的两路人,平师兄却先动法拦路才让玄冬堂同秋德堂之间又多一怨罢!平师兄毕竟是堂主弟子,你若因此有了闪失,不仅秋德堂中又添一桩糟心事,怕就连纪师伯也得受一阵法教中小人的笑话了。” 此时的方无尘已经再度启门,吩咐打点好了照顾陆青蚨同煎药的人之后便要往着王纪二人所在的弟子院去,但终究是纪平常再度死里逃生。 瞧见他垂头难受的模样,方无尘难得有了副长辈的怜惜,这就从那被邪祟逃窜撞开的窗户探头进屋。 “兴许他就只是觉得你招惹了玄冬堂弟子还未胜坛自有怨气也说不定。毕竟你们林师叔当年放走了玄春堂那老魔头也是众人皆知的,若非他幡然醒悟连同咱们秋德堂功法霸气与讨阴的功绩,咱们这会遭的流言蜚语不会比瑞宝记暗通阴山好听!你若上心,倒是让他骂着了。” 听到了自家师门,那昏厥的陆青蚨忽然有了动静,就在纪平常要给他喂下给纪清平端来的稳魂汤时候,却瞧见他不仅未清醒睁眼,那阴毒的青蓝斑点甚至蔓上了脖颈。 “这……怎可能!白太师伯的家传可是保生大帝将神而授的,向来没听过他亲自医治的有过偏差啊……” 经平常简直慌张不已,此时陆青蚨又变作了亡人僵硬的青黑,这不仅让他回想起来芙蕖庄中路过的那些入庄“捡漏”的野修行的惨状。 周南深摸索凑近到他身旁,却无意中触到了他额上火烧的滚烫…… 密云压顶,脚捆千斤,好似不断地在无间火狱同寒水刑渊间拉扯反复,早在陆青蚨的两日之前,便也有一人吃着如此的苦头敲开了辰州妙生堂的大门。 这是孔麟最后的气力,当那两扇门神沧桑,忽闪着丧家灯的重门缓缓二开时候,他已经瘫软在了门柱的一侧。 显然这高热同庞文良那通冥针的阴毒已经入骨不浅,可就在自己拨开那被夜风吹落在脸上的叫魂幡时,却瞧见门后丧服不整的人静静地立着,甚至瞧清他狼狈黑红的脸面后,还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 “家中有丧,往东南五里外有一医馆,道友若想活命,不必在此浪费。” 说罢王云凤就要闭门,而这个睚眦必报,对着太多法教弟子亦或细小得罪于他的俗世中人而以法索命的孔麟却只是虚弱地哑笑起来。 “我死了,谢姝连拼命留下的,你便也可以死心别寻咯!” 这一句果然让王云凤胶住了手上,孔麟只觉这浑身的冰火相争依然将他的骨头刺碎烧融,就连用自己往日的嚣张去同此时细缝之后那双还带着思念红肿的愤怒眼睛对抗一番,都欠缺了气焰。 “是你?!……也是了,这市井青帮红手搏命最惧那些个不要命的,而法教术士最惊的,便是遇上你这等将因果作了儿戏的。” 就在王云凤话毕时候,他身后传来了轻快却匆忙的声响脚步,只是连同孔麟一般也没能落得这挂了廿十余年叫魂幡的老怪物半点和颜悦色,当即就被他呵斥远了。 这老怪物自己则极度不情愿地跨出门来,居高临下地将他这么个尸毒已经染了半身皮肉,苟延残喘的大恶之人打量起来。 “你瞧着还是同当年那样不可信。” 孔麟依然平静,不仅仅是因为他知晓王云凤的脾性,更是因为此时的他除了活命毫无他想。 自己若是个在如此性命攸关时候还顽固计较之辈,那么当年他便不会在那遍地横尸的玄春堂中活下;亦不会让那个计谋高了自己些许的人信了他的苦肉计,从而成了而今市井法教恶名昭著的野修行。 “你自然可以不信,那就看云堂主是否有气度容得下,我这个同王家夫人非亲非故的该死之人,竟然会知晓连你都答不上的那句‘炎如霁中烟’的下句不是?!” 王云凤自然因他这句怒火大燃,当年他在偶然中救下了夫人谢姝连,以己身做了她大半盛器在躲避玄夏堂搜山的那处岩洞当中急忙替她放阴才保住了性命。 当年的王云凤强忍着两股阴阳相逆的炁流在自己血脉当中抗衡的疼痛将人带回妙生堂时候便听到过背上之人虚弱反复着这一句。 但在谢姝连脱险之后他并未问起,直到她再次在临盆时候出岔殒命之际,一双已经温热全无的手再次抓住王云凤,念起了这句‘炎如霁中烟’,并告知了他,自己是玄春堂安插入玄夏堂中窃法盗术的细作。 谢姝连曾经三番五次想同王云凤坦白自己真正被玄夏堂追杀的缘由,但如此一来,自己日夜煎熬,不可见到一丝光亮的心上苦,便也会拖累到王云凤。 玄春堂老堂主并未如允诺一般让她的母亲,那个玄春堂主院中厨娘的女儿入他一脉祠堂供香,甚至认下自己这个私生在伙房柴堆旁的女儿!但就在她带着自己习在身上同默书成册的那卷属于悬夏堂的鬼经连同秘法返回玄春堂时候,却察觉到了堂中异样。 就在谢姝连入主院呈卷复命时候,玄春堂的几大高功齐齐出手,他们奉了堂主之命要让她这个已经被视作无用之人做个永不能开口的守秘人! 只有她死在玄春堂中,才是当家人认为最是妥当且圆满的,只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即便玄夏堂对其有所怀疑,也不会寻得到哪处证据。 “从前我以为谢庄生那老杂碎四处留情是他本就是种马一匹,可打从我做了阴山弟子才晓得,这本就是他盘算好的计谋!自顾以来杀师叛门的数不胜数,他又生性暴躁多疑,几乎除了自己谁也不信,比起那些外姓旁亲或本就因为命数阴怪才入阴山门中的,自己的骨肉的确还算牢靠的,至少我同你家夫人一般,起初也是信了他那口口声声的‘为父亏欠’。” 话罢之后孔麟自嘲地啐了口血沫冷笑,王云凤虽未瞧他,但透着那送丧灯挣扎的昏光映照,他晓得此时的王云凤定然心如此灯,而这便是自己的希望。 “勃若景耀华!你知晓了,至于能不能寻到那几卷默书的,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此时的孔麟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抬眼去瞧王云凤到底神情如何,更没多余的气力激他求他再一回。 好在王云凤终于被他说动,不知塞了随身的哪种仙丹妙药如他口中,十分大力地点打了他三处脖颈的穴道,让自己无茶水送服也将其吞咽了下去。 “你这毒,得在洞府开坛才有拔除的可能,如此准备时辰不短,你命硬就撑着,若是过不了今夜,那也就怪不得老道见死不救了。” 王云凤的道医奇术,这是孔麟此生第二回惊叹,那颗干咽而下的“仙丹”起了作用,甚至让他已经麻木不堪的五感都有所缓解,身上的痛,阴毒的寒以及舌尖残余的一丝甜味,不曾想这么个面苦心苦之人,手中还会有带着甜的东西。 他朝着王云凤再次跨入妙生堂的清瘦背影道了声谢,怎料对方一声冷哼回应,他当真不焦急半分,再次顿下回撇了孔麟一个比起方才的俯视还要轻看的眼色。 “无观慈悲医者心,你既敢说你晓得我夫人遗托之物的藏处,那老道便姑且信你一回;若是寻不到,救活了你,便也能算笔阳间帐,亲手了解了你这三教恶名之人,还能落得个替天行道的好名声。” 孔麟的气力显然恢复不少,此时他那粗哑的笑声当中已厚重不少,甚至引来了山间不少山兽禽鸟的动静。 这些夜里威风的似乎也都晓得妙生堂悬出丧白时候不可得罪,因此只敢在远处呜咽,同这被送丧灯映得黑红得好似庙殿当中墙绘的修罗恶鬼的人。 “你这敢做阴山夫婿的人,还在乎自己名声几何?!” 他亦是个不轻易同人道谢敞心之人,虽说无论道门俗世,如此脾性的人或是同自己一般因了挚亲背刺而不信众生的人亦有许多,可他只识得王云凤一个! 纵然他们并非同样的缘由,可却都是心死成灰却命数未尽而行尸走肉于人世间的活鬼一个,更何况这个活鬼还两回抢回了已经魂赴黄泉的他。 妙生堂修行制药的洞府果真同下茅的绝大多数不同,虽说亦有死物的腐气,却因为与之不相上下的药草气味而显得没那么让人气息困难。 就在王云凤漫长的起坛之后,已经因三日油盐不进的孔麟在模糊不清的法诀同一阵带着药苦的焚香当中跌入了烟瘴浓烈的混沌,站在了那缠了自己多年梦魇当中总是伴随而见的诡谲玉雕的座屏之前…… 阴山派当中的圣女派四堂取四季命名其宫庙,而在当家人所居的主院之中,便总会有一处隔档起居之处的传代玉雕坐屏,其上人物、宫庙楼屋连同魑魅魍魉皆是栩栩如生,眉目传神。 这四副足有十四尺宽大的玉料,听闻便是阴山老祖劫尽飞升,去往阴域铁围山之路上的山石,因此这玉屏之上,便是一分为四的阴山老祖得道图,至于这玉雕出自哪位巧匠,又是何时添置到阴山派这些分炉宫庙当中的,既无前记于簿,亦无谁人说得清楚。 当家人屋中这祖传玉屏,自然只有足够资格被请入主院当中之人才有契机见识一番,因此即便是四门堂当中的弟子或是高功管事,也未必见过,更别提陆青蚨这么个只同上面滋事,已经沦为无坛无门的阴山余孽残渣打过交道的陆青蚨了。 他不知晓自己是因何身处这陌生却富丽非凡的大宅当中的,只是在他有所意识时候,自己便已经行走过了这宅子的大半。若非日光和煦,花香沁人,他恐怕会紧绷至极,因为此地空无一人,同那三步鬼哭,十步魂袭的芙蕖庄古怪其实不相上下,更有……更有他曾经怪异梦中那悬匾‘秋萑居’的格调有些相似。 “莫不又是入了梦?” 自言此句时候陆青蚨有些恼怒同无奈。 他穿门过院地在这安静异常之处走动,时而朝着自己的前臂或脖颈处发力掐一把,即便疼痛得让他自己牙间倒吸,四壁回声。 岚生 第97章 第97章 玉雕前 无坛无龛,亦无神明画作悬挂哪间,除非当真的家徒四壁,否则这换做了哪处稍有家资的人家都是极度不合常理的! 走了许久之后,终于有了些异样的声响使得陆青蚨快步朝着一处石雕仙子捧月的洞门入了这宅中的又一处院落,即便此处之内同一路的富丽堂皇,乃至院墙的碧瓦雕门反差极大,但这反倒让他心安不少。 “这位前辈……神君?……不知是晚辈顽劣冒失误入您的法域还是您老人家有事相求,若是前者弟子这便赔礼道歉,还望神君海涵,若能去往您的供坛洞府上贡奉香也是弟子荣幸,只求您指处出路;若是后者,亦为弟子大幸,定当尽力而为!” 若是让陆纯贤亦或熟知他性子的人瞧见陆青蚨会有如此好声好气地直面邪祟的时候,定然连同他们也会掐上自己皮肉一把去坐实自己并非梦中。 打灭邪祟鬼魂亦是与其牵扯了因果瓜葛,也会果报回向至术士己身,因此无论哪门哪派,在授法弟子时候首要便是教导于他们“游说劝善为功德,魂灭打邪承其果”,即便功高盖世的大能高功亦不会轻易沾染大可不必的杀灭。 但若有青年气盛的,则多为陆青蚨这般,若非这半年多来被芙蕖庄连同三番五次的着相,恐怕这称呼有所修行成果的打邪厉鬼的尊称,恐怕再过个十年八年也未必能从他口中而出。 他当然心存余悸,这不仅是险度死劫,更是因为他掐上自己皮肉时候瞧见了并未散去的阴毒斑,但凡这芙蕖庄中带出的病根发作,无论多么元炁充足对于斗坛斗法皆是事倍功半! 这亦是在返回福州府时候三人齐着那五通庙中梦的狼狈缘由,因为早在梦中那朝着那座荒破而去的时候,他们便已经察觉了身上的阴毒斑同阴血藤的若隐若现。 摩挲着那已经泛起痛凉的青紫,陆青蚨却依然未见自己这极其难得的客气换来半点回应。 他站在这花枯草朽,镂花窗已经积灰满满的萧条院中,即便日光洒得他浑身光亮也无感半点暖热,当真就如同他又回到了芙蕖庄,只是眼下只剩了自己一人。 陆青蚨将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腥锈的味道来作为这无端而且的一瞬之念的自责,术士最忌己身心先乱,他这就故作镇定地挺直了脊背,凭着从布挎当中摸索出唯一一张有些陈旧颜色的荡秽符,凭借术法地随着敕令朝着那紧闭的主厢大门打去。 这自然不会是他头一次在这陌生之地起术上法,正是因为一路摸索,白耗了一些气力却连半个孤魂野鬼也寻不到动静,他这么个顽劣桀骜的才开始谨慎。 但这一回,在这唯独同这五进三跨,遍地荣华之处悬殊的偌大萧条当中,这雕着海棠夜月却因衰败蒙灰而失了原本气派的四开裙门,就在这火星微弱的符灰触碰到刹那无风自敞。 陆青蚨那原本已要消散尽了的冷汗再次激满了后背,但既然此番不再是无用功,他只好朝着这敞开的门拱礼道谢,心头发毛地依然乱搓着前臂上的阴毒斑跨入了这门后幽暗如夜的门槛。 就在被水沉腐坏的气息同屋中忽因敞门而飞扬的细尘折磨出几个喷嚏之后,他便被一扇丈高宽大的坐屏挡实了眼前路。 这是一处让人不能够不惊叹止步的天工巧作!如此宽大完整的独山玉实属难得,恐怕就连那天家当中也得是处不是不能常见的珍奇,更别提这云石上雕琢细致的高楼矮房,满是尖刀利刃的高山之中神情痛苦的受刑人以及手持狼牙棒或截鞭的兽首阴差的凶神恶煞,这些单独一处,皆可让人凝神许久。 此玉雕让陆青蚨松懈了许多对此处的紧绷,甚至有些痴迷起瞳中映入的种种愤怒悲喜。 座屏以一条满是亡魂挣扎的宽河一分两界,虽说都是枯骨残肢遍地的阴域之地,但河的东岸却截然不同,那边的阴差皆为人面朝服,甚至连同其交谈与牌楼街市之下的亡魂都是互展笑颜。一切都如同阳间的繁闹无差,就连阴宅也不如河西岸的草棚矮房,这里亭台楼阁当中,甚至精细到了其中的家仆忙碌,戏台开锣客座叫好! “这是……” 陆青蚨在这些繁密当中不经意地掠过一处让他心头一紧,密林弯路通向的高门大户,南北颠倒宛如择坟一般的朝向,还有那在主院花厅之后格局更是反常的莲池同湖心亭……这九幽阴域的诡谲玉屏之上,竟有芙蕖庄! 他用自己那磨碎褪色的麻衣袖口将玉雕上的蒙灰胡乱一擦,分明房门大敞艳阳如同正午的暑季,但透进屋中的光亮却极其稀少,以至于他不得不绕过这宽大的隔档,在陈腐杂乱的屋中寻来了一只被耗子啃得残损的油膏烛,手印随诀地让其摇晃出了不稳的烛苗。 他自嘲地笑了一笑,这就凭借烛火凑近去瞧那处于芙蕖庄极其相似的气派院落,若非自己三缺为夭,恐怕要在这等衰败之地寻个火种是极其艰难的。 他并非贪寿怕死之人,只是每每在万应盟中弟子聚集展法或是跟随陆纯贤去哪处行法时候,但凡对南茅山术法略知一二的人瞧见他这后生可凭法起火,便总会面色突变,眼带同情地让他很是心头发堵,只因除非行法三十余年之上,否则便只有夭命的术士才会年少起术便得了如此能耐的。 的确是芙蕖庄无疑!只是这芙蕖庄当中并非常年风雨破败与遍地杂乱的残骨鬼瓮,这玉雕之上是他原本该有的模样。 仆婢繁忙穿梭于院落之间,这处花苑有三五雅兴贵客赏花品茗,那院当中的凉棚乃是云雀的细柱,棚内婢女持扇两侧,让棚内两位簪花华袍的青年可专心于一局不可轻胜的棋局,而在大门之外,就连巡街的阴小卒也驻足慨叹此宅大门的气派。 “这一分东西的血河该是直通血池炼狱的‘无冤血河’其中一处,记得不到及冠时候有那么一回万应盟大聚于句容总坛大蘸,我同阿平就曾经偷摸地入过徐真人的书阁,其中有那么一册毫无封皮的册子里就有说起……” 陆青蚨一寸寸地在芙蕖庄这处之上挪动着眼睛,既是出于对为何这描绘九幽地府之地当中会有芙蕖庄而疑惑,更是有些侥幸地想从这诡谲当中寻出有关这让万应盟焦头烂额了半年多的蛛丝马迹。 在他挪动到那临近主院血池的主厢内室时候,险些因为其中的描绘而惊愕得残烛砸上脚背,因为他竟在那富丽宽大的拔步床上,瞧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他自己同那个被他三番五次救下的人! 主厢之内熏香缭绕,两个赤条半身,薄衣凌乱的男人正顶着自己同那阴山弟子的面孔神情旖旎地纠缠着,这让陆青蚨不仅又将那已经稍有血凝的下唇再咬出了血珠。 这一回并非试探自己是否身处梦境,而是因自打救回此人之后,他已在梦中好些回同那眉目如画得不该是阴山这等人间恶鬼之处弟子的男子行为荒谬,此时的他又因瞧见这两张玉雕面孔上春情无限的神情而回想起了那些梦中的种种。 轻声骂了声荒唐,陆青蚨这就赌气地伸手想要将这两张面孔凭筋退划花,可就在他触上那被“自己”凭借腹下之力钳制床榻的男人时候,竟瞧见这玉雕之人当真活物一般地朝他偏了眼睛。 就在因惊愕赶忙收回手时,更瞧见这雕玉座屏之上的阴人鬼魅皆有了变化——他们的眼睛都齐齐扎到了陆青蚨身上,原本的神色也变作了阴魂死物的木楞僵硬。 “吾请祖师天地法,咒敕斩杀诸方邪……敕神神速退,敕鬼鬼散灭,敕晦晦自散……神兵火急如律令,杀!” 就在这屋中回音震耳起让人胸口发闷的嘈杂时候,陆青蚨咬破了自己的指腹,以血为墨在地上急急书符,甚至因为太过恐慌着急,他法诀的声响都有些颤抖,好在就在自己诀朝玉屏,法打其上时候还是法显来了一阵如同利刀一般的风动。 打鬼灭魂因果大,但其上的芙蕖庄同能让这百来个雕玉人鬼齐齐而动,血河流淌得溢出地上的邪祟,定然不是自己直面能够应付得来的。 顾不上思索,陆青蚨只觉得一招狠手不留情,即便自己不那么做,那暗处的东西也定然不会再对自己“轻手轻脚”地周旋下去。 就如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处一般,这宅子中的一切也并非他所料想的,这暗处不知人鬼的东西依旧没现身,而这被他法打而向的,气势压人的偌大玉屏反倒不堪一击地碎裂坍塌,若非陆青蚨急急退出门外,定然会被这些碎玉埋到胻腹难以动弹。 他气息不平地仰头望了望着同屋中昏暗截然相反的骄阳碧空,屋外依旧是一个宁静暑热的正午,但此时他侧脖已被屋中的阴风撞得寒毛竖立,而屋中原本好似百八十人的嘈杂逐渐消散,转而变作了一个零散的脚步同物件拿放的声响。 这声响来自这玉座屏原本遮掩的内寝间的帷幔之后,而此人也全无察觉在意这玉座屏塌裂同方才的阴风鬼杂,甚至连陆青蚨试探的叫唤都没个回应,旁若无人地在帷幔之后梳头净面,随后朝向那在陆青蚨眼中那影似巨兽大开血口的拔步床里变作了若隐若现。 陆青蚨口中依然不断地叫唤,碎玉已让门槛处难以下脚,纵然他极其小心地踩踏过了塌成小堆的狼藉,依旧还是因为这些裂口锐利的独山玉将鞋面袍摆划得更加破烂。 此时的他顾及不得,甚至随手抄起一块碎玉,以此作为既无法器又无法料的自己的傍身物朝那轻缈朦胧的帷幔谨慎靠近。 “方才绕若这玉屏寻灯时候分明这处就是散乱破旧的,他这是哪门哪派的神通?竟然在我法动时候让我着相!他会是在此处戏弄我的人么?” 想到此处他不禁吞咽了口唾沫,即便此处并非这人的法坛所在,布挎空空的他也只能以血敕令,可如此与其相斗自己又能支撑几个来回? 澜%生% 他畏惧绝望地瞧了瞧那比起方才更是浓重的阴毒斑,还是腰板挺直,神情轻蔑地扯开了帷幔,当即就被一股悠然沁脾的熏香刮得心头慌乱。 陆青蚨这个外来人两眼圆瞪地愣在原地,而那雕门富贵,锦缎绣被的床中人半倚朝墙,即便是这贸然闯入者已经凭着那一头乌发同伤痕突兀的白皙后背辨出了他,可这床榻上的人也依然没因为身后的呛咳回头。 此人半倚着叠高的软枕不知正面是何动作,旁若无人地只是偶尔腰肢轻颤两下,随后便有细弱的喉中之音传到陆青蚨耳中。 “这是你师门所在么?你同我分别之后就来了这处并未寻医么?” 陆青蚨并未因为认出了此人而松懈手中的碎玉,毕竟在一次次的荒谬梦魇当中,那些伤及或是让他跌入黑渊的邪祟皆幻化成此人的模样卸下过他的戒备。 他甚至仔细思索过,是否是因为自己在那个雨夜的无端善念而坑害了自己。 他原本心直口快,可此人出现之后,他朝着万应盟乃至瑞宝记中人都遮掩了自己在佛山县那小院中养伤的许多。在他终于在白布巷中与此人说出了同那阴山弟子斩断瓜葛的话时,他的心头并非如愿的释然,而是一种更是沉甸的堵闷。 第98章 第98章 帘后人 当时自己朝着那柳灵郎法主走去时候,纵然有一股无形的气力催动掰扯着让他回头,他还是吃力地与之抗衡地抵住了这冲动,生怕无论那张脸上如何,他都会好似神志不清似的再朝他说一句“并非如此”或是更无边际的胡言乱语! 而自己这矛盾从何而起?他也只能无用地痛恨这种懊恼的滋味。 甚至此时他都强咬着牙关,克制自己朝着这无视于他的背影道一声歉,即便他那日言之凿凿地说着万应盟中人就该同阴山势不两立,但此时又再次遇上,他还是不知因何心头有愧,如此感受便是纪平常质问他若是他遇上阴山弟子可会轻易慈悲时候一般。 陆青蚨朝着那偶有动作的背影几番伸手又收回,而床榻上的人依旧没半分朝他偏头的兴致,甚至连取笑都无,只是他偶然手拨发丝的动作让陆青蚨本就纷乱的心思更添起伏。 两次三番之后,他竟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行至了床沿边,甚至才回神察觉到原本手中紧握的碎玉已经不翼而飞。 他慌忙地想要在卧房里寻回这唯一的防身物,却在转身时候感到了背后带着香风而起的动静,还没等他思虑好是否回头,就已有一只冰凉的手捏上了他那布满阴毒斑的手臂。 陆青蚨有些生硬地回身过去,便撞上了那微微仰起,神情同血色一样欠缺得惨白的面庞。 半身赤条的人气力不小地捏着陆青蚨不放,他并未厌烦恼火,反倒因为心绪浮乱地嘴里支吾了几回都没朝这张凌乱虚弱的脸说出一句。 -2025〃06晟17~- 他这么个从前挨了棍棒惩罚都鲜少认错有愧的人又要将那翻腾到了嘴边的歉道出口时,屋中再次回荡起邪祟喑哑的声响。 这尖邪回荡的诡谲笑声就如同在嘲讽,一个师门前人与阴山派苦大仇深的万应盟弟子,不仅多次救下这仇家门人的性命,更对其有愧在心,无论哪一样若是被市井江湖知晓,他都得是个极大的笑柄同南茅山法教近百年遇不上的糊涂人! “我……我去会会这东西!你那日伤得重,就不用操心了……” 陆青蚨不仅对这暗处的猖獗起了怒意,更是想凭此由头躲开这双凝着自己的眼睛,可他刚要迈开步子,那被死捏着的手臂便因一股更是突然的气力拉扯得一声猝不及防的痛嚎。 陆青蚨脚下不稳地后摔而下,若非这宽大的床榻之上铺满了一张鸳鸯八宝团的软垫,他的后脊定然已经因这一摔而许久才能起身。就在他晕眩散去的时候,他瞧见了那骨节微凸的胸膛之上一片如龙似蛇的旧痕。 他才猛然想起,在自己被阴戾同万应盟中的余悸扰得心智大乱的那日,这人也是如此死拽才将企图同那夜邪祟同归于尽的自己救下的。 陆青蚨觉得即便自己口舌生火也不能将此人的嘴撬开一句话,因此就在自己起身再次被阻挠之后,他便故作凶狠地与他的气力抗衡起来,二人纠缠之间他无意将其腰间上本就松垮不已的亵袍系带彻底扯散。 虽说这副削瘦之上新伤旧痕遍布周身,但终究玉质凝脂得堪比女子,这彻底没了束缚的软柔便如水滑落,将原本遮掩的脐下躁动比起伤痕更令人惊愕地映射到陆青蚨眼瞳当中,让他原本发力得经脉微凸的手臂忽然失力。 这披头散发且毫无遮掩的人借机再次钳制住了他一双腕子,二人半身紧贴,这让陆青蚨既是惊慌,又莫名地因为此人身上窒息的寒凉而腹下燃起了一团火球,愈发燥热。 陆青蚨实在料想不到,自小见了多少残损丑陋的鬼邪精怪都阵脚不乱的他,今日竟因一个袒露的男人而颤抖羞愤。 他索性将眼睛紧闭,胡乱地挣扎了起来,但无论是那被钳制的双手还是压在腹上的身重都随着他的气力而越发紧箍沉重,很快便筋疲力尽,甚至因为房中突然浓郁的熏香气味而喘息艰难起来。 既然力不敌他,陆青蚨便动起了从前他与同街街坊的孩童一齐顽劣而被一家院中桂圆树少了果子的人家逮住。 这家人原本也同此处许多街坊一般,都是些手艺工匠或是凭着晨起夜迟眠而做着小买卖的人家,但就在陆青蚨朝着陆纯贤投帖拜师的那年,这户人家的女儿不知高嫁了哪户北地的富贵人家。 那时不仅那携着聘礼来接人得十分体面,甚至帮个莞城都在谈论那位北地的贵人同天家皇城里还有几分干系,这回替宗族里说媒了城中六七个家境清贫却姿容出众的女儿去享福不说,甚至除去那让街坊们新生妒忌的聘礼,还予了一些曾经参考仕途的穷书生一个挂名的举贡。 当年那会儿,时常还能瞧见携着自家待嫁的女儿路过那些高嫁女儿的人家门前便开始数落责骂自嫁女儿为何命贱福薄,没能福及自家兄弟的。 为何想起此事?便是因为陆青蚨上一回如此四肢受限,挣扎难动的时候便是因为领头了三五同他一般顽劣的少年翻墙偷采了在瑞宝记西南边,因为嫁女而垫高了门阶的人家后院的桂圆树,也不知为何那些往着北地远嫁的女子家中都得了三两棵如此的果树。 但不得不说,这些不知从哪来的桂圆树结出的果子都十分果硕甜香,因此也成了那一片一年吃不到两块贫家小儿最是觊觎的东西。 家中有坛有供的陆青蚨为并非也稀罕,他只因这些人家都在富贵之后十分跋扈,对着从前帮衬的街坊也颇有贬低取笑,但当时的他气力不及那家人,被那家当中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人像捆扎待宰的年猪似的用麻绳捆住了手脚要将他送去县衙。 那些同他一齐来的少年都不敢施救,因为谁都晓得自打那接亲的队伍来过莞城之后,就连莞城的衙门都对这些人家格外关照,甚至而今城中的锦衣卫力士当中,便有这家人的亲戚。 九死尚有一生,大道万物之中皆无绝对的闭塞,陆青蚨忽在那时回想起自己那总是在做纸扎仆童时候反复念叨的其中这句的师伯唐鸮,这就“茅塞顿开”地动了一番脑筋——既然蛮力徒劳,不如另辟蹊径,索性清了清嗓门,朝着那为了捆实他这么个顽劣至极的亦是大耗气力的宽大背影叫喊起来。 “哪有人种桂圆树在自家的!这桂圆树虽说是旺财富户之意,可其乃是极喜日光的大阳之木,因此总是被种在泉眼旁作为定穴凶吉,福泽后人的吉木,你们家这坐东朝西再添大阳之气,这可不是唯恐家运败得迟,给自己弄来个物极必反么!真是蠢极了!” 那高壮的中年人果真面色的在霎时之间因他的话而变作红紫的颜色,这就提着一把院中尚未收纳的小撬朝他而来。 即便陆青蚨挨了一口正正朝着自己前额辱来的啐沫,但他还是在粗蛮的骂声当中被这莽夫解开了捆死的四肢。 这莽夫要将他扯拽到屋后去吃上一顿“木撬炙肉”,怎知陆青蚨如同一条灵活的小蛇,即便摔得浑身痛辣,还是在落地的一刹翻滚起身,朝着莽夫的胯间发狠一击,在此人的痛嚎骂喊当中又借着桂圆树的粗杈翻出了院墙…… 蛮力无解便激将惹祸来换取绝境中路,这一招曾经救了他一命,听闻就在他逃回瑞宝记后的两日,一个被这家人买回做小婢的女孩被一卷破席捆扎着扛出了她本以为自己能够饱暖生活的那扇偏门。 这家人打骂下人或是寻衅滋事那是莞城当中颇有骂名的,只是这激将小损而换条生路的法子只适用在想以蛮力棍棒索他命的,而非眼下这人的盘算! 就在陆青蚨嘴边挣扎出了一堆如何从容貌身形甚至此人脾性的种种贬低或辱,盘算凭此让这好似没了口条的人松开自己一双手,用几计耳光或是拳头换自己能够在这好似那些春桃图本故事里画图一般的窘堪处境脱身。 怎知他刚开口,这垂眼藐视了他许久的人再次动作突然地凑近了他的脸,那鼻尖的轻轻一触,竟让陆青蚨原本还在抗衡不懈的气力惊得全然消散开来。 陆青蚨从那黑耀如星的瞳仁当中瞧见僵直难堪的自己,随后便感到自己唇上被一个湿润软滑的活物触了触。 这赤条冰凉的人竟用自己的舌尖在他那自己咬破的下唇血痕上尝了一番味道,而后顿了顿,就在陆青蚨惊慌发力地两手触上他胸膛将人推开时候,那双欠缺生机的眼中闪过一丝流光,碾压着自己胸口的气力再次朝他的唇上扑去,好似小儿痴迷饴糖似的在那干燥柔软之上啃食起来。 他又回到了那灵堂无人的梦中,他甚至因为此时这软唇舌尖的冰凉而回想起了当时梦中此人的温热,就在这不着边际的头脑混乱当中,那冰凉灵活之物不再满足于那已经吮吸得发白的破口。 就在陆青蚨那苦苦支撑在他胸前的两掌再次不敌碾压而卸力的瞬间,他的牙关亦是被那一条凉滑软物鲁莽地撬开,肆无忌惮开始在他口中舌上搜刮品尝起来。 “他……这是哪门的春宫邪术让他着相成如此模样!对……一定是有人埋伏了他,可是为何会用此等下作之术?而且……我在他眼里看到的是哪副模样?……” 眼中既无黑红血线亦无其他着相中伏该落下的马脚,多亏了此时这人予自己“坦诚而见”才让陆青蚨知晓这背后的东西并非自己的能耐能奈何的! 此时的他头脑正因为口中猛烈的攻袭而越发混沌,一副冰凉的胸膛死死地压在自己身上,虽说不及死物,但他察觉到此人心口里的跳动极其缓慢,若是寻常时候遇上此类身中邪法的,除非厚福命硬,否则多半坛还未起毕人就已然等不及地先断了气。 自己气力有限地没多会儿便彻底敌不过这受术所令之人,他想喘息一口气,却因此将那在自己口舌上搅动的凉润吞入喉中! 在这深宅大院当中摸索了太久的他早就口干舌燥,这入喉的舒爽竟让他有些松懈下了原本还执着在牙尖舌上的抵抗,甚至……让他因为服下更加烧灼朝上的折磨而想要索取更多。 但凡起始便不得终了,此话在岭南市井之中乃一句语调唾弃的俗语,此时的陆青蚨便如这俗语唾骂的赌徒贼人似的,身子越发不受控地开始索取吞咽着口中倾入的焦灼解药。 陆青蚨不知这浑身将近死物之人是否还能察觉痛感或是其他触觉,因为就在第一口吞咽而下之后,已经燥渴至极的他也如着魔似的无法克制地朝着这凉滑之物索取吮吸。 这的确是妖邪之物,随着自己吞咽越多,陆青蚨便越发感觉自己体软无力,而这寒凉穿吼入体之后也并非是其平息的解药,反而化成浇上烈柴的火油,让他感到经脉近乎爆裂地难受,头脑也越发地混沌。 此时他眼中不断浮现的轻浮幻想在头脑中搏斗了一番,但终究在自己抵触的眼神松懈成迷离的那刻,瘫软一双手臂再次获得了气力。 只是这一回陆青蚨并非再寻脱身的契机,而是用自己的舌尖缠绕上倾来的滑润,抚上这与自己贴近了大半身子之人的后背。 第99章 第99章 破邪梦 一双新伤旧痕布满的手凭着指腹一路沿脊骨朝下,在纤细之处并未细品,而是忽然发力箍紧。 这着相中伏的人也终于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有了变化,那原本咄咄逼人的滑润有所畏惧地似乎要退缩回去,可当即便将陆青蚨激怒,他鲁莽地将那凉滑绞住,企图用自己的烫热将其彻底融化在唇齿之间,也用一口吞咽让其与自己融成一体。 陆青蚨有些错愕自己对这侵入之物那反袭同索取不尽,但舌尖的滋味同这软滑因为自己的反攻而节节败退的动作都让他着魔地不断加大气力。 正当无论指腹还是口中皆意犹未尽的时候,一个无意的偏眼却让其惊得猛然一颤,宛如被无形之手狠拍上了颅顶后颈,这就将他前一刻还沉醉其中的人粗鲁推开。 这个嘴旁还黏连着自己血丝的人倒仰倒下时候,两个衣着单薄陈旧,各有诡异的男人便彻底暴露在他的眼前。 他们皆是两眼凸瞪,面色则一人惨白不堪,一人青灰得如同断气了两三日的亡人,二人毫无声响地便站在了那原本纱幔做帘的洞门处,同这已经摔地腐朽成一具腐尸的阴山弟子最初一般,皆是毫无生气,神情僵愣。 此时陆青蚨依旧浑身燥热难耐,只是这燥热已然变作了又羞又愤的怒火,他朝着二人厉声而问,但他们依然面上依旧毫无变化,反倒是在他好似着相中伏之后便消散了的那阴物邪祟的窃笑,再次从这宽敞昏暗的大屋四面袭来,让他感到一股死境的绝望。 几颗激出的冷汗滑落到他眼中,陆青蚨用他那磨损的袖口搓抹了一把眼睛之后,这原本熏香缭绕的富丽也变化回了他原本的面貌,破败,陈腐,如同被他推倒而摔落床下的那人一般,散发着死物该有的腐腥。 那一高一矮的两个邪祟在他慌张地将一个摇摇欲坠的残破灯台掰扯到手中防身的举动而露了笑,两张唇色发乌的口中皆是腐朽的牙。 其中那身着沉灰麻衣的更渗人几分,因为他口中尚未残损之处细小锋利,即便已经黄褐不堪,也不难瞧出这并非人的牙口,而更像某种小兽动禽才该有的。 陆青蚨吞咽了口还残余着方才沁甜微凉的唾沫,但片刻他便喉中翻腾起来,他甚至宁愿在目光在这两个邪祟身上,也不敢再朝下去瞥那尸水已将一袭素缎心袍污遭了的床边人。 兰ú生á柠檬 比起自己方才同这么个死物鼓舌弄吻的惊惶,他心头更有一丝难以言状的疼痛。 “你为何救我,又为何引我来这处?” 虽说此时的他已经冷汗浸背,但依然凭着手中那灯台摆出一副故作沉稳的冷面朝向那个黄褐麻袍,个头瘦高的怪人。 而此人,正是他在白布后巷,临死得难辨清醒还是幻境中站来自己面前的那个陌生人! 阴毒斑的发作连同与那柳灵郎法主的大耗,当时的陆青蚨只怨自己没能同陆纯贤拜别与拖累了纪平常,可就在他愈发眼耳模糊,身子冰冷发沉的时候,他感到了自己身旁出现了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人。 这个模糊的影子端详了自己许久之后,他听到了一个生硬尖锐的嗓音在自己耳旁道了一句“汝可心甘丧命此处?” 陆青蚨用尽周身气力才将头微微摇动,他甚至没多余的气力讥笑自己。 已经这般模样了,岂还会生机所在?但就在此时,那模糊的人影替他发出了笑声,随后自己便感到一只粗糙干瘪,且寒凉如冰的手指抵上了眉心。 “吾助汝起死回生,共汝就此因果一线。” 陆青蚨那只有细微一线的眼睛颤抖地撑开了些许。 他并非因为听到自己还有生机而兴奋,而是作为法教中人的他听出了此人的约莫的来历,此人定为邪祟鬼物,因此陆青蚨当即就想拒他,甚至担忧此人会对纪平常不利。 这头大身瘦的,身着如同贫寒之家裹席而弃的亡人一般的邪物这回却没等他回应,陆青蚨随着他口中浑浊不堪的呢喃而感到至眉心刺入头脑的疼痛,这痛感让他原本依然麻木的身子抽搐了两下,可随之又是无法动弹的僵直。 这怪人并未有任何手诀更换的动作,他依然直勾勾地用泛着青灰的凸眼盯着陆青蚨,在那张发出了好几人重叠嗓音的口中,他隐约听清了些许: “黑山白水生精灵,万物各自有神通;五方上仙出尘世,人间灾祸岂周全;吾等五方信众念,发愿心诚展威灵;诚心恳求皆有应,山庙水观入吾门……” 那段形似口诀的碎念好似在述说着一个关于神祗的故事,但陆青蚨还未听清更多,便感到自己的脊骨之内生出了一根长刺,让他好似那些蓄阴多日,祝由一脉炼化的亡人毛尸似的一跃起身。 正当他自己摇晃着扶墙立稳,两眼当中的灰蒙退散之后,身旁的邪祟便又如他的现身一般在没了踪影。 那十怨魂的鬼面依然同借坛受染而来的厉鬼邪魂撕咬得不可开交,抚了抚自己微微有了温热的心口,却也瞧见了那转头向他的纪平常眼中的惊愕不已…… 陆青蚨从未在白布巷之前见过这等化形为人的邪物,因此即便此物已成了自己的救命恩公他依然言语不善地再次厉声重复了一回。 此时屋中死物阴瘴的气息愈发浓烈起来,他有些不耐烦地想用一计浅薄的打邪术朝着高矮两人打去,却毫无侥幸,他们依然毫无动作,反而那并非他们口中而出的窃笑更加刺耳得让他胸口堵闷。 “吾择汝身,助吾还灵;若有忤逆,祸连亲族!晚春十六,梅江山庙;汝顺吾意,富贵万年……” 就如那日陆青蚨入耳的口诀逐渐化作听不清的尖哑一般,这邪祟并未唇动,但那日有些杂乱的嗓音便回荡在了这破败晦暗的宽敞当中。 只是此时陆青蚨不再是一个濒死得无法动弹,他被这番话彻底激怒,这就握紧灯台朝着那黄褐衣衫的袭去。 身陷此境的他已然明了自己的修行能耐在这“二人”面前就是以卵击石的无用,因此他便企图以身相搏,甚至……他已对这被迫与邪物结契换回的命唾弃不已,若是能拉扯上这东西同归于尽,也算是自己死得光耀门楣了! “我不要你予的命数!” 这一吼将他从白布巷脱险之后的积压心底怨怒全然呵出。 但就在自己发狠砸去的灯台击上了那颗毫无闪避的硕大脑袋时,陆青蚨却再次被血溅上脸的眼前惊得近乎窒息。 他瘫软地摔倒在那原本尸水殃及的床边时候,那矮小窄头,一身好似陈旧血迹红褐的邪祟抬眼瞧了瞧自己身旁已经被流血污遭了大半的人,依然讥笑不停,甚至朝着已经脸色灰白,不断摇头的陆青蚨挑了挑那凸目之上寡淡针细的眉。 陆青蚨颤抖得甚至失掉了那从喉中迸出的悲怆,他神情扭曲地盯在那张就在那破旧灯台砸裂开来时突然变换了的面容之上。 身旁的那具亡人已是面目全非,在割痕尚能辨出一二的腹上,还有一点符纸残余的痕迹,虽然不晓得这是哪门哪派的障眼同炼尸法,但终究是自己浅薄才着了相!只是这头破血流的……可也只是一具假象么? 他颤抖地重复着一个不字瞧着那方才还与自己缠绵之人已经流血模糊的脸,此时这邪物的眼神不再是这腐尸障眼时的木讷,而是痛苦不堪地缓缓朝陆青蚨看来,随后启唇模糊地朝他问道“你为何如此心狠?” 可正是这一句,让已经眼泛水光的陆青蚨再次犹如被人猛袭脑后般地清醒过来,而那笑声比起鬼邪,更似夜里鼠辈窃窃的红褐袍子亦是忽然止声,变作了眼鼻凶狠的大怒。 红褐麻袍的邪物口中极快地呢喃出一段不知何地乡音的法诀,可就在他敕令呼之欲出之时,一团凭空而起的火球在屋中炸裂开来,让这晦暗阴戾的腐旧变作了火海一片。 “下茅小儿,忘恩负义……” 那回荡在屋中的鬼邪讥笑因这突起的烈火而变作了哭嚎惨叫。 正当陆青蚨想要扑灭那身着黄褐麻袍,还顶着那阴山弟子面容的“人”逐渐蔓上的火苗时,一个同那红褐麻袍的矮个子极其相似的嗓音从火中传出,而这邪物原本站立之处已经空空如也,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未留下。 “你这恩,道爷我说了才不想要!你若要取,现在便拿去!” 说罢他再次站直身子朝着那张血红盖脸的人吼道,果不其然这邪物露了马脚。 虽说此时已不是那丑陋突兀的容貌,可即便换了一张阴柔俊朗得世间难见的好皮相,那鬼邪阴物的狰狞,还是让他暴露在了他满是奸诈的咧笑当中。 就在这黄褐麻袍朝着陆青蚨倾身扑来的时候,蔓延迅猛的烈焰忽然窜到了二人之间,随后陆青蚨便因脚下的滚烫同崩塌跌入了与那曾经梦魇极其相似的混沌当中。 他强忍着下坠那如同刀刮的烈风睁眼向上,只见那邪物已经顶着这副让他着相心软而扑前救火的面容被烈火围在其中,依然笑容阴险地垂眼朝他。 “他……而今如何?会在哪处?” 陆青蚨这念头生出之时,他感到头脑猛烈得如同排山倒海的晕眩连同焦糊气味袭来,待得好一阵鼻眼辣熏的难受逐渐缓和之后,他瞧见了三张喜出望外的面孔。 其中两人嘈杂粗鲁地将陆青蚨推搡着扶起坐稳,可随即一碗刺骨透亮的清水便毫不客气地朝他面门泼来。 “法缚邪神,金鞭打鬼;鞭打万邪,魂归本形……” 随后一声敕令伴随着三声混重的鞭挞落地,虽说这声响亦是嘈杂,但却让被方才的鬼邪扰得耳震胸闷的陆青蚨逐渐地心神稳当下来。 就在纪平常拿过净面的布巾朝他脸上胡乱地擦了一通之后,他瞧清了自己那被扯开了衣扣的破袄袍上残余的符灰,还有血腥气味浓郁在胸口上墨迹未干的辰砂符箓。 林出尘用那淋了他满头净水的法盂毫不拘节地给自己倒了碗茶水,陆青蚨瞧了瞧他那虽说包浆浓厚却依然威严怒目的蛇头法鞭。 此法物的沧桑让人一眼便知其法主在弘治大讨之时是何等的中流砥柱之辈!若非他被春夏两堂高功联手设计,恐怕而今秋德堂堂主他就算没个想法也是推脱不掉的。 “林师叔,我……我方才不只是梦魇么?” 其实陆青蚨也清楚得很这并非只是个寻常的邪煞入梦,林出尘只是点了点头,但在纪平常瞧着倒在心底暗暗地朝王禧白道了声谢。 半个时辰前他慌张地去后宅寻林出尘时,他正在瑶玉阁门前送客,若没有王禧白那舌灿莲花的功夫,恐怕林出尘自己排解得要个三五日才会“云散渐晴”,听方无尘说这也是他打从弘治大讨之后才变化的脾性。 而在他阴郁上脸将自己锁在瑶玉阁中的日子都如何渡过? 不仅作为同门师兄弟的纪方连同其余堂中老人都不知晓,就连纪清平这个给他送吃食日用的,也不能从那启开的门缝中窥得一二。 只是他曾玩笑地同纪平常说起过,但凡方无尘这般“闭关”,那门后即便是暑季也会在启门时候感到有凉风袭面,若非要比作一番,他当时挠头了好一会儿才低喃了一句“同咱们堂中那块养阴炼兵的背阴山十分的像。” 第100章 第100章 寒冬火 “你小子可真是行运,我就晓得阿平定然会把他师父那火急信当做耳旁风地回来,这下可好,你们自己又遇了玄冬堂的不论,还让你们林师叔动了那么大火气,若不是那大慈大悲王真人的面子,恐怕那瑶玉阁的门一闭,再启开已是天公巡天的圣蘸咯!” 方无尘依然嘴上散漫,而林出尘并没再朝着纪平常三人如刚回到时候的大怒。 他拾起法盂同自己的法鞭,踩着方才起法的符灰同鞭痕这就要走,只是刚启开门又顿下了脚步,眼朝屋外地问道 “若是祖师的金鞭来打这东西,三鞭定然让他魂飞魄散,师兄呢?可是又生出了哪些事情?” 方无尘摇头,似乎也因为陆青蚨的脱险而松懈不少,只是无论是应付官道还是夜里他同纪绝尘走那一遭都耗神无比,因此这一松散,强撑的筋疲力尽也难免从嗓音中倾泻而出。 “为了安抚厝边同信众的情绪,这几日哪一坛不是得他亲自去做。” 林出尘并无多问,但从他离去时候那面色,无论是方无尘还是秋德堂中其余人皆看得出,那瑶玉阁的门当真得近年关才会再开了…… 符纸化于辰砂血墨,持诀书于人的心口七窍乃至周身是极其涉嫌的打邪术,就在各门各派用尽自己门中所能来化解此类术法所会遇到的险情时,那破衣教对于此类的传承却极其特殊。 作为本法脉传坛立派的独门打邪之法——打生魂。此法便是在人周身持诀书了血墨符箓之后不会再有哪些预防中煞者魂随邪煞齐出的法料法物加持,而是直接将中煞者的大半魂魄随侵体邪物一齐打出体外,再凭借开坛者多年的深厚法功,在那仅有一刹的时候,极快地以法将打出的魂魄拉拽回其人身中。 而这比起将邪物打出人身,可谓是难上加难! 谢蘅玖刚从鬼邪缠身的梦魇惊醒便被鼻口残余的符灰呛得咳嗽不已,此时的他脊背灼热胀痛,虽不能瞧见,但多半是遭了棍棒法物的击打。 因为有人书法及时他才能从那个荒谬惊险的错乱之境脱险,这定然得是得了高人开坛相助。 他揩了一把眼角残余的湿热,凭借着一个破旧却柴火干烈的火盆瞧清了自己已身处在一处不算宽大的岩洞之内,虽说洞中神龛颜色陈旧,少有他物,但显然自己身下铺垫的厚被是新料缝制的。 他有些惊慌地踉跄起身,生怕自己那书满浑身的辰砂符还有哪处没风干彻底,脏污了这裹着自己赤条的素麻被褥。 “这聚阳收魂的辰砂得在身上再留个一日半才可抹掉,备了身厚衣给你,就在福德老爷龛后。” 还未等气息虚弱的谢蘅玖缓和启唇,那独坐洞口,依然是他白布巷昏厥前瞧见那身破衣烂袍,嚼着烟丝的道人便用疲倦粗哑的嗓子朝他说道此番。 直到察觉自己话落之后身后并未有走动的动静,才略带眉头地回身去望。 这是谢蘅玖头回瞧清此人面容,眉发皆是灰花凌乱,犹如北地初冬那轻缈未化的雪片懒散铺开,青褐的面色显然是因救下自己而大耗元炁尚未恢复,那眼角唇旁最是沟壑深重的皮皱不由得让谢蘅玖回想起了秋萑居主院当中那棵最是粗枝高壮的老桂树。 听闻那棵桂树从岭南被运到福清时候一波三折,因此虽年岁在草木当中不算高寿,但却因那一遭而有了好似已足百岁的沧桑错感。 他的目光还不由自主地想探究一番那双矍铄深沉的眼中,有着怎样跌宕的光阴旧事时候,一个忽然悬空扑来的黑影让分神的他闪躲不及,这就被打中了前额,两耳那惊醒时刚有所缓和的嗡鸣再次震荡不已。 “你这是魂没回全还是嫌自己命太长!若再不去穿上衣裳,不如老道再成全你的死心,送你一程可好?!” 这容貌邋遢的半老道人似乎还没将腹中对自己的牢骚吐完,可谢蘅玖不知为何朝着满脸怒火大烧的他露了笑。 即便此时的他憔悴得人鬼难辨,但还是化去了这老道大半怒气,甚至在其应声朝着那福德龛后走去时候,此人窘堪地挠起头来,自己竟然就在他绽笑的那一瞬脑袋腾空,忘掉了原本的汹汹气焰。 他穿起那略带炭火烘烤味道的整洁衣袍,不由得眼中泛起模糊。 至少在两月之前,这种被人厉声好意呵斥又得其细微关怀的日子是他本以为还会长久多年的,可就在那鬼面虎头的法刀被握在自己手中,沾染上了烫热的心头血之后,他曾拥有的一切便也随着那双他仰望惊叹了十九年的眼眸熄灭时候,也一同碎裂了。 虽然这陌生老道的朝他厉声冷面,但谢蘅玖却觉得这是自己这一回劫后余生的最好报偿,就好似天寒地冻的绝望当中得了一盏过路人怜悯的残烛,纵然是萤火末光,却让心死之人再瞧见了一眼虚渺的曾经美好,再生了一丝捱过风雪的生机。 待得谢蘅玖一身整齐地从龛后出来时,老道已经因为招架不住入夜的山风而退回了火盆旁,谢蘅玖瞧着他那一身不合身的旧袄上的血迹同手背掌中的新伤。 他不由得更是内疚地用一杯起坛奉神,早已凉透的茶水端到他面前,这老道不稳的气息当中还携着咳嗽破嗓的粗哑,像极了山间那些待死寒冬,已经油尽灯枯的老兽。 “陆堂主救命大恩晚辈今世难报,眼下境况粗陋,还望您海涵这借于福德爷的谢恩茶,若是……若是晚辈日后境遇转变,定然携礼重谢!” 对于谢蘅玖对自己的这一声称呼,陆纯贤虽有一瞬错愕惊奇,但还是挺直了腰背,以一副长者姿态在这蔽庐之地的福德洞府中受了谢蘅玖一拜。 只是无论是将人携来此处还是一天一夜的备坛起法都让已经疲倦多月的他再无多余气力,这一碗透凉的茶水过喉不及半,他便再次咳嗽不止,待得谢蘅玖为其抚顺气息时候,火盆旁便已添上了如红梅的血点。 瞧见这一副如画眉眼的后生蹙眉生忧,陆纯贤反倒有了几分自己才是个亏欠于他的内疚闪躲,还是将剩余的茶水喝尽,却还是故作方才出言责备时的语调。 “你若当真要谢恩,别再被死念蒙心就是!虽说你许久不曾放阴习功,但你定然是已得授习了你门中那阴域酆都法,此法虽同你圣女派四堂所各持的鬼经中术法为阴术两脉,但终究是同源两极,你既然有所学成还未失心入魔,便已然是悟到了两法其中的相衡之理,不然恐怕只有神明亲降,才能救回你的性命了!” 显然谢蘅玖不如他能遮掩得住这惊愕的流露,但显然这就是陆纯贤意料之中的。 他示意谢蘅玖坐下,而此时那让洞外草木如同兵戈铁马的山风忽然转向涌入,险些将二人赖以渡夜的火盆扑灭。 谢蘅玖的表情再次变回了他平常的淡漠,只是此时这火盆的忽明忽灭而让他故意泄出眼中的杀意,但他刚持诀起身,陆纯贤已经目光狠厉地呵出敕令,他诀指洞外,法打黑渊。 片刻之后洞中二人的袍摆发丝便落肩垂下,而那又转变了的风向当中,隐约地传来了一声不知人鬼的痛嚎与瓷器的碎裂。 “老道以为你小子领下我这舍命的苦心了,没想到你这死心如此坚决,那……” 陆纯贤的话忽然顿下,随后叹出的那一口气沉重无比,就连借着火盆燃起,再次心上默诀地朝着洞口打去的三道辰砂符纸时,也因为心头的伤感而不由得有失准头。 “陆堂主可是想说,那便是辜负了家师的苦心么?!可是前辈你可知晓晚辈这些日子的煎熬,为何师父要如此为之?又是为何您会知晓我阴山内门的秘传之法?我这一路流亡逃命地究竟为了哪般?又要去到哪处?您乃是万应盟当今的七家主事法派的当家人,非但不将我这个眼下命值万金的擒回你南茅山,还舍命相救又是有何所图呢?!” 这一连串诘问的回音在山壁之间碰撞,亦是撞在了这发问人同怀揣一切内情的人心头上。 陆纯贤沉默地凝视着那一团赤色跌涨摇晃,眼中却浮出了一张张不属于此时年月的面孔。 这烈火其中之人或是稚嫩狼狈地并肩而行,或是各随一人离别时候眼中迷茫的不断回首,再或……是廿十七年前一处阴瘴浓漫的福德祠之前,一双含泪带怨的眼睛,如同此时这后生一般朝着自己发问缘由,亦是朝着苍天三界无力地发问自己的命数。 当真是虚弱至极,仅仅片刻的喜怒大动便让谢蘅玖感到犹如从三同悲紧追索命那死里逃生的眩晕难立。 就在他膝下一软,摔坐在岩地上时候,陆纯贤反倒从自己那宽大的破袄当中掏出了一个赶路人常携的鸡冠壶,用那被自己喝尽的茶碗倒满一碗尚有热腾几缕的清水到他手旁。 打从芙蕖庄之后无论万应盟还是玄冬堂大变这些的奔波耗神都让其苍老瘦削了许多,这一身去年本还合贴的袄袍,这会儿倒是因为富余了许多而恰好足够以此储温这一壶在这山间来之不易的白沸汤。 只是他这份沉甸细腻的苦心让谢蘅玖不敢伸手接过,甚至彻底决堤眼中,将他隐忍或是因为逃亡紧绷而无力宣泄的那份悲恸彻底化成咸苦的烫热汹涌而下。 陆纯贤依然沉默得很,他将烟袋中最后一锅烟丝燃了,待得他不舍地瞧着烟杆中的火星灭成了一缕虚渺,谢蘅玖也终于将那碗掺杂了自己泪水的清水饮尽。 じ2025W06柠17Lじ 只是谢蘅玖觉得他还是辜负了这替他怀揣了好几个时辰铜壶的人苦心,因为这一口入喉便让他本能地寒凉一颤。 “你是如何晓得我是万应盟的?” 若说对于谢蘅玖的身上他有何等意外,这便是比起他领悟的那谢十锦“怀璧其罪”的邪法比起自己料想的深刻,还有一处便是谢蘅玖一醒来的那声“陆堂主”。 自己同谢十锦的那江湖流言让二人都十分受苦,但转念一想,若有朝一日是自己那顽劣孽徒陆青蚨遇上此般,他定然猜想不出! 凉水激起的咳嗽缓和下来时,谢蘅玖的面色已然更是灰白,浑身冷汗。但他却也被这一阵穿肠过肚的凉激得头脑清醒,因此再看向陆纯贤时,他那近乎全无血色的唇间泛起了笑意。 “的确,我同陆堂主从未谋面过,可您又怎知晚辈是何人呢?!毕竟无论是坊间还是法教诸派口中,那个谢蘅玖可不是我这么副病死鬼的模样!甚至晚辈猜想……这关于玄冬堂孽徒丑陋凶残,是个活生的恶煞厉鬼,陆堂主定然知晓源头何处罢?!” 陆纯贤此时朝他的打量当中多了许多的赞许,随后又伸手入了那同破袄同化一处的布挎。 谢蘅玖已是猜到此人救下自己定然同谢十锦干系重大,但这布挎中物还是让已有准备的他意外不已,因为此物他只瞧见过一回,还是自己刚被谢十锦带回秋萑居那时,擅入了书阁而遭了一通责罚。 第101章 第101章 洞口风 谢蘅玖接过那许久未见的短匕,除去其上的符箓同银雕的虎头人面已比起自己记忆当中添了些许陈旧,此物与当年自己慨叹书阁中琳琅满目又被其别致吸引时候近乎毫无变化。 眼下回想起自己在谢十锦总坛殒命的前一日还替他打点过书阁,那时此物似乎就已然不在了阁中的神龛之上,甚至再深究向前,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在荷月谢十锦负伤归来之后便总在书阁中有感异样的缘由竟就是此物当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先答了老道的问,老道便告知你你阴山派中物因何在我挎中。” 陆纯贤分明身子也是伤痛缠身的,但他却忽地摆出一副有些散漫的模样,即便那烟杆已经再燃不起,也还是颇有滋味地神情地再含蒂嘴。 这谢蘅玖不禁想起了另一个破衣教中人,但很快他便有些自泛窘堪,毕竟在这魂打离体的昏迷长梦中,他与此人有了一段令他不敢过多回想的荒唐。 “打生魂一法乃是破衣教开宗立派的独门之一,但由于其起坛所需主坛术士修行深厚,稳重果断缺一不可,因此并非人人得传能悟,加之下茅弟子乃至根器适宜修阴术法之人多为九流之辈,因此经过历代的传承,这打生魂反而成了破衣教中择选当家人的准则……” 话到此处谢蘅玖再次扯开心口上那已经犹如纹烙其上的辰砂符箓,而陆纯贤已经将烟袋中的那点残渣碎末倒入烟锅,只可惜那扑闪扑灭的火星只给他吐了一个烟圈。 “莞城独有的‘秋叶金’,若不是一堂出了两位皆得授法了打生魂的高功大能,怎会在弘治大讨中杰出过同门分炉坐上七长老之位;又是如何树大招风地常年都受着暗通阴山冷面郎君的流言蜚语呢!” 这烟丝的气味他怎可能不熟悉!虽说阴山之法得势敌明我暗,但谢十锦却总是不屑其他人的趁虚而入或是设局暗窥,不管是南茅中人还是同门旁系,他斗坛都事阴山派中突兀奇特的“君子之风”。 纵使对方暗中放术令兵,谢十锦也总将自己的法坛设在显眼明处,因此但凡阴山中还有几分守规矩的“明事人”都在表面上对他有几句佩服的好话。 这亦是谢蘅玖在有所学成时候,用了些阴山派惯用的暗处手段去予了一些能耐不行,嘴夺人命的野修行之后非但未被夸奖,反而被罚去止水山扛尸捡坛了大半月的缘由! 拜师同三界法脉两不立的阴山门中,又在此间满身皆是藐视因果,弑命无情的名声,谁料想到他竟以为人磊落训教弟子。即便对造谣生事得好似自己就近旁观他如何暗通瑞宝记当家人,让他饱受阴山派诸门猜忌暗算的那些宵小之徒,亦不可手段卑劣报复。 这是谢蘅玖从前最是困惑之处,但就在今夜,他在那一碗捂在怀中的温水中明了了。 谢蘅玖的这番话亦如陆纯贤自己怀中揣着的那壶温热,陆纯贤那故作上脸,不就有些生硬的桀骜这就被他冲刷褪去,不同于谢十锦那褪去冷面却依旧压抑极深的涌动,陆纯贤有些苦涩地笑了笑。 这般眼中的慈爱同因那些陈年光景而泛起的慨叹,是谢蘅玖在玄冬堂这等心斗厮杀,猜忌抗衡得几乎无时不在的人间炼狱从未见到的,他甚至妄想过若有朝一日他能同谢十锦离开阴山派,只做世俗中人,他能否瞧见这个冷面人的如此面貌? 可这些终究只是他的妄想!同那些飞升得道的一般,修习阴法,与鬼邪为伍之人亦是命数因果,若非命格古怪偏颇的,只怕投帖法教都无机缘;何况自己还是而今圣女派后辈弟子中佼佼者,想要做个市井俗人只顾三餐,打从他被卖去娈戏班的那日,便已然不再可能! “你虽与上茅山中弟子那般隔世修行,鲜少入世体人间百味,可心思细腻,又能够凭着自己的谋略躲过你那些师叔伯乃至南茅诸派的连环索命;不曾想,三百年间我茅山法脉无论南北皆不及阴山老祖飞升成魔成道门笑话,而今有如此英才俊杰的后生,竟也是阴山门中人!老道我也越发知晓为何如此多南茅弟子叛门,都想有块阴山派的敲门石了!” 陆纯贤的语调神情如同闲侃,但却将谢蘅玖惊得这就站起了身子,瞧着他额头上的冷汗被火光映得晶莹,陆纯贤知晓自己这慨叹似乎有失分寸,这就指向他还捏在手中的银雕短匕。 “这东西,你知晓它是何作用?” 若论法教之中,如此短小的法刀利刃多半是随着哪些蓄养在阴死之地的兵马一处埋地起坛炼化而出的。 这等不及男子巴掌的小物件多半也是起法放血,震慑那些不算阴重的邪煞野鬼,唯独谢蘅玖手中这银匕阴戾十足得让其终年都寒凉无比,可除去此物是自己师公谢元坤传坛予谢十锦的,其余的便当真不晓更多。 “晚辈刚入门不久时候曾在止水山中修习入定通阴被邪物缠过身,师父并未在山中替晚辈打煞荡秽,而是说让晚辈体悟一番日后寻常的苦头,待得被外门的师叔伯们抬回秋萑居,他便从书阁的坛中取了下了师公的这件法物,回想起来,仅仅一诀一挥刀,那少说已经蓄阴养魂了五年之上的绞死魂便畏缩地离了弟子身子,而后……师父便没再将其请下过那东帝爷的坛下了。” 陆纯贤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这就又从布挎中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血符细密的法瓮。 就在此物暴露在火光下时候,谢蘅玖猛然感到一阵心悸,按理而言他是个险些被自身阴戾冲暴经脉又在打魂法下捡回条命的人,起术上法怕都得修养好些日子,可自己眼中刚映入这法瓮的模样,他竟隐约听到了自己那一对戏伶鬼王虚弱的哀嚎。 陆纯贤瞧见他的异样之后这就将法瓮包裹回原本裹着它的那块符布当中,谢蘅玖虽有所缓和,但他瞧向陆纯贤的眼色却有些防备异样起来。 如此变化全因那符布之上所书的正是他被阴山中人乃至南茅山各路下坛术士追杀擒拿的缘由,谢十锦突然惨死,那么从谢元坤那授得的那卷私藏的鬼经副卷,便只有可能是他这个独传弟子知晓何处了! “阴山法籍《阴域鬼经》本为九幽地狱当中东狱中物,在阴山老祖大成飞升之后被其一分为四,要的正是其座下弟子和睦修行,壮大门宗;而这鬼经还有上下两卷副卷也被众人周知,只是在传承过程中被得了圣女祖师秘授的弟子再割裂,因此即便是你师父手中的,也只是上卷当中部分而已。” 谢蘅玖点头,就在他要开口时候,那洞外的风向又有所异样起来,但显然陆纯贤方才出手没留情面,因此也仅仅片刻,便又只有草木摩挲山兽长啸。 他不知为何朝那陈旧龛上的福德正神瞥了一眼,此神尊虽雕刻得活灵活现,但终究只是空壳一处,其中既无神祗,恐怕连妖邪鬼怪也瞧不上这处不知多久未有人涉足的冷清。 “您当真对我门中旧事知晓得细致,陆堂主如此不惜余力地救下晚辈,不知您同家师是何种情分?可还有尚未还清,可让我这做儿徒的能够替其担当一二?!阴域鬼经若无阴山门中人指点在侧极易修岔,陆堂主可还有别的心愿遗憾?” 无论是谢蘅玖骤起的防备还是此间对自己的误会亦都在陆纯贤的打量当中。他同陆青蚨一般皆是二人在阴差阳错的缘分之下带回各自门中的苦命孩童。 兴许是命中该有的修行,二人皆在喝下那杯改口的奉师茶之后碰面得更加谨慎,也都未同晚辈弟子提及一丝半点他们之间,因此谢蘅玖理所应当以为他也是想要谢十锦那私藏的秘法,也有凭此斗坛秋冬二堂彻底剿灭阴山派的野心,从而真正成为“替天行道”的正派! “没能给你烧一碗固魂汤是老道的不周全,但瞧着你脑袋如此灵活,便也安心了许多……” 陆纯贤忽然起身,有些不舍地将烟枪塞回布挎当中,伸展了筋骨之后,他又变作了起初那副松散的神情朝谢蘅玖挑了挑眉。 “既然已经无甚大碍,那老道可否领教一番你的修行?若是妥当了,便出洞自择一处起坛便是。” 谢蘅玖在头脑中猜想了好几番他回如何回答自己,但此时却只剩下一脸难以置信的错愕,不仅仅是因为陆纯贤这切磋的邀约,更是话罢之后他头也不回地就朝着洞口走去,没瞧他一眼! “这……这是怎的回事?!既然想取我性命,为何还大耗己身救我回来,在那巷中暗处随手一刃一法,兴许尸身被发觉都得三五日后,足够脱身的了!” 谢蘅玖心中自言困惑,他诧异僵直地坐在火盆旁了片刻才起身。 他攒紧了谢元坤那把人虎面的短匕朝着洞外而去,刚被夜风撞得个一个寒颤,便险些被一个随风扑来,散着陈腐气息的炼魂直面一袭。 “能够领教破衣教当世大能的赐教,玄冬……晚辈谢蘅玖不胜荣幸!”谢蘅玖虽说凭着多年苦修的灵敏险险夺过了这一“问候礼”。 公众号:兰'生'柠'檬 但终究他魂魄尚未完全稳固,不仅因动作太是突然而崴了脚踝,更是因为强行凝神反而两眼扑闪模糊,让那咧出腐牙烂舌,取笑他狼狈的邪祟差点在第二次扑来时得了逞。 当谢蘅玖踉跄起身时候,那捏着短匕的掌心寒凉已经满眼到了他右臂肩头,但他强忍这暴骨断筋的疼痛咬牙立直,甚至扬起下颚扬威似地朝着那左臂被划出一道割口,阴戾大泄的东西晃了晃手中的短匕。 此物就如当年谢十锦救他时候一样,只是当年那以术法激怒诱出是止水山中蓄阴炼坛了好些年的“好东西”,一刃而伤整个银匕便因为阴戾的浓重而变作了青黑的颜色。 “这是……既然并不想取我性命,那又为何不能好生告知,非得开坛赌一把自己的性命呢?” 谢蘅玖眉头紧锁地盯着那月华扑朔之下银色不算明亮,刃尖泛出些许青褐色的短匕。 这邪物虽说无论身量还是散出的阴戾都颇有当年侵了他体中那几个东西的势头,可这法匕不如眼睛好诓骗,他只是一个刚被收兵不久的东西罢了! 比起自己最终死活,他更忧心陆纯贤是否会因为元炁耗尽而被术法反扑在尚未胜负时候大伤,一来他的确已是自己的恩公;二来他是破衣教的魁首,若是他有个闪失那么往后自己这流亡逃命的日子会更加艰难! 还有便是那个让他在白布巷中再一次起了死念的人亦是破衣教的弟子,若是日后他知晓了自己还添了个同他师门长辈的死的仇恨…… “阴山中人,怎能如此重恩重义!他万应盟中人残害阴山诸派的人亦是数不胜数!何况南茅的术士,又有几个当真是大慈大悲,心向正道得毫无盘算的呢!” 他忽地朝着自己下唇狠狠一咬,这才将猛然涌上心头的一番古怪滋味同眼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的那张面孔粉碎。 而这个负了伤的东西已经被彻底惹恼,可或许是陆纯贤在暗处的号令,他只好满脸不甘地用那双青灰爬蛆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一眼谢蘅玖,又随着变化的风向没了踪影。 第102章 第102章 请将坛 因为方才那一崴,谢蘅玖并不敢入这了这遮天蔽日的山林深处太多,虽说他笃定陆纯贤并非真想要他这条命,但此时的他实在虚弱,昏暗闭塞之处只怕法显更加困难。 这当真是一种嘲讽,阴山弟子竟然还有作了明暗相斗那个明处人的时候! 谢蘅玖朝着前方拱礼以谢陆纯贤的手下留情,那只攒着短匕的手已僵冷的失去了知觉,他犹豫了片刻,单手变换处了两个同请神诀十分相似的法诀,凝神蹙眉地踏起了阴阳倒序的罡步。 “弟子入了危情局,奉请诸神盖吾身;天不知,地不知,阴山五鬼定要知,替得本师解困局,助得本师法术灵……” 陆纯贤透着密林的缝隙瞧见这洞口之人行云流水的起法宛如一曲助兴风啸鬼泣的舞,心头再次蔓上了方才洞中的那满是过往旧事的感伤。 这处山地因其在福州城郊的东南而常年被北向那更高的连山遮蔽了不少日照,若非他曾在多年前受邀同秋德堂等万应盟中宫庙一同来此处开坛荡秽乱葬伏法的怨鬼游魂,恐怕还当真不知晓有如此聚阴修行的好地方。 而亦是在那一年的腊月,浑身负伤的谢十锦在这密林深处的福德洞府内,予了他一卷陈旧的残卷。 当时的陆纯贤随意翻看到一处符箓时候,当即便被眼中映入的符胆鬼面惊得从倚坐的大石上一跃而起,谢十锦却十分淡然地揩了一把自己因为体内伤痛而不断渗出的冷汗,随后粗鲁地扯开了他那身墨绸袄袍连同豆青亵衣的衣带,露出了这玉袍华服之下,因为经脉暴凸而血淤发黑,宛如一张扭曲鬼面生于皮肉的大半身子。 “难怪副卷在老祖飞升时候被一拆成四,随后又被历代传承弟子再拆了四份,南茅山诸派当中修习的五鬼法都为一派正法中重位,唯有阴山派将其搁置到了副卷,只有其中因果利害可补缺的那部分做了四堂的传坛。” 山间的冬夜即便火盆赤旺也不是半身赤条能够招架的透骨凉,这一番话落之后谢十锦已然春色紫黑,面色如同已经气绝两三日的亡人。 他用那经脉骇人的手颤颤地端起他带上山的烈酒,却被陆纯贤一把抢下,怒目而瞪。 “我只当你是又遭了哪个能人高功的为难败了,可……你这又是何苦呢?!你不是说你对功高盖世毫无兴趣,只是遵照元高功的遗愿守好秋萑居待着法门同世道一齐太平的那日么?!……” “可你也说过你不会是瑞宝记的当家人,你待得陆前辈驾鹤,便会助我脱离阴山派同玄冬堂,做一界凡俗庸人的么!” 谢十锦未等他这责骂话毕便将其截断,陆纯贤前一刻还足以让自己的经脉也能够崩裂的愤怒因谢十锦那布满红丝,含泪抬眼的怨愤而化成了喉间的苦同心上的刀割颤动。 这是在他们各自投了而今师门之下后的一次相聚中,两个已经全然褪去了稚嫩的少年举杯大醉后的随口之言。 “当时……当时我们都以为下坛的习法修行同那些诵经清蘸,不沾俗事的上门禅宗一般,而今即便没有南茅同阴山的仇怨,咱们投帖奉茶,终究是得报恩养育授业之人,顾及门楣的……” 陆纯贤为人终究还是当年的老实模样,同样饿得前胸贴背,他却始终不会同流民中那些学会了机灵狡诈的,因此每当城中施粥放粮时候,他亦总是那个连残余剩渣都捡不多的! 但即便如此,他也十分乐意从这不及一掌半碗的吃食再分谢十锦一半,就连他们被牙行掳走,被人拣选时候,他匆忙地用他们分得的那一碗清水将这个唯一同自己要好的同伴擦抹了脸上的污遭,在他耳旁悄悄一句“这位道长衣裳齐整,定然是在一处香火旺盛的宫庙,不会挨饿!” 兴许是谢十锦头脑中忽然迸出了那蓬头诟面却眼带喜悦的往间少年,他那已经悬高颤抖的拳头就此失了气力并未落到陆纯贤身上,反而重砸在自己身侧,让眼中彻底决堤。 “你当年觉得那野门老道体面而拉着我到他眼前,在其余流民的讽笑里随着只掏出了三百通宝,身上破烂得同咱们半斤八两的那个走了,你向来比我行运,当真是我奢求了,不该还对哪门子世间安乐有所企图……” 这一句也将陆纯贤惹得泪流满面,他是当真记得那日醉后自己承诺下的那句轻狂的。 自己在祖师坛前龛下抓得了三缺夭命毫无惧怕可惜,只是有所抱歉于那个曾跟着自己挨饿逃命,一条破被捱过好几个寒冬的人,他甚至从随着陆酩酊备坛帮手开始便想了法子蓄下了一些为往后入世弃法而过活的私蓄,盘算着买一处谢十锦半醉半醒时指间比划的那不大不小的宅院。 几十年前的光阴蹉跎让这段旧事更添碎裂的风化得已然跟随着谢十锦一齐成了不可追的无奈,二人彼此食言了弃道入世的誓约!哪怕是陆纯贤真的买下了一处同那双憧憬的眼中差别不大的小院,谢十锦也仅仅匆匆踏入过三回。 那最后一回便是在重阳过后的死别之日,他面色黯淡且带着芙蕖庄还有布阵设坛的一身法伤地跪在陆纯贤面前,用一副故作漠然的神情请求这个自己唯独可信的挚友义兄,在自己身死之后协助他唯一的弟子脱离逃杀劫难…… 陆纯贤强行将自己的怀念止于此处,就在他那口惋惜怆然的浊气叹出口时,谢蘅玖也呵出了一声携着撕裂的敕令。 他诀指自己,因为身子实在虚弱至极,因此那本该迅猛而来的阴风鬼戾有所迟缓,亦是让他自己喉头汹涌而上了一口深红近污的血。 风声因四面涌来的鬼哭魂吼而更添寒意,但谢蘅玖却因为朝着自己扑来的那数不清的隐约面孔残躯而变作了冷淡无情的神情,纵使他法令诱来的山间亡魂兽灵都是饿极了的凶残阴物,可瞧见如此镇定自若的术士,还是有所犹豫。 毕竟就在方才,它们其中一些或多或少地都吃过了另一人的苦头,因此许多在离着谢蘅玖尚有七八步处便缓下,十来个对他这“半死鬼”鄙夷藐视的直扑过去,便被这看似病弱命残的术士藏在手中的短匕划得阴散魂荡。 即便这些孤魂野鬼中还有几个想要反袭,却见谢蘅玖手口极快地呵出一声敕令,法诀点地,落在了他用虎面法匕划破掌心,书在脚旁地下的血符箓上面。 虽说自己诀指颤抖,喉中也已满是腥锈的味道,但他终归不算失手,因为就在这几个阴戾浓重的东西猛扑而来时候,密林深处逐渐靠近过来的尖锐鬼笑,让它们急急后退,随着那些“惜命”的一齐四散要逃。 谢蘅玖这术法招请来的山间之物的确厉害,因为就在那笑声还颇有距离时候,陆纯贤脚旁那置地而起的法坛之上方才得令而回的兵马也终于没了动静。 陆纯贤虽没有再度起法,但却不由得将原本符幡包裹的一把木色深沉得极有年头,却不似陆青蚨带去石排湾的那把在剑身之上的符箓还封着辰砂。 此法剑的上雕刻的符箓在符胆之上有着一张潦草的鬼面,而这鬼面同谢蘅玖此时地上血符符胆处的毫无差别! 谢蘅玖在慌乱逃窜的一众鬼邪当中隐约瞧见了四个高矮胖瘦各有不同,却身着与这些抛尸荒野亦或乱坑丢弃的野魂差异极大的四个邪物,他站起身来,眼色更是寒厉。 览申 倘若单瞧身形与月色下朦胧的容貌,恐怕会让不少见过冷面郎君的人错认成刚在法教江湖之中被人知晓的谢十锦,而那个时候,谢十锦亦是个刚出师尊新丧,背负着各种流言嘲讽的青年术士。 陆纯贤脚下的那些炼鬼的小瓮再次颤动出细碎的瓷响,但他却依然不为所动地还是将目光落在谢蘅玖身上,而就在那四个身着纹绣颜色各异法袍,面容却残破不堪的大邪祟离着谢蘅玖还有七八步时候,谢蘅玖再次艰难地用那近乎同法匕僵成一物的手臂在自己的掌心再划一刀。 这一刀并非胡乱的举动,因为这一处,恰好是一个血书的短小符箓最后该落的笔画。 “本师召请五鬼神,请来汝等助法灵;汝等乃是此山神,号令百魂走不停;助得本师功大成,以血魂魄犒汝等……” 谢蘅玖口中的语调愈发不似他原本的口吻,就在那四个踮足而立的嗅到他掌中血符的血气之后,那尖锐刺耳的笑声更是钻心刺耳得让陆纯贤也露了眉头。 就在诀落那刻,也恰好是谢蘅玖手中乌木法剑猛然而起,回身刺中身后从山壁扑下袭来的一双青黄眼睛。 “万鬼现行,万邪破散!” 陆纯贤眼中也起了肃杀,就在这法诀出口的同时,他那把从束布口袋中胡乱抓出的血辰砂已将这原本只见一双邪眼,浑身黑灰的邪祟扑得尖叫现行。 而那原本还在对谢蘅玖这召请法坛有所犹豫的四个东西这会儿已经速速朝着陆纯贤所在的断崖处而去。 四个邪祟原本咧笑到眼角穴的口中各发出一声类似山兽的嘶叫,那些畏惧逃窜的游魂野鬼陆续地紧随去了他们身后,而那起坛动术请来这山中五鬼之人,却在偏头朝那众鬼涌去之处时候,因为身弱而难以支撑自己体内那动用阴山法术而生出的阴戾,这就感到头脑天旋地转,血溢唇角。 “果然……果然还是难以支撑。” 打生魂一法的受法者即便魂归顺利,也得好生静养,日日服用添了南珠粉的固魂汤药帖百日。谢蘅玖这等勉强已然是这副身子的极限,他感到五脏六腑当中生出了无数个活物,抓挠捶打着他想要寻处破口而出。 那些察觉到他阴涨阳衰的阴魂难免再次悸动地回身朝他扑来,但毕竟他召请五鬼就是以自己的生魂,这眼下唯一能作供奉犒赏之物作为让它们作自己斗坛的兵马一回。 因此就在他疼痛跪地,恰好躲过二三阴魂片刻之后,一抹血红的颜色匆匆杀到,谢蘅玖再次强撑视线朝上,只见那五鬼当中浑身青灰,身着罗刹绣纹袍的壮硕邪祟,已经将这两个“忤逆”山神鬼霸的东西嚼在口中,当其将这两个阴魂的腐牙吐落在自己踮立的赤足旁时候,那些原本不想去陆纯贤那寻死的也赶忙混入了朝着山崖而去的混乱当中。 赤袍大鬼用极其厌恶的眼色瞥了又强作镇定的谢蘅玖之后,还是携着腥咸的死气往着陆纯贤那赶去。 那被陆纯贤那法剑穿腹,又挨了那一把祭炼上好的血沉砂破法显形的正是此山五鬼其中之一的,这邪祟头窄塞宽,身量矮小如同黄口小儿,身着墨黑袍子,像极了富贵人家小儿短折,却被裹了一身老者的殓袍。 第103章 第103章 两相峙 “甚好甚好!若是此时就心软慈悲,即便今日苟活,日后也难成大器!” 一直连自己气息都谨慎,藏匿此处的陆纯贤此时却嗓音高调地叹出这句。 他离洞往上时候随手洒下的几道荡秽香符灰已经被那做了将领而来的四鬼以阴邪破防,反倒在此时陆纯贤神情骤然松散,这就咬牙发力,将那浑身血辰砂,还被法剑穿腹着挣扎不已的邪祟扬得更高,横在那已然气急败坏的四鬼面前。 那黑袍窄头的邪祟眼如眉细,即便如此气急负伤时候瞪凸了甚至都未及那绿袍黑面的粗眉一半,若非夜色浓重,此处比起福德洞口更遮天蔽日,恐怕陆纯贤已经因为苦撑此鬼连同他大耗元炁与伤痛的破绽,也未必能让这漫坡的东西震慑对峙。 “想本师慈悲一回也未尝不可,倒戈向吾,牲奉血奉,定当报偿!” 这一句让四鬼再次迟疑,却让隐约听到的谢蘅玖有所惊惶错愕,但此时他的心口也开始蔓上了那无数活物从内欲破的疼痛。 陆纯贤急忙拉扯开半截衣裳,只见那原本暴凸乌黑的经脉已在此处扭曲成一张半人半虎,凶神恶煞的鬼面。 下坛斗法常有以术调方圆之内山精鬼怪亦或香火平庸的宫庙兵马助阵,这并不出奇。但终究不是自己祭炼收兵而来的东西,便比起法主原本同自己结契奉养之物大有不同,它们本就因利而聚,因此也就有了添倍倒戈的可能! 而这能让对坛人调来的兵马倒戈,也变相显露了另一方的修行深厚同殷实,毕竟能够脱离原本奉坛而来的东西也都是多年的精魂修行,在它们阴寿当中见过太多的惨斗成败,因此若是当真在两相斗法当中有了倒戈一事,那么成败也就大抵是个定数,少有出奇了。 四鬼既无转头而向谢蘅玖,也未听了调坛术士的敕令袭向陆纯贤,它们神情凶恶地同陆纯贤在最后一道法料洒出的‘围坛阵’前对峙,只有那被举高的黑袍鬼还是怒吼挣扎,让陆纯贤本就伤痛不堪的手臂更添负担,以至于他无法再等,这就将那让谢蘅玖心悸不适的小法瓮踢倒。 崖坡之下的谢蘅玖自然瞧不真切那一团群鬼聚集处有何变故,他只是在满耳的嗡鸣中听到了有瓷罐倒地的声响,随后便见一道瘦弱的法雷同落雷的敕令近乎同时落下,而后便有一些因为惧怕此山五鬼而跟随破坛的弱小阴魂在雷光划过之后成了灰烬。 “他那是哪来的东西?为何……为何气味如此熟悉?!” 谢蘅玖那双被法雷的惨白光亮刺痛的眼睛因为鼻头扑来的死物气味而猛然睁开,而此时那来应自己坛的四鬼已经居高临下,怒目狰狞地俯瞰向他。 他几乎同那腹上残缺一块,被法雷劈得浑身血糊的黑袍邪祟一同立直,就在自己掐出法诀的同时,这喉中喷吐着青黑死气的东西一声撕裂尖锐的吼叫,那四鬼便携领那些混乱拥挤的游魂野鬼朝他犹如潮汛高涨地扑来。 陆纯贤凭着手中那柄法剑颤颤而立,待得谢蘅玖的身影混入了这些鬼邪的包围当中,他才将紧绷憋着的那口气重重吐出,十分艰难地蹲下身。 那倾倒得露出小截腐骨的法瓮被扶稳封盖,甚至在犹豫了一番将其符幡裹实之后,陆纯贤还如安抚婴孩一般垂眼朝其呢喃一句。 “您宽心,这后生命不会绝在这处!” 随后胡乱地揩了把自己惨淡面庞上的冷汗,并未再望向那方垂死苦斗的谢蘅玖,而是也掐诀起术,让那已然熄灭的白烛连同线香再度无火自燃而起。 罡随诀变,可敕令未出,陆纯贤便再度嘴角溢出乌血,膝下发软地跪摔在地,但他的口中依然未停。 眼角穴旁凸起的经脉逐渐也如谢蘅玖周身那般青乌起来,但这也让陆纯贤目光更是凝聚,此时的他不仅再度让山中风向混沌,也让他这置地而起的法坛中物皆有颤动。 就在他敕令呵出,以剑划破自己掌心,血溅坛上鬼瓮时候,谢蘅玖那处也终于法雷炸裂,只是同为瘦雷法显,陆纯贤那雷落时候犹如战场之上霹雳火炮的炸裂,而谢蘅玖此时这雷落就如同习法未及五年的法教弟子一般,犹如炮仗响了一阵,给他换了个暂且缓和喘息。 陆纯贤是否想让自己命丧此山他不晓得,但这调坛而来的五鬼倒戈可比寻常来的东西要凶猛许多,甚至让他联想到了那曾是自己师伯的玄冬堂高功谢苏台除那一路索命的三同悲外,另一处让三门法教咒骂憎恶,赐了他个“鬼都督”恶名的十怨魂。 谢苏台为人蛮横暴躁且极为苛刻,因此所能入他眼中的死物阴魂都得是惨烈至极的东西,若是被他相中了哪些适合在他坛上炼化,作为兵马驱使的那些命格偏颇的活人,他便也会不择手段地让其死得怨戾深重且不留痕迹,甚至还包括当家人谢惆月曾经十分喜爱的男伶与座下爪牙,让谢惆月对他也如鲠在喉。 “十怨魂炼鬼成兵极其艰难,这五鬼吞了原本的山神或是土地公都不足为奇,但为何它们身上的死气杂乱旺盛得堪比有了地格册封的一方小神明?除非……” 兰à生整里à 谢蘅玖边凭着手中那把不知埋在止水山后那只有谢姓直系或是当家人才可进入的山崖下祭炼多久的法匕躲闪,又不得不思索起此时已经高涨得足以遮天蔽日高大的五鬼是何来路。 他不晓得陆纯贤到底予了这五个东西看了何等稀罕好物,让它们不仅倒戈而向自己,还如此舍得显露出自己多年在山中修行的鬼戾。 按理而言即便他们应坛自己也不会如此拼命,毕竟自己就是一个气力殆尽的将死鬼,就如同他昏死之前,隐约听到祝晴望竟然窃出了一坛尚未出坛的十炼魂一般白费! 他瞧了瞧这几个已经等齐参天木,将他围困其中的五色邪祟,不由得觉得自己就是市井当中总是拥挤不堪,那因为壮硕或是好斗而被捕捉入缸入瓮的促织,亦是让他回想起了在娈戏班时候那些被管事或是已经登台的师兄们带到烟酒交错得令人窒息的雅间里,被那些华袍锦衣,面目却狰狞如鬼的“贵客”们往他们后领襟中塞入虫子,瞧着他们不断乱窜打滚,扯开自己衣裤而哄笑得意的绝望。 打从那埋着自己本命鬼王的桂树小院中醒来便一直求死的谢蘅玖此刻却只想突围求生,其实早在他决定出洞应坛时候,那缠绕了他太多日夜的死念便被陆纯贤那些答得遮掩的话语同那令他心悸堵闷的小瓮而彻底打消! 即便妄想不已他依旧想赢下此回,哪怕谢十锦仅仅只是还留有一句平淡的遗赠他也想听过。 “师父,弟子悔得很,悔得很在那日您同我分毫之距时候只剩那些无用的悲恸,没能朝您说哪怕半句这些年对您的倾慕,这荒谬,不敬,但除此之外弟子再不知还有何词何字足够表明心意了!” 这一句在心底的自言化作一颗烫热的晶莹,随后这个被窃笑围攻已经浑身血污破烂的“瓮中人”身旁再次惨嚎一片。 待得一众阴魂散开时候,他心口上那原本仅仅轮廓的回半虎鬼面已经因为经脉的凸起而犹如活物一般,狰狞愤怒得让五鬼的神情都僵了片刻。 他仰面同那五鬼对峙,兴许是他此时的神情同那心口之物太是相像,让这五张亦是似人非鬼的面上也僵了片刻,随后一阵腐腥寒凉吼叫,树摇地动得那些早已躲远的山兽林鸟都再次骚乱,甚至躲入了一些被撬开的薄棺或是被刨出了窟窿的野坟当中。 “你们其中至少一个曾是得了地格封神之物,但是你们不仅不修善心慈悲积攒福德,吞噬山神土地,还替不少心肠歹毒之人成歹怨或是坑害夜入此山的赶路人,本师乃是阴山弟子,若要告发你们去九幽酆都,可谓轻而易举!” 五鬼自然怒气更胜,那股霎时疯长的阴戾不仅让谢蘅玖险些无法喘息,也让一众追随的阴魂更失神智,即便是原本弱小虚影的,此时也身形明晰,如同疯癫的野狗似的朝他扑去。 谢蘅玖自然会比原本躲闪得更加吃力,但就在他仰望环视到那腹上还带着穿腹残洞的黑袍大鬼时候,他便明了了原来此山当中到底哪个曾是得了那下界册封,有所地神之格。 修行飞升还是与阴邪为主都是一条漫漫无尽的艰辛路,即便天赋上乘根器也鲜少真正破了三尸,渡尽三界九劫得了大道的,对于已经肉身死败的非人之物更是困苦再增。 道门三坛的弟子都时常有因为修行混度或是渴求显化而误入歧途的,小有神格的地灵同邪鬼妖怪为伍,祸害一方,这也算得上是下坛宫庙兴盛的缘由其一。 谢蘅玖凭借着止水山中同那些脾性刚烈,不肯被收伏为兵马的邪魂恶灵缠斗时候的经验再一回让近身的几个凶猛东西畏惧败退,虽说自己力竭得腹中翻腾,但也让那崖壁上旁观的陆纯贤大露赞叹之色,甚至连再要入口的‘除瘴丹’都因他顽强不屈之势而险些浪费供奉了脚下的山地。 “你的用心良苦全无白费啊,倒是义兄我太是心慈手软,若是弘治那几年当真再会重蹈覆辙,只怕我这副老骨头是撑不到有一回太平了!” 心中叹罢的他再度垂眼去瞧那香火扑闪旁的小瓮,随后再度捏紧那柄色如乌血浸染的法剑,咬牙再次将那刚凝血的掌心重新割出裂口,凭着口中极快的法诀让鲜红铺染上那雕琢的符箓。 就在敕令落下时候,那五鬼齐齐朝着你那被草灌密枝遮掩之处望去,就在一股透着血腥的阴戾从陆纯贤的法坛升起时候,一声尖锐无比的惨叫也同时响彻山间直冲天际。 陆纯贤强忍着心口那张半虎鬼面牵扯经脉五脏的疼痛速速而下,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持剑来到福德洞前时候,谢蘅玖恰巧被那绿袍褐面的大鬼用一阵携着浓重尸臭的阴风拍重袭而摔到了临近陡峭之处,若非在这滑坡边沿还有两座已经满是草苔的坟冢,这一袭即便没让他当即断气,他也会因为滚落滑坡而撞死在山间溪流的巨石旁。 那尖锐的惨叫此起彼伏,陆纯贤只好收敛起眼中的担忧,替谢蘅玖打理他这召请而来的残局,那被他一剑穿腹的黑袍鬼已经因为重伤不支而打回了那如同小儿的身量,一对窄长的眼睛死命地怒瞪而向陆纯贤。 只因就在谢蘅玖趁着众鬼朝他望去时候,竟然以一段它们多年前险些丧命的法诀,将那银法匕抛投扎到了那黑袍鬼短窄畏缩的侧颈上。 陆纯贤瞧着恼羞成怒的五鬼将眼睛聚到自己心口鬼面上,他便不禁癫狂大笑起来,虽说自己也承受着元炁殆尽连同经脉爆裂般的疼痛,但还是朝着那满地打滚的黑袍鬼啐了口唾沫,言语狂妄地嘲讽到 “真没料到,如此多年你们还是如此愚钝!当年我南茅中人放了你一条生路乃是瞧着你在北地被尊称一声仙家,要晓得,你是因为何事才被你的同族唾弃南逃的,不仅不知悔改还勾结那几个同你一样就该天诛地灭的祸害,今日才让你受罪,可当真是南茅山诸门的耻辱!” 这话不仅再次让五鬼有所错愕,甚至连那倚着坟冢难以起身的谢蘅玖也疑惑不已,但终究这四鬼已经怒到极点。 第104章 第104章 局难破 大邪之物的怒嚎必定让山间狂风地动,虽说四鬼各展本领地想让陆纯贤魂身俱灭,但陆纯贤凭着自己的法料与迅猛的法显化去了好些。 他甚至还不断地往那重伤之人那处将这四鬼不断地朝密林中引,让几番尝试都难以起身的人竟然脊骨一震,踉跄而起之时那紧随其身,已然濒临散灭的一对娼伶鬼王都显出了虚渺的鬼影。 “回去!” 谢蘅玖这一声厉吼伴着血沫的呛咳,但是这对此时还不及山间弱小新魂的娼伶并未听从法主令。 它们在四鬼垂涎的眼色同嘲讽的尖笑下依旧挡到了谢蘅玖身前,那姜黄袍子的青面鬼喉中发出一阵模糊且快的古怪声响,原本狂乱不定的阴风便戛然而止。 就在这黄袍鬼挥了挥腐骨外露的大手时,谢蘅玖同陆纯贤近乎同时因身后猛扑而来的劲风前扑倒地。 自己那对娼伶连同弱小的阴魂则因此被风摆布,在挣扎当中朝着身形巨大的四鬼而去,很快便有好些个穿着好似流民的瘦弱阴魂被这几个大鬼十分厌恶地嚼烂在口中。 谢蘅玖双手发颤地掐起法诀,就在那对娼伶就要飞入五鬼口中时候被急急地拉扯出了三五步的间距,还在地上挣扎的黑袍鬼此时容貌已比原本更是丑陋惊悚,骨瘦如柴的四肢连同面颊上长出了灰褐的绒毛,成了副半兽不人的模样。 虽说吃着侧颈上那除不去的法匕苦头,但这邪物还是扭曲着尖凸的嘴咧了大笑,口中高低起伏地继续叫喊让那四鬼快些将那对娼伶魂碎口中,鬼王灭法主亡,如此一来谢蘅玖也只是一具死相难看,任他们吃肉饮血的死人罢了! 谢蘅玖因为同这鬼阴风的较量而浑身经脉更是暴凸狰狞,那其余三鬼自然也不会旁观不动,他们或是喉中模糊地同那黄袍鬼似的以诀招阴,或是几声撕裂的鬼吼调动山间的阴戾死气让一众游魂失去神智成为自己的兵将。 可这一回并不似方才那般能将谢蘅玖围堵得喘息都难,因为就在它们就要扑上谢蘅玖的同时,原本咬牙苦撑不敢分神半嚎的人忽然仰头大吼,口中升腾而出灰蓝的阴戾。 随后在众鬼的嘈杂声中若隐若现起两声人兽难辨的低吼,让那些失神的阴魂们又骤然畏惧地也退出了些距离,谢蘅玖同倒下之后再无动静的陆纯贤间再次围困成了一个阴戾浓重且鬼面拥挤的包围圈。 那术法被截断的三鬼互觑了一眼,随后再次瞧向谢蘅玖胸口那因为经脉凸起而如同活物的半虎鬼面,鬼邪因怨憎恶而强大,因此他们自然也会对生前死后所遭遇的此般记仇无比,但此时这也正是它们也生出畏惧的缘由。 这五鬼之所以只能在这乱尸山间作威作福,不能如百年前那般游窜在一些已经神灵不在的山间神尊之间便是因为三十八年前,也有那么几个法门同今日这二人相似的阴术士来到他们当时生吞了那灵识低微的土地与山神的这处山间。 原本它们还有险胜的机缘,可就在那人鬼两方法斗得皆是命悬一线的时候,原本身负重伤,败相看似已不可逆转的唯一女术士忽然凭着最后的气力再次以血起坛,罡步霸道满眼杀气的模样,连同法诀甚至让同门中人都眼神畏惧。 亦是在当年山间的鬼魅山精被其令动的兵马险些吞噬的时候,正是这经脉扭曲而成的活鬼面让那女术士阴毒无比的术法骤然截断,才有了当日的落荒而逃同今日成为一方大患的侥幸。 之所以他们倒戈那崖壁上的老道同黑袍鬼的修行因为那法匕而堵塞失灵,则是因它们身上还残余着当年那女术士的法伤,此物正是她曾经在山中开坛斗法的坛中之物! 谢蘅玖试着唤了陆纯贤几声,但他依旧面埋土中,甚至从后背瞧不出半点微弱的喘息,这让他对五鬼的恨怒更添许多,就连那鬼面也更加鲜活,同那双怒得发红含泪的眼睛一同望向四鬼。 黄袍大鬼也显露出些许吃力的模样,这让其余三鬼不由得再度使出自己的本领,很快谢蘅玖的脚踝便感到蛮力的拉扯同掐死的疼痛。 原是方才阻隔了他未滑下山坡的那两处坟冢里伸出了两双爬着尸蛆,尚未全然腐败成骨的手,但凡他挣扎半点,便会感觉到这些腐尸箍住自己的气力越发地狠,用不了多久,这两双手就会浸入他的皮肉,彻底将脚筋掐断。 谢蘅玖依然死盯着那瞧见他面色青黑而露笑的五鬼,正觉得眼前的死局无甚解法的时候,这两方拉扯的劲风终于将陆纯贤那近乎与这方狼藉融为一处的布挎掀开了口,只瞧见陆纯贤的两个蓄养兵马的法瓮从中滚落,因为法动同五鬼发威的阴戾浓重而颤抖起来。 “这……兴许可以一试!如若败了,我也会因为经脉爆裂而肉身不保,死得难看难辨,待得陆堂主的尸身被南茅弟子寻到,也就不会拖累他又被添一处勾结阴山派的麻烦!师父死了的这些日子里……他定然也如我一般被寻了不少麻烦罢?!” 虽说此时死物大鬼的阴戾已经让不少心生好奇的小兽,同不知为何总是胆大飞回此处的绿眼老鸹昏厥丧命,但他还是强忍腹中的翻腾喘息了一口。 此间比起止水山中其实半斤八两,这亦是他两年前被谢十锦领去了那原本只有谢家直系或是功高盖世的阴山长老才可进入,那片比起他所熟悉多年的止水山还要死气凝重,令人一眼生寒惊惶的后山死地。 “阴山五鬼法之所以被祖师前人屡次分割,是因为此法乃是洪武时候我派中人,以‘调阴师’之法习得了那闾山传坛的‘观落阴’之术;只是那些正派中人也并非习全自家此术,因为此法原本创始之初的用途便是歹毒,碰巧我派高功拘灵的那个正是当年让阴山弟子吃尽苦头的,习得此法的其中一人!” 这阴山五鬼法是否有书簿典籍的法本,其实谢蘅玖也不知晓!无论正派三坛还是法教,口耳相传都是经文法诀的重要传承,亦是尊师重道的缘由其一。 谢十锦平日里言语不多,却在当年的荷月起始,连续两月夜夜到谢蘅玖房中朝着他大方口舌地说了许多他并不明白的东西,好在他总是会用心地记住师父那两月多的每一字句,在白日空闲时候自己默书写下,因此没几日便恍然大悟,他是在口传自己一门阴山的术法…… 谢蘅玖忽然卸去法诀,黄袍鬼本以为他是彻底支撑不住,怎料谢蘅玖十指极快地再换三诀,口中念念如同哼唱调子,这让笑容刚起的五鬼齐齐僵住。 兰:生:柠:檬: 此山的法教术士数不胜数,作为一方鬼王之主的它们也算对于诸派术法“见多识广”了。 但阴阳相克相生,如若说除去当年为了将他们困于此山之中而由万应盟请过南茅山总坛的徐真人出山来闽,还能让它们打心底生怖惧怕的,正是谢蘅玖这敕令不落于鬼邪,而是诀指自己掌心的阴邪之术了! “天请天到,地请地来;一请祖师助吾力,二请阴山五鬼神,三请九幽阴域雷,伤得万鬼魂魄飞……” 就在敕令而出之时,谢蘅玖那掌中那血糊的符箓同割口再次鲜红直流,而他自己的一双眼睛,也连同心口那半虎鬼面一同爬上细密的红丝。 这敕令诀指自己掌中,而让五鬼惊惶的刹那,自己那对娼伶鬼王忽然嘶吼喑哑地挣脱了这黄袍鬼的束缚。 法主身陷死局之时亦是最考验阴山弟子那本命鬼王的成色以及法主对其掌控融合的契机,显然眼下足以证明谢蘅玖是其中的杰出者。 这对娼伶先是凭借着自己吸食了此地阴戾而恢复的那几分气力,齐齐朝着黄袍鬼的面门喷去一口阴瘴,即便其余二鬼也灵敏地朝它们各自袭来,但还是输了这对娼伶半刻,反而打中了双眼不清而大怒吼叫的黄袍鬼。 此时的谢蘅玖周身已是青灰得如同受尽伤病或是毒物痛苦而惨死之人,他将自己那还在不断喷涌鲜红的手掌朝着脚旁土地猛然拍下同时,那快要将他脚踝筋箍断的两双鬼物腐手骤然一颤,随后骨肉飞溅地炸裂开来。 黑袍的矮小个子瞧着滚落到自己面前的那半截手骨,再度朝向谢蘅玖的眼神变得又怒又惧。 它不再同那怎样都无法取出的侧颈法匕纠缠,这就咬牙切齿地支撑起身子似乎也想要使出自己的能耐朝这早就该丧命于他们手中的阴山弟子添些乱,可却换来了谢蘅玖那双泛出血红的双眼甚是厌恶的一瞥。 当黑袍鬼刚喉中哼出法诀,却又因侧颈的疼痛而嚎叫倒地,在翻滚的途中它不断地挠抓着自己。 在折腾了片刻之后,便可从凌乱松散的袍下瞧见一副骨瘦如柴的身子上长着断续或是成片的灰褐绒毛,这同伙房灶台,或是神殿供灯下那些偷食舔油,令人憎恶的鼠辈十分相似。 谢蘅玖的法诀并未因为那声敕令连同贴地拍下的血掌停止,他周身而起的冷汗如同大雨淋身,就在颌线的汗珠好似瓦檐垂涟不断的雨珠摔落在他手背连同漫溢出血色,满是阴物污秽的土地上时,那头顶未被密林遮掩那空隙中的一方窄天上散出雷光。 伴随着脚下地颤而起的闷雷,则让那再次驱使漫山鬼物的五鬼胸口或是眉心炸出不知从何而来的火星,这火星的焦糊气味不仅让几个鬼物原本华美的绣袍连同它们的容貌原形毕露成死物的破败不堪,更是让那滚落出陆纯贤布挎,一直颤动不已的血血符箓瓷瓮更是动作剧烈,甚至发出了细弱的鬼物嘶叫。 那黑袍的矮个似乎比其余四鬼更是不甘,它再次强撑起身,即便那短匕已经因为它不断喷涌的鬼戾而变得青黑,但它再次咧开仅有两颗宽大门牙的嘴,从喉中发出高低起伏的尖叫,让许多本就难扛劲风的新魂难以招架得虚渺了身形,亦是让谢蘅玖的嘴角也溢出了血丝。 此时那四鬼当中一身艳红绣披,尖牙外露的肥硕邪物犹如一堵红紫色的肉墙,它随手捏过几个阴身已然透薄如纱的阴魂塞入口中,而后朝着谢蘅玖吼出一阵带着血腥同死物气息的邪风。 赤袍大鬼像极了市井当中脾性粗蛮的屠户伴随着那些因为黑袍鬼号令响应而来的山鼠一齐架势嚣张地将自己的绣披扯下,用紫红粗壮的大臂挥甩一圈,那绣袍当中便有许多同他一般发褐肤赤,身烙诡谲符箓痂痕的矮小邪物从中摔落在地,很快这灰赤两色的邪物便交错混杂。 它们虽仅有男子一掌大小,却在涌向谢蘅玖的途中将不少倒地的死魂或是鬼物残渣啃食得精光不剩,可就在这汹涌的鬼鼠混潮挨近了那毫不动弹,让人以为已经断气身亡的陆纯贤时,这身上已经因为方才法斗而满背沙土秽物残渣的“亡人”猛然起身,这就抄起那滚落而出的法瓮朝着那黑袍鬼的方向狠狠掷去。 陆纯贤那满是污秽的面庞上,神情犹如闯了大祸的顽童一般叫嚷踩过谢蘅玖掌心血浸湿之处往后逃命,让不少拥挤藏匿在那坟冢之中的阴魂瞧着都错愕不已,因为就连身为死物的它们竟然也因为察觉他的生气而被诓骗了。 第105章 第105章 玉蟾焚 片刻之后,谢蘅玖诀停敕令落,扑闪于天际的惨白终于化作霹雳在他同神情已显露出畏惧的五鬼之间霹出猛烈的地摇树晃,光亮如昼。 这风狂沙飞的险恶中,五张轮大的鬼面连同无数扭曲散灭的阴魂一齐在这刺眼的白亮中忽现忽隐。 但雷落终究不会持久,当雷光戛然而止之时,陆纯贤原本扑倒在地乃至还残余着谢蘅玖掌印痕迹之地已成了一个残渣遍地的深坑,其中甚至还有一角尚未焦糊的赤色绣披的残片。 那已经浑身焦灰的肥硕赤鬼再度挥甩起已是破损的绣披,再次怒吼着寻找谢蘅玖的踪迹,但很快它便被那些零星落地的小鬼兵马惹得更怒。 它们并未如同方才雷落之前的嚣张勇猛,而是在落地之后,踩着那些焦糊的山鼠同自己同麾的尸身要往崖壁之上逃窜。 正当二三手脚最是利落的赤色邪祟因为身后同麾被那双硕大的鬼手抓回嚼碎而腿脚颤抖,又庆幸自己是那侥幸的“漏网之鱼”不及片刻,一把从暗处忽然扑出,掺杂着辰砂的荡秽香粉便扑了它们浑身,随后一双也不算稳当,满是血污的手将它们一把抓起。 这二三小邪物只在晦暗的山壁缝中刚瞧见一把带着焦糊蜷曲的灰白髯须,同经脉突兀的鬼面,就被忽然而来的敕令声连同尚未干透血迹的木刃一分为二,鬼戾喷涌。 还不知自己在那阵雷落之后是如何被这身量只有自己胸口,衣宽身弱的陆纯贤弄到这崖壁的隐蔽处的,他亦是一身泥血的污遭,甚至口干舌燥得无法发出声响。 只瞧着陆纯贤用那一柄鬼头的乌木法剑挑着那三个被穿膛穿喉的鬼物,将它们悬剑于一个带着缺口的破旧法盂半空。 当他法诀松开时候,这三个还有所挣扎,叫喊声十分浑厚古怪的赤红东西便落入了法盂,而就在同时,法盂当中燃起了一团火球,只是随着这几只邪物的声响同碗中迸出火星的渐弱,火焰亦逐渐变作了蓝绿的颜色。 透着这诡谲的火光,谢蘅玖虚弱地瞧见这宽缝之中的地下满是开坛所需的法料贡物,以及陆纯贤毫不遮掩,那因为火光而更加令人生怖的心口鬼面。 那燃烧的青蓝色没一会儿功夫便又毫无征兆地自行灭下,陆纯贤丝毫不顾谢蘅玖口中欲言不能的嘶哑。揩去了自己额前鬓角的汗水,随后抄起倚着山壁的旧瓷壶灌下了几口冷茶,有所缓和之后才粗鲁地将瓷壶塞到这个半身浸血的人唇边。 “你行运,虽然那东西定然会被你的招数惹恼,但老道这岁数同身子骨,救得下你可未必能顺手逮得来这救命的东西!” 他嗓音甚是疲惫,但却在放下瓷壶后并未歇息,而是将那还冒着淡褐余烟的法盂拿到谢蘅玖身旁。 这烧灼过的邪物并无死物的焦糊,而是一股略带药苦油腥的古怪腻味,不仅惹得谢蘅玖喉中翻腾,也让忙活着将盂中粘稠的浆糊之物敷上他那带着血符的掌心时候,不禁蹙眉地抬了抬眼。 “雨铃玉蟾,背青腹赤,因其鸣叫身斑如雨点,似雨落而得名;其先祖因心存善念,不愿同自己同族旁系一般同湘蜀蛊族的蛊师为伍而迁往昆仑神域的山脚之下,其蟾皮入药可治怪疾恶病,即便心生歹念,入了旁门左道,亦可以毒攻毒,止邪法血伤,解法蛊邪煞。” 这邪物气味令人难以忍受的红褐粘稠让谢蘅玖那已经僵硬发凉的右臂犹如刀刮地疼,但他却毫无怨言地咬牙忍下。 一来是自己若叫喊出声,难免会触动自己体中因为起法而生的阴戾;二来他方才尝试了几回都毫无知觉,这疼痛反倒是让他定心,至少自己还没又是败坛又失掉一臂的惨烈。 “你莫不是在想如若自己败了这自己请兵来的东西又失了一臂,倒还不如老道别救你这条命,死在那几个杂碎的困阵里倒还鲜少人知罢。” 陆纯贤的忽然迸出的一句让原本疼痛稍有缓和的他再次指蜷肩耸了一下,好在就在此时这石缝洞外又传来了那侥幸逃命的邪物动静。 陆纯贤有些踉跄地赶忙抄起鬼面法剑,再次用方才的法子将它们撸入洞口。 只是这一回的两个并未被他穿膛,他持诀燃了两张辰砂长符朝它们打去,而后划伤其腹部,寻了片刻之后,便将其放入了那发黄残破的旧瓷壶中,并用白烛的蜡水将壶盖封死。 谢蘅玖眼中有些失落地抿了抿唇,因为他还是口渴得很,正想着缓和了些气力将那瓷壶拾来瞧过是否还能有一滴半口的冷茶,却被动作比他灵活的抢去做了邪物的封禁,而忙活完了的陆纯贤又再次瞧向他,眼色示意这个被自己猜透心思之人会怎样回答。 “晚辈孤陋寡闻,不知晓这蟾蜍的厉害,但前辈既说它们先祖早已远迁昆仑境地,又为何会在这沿海南地出没,还成了左道鬼物,又成了其先祖所不愿同流合污之辈呢?” 不知是他话罢之后的咳嗽还是那瓷壶中的邪物通晓人言,听懂了谢蘅玖嘲讽它们是“左道鬼物”,原本已经有所缓下的躁动再次猛烈而动。 *2025し06丶17兰* 陆纯贤不知因何有所分神,片刻之后才察觉到那快要摇晃砸倒的瓷壶,犹豫了片刻,他并未再用那沾染了这邪祟血污的法剑,而是掏出了一把寻常南茅术士所用的七星木短剑,用自己的指腹血给那瓷壶上添了一道血符箓。 “甚好甚好,如此顽强才可多支撑些时辰待到大有用途那日!俗话总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但在老道看来,可不正是因为这邪魔歪道,奉阴修邪之辈比着那些奉天朝拜,修个青云绕身的要饱受世人不解,鬼魅不屑而更道阻且长,才会比着清修正道弟子更需注重根器心性,命硬顽强,你说可是?” 谢蘅玖自然沉默下来,他料想得到陆纯贤定然能驳他这混杂着心思与心虚的问,但还是被其这回答给深深折服。 如若不是自己是个亡命之徒,他们又身处在被五鬼搜寻,身负重伤的险境当中,他定然会朝他拱礼而叹,谢过指教,但此的他却只是偏眼瞧向那“安分”下来的瓷壶同自己那被敷了这邪物烧融,还残余些许青赤蟾蜍皮的浆糊。 他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这即便知晓自己无法破局逃出也还挣扎不已的邪物,至少在遇上陆纯贤还有这所谓的“斗法”之前,他都只是遵循谢十锦那满口鲜血在耳旁吃力的遗言而盲目逃杀,带着一颗连他自己都辨不得是否已经随着谢十锦一同弃他而去的心,在死念日日的折磨当中。 就在他口中的话反复又咽下了几番之后,几声浑浊闷重的雷落在了这壁洞不算太远的地方,陆纯贤眉头更紧,再次抄起那鬼面剑在洞口的地上持诀踏罡书出三道挡煞符箓,又朝其上各撒了一把辰砂同掺杂人骨烧灼独有的焦糊香灰。 随后谢蘅玖便瞧见一个陈旧的束布口袋被丢弃在他脚旁,显然这是陆纯贤最后的法料了。 “看来又有功高力深的邪师寻到了这处,即便它们吞食了此处的土地山鬼能够掌控山间风雨,但也不该招得来这‘鬼吼雷’。” 洞中昏暗,谢蘅玖虽瞧不清陆纯贤的神情,但从他心口那变作了诡谲笑容的鬼面却可猜到此时的他定然十分忧心凝重。 正如他方才所言,大鬼山神可掌控它奉炉所在之地的方寸风雨并不出奇,但却鲜少有能够降雷的,如若能够……谢蘅玖不禁有些慌张起来,因为这便表示在这五鬼并不只是吞食了曾经或许有过地封神祗的地神,更有可能它们当中本就有得过天封地策,曾经也是修习正道之法的灵物! 陆纯贤在洞口持剑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邪物招来的雷浓烟散尽,鬼吼的回声被风声淹没他才逐渐缓和下来,就在他再次坐到谢蘅玖对面时候,方才那四鬼再次拉扯起各自那令人刺耳折磨的嗓音叫嚷起来。 即便这处崖壁裂出的窄洞离着方才法斗之处颇有距离,但还是让二人感到洞壁微颤,细碎的山石甚至落雨似的的洞口跌落了一阵。 “怎么……只有四个?” 谢蘅玖忽然呢喃一句,陆纯贤听到之后反而咧出了一口黄褐的牙,朝着他递去了那把此时血腥味浓重的鬼面法剑。 谢蘅玖瞧了瞧他胸口那比起自己此时身上更要鲜活狰狞的半虎鬼面,又瞧了瞧那把木色诡谲的红褐木法剑反倒泛起了犹豫。 “你既都能在如此繁杂当中察觉出那几个东西有一个没了声响,怎会想不到老道为何同你斗这一回呢。” 瞧着谢蘅玖不接,他便将这柄法剑朝着谢蘅玖抛去,若是寻常时候被这并不轻巧的木剑砸到手臂会是一阵痛麻,可谢蘅玖打从自己敕令落下之后便已经被他法令而来的雷电而被震慑昏厥,反倒是这一砸才让他那条仿佛有着无数细虫在其中挣扎的左臂抽动了一下,得了些许缓和。 “的确如此,但却也让晚辈对陆堂主……或许应该称您一声陆师伯疑惑更多了……” 他吃力地用那痛麻发软的左右捏住了那柄法剑,那法剑上属于雨铃蟾的血气的确同受鬼怪妖邪侵体夺舍的颇为不同,它们并不带着死气陈腐,而是散着一股熬住过的药苦草煎。 兴许这正是此物种曾是神域山下受着神佑的佐证,亦如分明是五鬼大邪,却能召请地神鬼仙的法雷的嘲讽!陆纯贤总是对他的疑问有所回避,谢蘅玖恐怕顿下太久又被他猜出心思,因此只好接着说道 “无论阴山还是南北茅山法脉,但凡从未投帖拜师,有阴山中人开坛禀天告地将习法之人纳入炉下的修习下坛阴术的,即便根器尚佳也难得法显;即便有所可能,也是事倍功半,更要背负比授箓弟子还多的因果业债于身上,晚辈只是觉得陆师伯不该是那些蒙昧偏颇,满腹诡计的法痴,何况您还有瑞宝记要顾及,甚至破衣教一门也多有要您操劳的地方罢。” 这一回陆纯贤倒是没闪躲去哪,那外面也未有风动变化,想必那几个东西之所以到眼下还未寻到他们,定然是方才焚烧玉蟾时候他瞥见断裂或尚未烧尽的几个身有符箓,眼鼻潦草的纸形人的功劳。 他断定陆纯贤定是趁着自己昏迷时候取了自己魂魄法锁于纸形人中,而此时这阴戾浓重得堪比自己返回闽地途径那个荒废野村不相上下,这也无形中助了那满山替他们“逃命”的纸形人一臂之力。 那五个邪祟如若不是被围山的大阵法困山中,恐怕万应盟七家长老聚齐也不敢妄言能全然让它们屈服大败,陆纯贤如此有把握带他入山又用自己的兵马诱他不得已起了谢十锦秘传于他的术法,他对这秘法还有这山中,甚至是那被他投掷到黑袍鬼身旁的养鬼瓮知晓多少? 这便是谢蘅玖不想丧命此处的缘由,甚至他觉得他能从陆纯贤口中得到一个能让他不负谢十锦那要他活下去的缘由。 第106章 第106章 鬼心计 “陆师伯……” 前一刻还因为长话一番而吃力喘息的谢蘅玖片刻垂头之后便忽然将手中握着颤抖的法剑朝着陆纯贤而去。 就在剑尖指向陆纯贤那心口鬼面时候,他感到自己左胸之内的跳动也忽地被无形的手捏了一把,但这并未让手中脱力,反而这心上近乎窒息的缩紧绵延到了握剑的掌上。 谢蘅玖错愕不已地使出浑身气力才未让手上那不受控的气力直冲而向陆纯贤,再给自己添一处手刃性命的大恶因果。 陆纯贤依旧平静,甚至朝着他挤出了一个苦笑,自己小心翼翼地从剑尖之前挪开,而后忽然捏上谢蘅玖的腕子,又聚神眉心,手诀随着口中几句抵上他的心口。 敕令呵出之后谢蘅玖才叫喊一声松开了手中的法剑,而后便是陆纯贤的嘲讽在旁。 “刚夸赞你聪明沉稳,怎的下一刻便做这等糊涂事情!” 随后垂眼用鞋尖踢了踢那法剑,这一回他的确不再闪躲谢蘅玖的质问。 他其实从福德洞中便料想到了他内心的迫切焦灼,但他必须按着自己的谋划而来,只因他并非阴山派中人,不可以师辈授业之姿向他讲述那谢十锦尚未授完的秘法。 这也是为何他将他带来此处,这个当年万应盟中几家高功紧追着谢元坤与那剩余的圣女派两堂高功入山之后也险些有进无出的险恶之地。 谢蘅玖听了他一番不长不短的叙述之后再瞧向那把鬼面法剑已是一种惶恐与悲怆的交杂。他唇间颤抖,喉中是如寒颤一般的啜泣,感到自己再一次回到了止水山洞府当中,回到谢十锦将那把不知多少人命鬼魂附戾其上的法刀强行握至他手中,又刺向他自己时候的那种不知所措! 就连洞外再次有疑似那五鬼逼近的动静,他也觉得全然不够陆纯贤这一番解疑向他的话令人生怖。 “这一柄老祖鬼面的阴血檀,便是从这山中曾经祸害一方的那具飞僵大邪的墓穴旁砍下,取了被那东西当做吃食,溅了误入此山的活人同山禽血迹的那部分在你师门那止水山中炼成的,只是当年从这山中返回之后你师公,元高功便因为在山中的大耗负伤而搁置了它的开光认主,因此你师父,甚至于窃你门中之法的老道我才能替你保存至今……” 谢蘅玖疲累不堪地合上了眼,两行感知不到烫热的泪水从他眼中倾下,随后又摔落到了那方才持剑的手背,就在陆纯贤用原本裹剑的符箓幡布将这法剑裹好再递向他时,谢蘅玖也如他方才那般挤出苦笑。 陆纯贤觉得此时他眼中所见的并非自己或是这阴血檀剑,而是那两个已经魂赴九幽的身影,虽然他并不晓得凭着玄冬堂中人对谢元坤的忌惮是否还会存有她的画像,但即便是有,谢十锦那不想自己被牵扯的脾性,也定然不会给过他瞧! 那洞外越发靠近的声响并非方才嗓大兵多,身量冲天的黄红二鬼,而是一个若非距离靠近就会被那群鬼混乱淹没而去的啼哭声。 陆纯贤有些犹豫地在洞口同身旁已经泪湿手背的人身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再次捏稳那把属于他破衣教传坛七星法剑,想甩下一句“不可妄动”便要出洞抵挡。 “那两位当初随师公进山的师叔伯……是因为发现了师公已经对阴山五鬼法修习得大有心得,师公才不得已……不得已弑杀同门的对么?” 待得陆纯贤回身时候,那个看似心上绝境身上重伤的人已经扶着岩壁起了身,陆纯贤坦然点头,这反倒让谢蘅玖那从陆纯贤开始讲述便大为震撼难信的一颗心逐渐缓和。 谢蘅玖亦是知晓此事不该再问,因为一股带着化金焦糊同霉腐气味已经刮到了鼻头,他稍稍活动了那敷着玉蟾油膏的指头,眼神冷厉地将那包裹法剑的符箓幡扯下,却被陆纯贤大呵不可妄动。 话音未落,便有一个一身枯白,阴戾混黑的邪祟趁着陆纯贤这偏头分神,猛然朝他冲袭过来,即便陆纯贤反应神速地想以手中法剑隔档,却还是慢了半刻。 陆纯贤就在谢蘅玖眼前被那抹黑白混杂的颜色正中心口鬼面,双脚离地飞冲出了自己的视线,随后便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同猛烈的咳嗽。 谢蘅玖虽说手离了墙,但他仅仅只是一个能够颤颤站稳,浑身血糊带伤的人,以至于那原本可以趁着陆纯贤落地契机将他置于死地的邪物不禁也偏头朝了洞中,而它正是方才那五鬼当中身着白绣袍,凭借喉中哭腔的高低而号令来山中不少病饿而亡阴魂的那个。 这白袍鬼胖瘦高矮在其余四个当中毫无出挑,但即便它不使出自己的能耐,单凭那张长方灰青的脸,以及乌紫垂下,近乎触上下颌的嘴就足以让误入山中之人当场破胆而亡。 此时的邪祟将颈脖扭曲到足以让活人断脊而亡的那与肩头平齐,竟因为瞧见谢蘅玖不人不鬼的模样而将苦垮的嘴角咧成了似哭非笑的模样,只是喉中依然是哭声,这便是因为它曾是痛哭悲极断气成鬼成煞的,一个因哭而亡的东西,又怎会记得笑或喜悦该有的模样呢?! 显然这邪祟也是对自己单凭一副面孔就能让活人心上先入死境的,怎知这个半死不活的人也扬了扬嘴角,随后啐了一声“真是丑!”让这白袍鬼当即脸上僵住。 就在谢蘅玖唇间呢喃,敕令随着持诀的手指抬上,将陆纯贤那布阵在洞口的阴法料驱起朝他的同时,这白袍鬼亦是打开鬼口,一阵无论是气息还是声响都令人腹中翻腾的哭喊掀起阴风。 ゞ2025ξs06M17岚ゞ 谢蘅玖本以为这东西会冲着激怒它的自己而来,可这白袍鬼毕竟是吞食了成千上万同他一般悲怆惨死的阴魂又修行百余年的,即便谢蘅玖当即就反应过来,可他无论气力还是那双脚踝上瘀滞着的鬼痕都令他悔恨自己不该鲁莽行事。 “让你别……别动……跑……” 陆纯贤满口鲜血地挤出这不成句的几字,而他身后那垫足而立,白绣袍亦是染上了他血溅的白袍鬼则冲他挑了挑那原本低垂的眉。 只是他就是死物一个,但凡有半点神情变化都十分生硬,无论是咧嘴而笑还是眼下,都不是这眉眼口哪一处在动,而是那张枯朽不堪,涂抹了肮脏白粉灰的皮肉硬生地拉扯出的变动。 谢蘅玖试探地踱了一步,这白袍鬼便将已经扎破了陆纯贤肩头的那只凸骨的鬼手又添了几分力气。 陆纯贤咬牙硬撑,继续用虚弱的动作示意他不必理会自己,但谢蘅玖似乎成功地被这邪祟激怒,而此时身后那还有四鬼在混乱骚动的福德洞前也传出了那红黄青三鬼越发暴怒的嚎叫。 谢蘅玖淡然地用那阴血檀剑他若再不果断,便是陆纯贤那趁着自己法雷落下时候冒死起的障眼术同那鬼瓮中东西便都白费了!因此他这就用那柄阴血檀刮去了已经血红的玉蟾膏脂,虽说符箓已是模糊,但那割出的刀痕依然显眼,以至于陆纯贤再次开口朝他吼去。 “多谢陆师伯关切,但起法招五鬼的是我,无力招架的也是我,如若师父还在……您也定然是劝不住他要给自己所做之事一个始终的!” 这话的确让陆纯贤无力还击,而那白袍鬼似乎也没再有耐心同这两个不自量力的术士,喉中这就发出了一阵滚水沸腾的怪响,紧接着陆纯贤便感到浑身脏腑被人搅乱捏碎似的疼痛。 可就在他临近断气的时候,一声愤怒的敕令伴随着三声炸裂的雷响将他耳中的鬼哭与沸腾的声响刹那粉碎。 陆纯贤在虚弱昏厥之前,他瞧见了谢蘅玖半身的破衣烂袍已经随方才的雷动炸裂成了四散焦糊的碎渣,那鬼面比起之前亦是更加突兀成了自己这个偷师窃法了近三十年的模样,但自己已无力再发得出一声,就这么昏死在了几处已经破败的坟坑边沿。 “你是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么?!比起其余四个,你无论是修行还是如何做鬼成精在下界阴身当中都是低贱的!不被困在此处倒还好说,你跟着它们一齐在这山里做五鬼,恐怕……恐怕也跟那些刚死的一样,分不到半点油腥,饿得也只剩赌上今日这一斗的气力了罢?!” 谢蘅玖满眼鄙夷地朝着那白袍鬼耻笑出声。 此物在那四鬼当中最是依赖亡魂以及惨死的怨戾为食,因此这由冤、横、病诸多非命数而绝的怨恨聚集而成的东西其实在那四个修行高了它许多的大鬼手下其实并不好过,否则它方才在福德洞前也不会鲜少出手,更不会凭借自己凝聚成形,又可涣散遁逃的能耐撇下那四个暂困法局的四鬼,想要独食陆谢二人! 谢蘅玖再次要抬那已经因法雷炸得比起方才更加血肉模糊的右手,这白袍添了血溅焦糊的也不示弱,它甚至因为谢蘅玖方才的话乱了些方寸,再次张口发出了犹如千百人齐齐哭嚎的声响再度掀起阴风,随后便可听到山林当中的土地之中有不少东西欲破出土的响动。 不断增长的刨土破地的声响让再次持诀念念的谢蘅玖有所蹙眉,因为‘哭悲人’这等邪物因残念与惨死之时对人世间的憎恶仇怨而生的。 它们会化身为人,混入因死于非命而只能黄昏出殡赴葬的队伍当中同其亲友一齐垂头痛哭,待准时机在度亡白坛那请魂入墓之时吞食亡魂,即便是这已经能成为一方五鬼邪神的,也绝不会有这控尸为兵的本事才对。 法起不可停,不可逆,否则起法之人便会自食其果,以己身承受下所有法显而暴亡自己的术法之下! 谢蘅玖并未停歇,只是在混云汹涌得再度隐约雷闪的时候他并未血掌贴地,而是凭着掌心血覆上了那阴血檀剑柄的鬼面。 他剑花伴随着敕令一齐朝向那直扑面门的白袍鬼,正当这抱着同这邪物鱼死网破念头让那拥挤着鬼面的青蓝法雷再次直落而下时,三两个忽然从旁窜出,携着浓重土腥腐气的黑影不仅让他意外不已,更是让那口中拥挤而出犹如初生小兽一般身量,却人面狰狞血糊的死魂的白袍鬼也措手不及。 即便白袍鬼当即挥动已经焦糊残破的袍袖想凭着那强劲的阴风后退躲闪,但那口中探出了大半身子的东西还是被这破土而出的亡人腐身咬断了好些。 “果然还有人在山中!” 谢蘅玖因为那几个亡人同变化了的风向而险险躲过了本该落在自己身上的法雷,就在这几个被劈得火星炸裂,断头焦糊的东西倒地之后,他瞧见那白袍鬼已同他一般身形摇晃。 一双恶狠狠朝他而来的眼睛之下,是满口仍在挣扎,却已经只剩半截,缺头残手的鬼物,而这些东西飞溅落地的青黑粘稠,还引来了不少刚破土而出的尸蛆尸蛾让本就狼藉不堪的这一方“战场”更添恶劣。 此时的谢蘅玖不得不急急退到那崖壁裂洞的洞口,将陆纯贤原本布阵地上的辰砂同阴料灰渣用鞋底混杂铺开。 这些从尸身上生出的蛆蛾只会凭借血腥同死气觅食,而阴山弟子那因修行起法而生出的还携着些许阳人气息的阴戾,要比那只是死气浓郁的东西更被这些尸虫喜爱。 第107章 第107章 天暂明 白袍鬼再次咧出了那乌唇残牙的丑陋笑脸,可就在谢蘅玖准备将一把沾染了自己掌心血的阴料扬向这半路杀出的“帮凶”时候,耳旁却隐约而来一个模糊不已的敕令。 只见那白袍鬼再次脸上僵住,就连回荡此间的鬼笑还未散全,便再次被几个浑身尸蛾肥蛆,五官已是腐烂得全然不见的邪祟从身后扒上了肩头。 谢蘅玖瞳仁一缩,当即挥臂将阴料扬出,虽说他当真筋疲力尽,可就在自己膝软摔下之前,这一把化作花灰烟尘的阴料还是因为他呢喃的敕令而凭空燃出青蓝的火焰,当即便听到那两三个腐肉还在不停掉落的邪祟撕扯开油粘的嘴。 伴随着好似山猫的几声细弱之后,这些化作火星的尸虫忽然转向那白袍鬼,但到底能耐悬殊,它们如此舍命扑攻,也只是将那白绣贡袍上的鬼面烧穿,便随着白袍鬼身后那几个东西一起被破袍之下挣扎而出的,獠牙血糊的鬼面啃食得也成了一地污秽残余。 谢蘅玖知晓这或许是自己唯一能脱险的契机,即便自己再次难以起身,他还是毫不放弃地手脚并用,碾压着那满地邪物的粘稠腐臭朝着那胸口皮肉当中不断哭泣挣扎欲出鬼面的‘哭悲人’而去。 到底这邪物凭借的是凝聚吞下的横死怨魂才有了如此能力,因此一旦‘哭悲人’暴露出自己的身中魂,便等同于它遇上了极大的麻烦,亦是次邪祟唯独可灭可破的契机! 这是在所有法教中人撰写的诸多百鬼志或邪魅谱当中都仅有的潦草一句。 “阴山派放出的废物,就让我这个也成了废物的送你一程罢!” 谢蘅玖逐渐直立而起,那哭悲人身中的鬼面似乎都不再同心同力地想让凝化而成的这副阴邪鬼身吞了这么难得独享的生魂。 即便这白袍已然完全焦黑残破的东西再次敕令,想让那些尚与它同心的怨鬼了解掉眼前这本该在方才就断气身亡的阴山术士,可却被谢蘅玖用手中的阴血檀剑挥砍掉了那鬼面拥挤的左手。 拼死一搏的人总是特别无畏,谢蘅玖甚至毫不惧怕地拽住了这邪祟胸口那朝着他獠牙尖锐的鬼头,强忍着自己掌心肉被撕咬的疼痛发力,将白袍鬼也拽得身形踉跄,这就朝着自己碾压而来。 “阴山祖师率阴神,弟子奉请赴凡尘,请到凡尘化剑身,化作厉煞灭鬼神……” 谢蘅玖同这具沉甸千斤,寒凉腥臭的阴身死肉互相拉扯死撑,哭悲人未能以袭上他面门,他也因自己的掌心肉被无数张细小却尖锐的牙口啃食而颇受钳制。 正当支撑不住,就要被哭悲人碾压倒地的绝境时刻,他却不知为何再次听到一个细弱的声响传到耳旁。 这并非陆纯贤或是那暗处操控破坟而出的亡人同尸虫的那人,更像是那些在市井人家里头七回魂,予挚爱亲朋一场离别梦或是耳旁窃语的语调,无奈,柔和,丝毫不似一个正在斗坛起法,念着号令鬼兵阴将的术士该有的口吻。 谢蘅玖因为这耳旁不断重复的呢喃恍然大悟,很快便跟随着它重复起来,就在法诀三句之后,他便感到肩头有一双手予了他支撑不倒的气力,亦让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那还捏着鬼面法剑的手,随着诀落法起的阴风,将此剑极快地朝着白袍鬼那皮开肉绽的胸膛扎去。 山间骤然炸出的哭声让人以为这山间就是那九幽地府的刑狱,谢蘅玖的眉心面颊,乃至胸口的鬼面都飞溅上了青黑的粘稠。 无论自己多么因为鬼哭刺耳头疼,他还是咬牙持剑,死撑怒视着不让这已是五官扭曲残破,好似一个未被烧尽的纸扎童仆似的邪祟有一丝将胸前木剑拔出劈断的机会。 终究只是血肉之躯,一个将死之人,即便谢蘅玖突得鬼神暗中助了一把,最终却还是因为脱力同白袍鬼那被剑穿膛后喷涌而出的鬼戾熏染得逐渐眼皮发沉。 他本以为自己能在这濒临阴阳生死时候瞧见帮他那东西的面容,怎知却只见一缕稠白,随着急急抽出精魂逃窜的哭悲人一齐袅袅腾空,他甚至还遭了那化作烟魂的哭悲人颇为不甘的一眼怒瞪。 “师公……可是您?……” 但他视线死命抓住的那缕稠白并未有分毫的停留,就如谢十锦决定赴险石排湾那夜,他会因为自己可能身死其中而在谢蘅玖的门前驻足,但却不会予他一句嘱托或是肺腑之言,只是独自立足了时辰,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狂风不雨的冬夜比起风雨交加要来得古怪至极,至少在陆青蚨同纪周二人匆匆再往白布巷的路上,便不断地听到聚众或是结伴的行人口中对昨夜的狂风十分畏惧,甚至也因为瞧见纪平常那一身黑蓝白绣的法袍连同他身后随着的那三五满手开坛所用坛贡器具的秋德堂弟子而更加神色凝重。 “夭寿啊!那百尸……白布巷又添了怨鬼了!是巡夜的阿桂伯同他厝边那做瓦泥匠的赌鬼黄老四的小孙!” 一个粥饼摊的贩子瞧见这一众法袍持贡的小老道赶忙将自己摆放得有些占路的桌椅挪开。 纪平常满眼恼怒,目中无人地恨不得自己飞到那瓦泥匠的家中,因此目中压根瞧不见旁人,反倒是耳旁刮过关于白布巷同昨夜因为邪煞而亡的小童流言越多,他的脚步越是浮躁匆匆。 目不能视的周南深有所察觉地朝着羹碗碰撞的方向微微颔首致谢,以至于那还头昏脑涨,尚未从打魂离体的耗损中恢复的陆青蚨也急忙僵硬地随其行礼。 只是这破衣教只在岭南有香火,即便听多了万应盟同法教的传奇故事,径直瞧见破衣教中弟子也会因他们的衣着而错认做丐花子流民,好在陆青蚨那副俊朗朝气的面孔,这才没吃了这一双垂八眼的精明人一计鄙夷。 “阿平,渡亡招魂最需主坛人平心静气,你如此焦急,去到了亡者家中岂不是让人家觉得秋德堂怠慢!何况……何况这两条人命多少跟咱们都有些干系……” 纪平常猛然刹住脚下,陆青蚨这就因为措手不及地同他前胸撞后背而话未能完,身后的道童们以为“平师兄”要由着自己那火爆的脾性同“青师兄”在这闹市中央口舌怒战一番,怎知纪平常却只是回头同陆青蚨四目相对了片刻。 他眼中那一路而来却高涨不跌的怒火却逐渐熄下,以至于周南深轻柔地朝他说了声‘走罢’,都是在那些此时下颚比手中还沉甸而摔地的五六人的愣神中穿过的。 “你说……若是前日咱们得那位赶脚的前辈救助之后若马上这番,是否今日也就不会多一条惨死的人命了?而秋德堂……也就少一分因我而起的信众埋怨了。” 如此的话在纪平常嘴里说出的次数陆青蚨绝对一手可数! 澜/晟更新 他向来是做了不悔,即便自己错了也能凭着自身气势同嘴上让人服下三分歪理的那个,但那日他们几人坐着秋德堂的车马从白石巷中的古怪脚店离开是不少晨起之人都瞧见的,因此那户人家在城北的亲戚才会理直气壮地入了秋德堂主殿,只放下三个通宝便要宫庙当家人操持那小童的渡亡道场。 陆青蚨不知如何答他,因为鲁莽追出去的毕竟是自己,如若自己肯思索一番或是平日里勤奋,即便是对上柳灵郎这等难见难缠的邪祟,也不至于让纪平常等他不回而也入了玄冬堂二人的险局,更或许……他还能有气力将那替自己挡过法雷的人送去一处可安全脱身的地方,少些这种不知为何就是会莫名联想到此人的牵挂。 此时的他既是排斥那些难以启齿的梦境,又无法阻止它们萦绕脑中,眼下更是提心吊胆,生怕再有白布巷中又添亡人的揪心了。 周南深摸索着将两人牵在自己左右,二人便由着他牵着走,沿路地上若有碍着脚下的杂物烂菜,也总会被左右这二人默契地处理出他脚下的无阻,虽说沿路瞧见纪平常同秋德堂弟子的窃窃私语无法止住,但纪平常没了刚走上街面时候的怒气,而陆青蚨也逐渐释然了许多心上的焦灼。 “两位哥哥何必自责,这柳灵郎若非不是被你们遇上,换作了其他法教中人,兴许状况更是糟糕,他已因为法主弃贡而心生大怨,何况此物本就需要同其夭亡年岁生辰相近的小童血供,只怕不是炼化它的秘法当中提及的诀窍,就这么寻物似的乱找,定然也不会是咱们能找到的。” 这话并非安慰,而是柳灵郎之所以成为法教炼鬼术法里极其卑劣的手段便是这番缘由,不少炼化过柳灵郎的术士皆因这邪物吃食的稚儿小童血供越发增多而铤而走险地诱拐,诓骗合乎生辰的小童活生放血! 如若不能满足柳灵郎越发贪婪的胃口,不仅法主遭其恶果反噬,更会祸害自己亲朋及其门人,因此但凡法教当中发现有门中弟子炼化柳灵郎,便定会将其逐出门中,即便是阴山派也不例外。 只因小儿孩童的怨憎最是纯粹,用同鬼邪谈等价利诱的法子对着它们毫无作用,而这纯粹的邪恶,也正是它们被炼坛长久之后比起许多阴兵鬼将更难震慑同开蒙有智的缘故。 “他当时哪怕同归于尽也想咱们死,恐怕秋德堂同玄冬堂的积怨还是其次,更多的是只要咱们不死,这私自炼化柳灵郎会被驱逐出门才是最主要的!我只是想不通,他们为何脱险之后也不来寻这东西,柳灵郎难以炼成,即便肥壮之后难以驯服,可握在自己手里,纵然被逐出师门也会少许多麻烦,毕竟他们玄冬堂血债累累,斗不过一群,拿个弃徒泄愤,恐怕多的是南茅的宫庙想干的!” 说罢之后纪平常脚下有些没轻重地踢走了一棵被丢弃在路中的菜梗。 陆青蚨不知为何朝着这菜梗滚向之处瞥了一眼,恰好瞧见这菜梗滚到了一个穿着草底鞋,衣着不算厚重的男人脚旁。 这人并对这突然拦路的“绊脚石”有所厌恶,而是面色平静地将其拾起,递给了巷口旁的一个破衣流民,甚至还从自己身后的货箱当中掏出一把锃亮的剪子,朝着那个邋遢的少年说了几句。 “这铁贩子好生古怪,如若真想行善,予这流亡的几个通宝可比浪费一把好剪子实在!” 兴许是时辰实在有些局促起来,陆青蚨被纪平常拉扯着不由得脚下快了许多,他不知为何自己会在这么个容貌穿着都极其平庸的铁贩子身上逗留,但就在他再次莫名回头时候,他瞧见那人也恰好抬眼朝他。 “青师兄在瞧谁?可是碰上了熟人?” 周南深再一次让他们怀疑他的眼睛,陆青蚨有些窘堪地挠头回身,摇头以示自己并未同那铁贩子熟悉,但就在他隔日返回莞城的时候,那福州城中昨日还是白布巷同秋德堂的闲言碎语已然被另一个让他也惊愕不已的传言取代: 福州城中有一古怪的外来铁贩游走城中,他的刀剪铁料不亚于官刀却分文不取地赊予穷苦百姓,并且拿了其刀剪之人都还得了此人两三句让人困惑的话,说是他的言语成真时候,便是自己来收取刀剪买钱的那日…… 第108章 第108章 暂喘息 叶缝洒落在瘦溪上的那几块碎金的日光,是这终年阴风鬼哭的山间唯独能窥见昼夜分明的一处,一个残留着药渣的法盂动作毫不留情地闯入这金光忽闪的水流中,将那点金色搅碎之后,一碗冻凉清澈的水被送到了一个蓬头垢面,面色茶黑的皂袄中年男人嘴旁。 男人不顾因水凉而起的寒颤大口喝尽,缓和了一番气息之后用有些磨白的袖口揩去灰白短须上的水滴,眼下本该是他停歇入梦的时辰,但他身处这万鬼千魂的背阴山中,只好用这一碗凉水吊起精神。 “那赊卖铁器,凭口中预言应验与否而收取赊予者钱财供养之人,传闻正是两千余年之前,那王禅老祖的弟子,老祖座下虽高徒繁多,却不及这‘赊刀人’的先天神通!他们窥天道变化,晓阴阳吉凶的能耐并不在其师尊之下,即便是我道门五术中那三门能窥天看地,知晓命理的大成者,也未必及其能耐半数啊!” 这皂袄中年人再次舀起一碗凉水,嗓中满是乏累同被这山泉冻凉的喑哑缓缓道出这番。 就在他缓步而过那具自己受人所雇要送往漳州府的亡人身旁时候,他眼中原本投映的那簇火光被骤然而起的冷厉踩灭。 此人打了个带着药苦的嗝,抬起那持着镇煞诀的手朝着亡人眉心狠狠点去一下,这再次被山中阴戾所染而微微颤动的死物当即平静下来,他这才缓和下神情,将手中泼洒了大半的凉水递给了被火光笼上了大半身子的陆纯贤。 陆纯贤这等再次被人从黄泉路旁拉回神智的人本不该饮下这凉水,但他也需要醒神通脑。 虽说而今山中五鬼折损有二,其余三个也多少忌惮负伤地暂且平静,可此山毕竟已在下坛法教中颇有名气,许多并非闽地的炼坛收兵之人都在此蓄养麾下兵马,若是再有哪些想趁人之危的,他们这三人一尸的也只有他还能抵挡一阵了。 “你这伤情饮凉食冻,不怕更加催命么?” 赶尸匠懒散倚树坐下,斜眼朝着陆纯贤嘲讽,怎知陆纯贤没有恼怒,也揩了一把自己须上的水珠,抚摸着那已经退散大半的心口鬼面说道 “洪老弟要取我命,那喜神客栈里我便已经断气多时了!你终究做不得恶人,否则也就不会借山过路还管我这会丢命的闲事,更不会……” 他的话因为那凉水激起的咳嗽而顿下,赶尸匠有些木讷地瞧着他将自己那盖在谢蘅玖身上的破袄理了理,冷哼了一声偏了头。 “更不会宽宏大量地救下这个险些要你性命的后生,老弟这一番功德……如果你辈尚不能成历任梦生堂老堂主们的遗志,也足够你到了阴阳司时候少些苦头。” 赶尸匠简直要被他这一番话气得杀心大起,他这就起身来到了笑咳难止的陆纯贤身旁,陆纯贤却不理会他那持着符箓法匕,悬在自己头顶的手,在布挎的底部翻找出两个黄符纸剪成,身有辰砂符箓的纸形人。 陆纯贤忽然捏上赶尸匠那悬着法匕的手,凭其刃尖划破指腹,诀起敕令,将指腹血逐一点上纸形人的眉心处后挥臂一扬,原本应该轻飘落地之物却直立在了二人不远处。 “如若有东西靠近,报一声,你们便自保顾命去罢!” 陆纯贤朝着这两个直立的纸形人摆手而令,它们便再次随着弱风飘起,消失在了灌木之中,这可让赶尸匠脸上的怒色一转成笑,再次用客栈当中那散漫不端的眼色打量起陆纯贤。 “都说那罗浮山降星观里的‘女罗刹’钟情于你这破烂老道,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啊!连这玄女门的报耳仙童都调兵借你,看来还是郎有情妾有意的故事呢!” 鹅羣⒎2⒎四74131 陆纯贤白眼朝他,有些磕巴地回了一句这是他苦求齐天容才借来的,好在眼下处境实在恶劣,如若还在喜神客栈,他简直不晓得自己得被这张遮拦分寸皆无的嘴巴调侃成何等模样! 至少在自己青年时候,湘地祝由王家之中此人便是凭一张“知晓天下闲杂事,歪理也能辩三分”的舌头而年少成名于南茅法教的。 “是我近年屡败大耗,恰巧前些日子遇上了齐高功,是她以法教大局为重,这才借兵予我的。” 赶尸匠颇有意味地垂眼笑了笑,但却因为陆纯贤这一句而消散了不少脸上的轻浮。 二人沉默了片刻,兴许是都觉得不该让这山间的鬼风魂哭入耳二心,竟不约而同地同时开口,撞上了视线。 赶尸匠懒散地摆手示意陆纯贤先说,再次坐到了那棵立着他“主顾”的那具亡人的树下,其实陆纯贤猜想过这几日收到‘赊刀人’再度现世的各方人士中定然有他,但却未想到就如此恰好地同此人撞到了喜神客栈中! 而上回见到此人时候还是廿十一年前,那一年湘地祝由本家三堂出现了大变故——本就多年以来就有好几任当家人及门中高功修习门中秘术走火入魔的衡州府梦生堂再生大事,第三十九任当家人不仅还是重蹈其前人先祖覆辙炼化邪物,更是寻到了当年被祝由王家本家先祖销毁的祝由科邪法…… 陆纯贤这盯在自己身上的愣神让赶尸匠十分不悦,就在他要开口骂人时候,自己却也喉中发痒地呛咳起来,只好有些窘堪地回过神来,生硬地继续此人方才那段关于这‘赊刀人’的话头。 “谶言术乃是三界特许,赋予本就是洪荒仙神托生为人的王禅老祖的奇术,只是此术的禀赋并非凡胎肉骨能学得大成,因此天公特许,将老祖额前那排列鬼宿的四痣点化而成四人,即便老祖已经阳寿驾鹤,重归仙班,这谶言术的四徒却是长生之身,依旧在乱世晦暗,或是改朝换代之时现身世间,以手中铁器赊卖百姓,赠与谶言让其中慧根者领悟吉凶,也是在替纵横一脉散播信众之力。” 赶尸匠听得哈欠连天,这就又舀来了一碗凉水灌下,抬眼瞧向几个躲在溪岸对面,身形虚晃却依旧想要显摆出凶相的弱小阴魂。 他再次冷哼出声,从自己裤袋当中掏出一把焦糊气味颇新的阴料,既无法诀也无敕令,但这一把东西却毫无散落地在扬出时候虚化成一张扭曲的鬼面,将那几个窃听二人的东西吓得赶忙逃窜。 “洪老弟这些年看来吃了不少苦头罢,这‘药魂’在你手中如此气势,即便是你梦生堂那几位大名鼎鼎的,恐怕也不及你这精湛。” 此时的陆纯贤已然起身,既然已经再有东西敢靠近过来,不管是否是那五鬼的小卒还是只是饿极想要捡些残渣剩余的,此地都不宜久留了,赶尸匠并不因为这一句夸赞对他有所缓和,反而指着那昏迷的谢蘅玖,满脸不悦。 “瞧着你陆老破当年替我解围那些要从我嘴里抠出我家那些东西的伪君子同阴山野修,我这才答应救这心狠手辣的小东西的!我爱听别家的闲事却不爱理睬,你自己可得想清楚,继续护他帮他你会面临哪些,你瑞宝记同破衣教又会被殃及多少!” 陆纯贤这便起身,规整了一下自己那一身残损严重的衣衫,郑重地朝着着赶尸匠拱礼躬身表谢,这让立在溪旁的人险些让手中那法盂落水而去,他错愕地偏头躲开,口中怨道 “你行这礼,像是吊我的凶礼!你的身世我晓得,能行运地从那些低贱等死的流民中脱身已是艰难,何苦不好好享着一派法脉的赞誉,舒服地当着你的当家人呢?!向来南茅中人修习阴山法的下场惨烈,即便你瞧不见那些没命的,我……我当年如何承受王家乃至整个祝由的唾骂,如何过上这不人不鬼的日子的,你可是看得真切的!” 他虽语调严厉,但却全无方才的轻慢,或许也是因为他这番言语太是激动,就连那与死人无异的谢蘅玖都有了微颤。 陆纯贤朝着方才那两个纸形人蹿入的灌木丛走去,它们再次成了无法站立的簿纸并且已经四分五裂,陆纯贤轻叹一口,垂眼在两个“残肢破体”却依然因为符箓勾画带笑的碎纸之上朝着身后之人开口。 “眼下虽刚过正午,但这山间终年难照日光,你朝着这溪水先朝下行一段,而后朝西南穿林便可瞧见下山路了,终究白日阴消阳长,若是再耽误在山中入夜,你我都只是死路一条……” 陆纯贤再次在布挎当中摸索一番,朝赶尸匠递去了一个穿着挂绳,包浆老辣的符令牌,却被此人推搡回去。 赶尸匠这就掏出自己那亦是黯沉斑驳的法铃,摇动出一段长短不一,犹如鬼邪深夜低喃的铃响,待得那倚树而立的亡人再次颤抖之后,他便又变换铃声长短,口中呢喃起让这走尸迈开步子的引尸诀,引来一阵周遭邪物的骚动。 摇铃在前,亡人随后,赶尸中绝大多数都是杂家野修或者被有此科术法的法脉逐出门的败类残渣,他们大多数学艺不精,并不能如眼前这人一般让身后亡人行路如同常人。 万物皆在阴阳中,人行路的步伐亦是一阴一阳,许多赶尸匠只能够驱动亡人僵直蹦跳,只因修习的深度同能耐并不足以令尸行路,即便有所能者,也因悟不透法中奥妙而觉得如此做法让自己元炁耗损太多,一趟远程极不划算。 “但愿下回还能见着你时候,你不会是当年我那般被追杀索命的狼狈样,人情难偿,即使你不习阴山法也是个没几年阳寿的了,别指望我救你二回!” 走出七八步之后,那赶尸匠并未回身,而是颇为随意地从裤袋中掏出一个形似鬼瓮的瓷药小罐就往身后抛去,陆纯贤险险接住应下了他,他便领着那亡人转弯朝下,再没回头。 而就在陆纯贤揉上自己那被那阴法铃折磨得痛胀的头脑,回身要坐回或堆边上时候,却瞧见谢蘅玖已经半睁了眼睛,正穿透过自己瞧向那渐行渐远的“二人”。 陆纯贤启开那赶尸匠扔来的药罐便呛出了喷嚏,用自己的法刀刮出其中紫褐色的膏药,化入了那只陈旧的鸡冠壶中,只是被搀扶起身的谢蘅玖刚入喉一口,便就因为古怪发苦的油腥味及这壶中水的冰凉而喉间翻腾。 “忍耐些!都是黄泉入口转过几轮的人了,如此滋味算得了哪般!” 陆纯贤眼疾手快地将他的嘴捂住,正是因为如此,谢蘅玖才体会到的确这口中的味道算不得哪般,因为比起这滋味更难受的是他被这只大手捂得喘息不得,简直又回到了昏厥之前受了自己那法雷反噬的生不如死。 见着他喉间滚动地咽下了这味道古怪的药膏化水,陆纯贤也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二人皆是气息吃力地缓和了许久,直到瘦溪上那些碎金黯淡,顺水消逝,谢蘅玖才将垂下的眼睛缓缓抬起。 他本以为自己在此番再能活命下来对陆纯贤的态度定然会十分恶劣,但就在自己的本命鬼王被黄袍鬼拉锯,陆纯贤忽在自己使出那从未用于直面邪物的术法又现身相助的时候,他才彻底明了为何他会同自己斗这一回,又是为何他一定要用自己这副也耗尽无几的身子同他铤而走险。 第109章 第109章 阳癸山 “陆师伯……方才那赶尸的前辈可是……” “就是你在山下城中被你拿作了盛器的那个!你这位师伯胸怀大慈大悲,因此不计前嫌地出手救下你我,又用身上的本事保住了你的经脉!” 还未等谢蘅玖这虚弱含糊的一句说完,陆纯贤便截下了他的话头,说罢之后还赏了他一计眼刀,就好似谢十锦曾经虽然面色冷厉得好似暴风骤雨的先兆,但又并非真心迁怒于他的时候。 “我……我到您留信指引的那喜神店后便没了清醒,兴许是他的那位‘主顾’死得太是凄惨,又被强法固魂于身,我这才因为它那股戾怒逐渐回神,但是我睁眼时候便瞧见这位师伯正在驱将出门,拦无辜过路之人的路,所以才阴戾蒙心……” 他再也忍受不得地呛咳起来,只是现在自己但凡有半点大动静,那古怪膏药的气味便会再度涌上舌尖。 虽说他已彻底坚信陆纯贤不会坑害自己,但却觉得此膏药或许是那赶尸匠的报复,因为这滋味让他觉得好似把止水山里那些用来做阴料而从暴亡之人身上炼出的尸水吞下了几口一般令人实在忍受不得。 “你可识得他谴鬼去拦的那些过路人么?” 这一问让谢蘅玖心头惊慌地震了一下。 若说玄冬堂的后辈当中谁最是调转得己身阴戾的一把好手定然非他莫属!打从止水山洞府逃命而出之后他便寻不得契机同合适的盛器放阴,如若换做第二个他这年纪的阴山弟子,恐怕二十日左右便已经丧志得弑杀成性,甚至被自己的兵马鬼王反噬丢命。 他有些生硬地摇了摇头,心虚地搪塞陆纯贤只是因为见赶尸匠在这等时候谴将向毫不相干的人,那么转头恐怕也会对他不利。 对于自己是因为隐约听到那靠近的几人当中有那屡次救他的破衣弟子才激起杀心这真实缘由,他是断然不会泄出半字的! 甚至连谢蘅玖自己都十分惊讶,身为破衣教弟子本就该修成一副毫无人情,甚至伦常淡薄的死物心肠,谢十锦也因此对他稍有亲近,但他却在瞧见那二三鬼童灵嬉笑出门,朝着那人而去时候会如此冲动。 回想起当时他自己的心思,更是癫狂得相用自己同赶尸匠的同归于尽,去换那个破衣弟子平安而去,就如他在那桂树埋骨的宅院中,想用招引而来的那留存师门名节的雷法换自己一条生路时候那般。 “欠了人情债,一世还不清啊……” 他不知觉地自语一句,陆纯贤虽疑惑,但此时并非细问的契机,谢蘅玖也赶忙遮掩。 他眼落在那鸡冠壶上去问这化水的膏药是何物,陆纯贤则将那瓷罐塞到他手中,这药罐显然是有年头的,不然也不会定睛细瞧才可看清上面浮雕烙的三字为‘百霄堂’。 “岭南佛山县的六壬神功,可那位师伯的法显同谴将的方式如何都不像是六壬一脉的术法,恕晚辈见识短浅,不知那位师伯是何许高人。” 陆纯贤不禁噗笑出声,这并非谢蘅玖辨识那赶尸匠有何荒唐错误,只是他忽然联想到若此刻身旁是自己那顽劣孽徒,瞧见百霄堂的药罐同那赶尸匠的术法定然是挠头抓耳的不解,亦不会如此婉转地开口请教,只会赶忙拿着这药罐去试毒,而后十分傲慢地来一句“这野路子是如何窃得百霄堂的传坛秘药的!” “你既瞧出那位的术法并非六壬,那老道倒想瞧瞧你这后生对而今的法教识得几分。” 谢蘅玖仔细思索了之后才再度启唇,枝叶摩挲,草灌窸窣。 即便经过昨夜那惊天彻底的动静同正午时候赶尸匠与那两个纸形人散灭,几乎没再有自寻死路的再靠近过来,而这一阵让火堆扑闪得挣扎的,便是日落阴长,这山间又再度要成为人间炼狱的哀嚎。 谢蘅玖只记得在他因为自己的法雷而眼前模糊时候,他勉强听到了那心机败落而遁逃的白袍鬼被余下几个大鬼打灭分食的动静。 与此同时,一个被这些鬼物回响掩盖了脚步的人逐渐靠近到了这一方狼藉,他极力想睁眼去瞧这暗处谈不上相助,亦无加害于他们的到底是何人,但终究只能在血色模糊当中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不远不近地惊叹“我就晓得是你!” 谢蘅玖摇了摇头,陆纯贤瞧着他面色转好,这就将人搀扶起身,即便他们二人都还是虚弱至极,可这山中是不会容许他们再活一夜命的,因此二人互相搀扶,由陆纯贤主导着朝山下而去。 趁着天色未暗,谢蘅玖瞧见了沿路许多绊脚挡路的弃尸残害同破碎的蓄阴瓮,不仅蹙起了眉,因为若是闽地当中有如此“厉害”的地方,他怎会闻所未闻,甚至一点市井流言都未听说过。 “他不会同你说起过这处,此地早在弘治初年就成了一处让寻常人谈之色变,法教弟子守口如瓶的地方,一些人不愿说起,又一些人不敢提起,此处原本无名,但毕竟成了而今这副模样都是咱们下坛法教的‘功劳’,也就有从中活着出去的予了他一个污名,叫‘阳癸司’。” “此名甚妙,癸是道门代指北阴酆都大帝的冥域所在,酆都之内皆是五道炼狱,若说阴山弟子遇上东阴东域而来的鬼将兵马还有师门毕佑,可对于北阴之物,那便也只有比拼修为根器,连同自己命数的强硬了。” 就在谢蘅玖话毕不久,二人眼中的一处崖洞边上又出现了两具身着皂绣道袍,尚未全然腐朽的术士尸身。 此山中遮天蔽日,即便时辰尚未入夜也有三五颇有修行的山精恶鬼企图从这两具腐肉之处再挤出几缕术士的魂魄精气,但同这两个半死不活的人对上眼神之后,他们并未像谢蘅玖料想那般上前滋事,而是在顾忌同畏惧当中颇不甘愿地垂下眼睛,满嘴谩骂地让二人从崎岖杂乱的窄路继续朝下。 陆纯贤没再开口,只是时而用余光朝谢蘅玖扫去一眼,那瘦溪断在尚未及山脚的一处山中平地,二人不得不坐上此处早已荒草茂盛的矮坟上歇息,谢蘅玖甚至还瞧见了两行叠覆的草底鞋痕迹,便晓得了那赶尸匠“二人”也曾在此停顿片刻。 “此山水断山脊刚过半,且上游为深下游浅地违背了常理,恐怕多年前之所以会被当做坟山弃葬之处,定然也是此处原本就多有邪祟游走害人,因此才有周遭的百姓想通过那些暴毙短折,或是本就死的离奇的冤魂作为祭奉祈求一方安宁的罢?” “如此显而易见之事何足慨叹?自古以活人祭奉一方居民畏惧的鬼神实在太多,此地不过又是一个因怖酿灾,又被碰巧知晓的下坛中人作了歹邪用处罢了,若说这‘阳癸司’能有今日的因果,可真不只是法教诸派或是哪一群旁门左道的功劳!” 陆纯贤在话落之时讥讽一笑,随后目光阴冷地将脚旁的一块碎石踹入了断溪的尽头,谢蘅玖却是终于从一副眼中虚空的神情中缓缓展笑。 他的眼睛打从陆纯贤的鞋尖触上那碎石开始便紧跟一路,但就在石块落水之后,分明浅薄见底的溪水却好似将这尚未被长年累月磨平棱角的外来之物吞噬了一般,即便他耗了些眼力仔细搜索,也未瞧见方才落水那块。 “即便是高功群聚给这处布下乱眼障目的阵法,恐怕也不该威力绵延至这快及半山之处,抛开足以在此处法显不减的诸门前辈不说,单凭这阵法绵延至此处晚辈便猜想,主坛人定有当今南茅山总坛,常年在句容菊园深修的那位徐真人可是?!而且……” 谢蘅玖走进那断溪的边沿,凭借叶缝中模糊昏暗的日光瞧见自己那憔悴糟乱的面容,心头不禁有所慨叹。 他自小便仰慕着那个领着他离开娈戏班的恩公,因此即便在谢十锦尚未让他投帖拜师的那段日子里,他也总是效仿着他的行路步伐仪态,以及他那一身虽然颜色深沉,却比起崇尚浮华冗杂,恨不得将珠宝匣中所有珍奇都佩戴头面的众人更显风姿贵骨。 自己从未向人袒露过,其实每当他被玄冬堂中下人或是能够进入内门的旁系弟子叔伯们暗地里议论他就是冷面郎君不知哪处的私生子,否则怎会仪态打扮都如同照进而出的时候,他心底总会暗暗欢喜…… 兰生ǜ柠檬 “你想到何事?倘若有了些力气,咱们还是快些下山罢!” 陆纯贤这一句将已经对着那张相似着自己眉眼,不知何时出神的人拉回了眼下。 那令他知晓自己模样难堪的稀疏光亮也已经退散而去,但就在他回身时刻,恰好瞧见心上成诀的陆纯贤诀指西北向的荒坟,随后便见坟冢之上炸出火光,三两个个浑身泥土,腐肉沾粘着白骨的亡人犹如遭了打的野狗一般恹恹缩回,而后便有鬼物刺耳尖长的唾骂闯入二人耳中。 忍受那赶尸匠留下的古怪膏药值得与否已然显现,被搀扶了一路,两腿发软的谢蘅玖试探着气力将陆纯贤从那被他当做凳椅歇息的矮坟扶起,陆纯贤也因此打量了一番他,他却因为自己再次出神的窘堪生硬地接上了方才自己停顿的话。 “而且这溪流原本兴许只是阴阳逆转,但之所以在此处断成死水,想必是徐真人亲临此处,为了大布法阵让周遭百姓免受其害而截断的罢!” 继续朝着山下而去,下坛术士修行并非中上二坛那般鸡鸣晨起地早课习功,他们与鬼物毫无差别,日落入定开坛,夜深便去往阴地荒坟间收兵习法,因此夜里的目力也多比寻常人厉害几分。 只是二人大耗大伤,即便是入山过许多次的陆纯贤也在此时多次磕绊,谢蘅玖更是没留心踩上了方才坟头起火而被炸断了的一条前臂,他甚至还依稀瞧见了那尚未骨肉分离的皮肉上还有血墨符箓的残余。 坟冢的几人应是在被匆匆葬下不久便被入山的术士刨出过诱出魂魄,取了碎骨盘算炼成兵马,而且此法正是阴山派诸门皆修的一术——‘犬兵法’。 术士凭借手中的魂魄引诱被禁锢于亡身的其余魂魄连同亡人想化成冤魂去讨债仇家的执念,这样余下的魂魄便会因为术法的加持而带动尸身听令持魂骨的法主,像极了恶人圈养的凶犬,为了一口新鲜的吃食或是生肉便獠牙外露,性命不惜地替他人行事。 他们在越发不平静的兽动鬼嚎当中沉默了一段,谢蘅玖越发感觉到陆纯贤的气息不平,果不其然就再有嗅到了人气的邪祟拦路而来。 陆纯贤却在抬眼之间便用那残余在阴料口袋里的碎渣让他们落荒而逃,可未等身旁人赞叹一声功高,这前一刻还挺直腰背的人便双腿难立,一口腥锈的红飞溅落地。 “离山之后你有何打算?老道可不能再护得了你了。” 即便陆纯贤百般不愿,他还是被比起他多了些力气的谢蘅玖横抱而起,只是如此一来二人的步子更加迟缓。 他瞥见谢蘅玖已经启唇要答,但却又在嘴旁翻腾一番之后将话咽了回去,很快一声苦叹便激起回声阵阵。 好在这越往山下的小妖野鬼都虚渺得身形难实,别提是两个负伤的术士,即便此时有一条血气方刚的野狗入山,都能将它们吓散后退。 第110章 第110章 忆一人 “老道晓得你心头的埋怨,阿锦也晓得!之所以让你往那喜神客栈去,便是因为他早在一年之前便已经做好了盘算,那脚店原本的当家人曾是你师门玄冬堂的一个内门副管,只因与月当家院中的女婢生了情愫,才被挑了一条脚筋,灌了哑药赶出门中的,而这已经是月当家网开一面了,若是按着门规,恐怕止水山里此人连鬼都做不成。” 谢蘅玖听完之后显露了苦笑,陆纯贤问起他方才溪旁为何出神,他才终于开口,甚至还带着些许陆纯贤意料之外的嘲讽。 “晚辈只是瞧见自己水中映出的模样不人不鬼,从前即便是止水山中弟子们的试炼或是随着师父行法,遇上了同您这般年纪的高功能人才有变成如此模样的可能,但打从逃出了玄冬堂的大门,反倒是没有一日不是这人鬼皆不是的丑态。” “你想说哪些不必忌讳,老道既然能舍命救你,便也会知无不言……” “可师伯打从那福德爷面前起,便又是有哪一问一言是真心答了我的!” 被惊动的绿眼黑鸟们扑翅乱散引得枝叶也慌乱地摩挲掺杂入了这一句恼怒迸出的回响,陆纯贤也在谢蘅玖意料之外地并无躲闪。 这双疲惫浑浊,在此间晦暗当中近乎被吞没的眼睛定定地瞧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甚至还趁着谢蘅玖此时被自己瞪得有些无措,忽然发力挣脱了这让他省下不少气力的手臂,只是落地得并不体面,甚至可以说是极其狼狈地摔得浑身泥沙落叶。 “你是当真不明白,还是只是希望借着老道这张之前都同你毫无干系的嘴,将你心底不愿认下的那些再说道一遍,这样日后若是有哪些差池,也好有个人责怪?” 陆纯贤一把打开了那再次要搀扶自己的手,甚至因为忽起的恼怒在手上失了分寸。 这气力也让谢蘅玖没防备地踉跄不稳,最终也踩上了凹坑,摔了个垂头不起,但是陆纯贤并未由此止住,反而冷声朝他问出这句。 “玄冬堂也好,止水山也罢,即便再是人间炼狱,心计苟活之地,终究还有秋萑居,还有几日赏桂品茶的日子,为何一定要逃,逃了……又去往哪里?命数天定,天不让你逃得出,何苦就拿着性命前仆后继地去赴这死局呢?!” 他嗓中的啜泣同雨打般落在自己手上的泪滴也浇熄了陆纯贤不少的火气。 陆纯贤十分艰难地凭自起身,目光怅然地垂在不断耸肩,咬牙忍泪的谢蘅玖身上。 此时陆纯贤自己的心头犹如翻腾着刀山火海,上一回如此感受,已经是嘉靖三年的重阳,谢十锦朝着那已经冰凉安静,遗容却极其痛苦的谢元坤行毕了孝礼之后,在门外玄冬堂内管同好些闻丧而来的阴山门人咒骂他布兵起坛,甚至还三把大锁反锁了主院大门的嘈杂声中,他眼神无助木讷地问向身旁唯一陪伴的自己相同的疑惑。 *兰**生** “走罢,你即便再是埋怨,从他用命换你不再是阴山中人那时起,你也不该在此停下!” 话罢之后他粗蛮吃力地将这啜泣崩溃的人拽起。 即便谢蘅玖的负重让此时的自己犹如挫骨断筋的疼痛,但陆纯贤却面色平静得不出一声。 如同弘治大讨,那火光冲天,恶鬼挣扎的玄冬堂的旧院当中他拖拽着奄奄一息的当年人一般想将身旁之人带出一条活路,甚至再次因忆起旧事而情不自禁地开口,喑哑颤颤地哼唱起一首他总在独自夜路时候哼唱的小调 “山遥遥,水迢迢,月圆亦有人聚散;天一处,地一方,天地无涯情难尽;新啼痕覆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这哼唱嘶哑低微,甚至连夜风刮猛些的枝颤叶动都可将其吞噬,谢蘅玖那险些挤压碎裂的牙槽随着他逐渐木讷的神情而消散了气力。 他在疼痛的恍惚当中浮现出了桂香阵阵的午后,一袭天水碧云缎的人倚坐窗台,将手中逊色了他肤白温润的白玉盏清茶饮出了酒盏洒脱姿态的人。若不是自己被一簇折桂直打面门,他甚至都不知晓自己何时出神,手中添予烹茶壶的滚水又是如何变作半温不凉的。 谢十锦赤足落地,翻回屋中时,那身上的原本平静的碧色因为暮霞的初光而涟漪阵阵,谢蘅玖却不敢夸赞,这就窘堪慌张地将水添入壶中,躬礼要走。 “为何出神?” 谢十锦的嗓音再有多少盏热茶滋润也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也未等谢蘅玖那愣神凉掉的茶水在煨火上滚了一遭,这就拿起而饮。 “深秋渐凉,师父该饮热茶,也不该……也不该敞窗这么坐久了……” 谢蘅玖当时的慌张不亚于夜入止水山,已将手中提壶的铜柄捏得手心生汗,但谢十锦却将面色沉下,再次攀回了那高几旁的床沿,像极了不堪管教的顽劣少年。 “倘若如此稀罕这副身子,晚些为师予你些盘银,你还回你那升平院去罢,即便你这年纪已经过了吊嗓习软功的时机,但往那去的又有几人是真正听戏的!凭这模样身段,也得三五人伺候热茶凉果,锦衣貂裘得任谁人都得尊你一声……” “师父若是烦厌弟子,该打该骂弟子绝无不服,但您为何……为何说这般伤人的话!” 就在谢十锦话被截断的同时,那原本裹着斜阳余温的微风忽然调转,变脸忽怒地将原本它轻抚怜惜的赤金血桂一计耳光似的拍离了枝叶,或是滚落在院中满身尘土,或是随风入窗,擦着那碧色的肩头滚落到了一双黛蓝素缎的方履脚旁。 因怒犯上之人僵直着身子,即便极力想将自己还落在那副沾染了暮霞颜色的玉白面孔上撤下,却使不出一丝气力。 而那唇间微睁的谢十锦也未有动作,在二人的脑海中,这似乎都是谢蘅玖头一回如此气急败坏得可谓莽撞,上一回他如此怒得柔眉倒竖,可当真只有升平院外的街面上,二人相遇的那日了。 陆纯贤对于后背再次覆上的沉重并无意外,他熟练地架起谢蘅玖的手臂,任由这个再次虚弱得神志不清的人泪水湿热自己的肩头,终于停下了细长的哼唱,眼中波澜叠起地望着漆黑难见的前路,有些颤抖地自言一句 “这一回,当真是个尽头了么?” 他的思绪也如谢蘅玖一样落在了那被眼泪潮湿,甚至因年月久远而生出了苔藓的旧事之上,他也是在谢十锦抱着那一个煞气浓重,让他开坛大耗了满七四九日才勉强驯服的一对残死戏伶来到了佛山县那青沙街的宅院当中,才恍然大悟! 原来在谢元坤床前,他那一双眼中当中映出的心死并非丧师的悲怆,而是对于那个他曾经向往过,恼怒过自己食言的在俗世喧闹当中过完余生的美梦,在那时彻底化作齑粉! 虽说谢十锦依旧与他相处得同之前无异,但回想起来,那‘冷面郎君’的绰号,似乎正是在那年冬季才随寒风刮得南茅诸门闻之发寒的…… 眼下已经腊月廿一,即便往赴莞城的内河水路是岭南出了名的“风平浪静”,却也因年关该有的寒冷而河风猛烈,至少一路梦魇的陆青蚨便是因这多年难遇的猛烈,才得以从险些惊叫出声的绝境拽出的。 再有两日便是‘祭灶节’了,虽说莞城城西门才是海渡口,但因为祭灶是年关大事,因此即便是内河的西南二城门外,也有不少临县或是外郊农贩叫卖海鱼牡蛎。 满脸窘堪的陆青蚨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通宝塞到一个朝他谩骂不停的鱼贩手中,垂头地抱起一筐被冻僵的海鱼匆匆入城,瞧着因他神智恍惚而撞倒死掉的那五六条海鲈,只好无奈地苦笑,自我安慰了一句 “师父想必也要回来了。祭灶向来都是他主坛,正好这剩余还有生气的,也就只能再咸水缸子里捱到祭灶那日了!” 其实入城之后这一路他也因为精神恍惚而“得罪”了少路人或是走街叫卖的贩子,但行运的是他不用再因此“破财”求和。 虽说瑞宝记的香客也有不少临镇人,但赶海人绝大多数香奉“林默娘娘”及四海龙王,若非眼下民户需多了那两分的“军粮捐”,他们或许都不会趁着祭灶节来比自镇热闹的莞城,因此若非他那快要破穿的钱袋上有瑞宝记三字,估计这一筐子活死掺半的海鱼也就不会只是二十来文钱就能平息的了。 越是临近城西南,识得他是陆高功弟子的问候越发地多,不仅仅是因为破衣教或是瑞宝记的手艺,更是因他这么一身破烂还眉目俊朗出众,不少还长辫坠铃的姑娘都凭着街坊的身份凑近朝着他问候,只是也都被埋怨了他一句神情勉强。 换做之前陆青蚨定然觉得今日是当头的好运,可那泪痕风干未擦的紧绷提醒着他,若是并无这沉浮一路的又一噩梦才算可行! 跨入瑞宝记那已经别纸扎同阴司纸堆放得水泄不通的大门后,陆青蚨疲惫不堪地朝着被完工的纸马仆从“围堵”其中的唐鸮问候了一声,如释重负地放下了那死鱼活鱼拥挤一处的破旧瓷缸,随意地用手扫去一张长凳上堆叠三尺的花纸,面色灰暗地坐了下来。 “青师兄为何不把这些死了的扔去,你这么将它们搁在一处,即便活的也被死气染得难捱到祭灶了。” 赵阳依然是一身颜色颇新的袄裤,陆青蚨甚至因为斜阳入门而被他那及膝的藤黄袄子给晃了眼睛。 也不知他这虽在门中,却不习法的师弟是从何处搞来如此颜色的粗绵料子。 藤黄虽不为那天家独用的正黄,虽说天高皇帝远的岭南多有富贵高门即便是遇上了衙差或是锦衣卫也照样张扬行街着那些本不该着于百姓商贾身上的“尊贵”,但若是在城西南这处,那可当真只有那些穿红戴绿的纸扎仆从才能与之“争奇斗艳”了! “师弟可当真神通,粗棉的料子还能染得如此颜色,定然寻了很久罢?否则也不会未至正月就着急上身了。” 此话一出,就连唐鸮都不禁僵住了手中。陆青蚨平日里也多玩笑赵阳那张扬的打扮,可今日他嗓中的冷哑疲倦却让这玩笑入了别人耳中就成了满是杀气的利刃。 赵阳脸上带怒地这就抱着鱼缸要往后院去,恰好撞上了听到陆青蚨动静而来的唐无垠,他甚至还将鱼缸用力地砸到了这个毫不知情的大师兄身上。 “我根器低劣,就连大师兄那点开白坛牵魂引渡,给人家入藏灶神画避火符箓的本事都习不会,只想着跟着师叔伯们出门行法时候我这鞍前马后的体面几分,也不至于你们总被那些丧家亲朋或是开光入藏的香主亲朋背地嘲笑是‘装神弄鬼的丐花子’!青师兄平日里玩笑我罢了,今日这话是觉得我晃了你眼烦?还是想说你这半年惹出的麻烦都不及我贱身着贵,拖累牵连门中……” 唐鸮一声厉呵不仅将赵阳的话截断,更让陆青蚨颇为无奈地起了身。 他甚至辨不清到底是因为那梦魇让他恍惚浑噩得事事不顺,还是他“噩梦成真”当真要成为哪怕开口喘息,甚至只要活着便会给周遭招来晦气的祸根。 第111章 第111章 叙惊梦 “阿阳……我并无他意,只是每逢年关便多有面生的官道中人从北地南下,即便是城北的高门大户也不似平日里……” “可不还是嫌我这袄子是你的催命符么!” 赵阳这一声嘶吼亦是与他平日里的无理取闹大有不同,甚至已经有过路的街坊探头进铺了。 他们的目光当然是落到了那崭新的藤黄之上,甚至还有邻巷的妇人惊掉了手中的菜篮,拾起之后抚着自己胸口不断重复着“大家利事,大家利事,这身好衣裳……可别在年关出了人命才好!” 陆青蚨一咬牙,这就将本该申时过半才虚掩的铺门拢起了半扇,但赵阳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没等着陆青蚨回身就已经走过了大半窄廊,让前铺的三人道不出窘堪还是莫名其妙的憋屈。 “你既晓得他心眼不宽,何必还说这番话呢!” 唐鸮叹了一声,已经在纸扎堆里忙活了三个时辰的他终于放下了手中那脂粉浓重,彩衣鲜亮得不亚于赵阳那新袄的纸扎女婢,饮了半盏已经冻凉的茶水。 陆青蚨本以为自己得句安慰,却怎知向来明事理的唐鸮也数落上了自己,这就也闷头翻起了早已熏糊且沾了许多陈旧浆糊指印的挂帘,用不知谁剩下在井边的半盆水予了头面一阵冷静,这就回到了他那窄长拥挤,满是纸马竹骨的睡房。 瑞宝记的纸扎手艺惟妙惟肖,因此到了年关大蘸或是神明宝诞时候总是忙碌非凡。 在陆青蚨年纪尚小时候,对于那些茶楼小馆里惟妙惟肖得令人暑热生寒的关于纸马纸扎人的轶事,被他撞上之后总是与那一众看官茶客的弓背捏拳,眼神惶惶截然不同地大笑出声,即便是如今的岁数,他也总是因为那憋笑的动静而被许多叹客瞪眼或是破口大骂地赶过人。 就在他口舌燥热又懒得起身去找茶水的时候,唐无垠这就提着热腾的陈旧瓷壶,满眼无奈地推开了他那吱呀拉长的房门。 自己原本要如同平日里一般用他那些随着陆纯贤做拔渡道场时候从大户人家学来的油腔滑调奉承一番自己这大师兄,却被唐无垠抢先的一句“你可是遇上了哪些难缠的东西”给关切得哑口无言。 陆青蚨该如何搪塞过去,自己在那梦魇当中再次被困在了那山路崎岖,破旧不堪的五通庙当中。 他本以为摆平了庙中那五具缺头剜肚,劈砍而下却会流出鲜红,将脚下涌成血池的残缺邪尊之后便是又一次地逃出生天,怎料在他挣开鬼缠,钻过了其中一个青衫长面,泥塑四肢皆被砍断的邪祟像尊之后并不是梦醒的崩塌下落,而是来到了另一个熟悉的绝境——芙蕖庄。 他本以为无外乎就是那身上结痂的疤痕如何得来的再演绎一回,但这一回的芙蕖庄的大半部分都无人无鬼,甚至连败坛术士们残余的腐身白骨都毫无痕迹,更不同寻常的便是他手中法器阴料皆齐全无比,却走到了那边纪平常放走那‘媚莺’的西偏院,除去自己行路耗力的气息,根本没有半点其他动静…… 正当陆青蚨那颗沉浸在那梦魇中的眼睛要从困惑转向翻腾的惊惧时候,他那期盼有人将他拽出芙蕖庄的期盼迟到而来了,那是一股焦糊苦咸,略带腥气的烫热。 他喉间滚动,要将这在口中肆虐开来的味道呕吐而出的同时,唐无垠那持诀的指头力道十足地正中他的天突穴,这便是法教打煞驱邪法毕之后,或是诸多中邪人士因自身无法吞咽符水时候惯用的法子。 陆青蚨如此没防备,自然没能“忤逆”这百试百灵的法子,喉间滚动了一番之后,用一双憋出水光且怒火大涨的眼睛夺过了唐无垠还拽在手中的瓷壶。 “我又没‘中伏’缠身的,师兄干嘛突然给我罪受!” 唐无垠咧笑出一排不算平整的糯白,自小到大,几乎每回陆青蚨生病喝药或是被灌符水的事后都能瞧见他如此笑脸。 也不仅是唐无垠,但凡瑞宝记门中任何一人瞧见都不会忍耐得住,他胆大非凡又能承痛忍伤,但却十分畏惧汤药符水的苦味,因此没少在陆纯贤口中听到抱怨“你就是个吃不惯恩家饭菜的没良心东西!”。 唐无垠缓和了片刻,将临近他床头那胭脂红彤的蓝衣纸扎仆童搁置一旁,挨着坐下之后同陆青蚨凑得极近地盯了片刻,模仿着陆青蚨调侃玩笑的腔调。 “师叔说过,阿青若是能藏下心思,莫不是病入膏肓到了弥留,或是被哪个郁郁终了的东西侵体了!” 这话让陆青蚨突然感到舌尖的苦咸霎时淡下,如若真有一碗符水苦药能够让他忘却这数月的诡梦,那么他兴许真的能够反常一回果断饮尽。 这一回的芙蕖庄中他在那腥风血雨,满池死物头颅鬼笑嚣张之中,凭着自己携去的那柄眼下正在水井旁那狭窄得只会被寻常人家用作堆积杂物储货的方寸地上,平静地同一尊泥塑粗糙,身披碎布缝合法披的破衣祖师尊像一同受着香火的天魁七星法剑,一刀刀地让饱受妖邪折磨的众人了解性命。 “师兄……倘若……倘若有一日师父或是鸮师伯,再或是是我同阿阳,我们已然缺魂损魄,心智难回,你可会觉得……不!你可会下得了手送一个解脱而背上弑师杀同门的因果?” 唐无垠此刻的眼中自然比起符水没防备地灌入陆青蚨口中那刻的眼中还要惊惧。 他本以为陆青蚨就是连续奔波又带伤在身的疲累或是那已经传到岭南的秋德堂沾染的麻烦而愤慨乱想,自己在进门之前本以为能将他这师弟头脑中会忧心伤身的缘由都猜周全了,但没料到陆青蚨会如此发问,发出这么一个不知为何而起,不可轻易作答的凝重。 “果然!我刚到前铺便觉得你很是不同,你为何会有如此问题,又是遇上哪些麻烦,为何不能直白说来?!” 陆青蚨甚是无奈地再一次闷叹一口。 仅仅只是刹那闭眼,他亲手用传坛法剑刺向自己恩师养父喉间的那绝望一幕便立刻迸出,这便是梦中最后的情景,五个身着好似五鬼彩衣的邪祟站在那湖心亭中,用他们各自的能耐让一个个呼喊着陆青蚨姓名的熟悉面孔饱受折磨。 这其中不仅有当时入庄的六人,就连迟来了石排湾,救下只剩下一口气的纪平常同他自己的那六壬百霄堂的冯柳楼,以及一张唯独没有朝他求救,已经因为阴邪侵体而垂头发颤,七窍流血的陆纯贤! 直率不羁的脾性弊端便在于他想当即编排一段有所隐瞒的因果告诉唐无垠自己的梦境都难以实现,何况仅仅前铺一眼就能瞧出自己遇上了难以应付的事情。 陆青蚨只好将自己这诡梦连同那被拉拽进一处有着九幽坐屏的空院那回一齐告知了唐无垠,若非唐鸮同赵嶙峋突然入门,他们还沉浸在一个说得忘情,一个听得入迷的隔绝忘物当中。 兰笙裙727四74131 “见着你回来也没送福州的‘清茉莉’来我屋中,阿阳又被你招惹得摔了门不说,差你大师兄给你送壶解渴的探探你死活,你可倒好,把他也带得也有进无出了,我只好自己过来了!” 赵嶙峋挠着自己那一头蓬乱的花灰,旧衣破袄又黄黑骨瘦的模样让陆青蚨觉得他比起送自己往福州府那日更是憔悴。 上一回见到他如此模样已经是十六年前,不堪劳顿又多年不远行的忽然匆匆往当年他险些舍命的巴蜀顺庆府去了一趟,而赵阳便是在那时被他带回莞城的。 之所以赵阳毫无习法,哪怕是清修道法的根器也被收入门中,便是因为若无那一户人家的出手相救,赵嶙峋早在弘治时候便丧命在了那玄夏堂覆灭,他被残余以及玄夏堂分炉的阴山弟子追杀索命的途中了! 陆青蚨这才一掌拍上自己前额,匆匆从自己那近乎缝线断裂的布挎当中掏出了个皱巴的油纸包,眼下屋中能落脚坐人的只有陆青蚨那一张也不知修了多少回的床铺,瞧见自己的“心头好”被压得没了秀色可餐的模样与这四人并坐的拥挤,赵嶙峋却反常地没数落他。 “你梦的该不会是阴山四堂当家人传家的那《东狱众生相》罢?” 嚼着糕点的嗓音含糊不清,以至于同赵嶙峋肩臂碰撞的陆青蚨都没听清他口中那玉屏到底何许画名,可光一句阴山四堂,就足以让其余三人面露惊愕。 熟悉赵嶙峋一旦吃上这喜爱的糕点便难以停下的习性,唐鸮索性将陆青蚨没饮尽的那小半壶茶水塞到他手中,替他说完那令人迫切想知晓的缘由。 “其实连他们阴山派自己也说不清这玉屏在阴山老祖得道之后,是何时到了圣女派四堂的!并且厚重如墙的玉石是如何被一分为四,而上面的东狱神鬼是否就是属实,也只有他们阴山中人自己知晓,若非你师叔先我一步到你门前做‘隔墙耳’,单让我这没入过四堂的人听也断定不得。” 九幽之大齐天比地,这也是为何皆为下坛修行,南茅山不知晓东狱如何的所在,离魂赴冥时候,由于所修不同,绝大多数法教都是通向那酆都大帝所掌管的北域酆都炼狱,即便是供奉东岳大帝的堂口法脉,也鲜少如同本就法出东狱的阴山派游刃有余。 因此许多法痴下坛的修行人起初都是盘算着凭借修习阴山之法离魂入地去瞧瞧东狱之境如何模样,但也因此十去八回,即便性命保住了,也多有残损魂魄精元而从此痴傻疯癫的。 这便是许多老修行厌恶阴山派的缘由其一,他们瞧见自家弟子因为偷习阴山术法而魂走东狱回不得,便将所有的罪责都怪罪于阴山派蛊惑人心,是阴山派暗中覆灭南茅的阴谋。 “如此说来,我梦到的岂不是四堂的其中一堂?!可……可虽说我在福州城中有同玄冬堂弟子交手过,但玄冬堂可是而今阴山派最实力尚存的一堂,他们又怎会空门无人,是一副荒废许久的模样呢!并且那主厢中的东西出手也不似阴山派的术法。” 听到此处那启开瓷壶盖豪饮的赵嶙峋不禁因笑而呛咳不已,他不拘小节地用自己那皱巴的袖口揩了一把粘水的嘴上糖霜,而后又用也有残留的手指狠戳了一下陆青蚨的眉心。 “你一个成日散漫不勤,又鲜少独自行法的小子见过多少阴山法术同阴山中人!你是张拐不了弯的嘴,光是听你告诉你大师兄那半截话我就晓得你小子有所隐瞒,何况……” 赵嶙峋忽然发力拽过陆青蚨的右手,在那新旧交替的大小伤痕之上,中指根部因大力掐捏的淤黑还有腕子上被符纸缠过于经脉残余的黑红都是他曾有邪祟侵体又被人以术法强行逼出的印证。 瞧见之后唐无垠不禁问起陆青蚨是何时被高人救下,回想起了,竟然自己被王禧白“救下”已是五日前的事情了! 第112章 第112章 藏中物 “竟已有五日了!这得是强占一方地格神明的大东西才能有的能耐罢!咱们法教弟子有修行傍身,自然比起常人散去那余邪余煞的要快些,可都五日这‘中伏’的迹象还如此明显,嶙师叔,纯师伯不在咱堂中就属您见识广博了,阿青这到底遇上了哪路东西啊?!” 赵嶙峋朝着鲜少如此不冷静的唐无垠一个白眼,自己却也在其余人眼中鲜少如此果断地搁下了尚未吃完的‘清茉莉’。 只是咽下最后一口之后,他的神情逐渐阴沉下来,就如同岭南数月午后的雨,起初只是一抹淡薄的灰,但一阵闷热的风后,便已经遮云蔽日,顷刻如日落沉山却不见月的黯然。 打断赵嶙峋沉默的是一阵忽起的凉风,唐鸮并未将方才没关严实的门合紧,而是就此将陆青蚨的房门推开,让这深冬独有的刺骨扑得自己以及其余三人那紧绷生怖的精神。 赵嶙峋也就此开口,他并未回答唐无垠这邪祟是哪路邪祟,而是用那双浑浊黄灰的眼睛钉到了陆青蚨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反问他道 “你在你师父身处绝境折磨,绝望至极的时候,是背了弑师杀父,换他解脱;还是即便他满口央求也不愿手刃恩师,无谓地白耗力气,觉得定然另有他法破局,让他死得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陆青蚨若是能答上来,方才他也就不会一脸憋屈地朝唐无垠求解了! 赵嶙峋同唐鸮互觑一眼,而后那双枯干如死树裹了人皮的手便将自己剩余的糕点塞回了陆青蚨手中,抱怨了一句这一家铺子的黑豆泥蒸煮火候不足,少了滋味便带着咳嗽跨出了那同他一样斑驳残损的门槛回屋去了。 就在陆青蚨还心头发颤,两眼惶恐直钩地僵在赵嶙峋发问时候的姿势尚未回神时,唐鸮忽然略显慌张地这就揪起陆青蚨同唐无垠,将纸马与金银山一类拔渡白坛用到的纸扎塞到他们怀中,催促这他们将这些送去北街南面的朱大户宅中,自己随后便到。 “师父今日鸡鸣便忙活的是朱家的活计啊,可是他们家老太君不是上月刚‘捡金’开了大祭渡福的道场么?!怎的这不到一月又要了如此多‘烧七’才要的纸祭?” 即便是日日未离开莞城的唐无垠也不知晓,陆青蚨更不会知道这城中杂货行的朱家发生何事了,原本还神情飘忽的人忽然将自己手中的一对粉绣花衣,胭脂浓烟的女婢纸扎人猛地塞回到唐鸮手中,转身便朝着前铺冲去。 纵然唐鸮反应再神速,也终究不够他腿脚灵活。当自己同也是满怀纸扎的唐无垠挤出后院通前铺的狭窄边门时候,陆青蚨已经将他回到时候,唐鸮正封藏好了逝者生辰同贴身物件的那好似七八岁小儿的纸扎人毫不客气地用剪子划开后背。 这生辰并非一个小儿短折的岁数,而正是那年年生辰都铺张牌面,恨不得全城都知晓他今日过寿的朱大户的生辰! “他如此张扬的脾性,即便是遭了自己哪些报应因果丢了命,也该如同过寿时候张灯结彩那般,恨不得全城都往他家去哭丧才是罢?!怎的只有师叔知晓,我一路上也未听到他这老张狂的闲言碎语呢?” “就你进门时候那魂不守舍的模样,路上的人嘴里嚼着哪些闲事你听得到?!” 兰 生 整理 唐鸮朝着他的白眼比起赵嶙峋有过之无不及,这就将陆青蚨手中的纸扎人抢过。 此时陆青蚨才真正瞧见这纸扎人那用彩墨勾画的脸,正是因为唐鸮手艺了得,因此原本肥头大面的朱大户的眼鼻到了这张小儿的纸面孔上,陆青蚨觉得但凡见过此人的,都会有种难以言喻的难受。 “之所以会有丧家请求扎纸匠封藏亡者贴身之物同生辰塑纸扎人,皆为惨死横亡,或是恶疾暴毙此类不得不当即封棺落钉的死状,才会以纸扎人代替亡人躺吉祥板,让亲朋吊唁,可是师叔去佛山把我寻回时候,这朱张狂不是还大摆宴席了三天纳他的三妾入门加之他又不知怎的发了笔横财的双喜临门么?” 若是平日,陆青蚨定然无甚兴趣去听这‘朱张狂’家的闲事,但这主家似乎同广府那被养子屠门的韦家似乎有着几缕旁系的干系。 赵阳之所以在随着唐无垠往佛山县去照料被藏匿昏迷的自己时候也不会抱怨起过这朱家竟然随着那些得了苏州府黄家官银票,也随着野修行或是想赚笔横财的无良术士一齐寻了许多‘刺虎’来瑞宝记铺头滋事过的。 “若说是法教里的来了哪家都不足为奇,这姓朱的腌臜也来凑这般落井下石的热闹,灭了他那大阔人亲戚家门的术士又没咱们瑞宝记的!” 这便是赵阳在陆青蚨刚从长久昏厥清醒后对朱大户的抱怨,他在束发之后便每年立冬时候会回到家乡顺庆府,给他那错信了邪神野鬼,亦是家亡人绝的父母祖辈做祭,可正是那返程的路上沸沸扬扬着那黄府的事情,回到瑞宝记他瞧见了在闹市术士当中还存在着不知为何也成日来“火上浇油”的泼皮。 他很快便用他那古怪的机灵打听到了这朱家竟然能有几分家底是托了如此山长水远在苏州府的庇佑,并且还曾在祖上就是巴蜀阴山百善堂的信众香主…… “朱家寻来的那些人吃了我同师父几回坛上那些尚未养成的东西的亏,也就没再敢收他们家钱的了!只是阿青为何听到是朱家后如此在意,又为何在朱张……朱大户那装藏替人的贴身物上瞧了如此久,可是你见过那物件?” 陆青蚨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摇了头,唐无垠并不会像赵阳那般勉强他人,也就没盘算多问,但陆青蚨却还是开了口,告诉他就在那又让自己死里逃生一回的白布巷里,其中一个阴山弟子腕上的玉珠手串,同方才从纸替人中剖出的那混灰如石,却有玉纹的古怪珠珞十分相似。 “我也是那日朱家二夫人来咱们铺头又哭又求地恳求师父不计前嫌,替这朱大户打点冥器,给这些夜里给纸马‘立骨’闲聊到才晓得朱老太爷是百善堂的信众的,只是这朱大户对一概神明都颇为不敬,若非他家那老太君以命相逼地让他逢年节给他父亲以及先祖做道场,估计他还真干得出年节不祭祖,死人不拔渡的恶事,还不如他家老太爷信奉阴山,少说还遵循些渡亡祭奉的规矩!” 若瑞宝记并非破衣教的奉炉宫庙,仅仅是一处寻常的彩札铺头,那唐无垠绝对是个和气知礼的好传钵人,更何况做凶肆买卖,和善更是比起哪一行当都居在首要。 因此,连唐无垠这口碑城中的好脾性都不禁如此嘲讽,可想而知这南北杂货的朱家当家人到底是多么恶劣的脾性! “所以……你跟着我去朱家送冥器,也是因为瞧着那替童里的玉珠珞眼熟,想去探究一番朱家同玄冬堂的干系么?那你可得谨慎,毕竟这半年你出了事,关于纯师伯那些流言蜚语又让咱们吃了不少苦头。若是有点差池,城中定然还是有寻着契机找咱们麻烦的。” 陆青蚨闷叹一声点了头,赵阳之所以瞧见他回来之后指着自己的新冬袄,也是自己方才倚仗那手里的珠珞同朱大户的发丝指甲才让唐鸮对他实话道来的。 原来在他往福州去之后不久,那些京师为了抵御鞑靼连其西域蛮兵的苛捐不仅仅添到了农工商,就连三教宫庙也得了御令,要道门禅宗也得上奉“善舍捐”。 这若是中上二茅山,或是道门其余清修上派的大宫庙倒不算苛刻,但是下坛修行本就因“三缺”又因为多沾因果之违而少有余蓄,因此一些本就炉淡人寡的宫庙便打起了自己平日里妒忌或本就有过节的其余门堂的歹心思! 而近半月冲着瑞宝记来的,多半不是吃过玄冬堂苦头的,他们寻不着玄冬堂,唯独能凭此生事的便只有同冷面郎君有暗通勾结的陆纯贤这处了。 此时的陆青蚨同唐无垠已经满怀童仆女婢,每人还绕脖挂了数十串金银纸锭地招摇在了闹市的街中,即便因为这纸马纸人没瞧清他们是二人的面容,但从那一张张活灵活现到甚至惊哭了沿路甜汤摊家的女儿或是与之擦肩而过的小儿便也能知晓定然只有瑞宝记的手艺了。 “这些个纸女贴锦镶珠,比咱们留着正月才舍得穿的那新裁的花袄还气派,这得是哪家的老爷阿祖寿满了啊?怎的今日没听着半点,也未见有报丧的过我这摊前啊?!” 这茶摊的事头婆是个新寡,好在还留下了一后,按着她平日的火爆脾气,哪一个让她这心头肉淌一颗泪珠下来,她都能叉腰直背地将那人数落个一刻,可是今日她却只是搁下了手里的抹布,一手安抚着女儿的后背,头却伸长在陆唐二人那吃力的背影之上不禁自言。 “阿珠嫂若是想晓得这些个冥器是送去谁家的,少算我一通宝茶钱如何?” 阿珠嫂不禁肩头一耸,她这仅仅唇间微动的一句,竟能在茶摊街面最是嘈杂时候被人听着,偏头看向那凉棚角落的方桌,其余两个倒是熟客街坊,但方才朝她打趣喊话的玄青袄袍,面色酱紫的中年人,却面生得很。 恰好有主顾会账,阿珠嫂送走了那二人之后便朝着凉棚角落过去。 中年人见状这就掏出了四枚通宝摊在桌面,阿珠嫂只拾起了三枚,不仅那男人会意地啜茶清嗓,就连凑拼一桌的二人也眼中期盼地朝这个方才一直不言不语的男人。 男人同他们说,自家亲戚是城北那阔人宅院林立的金玉街里穿街的闲工,所谓‘闲工’便是一群成日聚集在大户人家附近聚集,待着哪户出来寻人入院,做些闲杂差事的劳力,而前日那让许多闲工都背地里骂过的朱府出了管事寻闲工,开口便是一日八十通宝,还管着在府内的晌午饭。 “城北的朱家?……可不只有那杂货行的朱家么?!他们家虽说货好稀奇,可而今的当家那朱张狂性子暴躁,因此买卖也不如他父祖两辈,就连那些被他娶入门的妾室月钱都没比着小铺头家的女人多几个通宝,他竟舍得给闲工一日八十通宝?这位先生,你若觉得我这茶钱贵了大可直言,何必这么瞎话诓人!” 阿珠嫂一听此人如此低声遮掩地竟将话头落到了那城北阔人巷末的朱家,当即就与凑桌的街坊一齐噗笑出声,甚至还毫不客气地嘲讽起此人。 这人却不恼不急,也随着他们附笑几声,继续说道这请入府正是要去料理突然夜里暴亡的当家人后事的! 当家人一走,大夫人又早已卧床不起,因此便由最是办事得体的二夫人操持家中,正是因为朱家在而今当家人掌权之后名声狼藉,因此二夫人才开出了一日八十通宝,否则只怕不仅闲工们听着是要去朱家干活不仅不来,还得同他们这般言语嘲讽一轮。 第113章 第113章 生面孔 这陌生的中年人自顾自地说着,三个原本已经数落起朱家往日杂事流言的人也逐渐收住了声。 据他口中叙来,朱大户不仅不是哪门宫庙的香客信众这是城中皆知的,近年来不仅因为他的脾性让杂货行的生意一落千丈,就连家中也频发怪事。 朱府近年先是大夫人忽然昏厥之后卧床不起,又有新过门不久的四夫人忽患怪疾,时常梦魇,还说宅子中有许多浑身缠着藤蔓,湿漉腐烂的鬼物在院中游走痛哭,甚至还站在窗外,瞧着朱张狂在她屋中过夜。 就在这男人话到此处时候,同他凑桌饮茶的其中一人忽然一掌拍桌,将入神的阿珠嫂与另一人惊得本能呵声耸肩。 眼下已是酉时一刻,天色却有着末刻时候的浑浊,送走了两个会账的客座之后,只见是那常来帮衬买卖的熟面孔抢先开口,挤眉弄眼地朝着阿珠嫂与另外二人压声说道 “若是朱家那大夫人是如何卧床不起的,我可晓得几分!大夫人是那临县佛山县扬名的气派酒楼——花赋楼当家人的堂姐,倘若不是当年大夫人的嫁妆,只怕这朱张狂前些年就已经要做败家丧门的不肖子孙了!听闻起先是那花赋楼掌柜家的老大人三年多前先无故染了腿脚不灵的怪疾,随后便是他们家旁亲当中接连有人同害此病,就连这嫁来莞城的朱大夫人,也未能幸免。” 这位街坊神色骄傲地说完这番之后,那酱紫面色的陌生男人朝他咧笑夸赞了他“长目飞耳”。 但阿珠嫂却从方才起便觉得此人的古怪更添几分,他虽面上挂笑,但嗓音打从方才主动搭话自己少些茶钱起便还是一副腔调,不得不令人觉得并非真诚。 2025ん0617ゞ 再细瞧此人的一双眼睛,自己瞧着中也总有些道不明的古怪,就好似他眼向谁人都只能凭着脖颈的高低左右,但临近自己亡夫的冥寿,她已多日因为其思念入梦而不得好眠,也就当做是自己头昏眼花的错觉去了。 何况这街坊话毕之后,原本还只是伸头凑耳地听着这主家轶事的好几人都不再遮掩地聚到了自己身后恳求这陌生男人继续说来。阿珠嫂不由得心中暗骂自己一声,若不是自己一副压不低的嗓门冷嘲了朱张狂那一番,也不会让自己的茶摊成了这朱家当家人过身一事的起始之地。 身后瞧热闹的主顾有人问起是何方神圣,才能让那无论是莞城破衣教还是那梅山来行法的闲云宫高功皆劝说过他宅中冲煞招邪,让家运不断跌落的朱张狂信服且奉上香火供养的? 熟面孔的街坊就笑容发僵地没再答上,那陌生的玄青袄袍则再次挺直腰板,但他说了半天街坊们也未猜想到他口中的那五个神明来自哪门,又封号为何,只是单听着身着绣披的颜色,倒是同那总在庙会的香火戏中作恶多端,被南茅山各路神明伏魔打灭的五鬼五阴王一类十分相似。 “咱们就是听个趣,何必如此伤神地去猜,要我说啊,那朱张狂败了五六年的家,突然这几月门庭若市,还多是些不知何处来的外乡人就足够古怪的了!要我说,他这是命中无财,强求来的也难承受,即便家里供了尊真神仙,也难靠几个月的香火补了自己这些年的做的恶咧!” 阿珠嫂这一番慨叹好似给这朱府的轶事做了个定尾,让街坊们满意开怀尽兴地散去,实则是这故事话毕已近了她收档的时刻。 虽说朱张狂罪有应得,但她却也感到后脊发凉,因为说起朱府为何不敢大门挂丧幡,是因为他突然在家中奉了神龛之后一月半,也总同家中那四夫人一般瞧见了旁人瞧不见的! 不同于朱四夫人惊惶畏惧,朱张狂日日手握柴刀棍棒地凭空乱打,嘴里污言秽语得十分难听骂着,折腾得府中上下筋疲力尽时候,便忽然白日昏厥四五日。 醒来之后人便忽变得沉默不语,只是日日哭喊同油盐不进地又把自己折磨了半月便在一声惊叫中断了气,而这些,除了家中并无神龛,皆同他那已经过身一年的亡夫死前毫无差别! 笑容勉强地送走完了最后一个街坊,阿珠嫂从那不知杂乱时候如何离开得悄无声息的凉棚角落开始收拾残茶空壶,当她手触到那玄青袄袍的男人的粗瓷杯时候,当即瞳仁缩紧,惊惶至极地后退,最终摔坐在了桌旁。 即便茶空杯凉,也不会是她方才指间触到的这如同霜冻触冰。 更让阿珠嫂毛骨悚然的便是,这瓷杯上手的刹那,竟让她觉得自己再次回到了去年深秋的傍晚,当她托着疲累的身子,带着一日收档的辛苦钱回到那已经怪病缠身得神志不清的丈夫所在家中时候,她便是抱着已经半身悬坠床边,神情扭曲发青,早已冰凉的人嚎啕恸哭的那日。 除了死物亡人身上的那生息绝尽才能透骨散出的死物阴寒,便寻不出另一处了…… 唐鸮蹙眉地走到瑞宝记的铺门处,犹豫了片刻还是做了今日继陆青蚨之后第二个不合时宜地虚掩铺门的人,只是他并非留了半扇,而是双臂一开,让那两扇刺耳的斑驳作了吞光的猛兽,顷刻便让因为忙碌而尚未点灯的铺中变作了只有黑影拥挤的一方闷重。 自己当真因为年岁渐长力衰不少,唐鸮因为接连两日地赶工朱府的冥器有些头晕目眩,他不禁闭目在门旁缓和半刻。 自己根器平庸,唯独这冥器的手艺还能同人比上几分,加之朱府二夫人亲自登门央求,当家人的忽然毙亡既古怪,又牵扯到了那眼下将下坛诸门搅起风浪争斗的灭门苏州府黄家,任意拣选哪一个都寻不出自己不入朱府打探一番的缘由! 就在唐鸮转身时,一道赤黄的光亮让他没防备地晃刺了眼睛,赵嶙峋手持灯盏不知如何悄无声息地已经掀帘入了前铺。 比起火光之下忽明忽暗的一张张墨色浓重的纸白面孔,他那枯槁的皮肉同因为常年病痛缠身的疲累黯淡,若是此时有丧家入门,定然会让来者惊得个魂飞魄散,以为他是哪个饿死病亡,心怀憎怨的“东西”。 “是我这同你日日相对的老鬼骇人,还是那些估不到何时又不请自来,用手上那点上不得台面的雕虫小技,让你这前铺买卖难做的那群野修偏门的货色又来了更该惶恐不安?” 赵嶙峋瞧见唐鸮的神情不由得脸上更苦,一双常年被云雾遮盖的眼睛却并非迷茫,不仅在陆青蚨屋中瞧出了他的心思,更瞧出了唐鸮的心思。 “师弟今日精神倒是不错,今日难得那些上门扰你午睡的一个没来,家中两个吵闹的也打发走了,何不再睡一会儿,待着阿阳去唤你晚食呢?” 唐鸮那副憨实的面孔实在不适合心口不一,赵嶙峋的眼中从原本的略显无奈变出了一些嫌弃。 他用自己手中的灯火燃了铺中那险些要被彩纸碎布“覆没”的灯,并未在陆青蚨下午腾出的那半截长凳坐下,而是毫不客气着是否剐蹭有损唐鸮赶工了两个日夜的纸扎,走向了那个已经被他修复周全,重新入藏了亡人生辰发甲,还有陆青蚨端详了许久,那既不像能卖出价钱的花石,也够不着称其是种混玉的珠珞。 “你呀,恐怕攒了三五年才演得像真的一回,都用在午后阿青毁你这东西上了罢?!瞧你方才见我的诧异,门外随便逮个三五岁的,都得比你扮相好!” 话罢之后他并未看向窘堪的唐鸮,而是将那原本背朝上的替童纸扎人拿过手中,垂眼凝视了片刻那涂抹着红菜汁水做面颊颜色的朱大户。 即便再惟妙惟肖也终究是个纸扎人,甚至因为太是相似,还让赵嶙峋不禁又因为这些天闹事的那些打着朱家名义的喽啰而再起恼火,这倒是让唐鸮不禁噗笑出声。 可惜他瞧不见自己疲倦的模样,如若要第三人去比较他师兄弟二人谁更像个落魄凄惨而断气的东西,定然会说他们半斤八两! “我自然晓得瞒不过你,只是本以为师弟能宽容些许,待得我去那朱府送毕这些个之后才拆穿我。” 兴许是这朱张狂太是招人恨,唐鸮赶忙将那纸扎替童从赵嶙峋手中拿过,他之所以忍俊不禁正是因为方才赵嶙峋落眼在这东西身上时候同陆青蚨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若不是那入藏之物实在特殊,恐怕这“朱张狂”定然已经因为气愤上头,毁在这师侄叔二人其中一个手中。 起入夜的风了,即便门已掩上赵嶙峋还是咳嗽了一阵,饮下唐鸮递来的高沫之后,他冷哼一声 “你快去罢!仔细瞧瞧到底是哪家出来的卑鄙小人炼这等东西,不得不说,上一回见这‘阴髓玉’可不还是我同阿纯,陪着你去莞香岛祭祖那会儿,句容的徐大师兄可不就是替南茅山规整风气,斗赢了传承这歹毒东西的师门青峰教才被推举做了而今总坛住持的倒霉位置么。” 的确是该动身的时候了,唐鸮原本盘算喊来赵阳帮手自己将冥器放上瑞宝记那辆不知道修补过多少回,传了多少代的渡轮板车,可赵嶙峋却将他截下,硬撑着自己的气力将铺门再次敞开。 凶肆终年不可休沐歇门,即便是二门虚掩也得是申时过半,今日他们已经坏了规矩,好在许多人不知为何都往城西北那方凑去,倒是少了不少眼睛瞧出他们今日这一时半会儿的古怪。 “今年的雨水似乎多了近年许多,仔细数数,打荷月之后便没几日晴朗的,天不见日,祸端四起,师弟觉得……咱们还能渡得过这一回么?这阴髓玉还不算骇人听闻,但摆明了阿青他们在莞香遇上的,还有苏州连同广府这接连养子灭门,显然就是四十年前师父他们往方……” 这接连半年多的烦扰同频出的怪事终究让最是脾性沉稳的唐鸮也支撑不住,赵嶙峋有些颤抖地用手截停了他的话,即便此时他眼中的不甘同恼火更甚,却还是压制着。 他转身朝唐鸮摆手,随后自己坐到了那油灯昏黄的纸扎堆中,有些手上吃力地开始替朱家的其他冥器搭起纸衣。 就在唐鸮那破旧的独轮车声响刚因远而模糊起来,赵嶙峋忽然竖眉而怒,抬眼之间心默成诀,只见临近铺门两旁的彩衣花哨的金童玉女忽然抬手扭脖。 竹骨纸糊的手却力大无比地将铺门再次合上,这一回并非虚掩,而是严实得让这拥挤的前铺再次变得灯灭无光,甚至响起了细碎嘈杂的,只有死物鬼邪才发出的嬉笑。 “其实这些年我便有猜想,国乱天混,天运大换与你们这几个杂碎碰上只是早晚,但可真没想到,当年被我师公打得近乎魂飞魄散的狼狈东西,竟然是而今这么副面孔再见!” 赵嶙峋拖拉着喑哑的嗓子缓缓从长凳上站起,而就在他那终年佝偻的脊背挺直刹那,铺中无论白面浓妆的纸童仆还是红褐黄绿面孔的牛马皆齐齐脖颈生硬地转头朝他! 他们皆是“有眼无珠”,赵嶙峋甚是随意地扫了这它们一眼,对自己好似一个被山兽猛禽盯死的弱物甚是轻蔑。 第114章 第114章 割帘见 正当其中一个颤颤不安的绢衣婢女忽然生出墨黑的瞳仁,跃起扑来的时候,赵嶙峋甚至没有偏眼朝他,动作迅猛得与他平日里迟缓懒散天差地别地从破袄的衣袋中掏出一物,随后敕令随着挥臂一同而出,令这纸扎女婢便在腾空之处头首分离。 四散的绢布残碎同凭空自燃后所剩无几的竹骨灰,甚至还落得好些与它一般窃笑嚣张的满头满身,但并未让其他并未做“出头鸟”的东西安分,反而因为残灰触及头盖眉心,这些牛马纸扎人也同方才那女婢同样地在身子越发颤抖的细碎纸响中生出了黑不见底,死气沉沉的瞳仁。 赵嶙峋更是满嘴冷嘲,他方才从衣袋中掏出的并非哪门子传坛法器或是厉害阴料,而是一把用好像辰砂黄符折叠拼凑,以一根辰砂绳捆绑而成的符纸刀。 凭着这好似街巷小儿打闹的玩物,毫不客气地将几个高瘦的纸仆与撕扯上他袄袍破摆的童男童女四分五裂,他甚至还因为满腹怒火而迫不及待地将尚未燃尽的火星重重地踩灭在了脚旁。 强忍着已经险些溢出嘴角的腥锈咽回喉中,赵嶙峋转向那进出前铺后院,用孝麻随意缝成门帘的侧洞门,好似戏楼叫座的掌彩逐渐靠近,最终停在了门帘后面,此人的笑声堪比邪祟恶鬼的尖锐,但启唇言语的嗓音,却又是老鸹啼鸣的嘶哑。 “你这老小子的确能耐不小,但比起陆金鸣那几个老丐花子,还差得太远了!” 话罢之后又尖笑而起,只是他的笑声不仅仅来自门帘之后,而是好似百口千舌地从这一屋子童仆牛马口中一齐发出,折磨得赵嶙峋近乎要将手中的符纸刀捏成一手废纸,亦是让瑞宝记的铺中逐渐寒凉如冰得变作一处不该有活物其中的死地。 “的确,倘若老道我有师公的能耐,便不会让你这等腌臜杂碎还能在眼皮底下待了如此多年!直到广府那韦家养子屠门才猜疑到你身上来!” 赵嶙峋这一番厉吼待着些许啜泣,令人不晓得他到底是憎恶帘后之人还是责怪自己,只是这些神情生硬的纸扎人瞧见他如此病痛狼狈更是欢喜,又有三五个从其身后忽然快步冲袭,但赵嶙峋一咬牙关,口中快喃出一段法诀。 他的手上却并无结印成诀,而是扯断了符纸折叠纸刀的束绳,凭着这一尺两寸的辰砂绳敕令大呵地拦截下了一对纸眼淌血,神情扭曲的“金童玉女”。 正当这两个被邪物借了纸身的东西大觉不妙,想要后退时候,脖颈处那粘粘了绳上辰砂的一抹赤红却因为赵嶙峋的法显而冒出火星。 伴随着真如黄口小儿的哭喊声,赵嶙峋又躲闪过了另外几个碎步朝他过来的,以那叠成勾股弦的黄符,眼色冷淡地戳入了它们的头盖或是眼中。 待得纸扎人倒地不起,他便抄起其中一个朝着孝麻帘砸去,但就在这纸扎人要撞开这层单薄的遮掩,让赵嶙峋将他瞧个清楚时候,已是发皱破损的纸童仆胶在了帘前,骤然炸裂,也化作了一地焦黑的纸扎同未燃尽的竹段。 赵嶙峋咬牙切齿,手诀速速三换地企图凭着自己法显的风将麻帘掀起,但帘后之人显然也反应灵敏,二人术法拉锯,无论前铺还是通向后院的窄廊皆因劲风而让其中堆放的彩扎冥器发出窸窣折断的杂乱,但麻帘却始终无法掀起,赵嶙峋因此彻底怒火决堤,破口大骂起来。 l2025S06声17声l “你既已经决定同他共路,何必还舍不得那两分良心!灭门两户,害人千万的东西,还在乎我共你的师徒情分么!为师……不,老道我就要再瞧瞧你这会儿的嘴脸如何不堪,又比当年嘴脸无耻多少!” 即便自己已经话喷血沫,衣领溅红,赵嶙峋还是手诀再换,尚未敕令落定,但随着唇间法诀越发的含糊。 麻帘终究断裂开来,就在一抹满是烟熏污遭痕迹的土黄不情愿地随风上梁时候,一张灰紫咬牙,满眼红丝的熟悉面孔神情复杂地袒露在赵嶙峋眼前。 此人正是赵阳,这个被他从巴蜀恩公家中带回,抚养了十四年的儿徒养子! 麻帘的破裂不仅让近半年瑞宝记为何比起其他几家频遭滋扰的缘由赵然而见,更是将赵嶙峋的心头上也割出了一道淌血难止的伤。 他眼中本有的怒火在门后这扭曲弓背,神情抽出痛苦的赵阳映入之后便逐渐熄灭,转而化成了难以言喻的悲伤,只是在此时这个“赵阳”的眼中,他还是平日里那个一月病痛二十日,面上虚弱发苦的无用废人罢了。 “可不是我相中你这废物弟子,是他……是他自己背着你们这几个老丐花子去了苏州,滂沱滑石地连夜上本神君庙中,竟然想让吾等佑你这野门小派光耀法教,让他能重振家业……” 赵阳这一番话虽是从他那已经被咬破了下唇的口中痛苦挤出,但喉中的嗓音却好似两个扭打得不可开交的人抢占发出。 赵阳原本的嗓音携着犹如他躯壳此时双腿颤抖,弓背咬唇的承痛之人,而另一个同他争抢,甚至已经碾压过他的则是一副同赵嶙峋这虚岁天命,又常年吃烟凶猛的苍哑男子。 也正是因为如此悬殊不协,才让险些温热夺眶的赵嶙峋那点徒生的私心慈悲被拉扯回眼前。 即便再不情愿,也得瞧清眼前的赵阳原本的魂魄,已经别这曾经被破衣教前辈以命破邪法,打灭了其上一任侵占了神智躯壳,七魂散灭了三四的东西吃尽得所剩无几的眼前。 而就在赵嶙峋面色阴沉,持着那剩余半截符纸刀的手腕忽动的同时,几个与他比肩高矮,甚至方才便一直发出牛马鼻息闷鸣的黄牛白马也动作敏捷得好似发怒受惊的活牛活马,踩坏了许多纸扎人同冥器朝着赵嶙峋冲撞过来。 “尊吾号令,清净十方;借来千斤化吾手,拦得千万鬼邪止……” 心默成诀乃是修行深厚且习法精湛的高功术士的能耐,即便是长年病痛的赵嶙峋也凭着修出的元炁底基而勉强维持,可终究他当年能从阴山派最是功高的几人手中活命而出已是万般神佑命硬。 再者说来赵阳身上的邪物有着地神敕封的神格傍身与肃清不净,心思狡黠的忠实信徒暗中供养,因此能够压制这满屋趁着自己风寒与唐鸮忙碌,悄然被暗藏了污秽邪魂的纸扎人畜已是他的气力大限。 此时的赵阳已经挺直了原本因痛弯曲的脊背,显然他那点与侵体邪物抗衡的神智与良善为人的精魄已经被其打压吞噬,气焰自然比起方才更胜一筹。 邪物瞧见被自家扎成的冥器牲畜折磨得狼狈不堪而狂笑不止,只是他凭着赵阳的身子探出半只脚就要跨过入前铺的高槛时候又迟疑了起来,而正是这片刻的分神,只听赵嶙峋的敕令从已经筋疲力尽的喉中撕裂而出,随后便是三两颗变作了火球的牛头马首朝他面门扑来。 这一回的法显而起的火并未像方才几回那般并未殃及其他,被火球杂种的赵阳当即烧没了额线的发丝同他那身扎眼的藤黄新袄,而那原本赤色的火苗,也随着邪物的尖锐的痛嚎连同一股只有焚烧入土已经的亡人牲畜才有的焦腐,而逐渐变作了青蓝。 青蓝的火舌舔上了窄廊中的冥器,身上尚未扑灭的赵阳就又被窜起的赤红直扑上脸,他在焦烟与痛辣当中同已经别铺中最是高大的那只纸扎马踩压在地的赵嶙峋对上目光,原本还痛苦血糊的赵嶙峋当即便咧出一拍血红残缺的牙,喷溅着血沫开始喑哑大笑。 因为用尽全身的气力,赵嶙峋瘦弱苍老的躯体如同巨兽猛禽爪锢的垂死虫鱼不断抽搐,但却让已经浑身焦污淌血,勉强凭借着一段高低哼嚎的法诀打压下法火的赵阳畏惧不已。 他知晓赵嶙峋是在笑他虽然暗中手段地又掀起了不少风雨,可终究自己当年已经被打得魂魄大损,这会儿还能被一个常年卧病不出的折磨得如此狼狈。 他甚至觉得赵嶙峋身上附着四十多年前那个陆老道的精魂,这一回他并不是可以效仿活人的举动,而是不自禁地因往昔旧事耸肩倒吸,真的像赵阳瞧见那破庙当中荒残了尊像的自己大笑出声时候一般打起了寒颤。 即便自己浑身重伤,命岌可危,但还是凭着最后一口气力胜在了分毫间,用鬼物一般张牙舞爪的姿态瞧着那山腰处的庙宇墙裂梁塌,还有因为惨败大损而尊像破裂,不得不借风遁地地各自逃命的自己。 “你这副模样……可真是本神君日思夜想的!陆老道难对付,你同你这废物虚荣的徒弟也是如此,但是……但是你还是败了不是么。” 赵阳开口便是一股带着腥红的黑烟,他垂眼瞧了瞧已经被活烧得好几处皮开肉绽的自己。 原本尚能感觉到的痛辣便是来自于赵阳那垂死挣扎的魂魄,只是眼下自己已经全然占据了这副身子,倘若是个寻常人,此刻全然不可能还能站起身来,更不会还撕扯下自己前臂一块烧熟了的残肉,饶有滋味地在嘴里品嚼一番。 “方才那一击已是你的全力,你的法器也都在你发病的夜里被吾用这副身子毁成齑粉,你已被骂做败坏师门,残杀妻儿的魔头如此多年,再添一个屠尽师门,身死之后再多被骂个二三十年,也就勉强让本神君浅消当年的恶气了!” 喉中粘稠的血让取代了赵阳嗓音的糙砺更模糊不清,但这也正是赵嶙峋总角时候,用着自己打磨的一把锈铜勺柄撬开了被前辈师父锁上的静室房门,跟着比自己年长四岁的师兄陆纯贤漏夜逃出了他们被留在的苏州府玄妙观。 那时正当破晓鸡鸣,他们也终于抵了那五通邪神主炉所在的上方山上时候,也恰巧是好些上山斗法,匡扶正道的各门前辈身死力竭倒下的时候。 陆赵二人惊慌发颤地踩着残破的鬼瓮法器靠近五通庙,而上一回这占据了赵阳身子的东西逃走之前,也正是如此嗓音地留下了一句“血仇必报,汝等必亡”的歹毒扬言…… 只见这已经全然是个肉身妖魔的赵阳缓缓起手,褪去了那被烧得所剩无几的藤黄袄袍。 赵嶙峋咳嗽了几声之后再次放声大笑,瞧着这邪祟从贴身处卸下了一把被他捆绑藏深的老旧短匕。 此物并不陌生,正是当年自己师公的法器之一,也正是因为在两方法尽力竭时候这把刻着破衣教传堂秘箓的法匕剖开了这邪祟原本肉身的心口,让其不得不舍弃逃窜,恐怕当时五通庙中败坛重伤的法教前辈,也就是白舍性命了。 “汝等修道习法的总把因果天道挂在嘴旁,吾却只信一回,那便是今日此刻!可凭杀吾精魂之物报此血仇,从这愚昧小儿来到庙前时刻,吾便感慨当真是天道轮回,因果契机啊!” 赵阳的话越发激动,当他拽着赵嶙峋那稀疏得所剩无几的散发摆布其起身时候,更是恨不得用这还有些许赵阳嗓音的狂笑将他耳鼓震破。 赵嶙峋自然受不得这般凌辱的姿态,只是即便他手诀再快,也都被识破。 邪祟满眼戏耍地在他的心口划了三刀,而后将赵嶙峋重摔在地,朝着这把染血鲜红的锈旧钝刀竖眉凝神,哼出了一段并非哪地方言的法诀。 第115章 第115章 旁策计 赵嶙峋惊惶不已地再次要挣扎起身,但他一有动作,身旁那些被他血溅了的纸扎人畜便凑近将他围裹得更加严实,对他不断地踹踩。 这力道竟然同那些平日在闹市里窃人银包而被逮住的“白日鬼”被泄私愤似的,片刻之后他便两眼翻白,只剩下了指头微颤的气力。 岚笙 那邪祟对于赵嶙峋浅浅地偏了一眼,口中也随之更加尖长语快,整个瑞宝记的前铺活脱变作了一方炼狱,就连门外那随着光暗日落而猖獗的夜风,也未必比得过这门内的阴寒刺骨。 赵阳瞧着法匕之上的陈旧锈痂颤抖碎裂,便用其割起了方才被烧裂卷起的肌皮,顺带将后院中守坛的,挣脱了他邪法压制而闯来救人的兵马鬼将给做了试刀,让这把刀多了几条杀害自己炼坛中魂的因果。 “终究……终究还是左道旁门……不三不四的东西!” 就在锈痂落尽,法匕之上原本雕刻的符箓也随着落地的血渣离奇消失时候,那被纸扎人畜折磨得原本昏死的赵嶙峋再次含糊地嘲讽出一句,他甚至没有气力挣开眼睛,也因为血污散乱而让赵阳瞧不清他的神情。 赵阳开口尖吼一声,原本还嘈杂不堪的纸扎便刹那胶住,而后死物一般地东倒西歪没了动静,又是一阵并非人言的碎念,赵嶙峋便骨节作响,好似被鲁莽大汉拉拽起身般摇晃诡谲地起了身。 但就在这邪祟要效仿当年瑞宝记的老当家人,将这把法匕扎入他心口绞扭时候,赵嶙峋忽然血目猛睁,敕令呵出同时,赵阳肉身上飞溅了他血点炸出了青蓝的火花。那些原本险要了他命的纸扎人马,也哀嚎不已地被其术法强牵着,朝着让它们安神其中的赵阳挤扑过去,让其已经逼近了赵嶙峋心口的法匕哐当落地。 甚至还因为赵阳的撕扯而竹骨外露,被缓缓睁眼的赵嶙峋手诀一动,借此契机让他掌心膝盖被竹骨扎穿,也就成了方才自己的动弹艰难,痛苦至极。 “凭你……落得下手么?!若是你落得下手,分明晓得那半年多前广府屠门之户是吾等信众,为何你这儿徒能安然无恙地直到本神君魂复大半了才有今日!你还是个优柔寡断,重情重义的庸俗之人!就同当年在巴蜀时候一样……” 赵阳这番嚣张至极的冷嘲还未话落,便感到喉间一阵堵塞。 那前一刻还同被禁锢四肢的自己还隔距五六步的赵嶙峋已经飞闪到了面前,两双眼睛当中映出天差地别的模样。 赵阳瞧见这个血糊邋遢,粗喘艰难的老道混目落泪,颤抖地将死握断裂竹骨的手松懈开来;而赵嶙峋眼中,则是错愕恼火,因为被自己突袭扎穿了喉间亦是喘息难受的赵阳。 瞧着邪祟喉间不断溢出鲜红,赵嶙峋呜咽地被身后倒下的纸扎童仆绊倒摔地,然而赵阳也并未放弃,正所谓杀人诛心,面对此时恍惚心裂的赵嶙峋,他那原本好似老翁的嗓音又变作了赵阳的声响,极其辛苦地朝着赵嶙峋哭喊他为何如此心狠。 满屋的鬼戾加之赵嶙峋抚上元炁耗尽的虚弱,很快这个本就亲手扎穿了自己弟子而悲怆难受的人便恍惚起来。 即便赵嶙峋的理智挣扎过几回,但还是在赵阳越发痛苦的质问,毫无停顿的言语中心上决堤,犹如闯了大祸的孩童哭嚎,朝着赵阳满眼哀求起来。 正当赵嶙峋因为对赵阳的愧疚而逐渐任其蛊惑,朝着赵阳再次靠近要将他身上的竹骨卸下时,瑞宝记的大门忽地从外撞出低雷的闷响,紧接着一股带着香火焦糊的灰白从近乎成线的细缝当中徐徐而入,令那原本扮得神情痛苦的赵阳忽然神情愤怒狰狞起来,亦是让赵嶙峋就要触上竹骨的手悬空胶住。 一声铿锵有力的敕令随着再一次的撞门大响彻底将赵嶙峋震回了些神智,只是还是晚了半刻,那得令现出身形。 本就是要替他拦截下身后那前臂断裂,血溅纸皱得骇人万分的纸扎仆从的炼魂虽说没让其断臂处的竹骨正中赵嶙峋的心俞,当即穿心毙命,但还是因赵阳忽然的尖吼令起的另一个同它一般身形虚渺的鬼物与这灰白冲撞撕打,而让这锋利的断竹扎上了赵嶙峋的后背,令其痛嚎倒在了赵阳脚旁。 赵阳再次想凭着自己的气力挣脱这钉墙禁锢的障碍,他面露焦急地再次唇间飞快,那些倒在赵嶙峋血泊当中,已经头面腥红的纸扎抽搐一颤之后速速立直了残破的身子。 紧接着赵阳发出了一个好似咒骂的敕令,它们便齐齐朝着那麻帘断裂的门后碎步涌进,丝毫不理会那紧闭的铺门之外。 本以为赵嶙峋这副模样也就等同于废人了,但就在偏洞门中不断有带着火星的纸屑碎布连同阴魂散灭的嚎叫传出时候,已是吃力得汗如沸水灌顶的赵阳再次感到自己丹田之处被猛撞一击,随后便是皮肉刺破的响声。 他不得不停下口中的法诀,只见赵嶙峋竟将三柱染血的线香猛戳入他的丹田,颤颤抬头,像极了深夜游荡的那些污遭落魄,凄惨枉死未得拔渡牵引的游魂。 未等赵阳开口或是有何动作,赵嶙峋便喷着血沫呵出一声敕令,当即三点指腹大小的赤红,便在惊愕至极的眼中映出。 法封丹田,道门三坛早已说不清是出自何处,以身为媒召请法雷毕竟还需天时地利,身处外野见天之处,如若在方寸困局又不能因两方斗坛而殃及周遭,给自己命绝之际添上一大笔歹孽因果的解困之法便在于此! 此时的赵嶙峋自然是死心已决,也正因他豁命行法,那令他后背血红湿透的竹骨恰好被经脉忽然爆冲的元炁排斥而出,只是赵阳那唤阴招鬼的邪法被他截下,他自己也未能法毕圆满。 虽说凭着最后一口气力让这同归于尽的计策法显,可他还是因那竹骨抽离而血流更多两眼翻了白,只能在赵阳恶狠的眼神同喉中古怪的痛嚎不甘心地昏厥过去。 “不自量力!怎的还不断气!” 赵阳朝着赵嶙峋恼火地喊道,他虽感觉不到疼痛,可是喉间四肢穿透的竹骨却因为他的挣扎而导致这副身子也早就血透衣裤,脚下成河,即便这法封丹田尚未完全,却也让他再是如何地凝神起术都无济于事。 很快偏门当中回响而来的鬼嚎越发紧密,伴随着一声干燥恼怒的敕令,方才燃在他身上的青蓝法火而聚成的火球突然从门中携着许多纸扎童仆的残躯炸裂冲出。 火随着这些“残躯”落地成灰而熄灭,只是还有几颗尚未烧尽的纸扎头颅滚落到赵嶙峋身旁,它们沾染了地上的血渍,活物似的用痛苦带怒的目光齐齐钉到赵阳身上。 “不自量力的究竟哪个?该身死魂灭的又是哪个?” 将这一众侵体入魂了纸扎人畜的声响尚未行至前铺,便已经扯开嗓子朝着赵阳冷冷嘲讽。 赵阳咬牙切齿地在喉中哼响了一阵,那几颗对他颇有怨气的纸头颅便断裂散开。 但他却消气不得半分,因为就在此时,一双草底破履,浑身也破烂不堪的陆纯贤跨入了前铺的高槛。邪物眼中浮忆出当年在山中与这群打着“替天行道”的南茅老道激斗一夜的过往。 那时他们五邪三败,即便那是他们信众最盛,如日中天的时候,但方寸山半,那在它们五邪神的宫庙里最是破败的一处其实才是总坛元神所在,何况当年所来之人各个皆是拿出了传坛镇庙的东西,好似他们自己才是被庙中供奉的五个害得家破人亡的那一群。 赵阳瞪凸着那双红丝杂乱的眼睛将这肃杀浓重的老道打量了一番,满是针脚且颜色混杂的破袄满是泥迹,还有青黑的面孔上也不比阴魂鬼物精神多少的眼窝。 若是当年自己鼎盛时候又不曾亲眼瞧见自己方才兵马被破,赵阳还当真会比四十多年前山庙前的那个老丐花子还要轻看陆纯贤更甚! “瞧瞧你这副入土半截的模样……” 这声响比起方才朝着赵嶙峋大吼大叫的已然虚渺了许多。 赵阳双唇紧闭,这句朝着陆纯贤嘲讽的狂妄竟是从陆纯贤手中那血点溅花的纸扎牛首中发出的,陆纯贤甚是嫌弃地斜低一眼,忽然抬手将这牛首直朝赵阳面门砸去。 牛首中折断的竹骨在赵阳面颊上划出一道,但这邪祟却没了方才的躁狂,此时的他面色灰白如同断气了三四个时辰的新亡人,朝着陆纯贤挤出个奸邪的笑,喉间再次滚水似的响动了几声。 那落地砸在赵嶙峋身上的牛首便忽然立直飘起,在他肩头平齐的位置用一双死黑的眼睛与赵阳一齐盯向陆纯贤。 陆纯贤已然无比嫌弃,再次忽然抬手朝着那牛首扬出一把灰黄的阴料,这阴料粉末在悬空之上化作一片粉纱,陆纯贤草鞋跺地一声,粉纱当中便挣扎出一张眼口空洞却神情凶煞的鬼面。 纵然那牛首也因赵阳急忙法动而迎上前去,但就在这两邪相处之时,那阴料粉纱当即变作数不清的火星,让这牛首的残渣落地时候还发出了辨不清男女的痛苦声响。 “你这杂碎,吴非就是想啐老道比着当年师公瞧着都年岁大许多,瞧着也没多大能耐,否则怎到了你彻底吞完了我这师侄的精魄神魂才察觉自家当中有如此大患对罢?” 陆纯贤的喉间可没那竹骨,他踩着那牛首的残灰到了横在地上,已经气息微弱的赵嶙峋身旁,并未着急救人,而是做了一件赵阳方才那说了半截的话后最想朝他的举动——他当真像个粗鲁腌臜的丐花子一般,聚了一口喉间的痰唾,耳光一般啐上了赵阳的鼻梁。 这等凌辱使得赵阳眼口扭曲的恼怒正是陆纯贤此举的所在,他淡然轻蔑地弯下身子将赵嶙峋扶起,即便赵阳的古怪法诀再起阴风,鬼笑再出。 陆纯贤还是未有一点同他再斗的模样,果不其然,这阵阴风并未吹出多大的动静便戛然而止,那些被他兵马占据了纸身的东西,也只是挤满在了窄廊与门后便再无动弹。 “怎会……” 这一回声响更像是从脚底地下渗上的,陆纯贤不紧不慢地从布挎当中掏出了一个三道血符都只点了符头的敛骨瓮。 这敛瓮寻常得甚至可道一声简陋,却让赵阳恍然大悟了一些平日里的端倪与陆纯贤为何全然不惊他此时盘算让赵阳这副身子经脉爆裂起法,打算同他斗个你死我活的缘由! “即便你当年威风得三坛皆有余悸,可是那已经是当年了!魂损魄缺的东西未察觉到你这四年多的饮食中有别的东西……” 陆纯贤话未说完便被赵阳歇斯底里的叫嚷截断。 这邪物垂眼瞧了瞧脐上轻烟袅袅的线香,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嘲讽同扬威,而没等他再次自不量力地又试上一回自己当真就被这半截未完的术法禁锢了自己的邪力,陆纯贤便不知从何处再掏出了一匝线香,用比起赵嶙峋更狠的气力往他脐中扎去。 第116章 第116章 临门人 “天清清,地灵灵,千鬼万邪伏法令……” 陆纯贤那似乎三五夜未得合眼的疲倦注定了方才前门施计后院入已是近乎耗尽所剩的气力。 他罡随诀换,手持一道辰砂黄符朝向赵阳凭空再书符箓,敕令落下之时,符纸连同那将赵阳脐周挤压得血脉凸现的线香齐齐明火大旺。 纵使赵阳已经死咬下唇不想让陆纯贤“得逞”,但他毕竟已经吞噬了这躯壳原本的精魂气魄代替其本主,因此还是因为活物的本能开口痛嚎起来,被陆纯贤眼疾手快地将那一团手中燃起的符火塞入喉中。 “真不晓得是该耻笑你不配地封神格,还是该叹一声云师兄的药法精湛,竟然瞒过了一个还能称一声‘神明’的东西!” 一句嘲讽之后陆纯贤便再次结印起法,挥动着那一把赵阳掏出的,当年让他藏匿耗用了多年的躯壳身死的那一把法匕凭空朝他书符。 伴随着这已经面色褐黑,眼角经脉暴凸的人缓缓从口中吐出灰黑恶臭的烟雾,那一把在他脐上恰好凑足了‘全坛齐数’的线香则更加火旺地将他那身,曾经的赵阳最是喜爱的一件广绸贴里给烧得残破不已。 赵阳皮肉之上的抓痕同鬼物留下的阴痕也就此暴露在陆纯贤眼前,令他不禁眉眼更怒。 赵阳心念虚荣有歹,但终究他也曾经是一个本性纯良的少年,否则他也不会往那邪庙野神的地方异想天开地求自己复兴家业的同时,还想还上瑞宝记对他的养育恩情,更是在意识到自己酿成大错之后极力同已经在他神智魂魄当中的邪物死撑抗衡,在夜里咬死牙关承受着皮肉脏腑的疼痛,让自己浑身抓痕。 赵阳从挣扎变作抽搐,甚至因为口中吐出的黑烟越发浓重猛烈,那扎在喉间的竹骨也断裂落地,陆纯贤并无畏惧那黑烟当中缓缓显出的一张宽大凶狠的鬼面,甚至三番两次地在这东西企图打断自己法显时候毫不客气地将它划散。 当最终敕令呵出时候,赵阳那原本翻白凶狠的眼中显出了刹那的不舍,但也仅仅瞬息,他便因为邪魂出窍而随着那脐上燃尽的线香断了气。 陆纯贤满心悲怆却不能抒意,他强忍着身上的伤痛连同元炁耗尽的沉重再次将那已经全然聚成本貌的鬼面又划一刀。 他脚下敏捷地抓来那方才取出的那殓骨瓮抓入怀中,趁着那鬼面还未再聚,咬破了自己的指腹急急地在那点了符头的三处书下三道各有不同的符箓,就在最后一笔落成时候,一阵腥臭寒凉得让他霎时身僵的风直扑过来。 殓骨瓮当中早就有着牵魂收邪之物,正是这符箓的书成让瓮中爆出青蓝的火光,陆纯贤并未朝那张黄眼宽鼻,面长且凸的鬼面,而是垂眼朝着瓮中不断地低喃,将指腹血滴入其中。 与这鬼面拉锯了好一阵,终究还是在彻底力竭而腿脚不稳的前一刻险胜分毫地将其牵入瓮中,膝下发软地摔坐血泊,凭着油腥浓重的黄色粘稠同三道长符封盖,才重重地舒展了一口气息…… 与瑞宝记相隔两街的临北街市,阿珠嫂在茶摊前莫名昏厥与从那茶摊传出的那朱府当家人秘不发丧都是今日城中的大事。 兰生柠檬 这个做着小买卖的寡妇醒来之后,被床边连同破旧小院中挤满的街坊给又惊得险些再度倒下,即便是自己出阁同门前挂白时候,也从未得过今日如此多的关切! 几个同街买卖的事头婆给她端药喂水,缓和了一阵便见到一个腰背直挺却拄拐的花发老朽入了屋中,这便是她茶摊所在的三街四巷的里长,而这么个平日里脚不离车的“大人”会入她这寡妇门,自然不会是哪门子好事。 几句生硬的关切之后,这老人准确地说出那个来她茶摊吃茶,又说得出朱家变故的男人的容貌,令阿珠嫂颇为疑惑。 本以为是其余吃茶的街坊告知里长的,怎知临摊那卖粟麦粥的事头婆赶忙再凑她耳旁,告知她就在她昏厥之后,午后但凡在她摊子中吃过茶点的都不比她好在哪处。 七嘴八舌的声响不断地灌入阿珠嫂耳中,不是返屋之后突然呕吐出的也并非午时或是茶摊吃下的蒸糕油饼,而是一摊沾粘着碎茶渣,尚未烧化完全的阴司纸! 与那古怪男人共桌过的二人更是惨烈,因为他们时候都回想起来,此人竟然是四十多年前就已经因为船翻货沉而自缢家中的一个曾经城北的商人,此人不仅仅是她公婆曾经的东家,更是现在的朱府曾经的主人。 “阿珠嫂,你仔细想想,这人还说过哪些话,可曾提起过他会去哪处或是寻谁人,眼下能问话的只有你了,打老夫父亲时起这尤有余就已现身过三回,且每一回皆有城中阔户贤达猝命,他有惋惜处街坊们也都未少出资拔渡,但还是隔年如此!虽说那瑞宝记的陆当家最是功高,他起坛一回这尤少爷便多给几年咱们安稳日子,可终究他同咱们阴阳有别,老夫这才亲身来问你,他是有提及他心愿何处。” 本来阿珠嫂还因为听到那些帮衬过的街坊主顾的惨遇而脊背发凉,但里长这一番“真诚之言”之后,她却有些心中轻蔑起来。 到底是买卖人家,若没有几分精明她母女二人也难过活得安稳,何况这里长曾经就是尤家三夫人的姘头,是靠着尤家家散窃出的三十两官银才年纪轻轻地就做了这芝麻小官简直是莞城当中没哪家饭桌与午后的闲侃没嚼过几句闲碎的! 她虽本是临镇人,年岁也未曾见过公婆的这少东家,但里长的一儿一女是让尤有余家中大败后诀了死心的其中之一,便是因为三夫人的这两个孩子容貌越发与当年的里长相似,而之所以这横死鬼只祸害城南城西的,想必也有这里就是他管辖的缘故。 阿珠嫂近乎将自己回想起尤有余说过的话字句不差地告知里长,可里长听过之后那副原本朝着她慈祥关切的模样逐渐消失,一连串的追问让阿珠嫂明白他是在埋怨自己未答出他想听的,若非还有如此多街坊簇在身旁,恐怕这里长会不顾涵养地对她嘲讽一番。 “这下我可撞瘟神了!本来安心做买卖遇上这么个晦气事情已经够衰个十天半月的,怎的又惹上这老匹夫了,亏他还是中过举的,城南八里谁人不晓得他心胸比妇人还窄!” 瞧见里长的脸比天色还晦暗得快,也就有着不少本就凑热闹的随着他身后离开了,阿珠嫂待得身旁只剩了些日日可见的熟面孔,这才敢将额上陈旧发皱的抹头拽下,委屈地将其砸到地上抱怨一句。 还未等那几个不比她头脑灵光的街坊妇人想出几句劝慰,便有一被所剩无几的余晖拉扯得纤长的影子缓缓入屋。 此人的确也身形高挑,只是太过瘦弱而使得他那一身缝补了不少的旧袄看着犹如挂上了一处摇摇欲坠的桁架,尚未落雨他却兜帽压眼让人不见面容,随便拣选出哪一样都令屋中的妇人们惊惶不已。 此时,唯独那阿珠嫂的女儿对来者十分好奇,定着他瞧了片刻之后欢快地笑了起来朝他问道 “你是来给我娘亲仙药的神仙还是带我们去见我爹的?” 这一句不知为何而起的问让本已启唇却尚未出声的古怪男人顿下了,即便难见神情也可感到此人一头雾水,倒是阿珠嫂还有那给她喂药的妇人惊得面色惨白,齐齐伸手将女孩拉扯到身后,再转向门前时,简直就是两只拼死护儿的母兽。 “唐突叨扰,还望见谅!只是方才路经门前瞧见府上门前有些不净之气,又见离客三句不离恶鬼索命,怨魂害人的,这才冒昧入门,想问主人家是否是遇上了一个能言他人家丧号密事,知晓他人秘辛,却又面生得很的怪人?并且……” 这人话到此处顿下,他大抵知晓自己装扮异于常人而令人防备畏惧,因此站在门槛外后就丝毫没有入屋的动作,这就局限在陈旧的门框抬手举肩,十分相似地做出了那被里长认作是尤有余的男人古怪的其中一处! 他凭空端起饮茶的瓷杯,并未如寻常人一般唇抿杯沿地将茶饮下,而更五指不屈地将瓷杯凑到人中,嗅起这茶的气味。 阿珠嫂见状着急赤脚地将人迎进门中,两个还是对其畏惧的妇人找了由头离开,阿珠嫂并未埋怨也未送客,而是待人出门之后果断地将房门掩上。 虽说只是效仿出了尤有余吃茶的模样,但打从这人开口,阿珠嫂便消散了对他的防备,这是一副清冷轻柔的嗓音,谈吐之间倒是比里长那念了几十年圣贤书的还有几分书卷气,并且……这副嗓子不禁让她回想起了自己头一回见到尚未及笄的亡夫,出于这点私心她也想多留他片刻。 男人不紧不慢地将兜帽卸下,不算明亮的那盏床头灯将他的侧脸映得也有几分亡人病鬼的憔悴。 这可让原本还拽着阿珠嫂袄摆想要阻挠她迎这陌生男人入门的妇人一眼晃神,甚至有些心中猜想到了此人的来历,这便一把抢过阿珠嫂刚拎起的瓷壶,一脸堆笑地凑近男子问他是否同破衣教或是瑞宝记有些干系,如何称呼。 “贫道谢……陆懈,夫人怎晓得贫道是破衣教弟子?” 谢蘅玖其实完全是恰好路过这家门前,听到了那些人口中议论的诡异人与隔几年便会来找当年多少有因果牵连之人索命这些而入门的,不仅仅阿珠嫂觉得此人唐突,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毫无盘算! 甚至方才在门口言语的看似沉稳,实则是他在头脑中仓促地编排如何让这主人家信服与登门的妥帖缘由。 “哎哟!阿香你说,这破衣教总是一副丐花子模样,但怎么弟子都是些俊俏难得的后生啊!……” 谢蘅玖本还因为自己接话认下这破衣教弟子会被盘问一番,怎知阿珠嫂听罢之后忽然在自己腿股上拍了一声清脆,这就朝着身旁那妇人赞叹起来。 她这脸色变化得,都让这夫人错愕,她方才那昏厥之后的余悸同见到里长的委屈是否是自己眼花发梦的虚幻错觉。 阿香这才仔细瞧了瞧谢蘅玖,她当然晓得阿珠嫂之所以断定此人是破衣教的,定然不只是因为这一身在他身上极其不贴合的旧衣破袄,而是这一身着在了一个面如冠玉,清眉桃花目,就连女子都得被他比下不少的青年人身上。 本以为这世间只有那被瑞宝记陆老道不知从哪捡回的独此一个,今日又来一个,不禁令人在慨叹他容貌同时也甚是疑惑,如此多的宫庙法教,这本就生得好似神仙的人怎就择了破衣那么个时常令人误解唾弃的苦头吃。 “我这遇上厉鬼的都未丢魂,你怎的比我还像撞衰运的那个?!” 阿珠嫂因为阿香未接她话而有些窘堪,这才不情愿地将眼睛从谢蘅玖身上挪开,怎知一回身便瞧见阿香立得僵直,眼睛比自己还直勾在此人身上。 这反倒让她再次发笑,又因为闲人散去了,还打趣她一句已经是有夫家的人,这若是闲言碎语多了,可是得被领着去府衙的,同样是古怪面生的男子,她却丝毫没盘算在谢蘅玖身上有所防备。 第117章 第117章 藏中物 “我……我不是……我只是……小师傅你这口音怎的会是破衣教的呢!我太公也做过火居,他同我们说起过破衣是岭南才有香火的一脉,你这口音倒是像我家姑姐嫁去的闽地来的。” 阿香似乎真的被那句“去府衙”惊到了,以至于开口时候有些牙舌打绊,她这一个点醒不禁让阿珠嫂也察觉出古怪而在脸上显出了些防备,却让谢蘅玖那磨白破旧的宽袖当中撺拳的慌张松懈下来。 他本以为阿香盯着他瞧是因为瞧出了自己哪一句的纰漏被瞧出了端倪,往日里自己曾经为数不多的几次诓言谎话,都是被谢十锦一语不发的瞪看而自己先功亏一篑的,他甚至极其难得地展露了笑颜,令自己与身上的寒酸更加格格不入。 “夫人心细,贫道师从潮州府的福宝堂,加之母亲又是闽地人,这才总被误解并非岭南炉下的弟子,此次是奉师命来莞城陆师伯这行香探访的,经过这位夫人门前,瞧见您院中有不该是城中民居该有的鬼怨之气,便觉得是处缘,这才想尽一番习法人的本分,也算是予自己一桩福报。” 话罢之后谢蘅玖并未予二人开口的契机,这就在屋中踱步了一番,阿珠嫂则开始口中不断地谩骂起那尤有余。 纵使自己公婆曾是尤府的仆婢,但亡夫还未出世便已经因为尤家断香破落而做起了茶摊的小买卖,怎么也不该是尤有余寻仇抱怨的倒霉人才是。 “小师傅你是不晓得,方才出门那还有身好衣裳的是城南的里长,他才最该是那尤少东家讨债收命的,城中每隔一段都有闲话说道哪处哪处横死病死的都喊过瞧见过尤家那死东西的,也都远近拐绕地能同那里长或是尤家原本的对头仇家扯上干系。” 她本想着撒一把自己今日撞上尤有余的怨气,可话毕之后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头脑糊涂的,谢蘅玖既无兴趣听之前那些个如何死去,也不取笑她的自相矛盾,而是恰好在她话落同时,眼睛忽转到了屋中那张老旧床铺边沿紧挨的子孙床大步走去。 还未等阿珠嫂二人瞧清,他便已经将床上那已经蓝绘模糊,釉色发黄的方瓷枕头忽然砸摔在了地上。 碎裂的响声过后,便是惊慌的叫骂与女孩洪亮的嚎哭,倘若不是忽然起了一阵只在这处岔巷穿透狂妄的劲风掩盖了不少,恐怕那些散去的人又会因为这一连串的激烈而再聚到门前。 QQ群390133714 “你为何这样!这可是小玉他爹的……” 阿珠嫂甚至连叱骂都顾及不得,这就跑到谢蘅玖脚旁,跪地将碎瓷拾起,而那抓过女孩安抚的阿香则瞧见这嘴上说着要替这孤儿寡母除秽打鬼,却先毁了这家中为数不多体面物件的道人面色冷沉得与方才截然不同。 他朝着摔碎瓷枕里摸索的眼神,还令她回想起来曾经自己娘家附近一处道堂深夜遭仇家报复时,那个伴随着住持老道亡命惨叫而走出皂衣男人有几分相似。 当年自己似乎也听到过那男人揩去脸上血渍的时候骂过几句闽地口音,而那人的师门,在半月之后她在茶摊那些自诩南北通晓的人口中听到过,似乎唤作阴山门,或是阴山教?这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她也道不清为何瞧见此人这神色骤变而回想起来。 阿珠嫂刚满眼怒火大旺地抬头要对此人质问一番,怎知恰好瞧见他从这碎裂的瓷枕中抖落出了三颗碰撞清脆的芦灰珠子。 凑近了一瞧,这是三颗流云灰髓的石珠,像极了那总帮衬她茶摊,替城北一家阔人做三管家的刘叔腰上系的混玉珠珞,甚至比其成色还要好了许多。 “哎呀!这是玉石罢?!” 阿珠嫂一把将还在细端珠子的男人掌心中的珠子抢过,喉间甚至起了些啜泣的颤抖回到阿香同女儿身旁,满口激动地说着原来自己亡夫曾说家中就快要发达并非大话,甚至还用平日里瞧见那些泼皮无赖的眼色瞥了一眼谢蘅玖。 谢蘅玖面上十分平静,见着阿珠嫂将珠子夺取也不慌张,继续凑近油灯瞧那瓷枕其中,果不其然寻到了一个被折叠方正,已是泛黄的白符纸,摊开之后他不禁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弱的冷哼,因为这不仅是阴山派独有的符头,就连字迹他也十分熟悉。 就在谢蘅玖将符纸收入自己衣袋中的同时,阿珠嫂同阿香的尖叫如平地惊雷地炸入他耳中,还是方才令阿香心头发毛的冷沉,走动了两步将其中一颗摔落滚地的珠子截停在鞋尖。 “可是瞧见您夫君了?” 谢蘅玖并未拾起那珠子,只是用鞋尖将其踩住,好似漫不经心地朝着阿珠嫂随口一问。 阿珠嫂已经面色惨白了,还是阿香用颤抖的嗓子替她答了,并说珠子当中不仅有其亡夫的面容,甚至还有阿珠嫂的公婆同一个面生的男子的面孔。 谢蘅玖微微点头,抬眼朝向那女孩时候的眼色柔和了许多,而她也并未像两个妇人一般惊恐,只是被二人捏掐着肩头有些神情木讷。 谢蘅玖问起她是否也瞧见了玉珠中的人面,她点了点头,不由得让阿珠嫂朝着阿香埋怨了一眼,竟然未能及时遮掩住孩子的眼睛。 “那方才你姨娘说面上的,可是漏夜你爹跟着去的那人?” 女孩却摇头了,这也让阿珠嫂惊吓未止又添了许多困惑,不禁又对谢蘅玖客气起来。 “若是您夫君同公公命格再多两处吉星耀宫,有这么个东西还真能拿到不少不劳之财!比起他们等了许久不见发达,这东西才更是焦灼,它是多年前被窃到您家中的,但等了两代人都非富贵或是能助其法主的命数,因此此物的法主才在这屋院中藏兵布坛,让窃得此物又杀害他本主,坏其盘算之人不得好死,此物已无用,横死的人命便仅是泄愤罢了!” 虽然对谢蘅玖听得云里雾里,难以置信,但自己亡夫公婆那痛苦扭曲,又鲜活无比的神情实在令她不敢再瞧这玉珠子一眼。 谢蘅玖依然不言,这才将珠子逐颗拾起,自己即便乐意将其带走并替其亡夫公婆的魂魄做拔渡,那持着珠子的也难免不会找到她们,若要真的避灾消难便需要女孩的发丝同筋退,以及阿珠嫂坦白告知那被阿香说陌生的面孔到底何人,还有自己对里长瞒下的,关于尤有余的所有。 “我……阿香说着眼生的或许我可以回想起来,但今日那东西是许多人瞧见过的,他说的,何时离开,我又有无同他再说过哪些都有七八双眼睛瞧着,哪会有欺瞒得了的!” 谢蘅玖只是点了点头,到底是个周身新旧伤太多,屋中又未烧炭烘火,他有些体力不支地坐回了原本阿珠嫂招待坐下的长凳之上。 兴许是他强忍伤痛的面色在昏黄之下令人的畏惧又添不少,阿珠嫂忐忑了一番之后终于还是长吐了一口浊气,从自己的银包当中翻找出了两枚比起其他通宝都要陈旧一些的铜板。 “这是那人……那鬼东西离了我那时候落下的,我们这些小买卖的人家若是瞧见面生的,口音打扮并非这处的便不会告知主顾,也将这落地的当做帮衬这是老理!何况当时街坊们都在猜想那朱家的事情真假多少,因此即便就是凳面上的钱也无人察觉……” 阿珠嫂有些心虚地告诉了他这一番,谢蘅玖只是朝他瞥了一眼,而后将这两枚通宝摊平掌心,眉头微蹙地直直盯着,片刻之后忽然朝着通宝吹气一口,这两枚通宝便同街市戏棚中那些眩人手里变出的幻术似的炸燃出一团火球,而后并非出现花朵或是鸟雀,反倒是两个被称作那九幽鬼域中的钱币——银纸锭。 “收了这个,便是等同于应下了他从家中取一命来填补曾经的债孽恶果,此鬼乃是自缢而亡,纵使令其心生死念,对其歹举之人颇多,多半也只能待着有此因果在身之人路经门前再跟随纠缠,他能够以钱物设陷,令当年之人及其家人在不自觉中与其市易性命,可见其怨戾深重,又并非一门一派术法可降服之物!” 比起前面他为了博取阿珠嫂信任的那些,这一句倒是半真半假,一来他要寻的这尤有余若只是含怨缢亡的确可能成了这么个索命讨现世债的。 但不论当年令此人死心决绝的到底几人,他之所以从飞来横财的暴富变作又忽然家衰院落的罪魁祸首才是他为何找上阿珠嫂家的缘故。 他必须将阿珠嫂被尤有余设陷市易之物拿到自己手中,否则即便自己寻遍莞城西南也不会见得到这东西。若要带着阿珠嫂家中人死变故,恐怕他自己也就不是被玄冬堂的暗客外门先活捉,便是被其他南茅当中可能也心存侥幸寻此鬼的给捷足先登! 纵然现在街巷当中自己依然是个肥头大耳,暴戾嗜杀的肉身妖魔,但除去玄冬堂之外还是有“知晓内情”之人。 谢苏台的三同悲虽是法教闻风丧胆的鬼将,但终究是自己门中而出,再是狠毒自己终究还是到了岭南,反倒是渡口外埋伏,那个出手陌生却招招夺命又刻意掩面之人,他想必也就不会昏死在巷中,更不会阴差阳错地恰好被救到了那埋着自己本命鬼王的小院。 “埋骨处……恰好他又是破衣的弟子,还有师父同陆师伯并非谣传,那么他……” 谢蘅玖脑中一直浑浊的一滩死水不知为何在眼下这毫无干系的时候忽然自散而净。 这一连串联想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到底该说是因为谢十锦与世间的因果未尽而成了他的缘,还是只是巧合,一个所有串联都太过于严丝合缝的“巧合”?! “小师傅……” 一直淡定自若的谢蘅玖在拿到尤有余的两枚纸锭之后便晃神,这不禁令屋中的其余三人不亚于知晓青天白日竟然遇上索命厉鬼一般惊慌,好在阿珠嫂这一声令他回神。 他赶忙将纸锭收入破袄衣袋,认真论来其实是这破衣缝补的一处针脚再次崩裂而多出的一处衣袋当中,窘堪地闪躲着阿珠嫂的目光,再问了一句 “这留下银纸的东西,应当还有一句话才是。” 阿珠嫂抿了抿唇点头,不仅告知了他就在此人说道完了那朱家当中之事,在趁着街坊七嘴八舌最是杂乱消失之前,她有再听到尤有余的声响说了一句有些模糊的“逐岁前夜阴阳变,丑中了却旧时孽”。 阿珠嫂其实并不明了此话何意,只是凭着自己入耳的重复一番,当时自己耳旁十分喧闹,若有人刻意朝着自己说话,只能凑近身旁便得提嗓喊来。但这一句却好似尤有余凑到自己耳旁说道的,而也是因为如此,她再朝着原本坐着人的那处偏头,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满脸犹豫,应当说是不愿提及地还告知谢蘅玖,那珠子中被阿香认作生人面孔的男人,其实自己却是见过几回的。 第118章 第118章 毋用寻 那张拥挤在玉珠当中面孔的主人是从前与阿珠嫂公爹一齐在尤府共事的,但凡此人来寻她公爹二人便不像寻常人家作客似的吃菜吃酒,只是会在家中吃一杯壶里的粗茶白汤便二人一同出门,并且但凡此人来,公爹定是第二日才会返家,一觉睡到那日未末。 “这人的名姓我不晓得,但公爹过身之后我同夫君打点买卖时候他曾经路过过一回,我唤他叔伯,本想请他饮杯茶,怎知他神色十分慌张,道不清为何用瞧贼人的模样瞧了我一样便朝城北去了,夫君说起过,他听公爹说起此人在离了尤府之后有些财路又念旧,若是没有他的帮衬,家中这小买卖其实早在头两年便难营生了!” 虽说后面这句只是令谢蘅玖知晓了为何阿珠嫂这等人家会知晓这玉珠子用途的根源,但他还是谢过。 寻个术士上宫庙求坛办事皆需予主坛道人酬劳,一方不可不收,另一方亦是不能不予,否则纵然是一桩除恶消灾,结缘福报的好事也会因为不守阴阳之道而有所变故疏漏!但谢蘅玖只是问阿珠嫂要了一块她公婆曾经旧衣的碎料,便盘算离开。 就在自己走出这虽处城中,却破旧得甚至连新葺的农户都可比下不少的窄小院户,谢蘅玖的袖摆却感到了拉扯,回头一瞧,是那阿珠嫂的女儿。 她塞来了另一张折叠成勾股弦的符纸,并告知谢蘅玖这是阿珠嫂亡夫死去的半年之前予她,说是辟邪求安的,并告诉自己不可告诉娘亲,否则符法不灵,会有妖魔鬼怪在梦中捉她,鬼怪最喜拿婴孩小儿为食。 谢蘅玖甚至不用将这符纸摊开也知晓了它的用途。 有瓷枕中那方正的定然也得有这个,甚至自己在寻到那折成方正的符纸之后还再往着碎瓷枕当中瞧过。虽说这一张拿到与否并不紧要,但有了,便更清晰不少这家人为何能惹上那尤有余面孔的大鬼“讨债”。这就想朝着那咎由自取而亡的男主人骂上一声。 “方才我入你家门,你问我可是领你去见你爹,这是因何?” 阿珠嫂虽然已经唤了两三声这女孩进屋,但她却只是回头掐出个鬼脸,而后示意谢蘅玖伏低,凑到他耳旁快言快语。 “爹在家里的门板上躺了好多日,然后被叔伯们抬进大木匣子那日,我瞧见另一个爹站在姑娘同外公身后,可是无论我怎样唤他,他都不睬!他们将匣子里的爹抬出门时候,那个爹往着城北走了,跟一个也是你这丐花子模样的人,既然不是你,那就可能是……” 小姑娘话还未完,谢蘅玖忽然出手将她抱起,恰好阿珠嫂有些不耐烦地已经踏出房门,这就被谢蘅玖送回的女孩没防备地扑了个满怀。 “我未走远,你们便别出房门!” 阿珠嫂抿唇点头,赶忙返回屋中,虽说谢蘅玖面色平静,但她瞧见了自家院门那残缺了几处的草瓦上,正有两双绿光渗人的凶狠眼睛盯在自己身上。 谢蘅玖踏出院门便停顿在了原处,方才他觉得女孩的话有些絮叨无用,因此分神地朝着巷口偏了一眼,而正是这一眼,他瞧见了一双绣着登天云的寿履正踮立平稳地站着。 此时的他跨出院门再偏头过去,用冷淡鄙夷的眼色撞上此人那双死僵无光,眼窝灰黑且皮肉干瘪的眼睛。 “下坛小儿,莫干涉吾之果债。” 一阵浑厚带怒的声响闯入谢蘅玖耳中,此时的他离着这邪祟还有二三十步,但这话的响亮却如同与他并肩而行。 本以为还需花些气力寻上一番,不曾想尤有余这就来了,他甚至心生喜悦地眼中都光亮许多,这就掏出了凭着自己身纤衣宽而得以藏匿的一把乌红近黑的法剑,而这正是陆纯贤在那阳癸山中用了多次的阴山老祖鬼面剑。 这靠近巷口的每一步,谢蘅玖眼中的冷沉同杀意便多一分,这不仅让无光无月的夜里神情木讷的尤有余反而比他反倒像一个阳人活物。 裙⑥三②七一七一二一纹 “不自量力,自寻死路。” 尤有余僵硬地偏了偏头,将半边面颊贴上肩头去瞧谢蘅玖将那自己诱导阿珠嫂收下,能让自己名正言顺来这家索条性命的银纸锭随手一抛到了他脚旁不远,甚至唇间呢喃几句让其无火自燃。 尤有余觉得这后生与那也是浑身破烂,这十九年来一直寻自己麻烦的老道一般嚣张至极,自己连评一句外强中干都勉强得很,却敢激怒招惹它这祸害一方近三十年的。 “晚生的确有颗死心,只是为了死个明白,这才求上前辈借样东西,这户人家同您真正因果孽债的已经赔了性命,您如此牵强地祸害无辜,只怕今日能让晚生败,往后也总会因为有违道法而难免凄惨!前辈若是乐意帮晚辈这回的忙,晚辈助您换副皮囊如何?戕害此人性命又因果孽重不是还有二三么。” 话毕同时,谢蘅玖也持剑停步在了尤有余三四步之外,虽说夜风暂歇,但他还是感到因为这大邪祟的现身而使得手指颈后痛僵的寒凉。 谢蘅玖颇为震惊,因为仅仅一个,这鬼物特有的阴冷却已经等同于哪处埋瓮炼坛的死地中被群鬼包围的难受。 尤有余同他对视片刻,慢慢咧开那乌紫的嘴,露出残缺的腐牙,谢蘅玖亦是朝着他诡异扬嘴,一人一鬼谁也未再言语,却皆是已经明了了彼此的心意。 近乎同时,他们一个攒紧法剑后退挥砍,而另一个则忽然颈脖伸长出数尺,如被激怒的毒蛇一般直扑谢蘅玖面门袭去。 侵占了尤有余尸身的东西已有百年之上,如他所言,法教当中也有不少自不量力,不管是出于自己私心还是拿人钱财来寻它的也不是少数。 即便起初它只是一个靠着吸纳得了天机因果的先知获利获名,而后却又不履行起初契定报偿而生出歹邪心念之人的怨戾自私而聚成邪魅的,但伴随着这样心思的人越发地多与自己同诸派的法斗,它自然甚是轻松地就闪避过了谢蘅玖这令他自己气息不稳的猛力一剑。 只是也如同谢蘅玖嘲讽它该换副皮囊,尤有余是个自缢而亡,又事发半年多才被入殓埋葬的,他的尸身腰胯已经因为沉重而摇摇欲坠,并且又因自缢而脖颈断筋,以至于就算这东西不刻意为之,这邪祟的动作猛烈一些,他的脖颈便会发出断骨的作响,也定然因此倒上肩头。 谢蘅玖本猜想这东西还会同自己纠缠一番,怎知自己气息还未稳下,尤有余便从口中吐出一口污浊腐臭的浓烟令他大觉失算地赶忙将放在破袄另一处针脚脱裂处,将一束口松散的小袋急急抛出。 正当其中的香灰被扬成烟尘,同这鬼物的浑浊相撞而火花不断,声如炮仗地令人眼前难受了一番之后,只见尤有余已经用那踮立的一双脚,借着自己掀起的阴风碎步跑向了城东的方向。 “还是个愚蠢的,既不请自来,还如此容易中计!” 谢蘅玖赶忙也脚下匆匆地朝其追赶,鬼物不会留下行走跑跳的痕迹,因此只能凭着术士对阴戾的感知与那死物的气味去辨认,但谢蘅玖也只是随着,只因此物一旦撒出了他的买魂钱,今夜便一定要讨一人性命去填补他的因果债。 这邪祟凭着尤有余这副身子留存阳间必须为之的,尤有余得了酆都鬼域的讨债令牌,倘若不是当年算计他,令他心生死念的几个祸首索命了结了,他是无法入酆都城中,做一个真正的鬼物的! 并且他家中还有一旧物,纵然谢蘅玖不知晓到底是何,也晓得这才是尤家暴富又未能富贵绵长的所在。 尤有余要讨因果债,而此物当中因私心戾怨化成的邪物也需一副身子藏魂纳魄,一切都如此恰到好处,以至于谢蘅玖自己听陆纯贤说道,这东西甚至可以白日出没,极似常人地行街饮茶,他都觉得诧异又惊奇,甚至对着许多事物鬼邪往时无甚兴趣的他都觉得,即便在这东西手中折了命,也算是一番难得的见识。 “按着陆师伯的修行,他不该会二十来年都未让这东西魂飞破灭,除非他并不想如此!那他可是给自己留条偏路么?为何我只是稍作纠缠又拱手让了我呢?” 谢蘅玖并非不想跟紧凑一些,实在是身子内外的大耗负伤令他只能勉强让尤有余不要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当中。 正如自己方才所说,他这副皮囊本就是缢死鬼的,并且陆纯贤告诉过他,早在死去的尤有余头回现身城南门附近,令他府中原本一个手脚不算干净,家中衰落时候甚至还趁他操劳害病时候窃了他买药钱的一个内厮也悬梁缢亡那会,当时从阿珠嫂家中出来的那位里长便携着不少法金上门求他过。 陆纯贤自己本不想掺和这段因果,怎知见他不应,此人不仅将道听途说来的他勾结阴山中人的事添油加醋地散播了一番,更是寻了岭南其余破衣教的高功来莞城“斩妖除魔”。 破衣教中人大多三缺都为“贫”、“孤”,因此对于陆纯贤这分炉中总是因“夭”富足本就有些隔阂,更何况自家宗门之所以得几分尊敬,亦是因为连其在内的三任堂主大破阴山。 当年时候,那拿了里长法金的那位破衣长老甚至叫嚣放话过岭南诸派,倘若自己能打灭收伏了这“诓言鬼”,隔月便下战帖至瑞宝记,倘若自己胜了陆纯贤,不仅他需自愿退位让贤了万应盟七家中自己那把长老椅,更是要将瑞宝记传坛的秘法借其一窥,以示自己当真服输。 “陆师伯好脾性,如此挑性也应下他了!倘若换做师父……” 记得陆纯贤同自己说起莞城这‘诓言鬼’渊源往事时候,自己听到那潮州府福宝堂的堂主竟是如此心胸狭隘的,不由得言语当中有些不敬的暗讽。 更是联想到倘若是谢十锦或是玄冬堂中哪一个遇上这种跋扈的同门,几乎都是只活一人的结局! 他随着尤有余不断地在灯火鲜少的城西南弯拐绕路,期间这邪物还几声如同喉中滚水般地嚎出怪叫,招来一些家中供奉的神明像并未入藏开光,而被稍有修行的妖鬼精怪占了躯壳的东西相助。 谢蘅玖丝毫不用出手,自己手中这把法剑虽让尤有余侥幸闪避,但其上沾上了可是颇多比它修行深厚的鬼物气息的法剑,仅仅持着这些个本打算墙中拐角杀他不防的东西急急顿下,只敢满嘴谩骂地瞧着他走掉。 来到里长家时候,无论是自己还是这‘谶言鬼’都诧异无比,不仅此处算得上是城南几里陈旧拥挤的宅院楼屋甚是突兀的存在。 里长虽只是秀才,却同那些穿着镶金艳色绸缎的富贾一般,仗着天高皇帝远给自己修葺了个二重的举人楼,并且此时已过子中,即便是有些剩余而在门外悬灯的富户也大多都烛灭灯尽了,但这悬刻着钱府的院门以及高出院墙的二重楼檐下,皆是灯火明亮不说,甚至还能听到墙中有隐约而出的诵经持诀的声响。 “此人……莫不是每一回谶言鬼现身,他便如此铺张浪费地折腾几夜罢?” 从自己恰好经过阿珠嫂家门时候瞧见这钱里长的气急败坏与阿珠嫂的描述,他只觉得这里长就同许多自己心思不正,又心虚畏惧因果的小人一般只是惧死怕鬼得有些惊惧,但眼下瞧来,只可谓用癫狂二字! 第119章 第119章 入钱府 尤有余显然一直未寻钱里长也有对他这铺张之举的顾虑,但自己这二十多年来已将原本府里府外的因果中人都讨齐了债数,并且谶言鬼借躯也并非谁人皆可。 它本就为那赊刀人的受益者歹心私生,到了原本谶言成真时候既不守约予了赊刀人当年谶言得利后该供养的钱物,甚至还刻意躲避,认为这本就是自己命中应得应享的富贵成就才生出的邪念戾气,而赊刀人每每现身赊刀赠言之人也未必各个都有命数富贵扬名。 “不曾想,这东西同我也无差别!都是未得拣选,只能在此孤注一掷的。” 谢蘅玖自嘲轻笑,这就将手中鬼剑攒得更紧几分,这无声无息的动作也让立在那镇煞镜就悬了四面,门板书符又贴上了许多辟邪符纸的尤有余再次僵硬地将那再也无法规正回去,颈骨断裂的头偏了偏。 谶言鬼只生于因得谶言应验之利而歹念深重之人,即便是其后拣选与原躯壳本主因果关联的,也得是命中有几分贵气财星的,它才可存活,并借着这些不就心术不正的人继续生歹行恶。 当他们彻底变作阴险狡诈,毫无人性良善的肉身邪魔时候,便也是其邪力最强之时。 这一人一鬼再次暗中较量上,显然尤有余也在犹豫,眼下闯院破了院中术士的法坛对他这吞了十来人生魂死魄的邪祟而言还并不算难事,但门中起坛的能耐再是次劣,终究也是授箓在一派门下的弟子,门中供奉的祖师神明多少都有神力随坛而令他有损。 谢蘅玖虽然是个元炁大亏的,但他手中的半虎人鬼面剑却是难得一见的阴重法器,自己既要先让院中的法坛法破炉灭,又得牵制住身后与院中的几人弃了尤有余这已经废物的身子,利用钱里长突围而出…… 尤有余忽因思绪太过繁乱而再次发出鬼物尖长的吼叫惹出一阵只在钱府门前骤起的风,谢蘅玖微微蹙眉,瞧着钱府透出的光亮忽明忽暗地起伏了片刻之后,尤有余身子未动却将摇摇欲坠的头颅转向他藏匿的方向而来。 依然还是腐牙残缺,嘴角近乎同眼角穴连成一线的笑容,但却因为他的眼下口中渗出的尸水而更令人一眼魂飞。 就在这邪物与暗处的谢蘅玖四目相对的同时,连那诵经声都开始惊慌的声响被三五嘈杂的惊叫掩过,倒映在自己瞳仁中那摇晃的罩灯壁烛骤然而灭。 但尤有余并未朝着自己袭来,而是又将那断脊的头翻转回了身子正面朝门的方向,将那符纸贴得七零八落,符箓字迹也难看无比的钱府大门再用携着阴风猖狂鬼笑猛然撞开。 这邪物光明正大地用这副脊断腐皮,令钱里长夫妇提心吊胆了三十来年的皮囊入了门,谢蘅玖虽然也有动作,但却是不紧不慢,犹如午后庭院闲步似的朝着钱府大门走去。 正当他将自己破袄上的兜帽再次戴上,尚有十来步才踏上临门矮阶时候,一个嗓门已经因为惊恐至极而哑不出声,面颊与袄袍之上不知沾染了谁人血迹的道童狼狈地跃出钱府的门槛。 谢蘅玖稍稍一顿,瞧着这凌乱狼狈的少年朝着自己瞧了一眼便脚下不停地往着通向城西的路逃命,即便自己已经敕令呵出,十分神速地朝其背后诀指法落,但这狂奔的少年还是因为两法相撞而在背后炸出一阵雷电落身般的火星,随后僵直地随着这些火星燃尽,升腾拉长的鬼面浓烟直扑倒下,甚至连垂死的抽搐都未曾有。 “真是败类!传不得人真能耐已经不配为人师表,还往自己徒弟身上藏魂躲险,这简直就是用一条命来给自己开活路!” 谢蘅玖本无趣去搅合这院门中的因果闲事,他其实晓得尤有余若是不能在阿珠嫂家门附近要了他命,往后也不会纠缠。 到底是因人念欲化出的东西,它们会残留着生念之人的几分头脑,夜虽漫长但诓言鬼也盘算得透彻,将大部分时辰白费在自己手中的鬼面剑十分不划算,更何况他若是夺了钱里长的身子顺利,那么临破晓再收拾自己也为时不晚。 他持剑踩上了矮阶,临门过槛时候还朝着着满门“龙飞凤舞”的辰砂符瞧了一眼,虽说字迹难入眼,但无论符箓还是法印都无差错,阴山派因为术法宗源从不用辰砂,并且还如同鬼物一般对辰砂有所忌讳,这倒让谢蘅玖更容易嗅辨出辰砂的好坏。 钱府这门板梁柱上的,就不是寻常辰砂的气味,也就难怪尤有余将屋中的法坛如此不屑,旁的不论,单是让阴魂邪物如此破门直入,无论放在哪门哪派,对一个术士而言都是奇耻大辱! “你……你是何人,来我府上……救命!……” 谢蘅玖本想克服满腹鄙夷,多瞧两眼这些南茅诸派皆可用的符箓当中可有这开坛术士的师门独有,怎知忽地就被一股气力扯拽上了自己的袄摆。 垂眼去瞧,是一个脂粉浓重却已经因为涕泪灰尘而一塌糊涂的中年妇人,但还未等谢蘅玖决断是否答她,一股腥臭寒冷的灰黑烟雾便朝他扑来。 这与方才巷口的是同一招式,因此他再次扬出那褐灰的香灰法料,只是还添上了一道白纸墨书,以血为印的符纸紧随而出。 “天地阴阳令,阴山鬼将神,本师敕令即刻显,速速听令打邪魂……” 这敕令符箓的术法需倒踏阴阳罡步,因此谢蘅玖毫不留情地就将妇人已经拽裂了好几处针脚的袍摆发力挣开。 就在他脚跟触上门槛时候,一声不算响亮的敕令从唇中冷淡而出,那恰好与法料一齐撞上鬼戾的符纸无火自燃。 这一回并非一阵炮仗火星,那燃火的符纸与法料的烟尘炸裂成一团青蓝火旺的火球,随后从火球当中挣扎出一张口眼扭曲,凶狠残破的鬼面。 待得这火鬼面一口吞下尤有余的鬼瘴之后,谢蘅玖那并未松懈法诀的手再次两换,强忍又在体内翻腾的疼痛,最终请鬼指直指那悬空的青蓝火旺,尚未与吞噬阴瘴完全融合的鬼面便再次鬼口打开地直扑朝前。 院中那炉香乱颤的法坛被谢蘅玖术法掀得炉灭桌翻,残火燃尽之后,他瞧见了身上火苗未熄,皮肉比起方才入门更加腐烂,甚至还可见尸蛆在其中钻爬的尤有余,以及被它扼住颈脖,发髻散乱不堪,法袍染血的掌坛术士。 尤有余显然也认为谢蘅玖不会在自己讨了这因果旧债之前对他出手,可当自己的鬼瘴再一次被破,他那双原本停留在手中这老道身上,浑浊戏谑的眼睛在顷刻间爬上了无数细密的黑线,开口一声怒吼不仅让院中再次平地掀风起。 这更是让他掐着脖颈的那个被他口中落下的几只已经萎缩枯亡的尸蛆黏连着暗绿腥臭的尸水粘了满头。 也正是这一阵鬼吼的风刮落了原本悬在二重楼廊柱下的那些花哨无用的辟邪法器,一声惨叫令谢蘅玖瞧见了他方才眼环一圈都为寻见的主人家。 钱里长是一个身着八宝绣绸袄,络腮接连着发丝一般花白的半老男人,此时的他面色青白难看,且因为被风挂落的那面挡煞铜镜砸得实在后脑肿疼而眼鼻簇成一团。 “小师傅……不!道爷!神仙爷爷!您慈悲救命啊!” 尤有余在未侵体吞魂了钱里长之前显然不乐意同谢蘅玖纠缠,若说这钱府当中唯独还有些有用的布阵同法器,那便是悬在二楼主人厢前的这些,至于开坛布阵到底是因为这老道能耐不行,还是钱里长让他只顾好自己一条性命,这就不得而知了! 谢蘅玖满脸厌恶地将尤有余朝他抛甩来的这个矮胖狼狈的老道截停,如同杂物一般地手上发力,将他再朝一旁口中也是对他不断央求救命的钱夫人砸去,随后自己一跃而下入院的矮阶,依然是巷中冷淡轻蔑的神色对向这将钱府前院搞得血腥糟乱的诓言鬼。 じ2025S06声17丶じ 谢蘅玖先是凭着手中几张以血代印的阴山白符纸同尤有余你攻我反,你进我退地小斗了几回,自己这么个强弩之末还能咬紧牙关忍痛,尤有余那颗因为断脊而只能贴靠肩头的却因为躲闪自己方才打得刁钻难避的符活法料而彻底撕扯破裂了腐皮烂肉。 这颗甚至还带着戏谑恼怒的头颅带着腔子喷溅而出的乌黑腥臭,以及钱里长那比女子还尖细的惊叫滚落到了那被掀翻的香炉撒灰上,虽说未见明火燃起,但却见这头颅冒出焦味浓重的黑烟,而那断头的尸身也并未倒下,只是还是不断地从腔子中涌出夹带着死活掺半尸蛆的乌绿尸液。 谢蘅玖没能忍住咳嗽了几声,但腕子一动,那原本敕令符燃的手诀便已经变化。 包浆厚重陈旧的铜香炉便整个倾翻扣下,将已经烧焦得面目全非的头颅整个扣入其中,沉甸的香炉被其中闹腾的头颅撞得闷响不断,而那原本还畏缩的钱夫人同开坛的老道则手忙脚乱地跑了过来,一个朝着那香炉又砸又踹另一个则从垮塌散乱的坛桌处捡出了一把也不像假把式的桃木七星剑。 “后生……多谢小道友帮手,这纠缠钱老爷的东西从前就是抬手一诀的鼠辈,也不知他这一回怎就寻到了如此靠山,好在祖师庇佑神明助,你若还需赶路,贫道还需善后,这就不能远送了。” 这老道的一番混话简直同他这柄法剑有得一比! 他抬眼瞧了瞧那浑身贴满驱邪符,手里已经抱上了那面砸得他方才一副痛不欲生模样的挡煞铜镜,用着从房中拿出的杂物同钱夫人一上一下地朝着那还在挣扎的香炉乱砸谩骂,而后又将眼睛挪到这老道手中的桃木法剑,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这……你这剑并非操坛行法所用之物罢,这符箓同深浅分明,显然是常年扎在焚香炉中镇坛安宅之物罢……你说他寻着靠山,我怎听城中人说近三十年来做歹降灾的大祸害就他一个,而且一直费力劳心地要为民除害的,似乎是瑞宝记的陆堂主。” 凌乱老道脸上简直比方才自己被尤有余掐得命悬一线还要难看两分。 他僵了片刻,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还是腰背不弯心不发虚,捋了一把自己那粘稠不堪的额前乱发,大步走到那焦烟越发浓重冒出的香炉边上,甚至精准地将一口血痰啐飞到已经湿透浑身,脚旁尸液蛆虫一地污遭的尤有余残躯身上。 “这就是我师门祖坛传坛的法物!你岁数太轻,不晓得修行了廿五年之上,能做一门当家的,早就得练得不拘泥于法器参差好赖,方才只是贫道过于忧心钱老爷,才被这杂碎钻了空,这会儿……” 这番强词夺理得谢蘅玖感到反倒是自己徒生窘堪的话忽然顿住,只见凌乱老道口中呢喃出一串岭南口音的法诀,伴随着敕令跺脚一声,自己上臂便被一壶亦是在那法坛杂乱中窜出的小酒坛擦碰而过。 第120章 第120章 入乱局 于钱夫人眼中,这酒坛子是凭空摇晃自己到了凌乱老道的手中,但谢蘅玖眼里,却是一个瘦弱虚渺,身上已经被尤有余打出了两三道口子而鬼戾泄去大半的矮小少年将酒坛顶在头顶,摇晃地吃力地送到了老道手中。 镧声梗 少年阴魂朝着谢蘅玖怯怯地撇一眼,赶忙闪躲到了檐廊下。 老道的话并未继续,他将酒水含在口中,而后手持这他所谓的传坛法器,突然腿脚灵活地配合剑式踏出了一段与其臃肿身形甚是不协的法罡,也正是这法罡令谢蘅玖瞧出了他的师门,以至于老道偏头朝他挑眉,示意他瞧好自己如何让尤有余灰飞烟灭的时候,还以为他满脸的难以置信是被自己的英姿震惊住了。 “妖孽,你祸害莞城几十年,贫道本想念你死因惨烈而慈悲感化,但你执迷不悟,贫道今日就替天行道,散你邪魄,以一己因果还一城安宁!” 破烂老道用那一段繁冗的罡步法诀的确让尤有余的断头稍有平静,可就在他拉扯着嗓子说罢这一段,再次剑花舞出的法诀还未敕令,谢蘅玖便胸口犹如巨石碾压地闷痛。 这正是他起术上法生出的那股阴戾与非同小可的鬼邪靠近的共鸣,亦是一个有所修行的阴术士最本能的感知。 但也如自己未能救下那个被藏魂身中,替自己这毫无师德品性的师父抵了灾祸的道童一般,他那一句“当心”从口中豁出并不算迟,却也未能使得钱夫人同这老道闪避躲过的结果。 香炉中的断头似乎比谢蘅玖还觉得这破烂老道这番混话太是嚣张自满,就在其再次耍出一个落在戏台武馆中都得得个满堂彩的剑花时候,香炉竟伴随着惊雷的轰鸣炸裂飞起。 钱里长的尖叫再次令谢蘅玖感到头脑难受,他好不容易睁开了被香灰迷住的眼睛,便模糊地瞧见香炉已经因为嵌上了院中的榆钱树的枝干。 这树并非寻常南地榆树的枝干粗细,许多大户富贾都效仿京师的阔人,不远千里地从北地运来这被称为“秋落万钱,富贵满家”的北榆,大耗人财地令它们能在南地水土当中存活,作为镇宅布阵,祈求家门富贵万年。 “这榆钱树可是难得的龙爪榆,区区城中里长家中竟有如此宝贝,可是当年做南北货的尤府败落,从其中迁至此处的?一棵北榆在岭南如此安好,想必是真金白银续来的精贵命罢!” 谢蘅玖拉扯着喉间血腥难受的嗓子朝着那也身溅香灰血污,却丝毫不顾及他发妻夫人已经被断头的尸身掐住颈脖,双脚离地的命悬一线,而是朝着不断摇晃落叶的龙爪榆哭嚎惊呼。 就在谢蘅玖的喊话闯入耳中之后,他身子一僵,有些惧怕地拉扯过一把同老道手中相似的木法剑,黑脸朝谢蘅玖问 “你是何人?!是活人的么?!为何如此年纪会知晓三十多年前的事情,怎可能……即便当年捕班拆门入院,寻到他后……即便是尤家旁系也未有半个人来敛尸!” 谢蘅玖听罢之后只是冷笑一下,这就将目光聚到了那断头的尸身处,趁着钱夫人扔在拼命用自己一双手朝其胸膛上胡乱地抓。 他闪身到了尤有余身后五六步处,口中极快地呢喃出细碎的法诀,甚至为了不中途被截断,倒踏的罡步也故意轻了许多力道。 拜师习法的这些年头里,他虽也会与其他高功的亲传弟子一齐入止水山的偏峰试炼,但却也因谢十锦的偏袒而不用与其他男弟子一齐还需去容音楼学戏或是声色当中的人情世故。 本以为是否是自己脾性太是孤僻冷淡,会与在玄冬堂一般招惹得众人皆不满恐怕得罪客座,还是在他及笄时候才晓得当年谢十锦为了让谢惆月同意自己的弟子只习法不再入戏楼做娈唱戏,他应下了孜身一人去应坛联合了南茅山几个孤门小派,与延平府中阴山分炉的元九堂一齐要玄冬堂血债血偿的生死法斗。 若是活命胜坛,便不仅应下谢蘅玖不用往荣音楼去,更不会像其他男弟子一般在一定年岁之后会因她私心而会有夜幕召唤,入帷伺夜的可能。 当年谢惆月觉得谢素魄下手没个轻重,要么会将对坛那些个打得魂飞魄散或是自己私藏炼兵不会予她;而谢苏台母亲的胞姐正是元九堂老堂主的侧室,他虽也对元九堂在弘治大讨时候摇摆不定,勾结南茅恨之入骨,但谢苏台终究还不是个六亲不认的狂暴魔头,甚至唯独会令他有几分人味的便是他那曾经在阴山当中功高名响的母亲。 元九堂算是当年阴山内斗之中最是有所威胁的一处,她既想一举铲除,又不想自己动手大耗再背一个公然操戈同门的名声,谢十锦虽然也是令人闻风丧胆之辈,但比起谢苏台他更难听自己差令! 谢坤元私藏的残卷她未得到,也当然不会放谢十锦走人,虽然她觊觎谢蘅玖早日长成翩翩少年,但终究还是应下这令她足足恼火了半年多的要求。 天道无绝对,万事无圆满,谢蘅玖的确因为有人舍命替他换来这清净习法的契机而成了阴山小辈中出类拔萃的,但他终究是个人,这入世人心的善恶,他却未能如谢拾悭还有祝晴望那般。 譬如眼下,他因为钱夫人的牵制而顺利一法袭出,凭借术法调坛而来四方游走的野魂精怪令无头的尤有余措手不及,最终碾压着钱夫人一并倒下,但却未能察觉钱里长何时下了楼,凭着方才他护身的那柄镇宅的木法剑背刺而中了自己。 这一剑扎穿了谢蘅玖魄户穴临近的皮肉,虽不是正中伤深,但对于本就大伤大耗的他还是感到眼前当即摇晃黯淡,转身向去擒住钱里长的手不仅落空,甚至还被其再次朝腹上踹去一脚,险些仰倒在尤有余腔子奔涌的那尸液狼藉的一地粘稠,令扎在后背的利器更深几分。 “你不该……你不该告知我你晓得尤家的事情!这样……这样你也不用死……” 钱里长满额大汗,面色黑黄得也膝上发软。 谢蘅玖显露出一脸戏谑轻蔑的神情,下坛阴术士皆因习法练功于深夜而比着寻常人乃至其余两坛修行人要肤色大异。 此时他这神情同眼中的狠辣杀意,令钱里长回想到了从前自己接连被尤府中惨死的好几人朝他索命哭冤的噩梦,因此再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刀朝向谢蘅玖时候,就未得背后阴人行运了! 谢蘅玖在他同自己半步之距时候忽然抬脚一踹,他便刀落人飞,砸到了院中那亦是一处阵法布下,用于招财纳宝的盆池边上。 更是因为他的嚎叫倒下,本就因为尤有余入院的阵仗惊吓昏厥的一个小厮刚指动眼颤地要清醒过来,这就又因砸在身上的重物再次后脑撞了盆池的缸壁,反倒是也算得上行运有福地不用瞧见此时更加狼藉不堪的院中与谢蘅玖身后若隐若现出的好些虚渺踮立,各有残缺腐坏的“人”。 “钱老爷,您这慌手慌脚的不应该呀,毕竟您也不是头一回取人性命了!” 谢蘅玖依旧冷言嘲讽,即便他神情的确因为这背后还鲜血直流的伤有些扭曲,但这一句的气势却比着方才更令钱里长破胆。 这个有些臃肿的小老儿颤抖得发力都难,但他还是强忍着自己腹上与脊背的疼痛挪动了身子,用尽气力将这脑后渗血已经沾染了缸壁的小厮扯到身前挡住自己,从其肩头露出半只眼,瞧见这个兜帽遮掩的人下唇咬紧的一刹,竟发狠地自己够上后背扎着的法剑一拔。 血点溅出时,不仅仅身后这些原本苦脸惨淡的人咧出更是骇人的笑,也让那前额也是砸出了一个涌血的窟窿,正被两三个饿极干瘦,鬼影更加飘忽的阴魂凑近舔舐的破烂老道口中哼哼地抽搐了一下。 破烂老道并非回神过来,而是因为他身旁那颗已经面目全非的断头有了动静,虽说只是左右摇摆地来回了几下,但却让原本已经朝那走去,也想得些术士血气的二三阴魂赶忙顿住,急急又回到了谢蘅玖身后。 因为这断头摆动时候冒出了一缕青灰的烟雾,从中凝成的那同尤有余有些相似的鬼面竟然一口吞下了爬在破烂老道身上的那两个恶极的东西。 “若想吃顿饱饭,便听令本师一回,明夜此时,银纸饭食,应有尽有!” 谢蘅玖冷淡垂下的眼睛眼睛依然在钱里长身上,却如后背张眼似的晓得了到底发生何事,更是话毕将手中血淋的木法剑朝后一甩,令身后诸鬼都飞溅上了他作为施食的鲜红。 这些阴魂有的大口吸食起血点弥散的气味,也有三个抢食起落地的法剑,钱里长瞳仁缩紧,甚至连气息都凝固住地瞧着分明鲜红的血色在眨眼之间变成乌黑。 而那些原本薄纱似的“人”也明晰许多,甚至还有钱里长熟悉的面孔——阿珠嫂的亡夫同公婆。 “你……你是哪里来的妖道?!他们……我若该死,他们也该死!若不是黄良这老匹夫,尤家兴许还能挤出一笔钱来翻身,是他!是他让自己家那老娼妇漏夜入府爬了尤家账房的床!开了钱柜之后还盘算卸磨杀驴,只不过那老东西命大,一年之后返了尤家告知了少东家,这才有了自缢鬼索命,我也被殃及了三十多年!” 钱里长嘴上凿凿,眼中的心虚却令他此时的神情更加狼狈。 谢蘅玖偏头瞧了瞧阿珠嫂的公婆,它们显然因为魂困混玉珠又因家中再无知晓养珠法子之人而饿得比起其余几个方才被谢蘅玖法动的阴戾引来的更要“轻薄”。 剑上的血其实根本不够一鬼而食,更何况这里还有三五个比它们“身强力壮”的,甚至连阿珠嫂的亡夫也不让半分,还因为争抢自己母亲的份而将其手咬下一块,只可惜他并非有所修行可食鬼摄魂的邪物,因此也只好将这块死肉吐落在地。 毕竟父母子女只是人间一世的缘分,这人一身亡,其中的厮杀寻仇其实作为修行人见过实在难数清。 原本只是干冷风萧的漫天纯净不知何时起划出了一道鸽灰的云,这痕迹竟然还同方才法袭而中那无头的尤有余皮肉绽裂得十分相似,更有两声苟延残喘的闷雷从钱府顶上传来。 钱里长甚至觉得这雷响就在自己的直上处,令他寒颤忆起黄良出殡过街时候,那丧号锣响的余音。 就在谢蘅玖俯身去拾其从怀中掏出的利刃时候,被尤有余那无头尸身压上二惊吓昏厥的钱夫人竟然不撑不倚地僵直立起,在钱里长再次的嚎叫中这就就要朝谢蘅玖的后背来上一计重袭。 谢蘅玖神情厌烦地再次利用身位低的势头,毫不客气地用那柄短匕朝其双膝划过一刀,钱夫人便当即胶住,手中握着那原本法坛上的瓷碗碎片也随着被谢蘅玖抽出砸地。 伴着鲜红的飞溅同割裂皮肉的伤痛,原本踮立的双脚落地还险些不稳摔地的钱夫人眼中映出了被自己血溅了胸膛的兜帽男人,还未等她因骤然的清醒而痛嚎出声,一道划过眼前的火光便被这男人塞入了口中。 第121章 第121章 两相峙 谢蘅玖极快地捏住了钱夫人的下颚让其将燃火的符纸吞入口中,并抬仰了玉质尖削的下颚。 虽骨相清丽俊俏,但钱夫人那双圆瞪又红丝杂乱的眼睛丝毫没闲情欣赏,她开始不断地挣扎抽出,谢蘅玖便又添了些力道,令她觉得这兜帽若是掀开,此人眼中会飞出两把利刃让她顷刻丧命。 “我本以为你会趁我分心直接寻你这阴孽的债主,的确有点意外你会盘算先收拾我这无关紧要的……” 他话还未完,钱夫人已经青黑的脸显露出了极怒之态,她那双眼睛更是瞪凸浑浊,就好似自己要使出浑身气力将一对招子排挤而出。 除去从符纸入口便沸水在喉的闷滚声外,谢蘅玖还听到了人暴戾大怒时候才齿间摩挲的响动,这两处动静乃至神情都不似一个女子身上会显出的,但谢蘅玖还是极其平静地只是用尽气力捏住她的下颚让其不能开口。 此时的屋中倒是少了许多聒噪,不管是那眼睛穿过自己发妻去瞧的身侧,还是那几个得了谢蘅玖血食,但对他还显露出几分想要趁机夺命的阴魂都齐齐变作了对钱夫人身侧的惊惶与对偷瞥他时候的彻底的畏惧。 原本尤有余的那副无头的身子散出棺木被启才有的腐沉同尸臭,从钱夫人袭向他至眼下勉强可作一盏茶的功夫,但尤有余的尸身已经骨肉分离,弥散出他两回袭向谢蘅玖的那从口中喷出的灰黄鬼戾,就如同已经死去近十年,却因葬地潮湿多雨而尸身白骨风化不得的残肉烂骨。 “没退路了,你这用了少说二十年的身子不中用了,你要试着再袭我一回,抢下我这副伤残破烂的试试么?” 钱夫人戛然而止了抽搐,分明只是被捏住了下颌,但她的手脚却毫无动作,就连方才她被尤有余掐上了颈脖都还是奋力地挠抓挣扎,可在谢蘅玖这里却只是耸着,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死。 “这夫人虽然也是你的孽债恶主,但她的罪孽却不是让你生了赴死之念的那个,我这一道斩煞符给她的辛苦,差不多能还了你一些了,入门时候我瞧她印堂死气以淤积极致,想必也是命数大限同其余冤亲债主要来讨要的结果。那边那个是留着予你的,我说过不会在你彻底之前不插手,可是夜长不多了,本师的耐性也有限度!” 他边朝着僵直挣扎的尤有余轻蔑地劝诫了一番,又将一直抬仰的下颚朝着钱里长那处偏了偏示意。 他另一手早在这番话起始时就摸索上了后背那用破衣料包裹了柄饰处的法剑,但就在他要扯下这在入钱府的门,急忙从自己心衣撕扯下的衣片时,那个在混玉珠中被阿珠嫂指认过却不知姓名的中年男人忽地朝着谢蘅玖后背欲猛撞袭来,那拈在捆结处的手只好转向剑柄。 “它都不敢择我,你是罪孽太重想就此散灭,免受九幽刑罚了是罢?” 虽说自己这一剑因为拔剑突然仅仅只是划出了这阴魂胸前半寸的口子,但阴血檀本就是极其难得的木料,能够炼成法器从坛中出的更是不多。 对于混玉珠中这些精魄本就被珠子当做养料,自己已经如同饿昏流民般的东西,自然作用于身的伤害更大。 钱夫人挣扎的动作再次缓下,眼睑同嘴角一齐抽搐地瞧着这阴魂不及指头长短的胸前口子喷涌出墨黑腥腐的鬼戾,甚至因为他方才是这五六阴魂中抢食最是凶猛的那个。 此时还有尚未融合的血气也随着散出,原本畏惧躲闪的其余见状当即扑上,将其伤口从中撕扯,很快它便真的成了地上的一摊灰烬。 “赶快拣选,你还能同我这也快做鬼的搏上一回,不选……” =2025゛06兰17ゞ= 谢蘅玖这一回是真的失了耐心,不仅言语当中的厌恶更加,甚至又掏了那柄短匕朝着钱夫人的腹上也划了一刀,诓言鬼吞食侵体者的魂魄其实同毫无修行,只是侵体讨债的阴债主无甚差别。 它们并非修行鬼怪的阴戾浓厚可碾压阳人身中的魂火魄气,因此许多被因果长远的冤亲债主讨债索命之人即便疯癫也不会是整日的行为,因为生魂也会与侵体之物搏斗,抢占肉身,这正是谢蘅玖予钱夫人这一刀皮肉伤的盘算。 诓言鬼喉中翻滚的呜咽闷嚎更是痛苦,也在其中多出了钱夫人的动静,这就朝着钱里长的那边偏了偏厉怒的眼睛。 “别来!我……不是我害你丢了命的,要索命便取她的!是她,是她当年不守妇道,返娘家探亲时候遇上也替父送年礼的我,若不是她的盘算,我不会成少东家的驻家先生,就连告诉少东家他,尤老爷领他每年仲秋往苏州府去进香到底是为何,是她……最毒妇人心,那歹毒的妖鬼邪神的故事定然是她自己编排的,就是为了尤家家破人亡!” 钱里长瞧着自己发妻那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原本哑掉的嗓子逐渐又因为惧死的本能而变作歇斯底里的刺耳。 这一番话落尾时候甚至是满眼仇恨的吼叫,就连手中被做“人盾”的那小厮也再次被震得在此有了动静,眼鼻凑紧地抽搐了片刻便缓缓睁开,模糊之间瞧见了自己身旁的钱里长。 还未等小厮喉中出声,目力清晰,钱里长忽然攀上他的肩头,这力道之道让其霎时清醒,肩头的疼痛甚至盖过了后脑那已经血流湿尽了他领口的,刚刚痛嚎出声,他便被身量矮了他一头半的自己东家单手提起立直。 钱里长平日里脾性并不算随和,但即便是发怒恼火也不似现在这眉头颤个不停,且眼中怒火中烧得就要倾泻而出,让自己同他一齐烧成焦尸灰烬的模样,这根本不是自己的东家老家,就像是守在哪座禅寺道观中的夜叉鬼将。 “你……你是何人?” 青年痛嚎着央求钱里长将他松开,因为那他肩骨发出的响动都传入了尚有十余步距离的谢蘅玖耳中,也正是打从被谢蘅玖踹倒之后便一直蜷缩窝囊的钱里长起身同时,钱夫人忽然肩头大耸一下地干呕了几声,两行夹杂着血红的泪水从眼中淌下昏厥在地。 青年瞧见院中不仅比自己昏厥之前更加狼藉,甚至原本面色如同死物的闯门男人已经成了断头腐烂的骨肉就已经惶恐至极,再瞧向破衣烂袍的兜帽男人手中捏着钱里长一直视作保命重物的那柄短匕,更是连问一句他是何人都哑得难以出声。 谢蘅玖却并无理会这青年的意思,反倒看向面色同手臂袖垂处肤色截然不同的钱里长,再次嘴角勾扬出他一直对他的轻蔑。 “方才不是还说我是妖道,说着你家夫人是毒妇的么!要本师来说……” 他垂眼瞧了瞧钱夫人,虽说此时凌乱不堪但胸口却还是可瞧见微弱的起伏,当他再转向钱里长时候,对方那嗔怒非常的目光已钉到了他身上。 同谢蘅玖目光对上之后他终于再次开口,的确不再是钱里长的嗓音,而是一个如同夜枭一般尖锐如哭的嚎叫。 谢蘅玖冷淡地瞧着他又转向已经肩骨被捏断裂的青年,瞧着他被吼叫拉长得甚至不用调节气息的钱里长松下肩头却拽上那已经血糊不堪,后脑凌乱的发髻,还未等青年反应便好似用尽浑身气力将其前额砸向了这盆池的边沿,而后有死死地按入盆池当中。 就在缸盆裂痕浮现处滑落的鲜红刚刚落地,几条原本安乐嬉戏于此中的几尾金鳍也因为身处之处变作了一缸腥红炼狱而跳腾落地,还未离水而亡,便被钱里长碾在了脚下,成了其鞋底的肉泥。 钱里长并未再有动作,谢蘅玖也依旧毫无惧色地与他四目相对,钱府当中从嘈杂不堪变作了寂静非常,就连街上偶尔因为鸟歇墙脊而惹来的狗吠都清晰可闻,最终还是诓言鬼先破了这摊死水。 钱里长并不如钱夫人那般生魂顽强,但也不是这一时半刻它可吞魂夺身的,因此他并未开口,而是又平地起了一阵带着腥腐的风,让其带着鬼物那刺耳速快的声响到谢蘅玖耳旁。 “汝若顺吾,相安无事。” 谢蘅玖听罢之后将把玩在手中的那短匕收起,就在诓言鬼为新躯壳讨要钱里长的因果时候,他仔细瞧了瞧这虽说陈旧却锋利的法匕。 本以为只是相似,但细瞧之后,无论是短柄之上的阴阳鱼雕还是带着与南茅法剑刃身之上分毫不差的星辰日月象都与他在阳癸山所见,陆纯贤曾在那有私心的‘哭悲人’拦截他们时候所用来解围过的法器一模一样! “不曾想,陆师伯还有这层心思,也难怪师父这么傲气的人会对其钦佩仰慕。” 心中叹罢之后他便将这法匕收入布挎之中,既不掏出其余的法料符纸也没再有握柄身后阴血坛剑的盘算,双臂抱胸,终于回了诓言鬼一句。 “你这只会予人灾祸,满嘴诓言的东西,信你本师不如信了那些征税捐的说只要再过三月,大明定能大败外蛮,从此又是皇恩民惠的安宁盛世!” 他未发笑,反倒是那几个畏缩去了龙爪榆后的阴魂没能忍住噗笑出声,诓言鬼不敢轻易出手谢蘅玖,正巧这小厮不足他撒气解恨的,他当即又尖吼出声,口中喷出比起之前还要浓混不堪的鬼戾朝着龙爪榆而。 但那张与尤有余十分相似的鬼面刚刚凝成形状,谢蘅玖便口中呢喃起极快的敕令,这下可到了诓言鬼慢了半步。 当其察觉到法显的动静,想要截下谢蘅玖的时候却被这突然坏它好事的术士再次扬出入门破它鬼戾的阴法料,一声敕令也随之而出,原本属于钱里长的那双皮肉垂塌的一双眼睛骤然大瞪,瞳仁当中映出法诀落向自己的谢蘅玖。 “下坛小儿……汝……歹毒至极……” 这一回诓言鬼的声响变得石磨碾压的模糊,话还未完,钱里长的瞳仁便被黑丝蔓延,身上也如被在皮肉之下早就塞进了炮仗一般,伴随着炸裂的响动冒出不断扑闪的火星。 “是你自己信了本师的,怪不得旁的。” 炸裂声响太大,以助于谢蘅玖不得不朝其吼去,话音未落他便赶忙闪身,躲开了那飞溅而来的血肉碎骨。 钱里长惶恐了多年的孽债终究被讨要了上门。 正如同他冷眼瞧着不知为何夜里忽然惊恐求救,在尤府院中的主厢被不知哪些无形的妖邪鬼物操控,拿着他每年只有往苏州府去进香贺神明宝诞时才会用到的墨灰线香,哭嚎求饶却又不断地自己戳盲自己双眼,紧接着是耳鼓脐上,最后更是燃上一大把红旺的,在自己赤条的身上烫出几个扭曲难辨的字后断气而亡。 此事发生在那年荷月,刚入头伏的深夜,本该暑热难耐的时节尤府当中却是彻夜的寒凉如初冬,当时的钱里长还被府中上下唤作钱先生,他本是这府中最不相干的一人,却也成了唯独一个见证了尤老爷到底如何死去之人。 第122章 第122章 恶果现 钱里长之所以觉得自己不该是那罪孽深重的一个,便是因为主人家挣扎惨烈的动静,却仅有他一人闻声而来。从自己启来房门,颤抖地观毕了这番活人自残到死的情景,也未有一个尤府中人再进主人院! 他自己原本就盘算今夜窃出城西南,尤老爷原本藏娇一个私窠子的那处私宅的房地契,更是已经在衣兜当中备下了一把利刃,做足了事变的盘算。 至于尤府其他人因何紧闭房门见死不救?他不晓得。 但除去在莺花巷里嬉闹的尤家少爷同待着自己得手归来的姘头三夫人,想必其余的亦都是想让这个平日里暴躁秽言,自己那有些头脑执拗的独子之外,无论亲属下人都一并视作畜生的尤老爷多受一会儿苦以泄心中私愤! 极度的疼痛可令被侵体之人短暂地神智明晰,钱里长迟缓地垂下眼睛,瞧了瞧自己已是断裂的下胸骨同穿透的肚腹,还有许多碎裂的脏腑肠筋正在散出热腾的古怪血腥气。 片刻之后他那无力且长的寒颤也逐渐散弱了,在曾经那夜的旧忆中两眼逐渐模糊地断了气。 此时的血腥气正是当时推开尤老爷主厢时候扑面闯出的几乎无异!甚至当年在其断气之后,这气味竟然弥漫了整个尤府甚至周遭三里皆可嗅到,以至于第二日尤府不得不贴白发丧。 也正是他同而今的钱夫人趁乱出府,在闹市中听到,尤府的这股气味并不是一个昨夜断气的人会散出的,只有在暑热丧命了三四日,无人敛尸才会如此。 钱里长在遇上这个替他开坛护法在每一回尤有余现身索人性命的老道之前时常梦回那夜,甚至包括这尸腐的气味。但终究天道轮回,多年之后他这丧命之相甚至比尤老爷更是惨烈,而这股陈旧的气味也成了他在阳世间最后的一刻…… 肉身稀烂的钱里长如同当年自缢在父亲断气处的尤有余同样,眼中那涌蓄而满的憎怨同不甘令其不能瞑目地砸倒在了地上。 谢蘅玖的凝重并未舒展,而那几个原本躲藏的阴魂却发出了喜悦的动静。 他并未阻拦它们再次擦着自己肩头而过,野狗扑食地想要争抢尚有余温的血气同生魂残余;同样也不阻拦在那前后穿透,脏腑烂糊的尸身当中再次鬼戾突生之后,已经变化做了钱里长面容的浓烟鬼面撕扯开狰狞大口将它们吞噬或是撕咬得只剩下半截身子。 就连这一个凭着双手逃到自己脚边时候,那一把同样也是陆纯贤予到他手中,专门伤鬼打邪的五雷香火灰朝其一把打去,也毫不客气。 “窃得之物,哪怕本能吉祥如意,富贵临门也轮不到你!你不仅在双亲丧命之后未将其丢弃,反而还继续受它蛊惑,甚至还想拱手送上自己女儿的姓名,让她替你背负死运,我怎的杀你,想必放在道门俗世都落不下责难!” 在谢蘅玖低垂着如视秽物的眼色同毫无同情相救的冷言之中,这仅有半截的,年岁与他相差不大的男子阴魂也成了混杂而入五雷香灰中的灰渣。 再过片刻之后,一块边沿毛糙不齐,陈旧褪色的破布料落在其上。 阴山派乃是纯阴术法的法脉,因此触碰了五雷香火灰这等大阳法料的他此时掌心也生出了只有火烧烫伤才会生出的焦疱,痛痒难耐。 “一剑挥来通东狱,三尺剑气落九幽;阴山老祖发兵来,助得弟子灭邪踪……” 他的这段法诀倒不如之前那几次上法来得快,不仅仅是因为他这副大耗未养的身子被院中诓言鬼的鬼戾,更有这钱里长请来的这位“保命真人”乱起法的残余而打邪法炁殃及得喘息阻塞! 甚至还可考究的便是……他这法诀连同持剑应诀的罡步,谢十锦当时就如平日里他在止水山中入定修行之后,十分随意地令出自己豢养的兵马鬼将自检修行法显一般随意无比地演示了一回。 “自己记住,为师只做这一回,折返之后不会答你一字,你也最好识趣自行参悟。” 当时谢十锦口手相授自己那不知类别的阴山术法四月之后某日残霞落尽,止水山鬼哭刚起之时。 市井轶事诡闻中常有描绘,阴山中人常年皂黑着身,即便多数容貌可量可考,也都因为满脸的凶狠苦恶令人一见丧胆。但真正遇上过阴山弟子的都知晓,这些要么是四处云游的那些叹客靠着传讹的编排,要么便是招惹上了习了些阴山法的野修行复述而来,真正的阴山总坛分炉弟子几乎都与阔户高门中人无异。 他们赚取歹心贪念之人的供养,将自己装扮成荣华富丽的模样,若说谢蘅玖自己瞧见过阴山正传当中最是衣着单调的,那定然只有自己恩师谢十锦了! 那一夜的谢十锦身着青灰的绣银绸袍,如若不是他行路有声且人洁白皙,当真是能够没入那拦路的灰浑雾霾当中去了。 谢蘅玖还是紧着自己与其隔距两步的身后,但还未到谢十锦修行布坛的‘苦魂沟’,他便十分异常地顿下了脚步,以至于只是凭着脚下熟悉,头脑却飘忽分神的谢蘅玖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他的后背。 “是弟子分神,师父莫怪……” 谢十锦偏头的眼色他既不敢抬头去瞧,却也已经知晓了模样。 因为沿路那些四散埋地的养鬼瓮,或瞧着好似随意弃于此处的朽棺处已经涌出了浪潮层叠的窃笑。 此处是谢素魄的‘困魂坡’,他手下的兵马与他本人一样狡黠,譬如眼下就已经有二三玩心浓重的想要趁着谢蘅玖自愧背后,想要从其布挎当中窃些阴料或是作为施食的牲血香沫,但比起停顿此处更是异常的事情又在谢蘅玖,乃至此处众鬼面前再起一桩。 向来进山授法便不会插手半分弟子死活的谢十锦竟然拔取了一把已经扎地多年,用于布阵树威于难以驯服的恶鬼厉魂的一把铜锈肮脏的‘伏鬼剑’,并未启唇,只是诀随罡换地往坡上退了四步,一声敕令回响铿锵。 这一柄‘破铜烂铁’竟然如同活物法器得令一般,徐徐散出了一股令谢蘅玖感到寒凉刺骨的阴戾,想必就是其被用于此处经年吸纳而来的,这亦是诸多下坛修行与用法的衷心——以邪打邪,凭阴制阴。 “当真同你们主子一样,背地插刀,无耻卑劣。” 虽然皆是气急败坏时候喷骂大怒的措辞,但谢十锦却口气寡淡得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他的剑花极快,以至于谢蘅玖都险些成了被伤及的无辜。 这伴着术法的腕动剑过,再次被丢弃回其原本之处时候,那三个浑身恶疮赤条,臃肿不堪的丑陋恶鬼好似定身地再无动作。 谢蘅玖再次察觉不对,三两步拉扯过谢十锦的前臂,二人闪身还未立稳,气息本就浑浊不堪,满是死物土腥的山间又因为这三鬼被剑伤的残缺,再迸出了一股受潮了的棺木被启开时候的恶臭。 兴许是这三个东西的惨状足够骇人震鬼,原本在谢十锦出言嘲讽之后便回响四周的尖声谩骂同蓄阴瓮发出的瓷盖乱响都逐渐停息下来,谢十锦并未同谢蘅玖说上一句就自行转身再朝苦魂沟方向去,可三鬼其中那个被拦腰斩断,已是阴身虚渺起来的邪祟猛然凭双手跃起,这就朝谢十锦颅顶要一计重袭。 “阴山一道剑光法,三声阴雷灭邪踪,阴山五雷随剑来,听令本师斩妖鬼……” 当时的谢十锦眼中甚至比这已是悬空,五路可退的邪祟还要眼带惊诧,不仅仅是因为这阴山灭邪的阴域五雷诀在他唇舌间极快,更是他甚至借助着法罡的步伐再次抽出了方才那已被放回的伏鬼剑。 止水山毕竟就是阴山派的道场,因此法显也因得天时地利而快于别处,压着山顶的黑灰浓稠闪出惨白带青的电光,就在谢十锦躲闪一旁的同时,雷落的刺眼同轰鸣令他双眼本能紧闭地再往身后大步而退。 再开眼时候方才探头围观的鬼物已经哄散,本就夜深无光,阴戾浓重的困魂坡更加难见眼前,他屏息着死物焦糊的气息与熏眼的难受再回到石板稀疏简陋的上山路,谢蘅玖也因方才自己的法动而退到了另一处,半截被竖直埋了半截入地的朽棺后。 “师父可有被牵连伤到?” 面对徒弟焦急的关切,谢十锦还是未答,垂眼瞧了瞧碎石板已经同浓疮黄绿的糊烂混得惨目忍睹的脚下大片。 谢蘅玖这一计阴五雷的法显不仅打灭了那背后袭人的,更是将其余两个还有腿脚慢了的其余炼魂给殃及得一齐散灭了。 “悟得不错,但是用早了时辰,还不如待会儿授法时候留着这气力自保不伤呢!” 谢十锦终于开了口,谢蘅玖正要开口赔礼自己的鲁莽,这个男人却与平日一样,早了一步看穿他的心思,绕过这一大片狼藉,再次朝着自己的修行地去。 +2025声06ξs17晟+ 谢蘅玖正准备将已经沾染了脓水的伏鬼剑再次扎会原处,却被谢十锦脚步未停地给截停动作,而后还交代了他一句,他在去到苦魂沟的这剩余路上就可以开始盘算,该如何跟谢素魄赔罪了…… 钱府之上的穹顶黑云漩动,伴随着敕令的呵出,漩眼当中接连落下青白的电光。 诓言鬼赶忙后仰躲闪,钱里长的躯壳已成了死透的一地烂肉,但它还是凭借吞食了其几缕生人的魂魄而不至于随其散灭。 可是底钱里长年岁长了尤有余许多,尤有余又是个断气死透了的对他这几十年多少有拖累消耗,纵使脱了人躯化为阴魂身,动作也不如其他鬼魂精怪机灵。 就在谢蘅玖法显落下的五道雷电都只是落成了自己身旁,极其惊险地成了它周遭毁地烧草的焦灰时,诓言鬼不禁再次狂笑出声,用以掩饰自己的慌乱。 “难得此法尚有传人,怎奈汝年岁尚轻,不得其要啊!” 谢蘅玖似乎对它的话诧异无比,也就在片刻之后,诓言鬼嚣张打开的笑口变化成了眉头的抽搐与满眼的难以置信。 谢蘅玖朝其挑眉,学着他狂言出口时候笑了一声,而后再次唇间快快,诀随印变。 那些从法雷劈地的坑裂中毫无声息钻出的,尖甲断指,各有狰狞的鬼手早已在诓言鬼自满时候将其包围,这再来的敕令厉吼而出时候,它便惊叫着挣扎起来。 越是反抗,这些地中生出的鬼手气力便越发加重,又是撕扯又是拖拽地令他的阴魂身逐渐化作了他三番两次从口中吐出的鬼戾,成了方才头顶成漩的混云模样。 正当谢蘅玖转身不理会这越发膨胀的鬼戾漩团,转身去拾起方才自己放了困着阿珠嫂亡夫一家三口的那几颗混玉珠时候,这接连起术上法的疲惫令他有些感知钝缓地未能躲过一计从侧面而来的偷袭。 他是在身侧有瓷器碎裂的声响落地才猛地偏头,瞧见自己上臂本就袄袍破裂处被钻了空子,地上的碎瓷片甚至还沾着自己的血迹。 谢蘅玖眼中再起厌恶地缓缓抬向龙爪榆视障的院墙处,这偷袭的小人却未躲闪,有些踉跄地挪动了两步,手上甚至还持着落定的法诀。 ‘鬼持物’乃是南茅山一脉最是初习且三坛皆通的简单术法,这已经在墙角昏死竟两个时辰还头破血流的破烂道人将他用得悄无声息得颇有高功姿态,其开坛布阵在钱府的挡邪阵却犹如胡来玩笑。 谢蘅玖十分哭笑不得,他头脑中速速回溯,也未从他所知晓的此人师门中忆到相似于这老泼皮的一个,他这到底是何许人也?就算自己直白地问估计也不会得解! 第123章 第123章 禁法现 “我还当你只是南茅哪家想抢财路的狂妄小子,不曾想,竟是阴山的余孽!” 老道此时的模样简直就是活鬼一个,他并无意抹去自己满脸血渍的打算,即便是腿脚不稳,嘴上却还强硬无比。 谢蘅玖侧眼瞧了瞧自己手中的鬼面法剑之后就不再有抬起的打算,他步子与嗓音都透出满满的疲倦,但即便如此,每朝着这破烂老道靠近一步,这人神情便更加慌乱几分。 自己刚同龙爪榆并肩,谢蘅玖很是恼火地朝着从对他谩骂转至蜂鸣的法诀,敕令呵出时候甚至因为实在脚下发虚而摔坐上了尤有余那颗焦烂头颅的老道泼洒出一把法料。 “我也还当你这老杂碎是哪路偏门野庙出门招摇撞骗的,也不曾想竟然还是万应盟长老七家分炉的!你莫不是品性低劣,被逐门出来的罢?如此以来我的确坏你好事,毕竟同这钱家一样好诓骗又开银包的,这锁海又胡蛮滋扰的年月可真是少了。” 如若不是要再将这破烂老道激怒一些,他甚至不乐意在这鬼伤嚎叫的时候提了嗓音同他说话。先瞧了瞧自己手上再次被剩余辰砂灼得痛辣的红痕,再看被自己打中本身而同步不堪的少年阴魂与坐在一滩陈年腐臭的污秽之上的破烂老道。 此时的谢蘅玖突然生出了一种其实自己同他们一样悲惨无望的念头,甚至觉得这老道方才强撑起身又拼命挤出气力上法的模样,可不就是他逃亡这些日子里频频所陷的困境么?! 倘若也有一人远观地瞧着自己,是否也是如此令人耻笑的模样?那个三番两次救他与命绝刹那的人眼中,他又是如何的模样? “识趣的话比不该同我纠缠,这家中定然有你另一半允诺的法金,我可以当做瞧不到你拿走你应得的,但是你……” “阴山小儿,道爷我投帖拜师的时候,你还是四道炼狱里的一条卑劣罪魂呢!” 方才还因为自己也被飞溅的辰砂殃及伤口的破烂老道一听谢蘅玖这话,当即便停下了嗓中的哀嚎,用一口啐地截下了他的话。 谢蘅玖瞧见此人打从自己被背后阴手回头去瞧时候,老道的眼睛便一直落在自己的法剑上,本以为他只是畏惧自己会拔剑朝他,但此时的他眼中却溢出了汹涌的贪婪。 “我是招摇撞骗的又如何,这些迎我进门的又有哪个不是奸邪歹毒之辈!你明明是比我还不如的鼠辈恶人,还想教了你爷爷我如何去做么?!这钱仲谋第一回迎我入门时候我便晓得他这因果除非天地混倒,大道不复便定然只有死无全尸的命数,所以从来开坛之前我都要齐了法金,免得他未等天明命先绝!” 这一回轮到他朝着谢蘅玖靠近,谢蘅玖虽然不会惧他,但这老道的眼神实在令他瞧着胸口堵闷,还是围着龙爪榆同他一进一退地绕了一圈,进而也助长了他的气焰,破烂老道忽然动作灵活地转了脚下,还当被其摸上了一把剑柄的半虎鬼面。 “我不要你的命,留你一口气,再把这个拿着去福清,我能得到的定然足够荣华无忧地过完这辈子!” 谢蘅玖那被其触剑的怒气正是大旺,却因为这老道古怪癫狂的神情同此句霎时变作了气息的凝滞同莫名而生的惊恐,老道抬起暗红血糊中有些白净突兀的眼瞳,见着他有所僵硬更是放声大笑起来。 “谢蘅玖?这是你的名姓罢?!” 谢蘅玖那捏在剑柄上的手因他这满是兴奋的问话而本能地动了一动,当即就再令这血糊难看的活鬼拍手叫好,就连那些得了‘存阳令’讨清了因果债的下界债主门都未必有他此刻的欢喜非常。 老道后退两步,装模作样地摩挲自己下颚将面容遮掩了大半的谢蘅玖打量一番,口中发出他在娈戏班或是容音楼中最是厌恶的来自客座们的轻薄咋舌,随后又试着想猛扑去夺谢蘅玖的法剑,这一回谢蘅玖暴怒难控,竟用他自己那柄法匕划伤了他法袍破损处的皮肉,也算以牙还牙了。 “身如松竹肤如玉,口若涂脂,腰身约素,虽是男儿却柔媚,心肠冷硬观音面;虽然瞧不见你的眉眼,但这一番当年评在你那歹毒师父身上的,我瞧着用你身上也再妥帖得很!” 谢蘅玖听罢之后感到腹中的翻腾不亚于法伤中伏。 从前只觉得他偶尔去街市采买,还有自己为数不多入过荣音楼的时候被一些眼色不正之人轻薄几句已经等同于止水山中抛尸盛器的断魂坑散出的气味还要令人作呕,今日被此人夸赞这句他才知晓是自己之前浅薄了。 老道从那细微抽出的嘴角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甚至因此喜悦非常地自己拍掌叹了一声,又一次试探地想要去触那柄法剑。 谢蘅玖将他一耳光扇得他又倒在那破碎的污秽中,但是这老道却笑得更加癫狂,摇头指他地继续说道 “你这一柄剑的木料十分稀罕,这阴山派中多的是姿容出众的弟子,但如此年轻便持着这等宝贝的可不多;再细想一番,谢惆月那毒妇妖婆子可是三教皆知的厌恶容貌不堪之人,倘若不是你玄冬堂门中那两个活恶鬼足够功高服人煞鬼,她恐怕根本忍不足三月就得操戈同门,让他们做了福州府中异闻诡事里惨死的怨魂!” “你到底是何人?你觉得你晓得玄冬堂如此多内情,还会被留着口气出门去么?” 他截人话头的语气冷淡,甚至将法剑耍出了个剑花。 这老道起初背后阴招,惧他过来,可眼下却惊恐全无了起来,谢蘅玖心底觉得这不仅仅是其道破了自己身份而让自己有所慌乱,但是还有哪处古怪他却瞧不出来,更该说是他不知就这么个气力还是元炁负伤都同自己半斤八两的人,他又能如何?! 似乎那团原本带着诓言鬼哭嚎的鬼戾残余已经声弱散尽了,谢蘅玖匆匆偏去一眼,钱里长那血肉的狼藉里,他之所以追踪这邪祟来此的目的定然已经落地其中,但这老道一直纠缠,再过不就鸡鸣而起,即便冬日天光迟现也终究不有利于下坛行法。 就在自己脑中杂乱时候,这老道再次啐了一口在谢蘅玖脚旁,笑容更加奸猾难看,让他不禁回想起了谢素魄每回在山中折磨活人盛器的模样。 “如若你方才中我小人之计时候狠心果断,那的确是道爷我在劫难逃!真不晓得为何那索命从不眨眼的冷面郎君会养出个有两分人味的小子,钱府并非阳宅风水不吉,而是主人家因果孽债太是不堪,你在这送了命,说不定过个甲子,也会成个令人发指的鬼修呢!” 老道说罢之后忽然从自己血渍浸透的衣袋中掏出另一把短小寒光的利刃,他用猛冲而向面前人一刺破了自己身处角落的困局,再一次杀得谢蘅玖意外不已。 阑+眚-制x作 紧接着他忽然口中呢喃出一段与之前很是不同的法诀,这不同不仅在于他所能听清的字词都十分生熟,更是因为这老道的罡步诀速再一次地与之前反常,而随法而起的风动也并不是他此时这伤势可做到的! 老道敕令落诀并非在他身上,而是朝向钱里长的方向,随后只见昏厥的前日同那溺毙盆池的少年一齐抽出起来,二人立直之后口中竟然重复起了方才的老道口中的法诀。 谢蘅玖难以置信地再把头扭转回他身上,只见老道那血渍下的面色青灰得如同死物,气息艰难颤抖且偶尔双目翻白,这看似神志不清的状况,便是一人的三魂七魄大半已经不在躯壳的模样。 “你这是……摄阳魂?!你竟然是福宝堂陆妙然高功的弟子?” 就在这问话时候,陆夫人脚步笨重却十分迅猛地跑向了谢蘅玖。 富贵人家的妇人大多筋退尖长,用以彰显自己不用忙碌在粗重活计当中,因此单凭着她两手凶狠地朝自己扑抓就让谢蘅玖躲闪得有些吃力,并且口中不断发出是其嗓音,却不是女子该有的粗犷笑声。 “你这后生真是毫无礼数!打从进门就一直不对道爷尊称做您,眼下又是如此狂妄的神情,单凭着你提及我师门时候如此神情,取你性命就算出师有名了!” 这一句亦是借着钱夫人之口说出的,想必是老道备水一搏,方才他故意拖延时刻便是要待着晨昏混沌。 这‘摄阳术’虽为下坛阴法术,却是生魂出窍强入他人生魂当中,凭着术士自己的魂魄占入非修行或是修行浅薄之人的躯壳。 只是即便功高盖世的大能也不敢用过两个时辰,这不同于术士斗法的藏魂,大半魂魄离身倘若过多时刻,那么同样会遵循阴阳大道,因为魂魄大缺而身死,越是拖沓,即便能魂魄返还也可能因为大损而神智痴傻! 此术虽说是破衣教传坛的独门,但却因为曾经多有居心不良的门中弟子用做歹事,甚至收了一些心思残暴之人的法金,凭借这原本得授该是荣光的术法“借刀杀人”,脱罪干净地取他人性命。 若说起为何此法最终成了破衣教总坛忍痛舍弃毁籍的大禁,便是因为倘若不是当年有二三门中弟子行法返程途中与阴山某分炉的弟子起了冲突,斗坛败下之后怀恨在心。 三人杀心大起,竟然凭着此法摄魂入了那几个阴山弟子短宿的宿店掌柜与其家中二人,用着伙房中最是寻常的柴刀菜切令那三人死相惨烈,满屋溅血地仇杀在深夜。 而他们之所以得逞便是因为这是生魂占了他的生魂,纵使那三个阴山弟子还有一人是炼化报信魂的一把好手,但全无鬼物气息,自然就连把门的兵马也难以提前辩得危机临门! 此事发在洪武廿七年腊月末,也正因如此,一直想要遵循父亲得到飞升前留下嘱托,将阴山派光耀门楣与道门并肩的圣女派祖师闻讯之后觉得是天助阴山,这就集结老祖与圣女两派高功对南茅山诸派开坛遣将。 虽说“洪武大劫”还有诸多其他法脉与阴山派的结仇嫌隙,但破衣教此事却不可谓最是令其战火大燃的根源。 钱夫人的动作快得可与鬼物堪比,并且每当谢蘅玖要朝着法主靠近破法时候,她便总可从刁钻难防之处得手,也得亏谢蘅玖这身在阳癸山逃出之后陆纯贤赠与的破袄因为陈旧而有些硬结。 满手蔻丹艳丽的筋退折断了二三,也只有一处浅伤其皮肉,其余的倒是托这破袄的福只是缝补的针脚被割断,棉絮飞散。 “倒是还好,毕竟钱夫人并非亡者……” 就在他心中暗兴时候,冷汗满面得已将原本粘稠的血渍都冲刷褪下的老道发出闷响的呜咽,而后又是一连串含糊的法诀,只是他结印变得迟缓,口中也更像将死之人的残喘。 如此时机自然不可错过,到底此人修行还是短板颇多,更何况此时摄生为一阴一阳,生魂侵体亡人等同于将自己最是薄弱致命处袒露于凶险。 即便死物当中魂魄散离,其死气也会因为人本性的贪生执念而极力吞噬这外来的阳物生气,因此老道趋利避害地让钱夫人先以势压人,对于那溺毙少年他谨慎地只是让其辅佐,并且每袭片刻便令其速速后退,以免谢蘅玖法伤其命门同印堂大穴,锁了自己的“逃生路”。 第124章 第124章 胜负险 “当真愚蠢!你有这恶法于身恐怕也是同我一般逃杀藏匿,不可坦诚行路的,为何不拿了应得之财,换几日快活呢?” 谢蘅玖依旧同钱夫人缠斗,既然老道仅用几句繁琐赘言拖沓就法显术活,表明他也与钱里长背后刺伤自己时候,同谢蘅玖借着近身契机将那催化因果临身的符纸冒险塞入钱里长衣袋当中,赌一个天顾予时一样,已是提前将摄阳引魂的牵引法物置其身中。 再回想诓言鬼轻易破门,眼下看来他起坛布阵于钱府的并非挡煞驱邪,而就是为自己今夜原本另有企图地行歹事,那是摄阳术的法坛! “应得?……道爷我才应该是……应该是而今坐在句容总坛……成了破衣教表率英雄的那个!那老匹夫……不晓得这个……” 再次法动而起的风不仅刮得那本就在南地存活不易的龙爪榆再落了不少颜色尚在葱茏的叶,更是将这被摄阳的一人一尸口中的话刮得凌乱断断续续。 这一句乃是那溺毙的小厮同钱夫人齐口而出的。 只是这老道的确修行大欠火候,那亡人虽说与钱夫人同时法显,但是每被谢蘅玖法料或是阴血藤法剑伤中便越发地不灵活,这会儿连行路都没了死物的“轻快”,像极了那些修习起尸赶脚的头回自己掌坛起尸。 比起这少年袭人的危害,他更忧心刚到自己面前恐怕他就会因为老道的难以继续操持倒在自己身上。 谢蘅玖再冷哼一声,这就眉心凝神,以剑刃划破自己掌心,血醒法器地口中念念起来。 也就在此时,同样摇摆,甚至因为难以承受这老道外魂而呕吐不停的钱夫人再一次脊背忽然挺立,一手的蔻丹已经因为筋退的断裂而十指渗血,那少年则凭着手中拾起的,钱里长袭了谢蘅玖的那已经折断的法剑一截率先猛袭扑来。 “八煞五雷东狱来,百万兵马两边排,恶鬼邪魔在阳世,罪孽深重不可留……” 谢蘅玖的诀印依旧未被其打断,脚下的法罡也在其晃动又无章法的乱刺当中险险避开,这少年毕竟是刚丧命不久的,他手握利刃依然会因皮肉破伤而滴血落地,只是这血色乌红近黑,想必也是因为沾染了诓言鬼死气的缘故。 摄阳术被封做禁法多年,即使是破衣教中弟子也更多的是从自家师祖一辈口中听过几句关于其用处正当的故事,细问多一句便会被岔去别处或是招来前辈神色的变化。 这不仅仅是因为摄阳术在洪武廿七年后成了破衣教行法的初衷,更是因为这些行法过南北,身上胜记功德累累的高功们可能也不知晓详细。 阴山派因为调阴师这恶法,反倒成了替破衣教留存下了其法本,而谢蘅玖自己又恰好在自己被祝谢两个师兄弟阴谋算计,诓骗他擅自入了冬月居主厢后面那属于除非当家人慎重邀请,否则入了既是剐目门规的书阁中瞧见过。 甚至说在那也就一盏茶的时刻里,他随手抄起的一个半新不旧,名为“嘉靖杂汇”的册子里唯独匆匆几行的东西,便就是这摄阳术! 那时若不是他感到身处这书阁当中有千百目光从暗处钉在身上与胸口的堵闷,他或许也就不会早早退出来,更不会恰到好处地瞧见谢十锦面色带怒地随着当家人入主厢的那一回美人百媚施展,冷面郎君却无动于衷且咄咄逼人得剑拔弩张的那回…… “摄阳术可占生者神智,可令亡人看似‘回生’,但终究人鬼殊途,阴阳有别,越是带怨含冤断气的越是难以如法主心愿……” 虽说起法最忌分心乱神,尤其谢蘅玖还是个元炁大耗尽空的,但同钱夫人还有这湿漉的少年不断颤抖,他反倒有些犹豫到底最后诀落敕令该在这一阴一阳哪个身上? 从入院时候他瞧见钱夫人就是印堂堵塞淤戾,即便没有今夜也难逃即将降身的其他因果,若是法落她身倒是自己截下了他人的讨债寻仇,也把自己卷入这因果一环。 这术法落生者身上却最是可能一石二鸟,连带法主一同败坛折命的,只是这会需要同老道拉扯一番气力同元炁谁先耗尽,这人能习得摄阳术又只留一魂于本体而不痴傻疯癫,其魂魄的稳重怕不是这些月好几回都险些被梦魇摆布的自己冒险定胜的。 若是法落这少年身上,他虽然是个新死之人,但诓言鬼在得了钱里长躯壳之后嗅到了他身上同自己东家极重的因果怨怒而让其成了自己熟悉新容身之处的倒霉人,这就表明二人之间并非浅显的下人怨主的那般怨气。 诓言鬼只可索取躯壳本主的因果,或是在躯壳运数耗尽,利用自己设局让命数事宜,身带大仇之人收下自己的‘买身钱’,从而合乎买卖情理地侵体噬魂,如此看来还是这年岁不大的招惹了钱里长?!那么自己法落他身上虽极有可能反而将与其亡魂缠斗辛苦的老道魂魄当了救兵。 相比较一番落在钱夫人身上要法显得“事半功倍”,更易破法毁术,但魂魄也会驱着本性被法主快快召回,那么其后同此人要如何纠缠?他觉得极有可能是个同归于尽的结果! “押着命的胜负,可不就是比哪个一颗心能做几处用么!你若自悟不到其中的平衡,趁早想通,你身上这点能耐,不想往着勾栏里去,倒也能做个云游火居,换个糊口钱了。” -2025晟06晟17S- 谢蘅玖耳旁因法诀逐渐汹涌的风声云涌当中,好似还带出了谢十锦在持着那柄从谢素魄那顺手牵去了苦魂沟,授他眼下这‘阴山阳雷降’过后,对自己的一句教诲。 也正是在这不知是自己错觉还是当真亡师显灵令谢蘅玖心头一颤之后,他再一次企图利用不断法显而对这一阴一阳的威慑靠近这老道时候,那溺死的少年口中发出喑哑的吼叫。 这新亡之人从起法到眼下已经被谢蘅玖法罡剑诀的变化伤中了三处,即便再被伤中一剑,老道在其体内的生魂就会随着尸身倒下宛陷四面不通的死境,他也依旧提高了口中未断的法诀调子,让这少年飞快地挡在了自己身前。 谢蘅玖虽然也因为起法大耗的疼痛手间有所偏差地只是划破了少年胸口,显然老道也在一心多用,甚至他也在试探谢蘅玖到底会法落哪个,但接二连三朝着自己靠来的挑衅,他还是乱了阵脚,将这少年抵挡身前其实便是盘算谢蘅玖就法落这少年身上。 老道心中盘算,若是自己受得住这法雷的霹雳,还能因为其身中阳魂距隔不远而借着雷后浓烟滚滚再给自己赚来一计逃命契机。 “也只好如此了!” 谢蘅玖虽是被迫如此为之,但已经死了的终究比自己手下没个轻重再多出一条人命孽债的好。 钱府穹顶的云漩闪出灰白的光亮,但随着他口诀越发地力重,这电闪与闷雷逐渐变作明亮的炽白,这的确不该是阴山术法召请而来的。 “妙哉,妙哉!不曾想你果真揣着谢坤元那老妖婆藏匿的那卷鬼经,你当真不能死,却也不能让玄冬堂的人寻到!” 这一句亦是老道借着钱夫人口中猖狂而出的,此时的他也已经因为大耗,浑身抽搐冷汗地贴上了那溺毙少年的后背,也就是此时,谢蘅玖终于跺脚立定,剑尖连同引雷的手诀直指少年的眉心。 令敕法显,如同小蛇一般的法雷从浑浊的云漩当中一分为四,伴着疾风游走而下,此时的雷闪令钱夫人的魂魄同尚未离体的少年亡魂都有所惊觉,只是钱夫人还可回了些许神智,连滚带爬地朝着廊下逃去。 那亡人少年却只有一声他断气前,被那一盆池水埋没的绝嚎,被老道的那一缕生魂死死地定身,要为他挡去这阴山唯独可以召请阳法雷的术法。 谢蘅玖屏息强忍身中也如活物游走般窜动的疼痛,面色也逐渐变得如老道一般惨淡。 这同样是他最后的气力,待得雷落之后,他们一人大耗而尽全然不可能再起术上法,而另一个也会因为魂魄刚返归本主,动荡不稳而无法凝神或是直接因为遭了法雷而残损变作痴傻,若是双双命在,那么可以拼出胜负的只会剩下手中的利器同头脑,看谁的谋略灵活香盛一筹,成了那个最终能够走出钱府的人。 虽说这老道有着破衣教已有多年未曾现世的秘法,但终究不如阳癸山中那占山的五鬼乃至山中任意一个有所修行的大鬼令人畏惧,可谢蘅玖此时的心慌焦灼,却是他从那有着桂树的小院醒来之后未曾有过的。 他料想过会在钱府当中遇上难缠的邪祟或是有些能耐的下坛术士,但却未曾想自己会在一夜当中动用了两回谢十锦口耳秘授他的术法。 “为师无意再授师帖,也不再有耐心从头而起教导谁人二回,这些术法授你是遵了你师公的传承遗嘱,作为弟子为师尽了尊先本分,作为师长……你若有些替为师扶灵戴孝,就别逞威草率,凭着你的能耐,这一科术法任哪一个都是你的催命符!” 谢十锦在雷落的焦烟散尽之后,朝着已经震惊得好像丢魂的谢蘅玖丢下的一句。 阳雷令是谢十锦授他的最后一处不在玄冬堂那卷传坛鬼经中的术法,这是今年端午过后的事情,即便大半年过去,他头一回瞧见分明是阴山的法罡诀印却召请出了并非冷光带寒的法雷,也正是在那一刻才真正解除了心底对于大道之理的困惑。 阳在阴之内,并非两相对;这一句乃是所有法门的根本,南茅术法有阴籍阳典的区分倒是明晰此理,但对于阴域鬼经这本就从九幽而来的,难道会是跳脱这万物根本的么?显然并非如此! 倘若阴域鬼经或是阴山派中术法不遵阴阳相生,那么为何只有老祖一人修得法身成大道?又为何无论南茅还是阴山无论死斗拼命了如此多年,还是两相抗衡,终究没个胜负? 但谢蘅玖看到阴山阳雷术的那日,那不该出现在止水山中的法雷不仅仅打得苦魂沟近了半数的弱魂野鬼散灭惨重,也将谢蘅玖自己心头的困顿披散。 他在习法的年月里多次问过谢十锦相似的问题,他本窃喜过是否是自己让其心烦至极了亲身相授,而今回想,这人话中刻意的冷漠同耗损了自己多年炼坛或是搜罗而来的兵马邪祟打出这一回,全然是因为他已经决心赴死,往后再无契机了! 谢蘅玖终究因为太是伤感而叹出一声,紧接着便心慌起来,法动必定降因果,定然降到法主身上的那一道白亮在他身后炸裂,脊骨崩裂的疼痛令他顷刻膝软到底,喉中翻涌出一滩溅地的鲜红,即便尽力死撑,一双只剩灰蒙颜色的眼睛还是沉沉下坠。 就在自己眼见仅有一线的那一刻,他瞧见那被老道以法禁锢,准备替自己挡下法雷的亡身少年浑然双目飞溅出乌血,随后缓缓倒下,老道也惨叫起来。 之前那已经身形虚渺,曾被他呵斥,浑身虐伤的阴魂不知何时冲了出来,它不仅仅戳破了方才那亡人的一双眼睛,让倾斜出来的生魂直撞在落雷之上,更是不顾自己一并散灭,死死捆住老道的腰身,让他成了谢蘅玖这术法下的亡魂…… 第125章 第125章 天未明 天色混蒙月黯淡,仅剩那四季不迟的鸡鸣才令人晓得这诡风怪雷的不详夜也如终于熄灭的火星而消散开来了。谢蘅玖指间微屈,双眼未睁便先被一口烟焦混杂着油腥的气味呛咳惊醒的。 亡人被火烧灼的气味阴术士并不陌生,真正令他难受的是这阵呛咳牵动而起的脏腑绞痛,这一团霹雳煞阴的火不会偏袒,也在他喉间滚滚铺开。 “难为你了。” 一阵脚步不算着急地朝着谢蘅玖靠近过来,仅仅瞧见那磨损的鞋尖便已晓得是陆纯贤。 他并未被搀扶或者拖拽,只是不顾已经被雷劈得更加破烂的他胡乱拽着后领仰头,在不断布裂线崩的细微声响中,将一个巴掌大小的药罐凑到谢蘅玖唇旁,给他喂下了浓稠粘腻,油腥味道不输这焦熟黑烟的膏药。 “忍耐些罢,不是头一回服药,晓得若是饮水便等同于糟蹋了这救命的好东西!” 方才那一句是毫无起伏的问候,但在将自己灌完膏药,缓缓搁回方才面颊贴地的模样这会儿。陆纯贤的话反倒还有几分瞧着他濒死模样该有的口吻,甚至谢蘅玖觉得是否是自己这一夜回想起谢十锦太多回而恍惚出的错觉。 他吃力无比地扬了扬嘴角,并非庆幸自己成了最终的胜者,而是觉得倘若现在来救他的是谢十锦,那人也应该是如此的语气。 陆纯贤将药罐搁回布挎之后便走到了那已经雷劈得血肉四溅,两人融成一滩黑红的狼藉边上,一声惋惜的重叹。 与这破烂老道提起他时候是截然不同心境,正当谢蘅玖吃力地尝试起身时候,恰好模糊瞧见他从那破烂老道的身上摸索出了一个近乎被血浸透的布包裹,并未细察其中便不嫌血污地揣入了自己破袄的内袋当中。 此时的谢蘅玖已经凭着自己的气力歪斜地坐在了原地,但陆纯贤却未再关切,又急匆匆地走向了这院中的另一滩血肉污遭。 这一回不用翻找,他径直地就从骨裂肉碎的钱里长那处拾起了一物,纵使隔距了少说三十步上下,谢蘅玖眼中却清晰映出这是一把刃身铮亮,全然没有被血糊烂肉粘附的短刃。 陆纯贤仔细地端详着这柄成色颇新的短刃,谢蘅玖踉跄地挪动到他的身旁,他迟疑片刻,这就将其递到了他手中,谢蘅玖瞧见刃身之上映出的那张歪斜扭曲,口鼻模糊的面庞,突然觉得这才该是自己应有的容貌。 “你搏命得来的,不妨说道一番,觉得这是何地哪处的利器。” 倘若不是天色混蒙,二人脚旁又是一个死不瞑目且死相惨烈的人,这一人持刀细瞧,一人带笑抱胸的淡然模样还真有些茶楼游船里,两个上门修行悠哉鉴赏铁器的雅兴模样。 这短刃柄短无饰,背厚头宽且刃尖上扬如鹰嘴利勾,怎的都不似大明街头常见的佩刀或是日常作用的铁器,虽说陆纯贤那膏药见效,但终究他手上的气力还是欠缺得很,因此想要挥砍试探时候,谢蘅玖那起法时的骨裂疼痛再次汹涌上腕,若非陆纯贤险险接住,恐怕试了刀快利刃的就得是他左足的三四趾头了。 “此刃锋利轻便,既是宋手短刃的尺长,又为关外西域胡刀的‘雄鹰咀’为刃式。如此胡汉交融的铁器多在我大明景泰十年往后,市井铁铺或是为义军铸刀的刀具所制利器,或是加以纹饰做了南北行商的护身;或多用在巡山私驿一类脚行中人防身所用,并且这刃式在弘治十五年之后便逐渐少铸,看来这并非当年吴太师公赠言尤家,令其得了笔大富贵的那柄。” 陆纯贤并未开口,但他的神情已对谢蘅玖赞许不已,二人谨慎地出了钱府的大门,在合门之前谢蘅玖再瞧了眼因为外魂离身而再度昏厥的钱夫人,神情冷淡地只是暗叹了句“皆在天道中”便合上了钱府厚重的院门。 若说整个府中上下临近前院还有一处尚未溅血的,便只有这张贴着“神郁”二将的门神彩画了。 “寻常人家镇宅护门关的多选‘秦尉’二将军,这钱府乃是举人府地,书墨人家却以镇守下界冥路,阴阳分隔的鬼神官护门求安,可最终却还是在自己孽果寻上门来时候轻易而入,倘若传入市井当中,说道在那响木之后,定然是个精彩的笑话!” 2025M06ソ17ǎ 他这满是嘲讽的话音未落,还未听他细细道来这一夜的陆纯贤却先噗笑出了声,心中也不禁在笑罢之后泛出苦涩。 绝境逢生或是千钧一发他与谢十锦其实在不为人知的时候经历过许多回,而每一回身处安宁之后,即便口干舌燥或是伤重无力,此人也总是会阴阳怪调地从经历当中寻出一处阴阳怪调地替自己嘴上出口恶气,就如眼下的谢蘅玖,哪怕是神情也都极其相似。 谢蘅玖瞧了瞧被自己用那块原本裹着剑柄鬼面的破衣料中,诓言鬼这魂散落地的手刀。 兴许是自己偏头而向陆纯贤太是突然,以至于陆纯贤神情心虚地赶忙将自己也落在刀上的眼睛躲闪开来,谢蘅玖也并未意外,顺势问出了自己在瞧见钱府那破衣老道头回踏罡结印时的难以置信化成一问,让陆纯贤脸上的窘堪更添几分。 “比起之前并未是这诓言鬼不是口出真言的时候,陆师伯之所以将这自己多年谋划,将这能同谶言术传人做问话筹码的东西拱手让给晚辈,恐怕更多的缘由便是您瑞宝记而今是万应盟长老,作为当家人不便添这么个‘弑杀同门’的罪名罢?!” 阳癸山那半山再启程没一会儿功夫,谢蘅玖其实便因实在虚弱又陷入了脱力昏迷当中,也许是那赶尸匠留下的怪味膏药真的可与祝由当中比较一番药力的奇快,他尚有稀薄的感知,耳旁陆纯贤那因为负重的吃力喘息,令他愧疚焦急却也无能为力。 这阴煞极其不寻常的山中可谓是步步有骨骇,放眼皆鬼邪的人间炼狱!从山腰就开始尾随他们的东西越发靠近,陆纯贤不得不咬紧牙关,顾不得肩上人的颠簸难受,胡乱拖拽着朝下山路近乎冲赶而去。 可这已是远望生怯的死地难得见一回来送死的,纵使这山中称王称霸的都未能让这两条生魂入腹做祭,这些盘算着“趁人之危”的即便知晓自己与其胜负不详,终究还是冲出了几个面相凶狠的令陆纯贤不得不分出气力回应身后。 而正当其也生出了他们二人当真无法出山的绝望时候,被搁置在一颗枯死古榕树下的谢蘅玖听到远处传来嘈杂哄散的鸟鸣同一个靠近的脚步,他眉头不断抽搐,终于挤出了些许气力睁眼。 从入山路走来的男人衣袍陈旧不破,极其平淡的眉眼如同他脚步一样稳重不惊,就在陆纯贤被三两个身上腐烂残缺,浑身赤条像是被山匪刮尽身上细软折磨冤亡的阴魂齐力一袭而险些后仰倒地时候,这男人依然不改步子的韵律,但却诡异地将陆纯贤从后背扶了个正好。 “吴先生。” 陆纯贤那粗哑力竭的嗓音既有错愕也有些许惊喜。 那些本以为就要分血食魂的厉鬼恶魂发出恼火的嘶吼与让人头昏脑涨的尖锐谩骂,他们从方才的待着哪几个先做“头阵鬼”,都盘算着待后坐享其成的也一拥而上。 它们的拥挤得不禁令谢蘅玖响起陆苏台那十怨魂法显时候的鬼面高墙,纵使只是两相对峙,也是一股令人死念浓烈的不能喘息! 思绪于此,他忆起曾有不少旧时传闻皆言之,阴山派中不少宫庙在弘治大讨被万应盟破坛毁殿,沦为野修行的分炉弟子都想入仅存的二堂,又有其中不少不想屈居外门的主动投帖,颇为自满自己的修行想要取代玄冬堂中三高功。 除去谢十锦,谢素魄最喜这些会自家术法的主动送上门来给他折磨取乐,操练他的那些难觅难寻,也极其难驯服炼坛的鬼兵鬼将,这些分炉弟子的惨叫会持续多日在福清县城郊野外,好几回捕班被不断涌入城中报官的佃农烦透了。他们曾经好几回大费周折地去城郊寻尸找人,却无半点收获。 而谢苏台的暴躁脾气并不会如此,丑时开坛,不过末刻,最迟寅正他便会满嘴腌臜地返回他的‘明珠苑’,甚至还在玄冬堂好几回门宴时候醉酒大嘲那几个苟且活命的同门,他只是催动法显了十怨魂,对垒的坛主便痛哭流涕地磕头求饶…… 就在满心繁杂地再忆起自己双眼颜色惨淡,那吴先生仅仅从身后破布遮盖的货篓中掏出一柄庖公刀。 气势汹汹的“鬼墙”众魂竟没再扑上,甚至不知为何各有怯懦模样地逐渐散去的时候,陆纯贤的一声浊叹让他又回到了这只闻鸡鸣却依旧月色当头的眼下。 他们二人心思异在两处,谢蘅玖以为陆纯贤不会坦诚认下自己借他之手索了那同为破衣中人的老道性命;而陆纯贤以为谢蘅玖问罢之后的不言是对自己的埋怨,毕竟若是换做谢十锦,这不言不语的闷气可是能憋上个七八日才罢休的。 “倒也不是不能告知予你,只是他身上揣着的东西,你这年岁的后生未必有过耳闻。” 话音未落,巡夜人那末更的梆响出现在了二人脚下所行的街口,他们默契地拐进了一处两楼之间檐角拥挤的两墙宽缝,这个矮小且满脸痦子的中年人行过时候,还能瞧见他满脸恐慌同释然不断交错的复杂神情,定然是昨夜钱府动静的惊吓。 “是摄阳术么?” 陆纯贤听完之后苦笑一声,谢蘅玖用几句话便同他道清了昨夜那老道搬出了摄阳术同猜出自己就是玄冬堂弑师的孽徒,陆纯贤并未转变脸上的神情,而是又附上了几声更是无奈的苦笑同摇头。 “不妨先说说,你天明之后有何盘算?” 谢蘅玖还真是被问着了,赊刀人曾在福清县城中与他们分别时候告知他,若是能寻来能令他答了谢蘅玖疑惑的物件,便在五日之后城南门外的农集寻他。 一夜便得到了谶言术传人曾经赊出却被食言不还的铁器是谢蘅玖从未想到的,对于之后如何,显然陆纯贤会如此问来,便是他不能再顾及自己了。 谢蘅玖自然答不上来,他的确有过想去某地的念头,但那是在他入了钱府之前,或许更早一些,在被那个他一直没对自己说出名姓的人三番五次地舍命救下之后,他便已经有所动摇了从止水山洞府中带出的死念。 他甚至回想过往,如若那人在某一回迟来了片刻,他想必就真的不能遇上陆纯贤,也就不会从他口中听到“冷面郎君”截然不同的一面,更不会晓得这个他本以为真的冷心冷血,似乎毫无任何牵绊的恩师养父,竟然也有一个视作知己亲人的人,即便这份情义被世道不容唾骂,师门对峙。 见他不答,陆纯贤心头的难受又化成一口重叹,的确就是谢蘅玖猜想的那样,莞城之中明处暗里盯着瑞宝记的眼睛防不胜防,但凡再天明一些,二人即便相隔甚远地行于一街也都有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联系的可能! 更何况眼下瑞宝记当中因为赵阳身中的东西终究没防备得住而变作一团糟乱,否则他也不至于让谢蘅玖这么个每起一术一法,都有丧命可能的后生来独面这诓言鬼,以及那个他的确“借刀杀人”的奸猾小人。 第126章 第126章 陆纯斋 “师伯倒是不必忧心,有您散在市井的那番浑浊,想必我谨慎些出入街市还不算难事,而且没过几日见过了吴太师公,我便可动身往着谶言的指引去寻坤师公舍命相互的东西,也就不再给陆师伯您多添烦恼了……” “你或许不该把这豁命换来的契机再去得了一个又让你性命悬危的,你或许该求吴先生指点,阿锦舍了性命换你能够带着这一身术法秘密逃离玄冬堂,他最是本念的心思有何可解可破的法子,或是你如何能让自己携着这一身阴山术法安身立命来得妥当!” 陆纯贤将谢蘅玖这本想缓解他心上烦乱愧疚的话无情地截下,只是他的话令对面的谢蘅玖无从理解。 他自己猜想谢十锦舍命让他逃出玄冬堂,便是因阴山派即便除名驱门了哪个弟子孽徒,其师门并不会如南茅法教一般,由当家人或是其恩师开坛,如同授帖得徒时候那般禀天高地将其师帖在主炉焚毁,从而令此人从此术法难显,召将困难。 而阴山术法从投帖拜师,弟子头一回起法灵验,那股仅有阴山术士体中才会生出的阴戾便会伴随一生。 何况阴山派中人本就好斗狡黠,只怕有哪个能恶毒到阴山派总都难以容忍之人,恐怕比起除名逐门,门中人想要立威扬名,昭告自己功高盖世的先送此人上了黄泉路。 再过三五年之后还会拿出其被炼坛已成的魂魄或是取其尸骨脏腑做了血贡而可以遣将堪用的东西出来,又能够收了好些夸赞,还道其是个替师门除害的“大好人”! 至于要同谶言术传人求解何事,谢蘅玖倒是因为太是疲惫而不想在此时武断定夺,他本以为陆纯贤知晓谢十锦这太是突然的殒命换他是其自己本就盘算好的日子,但陆纯贤竟然让他去求解赊刀人,那便表明他其实也不知详尽。 再或许为何他们原本盘算好的计谋因为世道或是法教上下的某些变故而不得不贸然实施,那么这变故或许也是谁人都无从知晓,只有这超脱大道生死,亦是无人知晓其到底神魔鬼怪所属哪个的谶言术传人才可明晰的,那会是多么庞大的天下之变或是深邃阴谋呢?! 但是这些都只是谢蘅玖被陆纯贤截下之后的心中遐想,神情之上他反而因为这一句截停而露出玩味的笑意。 “晚辈不觉得身上这些皮毛小技会比师父予您的多,既然那位前辈都能如此安逸,甚至还做起了富贵人家的保家术士,那想必晚辈只要参照他的法子又有您散出的市井流言,只要月堂主不澄清或是在法教当中散播我的肖像,想必安生的日子,还是不难求的!” 陆纯贤这一回的苦笑带着那种对孩童顽劣的无可奈何,这是他在瑞宝记中寻常至极的神情,却是谢蘅玖在那个人身上求了他的一辈子也未得到的宠溺,因此不禁生出一点贪心。 他希望这条晨昏不定的路能够再长一些,他不知自己生死未卜的明日是否还能再得到谁人对他如此。 谢十锦总是对他的关切不敢多予半分,也不知到底是为了终究有一日的死别而惧他留恋过多而痛心误事,还是就如他在及冠之前裹被蒙头的啜泣猜想一样,他对于自己只是一时恻隐的慈悲,从自己来到秋萑居之后他便一直都有厌恶自己。 谢蘅玖不知为何突然有些鼻头发酸,本以为自己掩去得快,怎知陆纯贤还是早就估到他心思似的,朝着巡夜人方才入巷的方向抬了抬下颚。 “这些日子兴许城北会出一下麻烦,年关天寒,久病过身的长者家中多来瑞宝记替他们‘办事’,我师弟的身子也是顽疾不愈,遇寒更重,你不妨先去城北寻个招幌为‘临南舍’的宿馆住下,瞧瞧莞城的热闹,也就把吴先生等来了。” 谢蘅玖自己倒不是没哪处不乐意,只是自己早就是个身无分文,连还有破席旧褥的丐花子都不如的处境了。 他本还对自己拿去了那救下自己那人屋中的半吊通宝愧疚得很,但眼下回想,倘若不是自己当时焦急返回闽地“寻死”,恐怕不仅会将谢拾悭领来的那些玄冬堂中人的祸害殃及到他,更可能也就不会遇上陆纯贤。 更无从知晓那阳癸山还同自己师公谢坤元有些干系还有自己的两个同门师弟一个炼了柳灵郎,一个还窃了自己师父坛上的“十怨魂”这两处把柄。 这一回陆纯贤倒是没看穿他的心思,而是三两步便轻咳几声,宛如午饭之后悠闲踱步的老翁似的,领着他走向他追着诓言鬼而来的另一条宽路,边走边告知了他这出于报恩才背上的人命果债的老道到底何人。 陆纯贤说这老道也同他的身世一般,是个被从逃荒的流民中收养入门的苦命人,只是对于‘陆纯斋’这个法名,谢蘅玖确定他曾经刻意去记下过当今所有破衣堂口的高功名姓,并未有这么一号人! 而他之所以刻意了解破衣教多了其他法脉几分,便是因为从他来到闽地开始便不断地在门外堂内听到许多人嚼舌谢十锦是个暗通南茅的小人。 甚至当年在弘治大讨时候,为何陆纯贤追着玄夏堂的谢朗月,这个曾在万应盟初到蜀中时候一坛发千兵万鬼,凭着自家堂中搜罗来的南茅术士炼化的厉鬼恶魂让几门南茅大派,那分炉南地,中茅昆仑派的妙极宫最是被称作“神鬼皆无路”的法阵‘两仪颠’,玄夏堂都通过调阴师知晓了大半。 但就这么一个可谓是当家人储备,头脑术法皆了得的阴山高功,竟然在万应盟大破悬夏堂大门之后惨死在了逃亡道场洞府暗道的那间书阁中! 而令谢蘅玖最是憎恶南茅甚至破衣教的便是,几乎所有经历过弘治大讨的人都在唾骂,说谢十锦是利用谢朗月对他的仰慕诓骗了自己这师姐启开了逃亡玄夏堂的密门,又联合本该死在玄夏堂堂主带领另两个堂中高功背水请法的死局当中,最后却离奇出现在玄夏堂后宅当中的陆纯贤…… “那人的摄阳术你看如何?” 谢蘅玖再一次因为回想过去走神,这似乎是他从阳癸山再次险险逃生之后才有的毛病,赶忙摇头,却让陆纯贤再次因为发笑咳嗽起来。 “这是觉得他修得太过皮毛,还是与你瞧过的法籍上的大有不同呢?” 这倒让谢蘅玖错愕地顿停了脚下,他甚至没有同谢十锦提起过自己翻看过当家人书阁里的册簿,陆纯贤是怎的知晓的,怎知陆纯贤瞧见他停下之后也错愕上脸,赶忙轻推了一把他。 “你之所以没听过福宝堂有这一号弟子,乃是因为恰好你师父告知我他从扬州戏班救回了一个苦命孩儿的前月,正是我这师弟被除名逐门,破衣教各家都领了总坛的令四下寻人正焦灼的时候。” 他们继续朝着城北而去,只是陆纯贤的步子比之前更加缓慢,声响也放低了许多,因为谁能晓得这些晨起赶工开铺的百姓当中是否有别有用心之人。 不论是否识得二人的面孔,但凡是法教中人听到摄阳术三字能被走在大道上的脱口而出,未必就是杀身之祸,但却肯定会有血光之灾! 陆纯贤说自己算得上是连夜行动的那个,瑞宝记上下也只有他一人还有能力同这陆纯斋一战。 因为此人在南茅当中曾经扬名的并非是他只有架势,外强中干的修行,而是他奸猾卑劣的品性,与许多苦命或是命数机缘修习下坛法术的弟子入门不同,陆纯斋是因为在福宝堂老堂主施食那些在潮州府城南郊等死的流民时候扒窃了老堂主的钱袋,在被守门衙卒擒住,就要乱棍打死时候救下的一个本就为人不正的。 “哎,我那师伯本是慈心,当年斋师弟刚入门便被巡香拜友的一位修习卜术的师伯提醒过,说他是眼吊鼻短还面凹,这简直是难得遇上的奸徒大恶的面卦,又夜里难眠凭己穷举,反衍其生辰,说无论哪一样都是不可留下的。” 谢蘅玖听罢之后回想起他也曾有过耳闻。 这福宝堂老堂主与许多弘治大讨时候落伤染病的高功前辈一般,都是被旧疾折磨过身的,但就在他更衣入殓时候,竟然来奔丧的南茅各家都听到了无故而起的怪风携着老者苍哑的恸哭! 既有苦楚心愿,自然得替亡人完毕了愿!可招魂问冤乃是法教好手的六壬百霄堂当时的当家人,以及其分炉青竹教元洪堂高功都亲自开坛召请,却又怎的也请不回老堂主的阴魂。 更是由专门落阴观地的闾山独法去询问此地城隍手下的牵魂人,甚至亲自魂落黄泉寻找,依旧见不着老堂主,福宝堂最终无奈对外说当家人是寿终正寝,已经算得上是阴山派当中一个十分乏味的谐谑了。 “向来歹毒报慈心,堂中香火一事我同师父虽甚少关切,但无论是被外堂‘寻缘’的弟子寻到的,还是即便无门无坛却依旧有缘主请去办事行法的,可不也是有许多是对着人心绝望,才决议背负因果换今世的一些公平的。” 谢蘅玖的心也随着陆纯贤的话沉重不少,听到此处,他大抵也猜想到了为何他问起陆纯贤要借他之手时候的犹豫。 若论起分炉的高低,福宝堂第一任当家人乃是隋阳破衣教立派时候,破衣祖师的胞弟,瑞宝记之所以在成了万应盟长老之后还是颇有非议也是因此,一个弟子门中不过五六的小门户成了能压上总坛与亲族的领头人,陆纯贤肩上的担子想必沉甸得难以想象! 加之又有暗通阴山与当年玄夏堂全身而退的流言,这替师门铲除弑师窃法又打着破衣教幌子招摇的弃徒只有他有资格出手,可他却也是最不能再添如此罪名的那一个。 “法无正邪,人分善恶,即便是你阴山这也是弟子习法的第一教诲,师伯的死虽说与我这师弟干系不小,但他即便赔上性命也未弃了对其的慈悲,甚至福宝堂的师兄弟们收拾主厢时候,还在枕下发现了师伯的遗令,说是不可取了斋师弟性命,由他一世流浪颠沛,以作忏悔果报……” “那又有何用!人已亡命,祸已铸成,他若真有良心无论窃这禁法还是弑师又有哪样做得出来!陆老堂主这般说是纵容也不为过,日后还辛苦了破衣教上下劳心费力,而他流亡过处,想必也有不少信众他那一身破衣诓骗而令您坛上祖师损香的罢!” 谢蘅玖忽然将陆纯贤的话截下,陆纯贤的神情依旧是垂眼的淡漠,显然他也觉得这一番话若是在二十多年前有一人敢站出对他这师伯的遗嘱不作认同,极有可能就不会有日后之事! 如若自己当初有些勇气拿出刚登上万应盟长老之位的气魄,也不会因为摄阳术的再现法教弟子眼中,又引来不少阴山派已经作了野修行的无门弟子滋扰。 蘫申 更不会让他又被不认同瑞宝记坐在万应盟的长老高椅上的同门谋划,利用这虽是清理门户,却也可在对同门不近人情再给他背一道冷血残忍的罪名。 比起阴山派或是诸门种种的困境,这从师门当中刺来的细针,却比任何的利刃猛法伤身都令人痛苦。 谢蘅玖如此骤变,想必也是他与谢十锦在玄冬堂这些年谨慎至极的处境,因此陆纯贤并未责怪他无礼唐突,反而觉得仅仅这句,是这个后生告知了自己谢十锦对他尚未坦言的苦楚与心酸。 第127章 第127章 他人孽 陆纯斋能够天地南北地逃了如此多年,不仅仅是其恩师的偏袒与同门上下的“愚孝”,更是因为他那本就机灵不在修行的头脑与一条能阴阳颠倒,阿谀谄媚的口条。 破衣教上下再得到此人消息也得从万应盟七家后背入芙蕖庄说起,就在荷月起初的时候,已经为己更名为‘韦真人’的陆纯斋通过他这些年那多半不灵的术法同自己舌灿莲花的能耐,又得了被他诓骗得十分信任的一个小商贾的牵线——他返回岭南广府替一个虽有败落,却还算一户高门富贵的‘陆老爷’卜宅相地。 寻觅贵人富户借机攀谈或是利用术法给他所相中的门户中人用邪法引阴魂上身,或是差令自己兵马闹得家门中人心惶惶,这便是他这许多年来维生行走的活计。 比起其他术士,陆纯斋那舌灿莲花的本事也的确令他比别个能够多拿些法金或是得些好物,更因为其居所不定又刻意告知苦主不可张扬他的本事,所以才并未成为云游野道中“名声大噪”的一个。 但在这些或被诓骗或心数不正的富商贵人的口耳遮掩的私语中,韦真人这么个称呼却是鲜少有人无所耳闻的! 这令他再次被岭南诸门投去视野的祸根的陆宅宅主,也正是被一个瞧着他家门日衰而心疼的世伯掩耳告知自己识得一位修行高深且精通开运旺财的高功术士,才恭敬地将陆纯斋请入了他险些要抵了地契去‘官印铺’换些活络买货钱的那外强中干的气派宅门中。 不得不说,陆府这新宅的地卦的确不利买卖人所居,更是恰好还是陆纯斋真正那点能耐尚可应付的范畴,只是陆纯斋凭观察周全而在陆宅中被领着四处瞧的时候,相中了陆老爷主厢当中主人家自用的一只玉壶,便当即觉得自己得觅个由头将这玉壶被作为感恩而体面地赠入自己手中。 “无论是云游野道,还是弘治之后阴山各炉招揽信众,多半都是先凭本事得了请坛主或是苦主的信任,随后便就是嘴上的功夫,再令其惶恐一番,而这后面的法金或是所谓开坛所需的物件金银,才是术士的目的所在。” 谢蘅玖听到主厢中的玉壶时候已经冷哼出声。 两个都是大半日油盐未进的人,因此陆纯贤领着他去了城南的一家茶楼,只是二人的模样太是不堪,以至于忙活的堂倌险些将他们当了丐花子吼出去,好在掌柜是瑞宝记的香主,这才将二人亲自领去了最是偏角的一张八仙桌,既予了陆纯贤体面,也倒是让二人交谈不用顾忌纷杂与注意到谢蘅玖背上那血渍骇人的伤。 待得几口蒸点茶水落了腹中,陆纯贤才继续道来。 陆纯斋的嘴上功夫如何了得,可不仅仅在于他这二十多年来甚至过上了在福宝堂从未享过的好日子,更是将这些年头中,将好些个无论是被差遣还是为了在门中扬名而寻踪于他的破衣弟子言语蛊惑得反而朝他行礼拜师;再利用缜密的心思让他们或是服下毒物蒙汉一类的,最后醒来反而因为被劫空法器而无脸回门,更有甚者直接投河自缢了! 而这些还不算最是恶劣,毕竟倘若不是咎由自取或是本就心思不正倒还不能中了陆纯斋的诡计,否则也不会是这广府陆家的事发才让他再一次被师门各家分炉的当家人亲自追杀。 在陆府的陆纯斋在脑中快快盘算了一番,瞧得出陆老爷因为这些年天家下令封了外海商入同通往京师北地多有山匪野寇拦路而买卖受损的焦急,便告知了他自己的能耐当中有一处不常显露的术法,让陆老爷不仅能够彻底改去了命数中的不顺不利,更是能令陆府的南北行买卖再次兴隆。 而就在夜深更响时候,陆纯斋便揣着那青提温润的吐蕃玉壶,带着遮掩的窃笑出了陆家,他不敢在广府过多停留,清晨便在私埠往了别地去,至于他是如何与钱里长结识的?其实陆纯贤也没查出个源头,甚至总坛有其师兄弟嘲讽,是他命数该尽,天道轮回时辰至了。 “他向来不敢在岭南逗留过久,因此就对那陆老爷说,除去他自己的筋退发丝以及寻常下坛所需的酒血牲贡之外,还需要祖上兴隆时候血亲的一截胸骨以及一个比自己年岁小在七岁以内的女子的脑髓,并腔调这才是这门术法的关键。” 陆纯斋的故事到了此处,即便常年与死物血贡打交道的下坛高功也难免将手中那半块尚未入口的炙豚咸糕放回了碟中。 谢蘅玖瞧他这举动之后心头一紧,让其诧异并非陆纯斋这一番对陆老爷的胡诌,而是俗语当真应验无比,“财乃欲祸根苗”,这陆老爷想必是真的凑齐了这能令他也成为宗族传奇,再兴门户的坛贡。 按着陆纯贤所说,陆老爷虽说用一百两官银买通了仵作同被责令查案的捕班,但自己却难逃这血孽的因果。 那被他亲手锤破了脑袋取了红白髓的小妾在满七的黄昏,也就是她断气的时候现身已经摘了丧幡的陆府,曾有同街采买杂货恰好瞧见的别家下人表示,敲着陆家大门的“妖怪”踮足赤脚,穿着是那青年女子短折才用于裹尸的“花衾”,头肥硕肿大与肩齐宽。 这“妖怪”叩门时候的口中怪异的啜泣更是让那街坊的家仆是手脚并用才爬进了东家宅院的偏门。 再到次日清晨,陆府当家人黄昏暴毙死状狰狞被散货的家仆们传遍了广府城中,而一块刻着福宝堂的旧法牒,也被一心想要替那女子报仇的娘家人当日黄昏时刻送至了潮州府福宝堂…… 陆谢二人离开茶楼时候,难得了暖阳高照让不少街市路人都慨叹定然是来年的吉兆,他们躲避着人群走在楼檐屋下的遮阴处步伐匆匆,就在要分道扬镳的时候,一路犹豫的谢蘅玖还是开了口,希望陆纯贤能够借一些慨叹所用之物予他,还要一坛已经在坛上祭炼过的亡人血。 “你这可是……昨夜还遇上其他人了?” 陆纯贤自然知晓他要起坛作甚,但正因此坛也需大耗炁力,这才多问一嘴,因为能够让这么个一路绝不多还一击的人起了主动扬威的念头,实在令人好奇不已。 谢蘅玖这就掏出了那已经魂释的几颗困魂的玉珠,只是玉随人精魄血气或是天地精华而温润,此时二者皆无,自然也就成了几颗黯淡斑驳的圆石。 “大道玄妙,这珠子恰好是寻那吴太师伯这铁器时候入户的人家里发现的,这玉料是七年之前已经落脚去往外海洪沙建庙的一位师伯来福清贺月堂主贵寿时候携来的贺礼,事隔两年之后,我便才知晓法教当中还有这等窃人气运的旁门之技。” 陆纯贤思忖了片刻,倒是应下了他随自己往瑞宝记去取这些备坛之物,只是这困魂珠的法子是云游术士才瞧得上的法子。 这便是因为有处门堂的之所以不会去祭炼此物,虽说随棺入殓或是诓骗家底殷实的人家将其香供都可窃运窃魂,待得持珠人家门庭衰败或是珠子由浑浊草色变作成色剔透时候便可收回。 困魂珠窃得的气运大抵会被术士用作加持己身,而窃得的魂魄大抵都是命格有着某处奇异,乃是比起任何脏腑血贡都不可比拟的喂养大鬼猛将的“粮草”,只是此法需要多年谋划,而炼珠的术士最后是否还能在世道人迁的变故当中收回齐全自己赠出的困魂珠也难以估量! 久而久之,倒成了一个耗事费力的,就连下坛术士笑作只有走投无路或是根器不佳之人才拣选的偏门蹊径。 澜晟整理 陆纯贤并未让谢蘅玖入瑞宝记的缘故自然是前铺后院那因为赵阳的遍地狼藉,将所需之物与一身还是半新不旧的衣裳交予他之后,还刻意嘱咐了一番谢蘅玖日后不可同对着自己今日一般坦白自己想要回袭或该称作报复的心计。 怎知谢蘅玖却不是这几日的谦虚应下,而是显露出淡淡的笑意,令陆纯贤感到他眼中泛起了熟悉的波澜。 二人互觑得令他再次泛起心虚,甚至陆纯贤有一瞬恍惚,此时正是谢十锦如同往日识破了自己心思一般开始拆解其自己的心思。 “这困魂珠玉混无事,通透则变作降灾厄运之物,人心藏于皮肉千层之下,自然也只敢同陆师伯如此坦诚,何况您不是也坦诚了您的心思了么!诓言鬼因谶言术阴阳之变而衍于世间,但即便聚怨蓄歹的念力再是浓厚,这东西也不会三十来年也还是一副皮囊,因为未被祭炼加持的死物之躯可承不住其日益渐增的戾气,而这三十来年也都是陆师伯主动请缨,不予任何一门一人插手此事……” 谢蘅玖话到此处便颔首为谢地往着陆纯贤所说的宿店去了,陆纯贤呆立原地了片刻,只是摇头轻叹便启开了声响尖哑的旧门,但抬眼所见的门后险些令他惊叫出声,因为重伤昏厥的赵嶙峋竟已苏醒,正用一双疲累浑浊的眼睛朝他看来。 “快正午了,你还惧是哪个断了气的仇家来索命么!” 赵嶙峋的嗓音比起之前更加沙哑,但他那如同平日里没个分寸的玩笑却让陆纯贤安心不少。将人扶回那间药味终年浓重的旧屋之后,却瞧见了已经收拾妥当的布挎同一身他多年未着上过身的,还算体面的袄袍。 回想起来这一件衣裳还是他觉得赵阳弃了的几件心衣可惜,于是不顾自己这徒弟百般的埋怨不体面而拆解缝补成的。 “怎的才能行到上那入山的路你同我细说一番,我走之后该如何编排由头让阿青他们信服我可不替你多费脑子。” 陆纯贤对这一句听得心惊胆颤,这就想要将赵嶙峋布挎之中的东西摊开,却被这看起来站立都难的人伸手截住。 虽说自己腕子上的气力颤抖,但赵嶙峋的眼神却让比他气力大出许多的陆纯贤不敢再有动作。 “还有法子的,我……我还可以去福宝堂或是聚福记去求其他师兄弟,我……” “你求他们?!是坦白告知他们你当真与冷面郎君暗通多年,还是让那山里的东西多些契机吞几个修行四十年之上的高功生魂,早一步再次出山祸事,又惹来堪比弘治那时的麻烦呢?!” 他这一句话音未落,沉甸的布挎已经砸上了陆纯贤的脚背。 本以为自己足够谨慎,因为无论阴山还是南茅山各派也都只是背后谣言,逮得住他与谢十锦会面的毫无一人,更何况赵嶙峋的妻儿都死在阴山弟子的报复之中,平日里只要提及阴山二字他都能够大动肝火,让自己旧疾复发好几日,但眼下的他平静无比,甚至连眼中该有的寒光杀意都全无半分。 陆纯贤有些难以置信,他甚至不敢看向赵嶙峋这双冷静的眼睛。 当年是他这么死掐着他的腕子,用冷静得颇有当家人风范的口吻号令着已经因为自己恩师败坛惨亡的赵嶙峋,连同其他几个分炉的师兄弟们有所谋划地扫清了玄夏堂的上山路,这才令破衣教这样的小门户不至于在那阴山派百炉弟子齐以命起坛的大战当中宗门散亡! 第128章 第128章 临南舍 但陆纯贤不曾想几十年之后他成了被紧扼的那个冲动之人,却因为自己的问心有愧而胆怯得言语迟钝,这一句抱歉竟然是伴着摔落眼眶的混泪艰难而出的。 他的瑟缩令赵嶙峋的重叹也泛起了颤抖,再犹豫了片刻才弃了他的腕子,气力大损地坐上了他那铺终年被褥厚重的床沿。 “师兄啊,你这么多年连那些生面闲口,比着我这半死鬼还要难看的嘴脸都不怯下半分,怎的今日如此狼狈呢?!” 陆纯贤宛如被抽魂撞煞的僵直立在床边,依旧继续断续地重复着抱歉,赵嶙峋起初还随之怆然,但却在半口茶水入喉之后厌烦了起来,再次转向陆纯贤的目光则满是厌恶,攒紧的拳头也颇有随时就落在他身上某处的可能。 “市井流言难有真,可只在南茅诸门里嚼舌倒是三五年也难有一件全然是虚的,何况咱们是一门同师的师兄弟,你脾性又是刻在脸面上的淳厚,我若再不扮出一副同阴山那些奸诈恶人不共戴天的模样,你觉得凭着你那强撑的稳重,怎的可能让那些追上门来的一次次暂且信服下来呢!” 这倒是恢复了赵嶙峋平日里三句话便面赤口急的熟悉,但陆纯贤依旧是满眼惊恐得如同一个在天寒地冻中受着浇顶刑罚的罪人。 他甚至回想起自己曾经还同谢十锦极其谨慎地折返回过那已经梁倒墙塌的玄夏堂中,盘算着清理一番那日谢朗月命丧逃生路前的一些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搜去的痕迹,亦同在那一日,他本以为仅有一次取人性命的自己再一次法刀染了活人血。 那是玄夏堂的一个外门弟子,他不知如何做到遮掩了自己全部的气息险些从暗处一刀直重谢十锦命门。 陆纯贤一句师弟磕绊了三四回,赵嶙峋则没再等他,这就再给自己披了件若非布料颜色陈旧,定然花哨无比的氅衣,防患自己的布挎再被摔地一回而将其拽到身后了才再朝陆纯贤去问 “你这副模样哪像求人求法的!还不快说说那山里除了也是大祸害的那东西之外还有哪些养在地里的,可别是我这身子骨还撑得住,却因为我的好师兄告知得不全不尽,又背了条辜负自家师弟的命债。” 不得不说,平日里这冷脸的刻薄话或多或少都能惹得瑞宝记中一两人发笑,但今日陆纯贤却觉得心惊肉跳,这就将自己在山中所见过的详尽地回想了一番。 正当赵嶙峋满嘴悠然,暮色渐起时候,陆纯贤的口舌再次迟钝下来,但赵嶙峋却瞧穿了他的心思,又慈悲地收敛了些自己嘴上的厉害,反倒安慰起他来。 “法无正邪,人分善恶;一门的兴衰好歹也总在一时间当家人的心念之间,而今回想当年我重伤在巴蜀许是天意,若是尊着师公的意愿让我来当瑞宝记的家,恐怕这会儿已经因为我的狭隘而人散炉灭,将师公们以命换来的名声都毁于嘉靖了!” 瞧见赵嶙峋起身,陆纯贤再次想伸手去拦,但还是胶在了触上他那磨损的袖摆之上,赵嶙峋抬眼瞧了瞧还挣扎在天空的那寡淡的朽叶颜色,心头忽生澎湃。 这残暮于自己,甚至还有也曾同那侵体乱智的邪祟挣扎煎熬了不知多久的赵阳其实别无两样,终究他们皆会于浑浊当中尸骨无存,只是他自己还有一身修行功法,即便命丧,也可名垂今朝,而只有他殒身再度扬名,那些曾经的过错才不会被翻出提及! 赵嶙峋肩头微颤,再没犹豫地朝着那扇窄小朽败的后院门而去,屋中的陆纯贤既无目送也不开口一句珍重,他只是脚沉头重地走到了遍地狼藉血污的前铺,坐在唐鸮时常忙碌的那张长凳上无声地啜泣了几回混泪。 待得袄袖揩去之后,陆纯贤眼中所有的怆然一瞬消散,起身之时已是深沉的凌厉,这是曾经闯祸惹事之后的陆青蚨最是恐惧的神色…… 墨深平静的夜色上一回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兰"生"更"新 莞城城南的巡夜人不禁回想了一番,他吐了一口缥缈的雾,清了清嗓子喊起了“天寒地冻,门窗紧闭”,可就在话落时候,他隐约望见城南北交界的‘向南里’的牌楼之下有一隐约人影,而且……似乎还是一身段曼妙的女子。 这巡夜人虽心存疑惑,但还是难免有些心涌悸动,毕竟他是个勉强糊口的苦命人,凡夫俗子若没几分对温香软玉,妙丽佳人的遐想,恐怕就同天下无战,市井无贼一般只是书卷纸中才有会有的。 巡夜人不自觉地快了脚下,甚至毫无意识地口中呼出了一声轻薄的哨响,也就在哨起同时,犬吠的忽起惊得他肩头一耸,甚至还惹出了更梆摔地的杂响。 那的确是一个女子,只是这一阵犬吠似乎将遮了他眼的邪瘴撕破,那女子虽说身段依旧曼妙,但一双绣鞋当中包裹着焦烂的皮肉,而那一张涂抹着浓重脂粉的脸也花糊一团,一双尸蛆肥硕挣扎挣扎而出的眼睛正木讷地钉在他的身上。 “大……大家利事……平安无事……” 他近乎失声地口中呢喃出一句,使出浑身气力拾起了更梆之后连滚带爬地奔向了临巷,虽说也就二三十步他便自己绊倒摔地,但回头去望,那牌楼之下的女人已然没了踪影,也算庆幸。 “又是向南里!晦气!” 这一句怨得满眼憎恶,却也仅此一句便赶忙起身再次敲响那长短不一来壮胆,暂且不论向南里中那朱家正悬丧幡挂白,即便是平日里,那个不知为何能够在城北这等富贵地界当中突兀存在的‘临南舍’也怪事不断。 甚至打他孩提时候就时常听同为巡夜人的叔伯提及,那些胆破暴毙的老巡夜人少说半数都是败了临南舍那古怪当家人的“好事”才遭了报复的! 此人白日鲜少出门,宿店的也都是身着道家衲服法袍,却面容模样古怪的云游方士,若是夜半有巡夜人呵斥制止他在向南里路中烧爻金银纸增添火患,那么轻则次日惹伤见血,重则隔夜撞煞,破胆而亡。 “竟是骂街没斥人,还算你比其他的惜命。” 就在巡夜人那拖沓长亢的嗓音再起时候,牌楼之下那浑身焦糊腐烂,身着女旦戏袍的阴魂连同着一个佝偻不高,眉垂压眼的长髯老者再度现身。 这个嗓音糙砺的人也朝着巡夜人呢喃了一句,随后偏了偏眼,用手中忽明忽暗的线香牵引着这女旦阴魂朝着那只是扬了丧幡却无下人侯门的朱府拐过,推开了黑灯瞎火的窄巷尽头,半扇在那铺匾陈旧的‘临南舍’的铺门。 临南舍虽为宿店,可此时屋中五指难见的晦暗实在令人觉得就连那与亡人同住的赶脚宿店都比此处明亮许多,可这佝偻老者并无点灯燃烛的意思,十分熟练地跨入了屋中,就在他踱步到一张与门上斑驳大相径庭的梨木八仙桌前时候,那手中尚未燃尽的线香骤然熄灭,平地还起了一阵微弱的风动。 “拿着本命的鬼王去唬人开路,可还真是小老儿我这花甲年岁见过头等的浪费!” 这糙砺满是戏谑伴着茶水入盏的清悦同起同落。 就在这老者饮尽时候,桌上那豆青釉盏随着头顶炸出的敕令火光骤起,暖光映在这张沟壑交错,神情苦丧的脸上,也映亮了这屋中与门外破旧令人咋舌的富丽堂皇。 谢蘅玖穿着一身素绸不新的袄袍,虽说黎青的颜色实在不是一个青年后生身上该有的沉闷,但到底这是一身尚未破损缝补的体面料子,他此时面色虽说仍旧苍白,却因那眉目的清俊与挺拔的姿态将这原本该“老气横秋”的颜色有了一番令人不禁多落眼考量的兴趣。 至少见过了无数高功能人,开门迎这些修行客座的掌柜也难免心中暗叹。 谢蘅玖下楼的步伐平稳却缓,以至于这在他身上呆愣的老者寻到了缓和自己出神窘堪的由头,他调侃了一声谢蘅玖老气横秋,欠缺后生朝气,被调侃的却扬出笑意,放稳手中沉甸的布挎,端了那茶水温热尚可的田白玉壶,提老者再满一盏。 “老气横秋乃是说着后生辈暮色沉沉,故作沉稳的姿态,晚辈入门时候只剩一口气,若非阎当家的神药与舍中这难得的安宁,恐怕晚辈这一觉该是身凉气绝地待着城隍庙的差卒来牵魂,早就没了还能被前辈您嫌厌一声这沉稳才有的老气姿态。” 老者依旧眉头成川,只是他抬眼近观这的确入门惨烈的后生眼下的变化之后,又忽地噗笑起来,被茶水呛咳不已却也舒展了神色,指着谢蘅玖再度语气散漫地来了一句 “不曾想那个冷言冷语的锦小子,竟然教得出如此有礼数的弟子,你也浪费了小老儿已经编排好的一番话,你要晓得,你那恩师每回宿在我这,用不着他抬手成诀,单凭那张嘴上的锋利,就足够我动三日肝火的。” 谢蘅玖自然想多问几句,但这老者却在他启唇的同时便将六道盖着阴山法印的墨书白符纸拍到桌面,打着欠伸朝谢蘅玖摆手。 “那陆老破年前时候用来同我换走三袋北茅山雷击木香灰的,你那恩师虽没在我这动过术法,可用趾头想也晓得他还能从哪处弄得来阴山派的东西,想着你今夜兴许用得上,小老儿就当心疼你这一路亡命,也替自己积些阴德做回慈悲善人。” 谢蘅玖有些颤抖地拈起其中一张,的确有着其中三道是谢十锦的笔迹他不会认错,但另外三道符纸的字迹虽说与谢十锦书写的相似不已,却还是有一些落笔勾撇的习惯差别,恐怕只有他这住在秋萑居中的或是玄冬堂中人才可辨识一二,也算是效仿者功夫的炉火纯青。 又是一个又长又沉的欠伸,老者催促着谢蘅玖快些出门,但谢蘅玖却还是有些磨蹭,推开了那摇摇欲坠的屋门,还是不顾那一脸对自己的恼火厌嫌朝其问道 “虽说前辈舍药,但晚辈此番也难免吉凶不匀,只想前辈再解一困惑,您就当……就当再做一回善人,或是瞧在家师曾经宿店于此,也算一位老主顾的份上……” “要问快问!嘴里这般繁琐比着怨闺女儿还烦人!” 老者将自己那嵌着翠玉的抹额摘下,十分用力地抓挠着后脑一副就要在这前堂倒头大睡的模样。 谢蘅玖顿了片刻,陆纯贤将他安置到此处多半是因为此处本就是供着云游行香的道门中人以物换宿的一处安歇馆舍,而对于谢十锦来莞城的事情从他方才的举动可知其并不想多谈,自己追问也是徒劳,恐怕要晓得这些过往,也得等自己日出之后有命返回才再有可能。 想到此处,他苦笑地往门板上一倚,本以为那钱府的命悬一线能够换来几日安生,结果这才第二夜,他又自己替自己寻了个性命攸关的举动。 其实他此时的因为并非只有这老者可答,但是除去自己,他又能寻到哪一个可以不设防备又不耽误时辰而寻到的人了呢?! 第129章 第129章 荒郊夜 “我……晚辈只是疑惑,为何如此多真人高功都可纵横南北,凭借修行便有千百人的敬畏,但他们还是终日惶恐,心向俗世远郊呢?生来便于昏沉夜,何必牵强白日行。” 兰生独家 老者的手逐渐缓慢,彻底没了动作时候,自己也已是满头花灰毛糙的杂乱,谢蘅玖瞧不得他乱发之下的神色又变了如何,只是那糙砺的嗓音再起时候,他察觉出了那戏谑当中遮掩困难的嗔怨愤懑,以及令他也鼻头发酸的怅然。 “礼数虽有,但仅此而已,自己都是过街喊打的鼠辈,法教皆憎的恶人,谢十锦却将你当做上坛那群脚不沾地的教养,真是愚昧,以为少沾了俗气杀戮,阴山也能出个道骨仙风的人物!” 谢蘅玖料想过他可能会因此对自己发火,但不曾想开口竟是这么一句,老者言辞锐利地起了身,转身上了那祥云雕柱的楼阶,两三步之后沉重一叹。 “倘若真的只是功高畏人就可保全一世,那你阴山派乃是三百年来唯独有修行者飞升得道的一门,可是南茅山百门大讨时候,又有哪个不是趁机泄了自己师门那一肚子苦怨妒忌的。” 听罢之后倚门者身子因这一句也沉重许多,甚至他感到头脑空洞,一时之间所有的喜怒皆凝滞在了自己低垂在那被鞋下踩着的扭斜身影之上,既不知是否该动身而去,还是如何去接过这老者的话。 而老者也于楼阶高出斜斜地偏了他一眼,忽地指间成诀,毫无敕令跺地地就让他倚着的门板如同蛮力粗蛮的壮汉一般,令他毫无防备地就被推搡到了门外,甚至还险些因为门前不算平整的路石而前扑摔地。 “您这是……” 谢蘅玖诧异满脸地朝着那两扇残破紧闭的门自言一般,而这临南舍当家人讥讽的轻笑再次响起,只是并未因为隔门而模糊,更像是那些用于捕风捉影,以法刺探的报耳仙同自己法主复命似的,是耳旁肩头低语的清晰。 “倘若三教各门皆如各自经典说的那般能够寻到一方清净极乐,为何所谓的大成者都云游四方或是退隐山林,话已至此,你若再不得透彻,即便今夜胜坛了你的门人,也别回我这处了,此乃小老儿替自己终了人世造的一方清净,即便你拿来稀世珍宝也不想迎你了。” 既然已被打发出门,便只好伸手将被夜风吹在面颊上的发丝捋到耳后。 当谢蘅玖转身朝向这窄巷的街口时候,那将巡夜人吓得胆颤的女阴人再次现身,谢蘅玖脚步靠近她时,在其身后还多出了一个高挑的身形,这正是他那一对同命相连的本命鬼王。 谢蘅玖朝着它们笑了笑,这一对娼伶喉中便发出了细弱的呜咽,他走出窄巷,径直穿过这两个戏服残破的身子时候,它们逐渐又淡薄虚渺地化去了不算浓重的夜雾之中,而这静谧街道上唯独的脚步声里,逐渐多出了偶尔作响的一两声风铎的作响,这是戏服当中女旦扮相富家女子时候衣扣上小饰的银铃。 “师父说起过,你们二人曾是杭州府城中的名角,身死之处也是登台叫座的那处戏楼,既然最后辗转入了苦魂沟食香,那么可是有高功能人将你们伏魂入瓮带来了岭南,又从这临南舍被他老人家稀物换出才到了苦魂沟的?” 再次于街中自言起来,他的动静再次惊动了几乎门后的犬吠,但很快这凶狠的声响便化作了怯懦的呜咽,身后的风铎接连响了几声,其中还夹杂着一个虚渺的男子笑声。 谢蘅玖也笑了,在几条岔路汇集的街口顿了顿,最后朝着西南向的那条比起城北其余门前稀疏了门灯的路行去,正当他融入巷中夜色的时候,原本立着的路面之上,竟然是长短不一的两双带着焦屑的鞋印。 “都说阴山弟子但凡修深炼坛之后多少会与自己的鬼王有所因果连结,我本以为是有朝一日鞥随师父去杭州游玩的一日,不曾想你二人是在这处被他相中才带回的,恰好这阎先生又有与那阳癸山的前辈同样的药……” 只是这么一句到此处就因为喉间那轻微的翻腾而有些后悔起来。 这古怪膏药化水的味道他刚勉强忍受习惯,可就在这阎当家出门替他瞧着巡夜人被引开之前才晓得这膏药是六壬百霄堂的紫鹿髓,不得不说,听到这神药的原材之后,他甚至觉得平日里下坛开坛的那些生饮鸡狗人血或是吞噬牲畜脏腑都比之好些! 也就难怪为何陆纯贤同那谶言人被他问起时候齐齐闭口,而今回想简直该是躬礼答谢的大恩。 此时谢蘅玖已将布挎当中的包浆蒙灰的香炉,以及几个空的贡碟瓷碗摆在了一处地裂潮湿,遍地碎木残渣的空地之上。 抬头望了望过瘦弯的弦月,这就将那几颗困魂的玉珠搁到了香炉前的地上,而后便拿出了陆纯贤午后予他的一个符纸蜡封的瓷坛,启盖之时,一股浓重的血腥飘散开来,甚至引来了好几只不知从哪处飞来的绿眼黑鸹。 瘦干的鸟落稳在这处荒废不远的裂壁损口上,瞧着谢蘅玖用指腹蘸取那坛中的深红粘稠,口中细碎飞快地念起法诀,并借着那指上的深红在几颗已现裂痕的玉珠上各点了一下,又围绕其四周输出一些字迹扭曲的符箓。 就在完毕时候,那香炉当中死寂的香粉忽地火光大亮,只是那些蔓上上他面颊的赤黄都因为眼中的冷厉而又怯怯地褪下。 谢蘅玖并未擦拭掉手上的腥红,而是又将剩余的倒入了地上的一个贡碟当中,这血腥连同香炉当中的焚香气味,竟然融汇出一股更加古怪的味道,使得那些察觉此处法动而远远偷望的阴魂都难以忍受地散得更远,却也让这荒败之地面向的矮山当中树无风动地枝叶乱颤了一阵。 瞧见这异样的骚动,谢蘅玖又抄起那把阴血藤的法剑,再次持诀踏起了阴山派那阴阳颠倒的法罡。 “奉请阴山众鬼神,阴域鬼将到凡尘;听令本师谁人恶,阴山神兵降其身……” 这法诀句句铿锵,香炉当中的火也愈发高涨,他在剑花挥舞当中瞧见了火光之后缓缓靠近而来的无数漆黑人影。 这些影子每个皆有半丈高低的魁梧黑影越发靠近,谢蘅玖耳中闯入的尖细杂音也越发地令其头疼起来,但是作为法主必须忍耐着兵将法显的苦头,因此他赶忙又加快了几分动作。 再次诀落敕令,剑花的残影尚未消散后,他凭着剑尖挑起了那盛满深红的贡碟,腕中发力地将其朝着那些高大的黑影泼洒过去。 几声齐发而出的嘶哑尖叫与鸟羽扑翅的骚动传出了回响,那泼溅的血珠在触到山中走出的黑影刹那皆悬空胶住,紧随其后便是一股比着焚香血腥还浓重许多的腐烂气味从这几个定力高大的虚影身中发散开来。 谢蘅玖的眉头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但紧攥的剑柄却随着血珠没入这些黑影的身中而有所松缓开来。 血贡被调坛而来的鬼将吸食,这便表示它们乐意为自己差遣这回,但谢蘅玖的脸上却不是请将顺利的法主该有的神情,他缓慢地朝着香炉靠近两步,果不其然其中一个黑影身影猛然一颤,只见它晃散而出的混烟当中,爬出了一个散发凌乱,青灰面颊上唇烂眼缺的狰狞阴魂。 谢蘅玖被这腐口当中发出的嚎哭而胸口堵闷得堪比压上了千斤石块,但他却还是目光不避地同那两眼仅剩下血糊窟窿的邪祟对视着,一只手极其快速地从衣袋当中掏出方才临南舍当家人予他的符纸,腕子稍稍发力,符纸便被投入到香炉当中。 其余几个黑影的窃笑被再一次大涨冲上的火光截断,主坛人满脸厌恶地将与自己仅有一拳之隔的那颗发乱干瘪的脑袋挥剑一砍,这盘算偷袭法主的兵马便碎成齑粉散落到了他方履的鞋背上,而被香炉火光截下那半截身子,亦是落灰入炉,只是火焰颜色也因此变作了蓝绿。 “本还打量着随手抓来个瞧热闹的祭炉,不曾想有如此贴心本师的……” 谢蘅玖手上的冷漠比起言语更胜几分,仅仅这一句的功夫,手诀便已经两换令青蓝色的火苗又高涨起来。 这一回那些黑影不再扰人耳脑,甚至怕被身上莫名也燃起青蓝来的那个殃及,赶忙从其周围散开,就这么瞧着方才从身中放出那阴魂的黑影挣扎。 当着法火熄时候,黑影身上那浓重的黑霾已经淡了些许,整个高大的人形也多了一股扎眼的灰色如蛇似鱼地勾画出一张比起方才更加难看扭曲的鬼面。 谢蘅玖原本已经顿下身子探手入了布挎,但多瞧一眼这个浑浊的东西之后,又将已经触上瓷盅的手放下,掏出了一沓厚重的酬将爻金与一个小酒坛。 只见他借着香炉里的火苗燃了爻金,而后随着酒坛一齐砸到了那呜呜咽咽的黑影脚下,高粱酒的气味并未能够碾压这诸多混杂的腐臭,反而助长了爻金焚化的火苗令谢蘅玖自己不禁呛咳了一声。 “真是被这副抗不得伤的身子拖累了,这点东西比起止水山,比起师父炼化那些助我逃出洞府的兵马承受的……” 倘若不是眼下身处法坛,他定然已经发狠地自己赏了自己一计耳光,但只要法主显弱兵马便会有所心思,自己坛中炼化的都是如此,更何况这些个还是法召借用了不知多少里外的阴山派小门户过来的,自然就更不规矩! 因此比起请兵不来,谢蘅玖其实更忧心的便是自己的身子能否应付得来这些应坛而来的东西“阴谋”如何。 在心底暗暗怨了自己一句,脸上却依旧还是阴山弟子该有的冷漠凌厉,又朝着那燃烧的爻金当中撒去一把,满嘴怨道 “不识好歹的东西,即便再是条好狗本师都不要它,更何况还是个死透了也不晓得自己斤两的……” 那脚下燃着爻金的鬼影似乎低吼了一声,但也仅此而已,又是一阵山风诡异地刮到这山脚下坍塌的废楼荒地。 这一回倒是没有再掀起多么令人腹中翻腾的气味,反倒是谢蘅玖似乎更加烦躁地再次掏出一张白符,香炉当中的炸出的火球随着他朝向剑尖的敕令打向了一个站在风来方位的黑影,又狠又快,因此那壮硕漆黑当中突升灰白的一幕,再次令远处依旧想瞧热闹的有魂野鬼怯怯跑远。 “既然你也不想得本师的功劳犒赏,那也同他一样,拿着这点就滚回供坛去罢。” 又是一把燃烧的爻金被谢蘅玖弃了废物一般投到了这邪祟脚下。 兴许是见识了这阴血藤剑的厉害同他越发不耐烦的神情,其他的倒是没了动作,只是它们口中偶尔会发出几声听不清的怒言,直到这两个受伤的随着它们脚底燃尽的余烟一同消失,它们才再度聚拢起来。 谢蘅玖瞧见无鬼再闹事,这才又摸索出了那两个形似酒坛的瓷罐,启开符箓蜡封,从中倒出的乌血与不知是何牲畜的脏腑气味,当真与这些邪将鬼兵抗衡一二。 第130章 第130章 将得令 分明是上好的血贡,但这一回剩余的黑影倒是彻底没了动作,正当它们因为这些贡盘中物癫狂时,谢蘅玖起身跺脚,让它们仔细瞧瞧自己书在地上的血符箓以及其中的困魂珠。 又起了一阵微弱的怪风之后,一颗困魂珠彻底碎裂,而还有一颗则因为风动而险些滚出血符箓围绕的那个不算规整的圈中。 下界九幽鲜少情分,鬼物更重功利报偿,它们想必在修行的年月里也见过不少这种招了别家兵马而寻仇暗算同门的,可玄冬堂毕竟是阴山两派当中的正传法坛,谢蘅玖这些血供再好,允诺它们成事之后再多的犒赏,恐怕也得顾虑直入其中是否能够行运返回,有条鬼命寻他要报偿才是。 “的确棘手,此人虽说功法不行,但玄冬堂护坛的兵马法器也足够护住他一条命,可是,若我乐意将‘向东诀’也作为犒赏其一呢?” 这一回风动猛烈甚至比过这这些黑影下山时候的阵仗,谢蘅玖不再多说,脸上更加不耐烦地甚至开始用剑尖摆弄起贡碟里的脏腑,而这其中有一颗肥肿的畜心被他刺破,污遭黑色倾泻而出,既流动到了那些黑影的一侧,也淌花了谢蘅玖的血符箓。 “向东诀予人无用,予你们这些邪鬼魑魅却是通向东狱的指路经,往了东狱去,即便不能修成大鬼大魔,那里也是一片乐土,总比在这阳间格格不入,饱食一顿却难等来再一回……” 他绝不是一个嘴上拖沓的人,这懒散拖长的腔调自然别有用意,话罢之后便再次持诀在手,就要熄了香火抹掉血符箓散坛,其中一个黑影突然穿过离着最近的两个,截下了诀落剑指的香炉。 虽说因为法动火光乱颤,但还是及时地保下了寸长的火苗,犹如一只天灾人祸之后侥幸活下的幼畜,辛苦怯懦地消耗着剩余的命数。 此处因为灾祸与临近矮山的流言已经鲜少人迹,但也从未如此刻般全然静默无声,谢蘅玖偏眼朝着那截停自己的黑影。 阴血檀本就是死地当中血雨浇灌,尸泥做养的恶劣中为数不多存活的强悍者,哪怕不被术士炼坛供香也是通身的阴煞邪气令百鬼畏惧远避,这邪物主动迎上,便是表明了它们的决议如何。 作为法主他并未再言,只是从布挎中拿出最后一个瓷坛又朝着他们掷去,而后又是持诀踏罡,第一声敕令之后那摔碎在地的粘稠便也无火自燃起来。 几个庞大的邪祟并未如寻常鬼邪似的遇火退后,不仅依然立在原地,甚至还发出杂乱的嘶叫再让风起,助长着火势更大。 谢蘅玖这一回无论凝神的模样还是他剑花落定皆比之前力道迅猛狠辣,而那些盛着血牲坛贡的盘碟同剩余的困魂珠也开始颤动作响,就在第二道敕令呵出时候,那香炉中的火焰再次大旺,只是刹那之后就变作了青蓝的颜色,甚至还有三两火星飞溅落到了那些黑影脚下的火焰当中,将其也殃及变了颜色。 “收斩恶人化灰尘,阴山兵将行法令,得令即临恶人身……” 篮参 这诀罡比起之前请鬼开坛的都要繁琐复杂,谢蘅玖又成了一副额鬓挂汗,面唇苍白的模样,但他依旧强忍筋骨的疼痛以及喉间冒突的腥锈,甚至眼睛打从投掷了那白瓷坛开始,就一直死盯在那几颗困魂珠上面。 随着法诀与罡步的越发加快,贡盘与困魂珠也越发地颤动骇人,正当他定步呵出一声嘶哑的神兵火急刹那,贡盘当中的脏腑与困魂珠齐齐发出破裂的响动。 脏腑当中乌黑的血水再朝着他的脚下同那几个邪祟淌去,甚至其中还有黄白不一的腐蛆开始“抬头挺胸”,只是它们触及到那其中有碎瓷片作响的法火同围绕困魂珠的血符箓之后,便忽然抽搐丧命,甚至也无故地断裂开来。 谢蘅玖一脚没稳摔跪在了那被乌血覆盖模糊的血符箓之前,掏出了效仿谢十锦字迹的那三道阴山派的‘发兵符’,借着法剑划破指腹又在一段呢喃当中将符胆当中的咒花字改动了不同的笔画,而后撑地起身,这一回符纸并未被投入香炉,而是投到了那火光完全被黑影吞噬的青绿诡焰中去。 “得令行兵,切莫停留,走!” 这一声吼出了片刻之后,他便被火中忽然升腾的浓烟给迷了眼睛,他虽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但真正双目可见时候眼前已经是无火无光的晦暗。 那几个高大的黑影没了踪迹,但它们携来的那股阴物的阴腐气息却并未消散多少,但谢蘅玖却未再强忍硬撑,他缓缓跪坐在了地上,就在因干呕而眼中再次昏胀模糊当中,他瞧见了谢拾悭亦是难受不堪的面庞,只是此时自己不再有气力挤出一个扬起的嘴角。 “哎哟,还醒着的,小老儿以为白拿着固魂丹来,兴许吃力些带着殓布更有用处。” 谢蘅玖还是笑了,虽说这一动作令他胸腹的绞痛又增添了许多,他甚至因为头昏脑涨并未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倘若并非阎当家而是另有其人,恐怕这笑就会变作自己冒失丢了性命的自嘲了。 阎当家因为佝偻的缘故甚至比陆纯贤搀扶他的时候还要令谢蘅玖感到不适,但好歹是个前行的助力,而且谢蘅玖察觉到此人不仅在昏暗当中目力了得,更是对着不如白日易辨的道路也熟悉无比。 他们脚下沉重缓慢,但却全然不会同巡夜人撞面遇上,几乎每一回转向换道,都是同巡夜人的转向恰好相反,更声响在临街的巧妙。 “阎先生可是应下了晚辈,倘若这一回还有命在,就告知家师登临您舍中都是有何所求对罢。” 谢蘅玖沉默半路之后忽然迸出的这句当即就得了阎当家的一计白眼,矮个的仰头去瞧那张有些脏乱的面容。 虽说面色有些死物的惨烈,可却令人厌恶不起来,甚至还因为他的皮相有了几分怜悯,就像快二十年前那个与他有干系的人狼狈地摔入了临南舍的门中一样,亦是打那时起,临南舍才有阴山的弟子宿店品茗。 阎当家似乎还有些犹豫,谢蘅玖却虚弱地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出了几样颇有年份的物件名字,使得这架着自己的矮小老者猛然抬头,险些磕碰到自己低垂的下颚。 “你进门之后没多久就在雅厢睡死过去了,怎的记得如此清楚?” 其实谢蘅玖启唇时候也忧心自己此计施错,可见到阎当家如此诧异,他也在咳嗽的辛苦中笑了几声,反问他那些东西来到他宿店当中的年份。 他之所以一眼记下也不是那几样物件多么精妙奇特,而是临南舍中的多宝阁上不仅有秋萑居中曾经的东西,更有几样他曾在随师赴宴往着谢素魄的‘璞水院’当中瞧见过的血琉璃雕玉瓶。 谢素魄的居所与他容貌一般就是院中雅致,屋内却陈旧乱遭的文人儒生模样,并且他书阁并无书案,而陈物的多宝阁上亦是摆满了各种阴煞浓重的邪物怪奇,这血琉璃雕瓶曾是一堆腐烂陈旧当中突兀的存在。 曾经谢拾悭还曾因好奇顽皮不小心触及而差点被吸干了血气,也是有这么一出才让许多人头一回知晓,这血琉璃瓶正是凭着精美的模样诱人靠近触碰,再凭借其上雕花锐利使得触者指腹破皮,其中的瓶中魂便可凭此让触者两个时辰因为周身血干而丧命! “即便家师曾与您置换的那桃戏匣同美人百戏尊不足够您念及老主顾,那我素师叔的那血琉璃也该足够您告知一二罢。” 阎当家冷嘲他命同黄泉隔层纸却还如此头脑清晰,而也许是他们的动静有些无所顾忌得过了头,那临街的巡夜人喊诀忽然断下,脚步也调转了方向。 “能索命的恶鬼都不惧,怕这么个杀鸡宰鸭都不利索的人?!” 察觉到贴着自己后背的谢蘅玖惊颤一下,阎当家反而眼色嫌弃地嘲讽他一句,不慌不忙地攒上了他胸前的那水头温润精巧的玉环佩。 这个原本毫无祭炼或是储鬼藏魂气息的物件忽然令谢蘅玖犹如方才调坛法显时候气息凝滞的难受再次袭上胸口,无诀无令,只见那玉环中忽地有一灰白之物跌落在地之后又如活物一般地飞快滚动,比着巡夜人先一步转弯。 二人立在原地,谢蘅玖本能地藏住了自己的气息,但阎先生却故意地咳嗽了几声,巡夜人提灯转到他们所在的岔街时候,肩头上竟然骑坐着一个公用一副腿脚的双身孩童,他们赤条的大半身皆书着血符,两双浑浊翻白的眼睛与乌紫咧笑的唇令谢蘅玖瞠目咋舌。 “这……这是玄夏堂的守祠兵马并蒂鬼子么?” 谢蘅玖这一句也未压低声响,因为这鬼童的两双手捂住了巡夜人的眼睛同双耳,谢蘅玖不自主地扯起阎当家胸前的玉环来瞧,虽然晦暗不明,但他指腹触上玉环还是感觉到了裂纹的不整。 巡夜人提高了自己的灯笼将距着自己七八步的二人映得阴森骇人,而那两个鬼子感知到了谢蘅玖身上的阴戾而喜悦地发出了尖长的笑声,甚至在巡夜人转回临街时候齐齐扭头,毫无瞳仁的眼睛却令谢蘅玖觉得自己在被它们上下打量。 二人返回了临南舍刚落座,一阵带着腐腥的弱风又将原本紧闭的窗户吹开半角,谢蘅玖瞧见那玉环上的裂纹在刹那之间消失无踪,就晓得是并蒂鬼子返回了容身处。 “那只血琉璃加那三个妙音匣魂,小老儿也只能告诉你一件,仔细回想一年多前你师父忽然来我这宿了两夜,带来了那匣子同美人百戏瓶,希望能够得到一个邪物的下落。而今回想,大抵是他那时已经布置周全了冬月的身死之局,求此物是想予你多一线活命的路子。” 随后阎当家便告知他,谢十锦要的邪物下落是肉苁蓉真身的下落。 此物吸取日月天地精华的精灵玄物,可幻化人形却言语迟钝,即便是许多寻觅其想要得个长生捷径的术士修行者,也只是寻得真身脱落或是慈悲世人而舍在某处的芽叉,不可说长生,但吞食了此物的人也会阳寿百年之上,原先再是愚钝痴傻也会开悟通透成为一副智者真人的姿态。 谢蘅玖自然回想起了在佛山县时候遇到的那肉苁蓉化成的女童,灵物不仅受益于人寿,鬼邪也可得其灵气而延续阴身,但是为何那肉苁蓉会化形舍身助他,他也从未想通,更该说这一路颠沛流离,也从未有空闲去追溯此事。 今日被阎当家再提及肉苁蓉,他才觉得谢十锦寻觅此物恐怕并不仅仅是想给自己多留一线生机如此简单。 阎当家见他听到肉苁蓉之后便走了神有些不悦,这就咳嗽几声将其神智拉回,谢蘅玖有些窘堪地替他添茶,也苦笑地戏谑地同他说起自己的本命鬼王是偶遇了肉苁蓉才保住精魄这事。 “如此说来,师父一年多之前拜访您要寻肉苁蓉的下落是恐我在逃命时候鬼王散灭还能够凭其保命,但造化弄人,他未寻到却让我偶然遇上了,以此续命的也不是我,而是与我同气连枝的本命鬼王,到底是强求不得,无论是他想要的逍遥身,还是我所求的常相伴。” 他叹罢之后将自己盏中的茶水饮尽,这壶茶是阎先生从他昨夜出门时候便煨在炭炉上的,可谢蘅玖却尝不出半分苦味。 也许是紫鹿髓的滋味已经扎入舌根,也或者是他此时心头的苦涩是茶苦所不及分毫。 第131章 第131章 临南舍 他不晓得为何总说下坛习法之人皆是因命数辛苦坎坷之人,那么比较起来,能够被在苦难众生当中还有契机入三教皈依也算是极其大幸,至于根器修行如何,终究是有一遮风避雨,饱饭三餐的地方。 倘若不是谢十锦替他布下了这脱离阴山之局,他自己便是任由谁劝也不想离开秋萑居或是那个他畏惧入骨的玄冬堂的。 “你莫不是在打量,若不是你师父替你铺垫这一局,你便是从未有过离开你师门或是他的盘数罢。” 阎当家的语气并非猜测,而是笃定,谢蘅玖也坦荡认下。 这一回阎先生并无嘲讽轻蔑,只是又啜了两口苦茶,继续同他说起有关谢十锦为何会知晓肉苁蓉真正的威力到底几何,又是为何觉得寻到真身便是能够令谢蘅玖摆脱本命鬼王,真正成个逍遥身的旧因…… 据阎先生说来,这与肉苁蓉有关的故事还得从正德年间,陆纯贤偷习了那受托于谢十锦保管的鬼经默本说起。 肉苁蓉的下落即便是临南舍这等通晓阴阳南北,置换琳琅珍奇的“百宝荟”也只是知晓大概,肉苁蓉修行所需的灵气纯粹庞大,其每隔半甲子便会另寻别处,并且但凡被此灵物用作修行的一方十里皆会天灾地祸各三年,这都是此处已被耗尽了气运的结果。 “临南舍价恰便不会拒客,小老儿对这俗世鲜少兴趣,唯独觉得音律妙曲还可考量品味一番!的确如你所言,你师父可谓是当世高功,那女伶魂拘匣可唱八十折桃粉戏的同焚贡红香便可瞧见瓶上美人妙舞的瓶子对道门或是癖好纳奇的富贵闲人是黄金百两,可对于他的银袋深浅,对于肉苁蓉而言,的确还是少了些许……” “可是正中了您的心头好,因此他便得了您知晓的那些‘大概’费了好些力气,最后连芽叉也未寻到对罢?!” 这是二人相似一日多以来谢蘅玖第一次话语占了上风。 兰生柠檬 他又回想起来谢十锦去年的确有这么一回远行归来浑身带伤却不肯吃药寻医,就自己闭门了五日才缓解了暴躁,想来这都是赔出去了两个黄金百两的道门奇宝又未得所求的结果,而之所以阎当家这会儿窘堪,想必也是自己置换的消息令谢十锦扑空的愧疚。 “小老儿觉得昨日夸赞你的那些话说多说早了!这才过了多少个时辰竟然就如此打断长辈的话了。” 谢蘅玖又是添茶不语,这也令阎当家不禁回想起谢十锦的几次登门。 打从自己接手临南舍以来见过法教百门,乃至那些颇有好歹名声的野修行甚至乔装的上门中人,虽说法有百千,人相万万,但他们光临这些‘百宝荟’皆因利己害人这两种心思,舍金银奇宝而为他人安康解救的当真不多,谢十锦同陆纯贤便是其中两个。 那时的谢十锦告知阎当家,正德八年的冬月,陆纯贤陪同他到了谢元坤曾经救命恩公所在村庄遇险大邪之后,发现了自己委托其看管的那卷阴域鬼经的残卷已经被自己最是信任的人偷习了五年之久! 那股近乎能令头脑炸裂的恼怒简直比谢惆月用她拘禁的谢元坤残魂骸骨这些来做要挟两相无异!而也正是那年临年关的时候,陆纯贤受香主所托前往潮州府行法再遇谢十锦,二人一同追逐那令一门旺族大户的邪物一路到了福州府城外西南的深山之地。 那是个四面环了高山又被八面水流冲击的牢困地,正午一过便因为四面积云的浮动而不见日光,亦正是那邪祟修行的洞府所在。 “牢困的矮山……可就是阳癸山么?!术士行法皆盘算因果值得与否,既然那东西已经败在陆堂主法下却还要穷追不舍,得是如何稀奇或者祸害一方的大鬼大魔才值得他二人如此呢?” 阎当家未答他疑惑,却反倒给谢蘅玖添满了茶水。 他的模样是个年岁花甲之上的老者,这一长段故事还未过半便已经有些体力难当了,因此二人一个歇息一个追溯旧事,待得有走街的货郎绕过临南舍门前的动静,阎当家才打着欠伸再次开口。 “强龙不压地头蛇,与其说那东西稀罕不如该是当年他们万应盟‘替天行道’的时候又一次留下的残余,哼,说到底再功高的老道也是凡胎肉骨,倘若入门习法就可抛开俗念恶欲,那天地的神君岂不多如凡人的平常!还怎的会两回腥风血雨地大讨阴山,到头来还有你这么个小子在这同我这小老儿叹茶。” 这一句闲话刚落,阎当家便没给谢蘅玖细问琐事的契机又继续说道了那阳癸山附近的几处高山,虽说阳癸山是处人间炼狱,鬼邪极乐的凶险处,但这位于其四正方位的四座高山却因为占据了顺风顺水而皆是草木有灵,水有蛟龙的洞天福地。 这四山当中的东山便是被肉苁蓉选做了自己的修行地,就连跟随其修行的畜灵树精都功高非凡,甚至替着惨败逃亡的陆谢二人挡去了不少替那大邪祟卖条“鬼命”的喽啰杂卒。 “按着你师父说来,岭南那回陆老破为了打灭那炼得极其凶恶的‘三同悲’而动用你师门秘法时候便已险些被自己生出的阴戾吞魂丧志了,好在是有他在,他以身阻拦又让自己的本命鬼王侵体吞煞这才保了他一回,可是阳癸山那处是道门法教谈之色变的邪地,你认为仅仅两副肉躯入山,那山中的百鬼万邪可会慈悲予他们如此生机么?!” 此时的谢蘅玖已是攒紧了拳头微微发颤,眼下的阳癸山可也是经过了万应盟,甚至南茅山总坛而今住持亲自开坛摆阵,汇集各家术法震慑之中的。 抛开自己草率召请来的还有临近山顶的不谈,若那谶言术传人再晚现身半步,想必身后那些跟随许久的也足以令大耗殆尽的他们死相惨烈! 若是还没有万应盟以及徐真人的加持……陆谢二人得是何等的绝望艰险? 想到此处谢蘅玖不由得一个寒颤,阎当家瞧见了他眼中泛出的水光之后又使得自己招了一声轻低的嘲讽,但也仅仅那一眼之后他那双犹如枯树裂口的眼睛便偏去了这前堂的账房之后,似乎现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多宝阁上寻到一件可以缓和此时的宝物。 他们二人谈话总是如较量一般暗中争抢着先发的权利,也不知这一回是阎先生因为那双人见尤怜的眼睛生了恻隐,犹豫了是否要告知谢蘅玖之后的惨烈;也或许他只是察觉了自己是个不合衬的叹客对故事中人生了同情而更加窘堪。 谢蘅玖终于抢在他唇间磨蹭之前先开了口,不是提出哪般疑问,而是带着方才他故事里还未消散的惊惧,嗓间发颤地揣测到 “可是他们二人又陷了绝境,师父不得已同意了陆堂主再次起坛我阴山术法与其配合才换了条逃生路,并且他们还算行运地逃往了那肉苁蓉真身作了道场的东山,并且……” 谢蘅玖越是细思眉头越紧,最后自己被自己思绪堵塞之处惊得肩头轻耸,察觉到他动静的阎当家也赶忙又板正了自己那漫不经心的神情,又喝尽了盏中的茶水后望着盏底自己那扭曲模糊的倒影,好似觉得滑稽非常地噗笑出声。 “破衣教大多数弟子皆为孤贫,主训但凡抓‘夭’者无论修行几何皆在当家人仙游之后接任新当家,他陆老破是那个难得抓了夭寿的,他如今年岁可是天命过三,你觉得瑞宝记招惹的那些口舌当中,当真只是那无人抓到确凿的私通阴山中人么?你得晓得,人念之恶中最是寻常显相便有望他人所幸乃己身所求不得,故而生妒怀恨啊。” 话罢之后阎当家又气息不稳地笑出声来,就好似一个已经年岁过百,满眼通透的贤者面前出现了两个脸红脖粗的浅薄人正在争抢着不知何人遗落在地,却也对他们毫无用途的物件一般…… 冬日的晴朗和煦简直是天公对如此萧条季节的慈悲,金白的暖意泼在青蓝的瓦檐,彻底予了本就雕工绝妙的檐角凤灵气。 这些木雕的祥鸟虽未扑翅腾飞,可点了碎金的眼睛却令倚着院墙歇息的走街货郎晃了眼,乍以为是自己遇上了神迹,定睛之后也不觉失落,反倒心中慨叹这城北的富贵宅院当真处处精细,步步绝妙如同仙宫神殿。 正当其陶醉在这份暖意同背后高墙隐约而出的戏旦清调时,不知怎的晃眼到了通向西北的岔巷口,瞧见了残破老旧的临南居铺匾与那两扇还贴着陈旧长符的门面,情不自禁地骂了声晦气,懒散地挪了挪身子同满是杂货的货担。 在这被全莞城百姓嫌厌避之的门内,谢蘅玖跟随着欠伸连天的阎当家身后爬阶上楼,阎当家告诉他,巳半过了,便是他歇息的时辰。 临南舍的宿店客只会在申末才有登门的可能,这是不知哪一任当家人立下的待客规矩;即便无客宿店,因为此处背阴无阳又藏满了许多下坛祭炼或是掘坟挖墓而来的珍宝缘故,入夜之后门外时常有阴魂叩门贴窗,但是这些东西的哭喊窃语都比白日热闹不少。 刚梳洗完毕,那大半个过廊外的沉重鼾声竟然穿墙透门地撞入了谢蘅玖的耳中。 他不禁顿在那珍珠贝母的盥洗架旁蹙了蹙眉,心道倘若不是这阎当家能耐估量不得,又有聚宝与满腹的江湖消息,恐怕单凭这扰人的鼾声,就足以令许多可作他登门客的术士背了取他性命的因果了! 即便他人能够忍受,被惹恼的谢素魄可谓真就是个会掀起腥风血雨的魔王! 听着秋萑居的大管事谢晦说起过,他原本就是璞水院的三管事,就在谢蘅玖被救回的前一年荷月,他与二三小婢杂役洒扫时候扰了谢素魄午歇,才落得挖去一边眼球做了坛贡的家罚。 那失手打碎了一尊白石笔洗的小婢,听闻被叫入了书阁之后便再没出来过!而谢晦自己则未拿璞水院分毫一物地逃了出门,阴差阳错地被谢十锦救下,成了这个不喜外人走动的锦爷府中后来的心腹忠仆。 令谢蘅玖不情愿地躺回床铺的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只是他并无难受神色,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因为就在头昏脑涨,两耳嗡鸣取代了那阵鼾声的同时,他再一次瞧见了散坛时候浮现眼中的幻境,谢拾悭那虚渺的身影之后,还站着几个高大得直逼横梁的黑影。 这是他习法多年以来,头一回因为自己的恼怒开坛治人,这也是他不被同辈师兄弟们待见的缘由之一,哪怕是外门里那些千金供养,才得授了一些比起鬼经卷中话作皮毛都牵强的小术法的弟子,那睚眦必报的狠辣都比他更像阴山弟子该有的模样。 至于自己这多年以来遭过多少回祝晴望替谢拾悭报复自己而谴来的兵将,他也早就数不清了。 谢蘅玖头脑中依旧混乱非凡,只是这的确是一安稳难得的好觉,以至于就连阎当家都已经睡饱起身,再回前堂听起那些桃戏匣唱词香艳的粉曲,大嚼佳肴品好酒时候,他才十分不情愿地睁了眼。 第132章 第132章 无梦夜 长觉之后的屋中早已一片漆黑,那些能与上元宫灯比上几分的大户门前灯,是不会估计到西北巷的。 他们近乎日夜盼望某日夜中,此处真的能被黑夜吞噬,让城北真正成为遍地洒金,再无阴角的金玉遍地处。 “梦中见着了谁人何事?” 阎当家的声音再次如他被门板掀出去那般传入耳中,谢蘅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房门的方位,弱影诡谲的只有门上的八仙过海,而非那个佝偻的人影。 “无梦,您可会觉得晚辈是欺瞒?” 他并未有起身的意思,慵懒的扯开嗓子,那双黑耀如星的眼睛游走在即便无灯也有流光涌动的暗绣床帘上,这竟是偌大富丽的雅间中此时最是明耀的东西。 “这可是最好的事情!无梦,这可是许多人难求的珍宝。” 谢蘅玖轻笑一声,他虽刻意探查过,但这临南舍到底主炉何处,又有多少护坛兵马他竟然两日都未心底有数。 按理而言,此时的谢拾悭已经尝到了他那“治恶坛”的威力,凭着他的脾性不会只是备坛完毕准备“应战”,而是少说已经有了一批偏门邪法炼出的东西过来。 他难得的一夜无梦,眼下的房中也没有半分不妥,那便只有一个缘故——临南舍,或者应说是阎当家替他打发走了这些惊梦扰眠的“先锋”! 门外那喑哑苍老的笑声渗入屋中,当谢蘅玖坐起身来时候,廊上的灯光齐齐亮起,将门上窗户的雕画拉扯得更加扭曲。 就在他揉去眼睛的昏沉赤脚下床时候,窗上的两个虚影也逐渐散去,这便是那两个障目了巡夜人的并蒂鬼子。 “用它们点灯,莫不是这宿店里的灯油……” 想到此处他将自己披散的发丝胡乱一缕,凑近了搁置在桌面的灯台,凑近一嗅。 虽说这灯油也有添加了同店中焚的熏香相似的香料,可还是不能完全遮掩去这灯油的油腥,一股带着炙烤焦糊的亡人腥腐。 “这么磨蹭不下来,这难买上的炙鹅,小老儿可就不给你留了!” 谢蘅玖眉头微蹙地离了这盏‘引仙灯’,腹中的翻腾令他也没了嫌弃阎当家这道稠汁肥腻的菜肴的动力。 将自己屋中的灯燃了两盏之后便朝着楼下走去,他不禁数了一番,抛开几间客宿的雅间,光是这过廊同楼下的引仙灯就有近了半百的数目。 “他既能截下拾师弟从玄冬堂里发令来的兵马,又有着玄夏堂守祠的这对鬼子,那么阎姓定然不会是他原本的姓氏!可是……各派诸门又有哪个如此功高有成又世故圆滑的弟子被逐门而出却也毫无耳闻,按理而言,他如此高深莫测的人物,就算是弃徒孽子也该有着几折故事才对。” 他本以为那个在喜神客栈险些被自己做了盛器,而后又在阳癸山替他和陆纯贤解围的那赶尸匠已经身份难揣,可眼下同这阎当家一比较,他的确不该让自己觉得诡秘。 这阎当家不仅满屋稀奇珍宝与满腹通晓之事,并且从谢蘅玖来到临南舍之后他几乎每一次法动敕令更是一家一法。 比起临南舍,他自己才是那个最是稀奇诡谲的世间珍宝,或者亦有可能是比着阴山派更南茅山畏惧忧患的人物。 从台阶上他便同斜眼而来的阎当家先撞上了目光,这小老头想必也是被五脏庙的闹腾才肯挪出主厢的,落座到了他的对面,谢蘅玖瞧见了账房上食盒竟然刻着‘翠华楼’的酒家名字,可分明这宿店里只有他们二人而已。 “吃罢,吃饱了,才有气力猜想我是哪路的野鬼。” 阎当家这一句已经如同他泛潮的面色一般涌上了醉意。 谢蘅玖倒是没多客气,他甚至在动筷那一刻也如这一觉入夜的睡眠般头脑空白,只是那桃戏匣里戏魂的唱词实在令他窘堪不已,不由得又招来了阎当家的嘲笑。 “你说,你同你那师父若不命有他择,恐怕都是丧命在那些登徒子窗上的娈生,他面上太凶小老儿懒得招惹,那不如……” 一股浓重的酒气凑到了谢蘅玖身侧,他搁下手中还有半碗芙蓉羹的碗,强硬地将喉间涌上的翻腾咽下,但阎当家却凑得更紧,近乎耳语地在他肩头语气古怪。 “不如你来让小老儿开开眼,你们这样雌雄不明的,心底到底是喜好女子,还是也当真钟情的是男子,只是并非那些垂涎你们容貌芳华的浅薄之徒而已?” 谢蘅玖惊跳起来,就好似阎当家这一句话让椅上徒生了刺钉一般,瞥见他那柔眉抽动,眼中怒火大旺得想要将自己吞噬泄愤的模样。 阎当家却扶着桌角笑得腰身更弯,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句 “你这是学着他发威的模样么?你学不来的后生!他若有人能替,也就不用以身布局,死相如此惨烈咯……” 将谢蘅玖回怼得哑口无言之后,他却逐渐平缓了下来,眼中猖狂的浪涛也变作了一汪墨黑的空洞,就连戏匣里那薄纱一般,正在除衣褪裙的戏旦也哑下了戏调,畏惧地躲回了匣底。 终于解脱耳目折磨的谢蘅玖指间也松懈下来,他方才之所以迸起,便是因为倘若阎当家的话再轻薄半分,他那本能的耳光可能就落到了这个救自己性命又替他挡了应坛兵马的恩人面颊。 阎当家的撑着身子的手离了桌角,回到他原本的座椅上,再灌下大半坛酒水之后,才恢复了原本那副好似对万事万物都全无兴趣的轻蔑面孔。 “瞧着你的模样是饭饱歇够了,正好你起坛报复的那人还算小老儿应付得来,你眼下离开,至少今夜会平安无事。” 话罢之后他甚至没抬头去撇谢蘅玖错愕的神情,这就转身入了账房,将一件同样半旧不新,衣料裁剪却十分讲究的氅披同原本谢蘅玖随身的布挎搁到了台面上。 “前辈既要赶人,也该告知一声晚辈不遵了您这宿店的哪条规范,否则陆堂主予您置换我屈身四日的宿店钱,您收下得可不体面!” 可是就在他靠近到账房边沿的时候,只见站在柜内的阎当家正眼鼻拥挤在一处地挖耳,抬眼瞥向谢蘅玖时候甚至比他还难以置信。 “四日?到底咱们谁才是糊涂了脑袋的!陆老破只是要我留你两日,予你两餐饱饭,还百般交代就算你拿出如何稀世的宝贝都不能收下,否则他就不替我寻引仙灯的灯油,别瞧这东西不算稀奇,但日日用得着的,小老儿可不敢得罪了他。” 竟是陆纯贤不让自己再留在临南舍,这一回又是他的哪样盘算谢蘅玖却看不出来。这引仙灯乃是疾苦而亡之人开坛炙炼而炼出的百尸油,并且还以隆冬亡命的人最是上乘。 ‘引仙灯’得名最先如此制灯的乃是春秋年间岭南缚娄国暴君想出的刑罚,君主下令将抵抗吴越二国攻打的逃兵败将赤条无掩地捆浸江河当中三日。虽其中小半身强力壮的未在这三日丧命,但那一年却又是岭南这等南域暖地罕见的严冬,让他们最终还是难抵寒疾的折磨。 可是君主觉得即便活命下来的那些个也无命过年关还不足以解心头的恨,便采纳了国师妖道的谏意将这些寒亡丧病的一并由国师携弟子开坛炙尸,并将这些亡人的尸油添加香料赐予了逃兵的家眷作为灯料。 亡魂的惨叫哭声随灯烟直上,惊扰了云游的神明,于是顺烟迹到了缚娄国惩罚暴君…… “不过……” 阎当家的再次开口令突然被驱赶的谢蘅玖以为会有转圜余地。 怎知这矮小老者走出账房时也不忧心布挎中的瓷罐药瓶是否会磕碰碎裂,踮脚粗鲁地将氅披同布挎塞到了谢蘅玖的怀中,蛮力非常低将他往铺门拉扯。 “不过陆老破也真是越来越会玩笑,瞧着你寻到我这时候那邋遢模样,瞧着也是拿不出半点足够付我这宿店钱的,看来他也是在试探你,想瞧瞧你是不是有哪样从你师父那带出的好东西罢。” 谢蘅玖木楞地任由他推搡到了门槛外,即便闭门的响声令他耳鼓刺痛,他也依旧没有迈开步子的意思。 他就这么垂眼丧气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站了良久,直到巡夜人的更梆又敲到了丑中的时刻,才在叹气当中回头,冰冷地对着那两扇门神贴画斑驳骇人的门后人拱礼道了个谢。 阎当家听到脚步声之后犹豫了两回还是启开了一道细缝,此时被逐出门的人已经临近岔口,瞧着朔月之下追踪着谢蘅玖的扭曲影子,他也轻叹了一声。 兰生柠檬 合门之后又坐回了自己饮酒的祥云雕椅上,对着多宝阁上那些微颤的宝物一计眼刀,随后啐了口唾沫,自己唱起了方才戏匣里女旦的唱词,污遭难听。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的谢蘅玖忽然被一阵上腹的绞痛绊住了脚下,他赶忙绕入了一处宅院后的窄道才敢倚墙坐下。 此处堆满了许多破旧的家私与杂物,令他不由得回想起了福州城中与那个破衣弟子口气决绝地与他分别的那处窄巷。 这或许是件多余的事情,但法惩恶人自亦因果,他无法做到头脑放空便只有随意抓取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因为这绞痛便是他惩治谢拾悭的恶果体现,亦是谢拾悭再次开坛发兵来寻人的动静。 因为恶果显现时候,亦是斗坛当中两方其中最是薄弱的时刻,此时越是执念在还击或是憎恨当中,反而令寻人的兵马更容易被这等不寻常的歹念嗔怨引到身旁。 他顺着福州城中分别之后往前再忆,回想起了自己临时落船入了荒村,又想到那日追杀自己的临了青沙街桂院的门外那人竟然想以自身引雷,换自己逃生契机;被疼痛折磨得惨白的脸上忽然因为噗笑缓和了几分血色,那时是命悬一线,但而今回想起来这几回那救下自己的人神情都有一种纯良太甚的可爱之处。 他曾见过的南茅弟子无论老少皆是对着阴山中人苦脸凶眼的,但此人即便是知晓了自己师从何处之后依旧待他毫无心机,他的发笑来自于心头泛着苦涩的嘲讽,甚至猜想,如此心思单纯的人,即便功高盖世也定然不会得到善终! 阴山同南茅山无甚差别,都是炼鬼驱魂,以此在世间立足谋生的活鬼罢了,他既笑此人亦笑自己,甚至觉得他们就该一同亡命在以身引雷的那日! 因为他与自己一般,都该是个于自己师门不合衬的人,也许老天真的给过一心求死的他一回契机,只是他会错了意,甚至还救下了过一个人。 但这荒唐念头很快很便被抹去了,因为就在眼下,一阵夹杂着古怪气味的弱风令斜长的树荫微微一晃,杂物堆后面的人秉住气息,任由鬓角的汗珠一路滚下。 颌线无法沉重的那一滴摔落手背时候,谢蘅玖的眉头拧紧,好在虚渺的鬼影只是在巷口驻足了片刻便离开了,这不得不归功于那满屋子的引仙灯,灯油燃烧的鬼戾也让他的熏染上了阴魂的气息,而被用作制灯的这些,不是远在福清主坛的那个人能够精准断定的。 凭着他对自己这个师弟能耐的了解,只要自己躲藏妥当,他一定还能在坛前气急败坏一回。 第133章 第133章 檐上逢 “方才那几个是祝三钱手下的才对,想必福州同秋德堂那个折损了他不少,也不知应我法坛的那些临身时候他在干嘛,但总之,即便擒到我是他最大的心愿,可他也不会山高水远地让自己的东西来送命……” 想到这处谢蘅玖放下了那捂在上腹的手又是一声冷嘲,但就在他站直身子准备吐尽这屏息憋着的浊气时,一阵男喊女叫与物件砸地的嘈杂令他惊了个岔气。 此时咳嗽得胸口也开始作痛,只见一人出现在临着窄巷的檐瓦顶上,他一眼便瞧见了躲藏在不远处的谢蘅玖,仅仅一刹的错愕之后,这个衣着散垮的人立马化作满眼激动的狂喜。 “是你!” 谢蘅玖被这一声熟悉的嗓音从难以置信当中喊回神时候,两双指涂蔻丹,粉白肤嫩的手齐齐扒上了陆青蚨的腰与肩头。 这是两个同样发髻散乱,甚至连主腰细带都已经散开,露出半乳的浓妆女子。她们先是各有娇媚地朝狼狈的陆青蚨抛去一个媚眼,随后也探头朝下望向这杂物死角里惨白如活鬼的男人。 方才是为了躲避应坛寻他的兵马自止气息,而眼下这仰头朝上的谢蘅玖却是因为太过意外的惊愕而喘息凝滞。 眼见墙脊上的男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想要摆脱这两个口中娇语戏弄,还在不断扒他衣裳的女子,又得不断寻契机朝身后的院中与谢蘅玖呼救,甚至因为巷中人那瞪眼僵直不发一语的模样而窘堪到了极致。 就在其中一个脂粉已经花糊,年岁稍长的女子终于被陆青蚨挣开的刹那,一声敕令随着一抹晃眼的光亮从那谢蘅玖立身的方位窜来。 十分奇异,这打在女子侧颈上的火球并未因为火舌而衣发殃及地起火,而是令其动作胶住,身形在半月无星的深夜扭曲诡异,若是巡夜人此时经过附近,足以再让其吓破胆一回。 还在被另一个拉扯得紧的陆青蚨慌忙咬破指腹,但是只要他一抬手,那另一个便阻挠得更是猛烈,甚至想拽着陆青蚨与自己一同摔落入窄巷。 “你……你伤势再重也不至于连固住她们的气力都没了罢?” 两三回尝试已经让本就站立艰难的陆青蚨摔了个单膝磕在了屋脊上。 若说这二人是在他察觉到朱府当中忽有古怪而被邪瘴遮掩不能自救还好说,但窄巷中的这个就如瞧街市斗殴般事不关己地瞧着自己的“热闹”,他就实在难以理解。 甚至就在他埋怨这句之后,这除了方才符打敕令就不发一语的人终于开口,那是陆青蚨熟悉的冷淡语调同言语的刻薄。 “左拥右抱是多少男子求之不得的,这两位一瞧就是这府中的家眷,如此高门的小姐夫人,倘若不是你先表明钟情,恐怕人家也不会如此作践自己罢。” 话落时候谢蘅玖已经一路拨开方才便与藏匿的杂物靠近了巷口,陆青蚨叫喊他停下的声响近乎可以用绝望来形容。 他好不容易将那蛮力巨大得不似女子的手挣开刹那,赶忙将自己的指腹血持诀触上了那被谢蘅玖符纸火团打中的那个。 即便自己又被再次扒上他的女子拉拽得摇晃难稳,他还是凝神聚炁地口中快快,随后便是一声厉呵的“退”字。 藍昇 令落法显,这女子原本从身僵难动起便痛苦非常的神情变得更扭曲了许多,先是几下喉间翻腾而上的干呕,而后浑身如同遭雷似地抽动,滚摔砸在了被谢蘅玖拨乱的废物当中,一声回神的痛嚎之后,终究因为阴煞离身的虚弱昏厥过去。 陆青蚨根本没功夫庆幸,因为此时的他已被另一个拉扯得袖断衣裂,甚至也因为如此,那在白布巷的伤口还被再次撕裂开了两处。 旧伤再起的疼痛有些拖累了他的反应,仅仅刹那的晃神,他便被这口中娇笑不断,已经半身赤条袒露的年轻女子给拽得先砸上了檐瓦,比方才那个更是狼狈地也滚摔而下。 陆青蚨在自己半身腾空时候,瞧见了自己摔落的那处是两个高低不一,陈旧不堪的旧柜。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脊骨断裂或是断柱穿膛的的时候,却意外地感到自己撞上的是一个浑身冷香好闻的怀抱。 避开了重伤骨裂的危机,只是自己还未两眼聚神看清,就又被这接住他的手臂粗鲁着急地推搡到了一旁,甚至还因此被他以为会是自己丧命重伤的一只破柜的边角。 “你瞧清楚再落人下地啊!” 被额上的痛辣逼出了泪水的陆青蚨埋怨起来。 他话音刚落,谢蘅玖手中的阴山白符再次因为敕令呵出而凭空燃起,陆青蚨赶忙仰头,却因为一袭脂粉气味浓郁的绣布盖面而眼前发黑,鼻头发痒地打出一个令他伤口胸腹都疼痛更加的喷嚏。 扯下这香气熏人的布片之后,陆青蚨只觉自己脐上骤然升腾的烫热迅猛地窜到了耳根,简直比立竭起法还要快上许多。 这是被谢蘅玖符灰打面,喉中发出尖利痛嚎的女子的花绣主腰,不仅有脂粉香甜,甚至还残余这它主人的暖热的余温,这比起接住他的那副身子,可都要暖和得太多了。 “阴山罡风锢鬼魅,祖师降灾灭妖魔,风火齐齐降此身……” 这并非谢蘅玖方才刚接这女子入怀时候的法诀,别瞧这符灰扑面同样也同方才一般暂且将被邪煞侵体的身子胶住,可无论他两换术法都无法令这女子身中的东西逼退而出! 更是在陆青蚨为手中的主腰面红耳赤的时候,一缕细弱的窃笑飘入了他们二人耳中,正因此如,谢蘅玖的神情变作了眼下这副满眼凶光阴沉的模样。 这不该是一个男子瞧着如此貌美赤条的女人该有的神情,他窘堪霎时全无,甚至令陆青蚨觉得,眼前这个阴鸷陌生的人是他救下此人以来,他最是像极了自己曾经遇上的阴山弟子。 此时这人的眼眸里也不该是一个足以让寻常男子难以把持的软香玉胴,若要自己猜想……他觉得这人是在俯视着一个渣滓拙沫的废物。 陆青蚨虽知他人行法不该扰,即便自己听不懂闽地的法诀也该回避不视,但瞧着被谢蘅玖臂弯死锢的女子嚎叫与抽搐越发痛苦,他还是出于对丧家亲眷的怜意不禁声音极轻地朝着这么个神情冷漠的谢蘅玖道了声“忧心点”。 怎料就在自己话毕之后,那原本嗓音满是冷意的法诀炸出了暴怒,令陆青蚨也惊得不禁被地上的拥挤的杂物再次绊倒。 “是我扰到他了么?也没听过阴山有哪一科术法需要如此强硬的,还以为只有闾山派会如此法诀震天的气势。” 这一下陆青蚨连气息都不敢喘大地只是站着,不仅仅是这女子挣扎猛烈,就连停在远处,绿眼忽明忽暗的老鸹也好似受他法动的殃及发出了如同罪人受刑的哀嚎。 分明世间鸟兽有灵,可这些古怪的黑鸹却未被他此时的术法惊得逃散,反而就在其敕令呵出之后,陆青蚨因为瞧见它们已经凑近落在自己方才摔下的屋脊,直到这女子身中的邪物因为术法与符灰的威力掀起风动逃窜时候,它们才如追赶一般扑翅离开。 胸口因为法毕而压抑消散,可陆青蚨的一口浊气还未吐纳完全,从屋脊上落下的眼睛便与盯着他的那双冷漠眼睛撞了个正着,这就因倒吸而呛咳起来。 “我可是多管了闲事?或者说……扰了你的好事?” 陆青蚨感到他眼中飞出无数针刀,平静无比却比起方才上法打煞时候还要令人觉得汗毛倒竖,一时之间忘记了言语,只有一阵慌乱的摇头做回应。 瞧着他笨拙的模样谢蘅玖回以一个嫌恶的神情。 兴许这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陆青蚨方才被瞪空了的头脑也如回魂般缓和过来,正当自己要开口要辩,这人忽地从身后杂乱处掏出了一把木色光亮的黝黑法剑,反手一个剑花,最后剑尖落到了雪白袒露的皮肉上,这便是刚在他怀中昏厥过去的那个女子。 “还不走,我管了你的闲事实属不该,但是你伤了我的……我的恩公!救命大恩,即便替他背了段散灭了你的孽果或是与你一斗,本师都无甚所谓。” 陆青蚨瞪眼咋舌地瞧着这个面色青灰,眼神凶戾的女子,方才那段腔调诡谲的法诀尚未过半,他这么个习法十五年的法教弟子都感到受其殃及而胸闷晕眩,更别提还被符灰封了入身窍的邪物了! 阴阳殊途,人遇鬼邪游魂难免撞煞冒犯而害病霉运,鬼物自然也会有所折损,尤其是侵体占壳之后,即便此人时运地下,体弱阳衰,也终究会伤及阴魂之体,即便是修行坛炼再年久阴重的邪祟也在此时最是薄弱。 若是此人再连贯一法,恐怕陆青蚨自己不昏厥也绝对难以直立。血气方刚的男子都如此难受,这邪物竟然还未逃命,甚至还乔装退煞企图背刺。 陆青蚨赶忙也随手抄起一条杂物中的破竹席,而这个持剑的人眼睛却垂到了他脚旁,令他自己才意识到原来这女子的主腰小衣,竟然一直捏在自己手里。 满眼诡谲的女子试探性地挥臂,想要凭着手里的碎瓦划伤这个打得自己坏了自己谋算的“多事人”,可此人下手当真不近人情。 谢蘅玖先是毫不客气地朝着白嫩的前臂一划,令被侵体之人因伤挣扎出了些许意识,又趁着这邪祟因此受制的刹那将剑尖刺上了那被他诀抵许久,本就红印尚未退散的眉心,使得这邪祟又胶住动作,神情在片刻的不服气后,变作了令人费解的笑意。 “你们……同是……缘……韦子湘……” 这一句从怪叫当中同喉迸出的模糊断句,竟然令谢蘅玖持剑的手因为错愕而失了准头。 女子的眉心被刺破之后淌下了乌红的血,加之她从发笑而起就骇人无比的木讷眼神,真可谓是陆谢二人习法以来见过的活人中伏之后最是特殊骇人的一回。 陆青蚨赶忙用那捆破席将谢蘅玖的剑尖打偏,怎知谢蘅玖就此将如此木料上好的剑怒摔在地,先是朝着陆青蚨一个恨怨无比的眼色,而后极快地掏出了又一张墨书白符再抵上女子的眉心,符纸片刻便被乌血渲染漫开,贴掩了女子狰狞的面容。 “最后一回,走还是不走!” 无论是陆青蚨还是这个侵体的邪祟都听出了他冷厉的嗓音当中多出了些许慌乱,但瞧着陆青蚨已经卸下了一根捆扎杂物的捆绳,它也晓得此时自己的处境也不该再纠缠下去,因此就在女子喉中一阵宛如水滚的响动之后,人再次倒在谢蘅玖怀中。 这一回刮起的阴寒鬼风气味比起方才的背刺还要杀得二人猝不及防,他们二人齐齐腹中翻腾地干呕出声,陆青蚨那因为身处危机而一直未察觉自己是个敞衣单薄的惨状也因为这同时杀来的三个喷嚏而再次后知后觉。 他胡乱地将系带扣好,可是还是因为浑身的刺寒颤抖成一副又将身旁人惹出嫌恶神情的模样。 “你可真是不近人情。” 陆青蚨抱怨了一句,这就将自己那在滚落中撕扯得破烂的旧夹袄从被弃了的旧柜断柱上扯下,闪躲着眼神给谢蘅玖怀中的女子披上。 第134章 第134章 离不得 “遇上被来头大且戕害无辜者的,必须术法迅猛,手段霹雳先做打退,这应该是你们南茅的教义罢!你……你果然同那些人没个没个两样,既然觉得我狠毒,又干嘛不任由天定我死活好了!” 对于今夜再遇上此人,陆青蚨本以为是朱府这一遭悲惨遭遇当中祸兮福依的行运,但眼下看来,他倒觉得是个祸不单行。 这人虽在之前脾气不好,但也只是言语犀利了些,可今夜打从自己被这两个女子纠缠上房起始到此刻,他已经被这人又怒又瞪地吼了三回。 并且也不知为何,堪称仅陆纯贤一人可降,千人万鬼都无所畏惧的他,竟然被吼得心虚得很,就好像这朱府入了邪物的诡局,他也是其中一个似的! 他不禁联想至平日里自己去替瑞宝记采买冥器所用的彩纸时候,那个总是在画斋里指手画脚着下人差事,但凡掌柜先生敢多瞧一眼女主顾或是门外过路的鲜亮女子便怒发冲冠宛如罗刹阴帅的事头婆,而掌柜先生也因此像极了宫庙壁绘上被罗刹擒拿在手,畏惧至极的弱小阴魂。 可是陆青蚨若是如此乐意服软怕人,那么他会觉得自己岂不是同那曾经成日被巩如辰喝来唤去的常清静一般怯懦?! 胡思乱想到此处,前一刻还垂头替这个被眉心淌血弄得模样惨烈的女子系扣,下一刻猛然仰头,也模仿起了谢蘅玖那冷厉刻薄的眼神同其对视。 “我有怪你行法有错么!我……我是在说你对我,现在我仔细想想,打从你醒来之后我亏待过你哪里了!倒是你,不辞而别不说,还拿了我故意藏在骨塔里两吊钱,我可是你的债主外加恩公哦,我说你对我不近人情!” 倘若不是谢蘅玖的眼色中满是错愕,恐怕陆青蚨也不敢笃定自己这一口强撑以来的气焰是否会中途怂下,因此话音刚落,他赶忙将自己撺拳的手背过身后。 怎知这个被自己吼了的人在片刻的愣神之后,眼中又翻腾起了方才起法退煞的凶狠,令他不禁膝下一软,腿脚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要作甚……恩公!我可是你恩公!你方才自己说的!” 二人一进一退地后退了两步,就在陆青蚨头脑里想要将自己曾经歪理诡辩的那些“胜绩”回忆一番以应对自己接下来可能要承受的口刀舍剑时候,来势汹汹的人却只是将怀中的女子塞过了陆青蚨胸口,随后转身,将自己的氅披卸下,予了另一个已经被冷落在杂物当中,浑身冻得灰白的。 就在谢蘅玖想要同这个令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接二连三动怒的恩公道别时候,墙内传来了接连两人呵出的敕令,宅院顶上原本灰云游动的天际中散出刺眼的白亮,而后也变作了无星的墨黑一片。 宅院中的邪法诡阵被破,定然马上就会有人出来寻这个翻墙而出的,就在陆青蚨拉扯嗓子往院中高喊唐鸮同唐无垠后,只见原本同自己还只有两三步的人已经将他那不知何等稀罕木料祭炼成的法剑随手一夹,背上那磨白的陈旧布挎快步临近了主街的路口,怎的叫喊也不肯回头答自己半句或是停下。 “他是脑袋被冻傻了还是故意的?!明明晓得我是阴山弟子还想让我被其他术士瞧见不成!” 谢蘅玖只恨自己不能再快一些,这不仅仅是因为身后已有院门被敞开的闷响,更是因为不断想要截停自己的人也声响越近。 正当他要拐入另一段岔路的时候,自己右边的面颊被极其细弱的凉风拂了一下。 谢蘅玖神情紧绷地刹住脚下,偏眼处尚不见人,可就在他鞋尖毫距的路面上,一只彩纸竹骨扎得活灵活现的纸扎花猫。 此冥器虽彩料点画的眼睛却鲜活无比,谢蘅玖当即猜想到了院中的术士可能何人,也因此更加紧绷,甚至被陆青蚨从后拽住前臂时,不由得肩头大耸。 “你的两吊钱我会还上的……你快收手!福州时候不是说再不见我么……” 不得不说,此时他的慌张正是陆青蚨方才乔装凶狠时候希望瞧见的。 但是二人前后拉扯,谢蘅玖又总在拽着他绕开那地上纸扎猫的时候两三回恰好地偏到了他的盲面,因此等到唐无垠领着三五个朱府下人过来时候,陆青蚨见到的又是一副冷漠异常的神情。 无法躲掉脱身,便万般不可令面对之人瞧出慌张畏惧,显然谢蘅玖在这一技法上也得了其师真传。 唐无垠自然不会见过“冷面郎君”谢十锦,但就在纸罩灯的昏黄爬上这个满面疲倦且怒色未散的俊秀男子时候,他头脑中莫名回想起了曾经被陆青蚨拉扯着一同去茶楼墙外门边听关于南北异闻的讲书。 芋く圆ň玛丽苏 当有故事说起冷面郎君谢十锦时,那些个样貌不整或是缺牙歪嘴的叹客总会挺直腰板朝着自己身上一同比划: “向来阴山多美人,男子大多妖魔相,因此这冷面郎君即便只是此门中的平庸弟子,全无他令人闻风丧胆的邪法妖术,恐怕也极难不在法教江湖当中做个无名之辈!听闻曾险胜这位当世活罗刹的法教中人说起,这玄冬堂的谢十锦是眉眼俊雅,容仪玉质,虽喜着暗袍皂衣,却衬人更是别致神韵,既有男子倜傥气韵,亦有丽人美妙……” 虽说几乎每一回书到此处,原本聚神故事的客座都会哄乱起来,他们有的是因叹客的滑稽动作逗笑拍股,还有的便是满嘴的嘘声倒彩,替这个他们不可亲眼而见的绝世美男子抱个不平。 但如此哄闹又总是如同燃炮的一阵消停,待得前文再续的时,许多人眼中都透出些分心离神,想必都是在头脑中搜尽自己曾见过的美人俊士,希望能够拼凑出一张这等人间绝色的容颜。 对于这些过眼形色无甚兴趣的唐无垠,在某一回被陆青蚨问起可否遐想过冷面郎君的容貌时候,他也答得含糊心虚,将手中捆扎着竹骨的忙碌又快了几分。 就在自己晃神的片刻,反倒是这个不知为何与陆青蚨一道狼狈单薄的男子先朝他拱礼问候,唐无垠的回礼虽不至于让人瞧着匆忙笨拙,但陆青蚨却晓得自己师兄有哪里异样,因此自己也有所心慌起来。 方才那一计阴山术法狠烈无比,纵使是阴山当中难被外人瞧见的一科,唐无垠也难免会从还能嗅到的鬼物残余猜想出些端倪。 若不是阴山这等与那侵体妙龄少女的邪祟一般阴重的东西,怎会是自己这么个手无法器法料,甚至还被两个不可伤及的丧主家眷拉扯的人可以打退的! 更何况自己这大师兄是门中出了名的心细如针,比起谢蘅玖那瞧不出内里紧张与否的此刻,陆青蚨自己倒是因过度紧绷而鼻头发痒地一个喷嚏。 “这位是……” 唐无垠并未随着陆青蚨指着的杂物窄巷而去,他朝着谢蘅玖又踱进两步,丝毫没理会一旁陆青蚨那没想好的磕巴,二人对视了半刻,唐无垠忽然扬出了笑意。 “这位师弟康复得如此,我都差点认不出了!你可是与阿青道别之后回了安宁宫么?怎的如此时辰还在街面走动,可是门中又出了变故?” 唐无垠的这一番问更是让陆青蚨紧张,其实打从他听到朱府开宅门起始他便开始编排予这么这人如何的身份,千想万想竟然忘记了自己将人救回的时候除了烟枪还有那块三山教的云山五彩纹残片,倘若不是有后面的一连串遭遇,他也无法晓得他是阴山的弟子呀! “师兄他……” 陆青蚨耿直地觉得既然是自己截下了人,那么这诓言谎话的罪过也得自己来圆满,怎知刚开口便被身旁的人搭上了肩头。 看似轻柔的动作却力道十足,令他赶忙住口,不然只怕漏洞百出,比被两个女子追逐着爬梁上房还要大失颜面。 “多谢师兄关切与那些日子的照料,打从宫主含恨惨亡之后,哪还有曾经的安宁宫!我这等平日里就是替家师整理书阁,备坛善后的,能留着这条命在已是神明垂怜,回去……只怕是乐意舍命,也难挽炉灭门散的局面啊。” 谢蘅玖这一番答复声情并茂,凄惨幽怨,简直令陆青蚨心头又惊愕又佩服,甚至自己在他说起回安宁宫那一声无力的怨叹下,都险些信了他就是初冬时候,门中出了当家人被谋害而亡,又同室操戈血染主殿的那个安宁宫中的一个了。 唐无垠听罢之后也重叹了一声,分明朱府的家丁们已经手忙脚乱地将那两个女子横抱出巷,但自己却没了出门时候的焦急,只是摆手让他们快入府予唐鸮查看,因此陆青蚨依旧背手攒拳。 陆青蚨已经猜想到,这一来是对于法教中事不宜在朱府里谈论过多,二来便是唐无垠与唐鸮可是同安宁宫走动最多的二人,安宁宫上下不可谓不熟悉,此人如此敢认下自己是安宁宫的,恐怕再多言几句也得心慌穿帮!或者……唐无垠其实已经识破,只是在探他到底是哪门弟子?! 心里慌乱使得陆青蚨简直就要被筋退扎穿了掌心的皮肉。若下一刻真被识破说穿,自己是同他一道逃了,不顾陆纯贤交代在朱府中留着帮手?还是瞧着唐无垠的反应将自己师兄拦截,让这么个重伤之人再度走上躲藏逃亡的命数? 边在心上盘算边朝着身旁的人侧了侧眼,陆青蚨心头忽然对此人生出了别样的佩服,倘若自己从前惹祸顽皮时候能够有这人的镇定,那得会少挨陆纯贤多少的罚。 唐无垠那温厚的笑声将他惊得耸了肩头,但到底陆青蚨是个机灵的,他赶忙将手捂上口鼻,又夸大地做出两下因为强忍喷嚏的狼狈。 自己的大师兄未向平日里一般先偏眼过来关切他,但眼下却好似被身旁之人夺了魂似的依旧向他。 若说这幅模样像哪般?那定然是自己曾经与其随着唐鸮去丧家扎冥器时候,一些挥金尽孝的儿孙会请来戏班搭台开嗓,而每一回在台下原本几个时辰前还哭得惨烈的亲眷当中,总会有几个分明妻儿在场却毫无顾忌地将眼睛盯死在脂粉清淡的女旦身上的时候。 陆青蚨不禁喊了一声师兄,却被唐无垠手劲极大地拍上了另一边的肩头,依旧眼不看他。 “而今北塞动荡,南地封海锁国且多有涝灾,以往鲜少有骇闻的苏杭也出了为财屠门的惨事,咱们虽为出世修行,但终究下坛最是比邻俗家市井,师弟如此盘算不必自责,保全性命,好自修行,安宁宫乃是三山教总坛,想必祖师定然会毕佑劫难平息的。” “师兄!大家都是没个防备突然入了那东西的邪门法局的,我两手空空能保下那两个夫人姑娘已经很是不易了,你就不能可怜可怜师弟我,先回府里喝碗驱寒汤么!” 唐无垠却当真如刚意识到陆青蚨一身单薄似的,这才赶忙让其领着谢蘅玖入朱府。 嘴里也不禁嫌厌,说陆青蚨定然那夜救下了这个三山教的师弟才有今夜的行运。 若是他能应付得来那两个女子,也不会被从朱府予他们修整的厢房被追逐了大半个宅院,最后还落了个爬梁翻墙的窝囊模样!听得谢蘅玖都不禁神色有变地差点噗笑出来。 第135章 第135章 提防心 “不知师弟携着的这是宫中哪位的法器?倘若不是你术法了得打退了那主阵起坛的,我同我师父的能耐也破不得府中的瘴局。” 本以为这就可以暂且过关地先回朱府,怎知唐无垠又突然脱口此问。 陆青蚨心上喊苦地又装出两个喷嚏,扯着身旁人满口埋怨地没顾他朝着通往朱府大门的宽路快步而去。 唐无垠瞧着面前这人故意用一块寻常人家挂门或是悬在屋中辟邪的符幡遮掩的黑亮法剑,直到陆青蚨与他转弯了,才将眼睛转向细弯的月牙与那两个女子被抬出的满是杂物的窄巷,最后俯身朝着那只拦下了谢蘅玖的纸扎猫,就像它是一只活物似地说起话来。 “师父,您瞧出有何不妥了么?” 纸扎猫无甚动作,一双活灵活现得令所有人面前人都错觉其目光盯向子自己的眼睛望着唐无垠那磨损陈旧,却还算整洁得体的旧袄袍摆。 但就在他这一句微弱的回音彻底被夜风打散时候,这纸扎猫也因风而左右轻摆了摆身子,唐无垠瞧见之后也满面思索地微微点头。 “那法剑的确古怪,虽说三山教祖师也算是鬼精灵魄的山神地仙,有阴木法器也无不妥当,但那木色可是极其难得的,凭着齐宫主那喜爱排面招摇的为人,如此好东西怎的不在明坛供香,毕竟瞧见梅山诸门的来者脸色不好,可是他每逢年节都辛苦琢磨的事情!” 唐无垠摩挲着自己颚上的胡渣来回地踱了两步,巡夜人的更诀被送到他耳旁时候已经模糊不堪。 凭着夜里修行人的感知同声响来瞧,虽说走回此处还有两巷之隔,但此夜还长,朱府这边的丧事也尚有五日才可了解,他原本从裤袋中掏出的小瓶又忽然撒手,再朝起纸扎猫说道 “横竖了咱们拿来的纸布还有浆糊也不足够,我不如这就回去告知纯师叔一声,即便他不在,嶙师叔知晓也好多一分周全,毕竟阿青心思欠缺了些。” 怎知他话音未落,这纸扎猫竟然无风助力地前倾,一张扁大的脸倒在了他的鞋面上,唐无垠只好连声答应,将纸猫扶正之后启开了布塞,用指腹点了点其中清亮的粘稠,朝着纸猫的两眼各点了一下之后便也往着朱府回去了。 当他转弯至纸扎猫眼睛遮掩之处,两颗骤起的火星从纸扎猫的眼中窜出,火舌在如此干冷的深夜是被天地无比纵容的,因此半盏茶的功夫,原本栩栩如生的手艺佳品便成了一地焦黑细碎的灰烬。 余烟散尽时,丑末的更诀响到了临着朱府的这处汇路的岔口,巡夜人的脚下,也因踩上了路中的焦灰而铺出了一串鞋印…… 白烛火高牌位正,奠悼斗大挽高悬,即便南地无雪,但要寻得来新鲜的瓜果做贡,也是劳力伤财的。 朱府除去大门之外毫无丧家灯同引魂幡之外,几乎与富贵人家的丧堂毫无差别!即便这位朱大户身上的殓服有些不大合衬,但终究还是贵缎绣丝的富丽不减。 也正因这一身窄小了半寸几毫,反倒是将他原本死前那副因为多日油盐不进而佝偻皮垮的身子紧绷得板正不少,至少在谢蘅玖这个被阴差阳错拉入灵堂奔丧的人瞧着还算体面。 他可谓是唯独一个除了朱府家中遗孀下人,还有请来送其往着九幽下界的人之外,唯独一个令朱府迎门的家仆喊出了一声“有客到”的人。 “这丧家好生奇怪!纵使再是横死惨亡,府门之外不点引路灯也不悬魂幡的倒也不是从未有过;可是为何我瞧着这些家眷仆从的毫无一人像个主人死得不明不白的,跟着你那师伯还有其他接了朱府白活儿的,反倒都比着他们严肃上心。” 听到与自己同在一屋烤炭暖和的人如此见解,陆青蚨不禁将眉头缓和下来,只是他合上窗户的手因为眼睛对屋外的再三确认而也磨蹭了片刻。 待着自己坐回炭盆旁的罗汉榻边上时,他方才猛然起身开窗前还剩下大半碗的驱寒汤已经只剩下碗底的光亮,当即从榻上蹦起,却被那偷饮了去还面不改色的人抢先怨了起来。 “方才在门外是谁人说我身寒堪比亡人,救了个险些断筋裂鬼的未得感谢尚不计较,饮了他半碗甜汤的模样,是气愤得要将恩公逐出门去么?!” 的确不需要再向朱府要一碗驱寒汤了,他甚至觉得定然是自己只饮半碗才未尝出其中添了哪些比这丧家上下还要古怪的东西。 若是并无不妥,怎的一个原本就言语刻薄的人能在入府半个时辰就变得嘴上更是阴阳怪调,活脱地让他怒火攻心得与芙蕖庄中带出的阴血藤发作有时而起的浑身浑身烧火烫热有得比较一番,比着驱寒汤还暖身迅猛! “那你要如此同我计较,我这恩公可也不是被人拿去了骨塔里的两贯钱么!” 陆青蚨果然还是那个无论顽劣还是口条歪理都在万应盟后辈中令人不得不服气的那个。 更何况他这一句是全然的事实,因此谢蘅玖也只能够将自己那尚未启盖的茶盏推到他手旁,回避着那副占理得意的嘴脸幽幽问他窗外又有哪里不妥。 “你怎的晓得窗外有古怪?你这心思可真与我那垠师兄一般细密,你方才指出的那些个古怪,我还是等着师伯来了,才被点拨出了心上的不舒服。” 陆青蚨告诉谢蘅玖,其实在他同唐无垠满手满怀的冥器先行过来朱府时候,门口不仅有丧灯魂幡,甚至还有好些个即怕沾染晦气又想亲眼瞧瞧朱府如何的街坊或是城北中那些被夫人小姐唤来的婢子下人。 但就在朱府丧灯刚被点上,踏着入夜昏沉而来的唐鸮便令那点灯的掐去灯火,甚至在入府之后寻到了而今朱府管事的二夫人说道了一番,二人从花厅出来时,竟然不仅让这么个唯独还对朱大户有所关切之人同意了将门外的丧灯魂幡撤下! 鹅羣7⑵7泗7⒋131 这二夫人甚至还解开了自己的银包,予了本就极其不情愿,但被朱大户那从阿珠嫂茶摊出来的流言所迫,前来奔丧的几个也家道中落的城中亲朋。 “我从小就随着师父师伯他们见识过不少的白坛丧家,人情无常人心难见,不情愿来沾晦气的其实富户要比着穷家多,但是朱家这几个可谓是连我师伯都能叹一声的少见!他们入门时候即便礼数周全也不给任何一人好脸!家底空得只剩下个修葺都掏不出钱的门面了,但是原本那副还是不知多少年前阔气时候的姿态就在二夫人那每人三两碎银落手之后没了踪影,在亡公脚旁哭了一阵撕心裂肺,一抹泪一转身,比着戏台上的神情还变得快,一群有说有笑地走了的。” 若是平日里,谢蘅玖不会对这等闲杂事有兴趣,可就因为这朱府有说不出的古怪,他反倒从中听出了些端倪。 从阿珠嫂那知晓,朱府当家人的停灵跪孝本就打算是秘而不宣的,是迫于城中的流言而不得不匆忙地点灯挂白,以示报丧;朱府的买卖定然会有许多债务,本着死者为大,即便那些讨债的再是着急也不会在这七日上门,于朱府而言,这是个缓和或是筹款的好契机。 其次,谢蘅玖入门之后察觉到这家中的下人仆婢间并不彼此友善,指背他人或是三两聚集咒骂东家的其实都被谢蘅玖听去了几句,但他们却并不朝着二夫人提及就地散伙,对着他们这些来替亡人“办事”的匠人法师,甚至自己这个不速之客都款待得十分周。 综上看来,定然是有某些暗处之事钳制着这府中人一定要替朱大户料理完身后事! 陆青蚨自然对他的沉默一连串地追问,好在唐无垠的叩门及时,他又问朱府要了些蒸点和一煲馄饨,看似是贴心自己师弟被两个侵体鬼邪纠缠负伤的慰问,但谢蘅玖猜想他实则还是想继续试探自己。 毕竟那拦路的纸扎花猫太是突然,即便自己能对安宁宫的变故对答如流,可身后匆匆遮掩了阴山老祖雕面的法剑却没能藏起来。 这剑木的成色,但凡是个法教弟子都会察觉并非良善,因此他十分客气地再次谢礼并接过朱府下人手中的食托,也让陆青蚨心里不禁有怨暗道:为何这人一见师兄就如此客气温和,对着我就像块捂他不热的顽石。 唐无垠的确是探问了他几句,但那些都是街市闲话当中,至少在他流亡躲命这些日子里被说得已经令人无趣的旧闻,陆青蚨也自作聪明地插嘴了好几回,而这自己如此奋力解围的人再次将自己截下,反倒笑问起唐无垠。 “师兄若是信不过我,我即刻便可离开,我本就是怕生嘴笨才去了书阁后院的,若是您有疑此剑……” 他忽然起身从被布挎上解下了阴血檀法剑,屋中的明亮不仅让唐无垠瞧清了此人的气色比着冬月之初,命悬一线时候的确渐好不少,更是令这乌红近黑的木色更令人心上发毛。 陆青蚨凑近了些,大力地揉了一番自己的眼睛才勉强信下只是这榻几上的灯火不稳,而并非是法剑上那些交错细密,宛如血丝的纹路正如抛开了活物一般活血流动。 谢蘅玖双手捧剑如奉地让唐无垠感到此剑那股被符幡威慑之下那强悍的阴戾,他不及陆青蚨的根器与修行,因此对于大邪之物近身时候难免更易冲撞难受,那是一种好似腹中胸膛有好几双手正粗鲁地在脏腑上胡乱掐捏的折磨。 甚至因此令眼中晃出一瞬错觉,眼前这仙容清骨的奉剑人,骇变出了半面眼鼻下塌扭曲,十分丑陋的虎面。 正当陆青蚨那一滴鬓角的冷汗摔落的同时,那因为静默的凝滞终于被唐无垠打破,他原本探上了符幡的手缓缓收回,咧出了个因为疼痛而有些违和的笑容,只是在临近门旁时候,有些犹豫地问了谢蘅玖的名姓。 “安宁宫经主陆明亮弟子陆懈,我习法修行总比着同辈师兄弟慢悟许多,但家师未曾嫌恶,反而赐道名单一个‘懈’字,愿我修行不懈,既便不可大悟大成,也不枉坛上神明祖师庇佑,持之以恒。” 听到这来唐无垠如同长辈老者般地接连点头赞好,甚至还神色轻松,如同十分熟悉之人般打趣了谢蘅玖一句“师弟该是无懈可击更是合衬”。 虽说陆青蚨听完之后还觉在朱府当中定然还有接二连三的招式要拆,但终究是过了眼前这关。 至少他自己十分需要缓和片刻,用好几盏‘莞香叶’来将那已经快涌出喉咙的心而咽回胸膛。 谢蘅玖依旧满面淡然地将阴血檀放入了这客厢的柜橱当中,回身瞧见大口吞茶,自抚胸口舒缓气息的陆青蚨,不由得又要面露嫌恶。 就在那绝对不适合紧绷成川的柳叶柔眉刚刚蹙起时,这离着自己还有三步之距的人忽然蹦起,谢蘅玖还未反应的刹那便已经凑到了近乎要与他贴面的毫距,十分不客气地将拇指腹按压上了他的眉心。 第136章 第136章 忽问道 二人对视片刻,谢蘅玖这就抬手想要将自己眉心的手打去,怎知陆青蚨却扬出一丝只有那些年纪未曾及冠的少年才有的顽皮笑意,力道十足地反而让他想要打开自己的那只手腕捏死,甚至还在得手之后效仿起他险恶自己的神情。 “你可真是!我们如此过命的交情我都不知你姓甚名谁,今日你见我唐师兄不仅待他的是我从未得过的好脸色,你的姓名还一问便说,我……我是哪里如此招你如此厌恶,你若说阴山同万应盟是不共戴天的世仇这样敷衍的,那我……那我……” “你想如何?” 果然当人眉头不展时候可用指腹揉开扳平只能够哄骗欺负稚儿小童,面对此人如此语无伦次且无聊至极的抱怨,陆青蚨那只手终究还是被这一句怨懈了气。 谢蘅玖将人打开之后只觉自己不该跟此人共处一室,盘算着往灵堂去,谁知这被推搡开来的人嗓音骤变,用一句冰冷尖锐的质问袭得他后背汗毛倒竖。 “你真的就是那个谢蘅玖罢?!” 他那正欲推门的手缓缓落下,但反问陆青蚨为何如此问他时候,这人却也如逃避朱府古怪那般没了动静。 他缓缓回身,只见陆青蚨竟然悄无声息地挪动到了他搁置阴血檀的柜橱前,那方才还想要抚平他如同本能的眉头的手已经贴在了柜橱的拉手上。 片刻前少年一般略的眼睛也变作了如同嗓音一般的冷如死潭,是一副南茅弟子遇上阴山门人该有的模样,却也是令他错愕不已的,关于此人陌生无比的模样。 “你问过了,我也答过你了。” 依然是面对唐无垠时候的沉稳无惊,不知是自己的答复实在令人恼火还是因为他弃了离开的念头转而走向陆青蚨这个挡在柜橱之前的人。 陆青蚨冷哼一声,十分粗鲁地拉开了柜门,即便谢蘅玖扑向阴血檀的动作再是轻快迅猛。 终究是近者占势,他若是脚下有半分不稳,此刻定然已经被这不知如何在陆纯贤手中的“阴山稀珍”给撞了个脖颈的皮开肉绽,经脉断裂,即便不即可断气,也会因为喘息不得或是血流不止而痛苦地命丧此处。 既然这人如此发问,那些个灵堂中的纸扎冥器又冠着瑞宝记的铺名,谢蘅玖不觉得他会再次救下自己,因此这就缓缓退后,双臂抱胸地同陆青蚨对峙起来,恰好也能借此摸索到他藏匿于衣袋中的一把袖珍剪子。 这是他在去往临南舍的时候,偶然听到街市中好些人在一处茶摊谈论起近期岭南轶事时候在杂货郎的货担中磨蹭着挑选买下的。 “是与不是,就如此难么?若你不是,那为何在朱家院后,会提及那个屠门的魔头,还是说……你是个贪财无道的,是授过他奉茶拜师的那些个术士其一?” 陆青蚨将面前人又打量了一番,谢蘅玖也不避不躲地让他瞧,其实那颇有来头的东西说出这个名字时,他自己也惊愕不已,毕竟谢十锦也是在听到火居修行的岭南盐商大户之子屠门的传闻之后才出了那趟负伤惨重的。 而这个韦子湘的确有寻到过容音楼来,据说一进门便将五十两官银票朝着桌上一掷,神气十分地说自己久闻玄冬堂大名,特备下了三百两“孝敬”一法之师的薄礼,想要亲眼一见“冷面郎君”,且但凡谢十锦愿意饮他一杯奉师茶,随意授他三两小术法,只要能够治人打鬼,不是阴山门中的也无妨。 的确还是有不少有求于玄冬堂,又知晓容音楼便是能够寻到这快四十年也未被万应盟寻到所在之处的阴山派正传宫庙所在,可这些人要么是被寻觅香主而故意引来的,要么便自己也是有些江湖恶名的野修行,谢惆月亲自拣选的。 这韦家老当家兴许够格,但韦子湘这等只怕有契机进来听戏吃席,也绝不会进得了款待“贵客”的那几间雅厢。 “你想我如何答你?” 谢蘅玖见陆青蚨的手触上了阴血檀的剑柄,他又口吻无奈地再开口一回。 阴血檀乃是开蘸阴山的法坛祭炼出的,因此谢蘅玖持其无异,陆纯贤也毕竟是个修习过那卷鬼经的,可陆青蚨这个他门弟子一触上,便让屋中又起了一阵桌响灯颤,仿佛阴邪靠近的动静。 这也便是这柄剑的灵性所在,并在阴山派的杂籍中有叙,阴阳逆反而选作制器之材,日久之后生灵开智,堪比持手兵马,更是会在随其法主长久之后有感知厄运,警示危机诸类精妙,甚至比起一些小门户训兵炼鬼出来的小邪祟都好用许多! 南茅诸门虽亦都为下坛,但终究还是有正法阳术用作驱邪打煞的,阴血檀察觉出持剑人并非炼化的法主同类,自然凭着散灭重伤在自己刃下的邪祟阴魂残余的怨戾加以活用,也的确让陆青蚨露出了遮掩不得的惊愕。 眼下的他何尝不是强作淡然,只觉得自己并非持着一件法物,而是捏拽着一条被炼魂的亡人腕子。 谢蘅玖的叹气满是无奈,要他认下自己就是谢蘅玖,即便他有脱身的法子也势必予陆纯贤添不少麻烦!但对于韦子湘,他或许可以告知这位“恩公”一二,因此再次朝陆青蚨走进,即便再次被他剑横胸口。 “安生些!” 不同于此人面对院后大邪的那般冷厉渗人,他这一声吼斥虽说也令陆青蚨没防备地惊得一颤,但更多像是一个亲眷呵斥家中顽皮的小童,也正是这一声之后,屋中古怪细碎的动静顷刻消散。 陆青蚨甚至瞥见,就在他持剑在手时那就近乎奄奄而灭的炭盆,也再次红旺起来,缓和了这阴山法剑带来的冷寒。 “你说的此人我确有耳闻,他曾在前年孟夏起始,在闽地的法教当中大散银财求法,其中也包括不少阴山散修或是旁系宫庙,下修之人最是品性参差,两月之后便有不少人主动寻他,要么献策去往哪处,要么为了此人银包里的银票碎金,现眼一番自己身上的能耐,其余的,再问也编排不出!” 话罢之后,他手极快地将阴血檀夺了过来,陆青蚨赶忙还要抢回,怎知谢蘅玖将那方才奉剑到唐无垠面前,让其自己扯下解惑的符幡扯下,将这柄雕精细,人虎扭曲交融的邪派法器又反手持着,等着陆青蚨接过。 “我不知你三番两次地问我是否是那个弑师的魔头,但既然瑞宝记当家人能令师门从法南茅小坛扬名南北,定然弟子也不该是头脑冥顽的蠢货,就算那魔头真的被你擒住,风光无比地送上句容仙山,你当真觉得对于陆堂主或是那些对其的猜忌指背便全然消散么?!……” 陆青蚨当然哑口无言,方才紧握剑柄的手也丝毫没有再接过阴血檀的动作。 他的确不是见经识经的头脑,只是此人这句的确问出了他一直以来烦心的所在,因此他甚至觉得那眼布血丝的阴山老祖面都在耻笑他,耻笑着这夺剑逼问到底有多滑稽愚蠢。 谢蘅玖再叹一声,这就一把抓上还在头脑混沌的陆青蚨手腕,比起此人将自己的手强硬地握上剑柄,他更诧异的是他这驱寒汤喝了两碗,又换上了朱府拿来的闲置衣裳却依旧没得缓和体感。 “我不知你为何替我这么个不知名姓的人隐瞒你师兄,这份情我这么个一无所有之人也不想再欠!横竖我都是阴山弟子,你现在提剑取我的命是一方光荣,将我当做那个你十分想要寻到的谢蘅玖也不是不可,大不了去往镇江府的半路你再了解了我,就说谢蘅玖极力要逃,你只好自保,你照样会是万应盟的英雄!” 说罢之后那原本几乎将自己指骨捏断在剑柄之上的力道忽然松下,好在陆青蚨并未被他的举动言语惊得全然愣神,否则此刻这法剑一定已经扎穿了自己的麻底方履,让这朱府又多一桩血光之事。 谢蘅玖缓和过险险接住坠剑的气息,而后走向了那坐回了罗汉榻上,一副仿佛义士就要以死明志模样的人,方才咄咄逼人的眼睛此刻又变作了不想多瞧陆青蚨一眼。 就在那随着灯苗一同被剑斥异动压矮的影子蔓上自己鞋背时候,他就闭上了眼睛,待着持刀之人挥剑过来。 罱聲埂信 “墙外匆忙,这会儿我瞧清了你有哪处不同之前了……” 陆青蚨的嗓音也恢复了平静,他本想将阴血檀搁在八仙桌上,但想到这朱府就没几个时辰安宁的,便将自己方才在墙外那身,好一番被拉扯摔跌得面目全非的心衣上撕扯下一块,用着糊灯贴锦的熟练又将那阴山鬼面裹住。 他缓缓回身,与那双疑惑不已的眼睛互相静默了片刻,忽然噗笑出声,双臂抱胸地倚着桌沿言尽了未说完的半句 “从你醒来那日起,到你我在那院中第一回遇上阴山弟子的兵马上门,你似乎不肯放过一丝求死的契机,我拦你,救你,阴差阳错地又遇上你,就连我自己都有迟疑过,我这算不算坏了你本该的因果命数,或是给自己多添一个仇家!但是这一回,即便是我在那墙脊上还未瞧清你到底是谁,至少你那份我本熟悉的死气,我是半点没个察觉。” 谢蘅玖没有答他一字,但陆青蚨却因为他的眼波而起了心慌,那是一种他瞧不透情感如何的翻腾。 他甚至觉得自己再多瞧上半刻便会被拽入其中,毫无痛苦地溺毙,可很快他的眉眼又恢复了与自己口中熟悉的死气一般不会陌生的嫌恶,亲手将令人惊叹美如画中人的眼神掐灭。 谢蘅玖冷哼着起身到了他身侧,抚摸着阴血檀,陆青蚨的肩头忽然一沉,他也被刃锋贴上了侧颈,甚至可以说,他方才一切的盘算,就是待着这人如此举动。 “你也真是奇怪,让你拿我命去你不要,瞒走了你师兄却又夺我法物,我毕竟是阴山弟子,你就不担心你这三番两次的好心,最终会催了你命么?!若不是灵堂中的冥器盖着瑞宝记的章印,我真不认为你这性子能在法教这等人心比鬼险恶之处活到如今!” 陆青蚨也淡然得好不闪躲,听完耳旁这乔装凶狠的一番话之后,他反而将自己的脖颈朝着剑刃再送了送,惹得谢蘅玖慌忙撤下。 这脱险的人却碾压似地再度靠近,在其毫无防备地拽开了袄袍的襟扣,又极快地扯松了他心衣的交领,令谢蘅玖那法雷落身的狰狞伤纹袒露出来。 一声清亮的响声令灯苗再次一颤,眉头抽搐的谢蘅玖眼中映出一个捂着半边面颊的人,陆青蚨后退两步,并未恼怒,反而瞧着又被匆匆遮掩起来的疤痕挑了挑眉。 “你若真想我死,那我以身引雷时候你也何必来白搭自己姓名呢?” 话音未落,谢蘅玖就开口想要为自己辩说,但他磕巴了三四回,也没能够完整一句。 陆青蚨则将已经冷掉的茶盏敷上自己那挨了耳光的半边面颊,一边再度朝他贴近。 他此时的眼色也让谢蘅玖觉得陌生,那是这一副桀骜无虑,总是带笑在脸的眉眼不该有的认真与凝重,甚至令自己又想将人推搡开的手都无故地胶在就要触上他的毫厘之间。 第137章 第137章 怪异人 “你的确不会是谢蘅玖,如果谢蘅玖像你这般成日寻死的模样,除非他真能飞天遁地,否则怎的逃过南茅百门还有自己师门这等铺天盖地的追缉。要是像你这般还会心软万应盟弟子的死活,那他也定然不会干得出手刃恩师如此大孽歹事才对。” 话音刚落,占据着被陆青蚨说做“的确不会是”自己的人手上一颤,也险些被阴血檀扎穿脚背。 从那烫热的鲜红溅上他面颊胸口起,从谢十锦那艰难挤出的“跑”字起,他只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他虽知晓投帖了阴山便从此与良善无缘,若是那一日谢十锦令他手刃大殿任何一个,他一定不会迟疑! 可是眼前这人却说此时的自己连他的名姓都配得不了,他不禁再次眼现绝望,甚至泛出了令陆青蚨诧异不已的泪光。 “你……你怎的突然……我只是夸赞你比着我遇上过的你的同门有些人情味,用不着这么感动的罢!我还有几句没说完的,要不你听完再……” 陆青蚨一边掏出自己发皱洗白的帕子塞到这个唇颤咬牙,泪水默淌的人手中,怎料此人的瞳仁从方才的波澜汹涌变作了死水般漆黑,即便自己凑近也不能从其中瞧见自己本该倒映其中的模样。 陆青蚨有些焦急愧疚得语无伦次,也不知怎的头脑发热就又抽回了那塞到谢蘅玖手中的帕子想要替他抹去泪痕,但自己刚触上这张神情凝固的面颊,就听到一声闷在喉中的呜咽在耳旁炸出。 他的手被极其蛮横地打开,那帕子也因此飘到了炭盆之上,很快便给屋中添了几丝焦糊的气味。 面对怒色也起的陆青蚨,谢蘅玖并未再开口半字,他拖拽过自己的布挎就要离开朱府,推门的动作恰好将门外就要叩门的家丁撞了个正着。 这个少年强忍前额与鼻梁的疼痛反倒替了还在犹豫是否要留下这个莫名其妙不知撒了哪种癔症的人一把抓上了此人的上臂,满嘴焦急颤抖,就好像哪些突然登门宫庙,替招煞中邪的亲朋求助的信众一般言语磕巴。 “可是又有东西来犯了?!” 陆青蚨赶忙将这少年扶了一把,他面色铁青地扶了扶自己因为匆忙而歪斜欲坠的发髻,这不禁令陆谢二人有些疑惑。 这间客厢离着做了灵堂的花厅并不算距离太远,并且来的路上要走过一条即便再是轻声谨慎也多少会因庭院宽阔少人而生出些许回响的廊道,这人如此焦急,他们不仅未察觉有人入了这处偏院,甚至就连此人已至门旁该有的气息不稳都没听到半点! 这家仆原本对于陆青蚨的问话点头如筛,但瞧见这两人垂眼瞧向自己的眼色皆是冷淡的鄙夷,他也逐渐停下了动作。 正当陆青蚨忽然抄过谢蘅玖的法剑刹那,那只拽着谢蘅玖上臂的手也突然青筋暴凸地使出蛮力拉拽着人就要摔出门槛,而陆青蚨也因此抓空一把,但好在他赶紧调转手下,在身旁人就要摔出门槛时候抱住了他的腰。 “添哪门乱,拿人啊!” 少年在瞧见自己失手之后未敢纠缠,而是这就转身朝着灵堂方向逃去。 刚刚立稳身形的二人这才瞧见此人身子僵直,双脚如同阴魂鬼物一般踮立而起,也正是由于他的步子细碎极快,根本就激不出这来路上铺地岗石的回声,甚至能够身形轻盈之人的快跑争个上下。 二人并肩齐步地朝着这人追赶而去,谢蘅玖胡乱地在布挎中摸索,他本想凭着那仅剩的一张他人效仿谢十锦字迹的符纸用作起法,但抽出的却是他舍不得的其中之一。 形似紧迫,他只好快快地持诀念念,片刻之后这墨书白符便凭空燃出赤色。 二人虽未任何交流,陆青蚨却在身旁人法诀念念时候高挑拽下了一截灵帏,咬牙予自己再添几分气力追上了根本不会喘息力竭的那个青白面色少年。 在他将手中灵帏从后套上此人颈脖的刹那,自己也恰好崴中了脚踝。好在谢蘅玖的敕令与抛出的符纸随后杀到,不偏不倚地恰好打中着扭头夸张到近乎皮肉撕裂的家丁面门之上。 谢蘅玖将与邪祟一同喉中痛嚎的陆青蚨粗鲁地拽到一旁,方才事发紧急,为了身上轻便追缉,阴血檀也因此被他抛回了客厢当中,他们只好合力将这家丁捆牢。 就在将此人拖拽入了一个聚着灵堂尚有二十来步的杂间时候,其眉心已经烧穿出了一个焦糊的窟窿,既无血流也无破皮之后本该血红泛白的皮肉,好似这符火烧焦的是一个已经断气了三五日的亡人死肉那般。 “这又是哪路妖魔?他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好在朱府那千疮百孔的家底尚有替主人家最后几日脸面的能力,杂间向来少有灯烛,此时灵堂那边也正是正刻时辰,那个不知朱家从哪处寻来操持白坛的老道正在领着府中上下诵经行礼,因此即便这杂间有些动静也不打紧。 他们敞着房门,陆青蚨也蹲下细瞧这古怪的家丁到底如何。 这家仆虽说还是直愣的眼神,但在陆青蚨如同郎中诊疾似的瞧了瞧此人的眼瞳可见,扎入其瞳仁的血线并非鲜红,而是只有大邪撞身或是索命偿债的孽果来临时才会在瞳中生出的青黑细线! 但若真是如此厉害的东西临身,为何这人会察觉到异样之后选择逃离,又为何会仅仅被一张符纸打煞的这等小术法就绊住脚步。 瞧见身后之人只是在门旁站着,既不帮忙一同查看,也丝毫未有令这个时不时挣扎一下的家丁再去寻些绳索捆紧的意思,陆青蚨起身时候不禁有些要开口埋怨,怎知就在他走到门旁时候,这个方才全无动作的人忽然将他推搡到檐廊上。 一句轻轻地“盯着些”擦过他的耳旁之后,谢蘅玖便用原本藏匿在衣袋中的小剪划破指腹,拽着此人的发髻,不顾他口中的嚎叫与谩骂,这就在他的前额持诀血书出一个短小潦草的符箓。 就在最后一笔落定眉心刹那,这不知被何等邪物侵体的家丁忽然哑叫一声,竟然如同疯犬似地挣扎,想要咬上那血红未止的指头。 两声响亮的耳光在这拥挤混乱的杂间中震出轻微的尘落,陆青蚨咬牙倒吸,眼鼻嘴巴皱紧在了面中。 他虽不晓得将人扇得头脑眩晕的谢蘅玖正在这少年身上翻找何物,但他却不自觉地捂上了自己的面颊,感觉就在与此人并肩折返朱府时候,那仅仅因为自己一句“你这身子都比那两个被东西上身的还凉”,就毫无征兆地落上了自己面颊的响亮又泛起了痛辣。 藍笙 “快过来帮手,挨打的又不是你。” 陆青蚨这才意识到自己窘堪的动作。 杂间因为三人而拥挤不已,加上这少年不断挣扎乱咬,他们费了好像气力才将其心衣当中摸索出来的两张被折叠了的黄紫符纸,也真是因为这两张符纸的离身,少年忽然喉中一阵古怪难懂的话语之后,终于闭上了那双已经登出血色的眼睛昏厥过去,甚至还一头砸在了陆青蚨腹上。 谢蘅玖将指腹的血渍在这一身样式同样老气不堪,甚至令他觉得绣纹冗杂难看的袄褂上擦了一把,将其中折叠成勾股的辰砂黄符递给陆青蚨,二人齐齐将符纸摊开,浓重的血腥气便窜上了鼻头。 这气味是从自己身旁那人手中的紫符散出的,符纸上也正好被一滩风干成乌黑的血渍溅盖了符胆,陆青蚨帮着他将符纸举高,让壁灯的火光穿透血渍。 二人并未理会那捆绑狼狈的家丁,即便他原本倚着的那堆旧物倒塌压身,也仅仅是偏了一眼。 谢蘅玖瞧清楚之后便将符纸揉搓成团地胡乱往衣袋一塞,又瞧了那人一眼之后脸上忽然生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但陆青蚨却先他一步开了话头,更该说是两掌一拍,抢着他说了那句“兴许咱们应当不打草惊蛇地去灵堂瞧瞧”! 谢蘅玖虽说脚步随着他一齐朝着灵堂走去,但还是口气埋怨眼神不偏地朝着身旁的人怨了一句 “我随你瞧瞧这府中的热闹,但你忽然撒癔症抢我东西,这该如何是好?” 陆青蚨假声咳嗽了两下,但却不是惭愧,而是理直气壮,好似自己才是这富贵宅院的主人一般拍了拍他的肩头。 “这回事恩公对不住你!那两吊通宝在此两清,再者说了……” 此时恰好唁经落段,亦是孝子亲眷哭悼的时刻,不得不慨叹朱家二夫人的确是操持家事的一把好手,她寻入府的“哭悲班”是真落泪恸哭!甚至比朱家遗孀子女还要像死了亲爹夫郎的,以至于本该凑耳气声的话,陆青蚨只能凑到谢蘅玖耳旁变成喊叫一般: “再者说了,这朱府古怪得很,你在福州城中那副随时断气的绝命鬼样子,我怎晓得这一回遇上你,我怎晓得是人是鬼,还是我依旧中着那东西的邪伏,瞧见的是瘴相呢!” 谢蘅玖听罢之后未等陆青蚨反应过来,这就如同临近朱府门外时候那样朝他面颊招呼了一计耳光,将原本与自己并肩之人打得脚下踉跄,变作了前后。 “你的确还中着伏,我这替你醒醒!” 吼罢之后他欲快步先入,怎知被陆青蚨拽住袖摆,二人的打闹如同少年午后的玩耍,好似这处并非哭丧挂白的悲肃之地,也丝毫未察觉。 那原本被他们关在杂间当中的家丁,他依旧眼神僵愣两脚踮而立,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檐廊之上。 这家仆喉中发出一声极度艰难喑哑的求救之后,又忽然干呕几声,在灵堂中人绕棺拍壁,不舍亡者的时候,随着被夜风掐灭了的身侧壁灯,咧出近乎于耳垂平齐的阴森笑容…… 陆谢二人踏入朱府灵堂的时候恰好赶上主坛的老道携着朱家亲眷下人行完这轮吊唁的最后一拜唁礼,他们既然已经脚入花厅,自然再是别有用心还是尊了死者为大地一同躬身。 只是就在众人缓缓立直时候,二夫人身旁的小婢忽然惊叫出声,甚至将手中持着的瓜果贡碟摔了个碎碎平安。 这小婢并未被二夫人责怪,但闽地兴化府中,手捧一碟鲍丝酥的白面长眼青年手中的贡盘近乎与这莞城县朱府一同作贡了后土地仙。 此人似乎运气正衰,不仅被突然闯入白坛的妇人一计气力惊人的耳光抢去了原本落在棺椁中的亡人的风头,更是因为这贡盘的落地还遭了主坛人,以及其身后许多个沉色绣袄,打扮阔气的男子满脸嫌恶。 青年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因为惊吓而浑身颤抖,他先匆忙地随着帮手的下人收拾残局,而后不断地朝着那眼神凶狠如兽的妇人已经吊唁前排的老者长辈们赔礼,可是妇人并不领情,甚至朝着随他一同入门的身旁青年偏去一计眼色。 阔气倜傥的青年当即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朝了这就要哭出声来的同岁人膝上发狠一踹。 第138章 第138章 灵堂闹 “洪师弟怎的如此不讲礼数!这碎了贡点应该先朝师父赔罪才是,师父仙游突然你已是浑身恶果,眼下还辨不清轻重,你这……你这让我这做师兄的想替你求情都开不了口啊!” 这浓眉耀目,模样倜傥的“师兄”这一番话听着像是替自己这位洪师弟着想,但无论是方才那狠毒的一踹还是眼下拽起自己师弟发髻,使其疼痛得面容扭曲的举动可全无半分善心。 甚至连好几个站在屋角随坛的小婢家丁都被他惊得垂头微颤,不敢再往灵龛那方多瞧半眼。 兴许是面容过于白净拆令那耳光的红痕更得凸现,主坛人身后一对眉眼容貌毫无不同的一对中年人异口同声地将还要发威的“师兄”与大人的贵妇人呵斥住,拽着洪师弟领口的青年倒是反手得干脆。 只是那贵妇人满脸不服地拨开了已被他们闯门惊愕发愣的唁客们,甚至有些不耐烦地先抱怨起了这两个锦袍佩玉,器宇不凡的道人。 “二位师弟辛劳了,我这往娘家住几日竟出了如此大事,你们替我大哥分担了宝光的后事,我这做嫂子的感激不尽!可是我夫君是如何命绝得如此难看,这家丑即便我不嫌外扬耻笑,也都早就被阴山各门当成闲话嚼得透烂,耻笑够了!……” 仅仅开口那句辛劳还算平静,贵妇人这番话越是往后便越发难抑恼怒上头地回身指向了长眼青年。 至少在灵堂许多人瞧来,此时这位丧主的遗孀面红怒目地与那些载入师门史典中描绘到的,那些在下界东狱里总是手持钝重利器,怒目面赤的魔头鬼吏。 恨不得此时自己眼中就能跃出两团大旺的赤焰,这就将已经涕泪狼狈,畏缩到了极致的洪师弟当即焚亡,予了丧主做个陪葬。 这一对孪生道人的其中一个偏眼朝向早已抬望了他许久的主坛道人,在得了个轻微无奈的点头之后,主坛人赶忙提了嗓子将排列整齐的唁客令散,许多人从那长眼青年身旁走过,却无人敢多瞧他一眼或是给予安慰。 待得好一些只是来奔丧的亲朋去往厅堂歇息之后,这灵堂当中便只剩下了引起这场哄闹的三人与一对孪生道人,贵妇人反倒也露出了疑色。 她朝着冥器丧具都冗杂富丽的灵堂环了一圈,依旧不似个做了新寡之人跪龛拍棺地哭丧,而是又问起了那孪生道人自己长兄为何不见。 就在被告知了自己长兄因为这急忙操办的丧事而两夜未眠旧疾复发之后,立在洪师弟身旁的师兄当即就将他打翻在地,洪师弟两眼昏花,一声痛嚎还未出喉,贵妇人一脚踹来,直接令其咳出了一口鲜红,连求饶的声响都变得模糊不堪。 “嫂嫂何必如此动怒,即便他再该死,好歹也是光师兄收帖焚炉,禀告祖师神明的弟子,人死怎有复生,你就让他在光师兄灵前再当牛做马一回,时辰到了朝着墓室里推他一把,我保准填土的时候没一个会救他拦您的。” 这孪生道人中的另一个开了口,随后满脸嫌恶地掏出了自己的帕子,装模作样地朝着锦绣的袄袍上擦拭了一番,就好似这青年咳溅的血点落了他这身好衣裳一般。 正当他这动作没几下之后,身旁的同胞兄弟便赶忙拦截下他,用眼色告知他这一句有失了分寸,但这手捏方帕的却不以为然,甚至还提了嗓子,令着已经退到门外的小婢备壶新沏的毛尖嫩芽。 “善师叔真是通天的本事,寒冬腊月里还能有如此嫩鲜的毛尖,想必藏茶是下了不少功夫罢!” 浓眉倜傥的青年夸赞令着孪生的二人眉目舒展了许多,分明该是凝重严肃的祭奠之地,这几人却各自坐下品茗,唯有那一身孝麻血污邋遢了的凌乱青年跪在贡台前的化宝盆尽孝道。 只是此时他两眼空乏绝望,即便爻金银纸的火焰映到他眼中,也还是会被掐灭吞噬,他只是木讷地焚化着这些冥纸,如同亲手烧化自己被践踏厌恶的剩余命数。 这冬日难得的好茶当真有几分神力,原本激动凶悍的贵妇人也平静不少,虽说她已是徐娘半老的岁数,可嫁人之后从未生养而依旧身段曼妙,风韵犹存。即便容貌多靠脂粉浓艳才会被叹一声人中姿,但那身段就足以令男子神魂颠倒,心生恻隐。 她终于将眼睛挪到了那口尚未镇钉的元宝寿方,按理而言这亡者入殓就该孝子镇钉再搭堂吊唁,可这名为谢宝光的棺中之人却是个绝后暴亡的,暴亡者无论是倚着法教规矩还是俗世忌讳都该另择能够镇魂压煞,极阳之木铸成的寿材入殓。 至于因何还是用了这亡者早就备予自己身后的暗八仙梨木方?显然这灵堂中的哪一个都不想多做理会! 否则也不会在其遗孀从娘家延平府城赶回近两日中,也未有一人寻来那合乎规矩的。即便眼下,这作为至亲的贵妇人也未觉哪里不妥,或是听叙自己亡夫因何突然撒手,也显得心不在焉,唯有时而瞥向那洪师弟的憎恶有增无减。 “嫂嫂毕竟是未亡人,眼下您节哀之余还请予我们这些师兄弟以及门中小辈一些指示,能够帮手的,我们定然尽力而为。” 那方才掏帕子的将还要继续叙说下去的身旁人截住,瞧着是瞧不惯这贵妇人的散漫,觉得这泼妇就是在糟践自己兄弟打量了一夜的陈述,因此还不如话落此处,及时止损,少浪费口舌精力。 贵妇人缓缓起身,余光扫到那双嵌珠缎绣的登云靴正朝着自己方向而来,洪师弟便赶忙要逃,可他也是为了这场匆忙的白坛辛苦了两日未眠的人,方才又接连遭了自己那师兄与贵妇人的两番袭击而疼痛未消,因此刚要起身逃走便又被大步而来的师兄擒住。 洪师弟满口的哭喊求饶也未能让那两个孪生道人垂怜半点,贵妇人再次凶恶上脸地提起袄裙的裙摆,朝着他一顿耳光踢踹的“招呼”。 じ☆ve蘭玍檸懞 狠毒无比的最后一脚更是毫不客气地落在了其阳锋处,令洪师弟痛得近乎昏厥,蜷缩地跪在棺旁,如同一只被顽劣孩童折磨半死的小畜,在嘲笑者的鞋尖脚旁绝望而痛苦不堪。 “哎哟哟……” 贵妇人接过那倜傥师兄递来的茶盏润了润喉,随后又将剩余的茶水朝着洪师弟背后一泼,依旧丝毫不似个夫君惨亡的女子模样,甚至还在这笑即无礼的灵堂当中肆无忌惮地大笑出声,满嘴秽言。 “不阴不阳的东西竟然也会那处疼呀?!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娈生兔爷的那处都是多余生出的块死肉,既然还是会疼的,可是令我开眼咯!你们兄弟两个满口焦急着替我分劳解忧,但这老东西没命的罪魁祸首竟然还踏进了我这‘馥芳院’,就简直是给我添堵,嫌着我命也长,不如一同气死你们一并哭丧得了!” 骂声暂歇之后,贵妇人的笑声越发肆无忌惮,就连那位师兄也扬起了嘴。 依旧坐在官帽椅上的那两个孪生道人只是面无表情地饮茶,似乎早就习惯了此处的反常,直到一个中年人粗粝的咳嗽声从后而来,贵妇人才怯怯收敛,垂头迎着脚步声来的地方喊了声“大哥”。 这男子眼瞧约莫天命上下的模样,髯须光顺,身子直挺得不输青年,眼鼻之间也与贵妇人十分神似,别瞧这副容貌予了女子不算出众,但置于男子的皮相之上,则是出众耀目,不得不叹的非凡品貌,道骨仙风。 “褚洪是我让他入府的,他好歹也是光明正大投帖奉茶,抓缺在祖师炉下起了誓的弟子,这徒弟辛劳在恩师灵前,是犯了大明律还是玄秋堂乃至阴山派的门训哪条?!” 男子的吼骂洪亮如同一头直面狼群的雄狮,不仅让贵妇人惊得垂头耸肩,俨然变作了方才她呵骂洪师弟的模样,亦是令那对孪生道人齐齐从椅上蹦起,神色窘堪慌张地不知该先颔首问候,还是从哪处劝慰其别如此动怒。 “慈师兄怎的不多休息一会儿,您若是在这节骨眼上垮了身子,嫂嫂这处我们也不便多言,那光师兄这白坛上的大小事可就真的成了管不得的笑话了。” 那帕子掏出之后便没再收回衣袋的满口为难地朝其抱怨道。 虽说这对孪生的容貌难辨你我,但在此人左手手背的食指之上却又一粒褐痣,只是其身旁的兄弟所没有的。 可以瞧出这位‘慈师兄’亦是通过此处辨别二人,他这就冷哼一声,径直走过那端茶敬他的倜傥青年,坐到了原本贵妇人的那把凤雕玛瑙的梨木大椅上。 “浣善啊浣善,咱们玄秋堂这三十多年来最是机灵的头脑当属你了!你当真是因为我这小妹刁蛮才不敢话事呢,还是觉得阿光这些年替玄秋堂赚少了买卖的钱又把自己搞得废尽了修行的能耐,不配了你这二当家操劳呢?!” 被称作‘浣善’的道人并未多大波澜,他被身旁的兄弟伸手截住,可那副满眼含笑的神情已然是告知了这灵堂中的所有人。 他正是此意,甚至玄秋堂大当家的盘算也是草草哭唱够了时日,把尚在闽地的阴山弟子同门请来告别一番,就赶紧把这棺材里的亡主封棺入土了去。 毕竟这位的死因与家中之事已然是而今阴山弟子里的笑柄,人这突然没了,反倒是令玄秋堂少了一桩烦心事! 那始终少言的终于也开了口,他先是在自己兄弟肩头轻拍示意别再多言,随后走到灵堂前,凌乱不堪的褚洪从乱发的缝隙中窥见这位自己师门的当家人神情严肃地在王公坛前奉香,倒是比着这屋中哪个都尊敬自己恩师的模样,最后还无奈地朝着他瞥了一眼。 “既然嫂嫂已返回仙游,那么浣良便斗胆以当家人身份,恳请嫂嫂暂缓恩怨考虑死者为大,堂中师兄弟以及小辈还待着往后几日如何操办,就算再是如何秘不发丧,闽地之内前来的同门们难免对有走动的外地同门有所提及,何况……” 他的眼睛忽然如同雄鹰一般,犀利非常地转到了立在贵妇人身后的倜傥青年身上。 此人本就从自己师娘的胞兄入了灵堂之后,脸上便没了那副跋扈张狂的模样,眼下当家人的目光杀到,他更是难掩慌张地垂头下去,却当即被“慈师兄”呵斥有失礼节地只好抬头挺胸,与贵妇人面色一般难看地成了眼下屋中人注目的存在。 “你打也打了,闹也闹了,身为馥芳院的主母,不仅不在开坛时候哭棺随殓,回到之后又是让堂中弟子看了一场市井俗户才闹得出的妒妇撒泼的笑话,你说你哪一点让我这做兄长的能替你求情当家人,甚至我觉得余下的日子,我都不敢朝光师弟的灵位去瞧!” 慈师兄的这一番话激动无比,甚至将高几上那饮空了的黄釉点蓝盏一砸碎地,既使得贵妇人与身后人惊得肩头耸颤,也令一旁的浣善险些哀嚎出声。 不得不言,这是他曾经来馥芳院作客时候就甚是喜欢的瓷器,本还盘算着自己辛苦个十天半月的最后凭着这个由头问自己这嫂嫂要了去这些御窑里私贩而出的好东西。 第139章 第139章 迟来客 浣良似乎还要开口继续自己那未完的话,慈师兄却起身来到他身后将他截下。 再次被人所指的褚洪显然已经是惊弓之鸟,他又往后退缩了几步,可慈师兄却没有加害于他,反而将指向他的手骤然变向,也落到了自己胞妹身后的青年身上。 “王褚福你身为儿徒,恩师病危在床时候你不在仙游,他重病之后你也不曾劝阻其保重身子,反而纵容师母,你……还好还有褚洪,若是光师弟临终前都没个人跪丧喊号,横竖你们的破事早就是阴山内外的笑话了,不如就此别回来,顶着个师娘同弟子刁风弄月的名声滚去别地罢!” 贵妇人自然不曾想过对自己自小宠溺宽容的兄长会在如此多外人面前说出这等令自己名声扫地的狠话,她气愤得咬得自己下唇近乎破皮却不敢反驳半句,毕竟这的确是一方事实。 她此番也不全是回娘家探亲小住,之所以赶了一日半才回到仙游县,便是因为她与自己早在九日之前就因为自己那成日与那个收做了弟子的娈戏子缠绵难分,好不容易回来家宴一餐却因为自己言语羞辱这个爬了自己床的褚洪过份而令她吃了一计耳光! 亦是那夜之后,她也不再掩饰自己早与大弟子早有的奸情,光明正大地携其先回了潮州府娘家诉苦告状,但也仅仅一日便与自己这姘头去往了岭南别处白日游山玩水,夜晚床帷销魂的快活日子。 她从不在乎这个自己因为水性杨花而被休妻三年之后上门提亲的“二夫郎”,与玄秋堂这位恶名昭著的高功谢宝光结了秦晋之好,纯属是同为阴山门人的父兄的决定。 毕竟谢宝光家底殷实,有着他们这谢家旁系在弘治大讨之后被重创的阴山名门能够在祖坛之地再度过上曾经日子的种种。 王褚福被吓得膝下一软,虽说扶住了那梨木雕椅,但却也被自己师娘的眼刀打得不知所措,甚至已经开始觉得自己这慈师伯所言不错。 自己的确此番离开闽地就不该再回来,横竖自己有一身本领,麾下也有些兵马,云游四处。 兴许寻着阴山其他那些门人前辈们收留,还能干出比秋冬二堂更大的一番买卖,毕竟谢宝光那家传的生意经同他对于买卖从商的独到之处,他也早就学得在手。 而今想来兴许他该感谢这个被玄冬堂堂主送做不惑贺礼的谢褚洪,是他予了自己能从这么个早就名声耗尽,能耐术法也都被自己学了去的老废物身旁名声不损地离开的契机,只是自己眼光短浅,沉溺在了这钟情于他容貌精壮的师娘身上。 浣善无意中瞥见贡台上的香烛灯火都有些黯淡得不体面,于是起身去添香拔芯了一番,又瞧见那在棺木旁半死不活的人,嘲讽一笑。 “慈师兄所言甚是,这死者为大,不管恩怨几何情分干系都得顾及几分,人家明知被骂被打的都还是辛劳了两日,晓得自己晚归会是一副破鼓众人捶的也到底是回来了,但是……” 他忽地快步行到门旁,手中带狠地将两扇沉甸的镂雕钱纹门推开,好些个在院中廊下想要听得些只言片语做谈资的弟子来客赶忙散开,浣善也无所谓责怪,而是转身再朝灵堂众人,故意拉高了声调声响。 “但是同为四堂,平日里满口手足兄弟的那位到而今都未现身,先行而来的那几个要么是外门跑腿的家奴,要么就是个不比咱们褚洪好到哪处的无名氏!她谢惆月这些年明里暗里地得了咱们安堂立命的不少东西,当年若无咱们光师兄的支持,恐怕单凭她的出身,苏素两位师兄弟怎会甘心在女流之下!” 即便慈师兄与自己兄长再是不悦他这开门言家丑的鲁莽,但实在也反驳不得。 玄秋堂虽与玄冬堂皆为阴山正传留存下的法脉,但终究今时不同往日,能够有闽地这一方安身地再度有香火信众,有能够予门人修行的洞府已然不易,这些都不是黄白殷实就可办到的。 而浣善怨恨在心的谢惆月,却绝对算得上是甲子以来阴山圣女派的最是杰出的当家人。 她不仅修行了得,兵强马壮,更是有着一副精明的买卖人头脑,与谢坤元的师祖偷藏的那一卷她自己也未全然见过的鬼经残卷做威慑。 想要重新成为与南茅山抗衡,自然不是几个香火供养就可如愿的! 谢惆月联合了好几个颇有家底的阴山中人,买地盖楼,戏楼,茶馆,酒楼画斋等遍布闽地甚至大明国南地他府,这也是为何闾山这等香火后辈皆兴旺无比的一脉也得忍受同他们仇家两堂共处一地的耻辱。 甚至好些时候谢惆月觉得日子无聊,还会故意在玄冬堂名下那些茶馆酒楼里散出些关于玄冬堂的假消息,戏弄得攻门心切的闾山以及其余恨透了阴山派的法门伤财耗力却扑空不说,这十几年来多有南茅弟子在行香行法的途中被阴山中人算计埋伏此类。 其中多半也有一些吃茶采买时候信去了那些假消息又想扬名立万的鲁莽之人,只是最终师门都会碍于颜面替他们瞒下是“自找上门”,谎称是行香外出此类途中遭遇不测,顺带还能再激化不少门中与万应盟对阴山的恨意。 浣善的这一番话令其余人都觉得慈师兄将王褚福与自己胞妹那不能上台面的私情已是能够令谢夫人难堪至极的了。 但方才这般敞门的,一来将谢惆月无礼于自己恩公让那些本就来打探消息的没有白做一回“隔墙耳”,也彻底煞去了谢夫人最后的傲气,令其面色青黄,憎色骇人。 她恨谢宝光沉溺娈戏子,更憎恶这些年来因为谢宝光怪病缠身而愈发见薄的家底还被自己夫君挥霍了好些在谢褚洪身上,而自己想多用一些账房里的官银,都会被其呵斥谩骂,于她而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谢惆月! 倘若不是四年前谢惆月替谢宝光摆寿酒在容音楼,自己夫君也就不会见到那个被自己小叔卖身来娈戏楼的下贱货色。 谢夫人曾在谢褚洪投帖拜师之后甚至特意去了一趟容音楼,靠着自己是谢夫人的身份同一些黄白,这才晓得,那日谢惆月是刻意在寿酒开席时候让那些刚买回的小娈生从临近雅厅旁那波斯绣毯扑了五层的雕花阶经过的。 按理而言,这些灰头土脸,一身寒酸的东西,踏上这贵宾所行的宽阶可是忌讳。 而这一切正是因为谢惆月予了自己恩公的贺礼就是其中之一——一个虽为男儿身,容貌却清丽秀气,与谢宝光那死在闾山秋德堂老堂主纪福墨兵马之下,他终日念念不忘的发妻惊人相似的其中一个! 就在灵堂当中氛围堪比身处墓穴般窒息无比时候,临晚变天的一阵寒风将一股寡淡的香气送到了灵堂中人的鼻尖,还未等浣良浣善临门吩咐沏茶,那些门外的玄秋堂弟子与阴山其余来客的恭敬就已经层叠如浪地越发靠近。 当来客临近主院时,那好似将自己刻意藏匿入奔丧客中的祝晴望也赶忙在槛后迎上。 谢浣善的话他听得一字不差,也正因谢惆月的到来,许多散修或是与玄秋堂有所往来的别堂弟子才知晓,原来谢浣善方才话里嘲讽的那不比谢褚洪“好到哪处的无名氏”,正是这个待人随和有礼,模样穿着都十分体面的青年。 “月师伯……光师伯的事太是突然,三位师伯是心急了……” 祝晴望的脸色简直比这无霞阴沉的黄昏还惨淡,即便此时浣良浣善已立在门后,谢惆月却依然还是一路入府时候那不紧不慢的步子。 祝晴望跟随其后,满是忧心地瞥了眼同来的谢拾悭,刚要启唇关切,却被其满是厌恶带恨地瞪回。 祝晴望晓得,若非不是此时在谢宝光的宅院又有如此多别地而来的同门,谢拾悭定然又要冲着他一番打骂!其实自打他们在白布巷与秋德堂那两人两败俱伤地逃回之后,谢拾悭就再没对他有过好脸色。 本以为前几日谢蘅玖不知怎的弄到了他们散布出去纳魂蓄阴的困魂珠,以此为媒起坛报复会是自己与他有所缓和的契机,怎知他再次窃了谢苏台的兵马法料打算替其还击却中了修行兵马堪比一门当家人的埋伏! 这不仅连累了谢拾悭一同挨了谢苏台的惩罚,还因为谢苏台为了玄冬堂的颜面也起坛还击而使得谢惆月直接打发了他去容音楼住,且谢拾悭一年之内再无入冬月居伺候师父的可能。 2025』06晟17ιs 祝晴望最是晓得,曾经那些弟子或是戏楼里的娈生被谢惆月相中简直觉得是天要自己命绝,可唯独谢拾悭对自己的恩师是真心地痴恋爱慕。就在谢蘅玖那些不知从何处调坛得来的凶猛东西杀入玄冬堂那日,恰好是谢惆月心疼自己徒弟,好不容易应了他那夜可入自己香帷的时刻。 当自己再窃其恩师坛上邪物鬼瓮之前,谢拾悭已是三日不出房门,甚至日夜哭喊将房中弄得遍地狼藉的颓废。 谢惆月一身乌绿的闽绣绸袄裙,虽未粉黛浓重,钗环满身,但她的一双多情扬上的媚眸却已足够勾人心魄,至少王褚福就是每每见着自己这位月师伯便会被其勾魂索魄。 “自古庚子阴阳癫,世间万物难逃劫,我玄冬堂出了个南北的大笑话还未有个了结,光师兄又撒手突然,可真是师祖不佑我们阴山派,还望二位师兄能原谅我这迟来的苦衷。” 她满面哀伤的模样躬礼同将玄冬堂出了个能从当家人与两大高功手下逃命而出的孽徒一事搬出,良善二人自然得顾及颜面地嘴上客气几句。 何况谢惆月这一到来,原本那些无甚兴趣隔墙探听的也都涌入了主院,若是不让她入堂奉香,玄秋堂能落个多难听的名声,想到此处大当家浣良就心口堵闷,分明是自家被人怠慢,最后却还得小心待着那个怠慢自己的。 “惆师妹门堂兴旺,无论是堂中之事还是那三行五业的买卖都足够你这当家人焦头烂额了,是我们宝光这撒手得不是时候,我这未亡人给惆师妹赔个不是了。” 还未等自己兄长与谢惆月互礼完毕,谢夫人便毫不客气地从这被三人并排的门旁硬生地予自己拉扯开了个空隙。 闹腾了一个时辰都未有一分相似个做了寡妇的人忽地神情大变,满嗓呜咽地朝着谢惆月就是这番犀利,着实让堂内外众人都目瞪口呆,心中慨叹:女子的面,暮春的雨。 谢惆月并未开口,她其实早已估到小肚鸡肠的谢夫人不会让她轻易进门,因此只是朝着谢夫人行礼,而后极其轻微地朝着祝谢二人偏了偏头。 “光师娘节哀,我月师伯见着玄秋堂的报丧客便悲恸不已,来仙游的心更是迫切得很,否则弟子也不会尚未入殓便已落船在了兴化府,也是因为月师伯特意嘱咐师娘与两位师伯定然分神无数,因此弟子才替着两位师伯分忧了咱们外地同门与其余来客的食宿,这会儿月师伯来了,这才敢与当家人一同进门同丧家禀报一声。” 祝晴望这一番话不仅令谢夫人惊愕僵直,更是让其兄长谢浣慈与玄秋堂两个当家人窘堪到了极致。 第140章 第140章 不安宁 谢浣善赶忙朝着院中喊了一声,一些小门堂来的高功与其携来的弟子都证实了祝晴望才是安顿他们这两日食宿的管事人,这会儿知道他竟然不是玄秋堂的弟子,奔丧客与同门自然朝着谢惆月行礼道谢,甚至有些这就瞥过谢夫人交头接耳地谈论起来。 谢惆月朝着身后众人客道几句之后便擦着谢夫人的肩入了屋,谢夫人再是刁蛮无礼也晓得火气不能撒在如此多人面前,只好将近乎要令她胸腹炸裂的怒火咽下调头入堂。 而被谢浣慈与自己兄长怒瞪得十分难受的谢浣善赶忙吩咐管事把自己带来的好茶给来客沏了,准备继续拜丧。 “怎的回事?!安顿同门食宿的八十两官银票我可是亲自给到你手的?!” 倘若不是身处灵堂,恐怕谢浣慈这就要拽起谢浣良的领口了,谢浣善赶忙将二人阻隔开来,满面焦灼地压低了声响朝他解释。 褴胜 “慈师兄莫怪,这当真是忙中出错啊!本来要让光师兄这等惨亡的平安无事地躺棺就难办得很,我们都在忙这灵堂里的东西了,昨日我是有问过一嘴大管事是否入账了安顿的钱,他说都已妥当,我们就以为是您操劳了呀!” 贵客的茶点自然不会是小婢粗仆送来,那大管事生怕自己瞧见这三人哪个的凶相会把手里的黄釉点兰壶盏惊做了一地碎渣,他只好十分无礼地垂着头,告知昨日他的确想过安顿来客,但来客们散坛之后便都三五成群地往着一处离开,他就以为是慈大老爷操劳了,这才闹出了如此乌龙。 到了此处,三人不禁齐齐望向已在朝着谢宝光行礼的谢惆月,明了了这定然是她的盘算! 为何玄冬堂当家人迟迟到第二日黄昏才现身,先行而来的又是一个玄秋堂中人不算熟悉的弟子,定然就是为了在玄秋堂手忙脚乱时候先行一步将宾客安顿,如此即让丧家难堪也令她与玄冬堂大获人心,实在是高明狠辣得令三人畏惧更甚。 谢惆月也仅仅是奉客香时候有几分礼节,随后便如同馥芳院亲眷一般地绕过贡台,定在了谢褚洪身旁,这举动不禁令谢夫人从雕椅上一迸而起,任由身旁的王褚福与敢来的谢浣慈阻拦,还是泼妇般地嗓门朝着谢惆月叫喊起来。 “你这毒妇好生无礼,分明还是宫庙的当家人,却当着弟子门人的面随意进出忌讳地方!你当真以为我们玄秋堂没了你就门败炉灭了么!若要我说,你一个姘头的野种能有今日本就该处处谨慎守你那一方庙堂就是,我玄秋堂如此多头脑精明,修行深厚的,难道没了你就做不成买卖,复兴不得阴山的门楣么!定然不会……” 谢惆月只是眼色暧昧地抚着谢褚洪的肩头,对于她眼中映出的这张牙舞爪,好似癫狂失智的母兽她并不畏惧。 也正在谢夫人就要挣脱掉阻拦她的王褚福同祝晴望时候,他的胞兄谢浣慈将心一横,毫不客气地朝其后颈命门一计重袭。 谢浣善也机灵地赶忙差着大管事过来,用着主母悲怆昏厥这等滑稽由头将谢夫人挪去了主厢,随后谢褚洪忽地感到身后的寿方板子响出了一声动静,他不禁惊得也迸直了身子,只是方才谢夫人那一袭实在狠毒,顷刻他便膝软地痛嚎在了谢惆月怀中。 如此情景让方才被谢惆月撇下的谢拾悭也起了怒火,他这就也要冲入贡桌坛后将这下贱的娈生从自己师父身上拽下,怎知脚下刚动便被祝晴望截下,也遭来了谢惆月的眼刀。 “悭哥,不可啊!这太是无礼……” 对于祝晴望的劝说谢拾悭更是面目扭曲,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掐上了祝晴望的腰间,使其瞳仁一缩,立马失了阻拦自己的力道。 那是一道在白布巷时候被纪平常法鞭抽打而中的伤痕,兴许是阴山弟子本就自生阴戾,因此那常年在玄天上帝炉下共沐香火的法器似乎不止伤及下坛兵马,就连对法主也有是皮开肉绽,难以愈合的苦头。 至少在他们苟活回福清的这些日子,谢惆月虽重罚他们,但也毫不吝啬四处寻来神药予他们内服外用,即便如此,二人身上的阴毒法伤还是甚少缓和。 更何况祝晴望还替他应下了应坛谢蘅玖那山鬼邪兵的苦头,他这一发力,自然就令本来才结了血痂的口子再次裂开,只是他瞧着祝晴望强忍痛苦却还低声继续劝他的模样厌恶不已,况且身处师门前辈的灵堂,他只好撒手撤力,满是不情愿地朝着谢浣慈赔了这莽撞的礼。 “嫂嫂好生心狠,这孩子好歹还唤她声师娘,且不说光师兄命硬福厚地能从当年那死劫抓住一线生机已是一段传奇,多少咱们门中的叔伯前辈都在巴蜀做了惨死的鬼,就算……” 谢惆月瞧着这被惊吓得莫名其妙的谢褚洪也未有反感,反而像是安抚孩童一般地轻拍在其后背,只是她如此举动放在亡者灵堂棺旁实在不合规矩,那怜惜的话也令谢蘅玖对谢褚洪的恨意更深几分。 他目如恶狼地死死地盯在谢惆月怀中微颤凌乱的人身上,祝晴望晓得,即便此人逃得了谢夫人的报复,也定然不会有命活过谢拾悭离开这兴化府地的那日! 谢拾悭向来痛恨每一个能够被自己恩师亲近的男子,这些年来他开坛起法或是暗中谋害的那些能够入了谢惆月香闺的不计其数,并且每一个都会被其残毁容貌,废去了男子人道之力才会罢休。 这谢褚洪出现得实在是不时候,极怒之下的谢拾悭手段比起谢惆月的狠辣不相上下,这也是他‘小阎王’的恶名由来。 就在谢惆月话未说完时候,那寿木又传出了一声响动,这一回可就不是只有谢褚洪听到,而是灵堂当中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声与叩门相似的响动,好似在寿木当中,遗容惨烈难看的谢宝光在自己的冥室之中敲响了一下。 “月堂主,褚洪敢用性命担保自己绝无半分戕害恩师之心,否则愿受孽果恶报,九幽刑罚永不翻身!师父在青石山闭关了五日……我与堂主师叔也是听着从山中拼命逃出的两个做盛器的人说起,才晓得师父他再一次修行出岔,走火丧智了啊!” 谢褚洪这一番啜泣的急促令谢拾悭也再不顾礼数地一个白眼翻上了房梁,好在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寿木之上。 主持白坛的法主匆匆从院中入了灵堂,聚神眉间地掐诀踏罡,将三道血墨书成的阴山白符化入一碗坛上法盂盛满的高粱酒之后,手持着符箓刻刃的法刀蹋着一进两退的罡步,在寿木左右头尾各喷洒了一口。 原本令人感到怨戾溢出的这樽冥寝终归是平静了下来,谢浣善也赶忙吐了一口浊气,他的眼中并非畏惧,而是有一种令人厌恶的麻烦终于被打压而下的如释重负。 “月堂主安好!” 那主坛的老道搁下法盂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朝着谢惆月拱礼,二人依旧不顾这灵堂的严肃笑脸问候。 此时祝晴望才晓得,原来此人正是当年巴蜀玄冬堂分炉而出,弘治大劫之后便因为炉灭庙倒而换了名姓,却念及玄冬堂恩情而替谢惆月寻觅了不少香客信众的‘金真人’金宝元。 说来嘲讽,阴山派这通过弟子拉拢新香客的先创者可就是金宝元师门天恩观的祖师爷谢归朴,但却被玄冬堂的后人“发扬光大”,自己却成了那与旧时年月一同做了尘埃土的败者。 就如同分明曾是天恩观大弟子,日后当家人选的谢宝光一般,即便顶着忘恩负义的唾骂也想入正传的阴山门堂,当年万应盟集结入蜀时候,他也不曾有半分动身回天恩观救那授法养育了自己十四年师门的心思,而是筹备着与玄秋堂高功的婚典,不想有多余半分的事情阻拦他做个名正言顺的玄秋堂弟子的“好日子”! 待得金宝元告知他们还有一盏茶宾客弟子们就要继续入门参坛,谢浣慈才收起了那副下一刻就要与谢惆月斗法一番的神情,但谢惆月却还是没有罢休的意思,她一手搂着谢褚洪,走进了寿木也朝着棺盖拍出了一响,在浣良与浣善诧异的神情中,继续她那段未完的话。 “就算这孩子真有对他师父起了杀心,那岂不也是替当家人了却了一桩心病,三位师兄,卸磨杀驴做得如此难看,要让光师兄如何明目呢?!咱们阴山圣女派,可已经没几个内门里的人了。” 倘若不是谢拾悭脚下敏捷灵快地闪身到谢惆月身前,恐怕此时的谢浣慈已经大手扼住了那凝脂一般的玉颈,就连缩在温香暖怀中的谢褚洪也来了气力,撕扯着嗓子将谢惆月挡去身后,朝着自己这大师伯叫喊起来。 “褚洪就算有再多百口也难辩己身,我本就卑贱不该入高门得师恩,今日若是能够替月堂主挡灾又可令慈师伯解了心头恨,那褚洪请求师伯予个痛快,让弟子能够共赴黄泉尽孝恩师!” 怎知他话罢之后谢拾悭当即噗笑出声,谢浣慈的神情也就此僵住。 灵堂外大管事聚集宾客的动静已至耳旁,他们若再是如此唇舌不让,暗中较量,恐怕闲言碎语就足够让一波未平的玄秋堂再添麻烦,因此谢浣良赶忙抛出同门相惜的恩情两边劝说,而这却好似正中谢惆月下怀。 她再次揽住谢褚洪,终于舍得退远了寿方白坛,而后转向谢浣良,一双高傲百媚的眼睛丝毫不掩自己此刻的算计,大方地朝着谢浣良开口,要其做主让谢褚洪离开馥芳院。 “虽说赏识之恩毕生难报,但好歹这些年我谢惆月有一口吃的,定然不会忘记仙游县的师兄弟们,好歹而今几位师兄凭着我这么个女流之辈在外抛头露脸也挣回了近乎祖坛的家业,那么,今日开口只求当家人不计较这小儿的过失,放其入世归俗,自生自灭,可是有哪处过分?” 谢浣慈自然当即反驳,但谢浣良却截住了他又要往着谢惆月身旁冲去,瞧见如此情形,谢拾悭倒是反常地开了口,竟然卖了自己瞧不起的这个师弟一个人情。 “光师伯当年死里逃生从而得阴山派乃至下坛法教奉为传奇,他虽因修行走火而亡,但在弟子瞧着也算喜丧一桩,只恐从师父到几位师叔伯如此锋利,反而对亡者有所不敬……” “你是瞧着他也同你一般是个做娈唱戏的下贱货色才替其求情的罢!” 谢浣慈毫不客气地将谢拾悭的话截断,但谢拾悭却不恼,只是微微含笑颔首,始终眼落玄秋堂当家人身上。 “弟子看来,这洪师弟是授箓抓缺了的弟子,光师伯弥留之际唯独在身边同这两日坛下孝道也只有他一人在守,谢师娘恼也恼了,打也打了,若是再继续让洪师弟委屈受苦,恐怕来客口中无论是秋冬两堂皆是不利,毕竟宾客与外门这两日食宿之事,就已经难免散坛之后有些闲话了。” 谢浣良像极了此刻的天色,浓云低沉,风雨欲来。 虽说谢浣慈那八十两官银票于玄秋堂而言简直不堪一提,但你若说他没半分昧去些许的私心,那也就不会中了谢惆月这令玄秋堂被人指背的计谋了! 大管事满脸惶恐地领着宾客弟子入堂,他也只好垂下那盯在谢惆月身上的眼睛,故作释然地垂眼而向那拽着自己袍摆的谢褚洪。 第141章 第141章 黑夜祸 “褚洪啊,你最大的恩人其实还是你月师伯,她今日替你开口求情,想必你师娘也不会不允。咱们玄秋堂不及祖辈威风,而今能在仙游县有处修行屈身的地方已是不易,你若真有孝心,顾念这几年的师徒恩情,就在冥节时候,回到仙游予你师父磕头奉香罢。” 果不其然他如此语调神情令方才入堂的不少人都心生慨叹,亦是纷纷朝谢褚洪投去欣慰的目光。 毕竟谢夫人方才对他的那番折磨实在令人愤怒,换了哪个也晓得黄土一盖,这玄秋堂从今也不会再有他的安身地,当家人乐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坦然,至少能够拿到一笔体面的入世钱,也算两全其美了。 但谢褚洪却不肯如此离开,他并不是愚笨软弱的,因此他也知晓而今的自己已经再入不得容音楼,去了别处的娈戏楼或是娈馆,无论是他已及笄有二的岁数还是谢宝光留在他身上的那些床帷之中才有的斑驳也不会收他! 籣殅 因此这会儿就了解性命,反而还得个弟子还恩大孝,玄秋堂不得不好生安葬奉香的体面。 瞧见他眼中含泪,不断哀求谢惆月与谢浣良的模样,谢浣慈再度无法压抑那股厌恶,忽然拽下自己的银包,从中掏出两张官银票于一锭沉甸未裁的银锭朝他额上砸去。 “让你走你就走!一个投了师帖快四年的,竟然还能说得出共赴黄泉这等只有市井俗家才信的胡话,你已经又给你师父现了个大眼了!黄泉歧途千百条,善恶好歹殊途同归,你觉得就你的出身同修行,哪一分配得上能与你师父共行一路的?!” 这不仅仅是方才谢拾悭笑意难忍而失仪的缘由,亦是令激动无比的谢褚洪央求戛然而止,瘫倒跪地的一击口舌上的“当头棒”。 谢惆月朝着祝晴望使去眼色,谢褚洪再是不情愿,也被这个同门的师兄拉拽出了灵堂。 也许谢拾悭估到了在几人当中,这将谢褚洪驱赶出去的恶人只有也同样出身不高,又不是高功独传儿徒的祝晴望来做,因此就在其将人拉拽起身时候,谢拾悭假意帮了一把手,实则将一个巴掌大小的膏药罐顺势地塞到他的手心。 当祝晴望将人推搡出大门的刹那,他在谢褚洪的后颈涂抹上了那膏药罐中的乌红粘稠,只是此物并非寻常阴料般气味难闻,更是在触上其皮肉之后很快地褪色,最终消散得无影无踪。 “洪师弟,望自珍重。” 他倒是语气真挚客气的,谢褚洪也只好揣紧了那两张官银票,朝着馥芳院的宅门磕了三个响头之后,眼如死潭般地离开了。 一路之上,许多晚归的过路人都因他那一身孝麻避讳不已,甚至他曾想歇脚在一家谢宝光曾领着他共赴友宴的茶楼,那迎客都伙计都满脸嫌恶地将他赶走。 谢褚洪阴柔细眉的面容一瞧便知晓是那些癖好龙阳的阔人豢养的孪生,而如此落魄又戴白披麻地独身一人,定然只有因为靠山老爷命绝了被其亲眷驱逐出门的! 眼下封海抗蛮,京师的杂捐新税越发地多,许多市井中人并不轻蔑船女花娘,但对于也凭着爬床媚功的男人,却是明里暗地都厌恶不已,甚至就连与谢宝光有几分交情的一家涵馆也不愿意收他的宿店钱。 那掌柜甚至也掏了一块碎银,说是老友疾毙而不能上门奔丧的慰问,将他推搡出门之后,也不避讳谢褚洪听见,提着嗓子嘲讽了几句谢宝光几句,还差着自家伙计快些烧些避瘟的药汤将其坐过的椅子仔细擦上一回。 冬夜难熬,尤其是这临近年关的,谢褚洪在这蕃馆临街的一处曲楼的死巷里,两袖一踹,窝在了一个断了把柄的,尚有余温的炭灰边上。 曲楼虽说明面上是曲倌清酒,不赚那皮肉钱的,但就如同他被唾弃嫌恶的缘故一样,世道辛苦,夜里多几盏油灯费些炭火予那些口中清婉,手里却宽衣解带的姑娘恩客们也就在所难免了。 就在他昏昏欲睡时,耳旁隐约生出了一阵渐渐而近的脚步,他在两眼沉重之中满嘴赔礼,本以为是曲楼里的杂役出来倒炭盆赶人,结果却在模糊中瞧见一双绣着五福登仙云鹤的破旧绣履。 这可令谢褚洪惊得一迸而起,因为同样玄青的缎色同模样,可不就是他亲手给谢宝光穿上脚的那入棺双寿履么! “无处可去?” 此人身量不及他肩头,但却十分魁梧,谢褚洪不知为何感到那原本凭着炭渣余温稍有暖和的身子因为此人的出现而顷刻消散,甚至因为刺骨僵直他连拔腿就逃的气力都挤不出半分,好似自己只能瞧着这张宽大扁长的面孔。 “先生是……?” 谢褚洪颤抖地问向这个诡异的来者。 他不断地在心中劝说自己,这人定然是趁着自己的瞌睡的时候动作极轻地跨过了自己未被察觉,否则凭着他所立的方位与方才脚步的由远及近,怎可能有一个大活人从三面不通的死巷里忽然出现。 “无处可去,可愿随吾一同?” 怪异的人并未应答谢褚洪,依旧瞪着一双凹陷呆愣的眼睛,朝着他笑,而这也是谢褚洪最是脊背发凉的,因为这是一张神情与阴魂鬼物极其相似的面孔。 他的根器其实注定是同法教无缘的,但谢宝光为了将其留在身旁还是收了他的拜帖,将他带入了青石山的。 在那被从扬州买回闽地的沿路见过太多的饿殍流民与时疫天灾而路旁暴尸的人间疾苦,因此对于青石山中那些沿路的残肢鬼瓮与尚未寻得用处的腐尸并未多少惊恐。但就在习了一些小法的半年后,谢宝光让他饮下了一盏自己血书的‘现眼符’灰水后,他还是被真正的阴魂邪祟惊得昏厥过去。 醒来之后连续几日油盐难进,惶恐得毫无睡意,而谢宝光也就是趁着那段日子与他头一回有了床笫之事的。 这人的古怪令谢褚洪已经睡意全无,他屏息快步地朝着街面走去,但就在此人再次出现在城中南北而分牌楼下时候,他便毫无惊叫地膝软摔在了地上。 若是要从方才曲楼所在处行至他面前的牌楼仅有自己的来路一条,他三步一回头,并未瞧见过有人跟随,但此时的怪人不仅立在牌楼之下,此时二人尚有十多步的隔距,但此人却好似还在他身旁一般,不断用尖哑生硬的嗓音重复着方才的那句。 想要活命的本能令谢褚洪挤出了几分气力,拔腿跑入了可通往城隍庙的岔路,馥芳院中的人定然不会救他,他便觉得有神明坐镇之处定也是自己的活路。 可夜黑月淡,就在城隍庙还有百步的地方,他便忽然被绊倒在地,将脸上摔出了好几处碎石擦伤的血痕。 他摇晃着勉强站稳,瞧见那绊倒自己的竟不是被人弃在路中的物件,而是一个人,一个浑身淤伤褴褛,赤足蹲地,满脸倦容的矮小中年人。 “先生……您可有伤着?” 他其实并不想理会此人,但打从自己瞧清那张面孔起始,此人便一直将哀求般的目光盯在他身上。 瞧见那个一身殓服寿鞋的邪物并未追来,他也就才敢朝这个也与这个问上一句,可很快谢褚洪便再次感到如被一双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惊恐从心上迸出。 当正因靠近过去,他瞧清了此人咽喉有一道翻出棕褐色皮肉的割痕,并且一直绵延到脐上,之所以蜷缩蹲地,是因为但凡半点动作,被开膛破肚的裂口便会敞开,露出其中断碎的胸骨,散出令人当即呕吐不已的腐臭连同肥硕蠕动的尸蛆。 “我的血……你拿走了……还了我……还了我……” 啜泣沙哑的虚弱叫喊从这张是褐白的唇中挤出,谢褚洪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这人缓慢地触碰上自己,在孝麻上留下污遭血腥的痕迹。 因为就在自己瞧清他颈脖起始的刀口那刻,自己的后颈便感到一阵针扎的刺痛,随后便是四肢发麻,根本无法动弹! “我没拿!我没拿!你认错了人!” 他也歇斯底里地喊出了声,这人拽着他的孝麻缓慢地朝着他身上爬动。 一双毫无眨动的浑浊眼睛因为淌出的血泪而更是狰狞,口中依旧重复着让自己还他血的那句,当这邪祟爬到他的胸口时候,他瞧了原本哀怨的神情变作了满眼血红的愤怒,在重复的沙哑中似乎还有另一副嗓子,声音更弱却极快地谩骂着他听不懂的一地方言。 “我不好过!我不好过啊!” 这邪物终于在靠近谢褚洪耳旁时候换去了那重复的一句,比起不能动弹逃命,他更觉得此时被其身上那股亡人独有的尸腐熏得足以昏厥却又“求死不得”的难受更是折磨。 此时的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只淤青且黑甲锋利的手在自己喉间比划,定然是想寻一处既能开膛放血又不足以令他顷刻丧命的下手处。 就如宰猪屠牛一般,需先放干周身鲜红,取了脏器才是娴熟的手段,甚至老理业授之中也会告知屠户劏手,这么放血取器却尚存残息的牲畜才是佳肴美味。 脖颈的皮肉隐约溢出血腥及皮肉破裂的疼痛时刻,谢褚洪也淌下了泪水,甚至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嘶喊。 同时此刻,这附着在自己身上沉甸冰凉的“人”好似被人拉拽开来一般骤然离开,当即一阵天旋地转与膝上的软麻再次令这个喉间溢出血珠的人失衡摔地。 即便四肢依旧使不上气力,谢褚洪还是奋力翻滚出好些距离才还是释放喉中涌上的翻腾,他并未有回头去瞧,只是捂着自己喉间那已经让领口鲜红的伤朝着城隍庙求救,可依旧如同他方才惊愕叫喊即未引来巡夜人与犬吠一般,灯火明亮的城隍庙中也未有守夜的道人探出查看。 他这才恍然大悟,他莫不是遇上了这些年习法中时常提到的邪神大魔之物,因为要如此无声无息,不起阴瘴不轻易被术士嗅出鬼物气味的,定然不会是心存歹心的人或者小有修为的鬼邪! 只有受封过三界其一的邪神野魔,才能有如此神通,这也是许多大能高功一身修行也难破的死境。 心头的绝望与恨意一同而生,谢褚洪晓得自己不会招惹上如此能耐的东西。 谢宝光本就脾性暴烈,弘治大讨时候与万应盟中破衣高功陈纯叙在玄春堂府中殊死一战,被己身鬼王走火反噬又败坛对方的惨烈下,还在三日后同门弟子收尸被从死人堆里寻到尚有残气已是令人震惊成了一段传奇,并且在他意识稍有恢复时,还从口中吐出了那令他险些噎息丧命的半截人指头,那正是陈纯叙的小指! “我未曾与你们有仇怨……也不晓得到底如何,为何要我偿命!” 瞧着自己的求救消散成这隔绝之地的乌有,谢褚洪不禁咬牙切齿地哭喊出来。 他恨谢宝光,恨他将自己带出原本可以让他做个红牌花魁,众星拱月的容音楼,亦是恨他死里逃生之后因为鬼王大创而功法受阻,喜怒无常而与不少人结仇拖累自己。 正当他涕泪满面弃了求生之念时,那一双陈旧的寿鞋再次毫无生息地出现在他脚旁。 第142章 第142章 救不得 “随吾一同,生机荣华,应有尽有。” 依旧是生硬的尖哑,此时还夹杂着咀嚼的声响。 谢褚洪抬头只见此人还是咧笑扭曲,他的确在咀嚼着,甚至唇边与脖颈上还粘着几缕枯干的发丝。 他先是爬退两步,而后朝其垂在殓服宽袖的其中一手上瞥去,隐约可见这邪祟手中还捏着一只犹如被猛兽分食撕裂的人手,枯瘦淤青连同着还粘着自己血渍的黑甲,这正是方才锢他身形,也想让他被开膛放血的鬼物的手。 “你……他……他不是你的同伙么?” 这一回这古怪的长脸男人倒不是再重复问他,只见他伸出另一手,将自己腐缺却锋利如兽的牙上缠住的枯发扯去,发出了一阵犹如白汤沸腾的模糊粗笑,言语虽说断续迟缓,却是答了谢褚洪的。 “奠堂中人……欲索汝命……徒生妒恨……人心啊……人心……” 不同于自己的叫喊被这诡秘的漆黑吞噬,这东西的笑声不仅令谢褚洪不禁寒颤,更是有种四周暗处都藏匿满了无数阴邪鬼魂的错觉。 谢褚洪肯定并非回音,而是有着无数副相同的嗓子层叠发声,甚至接连数里。 对于谁人憎恶自己到杀心大起,他自然不会想到仅有一面之缘的谢拾悭,因为自己被带回仙游县之后,他的大师兄便被冷落得很。 甚至自己也有过几回瞧见其一连十日在青石山中自悟,替着贪恋自己床榻的恩师了解了上门的仇家也未曾得到过多的夸赞与重视,他若对自己妒恨,谢褚洪觉得毫无辩驳可言,只能哀叹一声,倒是对着这邪祟重复的那番话动了心。 “我随你去哪?可得多大富贵?” 他支撑着起了身,即便自己脊骨痛凉,站立辛苦,但他不想同在玄秋堂那般,总是跪着垂着同人恳求,还理了理已经不可能捋顺的乱发,想有几分姿态同这不知是哪路邪神的东西讨价一番。 那一双即便笑着也凶残外泄的眼睛将他再度打量了片刻,随后这邪祟便歪了歪头,让本就面长脖短的他瞧起来像极了被扭断脖颈,死不瞑目一般,再度乌唇不启,声响却如贴耳在谢褚洪耳旁问道 “汝所想之物皆可获得,汝心头之愿尽数成真!” 听罢之后谢褚洪也咧嘴笑出声来,甚至与那灵堂当中嘲讽他还是个可行男女人道事的男子时候十分相似。 邪祟也没再多问,被他随意丢弃的鬼手顷刻在顷刻间化成血红的灰烬,而它自己则伸出手去,用那只大得骇人的手沾了一些谢褚洪喉间粘糊的血渍,伸舌舔尝。 谢褚洪两眼空洞地随着这邪祟消失在了西南巷忽起的浓瘴当中,也正是在这古怪的瘴气彻底吞噬了二人的背影后,城隍庙中泛着瞌睡的青年道人忽被一声刺耳的碰撞惊醒,随后便被已经火势大旺的主坛香炉吸去了目光。 “师伯,这香火的发炉从香脚朝上……可是师祖说过的大灾临门……” 话还未完这青年道人的嘴便被赤足单薄的老者捂上了,老者瞪了他一眼,瞧过后院的方向没了其他动静,这才稍稍舒了口气。 “自己瞧得明白就行!还是你想多拽着两个同你一并这副窝囊模样!” 他被贴面的气声喷溅了好些唾沫,瞧着师伯持诀念念,又重新将奉神茶满盏顶礼之后,还是觉得不妥,只是他真的年岁太轻,这还未开口便又被截住了话头。 “救不得!咱们只是这方寸的庙堂,外头太凶,留着给那些想光耀门楣的法门去罢。” 虽说自己那份自小被教导发善慈悲的心还是有些不服,但他立马回想起通向后院的廊道墙壁的彩绘。 三⑨凌㈠㈢⑶㈦1㈣ 那是福州城中闾山派杰出的秋德堂在巴蜀惨战阴山圣女派的传奇,群魔厮杀,遍地败坛而亡的两方术士,他也就只好自行熄了那想要救人的心思,也朝着主神与列殿神明们行礼一番,继续自己那不安稳的睡眠…… 人念万千,时繁时简,繁念聚意成执或是因怠而散;求简却也未见得明智之择,此念看似一言寥寥几字,却足以穷极一生,亦有持念者眼界短浅,错将妄想做清简,某日晃悟其中繁重无比,便又是走了繁念弃罢之路,大道万物皆如此,强求必反之。 此番教化不知出自何处,但那谈及简念不简的一面,却生动地显化于这莞城县城北的朱府客堂中,被每个时辰三回的随坛丧叩与忍受着哭丧人此起彼伏的耳旁折磨。 几乎每个朱府亲眷同为了二夫人那过了头七才可结清的遣散钱都有些生怨带怒了。 他们原本应下便是因为自家老爷死得古怪难看,这等无论贫贱富贵都不可大操大办,但这也不被老爷生前多么宠爱的二夫人却是个绝对的随夫女,不让开门那便仗着自家地大院宽,凶肆的匠人,戏班乐班一众“白担子”的行当分毫不少。 因此即便有哪一个寻得由头回房歇息,也都被彻夜不停的灵堂声扰得打盹不行,这第三日时候几乎各个目中涣散,面色青绿。 起初众人还觉得那老爷刚娶回十月的小夫人与她屋里的大婢今夜被鬼邪侵体倒了大霉,眼下瞧着,若不是昏厥,这朱府还有哪一处能够睡个安稳觉的! “你若是困乏得紧,就从这右屏侧面出去,走个二三十步就是书阁旁的憩室了,朱家二夫人说过,白担子们可随意进出修整。” 陆青蚨这话让帮手着裁剪彩纸碎布的谢蘅玖觉得滑稽。 自己得了那临安舍中怪力相助一觉似乎睡出了从未有过的安稳,比起自己,眼下这朱府当中似乎哪一个都比他更需要修整,他瞥了眼手里灵活的唐鸮,怎知其根本未抬眼,就晓得谢蘅玖想让他去休息片刻。 “师伯,我……我没打量让您去憩室啊!师兄回去少说得卯末才过来,我这手艺也即不会做仆童家私这些,唯独会的那几样,也扛不住这接连着落化金盆啊。” 他那以为唐鸮真动了休息的心思的慌张,让自己惹来了唐谢二人左右夹着的两处白眼,这就将一捆尚未削截的竹骨塞到他怀中,这亦是陆青蚨觉得造冥器之中他最是每个耐心的活计之一。 “我若是真去休息了,不仅怠慢了亡公,还等同于瞧着你在眼皮下砸了瑞宝记的招牌!你干些细活打起些精神,待会这朱府里的内鬼现身,也不至于再同子中那般,被追得爬梁上房的废物样子。” 谢蘅玖没防备地噗笑出声,这终日苦着神情的人难得一笑,反倒让陆青蚨犹如春风抚顶般地来了些精神。 但也才令他反应过来,方才那被刻意术法请邪上身的家仆是在客厢寻他们两个的,这灵堂与前院敲打哭嚎的,唐鸮竟然也看穿了他们来灵堂假意帮手是为了埋伏那利用了家仆的法主? 这不禁让也随着他帮手过不少丧家,朝夕相处的陆青蚨怀疑起来,陆纯贤与赵嶙峋成日忧心其在丧家碰上搅乱报复或是持坛人心术不正这些难以应付是否是多余的心思了! 然而谢蘅玖却全无之前在街面时候对着唐无垠的拘谨,反而主动与唐鸮攀谈起来。 “鸮师伯晓得我们这点盘算,怕是这丧家白坛里待多了这不能睡眠的日子,瞧尽了人心罢?” 陆青蚨蹙眉歪嘴地对他这有些文绉的问很是不解,但唐鸮却真的暂歇了手中那被四个身着八宝纹袍,头戴嵌珠帽的纸轿夫肩上那尚未完成的纸轿,将自己揣在怀中的瓷壶掏出,给谢蘅玖用粗简的瓷杯倒了一杯半温不热的茶水。 “人心千万,只怕毕生也看不完全,揣不透彻!我只是了解阿青,若是毫无别事,你这么个无关之人他定然不会让你跟着来这前院沾晦气,你们一同来灵堂,不是有了邪物的端倪,就是方才那被咱们合力破了瘴阵的报复得神速,不会再有第三处由头。” 他话音刚落,两个同那小夫人贴身的一般大小的小婢实在累困得不行,这就气骂着出了灵堂。 一边抹着委屈的泪,一边将沿路铺乱遍地的凶肆匠人散落的物件踢来撒气,但走到这些比起前面几个都要占路霸地的冥器堆前,她们却没了刚跨出灵堂时候的火冒三丈,反倒是垂头羞怯地碎步而过。 对于这些丧家女眷偷瞥而来的目光陆青蚨熟悉不过,还关切地让她们去好生休息,反倒自己身旁那帮手着削竹骨的不懂“待客之道”,还将头埋得更低,比着这两个小婢还像怕生的娇羞少女一般。 “师侄,你这竹子削得,可比我家这教了快二十年却还同手上有疾似的更像我瑞宝记的弟子哦。” 唐鸮这句玩笑可令陆谢二人齐齐手上一顿,陆青蚨并非不机灵,至少他当即反应过来若是自己不同往日一般回嘴唐鸮对他的嘲讽,恐是会令他反生疑心的,但是如何替身后人圆场,他可真是想不到! 法门道场之中用到冥器手艺的纸扎其实几乎三门皆有,但对于养鬼修阴的下坛自然用处更广,其中又得数阴、梅、破、闾以及一些从岭南大宗分炉而出,多替人复仇借运诸类的小法门最是需求得多。 因此自己身旁人这娴熟的手艺自然是师门的旁技,唐鸮如此问来,几乎证实了他并不信任其编排出的安宁宫弟子的身份。 陆青蚨对于自己的过失闯祸辩起歪理来向来理直气壮得能将陆纯贤惹得当即气绝,但替旁人编排隐瞒,他却反而漏洞百出。 甚至在此时响起了自己从前替纪平常朝着纪绝尘撒谎反令其被罚得更重的旧事,因此他这会儿甚至不敢回头去瞧身后人,生怕自己眼中有所暴露再害一个。 “唐师伯每回来安宁宫都是备礼有心的,若是您觉得我这手艺还行,那待着这丧家的麻烦完毕了,我去瑞宝记帮手些时日可好?也算是还了您同陆堂主这些年的往来恩情。” 对着唐鸮这话中有话,谢蘅玖却仅仅只是方才手中那一停顿,便继续熟练地截竹削平,语气也平静得很,而那一句“去瑞宝记帮手些时日”简直比唐鸮方才那句还令陆青蚨冷汗满背。 唐鸮笑了笑,恰好此时这一轮的哭孝拜礼完毕了,他忽然抓过陆青蚨,将一沓彩布的碎料搁到他手中。 “这是我来时带着来的几扎花布,前堂杂乱拥挤,就拜托朱府寻了南院的杂间暂搁,你们来路经过的,随意问个人指路给你,替我拿来。” 陆青蚨自然磨蹭着不乐意走,但向来面善的唐鸮忽然显露出阴沉,令他那一番辩驳惊愕地咽了下去,反倒是谢蘅玖拍着他的肩头将人劝出了这嘈杂之地,独自转面而向唐鸮。 “唐师伯若是信不过,待得今夜事了,晚辈这就离开。” 唐鸮缓缓抬眼将他打量了一番,反而神色有所缓和下来,匠人在丧家干活停久了手里终究是难看的,因此他一遍给那纸轿镶贴彩边,一边摇了摇头。 “你不用离开,只是我这常年守在铺子里,难见而今江湖世道之人想要请教师侄……或许该称呼一声蘅公子才是。” 谢蘅玖也长舒了那口打从遇上唐无垠便堵闷在胸口的气,这就坐到了唐鸮身旁打起下手,二人默契得与唐无垠一样像是师徒。 第143章 第143章 惊慌乱 “唐师伯可是想问我为何接近瑞宝记的弟子可是?” 唐鸮却笑着摇头,这又转身拿起彩墨小笔,替那六个抬轿的轿夫描眉弄眼起来。 “当时听着我那小徒说他师弟救回了一个道友,你身上又携着安宁宫的物件,那么你在师门时候,可曾见过这安宁宫中的哪个与你的师叔伯有所往来?” 谢蘅玖却摇了头,那一块法袍的绣摆残片是他船靠佛山县时候埋伏渡口之人身着的。 虽说二人法抗时他瞧出此人无论修行还是年岁都不及高功,并且他的术法与法器皆不为岭南大门所用之物,甚至还在好几次狠辣的重袭之中,他瞧出了阴山派的路数,这些他都对唐鸮知无不言。 “若非有陆堂主指点,晚辈不会晓得那就是潮州府的三山教,虽说三山王公也算是庇佑一方的地仙大神,但也仅仅只是一府一地的下界神祗,若凭着堂中那几位的心气……恐怕就算是安宁宫齐宫主亲自携着珍宝重金来玄冬堂,恐怕连入客堂奉茶都求不得。” 唐鸮却没因为自己走动亲密的友人被一个阴山后生如此说道而恼火,若有所思地点起了头,倒是谢蘅玖觉得他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功,不仅仅是因为自小被授习的那些万应盟诸门杂事当中提及过,瑞宝记当时的首徒唐鸮是个莫测之辈。 他若真的只是个根器平庸的冥器匠人,为何当年弘治大讨时在万应盟临时大营当中替那些败坛暴亡或是命丧刀刃的诸门术士开的那招魂安尸的白坛,被玄夏堂暗中袭了好几回都未能拿到坛上那些亡命高功的残骸骨血做阴料。 甚至听闻秋萑居大管事谢晦回忆过,那一年正是因为圣女派四堂的家仆也死伤惨重他才被急急买入当年巴蜀那个璞水院的仆童,谢素魄当时曾带过两个暗袭负伤的玄夏堂后生回府中疗伤。 那二人也算是当时阴山弟子里有几分名声的,他们却都跟疯癫撞煞的庸人一般,不断念叨着一句“那些纸扎的不是鬼,没入魂,就是活了!就是活了!” “我与齐宫主曾都是一齐被父母卖去劏人场做菜人的,是我师公撞见了借机逃跑的我们,助着我与这位兄长一同藏匿追出来的,因此三山教而今的处境,我也日夜难眠,也同那些忠心师门的后生同辈,还有那苦命的书师侄是一同的痛心疾首。” 这话的确令人诧异不已,以至于谢蘅玖戒备地环了一圈其他凶肆与“白担子”,三山教的大弟子丘凉书可是戕害同门,令下任准宫主丧命,携着传坛秘法逃亡的大恶之人。 此人眼下的江湖追杀的恶名简直与自己并驾齐驱,若是被别有用心的听去了唐鸮这话,恐怕瑞宝记明日就会被围攻得房倒屋塌。 “晚辈毕竟鲜少出门行法行香,对于岭南法教的恩怨也只是偶尔听得些不知过了多少口耳的传闻的,师伯口中的这位师兄而今在市井口中的骂与我无甚差别,此时提起,可是想告知那日在渡口袭我的并非这位书师兄?” 唐鸮能接受他这玄冬堂孽徒他已然意外,虽说陆纯贤未曾提及,但凭着自己也全然不知晓谢十锦同陆纯贤暗中要好并非谣言可见,瑞宝记中人应当也不会知晓。 比起少一人知便多一分周全,不想牵连拖累同门亲近更是二人的盘算! 二人此时都已察觉到,方才百般不想走开的陆青蚨这会儿却没了人影,那杂间与灵堂至多四五十步,怎样都该折返回来了,二人甚至未有交谈,齐齐起身就要去瞧个究竟。 怎知刚跨出这被围着里外三层的纸冥器时,他们忧心之人终于神色慌张地从另一处的月洞入了这杂乱的前院。 “不见了么?” 他甚至因为奔得太急而难以发生,就在朝着二人点头时候,一声敲打的闷响闯入耳中。 朱家的亲眷们都筋疲力尽地打盹小歇,只有那随着二夫人一齐入府,正在供桌下化金的继子与一众见惯了灵堂诡事的“白担子”们才知晓,这声响就是从那已经封钉的寿木里发出的。 “这……不可能啊!若是背后的有如此大能耐,他那借身术怎会如此蹩脚……” 面对陆青蚨二人的难以置信,唐鸮却缓缓露笑,就好似他估到了这寿木定然会有动静似的,抄起自己那把陈旧得其上符箓都磋磨难辨的裁刀在手中,又示意二人不露行头,稍安勿躁地瞧瞧好戏。 随着三两匠人伶人神色畏惧地朝着那通大门的方位挪动,寿木中传出的拍打声又接连了好几下,令那守孝的小儿惊得腿脚发软,连滚带爬地扑入母亲怀中。 “没用!慌哪门子的!咱们有法师在,即便……即便真是老爷,咱们替他操办守孝,他又怎会戕害咱们!” 二夫人其实自己也惊得嗓音颤抖,但她忧心这些付了工钱的匠人戏子逃了,便想要装扮一副当家人的威严。 可无论是眼下这寿木里犹如急急叩门的异响还是子中时候整个府中忽然鬼瘴死起,三夫人与那小婢的一番闹腾都让她反倒惹来了好些家仆匠人的叱骂。 眼瞧着挤出前院的人越来越多,不知原本隐没在哪处的二管事忽然跑到了那本就栓木严实的宅门处,十分多余地将不知哪寻来的一副链锁又将那两道笨重的门栓串联起来,只是还未斥责几声家仆匠人们言而无信,自己就也因为惊吓而软瘫在了门板上。 敲到这处,唐鸮偏头掩了掩险些露笑的神情,叮嘱陆谢二人留心那杂间的方向,自己则走到那故作镇定的主坛法师身后,手劲十足地拍上他的肩头。 “仙长,这……这是怎的回事啊?您可得救救咱们啊!” 就在这主坛人险些被一掌拍得也跪下的时候,唐鸮那原本稳重的面色变作了陆青蚨目瞪口呆的惊惶无助。 也不知到底是唐鸮推搡还是这已经惊得惨白的老道为了逞能,他的确又跨入了灵堂,走向了那闷响更是剧烈的寿木,捏紧手中的法剑,朝其一番念念有词起来。 “我们都走眼了,这棺中的并不是那杂间里的法主,而是子中的那个来寻仇了!” 谢蘅玖也露出了玩味的笑意,但陆青蚨的眼睛却落在那身法古怪的老道身上。 此人他口中一通并非岭南哪处方言的胡诌同毫无章法的步伐,他甚至不乐意称呼此人这如同猴戏一般的脚下乱踩作罡步,实在难以想象这是朱府此等大户请来拔渡家主的高功。 眼下若是一处家徒四壁的民居,那么他倒是十分像那些个用戏法诓骗穷家小户钱财的假道士。 “这位前辈的法罡好是生僻,你阴山也以诡僻闻名,可瞧出他的师门么?” 谢蘅玖点了点头,忽然起手成诀,口中念念起来,他的敕令虽是气声,但身旁的陆青蚨却也感到不输厉吼的气魄。 术士敕令总是目凝聚神,嗓音霸气,除去宛如将帅发兵出征的高昂之外,更有以此气势压制面对的鬼邪或是斗坛人的作用,但人人可为之举便不会是出挑脱颖的别致处,到了高功上修之位,谁能反之而为且法显迅猛,才是许多术士所追求的。 陆青蚨本就在二人养伤藏匿佛山县时对其术法心中暗自佩服,若说当时是出于对芙蕖庄惨烈与往日怠慢修习的悔恨,那么此时此刻他便是彻底的佩服惊叹! 心上成诀那是高功大能之境,许多弟子也晓得不是刻苦就可求得的,但追求这气声为敕的霸道不减却是许多后生晚辈们向往的,但陆青蚨也再度生疑。 他们不及而立的年纪若是能有谁人习到法落气声而兵动法显,怕是师门上下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往各家宫庙告知一番!这也是那傲慢刻薄的巩如辰为何分明是万应盟后辈师兄弟们的“眼中钉”却无人敢当面斥责对立的缘故。 他那一层与巩白然的叔侄关系最为被指背嘲讽,但却真有巩白然那惊人的悟性与想俯瞰众人诸门的野心。 巩如尘曾弱冠有三时,便在万应盟齐聚的上元下宴时候凭着一计小法,掀翻了两个交头接耳谈论他的同辈师兄弟的茶盏,令他们被溅了半身滚烫而出糗众人。 蘭晟 有着碧虚宫的头衔在上,再是记仇刁钻的他也从不会失这大庭广众的气度,因此明眼人多半都从那假意两声呵斥瞧出了巩白然的心思。 他真是想借着在南茅山总坛,诸门皆在场的契机昭告天下,上清碧虚宫出了一个甲子难觅的青年俊才,明日大能。 术法虽小,可巩如辰却是气声为敕的,这便就足以令他收获铺天盖地的夸赞,也让不少小门弟子在从句容返回之后受了好些日子的叱骂与修行的苦头。 正当自己为身旁人这一令呵出而后颈风动,脊骨发寒的法显惊叹片刻,两个衣衫褴褛,满面奸诈的游魂不知从这院中的哪处阴角暗缝钻入了这慌乱一片当中。 它们踮足细步却又轻又快地从那老道身旁左右擦肩,令其毫无防备地一个寒颤,彻底打断了他手中那“生僻诡谲”的招式。 两个游魂捂嘴窃笑,而后一个钻入了当年二夫人为了讨好朱大户而请了画师替他绘的寿影图,另一个则效仿着那唐鸮一夜辛苦扎成的接引仙童的动作,化作虚影地嵌入了其中,唐鸮见状又显露出满脸焦急,附和着二夫人一道催促这老道快显神威安抚寿木。 “他为何还不肯认下自己无能,莫不是……他就是那朝着杂间那个用了借身术的?!” 谢蘅玖微微点头,这也是为何他们谁也不该添乱却动了手的缘故。 将朱大户逼死的东西从阿珠嫂那听来就是寻常拜了鬼仙邪神的因果报偿,看似让你得了金银救急却在暗中索了你的气运寿数,待得掏空穷尽时候,莫名奇妙地暴毙倒还算少了痛苦。 还有许多人都是油盐难进,怪病缠身地过了十天半月才得个身死的解脱,这便是你索要的黄白数目超出了你的气运命格匹配,那些应下助你的东西便将它们渡劫修行的苦痛施加于发愿者身上,未到还清是不会轻易让你断气的! 既然朱大户这门衰之后又突来的转机是歪门邪道而来,那么他的魂魄多半入了所求鬼邪的腹中,这寿木中的异样便不会是亡者余恨带怨而致。 其实就在棺木头先那不易察觉的响动入耳时候,他们三人皆是诧异,这朱府暗中的秘密可当真比想得要复杂许多。 窘堪的老道虽然已经不再掩饰自己手上的打颤,但自己为了今夜也筹备了许久,凭着对朱家剩余遗财的觊觎,他咬紧后槽牙,再次摆出姿态,只是口中那胡乱的法诀尚未三句,便直接被不经意瞥到的那朱大户不惑之年的寿影画给惊得尖叫冲天,当场惊厥倒地。 这主坛法师的倒地令那些靠近宅门,本就怕死的再次与堵门的管事冲突大起,陆青蚨赶忙将身旁的人拉扯一把到身后,就算谢蘅玖出于本能不停挣脱,他还是死死捏着他的上臂。 “真来了大的,指不定谁救谁的!” 这杂乱的拥挤使得二人被破退到了那通向西小苑的一侧,唐鸮则趁乱朝着灵堂下靠近了许多。 虽说凶肆匠人在丧家地位堪比贵客,但按着规矩,匠人除了头日丈量行礼,在出殡之前是只能在堂外做活,而不得入堂的。 “真来了大的,我就松手等你护我,让你多还几分人情。” 如此时候还有玩笑的闲心,谢蘅玖实在想不得瑞宝记这无论当家人还是香主都如此正经稳重的门中怎会出了这么个顽劣轻浮的后辈! 第144章 第144章 祸双至 正当二人拉扯时候,一道不该在白坛中出现的颜色从月洞门中闪入堂内,待得二人瞧清时候已来不及阻拦,那服了安神汤的三夫人竟然苏醒过来,仅仅一身单薄的心衣便冲入了前院。 陆谢二人都难抵推搡的阻力却被她硬生生地拔开了身形,满是焦急地朝着灵堂跑去。 “三夫人,未着衰裳可是冲撞亡公啊!” 唐鸮想要将人阻拦下来,但一计响亮的耳光却让挨近灵堂门旁的一片哄乱戛然而止,陆青蚨远见捂上面颊的唐鸮起了怒火,拽着那被自己捏死的谢蘅玖赶忙也挤了过去。 “坏了,我忘了发令让它们走开!” 太是焦急的谢蘅玖不禁脱口而出,好在此时依旧吵闹不堪,但那冲入灵堂的三夫人却受了苦头。 她先是被那寿木当中依旧阵阵而出的猛烈拍打惊得腿脚发软地跪摔在了那昏厥老道身旁,紧接着那没入接引童女的阴魂借着纸身同那点了红唇的嘴朝她咧笑眨眼,不仅灵堂当中再添一个惊厥倒地的人,更是让原本还高估自己胆量,瞧出热闹戏的好些个也朝着宅门逃命去了。 二管事已经鼻青脸肿地无力反抗,眼瞧着门栓上的锁头被斧劈锤砸,一大群手中还捧抱着自己营生的器具或是趁乱顺手的朱府物件跨出了高槛。 二夫人气得捶胸顿足,就在陆谢二人帮手将昏厥的二人抱扶到一旁时候,她咬牙切齿地站到了那口寿木跟前一通哭骂。 她冲着亡夫说家里就要被人搬空了,若真是含冤带恨就该去索那些贼人仇家的命,而不是在自家当中闹腾得人心惶惶,将自己身后事都变作明日莞城的笑柄。 “人心终究偏私己身!二夫人上面来瑞宝记求时我也有些动容他对夫郎的深情,眼下来瞧,她定然是盘算好了在出殡之后携着朱府尚能典当的物件同余银销声匿迹,之所以大操大办这丧事,恐怕安抚冤魂是假,熬垮了来奔丧的亲朋与尚未得到遣散钱的下人才是本心。” 唐鸮来到二人身旁,他即不阻拦也开始拿走灵堂中物件的二夫人,也不让陆谢二人上前去探那动静已经要倾倒的寿木,就在二夫人将那摆满十宝的贡桌上的金锁木匣揣入怀中时,一丝鬼物散发的腥腐从这客堂的后门窜出。 陆谢二人齐齐反应,只因陆青蚨身位更近,若非他敏捷地挡到了二夫人身前,恐怕那头面淌血,凌乱不堪的人便已经将她扑伤。 “阴山五鬼速显灵,助吾法活烧邪精……” ⒏/⒐77/⒐/七/七/七/⒊【澜2025ls06〃17S生】 就在陆青蚨被这满口模糊呢喃,气力却大如二三莽夫的人拉扯颤抖时候,谢蘅玖再掏出了一张长符。 敕令呵出时候手中符活凭空而起,这个方才翻遍朱府也寻不到的人手中一胶,陆青蚨赶忙反手擒住其一双手臂,在此人满眼的惊恐与怪叫挣扎中,瞧见谢蘅玖将燃着的符纸丢入他的口中。 “不好!这人身上不只一个东西!” 正当符纸化灰在这家仆口中时,唐鸮这突然的一句令谢蘅玖恍然大悟,他赶忙朝着陆青蚨的肩头猛推了一把。 若非陆青蚨恰好松开了钳制此人的手,否则此人骤然扭曲得脊骨作响,皮肉生生撕裂的头颅便极有可能袭在他腹上。 这一幕彻底将尚在灵堂外的惊得再昏厥几个,那二夫人虽说满脸不服地拽着自己的儿子出了宅门,但有二三家仆瞧见她手中的木匣之后便骤生歹心。 一阵抢夺的叫喊足以割裂天际,唐鸮只好叮嘱二人当心,抄起堂中一对拖拉金银财宝的纸扎牛马往着大门冲去。 “他竟然是个死了的!但你我却并没察觉出来?!” 谢蘅玖与陆青蚨踱步在这断头落地,尸首却跪立不倒的青年三四步之距外。 这的确令人难以置信,若是腔子中的喷血玷污了大半灵堂倒还是情理之中,可眼下不仅那断头依旧瞪眼鲜活,这狰狞的断口甚至渗不出一滴红色,更像是一摊已经死了两三日却被邪法寻到了用处的。 谢蘅玖拾起那老道落地的七星木剑,即便陆青蚨百般阻挠,他还是把剑探了过去,刮过一小块那腔子上的碎肉,凑近一瞧,两只棕褐的尸蛆已经肥硕无比,若非眼下寒冬,仅仅这一星半点的腐臭便足以令人头昏眼花,腹中难受。 “这难道……” 谢蘅玖忽然将那粘着腐肉的剑尖朝自己凑到自己眼前。 虽说大家都是自小与尸首腐物里修习的,但陆青蚨就是感到哪怕这只是一星半点却也令人有疏远跑开的冲动。 因为他察觉到这股腐气并非尸身散出,而是源自那尸蛆,否则也不会那么大一具尸首,却只有距离分毫才嗅得到死物的气味。 “你从前见过这邪虫或是同样死气全无,却已经不是活物的么?” 谢蘅玖并未看向陆青蚨,而是抬臂朝着供桌上的白烛,腕子一动,那剑尖上的碎肉便弹向了焰苗,燃出三五青蓝的火星之后,那断首的尸身竟也微微一颤。 “你说的这人,正是我为何会在佛山县养伤的缘故,你是也要谢他做恩公么?毕竟没他的话,兴许你我不会有相识的机缘。” 这话听似玩笑,谢蘅玖却明了了他所言之人正是那后巷邪祟提及的韦子湘,一时觉得发问困难。 自己方才已经在陆青蚨这处坚决否认了谢蘅玖的身份,再问不仅会令其起疑,更是有一种心有余悸的寒凉感。 他告知陆青蚨关于此人之事并无谎话,可却也是拣选去了许多,那是一旦说出便会将自己对那个弑师孽徒身份的否认矛盾自破的一段: 韦子湘虽说是广府的大户,来容音楼求法也是不惜千金,可他失望而归并非根器欠缺,更是因为谢惆月那份能够令玄冬堂藏匿到今时今日的非凡谨慎,她下令容音楼的大管事打发了韦子湘三回,可其不仅不恼反而回回来都再携更多。 纵使连好些陪过这位韦小爷吃席共榻的戏娼也开始劝说,谢惆月似乎还是毫无见上韦子湘的盘算,直到韦子湘第四回登门,他并未再如前几回似的身后金光晃晃,而是孜身一人,掏了些碎银赏了雅间里弹唱的倌人,将最沉的一锭予到掌柜手中,只是辛劳将他手中的信转交予月堂主…… “所以,你是在哪处见过的?” 二人一齐凑近了那依旧跪立坚挺的尸身,而那方才一直作响的寿木此时却是平静得很,应该说是在二夫人抱着坛上几样值钱物件退出堂外后便没再有过动静。 “你似乎比我见多识广,都有胆在我师伯面前谎称他最是熟悉的宫庙弟子,不如先答我的……” 话罢之后陆青蚨便指了指那白烛旁混着凝蜡的残渣,谢蘅玖只是瞥了他一眼,眼看这断首尸同寿木暂无危险,这就走近了那坛上棺尾的几处香炉一一查看。 果然他猜想的没错,这些炉中的皆不是香灰,而是掺着黄褐粗米粒的草木灰;香火也并非起白坛应该日夜焚烧的那安抚新魂,指引归家的柳木香,而是有着下坛阴料中那残渣了人骨灰的恶魂香同足以令刚剥离尸身的新魂碎灭的荡秽香。 恐怕即便是朱大户魂魄未被他求财的恶鬼野神吃净,自己的棺尾灵堂有这这几处日夜焚烧,也足以令他根本等不来引魂吏! 瞧见这些米粒之后,陆青蚨匆匆出了灵堂在原本那纸扎遍地的一隅角落翻找,唐鸮不似他这般法料用得没个轻重,即便子中时候为破那阴瘴围宅的邪阵已经所剩无几,但拿着布束小袋里的桃木香灰,却恰好足够在寿木周围划出一道符灰圈。 “用着亡人入殓握在手中的富贵粮同引魂的线香来闹灵堂,下作归下作,却也不失一个好谋算!这些米粒的成色本就是次货,恐怕随人入棺不过头七便成了这般模样,只要拣选那些无碑的土冢开棺取米,都是些生前也吃不饱的贫寒人,死后也多半没气力抢米抗法,至多给夺了富贵粮的窃贼屋舍闹些响动鬼哭!” 二人不约而同地朝着那老道瞥去一眼,这等下贱手段在野修当中极其寻常,在朱府这等阔户里见着就太是稀奇了。 可是眼下并非适合深究太多,毕竟谢蘅玖那符箓再是高功说书与灵宝加持,终究不会震慑得“另一个”太久,毕竟能够在如此多辟邪退煞之物还令整个朱府不曾察觉地围困瘴阵之中,怕不是与那阳癸山中有着地封神格的大鬼可比一番。 “你做何打算,若是现在我们都抽身离开,也不算不仁不义,可若是再管下去,这宅中的因果多少干涉。我力弱法浅,怕是撑不得太久。” 陆青蚨本以为这人会察看一番这寿木,怎知谢蘅玖起身之后便面朝灵堂外而去,他赶忙截人,但立马又察觉到自己寻不出一个将人留下的由头在嘴边。 “你要往哪处去?还有伤在身,不如歇两日再走。” 谢蘅玖偏头看了他一眼,却只是淡淡地一声“我在等人”便跨出了门槛。 陆青蚨在灵堂中的断头尸同眼看就要走出主院的人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追上,但却被谢蘅玖识破了心思似的躲开了他的拦截,脸露嫌恶。 “你留下无可厚非,毕竟将这宅子里的东西打退驱散了,你瑞宝记的名声可与年炮其鸣,我阴山弟子在你们口中可不就该是良心全无,自私歹毒的恶人么,帮了这也不算好人良商的朱家即填不得从前的歹因孽果,也得不了黄白扬名,好人留你名,圆满归你身,就此别过罢!” 陆青蚨的确没再拦他,谢蘅玖也克制住自己想要回头去瞧身后人是何神情的心思。 他不知为何,在心头生出了一些失落与不舍,令他回想起了那日谢十锦倒地之前在他耳旁的那一个跑子与最后气力的一把推搡。 谩骂,怒瞪,瞧见那数丈高大的阴山老祖被主炉发炉的大火映得更加凶神恶煞,谢蘅玖的确借着不知为何破瓮煞变,涌入洞内的苦魂沟众兵马恶鬼一路艰难地出了止水山,但却也头一回为这人间炼狱之地淌下了泪水。 止水山中向来阴霾铺天,阴戾鬼瘴使得即便三伏也寒凉如冬,可他却在这没命的奔逃中对其生出了不舍,而眼下他再次被这仅有过一回的不舍再次攻心堵闷,以至于他听到身后逐渐接近的脚步有些慌神地也脚下愈快起来。 “为何如此,我同他应当势不两立,以命对垒才是!这般人情互欠,甚至还在一室之内共住多日,实在……实在不该!陆师伯没将与师父的情义告知外人,我自然也不该受南茅谁人的恩情!” 朝着那放着阴血檀的客厢奔去,怎知就在那身后而来的影子与自己的重叠交汇时候,陆青蚨却并未再次拦人,而是在谢蘅玖满眼的诧异当中擦着他的肩超了过去。 直到人已经离了自己快十步的隔距,这个方才还在嘴里酝酿狠话的人才恍然大悟,自己变成了那满口呼喊,追赶着要将人截停的那个。 第145章 第145章 再入瘴 陆青蚨将身后人的焦急装作听不到,加之他是个已经在朱府两日的人,因此哪处拐弯哪处不通也算是摸了个大致明白。 他的确顽劣得很,甚至还故意将谢蘅玖绕入了处死路,自己转身撞开了一间堆放女眷杂物的小房,翻了窗户,纵使谢蘅玖伸手反应也算灵活,可从床沿落地时候,那个“戏弄”自己的却已经到了客厢的门前。 陆青蚨的心思正如他晃悟的那般,是忽然想到若是自己再次抢得那把阴重怨深的法器,那也就等同于将人留住了。 若说之前几回他有留人之心是因那日自己以身引雷他舍命相救的报偿与对于这个并不凶恶的阴山弟子的好奇,眼下便再多出一个来自那鬼物在后巷中提及的“同是缘分”。 或者更有他从佛山县返回之后才心生生出的谋算——他也想寻到那个谢蘅玖,这并非韦子湘以纪平常胁迫应下的,而是他希望自己可以做那个与之斗坛并且押解着他走上句容总坛的那个人,这是一个扬名的契机。 他原本的确不屑这等诸门野修皆暗中较量的东西,可若是谢十锦的弟子败与他手,那么对于陆纯贤如此多年的污蔑流言便不攻自破,且也可以这阴山孽徒的败落令予那些欺负陆纯贤年岁渐长与破衣教是一门小户的家伙畏惧退散。 他要留住这个用着陆懈假名的阴山弟子,至少此时他心中所想的是此人与谢蘅玖同门又皆为闽地人,那么他所能知晓关于谢蘅玖之事定然比起宫庙市井那口耳间面目全非的杂话可信许多! 何况能够做阴山弟子的恩公,这可令陆青蚨觉得自己遇上了能够同他修行大成,飞升得封比肩等同的荒唐事。 “你,卑鄙!” 已经满头大汗的谢蘅玖这句骂不仅未另这个顽劣成性之人恼火,陆青蚨甚至偏头吵着他笑了笑,这就推开了客厢的门。 可当谢蘅玖触上那半扇门的时候,一股古怪的熏香气味直扑鼻头,抬头便见陆青蚨背对自己愣在槛后的原地。 二人并肩互觑了一眼,同时转身往门外冲,可一股平地而起的阴寒烈风立马令他们难以睁眼。 二人齐齐感到一只无形蛮力的手朝着自己胸口猛地推搡了一把,稳住时候,屋门已是紧闭起来。陆青蚨又推又踹,凭着随身那把师刀破了指腹以血退煞,可就连一丝缝隙都敲不开来。 “灵堂的那些,唐师伯怕是应付起来也吃力。” 谢蘅玖这一句不知是嘲讽还是忧心,但却将陆青蚨的愧疚同恼火又叠旺了许多。 这熏香的气味似乎会令人更加烦躁,他这就转身从榻几上将那雕纹细密的铜熏炉抄起,朝着房门砸去。 一声巨响,一分为二的瑞兽口中喷溅出灰白的浓烟,谢蘅玖赶忙将人扯了一把,这才没令陆青蚨被炉中焚尽的香灰直扑面门。 只是这因为重创泼洒出的香灰也如这突然陌生的房中一般古怪,就在陆青蚨被拉扯闪身的刹那,这原本浓郁成团的灰白并未散开,而是不断地胀大,活物一般地似乎想将这屋中所有的事物都吞噬入腹。 “这又是哪路来的?!” 仅仅一句便令陆青蚨感到喉间如针扎般痛痒,二人此时正在屋中那月门架床的边沿,根本顾不得还有哪处会生出古怪。 谢蘅玖一把扯来床上那条素缎刺面的薄被,就在那灰白滚滚的烟团就要吞噬二人的前一刻,将陆青蚨同自己的头面罩如其中。 “怕不就是这熏香有诡,咱们应当是又阵了。” 这一句微弱得近乎气声的话是从陆青蚨肩头传上耳旁的,他只是点了点头。 虽说有这薄被抵挡,但二人皆明了屏息才是少受其害的关键,他们方才你追我赶皆是额背冒汗,但同陆青蚨烫热未散的体温一比,眼下这与他紧贴着大半身子的人依旧不温不热。 这些微的凉意倒是真让他平复了一些,甚至不由自主地将手抚上了谢蘅玖的后背,有些笨拙地安抚起这与自己一同入局的人。 可就好似自己的掌心生出了刀子似的,谢蘅玖一个惊颤,令陆青蚨诧异不已。 泞 蒙 “嫌着命长么?!乱动作甚!” 被褥当中昏暗憋闷,但陆青蚨觉得他这一句嫌厌时候的眼神定然与桂院当中刚逃离死劫无异,不知为何心上起了一丝失落。 回想这人从对自己排斥万分到那白布巷里自己言语诀别时流露出的刹那不舍,仅仅三月他却觉得好似渡过了漫长的年月。 若是自己这有些无礼的举动令他们重回冬月之初,他发问己心可谓是万分不愿的!因此被呵斥了之后他无措地将手胶在原处,生怕自己哪一丝动作将人惹得更恼。 “我……我感到你心口悸动太凶,这便想安抚……毕竟还有我同你一道着了相……” “若是没你那卑鄙盘算,兴许也就不会遇上这难缠的东西!” 自己那语无伦次的话再次被肩头上的厉声呵断。陆青蚨虽莫名其妙地在心上对他赔了数不清的不是,但终究那天生顽劣的傲性同脸上要的体面。 他毫不客气地将那原本胶住的手拍上了这方才还柔力相待的后背,惹得这他口中悸动太凶的胸口一阵猛咳,也令着匆忙罩住二人的薄被滑落在地,令已经不满香灰的屋子闯入二人眼中。 那香炉也就蹴鞠大小,即便装满塞实了香灰也没可能令这宽敞的客厢灰白厚盖在每一处物件同地上,二人瞧了瞧自己的袄摆与鞋背竟然一尘不染,甚至就连替他们挡了就要被扑一身的那条薄被的被面上,也毫无半点蒙灰痕迹! “这熏香气味,竟然没了!” 陆青蚨毫无一个身处困境之人的谨慎,这就用迈开步子用力地嗅了几口。 方才他们屏息憋闷,竟然没立马察觉在薄被落地时候那浓重无比的熏香气味没了踪迹,此时再嗅,反倒是一股略带湿漉的陈霉。 谢蘅玖拾起那床薄被朝着墙面擦拭几下,一块凹裂便显现出来,这裹着的并非方才陆青蚨砸去那熏香炉中的香料灰烬,就是长年累月积在了这屋中的杂灰陈垢。 二人齐齐朝着那房门看去,被陆青蚨砸出的痕迹倒是新鲜无比的,只是门这镂雕门上的雕饰却也并不是他们推门而入时的卷草如意,而是只有供奉福德土地爷或是一些山神河伯一类地封小神的宫庙中才会用作殿堂偏门窗户的《果报录》故事的连环。 “如此高明,怕不是术士可为的,莫不是咱们还是撒手太迟,被朱老爷求财借运的那些个‘神明’做了眼中钉了。” 陆青蚨却摇了摇头,谢蘅玖瞧见他的神情比起刚入屋的时候还要惊惶,不由得问他是觉得哪处不妥,陆青蚨虽然也是摇头作答。 谢蘅玖虽然没再追问,但从他的眼色当中他觉得自己猜测不会相差太远——这人曾经来过朱府或是在别处有过陈设相同的房间,并且那一间房中也有古怪! 甚至有可能在这朱府作乱的鬼邪魑魅除去主人家本来的恶果与亲近人的算计,甚至还有冲着陆青蚨来的,或者该说有可能是冲着瑞宝记来的。 陆青蚨又尝试了好几种法子企图撬开那纹丝不动的房门,谢蘅玖则觉得此局破法另有别处,能够两回在有不只一个术士在内宅舍中毫无察觉地两回设局,恐怕就连陆纯贤来也未必以法直破门上禁锢! 因此他并未帮手陆青蚨,而是在再将屋中有可能存在阵眼法物的地方翻看,虽说一无所获,却也真的寻到了个不起眼的蹊跷。 “你……” 绝望烦躁的陆青蚨因为身后人这拉长犹豫的声响而终于住手。 此时他已经两拳红肿,转身时还与身位太近的谢蘅玖撞打了肩头,谢蘅玖却好似不知疼痛,反而按上他的肩头,眼间则凝神在这屋中美人榻上的榻几位置。 “兴许方才咱们不躲,硬受了去那香灰的苦还能知晓熏香炉是如何被那杂碎取走的,也真是比那些阴山旁门还古怪的恶法,竟然还能将阵眼抽离出阵,令人破不得的。” 陆青蚨发狠地将自己本就凌乱的发髻挠得更乱。 他此时的绝望当真与芙蕖庄有过之无不及,甚至回想,芙蕖庄中还有六家师兄弟持着各家主坛的法器兵符,但打从他们脱险之后,无论自己遇上的还是连带着福清与纪平常一同,几乎都是近乎手无寸铁的绝境。 眼下这屋子拆不得墙撞不开门窗,而且还有具凭着符法降不住多久的断头尸,一想到朱家当中恐怕只剩下一个修技不修法的唐鸮,陆青蚨又急火攻心地转身朝门,好在正当他又要凭血破煞的时候,谢蘅玖再次开口,令他头脑转入了柳暗花明处。 “房门尚未合紧时候,你我就是此时的位置立着,当时你面色铁青地盯着这榻椅,可在我眼里那却毫无异样……” “这榻椅上原本只有那焚着熏香的铜炉,并没有这块嵌屏小画!” 他话还未完便被陆青蚨激动不已地截下了,谢蘅玖刚抬脚朝前,身旁人却已经大步飞快地到了榻椅边上,也不嫌弃厚灰脏乱,这就用自己那针脚破旧的外袄擦拭起来。 “妇人,稚儿同走街幻术的杂耍艺人,这可真不似一户阔人家中会陈设的画作。” 陆青蚨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之后,那打从进门开始就紧蹙抽动的眉头反而渐渐缓和。 其实打从那日与唐无垠一身纸扎地踏入这户在城北恶名昭彰的大宅,瞧见主人家的灵堂起始他便已是刹那间的寒毛颤栗,这便要说回自己从芙蕖庄脱险苏醒的前夜,这朱家的灵堂可不正是当时那还摆着唐鸮手艺,空无一人的灵堂么! 他甚至在这两日中很是无礼地在朱府当中转悠过,还宽慰过自己灵堂横竖高低都是相似的模样,不该自己心上生惧,但若是朱府当中还有一间与梦中同样的厢房,恐怕他也就不会被那突然围府的阴瘴搞得如此措手不及了。 眼下情形可要叹一声灾祸难躲过!正当他推门的那一刻,那夜梦中的厢房还是出现了,不仅同样熏香缭绕,更是连当时还未相遇的床榻中人,也变作了而今与自己一同倒霉的难兄难弟。 陆青蚨这对着嵌屏小画有些出神时候,谢蘅玖忽然伸手将画夺去,眼中满是狐疑地朝陆青蚨一瞥,而后竟然敌意满满地一边瞧画,一边同他围着那八仙桌进退周旋起来。 “你既入过这突然生出的厢房,也见过这被篡改过的《骨髅幻戏图》对罢?!还是说……这朱府当中有人阴法搅局,企图贪财敛物也有你的一份?只是你的同伙生了独吞的私心,令你也跟着我这出手救人的一齐入了死境?” 陆青蚨自然又错愕又哭笑不得,只是他再次语无伦次的解释同不断想要耍巧夺回嵌屏的动作令谢蘅玖满脸的难以相信。 虽然他心底并非如此去想,更是不知为何,他觉得若是今日自己真的中了这个人的算计,那他那刚从钱府与临南舍生出的想要活命的念想,也觉得尚可心甘情愿地与性命一同掐灭在今日。 这是他第几回有如此闪念了,他记不得起始哪里,也数不清楚了。 第146章 第146章 画中变 “你为何如此编排我,我若真想取你性命,早在佛山县雨夜过后就可以送你往句容去!打从出了那玄冬堂允诺奉出自家鬼经起,不知多少宫庙都对自己遇上寻到的阴山弟子不下杀手,反而我瑞宝记还算是未因押人往过应天府去,师父不知为此又要多挨多少恶言闲话。” 后续也因这人的忽然变脸才令陆青蚨意识到,打从万应盟六家弟子在芙蕖庄死伤同那不知何人泄出的谢十锦也在其中之后,原本暂且歇缓的法教恩怨又变作了狂风骤雨。 自己没能替着师门分忧已然愧疚,甚至还替着阴山弟子遮掩隐瞒,他不晓得自己从朱府脱险之后如何面对陆纯贤。 他不由得将一双复杂汹涌的眼睛钉在了谢蘅玖的脸上,谢蘅玖自然不晓得他心底是何想法,因此防备更甚,甚至掏出了那把浑身唯独的小剪。 谢蘅玖不知为何自己如此害怕一个同自己一般周身不防的人,但陆青蚨这略显呆愣的目光,却让他感到胸口凝滞的畏惧。 甚至令他眼中浮现出了谢十锦用尽气力将他推开时候,那不仅喷溅了他周身,更是令那尊经历了二百多年岁月的阴山祖师像,也成了这场同门猜疑与弑师杀父的“人间气”。 就在谢蘅玖以为自己得同此人较量一番时,陆青蚨的眼中那古怪戾怒的火却随着他垂头叹气而逐渐熄灭,虽说依旧没收起那胸前捏着小剪的防备,但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就脱口而出了一句对他的关切。 陆青蚨摇了摇头,或许朱大户在家中买卖生变之后,在诸多亲朋银庄里吃了闭门羹后,便是如此垂头丧气的绝望,但到底他是个南茅当中出了名的乐天无虑,因此将方才心魔所起的最后一丝火星掐灭之后,他朝着对面之人伸出了手,语气平和且疲惫难掩。 “若是想活着出去,便将那个予我,若是出了这丧家的门你还怀疑我心思的好歹,陆青蚨乐意与道友对垒开坛。” 比起他为何又忽然卸下了杀念,谢蘅玖更加诧异他忽然自报家门。 自己其实在与陆纯贤返回莞城时候就几番想问那个在他所知晓的传言里,瑞宝记那个年近而立却未出师也不独自行法行香的大弟子是否就是他梦中听到的“陆青蚨”三字,可转念一想,这或许也是谢十锦忧心他身死之后两方后辈会无故仇怨罢。 “你……你就是陆青蚨……” 虽说早就估到,但猜想归猜想,真正听到本主自报的这一刻,谢蘅玖不仅也松下了小剪,更是将那前一刻还是要挟的嵌屏递了过去。 只是陆青蚨瞧见他似乎知道自己名姓很是意外,甚至又显露出了那被谢蘅玖无数次白眼翻上屋脊天际的神情。 “你晓得我么?!原来阴山派也晓得我名姓的啊,只可惜你不能随我去见见万应盟的那些师兄弟们,他们总是在背后说师父瞎了眼才收了我这顽劣废物,好处便是有朝一日我出门行香,怕是想要寻瑞宝记麻烦的见了我也不敢认我是陆纯贤的弟子,就真把我作个丐花子去了。” 他甚至在话毕时候还露出了孩童般的委屈,这可令谢蘅玖简直想借过师刀把自己递画的手砍了去,他觉得自己打逃亡开始便一路紧绷谨慎,怎的方才差念就将嵌屏予了他。 “你这般岁数怎的还在乎旁人指背的流言。” 谢蘅玖揉着自己的眼角穴怨了一句。 此时陆青蚨又一次正经起来,他仔细地瞧着嵌屏,是梦中之物却也有所不同,就在他又要懊恼时候,那已经行到房门的人背身予了他一句提点。 “若是见过的,那有所不同之处想必就是解法所在了。” 陆青蚨这时才恍惚为何他方才忽然夺取嵌屏,可是怪梦诡事中遇到的物事成真的惊愕也实在难掩。 “你心思眼力如此细密,我倒觉得若你是那谢蘅玖,恐怕南茅与玄冬堂将大明翻个遍去,也只能失落而归去。” 谢蘅玖不知自己又说错做错了哪般令此人再度试探,自己回头过去,只见陆青蚨又将已经凝血的指腹咬破,持诀凝神,将血指抵在那画中的杂耍艺人之上。 “一道灵符定乾坤,百鬼万邪现身来,吾请祖师来相助,破去瘴相见原形……” 敕令呵出之后,陆青蚨感到一根寒凉无比的针刺入了自己的指腹,令他本能地将指腹从嵌屏画上抽离开来,不及半刻,只见原本被指腹血掩盖之处忽然鲜红渐深,甚至蔓延开来。 “这……这是我的血?!……” 陆青蚨难以置信地瞧了瞧自己那还在冒凸血珠的指腹,再将眼睛落回嵌屏画时候,那乌色已经漫开在了整幅之上。 他再次将身旁人拉扯到自己身后,凭着那不合身的阔修旧袄遮掩着自己那捏着师刀却有些微颤的手。 正当二人皆将目光凝在那乌血已经喷涌溅地的嵌屏画上,以为这邪祟的盘算是以陆青蚨引法的血点再显妖法时候,那无论怎样都紧闭不开的房门却被一阵带着细微窃笑的劲风给撞开。 待得风停瞧清,只见屋外并非朱府的西院的廊道,而是一片望不见一点道路与他物的漆黑。 “画变了。” 谢蘅玖眉头紧蹙地垂下眼去,不仅原本画上不断喷涌的乌血凭空没了踪迹,画中也终于变化成了陆青蚨梦中的模样。 一身披裳戴巾的骨髅将一个浑身青褐目瞪的女孩做了悬丝傀儡,而妇人也被怀中的稚儿吸干了奶水血气,变作了一副仅剩骨皮的“活死人”。 谢蘅玖凑近想瞧清画中突然多出的上山路与路中石碑镌刻何字时候,陆青蚨却忧心画中再生变数而将人拦住,将那日梦中其余东西瞒去,只是告诉他自己曾在梦中见过此画与五通庙那两回梦醒之后身上却真切地负伤受创。 “原来如此!也难怪这宅子几姓主人家都是一般死状。” 本以为听罢自己的惨景之后谢蘅玖会谨慎行为,怎么自己话音未落,这人却满眼戏谑阴冷地扬起了笑,叹出这句之后便忽然发力将陆青蚨截人的手甩开,走到门旁槛后,朝着门外漆黑的身处,用十分叫嚣轻蔑的嗓音朝着那漆黑深处喊去。 兰/生/更/新 陆青蚨还在为这既无回音,也无动静得似乎可吞噬掉百千人鬼的黑渊咽下那口惊愕的唾沫时,谢蘅玖却没回身,这就迈出了门槛,脊背笔挺地走向黑渊之中。 自己没得拣选,只能在背后大呼小叫地追赶上去,只是这一回他再度揣上自己的袖口,谢蘅玖却没如前几回那般抗拒挣脱。 “你怎的这么鲁莽!才多久的功夫就能够令厢房与朱府变化作如此绝境,你就不怕多行一步连骨皮都不剩下么。” 谢蘅玖偏眼朝他,挑眉之间又显露出了嫌厌,陆青蚨这才想起他是个不怕丢命的,但依然还想嘴上争个体面,怎知这就被身旁人短短一句,犹如寒冬当中凉水从头浇下。 “你若觉着留在屋中待着就不会死,现在大可以转头回去!比起鲁莽,我这欲求己身铺路,造福后者的,可比轻易就以血引法,予暗处妖魔留下大患之人要谨慎太多了!” 陆青蚨自然火冒三丈,只是碍于理亏,他一连磕绊了好几声的“你”,才在谢蘅玖的话中抠寻出能够令他夺回几分颜面的字眼。 “你方才说谁是你的‘后者’,虽不晓得你年岁几许,但咱们定然是同辈的,指不定我还比你先入人世二三年的,你到不如跟好我这明知险患极大还以血起法的好兄长,你瞧,若是没我的话,这门能开么?!能有你这边探路边埋怨恩公的契机么?!……” 就在他这歪理辩三分的功力“显灵”不及五成时候,谢蘅玖那未被束缚的手已经悬起在半空之上,惊得陆青蚨不仅立马收声,更是不自觉地捂上自己的面颊,打从救回这人起他已挨了两计耳光。 也不知这是阴山哪门的秘术功法,他这么个毁屋拆梁都能够逃回瑞宝记的,竟然闪躲不过这阴山弟子掌间的风驰电掣。 回想起了,就在他在朱府门前因为那句听着有些轻薄的话而遭来风驰电掣间的痛辣瞬间,自己甚至有些理解起了那些被法雷或是打煞灭鬼的术法击中的惨烈,那是一种分明眼瞧落下却动弹不得的绝望与惊惶。 “你分明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为何同那些泼妇似的喜爱耳光打脸,这般毫不予人留些颜面啊!” 但话音刚落,谢蘅玖那刚刚放低的手臂再次挥起,这一回可还真不是他自己费了多大气力挣脱了腕子的束缚,而是瞧着自己又要半颊火辣的陆青蚨将其一撒手,脚下速速地跑出了几步隔距。 若是二人并肩牵扯着还好,但这仅仅隔距了三五步,站在原地的谢蘅玖却只能听到他嘴里的怨喊同脚步,而身影……即便他使劲凝神,竟就瞧不见一点残影线阔了。 “即便要同我对垒开坛,也待脱险之后啊!唐师伯定然还待着咱们解围去呢。” 谢蘅玖朝着那又远了些许的快步声喊话一句,可本该应为自己让步而停下的人却依旧朝着更远的地方,甚至连一句同自己的辩驳对骂都没再传回。 方才二人还觉古怪为何这漆黑当中毫无阴魂恶鬼的埋伏,眼下这闻声而不见恐怕就是其中一险了! 虽说谢蘅玖不觉得再摸索着这不知真假的快步声是否妥当,但垂眼瞧了瞧即便只是眼前也黑蒙将噬的五指,继续朝前似乎成为唯独的解法。 “神君们好歹曾经也是一方大庙神明,您几位来取朱府的因果我们并未阻拦,倒是如此法局瘴阵的对付两个下坛中的无名之辈,是否太大动干戈,心胸狭窄了。” 他不晓得陆青蚨是否招惹过五通神哪般,若回想他自己,恐怕就是被谢惆月设计往了容音楼去,从而被韦子湘拿出谢十锦烟杆胁迫他留在楼中的那几日了! 想到此处他终于还是顿住了脚下,不知身处何地,唯有自己胸膛的砰跳同那不远不近的脚步两处声响,脚步声也并未随他停下而渐行渐远。 就好似漆黑当中有一原地效仿着快步的人,你走动一步他也向着四周某处挪动些许,你停下,此人便依然踩着快步,不知疲累,也不会现身。 他回想起来自己头一回见韦子湘是嘉靖十七年的冬月初四,谢十锦并不喜庆贺生辰,听着秋萑居的下人们说起,这日子其实是他投帖拜师的日子,为了感恩当年谢坤元将他从那嗜好少年娈子的老道那里救出,他便觉得这才是自己的生辰。 在谢蘅玖习法的头五年里,每当他在所授当中有了几分长进,便会顶着有可能挨上三个时辰苦魂沟入定或是其他责罚的风险,去问几个自己对于谢十锦的疑惑,让他终于了解了原来自己这个容颜如玉,兰麝气质的恩师,也是个幼年疾苦,几回险亡的可怜人。 至于为何会出手管了当年过路花柳巷,撞倒自己刺伤逃跑的闲事……即便他再是冷面凶脸,谢蘅玖也猜到,兴许是谢十锦也曾企图逃过那第一个收留他的老道,而自己十分行运地令他回想起了几分。 为了答报此番,谢蘅玖在头一回与同辈弟子献丑当家人的对坛当中就三胜扬名了前来福清庆贺玄冬堂分炉立户的大诞,他趁着恩师欢喜,再次问了一回当年救他的缘由,虽然依旧未得解,但谢十锦却做了奖励告知了他另一事,那是关于他当年为何会与谢坤元相遇的旧事。 第147章 第147章 黑渊困 当年那个同瑞宝记当时的老堂主陆雷栋一行,在城门外苦求救济的荒民中带走了他的老道乃是闽东福宁府一处悬匾金圆观的观主,别瞧这宫庙的名字像一处上修的大道场,实际破烂不堪,风摇漏雨。 之所以这一路返回途中又是入赌坊,又是嘴上轻薄年轻女子的老道能作了观主,那是因为金圆观其实在他来到福宁时候误打误撞入的一处早已荒废的破屋。 他师从哪处门派的周遭厝边自然不晓得,并且这老道会刻意躲避道人火居一类的同门道友,似乎就是担忧自己的师门被看出。 金圆观中除去老道,还有三个年岁也不算多大的师兄,谢十锦本以为自己往后的日子会是清平和乐的,结果几日后发现这老道并不授他们经文戒律,而是就让他们种地劈柴,自己的二师兄便是在观后的废窑制炭时候不慎引火上身烧成焦炭的。 身为师父的老道并未觉得悲恸,而是真的将已经焦黑的二师兄投如窑中,用那些尚未烧制完毕的木炭让尸骨作了渣灰,一面将这些骨渣收入血符箓十分崭新的小瓮当中,一面朝着原地颤抖的三人恐吓,若是哪个敢逃或是忤逆师尊,这便是他们的死状。 大师兄与三师兄总是会轮番地被老道在深夜时候拖拽入屋,谢十锦曾经怎样也想不通他们日日勤劳却还总被戒罚惨叫是因为哪般。 他们种菜卖柴炭所得的钱也被老道不知去了哪处吃酒赌尽,直到大师兄被锦缎做帘,身着锦袍的所谓“老爷”带走,而三师兄则在一月之后亵裤淌血的血泊中丧命的半月之后,他终于知晓了那戒罚到底为何。 谢蘅玖记得,谢十锦一遍同他叙着这些往事,一面大口地将大把大把,用作制蜜的干金桂撒入琉璃酒盏当中,若是平日里自己定然会劝他不要贪饮,可那一日并没有,他生怕自己如此,便听不到后面的故事了! 只是分明是三伏天里暑热难眠的夏夜,不断大口灌下陈酿的谢十锦却在话毕之后连着两个寒颤,就连时隔多年的眼下,谢蘅玖忆起时候亦是如此。 他试探着喊了几声陆青蚨,本以为荒郊养鬼之地是天下阴森至极地,可眼下瞧来,比起这满目不见,吞噬了万般声响的漆黑才最是令人心生死念的,那是一种来自手脚耳目,乃至眼耳口鼻皆作了无用的绝望。 恐怕即便功高盖世,只要无法破局也终究会疯癫在此处,成了布局开坛之人轻易取魂索命的猎物。 几步之后再度停下,他希望从谢十锦的旧事同自己听闻过的五通神轶事中寻出点蛛丝马迹,五通神乃是民间信众建庙修祠令其香火鼎盛,最终得了天庭地旨而册封成一方佑神的鬼修山精一类。 只是它们在积攒了信众,拿了这地封的差职之后便显露出了原来的本性,起先是以入梦哄骗信众多些供养修庙的钱财,或是以十分贵重的食材作为供奉,但随着改朝换代同战乱的蹉跎,那原本摩肩接踵,皆为百姓虔诚的庙宇已成了只有奸猾刻薄,歹毒贪财之人才会登门顶礼的一处地方。 他们携去供养的也并非瓜果糕饼,而是血淋的心肺肝脾一类脏腑,甚至还有许多原本从五通庙中借运借财,再度败光,不再有余力偿还当时允诺的成愿供养,便会杀害自家小儿女童作为供奉。 又因五通神当中有一原本专食孟浪子同娼妇魂魄而修成大邪祟的四郎君喜爱美人俊男,因此也会现身人形去往信众家中,同年轻的女眷或是样貌俊美的男子行那床笫之事。 倘若那日谢十锦眼瞧着那老道被一个面色青灰,身形矮小虚渺的黑袍邪祟取了性命之后未等到追缉此物的谢坤元,恐怕他早就被带回五通神潜伏之处玩弄得遍体鳞伤,最终也不会比自己那二师兄死状好去哪里了。 本为修行人,却求不正神,这落在寻常百姓耳中定然得闲啐几句,可无论是禅宗还是道门,因为私念拜错了龛上而自承苦果,惨死毙亡的却数不胜数! 更何况下坛本就鬼神皆奉,又有谁家龛上的祖师爷不是鬼修阴仙?因此金圆观中那嗜赌滥酒,又糟蹋少年小儿的老道去向五通神这般大邪物求富贵,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下修五通神皆是不同的凶残,不同的手段,当即让你殒命都算得上是发了大慈悲,纵使阳癸山的那个已无法身形稳固的都让我同陆师伯双双惨亡,剩余那几个……真不该在这等时候同他计较,至少二人不散,同行一向,还能少遇一处险。” 谢蘅玖心中暗悔,那阳癸山中的五鬼其一的黑袍大鬼,正是当年应天府苏州城郊那上方山上修行的五通神其一。 他自己也是在被突然出现在山脚路的谶言术传人,那位吴先生救下之后,在城中刚刚清醒时有些无礼地偷着听了一阵陆吴二人的叹茶夜聊才知晓的。 甚至也因如此他错愕的动静令二人察觉到他已苏醒,不得不感慨一声,打从赵宋濒亡起始便被毁庙烧殿,南地各府诸州不知捣毁了多少神尊野祠的五通神竟然依旧尚未散灭! 即便面对南茅诸派,甚至还有阴山祖师与圣女老祖亲自开坛斗法有了传奇之后,伤势最是惨重的五通神中被称作“黑袍大郎君”的孔一方,竟还侵占了一处极阴之地的五鬼山神位。 可想而知鼎盛之时的五通神,是到底有多令被窃了税捐的朝廷天家,以及亦是靠着信众香火而彰显神威的南茅山诸门憎恶的。 更嘲讽的是,南茅山的总坛也离着苏州府不远,若是取来州府的舆图,还可瞧见二山平齐一线,高低方丈亦是相似得诡异,之所以而今无论坊间还是同供着鬼修下仙于龛上的下坛法教皆对这恶名昭彰的邪魔外道甚少提及? 灆曻 一来是五通神被毁庙已有近百年,即便知晓一些话本故事的老辈早已入土;二来则是道家三门乃至阴山派中都曾有弟子被五通神蛊惑,私心大起而在梦中或着魔入阵而发愿于它们的。 更有传闻,洪武末年的阴山大讨之后无论南茅山还是阴山派皆有高功或是当家人为了报仇雪恨而寻到那些歹念信众自发修建的五通庙,凭着师门的请神法各自召请五通神降临,这才有了弘治时候的两堂覆灭,万应盟亦是绝户了许多小法门堂的惨烈…… “既然那大郎君受困于阳癸山,那么此般法阵该是五通四鬼中的哪一个的?” 心底自问,谢蘅玖再次凝神眉心在这漆黑当中环顾了一番,不仅一无所获,甚至还因太是伤眼而令眼角穴也泛起了算账,他只好两手结印,口中念念。 就在法诀三遍,敕令呵出时候,两道泛出灰蓝暗光的虚渺从漆黑当中如风地飘晃到了他身旁,兴许是因为这困局当中阴戾太是浓厚,对阳人不利,却格外令自己的这对娼伶鬼王舒适几分。 刚稳住脚下,那名唤如蔻的女伶便从带着割痕的喉间发出了凄惨尖长的啜泣声,令谢蘅玖对于它们的愧疚又多了几分。 “几位神君瞧得起我这后生,想要试试我这些年修行的成色,但是人家请君了瓮却不杀不待的,我头脑愚笨,你们便替我去寻寻神君们恳求赐教,这满眼不明地瞎打,怕是坏了哪处规矩伤了不可伤的,可就别怪后生手里没个分寸了。” 这番话自然是说给暗处鬼邪听的,娼伶们发出齐齐一声弱鸣之后便淡散在了黑渊当中,谢蘅玖手捏小剪于掌心之后再次持诀念念,只是这一回他将双眼合上了,这是修行极其深厚的大能才敢的起法姿态。 于绝大多数术士而言,对垒之时障目不视可谓大忌,更何况眼下还是如此陌生,甚至毫无一处破绽暴露的绝境。 此时的谢蘅玖面色平静,脚下沉稳地以心感知他的一对本命鬼王能够在这方黑渊当中遇上寻得哪些,只是随着心年当中的两道淡光越是飘入深远之处,他便越发感觉体内有一股狂风似的刺骨寒凉乱窜不停,片刻之后,他便因为脚踝被一只冰凉的手而拽倒在地。 “奉云,别追,回来,回来!” 即便自己摔得也不轻,可他依旧死死掐着法诀不敢睁眼,此时他心念当中两道暗光已经有一处忽闪忽灭,隐约还可见许多黑如月影的五指正在不断地扑打狠抓。 而另一缕虽说躲过了三五番扭曲各异的黑影追逐,但却在这看似毫无出路的死境当中撞上了一道不知为何能够阻拦鬼物阴魂的门,令身后本已经甩出距离的恶鬼游魂们再次逼近过来。 他感到那股令原本房门敞开的邪风再次从身后袭来,但这依旧为让谢蘅玖诀溃。 他踉跄着起了身,口中的法诀比之前更碎更快,那已经被群鬼围困在一间屋舍前的鬼影似乎也感知到了自己命主的心思,方才在谢蘅玖身旁的哭声再次从她嗓中而出。 正当两个觉得刺耳聒噪的鬼影率先冲上时候,这原本黯淡的光亮骤然一闪,随后便有大火焚烧般的焦糊烟雾从其身上散出,令谢蘅玖也被呛得强忍起喉间痛痒的咳嗽。 手诀再变化时候,那两个被焦烟环绕上的恶鬼身上火光骤起,虽然并未能重伤它们,却也令其余的不敢轻取妄动,甚至还因这犹如燃烧的淡光缓缓走来,而满嘴谩骂地后退了些许。 正当谢蘅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候,那道原本还在被无数魂影鬼手纠缠的暗光竟也被一处与被逼门上的如蔻相同模样的房门之前,似乎因为少了许多邪物戾气的干扰。 谢蘅玖得以瞧得更清晰几分,这屋门,可不就是被陆青蚨鲁莽推开,而令他们同入这五通神法阵的厢房房门么! “两处?!到底是何种邪法鬼术!” 他这一回实在没法子如之前一般稳重了,不仅仅是因为一对娼伶身后的房门都没法推开,更是因为自己的耳旁飘来了不只一人的窃笑。 他可肯定这并非自己共情本命鬼王那方的动静,就好似自己肩旁无声无息地立了两人,他们伸手搭上了自己的肩头,沉甸得犹如两山压肩的沉重令他这下即便想诀溃都不能动弹。 谢蘅玖与肩头上的气力抗衡了好一会儿,终于吃力无比地三换了手诀,只是那肩头上的两只手更加变本加厉,竟然掐上了他的颈脖,令其喘息不得,更别提以诀起法了。 越是挣扎,便越是感到那企图将他脖颈捏断的气力越是粗蛮,耳中也不断地传来一对鬼王痛苦的嘶叫,断续地瞧见他们依旧撞门无果,只能凭着虚渺的身子同那些戾重无比,层出不穷的鬼物搏斗。 “原……原是如此……” 分明后脊已经传出了细微的声响,但谢蘅玖却忽然明了了这漆黑无尽的黑渊到底为何,之所以他们无法走出,并非此处无穷无尽,而是他与陆青蚨每走出一步,这黑渊也就随之挪动! 第148章 第148章 不该绝 这并非哪门子的障眼法阵,而是无数阴戾孽果业皆沉重的厉鬼恶魂拥挤而成的一处困局。 反倒是那无法撬开的屋门,在引人入阵的熏香被撞散而出的时候,曾有过一股不知藏匿在厢房中或是与他们一道入屋的术法企图替他们解围过,怎奈能力有限,终究还是溃在了那副被陆青蚨草率以血起法的嵌屏画上,那道无法砸开的门,本意是佑着他们一时平安的。 此刻才晃悟似乎迟了太多,脖颈的紧扼已令谢蘅玖连挣扎的气力都使不出半分了,耳旁那不断狂妄的窃笑同那一对娼伶惨叫充斥着他头脑近乎炸裂。 满脑愤恨当中,他指间的抽动渐渐缓下,虽说双眼已睁,但却依旧瞧不见任何,最后瞳仁涣散地没了所有的动作。 那一双蛮力不竭的手终于松下,谢蘅玖被如同无用之物般地弃在了原地,黑渊当中也终于传来了活物的动静,一个轻弱的脚步从远处响起,渐渐近到了这个已经气绝的人身旁,此人的动作也似鬼物一般地开始抚摸他那散乱不堪的头发。 但很快这轻柔变作了重力的一摔,也正因如此,一股艰难而沉重的淤气从谢蘅玖的胸膛豁出,眼皮沉重不堪,两道暗光再次细弱地在灰白当中闪烁出来。 它们依旧在奋力而抗,即便自己又恢复到了刚靠岸岭南时候的千疮百孔,并且谢蘅玖感觉到它们亦在呼喊自己。 奉云到底怨戾更重,因此它阴魄尚有思索的能力,凭着自己那生前惊艳四座的云步,以柔刻刚地令好几个凶猛袭上的恶鬼扑了空,甚至凭着他们的气力,将身后那推撞不开的门窗都砸出了裂痕。 其中缓慢泄出的青灰鬼戾,即便是奄奄一息的谢蘅玖都可感到自己鼻头也能嗅到那股带着死物风干同腐肉化骨时候的油蜡,以及尸蛆最是繁盛时候的油腥味道,倒是令他头脑清醒了不少。 一阵呛咳之后终于有了气力睁眼,瞧见了两双道门先辈驾鹤之后才会着于足上一同封棺入土的麻底登仙履。 “死不了,死不了!多余了……” 这副嗓子更是令谢蘅玖的瞳仁扩开,眼瞧着这本就轻缈的“人”愈发虚渺模糊。 他拼尽气力抬头去瞧,怎奈自己身位太低,只能瞧见这二人一前一后,身着沉杏色与近乎皂黑的墨绿法衣,虽说二人的面容都无法瞧清,但谢蘅玖能够肯定立于前位的这人正是临难舍的当家人阎先生。 “您……怎的会如……如此……” 到底方才那脖颈的死扼令他还差分毫便命丧此处,因此这一句牵动周身疼痛的话简直细弱得如针落地一般。 也显然阎先生这不知为何如此扮相的魂魄并未听到,反倒是他此时近乎蠕虫抽动的模样,令那素色法衣的冷笑出声。 此人的魂魄比起阎先生的更是摇晃模糊,一看便是已经四散各处,也因为年月久远而即将涣散的,可这位的声响传入他耳却比阎先生要清楚许多,但比起这诡异的不协,更令谢蘅玖诧异的是这位仙游的前辈竟然是一位坤道。 “那花四郎思他入狂……舍了三十来年才养好了几分的伤……又有三……” 清晰归了清晰,但终究是快要涣散于天地的,因此这位坤道前辈的话语还是阴魂鬼物般地断续。 谢蘅玖弃了瞧清这二位救命恩公的容貌,虽说摇晃黯淡,但谢蘅玖还是瞧出了这位手中揣着的是两根用符箓与“缚鬼麻”捆绑一齐的两根腐骨,而其中一根腐骨之上有着如同霉斑大小的褐斑,还粘着一块撕碎的陈旧的皂黑衣料。 谢蘅玖当即明了了这正是阳癸山中那黑袍山鬼现身时候缺失在锦披后摆之上的! 听闻当年正是因为管了金圆观的闲事才令谢坤元同五通神其中两鬼结下仇怨的,由于多年凭着香火之名令天家税捐难贡,因此五通神被毁庙与严惩信奉百姓的罪名,可谓是近百年来无论谁坐了金銮殿都曾改的。 但也到底是俗语常言的那句“瘦死的橐驼比马大”,这明面上信不得,背地里小庙或是外面裹了层别个神明,内殿还是五通邪神的野祠还是遍布南地。 再者而言,这同恶鬼发愿而后的奉养,可是那成愿之人当时以自己发愿之物或是钱财多少的五成之上,这可不是一人两辈可还清的数目。 因此即便毫无新的信众,但凭着曾经成愿的信众后代惊恐那因为食言的孽果业报要还,这五通庙便是绝无毁尽的可能,更何况若是当真毁尽,又何来这南茅同阴山都遮掩不提的曾有高功大能也发愿这野神恶鬼。 谢坤元当年同黑袍大郎君斗了两回的伟绩,可谓令阴山派在也集结过好些大门户讨伐五通大鬼,却只有谁人身亡谁人重伤的南茅山要体面太多! “坤……坤师公……” 谢蘅玖这一句挤出时候,心头而起的澎湃甚至令他再次微弱地抽动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确有了些许气力,眼眶当中也涌上了在这鬼渊当中几乎不可感受的温热。 这素袍矮小的也未答他,但谢蘅玖却感受到了那种来自鬼物喜怒才有的动静。 这一阳一阴的二魂出现似乎令这些近身的恶鬼厉魂都再次变作了畏惧无声的漆黑,因为自己这一声轻唤,再次有一阵风动在自己身周有了动静。 这风动并不似方才那两阵刺骨劲大的邪风,他并未令谢蘅玖感到一丝寒凉,却将两个魂魄吹得更加单薄,甚至谢坤元已经不见了腰下的大半。 “师公……师公……” 谢蘅玖再次奋力想朝前爬去,那有着阎先生嗓音的杏黄绣袍老道却咋舌出满是嫌弃的一句 “保命啊……快保命……晚春十六,梅江山庙……” 阎先生口中话还在继续,只是因为越发的模糊谢蘅玖根本听不清了,也因那股紧接着谢坤元喜怒而起的邪风将二魂再次吹散。 谢蘅玖忽然怒火急上,竟然借着这足以掀地的风劲死撑着疼痛颤颤站直了起来。 “阎先生,为何要往梅江去?……” 话音未落魂先散尽了,眼前再度漆黑一片,只是暗处的东西不再宁静。 兰,生915868331 它们的窃笑,咒骂以及尖锐如针的啜泣,单凭其中一个就可令谢蘅玖再度难受得重摔在地,可他却因为见到了自己那位传奇一世却死无完骨的师公而生念大起。 当年曾有一事,谢惆月召集内门弟子们一齐入那也属于当家人才可入内的‘哀牢洞’,一副好似待着戏班开锣的懒散模样朝着他们这些洞口的小辈们允诺,若是能够取出洞中五只鬼瓮不损不破,她便重赏那个,并且亲手誊抄一个玄冬堂中谁人也不知晓的小术作为奖赏。 “里头大得很,也黑得很,你好自为之,他们定然也没多想要那毒妇的雕虫小技,都是保命的,人都是不知好歹的活物,地大险多之处最是能生了活念!当家人只是看腻了她那些楼里花拳绣腿的货色,你若有余力寻着哪个平日里结了仇怨的私报,为师不责不怪。” 这是谢十锦在谢蘅玖入洞之前的所谓叮嘱,他那一连三个欠伸的困倦模样没比谢惆月好到哪处,比起身旁谢苏台朝着自己一对弟子又是激励又是怒骂的十分不协。 当时离着祝晴望与谢拾悭入门尚有七月之久,也正是因为他成了唯独从洞中活命,抱出了三只鬼瓮,冷面郎君那被护着掩着,时常被揣测就是个无用庸辈的他才令玄冬堂内外门当中从不怀好意的好奇变作了与对谢十锦一般的畏惧。 要晓得哀牢洞当中可有着许多谢惆月从老堂主那私占与她自己搜罗来的魑魅魍魉,好几回有些要做盛器或是一些对止水山深处好奇的外门弟子都曾有误入到哀牢洞中的。 唯独一个活下来的也已经仅剩一魂一魄,谢拾悭当时便将人推入了谢苏台的‘百坟崖’,那人已经疯癫不堪,断气前都在不断地叫喊着同一句“没了头的,没了手的,没了命的,都是我的脸……” 这不知百千鬼物簇成的黑渊邪阵,在谢蘅玖瞧来可比哀牢洞难熬太多! 其实刚入洞他便明了了,这并非当家人临时兴起的戏耍,而是谢苏台当时的弟子刘妙机是个同他一般嚣张跋扈,手段毒辣的术士。 她对谢苏台尚有威慑与让其畏惧她之物,但这个刘妙机,显然是谢苏台野心不死,想在日后谋划撺掇当家人之位的恶犬爪牙,谢惆月当然不会瞧着自己辛苦夺来,又苦心经营了如此殷实的家底被这等狂暴鲁莽的粗人享福了去! 恰好碰上了她当时的弟子外出岭南时候不知惹上了南茅山哪个,本就不算优秀的根器彻底败坛废去了七年的修行。 哀牢山摆一出戏,既能除掉狂妄自大的刘妙机,又可名正言顺地择个新弟子不落话柄,还可验验谢十锦同谢素魄那两个都不常现身玄冬堂中两个后生的成色,此等妙算自然令谢苏台败得咬牙切齿,谢素魄也只好闷酒饮了一夜。 至于谢蘅玖自己……他曾以为当时拼命取出三只鬼瓮是予谢十锦长了脸,而今看来,这反是令本就常年在风口浪尖上的他二人更添妒忌,祖师洞殿中的悲剧,这一回也有难以逃脱的罪因! “仔细想来,这拘魂的阵法与哀牢洞有些相似,莫不是我猜错了,这并不是哪门子五通神,而与玄冬堂有干系?!可是若是如此,除去师父授我的那卷,我还剩余几分气力能耐多少月师伯应当最是晓得,这般试探,也并不是她的作风!” 就在心内自言时候,他已躲过了三两个想要拉扯绊倒他的阴魂。 谢蘅玖勉强瞧见它们与方才阎谢二人还要模糊的模样,这些仅剩下皮骨佝偻,浑身紫斑的邪物怨戾并不算大,恐怕它们也不晓得自己的能耐,自身也并无修行,怕不是希望通过这脚下的阴险之举让法主瞧见,以此换个自己不被做了大鬼恶魂的吃食或是成了某一阴料祭炼的原材。 到了此处谢蘅玖觉得自己多想了,阴山派自诩一门可抵南茅北教百门,这等诱禁饥民病亡的穷苦之人游荡的野魂他们嗤之以鼻,连这么些不入流的货色都做了这黑渊的一份。 自己已是狼狈不堪,却还是忍痛直了脊背,摆出一副的确足以让黑渊簇拥的众鬼都狂笑不止的清高傲慢,嗓子又哑又弱,却还是朝着黑渊中嘴上不饶地嘲讽谩骂着别后那不知是人是鬼的法主小人卑劣,连饿病而亡这等野修行都瞧不上的东西都用来充数此类。 就在彻底发不出声时候,黑渊深处又出现了动静。 这脚步很是古怪,如同一个不过黄口小儿分明轻快,却被滂沱的泥泞累赘了累赘了粘稠,并且他还嗅到了一股那些富贵人家开棺捡骨时候才有的古怪气味。 高门贵户的陪葬多有西域番国的香料,一来是为了“大冥寿”捡骨之时子孙少吃些苦头;二则无论顶礼释家还是奉香道门之人都有所祈愿自己身死之后能够也如神仙得道般往赴极乐或是仙宫。 正因如此,但凡还能搜罗来珍贵奇异的熏香,多少都希望它能成为自己涉足神域的一臂之力,年月久了,就连而今的禅宗道门师祖驾鹤圆寂,也将这做了身后携去的重要物什之一。 第149章 第149章 现身来 谢蘅玖后退了三步,这并非他畏惧来者,而是那通谩骂变惹来了动静。 倘若真的还是五通神引了二人入阵,回想那韦子湘对自己的纠缠以及他口中曾经不断对自己说的贵人神君,那么来者大可能是五通神当中脾性最是神面蛇心,最是不喜信众在成愿之后狂妄是己身命贵或是因为还不起他们允诺的奉养而朝着家中五通神绘图污言秽语的“红袍三郎君霍泉”了! 这故意后退的脚步果然令暗处之人再度中计,几声迟缓的跑动之后,一个身量与自己相仿,却十分魁梧的人影从黑渊中浮现出来,紧接着便是一双暗绣菱履同有所残破的曙色袍摆。 即便还未能瞧清来者面容,谢蘅玖就已经眉头紧蹙了。 这曙色配翠履,将人活生生着成一颗冬柿似的滑稽扮相,是只有花楼春院里,红倌们故作愤懑不乐让熟客身着此般逗笑舞乐时才会有的男子装扮。 自己曾在三年前的冬初四守着一桌寿宴却等不来谢十锦归门,还被谢惆月设计去容音楼寻人,而被韦子湘以烟杆要挟留下那晚,他还曾被酩酊大醉而摔出雅间的恩客误以为他也是楼中娈生而如同女子被轻薄一般搂腰抚脸。 当时那雅间当中三四人皆换上了这冬柿般的丑角衣着,若非自己着急去往被冬月居二管事报予他,说是谢十锦败坛伤重,只能就近送入容音楼来的“羞花厢”,那几人恐怕就不会只是每人面颊一道响亮,痛辣得霎时酒醒神清如此就被放过了。 “美哉,妙哉!男儿着素压红妆,吾虽非爱安陵色,却也叹汝辉光艳。” 这嗓音并不陌生,甚至这三年多以来他已从数不清的梦魇当中听到过。 咬字生硬,嗓如凉风卷枯叶的低哑,眼下他终于见到了罪魁祸首,这个令他早已在梦中做了许多回弑师孽徒,放火烧毁秋萑居同与那个陆青蚨莫名鼓舌弄吻,在破落的檐下或是陌生之处赤条纠缠而窃笑不止的邪祟! “我同神君并无仇怨,听闻您在万应盟七门率将上方山时中了青竹教林教主的谋算而入了十南茅十门堂的荡秽阵,虽说因为香火兴隆根基厚重才得了个法身涣散魂魄遁形的生机,您不好生修行待他日重获法身,这般借居凡夫俗子的躯壳可也是人鬼殊途,大伤元炁的!” 翠缎的绣履顿在了原地,此时谢蘅玖与霍泉尚有十七八步之距,可到底他是这鬼渊阵的法主,只见原本一直笼在其胸膛往上的那股黑霾逐渐单薄,彻底褪尽时候,也恰好是那一脸比起嗓音还要僵硬的笑容彻底敛尽那一刻。 即便总有冤亲债主,或是某一人行山路走夜巷时候被鬼邪侵体,但鬼修大邪的占壳却与之截然不同。 他们并非那些为了复仇讨债或是寻那替他们在一处受困刑罚的交替冤魂一般,不顾那人鬼殊途,阴阳相冲的伤损趁虚而入,而是凭借着自己的修行,替着那些本就同他们一般心肠歹毒,奸猾贪婪之徒先成些小愿做诱。 岚声 当那心上被助长恶欲枝繁叶茂以至藤蔓缠绕住整个心魄神智,几乎所有人皆为甘愿自奉躯壳的。 如此一来省去了不少与本主生魂抗衡的耗损,也可凭借他们在自入死局时逐渐生出的歹心怨戾而成己身养料,若非人有贪嗔痴之情欲物念,又怎会有如此多的野鬼恶修也得了间宫庙同金身塑像,甚至还与正道上仙一道也被唤一声神君菩萨呢?! 下修鬼仙借身还阳需寻得七个生辰是其受封地旨之日,且命数为阴阳反极之人自愿奉身,且每一身都必须令其恶贯满盈,在临近寿数殆尽的前七日惨烈而亡才可吞噬魂魄再觅他人。 谢蘅玖与这神情凝固,却浑身邪气恶戾的“人”互觑而视,其实早在脚步声尚远时候他便已经感到一股湿漉的寒凉。 比起其他邪祟大鬼,这五通神即便不刻意朝自己身上耍阴招手段,这非同寻常的这堪比无数冰刃直刺骨肉的冷意,已经能够令人动弹不得。 霍泉这一副面皮不知融合了多少个被他选作还阳主之人的模样,至少在谢蘅玖的眼中,他那张下塌的青褐唇同身形都是韦子湘的模样,令他不禁腹中翻腾,又忆起了自己破门而入羞花厢时候,那落在自己身上惊愕又充斥着歹念的神情。 他自觉不怕莽夫逞凶,也无惧小人阴毒,可就是与韦子湘眼神相撞那一刻,当即心头一紧,觉得此人就是一个肉身的邪魔! 纵使那时拦路对他言语举动轻薄不净的客座与曾经数不胜数的登徒浪子也朝自己满目垂涎,但唯独韦子湘令他觉得此人下一刻便会将自己生吞活剥,那是无法躲闪也绝无待到自己法显术来求生的恐惧。 霍泉脖颈忽起的两声骨裂的响动在这漆黑当中格外清晰,他瞧着谢蘅玖那一双亡人并未瞑目的眼睛并未变化,嘴上却咧出了笑,与韦子湘见到他拒绝了那桌上三十两官锭的陪席钱而愤恼欲走,又被他与谢惆月合伙谋划的那一杆假烟杆牵制回头时候一模一样的笑容。 “若非四郎钟意,汝这狂妄跋扈,不知好歹的小儿定然已身亡魂散,惨做吾等龛下囚牢之骡马,共汝门中先人同悔永世。” 想必这副身子还是霍泉刚凑齐七身,尚未能够全然掌控的,就好比襁褓小儿学步咿呀,做了许久邪祟的死物还阳也或多或少与其相似,二人隔距拉进,甚至可以瞧出霍泉连着唇动开口与话音传出都极其不协。 这可令谢蘅玖不禁再次嘲讽了他一句五通神身灭浑噩了百年之上,恶贯满盈三界大怒也只换得一具不妥帖的死皮囊。 只是霍泉话音未落,一股足以令鸟兽当即昏厥人窒息的,比着无论哪处乱葬地同养鬼山都要浓郁的腐朽恶风便直撞他的胸膛腹上,一番咳嗽与干呕之后,那一双翠缎的绣履已经来到了面前。 霍泉那好似断裂的脖颈直接垂上了肩头,稀疏近无的眉头上那迟钝的抽搐与黑渊中鬼物畏惧的嘶叫都表明了谢蘅玖已经彻底将这个本就因为妒怒无常的邪神激怒。 他似乎将自己曾在秋萑居那些轶事杂籍中瞧见过的故事给忘得一干二净——惹得霍郎心生怒,惨死做鬼也无路! 此邪神原是一方河神水精,只因来河岸小庙奉香信徒不求平安日朗,而执着贪念恶续祈求同行商贾翻船人亡或是仇家溺毙江河此类而动摇了修行。虽说其苦苦定心修行,但最终因为未能替这些信众成就歹愿恶欲而被推庙砸像,再也无法压制那本就在心头澎湃的恶欲妒怒而成了旁门大邪! 从此以后那些曾经参与了砸庙碎尊之人皆来了横财或是收到了自己仇家的噩耗,但最终他们也都因为还愿不上与自己恶欲等大的供养最终也落了尸骨无存的下场。 吞食了那些恶欲满溢之人残魂的霍泉也越发的妒怒无常,传闻哪怕是五通神最是鼎盛时候,他都会因为信众予他尊前的供奉比着其他四鬼缺了半两或是新鲜有了分毫差别而亲自化身成人将内殿弄得血腥无比。 即便面对如此抬手便是命绝的邪祟,谢蘅玖不仅两番惹恼,更是在其靠近得与自己仅有半臂之距的时候,他竟比着霍泉还狠招先行。 前一刻尚在趴地咳嗽,满面痛苦的他余光瞥到霍泉袖口动静之后忽然跃起,竟将唯一防身的小剪直戳霍泉的眉心,就连黑渊当中都不禁浮出层叠入耳的惊愕。 霍泉这副躯壳终究是要吃一番魂身不融完全的大亏的,他的所有心思都耗费在了朱府之前的障眼戾阵同这活黑渊当中,纵使他也曾经见过吞食过数不尽的生魂,但终究自己就是一个已经太久远不为活物,又旧伤未愈的邪物死鬼! “汝……汝必死无疑!” 这一声歇斯底里并非从其嗓中而出,而是宛如法雷天降一般从不知高深几许的渊顶劈落在谢蘅玖颅顶,但是他似乎早就估到,一口舌尖的真阳溅仰头吐出刹那,这来势汹汹的风璇便胶在悬空处,火星同焦糊的气味一并迸出。 根本无法估计自己嘴角渗下的血渍,他顶着沉重恼火的叹息,再度而起寒风握上了那扎入霍泉眉心的小剪。 一副人躯当中如此皮薄骨脆之处竟然并未因为利器所伤而满面淌血,谢蘅玖使出浑身气力,将那小剪向下拉拽至霍泉鼻梁頞中彻底脱力地再度倒下,也未见皮肉翻开,尚有半截刃尖扎在皮肉的霍泉流出一滴鲜红,也未见这副躯壳动弹一下。 “卑鄙下作!” 虽说声响依旧从头顶冲击朝下,但显然霍泉已经因为负伤同精魄离壳而气焰大减,甚至他的声响还夹杂着因为真阳溅折磨而吱呀浮动的杂响。 谢蘅玖其实听不清他这四字,却在这宛如火焚活畜的怒嚎入耳后,眼色癫狂地再度仰头朝上,望着已经浮出许多鬼面苦脸,变换成比起霍泉的残魂更加巨大的风璇眼穴之处嘶哑大笑起来。 “人心邪念种心魔,心魔成业生鬼神,我下作卑劣,若无此等奸诈,你们这些个杂碎邪物还能苟活到此间今日么!愿成当还,自担果业,这可是你们那野祠邪庙外刻柱雕匾的!” 话音未落,那副缝凑了不知几人的躯壳从破口处溢出几缕烟雾。 虽说此时霍泉大怒而掀起的百魂风璇已经令他身形被刮得后退了好几步,但谢蘅玖还是在彻底摔到之前拽住了那身曙色绸袍腰间的佩环,惹得霍泉与黑渊中一众阴魂都慌乱起来。 说来也是古怪,如此狂风就连屋瓦都能掀翻上天,但霍泉这具离了魂魄的身子却稳如泰山,谢蘅玖仅仅拽住了这璎珞穿戴的配物,却也能够凭此让自己再度立直,并且做了牵引再度令自己站定在了拳寸之距的位置。 “切莫鲁莽,四郎倾心于汝,汝若应允,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谢蘅玖的确将已经掏出了白符的手顿了顿,他原本对这意外得来的恩师遗物就要用尽有所惋惜,但就在霍泉这具又急又哑的笼络出口之后,他柔眉再度怒竖了起来,满腹的积怨与怒火化成了一声厉吼。 “我若顺他,富贵荣华?我的安乐,可不就是从你们这些该死该灭的东西再度入世被毁了的么!” 不知是这一句太耗气力还是他犯了那不该在对垒斗法时候心上情动的忌讳,就在那白符被塞入这具眉心中鬼戾越发涌出的躯壳时,眼角的一滴温泪淌到了谢蘅玖唇上。 此时任凭霍泉如何将这堪比海浪狂暴的阴风掀得更大,将自己腕子同那环佩结绳捆绑到一处的谢蘅玖也只是有些摇晃,反倒是不少如同方才在他脚底耍弄阴险的小邪祟不堪强劲,如同那些爻金焚剩的残渣一般被卷入风璇当中,令漩眼的霍泉恼火不已。 谢蘅玖诀印变化,凝神起法时,还得忍受着不断入耳的鬼物散灭的脆裂同那些被漩中大鬼撕咬的惨叫。 第150章 第150章 破瘴来 “天灵通,地灵通,东狱鬼牢显神通;阴山之上牢森森,阴域五雷做鬼牢……” 虽说腕子上的牵制令谢蘅玖十分局限,但他却拉拽着霍泉的躯壳踏罡念念,就在他手诀变换了两回之后,那无魂的躯壳竟然抽动了一下。 霍泉不得已降下两道细弱的法雷,企图令谢蘅玖畏惧,却一道劈了空,而另一道则因为谢蘅玖拉拽着这副身躯脚下比起原本法罡的韵律迟缓了不少,令那本该劈得他脑浆迸裂的阴雷落上了霍泉自己的肩头。 虽说自己难免遭了些殃及而污秽满身,但也因如此,彻底慌乱的霍泉也顾不得接连阻他,予了谢蘅玖最后敕令呵出,法显火起的契机。 正当霍泉终于摆脱那因为自己出窍而引得自己手下这些邪魂厉鬼贪念大起,争抢着欲将他分食吞尽的混乱困境,朝着自己这已经又是断臂,又是被破相而残戾泄漏的躯壳直冲而来时候,谢蘅玖却借着那符纸自燃,从其眉心飞溅的火星烧断了捆腕的结绳。 邪魂砸入其中的刹那,他恰好摔地躲开了一股浓重腐臭的浓雾直喷自己面门。 这副躯壳的眼珠生硬地转动了几下,却碍于谢蘅玖那符纸法显令其中积蓄养魂的阴戾在体内燃烧成了一片火海炼狱,使得这本就不能完全相融的本主也只能满眼凶狠地瞪着他嘶叫。 谢蘅玖喉间翻腾,终究这临南舍两日多的调养是不可大愈他几月濒死耗尽的身子的,想要出口的话被喉间涌上的腥锈先了一步喷溅得他更是狼狈,霍泉也不敢放过如此时机,口中不知哼出了一段如歌的法诀。 他跺脚为敕,令自己那还有尸蛆蠕动的焦黑断臂颤颤而动,纵使谢蘅玖后退隔档,但还是被这活物般的东西一跃而起,再度扼住了颈脖。 如此大耗的术法自然令他已经挤不出挣扎的气力,因此没几下便摔倒在地,痛苦不堪。 “凡胎肉骨,纵使心计险胜,也不过垂死挣扎,在劫难逃!” 话罢之后,只见这张不算灵活的面孔忽然咬牙凝神,将自己本就不协的五官挤凑得更加扭曲地再度哼起法诀。 虽说失了一臂,但霍泉依旧一手持诀,而黑渊中的众鬼则不断朝着谢蘅玖凑近,原本大无边际的黑渊眼看就要变成狭窄的小道,凭着那冲天的阴戾也足以令这个不得喘息的人窒息而亡。 在劫难逃,谢蘅玖这一回彻底信了! 那是阎先生予他六道阴山长符中的最后一道,是他原本还在心底坚定,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其用去的念想,连此物都不得不交代出去,即便霍泉想多戏耍他一时半会儿而令这只断臂松懈,他会有法子逃过下一袭,下一法么? 更何况此时他已近乎感应不得自己那一对本命鬼王的气息了,阴山弟子不同于其余结契大鬼邪魔尚有毁约断系的可能,本命鬼王看似与法主共命同生同灭,实则许多阴山高功都死于自己修行偏差或是斗法大败的濒死之时,没被仇家对手取命则先被自己的鬼王强占躯壳或是索命吞魂! 那所谓结契疏文上的“同生共灭”成了就连阴山派也时常调侃自嘲的笑话。 法主亡鬼王昌,鬼王灭法主殃,即便这一对曾经祸害苏州一方,曾是城中百姓忌讳梦魇的娼伶大邪不会趁危索命,但它们的散灭也会令本就耗尽的自己更无助力。 别说是有过下界懿旨封位的霍泉,但凡是个祭炼了多些念头的大东西便可让他在这黑渊里尸骨无存! 谢蘅玖觉得可笑至极,自己求死之时三番五次死不了,当他想抓住生机时候却被遭遇往死渊当中不断推搡,就好似他是一个世间不留,阴域不收的东西,只能在无尽的奔逃当中遍体鳞伤地去寻解脱,却总落入另一处炼狱的精心布设的陷阱当中。 或许更像……他从娈戏院被谢十锦救出带离,可待着他的却是连片闭塞的止水山同阴山派这么个本就日日苟活在风声鹤唳中的没落法门。 霍泉那待着伤痛却狂妄的尖笑使得黑渊中的众鬼也胆大了许多,此时的它们已将谢蘅玖包裹在一个鬼戾盖顶的小渊当中。 瞧见谢蘅玖只是流泪却全无了方才的挣扎,其中两个残面缺骨,腹上翻皮露肉当中拥挤满了惨死人面的大鬼觉得有些无趣,正当它们齐齐抬手,想要助力谢蘅玖“得以解脱”时,霍泉的笑声却转变成了恼怒的吼叫。 原本还附和嘲讽的好些邪祟感到不妙,它们并未提醒这两个邪祟失了分寸,皆是匆匆自顾地逃散开去,令这裹着谢蘅玖的小渊破开了一处大口。 那个已经迫不及待,口中法诀将落,想要吃了这小老道生魂尝鲜的意识到自己僭越狂妄的时候,霍泉那一条尚未断裂的手臂竟然变作丈长,刹那将这邪祟从后背穿膛,抽回之时掌中尚有两颗比起腹中更加血污不堪,瑟瑟发抖的头颅。 “阴沟鼠辈,竟同吾抢食,不可留!不可留!” 霍泉的怒火令这黑渊中本就未停的邪风更添混乱,他指间发力,就在那两颗头颅崩裂成青乌的鬼戾时候,那邪祟的痛嚎也直冲渊顶。 这动静不仅将意识模糊的谢蘅玖再度震回了些神智,也令从邪风刮乱的一处鬼戾薄弱的破口中刚要杀出重围的人影被震慑得退后了几步。 霍泉那双生硬不眨的眼睛吃力地朝那破口瞧去,手中的法诀刚掐稳当,却被两道细弱黯淡的光十分迅猛地直扑面门。 两个交杂呜咽的鬼鸣令谢蘅玖无力挣开的眼睛颤动了几下,紧接着霍泉的眼前升起了火焰赤红,他虽说再次多回了这副不知拼凑了多少年的躯壳,但因为谢蘅玖扎破了印堂穴泄戾与那符火打邪的燃烧而腿脚没了知觉,因此他只能恨极不已地再度化作一股鬼面浓戾脱窍逃窜。 “怎的就要逃了!都有能耐聚鬼为阵了,道爷我可没想让你走!” 陆青蚨弓背粗喘,浑身阴血藤已经蔓延到了破衣割裂的上腹,那些刚从谢蘅玖身旁散开的众鬼瞧着这个似乎比地上的好欺,当即朝他扑去,怎知都吃了他真阳溅与他手中的师刀的苦头。 裙六彡二七一七一二一文 但即便自己浑身犹如刀刮断筋,但他那张嘴可还是威风得很!这就将染血未干的师刀砸在地上,企图凭自己最后一口气力再起一法追缉朝着风璇破口遁逃的霍泉,但很快便感到自己那破烂不堪的袍摆被拉拽了一下。 虽说是不大的力道,却令这本就因方才苦斗而针脚磨损的一处被彻底拽断,陆青蚨这才察觉,原来那两个虚弱的大鬼一直领着他朝邪风最劲处里钻,是为了救人。 谢蘅玖艰难地摇头,令方才落了自己满头的发黄棉絮不断被抖落到身上,陆青蚨有些窘堪地替他拨开,却因为实在晦暗而触碰到了他后背的伤,令这个脱力的人近乎昏厥过去。 他的唇间在呢喃着,但这处鬼荒魂乱当中实在无法听清,陆青蚨焦急地将人扛上自己肩头,虽说自己也吃力无比,但他还是凭着师刀的威慑让那些企图绊倒他们的被毫不留情地划出了阴戾外泄的伤口。 这虽会将这处恶鬼激怒更加,但他们别无选择。 因为若不是那一对娼伶用各自虚弱得随时散灭的气力不断地同再度想将他们生吞魂魄的大鬼,单凭陆青蚨只怕走不出十步也只能是双双丧命的结果。 “撑住了,它们都没弃了你,我也没弃……” 但话音未落,陆青蚨便因为头昏眼花的恍惚令他被那些脚下使绊的得逞了。 不仅自己摔得膝处裂疼,更是令肩上的谢蘅玖因为砸地的剧痛而再度咳出了血沫。即便一对鬼王再是不顾己身,也终究是被因为血气而越发癫狂的群鬼万魂们碾压得身形随着可出阵的破口一同被挤压得在陆青蚨满是惊慌与不甘的眼中熄灭殆尽。 阴魂厉鬼的讥笑同浓重的腐腥令陆青蚨片刻便天旋地转,满目漆黑,他便只能靠着唯独在手的利器乱挥乱砍,纵使自己吃力不堪,另一只手却将身旁之人死死捆在自己臂中,任由那些寒凉刺骨的东西不断地在他手臂上抓挠撕咬或是阴血藤蔓上的疼痛,他还是不断含糊地重复着“不弃”此类的字眼。 到底是挪出了多少步才刀落倒地的?陆青蚨自然数不清! 他泪淌面颊,一声本能的悔恨哀嚎出口的片刻便哑在了刺耳混乱的鬼哭魂嚎当中。 就在沉重的眼皮垂下的前一刻,他听到了那一对娼伶细弱的哭喊,但是他没有回应的气力了,最后那一点残余,他在还在自己臂中的人腰间颤颤点了三下以示愧意,缓缓地垂头下去。 “睁开!睁开!” 这两声吼叫携着霸道的劲风撞上了两个刚刚气绝之人的胸口。 谢蘅玖因为实在力竭而反应迟缓,但陆青蚨却在满眼陌生之人的惨烈死状的惊恐当中犹如被人拽着领口扇了两计狠辣的耳光。 虽说有了知觉,却也天旋地转地只能垂地干呕,喘息之间依旧是那一口便令人生不如死的鬼戾腐臭,若非那一对鬼王的动静飘到耳旁,他恐怕是难有生念地将眼皮强撑开来。 “鬼王散法主灭,鬼王在便是法主也尚有气息!” 除了身旁的鬼物,他瞧不见那已经被这些东西扑身折磨的谢蘅玖,想要伸手摸索,那阴血藤却甚是不满他的苏醒,这就激起一阵钻心令他臂上僵直,再度因痛嚎难忍而被鬼戾灌得满喉痛苦。 就在他还想继续摸寻身旁的人时,那扇了他耳光的无形之手再度拔开他身上的攀附的邪祟,实在分不清这不知如何在绝境入阵的东西是救人还是觉得他们死不果断。 这一回依旧不得好受,因为就连鬼物还忌惮几分方才被二人打伤的余悸,而这东西却一掌重击在了陆青蚨胸膛,令他这个双膝通软的人竟然活生生地被打得立起了身子,甚至手上还不听使唤地掐起了法诀。 “破”这一字飞针似地从拥挤的鬼物当中飞入他的耳中。 也不知为何,陆青蚨竟然明了了暗处之人是在让他起法开出一条路来,这就艰难地凝神眉心,朝着方才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逃跑时的方位呢喃起一阵蝇蚋的诀声。 “破衣祖师,大显威灵;指点弟子,荡秽前行;障眼浑噩,法显还清,阳道生路丈二宽,祖师神威鬼不灵……” 这扫邪开路法也算是破衣教独门之法,陆青蚨之所以有所犹豫,便是因为自己察觉身后的脚步并非原本身旁人之后就曾经在黑渊之中起术上法过。 当时不仅因为法显不灵而耗去了他不少气力,更是因此出现了一间又是与那他们入了瘴阵一般的厢房,若非那一对娼伶引得不少鬼邪撞破屋墙,歪打正着地助他,恐怕他就会被那嵌屏画中爬出的尸斑婴孩同那变作披衣骨髅的杂耍匠人耗尽而亡。 此时若不是那针刺的声响与背后那也将他变作了悬丝傀儡的“人”令他诀已在手,他是定然不会在此时再起这等对付山精水魅还有些威慑的小术法的。 因为这黑渊当中任意一个都是平日里炼养困难的邪魂怨鬼,但凡自己还未气绝,他觉得凭着师刀同一双腿脚向前还比法不显灵要生机更大,在那芙蕖庄的最后,他可不就是这么携着纪平常逃出生天的么! 第151章 第151章 两般难 嘶哑的嗓子用尽全力将那声“破”大呵而出,胡乱的阴风鬼瘴依旧没有半点变化,甚至因为如此他遭到了这渊中此起彼伏的放肆讥笑。 陆青蚨气得脚下一跺,竟是被这阴风刮僵得忘记了自己膝上摔出的伤痛,眼瞧又要再次腿胻力弱地又要跪下的刹那,一股带着油蜡与浆糊气味的东西贴上后背,极快地将他身子扶正。 “您是……” 就在陆青蚨想将目光垂下去瞧这终于现身的身后之人时,这人却极快地将搀扶他的手抽回了晦暗当中。 而后便听到身旁不远处响起了一阵纸扎揉搓,竹筷断折的般的声响与一阵带着惨嚎的烟散灰落,这是戾重怨沉的鬼物中伏散灭时的动静。 朝着声响那处靠近的念想刚刚生出,陆青蚨却被方才自己诀指法落之处的炸裂袭来的风动给吹得身形踉跄,好不容易稳住,后背却被一沉甸冰凉之物砸趴得半边面颊磕伤在地。 谰鉎 一个微弱的气息则贴在他耳旁艰难地喘息起来,刚才扶他那东西就如此随意地将地上那昏沉的人扔上了他的后背。 风璇破口的再次出现与从那方位投来的黯淡火光令陆青蚨因为欣喜而激出了些许气力,他再次将谢蘅玖架在肩头拖沓着脚下朝风璇口挪动,几步之后便瞧清了那漩口立着的并非一人,而是一个等人身量,手工精湛的“接引仙姑”,而这也是唐鸮最拿手的冥器之一。 “师伯……” 这一声喑哑哽咽的叫喊有种夜半狼泣的刺耳,那接引仙姑笔描墨画的眉眼似乎都有所不适地略微蹙起,甚至在终于有了气力睁眼的谢蘅玖看来,它只恨自己纸皮竹骨不能动弹,否则此时定已转身快步地逃离此处! 离着破口也就五十来步的长短,可陆青蚨却觉得行过了一城一山的困难。 他们依旧是两个遍体鳞伤的人,方才那些不断靠近的东西却只敢眼色凶狠地谩骂,连脚下耍阴都不见一只鬼手,可每每陆青蚨想要回身去瞧,那磕上的半边面颊便会再次遭来莫名的耳光将他扇正身形,两三回之后他便弃了这个念头,还不由得脱口一句。 “这位前辈的手劲同你比较还是柔和了。” 这一句并非他刻薄谢蘅玖总是无辜打脸扇面,而是实在在这恶境之下予自己丁点舒缓的平复。 方才自己被打正的几回陆青蚨皆觉得那股油蜡浆糊气味又靠近了身旁,这才回想起来朱家此番请瑞宝记替丧主“办事”,朱府只是收下了他同唐无垠携着进门的那几样普通冥器是草纸扎成的冥器。 当时那二夫人瞧过之后就掏了自己的银包又予了唐无垠半锭的官银,也全然没了唐无垠所说夜半登门恳求铺中不计前嫌替他夫郎善后的客气前辈,而就是一副朱府被城中闲侃时候所嫌厌的傲慢无人的姿态,由着那管事阴阳怪调地吩咐他们“老爷生前喜明艳贵重,你们拿好钱了便去采买足了新染的彩蜡纸,可别令来奔丧的亲朋笑话我朱家。” 他们越靠近那引路仙姑,这纸扎人的身子便越发颤动剧烈,就在陆青蚨想要开口道谢时候,二人齐齐瞧见这两手揣于云袖的纸扎人竟然有了动作。 它速度极快地伸出抽出袖中的一手,一把拽上了谢蘅玖的领口,连带着陆青蚨一同脚下不稳地被扔出了风璇之外。 也正是在这破口再次要闭合的前一刻,陆青蚨的回身终于没再被阻拦下来。 只见那身着碎布蜡纸彩衣的仙姑脚步极快地冲入了黑渊当中裙摆起始凭空燃出火光,这光亮不仅将许多残破骇人的鬼魂映出模样,更是令陆青蚨看到了两个已经四肢残损,脖颈摇晃的纸扎仆婢,不由得瞳仁缩进,难以置信得险些将臂弯中的人摔落在地。 这一对纸扎正是唐鸮到朱府之后替丧主扎成的头一对纸仆,他与唐无垠帮手摆到灵堂时候还令不少家仆与其他凶肆匠人们叹了许久。 “这是……真的是师伯来救我们的么?” 陆青蚨自然迟疑不已,因为这些年间唐鸮除了本分凶肆的手艺同一些时候丧家灵堂上出了岔子帮忙撒盐米香灰一类地压压煞,几乎一点关于破衣教的术法都不曾见他展现过。 即便陆青蚨曾经好奇问起过他都被授了多少术法,他所答也都是那些灵堂上替着法师与冤魂凶鬼争时刻的辅坛小术,因此眼前这一对纸仆不仅身形敏捷地靠着自己那把师刀伤鬼喝魂,被断脚斩首了都依然苦战,更是在那接引仙姑自燃而起之后,口中也发出了鬼物尖锐模糊的响动,身上也凭空冒出了赤色的火星。 按理而言这黑渊的鬼戾同阴风足以将炉鼎大盆的旺火都掐灭其中,但这三个纸扎人身上的火焰却丝毫不随风动,更是随着它们殃及的阴魂恶鬼越来越多而更加大旺,甚至那持着师刀,双髻妆浓的女婢还在火及脖颈的时候偏头迎上了陆青蚨的目光。 那张红菜墨汁点成的樱桃小口咧成一道诡谲细长的弯月时候,黑渊中的风顷刻转向,将他同谢蘅玖齐齐刮得双脚离地。 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却瞧见二人已经跌入了一个更大的风璇当中,而这混黑浓雾的天旋地转,正是他从芙蕖庄脱险之后太多回从怪梦恶魇惊醒之前的在其中无底跌坠的那个…… 耳中嗡鸣,天旋地转,更有那好似有人将大江大湖的泥沙都灌入了头脑当中的沉重不堪。 如此苦头折磨便是谢拾悭在那莞城再入鬼法邪阵时候,自己术法被破的因果恶承。 即便祝晴望用尽气力支撑住他的身子,又往着他口中塞了好几回定魂丹同解晦汤,但效果却十分微弱,一刻钟之后谢拾悭的身上甚至出现了若隐若现的青灰恶斑,人也喘息困难起来。 “悭哥你忍耐些,我出门时候带出了苏师伯坛上的鬼王符,这东西能调请他本命那位‘江公子’,这东西每回在止水山里随着他那莽夫主子入定出岔时候都吞掉不少师叔伯们的猛将好狗,我再以自己新血做引添了符水,若是将那东西惹得更恼,也是冲着我来!” 祝晴望手下这就借着桌上的灯苗燃了那道符胆是一处鬼面花字的长符,只是向来稳重得不似一个青年人的他此时确焦急得有些慌乱,随着谢拾悭越发灰白的面色与痛嚎,他变化的印诀同口中皆有所微微颤起。 约莫这请鬼诀反复了三四遍之后,他终于感觉到了鬼邪近身的寒凉气息,这才敕令呵出,划破掌心将几滴红艳的颜色滴入了那焦糊浑浊的碗中。 其实床上受着折磨的人早就听不清他方才耳旁的那番话了,但就在祝晴望端碗到了谢拾悭唇旁时候,房门猛烈的砰响令谢拾悭终于清醒了些许,他瞧了瞧那一碗掺着血红的符水,露出了嫌厌的眉头。 这突然闯门的来者是谢惆月,虽说她的目光怒气颇重,但谢拾悭瞧见来者是她之后黯淡的眼中忽地有了星亮。 其实自从那夜他在冬月居的香帷当中因为谢蘅玖那些杂兵野鬼而令谢惆月扫兴逐门之后,无论他如何哀求,谢惆月也不再见他。 这好不容易换来的能与恩师同帷风月的良宵被搅局他已恼怒万分,甚至还连着白布巷与祝晴望一同败给秋德堂弟子一并罚了在止水山中的那祖师洞里忏悔罚跪了九日,因此无论是谢宝光突然暴毙需要各堂当家携弟子奔丧还是自己眼下生不如死的败坛孽果,他都觉得不失为天赐的转机。 谢拾悭口中含糊地唤了一声“师父”,可谢惆月的眼睛却没在他身上偏过半分,而是全然落在祝晴望身上,一把将他手中那碗符灰血水夺过,在脚边砸了个“八瓣开花”。 “我不认为苏师兄会予你这招他本命的降阴符,更何况这是来给咱们门中前辈奔丧,不是入了外家他门去搅局算账!” 祝晴望一语不发地垂头下去,谢拾悭却焦急地用那颤抖无力的手拽皱了谢惆月那墨绿近黑的贴袖绸袄。 无论是他身上打邪退煞的香火味还是为了“以毒攻毒”而用在身上的阴料气味都令此时的谢惆月更加烦躁,抬手发力,谢拾悭这就被推跌撞上了床头的立柱,但他不敢痛吟半点,而是继续唇间颤动地想要请求疼惜与谅解。 谢拾悭期盼的眼睛终于落到了他这个自不量力却法斗败坛,在谢宝光灵堂行礼时候把自己的脸面丢到了旁门同辈以及那些本就嘴碎漂泊的野修散人面前。 本以为谢褚洪这种平庸怯懦的蝼蚁死在自己手中轻而易举,因此便借着祝晴望替他抹在其后颈的亡人血做引,趁着“夜忏”的蘸礼开始之前,他们二人趁机从馥芳院南偏门出了府。 谢拾悭借着院后临山,那本为谢宝光自己一处养阴炼坛道场的阴戾开坛催兵,这才有了那“讨血丐”将谢褚洪误认为是割脉放血,令他因为血尽而不得入酆都做鬼的仇家正是谢褚洪去索命讨血时候,怎料会半路杀出了个“坏好事”的高功大能。 就在谢褚洪同那诡谲的“人”消失在庙前街的不久,馥芳院中原本胸有成竹之人先是脊背一阵寒凉,随后就在灵堂中众人皆随主坛法师躬身行礼时,他满眼木讷地僵直着身子毫无动作。 正当对他诧异的目光刚刚投来,谢拾悭张口而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嚎,紧接着便是鼻红狂涌,呕吐落地的更是诡异,那是散发着陈腐腥锈的褐色粘稠,就好似鬼瓮做引或是阴料祭炼了多年的陈血。 若非谢浣善眼疾手快地抓了把主坛的香灰凭此起法阻拦,恐怕谢拾悭当真有可能丧命灵堂之上。 玄秋堂的当家人连同两任高功各凭术法将其压制,当谢惆月拨开他那紧闭的眼睛时候,只见数不清的扭曲黑线扎入瞳仁,并且每当谢拾悭眼中的光亮黯淡一些,就会有一条黑线变作细虫似的活物蠕动起来。 “月师伯……月当家……” 兴许是谢惆月的眼中越发凶狠与谢拾悭那一声声的哀求实在令祝晴望难受,他这就挡在了谢拾悭的面前,也不顾那瓷碗的碎片是否伤及就跪在了床边。 谢惆月既无阻拦也不开口,只是冰冷地将眼睛垂下,如同平日里瞧着那些盛器与祭炼作废的鬼物残渣一般。 “是我鲁莽连累了悭哥,洪师弟身上作引的东西是我自作主张涂上的,我自己修行不行,就央求悭哥替我起坛,不曾想害得他遭了歹人毒手还让玄冬堂失了这么大颜面!但我们都是替您感到愤慨,当年是您收留了洪师弟,又予了他作光师伯亲授弟子的契机,他辜负了您的赏识,虽说不知光师伯突然撒手是否同他有干系,但终究他不该不认错还企图留下……” 一计响亮截断了祝晴望的话,就在那稍有迟缓的痛辣迸上面颊时候,他瞧见床沿的谢拾悭那颤抖的手因为彻底力竭而垂下,而那一双黑线还未褪尽的眼睛正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我的事……用不着……” 谢拾悭此时的吼叫其实声哑得毫无怒相可言,甚至还令谢惆月冷笑了一声。 她这就走到屋中的海棠八仙桌前坐下,自己斟茶倒水,瞧起了祝谢二人在她眼中可笑的兄弟情深的戏码好一会儿才将他们喝停,端正着身子再次看向谢拾悭。 第152章 第152章 苦心劝 “比起在别人家灵堂上你败坛中伏,为师恼的是你那窝囊的模样!这等痉挛呕吐,鼻红难止,同那些野门小户里的下等货色败了有何等区别!” 祝晴望最忧心的话终究还是被谢惆月挑明说出了,即便谢拾悭还在不断将他厌恶推开,但他却毫不在乎地拿过膏药替他擦在方才因为那计耳光而磕碰红肿在了床沿的腕子。 也是因隔距太近,他瞧见了谢拾悭因为这一句话而漫上眼眶的水光,当即也鼻头发酸起来。 谢拾悭向来高傲体面,谢惆月即便对他有所责罚也大多闭了冬月居的门不让外人瞧见,今日的颜面扫地即有他作为当家人亲传弟子却败得下贱的屈辱,更是因打从弘治之后玄冬堂便碾压了玄秋堂许多。 何况谢惆月入门时候还灭了一回谢夫人的气焰,最后自己的弟子还被良善兄弟二人所救,她实在有种吃咽了蝇虫入腹的恶心。 但她终究是个掂量得清楚,谢拾悭要打要罚还得回了玄冬堂才是,因此这就将茶盏甩到桌沿偏过头去,令那就要泪满溢眶之人不禁欢喜起来。 祝晴望自然地想要搀扶谢拾悭下床,可他却再次将人甩开,赤脚踉跄地走到那棠木嵌石的八仙桌旁替恩师斟茶谢罪。 谢惆月接下之后竟将茶盏再递还予他,嗓音烦闷无比地问了一句 “你可瞧见那敢破你谋算的东西是哪门哪派么?” 谢拾悭自然摇头,他们令去索命的这‘讨血丐’也算得上是在止水山中有过些战功,坛上祭炼了十来年的厉鬼,因此寻常术士但凡能感知到其鬼戾的都不敢轻易乱发慈悲! 更何况‘讨血丐’并非阴山独有的兵马,如此将人血流干亡再抽魂炼魄的在下坛法教的偏门小户当中炼化的数不胜数,因此许多高功大能也不会对着这等东西出手在于不想被冠以“大欺小”的名声。 但唯独了那谢褚洪行运命好地遇上了这么一个,无论是眼中那逐渐成了活物的黑线还是令法主自己呕吐出了原本这邪祟缺损的陈血都诡异无比。 别说瞧不出来者的师门与修行深厚,甚至不仅仅谢拾悭自己,当时好些在灵堂中瞧见他模样的都窃窃私语说他招惹上的怕不是肉身妖魔鬼王,或是哪门祖庭的当世真人才能伤及一身邪宝傍身的他。 “虽……虽是不知,但多亏师父以及良善两位师伯的及时,弟子明日缓和些便去彻查,定在出殡那日向光师伯赔礼,向玄秋堂当家人们赔礼。” 谢惆月再次毫无遮掩地冷笑出声,起身围着谢拾悭打量起来。 *2025兰06蘭17晟* 虽说满脸病容与疲倦凌乱,但终究当年是因为容貌出众才被选入容音楼的,此时若是将他扔入哪一间雅间都可令那些恩客贵人们心生怜惜而博得重金。 但很是不幸,玄秋堂里唯独一个会怜惜他的成了一具不知入殓之后多久就会被同门掘棺拆解,将骨骸脏腑分赃去炼成阴料法器的尸身!并且在他人灵堂上昏厥呕吐,即便不是修行人家,换做了哪户寻常人家也是极大的不敬。 “就你这模样觉得你慈师伯还能容得下你么?!我都忧心你歇好走人之后,那悍妇会把这屋子直接弃了,以后逢年过节还得讽我几句难听的,明日有点气力了,你便回福清去待着罢。” 祝晴望自然瞧得出这话就是非得激得谢拾悭今日愧疚到以死谢罪的地步的,但还是与谢拾悭一齐显露出慌乱无比地齐齐跪下,将门规当中那些惨重的刑罚都着急地往自己身上揽了一遍,果不其然换来了谢惆月在门旁顿步,只是她的目光并未落在谢拾悭身上,而是与自己撞了个正着。 “罢了罢了!若不是三钱料想周全先了一步来馥芳院拉拢了一番那些旁门外家,那悍妇我恐怕还得与她多斗上个五六回的嘴上功夫她才会罢休……” 叹了一口浊气,这就敞开了房门,嗓音倒是比起方才的责怪柔和了些许。 “让你回福清自然是堂中还有其他事情,你好生养着也替为师分担些许,在这鬼地方的余下日子,三钱留着便是,你不再擅自又招惹这些大魔邪师的,返回了去我都得亲自去主殿谢上祖师爷一番。” 谢拾悭只好应下,若是他的脾性,明日定将仙游县翻了个天地撬出那坏他好事的所谓肉身妖魔,他不及祝晴望聪慧但也听得明白,玄冬堂里定然也有需要人果决裁定之事待着处理,若是自己办得漂亮,这馥芳院丢了大脸面的事兴许就不罚过去。 毕竟谢宝光近两年频频修行出岔已经得罪了不少同门,有自己今日这一出晦气兴许还替自己恩师出了口不敢发作的恶气,但谢惆月予了他宽恕,他却不予祝晴望的。 就在谢惆月的脚步渐远之后,祝晴望那刚有缓和的痛辣再次响亮一声,他没有任何还手与辩说,任由着谢拾悭拳打脚踢彻底没了气力,还想将人搀扶回床歇息,谢拾悭却再次咬牙发力将人挣开,即便自己再次干呕晕眩,但却因为他将祝晴望推倒在地而露出了惨淡阴险的笑意。 “你是想我同那个贱人孽徒一般,也被师父逐门或是死在止水山,你好做唯独的内门弟子么?!少同我说你并无二心,你捡回柳灵郎还有窃出苏师伯的‘十怨魂’让我一同也被猜忌重罚,现在又想用苏师伯的降阴符……” 先是一阵力竭的猛咳,而后谢拾悭便蜷缩颤抖着身子笑得癫狂地靠近了祝晴望。 尚未起身的人太是晓得他还不解气,因此又任由他在自己胸口腹上又踹又踩得失衡摔倒了,才不顾那依旧不停谩骂的嘴将横抱搁回了床上。 “悭哥,我承认我没能耐驯服又偷偷去寻了你那柳灵郎是个大错,可他毕竟是你辛苦了三年炼成的,我是舍不得你的苦心才欠了考虑的,即便你从此不再信我,我祝三钱也想再告诉你一回……” 即便谢拾悭依旧抵抗,祝晴望还是将他的一手扣在指间贴于胸口。 谢拾悭此时的身上还是如同灵堂事发后一般如同寒冰,甚至将他这么个衣裳厚实的都激出了一个微弱的寒颤。 “打从那日我替你合上那赵班主的门,我便铁了心今生追随于你,哪怕月师伯真的要你性命,我也绝不苟活与你共亡!没了你,玄冬堂的富贵于我也是土石罢了啊!” 谢拾悭听罢之后缓缓垂下头去,就在祝晴望想要将被褥披上他肩头时候,他又忽然用另一只尚未局限的手掐上了祝晴望的颈脖。 虽然气力不行,但那白亮如同女子的筋退却因其锋利而令其侧颈显出了几道带着血丝的红痕。 “这些虚废的东西你说不倦,我还听厌了呢!你方才那符水是何居心?那东西让我险些丧命你又不是没瞧见,昨日五个高功才保下我性命的,你让苏师伯的本命去会它,若是有些差池,且不论他有个三长两短我遭闲话记恨;就算他能与那东西战个两不相持,我会被他如何对待……” 再次而起的猛咳令谢拾悭痛苦不已,即便他整整一夜都在被灌下玄秋堂送来或是谢惆月不知从哪处神医那得来的古怪药帖,但那呕吐出来的,并不属于他身上的陈血同黑黄腐朽的尸蛆好似永远没吐尽似的,此时更是比起之前变本加厉了起来。 即便祝晴望就在眼前他却因为天旋地转而瞧不起容貌,胸肺之上更是每一回的起伏,都犹如一阵阵钝针扎入,就连那凭着呕吐秽物换些舒缓都比此时好上太多! 祝晴望在入了玄冬堂这十六年里早已伺候他病痛养伤熟练不已。 只见他又变回了外人口中“平稳老成”的模样,一番喂水灌药毫无半点多余的动作,谢拾悭不断地因为药味古怪而挣扎,他也力道得当地令他不仅力道得当吞咽下去,更是还能腾出一手替他换下了那已经被虚汗湿透的心衣,衣带系稳的那刻,人也恰好力竭地倒上了他的肩头。 “昨日咽下两粒还算管用,过了丑中就添到了四粒,今日更是八粒才换些安稳……月师伯这药虽贵重难寻,但到底是开坛起法,在下术士炉子里出来的东西,我不得已拿出那‘江公子’的降阴符,是想着苏师伯出手霸道狠辣,指不定气势上也能令那东西安分一些,少予你些苦头啊……” 他边将辨不清是昏厥还是尚有模糊清醒的谢拾悭放平枕上之后,倒是自己那比谢拾悭忍耐得深的泪水不禁摔下了颌线。 面对这眉头抽搐,唇间却还是对自己冷哼不信的人,他先是凝神在房门那处掐诀念念,待得两片轻缈,身中以黑墨书着符箓的纸型人颤颤地从一只水蓝绣锦的布挎当中颤颤落地。 随着细碎的法诀钻缝到了房门之外,他才眉目舒缓下来,力道十分轻柔地再次叩上他的指间,生怕自己的动作再多一星半点便会成了谢拾悭的煎熬。 “鬼童得令,鬼童守门,神来截神,人过驱人!” 其实在馥芳院里用这种连报耳鬼都不入流的小把戏实在会令人笑话,但他能耐仅在如此。 若借不得门中坛上那些祭炼凶猛的,祝晴望的本事恐怕只足够他自己脱险,谢拾悭昨夜灵堂突发,瞧着馥芳院主母同其兄长的神情就已晓得他们有所怀疑这也是谢惆月报复午后谢夫人予她难堪的又一举动了。 这把门的鬼童在谢浣慈那蝼蚁不如,但防着谢夫人想做隔墙耳还是有些作用的,女人妇人间的较量向来不在明堂对峙之间,而是你的底细她的那些闭门心思,这一点祝晴望也十分明了! 甚至他在玄冬堂中令人畏惧提防的恶名,也多有他行事太是细密令人出其不意,谢素魄都曾阴阳怪调地赞赏过他是“男儿身,妇人心,藏得密,毒得狠”。 在祝晴望看来,即便谢惆月没送自己这位提携她做上冬堂当家人的恩公那个娈戏子,谢宝光骤然暴毙也只是早晚的事。 且不论他能从当年玄夏堂,那个本才是他授箓拜师的废墟当中,在与那破衣教甲子难得的奇才陈纯叙败坛重伤,甚至鬼王散灭的绝境当中还能够支撑到三日后玄秋堂来敛尸绞器而被救出已是神迹! 阴山弟子鬼王散灭法主亡,没了那与自己同命连契的邪祟,他常年靠着各种邪炉歹医那炼出的丹药胡乱修行,看似依旧功法霸道,实则外强中干,欺压并非道门法教的还是“活阎王”一个,可随意碰上个哪怕根器平庸却修习了七八年的。 这不仅会汗流浃背,并且早有传闻他每每法显之后都会神智癫狂或是饱受撕心裂肺的折磨,如此一来,他几乎日日都有一命呜呼赴黄泉的可能才对。 何况若是丹道行得通,为何连南茅老祖之一的葛真人最后都弃了习法了呢?! 谢宝光支撑到今日,其实玄冬堂之内暗地里也曾派过不少外门弟子或是有着些门道的香客打听过他求的是哪路神医,但被谢惆月知晓之后都遭到了呵斥,甚至谢素魄还因此与她在止水山,那当家人才能涉足的又一地界“散魄丘”大摆坛阵,斗了个五天四夜! 二人之所以到了而今非必要不共处的境地,也是从那重伤而出之后的事情。 第153章 第153章 又脱险 “兴许是我多心,但是悭哥,我就是觉得此事或并不是你不行运如此简单!五年前月师伯制止素苏二位师叔伯暗探光师伯求医的那位已是古怪,按理而言,除去湘地祝由或是滇南深山中的那些精通旁门医理的蛊部,应该再无神人能凭丸药又是保命,又是能够将一个根基全毁之人再次法显威灵的了!” 即便谢拾悭还是频繁挣扎想要摆脱祝晴望,但祝晴望却耐心地将谢宝光当年绝境逢生同那一番打探而引起的门中打斗逐一分析予他。 就在这一番话毕之后,谢拾悭终于有所缓和,也微微睁开了他那因为方才晕眩而闭紧的眼睛,思索起关于谢惆月在被身后自己败坛承果时候从神情到举动的细微之处。 毕竟法授于师,即便自己同谢惆月因为辈分主次隔距甚远,但是凭着她以往出门时候的敏锐,谢拾悭不认为自己师父会在那反袭的邪法显于自身之前察觉不到! 就在自己已经跪地呕吐时候,比着谢惆月更远的良善兄弟都来到了他的身旁帮扶,而那盼望的那双明珠绣履却是在第三道符灰敕令上他后背之后才缓缓靠近的。 “师父见多识广,知晓我惹上了哪路野东西也不足为奇,你到底还有哪些歹毒盘算,不仅想让我得罪苏师伯,还这么着急挑拨我们师徒关系么!” 说罢他翻身朝里,面对着宽松的心衣之下隐约透出的深浅伤痕,祝晴望眉头再次抽动,欲言又止了两三回,最终走远了床边,希望在馥芳院与玄秋堂送来的瓶瓶罐罐中寻些活血的疮药。 谢拾悭嘴上的刻薄与那冷漠的后背令他心上更沉,但也有所庆幸他背身过去,因为再开口时候自己那极力克制嗓中哽咽的神情,想必会更加令他厌恶。 “我在旁人眼里是个心窄阴险的小人,但对此我祝三钱无甚所谓,唯独不想悭哥你也对我有怨有恨,只是而今世道再次不平,秋冬两堂虽说辛苦躲藏也与南茅那些靠着人多势大的老东西抗衡多年,但再被唤作高功真人,术法通天也终究不是得道之身,早些年咱们堂中颐师叔仙游,而今光师伯也驾鹤,怕是南茅同那些本就觊觎两堂鬼经的同门都不会安宁……” 他话似已完,却是未尽,谢拾悭虽然满腔愤怒,但终究也被他点透了自己思绪不通之处。 结合方才祝晴望提醒他回想谢惆月对于自己术法鬼将被截杀反袭的过于平静,他缓缓地将身子转回,而祝晴望已手捧药罐地待着,让谢拾悭与他目光相撞得窘堪不已。 “你……你这番话可别让师父或是馥芳院里的那几个听去,这般口咒自家,胡揣当家人心意的罪名我可不想被你殃及……” 瞧见谢拾悭的松动,祝晴望自然欣喜不已,他最知与谁人说话的分寸,否则也不会被谢苏台这么个狂暴的肉身邪魔留在身旁。 他揣测的有关谢惆月最是歹毒的心思自然不会说予他,只是谢拾悭再不乐意承认这谢宝光与他中伏重创二事都与谢惆月有关,他还是不能省下一句提醒。 “月师伯最怕在玄秋堂那兄弟二人面前失了颜面,只是咱们从止水山里拿出的那讨血丐比你我岁数都能再大上一轮,良善师叔兄弟二人联手才卸了那多事之人的法,悭哥还是小心为好,怕是那被扫地出门的月师伯本就有盘算,你好生养着,咱们一齐把那帮着谢蘅玖的先除掉,才是真正助到当家人心坎。” 即便谢拾悭极其不乐意承受背上那些在容音楼留下的伤痕,但他难得地接纳了祝晴望替他敷药,无论是救下谢褚洪的还是自己那夜大派兵马对垒谢蘅玖,却被一种狠辣罕见的术法打得败相难看的神秘人,他都需要祝晴望来助他一臂之力。 也正如方才那番话里点拨他自己的,五日之内两个术高法深,堪比下坛神明的高人出手让他命与黄泉纸薄之隔,恐怕阴山同南茅也要随着大明江山的动荡一同起些波澜了! 而这极有可能也是他多年筹备,扬名立万的契机,就如同他所错过的,谢蘅玖当年在散魄丘那般…… 刺骨且焦糊浓重的滚水泼洒到了两个面色青灰唇色白的人身上,瞧见那原本毫无起伏的胸膛连同猛烈的呛咳一齐有了动静。 一个手中铜盆本就颤抖的小婢被惊得被砸上了自己的脚背,以至于陆青蚨在睁眼之时有些烦躁,自己被泼湿了半身还未有怨,怎的让那水盆落地得哐当乱响的先哭喊上了。 将脸上的水滴揩了一把,他与身旁的谢蘅玖都未理会身后那啜泣满嗓,不断赔礼的声响,而是尚带恍惚地各朝一方地将所处的屋子环顾了一圈。 就在目光交锋的刹那,二人齐齐撑地起身,即便头脑昏沉难受,却还是踉跄地摔到了斗柜门前,将那柄被谢蘅玖出门前放入的阴血檀取了出来。 “幸好……” 虚弱不平的喘息当中,抚摸着阴血檀的谢蘅玖挤出了这两字,但依旧咳嗽不止的陆青蚨却冷哼一声,难受不已地抱怨那邪物之所以能够悄无声息地将着间客厢做了阵眼使他们入局,恐怕这阴血檀的阴戾也有不小的功劳。 “有它的祸,但也有你多管闲事,惹火上身的胡闹。” 话罢之后他便接着阴血檀撑地起身,但刚迈出步子却被陆青蚨一把拽住了袖摆。 本就在那鬼物黑渊里战得破损不堪的衣裳哪还经得起这等胡闹,一声布裂的撕扯声令那脚背肿痛的小婢同刚要开口回怼的陆青蚨都骤然无声,目瞪口呆在那从肩臂裂开的衣袖之上。 还未等陆青蚨反应过来,谢蘅玖便甩下一眼怒瞪地朝房门而去,他来不及问那小婢到底朱府眼下是何形势,只是在路过其身旁时候,掏了三枚从自己那近乎穿底的衣袋中所能摸出的通宝,拜托了一句替他们寻身可替换的衣裳便也深浅不一地追着谢蘅玖那一路水痕的后脚而去。 即便自己口干舌燥还是聒噪不已,又是骂他忘恩负义对恩公无礼,又是朝他一一列举若是没有自己多管闲事,谢蘅玖早就黄泉路过半,指不定已经魂至望乡台痛哭流涕望亲人的惨烈,丝毫没估到这个看似去意决绝的人会忽然顿住脚下,让他前胸撞后背地再次摔了个狼狈。 “有这气力,不如先去帮手唐师伯罢!那断头的东西还在,这宅子就还有可能再入瘴阵。” 陆青蚨自然也是焦急唐鸮的,这就只好有些憋屈地随着谢蘅玖再往前院灵堂赶去。 刚跨入洞门便见灵堂比起之前人散逃命还要凌乱狼藉,那断头的人依旧跪在原本的位置,只是腔子的断口处被糊上了草苦浓重的乌青膏药与几道贴得有些杂乱的辰砂镇煞符。 鹅羣⑺贰⑺④⑺4131 “就晓得,你这祸害命绝不在这处,只是拖累了懈贤侄。” 未等二人开口,坐在角落一条长凳上的唐鸮倒是先调侃起了陆青蚨。 还未等满脸委屈不堪的“祸害”开口辩说,他便磕灭了手中“两寸半”的烟灰,朝着另一角落两个屈膝颤抖,两眼无神的老道同那闯堂昏厥的小婢抬了抬下颚。 “你们谁还剩点力气,就给这两个稳魂收惊了,否则也问不出个确切的。” 此时的谢蘅玖已经立在了二人面前,那老道两眼惶恐,口中不断碎念着无法听清的岭南方言,而小婢本就蜷缩惶恐,这忽有一个满身血腥的人靠近,更是流泪不止,往着屋角缩得更加要紧。 “师伯这镇尸的好东西,可否借用一些。” 唐鸮笑了笑,将原本压坐的束布口袋丝毫不理会陆青蚨新伤旧疮地拍到了他怀中。 陆青蚨启开还未细看,一股浓重的香灰便让他一个喷嚏,也令那呆滞的老道猛然凝神,若非谢蘅玖反应敏捷,他定然已经被这一跃而起的人扼住了咽喉。 “外邪野鬼速离身,三魂七魄正己身,本师慈悲劝汝退,不然魂散厉法前……” 谢蘅玖吃力地钳制住身前不断挣扎,龇牙咧嘴的老道,另一手则凭着阴血檀的剑刃抵在其眉心之上。 当敕令呵出时候,陆青蚨默契地将一把那束布口袋中残余的香灰拍打在其颅顶,嘶哑的一声长嚎之后老道便僵直后倒,两眼翻白地昏厥过去。 若非陆青蚨一把将那屋角的小婢拉过,她定然已被这壮实的中年男子正正砸中身上,只是这二人似乎都对谢蘅玖的法剑与他手中的香灰惊恐无比,即便他忍受下了那几道挣扎抓在自己侧颈上的红痕,还是未能制止她也要逃出灵堂的举动。 好在那浇醒了他们的女子恰好出现在门外让其撞了个正着,不然真让她跑远,恐怕他们的这遍体鳞伤的也追得吃力。 “不愧是阴山派的稳魂法,你这岁数能独自应对如此棘手的二人,又将总坛主炉的荡秽香灰作用得如此淋漓尽致,当真该是南茅诸门该佩服反思的啊。” 就在那小婢也被打退了身上的邪瘴时候,唐鸮这一句夸赞倒是令陆青蚨不仅没有舒缓,反而寒毛倒竖到气息凝滞。 他本就忧心这人会被唐鸮觉察是阴山弟子,眼下被如此点破,陆青蚨回头便跪在了唐鸮脚旁开始满口求情,惹得堂中三人皆是满脸错愕。 “你用不着如此,唐师伯一开始就瞧出我的来路,想必你那师兄也信不得我是你口中的那个安宁宫的。” 谢蘅玖满口随意地开始宽解衣带,随手抄起那小婢捧来的两套整洁旧衣,虽说短宽了些尺寸,但总比身上这已经湿透大半的舒坦不少。 而唐鸮则面对着脚旁难得严肃正经的陆青蚨满脸窘堪,手中忽成指诀,三换之后只听那捧衣的小婢一声惊叫连退三步,只能瞧着自己手中惊落的衣裳被原本立在棺旁的纸仆拾起,送到陆青蚨手中。 “懈贤侄说的不错!我是鲜少出门,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你亲师伯,编排哪派不好,偏编排到安宁宫头上!只怕连你们同辈的师兄弟,都不及我这一年上门蹬蹭三顿的上门客知晓门中旧事与齐宫主的苦衷。” 虽说依旧心上余震,但这浑身湿漉冰凉的难受还是令陆青蚨妥协着起了身。 也恰好在他穿戴妥当时候,这操持朱大户白坛的老道也恰好苏醒过来,只是他在恍惚当中又瞥见了那具跪地断头的尸首,就在又要昏厥的刹那,谢蘅玖那任谁也不留情的耳光急急杀到,让他彻底魂稳清醒,满口求饶。 “你既然能让朱府信得过你,入门主坛该是有点能耐的,可怎么三番两次都得靠我师伯救下的?!还有……” 谢蘅玖此时的口吻让陆青蚨觉得他以往对自己的轻蔑或是语调古怪都是一种“慈悲”了! 他甚至又回想起了白布巷遇上那祭炼柳灵郎的二人,他们三人皆是玉面毒舌,很难令人不觉得这就是一门师兄弟的规训出来的品性做派。 “这个蠢货应当是你的同伙罢?!既然如此,你怎的被他骇成这副模样,按理而言你们携手应该隔日就能将朱府的财物窃出,为何开坛了三四日才搞了昨夜那出,还被另一个截下财路得如此难看。” 谢蘅玖将那老道这几日操宝在手的师刀同柳木法剑分别把玩端详了一番,知道话落时候,才无比嫌厌地赏了这老道一计余光。 即便此人也十分恼火他这傲慢姿态,但终究自己是被谢蘅玖救下的,方才那一耳光的狠劲他也不再想受第二回,也就吞吞吐吐地认下了那断头的家丁的确是自己的同伙,而这三夫人的婢女也与他们干系不浅! 第154章 第154章 孽果物 这老道本是一无坛无庙,常在岭南凭借些偏门小法诓骗一些小户或是贪心之人的野修行偶然收下的弟子,连这操持丧家白坛的科仪,竟还是他被这断头的朱家家丁寻到时候,才急忙花了一吊通宝,从澄海县一个也是火居的老道那急忙学出个模样的! 听到这处谢蘅玖毫无遮掩地笑出了声,这就将尚在手中的那柄柳木法剑朝着陆青蚨掷去,陆青蚨接稳当之后简直难以置信。 这会儿细看才发觉,这法剑上的符箓不仅缺少比划就连花字也错乱不已!比起荒唐可笑,一股对于死者不敬的愤怒实在让陆青蚨也想朝着这人面颊招呼一番。 “这人少说在朱家发丧请你之前就已经没命了,那你来朱府这几日可有见过他?就没瞧出不妥?” 只见这老道先摇头又点了头,继续告知几人,此人其实到朱家也不过半年上下,他本是那广府官盐大商韦家的家丁,就在韦家被韦子湘灭门之后他便来投奔了曾帮着韦家打理其他买卖的朱大户这里请求收留。 朱大户之所以让其在府中做三管事,其实也不算情愿,主要是他携来了一张韦家别庄的布局图。 听闻韦家之所以四代为商兴隆不衰,也未因为天家变数而丢了铜令牌全是因为这别院暗室里供奉的奇珍异宝,甚至他正是因为要窃走韦家这财源不断之物,才在弄清了这处宅院深浅道路之后辞工才躲过了灭门死劫的。 “比起听这杂碎自作孽的故事,咱们可是先将这没了脑袋的处理了去,即便是句容总坛的荡秽香,也该不会压得住里面的东西。” 兴许是这假老道表述得实在断续繁冗,陆青蚨的困倦都被他勾了出来,但就在怨出声后,原本还在假老道身上的两处凶光怒目霎时钉到了他的身上,让他又清醒不已。 “我倒觉得有趣得很!你方才说这人本是盘算自己窃走韦家传家宝的,为何又让给了这朱家,还大费周折地寻了你们来演这么一出戏再窃一回?” 问话之间唐鸮再度燃了一锅烟丝,这烟丝令谢蘅玖的眼色不由得动容了几分。 这的确就是谢十锦最常携在身上的“秋叶金”,而今想来,这烟丝竟然算是他在难见面的日子里思念陆纯贤这个兄长的举动,也算解答了为何谢十锦只有午后日落或是年节夜半时候才会吞云吐雾,那或许正是这个冷面冷心之人最是难熬心上翻涌的一段。 假老道似乎不想再说,但谢蘅玖忍不得他在自己眼前打浑,从丧主坛上拿了一张与法剑同样错字乱画的黄符纸,取了一支燃着的线香便朝着符纸凭空书念,而后将其燃了,落灰于一杯贡酒当中。 “我既然能救你,自然也能让你变化回去……” 话顿半截,他这就捻着酒杯朝老道靠近过去。 恰好觉得自己方才一句得罪两个人的陆青蚨正愁寻不到令唐谢二人原谅自己的转圜,这就机灵地大步将连滚带爬到了门槛的老道拽回,将其双臂擒后,方便了谢蘅玖将符灰酒靠近此人嘴旁。 “我的能耐虽然不及那个也想要你们那宝贝的,但是你饮下这杯之后我也可请来几个怨重戾寒的让你体会一番你这一同发财的兄弟受过的苦头,也算有难同当嘛!” “谁……哪个……谁哪个是他兄弟!若不是我在赌坊欠过他十吊钱的……打死我也不同他来莞城,还不是他同这个小娼妇诓骗我……” 陆青蚨替那尚在昏厥的小婢挡下了这假老道啐向她的那口唾沫,这才晓得方才众人都朝外逃命时候为何这打从宅外与三夫人一同退煞的少女会不怕死地朝着灵堂冲入,原来她也曾是韦府的下人! 为何韦府暗室有珍宝会被察觉,正是因这少女每年随着原东家去往别院小住,才偶然发现了那暗室里的神龛,加之韦老爷对她有所歹念动作,这才有由头让与自己一同扒窃了不少人家,在赌坊做护院的表兄也入府假做下人。 兰笙裙7274⑺4131 那一日的诡谲多不胜数,其实韦子湘屠门时候,也恰好是他们二人窃得那神龛里古怪的纸叠元宝时候,甚至本该需要半个时辰才可抵达别院的韦子湘不知为何就在二人要逃离时候入了院门。 更古怪的是,就在三个浑身血腥浓重之人各种踹门掀桌寻找贼人时,一个模样古怪的人好似从墙中冒出一般,比着韦子湘先一步寻到了挤在暗室供桌下的他们。 “这么古怪,按理而言这韦小爷灭门之后应当就是去寻这财源不竭的宝贝的,他们躲藏别处反而能够活命,为何躲在供桌之下,这不自寻死路么!” 若说这一惊一乍的腔调是从陆青蚨嘴里问出,那么谢蘅玖或许可以将对这老道剩余的嫌厌化作一个白眼或是一句谩骂撒到他的身上,可是此时的他却同陆青蚨一齐偏眼朝向那烟丝吃得津津有味的唐鸮,甚至互觑一眼。 他们都觉得可是又有哪路高深的东西靠近过来,才让这么个稳重敦实的中年人突然变作这么副街旁听人是非长短的反常模样。 有那杯还在谢蘅玖手里的符灰酒,假老道的口条都顺直了不少! 他认为兴许是自己也略懂一些杂门小法的缘故,这债主寻到他帮手时候倒是没隐瞒那日的事情,说那个凭空出现蹲下的古怪男人有着一张笑容生硬,灰紫得如同城外将死饥民的脸色。 无论二人怎的问,怪人都只重复两句话,说是自己替他们遮住了韦子湘的眼,自己会放他们生路,但是他们必须将手中的纸元宝放回神龛,并告知了他们来莞城城北寻朱家主人。 再后来,便有了他们谋划今日朱府的一出闹剧,本来将到手的宝贝拱手让人那断头的男子已经百般不愿,而朱大户更是在得了那五只纸元宝之后意外地得了不少生意与来路不明的大财,使得他再一次翻身,甚至还迎娶了碧玉之年的三夫人,让断头男子憎恨不已。 “你当真他没诓你?朱家老爷的死法都说是一月多油盐不进活活饿死的,若是遭人囚禁或是故意不予饮食,这家中其他人怎会不报官!还是说……这朱家主人的死同你有干系?!” 瞧着谢蘅玖再次将符灰酒凑到嘴旁,假老道的挣扎与摇头都令钳制着他的陆青蚨吃力不已,而那依旧一脸听奇闻趣事而兴趣满满的唐鸮忽然咳嗽几声,偏头朝着棺旁的纸扎童仆说道 “帮手一把你们青师兄去,别让人逃了就是。” 唐鸮边朝着两个纸童仆吩咐,边起身走向它们,就在那烟锅朝这一对花衣鲜艳的各磕一下之后,假老道瞳仁收紧,甚至连本该再次响天彻地的尖叫都哑声在了喉中。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瞧着这对童仆碎步摇晃地走向自己,当它们抬手搭上自己肩头那刻,假老道感觉这哪是两个仅有膝高的孩童冥仆,而是两个活生生的壮士猛汉的力道,别说耍诈逃跑,根本就动弹不得! “师伯,你这神通到底是不是咱们门里的啊?!我同您做了二十来年的师伯侄,您到底是故意瞒着还是有何隐情?” “雕虫小技你少见多怪了,你不如赶紧想法子让他说说他瞒了哪些,又有哪般隐情?!” 唐鸮又回到了方才那副对于奇闻异事着急好奇的模样,甚至还嫌陆青蚨在耳旁聒噪地朝他砸了一把从白坛贡品上随手抓来的松子。 他将剩余几颗则熟练地用牙口磕开了硬壳,一边嚼着一边朝那假老道挑了挑眉,让其惧色更甚,生怕自己惹得唐鸮有半点不悦自己便会命丧在这两个纸扎的东西手里。 “原本……原本我不大相信,因为他同我说的是……说的是他同这小娼妇都在这府里找寻过朱老爷将纸元宝供在哪处,可就是寻不到韦家那般的神龛供坛,但是他瞧见,朱老爷也有五只纸元宝……” 话罢之后这人朝着陆青蚨的方向挤眉弄眼,由于不能动弹,他只好凭着一张嘴指引着陆青蚨从这客堂的偏室角落取来了一只陈旧的木匣,启开之后里面的确是五只纸元宝,只不过它们已经褪色陈旧,并且干瘪发皱得面目全非,即便唐鸮拈起时候十分小心,还是令其中一只有所破损脆裂。 “看来,朱家原本也是凭着这东西发家富贵的,兴许是从朱老爷父亲那辈开始逐渐还不上了当年爷祖在神龛前的允诺,这才令朱家逐渐衰颓,广府韦家忽然遭了死劫,也该与忤逆所谓的神祗脱不了干系!” 唐鸮原本已将这干瘪发皱的纸元宝搁回匣中,但由于了片刻他还是将那已经火灭焦黑的化金盆重新燃起,在陆青蚨与假老道有所顾忌的目光当中将这令朱府大起大落之物投入火中,还朝着棺木叹了一声“到底是因果自承”。 元宝烧尽,假老道本以为他会被逼问从韦府而来的那五只纸元宝的下落,怎知唐鸮手诀两换,一声“罢了”之后自己肩头上那千斤的沉重便随着纸扎人撤手的纸响而猛然消散。 唐鸮虽然和言细语地同他说出门之后不可说朱府这夜,但假老道却觉得他就是个笑面妖魔地拔腿就逃,临近朱府大门时候,甚至还与唐无垠撞了个满怀。 面对着怀抱一大捆辰砂粗绳而来的唐无垠,陆青蚨不用吩咐也晓得该如何去做,他们如同平日里随着陆唐二人操持白坛时候遇上怨重诈尸,或是丧主魂魄已被牵引往着城隍处去,被了一些有修行的鬼邪精怪趁机利用想戕害亲眷或是骗取爻金时候那般,十分熟练地就将那断头的尸首捆绑起来。 但就在此时唐鸮忽然让唐无垠停手,而转向了一旁的谢蘅玖。 “阿垠同我一般都是只能给门中打些下手的,就劳烦懈贤侄同阿青一道,将这东西送往城郊,择一背阴逆风的低处开坛焚尽了,虽然快及卯初,但腊月日光稀罕,正午之前能够散坛想必也不会有多大麻烦……” “可是师伯,这里面的东西可让我们没防备地一夜险丢两回命的,我还想着将他带回瑞宝记,等着师父寻法子稳着,待着师父回来定夺呢!如此大的邪祟怎会是一把火就能令它散了退了的!” 陆青蚨简直觉得昨夜而起唐鸮就变得与朱府一般诡异古怪! 无论是刚过子时时候的邪瘴雾阵还是他误入黑渊,自己这大师伯的援手都算得上是他们脱险的关键一环,但眼下他这一番话与方才放走了假老道却让陆青蚨觉得他又变回了往日那个憨实得甚至有些头脑狭隘的手艺人。 这亡人断头那一刻散出的阴戾同尸蛆,即便只是刚拜师的也能瞧出是难得遇上的很东西。 面对陆青蚨这激动的疑惑,唐鸮即没答他,也无一点更改的意思,谢蘅玖更是帮手着唐无垠不知怎的就从朱府中寻来了一辆破旧得与这四处精巧富丽十分突兀的破旧的排轮车,这就将断头之人再捆上车去,遮掩上旧毡与麻衣一类,倒令人以为这就是一辆拉运陈粮破铁一类的杂物车。 第155章 第155章 虚空楼 “辛苦阿青同懈师弟了,如若不着急离开莞城,还请懈师弟事毕之后能来瑞宝记一趟,你这一身伤,也得敷药束裹周全才是。” 谢蘅玖自然晓得这只是一番客气话。 唐鸮能够认下他阴山弟子的身份又寻了个如此体面的由头让他离开已是他答报不得的大恩,若是他还敢往瑞宝记去,恐怕门中待着他的不会是医病疗伤,而是不知还会比这几个看不出何种术法门道入魂藏鬼的纸扎人才是! 这辆轮破颠簸的排轮车从朱府的偏门挪出之后,果不其然地遭到了不少给城北宅院送菜米的贩子与家丁的侧眼! 陆青蚨只觉得即便再怎么遮掩,单凭朱府在莞城的名声同市井里朱大户越传越是离谱的死因,就算这车上的真是破铜烂铁一类,也都会招惹避讳。 “瞧着这些厝边的避讳,看来这朱家在此处的名声当真差劲。” 二人沉默了两条岔巷之后,谢蘅玖意外地成了那个先启唇开话的那个,即便陆青蚨此刻真的是心绪与身子的沉倦两重折磨,却还是苦笑地接过了这份“难得”。 “朱府的确名声不佳,我虽不知你在你师门当中处境如何,但这被人指背侧眼的苦头,想必还是头一回吃罢?” 谢蘅玖自然觉得他这问题古怪,但陆青蚨却与他那满眼疑惑四目相撞时再度苦笑,忽然走快了几步,将排轮车倚墙而靠,拉扯这他在一处粥饼贩子的早食摊坐下。 “你为何会认为阴山弟子吃不得让人指背谩骂同冷眼碎语的苦,你们南茅诸门平日里的乐趣,这可不就是其中之一么。” 兴许是真的腹中空空得难受,他即便觉得陆青蚨就是在耽误时辰也并未拒绝端上桌来的烙饼同撒了油渣末的咸粥,一通狼吞虎咽之后,抬头却见陆青蚨不紧不慢地只是咽下了半数,不免有了气力埋怨了他一句耽误时辰。 “你都决定活命了,还怕耽误了这一时半刻么,即便你三缺为夭,如此三番五次地死里逃生,恐怕能成第二个我师父那般年过天命仍未天收的厚福之相了。” 陆纯贤三缺为夭又寿过天命的确也是这些年瑞宝记总在非议当中的缘由之一。 时常有人说他是因为与谢十锦勾结而偷习了阴山的邪法或是利用了阴山派的“借寿数”或是“五鬼搭寿”这类才活到了当下,但在阴山中人瞧着这就是荒唐可笑的! 借寿数其实并非《阴域鬼经》中哪科法术,五鬼搭寿更是对于法主同应法人都十分苛刻。 下坛修习人定然命数偏僻坎坷,其中看似因一身术法有了财路而穿金戴银的,也都是恶果未现与对己身那点运数的挥霍罢了,若真是福厚德深能够搭寿延命的命数,怎会还是个成日同死物阴地打交道的下坛弟子! 但这一回临南舍中阎先生提及了当年谢十锦曾来莞城问询肉苁蓉的下落,此物倒是因为传言能够长生不老与根基深厚而从未被禅宗道门放弃过寻找的。 暂不论陆纯贤该承拜师时夭命之誓,单凭他毫无师承而自习谢坤元那卷鬼经,那每一次法显所要翻叠的因果也足够令一个原本寿数百年之人以寿承果而少去大半。 前一刻还对自己嫌厌的人忽然没了声响并且目光呆愣,陆青蚨不由得起了顽劣心思,但那想要捉弄的手刚抬起,谢蘅玖便忽然目光聚起地将他截下。 陆青蚨有些不甘地起身去结账,而他则盯着陆青蚨的背影再度若有所思,莫不是当年陆谢二人真的寻到过肉苁蓉原身? 那么如此神出鬼没,不可判定掐算的神物又为何会被阎先生知晓踪迹?阎先生又是谁?! 谢蘅玖也仅仅一念闪过,就在陆青蚨数清找回的通宝时,那收拾客座残余的事头婆忽然呵了一声。 二人随着其他客座路人一并偏头朝着那倚靠着排轮车的墙边去,惊愕而见那原本遮盖着那断头尸的破毡布被掀乱了一角,而一个身着陈旧鸦青短袄的矮小背影正拔腿朝着城北的方向慌乱地奔去。 陆谢二人急忙朝着排轮车那处去瞧,好在唐无垠铺盖了许多层,这一角并未让那尸首的断口袒露出来,但到底是死物一个,即便香灰气味再是浓重也多少能嗅到腐臭,忧心那矮小男子到底瞧见多少的他们默契地推上排轮车,也朝着城北方向追赶过去。 “真是的!要是能起法让兵马先跟上还好,这样恐怕追不上啊!” 陆青蚨这一句抱怨还未落地,身旁的人就已经快步擦过了他的肩头先朝那故意往早市偏向不断躲藏的人紧随过去,自己也咬着牙发力,即便感觉到腿胻上的阴血藤已经再有显现的隐痛,还是保持着与那一身裤袖短了两半截的谢蘅玖不过十步的差距。 后面的紧随辛苦,前面这一个亦是新伤旧痛折磨的人自然不会气力太多!仅仅两条街,谢蘅玖就因为头脑昏沉与脚下无力而险些摔到在逐渐热闹的街市上。 正当他焦急地寻找那男人又钻入了哪街哪巷时,那离着自己还有三十来步的岔口铺子旁,谢蘅玖莫名地察觉到一家铺子墙沿处正有半张有些苍白的面孔正盯看着自己。 虽然瞧不到此人的衣着,从身量看来,这就是那个被事头婆以为是要偷窃车上东西小贼的鸦青旧袄人。 陆青蚨推着那一车尸首杂物就要追上时候,谢蘅玖却让他想要搭上自己肩头的手扑了空,陆青蚨只好心底叫苦,再次发力推车追上,只是谢蘅玖不知为何脚下变得比起原先快了不少,让他有一种也想要甩下自己的错觉。 “喂!你这突然的气力哪来的啊!该不会又中了哪个东西的伏了罢?!” 只是陆青蚨被自己这一句随口而出的话惊得心头一紧,他这也莫名来了气力推着车横冲直撞起来,惹得不少街坊行人都眼投不满,却又不晓得他们到底在追逐谁人,因为他们朝着跑去的那方向根本空无一人! “那人若是真想从这车上拿走东西,即便不掀透这遮掩的层叠也该摸索到些不妥,可是无论他有无瞧见摸到,在事头婆察觉之后他只是逃跑,并没有叫喊或是受惊,那么若不是瞧见摸到他就到底为何要跑?!毕竟城中的小贼都是一副若无得手,便仰头辩驳毫不退让的嚣张模样才对。” 想到此处,陆青蚨那握在车柄的手经脉更凸,他觉得谢蘅玖定然也是与自己想到了一处。 既然那东西能够让朱府毫无征兆地就笼入戾瘴,又把他们带入了千万鬼邪簇成的黑渊,这会儿为了被牵制在这断头尸身中的邪魄而变作一副虚假的人形逃脱,也就真的不足为其了?! 虽说陆青蚨之前如何也猜不透这要将朱府掀得个天翻地覆的东西是何来路,但就在黑渊当中,在他意识到自己不该草率与身旁人走散而又踏入了与梦境中相同陈设,相同嵌屏画的厢房之后,他才晓得朱府的先人发愿的邪神正是那已经被天家官道乃至佛家道门齐齐打压了近百年的五通邪神。 至于为何他能够晃悟,这可不是他敢在眼下多忆起的窘堪! 黑渊中的厢房不仅与他的诡梦有着一个相同惶恐惊颤的自己与床榻上墨袍松散,满眼旖旎的俊美男子,更是随着那个自己与此人不断激烈的口齿鼓弄与肌肤之亲得有所潮湿得令他这个本尊也羞愤澎湃时候,原本平整的屋墙开始出现裂痕。 那大块斑驳脱落虽然并未影响那忘我的二人,却让陆青蚨眼瞳收缩,感到了胸膛碾压的窒息,墙后还是一面墙,并且是一面如同宫庙殿壁上满绘着神明传奇的画壁…… 怪人跑入了城南偏西的一处死路,陆青蚨远远瞧见谢蘅玖在一座已经门窗朽榻的破屋之前顿下后自己索性也不再朝前,而是累瘫在地上缓和了片刻,扯着嗓子朝他喊道 “不用担心了,那个根本就不是个小贼,那东西想必吃了总坛香灰的苦头,也算是予咱们省了不少麻烦。” 怎知谢蘅玖并无动作,背影予他一种古怪的僵直,陆青蚨这就蹙起了眉头,再唤了两声“陆懈”之后攒紧了师刀靠近过去。 这一处可不是安生地方,甚至可以说是城北许多贵人眼里的污遭所在。 没人说得清这不算宽敞的二重楼何时荒废又原本属于谁人,只是每每官府或是有人乐意出资拆除的时候总会怪事频发!陆纯贤也总告知他若是遇上鬼邪魑魅朝着此处逃了只能作罢,想进去探一番究竟的刺虎丐花子更是疯癫得数不过来。 陆青蚨自认机灵地在靠近这人身旁时举起了持刀的臂膀,怎知谢蘅玖并非哪种鬼祟侵体或是神智异样。 小说更新群3901仨3714 此时他满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已经朽榻了半扇的屋中前堂,顺着瞧见了一副比着墙皮破檐还要惨烈的牌匾,必须连看带猜才能辩得其上刻着“临南舍”三字。 “原来这破楼荒地是有名姓的啊……” 陆青蚨神情松懈地调侃了一句,他将发酸的手臂放低。 虽说对于法教弟子而言此处阴风携戾难免有些凶险,但不知为何,打从朱府脱险之后就未散去的阴血藤竟在这一时半刻褪隐了些许,好似这阴毒邪症也对这城中禁忌有所畏惧。 “这一处可谓是这城北贵人们比着那总不太平的朱府更嫌厌无奈的心腹大患,就连师父都从小告诫我们别靠近过来,这处因果孽债太大不是能管闲事的!平日里都是些歹心之人或是流民擅闯,他们又不识字,若非今日同你过来,我还真不知这处还有这么个文绉的名姓。” 怎知陆青蚨这么一番话过后身旁人依旧还是毫无变化,陆青蚨撇了撇嘴只觉他不言语的毛病又犯了。 可就在自己要跨进废楼门中时,自己身上那因衣裳也短窄而袒露的腕子被一只近乎温热全无的掌心一把握住拉回,谢蘅玖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但却令陆青蚨觉得比起这白日也阴风袭袭之处还要渗人! “这一处……是荒久了的?” 陆青蚨眉眼挤到一处,难以置信地又瞧了一眼屋中不说,还反问了一句谢蘅玖是不是中伏遮眼了,如此陈腐遍地的难道他目见并非么,但很快又回想起了城中关于此处的轶事。 这一处之所以诡异,听闻早从成化末期,这城北尚未如而今这般宅院连片时这二重小楼便已人去楼空了,当时县府便动过拆卸移平的心思,可待得木匠小工们按着吩咐到了楼前,看到的却不是县衙对他们所言的萧条破败,这二重小楼不仅修葺精巧,并且还有穿着富贵的主顾登门。 那些匠人们只好折返回禀,结果当衙差来人一瞧,却又是一处荒废,当时涉足楼中的二三人还在隔日突染恶极,满嘴鬼怪胡言好似对某些人求饶,这才在城中有了诡异的谣言。 又有了三五回,那些眼见为废楼又好奇的都同样恶疾缠身之后才令人畏惧,可是也总有一些说自己瞧见的就是一处门神威风,窗棂精巧的铺头,只不过他们都欠缺胆量去推门作客罢了。 “你……瞧见的是如何?这一处我听城中老人说起过,可是从成化年间就荒了,甚至可能更久远……” 谢蘅玖猛然偏头朝他,此时他的神情像极了那些夜半来敲瑞宝记大门请求驱散邪煞的香主,寻常人不如修行者,因此一些行夜路或是日落途径野坟山路而偶然瞧见的游魂野鬼就足以令他们面如土色,唇颤舌僵许久,而这正是此时的谢蘅玖在陆青蚨眼中的模样。 那一句“你瞧见的并非如此”刚到嘴旁,他们的鼻尖便窜上了一股油腥焦糊混杂的难闻,随后耳旁便有巷口路人的惊呼,那载着无头尸的排轮车竟然凭空燃起,浓烟滚滚。 第156章 第156章 五通鬼 “你啊,你啊,虽是心细瞧出了这邪物同阿青定有些干系才总朝他来,怎的这会又糊涂了?!那官衙打从嘉靖起始还大肆让各处的锦衣卫下力士搜街听风,但凡被撞上擒住鼓吹大明濒亡或是暗讽天家的几乎都是重律而惩,但这些又几时中断过?还不是照样月月有新。” 唐无垠受了这句点拨不仅明了了许多,甚至衣着厚实的他也因眼下的晨风打了个寒颤。 虽说这朱府此时人空鬼净,但唐鸮终究是谨慎的,他这就再次掐诀结印想要再起术法让堂中纸扎人看守宅门,唐无垠却将人截下,也不顾唐鸮是否应允,自己手诀罡步地在其眼前并齐,行云流水得也不比陆青蚨逊色哪里。 “清清灵灵,阴魂得令;借汝纸身,替吾显灵;吾行法令,汝逆不行……” 唐无垠的敕令并非指向那些排列整齐,穿红戴绿的纸扎庸仆,而是诀落在了唐鸮饮茶的那贡盏当中。 就在他回声消散时刻,原本从东南入堂的寒风忽然变了方向,打从西北方棺木后方直扑其面,也吹得灵堂中的白烛同那些纸扎冥器们东摇西晃,蠢蠢欲动。 “看好四方门,听得八方响,如若有闯门,替吾守好门。” 唐无垠端着那尚余半口的冷茶水走向四个身形壮硕,佩刀在身的纸扎护院,一边叮嘱地朝他们言语,一边用持诀未散的指头蘸了茶水分别点在它们的颅顶眉心几处。 此时的唐鸮则满眼欣慰地瞧着这四个纸扎护院摇晃快步地跨出了灵堂的高槛,朝着朱府四处散没了影子。 其实这也是他原本的盘算,若非还有高人在陆青蚨二人脱困之后帮手了他一把,遣出一阴戾堪比下坛神明的大鬼忽然现身吞掉了许多黑渊中的大鬼恶煞,否则只怕他自己那附着在接引仙姑中的一魂也会伤得惨重,甚至折在其中从此成为一个因为缺魂而痴傻疯癫的废人。 安妥四方耳目之后,唐鸮向唐无垠浅叙了那五通神的往史,五通神的总坛乃是那苏州府城郊的上方山上,几乎每每到了月中阴日便有络绎不绝的信徒上山发愿或是偿还供奉。 只是不同于善修的精怪鬼灵希望积攒福田功德,而是本性阴险狡诈,利用己身修行或是一些小术法对信众进行引诱恐吓,让他们许诺下不少违背伦常道德或是超出了己身发愿钱财十倍百倍,需要后代子孙也受还愿之苦的数目,从而使得自身不断壮大,但拜祭过其宫庙之人却跌入了无尽的苦海! 他们即便许多自己碗中粥无米粒,也想尽一切办法在阴日供奉牲畜好酒,甚至还有些走投无路的狠宰自己的骨肉婴孩,只因一旦暂歇搁置未还上许诺的钱财供奉,五通神的降灾会令他们生不如死,霉运连天。 即便自戕寻死也会成为血流干竭或是残缺了躯干却未死去的怪物,或是成为五通庙后的牲畜奴隶,这可不是那些本就贪生怕死,心怀歹念而求这等邪神恶鬼之人所能承受的。 “那五通大鬼因信众庞大而动怒了京师同禅宗道门,从前阿青不知从哪处寻来些无扉无拔的传奇故事瞧见过,说是为了剿灭五通鬼,维护宫庙香火以及不令心术不正之人得以羽翼,不仅仅是官家默许了各个法教集结攻山,甚至就连阴山派与下坛各门都暂歇恩怨一同朝向那十里半百的野祠。” 唐鸮又有了几分让陆青蚨质问那假老道时候听书看戏的神色,分明偶有鸡鸣,但借着深冬天暗与朱府未散的阴戾。 那得令守门的纸扎护院还是闹出了些动静,但二人并未过多理会,只是不知到底只是过路野鬼好奇宅中,还是他们提及了这提及禁忌的邪神也让外面的东西来了兴致,起码就在唐无垠话毕之前,几乎四方护院都动静不平。 兰笙裙7274柒4131 “而今总坛的住持,徐大师公便是于成化末年肖勇如将,凭着巧思同修为打灭了那五大鬼中最后一个苟且偷生,魂魄完全的五郎君关平五才被推举做了太祖师公驾鹤后的继任当家!也因那关平五本为深山魈精修行汲华而成的畜灵,因此那梅山派的闲云宫当年高功文启德也凭着其作为梅山派三十年来唯独能够谴令‘六怪’祖灵的继承弟子而同样战绩显赫,荣耀绵延而今徒子徒孙。” 唐鸮听罢这番再度咳嗽,那几副急忙灌下的汤药丹丸终于奏效了几分。 他的咳嗽没了原本的撕心裂肺,甚至还夹杂了几分笑声,只可惜整个朱府再也没有可以饮用的茶水了,因此唐无垠只能揪心地瞧着他咳停,还叹了一声陆青蚨成日不喜法籍祖典,独爱话本闲书还不算得全无用处。 “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世心,这五通大鬼龛下殿中的大都都是自诩不该穷苦却好吃懒做,同那些投机取巧,觉得自己头脑灵光盖世而足以欺瞒苍天的赌徒,因此它们成愿于这些信众的金银堪比一朝国库,你觉得,为何一方大鬼邪神会有如此财力?即便还愿数目乃是发愿数倍,却也不该令他们昌盛近百年的。” 这等问题恐怕所有对这五通神有所耳闻之人都思索过,可但凡有所解答,当年官服佛道也就不会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直战这五只大鬼了! 若是知晓其金源来路,这断其财路让它们无法显灵成愿,久而久之自然不会再有歹念之人入殿祈财,说不定还可让一些脾性暴躁蛮横的带头砸像推庙的。 毕竟许多下坛的地方神明,可不就是如此散灭无迹,或是对人心彻底失望而生了邪念,入魔成恶,再不能回正道享那原本的一身的册封果位。 “师父这问可是觉得我的头脑不该再往下深究了么?如此问题恐怕提出之人已经数不胜数,并且若是真有解法,为何而今还对这五通神如此忌讳呢。” 唐鸮再次笑出了声,只是从朱府南院偏门处传来了不小的动静,尤其是几声如同柴烧的断裂令他们二人齐齐沉默了片刻。 唐无垠此法并非唐鸮的抽魂而入高明,方才那一术法其实便是由法师召请一些自愿投在神明炉下,却因为残损虚弱而未被接纳成兵马的游魂野鬼。 它们得了纸身替法主办事,如若有了意外便会自燃死拼,若是胜出法主便需大开蘸坛以示酬谢;但若来敌太凶,这纸身的烧毁便也可为法主拖延片刻,只是魂散的因果便会由法主承受全部,等同于手刃一人。 唐鸮瞥了瞥唐无垠那破旧领口下开始冒出红紫的抓痕,便晓得他已经背上了一条人命。 终究最了解他这个看似随和憨实的徒弟性子的还得是他自己,就如同他晓得此时若遮掩真实或是对唐无垠的疑惑不再作答,他是一定不会听自己的话返回瑞宝记不论,这朱家的种种,他也不方便在有人的情况下做个了解。 “曾经是,但毕竟随着五通神的宫庙被一座座捣毁,到底是何物支撑着它们这原本仅能在一方山水作威作福的野路邪神能够香火鼎盛的奥秘!尤其是在当年咱们太祖师公跟随安宁宫几门岭南法脉的前辈一同赴滇南协助云南府各处拆毁五通庙时,他们甚至知晓了比预想更多的东西,以至于当年在那滇南深山的青月谷中,原本入谷追逐二郎君白金水的五门前辈自相残杀!最终……” 唐鸮因为心头骤升的一股压抑而将未完的话哑在了舌尖,但唐无垠已经明白了。 陆青蚨偷寻的故事中说起,不少道门禅宗的弟子遇上了五通神真身之后并非死伤,而是他们都在一夜之间自动背师弃祖地投去了五通神门下,甘愿作其爪牙替它们残杀死斗要“替天行道”的同门同道! 更有甚者会扮做若无其事地返回师门,而后背负着一身杀业同门中紧要一齐流亡,即便最后被寻到也宁死不回头,饥寒交迫也满口皆是五位郎君的好,令眼落此处之人都同撰写此书的神秘人一般叹一声“可悲可憎”。 “师父可是想说,当年回来的便是咱们太祖师公同安宁宫的前辈师公,而其余三门的前辈皆被那二郎君蛊惑了心智,因此他们才对同伴操戈,甚至……咱们太祖师公与安宁宫的前辈都背了弑杀道友的杀业……” 唐无垠觉得心头畏惧的缘故是而今诸门皆斥阴山派会蛊惑策反一些门中不被看重或是痴迷术法却心术不正的弟子很是卑劣,但而今瞧来,他们并非此中卑劣的先河者! 瑞宝记曾经的当家人亲赴滇南,那么同行的也定然是功高法深的大能之人,仅仅半月他们这等曾可为师门南茅肝脑涂地的忠心者也能够信服下那二郎君的妖言,可想而知其舌灿莲花的能耐堪比神佛亲临点化。 更可能这白金水之所以在苏州府大败之后逃亡云南府,便是因为那青月谷的滇南蛊女一族为其同党?或是她们族中也有着相似之物?! 唐无垠这番推断细致合理,但唐鸮却摇了头告诉他,蛊惑了那三门高功的并非妖言几何,而是这五通大鬼用以财源不断,诓骗了无数歹心恶念之人对着它们发愿之物,此时的他更是流露出比着陆青蚨正经严肃还要罕见的冷眼之怒。 “那白金水也始料未及入谷之后会是如此,虽说一身负伤,却在青月谷高处俯瞰着缉拿他的一群义士自相残杀,甚至还做了一回那螳螂捕蝉之后的黄雀,梅山派安宁宫的三位高功虽说险胜而返,但却也内外耗空,负伤惨重地不足半年接连驾鹤,甚至还引起了门内一通同门操戈的争夺,与而今这闹剧有过之无不及!” 唐鸮绝对是个允诺言语掷地有声,言而有信之人,但他这一回却食言了方才对唐无垠告知详尽这同陆青蚨身世的因果。 就在唐无垠又要发问时候,最后一个纸扎力士浑身火旺地朝着灵堂跑来,在离着客堂还有十来步之处彻底塌下,为院中的狼藉又添一把焦灰。 “回瑞宝记去,回去了,总有些蛛丝马迹能让你这心细执拗的不失望。” 唐鸮在那燃烧的纸扎人塌下时骤然起身,语气又急又快地说出这句,甚至还朝着唐无垠推搡了一把,令他没防备地踉跄后退了几步。 正当唐无垠身形刚稳,那已经熄灭的纸力士焦灰又冒出了火星,只是这火并非赤色,而是青蓝混杂,并且还带出了一股油腥的焦味,就好似牲畜死后许久又被炙烤的气味。 唐无垠想争抢下唐鸮已经握到手中的一把裁刀挡他身前,一群嘶叫刺耳的黑鸟从这朱府主院的一方天空嘈杂而过,其中一只更是莫名其妙地忽然坠下,恰好坠到那蓝绿的火星中。 火光大旺窜起时候那股气味令虚弱的唐鸮当即干呕眩晕,使得那火中的扭曲模糊的鬼面觉得自己胜券在握,这就腾空朝着二人直冲而来。 “回去!” 唐鸮几乎使出了自己所剩的全部气力将唐无垠再次推开,而他自己则不顾落灰烫热地抓起那朱大户祭炉中的安息香朝那鬼面扔去。 只是这怎会对连守门鬼都散败的东西有所伤害,甚至还令其再度掀起疾风,将唐鸮与想要替师挡灾的唐无垠一齐击飞。 二人一个撞翻了那祭贡丰富的供桌,另一个则撞到了那口尚未再度封棺的寿木,唐鸮那一口因为胸腹裂痛而涌上喉中的血,更是喷溅到了与他一同滚地摔下的朱大户尸首之上。 第157章 第157章 救围人 鬼物的尖笑从四面八方灌入灵堂,唐无垠刚强忍着疼痛撑起半身,却被这东西再次袭了个后脑撞墙,险些昏厥过去。 “杂碎,就你这……你这身形难化的喽啰也想捡漏这处的东西么?!不配!不配!” 唐鸮这一句嘲讽的血沫子甚至飞溅到了这张鬼面之上,这一回这东西并未如同对待唐无垠一般猛攻,而是笑声更加狂妄地让他先受了一轮阴风与眩晕的折磨。 那原本做来替亡人饮尽吃完生前不珍惜汤羹吃食的一对纸扎牛马忽然摇晃出了动静。 唐鸮面色一沉,虽说躲过了率先冲向他的那皮枣红高马,却还是因为负伤太重而遭了那头纸青牛一计猛撞,当即神智全无! “阴魂,阴魂,得了纸身福满门……” 唐鸮唇间吃力的法诀尚未过半,自己便因两眼昏花地难以凝神起来。 虽然他依旧不断地尝试起法,但越发地感到身子昏沉麻木,就连瞧着那被撞入倒下棺中的唐鸮被这鬼面凭着那一对纸扎牛马将棺盖挪动到这侧倒的寿木当中也只能眼眶淌泪地瞧着。 但凡挣扎一下,他便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无数双手死死捏住,似乎要将它们齐齐揉得个稀烂才肯罢休。 看更多好文请加入QQ群742599290 那口寿木在鬼面哭笑变化,满嘴模糊古怪的声响中被那纸牛马扳正过来,就在唐无垠的眼皮也要彻底垮塌时,一阵跑动同瓷盆碎落的杂音由远及近,但这并未令那鬼面有所停顿。 它更是嚣张地在寿木旁不断地乱窜,惹得不少寿木旁的纸扎冥器都燃烧起来,很快唐无垠便觉得原本阴寒无比的灵堂逐渐温暖烫热,甚至连那口寿木之上也爬上了几簇火苗。 唐无垠哑声地叫喊着,但手脚依旧受着体内那数不清的手发狠地抓捏,只怪他死撑着不肯早一些断气,他绝望地希望能够唤醒棺中的唐鸮,但却令那蓝绿鬼面更加笑得猖狂。 这邪祟在灵堂当中疯癫着没半刻停顿,很快就连悬在横梁上的丧幡孝帷都因此沾染上了烧灼的颜色。 若非唐无垠咬紧牙关滚离了原本的位置,恐怕那烧断带火的半截孝帷就直接落到他头顶,刹那便可令挣扎无力的人也变作一团火球。 挣扎,惊惶,绝望以及不断无用的喊叫,这些都令那鬼面越发癫狂,他身上散出的阴戾随着火势也越发浓厚。 虽然此时已经寅末,但朱府头顶的一方天色却是唯独阴云笼罩的突兀一方,若非间隔不远,那诡吊废楼之前又生了怪事,想必许多好事之人也会因这阴郁而壮着胆子往朱府靠近一探究竟。 当整个灵堂都成了肆虐的火海,那鬼面才罢休地稍有停歇,唐无垠此时已经变作了一个被人置于瓮中的螳螂或是许多达官贵人喜爱的那好斗秋虫,不断地翻滚蜷缩,手爬脚蹬地狼狈闪躲。 他的鞋袜与外袄都已焦黑残破,而那鬼面不仅停歇了飞窜悬在寿木上瞧着唐无垠垂死挣扎,更有许多被他阴戾引来的残魂野鬼也拥挤在门外瞧着这难得的好戏,甚至还驱动那些大火燃烧的纸扎朝他奔来。 即便几回险险躲过,它们也在唐无垠身旁倒地塌烂,让他被困死在火圈当中,眼下但凡现在这鬼物再袭一击,他也只好丧命其中。 “你到底……是……” 那掺杂着焦渣的浓烟仅仅开口便堵死了唐无垠的喉咙。 那鬼面却在他狂咳不止的时候忽然清晰了许多,虽说五官空洞,但却让唐无垠觉得有些熟悉,而这邪祟似乎也玩倦了这纵火的把戏,它忽地朝着朱大户那干瘪蜷缩,已经被火舌舔得焦斑无数的尸首俯冲过去。 青蓝的鬼面如同烟尘一般撞散在了朱大户身上,但片刻之后,朱大户的眼睛骤然睁开,生硬无比地瞪在了唐无垠身上。 “好师兄,才分别两日你记不得我了?!果然啊,果然,你过往口中那些同我的兄弟亲人都是诓人的!都是同陈纯叙那老匹夫表面带我良善,实则夜里不知多少回对我起杀心,已经刃到床旁的虚伪!” 唐鸮心头缩紧得难以喘息,比起任何的刀棍法袭,他都觉得这生硬熟悉,最后的嘶吼甚至更加助长这灵堂垮塌废尽的嗓音才是毫无偏差地予他心头上的致命一击! 这是赵阳的嗓音,而此时浑身骨节作响起身踮立的朱大户,眉眼之上也有了几分赵阳平日里耍性子时候的神态。 兰生整理 他回想起自己返回瑞宝记拿来那些制作纸扎的原材同唐鸮吩咐的辰砂绳一类时候,仅仅跨过槛后他便觉得古怪无比。 纵使前铺的陈设杂乱都与自己往朱府送冥器之前十分相似,可不仅地上残余的浆糊印记没了踪影,就连那张沾染了许多彩纸落色的四方桌上似乎也被人擦拭过了,只是无论如何唤陆纯贤同赵嶙峋,也只有几声自己轻弱的回音罢了。 当时唐无垠着急朱府当中的不断涌来的异样,只好匆匆点齐原料法物再度要走,怎知也就在重返前铺时候,他险些惊得布挎砸地。 那原本不少眼落别处的纸扎童仆都偏眼朝他,并且妆容统一的脸面上竟能瞧出各不相同的笑怒。 他慌忙照着平日里在丧家灵堂上遇上邪煞冤魂的法子化了那供香的辰砂打煞符,先是念了一段折戏腔调般的法诀作为安抚,而后将符灰水以师刀蘸取泼洒。 好在所有纸扎人在沾上之后便没了动作,若是它们摇晃或是四周传出哭嚎,那么师刀便会毫不客气地削去它们的头颅,这是祖传的规矩,即便再是丧家重金而制的也绝不可例外! “原本啊,原本,吾顾及多年同门宽容,予汝慈悲,怎知汝冥顽难点,非入此赴死,令吾心伤!” 话罢之后朱大户的眼睛圆瞪得近乎要暴凸落地,而那些原本还拥挤门外的阴魂也嚣张地入了这浓烟滚滚的屋中。 它们很是畏惧侵体了朱大户尸身的赵阳,只敢摆弄些梁上残渣让唐无垠恐慌,却也都不敢直接取他性命,只是有二三有些修行的这就转入了寿木之中,很快便有细弱的捶打动静惹得那棺盖颤动起来。 “门中出你如此……败类……身位大师兄……同归于尽……” 虽说就在赵阳话音越发扭曲尖细的时候,这困死唐无垠的火圈便已经再涨起了半尺来高,但这寿木中的动静令他又新生了些许气力。 他尝试了好些次后终于颤颤站起,凭着那五脏六腑绞痛而得的些许精神冲出了火圈,他朝着朱大户扑去,一把将这尚未适应新躯壳的邪祟如同方才唐鸮被其袭倒那般冲撞到了那寿木的侧壁。 这寿木的再度推到不仅令其中挣扎的唐鸮脱了困,更是令寿木上的火苗也蔓上了朱大户,不仅一头枯发被彻底烧尽,更是令其面容更加狰狞,眼鼻甚至因为熔融而搅乱了位置。 “吾乃地封上神,汝等劣根鼠辈,岂能共吾同亡!” 正当唐无垠不顾自己皮肉烧灼的痛辣,将朱大户死死拽住时候,已然不是赵阳嗓音的斥骂从已经开始塌下横梁碎瓦的灵堂四方戳入他的耳中。 面对自己有可能惨死火中,唐无垠并不畏惧! 他甚至也发出了癫狂的笑声,既没有半点扑灭自己周身火苗的意思,而是不断地添加捆搂着朱大户的气力,令这想要挣扎却受制这副死人身子的赵阳也逐渐焦急起来。 “不配……你不配!五通邪鬼……不配存世!” 朱大户挣扎的动作胶住了半刻,而后只见朱大户张开那腐牙满口的嘴尖吼了一声,尚未等唐无垠从这口中喷出的尸腐熏面中缓和过来,他便被一股蛮力猛然拉开。 在天旋地转的摇晃中,他俨然瞧见了一袭墨蓝的绸袄袍同那将自己拥在怀中,结实有力的腕口一串包浆老辣的沉木手串,只是他实在筋疲力尽,头脑昏胀,还是纪平常开口问他如何,他才反应过来这物件乃是秋德堂坛上传坛的小法物之一。 兴许是因为这一脸的眼鼻都被熔变了位置,此时朱大户脸上倒是显而易见的愤怒,他再度开口大吼,企图再度招来那助长火势的阴风,但却如看透了他的伎俩一般,就在其开口的同时,纪平常一把烟粉便朝着他口中撒去。 这忽然一计可令朱大户这腿脚也不必唐无垠好到哪处的吃了个大苦头,他后退几步,却因为落下的木梁孝幡而把身上的火势引得更大。 “蠢货,让你这丑东西尝尝本师坛上净秽香的厉害……” 纪平常似乎对自己这机灵一计很是得意,唐无垠哪有气力拦他,因此刚威风了一句他便也被这弥漫的焦渣浓烟赌了喉咙,趁着朱大户满地翻滚地企图扑灭身上,他又夹紧唐无垠赶忙朝着灵堂外的前院退出。 “垠师兄,你们这是招惹了哪路的东西啊,怎的都烧成这副模样了还如此嚣张。” 唐无垠并未答他的问题,而是拉拽着他的袖口朝唐鸮翻滚的方向指去。 纪平常自然明了,先是掐诀念念,让身上火势刚有缓和的朱大户口中炸出了几颗火星,就在他再度冲入灵堂,走到方才唐鸮摔出棺木,滚落到了东南门的窄廊的方向,此时的唐鸮已经两眼翻白,两手还在本能地扑抓。 好在那入棺的东西并不难对付,纪平常恰好是借着这东南处院墙旁的高树翻入朱府的,甚至落地的时候还压上了一只那纸扎力士的断手,随着阴戾与那股鬼物的腐臭从东南向一路摸索到了灵堂时他那我在手中的传坛法刀就已经令那些盘算跟着朱大户身中之物分些残羹剩余的东西退了许多。 当瞧见主院的火势后纪平常加快了脚步,也恰在他踏上这窄廊上时,摔出寿木的唐鸮连同那几个纠缠他的阴魂一齐朝他方向滚来。 纪平常不顾因果地杀散了其中两个,还有一个趁着他接稳唐鸮时候赶忙逃走,当时的唐鸮尚有两分清醒,他唇间虚弱呢喃出的,想必就是让自己赶忙去救唐无垠。 朱大户见这个可恨的闯门人抱着唐鸮再度想从灵堂出院时,忽地发力扑向纪平常,只是作为一个迫不得已择了副尸身又被那荡秽香灰打压得不能“金蝉脱壳”的他哪里是纪平常的对手。 纪平常发狠地踹去一脚,就在后背撞上主梁的那一刻,朱大户口中忽然冒出一朵火云,紧接着头颅爆裂,尸块飞溅四散,当即在他自己纵出的这大火中灰烬不剩…… 腊月廿八,即便今年旱涝皆灾,税捐繁冗,可年关一近街市却还是该有的年关热闹,即便锁海北乱使得外蕃货品同北地的山珍杂货价高得令人咋舌,但还是有不少家中尚有盈余的掏了那些碎银满载而归。 这饮食豁达了,连带着祭祖祭神也得比着往日慷慨地多买些爻金冥器,对于凶肆铺头而言年关也是盆满钵满的忙碌日子,可对于不得不替瑞宝记担当起伙计的纪平常却哭笑不得。 唐鸮师徒二人的伤势即起不得身也动不了术法,他只能靠着自己摸索给上门的主顾拿货,正午一过,实在也是连夜渡船的他也难支撑,瑞宝记只好闭门歇铺,令不少专程而来的主顾失望而归。 第158章 第158章 皆为灾 “唐师伯,那户人家招惹来的到底是哪路的东西如此邪性?” 唐鸮虽说保住了性命,可那曾是赵阳的鬼面在他二人身上留下的阴毒却不是寻常郎中能医治的,因此但凡他想要开口,那同唐无垠一般脏腑痛裂的窒息感便让其痛不欲生。 唐无垠不忍再看他吐血咳嗽,挪动到其床沿,反倒问起本该是年关酬神大蘸的纪平常为何突来岭南。 不得不说,朱府的一通苦战令纪平常暂且忘却了他一路而来的压抑苦闷,眼下虽暂且安宁,这被问起之后他还是垂下头去,叹了一声极其绝望的浊气才缓缓抬起,语调之中与那些受了委屈的黄口小儿相似无比。 “哪还酬神呢,我离开时候秋德堂遍地杂乱,除去主炉,东西两偏殿的贡炉几乎全香灭翻倒了,寻师兄带着几个无法回家的师弟去往师父一个俗家挚友那借宿,方师叔说他曾在太师公面前立过誓,他会守着师门直到身死法绝,恐怕……恐怕此时仅有他一人还在三门全闭的堂中了。” 这一番话对唐鸮师徒的打击深厚简直能与赵阳是一方邪煞大鬼有过之无不及,不仅唐鸮再次血沫狂溅得两眼翻白,就连唐无垠也差点被心头的骤然缩紧而喘息不上。 即便他赶忙端来这宫庙必备的解晦汤给二人再饮一碗,但他熬住时候药材放得太是随性,唐无垠倒是强忍咽下了,但对于此时的唐鸮而言,这就好比生吞苦胆,既因为口舌难受地让被褥染了污遭,更是因呛咳再度昏厥过去。 “南北三教皆共识,这年关的大蘸法场不可登门滋事,若有违反者,要么杀业承全令那被登门的宫庙无一活口;倘若技不如人,即便祖师炉下不可染血也成破例,取完闯门者性命之后疏文禀明祖师主神便可不计杀业孽果之外其他,阿平,如此大事你怎的这会儿才说!” 唐无垠这会儿激动得好似就想要起身赴闽帮手秋德堂一把,纪平常把人扶稳之后没能忍住那回想起他上船前种种的降灾祸临而起的泪水,终究还是那芙蕖庄让他比起从前稳重了不少,揩去之后他详尽告知了唐无垠这般前因后果。 陆青蚨回了莞城之后也就一夜的平静,结果第二日天刚擦亮,一群面孔生疏的人便喧闹到了秋德堂门前,临门的道童不得已开门,却被门外的人粗蛮地蜂拥入了院中,在其中三五人手中皆怀抱着一具孩童尸身。 最先临近查看的其实是许寻常同纪平常自己,这些尸身皆是瞠目结舌,面色青白的死状,甚至连入门不及半年的弟子都察觉得出这他们身上残余的浓重鬼戾。 他们的死因皆是惊惧破胆而亡,而也就是此时,纪平常意识到或许真与自己有所干系。 “阿青提及,你们在城中遇上过阴山弟子,并且其中一人还炼出了柳灵郎这等邪物,莫不就是……” 纪平常心虚地应了唐无垠一声,他的头不仅垂得更低,更是因为着急同窘堪而不断地挠抓自己脑后,好似发髻散乱了还不足以平复痒感,非得将那一片的发丝拽断,皮开肉绽了才能缓和! 唐无垠气力不足,但还是伸手拦他,试图安抚。 “错不在你,柳灵郎邪性无比,一旦炼到了可出瓮的火候哪怕成色平平也是大祸大患,那玄冬堂好歹也算是正传的宫庙,竟然如此放任弟子炼化这等即便野修行都有所忌讳的东西!也真是难怪他们躲藏如此多年,都不敢择一处明眼地方同万应盟诸门正面对峙。” 这番话其实就在那些白布巷厝边拿了纪绝尘给与的十两官银之后,门中上下已经轮番地对他宽慰了半日,当时他同陆青蚨皆是重伤,即便有心先寻那柳灵郎恐怕也是白白送命。 也正是凭着两边谁也没占着好处,才使得这邪祟做了一回那耻笑螳螂同蝉的背后黄雀。 听着那些来堂上闹赔的人说道,是一个跟随父亲去往城中替人背柴的小儿拾到了一个身刻符箓,做工不精的孩童玩物之后,仅仅一夜,但凡把玩过此物的皆神智模糊,开始哭喊乱嚎。 那拾到玩物的与其弟妹最是反常,家中舍了三日的工钱请来附近医馆最好的郎中,但就在郎中入屋之后,那拾到玩物的小儿忽然僵直身子,口中发出不似他嗓音的狂笑。 就这众人同郎中诧异时候,这小儿不知何时偷藏了家中那把锈钝的剪子,从床板上骤然一跃,持着就朝郎中的胸口扎去,若非寒冬衣厚加之这铁器旧钝,恐怕秋德堂除去这些孩童之外,还得再负担一份那郎中的抚恤! “柳灵郎最喜诓骗与它一般年纪的孩童自愿将生魂献它,若是当时我们有气力去寻一番,恐怕也就不会予那周遭的厝边被殃及了……终究是我不该意气用事,非得同那阴山弟子斗个输赢!” 纪平常懊悔地在自己的腿股上狠狠地垂砸,唐无垠听罢之后也不知如何劝解的好,倒是方才昏厥的唐鸮似乎有了些意识,只是太是虚弱,既开不得眼,那口中模糊不堪的话也实在难以听辨得出。 纪平常着急,这就起身要走说是要赶一艘快船亲自去辰州请祝由各堂的来,可就在此时唐鸮终于因为他这番话吐出了清楚的二字,那是一句令纪平常十分不解的“不可”。 “鸮师伯,您这到底是何盘算啊!既不让请医馆郎中也不乐意信香报上万应盟,我这算是私下求药去湘地也不让,我敢保即便换了阿青来他兴许比我更冲动,这会儿恐怕船都开远五里了!” 唐无垠先凭着那尚能动弹的左手将唐鸮安抚下来,又在纪平常的帮手下予他喂下半碗冲淡了的汤药,直到唐鸮再度安稳,他才有空闲叹气一声。 “你说的不错,这若换做阿青恐怕我同师父拿命来逼他都照走不误,也许这也算是机缘,阿青眼下有这朱府另一棘手东西去了城郊,我们命不该绝,阿平你恰好也在那时捡回了我们两条命!那东西曾经可是出了名的大邪,听闻许多它们的信众为了逃避那世代难清的还愿,从南搬迁到北地都无用,甚至还因为死状太惨而令那一街都成了凶地,我们受这点罪……该感谢祖师爷庇佑了。” 纪平常只觉得唐无垠这番话也阴毒入髓,神智不清了,但就在唐无垠再次确认门窗严实,告知了他那夺了朱府丧主尸身的邪祟曾在他们的小师弟赵阳身上深藏多年,纪平常那瞠目咋舌的模样简直能与那几个命丧柳灵郎手下的孩童比较。 直到此刻,他也终于知晓为何要唐鸮师徒要凭着瑞宝记里的药材苦捱而不敢令万应盟知晓的缘故,甚至他觉得纪绝尘对他瞒下了许多事情。 之所以会令许寻常携着师兄弟躲藏到别处,看来除去会有秋德堂的仇家借着白布巷一事登门滋事,更多的或许也同瑞宝记同样——这些变故只可自家克服,不到万不得已断然不能让万应盟晓得! 唐无垠告知他,其实赵阳被赵嶙峋从蜀中带回那会儿并不是而今的脾性,之所以那青蓝鬼面有可乘之机,全是因为在隔年他与赵嶙峋返回家中那荒了的老宅祭祖时候,恰有几个阴山弟子路过。 他们因为师门被毁成了野修行,因此自然不会放过赵嶙峋这个在“弘治大劫”中术法扬名的高功。 赵嶙峋能够在当时活命已是神明慈悲,即便这几个阴山野修都是不入流的能耐,可老话有言“猛虎惧猴群”,当他险险胜坛返回他们宿夜的脚店时候,却发现赵阳并没有在他离开时交代那般返回,再寻到人时候他竟是昏厥在他家原本的荒宅当中。 “阿青脾性太燥,纯师叔觉得告知他阿阳的事情难免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何况赵师叔这些年一直因为心存愧疚而在祭祖时候尝试他搜罗来的各种能够拔出这邪祟的法子,只是其藏得实在是深,当年据说把人救回城中之后几番试探都毫无异样,可想而之这恶根种得有多深,甚至……甚至赵师叔还尝试过当年大讨寻到的一些阴山派的坛法,可除去让他自己旧疾越发加重,还是逃不过而今的因果。” 兰2025笙06√17LS笙 “我理解师兄的顾虑,但你们也不必为了这东西赔了自己的命罢!阿青替着我担了那白布巷的死劫,若是他回来了瞧见我不去寻医找药让你们这般难受,我……我做不到!也见不得!” 纪平常再次泪难克制,唐无垠偏头瞧了瞧唐鸮似乎心有动摇,但就在他启唇时候唐鸮又极其难受地咳了几声,他只好狠了心再度朝纪平常摇头。 唐无垠是个不善于嘴上发狠,舌尖藏刀之人,因此方才唐鸮那一段模糊不清的话落到了他的口中,也顿挫得十分生硬。 “都是承业受果,你不必自责,秋德堂眼下不得已躲藏,恐怕也是因为林师叔的旧错罢?!人心总是跟红顶白的,纪师伯让你来岭南是为了暂避纷乱,待得……你若是歇好了些气力,这就赶快去城中寻宿店罢!” 唐无垠甚至不敢往纪平常脸上瞧去一眼,这就拖着深浅不一的腿脚出了房门,纪平常则攒着颤抖的拳头依旧呆坐在床沿。 他随着唐无垠的响动望出了那已经残破得难以修补的窗棂之外,就在他们从朱府偏门脱险时候还被晃了眼睛的那抹日光不知何时又被灰蒙吞噬得踪影全无,他甚至觉着今日的天色也异常无比。 虽并无那狂风暴雨前的奔腾躁动,但眼下悬在穹顶的苍白就好似朱府里那糊抹纸扎人脸面的白草纸,但凡捅破这层薄障,苦撑着平静的天际便会变作九幽炼狱的破口,百万恶鬼妖魔随之降世作恶。 纪平常头脑中忽然浮想,若当真是如此炼狱的话,岂会是有誓死之心就能得胜的?! 他也偏头瞧了瞧唐鸮,虽说人已昏沉,但那不知是因为伤痛缠身还是魂入梦魇的折磨令他那成川的眉头毫无舒缓。 这也像极了当他瞧见主殿前的骚乱匆忙跑向后院时候那本该天宫巡天圣蘸才敞开的瑶玉阁大门忽然砰响大开,当时他第一眼瞧见林出尘时其脸面上的紧绷。 “寻别个作甚,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来寻我,你为何还要往前!” 这一句便是林出尘对着被这开门太是突然而尚未缓神过来的纪平常的吼骂,话罢之后他便跨出高槛,以一种不似他平日旧疾缠身的轻盈姿态朝着主殿方向去了。 为何这些来责怪纪平常在白布巷斗法的厝边会连代怪罪林出尘? 这全因来者当中一个穿着陈旧道袍,圆目短眉且道髻整齐过正派宫庙的火居老道,而他曾经还有一道名唤作“福临”,是一个曾与秋德堂一同为闾山老祖分炉宫庙的闾山弟子。 之所以这年过天命有半的福林变作了一界贫穷的火居野修,全是因为他为人心机不正,当年修行散漫倒是其次,更多则是因为他曾在大讨时候被那阴山派弟子利用‘翠衣娘’的媚法蛊惑过。 虽说因其习在身上的术法不多且并无稀奇而令闾山派损失不大,但被逐出师门可成了必然;并且当年他还曾被别堂杰出弟子建议过其师门可杀鸡儆猴为同门警示。 那时林出尘为胜阴山偷祭炼了柳灵郎这等邪物反而殃及师门又恰好他是知情者其一,因此如此好的打压当年仇人的契机福临只觉是天道公明! 第159章 第159章 不速客 纪平常一时拿捏不准到底该追上这个正在被主殿门前叫嚣说法的事主还是继续往那当家人独用的静室“参心阁”去,但就在他出于好奇这瑶玉阁刮过鼻头的怪味来源时候,他便下了决心,甚至还因为颤抖脚快而在檐廊上摔了一跤。 下坛修行蓄养阴物鬼兵而从鬼瓮当中散出腐气并不稀奇,可林出尘打从他记事起便已经不再蓄养修行。 这自然是拜那弘治大讨的旧伤所致,即便是他偶尔随着修行不深的弟子们在秋德堂养兵开坛的那背阴山半山入定,都有过好几回扛不住山间的鬼气阴戾而不得不先行回城,因此纪平常觉得瑶玉阁中散出了死物的气味,实在有些不合情理。 他伸头朝着那大敞的破旧房门一侧探头,瞳仁却即刻因其中倒映的情景惊恐得就要尖叫出声。 他从入门处那对方杂乱的多宝阁缝隙目力穿透到了其后的书案,原本在椅后悬着的本门前辈丹青墨宝的《山阴云雪图》,而是一副墨色陈旧,画面诡谲的骨髅牵丝着一个浑身血淋,一个被丝线绞得尸裂的傀儡图。 但这还是其次,那股腐气的来源正在这诡谲的画下——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官帽椅上竟一具坐姿的腐尸,并且身着的还是林出尘上回瑶玉阁闭关前的初冬衣着…… 就在纪平常思绪此处时候,瑞宝记后院旧门那刺长吱呀的门响令纪平常在一个寒颤当中回过神来。 纵然院中动静如此大也未令唐鸮清醒,他几乎与在伙房重新煎煮驱晦汤药的唐无垠一同探头朝门,只是入门者并非陆青蚨或是陆纯贤,而是带着相同土腥血气的三人。 一声两口惊呼的“赵师叔”,令一脸疲倦的王云凤以及搀扶着赵嶙峋的孔麒都瞠目咋舌,心道这两个后生怎的如此步调一致,口舌同步。 “真是少见世面,我们这一路遮掩辛苦,被你们这一叫唤全给白费了!” 兰á生ā柠檬 王云凤的脸上骤现阴沉地将这唐纪二人吼得脊背一僵。 待得协助赵嶙峋入门之后,纪平常赶紧闭门,好在这后居院的窄门在巷中,且今日街市人往十分喧闹,若是真有人能察觉到这巷半的动静,恐怕也是早有预谋,暗贼难防的了。 将赵嶙峋安顿好在他那又窄又乱的卧房之后,王云凤这就又抱怨了几句这处真不适合疗伤医病,怎知话还未完,唐无垠便扶着屋中的那张堆满诡志话本的长凳跪在了屋中,令所有人都有些错愕,纪平常更是开始企图将他拉拽起身。 “晚生晓得云师伯救人的规矩,我阳师弟……阳师弟他返巴蜀祭祖了,门中而今就我一个弟子,还请云师伯慈悲救我师叔,即便您要跪上三日,晚生这也定然奉行!” 说罢他还予王云凤行了一个叩首礼,纪平常依旧同他争抢应当自己这个负伤较轻的来“行使规矩”,怎料王云凤还未发话,一旁的孔麒就已经因他们太是聒噪而出口呵停。 “你们这些后生怎的争着纵容王老怪这混账性子的!且不论这破屋的脏乱已经够耽误救命的,就那个浑身破烂的,你是榆木脑袋么?!即便是要因果等协以命换命,陈纯叙这救活了也只是能喘气的老废物,你跪上一夜,怕是你们这铺头立马缺了个能干活扛货的,问了哪个也得觉得你痴傻!” 话罢之后他毫不客气地自己出屋,全然没将自己做了外人一般就去伙房中寻茶水解渴,但瞧见只有一个煎药的小炉生着火,这就又满嘴不净地抱怨了一路回屋,抢过王云凤药箱上那所剩无几的扁壶。 “这位前辈……您是哪处洞府门堂的师叔伯呢?您搭救我赵师伯辛劳,可眼下在瑞宝记,您这对伤号言语也该有所顾虑罢。” 唐无垠其实也被方才那番话怒火攻上了心头,但他终究太是规矩有礼,这瞧见来客都饮不上一盏好茶沸汤,那怒火立马就被后起的愧疚覆上。 瞧着他都伤成如此模样还要去为这么个眼带混翳,满口无礼的老匹夫准备茶水,别看此时他的话还有些礼数,其实在他已在心上盘算好如何让此人领教一番闾山弟子的霸道术法了。 孔麟先瞥了瞥那正在专心施针探脉的王云凤,被其嫌厌了一眼之后才一脸不情愿地转向了纪平常身上一通打量,纪平常不禁在宽袖中攒紧了拳头。 他的怒气不仅仅是因为此人的无礼,更是因那只灰黄浑浊的翳眼游动起来像极了春日雨后落下的那偷食新叶嫩枝的蛞蝓粘虫,令人难以克制。 “老道虽没见过你这副面孔,但从模样打扮瞧着……你是福州秋德堂姓纪的小子罢?!至少你那师兄我还见过,老道三年前想在你门中香火处‘借用’些盘缠去巴蜀,那许小子拦下老道之后并未为难,还将老道当做了个可怜野修,自掏银包了二两碎银赠我。” 话到此处时孔麟对纪平常那一脸诧异与不断压制的好奇很是满意,恰好王云凤那扁壶的水彻底饮尽。 他索性将其随意一掷,令屋中一沓替冥器纸仆做衣裳的碎步倒到了纪平常脚旁,而后喉中混浊地发出了一声嘲讽的笑声。 “果然物以类聚!当年你们太师公那个纪老匹夫,可不就是鲁莽轻信了他那三弟子的可怜模样,才酿成了玄夏堂门前那林出尘炼不足火候的柳灵郎没丧了哪个阴山门人的命,反而使得他乱魄走火,不仅伤了好些万应盟的,还令那自愧的纪众眇以己性命阻拦,反倒令阴山瞧了出好戏。” 纪平常忍无可忍地上前拽上了孔麒的领口,而孔麒却依旧狂笑不已,只是忽地一手成诀起来。 他并非起法上术,而是凭着这两指戳上了纪平常的天突穴,因其力道狠重,纪平常当即便感到气塞眼花,撤离后退了好几步之后依旧喘息艰难,就好似自己的喉咙因为方才的力道而破裂堵塞。 对于这房中的闹腾,王云凤只好将那准备刺入赵嶙峋的银针顿下,只瞧他腕子一转,这针便飞上了纪平常的侧颈。 当那一丝针扎的痛痒逐渐由外渗内,愈发强烈之后,纪平常忽然眼瞳瞪大,紧接着便是好一阵躬身猛咳。 赶回屋中的唐无垠喂下他半盏温茶之后,纪平常感到方才的一切痛苦难受竟都烟消云散,甚至他觉得自己还将从那朱府脱险之后就一直淤堵在胸中的阴戾也咳了个干净。 他急忙摸索着拔开了那根又细又韧的银针,只是还未等自己那句惊叹出口,王云凤便哑着嗓子将这一老一少各斥了几句,动静大得近乎是令赵嶙峋同唐鸮卧房那处都传出了咳嗽呜咽的动静。 “云师伯,孔师叔,你们辛劳,这是荷月时候纯师叔从句容带回的‘雀舌’,只是眼下门中情况不能够去取山泉,还望你们先润喉解乏。” 唐无垠的恭敬令这屋中的战况有所缓歇,就在王云凤饮毕之后,唐无垠的手中便被塞入了一个辰砂符箓的小瓷罐。 王云凤不仅要他不能就水地吞咽下一粒其中丹丸,更是要他想法子让那昏厥的唐鸮也得如此,可就在唐无垠揣着药罐着急往唐鸮那去时候,孔麒再次将人唤停,非得此时让他答了为何能够瞧出自己是谁。 “我师弟阿青很是喜欢江湖异闻同大明各府州的轶事,即便我只是偶尔担忧他顽劣闹事随着去,阴阳眼,心狠辣的事迹,几乎也算是许多茶楼酒馆里常驻的故事了。” 纪平常本就对他方才本已经怒火大胜的隐忍佩服至极,眼下更是瞠目结舌唐无垠不仅当真答了他,更是连一直紧绷的神情都有所舒缓地与孔麒对视。 孔唐二人齐齐扬起嘴角,随后孔麒还是那副自寻茶水毫不见外的无赖模样朝着他摆了摆手,如同打发自己弟子那般让唐无垠快去送药。 唐无垠虽说步子稳当,但就在合上唐鸮屋门那一刻,他那本就血凝勉强的膝盖再次砸摔在地,整个人近乎是爬挪到了唐鸮床沿。 “师父……那阴阳眼孔麒怎的会同云师伯一齐呢?!咱们该如何?要不要我想法子寻寻纯师叔?” 唐鸮十分吃力地摇了摇头,他的眉头依旧在抽搐,这是从朱府脱险之后无论清醒昏厥都未曾停下的,也对亏了方才那阵三人“斗嗓斗怒”的嘈杂,他也因此能被从梦魇当中脱身出来。 只是唐无垠尝试了几回将药罐中那气味古怪的丸药让他入口,唐鸮都十分抵触不说,还一直奋力想要抬手,好似要将其推搡开来。 唐无垠无奈,这就将丸药含入了自己口中,只是这药味闻着已是令人排斥,入口舌尖更是让他当即喉咙翻腾,即便自己有心要咽,他的舌尖也本能地想要将死撑闭紧的牙关撞开,只为了将这腥甜同药苦交织浓重的外来物推搡出去。 这一口药咽下的艰难简直等同于那朱府里的惨况经历了一遭,他甚至开始犹豫要不要让唐鸮服下,万一有个闪失让这丸药噎了喉咙,自己岂不是成了害死恩师的那个。 “得手快,心狠,你撬开他的牙关之后使些力道上喉俞同气海,只要手快力足,这老匹夫若是真捱不过,那倒是浪费了这难得的神丹!” 不知为何,在赵嶙峋屋子的孔麟就好似有了眼目在屋中窥见了他的心思,虽说得了两盏热茶润喉,但他的嗓音依旧沙哑疲倦,反倒是王云凤这个医者没言语半句。 唐无垠小心翼翼地将唐鸮倚在自己胸口,颤抖地撬开了他的牙关,果不其然就在这古怪丸药刚入口,唐鸮喉中便呜咽地想要将丸药吐出,让他不得不捂上他的嘴。 可这么一来一只手要制止“神丹”浪费,另一手还要钳制唐鸮的挣扎,又怎还顾得上那两处管着喉颈的穴道呢。 就在唐无垠险些失控的时身后的屋门砰然而开,孔麒三两步来到他身旁,两只精准且快地在唐鸮的后颈同脐下各戳了一下,只见唐鸮喉间当即有了几个来回动静,片刻之后人便渐渐平静下来。 “老道这是来做善人,发慈悲的,你这后生真是无礼,你们既然晓得老道我的恶名,就该懂得,若非迫不得已,这直造杀业的恶人,我可不轻易做来!” 孔麒仰头抬颚地从那门旁立着,满面惊慌的纪平常身旁擦过出了房门。 纪平常瞧着那嚣张摇晃的背影简直动了做一回“背后小人”的歹念,好在唐无垠将他截住,纪平常这就将那方才又多了块缺损的房门一遮,这就同唐无垠抱怨起来。 “师兄,我这过错在哪么?!那老匹夫可是比阴山派还难缠的刺头!你说云师伯平日里就算是他亲朋病重了都由着性子闭门不见的,怎的就同这么个恶劣野修同路并肩了呢!” 唐无垠叹了口气,孔麒为人狡诈,他这闯门虽替自己解了燃眉之急,但若是由他来说出因何他会识得王云凤这个常年闭门孤拐的,恐怕谁都不会完全信下。 如此一来不能指望孔麒,但让王云凤来道出其中恐怕也不是他们二人可成功的!至少唐无垠自己在这二人入门时候,就已经在心中盘算了一番,他们除去待着当家人回来,恐怕并无拣选。 就在纪唐还在门后窃语到底该如何地方孔麟时,那一直惜字如金的王云凤终于有了声响。 返回到赵嶙峋屋中时他浑身已经被施满了长短粗细,根本计数不得的银针,而其中有一些则与其他的医针很是不同,纪平常不禁朝床旁靠近了些许去瞧,片刻后便晃悟地惊叹出声。 “这……这莫不是湘地祝由的独门之术,鬼门十三针?!” 紧绷凝神了许久的王云凤这会儿松懈下来疲态更重,他依旧没有半点答话的意思。 第160章 第160章 赊刀人 纪平常仔细地瞧着那针上细密的符箓,据说这也是祝由祖师爷托梦钦点的弟子才会制作刻写的,外人瞧不出其中不同,但根据中伏者的伤情以及伤其邪祟的修为能耐。 将这十三根鬼门针按着不同先后以法诀配合,便会有着驱邪散煞,遏制阴毒以及稳魂等等功效,倘若未得祖师钦点的弟子仿制鬼门针,即便再是扁鹊再世,功高法厚也无济于事的。 鹅.羣七⒉7474131 纪平常赞叹这鬼门针精细,唐无垠却又忧虑了起来。 赵嶙峋常年伤疾缠身本就再添不得其他的法伤,万物皆有阴阳面,神药也携三分毒,这鬼门十三针施在这么副早就耗干的身子上,很难让他不忧心适得其反。 “破衣教的后生你安心罢,这王老怪若是有一分不精医法,他这脾性同非得与阴山妖女结亲的罪名,早就足够王家总坛清缴妙生堂了。” 孔麒这突然杀出的一句令唐无垠有些窘堪,他口舌不清地想要同王云凤解释自己并非怀疑其医法两术。 而纪平常也因此再次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怒目竖眉地再次朝他,逼问孔麒用了报耳听心的兵马邪法实在小人之举,却惹来了孔麒的诧异与随之的拍股大笑。 这嚣张的举动与他那不算净整的面容令孔麒更似那些游走城中,戏弄他人的莠民刺虎,若非王云凤朝他砸去了一个用空了的创药罐子,他恐怕一时半刻根本倦不下来。 孔麒稳稳地将药罐接住,用指头刮了刮那创药罐子的壁侧用残余的膏药抹了抹自己这一路被赵嶙峋时而因为阴毒攻心而挠抓出的细伤。 唐无垠拽了拽纪平常的袖口示意他适可而止,可孔麒随却用几乎令唐纪二人都瞧不清的手快掏出了一张发皱的辰砂黄符,即便只瞧见符头唐无垠也辨出了这是赵嶙峋携着出门的法物。 一直不正经的面孔忽地眼神一聚,孔麒心上成诀地令这辰砂符纸凭空燃起,他借着火光又凭空书出一道符箓,敕令随着跺脚齐齐而出,当符灰落地之后,除了窗外有些杂乱渐远的鸟鸣就未曾再有半点动静。 “胡闹够了,就替这半死不活的去趟药铺同城隍庙,若是入夜前东西不齐备,那纪小子你不如让我们这些老朽也开开眼你们闾山那‘观落阴’,瞧瞧比着其他法脉的劫魂能快上多少时辰!” 话落时候王云凤那重砸茶盏的怒气令屋中三人都不禁肩头一颤,好似闯祸的孩童被家中长辈训斥那般。 而那打从进门起始就生气薄弱的赵嶙峋终于被这耳旁轮番的吵闹唤回了些神智,不仅因为那鬼门针的奏效而疼痛出细弱的呜咽,更是众人可见的胸膛起伏,指间微颤。 “瑞宝记的后生,这可是你们的打煞符,是否法灵你们应该晓得,你们猜疑老道的那报耳窥心的东西在哪处啊?!” 唐纪二人互觑一眼有些窘堪,纪平常垂着头走到王云凤身旁让他吩咐需要采买的东西,孔麒则不依不饶地在他背后拉扯着腔调。 “见得多,活得久自然目能穿衣破皮见人心,而今的南茅各门也是荒谬,后生们独自出门行法行香的两手能数清,成日就在那几座山里闭门造车,鬼怪不惧,却对人心世故愚钝难教!唠叨还瞧出了连迎门茶都未饮上那会儿,你还对着我起了杀心呢!” 这一句话落屋中霎时静默,王云凤偏眼瞧了瞧经平常似乎也觉得这采买的事情也因此非他莫属了,这就从药箱中掏出研好的辰砂同笔,随意拾起了一张这房中的彩草纸洋洋洒洒地写下了好些比着符箓还要难辨的字。 “未中定得齐全了,若是遇上药铺有缺,就多走动两处。” 可就在纪平常刚要出门时候那孔麒又将人截住,毫不客气地点了一堆酒菜,纪平常咬牙切齿地应下,心道眼下困局过了之后一定要同这老匹夫斗上几回。 纪平常刚揣着城隍庙主炉的香灰被庙祝恭敬送出之后便朝着城中东北向的药铺去了,而就在他身后庙墙不远的杂货郎边上,正有一群衣着打扮并不体面的贫户拥挤在一处窃窃私语,许多路过之人见其中有刀石与铁器捶打的声响,便将这认做了一个手艺不错的外来铁器匠。 “真是世道乱,愚者多!天下因辛劳而得饱暖,这等凭白得来又不费银钱的美事,定然阴谋在后。” 话罢之后,这个方才也在围观人群中,袄袍已褪色得不比丐花子体面多少的老儒生朝着身后依然未散的那群贫民们暗讽一句。 虽说他已经因为拮据得买不起一把新的绞剪来做自己书案上的文宝,但那读书人的清高气却令他最终还是没伸手往这不知哪处来莞城的古怪铁匠面前崭新的铁器,更是因为有识得他就是那个当年县举因为得罪了衙中师爷而遭了瞒报顶替的‘王举人’,甚至还拿出他当年之事调侃了几句,这才令他带怒走开。 “瞧那老穷鬼的衰样,又穷又没胆还能活到今日已经是天公开眼了!成日抱着那几本破书簿做宝贝,还想有哪个敲他那破屋的门,白白给他送物件吃食么?!” 显然那推搡了老儒生的中年人还未尽兴,他伸长颈脖扯高嗓子地生怕已经走远了的老儒生听不清这番,再次惹出了这铁匠摊前众人的哄笑。 他瞧着这铁匠依旧面色不改地摆弄着刀剪,于是蹲低了身子,拿起一把庖丁刀瞧了瞧,挑着眉再次问向这衣着不厚,眉眼平庸的男子。 “你这些刀剪当真不用眼下结账?” 铁匠点了点头,他似乎不喜言语,除了偶尔有新驻足的问他这铁器价钱,他会答上“可先做用途,日后再付刀钱”这么一句,其余的似乎都只是点头或根本不理,因此这摊子从正午起始,也未见几人真的从他摊上拿走铁器。 “黄半截,不如你拣选一样回家用用罢,虽然你家那伙房成日连稀粥都只煮半锅,也难有荤腥费上力气剁骨切肉的。” 这一回轮到这个嘲讽老儒生的被其他街坊做了背后的乐,黄半截偏头朝着他脚边啐了口唾沫,还当真拿起了几把庖丁刀细瞧,最后拿起一把在铁匠面前晃了晃,依旧是满嘴与泼皮无二的口吻。 “那我想要这一把,你说怎样可以眼下不费通宝地返屋。” 不得不说,黄半截也以为这些听着敲磨声响扎实的铁器会有掺假障眼,但这一番细瞧掂量,他能打保票这人定然是个头脑痴傻的! 因为这铁器都是足量的好铁不论,甚至制刀的手艺都能挺直脊背比许多铁铺多要三文通宝。 这黄半截家中其实原本也是铁匠,不过自己好吃懒做而把铺子也败光了,也正是因为他常年的衣裳都是半截破了补半截,这才有了如此绰号。 他倒也并不恼,反而仗着这诨名更加懒惰,甚至还会对着一些贩子小摊不干净手脚,若非这铁匠谁人来问都说眼下不用付他刀剪的银钱,他定然趁乱“顺手牵羊”一把,总足够吃上一顿炙豚火煲了。 这铁匠终于停下了手中,他抬眼朝着黄半截打量了片刻,黄半截的脸上则各种挤眉弄眼地希望他反悔好让自己在这摊子上闹上一番。 于他眼中这外来的铁匠不仅衣着同自己以及这些想要也想贪图小利的贫民无二,更是有些好似饥饿而削瘦面凹,就这副模样了还敢让人先拿走铁器,黄半截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待得天子诏令,南盐价至一两四十文钱,你因得早秋暴雨天助逃脱了兵营返回莞城的第三日,我会登门收还六十文钱。” 铁匠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比起之前都有所不同的话。 当他话落之后不仅是面前的黄半截,就连身后那些没一刻嘴上歇息的看客都目瞪口呆地静默了一阵,随后犹如春雷忽鸣的哄笑平地炸出,又予这铁匠摊前的热闹添厚了一层“人墙”。 “好好好!你这撒疯病的话我可当真了!就待着你说那时日,你若寻得到我家门,我再添五成予你刀钱!” 话罢之后黄半截揣起这把庖丁刀,满嘴毫不忌讳地骂着这铁匠疯癫便挤出了人群。 就在他边往家去,边盘算着将这成色极好的庖丁刀卖走几文钱时候,铁匠的声响竟在他耳旁再次响起,这一番话在他听来比起方才更是疯癫,甚至就不该是他这般穷困手艺人该有的文绉腔调。 “黄风啸,哭雁门,城门再入非故人;烈火起,百姓慌,京师畏惧冲天光,北难南殃抓丁忙,盐米全入兵府仓,岭南也受北战苦,却有人家庆贺忙。” 黄半截想要回头去瞧这人是否就在自己身后,可无论他如何使力都无法扭转颈脖,甚至连腿脚都好似不是自己地停顿不能。 他因惊慌而本能地大叫了一声,身旁依旧热闹往来的人流却毫无一人顿下偏眼!他们与自己擦肩依旧说笑或是在无数铺头与小贩之间游走目光,自己那一声声的求救就好似只有黄半截自己能够听到。 就在这铁匠的嗓音落下时候,他又忽地头脑嗡鸣,昏花的眼睛再得清晰时候,竟然已经立在了自家门口,甚至还被返工路过的街坊古怪地打量了几眼…… 未初刚过,这城隍庙古怪的外来铁匠就成了今日最早收档的一处,他的所有刀剪都已赊卖了出去,就在其背着那空了大半的篓筐刚走出没几步,谢蘅玖便匆忙地从人群中跑到了他的面前。 铁匠的神情对此并不意外,他打量了气息不稳的谢蘅玖一眼,二人便默契地在五步之外的茶摊择了张方桌坐下。 “你的伤,不该饮急咽快。” 就在两碗烫热的高沫粗茶端至二人桌面,谢蘅玖就已经端碗豪饮,即便已经因为焦急有些呛咳也不愿停下。 饮罢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将那诓言鬼散灭后从尸身腹中剖出的那把庖丁刀递上桌面。 只瞧那只粗大且磨刀痕迹尚未消退的大手刚触上这把柄旧刃亮的刀上时,那原本还能晃出模糊人影的刀刃竟在谢蘅玖一刻不离的眼中极快地黯沉生锈,当他也放下茶碗时,这刀竟成了一堆脆裂的锈渣,还被一阵午后变天的风吹成了地上的尘杂。 “吴太师公,这附了歹念的刀我已物归原主,您可否告知晚生,我师伯谢坤元当年舍命相互之物眼下是在何处?” 这问话令那眼睛随着锈渣一齐落地的吴先生将眼睛转落到了他的身上。 虽说此人面上依旧波澜全无,但谢蘅玖却觉得他眼中似乎有些诧异,并且是一种对自己为何会有如此疑问的诧异。 “你想知晓的是这件事情么?若是上一回分别,你心底好似确实最是焦急求解这个,但眼下,我瞧见了另一件事情,一件你认为能够让你死心复苏的念想。” 谢蘅玖苦笑,其实他的疑惑真要发问而出,恐怕一日一夜都难问尽。 回想起自己来莞城时候就是要寻这把谶言术传人并未收回的赊物,他也就只好还是问出了原本盘算的疑惑,倒是见他并未改口,这吴先生反而摇了摇头,将自己并未饮尽的茶碗推到桌中。 谢蘅玖从碗中瞧见那“抛头露面”还不足两个时辰的日曦在碗中摇晃,茶水那扭曲皱乱甚至令他感到一股春不会至的悲凉。 第161章 第161章 碗中境 “世道变,大道转,你原本的疑惑不该是祸起之因,而该是为那旧时的终结。” 话罢之后他错略低告诉谢蘅玖。 当年谢坤元本是想将那卷她手中的鬼经残卷寻处地方藏起的,只是携着那卷鬼经刚行至阳癸山附近时候,谢素魄便早就谋划好了要杀害这个同门师姐,将那残卷占为己有。 之所以谢坤元突然想让这一直携在身旁的残卷藏远,也有谢素魄同谢惆月密谋的缘故。 虽说二人看似同在玄冬堂屋檐下甚少交流,但谢素魄是个对阴山派中古怪偏门的术法十分痴迷之人,也因此成为谢惆月对他这比着谢苏台那等火爆莽夫难掌控许多的奸诈小人有所忍耐的缘故。 谢素魄自己用各种手段早在弘治大劫之前便得以窥探过春夏秋三堂的各自鬼经一卷,而谢坤元手中的这一卷副卷残卷,可谓是他魂牵梦昭的宝贝。 他与许多阴山弟子不同,他想要得到这残卷内容并非修成如何在阴山当中扬名立万,而是想凭着齐全的鬼经彻底毁掉苟延残喘的阴山派,凭着他自己的名号做一个自成一派,令人畏惧的阴术士! 他之所以还能服从些谢惆月的管教,则是因为他觉得而今并非开宗立派的时机,自己还需在这所谓的师门当中得个依靠同安生。 “吴太师伯,晚生不明白,素师……谢素魄从不藏匿自己的歹心企图,玄冬堂之所以被许多阴山弟子指背戳骨也多有月堂主在弘治大劫之后将他这已在万应盟入巴蜀之前,又将他这被逐出玄冬堂的弃徒再度接纳入门,难不成真如后背碎言那般,月堂主也有摧毁师门,凭着阴域鬼经开宗立派的谋划么?” 其实这困惑他曾问过谢十锦,谢十锦冷哼未答甚至还罚了他去苦魂沟入定了一个寒冬夜。 当时自己因其中鬼戾同煞气高热难退地捱过病苦之后,谢十锦才告知他以后不可揣测这等,而今想来,当时谢十锦在自己屋中好似自言地呢喃过一句“若有那日,你也定不会还在这死鬼地方”,可也是他谋划了自己这场被孽徒刺杀死局的缘由其一?! 想到此处谢蘅玖晃悟般地将眼睛从碗中那已经被吞噬殆尽的日曦上骤然而起,同吴先生撞上了目光,吴先生也点了点头证实了他并非想错。 虽说谶言术传人能窥天机之道,晓阴阳变化,但对于芸芸众生而言,即便再是富贵非凡的命数也难以承受被告知天机大劫的后果,因此他也只能话终于谢素魄因何又回到玄冬堂的缘由,让谢蘅玖自悟其中。 “吴太师伯,晚生可否问您,玄冬堂中人,可有寻过您的?” 吴先生当即点了头,此时几个两手满是年关采买的街坊落座到了这茶摊解渴,他们同掌柜似乎很是熟络,这就同其抱怨起了瑞宝记在这等财路大开的时候不做买卖,不禁令谢蘅玖生出了些忧虑。 方才在临南舍的前街扑灭了那无端而起的大火之后他便与陆青蚨一同收拾了那满地的残局,那断头尸虽已成灰,但二人还是谨慎地将碎骨捡出按着原本的盘算去了城郊择地深埋了。 就在事毕之后他因忧心错过了谶言传人在城中的时辰就匆匆同陆青蚨分别,也恰好遇上了个闽地来莞城卖干货的商贩搭了半程车马,这才能够恰好在吴先生就要离开时将人截下。 “你在忧心何事?” 忽然慌神的谢蘅玖被吴先生问得有些窘堪。 他又让掌柜添了两碗热茶,自己还未发问,吴先生便将原本该是他的茶碗挪到了自己跟前。 兰ˋ生〉整〉理 只见吴先生并未如同起术上法那般掐指成诀,虽然眉目凝神,却依旧还是不温不火的神色,用指腹在那只粗瓷碗的碗口缓慢研磨,口中细弱地念念起来。 “天地无口,借吾之口;九幽无手,予吾之手;借得手来绘天机,借得口舌诉……” 起初谢蘅玖还能够听得清他所念之词,可随后便越发地感到耳鸣晕眩,甚至生出了想将自己前额朝着桌板猛砸的冲动,好在他这就意识到这是吴先生动用其能力的相克之状,赶忙定神克制。 就在他咬破了自己舌尖,因那腥锈气味逐渐清醒时候,那碗高沫茶又回到了自己跟前。 “你的困惑,我所能言的,皆在此中,愿你心结得解,顺遂往后。” 谢蘅玖瞧着茶汤面尚未平静,只是它不再映出何人何物的残影,而仅仅是泛着细弱的波纹,看似一眼见底,谢蘅玖却觉得打从他到了吴先生手中那刻起始,这茶汤之中便已是另一方神域。 “吴太师伯,晚生可否再问一无关之事,如若为难,您不答便是。” 吴先生那双同陆纯贤一般总能将他困惑先一步看透的眼睛也显露出了细微的惊讶,瞧着他并未拒绝,谢蘅玖便显露出了一个疲倦的微笑。 他真的很累,吴先生的这碗茶兴许能够让他如临南舍那般再得一夜好眠,打从朱府出来他便知晓,往后逃亡躲藏的日子也许会更是恶劣惊险! 不仅是因为自己背负了同谢十锦与谢元坤的“怀璧其罪”! 从这些日子以及他频频遇上的人事他逐渐知晓了,阴山派通南茅法教诸门之间其实早已落座对弈上了新的棋局,而无论是自己还是近年来两派的冲突残局都仅仅是相互试心于黑白间的扑抱相食,浅浅交锋。 你前刻险胜半子,他随后僵你一路都不该去做哪边强弱的定论,并且这对弈座后那真正的暗点高人是谁,恐怕就连两方奕士也无法揣测对面,也难猜这黑白之上的下一步! 到底是白吞了黑,还是白围得黑于死局,再无胜算,恐怕更多的该是而今的天道眷顾黑白各有几分,并非凡胎肉骨可参悟看透的了。 “吴太师伯,您……您在这人世当中可有求而不得之物么?” 谢蘅玖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如此发问,只是无论三门谁人,三教众生的典籍神话都绕不开“长生”二字。 这谶言术传人因为长生之命而被帝王仙尊,乃至贪图寿数之人寻觅追捕,企图得他之道或是身赴王禅老祖洞府仙境修行安居,也做肉身不灭,寿数不竭的“活神仙”,那么这真正长生之人是否真的无欲无求,万般极乐呢?他觉得自己不会是头一个发问于他之人。 “可作有,也可作无,吴时并非一人之身,我所求既四方吴时所求,只是有念必有生执,有执毕生悔,吴时既已因悔承果,我又何必再求!顺遂天理,吴时也不过是万物其一。” 这一番晦涩难懂的话落下之后,谢蘅玖便端起了那碗依旧热气袅袅的茶水,朝着吴先生颔首之后一饮而尽。 当碗落之时,对座已不再有人,而原本热闹的街市同络绎不绝的茶摊,也全然变作了一条荒野的山道,谢蘅玖依稀记得,这就是自己在阳癸山意识全无之前,吴先生出现的身后之路。 他起身朝着山中走去,是一种他近乎忘记了的轻盈,无痛无伤,也未有任何自己快被动用阴山术法而阴戾满怀的难受,以至于他有所恍惚,这莫不就是那身死脱苦,在俗家百姓眼中无痛无灾的黄泉大道该有的模样。 “你怎的也会如此迷糊,命陨魂离该是人世临终姿态,残缺,病苦乃至外伤内疾才是黄泉老幼哀苦之相。” 谢蘅玖觉得自己思绪越发荒唐而不禁自嘲起来,甚至伸手朝着自己面颊轻拍了一掌。 也就在此时他听到了这上山路上传来了除去风动水流,鸟兽魂过之外的动静,那是好几人越发靠近且追赶的脚步。 谢蘅玖不禁有些心上发毛起来,即便其中有人时而叫骂的话语依旧不清,可这山风携来的鬼腐同他感受到的法动都无比熟悉,这几个来者当中定然有谢苏台无疑! 他犹豫再三还是选择藏匿到了一处山石之后,就在这临近傍晚的夕照褪色到他身后时,山中最先起了雾瘴之处极快地窜出了一个人影。 此人身形矮小窄肩一身暗竹青的衣袍,即便相聚甚远,谢蘅玖还是瞧出了她就是自己的师公谢坤元,这就情不自禁地被涌上的温热模糊了视线。 “谢元坤你个妖婆真是歹毒!这几个兵马若非生者取魂恐怕祭炼个十来年也未必如此戾重,你还敢责骂我丧尽天良,哼,都是一门而出,你又良善多少!” 此时的谢苏台嗓门比着而今玄冬堂中称作的“一吼穿三门”还要中气十足,身形也不似谢蘅玖自小印象中的臃肿如山。 一切都是谢苏台那副怒目夜叉的模样,只是此时他的“三同悲”似乎无论祭炼还是拣选的阴魂都与而今差距不小,否则也不会手揣暗红的鬼瓮,还能够被谢元坤仅仅四五厉魂一番对垒就不得不匆匆退回瓮中。 谢元坤啐地一口,也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鬼瓮,只是她并非启开瓷盖,而是直接将瓮砸了个脆响八瓣,这在斗坛对垒时便是一种不死不休的心决。 她的举动令谢苏台那横肉大怒的神色忽然一愣,而后发出的大笑就连一些吃惯了死尸骨肉的猛兽都有所忌惮地后退了些许。 谢蘅玖本不敢有太大声响,但就在他瞧着这二人在山溪成潭的两岸各自起法令兵马地又斗了几回之后,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竟丝毫没有察觉他地从这山石旁走过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并非以身而入了这处旧时化境,并且谢素魄是出了名的心细,否则他也不会多年以来被如此多的仇家埋伏也安然无事。 “吴太师伯这是何等厉害的秘法,竟能将我出窍的魂魄气息遮掩得如此不透,就连素师伯那本命的‘针眼妇’都未察觉得到。” 如此一来他索性胆大地随在谢素魄身后朝着那二人的“战场”靠近了不少,在其离着那溪潭旁尚有十来步时,方才谢蘅玖所慨叹的那替谢素魄眼观八方,洞察六处的‘针眼妇’忽地令他后背生出一股胭脂同腐臭掺杂的鬼戾。 这邪祟现出虚形时同谢蘅玖仅仅一步之距,只是针眼妇身子如蛇般地扭曲一转,朝着一旁斜后的一簇灌丛而去。 原本就要敕令而出的谢苏台赶忙将手中的师刀同诀指一转,却还是因迟了分毫而使得这只认法主号令而不认同麾的‘食万物’将那刚要同针眼妇交锋上的一个浑身脓疮,皮肉焦糊的庞然大鬼给一口撕咬成了腰腹残缺,阴戾四散的废物东西。 “谢素魄你个老泼皮居心何在?!我还当真了你同我一道来是齐手清理这门中叛徒的。” 自己最得力的鬼将方才大创在了入山的野坟圈,此时的谢苏台恰好有些许吃力,借着谢素魄破了自己的埋伏,他索性退到自己那本命鬼王身后。 他的本命大鬼‘井八爷’浑身溃烂皮肉萎靡,却又臃肿湿漉的高大男人,传闻是阴山老祖得道时候因自小就不断皮肉溃烂而被视作妖邪,常年被禁闭一处柴草房中备受欺凌的怪人因恨屠村,最后自己投了那口曾经父母想要将他推下的水井的苦命人。 在其被谢苏台收回止水山之前,据说乃是岭南某地十里的大邪祟,不仅要了许多途径荒村或是刻意入村刻意“拾遗”之人的性命,更是因得了好些也瞧准了它邪戾非常的阴术士的魂魄而越发壮大! 因此但凡井八爷现身,即便只是一副模样同那将近半丈的庞大就能够另对坛之人心惊腿颤。 第162章 第162章 彼时人 面对忽然转向自己的谢苏台,谢元坤的嘲笑与谢素魄的冷哼几乎齐齐而出,那针眼妇也毫不客气朝着井八爷吐了口灰黑的鬼戾已是挑性。 方才它那赤条身子上布满的那些大小浑浊各有不同的眼睛也齐齐一瞪,缓慢地又生出了那方才已经飞刺而向脓疮大鬼的锈针。 “我何时同师兄一道路了?你我来向并非一方不论,前几日可还是你夜半来我璞水院望我助你夺了坤师妹的宝贝,还立了狠誓说与我同享这师门秘法,让月当家做一个只有名号,替咱们顶着外面那些也想做神仙,号令阴山百万兵马的人盾。” 这话一出,谢元坤连同针眼妇齐齐发笑。 谢苏台气急败坏地心上一敕,来路的密林暗处便又窜出一双瘦长凸眼,颈脖都还缠着缢绳的邪祟,只是他实在有些因恼攻心而损了谋略。 二鬼直扑向这二人时谢元坤一脚跺地敕令呵出,方才她趁着谢素魄现身分神时掀了封禁的瓮中兵马凶猛杀出,而针眼妇似乎对于方才自己没能威风除掉那脓疮鬼很是窝火,浑身半百数目的针眼同时聚映出这瘦长缢鬼。 正当这邪物开口嘶吼,脖上缢绳生长分岔得如同毒蛇倾巢齐来时候,针眼妇的喉中发出了妇人的惨叫,那周身眼珠之上的锈针也如万箭齐发地再次而出。 这一回不仅仅将那活蛇般的缢绳岔头齐齐刺破,更是扎入了这缢鬼几处鬼魄凝聚之处,令其鬼身由实变虚,甚至令谢苏台那气急败坏的怒颜都清晰起来。 “素师弟,咱们可难得共对一敌啊,这要是被旁的瞧见了,你可不该顾虑外人也觉得你已经与我结盟,看过了他们口中所谓的残卷,给自己惹大麻烦么?” 谢元坤这话问出时恰好那袭向她的缢鬼也被她摔坛而出的一个浑身散着浓戾与死气的老翁给伤得慌忙逃窜。 谢素魄那本就终年困倦难开的眼睛打量了一番这身着殓服,体态佝偻的老鬼。 兴许是这邪祟太久未得出瓮,这就忽然想朝谢素魄而去,好在那针眼妇的修行与戾重还是赢了它许多,这没了容身处的老鬼只好咬牙切齿地退到法主身后,还替谢元坤吼退了不少山中想要做背后小人的野魂。 谢苏台同谢元坤其实都已大耗了元炁,也因为这进山路的偏僻崎长而跑累了,不管谢素魄居心几何,其实他的出现对二人而言都是各自暗喜的。 突有第三人的插手便可多周旋一阵待得入夜不说,更是因为谢元坤知晓自己今日凶多吉少,即便没有谢苏台的忽然逼入秋萑居大门,她也不得不入这终年邪瘴环绕的隐蔽死境,对一些自己的谋划做一个了解。 谢素魄朝着二人靠近过去,谢蘅玖也紧随其后,即便身处的这是多年前的往事虚境,但他的心头上还是翻腾着压抑不已。 瞧见当年的谢元坤被如此两面夹击,又身处在阳癸山这处还盘踞着那黑袍大鬼与哭悲人的险境,他因自己无法出手相助的愤慨与无奈而咬牙切齿起来。 “师妹啊,这处地方简直算是咱们下坛修行人的山灵水秀了,你这是恰好路过的?还是本就知晓如此福地而不想同师兄弟们共享呢?” 谢元坤大笑出声,不仅大方承认了此处她早已知晓多年,更是指着那邪瘴最先浓重的山腰同二人叫喊道 “苏师兄今日来我那逼门是对的,外面那些杂碎的揣测,今日我就同师兄们认下,我的确瞧过老祖得道时命圣女老祖焚毁的那副卷誊抄,只是那东西不能离了这山,师兄弟们若是有心想要,咱们到了藏卷处前分个输赢如何?!” 借着尚有残余的白日天色,谢蘅玖瞧见了那些墨绿近黑的树影后面隐约透出的山崖,顿时悟到了谢元坤的盘算。 “这山中五鬼神的修行之处就在山腰的福德洞另一面,那处地方怎可能藏得了书卷法器此类,且不论山中被困的阴魂与别有用心的大鬼妖精数不胜数,就是山中的虎豹狼猪也足够让残卷体无完肤,莫不是师伯盘算着让他们去斗那取代了黑袍山五鬼的东西?!” 谢蘅玖又回想起了那黑袍尖头,身上还生着灰黑畜毛的大邪祟身中还残留着谢元坤以身重创它的那一缕残魂,当即就因为恼怒而失去理智地朝着谢素魄同谢苏台各挥一拳! 只是这还掺着泪水的重拳成了弱风都不及的轻缈,而此时的他也只是一个毫无任何能力的残魂。 谢苏台其实有了些许犹豫,他原本的盘算就是在秋萑居里杀谢元坤一个没得防备,怎知谢元坤带着他在这不及自家一半大小的宅中以法巧周旋地不断朝着后院绕去,竟是因为后院有着一个早已布下的瘴阵。 他破除阵中假象而出,便已经到了这诡异的上山路口,而这山间的雾瘴予他那种寒凉的死气,似乎就是同那后院的瘴阵十分相似。 “苏师兄怎的这会儿迟疑了?!若不是你今日让坤师妹认下了她的确有那老祖的残卷,我这原本打算门外瞧戏的也沾不到如此大的光,我还盘算着待会儿能够顾及同门之情,也让我开眼开眼呢。” 谢素魄的这番话让谢苏台不得不下了决心也朝着上山路而去,一路虽然三人都暂时“熄火”,但暗中的较量却一路不停。 你心上一诀招来那些食过尸首的猛兽,他还击一法自己修得颇有成果的小法让几个游魂绊脚身后人地从未歇下。 “难怪师父从来教导人心不可轻,这面上君子,暗中卑劣的人心可当真在门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虽说不会伤及,但面对着三人一路不断的术法他还总是本能地躲闪,只是这么一来实在有些耽误脚程,随着天色渐暗同树高遮天,谢蘅玖还险些与这三人“掉队”,如此看来他们一步不平静也并非坏事! 到了福德洞所在半山时他回身去望,只觉这几十年前的阳癸山比着自己那日还要阴森杂乱,兴许正是因为吴先生要解答于他的这段旧事,这一方死地还比从前削减了不少的山精恶鬼;也因此让这个“旁观者”一个寒颤,因为根本无法估量谢元坤在此处经历的惨烈…… 黑鸹哑鸣,尖长凄凉,茶摊的掌柜原本因为年关热闹而兴隆的一日而绽出的笑脸也因这头顶的晦气声响而仅仅停留了片刻,他边收拾着茶碗盘碟边仰头去骂。 兴许正因他的嗓门足够粗大,才将那扶额闭目,满头冷汗的谢蘅玖从吴先生那碗茶水中的天地拉拽而出。 谢蘅玖猛然从板凳上弹起的动作令掌柜险些砸了手中那层叠的茶碗,他虽说是个粗鄙的小买卖人,但也是个心善的道门香客。 瞧见这模样俊美的青年身着与往城隍庙行香的火居道人相仿,这还赠了他那壶底所余的茶水定神,还告知他自己一直替他留意着吴先生留在桌面上的物件。 话罢之后掌柜掀开了他刻意盖在吴先生落座处的茶碗,只见一把崭新的短匕同一把成色暗旧的锁匙突兀地挤在碗下,谢蘅玖将二物揣入怀中之后多予了掌柜五个通宝,岔到了贩子人流都相对少了许多的宽巷,这才拿出锁匙端详起来。 其实打从他在桌面粗略一眼,他便已经知晓了这锁匙是一把“歇福锁”的锁匙。 岭南当中有着殆五捡骨祭的风俗所在,因此许多冥宅修葺得体面的人家都惧那“钻地鼠”觊觎陪葬之物而在长寿钉之余还会请来铁匠锁匠打一副串联着“留福链”的如此锁头,待得殆五那时由孝子在主坛人指引下启开歇福锁,便可开棺捡骨,另择安乐之地葬了骨塔。 “冬……春……冬春堂?这是何地?吴太师伯莫不是让我做一回暗地小人,干那窃墓开棺的事情罢?!” 冬春堂三字乃是这锁匙上已经被磋磨得难辨的三字,可就在谢蘅玖百思不得其解时,他耳旁刮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他抬眼朝着就要行至的岔口一瞧,满脸焦急的陆青蚨肩头正扶着一个发髻散乱,衣着污遭得通他们方才去了趟城郊山后有得比较的男子,正在不断地朝着街市中的行人借过,似乎要将人往瑞宝记的方向带去。 谢蘅玖的脚下不知为何就如被寒风吹僵了一般立在了巷中,他既希望陆青蚨能够眼神投来寻他帮手,又有些并不想如此的奇怪心思。 虽说瞧不清那男子的面容,但身形同骨相都可知晓此人应是个仪表体面的法教弟子,更加古怪的是,他还觉得有几分熟悉。 兰★生↑柠 檬 更新制作 “那会是谁?!若是我打过照面的,恐怕此时帮手反而对他是种连累,而且这人的伤情,为何还有些阴山法伤的模样,按理而言有了阎先生那般出手,即便是他们两人去求月师伯遣人来擒我,也不能够刚至岭南就同南茅弟子起了如此大冲突才是!” 就在陆青蚨彻底消失在人群之后,一个从他身旁路过的食货郎被一家布庄的伙计唤停,这货郎一脸善笑地将遮盖在竹筐上的盖纱掀开,那股本就难掩的面香刹那浓郁了半街,就连谢蘅玖都因此有些腹中叫唤起来。 “近来雨水充足,郊野的蒿苇生长得好,我这蒿面饼可都是三日之内采回的蒿苇蒸出的,定然不会再有谁家的比它还香!就连那仙蓬楼伙房里出来的,小老儿都敢同他比较比较!” 两个出门买饼的伙计哄笑而起,只是这食货郎得了一笔喜笑颜开的好买卖,谢蘅玖却因他的话而神色大变,甚至因为心头骤生的惊愕而令手中的锁匙砸上了脚背。 他拾起了锁匙之后疯狂地跑向瑞宝记的方向,期间还因为那借过的口齿太过模糊而遭来了好几个路人的谩骂,但他既在意不得也不敢回头。 方才食货郎话中的蒿苇让他回想起了他一路迎着暴雨来到岭南的那个夜晚,谢苏台的三同悲还未追上,就早已藏在蒿苇从中对他招招狠毒的那个陌生术士! “那是何人?他为何会去救那么一个……他怎的如此善心泛滥,救这么个心狠手辣,修了不知哪门邪法的人!” 虽说这话谢蘅玖自己想来都觉得有几分心虚,毕竟若是没有陆青蚨的多事与这泛滥的善心他早就死状惨烈,甚至魂魄也会被拆分得细碎都不晓得会在哪个法坛之上受那‘炼兵马’的罪。 但他觉得自己追赶上陆青蚨之后一定要朝他破口大骂一通! 因为他竟然要把那城郊埋伏他的人往着瑞宝记带,这可不等同于将索命鬼,活罗刹往自己门中迎,嫌厌寿数太长还是门中遭遇还不够乱的胡闹。 谢蘅玖如同逆游的鱼在这摩肩接踵当中寻觅了一阵,终于瞧见了陆青蚨同那依旧垂头虚弱,任由他架着的青年。 他尝试着唤了几声,怎奈此处因有不少活禽贩子而更添嘈杂,仅仅凭着一副嗓子的声响,实在就是大海投石。 谢蘅玖继续朝着这二人靠近,他无意中瞥见那个看似负伤的人脚下其实行得十分平稳,只是每间隔几步才好似忽然想起地装出几步虚弱无力让焦急的陆青蚨不易察觉。 谢蘅玖真恨这人多阳重未必能够法显,否则招来个游魂野鬼绊住这两人一下恐怕才是上策。 他的想法机灵,可显然那故作伤号的也并非愚钝之人! 就在他路过一个活禽摊子旁时,那原本被贩子擒着双翅,并无挣扎的活鸡忽然发出一声古怪刺耳的鸣叫,这不禁让主顾同贩子齐齐惊愕,更是在谢蘅玖偏头而去同时,这活禽正好与其撞了个四目相对。 第163章 第163章 厄临门 这原本还有些许两眼木楞的活禽在瞧见谢蘅玖刹那便流露出了好似仇人相见才有的凶狠,趁着贩子因惊而有所松缓的力道,这被擒着的东西猛力扑翅腾空,借着那原本要买下它的主顾髻顶一跃,直扑着谢蘅玖的面门就来。 谢蘅玖虽说险险避开,但这已经一头撞了铺子门柱的活禽却没有眩晕倒下,而他也因方才发力太是突然而感到了脚踝逐渐蔓起了疼痛。 好在方才吴先生留下了那把予他用作谶言报偿的信物,他急急将短匕摸出,只见瞳仁之中映出的那再度扑袭而来的活禽在寒光闪过之后颈脖断裂,无奈那一股带着腥骚的红色不禁溅上了他的面颊,也让不少周遭的行人连带遭殃。 “怎可能!怎可能!我家中畜禽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疯瘟的!” 显然是方才围着那贩子的人以为了是他笼中的活禽有害了疯瘟想借着年关人杂,做蒙骗的买卖而对其指责起来。 谢蘅玖则来不及揩去面上的血渍朝着陆青蚨的方向望去,只见他们果然因为这处的突发的“热闹”而被纷纷涌来的人群拥堵得缓慢下来。 乱局因他而起,但陆青蚨却并未将身后的骚乱当做回事,依旧满心救人地专注于岔入返回瑞宝记的那方街口,反倒是那一路垂头残喘的人肩头一耸,缓缓地朝着身后偏头。 此人全然不用刻意搜寻,就将一双在乱发之下,汹涌着憎恶的眼睛钉在了谢蘅玖身上,而谢蘅玖也并无畏惧地紧捏着那血滴未尽的短匕,面色冷沉地与他对峙着。 正因这个偏脸,他隐约瞧见就在那只恨不得即刻将自己活剥的吊梢眼下瞧见了一个半新不旧的疤痕,而这正是二人在雨夜城郊的法斗当中,他借着那鬼经残卷中的术法而险胜一筹的痕迹! 那夜他刚榻上渡口,忽有一声被风雨削减得微弱无比的敕令从那蒿苇最是茂密的一处暗角传来,而后天际便闪出了几道惨白的电光,让他隐约瞧见了一个身着半湿华绣法袍同一只陈旧霉黑的雨笠。 如此风雨的漆黑竟有人在此处自然不会有多良善!而就在蒿苇中人缓缓抬头时,谢蘅玖的脚踝被从地中破土的一只粗粝爪子一把握上。 玉媛 虽说突然,但谢蘅玖凭着那把穿透了谢十锦胸膛的鬼面法刀一个眼疾手快,才没令自己被绊倒在地。 他后退两步,只瞧见那被削断的爪子是一只与男子手掌等大的腐骨,而方才他立身的方位,一只已经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山兽残害,正眼冒邪光地同他对视,蒿苇从中也走出了不少残缺着四肢或是头裂腹损的阴魂。 “兽精为兵?梅山的术法么?!不对,这些被猛兽野禽撕咬惨死的东西,绝不会是梅山正传的弟子被允许炼兵的!” 梅山派以兽灵禽魂为兵马得多,因此任由谁人瞧见那夜的情形都会有所联想。 虽说谢蘅玖不认为谢惆月的脾性会同梅山这等猎户山精为弟子与祖坛神明有所暗中结盟,但难保堂中其他哪个会有着些南茅法脉的结交。 若全然不是有玄冬堂中人通风报信,怎的离着谢十锦血溅主殿才半日多,这追缉孽徒的风声就已经埋伏到他的落船处呢?! 就在谢蘅玖被那些好事的人潮来回地打回原地三四次后,他终于再次朝着陆青蚨那方向又近了许多,但其肩头上的人还不罢休。 身后叫喊依旧在不断地唤着陆青蚨,但这个名姓就好似化作了敕令一般,身后那些围着断头死鸡与那贩子的人群发出尖叫,全因那只头首分离的死鸡一跃而起。 死禽不仅自己依旧生猛地朝着谢蘅玖再度扑去,更是从断裂的腔子中发出一声鸣叫,使得好几个禽贩子笼中的活鸡活鸭皆如感召似的都扑翅着挣扎出笼,街市当中瞬间惨叫四起踩踏拥挤得混乱不堪。 闹市难行法,谢蘅玖也因受到周遭的殃及施展不开手脚,即便开膛破肚了前几个做了先锋的,还是被越发跃起涌来的后来者给咬破了袄袍,甚至还被咬破了腕子。 “那边是发生了哪门子的大事,这离着没多远了,怎的这等紧要关头还撞霉运了!” 陆青蚨终于因为根本无法在同那些疯禽一般的人流当中前行而回头望了一眼。 只是此时的谢蘅玖恰好被身旁躲避的街坊连带着摔倒在地,因此他这一眼过去,也仅仅见到了漫天鸡毛当中还在不断飞扑向人群的疯禽与那些从两旁铺头拿出利刃帮忙制服的伙计。 “青师弟……我……我身子知觉更少了……” 就在陆青蚨刚瞧清身后混乱哪处的同时,肩上架着的人忽然猛咳颤动,令他也跟着心上一紧,赶忙将头转正,一边安抚,一边继续与人流抗衡。 “再支撑些,还有不到一街咱们就到了!师兄同师伯定然也已经回到铺中,马上就可以疗伤休息了。” 好在那些疯禽的模样太是骇人,此时已有不少人远远一眼便发怯地决定不再往前,他又带着这人挪出了一些距离,待得终于到了人群有所松散的街末,二人皆是一副堪比流民一般的狼狈了。 “那个……棋师兄,不知可是我的错觉,方才街中那些忽然撒疯瘟的鸡鸭,我感到有些术法的动静。” 陆青蚨话音刚落,只见这原本手藏袖中的棋师兄缓缓将不知掌心揣捏着何物的手伸出,再度咳嗽了几声,开口时还有些许哽咽的腔调。 “我……我察觉不到,我现在但凡多动一分气力就感到心肝被撕裂似的,实在……实在想帮你辨一辨或是少拖累你些都……” 陆青蚨赶忙将他的话截停,好在那方仍旧鸡飞鸭跳得让许多街坊都怯步不前了,他赶忙将人又往肩头上提了提,顺利地挪动出了最是拥挤的那片,再无阻碍地朝着瑞宝记而去。 瞧着一些街坊经过时候诧异的眼色,他本以为是朱府的折腾太过疲惫,唐鸮才决定今日收铺灭灯不做买卖的,怎知越朝着通向后院的窄巷靠近他越察觉到不对劲起来。 巷中不仅有一股煎煮汤药的气味不断飘散而出,更是越发清晰地听到就在瑞宝记的院墙之后有着并非自己熟悉的法诀声响,不仅是棋师兄开始咬紧后槽牙,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头昏脑涨,受到了这术法的殃及。 “怕不是……怕不是我朝着莞城求救被他们估到,这就已经连累了瑞宝记罢……” 棋师兄缓缓抬起头来,陆青蚨却满口否定,这就掏出了自己的师刀簇起眉头。 他将棋师兄安顿在巷中的杂物堆上倚墙休息,自己则蹑手蹑脚地靠近了那扇陈旧斑驳的院门,只是就在他要贴耳去听时,这门毫无征兆地砰响而开,让他也被殃及得踉跄难稳。 “阿青!你终于……” 陆青蚨就这么半身摔入了门槛后那个满怀药苦同香火味混杂的胸膛,反倒是纪平常在瞧清他之后面上由惊转喜。 可还未等陆青蚨站直身子看清是否真的是才在福州分别没几日的纪平常,他便被忽然拽着肩头一把扯入门中,摔地的疼痛与眩晕刚刚消散,自己的面颊之上便溅上了一滴温热,紧接着便是腥锈的血气。 “这是哪个瞎了眼,丧天良的!把这么个晦气玩意这时候带回来!” 陆青蚨刚将眼睛落定在纪平常那被利器伤及的肩头,那原本在院中一副悠哉模样的孔麒便扯着一副令他陌生的嗓音责骂起来。 纪平常捂着肩头咬牙后退,而孔麒则粗鲁地将陆青蚨拉扯起身,再朝着依旧持剑踏罡,法坛摆在了赵嶙峋房门外的王云凤那处推搡了一把。 那原本已经一脚跨入门槛的棋师兄朝着孔麒瞥去一眼之后,竟也同陆青蚨一般错愕上脸,甚至畏惧难藏地将脚缩了回去。 原本嘈乱的院中霎时只剩下了王云凤起法的脚步法诀,以及屋中的赵嶙峋断续的痛嚎,陆青蚨的目光难以置信地穿过门口那二人高低不一的肩头,却令落眼而向的棋师兄恼火不已。 “是我迟疑寡断了!若是晓得瑞宝记今日如此高朋满座的,我就该在街面上先动手一回,不然这会儿又要多分神一份。” 他的嗓音阴冷古怪又中气十足,毫无半点陆青蚨在郊野与他相遇还有返回一路的虚弱! 纪平常更是瞧见那还滴着自己血珠的七星法刀上的残血竟然已经由红转乌,并且渐渐在刃面上凭空消失,就好似……这法刀将血迹慢吮而尽。 “后生,你这身袍子可不该是这般卑劣的手段啊。” 孔麒好似因为眼翳难看清般地又朝着门槛前靠近了些许,虽说凭着他的江湖恶名连同与闾山派的旧仇他都毫无缘由会袒护纪平常,但此时这一上前,还真如就像刻意将人护到了自己身后一般。 棋师兄听罢之后大笑而起,毫无礼数地将那把有些形似凿石锥的法刀在手中转出一个刀花,刃尖停歇时,这锋利已经对准在了孔麒的那只带翳的混浊左眼上。 “真是稀奇,您这诨名百里的野道竟会登门万应盟中的宫庙,晚生的手段卑劣?!这同您比较起来,这可太是大慈大悲了,不然陆青蚨同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怎还有命能到眼下!” 话音未落棋师兄腕上的气力已同他的眼神一般骤然而变。 别瞧孔麒年过天命,但他的反应却甚是灵活,加之身量不长的优势,就在陆青蚨同纪平常齐齐扑来截刀时,他一把粉灰的法料直扑棋师兄面门。 纪平常在这粉灰就要殃及自己的分毫之间打上了棋师兄那握刀的腕子,就在棋师兄双眼痛辣地淌下血泪时刻,他手上这古怪的法刀也砸落在地。 孔麒三人顺着这法刀的滚动朝着院中后退,而棋师兄则因为双眼被袭地脚后撞槛,比着方才陆青蚨还要狼狈地后摔出了窄巷,重重砸在那堆瑞宝记胡乱对方的杂物上。 “别顾我,护好云师伯,这法坛若是被人截断,赵师叔的命可就也得折进去了!” 陆青蚨虽说有些犹豫,但还是咬牙退到了替着王云凤护坛帮手的唐无垠身旁,瞧见这一屋子伤号,他不由得眼眶湿润,将被递来的那柄传坛法剑捏死在手中。 “你也退了,这血腥气只会招惹来更多闲杂的东西!” 孔麒力道不小地朝着纪平常的胸口推搡了一把,纪平常刚要出口反驳,却想起了还在屋中的唐鸮,只好听他这回地退到了唐鸮房门旁,只是嘴上有些不服地朝着他喊道一声。 “麒师……孔前辈,您当真能行么?不轻易招惹生杀债可是您自己说的,若是下不去手或是支撑不住,可得及时让我们这些晚生表现表现。” 他这一句不仅令孔麒白眼上了那颗倚墙的树梢,更是令缓缓爬起,满脸血糊的棋师兄再次发笑。 他揩了一把那血泪不止的眼睛,只是再度睁眼之后他的眼睛已经全然不是陆唐二人从前见过的三山教堂主三弟子,被他二人唤作棋师兄的陈凉棋原本的模样,就如同孔麒一把阴料破除了这副皮相之上原本的障眼,而这一副阴狠才该是方才要背刺陆青蚨的卑劣小人该有的! “你能守得住这两个半死不活的就是最大的风头了,这一个……” 此时的孔麒即便混翳蒙眼也难抵他眼中对陈凉棋的鄙夷,而陈凉棋似乎见到瑞宝记中竟来了这么一位“贵客”也没了先前那对陆纪二人出手的狠辣迅猛。他立在原地,眼睛时而朝着方才滚入院中的那柄锥刀,时而又落回孔麒身上似乎想让他做那个先手之人。 第164章 第164章 梅祖法 孔麒的翳眼死死盯在陈凉棋身上,而后拾起了那也就两寸的锥刃七星法刀。 这法物刃身之上与道门许多刀剑一般雕刻着南北斗连星,但刀柄在陆青蚨瞧来却比着阴山派那半人半虎的阴山老祖鬼面还要渗人几分,就好似孔麒手中捏着一颗掌心大小的人头,并且因为雕工太是绝妙,这颗人头闭合的眼睛似乎随时都会睁开。 “哎呀哎呀,上次见到这东西竟然已经过去三十来年了,果然就如当年梅山总坛那群老道嫌厌的一般,有些手短心歹的东西灭门铲平了才对,待着他们太好,终究是枕旁留蛇,后院养虎,让子孙遭罪!” 话音刚落孔麒便凝神眉间,只见他捏紧了这锥刀在右手掌心划破一刀,口中极快地念出了一段岭南口音的法诀。 虽说陈凉棋也同样反应敏捷与他一同起法,但就在敕令呵出时候,还是孔麒略胜半分。 他的诀指并非落在陈凉棋身上,而是朝着刀柄那颗雕木人头的眉心点了已点,就在那门外嘶叫而来的阴魂就要直扑向他的时刻,孔棋凭着这锥刀连划三下,随后又是一把方才扑了陈凉棋眼睛的法料。 “大鬼伏吾刀下斩,小鬼拿来化灰尘;梅山老祖敕吾令,降身破邪显威灵!” 这几句法诀令陆唐二人的震惊简直不亚于陈凉棋的背后阴招,而就在这紧接着的敕令呵出之时,那被撒成烟尘的法料忽地化作了一团火云。 这不仅令那只伴着腥风而来的邪祟痛嚎出声,更是令这院中所有人的耳中都刮过了一阵模糊的鸟兽嘶叫,这原本该是梅山派的术士在山中野郊起法才会有的动静。 浑身燃烧的邪祟似乎想要逃窜朝往陈凉棋那求救,怎知它的法主一副冷脸地又后退了两步,甚至还将手中原本持着的法诀跺脚一散,让它毫无防备地就撕裂在了自己面前,随着那火云烧剩的残渣一同落到了脚下。 “麒师伯,您方才这是梅山正传的老祖斩邪术罢?!您从前是梅山的弟子?” 孔麒似乎对纪平常这一声突然礼貌的‘麒师伯’很是嫌弃。 他并未答纪平常,而是朝着陈凉棋晃了晃手中的头雕法刀,那副神情就好似朝其叫嚣,此物在你手中浪费得很,落到了我手中才是大展神威! 但很快他便因赵嶙峋再起的痛嚎又变了脸色,满是埋怨地朝着王云凤喊道 “王老怪你这到底是给他疗伤还是折磨他这剩不到半条的命啊?!你这不完,我这也施展不开能耐,可别最后让这东西占了便宜!” 王云凤自然答不了他。 随着他的法诀与罡步,唐无垠瞧见坛上那与赵嶙峋周身各处扎了相同银针的草扎人竟然已经从方才的偶尔颤动变作了颤动不停,并且不仅仅是它身上的银针,就连坛上被做了香炉的那碗生米也变作了有些黄褐的颜色。 就在孔麒同陈凉棋毫无动作地又陷入对峙时候,纪平常忽感到自己身上又隐约而起了阴血藤发作的痛感,他不禁心头一紧,这就推开了唐鸮的房门。 当陆青蚨赶忙冲到门旁时,一阵扑面腐风与纪平常的敕令让他有些猝不及防地被灰尘迷了眼睛,再瞧清东西时,纪平常正两眼圆瞪,粗气大喘地瞧着依旧在昏睡的唐鸮。 他的胸口多了一道发乌的血迹,而唐鸮的被褥之上有着三五个攀爬朝前的掌印,如同孩童,又有些与幼兽相似。 “两个后生,屋里那比它主子还卑劣的是怎样的腌臜东西啊?” 纪平常有些尚未定神,陆青蚨细瞧了两眼之后扯着嗓子告诉孔麒,这东西被退煞咒打中之后并未落灰留渣,反倒渐了陈血留了血印。 听到之后孔麒再次大笑,而那陈凉书则十分恼火地手诀三换地掀起一阵凶猛的阴风。 只是他的心思被孔麒看透,正当王云凤跺脚一跃,将自己手中的阳木七星剑刺穿了那草扎人的膛腹同时,又一股同方才那邪祟一般的火云在他身后炸裂开来。 落地的残渣在王云凤踏得杂乱的鞋印上排布成了一个好似婴孩的轮廓,而这轮廓的一对手脚,正与方才在唐鸮被褥上的无二。 “看来没了你窃出来的这东西,你可还真是就如那些市井取乐的轶事一个模样,是个苟延残喘的死东西!即便有了这副后生的皮囊,老道还是觉得你连这屋里躺着的还要不如!” 他一番番的嘲讽将陈凉棋的面容扭曲得更令陆纪二人陌生,也因连败两法,此时的陈凉棋已经有些面露不安,这并非他没有赢下孔麒的胜算,而是因为这屋中可只不仅仅有一个孔麒。 闾山之法霸道狠辣到底是不是夸大他最是清楚,当年他之所以被打得魂魄尽绝,可就是失算给了闽地闾山几处正传分炉的当家人。 “麒师伯……您手里那是哪门的法器?您说棋师兄窃来的,那又是窃的哪处法坛?” 搀扶着王云凤从坛桌上下来的唐无垠怯怯地朝着孔麒问道,可这一回反倒是身旁累得近乎虚脱的王云凤发出了冷笑。 王云凤喘着粗气,将孔麒悬在赵嶙峋门上预防有不速之客的乌木法剑一拽而下,抛扔杂物一般将其扔向孔麒,怎知孔麒接稳之后只是瞥了一眼,竟将这柄伴着自己南北云游的保命之物搁置到了坛桌上。 “那三山教的老东西看人走眼,出了你这么个杂碎,老道今日就凭着这个取你这条性命,再不情愿背杀业,也终究得还了梅山那群老道予了三年饭吃的恩情。” 说罢他便再次捏紧那雕着人头的七星锥刀,倒是拔去了赵嶙峋身上几处大穴鬼门针的王云凤朝他调侃起来。 “你啊,你啊,可还真留不了她活口!你好歹也有个‘野修双恶’的诨名,若是传了出去你这几日为了还故人恩情又是救人又是除恶的,岂不无论江湖还是道门三坛都能笑个几日人仰马翻的。” 孔麒自然对这番调侃很是恼火,但他并不撒在王云凤身上,而是脚步一动,十分灵活地罡诀同起。 虽说听不清法诀,但这的确是梅山的调子不会有错!而且他的一步一式都十分铿锵,即便尚未敕令,那用锥刀凭空而书的符箓却已经令风动平地而起,将陈凉棋身上散出的古怪阴戾都吹散了不少。 “师兄……你同师伯往潮州府去的时候可有听安宁宫提起过他们曾有哪个被逐出门去的弟子么?” 至少陆青蚨可确定梅山闲云宫从未有逐出门过任何弟子,梅山派本就因习法初始时候需要随着猎户一同进山狩猎或是帮手一些山中杂活而比起其他修习更要辛劳。 且不论上门主动投帖的本就一年难得几个,就连各宫庙的高功们发善收养的流民或是被生身父母叫卖的小儿都并非各个乐意在年岁到了时候拜师习法,因此哪有轻易驱逐一说。 群⑶⒐灵133⒎14 若非闲云宫在弘治大讨中大显身手有了些名声,恐怕到了文雍这一辈恐怕入门的弟子更少! “他手上那东西的确是三山教洞府里的,可却是梅山总坛予了安宁宫先人的,这个老混蛋能够用得那么衬手,也难怪他单凭自己一人也敢嚣张行恶地走南闯北,还有命到了今日威风。” 正当唐无垠猛地摇头时,反倒是王云凤开了口。 此时院中因为两方法动风起而鬼笑兽鸣,但他却不如小辈三人的紧绷,将赵嶙峋的房门一闭,甚至拿起了孔麒原本搁在那残缺窗沿下的冷茶饮了两口,一副悠然看戏的模样。 陈凉棋随手抄起了一把那身后杂物中散落的竹剑,瞧着那粗糙的手艺陆青蚨想起这还是他荷月往石排湾去的那日午后在唐鸮身旁削来解闷的。 若非院角那棵破地穿石的川黄柏树下陈旧的铜香炉骤然旺起,他也就不会因惊愕而削偏了刃锋,将这就要完工的东西变作了废物。 “凡夫少揣神仙事,还真当着神君会被你这山野小法损得了命么!” 陈凉棋的嗓音已经彻底没了他原本的模样。这副嗓子粗尖突兀得令人十分难受,其中的苍老也不该是个刚过而立的男子该有的。 随着孔麒敕令呵出,他也目光一聚,凭着那竹刀在自己手臂上划开一道,让一股蓝灰恶臭的鬼戾喷涌而出,与孔麒打向他的那阵劲风冲撞而上,最后落得个法冲术斥,二人齐齐被自己的术法击中倒地。 纪平常同陆青蚨默契地冲到院中搀扶起孔麒,但已经咳溅出血沫的他却很是恼火地将两人推搡开去,就在他再次抄起那又被摔地一回的法刀时,陆青蚨瞧见那木雕的人头刀柄真的半睁了双眼! 陆青蚨因这诡谲的法刀有些惊愕,可纪平常却不是几句斥责不许就顺了谁人意愿的人,他掏出了自己的法鞭猛策三下,令那些鬼戾中嬉笑的鬼面残影有所畏惧地退到了门旁,但陈凉书却依旧是一副轻蔑的神情。 还未待得纪平常口中法诀过半,他便从喉中叫喊出几声模糊的怪言,而那依旧喷涌鬼戾的破口当中竟传出一声妇人的惨叫,随后纪平常的眼瞳中逐渐清晰了一张双眼被剐,血泪不止的糟乱鬼面。 这鬼面并非他们遇上过最令人惊惶窒息的,但他却因为这面目全非的容颜而僵在了原地!若非陆青蚨与孔麒一同将他推搡开,恐怕明年今日便是他的周年祭了。 陆青蚨因为出力太猛而同他一齐摔在了唐鸮的门旁,孔麒虽说凭着自己最后一把法料将那无眼妇人截住,但随着这妇人一同涌出的虚渺鬼面却在阴料散出时候急急调转,令他二人还是躲不过几下腹上胸口的穿膛袭。 好在这些阴魂小鬼都只是待着这无眼妇人吞噬修行的野魂残魄,除去一阵被人捶打的皮肉痛以及鬼物撞身的阴冷之外,就连阴血藤都未有发作的迹象。 王云凤也因他二人的鲁莽被搅了这近身的好戏十分恼火,他抄起了方才予赵嶙峋开坛的那炉药香灰挥臂一撒,只是当那些鬼戾中的杂鱼退出院门,香烟渐散时,那无眼妇人竟然又变做了另一个妇人。 那是一个同样衣着褴褛却并未有剐眼这般惨状的女子,她的皮肉腐烂发皱,唇同下颚也被尸蛆啃食去了大半,这是孔麒仅仅一丝动容之后又变回了那副恼火的神情,毫不客气地持诀起法,在这杂乱拥挤的院中与这邪祟周旋了两三回之后,将法刀发狠地扎入了她的眉心。 “当心!” 王云凤朝着院中喊去,另一手则将唐无垠拉扯着一齐退到了赵嶙峋屋中,他们一齐将门合紧,很快便有凄厉的哭喊与数不清的拍打落在了赵嶙峋的门窗之上。 只是这猛烈来去都极其地快,当所有动静停歇,唐无垠才谨慎地探出头去,此时孔麒已经发髻松散,翳眼泛红,而他周身之上亦是连同院中的土墙门窗一般,皆布满了乌血糟乱的掌印。 两个皆是糟乱不堪的人各自捏死着手中的利器对峙着,陆青蚨的眼睛在孔陈二人身上来回游走,却瞧不出粗喘相同的二人到底谁胜谁负,直到几只瘦长黑羽,眼神凶恶的黑鸹落到了赵嶙峋那方的屋脊上方,陈凉棋才忽然一个颤动,喷溅出了一口同满院掌印一般的乌血。 第165章 第165章 恨不解 “麒师叔!” 虽说纪平常依旧是瞧见那无眼妇人时丢了魂的模样,但伴着陈凉棋的乌血溅地,孔麒也猛然摇晃起了身子,陆青蚨冲出房门将人扶稳,只觉得这些血掌印的陈腐气息更加浓郁得令人腹中翻腾。 此时的混乱他甚至回想起了自己刚习法三年时,随着陆纯贤去行法了一处广府近郊的村庄里,一个自戕破喉,屋舍的门隔距了三年才被打开的佃农家中。 当时的他还未入门,就已经因遍地干涸但腥臭未散的血气而呕吐出了在城中茶楼央求着师父买来的蒸酥,甚至那坐在自家横梁上的冤魂瞧见他,还一脸幸灾乐祸地拍手叫好。 孔麒缓和了片刻之后挣开了陆青蚨。 他向来如同鼠辈一般被人过街喊打,人人畏惧,即便这一回与王云凤同行去寻他那亡妻的遗物也皆是各顾各人,对于这突如其来被人搀扶忧心,他甚至用几声粗粝的咳嗽障眼了自己险些流露而出恐慌同骤生的悲伤。 陆青蚨显然被他的举动诧异得也有些措手不及,但孔麒却朝他解释不了自己为何如此。 若是没有多年前的一个心怀不轨之人往梅城令他体会到被人关切的滋味,恐怕他的一生只会是一个法门当中极其平常的弟子,而如今的法教当中,也会少了他这号恶人。 “原来如此啊,老道就说你这杂碎当年好歹也是香火旺盛到那句容山上成日扮出一副真仙模样的徐老道都有所畏惧,亲自下山领着万应盟的乌合之众们上那上方山替天行道的东西!即便败相最是难看的一个,你蛰伏如此多年也不该至于这三五法显还留我命在的,原来是我阴山小辈出了俊才,你欺负错了人啊!” 话罢之后孔麒放声大笑,而院中的其余人则一头雾水。 陈凉棋被点破之后更是恼火,喉中这就再次低喃出了那模糊晦涩的法诀,但这一回略胜一筹的孔麒刚刚手中成诀,一声鞭策便随着敕令冲到了他的面前,那落下的瘦弱法雷不仅劈得陈凉棋更是狼狈,那鞭笞也令身后二人的袄袍都破开了一道口子。 “阿平,你这是……” 陆青蚨话还未完便被纪平常偏头那狠戾的眼色惊得哑了声响。 他并未答话,而是朝着陈凉棋靠近了三步再次想要挥鞭起法,可是前一刻还在为法雷劈上后背龇牙咧嘴的人忽然一跃而起,从口中吐出同手臂划口同样的鬼戾。 “玄天公,化身来,听鞭令,到地来;打灭世间灾祸邪,恶鬼粉碎不停留……” 他的罡步同鞭笞都铿锵带怒得颇有架势,但却被陈孔二人齐声呵道手脚太慢。 就在敕令呼之欲出,法显的风动云涌皆已就绪之时,陈凉棋那口鬼戾已经化成了四张诡谲的鬼面,它们猖狂大笑地朝着纪平常而来,身上散出的邪戾甚至还招惹来了不少游魂靠近的动静。 “救不急,躲开!” 就在陆青蚨迈出步子,准备同纪平常一同承伤这几个来势汹汹的邪祟时候,孔麒却一把将人拽回,甚至将原本要朝着陈凉棋打去的那一法落上他身,令陆青蚨不得挣扎地就被一股寒凉的气力打在胸膛,摔入了唐鸮屋中。 的确悬殊得很,即便纪平常这一回敕令招来的法雷比着方才迅猛太多,也仅仅将其中一张鬼面削成了两半,而其余四个即便有损也依旧无畏地朝他面门直扑,而他自己则因大耗元炁而被猛烈蔓上的阴血藤纠缠得无法动弹。 澜生更新 “自不量力,同你那管教不好自己孽徒的师公无甚两样!” 陈凉棋这一声嘲讽几乎是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孔麒死死抵住唐鸮的房门不让陆青蚨冲出。 但很快屋外的炸裂声同纪平常飞撞而出的声响令他与王云凤都感到意外,因此也不得这术法相撞的煞气散尽,二人便自己先出到门外。 在焦烟的模糊当中瞧见纪平常原本站立的位置并非血肉散地,而是被炸出了一个术法相撞的凹坑。 那本该四分五裂,自不量力的纪平常也并未命折此间,而是扶着那被他撞榻了门板的门框吃力起身,不顾喉中血沫呛咳,眼睛不断地在窄院中的一方穹顶搜寻叫喊。 “出来!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识错你的术法!” 陆青蚨再次冲出要去搀扶,可纪平常挣开他的气力却比着孔麒还要惊人。 他依旧拽着他那已经断裂了的法鞭,那被术法相冲而再次倒入杂物堆中的陈凉棋也在大笑不止,但显然纪平常的话并不是朝他叫喊,反倒是他这一开口,令这个方才突然恼怒得陆青蚨一头雾水的人才又将目光钉到了他的身上。 “阿平,你这是怎的了?!你在朝着谁说话?!” 陆青蚨蛮横地朝着陈凉棋冲去的纪平常截住。 其实他已经有了些许心虚,若是头一回法动太乱与自己后背撞了唐鸮床沿的疼痛令他欠缺了察觉,方才那一下,那一下就在鬼戾要彻底碾压了纪平常时候忽然杀出的法动他其实已经猜到暗处的相助者了。 陈凉棋瞧着神色各异的陆纪二人忽然鼓掌而起,孔麒则挡到了二人前面想要再同其较量一番,但陈凉棋那手臂上的划口再次窜出的邪祟却并不朝着院中而来,反是朝着这院后死巷的尽头窜去,即便孔陆二人同时冲出院门想要将他制止,巷子尽头还是传出了一声本能的痛嚎,而那声响正是谢蘅玖。 “好些年没得如此痛快了!” 陈凉棋手上一挥,不仅已经跨出门槛的孔陆二人再一次被邪风打回院中,更是令那两扇因为实在陈旧破烂,平日里开关都十分费劲的院门砰然合上。 “快寻出处,他仅剩一魂一魄,腿脚快些咱们能够破法的!” 孔麒朝着院中其他人叫喊的功夫已经腿脚灵活得如同少年人一般攀爬上了院角的那棵川黄柏,只是就在他手触上临近的檐瓦时候,一股寒凉便从指尖迅猛而上,令他当即因为僵直失力地摔落得狼狈不堪。 孔麒这边行不通,陆青蚨同王云凤也在试探着其余角落,此时已有法动的声响传入院中,单凭这入耳的动静也可晓得,面对孔麒的招招狠辣陈凉棋的暂败与他的出手似乎都未大耗,否则此时他那一身法伤同外伤,绝对不会将巷中之人碾压得如此。 “我早该晓得是他!打从我回来开始这一法一动哪一样不动静震天,云师叔又在行坛,若是没人从外起法为瘴,恐怕周遭三里的街坊都得受了殃及!” 可就在他凭着床沿就要爬上西北角的屋顶时候,腰间忽有一蛮横的气力将他拽了一把,紧接着陆青蚨便天旋地转在唐无垠同王云凤的呵斥当中摔落在了地上。 这不得不令他这个方才已经后背撞了一回床沿的人感到伤痛再增,挣扎了两三下也难以起身。 “为何!为何你们会想救阴山的妖道!陆青蚨你是忘了白布巷咱们都差点也做了那处晦气地方的冤魂么?!” 拽下他的正是那在所有人都有所行动时候的纪平常,此时的他面红怒目,言语之间还掺杂着咬牙切齿的响动,但是陆青蚨似乎顾不上同他解释,这好不容易站稳,便求着唐无垠帮手让他再上那处院角试试。 “救人再说,救得了斗法擒住再做定论!若没这个暗处藏着的以邪打邪,你方才鲁莽招惹那杂碎放出他腹中的东西,你觉得你会死状如何!” 王云凤毕竟是法教中无人不晓的无情,他这一句冷言斥责比着孔麒那些繁絮粗俗的嘲讽要令人畏惧得太多。 此时的纪平常是真的怒到了极致,他甚至上手拉扯开唐无垠再次去拽陆青蚨,若非孔麒耍了个无赖跪地拽扯他的脚后,这一回摔下若是檐下的人接得偏差,那么陆青蚨可能要比巷中的先一步断了气。 “阿平,你误会了!他并不是白布巷里那二人,他……他虽是个阴山弟子,但他早已没了宫庙云游四处,也救过我……帮过我……” 陆青蚨之所以语气越发弱下,便是因为随着他的话纪平常的神情越是瞋目切齿得甚至不像是他已经相识了廿十来年的挚友同道。 纪平常甚至一转手,将已经盘算着以驱煞符试探东南角的王云凤用手中那断裂了法鞭狠厉而向,只是王云凤法显极快,纵然自己的腕子皮开肉绽,那张得令的辰砂符已经如同蝶雀一般地朝上飞去。 这燃烧的符纸虽说只是炸出了三五火花,却也证明了此处的确是陈凉棋这忽然围院的阴瘴相对薄弱的一处。 “云师伯,您别逼我……” 不知是因为王云凤腕子上的鲜红还是其因为疼痛而阴沉的神情甚是骇人,纪平常也如被“以邪打邪”地有所冷静下来,嗓音也透出了一丝窘堪慌乱的颤动。 王云凤并未责怪他,但纪平常却怎的也不答应有哪个朝着那处阴瘴薄弱的地方出院,听到巷中传入的动静越发惨烈,陆青蚨最终同他扭打在了一起,这也彻底令纪平常癫狂起来,不仅想要拉扯开他二人的王孔二人身上都再添新伤,他更是拔出了自己的师刀朝向陆青蚨。 “纪小子你憎恶阴山派的心思老道能够理解,可那外面的不仅替咱们起了障眼不殃及无辜,还救了你鲁莽行事的命,于情于理你都该先还救命的恩情罢!更何况咱们……” “我让他救了么!我才不要阴山的人救!我宁愿死在方才!” 纪平常朝着孔麒的吼叫如同深渊迸发的炙浆一般。 他眼角青筋暴凸,几声崩溃的嚎叫更是让人觉得这陈旧的小宅都要因此掀塌。 陆青蚨晓得这是他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闾山派弟子遇上阴山中人最是嫉恶如仇,纪平常又是刚烈要强的性子,这被阴山弟子救了命,与他而言可还的确身死方才,被门中法教茶余饭后地耻笑鲁莽还要辱身败名。 甚至传回闽地,那些与秋德堂有嫌隙私仇的其他分炉还极有可能因此刁难纪绝尘,即便自己眼下苟活,往后驾鹤了恐怕也入不得闾山的祖祠安息地! 就如同当年被各门法教以管教大失而只能在牌位上遮掩改名,由纪绝尘三人择了一处也算道门福地的偏远处,落了个身后只能同小门先辈,甚至还有些从来不会被秋德堂正眼瞧看的野修旁门共了一处安息。 “阿平,待得脱险我一定同你好生解释,哪怕你打骂我都是可以!咱们先救人,麒师叔都只能同他斗个平手,他就独身一人再耽误不得啊!” 陆青蚨再次想要往东南角而去,而就在此时,巷中苦斗之人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嚎叫,这甚至让他也神智混沌地朝着不仅阻拦他,甚至还将唐无垠也推搡在地纪平常一拳狠重地招呼上了面颊。 若是对于别个,这一拳的力道的确会让其天旋地转,但纪平常从前性子乖张,这一拳对于少年时候时常与刺虎泼皮斗殴的他而言实在比不上阴血藤发作的分毫。 踉跄三两步之后纪平常猛然前冲,一手便掐死了陆青蚨的脖颈,而身后的王云凤更是拉扯住了朝他满嘴叫骂的孔麒,凭着眼色示意他此时的这头被触了要害的疯牛并非他们这把半身入土的老骨头可以阻拦的。 “阿平……即便你不救那……也不能令棋师兄离开莞城!否则……” 刚被搀扶起的唐无垠因为着急而对已经理智尽失的纪平常毫不畏惧,他弓背捂腹,依旧试图去拉扯纪平常松下陆青蚨,这令王云凤不得不也冒着再度被伤的危险上前,拽不下掐着陆青蚨的那只手,他好歹还能将唐无垠拉开。 第166章 第166章 各行路 “亏你还是秋德堂当家人的儿徒,如此目光短浅,固执愚钝,我瞧着还不如一些小门户里的弟子呢!” 王云凤这话讲纪平常激得更怒,只是他越是出力拉扯,陆青蚨吃的苦头便越大。 就在三人拉扯得近乎一同摔地时候,孔麒瞧准契机忽然冲向纪平常后背,凭着他矮小的身量优势如同山猴似地一跃而上,整个人悬挂在其腰间之后手上极快地朝其命门与眉心各扎入了两只银针。 纪平常前一刻还对这细微的痛痒无痛无感,但很快他那死掐着陆青蚨的力道便有所松缓,令王云凤得意替他挣开。 “你怎的就如此糊涂,若是外面那梅山的小子活着离开了这处,即便没有外面的那个,单凭着你同阴阳眼同在一屋,就足以让咱们所有人身败名裂了!别忘了,你秋德堂可也一直因为你那三师叔名声不洁啊!” 纪平常两眼逐渐呆愣涣散,甚至连那只原本在陆青蚨脖颈上的手都僵在原本的动作。 王云凤话毕之后无法动弹他眼角渗出了两行泪水,随着孔麒那一声哀叹,拔去了那后颈的银针之后他便膝下一软,跪在了那咳嗽不止的陆青蚨面前,惊得陆青蚨险些被唾沫噎住。 “王老怪,你予的针怎的这么细,当年你对付春夏两堂那些找你麻烦,甚至还让我吃过苦头的玩意怎的没用上。” 孔麒的语调透出的委屈令王云凤不禁一个白眼。 他拽起陆青蚨的后领,在他的侧颈同胸前速速戳了几处穴道,陆青蚨方才那因险些窒息的难受神妙般地逐渐褪去,就在他蹲低到纪平常身旁想将他搀扶起时,怎料纪平常虽说四肢失了气力,嘴上却一点也不服软,先是厉呵了陆青蚨几声,而后还咬上了他的指头,一副憎恶无比的模样。 “阿平,对不住,我……” 陆青蚨近乎是因他的神情而舌尖发苦地顿下了这句道歉的。 他其实不止一回瞧见过纪平常如此神情,这是以往他们遇上那些上门滋事或是刻意埋伏万应盟弟子的阴山野修行时他才会因心头的大恨显露面上的怒相。 但是这一回,这个自己廿十多年的挚友却对着自己生出了这般怒火,陆青蚨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地也僵在了他的面前,直到纪平常吼叫着用死命挤出的一点气力以头撞将他撞倒,他才再次从头脑嗡鸣当中听到这院内院外的杂音,以及陈凉棋越发得势占风的猖狂大笑。 “你还愣着干嘛!是想看着这陆小子出去也没了半条命么!” 王云凤毫不客气地予了纪平常一计耳光,但这句严厉却是吼向孔麒去的。 孔麒瞥了瞥嘴,在唐无垠的帮手之下爬上了方才王云凤符灰散落的那东南角的瓦顶。 只瞧他咬破指腹,持诀在手地随着速速呢喃的法诀凭空书符,以破为敕令地呵出之后,一阵陈凉棋每每法动而起的阴风便从院角之上斜斜袭下,独独扑到那因为被银针封穴而动弹不得的纪平常身上。 这困瘴被破出了口子陈凉棋怎会察觉不到,但就在他的动静从西南角朝东南移来时候,一阵炸裂夹杂着阴魂嘈杂的声响却将他截停了下来,紧接着便是谢蘅玖已经颤抖虚弱的喊话,他似乎打算同陈凉棋以命抵命,不希望院中有人出来相助。 “外面那后生你可真是比着老道我还狂妄自大!你晓得这小杂碎身子里的是哪路的东西么!论修行啊,他可比五殃老祖的那群仙友不相上下,也是那杨隋之前成精作妖的!” 孔麒这就朝着那风口叫喊过去,可此时除去陈凉棋对那些拦路东西的谩骂同对他这一句话的嘲笑,谢蘅玖却没了半点声响,陆青蚨不禁同王云凤互觑一眼,这就抄起师刀法料准备上房。 “陆青蚨,你若是去救阴山的,从今往后你我再无兄弟情分!我回去之后也会告知秋德堂及闾山上下,我与你此生不再往来!” 心焦之人的确因这身后话迟疑了,但瞧着孔麒辛苦支撑着的破口连同遍地狼藉的窄院,陆青蚨还是咬牙朝前了两步。 纪平常瞧他不停,便一遍遍地吼着他名姓甚至嗓音带起了哽咽,终于还是令他那本就强忍苦撑的泪水彻底决堤泻下。 陆青蚨转身回去,二人如同他们曾经背着师长在万应盟齐聚南茅山时偷着下山,却被玄秋堂的外门弟子埋伏的那一回一样泪流满面地隔距而望。 那一年立在荒林乱坟当中满脸污遭带泪的稚嫩面孔都已棱角分明,而那眼中因死里逃生,挚友尚在的喜悦,也如这阴寒刺骨的邪风一般,变作了怒怨交加,互不可猜的悲怆。 纪平常唇间反复问着陆青蚨,而回答不了他的陆青蚨也只是不断地朝他叫喊着那一句“对不住”,仅仅耽误了片刻,那破口中的风却因为陈凉棋的一声敕令大呵而变作了石破天惊的汹浪,不仅将在房脊上苦苦支撑的孔麒刮翻滚落了下来,其中血腥气更是令瑞宝记护院的兵马鬼瓮都有了动静。 “来不及了!老道的能耐也就如此,你若再不快些出去……要不王老怪咱们先走一步,横竖你那妙生堂同后山的道场也常年闭门,老道就委屈委屈,也做做那山间清修采药,足不出山的清修人。” 孔麒这话令王云凤面色又变化做了另一种难看,他转身从赵嶙峋屋中拿出自己的药箱,从中取出了一个布束口袋。 只见他将其中药苦浓重的粉灰草渣倒入了原本坛桌上尚未用尽的半壶高粱酒中,又匆匆地齐燃六道各有不同的辰砂符纸让符灰落入酒坛当中。 “将他带着来的都拿出来!” 这些完毕之后,王云凤甚是严厉地朝着唐无垠吩咐了一句,唐无垠虽然也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将纪平常携来的布挎拿了过来。 王云凤则将他散落的师刀塞了回去,力道十足地将这碧青的闽绣锦挎砸到了纪平常后背,自己则抄起那柄方才行法的辰砂桃木法剑,朝着通向前铺的窄廊泼洒这半坛酒水,法诀快快地在凭剑在地上书了一道极长的符箓。 二人并未事先言语,但孔麒却在王云凤符箓书毕时候给他递过油灯,借着火苗将第七道辰砂符燃起,而敕令呵出同时,一团赤黄的火光便在这狭长当中肆虐开来。 待得王云凤退回院中,堆放在廊中的许多冥器已经被火舌舔舐得狰狞不已,浓烟更是令王云凤自己都呛咳得涕泪齐下。 “后生们,你们就同陆老破说是我孔麒对不住他,今日大邪来犯,不得已毁了他的铺头,他要记仇,可千万别记去别个头上。” 【2025』06ゞ17】 孔麒这边话音刚落,王云凤则又拽上了纪平常的后领,与其说是他是在替纪平常解开这令浑身软麻无力的穴道,倒更像是要将方才自己挨的鞭笞有仇报仇。 他手劲甚至比方才作用在陆青蚨身上的还要力狠,以至于纪平常能够动弹的刹那本能地朝着那起火的门前冲了几步,只为了躲开王云凤那架势,好似故意要扎破自己后颈的手诀。 纪平常缓和了片刻之后,王云凤面色冷沉地将布挎塞到他怀中,口吻甚至不善地对他说若是觉得这院中人都同他作对,那么现在就顺着这被烈酒符灰铺成的路离开,若是福州府回不去也不要往句容去,而是随便寻一个万应盟七家都关系不密的宫庙暂避风头。 “为何不往句容去!那些上门滋事的,还有这想要趁着当家人不在乔装友堂弟子来瑞宝记做歹的,怎的就不能上南茅山去告状,让徐大师伯做主荡平了这邪祟的洞府同暗通他们的宫庙?!” 孔麒冷笑,王云凤也显露出了不耐烦地又将他朝着那火光大旺的门中推搡了一把。 纪平常留下了一句自己偏要往着句容去之后便真的跨入了赤黄当中,但也仅仅这一步的潇洒之后他还是偏头朝着那东南角看去,恰好与同样目光刚至的陆青蚨默契地撞了个正着。 “咱们一并走罢。” 这是纪平常咬在牙关间,却又只能生生咽会喉中的一句,他伴着一声壮胆的叫喊踏着地上那燃烧的火符箓冲向了前铺。 说来也怪,廊中那些早就被火蛇爬布满身的纸扎仆从婢女本该早就皮熔骨塌地做了那地上的焦糊,但打从王云凤退出窄廊到纪平常冲入也耽搁了一盏来茶的功夫,它们却是在那双已经血灰污遭的十方漳缎履蹋灭了之后才扑到成灰在了纪平常身后的。 每有一个纸仆瑞兽的倒下,都可瞧见一张隐约扭曲的鬼面在赤焰中一闪而过,它们神情凶悍无畏,如同那把守边城的兵将一般,借着这法火做了手中的枪矛,拥着那些火中发出嘶叫的东西一同落地成灰。 瞧见纪平常背影消失在了倾倒的赤色当中,王云凤平静地将那两扇已经满是焦灰的门合紧过来,他毫不客气地朝着上面熏出的两张口眼空洞的面孔啐了一口唾沫,而后又掏出深深的两张辰砂符,凭着自己的指腹血封在了门栓的位置。 “王老怪,你还有哪些话要交代这陆小子的么?” 王云凤那一口如释重负的气还未舒开,孔气便扯着嗓子在东南院角的檐下催促起来。 他并没有理会孔麒,而是将刚从屋中出来,替陆青蚨匆忙筹备的那布挎一把抢过,甚至没有顾及孔麒是否会被殃及就朝着已经上到了屋脊的陆青蚨砸去。 “快些走!你同我都辛苦了一夜才救回的那条命,我可不想最后是在那东西手里没了的!” 陆青蚨将布挎在身上扎好之后,抽出那剑柄朝外的法剑才注意到,这并非自己平日里的法器,而是常年随着陆纯贤行香行法的那柄符箓雕身,嵌着正反七六共十三枚天师通宝的破衣老祖剑! 他诧异得身形有些不稳,因为除了返回莞城,此物并不会离开陆纯贤身旁不说,而且那北斗的通宝之上,竟然还出现了两处粗深的裂痕。 “师兄这怎的回事?!老祖剑怎的会在这!” 孔麒似乎比着他焦急更多,这就不顾仪态地脱下了自己那不合脚的麻面履朝他砸去,陆青蚨为了躲闪不得已又往那阴风灌入的破口靠了靠,身子不由自主地接连两个寒颤。 正因凑近了更多陆青蚨才听到,这阴风的作响除了犹如海上暴风的狂躁,其中还有无数阴魂鬼物拥挤痛苦不堪的叫喊,如同这院外的地界已然是东狱的炼狱刀海,正有百千万的阴魂受刑,妖魔肆虐。 “师伯您别催啊,这东西即便师父乐意开坛授器,我恐怕再修个十来年也未必能够驾驭,而且……而且……” 这祖师剑乃是瑞宝记历代当家人所持法器,因此在陆青蚨年幼时候他总是想尽法子能够把玩一番,为此挨了多少的责骂早已记不得了。 可人非彼时心境,处境也不再是从前那能够令他顽劣无忧的安乐,再将此物握在手中时,他感到胸口再度涌上沉甸与悲怆,甚至思绪荒谬地联想到若是剑在房中,那是否陆纯贤已经…… “哎呀你这后生怎的这会儿那么磨蹭了!这个用不了那一袋子里的还没一个顶用的么!你脱险之后自己开坛焚疏让它认你做主不就成了。” 即便孔麒不再舍掉另一只脚的破鞋,陆青蚨也没打算再拖延下去。 他吐了一口浊气之后顶着风灌的猛烈探身出外,最后予了唐无垠一个眼神示意他照料好唐赵二人便凭着一把法料的开路,朝着那鬼戾浑浊之处纵身而下,与纪平常一般身没而入了墙外褐灰的浪潮当中。 第167章 第167章 法破门 “四正明张,天地瑞祥,五郎祖师,避除不详,法回兵收,邪气灭亡,急急如律令,收!” 陆青蚨跃下的同时,孔麒的法诀与铿锵有力的罡步在唐无垠身旁骤然而起,就在敕令呵出不久后院外落地之人的敕令与陈凉棋从远处传来的轻蔑都随着那股阴风逐渐弱下。 他抄起坛桌上瓷碗中的高粱酒朝着东南角泼洒片刻后,这院中竟只剩下了一地川黄柏的落叶与狼藉杂乱的血迹,甚至方才那些面容惨烈的阴魂邪祟与黑灰飞窜的鬼戾,就都如噩梦初醒似的成了心头不愿回想的余悸。 鹅羣⑺贰⑺4⑺4131 “足够了,省些气力,路上指望着你的用处可太多了!” 王云凤的语气似乎也随着这院中归于平静而松懈下来。 他揉了揉眼角穴,脸上的疲惫笼罩在他那沟壑深凹的眼窝中,让自己也附上了几分鬼物气息的错觉,本该立马出口反驳的孔麒竟然并未多言,而是缓和了片刻,在院中收收拾去这场恶战中自己散落的物件。 “后生,你快些给这两个老不死的收拾些日用罢,这走水路去远地的,还是得多两件暖和衣裳的。” 唐无垠对孔麒的这一句诧异不已,以至于他原本已经替他拾起那罗经仪的手胶在了半空。 他抬眼去瞧王云凤,恰好见其跨入了赵嶙峋屋子的破槛,听着动静好似在整理他那只药箱,甚至还因方才院中阴风太狂而泛起了几声受凉的咳嗽。 瞧着唐无垠那一脸的疑惑为难,孔麒将自己那罗经仪一把夺过,胡乱地朝着他那污渍满满的布挎一塞,还不禁朝着左右各瞥一眼,笑讽一句 “都说你们破衣教是南茅里的丐花子,可老道却觉得你们才是最像下坛修行的,没有贴金戴玉的神尊与那些堂皇的宫庙,这方寸破院虽说粗陋,但终究能够挡风遮雨,你舍不得也是应该的。” 唐无垠的头当即摇摆不停,这就动作笨拙地又替孔麒拾起了那个被他撒尽了阴料而随手丢弃的布束口袋。 孔麒似乎有些不耐烦,但也仅仅一瞬,脸上那就要抱怨的神情又缓和了下来,将手往身后一背。 “老道晓得,凭着我的恶名你不乐意将你这师父师叔交到我手里,可你瞧瞧……” 他这就忽然拽开了自己的衣扣,扒开了这一身破旧袄袍与二三层领口破损的里裳。 只见他心口上阴血藤同凸起成那阴山老祖鬼面的经脉纠缠在一起,令唐无垠惊得本能后退,只因这本就活生的鬼面添上了阴血藤之后更是渗人,甚至还予他一种此物正在将他上下打量的错觉。 “老道同你那师弟一样被这痛不死却缠得疼的折磨,全凭着王老怪这些年闭门造出的那副丸药才能同方才那东西斗上几回,就连阴山里的都骂我是玄春堂里一条贪生怕死的狗,足以见得老道可没半路给你惹麻烦的心思。” 唐无垠虽说还是心有顾虑,但还是匆匆入了唐鸮的屋子收拾起一些旧衣,甚至还让自己这些年里存下的那点少得可怜的私蓄见了天光。 待得他收拾妥当再出屋子时,原本院上那一方阴霾已全然散去,而王孔二人则将原本竖立在西北院角,方才险些被打斗殃及散架的那运送纸马的排轮车推到了院中,赵嶙峋则身盖旧被破衣地被遮掩在几个尚未在方才被烧尽的纸扎童仆之下。 “云师伯,咱们为何不待着我师父师叔脱险之后再离开,何况此时后院有瘴,前铺招摇,咱们如此大的阵仗也走不远啊,还有阿青他……” “那小子有着东西佑他,之所以是他出去救人而不是老道我去送死,也正是因为我同王老怪终于想通了他当年为何被陆老破带回瑞宝记的缘由,你就安心地随我们走罢!” 这一回孔麒是真的不耐烦了,他一把夺过唐无垠手中的包裹,几人将唐鸮也安置上车之后,王云凤又从前铺里寻出了两个已经满身焦灰的纸扎牛马,借着这排轮车上的草绳栓住了它们的脖颈。 “待会这姓孔的老东西起法开路,他的能耐也只足够咱们走出那东西的瘴阵,你那点能耐也别装了,我的兵马不够你们护院的抗打,你若是吝啬,即便回到妙生堂我也不全力救人。” 话毕后他便坐上这排轮车最后的一点空隙,而孔麒也抄上了那人首雕柄的法刀,抬臂扎布,收敛起了那一脸散漫而凝神在已被王云凤辰砂书符的门板上。 “还请麒师伯莫怪晚生多疑,您的梅山术法是从何习得?为何还能操持棋师兄的法器,我师父同梅山派以及三山教往来密切,若是您不告知,恐怕师父苏醒也会责怪我不问详尽。” 孔麒先瞧了瞧死巷尽头升腾而上的鬼戾又偏头而向王云凤,见着眼下还不是破门最佳契机,也就只好再浪费了一些口舌。 他心中虽然抱怨,却也不断地在心上劝慰自己,这是吃得眼下苦,路上少辛苦。 “三山教的主神,那三个山大王才是原本而今梅山派修行地的山神境主,这应该不用唠叨再絮叨罢,即便你同安宁宫再是熟络也不会见过此物,全因这东西一直都被封藏在安宁宫的暗阁当中,除去当家人或是已经疏文焚坛,禀天告地过的后继当家人,恐怕即便是得了暗阁的锁匙得了这邪物,也会比你方才触了我这‘福不生’还要吃苦头!” 唐无垠又垂眼瞧了瞧自己两手之上那骤然而且的青蓝斑块,方才因为忙于收拾行头还欠了感受,眼下站定之后他只觉得自己两手寒凉异常,并且这股凉意正顺着经脉蔓延周身,让他有些喘息艰难。 王云凤从衣袋当中掏出了一粒辰砂花椒的丸药让他咽下,他回想起曾在安宁宫主殿的壁画上瞧见过当年梅山的五郎老祖来到潮州府收伏占山为王的山神大鬼的故事。 因常年的烟熏蹉跎,壁画上三山国王的面容同五郎老祖手中的法器都已残损蒙灰,若孔麒所言为真,此物大可能正是令三山国王被收伏为梅山大将的法器其一。 “老道我是个天生的祸根恶人,若说今日还有两分良心念你这陈师叔当年在玄春堂放我一命的旧情,就该去谢闲云宫梅老宫主曾经赏过我几年饱暖,只是我同你们这些还有规矩忌讳的终究是两路人!世间善恶等齐,命数到了,终究是要做回这人世间的歪门邪道的。” 唐无垠憨实却不愚钝,话到此处他已明了,甚至料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竞对这么个恶名昭著的野修行有了几分怜悯同情。 孔麒竟然如此坦诚,他也不再遮掩,这就掏出了自己那柄鲜少见人的师刀。 “就晓得你这破烂铺头能在万应盟里出头不该只有陆老破一个功法上得了台面的!姓唐的老小子老道虽从未同他见面交手过,但他当年凭着这堆纸糊竹扎的玩意就让春夏两堂的许多嚣张的后生做了逃兵,他总不会收一个只会做手艺的废物罢!” 唐无垠的神情不再如同他一贯的柔和,他眉头成川地凝神于那两只带着火灼斑驳的牛马之上,师刀上的响片随着稳重扎实的罡步跺响有律。 一阵法诀敕令之后,王云凤忽感身下微微颤动,这一对纸扎的牲畜竟然真的四肢僵硬地挪动了几步,带动了这辆足足三人在上的排轮车。 “阴魂阴魂,得吾敕令;赐汝纸身,四方通行;阳关碧落,劳顿不停!” 就在唐无垠咬破指腹,在这一对纸身牲畜的七窍持诀点红之后,孔王二人便听到了细弱的马鸣牛哼随风入耳,而这牛马的动作也随着越发靠近院门而灵活起来,与真正的活畜几乎无二。 孔麒与唐无垠互觑一眼,这也摆出个身段持诀念念起来。 虽说他这一身破旧并非梅山法师舞罡时候那兽皮法裙与富丽头冠,可此时的他却真的有几分梅山高功的影子,同唐无垠幼年时候,唯独一次在闲云宫梅老宫主仙游之前有幸得见的神似无比! 只是这眼前的旧忆尚未回顾过半,起术之人便已经敕令大呵,而那柄木雕人首的法刀也被毫不珍惜地扎上了辰砂符箓的符胆之上。 瑞宝记这破烂不堪的院门轰然裂倒在了窄巷当中,只是映入三人眼中的不再是那些坑洼斑驳的泥石墙壁,而是一片混黑翻涌,阴戾浓重的黑渊。 若非方才还“幸存”了几个尚未被烧尽的纸仆与一对瑞兽,只怕就在门板倒下的同时,那些仗着扑面风而袭来的阴魂厉鬼必然要令他们五人被袭得个猝不及防。 “毋挂心!陆小子有自己的因果,命应该折不到这处!” 唐无垠并未随着孔麒一同跳上排轮车,而是因黑渊深处陈陆二人的声响再度变回了方才那副忧心着急的模样,王云凤只好将自己原本保命的那把药草灰法料撒向了他脚下那些企图将其拽倒的鬼手,一把将他拽上了车来。 “麒师伯,求您再帮阿青一回!求您了,他身上那些伤恐怕撑不太久了……” 唐无垠拉扯着孔麒的前臂甚是激动,也惹得本就颠簸的排轮车更加摇晃,王云凤没法子,只好也在他后颈命门使出了一道狠力,让这车上又多了一个不省人事的活死人。 “你这般鲁莽,就不怕他这两个纸糊的东西还未走出这处就成了废物!我这年岁可做不了你的车夫啊!” 在抱怨王云凤的同时,孔麒已经借着黑渊的阴风鬼浪朝着陆青蚨痛嚎传出的那处掷出了三道白纸墨书的阴山法符。 正当一只浑身溃烂赤条的阴魂抓捏上了其中一道,朝着身旁拥挤的其他邪祟扬威时,它的身形却忽然僵住,紧接着已经随车行远的孔王二人面颊一侧染上了蓝绿的火光。 王云凤被这些邪祟被烧灭的腐臭殃及得喉间翻腾了两回,扯出一张丝帕捂住自己口鼻,一副踏出茶楼会馆被丐花子纠缠的锦袍贵人神情。 “你说的不错,我就盘算着让你这老小子替我推车牵马一道,否则天晓得这世道还有无明日,别待着又如弘治那年月乱成一锅浆糊了,你也未还尽我这回救你的人情,还有你诓我去那晦气地方的赔偿。” 王云凤话音刚落便被孔麒衣袋中掏出的东西砸上了前额眼皮,他从落在赵嶙峋身上的拾起一颗,竟是瑞宝记后院中的那棵川黄柏树上已经烂熟的果子。 “我可没诓你!我只说东西在那处,可没作保你去了就能拿到,何况你觉得,若是在一处太平地方,怎么连谢惆月那毒妇还有句容的徐老道都信不过别个,即便会输得颜面扫地也曾经去过一回!” 他还踢了踢脚旁的赵嶙峋,虽说他们比着这个相同目的而来之人早了许多时辰入阳癸山,可若无这个听到他们受困野鬼而没有选择撒手不理的故人,恐怕那处阴邪地方的冤魂又得多了三个不自量力的老道! 甚至凭着他们与那黑袍邪祟的因果,会比着其他法脉或是误入此山的都要惨烈太多。 王云凤赌气地静默了片刻,但随着越发靠近这瘴阵的薄弱处,他们反而因齐齐偏头再朝瑞宝记深处而窘堪起来,自己也因此又遭了孔麒一番嘲笑。 “闭了这么久的世,炼了这般多在你那群祝由老道眼中违背祖德的东西,还不是一身的人情味!你想做恶人,差太远了!” 第168章 第168章 霾未散 孔麒的唾沫星子溅上王云凤发髻的那一刹那他也借着排轮车的栅栏一跃而起。 那被陈凉棋不知如何窃得的安宁宫传坛法物已经做了那替他们撞开瑞宝记院门的开路,他又抄起了那把跟随自己闯荡四方,与他同享恶名的那柄纹如血脉,通宝铜锈的法剑狠狠地朝着两个丈高的“守门将”劈斩而去。 随着其中一个邪祟腹上破口涌出的青灰阴戾,王云凤只觉原本已经弱下许多的阴风再次平地迸起,而同样袭来的无数鬼兵根本不予他掏出法料的任何机会,甚至还将他那身豆青的袄袍抓得稀烂,也让他的前臂布满了指印杂乱的淤伤。 “跟道爷我斗狠毒,你们再入轮回滚上几番也斗不过!” 正当王云凤就要被几个只有半截身子的阴魂从后背拽下车时,前一刻还在同丈高大鬼缠斗的孔麒这就携着一团青蓝的法火杀回了车旁。 虽说他也负伤满身,可无论嘴上手上都不曾有一分慌张与败下的痕迹,以一敌十地挥动着以血醒器的法剑胡乱挥砍,也真的令许多想要在他们这处占些便宜的邪祟有所忌惮地后退了不少。 “你……别逞能!若是阴戾攻心,是会……是会阴毒攻心,心脉冲暴的!” 王云凤可是极其难得对着谁人如此好心的,但却被孔麒挣开了那被他拽住的残破袍摆。 孔麒伴着那被拉拽随风的旧棉絮再次一跃而下,毫无畏惧地朝着那些如同深窟猛兽的残魂鬼手而去。 “降得东狱千万鬼,吾凭法剑不留停;阴山炼狱为吾用,借兵阴山老祖令……” 这一声声的法诀并非王云凤一个湘地术士能明了的闽腔,可这嘈杂入耳的嗓音却令已经虚弱无比的他两眼圆瞪,惊愕无比。 他手脚并用地攀爬到了栅栏的边沿,而也恰好此时,孔麒落地的那一处传来法雷劈落的轰隆巨响,赤黄的火光平地生来,将眼前的晦暗混沌,变作了通天直上的光亮。 凡事皆有阴阳面,万法也于大道中,这同样是一张张鬼面飞窜的法火不禁烧上了陈凉棋的兵马,同样也令那两匹卖力奔逃的牛马蹄下窜上了焦烟。 纵使王云凤赶忙掏出了唐无垠备下的扁壶泼洒,却好似浇油一般使得那些赤色的鬼面更加猖狂,片刻便已经烧上了马腹同牛背。 一声本能的惨叫令王云凤手中的扁壶险些成了绊住车轮,险些做了这一车重伤病号丧命的祸根。 他忧心那窜上自己后背的火殃及昏厥的三人,只好速速拽开衣带襟扣将其舍弃,但这鬼邪的阴风太是混乱不定,这逐渐也变作了火团的袄袍先是如同一只受惊遇敌的鹰雁随着风向胡乱地扑咬,最终竟然扑上了那头已经烧没了大半身子的纸扎青牛,让本就摇晃险峻的排轮车雪上加霜。 “阿姝……我这……我这要食言你的遗愿了……” 瞧见这车马越发慢下,扑入了黑渊风璇的中的孔麒也在其中生死未卜,其中一个已经残损了半边头颅的丈高大鬼不由得放肆大笑起来。 这邪祟抄起自己那支被孔麒斩下的断臂作了武器,甚至还将几个如同虎豹一般朝着排轮车扑去的阴魂抡飞而入了法火最旺的鬼面口中。 守门的黑煞厉鬼本想着独吞了这车上四个难得的术士生魂,但就在其追赶上距离这瘴阵薄弱仅有十来步的排轮车时,却并非料想中的那般见到车上唯独清醒重伤的老道正在绝望哭嚎, 反而因为它那诧异的分毫令王云凤抓住了这仅仅一线的生机。 只瞧王云凤手中阴阳逆反的手诀落定成法,一声伴随着嗓中腥锈气的敕令随着狂乱的阴风荡散开来,也令他身中藏蓄了多年的一股邪寒之气破喉而出,成了映入那黑煞鬼眼瞳当中一个来势汹汹的一张模糊鬼面。 待得这邪祟瞧清这双髻独眼,七窍淌血的女厉魂刹那,它那本就被开膛破肚的裂口当中挣扎出了一双纤细狰狞,尸斑紫灰的女子手臂,而这一双手臂上的细金腕环,恰好与直扑上它面门的双髻鬼面的花钏是成套的头面! 王云凤的敕令尚在黑渊中尚未散尽,一声犹如垂老猛兽惨死般的闷吼便将其碾压而下,这吼声不仅令王云凤感到那阴风再次将自己做了万箭奔朝的靶向,更是让他那一口中年淤积喉下的一口乌血被逼迫而出。 他的舒坦并未能够享受半分,又因为驾车纸畜的彻底燃尽而摔做了一阵天旋地转,皮肉痛辣的惨烈。 “云师伯……” 王云凤在自己彻底被厚重的昏暗吞噬之前,他隐约听到了唐无垠同样因摔车而颤抖的叫唤。 此时他已再无气力回应一声,即便是片刻之后孔麒那由远及近,嘲讽不已的笑声他也再挤不出气力责骂。 粘着焦灰同血珠的视线被灰白的云雾吞噬,这灰白的尽头并非漆黑,而是一处遍地血点的厢房,在倚墙的床沿边坐着一个身着青墨衣袍,妆发素白的女子。 王云凤心头惊颤,眼中竟泛起了水光,即便眼睛酸胀难受,他也不愿眨闪一下,生怕但凡如此,眼前这诡吊的虚境便烟消云散。 那裙摆之下是旧忆当中依旧不断地淌出殷红,但谢姝连此时却并非她玉殒那日一般含泪不瞑,她甚至在对着入屋之人笑唱着一首闽腔的曲调,这是与王云凤结成连理那日,他含笑入眠时候在耳旁伴他入梦的那支调子。 黑煞散灭邪风止,百千恶魂返东狱,王孔二人这一番九死一生令他们冲出了绝境,可却也因此令陈凉棋有了趁乱遁逃的契机。 望着那条遍地焦糊灰烬,血气与尖锐的笑声一并绵延的长巷,手中尚捏拽着其两根断指的陆青蚨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此时他的眼中空洞无比,仿佛那黑渊依旧万鬼凶残,即便方才无比盼望那已经失了神智,阴戾攻心的人能够清醒过来,眼下却也半点没有瞧见谢蘅玖尚有气息时本应上脸的喜悦,反而因为一下轻弱的拉拽。 一阵晨风的弱啸便让谢蘅玖如同惊弓之鸟般地颤抖耸肩,脚下发软地摔在了巷中死角的杂物之上。 谢蘅玖的手悬在半空,对于陆青蚨如此反应他似乎无甚所谓,只是当偏眼瞧见了瑞宝记那倒塌的破旧门板刹那,一股鼻酸泪涌的翻腾令他抵挡不得地哽咽出声。 他的这一句“对不住”既有心虚,也满含着同陆青蚨此时对着窄巷空空的相同愤恨绝望。 二人静默了良久,直到那月色未散的鸡鸣响起,陆青蚨才终于叹出了口无可奈何的浊气。 他缓缓回身,但身后一直瞧着他背影的人却匆忙地将目光躲闪旁侧,甚至在陆青蚨拖沓着步子靠近过来时,他却本能地想要起身逃走。 蓝晟 谢蘅玖慌张地扶墙起身,但仅仅抬脚半步,那在陈凉棋瘴阵当中砍杀不尽的钻地鬼手伤及的脚踝再次被崴。 他因刺痛钻心而失了支撑,可这次却未摔回身后那堆散烂的杂物,而是撞上了一个与自己体温一般不温不热,就连血腥气息也同样浓重的胸膛。 “走罢……得趁着天光之前走……” 虽说那几声鸡鸣令陆青蚨好似“返魂入壳”但他的嗓音依旧低沉。 将谢蘅玖扶正之后,他便没再多言,而是转身走向那坍塌的门板,拾起了地上散落的一个陈旧的绣符璎珞,心底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瞧了瞧已经满目疮痍的窄院。 这刺绣的符包何时供在了瑞宝记那既无神主牌位,也没有神明画作尊像的主炉旁侧他也不晓得,好似他自小此物便在那处,或是他投帖拜师的那段时日? 他记不得此物的年岁,却记得自己年岁刚及始龀那会儿总是频频邪梦缠身,高热不退,陆纯贤便在那个荷月远门行法之前,将这个近乎同那陈旧香炉融为一物的符包塞到了他的手中。 当邪梦不再之后,他又在头一回随着唐鸮要往潮州府去贺蘸参坛的唐无垠临走时,学着陆纯贤予他此物时那副神情腔调,将这符包打上了璎珞,系在了唐无垠的师刀之上。 “师兄,这破烂东西可神通着呢!梦里那些坏东西缠我追我,在我耳旁絮叨得很都被它赶走了,你携着他去潮州府,保证那些个梅山的山鬼兽精都不敢伤你。” 那是唐无垠入了瑞宝记之后头一回随师行香,亦是陆青蚨头一回晓得自己这个只会闷头扎竹骨裁碎布草纸的大师兄竟然也是有一柄法器的。 可是也仅仅那回之后他便再没瞧见过唐无垠让这师刀见人见天,甚至在好些次那些阴山野修滋扰上门,他被恶鬼伤及得起不了身,也不曾见唐无垠用其防身起法。 自己甚至还调侃过几回说若非自己将那符包予了他,恐怕师兄会吃更多的苦头。 “有麒师伯在,想必他们已经脱险了……” 陆青蚨轻笑一声,这就将符包连同那两支断指一齐塞入了衣袋,他那终年不算绾正的发髻早已散成满肩的凌乱,因此猛然回头,那原本恹恹杂乱的乌丝便借着脖颈的气力竟也变作了一只鬼手,猝不及防地予了谢蘅玖一计耳光。 “那你呢?棋师兄没死,你我该如何脱险?万应盟该如何脱险?谢蘅玖。” 鸡鸣声再次传入巷中,谢蘅玖的心上却逐渐蔓上了一层暗霾。 这一句诘问同话落的名姓才是真正响亮狠辣的耳光,即便他在死命挣扎着越发垂下的脖颈与发麻的舌尖,映在陆青蚨眼中的却还是一个近乎蜷缩狼狈的模样。 “对不住。” 他的嗓音比着之前更是发怯模糊,本以为陆青蚨会撒手离去,怎知一阵挠抓后脑的摩挲声渐渐而起,谢蘅玖疑惑地抬了抬眼,面前的人却已经不是方才那副死灰如土,满眼无奈的神情,反倒变作了因为闯下大祸而懊恼无比的少年一般。 “似乎我上房之前云师叔说起过此事完毕之后我们可去哪处躲藏的,可……可方才棋师兄……那丧尽天良的邪祟逃掉了我太是气愤,竟然回想不起来到底咱们要往哪处去了。” 眼下谢蘅玖简直比方才被喊出名姓时候还要惊愕得僵直,他眼瞳中的陆青蚨抓挠着那本就蓬乱的发丝左右踱了几步,这杀怒全散的迅猛反而令他有些生了怀疑,这就后退几步又捏紧了手中的阴血檀剑。 “你……怎的了?不是要押我往句容去立功扬名么?!” 面对着一脸诧异的自己,陆青蚨反而冷哼一笑。 虽说这院门的旧槛已经随着那院门碎成了一地残渣,但陆青蚨还是在入门时候太高了腿脚,他庆幸身后人并未紧跟,否则自己泪涌难抑的模样恐怕又得成了此人手中的一处笑柄。 “是呀,我应该把你押去句容的,那么,你会如何?成全我?还是……” 陆青蚨在回身之前将面颊的泪水揩去,忽然将那手中的师刀以及身后那柄瑞宝记当家人的法剑朝着身旁一甩,摊开了血迹尚未干结的手掌同那已经衣破见伤,阴血藤攀爬朝上的胸膛。 “师恩如父,若是如此你都能够下得去手,那么我这萍水相逢又是仇家对头的南茅弟子,也该是毫无恻隐的利落罢!” “你撒哪门子癔症!那东西有着地封的神格,天若见光,那些得了你同阴山弟子勾结的可并非还能让你行运地留下条命来……” 谢蘅玖怒火大燃地将陆青蚨的疯话截下,他拖拽着那肿胀紫乌的脚踝将那法刀以及横叉着法剑的布挎拾起,怎知陆青蚨却忽然闪身到了他的身后,十分粗蛮地抓上了他那也残衣带伤的肩头。 一声本能的嘶痛还未声尽,一个寒凉如冰的短匕便抵在了他胸膛那经脉凸成的半虎鬼面之上,但凡自己动弹一分,恐怕不被这利刃毙命也会是心口上皮穿肉破,生不如死! 第169章 第169章 来者谁 “阴山弟子怎有慈悲?你不杀,那我便携着你这副尸身先去广府寻韦子湘的亲朋要赏钱,再往句容去请徐大师伯做主,虽说不是当场手刃,但此物乃是师父赠我的拜师礼,想必足够他老人家明辨是非,还了瑞宝记乃至秋德堂的清誉!” 话音未落谢蘅玖那因肩头脚踝的嘶痛便因陆青蚨猛然的动作而转做了一声短促的痛嚎。 他刚瞧清这短匕的刀刃扎穿了鬼面的哪处,陆青蚨便又神情漠然,腕子利落地抽回了气力,只见一簇鲜红随着染红的刀刃飞溅而出,在痕迹骇人的地上又添了一抹残忍。 谢蘅玖强忍疼痛,在这抽刀松动时用臂肘撞了陆青蚨胸口上那一道方才与陈凉棋缠斗的法伤,挣脱之后他慌张拾起了院中一截冥器尚未烧尽的竹骨。 正当他踉跄后退之时,捂着胸口那掌印淤黑的陆青蚨,在晦暗的天色里诡异地抽动着嘴角同眉头。 “你是谁?” 谢蘅玖试探地朝着这个与自己一般身形不稳的人。 可就在他问话出口之后,陆青蚨显露出了不该是他该有的笑容,虽说他与陈凉棋容貌眼鼻都大有不同,但就在他嘴角吃力扬起的刹那,谢蘅玖也随之心头发紧起来。 “我是谁?!我是你恩公啊!我是三番五次把你的命从黄泉路口就会来的人啊!你是觉得我被他趁虚而入了么?!还是你觉得我既然救了你这么多回,就不会有想要了你命的心思?那你可就太自作多情了……” 话还未完,陆青蚨却好似对面人模样滑稽无比地没能憋住他逐渐涌上喉间的笑意。 谢蘅玖与他周旋着变化脚下,终于转向绕到了赵嶙峋的屋门前,兴许是方才太过匆忙,王云凤的那柄法剑竟然未能携走,而是添上了焦糊的残缺,也做了地上的杂乱。 “不中用,但若是得两分天助,兴许还能多活一时半刻的命!只是……他并不像鬼物侵体入魄,莫非方才种种正是他的心声?” 陆青蚨笑得十分癫狂,好似一只寻着肥美猎物的夜枭企图用着喉头的尖锐刺破他心头上最后的防备,瞧见了谢蘅玖手中那残破无用的法剑之后更是直接捧腹弯腰,肩头耸动着朝他扔去了三两块碎石。 谢蘅玖受限着那肿胀疼痛的脚踝而躲闪吃力,陆青蚨并未着急朝他靠近,而是这副佝偻老翁般的姿势拍手称快起来。 那把原本捏在手中的,从方才所言而论该是珍贵之物的短匕竟然也没有半点拾起的意思,甚至还将其踩在鞋下,突然扑前几步朝着谢蘅玖的方向做了个擒拿的动作。 “他莫不是想拖延时辰?他身上的那经脉的阴毒定然滞怠了他上术起法的灵验,否则方才他应该就不会选择利器伤我!毕竟真要携尸上南茅,让我败在修行与破衣术法下能够扬名立万,可凭着利刃刀枪这等俗家铁器背了孽因,一定会让其余六家乃至整个南茅耻笑无用才是。” 为了印证自己的思索,谢蘅玖冒险地朝着陆青蚨靠近一步。 他依旧在笑,即便自己已经因此喘息艰难了也全无歇下的意思,就如同此时他身中正有一个寻到了交替填寿的阴邪鬼魂,企图用这等法子让苦主断气丧命,令侵体之人就连闪躲一个半死鬼手中这不中用的木剑都有些迟钝。 “想多留你一时半刻,你竟这般着急,那就别怪恩公手黑力狠,这就送你去你祖师爷那刀山火海吃苦头了!” 陆青蚨话音未落那佝偻的身子便猛然朝前扑去,只是比起此时两手空空的他,谢蘅玖这手持木剑的反倒得了些许势头。 他忽地将木剑反握其刃身,凭着剑柄朝着陆青蚨的颅顶发力一劈,待得其脚下顿住,又赶忙再次咬破本就血凝尚稠的指腹,极快地持诀在他眉心点上一抹掺着焦灰的鲜红。 “天绝绝,地绝绝,万鬼阴山鬼魄绝;吾请阴山老祖令,鬼魅精怪不可停……” 谢蘅玖赶忙也将那柄木剑弃下,只是他依旧被那脚踝拖累得动作更难,三步法罡变化之后便摔倒在了靠着院门的方向。 那从天旋地转中缓和了些许的陆青蚨则终于站稳,抬头之间朝他时更加陌生,更是同陈凉棋方才被他二人冒着术法互撞的危险,断掉了那右手的两只指头那脸上的凶狠愤怒又神似了许多。 “不玩了!不玩了!汝这不知好歹的后生甚是无趣,吾乃天封地册的一方神君,雕虫小技,岂会灵验于吾之身侧!” 此时的“陆青蚨”终于露出了破绽! 他的嗓音逐渐化成了一个低沉粗粝的男子,这副嗓子的主人似乎不仅承受着方才那当头一棒的疼痛,颤抖之间还令谢蘅玖听出了一种被人死掐上脖颈的紧逼,想必陆青蚨的魂魄还并未全然被其碾压,也如自己一般在艰难求变。 谢蘅玖想要开口叫喊,予这副躯壳当中挣扎混沌的魂魄一些激荡,但他刚喊出陆青蚨的名姓,这自称神君的邪祟便借着陆青蚨的口舌碎念出一段模糊不堪的法诀。 邪祟的余瘴的确还未散去,因此即便敕令未出,谢蘅玖还是因为这碎念声起而感到胸口堵闷,当即又呕吐出了一口近黑的乌红,四肢也逐渐被巷中细弱而来的阴风化成了几只无形之手钳制起来。 此时的他挣扎无用不说,甚至但凡动弹半分,就好似被针扎刀刺入了皮肉。 “怎可能!若是他还有这等能耐,方才早该让我们都做了惨死鬼,即便相中了这人的身子,也不该同我消耗到眼下,到底……到底为何如此……” 自己这疑惑却很快得到了解答,只见陆青蚨不仅口中愈发晦涩起伏,手上也突然发力将那破烂不堪的衣衫再撕扯出一个近乎让上身全然袒露的破口,让谢蘅玖清楚地瞧见那些新伤旧痕,以及与自己肩头相同的法雷痕迹。 随着陆青蚨将一只手掌贴上那一个淤伤红紫,好似尸斑连片的掌印之后,他的眼瞳便圆瞪得近乎迸出。 下坛术士向来不乏一些穿刺入肤,吞刀吃火一类的术法,可这不凭刀割剑砍破出口子,仅仅掌心贴附便令整个手掌逐渐穿透体肤入内的术法,谢蘅玖实在闻所未闻! 并且随着手掌的没入,那法诀未断的喉中逐渐传出了细弱的痛嚎,而谢蘅玖自己也随之喘息不得,就连眼皮之上也如蛮力拉扯的疼痛。 不及半盏茶的功夫,谢蘅玖逐渐垂下了挣扎的脖颈,而陆青蚨的手掌也全然穿入了皮肉之下,甚至还在脏腑当中抓探搅动,似乎在摸索着某些物什。 陆青蚨的眼中不断地攀爬上乌黑的细丝,对于谢蘅玖的倒地,也只是浅浅一眼。 或许是因为眼角穴上的经脉暴凸而起,那些原本因阴风狂乱而躲灾飞远了的黑鸹仅仅在那棵川黄柏上停留了半刻,便因为这晦暗小院中如同活鬼一般的人而惊没了嘶叫,扑翅再起时候甚至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陆青蚨对于掏遍了心肝的一无所获而恼火不已,将已经血糊的手从胸口抽出之后竟朝着自己的面颊扇了两计响亮,于此同时,他察觉到了从前铺窄廊的方向似乎有了动静,这就朝着那方位发出了一声苍老尖哑的吼叫。 这一声低吼不仅令一些稍有修行的游魂聚集到了门旁,更是令谢蘅玖也细弱地抽搐了一下。 他忧心若是自己动静过大可能会将陆青蚨身中的邪祟激怒,因此每一口喘息都极其谨慎,好在那原本钳制他四肢脖颈的怪力已经散去。 就在那吃力撑开的视线逐渐清晰的刹那,那丝毫不惧鬼物喉间,依旧步子平稳的脚步声也恰好落定,那是一双草灰色的草底平履,鞋尖的破损同粘带的泥点都足以可见这是一个身贫辛劳,脚程四方之人。 “汝……汝乃何……” 原本一脸凶悍,咬牙怒眉的陆青蚨竟在瞧见那张从晦暗中浮出的面孔变作了惊骇的慌张,随后再次犹如被人掐住脖颈一般嗓音颤哑,鼻中眼下,乃至那已经变作了血窟窿的胸上掌印都缓缓地淌下鲜红。 面对着如此动静诡异的,眼鼻淌血得甚至摔跪在地之人,吴时依旧还是那副霜天冷石一般的神情。 不知在与谢蘅玖分别之后他又去往了何处,此时他那单薄的衣裤比着午后更显陈旧,但比起庞文良或是孔麒那种犹如掘墓而出的破烂,他更像一具被着上了前人旧衣的完尸还阳的妖邪,虽有人身,却无人气。 “汝等身赋地格,得享人世香火朝拜却不勤勉修行积福,反蛊惑人心恻隐孽欲为汝等修得歧途魔道,如今身灭却魂魄侥幸,早应安分隐市,修心向善。” 吴时这话先是令喉中呜咽不停的陆青蚨骤然收声,但很快他便发出了比那低吼还要诡异的笑声,抬眼去瞧吴时时候,甚至依旧徒劳地想要凭着狞恶的神情强撑着自己的威风。 “言辞凿凿,却也虚妄!人心本就杂念纷乱,贪恶不息,吾等凭己修为,助得座下信徒得偿所愿,何来行恶做歹之说!贪财好色,刻薄自私皆乃人之常情,吾等错在何处?罪恶哪般?!” 即便此时的吴时的衣摆裤上已经被爬挪过来的陆青蚨沾上了污遭粘稠的血印,下颚鼻头因其攀爬凑近而飞溅上了血沫,但他依旧没有一丝惊慌。 与之相反,陆青蚨被吴时那直愣的眼神刀扎般地盯得更加头疼骨裂,这强撑也仅仅片刻便再次膝上无力地倒在了吴时的脚旁,几番喉头翻涌地呕吐出了一滩粘青黑的酸腐。 “如此……吾便不再相劝。” 吴时话音刚落谢蘅玖便被他身上晃出的一道银白刺了个双眼生疼,当自己再度瞧清时,陆青蚨已经手脚并用地后退到了院中的东北角,狼狈仓惶,像极了一只被恶徒围剿解恨的疯犬,每一声凶吠都只是在催自己快些命绝。 “汝不可干涉人间因果,不可干涉……不可干涉!汝同吾等无二,何不同享青蚨富贵,极乐人间!” 这一句似乎并非人间言语,以至于谢蘅玖只听得了其中的“青蚨”二字,他忧心这邪祟再耍奸诈,却因几回想要强撑起身都无能为力只能狼狈地瞧着那方的二人,吴时却因此终于将眼睛挪到了他这个苟延残喘的凡人身上。 “汝救他不得!救他不得!四郎钟情于汝,汝若顺从,便可寿数绵长,亦同吾等共享富贵……” 『2025声06L17ιs』 吴时瞧得见谢蘅玖,自然陆青蚨也将目光转而向他,虽说并未回身朝他,但此时的邪祟似乎也如方才自己那般失去了动作的气力,他只能凭着这副身子艰难喘息,朝着谢蘅玖咧出一个诡异的嘴角。 吴时将那持刀的手垂下之后便朝着谢蘅玖走来,他单手便将身量还比着自己长出许多的谢蘅玖扶起,而此时本该向其道谢的人眼睛却在他左手持着的那柄庖丁刀上诧异无比。 方才那银晃的光亮本该是外海夷国或是西域番寨那些黄金万两的宝刀都可能逊色的,但这不仅仅就是一柄寻常至极的庖丁刀,甚至锈迹厚重,如同已经被丢弃多年的破烂。 吴时并未计较他是否无礼,兴许是瞧他还有气息,这就有些粗鲁地将一颗从那破旧裤袋中掏出的丸药塞入他的牙关中。 谢蘅玖口舌干燥得不仅不能吞咽,甚至因这突如其来的油腥甜而喉中翻腾,好在予药人手上又快又狠,这就戳上了他的廉泉与喉俞两处穴道,让他喉间炁流一个反转还是将这气味熟悉的丸药咽了下去。 第170章 第170章 鬼蛊人 就在他喉间一动那一瞬,支撑着他站立的吴时忽然将人撒手,不再顾谢蘅玖如何便又回到了已经爬出了三五步的陆青蚨身旁。 “富贵于我,向来无用。” 说来也怪,但凡吴时与陆青蚨隔距不过两步,他身子里的邪祟便会七窍流血,动弹不得。 譬如眼下,陆青蚨的眼中再流露出不甘的愤恨,只是这好似能够掌弄他生杀的吴时依旧无甚耐心,偏了偏头朝着那不知何时将手中的锈刀眼下的易主。 “这般因果,该你了结。” 这一句话险些让才有所反应刀竟握到了自己手中的谢蘅玖再次惊愕,或许是这神药的奇效,他在吴时话毕之后竟然因这心间的诧异瞬间脊背直挺,甚至感到了不该是眼下这深冬破衣的他身上该滋生流动的暖意。 谢蘅玖不知如何答他,眼睛倒是穿过了吴时,不由自主地落到这已经血糊得人形难辨的陆青蚨身上,而陆青蚨也恰好同他目光相撞。 比起方才的冷狠,此时的陆青蚨眼神又变作了一种陌生的癫狂轻蔑,的确令谢蘅玖怒火骤生,他或许真的需要一把利刃将这身子中的东西斩尽散灭,但绝对不是眼下手中无法撒手撤力的这柄破烂。 瞧见眉头缩紧甚至有些唇间发颤的谢蘅玖,那邪祟那阴戾的笑容更加猖狂,甚至叫喊着让他利落手快,不要自己抽身遁逃反而令重伤的陆青蚨生不如死。 这着实更加激怒得谢蘅玖拖着脚上的肿胀朝着他靠近了些许,亦是令不轻易动作的吴时抬起了手。 吴时仅仅凭着灵诀指朝那眉心上的血点轻触一点,陆青蚨那已经遍布黑丝入瞳的眼睛便圆瞪非常,开口之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不断颤动地朝着二人发出微弱的呜咽。 “天光在即,如何取舍,因果而向,你自行裁决,我还需赶路,这便要动身了。” 企鹅裙915868331 听到吴时要走,陆青蚨用脑后猛地撞了两三回身后的墙壁,虽说他被吴时的术法钳制得不由自己,但那僵直扭曲的神情当中却变化做了难以遮掩的欢喜,若是这个尚有能耐让自己吃苦头的离开了,其实谢蘅玖毫无胜算! 纵使眼下只是一个残魄,但这邪祟也曾是那高龛端坐,炉下络绎不绝的神明。 凡夫俗子的欲念歹心,以及那些满口良善,心底却以为无人可知的恻隐之念它早已看透百年,但凡自己能够动弹,只要朝着谢蘅玖乔装出几分这副皮囊之人的心思,便可令其心上先溃。 如同当年那些荡平了山中兵马厉鬼,最后却因满心私念而自掘坟墓地踏入了庙中瘴阵的那些高功大能一般,这些年它流亡躲藏的岁月里虽不再有宫庙富丽,描金匾额高悬山间,但那些在山上险险活命的,却无一不是旧伤缠身地待着气绝解脱。 他们的谩骂看似是对祸害人世的邪神的口诛,但却也是对自己当年入了心底之念的陷阱而悔恨,以及那瘴阵当中五张“神明”面孔的无尽心悸。 谢蘅玖犹豫不决, 而吴时则伴着那拉扯得薄长的鸡鸣迈出了步子,他的眼中好似只有那破损惨烈的院门,不朝谢蘅玖的满眼祈求半点回应,实在令人感到一股比这天寒地冻还要冰冷的无情。 为了予自己一个遁逃的契机,就在谢蘅玖微微抬臂时,那属于陆青蚨的嗓音忽然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姓,虚弱无力,如利刃剐喉地令他感到自己的眉心被无形之物横撞了一计。 若非这柄庖丁刀好似粘在手上,谢蘅玖此时定然已经被其跌得鞋破添伤,甚至极有可能有一二只足趾也如陈凉棋那般。 “你当真如此无情么?!我……我舍命救了你,即便早有猜疑你就是那个被官道法教通缉的人,我可曾有过半分趁人之危加害过你?!” 陆青蚨这一句令谢蘅玖颤抖得后退了一步,他不停地摇头,瞧着陆青蚨痛苦乞怜的神情与眼角不仅淌下的泪水。 谢蘅玖不知所措地发力,再次徒劳地想要将那握刀的松开,这就替还动弹不得的陆青蚨破除吴时施于其身的禁锢术法。 而那一张哽咽更加的口中,也因他的动摇而再次细数出那些他们曾在那岭南野村的绝处逢生同白布巷中的种种,令谢蘅玖感到头脑炸裂,甚至回头而向那步子不快的吴时,生出了凭着手中的锈刃要挟吴时,让他收回陆青蚨身上的邪法。 “不对……不对!我不可中他的蛊心妖法!他不是……他不是陆青蚨!” 谢蘅玖当即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希望能够清醒些许此时的邪音入耳,头脑嗡鸣。 “谢蘅玖,帮我,救我,同我一道逃离这处罢!如今我们都是那被世人恨极的孽徒了,但是我们错在哪处?是他们,大错蒙昧,不解隐情的是他们!我们何来的错啊!” 瞧见谢蘅玖将那已经朝着吴时迈出的脚步收回,他身后的陆青蚨哭喊得更加撕心裂肺。 当持刀人正回视线时,他竟已经是一副与那法刀扎破谢十锦心口时一般的涕泪糊涂,甚至还用那只持刀的手狠狠地朝着眼角穴拍打了一下,喉中发出了一声低压的嚎叫。 “你不是!你不会是……” 谢蘅玖的牙间磨出了细碎的作响,再次抬臂悬刀在了陆青蚨头上,这反倒令陆青蚨那连珠激动的唇舌戛然而止。 那已经踩上了地上门板的吴时听到了身后传出铁器落地的声响,而就在他回头同时,方才苍老尖哑的邪祟发出了一声直冲天际的痛嚎,令谢蘅玖头脑裂痛地摔坐在了地上。 “人心两面,善恶相生,山间沟谷常有谋害惨死之人,他们既非山客猎户,甚至从未涉足丧命之地,凭你瞧,是为何会尸横那处?” 吴时再次调转步子,此时的谢蘅玖心如擂鼓浑身冷汗,其实对于他这永远不高不抗,不紧不慢的嗓音听得有些吃力,但好在方才那伴着陆青蚨嗓音而起的头疼已经褪去不少。 谢蘅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睛则在自己那已经从刀柄上解脱的手掌,与依旧两眼圆瞪,胸口那被庖丁刀划出了口子的掌印却全然不见血淌的陆青蚨身上来回了一番。 “横尸深山,又非倚山谋生,那便多半为城中之人,他们远离山野且难闻山中凶险到底如何,因此多半还是识字作画的风雅之人,被了亲朋挚友,信任非常之人诓骗前往,最终吃了识人难窥心的大亏。” 吴时点了点头,并未再将谢蘅玖拉拽起身,而是蹲低在了陆青蚨的身前,就在他伸手,如同予亡人眼殓地将陆青蚨双眼阖上刹那,原本气息全无的陆青蚨猛然抽动。 再一次的难以置信,陆青蚨不仅胸膛开始紊乱地起伏跳动,连那被庖丁刀划开的口子也因其颤动而渗出了鲜红,但吴时并未理会这将自己鞋尖染红的伤口,而是从陆青蚨裤袋中摸索出了陈凉棋那两只断指。 当他站直身子,原本拢着断指的掌心再度摊开时,其中竟变作了黑灰的渣灰,即便此时晨风倦怠,柔缓不已,还是将这黑灰吹散得没了踪影。 “为何它已借着那副躯壳遁逃,却还能凭这断指令人中伏,晚生实在见识短浅,还愿吴太师伯多留片刻。” 实在忧心吴时离开,谢蘅玖这就强忍着周身的疼痛撑地而起。 吴时让他咽下的其实正是陆纯贤与王云凤都予过他的那深褐的丸药,可这一颗不仅怪味浓重更加。 眼下感觉一番,这一颗丸药似乎也比着之前的更立竿见影,即便自己的脚踝还是肿胀得近乎冲破鞋袜,但单凭他这回能够自行立稳,恐怕哪个神医见了都得叹一声奇妙。 “神明法身有百千,神魂神魄化万形,你的聪颖不在他之下,此乃何物你猜得到几分,怎的想不明白为何这断指可令人癫狂的缘故。” 话到此处,谢蘅玖的确被点通了头脑中的混沌,甚至连陆纯贤未来得及或是对他有所遮掩的疑问都明白了许多。 百年之前,应天府及华亭等周边府地因商贾繁多,水路通达而富饶无比,但凡事有兴衰,买卖有盈亏,无论是这两处缘由还是那人心的贪念执念都令江南一带信奉五通神的信众繁多无比。 听闻就在阴山老祖得道那会儿的洪武年间,无论是城中大殿还是山野土祠,但凡这宫庙悬匾这“五通神庙”或是“五通神君”的字样,皆是昼夜喧闹。 尤其五通神与南茅山的下坛神明一般是那天诏地告,修行于幽冥东北狱术法的阴坛神明,因此许多信众甚至彻夜不眠,专拣选着天黑漏夜的时辰赴庙发愿,皆因坊间盛传那些见过五通神君亲降赐福的行运者,都是如此时辰机缘巧合入了各处五通庙的庙门,至此便从一贫如洗的破落户,摇身一变成了锦衣玉食,黄金做枕的贵人! 而就在谢蘅玖因弑师逃亡同时而出的坊间骇事的另一则,那苏州府中被养子携着妖道灭门的黄大户黄万金祖父便是得了五通神相助。 即便未曾有过而今的惨剧,那黄家一年多回铺张招摇地往城郊上方山去酬神的阵仗,也向来是南北的趣闻,曾经更是许多想要转亏为盈,亦或再添几座金银山的商贾等依照学样的模范,甚至其中还不乏一些倾家荡产采买供奉的举人墨客,毕竟平步青云,也就等同于了富贵自来…… 瞧着地上的人思索不言,吴时倒是比之前慈悲了几分。 他除了赊刀谶言之外言语少之近无,多半都是有人发问才启唇答复,即便如此,他的言语也多有留白晦涩,但凡心思不细或是头脑不灵之人,恐怕心底还会怪他故弄玄虚。 “它曾为江南山中,那些被诓骗妒怒而殒命冤魂聚集成煞,又凭着山中聚阴地而修行成的魍魉。李唐时便时常化作误入山中的老弱妇孺更或自称在山中修行的道人一类诓骗一些途径山脚的外地来客或是独行之人入山,凭着虚化其心底不善之念,贪心之物令其入瘴阵丧命,久而久之,这怨煞精怪便成了一方地灵神明,可在山中变化晴雨,令更多无辜之人凭白折命。” “魍魉……冤魂……如此说来这东西便是当年五通神中伤损最重,仅剩一魂的黄袍二郎君!这……我本以为苏州黄大户的养子名唤黄邓通只是巧合,如此说来是黄邓通借着他夺来的少年躯壳弑杀了一个三代供养着五通神的虔诚信众?!” 吴时点了头,其实从前那五通神尚未被天家定上“野祠邪神”的罪名时候,一些香客信众或只是图五通神个富贵万金而唤自己的子女孙辈是其名字也实在不少,但随着五通神被推庙捣相已近百年,这五郎君的名讳也就从富贵吉祥变作了晦气不已。 谢蘅玖起初听到竟有如此高门予自己后辈邓通为名,看来这一切都是黄邓通为了自己能够卷土重来的谋划,指不定上方山附近的州府近百年来所发生的富户惨案都会与五通神有着不小的干系,不然一个可谓近千年的地灵神明要重修出折损的魂魄,可不是一个百年甲子就能事半功倍的! “十指连心,食指牵欲,想必而今这副身子的主人定然也是歹心极大且命格不凡之人,我们方才断了他的十指,便是截下了不少此人的欲念所求,而他正是因此才会被黄邓通说服,不料区区而立之年的凡胎肉骨,岂能盘算得赢过道行近千年的‘神明’。” 吴时点头为应,留下了一颗药草苦味十分刺鼻的丸药与稳魂汤的药包便再次动身。 他交代谢蘅玖不要走他离开的路,他们得从铺门离开,并且要注意不可让过多的街坊百姓。 第171章 第171章 年廿九 “可是吴太师伯……眼下已经天光在即,我们的脚程又快不得,只怕还未出城便被那些并非道门装扮的野修行辨出!而且……” 谢蘅玖这一番话越发地心虚慌乱,吴时则再度顿下脚步,他并未回头,而是偏眼瞧了瞧那棵川黄柏树,似乎思忖了片刻才开口。 “莞香岛上九如坊,坊中城隍庙向西五十步有宫庙一处,若是你二人有缘,那便可保你们周全二十日,之后何去,命数既定。” 谢蘅玖自然还想再问,若独自一人还好,可陆青蚨如此伤势实在折腾不起。 且不论那莞香岛凭着他们十分难抵,更是听闻自打荷月之后,那岛郊山庄里的事情被南北法教知晓,即便万应盟已经去敛尸,也络绎不绝地有不少小门户或是云游道人偷潜而入其中。 他们要么心存侥幸还能搜罗出些败坛亡者身上的法物,要么则是想凭借芙蕖庄中的阴戾开坛收兵或是希望招回其中有所名号的高功炼魂,让其成为自己的一员大将。 更有甚者那些刻意上岛之人本就与其中亡者有着仇怨,这么一个报仇雪恨,还能奴役其魂魄受尽折磨的契机,对这些卑劣之人而言简直如同天助,是即便发梦也不敢臆想的大好事。 就在他再次想要叫住吴时刹那,不仅嗓中的声响全无,就连脚下也如同被地上的血迹黏住,根本迈不开半步。 可当吴时踏着那嘎吱作响的门板消失在视线时候,他的耳旁却清晰地传来了这个已经走远之人的嗓音,恰如方才那黄邓通想要蛊惑他弃刀那般。 “人鬼糊涂,阴阳有别,虽说散了它修出藏匿的一魄,但终究他的身子太弱,即便苏醒也魂魄有损,更应细心防范。” 话音尚未散尽,谢蘅玖便感到一只无形之手在他眼角穴猛击了一下,令他不由得踉跄了两步。 稍稍缓和了能动弹的身子之后,他又听到脚下传来细弱的碎裂声,垂眼一瞧,竟是方才压着他腕子朝陆青蚨劈砍的锈旧庖丁刀。 兴许是方才自己的那一脚踩中,这刀面上的褐黄锈渍竟裂出了一条长痕,谢蘅玖伸手触上时候,竟从指尖感觉到这废旧锈刀正在微微发颤,好似那些北地里初春的小雀珍鸟栖在檐下拱沿,借着和煦的日光或是那廊柱的灯暖抖落着身上那细砂的雪粒。 “这是何意?” 当谢蘅玖把刀再次握在手上时候,那些旧锈也已做了地上的渣灰,他瞧着那铮亮刀面上隐约的轮廓已是难以置信,更何况腕子只是稍稍有晃,他便又如吴时抽刀而出的刹那,被那银白晃刺得不由得偏头躲闪。 院中的人还在对手中锈裂蜕变的庖丁刀有所愣神,城南朝着莞城西南城门的宽道上已经有了许多晨起之人的身影,他们或是身携挑担铁器,或是两手揣紧地背着篮筐地都往着临城门或是城郊脚下匆匆。 老话有言“年关繁忙,稀奇不少”,但终究许多人都如那些各处走动的商贾游贩,若说这一句都已被抛到脑后的俗语为何今时今日地能够回想起来,那定然得说起这除夕前日的莞城西南门了。 这日未及卯时,正当力夫菜贩们如同雁群一般脚步朝外,欠伸连天或是满嘴抱怨命苦辛劳时侯,那城门却有一群衣着各异,却与他们方向而行的外乡人让不少原本赶早之人都有脚下放缓。 可正当一个帮手着父亲推拉排轮车的青年瞧得出神时,他的后领忽地被人拽了一把,回身一瞧,竟是同街的街坊鱼贩林伯。 “衰仔,嫌命长么!这些都是睡棺食血,手间一动就能让你不知自己如何没命的术士,你这副世面少见的模样,就不惊得罪瘟神啊!” 少年被林伯吼得有些发窘,这就揉了揉自己的那被揪着责骂的耳垂。 于他眼中,这些不知为何这般早起入城的道人皆是仪态不俗,道袍得体,即便容貌比着他所见过的道人端正,可依旧有些清风道骨,怎的也不似他在茶馆酒楼外偷听来的,那些叹客口中所谓躺棺炼鬼的修行人面目狰狞。 “还惧得罪瘟神?明日便是除夕年夜,可数数你我袋中的通宝添了几枚,封海同农捐添数之前,每逢年关时日咱们还能换几坛清酒共饮两日,今年……恐怕你我屋企的浊酒都凑不足两坛六两!我也问你,咱们是得罪了哪路瘟神?” 这菜贩本是觉得林伯今日有些古怪,便想用自己的口舌伶俐为小儿争份薄面。 从前也有过人在林伯面前触过关于这些道门中人或是宫庙神明的忌讳,可他也不会如方才那般面色骤变,恶声出口。 林伯平日里喜爱去那些外来“神算子”摊前卜卦问命,虽说被坑骗了不少辛苦钱,但也的确遇到过几个有所应验的,因此平日里那条住满了穷苦人的街巷里若是有谁家遇上个赤脚郎中医不得的癔症,还都是由他领着去寻“师公”或是“半仙”。 除去同街坊们吃几顿酒菜,他再有余下的几个通宝也不会储蓄修屋或是为那口身后的冥居做盘算,反而是去莞城之外的村庄或是一些别州小县奉贡一些他口中能够赐福添财的神明,这些宫庙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名字。 若问起他为何不奉香在一些鼎盛之处的神明炉下,或是寻个万应盟中的高功开坛点灯,他便总是摇头摆手地一副自己知晓通透的口吻: “万应盟啊,别瞧他们皆如火居,但终究还是一群仗着师祖名声,修不到家的凡胎肉骨,我供奉的郎君们可是真神明!有着大神通的!否则嘉靖二年那会儿,你瞧着我在泰来坊一夜连输了三十二铺,眼瞧着就要被那些个刺虎青手斩手放血了,那可都是郎君们大发慈悲,予了我两枚银通宝一铺翻天改命的!否则那一年除夕,我怎的还能送街坊们每户一只活鸡呢!” 这一句话在嘉靖二年之后已经令不少好言相劝的街坊耳中生茧了,当年他这一铺翻天清债的惊天事自然也令许多街坊羡慕不已,他更是因此成了莞城以及临城赌坊的逐门客。 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自打那次之后,林伯的神明郎君似乎也就不再对他“发慈悲”了! 林伯也慷慨地告知了街坊们那神明郎君的宫庙所在,却因为好几回也有想要一夜富贵之人携着丰盛的供奉好香前往,最终却在他所叙之处瞧不见半点宫庙踪迹,反而还遇了马匪或是撞煞失魂。 在那之后林伯便被同街巷的街坊们疏远指背,唯独这菜贩家不与旁人一道,依旧在年节时候请他这个孤寡老汉一同节庆。 “不是咱们得罪了瘟神……” 对于老菜贩嘴上的嘲讽林伯并不恼,反而将自己那空晃在肩上的竹担往菜贩的空排轮车上一搁,凑近到他耳旁挤眉弄眼,像极了午后在巷口调侃嚼舌着他人家中是非的妇人神态。 “旁个我才不告诉,我家郎君昨夜入我梦中了,他老人家说道咱们而今日子苦捱不是咱们得罪天公或是瘟神,而是金銮殿里的那位触了天威,那些仙宫里的神仙都不认他做人皇天子呢!” 这话可令老菜贩惊得这就膝上发软,若非林伯就在身旁扶了个及时,恐怕被连带着那车后助力的少年也会因排轮车的骤然失衡而磕摔个不轻。 林伯的确如了他愿窘堪了起来,甚至回头朝着少年挤了个笑脸,可刚转正回来便瞧见老菜贩面色青白地怒瞪朝他,甚至毫不客气地用臂肘在他胸口发力一撞。 “你不惜命也不问过我们父子乐不乐意陪你的葬!打从正德起那些不着官服的锦衣卫让多少闲侃胡诌,怨声天家的人撞了衰运成了衰鬼,你瞧得还少么!” 就在林伯方才那番话之后,这老菜贩甚至感到身旁走过的稀疏行人都在偷瞥他们,生怕下一刻便会有几人朝他们靠近围堵,掏出那眼见便等同于见了阎王的那铜雕着锦衣卫属的符信。 林伯瞧着他的模样虽说有些神情不屑,但他也并非不能理解自己这个老友的顾虑。 自己是孤家寡人一个,不同老菜贩一家六口凭着他与两个有些岁数的儿女贩菜谋生,因此这就赶忙将自己那眼中的鄙陋与轻蔑敛起,继续笑脸贴近。 “这回真!特别真!郎君昨夜同我说了许多,若不是街口那绣坊的寡妇报晓的鸡坏了我的好事,恐怕郎君还能点化我更多呢!他说起初朝着我这么个穷途末路的赌棍大发慈悲,是因为我命格不凡,他垂怜世间不俗之人,并且我又多年虔诚,他这就要奖赏我一番大富贵!” 林伯眼中迸发出的光亮令老菜贩哭笑不得地闪过开去,他是个老实本分的穷苦人,对于自己这街坊成日混度年月的模样不敢苟同。 但是他当作听趣,那身后推车的少年却听了个清楚,这就笑侃林伯他父亲关照他如此多年,若真是大富贵他是否该答报些许。 林伯听罢少年的话之后朝着那排轮车栅栏重重一拍,这一回是真的招来了好些同行城门路人的疑惑投目。 “还是阿生醒目,这就比你这老顽固好了不知几多!我正是想要答报你们家这些年的关照,因此这才盘算着今日领着你们一道去取郎君遗留的物件,而后领着你们去他们的宫庙开开眼,也沾些福气!” 林伯再道,从前入他梦的并非只有一位神明,而是好几个模糊丈高的身影,但他却只能瞧清其中一位的面容,那是一个身着正黄绣袍,宽面大耳却眼鼻窄小的男子,虽说其真的可谓其貌不扬,但林伯还是觉得他的雍容气魄定然比着那金銮殿上的万岁还略胜几分。 老菜贩自然不乐意,他今日鸡鸣二回便出城寻菜农是盘算着早些折返城南市集,比着其他菜贩抢个先机多卖几个通宝过年,若是同林伯去这番胡闹挖宝耽误半个白日不说,再去那所谓神明的宫庙,岂不是有着城门落闸都难返回的危险! 他当即呵斥少年脚下快些,这就想要将林伯甩开。 “阿爹,您就信林伯一回罢!阿梅的咳疾已经三月多了,入冬以来又多有风雨,那赤脚郎中不是交代过么,若是他的药帖两月不渐好,还是送城北的医馆妥当。” 见到少年帮腔自己,林伯赶忙又赶上老菜贩那赌气的脚步连声附和,就在城门的刺栏之前,老菜贩终究还是因其细女阿梅顿住了脚下。 当他问向林伯是否定然能今日返回时候,林伯那保票拍上胸膛的闷响堪比闷雷,于是三人行至城门外后并未朝着贩子农户聚集的驿站而去,反倒是走入了一条通向荒废渡口的荒草路。 じ笙nΜЩ 按理而言,贫民穷户家中暴疾不医治是极其寻常的,折了一口人,反而还予其他子女多了口稀粥!但他这细女自小便如同祖德应验似的生得十分可人,刚过髫年便有冰人登门说媒,可终究门第关系,想要与老菜贩结秦晋之好的人家也皆是些小贩工匠。 他只有这一个细女,因此早已在年初时候便收下了城中“美云店”那鸨母的订钱,待得明年荷月便让阿梅入娼店先做小婢,如此以来,他再辛苦几年,阿梅三个兄长的媒聘便就凑得齐全了…… 第172章 第172章 路上逢 “你这一步三回头的作甚?再多踩中几回后底,谢大师兄这双鞋可就真没得缝补了!” 耳旁飞溅着唾沫的责怪令一个面生痦子,唇色暗褐的道人终于将那眺向林伯三人的目光怯怯敛回,丝毫不敢瞧身旁长髯花灰枯乱,眼如虢卵的老道是如何的神情。 只是他这一回虽未再将那“谢大师兄”的鞋后底踩掉,而是因心虚直接撞上了其后背,令行路专心的谢大师兄险些前扑摔地。 “泊师弟吼他作甚才是!咱们阿水自小就被师父夸赞根器上佳,入门三年便悟到了你当初五年的诀窍,既然回头确认了如此多回,何不同师兄们说道说道都瞧出的东西。” 正如那少年在出城路上与他们擦肩时的亦是对他们一行人心生的好奇同样,纵使这几人身着的都是棉麻旧绸的袄袍,但无论面相还是身段都与真正混迹俗世讨生活之人相差太大,尤其话毕时候这出言者那一甩宽袖的姿态,实在难掩道门尊者的风范。 阿水挠着后脑朝着同行的三个中年老道疑惑,他自己打从刚入城门便感到有人身上攀附着浓重的邪戾,直到方才经过一个挑着鱼篓的男人身旁,他瞧见了他的肩头与腿胻之上骑坐搂抱着两个青蓝赤目,身量不及还提却穿着道童花裳的阴魂,正是由于这两个邪祟与他们散出的阴戾太是别致,他才频频去望。 他叙完之后,除去那后背对着自己的谢大师兄,身旁左右的老道皆有所失望,那个长髯窄头的用皮肉比着长髯还枯槁的手乱揉起困倦的眼皮,口气也未比之前责怪他的好去哪里。 “根器佳,能耐高,可却如个闺阁女儿一般,这成日在山中坟沟里待得久了,不过是见了些凭人运衰而趁机行歹的小东西就挪不开眼,也算咱们两个做师兄的未尽本分,让你出门云游得终究是少了!” 别瞧阿水一副面上有异,独自行街定然会令人一眼生怖的模样,但他却并连一句都不敢反驳这个与他的憨丑半斤八两的师兄。 他在抿唇之间将心底的那股火气咽下,只是低声重复了一句那两个邪术身着的可是神明侍童才会着身的花裳。 “泊师兄的确不用如此刻薄,若是那些贱民懒汉毫无取巧投机之心,恐怕咱们这些下坛的宫庙得饿死个百八十间的,随身的小东西的确鲜少有这神明侍童装扮的,阿水师弟心细,这倒是与咱们提了个醒,恐怕已经有比着咱们脚下更快的先入莞城了。” 阿水右手边的道人原本一直沉默,兴许是忧心他们这脚下匆匆的目的尚未抵达,这三人先因了嘴上的磕绊将自己也连累,这就忽然发笑做了那转圜之人。 只是他这番话的落尾似乎比着阿水还令那长髯虢卵眼的厌恶,只见这人忽地将阿水拉扯了一把,将自己的身位同其调换到了这个浑身针脚层叠的破旧厚衣,为了御寒而层叠了四五层的老道身旁,有些无礼地伸手拈起了他胸前的一个彩麻粗绳系着的小坠。 “兄弟我犹豫了一路不知当不当讲,乐师弟你与我们同行我们师兄弟甚是欢喜,但那陆老破终究是你的同门师兄,你自己也提及过不只一回他在还做弟子时候待你不薄,你若眼下悔了倒还来得及,到时候我们三人破门收了那勾结阴山孽徒的后生,你做个外应也不是不可……” “泊师兄这会儿说这番话,可是想要反悔咱们谈好的约定,这临门了想将我撇了去,就不怕即便你拿到了你那好师姐藏了多年的残卷,有人暗中使绊子,也让你们路上与你我这两个师侄一般寸步难行?!” 澜3晟整理 破衣堆身的老道全然没有阿水那般畏惧他这一双被窄面显得突兀无比的虢卵四白眼,反而用自己一双吊八哭衰的眼睛与其斗狠迎上。 这位乐师兄不仅一把夺回了他手中那雕刻已被年月模糊了面容的端坐神明小坠,更是眼疾手快地抽出了那柄遮掩严实在身后的木制法剑。 阿水瞥了一瞥这已经抵上了自己师兄下颚的通宝七星法剑,除去这一柄并未如他在刚入师门时那场师兄与师叔伯们本盘算围攻一群句容下山的后辈,不料恰好有两个高功能人也从附近路过。 当时其中一人手中的法剑,正是与这位乐师兄手中的极其相似,听闻那才是破衣祖坛而出的真正的祖师剑。 当年洪武大讨万应盟结盟之后,这法物便被破衣教的老师公授到了瑞宝记当时的当家人手中,这不仅令瑞宝记成了许多破衣同门宫庙的指背,更是令原本该接总坛衣钵的善宝宫当年的当家人与瑞宝记老堂主决裂。 这乐师兄的师祖甚至自己造了一柄与祖师剑同样的法剑开光祭炼,而今也成了他门中的传坛法物。 “二位师弟,何必如此大动火气呢!那鬼经残卷本就不是一人能够悟透修成的,否则正卷为何要一分为四,做为圣女派四堂的传坛之法呢?!何况,咱们的坤师姐,可不也承了独自修习那残卷的苦果么!” 这位谢大师兄终于朝着身后几人偏头朝后地瞧了一眼,他的五官虽说平淡无奇,但对于身后这三个腌臜得各有千秋的而论,简直能够算得上是一行人中最是端正俊美的了。 不知这二人是真的被谢大师兄说动罢手,还是对他也从宽袖中显露半截,那捏紧了刀柄的法刀有所畏惧,他们各有不服地纷纷撤手。 虽说此时街面已比起之前多出了不少赶早的人,但他们四个实在面相不善,因此但凡行过之处,总会有早已见惯的躲闪与畏惧的偷瞥。 “咱们可是寅中就捱着冻待着的,还有比咱还早的?除非是那些个习武道的上坛,否则还有怎样的法子能够进莞城!” 阿水有些不服气地抱怨一句。 他不晓得这乐师兄是如何知晓陆纯贤儿徒与玄冬堂孽徒狼狈为奸的,但多年以来给他们三人送来了不少香火旺盛的宫庙弟子行山落单的情报,让自己与两个师兄这等宫庙全无,靠着合伙劫杀南茅弟子与诓骗一些歹心之人颠沛苟活的阴山野修行能够有一顿饱饭。 今日的情报比起之前那些太是令人震惊,比起是否能够见到那个弑师孽徒同得手鬼经残卷,阿水更忧虑畏惧乐师兄若是情报属实,那么即便得了先手拿到了那鬼经残卷的内容与谢蘅玖此人,只怕乐师兄方才话中的威胁也会应验在他们离开的路上,甚至可能会遇上一些法教中恶名昭彰之人。 “诸位师弟何必先乱己心,好的东西向来主不请,人自来;若是那不好的,反倒是会有心怀不轨之人四处张扬,愿有人替其做那个身先的蠢货,因此咱们何必忧心遇上哪路道友,眼下离着瑞宝记不过百步,咱们始终是占着先机的。” 谢大师兄话落之后那破衣教的乐师兄头一个拍起了巴掌以作认同,只是他眼下不能与泊师兄斗上一番,只好嘴上追击,也别让自己全然咽下这眼前亏。 “我能够知晓,恐怕你们那位自身难保而凭着胞妹入赘玄秋堂的师伯也已经在来莞城的路上了,希望他老人家到是能够帮手一把咱们……” 乐师兄话还未完便被阿水捂住了嘴,瞧见泊谢二人的脸色他心中舒坦了许多。 正当三人又要因此大动手脚的时候,谢大师兄忽然顿下脚步,以至于他这一回后背承上了三个眼不在前路之人的碰撞,还哪有不面扑摔地的可能! 他不仅摔得狼狈,甚至还恰好摔在了他之所以顿住的缘由面前,阿水倒是匆匆扶起了人,而他的这两位好师兄不仅毫无半分歉意同关切,反而皆是两眼直钩地在这个被谢大师兄“行大礼”截下的身上不停打量。 旧袄泥履,身背货筐,显然此人是一个靠着奔波买卖的流贩匠人,但阿水的目光却也如泊乐二人一般被其钉在了这么一个与他们身着相同的穷苦匠人身上。 作为一个下坛修行的道门中人,他觉得在此人平庸无奇的眉眼之下,有着一股难以言状的涌动。 正如诸多宫庙里的神尊都是泥塑木雕,在凡俗眼中也不敢笃定到底是否有神明藏灵其中,可修行人却能通过微妙的感知来断定这到底是一间是否真有神明灵魄坐殿的正经宫庙,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予他的感知便是如此。 但很快阿水便觉得自己荒谬,赶忙将目光生硬窘堪地拽下,而恰好同时,原本在他身后的乐师兄忽地攀上他的肩头,有些粗蛮地将他扳到了身后。 乐师兄口吻比起方才嘲讽泊师兄还要恶劣地朝着这个被谢大师兄察觉有异的穷苦匠人问道 “这位兄弟,你身上的气味,可不是一个买卖人该有的!甚至……” 他将那一双哭衰眯成一条弧线,竟十分无礼地靠近此人在他身上嗅了起来。 阿水眼中更加古怪的便是平日里哪怕坐下歇脚,食饭饮茶的他们因为容貌问题被不少人避而远之,拦下一个问路都惊得人腿软声颤,此人不但并未面露惧色,甚至连此时乐师兄这古怪举动也不恼不动。 乐师兄同谢大师兄几乎同时将自己的法刀法剑抵上了吴时的下颚,吴时那一脸冷淡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但他的眼睛依旧未落在身旁两人身上,只是嗓音冷淡地开口了一句“我只是个刀铁的贩子”。 “你只是?!宫庙佛堂可是不准铁器入殿的,你诓个蹩脚作势的货色还行,你身上的香火味可同我这柄祖师剑的出自同源,这是破衣教才会焚授予天公的‘青日妙真香’,这莞城中破衣教的宫庙只有那瑞宝记一处,你的手脚如此快,你到底是哪路的道友?!” 话毕时乐师兄的哭衰眼骤然怒瞪,而也因他气急败坏,那剑尖在颤抖间刺破了吴时颚下的破肉,既然已经如此,谢大师兄也不甘示弱,也将法刀的尖刃逼近了更多,只为胁迫吴时交出他于瑞宝记中携出的物什。 吴时语气比之前更淡,他眼睛垂下去看那顺着法剑滚落到鞋面上的血珠,而谢大师兄则令泊水去搜他背上的货娄,只是除去了两把尚未打磨告成的两柄庖丁刀以及磨刀石榔头一类,实在没有哪一样能够同阴山派或是瑞宝记扯上关联的! 乐师兄又气又急地跺起脚来,干脆撤下法剑,自己伸手入娄翻找了一轮,最后是既气愤又窘堪,口舌打架地将目光投向谢大师兄,希望他能有法子手段令此人显露身份。 “哎哟,乐师兄,咱们相识七八年了,你可向来对咱们师兄弟都是三句没多少客气的,今日怎么还朝着你眼中我们这么几个阴山派的过街鼠辈有恳求了,他不言语,是你这祖师爷的宝贝钝了些罢!” 他说话间也好似显摆自己也是个手快心狠之人一般,只是那朝着吴时上臂而去的法刀尚未触上,便被谢大师兄毫不客气地凭着自己的刀面反手给直接截摔落了地上。 法刀上环系的响片乱颤地引来不少过路之人的好奇,甚至有三两个站去了路旁铺头的檐下,希望自己今日午食能够在同僚中有些谈资,阿水赶忙凭着他那痦子狰狞的面孔朝着这些人呵斥一番,而后也发狠地拽上了吴时的领口。 “不得无礼,这可是咱们恳求人家。” 谢大师兄再次将阿水的腕子拽下,他的眼睛一刻也未离开过吴时那冷若冰霜的脸上。 第173章 第173章 自不量 谢持律的确足以做泊水两个鲁莽面憎之人的兄长,既然刀刃耍狠无用,那便换条路子。 只是他还未开口,自己那腕子上稍有松缓的师刀忽地颤抖起来,当吴时偏头看向他时,这一柄据说也曾是巴蜀师门宫庙的传坛法物,伴着他开坛起法,索命伤人的阴山老祖鬼面师刀,竟然毫无缘由地从中断折,在另三人的惊叫当中哐当砸在了地面上。 “巴蜀玄夏堂旁系分炉,涪州酆都县满盈宫徒孙谢持律,师门祖坛早于弘治十六年破落人散,其后世弟子皆为蜀中南地四方游走,因经年累月太是分散,甚至在嘉靖初年时候,你与二师弟还曾失手谋害过同炉的当家人后裔,故得此祖坛之物……” 吴时这一番不紧不慢的叙述却令谢持律师兄弟三人皆脊背生凉,惊愕得肩头耸颤。 谢持律赶忙将还要冲动的泊水二人截下,稍稍定神地维持住了自己那就要唇眉抽搐的惊惶神情,眼下的他面色已经青白得如同冬日里停灵了二三日的亡人,令乐师兄不禁后退了几步。 于他眼中,除去那“野修三恶”当中曾为玄春堂弟子的孔麒,恐怕往后排个四五六也定然会有自己或谢持律的名姓! 为何这么个能将自己同门师伯斩了心骨取肝肺做贡炼鬼将的恶人被这么个,只是身上带着香火气于些许微弱古怪的穷匠人三言两语弄成如此模样?他不禁对此人有了个越思越惧的人选,并且心底已经开始祈盼祖师庇佑,可一定得是自己瞎猜有误,联想多心了。 “兄弟,不!道兄如此眼力实在令人钦佩,既然您已知晓我我们师兄弟师门出处,也该明了了我们为何匆忙截你的用意,能够从那既有万应盟七家传奇的陆纯贤兵马之下出入得如此体面,想必一定也得到了称心之物罢?!” 面对谢持律的试探吴时没再开口,而是迈开了脚步想要离开,乐师兄虽然立马呵出声来,但他却在自己本能地想要再对其伸去的法剑急忙撤回,并且有了方才那柄满盈宫的法物刚折在眼前了。 乐师兄而今可是个在自家师门破衣教都不算待见,名声也就比那陆纯斋稍小些许。 若是没了手中的撑个门面,他恐怕隔日便会被那些破衣教中想要出人头地,四处借着行香名义寻妖道与野修行斗坛,想要扬名立万的那几个法痴狂魔取了性命。那么他当年煞费苦心引诱自己师兄陆纯斋窃法,并让其逃亡作恶,使得师门不堪而散的盘算可不就前功尽弃了! “道兄何必如此着急,我们虽不知你到底是哪门的修行,但这阴山派的鬼经对于你们南茅而言可是十分容易令几十年的高功大能都心智大乱,从此因走火失心而成了痴傻疯癫的‘活死人’数不胜数!远的不论,那秋德堂而今的高功林出尘,当年偷习鬼经而在弘治时候心智大乱,最终还予了他恩师养父那致命之伤的,想必你不会不晓得。” 纵使谢持律如此“好言相劝”,吴时依旧只是淡淡的一句他并未有谢坤元的残卷,谢持律也彻底恼怒起来,这个一直在阻拦自己师弟们不可冲动的谢大师兄一把拽上了吴时的领口。 那双因为赶路而车夜未眠的眼睛红丝满布,比起道门中的许多下坛神明,他更如佛门当中那位“怒目金刚”。 兰声 几人见吴时这软硬皆不吃的很是难缠,谢持律也终于出了手,那阿水赶忙掏出了自己布挎当中一个符封陈旧的鬼瓮,泊乐二人则赶忙钳制住吴时的一双手臂,丝毫不忌讳路面上越发多起来的行人,就是一副刺虎欺弱天经地义的模样在街中对这个古怪木讷的穷刀匠恶毒恐吓起来。 “道兄,我们师兄弟诚心诚意地向你求那鬼经残卷,可您却一直无礼,我们乃是阴山弟子,您耍了心计拿了我们师门的法籍,可不该如此态度……” 还未等阿水这番狠话放完,他手中那刚开始摇晃得好似显摆的鬼瓮竟然毫无征兆地在手中炸裂开来。 那些前一刻还在偷瞥这么几个生得面如活鬼的外乡人,此时也被这骤然的碎裂声惊住了脚步。阿水的掌心炸裂得皮开肉绽,血流不止以及被殃及的谢持律同样,其中几个离近他们的路人在不久之后因为惊叫同膝下发软而后摔在地。 他们瞧见就在那碎地的瓷片中,升腾起一股青灰虚渺的烟雾,而那烟雾里有着一个颈脖断裂,手捧着自己头颅的女人,而那女人手中的头颅原本的闭眼缓缓睁开,对着他们 “鬼……鬼啊!你们……你们是旁门左道!是妖魔!” 在惊惶后神智稍缓的其中一个倒地人手脚并用地想要离开这处,但那泊师兄一把拔去自己面颊上飞溅而伤的细小瓷片,手中一道符纸在唇间极快的法诀中好似扑翅冲向猎物的鹰隼朝着此人飞去。 光天化日地伤及无辜,这等不论因果,无所禁忌的确是阴山弟子惯有的做派! 但就在要敕令而出时候,泊师兄喉中忽然发不出半点声响,而那已经燃成了火团的符纸竟也同鬼瓮炸裂一般诡异地调转了方向,在自己法主挥刀欲将其斩断的同时,也让他的法刀在刺耳的铁鸣声中一分为二,半截断刃直接穿透了他的脚背。 “你们?!你们是哪路偷鸡摸狗的小户弟子!不是下坛的修行怎会瞧得见我的‘飞身妇’,又怎会在她它出瓮之后还贱命不损!” 阿水痛苦不已抵朝着地上瘫软的几人嘶吼出声。 既然被识破,那几个原本还一副胆破腿软,衣着遮掩成了一副寻常平民的人竟然齐齐动作灵敏地一跃而起。 乐师兄赶忙又掏出了他那柄法剑眉目紧绷地环了一圈这街中,不曾想更是毛骨悚然的其实更在眼下,好似正是阿水那鬼瓮炸裂的同时,他们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中了伏,入了一个与这街巷相同,却空无一人虚境。 “有力无脑的蠢货!若不是你们在瑞宝记附近如此明目张胆地拦人,我们还无处去寻到底是哪个能人能令当今如此高功大能的宫庙狼狈成那近乎房倒屋塌,守坛兵马也寻不着半个的模样!” 那个方才出口骂了这四人是妖道的男人拍手狂笑,如同戏耍了同伴却毫无悔心的恶童,这就抬手成诀,口中念念起来。 “咱们一齐上,不管哪家谁人夺了这人身上的东西,活着的就发个慈悲让活着的也过目一番。” 这有了个开头的,其他几个自然也不会毫无动静,而他们的目的其实与谢持律四人无甚差异,当真瞧见了残卷,恐怕不会有哪个真的的发慈悲,反而那时才是最终的厮杀。 “没有你们要的东西,年关赶路,脚下繁忙。” 无论人来几个,多么面目凶悍,吴时依旧是这一句。 虽说阿水这副模样,但他还是凭着那血肉稀烂的掌心血在地上急急地书出一道符箓,一阵念念之后敕令古怪地诀指地面,甚至还凭着诀落的那指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吴时好似被逼无奈地终于有了动作,不再是那个被人拽领钳制,过路任意一个就能将他欺负的模样,就在谢持律配合着阿水那一法显灵,地面上伸出了许多短小挣扎的小儿腐烂手臂。 靠着脚下的阴毒招式,谢持律一行又占了几分上风时,吴时则在谁也瞧不起到底摸索了哪处的情况下掏出了一把与瑞宝记后院那般白光锃亮的短柴刀。 好几回无论是已经打得不可开交的身旁混局中有人想要背后阴他,或是利刃袭来,他仅仅凭着腕子忽动,将那刀面的银光朝此人一晃,那人便会动作戛止,双眼凸瞪,随后便被同自己缠斗的那一个得了大好时机。 譬如泊师兄就是这般被二三鬼面扭曲,混黑如烟的邪术穿堂而过,伴着身后的敕令与紧接而起的狂妄笑声,他腹上炸出炮竹一样的火星飞溅,片刻之后阿水等人便在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映出他痛嚎出声的嘴脸,以及那来不及躲闪,伴着他肚腹炸裂而出血肉脏器。 被脏器污血溅得一身的不仅是谢持律三人,那几个乔装成平民的也开始责骂同伴为何不注意些分寸,只是很快他那刚刚得手的嚣张模样还挂在脸上。 浑身已经如同浴血的阿水趁机令两个婴灵从后拽住了他的后脚踝,乐师兄则恰好跺脚敕令,将一道细弱的法雷从他的天灵盖直接劈下。 “破衣法教,无坛无庙,平地起坛,行善惩恶,你乃破衣门中弟子,却心术不正,以善法行恶事,终究天怒人愤,折寿损法。” 那手中捏着银亮利刃的吴时身上并未被这两遭接连的血肉横飞染上半点在身,他将头缓缓转向咬牙切齿的乐师兄,淡漠的语气之间眼色倒是流露出了些许鄙夷。 兴许乐师兄这法雷受了此时古怪法阵的拘泥,因此这被劈中的阴术士并未如泊师兄一样当即脏器横飞,而是抽搐不已,在他的那三个同伙都被他的模样惊得有了遁逃的心思之后,他才两眼翻白地倒在了地上。 就在这张依旧僵硬着嚣张的面孔触上石板的刹那,那已经被法雷劈出了血窟窿的脑袋也发出了碎裂的声响,乌红代表的腥臭之物再度飞溅得令好几人的袍摆与鞋袜都更加污遭不堪,可是阿水却淌出两行混泪,哭笑难辨朝着落到自己脚旁的一块头碎骨狠狠踩到鞋下。 这一番场景彻底令其中一个平民短衫装扮的崩溃哭嚎起来,他一边做出求饶的姿态,两腿奋力地想要从谢持律身旁朝瑞宝记方向逃走。 可凭着自己那几个模样凶狠,道行却并不深厚的冤魂鬼将被谢持律的本命鬼王掐捏散灭之后,仅仅离着瑞宝记一步之遥的他感到了脊骨上生出了二三细针扎入的痛痒。 正当抬手就能叩上那两扇已经门神模糊斑驳的铺门时胶住了片刻之后,这人的瞳仁犹如墨汁摔落一般四散开来,亦是没半点声响。 只见他的面上四肢,乃至衣裳包裹之下的皮肉都迅猛地裂出了桃仁大小的口子。 这阴术士倒在这个镜中的瑞宝记门前时,谢持律缓缓地松下了那敕令朝他后背的法诀,那周身的裂口才缓缓溢出污血,而人也变作了一副干瘪发皱,残破不堪的惨状,水乐二人则赶忙凭着手中法器各自朝着已经彻底失魂瘫软的二人狠刺过去。 实在难以猜想,若真要命丧在这绝境当中,被刺破喉头同一剑穿膛竟然是最行运且少吃苦的死状了。 “谢大师兄,就剩这个了!咱们即便是替泊师兄报仇,也不能让他活着走出这处!” 别瞧乐师兄嘴上喊得情深义重得令人辨不得他竟不是满盈宫的弟子。 正当谢持律同阿水的兵马得令,朝着已经走出了三五步的吴时扑去时候,他却将已经脚下弱弱起风,就要法显的敕令用一口唾沫咽了回去,甚至就在吴时那诡异的刀光令他们那些怨魂厉鬼被煞得个措手不及。 甚至殃及得自己法主亦被重创得再度倒地时,乐师兄没再对二人有半分情义,这就躲闪开了朝自己砸来的谢持律,令其撞上了一处铺头的廊柱。 第174章 第174章 真亦假 吴时瞧见原本拦在自己面前的二人此时都已爬不起身,充耳不闻着身旁谩骂继续朝着这条宽街那原本该是城门的方向而去。 乐师兄则用手中的法剑划破了掌心,凭血醒器地踩着谢持律那种颤抖而向他求救的手,眼角穴青筋凸起地凝神在吴时的后背之上。 “你的因果不在此处,再执着下去,反而自乱祸福,反食苦果。” 午时的后背似乎也生着一双眼睛,他并未偏头回身,甚至此刻已经与乐师兄隔距了二十来步。 有道是临门一脚最易变,就在乐师兄又一次跺脚敕令,剑尖指背地诀落他身时,这一副平静地令人感到极其无礼的嗓音在耳旁却清晰无比。 乐师兄听罢之后依旧满脸不屑,即便自己麾下那几个得力干将莫名其妙地在吴时身后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便成了一地齑粉,他也仅仅啐了一口唾沫在脚旁地上。 “即便今日在瑞宝记周围见到那些自诩清高的上茅老道我也不觉有多古怪,他们若当真寡欲无求,心无执欲,这将近三甲子的年月以来,为何还是只有阴山老祖一人得道飞升!但是你!你这个不受三界天道一切因果的东西,除去你所求的那一事,为何还对这阴山的祖籍邪法有了兴趣?!” 兴许是方才吴时那耳旁清晰的一段话令乐师兄被遮掩了身后微弱的异样,他这一番嗓中燥哑的叫喊刚刚话毕,后背便传来了衣料破裂与一道火辣的痛热。 乐师兄双眼瞪大地垂头向下,只见从后背已滴落成柱的殷红正在从脚后不断蔓延朝前,将他足立之处变成了一滩血泊。 “他要何物?他求何事?告诉我!想留条性命就告诉我!” 这悄然来到他身后,又凭自己那柄包浆老辣的老祖鬼面师刀从乐师兄的脖颈扎下,力道残忍地从脊骨一路划开皮肉的正是那个方才一直在远处,好似昏厥过去的阿水。 眼下阿水那血肉模糊的左手好似与师刀融成了一物,瞧见乐师兄一语不发,不仅凑到他耳旁疯癫地叫喊,甚至还不顾自己的疼痛再度发力,将那直戳脊骨的法刀不停地搅动,令乐师兄在一声痛嚎之后两眼暗淡地跪地倒下。 而恰好同时,眼下这他们不知如何就中伏而入的法阵竟在平地骤起了一阵狂风中变作了天地扭曲,房楼在天旋地转中坍塌成了被拉长得面目全非的混度。 虽说阿水真的很想转身去帮手那不断朝他求救的谢持律,但这狂风不仅令他睁眼困难,甚至若非他那一只手等同于被黏在法刀之上。 此时的他定然已经双脚离地,成了与那些碎瓦树杈一般任由这狂风在掌心中把玩抛扔,最终不知会因兴致尽倦而撞上哪处梁柱石墙或是重摔落地,死状惨烈的玩物。 “绝不可以!绝不可以就在这处没了命,师叔伯们用命去寻去抢的东西,就在眼前了!” 越发身形上飘的阿水不断地在心中呐喊,而他身后的谢持律也并未放弃,就在他咬紧牙关缓缓睁眼之时,嘈杂风声也将身后那吃力的法诀刮入了他的耳中。 就在谢持律的敕令呵出之后,这狂乱的风不仅没有停歇,反而还掀起了诡异的沙尘,近乎碎石大小的沙粒不断地在二人的脸面及身上袭来,很快就令阿水那与刀柄粘合的手也支撑不住。 阿水被卷入了风璇当中,犹如一颗蹴鞠被数不清的力道狠毒地在身上任意踢踹,不知如此“酷刑”煎熬了多久,最终阿水感到脊骨近乎爆裂的疼痛。 他后背撞上了石墙墙,单就在自己摔落着地时,这猖狂的风ji竟又如它的到来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欗栍 除去身上的伤痕以及被那些沙粒借着狂风袭来身上的细伤,阿水不仅身上全无残余的泥沙,更是在粘着血丝的视线中,瞧见了半丈多高的蒿苇连绵成片,甚至还有不该属于城中的渡船与沿河鱼贩的吆喝声。 同样对眼下诧异得近乎头脑混乱的谢持律咬着牙关将阿水搀扶起身,他们二人相互搀扶地又将身处之处环视了一轮,原本已经入了莞城的他们竟被方才的怪风吹回了城郊的私埠,而他们正是在此落船的,并且瞧着那些从城门而出的人面上平静得在他们眼中十分异常。 方才那几个乔装成平民的阴术士分明死在了瑞宝记附近,作为唯独能够通向这处城门的大路,竟然并无哪个交头接耳或是扯嗓宣扬着城中宽道横死了好几张生面孔,还有已经四分五裂的泊师兄,这一切都不可能不令城中轰动惶恐! 且城门也无增添捕班之人搜查出城人中是否有凶徒,就如同……他们方才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师兄……这怎的回事?!咱们怎的到了城郊,咱们是如何破局出来的?” 谢持律想要答他,但一开口便被喉中淤堵的血沫呛咳得喘息困难。 阿水有些焦急地想要将他带往这城郊外唯独的一处茶水摊子,但刚挪动了两步,他便感到有人朝着他们这边而来,而就在偏眼过去的刹那,他原本暗淡的眸子生出了喜悦的光亮,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而当即泪水夺眶。 “慈师伯!您怎的寻到这处……” 谢浣慈离着二人距离尚远,却将手中的东西冷脸朝着阿水二人的方向掷来。 阿水瞧见这可不正是那柄他从恩师处授得的满盈宫传坛的法器,只是眼下刀尖上并非是乐师兄的皮肉,而是一枚扎穿了的月牙雕玉环佩。 “怎可能!他们不是早就该……死在那场火中了么?!” 谢持律被惊得再度摔地,这月牙玉佩与满盈宫的那块同样为传坛当家人的十分相似。 早在弘治大劫那会儿,就在满盈宫与玄夏堂一同被万应盟攻陷四散的那日便已经随着不少当家人书阁中的物件一同失散了,如此多年他们近乎明里暗里地令当时闯阁之人丧命,也未在谁人身上搜到此物! 如同方才乐师兄朝着他们一致认为已经得到了谢坤元那卷鬼经的吴时发问一般,为何万应盟中人会抢夺这阴山派的物件与法籍? 那是因为当年有着不少趁乱随着万应盟中人乔装而入,在满盈宫大门倒塌之后便直奔书阁的一群同样为玄夏堂分炉而出的月华堂弟子! “你问我如何,我还想问你如何呢?!” 本就脸色阴沉的谢浣慈对自己这对师侄此时的错愕更添恼火,他这就将那柄师刀毫不客气地朝着腹上流血尚未止住的谢持律砸去。 对于那些被这声怒吼惹得探头过来的百姓,阿水赶忙再借着自己这令人恐惧的容貌将他们呵斥得偏回头去,任由谢浣慈朝着自己头脑拍打也不敢抱怨半句地俯身下去拾起了那柄鬼面法刀。 瞧着这刃身上的血迹深浅恰好就是自己刚刚扎入乐师兄脊背的深度他更是困惑,总不能乐师兄的脊骨当中藏着满盈宫这失踪的传坛信物罢?! “慈师伯……您是如何晓得我们手下失力了?又是在哪处寻到我这柄刀的?” 面对阿水这小心的一问,谢浣善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面对着两双根本不予他思索的眼睛,他只好强硬地挺直腰背,语调不减地厉声再起。 “我是如何晓得的?那我问你,那封寻我帮手,满页都在翻扯我曾经也是满盈宫弟子的旧事,希望我顾念旧情的信是不是你们送去玄秋堂的?!本来满盈宫就是被玄夏堂等同于逐门而出的,你们倒好,不将信送我府上,反而让谢浣善那个阴险小人瞧见了,你们怎就没想过我会被他们兄弟如何耻笑?!” 这的确令阿水再也不敢将脖颈抬直。 他们被匆匆寻到他们的乐师兄催赶着往莞城来,其余的记不得,他只好匆匆将信与差钱予了一个往闽地去的北货商贾令其送去玄秋堂。 别瞧着良善兄弟对谢浣慈十分敬重,但他们心底却始终同父辈一般觉得他就是一个丧家之犬,甚至为了能够攀附上正传四堂,当年才不惜将自己豆蔻之年的胞妹嫁予了谢宝光那个比其年长了三十来岁的老废物! 哪怕是他们这些四处游走混日的阴山野修行中都有不少闲言碎语,说那谢宝光好几回床笫之事都差点断气在谢夫人身上。 谢浣慈携着二人在城郊的那摊茶水档歇息了片刻,随后便让他师兄弟二人依旧互相搀扶,既不予先去医馆瞧伤包扎,也不予多问一句他让谢持律二人跟着自己要去往哪处,总之这身着与容貌气度差天共地的三人就这么在城郊众人的眼中岔出了官道的去路,往着一处早已荒废无人,路口甚至已经因草木茂盛而难以辩得的入山歧路消失了身影。 “这三个怪人的面孔好生,他们怎晓得那一条通往那三水村的路?!就连我这么个世代都是莞城人的,还是活到了及笄那会儿,才晓得那死了不知多少口人的鬼地方还有旱路可走。” 那茶摊的老伙计有些想要劝阻这入了荒路的三人,但很快便被老主顾拉扯住,示意他这三人容貌怪异,多有交谈恐怕会惹火上身。 “忧心作甚,你别忘了城西那挂铃走街的刘大夫不是也时常嫌命长去那路经的山里采药么!如此多年也都未见他撞煞行衰,想必当年说那山中受了那晦气村子的霉运早就散尽了,我瞧着,咱们也可入沿路那几座山寻寻山货野味了。” 自打京师下令封海之后许多岭南的渔户银袋中少去了不少,因此为了那三月添二的杂捐,近乎所有人都绞尽脑汁地想从别处能再多几个通宝,其实这入了荒路途中山的念头并非只有今日提及,而许多人顾虑则被另一个贩叹出了声。 “这条山路可是当年瑞宝记的陆当家亲自开了七日大蘸封禁的,这些年也没少苦口婆心地告诫街坊们,那刘大夫恐怕只是仗着自己命中尚在行运之时,这般系着生死的路,咱们还是别动心思。” 虽说也有不少当即凑上前来反驳的,但终究这茶摊里起哄逞强的没一个敢入山瞧个究竟。 相反他们口中那胆大非凡的赤脚铃医,此时恰好被午后的风吹得鼻头发痒,一个喷嚏毫无遮掩地就打向了他手中正在替其包扎,昏厥不醒的陆青蚨身上。 面对谢蘅玖有些带怒的眼色,这矮壮的小老儿并没有半点歉意,反而眼珠转动地在陆青蚨同他之间游走了好几回,随后那副被烟丝熏得干燥的嗓子笑声咯咯地在一条有些摇晃的长凳上坐下。 刘大夫摸着自己那胡须稀疏的下颚朝着屋角这污遭狼狈,却难掩俊秀的后生开了口。 “后生,你方才说这是你兄长?可我怎的越瞧这半死不活的瞧像那城南冥器铺家的小子呢!” 谢蘅玖面色毫无变动,开口至于甚至操起了一口闽地口音告诉这刘大夫这就是自己的堂兄,他们都是受雇于绸缎庄的伙计,怎知押货来岭南的途中遇了东家的仇家,这才只好进城寻医,怎知他话还未完,这刘大夫便口中轻蔑地将他截断,甚至抬手朝他摆出了一副送客的姿态。 “那你带着你堂兄走罢!我这间屋子是赁下的,若死了人,恐怕东家也不会让小老儿好活,你若说他当真是那冥器铺的小子还好说,我若信了你所言,那么你们定然付不起小老儿这席敬!别瞧着小老儿是赤脚仙,我这百宝箱中可有着那城北医馆都难得的仙丹神药。” 刘大夫这番话间挑眉眨眼得令谢蘅玖响起了容音楼中那些酒过三巡,对着台上那些被装扮了女相唱旦的倌人死盯浮想的模样,因此不得不极力克制下自己那已经蠢蠢欲动的巴掌。 他将眼睛偏向了陆青蚨,弱声问向刘大夫所谓仙丹是如何的药帖,又需要多少席敬。 第175章 第175章 再惊醒 “一吊廿十的通宝!我这仙丹可是豁了命入了那遍地死人野鬼的山里寻得的,药帖子更是那湘地祝由出来的,你可晓得那是怎样的……” 刘大夫其实以为这破落的后生会同自己哀求一番,怎知他话还未完,谢蘅玖便面色不改地将一吊钱掷到了他手旁的破旧高几上,更在刘大夫还未从错愕当中缓过神来时候,再从衣袋中掏出了三十个通宝。 “买你的仙丹,跌打包伤的也予你齐全了,可以救人了么。” 刘大夫原本打算好生将那散乱的通宝点过一番,可谢蘅玖那高仰着下颚的神情比起方才惹出了喷嚏的那阵凉风还要透骨渗寒。 甚至他觉得自己再耽误半刻,这后生就得掏出把利刃柴刀一类的,让他成一个仙丹也医不活的。 刘大夫这就将那一吊多的通宝收入自己囊中,再次临近陆青蚨床边时他揩去了额前鬓角的冷汗,从那临着床铺的多宝阁上取出一个半新不旧的药罐。 当瓷盖启开时他再次喷嚏,因为那股药苦实在冲鼻得很,以至于谢蘅玖有些忧心起来此物是否真的能够救命,还是未被那黄邓通折磨得半条命最终会丧在这奇苦无比的丸药之上。 “待会你得帮手小老儿,这仙丹虽好,但人间味苦非常人能受,服下之后还需配合几处穴道的施针活血,若是你有一点心软,不仅你这堂兄性命难笃,甚至还有被仙丹噎在了喉中,丧命得十分难看的风险。” 话罢刘大夫便指了指陆青蚨的一双手臂示意谢蘅玖将其压住,床铺靠墙不好施力,他便横跨上了陆青蚨的腰间,只是谢蘅玖的确对这满嘴轻浮的赤脚仙有些顾虑,因此这就皱眉朝他问了一句。 “他脉象极弱,即便房倒屋塌都难清醒过来,你这丸药能令他有些知觉已是难得,若是仙丹入喉人却无甚反应,你若不退还我半数通宝,我定然押你上官衙理论去。” 怎知他的话令刘大夫更加哂笑声大,他做出一副欲行大事的模样也来到床旁,再度确认了陆青蚨那若有似无的脉象,又反驳起谢蘅玖。 “小老儿不是话你知了么,这仙丹的药帖是那道门祝由里出来的,除去不会开坛法炼,我家中祖上可还算他们的外家远亲呢!何况我手中若是医死过人,岂敢在这莞城中赁屋子,上一回那求了仙丹没命的,就是那病患家里人见他一月多不省人事突睁了眼睛,太是激动将他闹得卡喉气绝,可不关我这施药人的干系!他若无甚意外,今日怎会有往来经验让你阻拦着些伤号不可乱动。” 谢蘅玖当真是未曾想过自己打从那日入了止水山洞府之后一路知晓解惑了如此多的骇人秘事都为震惊得晃神,今日却栽在了这么个能够将自己施药疏忽,以至于令一个刚被从黄泉路口拉回性命之人断气冤枉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庸医上面! 可未待得他反悔,刘大夫已将那颗苦味非常的丸药熟练地塞入了陆青蚨口中,并粗鲁地将一碗清水接连灌下。 “他气息微薄,你这般粗莽,岂不是让他更易被噎呛丧命!” 刘大夫那手中的瓷碗尚未灌尽,他便感到自己肩头被一股蛮力狠狠地拽开了床沿,谢蘅玖满嘴责怪地将他如同教训顽劣小儿似的甩到了身后,令起在踉跄之中后背撞上了这粗陋小屋的墙角。 ゞ2025笙06ゞ17」ゞ 就在谢蘅玖想要将陆青蚨重新抱起,离开这他从阿珠嫂茶摊那打听来的,莞城当中唯独不问因何负伤,不瞧户帖的赤脚仙住处时,肩头原本沉如亡人的陆青蚨忽然弱弱地抽动了一下。 但还未待自己查看清楚,两眼未睁的陆青蚨便因喉中的翻腾而猛烈颤动,那无力耸下的手臂亦是忽地挣扎抬起,瞧着动作似乎要将自己喉中的丸药从口中抠出。 “不可!不可让他吐出那仙丹!否则你我的功夫都得白费去了!” 刘大夫满腔痛颤地急急喊道,而方才还觉得他的话荒唐得无一可信的谢蘅玖不知为何真的将陆青蚨搁回了那窄长的床铺上。 虽说此时的陆青蚨已经伸手入喉,但他还是借着自己意识尚清的敏捷,这就生硬地将犹如阴人侵体般力大非常的陆青蚨右手给扳出了牙口。 只是陆青蚨似乎察觉到了这压坐在自己身上的重物不想让他摆脱眼下口中承受的苦腥,既然两手被钳制,他便开始两脚胡乱蹬踹,令谢蘅玖不禁有了那夜暴风骤雨里乘船逃命那等令人绝望的风摇浪沉。 谢蘅玖这一路能够将他搀扶着躲避莞城中突然涌入,或是道袍张扬或是故意乔装成街坊平民的好事者与野修行已是将吴时予他的那真正仙丹的药力消耗得所剩无几。 眼下若不是刘大夫尚有些许医治仁心,脚步深浅着不顾自己疼痛赶回床沿急忙将一支细长的银针扎上陆青蚨的肩井穴,恐怕此时的谢蘅玖已经被他蛮力挣脱而身形不稳地摔下了床。 “神罢!灵罢!小老儿都说这是仙丹了!那山里曾经遍地的死人兽畜啊!血肉做养的药草怎会不灵?!灵得很啊!” 刘大夫伴着癫狂的笑声自言自语。 他胡乱抄起方才备在床旁的银针,两眼直钩地好似瞧着猎物无法挣脱爪牙的疯兽,不断地重复着那句疯话的末尾,手中则毫无轻重地在陆青蚨的颅顶面颊,以及侧颈胸口扎下了许多银针。 “你这到底是害人还是救人?!这般胡乱施针岂不是令他血气游走更乱么!” 虽说有了肩头的两针,陆青蚨那一双蛮力不竭的手的确瘫软在了床板之上,但瞧着刘大夫的眼神与自己依旧因为那双腿的挣扎而已经两度险些摔下的自己,他实在还是忍不住又朝刘大夫的肩头抓取了一把。 此时刘大夫仗着他这颠簸狼狈的处境,不仅满脸憎恶地偏头向后,甚至也在这捏上自己肩头的虎口处也予谢蘅玖扎上了一根细针。 谢蘅玖当即便感到一股犹如法雷落身的痛麻直冲而上。 可刘大夫估量着他此时摔下也不够自己方才后脊撞上的惨烈,因此就在谢蘅玖彻底失衡朝下之时,借着身量的矮小灵活,竟然朝他腹上踹去了一脚,令谢蘅玖脑后险些将这粗陋屋舍的门板上撞出了一道粘着鲜红的长痕。 “灵啊!真灵!天道轮回,阴阳相生,成日忌讳这个那个的,哪日才能有我这仙丹!死做活药引,活为死祸根,说我疯癫,是你们愚蠢!蠢透了!” 踹开了谢蘅玖那一脚之后刘大夫甚至没有偏头朝他瞥去半眼,借着陆青蚨的腿脚挣扎有所放缓,他也跨坐在了他的身上继续胡乱地朝其穴道胡乱施针。 伴随着陆青蚨喉中的呜咽同那落针之后的猛烈抽搐,刘大夫的笑声与自言的话语也比之前更是癫狂得令人心头发寒,但凡见着陆青蚨喉头翻腾,他脸上便怒态骤现地将一计耳光抽上其面颊。 “别坏我好事!别坏我好事!我在救他命啊,你不是想他醒过来么?!他活了……我就成了!……就成了!” 就在一根半寸来长的银针就要扎入陆青蚨喉头的时,那强忍着后脑痛眩的谢蘅玖从后侧拽住了刘大夫那拈针的袄袖。 刘大夫眼见挣扎不过十分恼火,回身之时反手也朝着他面颊发狠地扇出一计响亮,一边想要扳开谢蘅玖撑力在床沿的手指,一边凑近他语气好似叫嚣。 前人老理道,打人休打面,骂人休揭短,这一计耳光反而令谢蘅玖的晕眩霎时清醒,刘大夫的疯笑仅仅两声,一声堪比炮仗炸裂的脆响令屋中的灯苗也不近惊惧地颤抖起来。 刘大夫甚至都没看清这个刚被自己扇翻摔低,摇晃难稳的人到底是如何起身的,更别提那在耳旁炸出的脆响与面颊之上的痛辣为何会令他本能地痛嚎出声。 曾在娈戏班时候,无论是自己还是与他一同被卖入班中的娈童都少不了隔三差五的脸蛋开花,甚至还有两刚过了孩提大小的,就在自己身旁被那所谓的“大师兄”抬手一挥,不仅当场昏厥过去,甚至醒来之后耳力还有所损伤了,因此比起其他的藤条竹鞭,他心头最是惊惧的其实正是那被居高临下,抬手响亮的一掌! 若非当年谢十锦带他逃离了那魔窟般的烟花院后,恐怕无论自己最终会被贱卖去到哪户“老爷”家中或是押送官衙,恐怕师兄与班主先撒恨的一顿脸面火辣是定然挨受的头等苦刑。 因此刘大夫这一掌不仅触及了他最大的忌讳,更是令那些早已蒙上了尘埃的旧日痛苦顷刻碎裂,令那心头休止了多年的火炎彻底迸发。 这一通混乱的吵闹不仅令谢蘅玖变作了一副面孔狠戾,犹如活鬼临世的模样,更在刘大夫身形摇晃,手中银针落地时,那原本被封禁了气力,意识模糊的陆青蚨也缓缓地睁开了那原本沉重不堪的眼皮。 刘大夫重重地砸在了身下人的胸膛之上,恰好也将那因为挣扎而扎不精准的三五银针一同迸弹出了皮肉。 就在谢蘅玖刚因瞥见陆青蚨睁眼而神色有变时,这昏厥了近三个时辰,脉象堪比将死之人喉中先是发出了一声令刘大夫耳鼓近乎破裂的痛嚎,随后便骤然发力,就这么在谢蘅玖阻拦不及之间将刘大夫拉拽地从自己身上摔砸抛出。 刘大夫惊叫着砸上了这屋中临墙的那还贴着祝由旧符的笼橱,更在昏厥过去的同时,一股混杂刺鼻的胭脂气味也从被砸开的橱柜门中倾泻而出。 谢蘅玖垂眼撇去,只见这笼橱里并非男子的衣裤,而是一些花绣俗气粗陋的薄绢与绸裙,甚至还有点滴着污渍,绣着水仙的合欢襟。 谢蘅玖强忍着喉间的翻腾朝着两眼木楞的陆青蚨而去,只是他无论如何问询,陆青蚨也不答半字,他在谢蘅玖身上打量了一番之后再付抬手好似又要伤人,谢蘅玖并未闪躲,而是淡然地替他拔下了身上剩余的银针。 “你如何?口渴么?识得我是谁人么?” 这一句三联的问令陆青蚨那就要掐上他脖颈的手胶在了毫寸之间。 谢蘅玖并未将他截下,瞧见陆青蚨依旧还是眼神木楞,喉中时而发出如同水滚沸腾的声响,忽然扬了嘴脚,在将那一双就要掐上自己的手打开的同时一手成诀,力道十足地将蘸着辰砂的指头抵上了他的眉心。 只见谢蘅玖口中法诀极快地一阵呢喃,随着敕令的呵出再度发力,陆青蚨便被那眉心的指头戳得再度倒下,只是双眼瞪凸气息缓缓。 这人并未再有其余举动之后,谢蘅玖这才舒缓了那口提在喉中的浊气。 正如吴时离开时交代那般,那黄邓通毕竟是地格受封的山神鬼修,若是换做一个并未修行之人,恐怕那断指中的煞魄被打退时都未必能保住性命,陆青蚨眼下仅是掉魂失魄,神智混沌而已,实在已经是行了大运。 他们的行运可不止这一点半点,就在他歇息片刻,自己从刘大夫家中翻找出创药处理了身上那些已经血凝得同心衣粘在一处的创口之后,门外便传来了一些令他心头再度紧绷而起的脚步同对话。 第176章 第176章 人心恶 “师兄往这些破落户的地方走深了作甚?那瑞宝记离这处少说还有一里多,可别是觉得这处的人都同那陆老破一般的穷酸,就以为咱们已经到了呀。” 这副青年人的嗓音在话末时候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笑出声来,紧接着便是一声落在身上的拍打,这嗓音虽说对这青年人有所责怪,但依旧轻浮。 “你可真是无法无天,陆老破也是你这后生能叫唤的?!你瞧师叔入城之后都收敛了他这诨名,毕竟咱们只是想寻那私通阴山的陆小子,真遇上老的……可未必还有命在!” 那青年人咋舌,更是无礼地数落起光是他们入城门时就撞见了不少小法门的弟子前辈,还有传闻中败在了陆纯贤坛下与之结仇的不少泼皮野修行。 即便他一个懂礼数又是如何,只怕眼下瑞宝记门口已是挤得个水泄不通,比陆老破还要难听的污遭话都能编纂成一本不重复的簿子,实在令谢蘅玖怒火大燃。 一人轻着脚步朝刘大夫的门旁靠近了些许,若非负伤太重又有陆青蚨这个“负担”顾虑,换做他平日里是个多么沉得住气的人此时也有了揣起阴血檀与这几个无礼之人斗个输赢的冲动。 “我赌三坛玉冰烧,你们方才那几句到了瑞宝记门口定然不敢朝着门中再说一回。” 一个离着这道门最近的嗓音语调古怪地轻蔑这句之后,身后那三四个嬉笑的便没了声响。 此时谢蘅玖的心已提到嗓眼,即便此人并未起术上法,但他身上的法器散出的气息,恐怕正是这一行人为何会涉足这满是穷门小户的巷中缘由。 伴随着那人脚步的越发靠近,谢蘅玖的掌心也触上了法剑的刃身,他瞧了瞧脸色难看的陆青蚨,恐怕能够让他们突围的唯一契机,便是自己用那一对本命鬼王与门外几人赌上一把,若是不舍得性命,只怕外面几个再是修行浅薄,他们也难逃一死。 “师兄,咱们这一路入巷毫无异常,你到底为何突然就扎来了这处。” 2025晟06ι17W 身后一个略显疲惫的嗓音不禁抱怨起来,也正是如此,那个最是靠近的脚步再次顿下。 只是屋外人这三两步的后退并未令谢蘅玖松懈,他继续紧贴门板凝神屏气,任由着不该在这寒冬力不该有的满额大汗从鬓角一路向下,摔在自己的手背同阴血檀剑柄的鬼面之上。 “你们当真察觉不到这巷中有法动鬼过的气息么?!似乎还有些不该是这等破落地方该有的焚香味道。” 这位师兄话落之后就连谢蘅玖都仔细地嗅了嗅,可惜这屋中无论药草味还是方才涌出的胭脂味都太是扰人,何况当真有古怪的焚香,他携着陆青蚨寻过来时脚步拖沓得很,不至于察觉不到。 片刻之后,这屋里屋外人的疑惑竟都得了解答。 就在那位师兄被率先出言对着陆纯贤不敬的人催促着不该在此耽误时辰,一声突然的屋门砰响便在他们身旁炸出。而后便听到一个中年男人朝着他们谩骂出一连串的岭南秽语,甚至还有手抄笤帚,似乎想要将几人驱散的声响。 “你这等九流闲散的,也敢供奉五显神?!这等寒酸的供奉同神尊,别招惹了别的鬼精,把自己的性命都拜没了去!” 这一句刻薄便是从那方才还十分稳重的“师兄”嘴里骂出的。 这几人似乎被那破门而出的笤帚驱打得十分窘堪才恼羞成怒地有了这一句,谢蘅玖也趁机扯开了一道门缝。 眼见一个浑身旧衣破袄,甚至赤足的佝偻男人依旧骂声凶狠,手中不断挥舞着笤帚将四个同样袄袍的道人生生地逼退到了临近巷口的位置,而在那敞开的破旧屋门当中还隐约可见几缕薄烟缓缓散出,而这正是方才那几人口中不该在此处嗅到的焚香气味来源。 “这供香……这供香里有‘冥福沉’的气味!方才那道人说此人屋中供了五显神,恐怕并非如此,莫不是就是五通鬼?!” 这冥福沉的味道可谓是阴山弟子最熟悉不过的,虽然阴山老祖已册封神格,但终究是人修鬼法,因此供奉老祖与坛上其他鬼仙妖修多少都会有这为下坛神明特制的冥福沉。 冥福沉原料极其难寻,久而久之恐怕除了秋冬二堂同一些南茅供奉五鬼神的重要节蘸会焚上些许,平日里绝大多数的宫庙都还是以寻常的阴沉香做为供香。 如此一来,这么个贫苦人家能有如此焚烧后气味纯正的冥福沉的确古怪,因为即便是大耗人财,能够以死沉木做了冥宅且尸水渗得棺板均匀的实在稀少! 方才自己法动被入城擒拿私通阴山之人察觉与这偶然被他撞上的冥福沉都令谢蘅玖打消了多在刘大夫这处喘息些时辰的心思,他不禁有些泄气。 眼下入城的南茅与阴山弟子恐怕已不可计数,水路旱路两处还有不断而来的,即便他再如何小心谨慎,识得他的倒是少数,可陆青蚨作为陆纯贤的儿徒恐怕但凡是万应盟中的宫庙,恐怕许多人都或远或近地瞧过一二。 想到这处,他不禁烦闷地将阴血檀往着原本搁置的那处屋中的杂乱随手一掷,正准备将那散落在陆青蚨床旁那些被刘大夫窃来的女子衣裙踢踹到一旁时,却又头脑一闪地急急将脚下刹住。 他再度蹲下身去瞧那些皱乱的衣裙,虽说还是因为容音楼的戏童们也有不少效仿娼馆花楼里的女倌们一般,将自己一些贴身的心衣故意让对自己痴迷的恩客窃走,凭此让他们睹物思人,从而再度登门光顾。 但谢惆月的客座们毕竟显赫,不像这刘大夫窃回的满满衣柜翻找过后,也仅仅勉强凑了一身还算破损较少,上身尚可饱暖身子的。 “他敢叫嚣那丸药一吊来钱,显然是之前也有着急救命的让这庸医得逞过!或许我该感谢那些不知为何不将人送去医馆的,他若是只有那十来个通宝,成日在如这处街巷一般的娼窑里寻欢去不了有北地卖身而来的小楼,恐怕今日也就寻不得一件能够着身的。” 屋中并未有梳妆的用具或是妆奁,他便凭着记忆束了一个秋萑居中厨娘那般辛劳仆妇的低髻。 这一身并不合身的女裳被他借着屋中尚未调制完成的草药糊添了许多的污遭,紧接着又用那调药的草灰在自己脸手扑打了一番,又从那柜橱中翻找出了刘大夫仅有的一身换洗,也让陆青蚨着了一身“捉襟见肘”,加之他一路颠簸与方才的一番折腾,即便不用草灰涂面,那满头的散乱与面色也实在与病危之人无二模样。 午时刚过,一个腿脚有恙,浑身气味古怪,推着一辆残破独轮车的妇人成了这处唯独一条宽街上人人蹙眉避讳,满脸嫌厌的所在。 瞧着她身上披着的男子破袄与那独轮车上被柴绳捆绑,手脚有着令人一眼惊惧疮疹的糟乱男人,不少携着孩童出门的老妇或是还有几分衣着体面的过路人都毫不掩饰地骂出一声晦气。 还有些口条毒辣的,在瞧见了那男子身上还揣着的一把不知是供神还是祭祖所用的线香之后嘲讽一句“神明不渡贱烂命,省下气力寻寿材”,惹出了不少窃笑。 这一对凄惨狼狈的夫妇似乎是神明宫庙龛前殿下无论太平还是动荡都时常可见的场景,衣衫褴褛的苦命人带着自己病重伤重的亲人后生苦苦哀求,企盼着能成为那殿中绣披彩袍的龛上神发迹了大慈悲的行运人。 起初还会有二三善男信女为此流泪心酸,但这般苦景见得多了,也就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只好从好意的施舍帮手变作了心头默念真言法号替其祈福一份,再而后……便如而今谢蘅玖乔装成的这妇人模样一般,无人乞怜,甚至还遭来了不少耻笑他为何不将筹贡的银钱用予替车上之人早寻冥室匠,否则人死无背枕可比着生前更不体面! “哎哟,这是哪家的好娘子啊?!而今封海北乱的,守节不如再寻个好夫郎呀!” 年关人杂到底如何,谢蘅玖今日也算体会了一回。 这有嫌恶生怜的不少,一些瞧着妇人衣短裙破而趁机上前想要轻薄的也不在少数,好在他早有估到,因此在替陆青蚨用那刘大夫屋中调制作废的药粉做了那四肢的疮疹的时,也用剩余的在自己手背上点了几处。 如此一般便令那些个匆匆凑近,想要欺负一番贫寒人妇取乐的登徒子瞧见之后当即邪笑僵直,最后口出秽语地赶忙走远。 “可当真来了不少想要扬名立万的啊!光是这一路走来的几乎岭南的法脉见了个八九成,乔装平民的更是数不过来,甚至……果然少不了他们!” 谢蘅玖一路在垂头避开那些身着道袍的南茅诸门之余,也暗中记下而今莞城当中涌入的法脉究竟有哪些。 这其中虽说也有不少装束不起眼的阴山弟子,但就在他盘算着再在瑞宝记门口瞧上一眼,再冒险从那城北的东城门离开时,他终于瞧见了几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那是三五个身着素缎袄袍,看似一副负手悠闲,由着家丁随同来这城南闹街瞧个新鲜的体面公子,但他们的眼睛却与那些装束“自报家门”的相同,皆是盯在那大火过后焦黑残破的瑞宝记门前,而他们正是阴山的所谓外门弟子——一些被被谢惆月设计而还不上成愿供奉,或是痴迷阴山术法而主动跟随那些被玄冬堂选作了“香客缘主”登门的歹心之人。 年前的冥器铺门前的确繁闹,但今日繁闹却令谢蘅玖还有不少那些围聚在瑞宝记前门后院当中,偷偷揩去眼中水光的道人都痛心疾首得很。 昨日还凭着弘治大讨的功绩德高望重,即便被人揣测多年却也德高望重的陆纯贤,终究因为昨夜他的手上失礼而成了眼下真正的南茅罪人,通奸之人的师父! 在他推着陆青蚨经过一些小辈弟子身旁时候,甚至还有不少抱怨刮入他的耳中,他们埋怨自己的师长师祖与瑞宝记交好,惹得他们眼下也被不少别门同辈避讳指背。 “当真是墙倒众人推!能够在万应盟中有一席之位的宫庙都可谓下坛法门中心正向善的,可今日他们嘴里的话,也真是与阴山弟子一样百无禁忌,甚至比着许多粗鄙下作之人恶毒更甚!” 谢蘅玖极力克制住自己那股怒火,此时从他身旁走过的不少人甚至手中还拿着一些原本瑞宝记后院中的书簿物件,并且几乎每一人都仔细端倪着自己这些来之不易的“战利物”。 不知他们是否盘算着从中寻出些阴域鬼经的字句或是寻个适宜之处布坛起法,借着这些物件上残余的人气寻寻陆青蚨这个与阴山弑师孽徒狼狈为奸的罪人该去何处擒拿立功才好。 暮霞似锦,马踏银铃与那摇晃出流光的诸色帷裳令本该萧瑟的寒夜前夕变作了一曲别致的曲调,这是只有临贵近富的城东门才可瞧见的华盖络绎,衣锦还乡,而谢蘅玖乔装的苦命妇人,也掐在此时与这些返祖庆年的车龙反向而行。 他的后背与那肿胀的脚踝早已因为一路推车而疼痛更甚,好在还是赶上了城门下栓之前出了莞城。在终于可以松懈歇息的那一刻,他在疲累的喘息中颤抖起扬了扬嘴角,甚至觉得自己寻回了那本该从玄冬堂中劫后余生的欢喜。 第177章 第177章 犯船忌 “莞香岛的九如坊……虽不晓得那会是如何的地方,但眼下会有如此多人赶来莞城,多是因为师父也曾在所谓的万应盟七家后生被设计入了莞香岛上的死局他也现身过其中,就连素师叔都拿着捕风捉影的流言刁难了他好几个月,或许去了莞香岛,还会有契机打探一二。” 想到此处,谢蘅玖掏出了藏在心衣当中的剩余银钱,之所以刘大夫那狮子开口的一吊来钱他能够反手掷出,全是凭着吴时留下的那柄锈痕自裂的柴刀。 他将陆青蚨从瑞宝记带出之后藏在了一处刚丢弃了暖炉残灰的宿店窄巷中,刚过辰中,他便成了城中一间门头气派的印子铺今日头一个登门客,在他刚刚落定脚下的那一刻,甚至还险些被当做晦气的丐花子被驱赶出门。 一把柴刀抵借了两吊钱,倘若并无瑞宝记前术士群聚与南茅私通阴山孽徒这两件足够坊间猜侃大半年的惊天雷!那么这得是一柄如何金柄银刃的柴刀?恐怕也足够莞城中人打发一夜守岁除夕的时辰了。 但谢蘅玖的的确确地揣着两吊通宝出了印子铺,他十分惧怕那在自己已经被驱赶得逼近门旁的所谓这间印子铺的“二叔公”反悔,因此出门之后甚至还在临近的茶楼后躲藏了片刻,盘数着若是有铺中后生杂仆追人出门,也不至于因为腿脚的累赘脱不了身。 而今回想,这位阅历过了无数珍宝俗物的高柜之职,呵斥住了驱赶自己的杂仆,从柜后急忙而出那瞧刀的神情,就好似一个失而复得了某件心爱之物的人一般,既难以置信,又不甚欢喜。 这位掌眼典品的管事人当即便亲自唱票,两吊钱喊出时,就连同在高柜后的“票台”都以为自己耳中有异,听错了数目…… 谢蘅玖蹲在河旁用着那一触便透骨寒的江水将自己头面上的草灰与那些骇人的疮疹洗去,又用了三个通宝买下了茶摊剩余的一壶茶水同两块蒸糕。 陆青蚨看似依旧昏迷,但自打他吞下了刘大夫那“仙丹”之后不似之前那将死的严峻,甚至出城的这一路自己的心惊胆颤都来自于路过了一些提及陆纯贤名姓或是对其称呼大不敬的人身旁时候,紧握车柄的手心传来的那些许并非颠簸的动静。 也譬如此时他将温热的茶水打湿在从身上裙摆撕扯下的软绢触上那被自己“糟蹋”得全然瞧不出原本容貌的面颊时,陆青蚨本能地蜷缩与喉中细弱的声响,原本属于自己的躯壳在此时变作了一间漆黑无门,狭窄阴冷的屋子当中,其中的魂魄无论如何摸索呼救都无济于事。 瞧着陆青蚨眼角渗出的泪水,谢蘅玖先是替其揩去,而后莫名地将那只原本施力在他肩头,提防他再如城中惊醒时暴动难控的手轻抚上了他的后背,动作生硬谨慎得好似指腹生出了锐刺,忧心着某一下的不慎便会令他新伤添痛,旧痕又伤。 他有些庆幸在路过瑞宝记时候陆青蚨的不省人事,除去这失掉一魂实在难以估量醒后又是如何的癫狂动静,更是因那火烧的焦灼尚未散去,窗破门倒的满目疮痍与一张张各怀诡计的面孔对这昔日温馨平淡的践踏。 若将其中许多人那一袭得罗厚袍,高束道髻的装扮换做一身衙役或是捕班的服制,那么今日正午的瑞宝记又与被抄家连坐有何区别! 陆青蚨醒来时候,那一艘载着他与许多往着新安县返乡船客的篷艄已随着入夜寒风中摇晃到了瞧不见渡口与哪一处江岸的江中,他并未如同谢蘅玖忧心的那般哭闹癫狂,而是平静得两眼直愣,任由着身旁那将唯独一件合身袄袍予了他而冻得发青的手臂摆布起身。 “眼下暂且脱险了,咱们需要避一避风头,一位陆师伯的故人予了咱们一处地方,你安心养伤……” 谢蘅玖凑到他耳旁的话还未说完,陆青蚨便径直挪动了身子,他想要阻拦,可他身上的气力还如同黄邓通的残戾侵染心智那般蛮横无比。 只见谢蘅玖死死拽住他的一只腕子,这才没至于全然被其挣脱,人却也被他带到了艄篷之外,当即就被扑面的江风惹出了一个喷嚏。 他顺着陆青蚨目光的方位瞧去,此时已是余晖落尽,夜雾浮来的时辰,除去这江面上偶尔那系在渡船头首的走马灯的细弱黄晕,便只有满目的灰黑同那不知被江风从哪处掠来的树动摩挲与夜鸮那如同女子哭泣的残响。 陆青蚨却将眼睛奋力瞪大,令谢蘅玖不禁垂头轻叹了一声无可奈何的浊气。 他松懈下了那拽在这个望向莞城方向的可怜人手腕,只是将自己那有些宽松的袄袍领口理了理,与此同时,三两滴温热砸上了他的手背,谢蘅玖只好再掏出了那张已经满是泪痕的皱帕再一回替他揩去。 “师兄……” 陆青蚨唇间含糊地喊出了一声。 就在谢蘅玖疑惑不已时,他终于将那一双瞪得胀痛的眼睛也松懈下来,两眼水光满溢地转向了身旁这张即便夜色也难掩疲倦的面孔。 陆青蚨又唤了一声师兄,谢蘅玖有些窘堪地只好应下,这魂魄有损之人会指鹿为马,识不得亲朋儿女,谢蘅玖觉得眼下他将自己认作了唐无垠未必是不好,至少这是他信任无比的人。 他回忆着唐无垠待人的口吻安抚着陆青蚨,陆青蚨起初还是愣愣地听着,但他要将人扶回艄篷中时却再次被挣开,更是因这突然发力的动静令本就不算平静的篷艄突添了一阵摇晃,他们也因此遭到了船家以及篷中喧闹骤停的船客们的埋怨。 谢蘅玖无奈,这就只好启开了他好不容易买在渡口买到的几个油酥饼的纸包裹。 向来敢乘夜船渡江的都是些为了剩下多了了十通宝渡钱的平苦人,瞧见这后生轻声细语又如此慷慨,也就此作罢了方才的咄咄逼人。 毕竟行水乘船有忌讳,陆青蚨方才那在船尾添乱失衡的动静被唤做“摇水猴”,坊间流传那些个被水中邪祟拽去做“交替”的人求饶成功,那些被唤作水猴的溺毙阴魂便将他们送回岸地,只是他们必须在一定日子里择一船满载的渡船作为报偿供奉——在江河的中心漏夜摇晃船尾为号,让水猴可以趁乱来取“贡品”。 陆青蚨招惹出的这份怒气足以船家先将他们弃水不渡,而一通忙活之后谢蘅玖不禁有些怨气。 且先不论这船靠新安恐怕得明早卯二,那几个油酥饼原本是他盘算着待人醒来察看之后,自己也安心地吃上一口好在靠岸之后能使得出气力带他去寻那九如坊的;更是陆青蚨也油盐未进,方才那些船客见了吃食之后丝毫不亚于那些民间诡事中水猴是如何争抢一船无辜渡客的,竟真的是毫不客气,半块也没剩余,嚼着油酥饼又聚拢一齐,调侃起一些京师天家的流言与无聊乏味的市井小闻。 谢蘅玖面色不善地再次钻出艄篷,正当他心底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个招惹麻烦的祸根拽回篷中的时,那刚刚探出半截身子却被一袭从头顶袭下的黑影惊得险些尖叫出声,但他很快察觉这是自己在城郊胡乱给陆青蚨穿上的旧袄。 “别胡闹!” 谢蘅玖匆匆地将这袭盖在自己身上的厚衣又披回了那满脸顽童笑颜的陆青蚨身上,陆青蚨却反手灵活地再次将其扯下。 二人打闹一般地闹腾了一阵,若非忧心再次因为船晃再惹众怒,谢蘅玖定然不会由着此人非要将这体温残余的暖和如装扮纸仆似的被他穿戴到自己身上。 陆青蚨显然对自己成了这打闹的胜出者十分欢喜,就连那一路黯淡的眼睛都随着脸上的笑意闪出了点点星光。 “平日里都是师兄随着师伯行香,今日你好不容易遂了我愿让我也一同跟着,我当然得好好答报你照顾你。” 谢蘅玖两眼望天地无奈一叹,他对陆青蚨过往的了解仅仅是那些法教传言里陆纯贤不知从何处领回的一个襁褓婴孩,甚至也不乏传言他就是陆纯贤私生在外的血肉。 而今回想,对于这个瑞宝记当家人亲传的弟子几乎没一点青年俊杰或是根器颇佳一类的,至少他自己知晓的都是八岁摔了总坛后院的老祖树偷采果子,幼学过二投帖拜师不足半年便打翻了自家养兵坛上的鬼瓮,趁机逃窜而出,那些个未被炼化的阴魂不仅让临山村庄的村民胆破害病,更是惊死了几只家犬山羊。 “为何你时常随着陆师伯往着句容去,他却鲜少允许你出门行香行法?” 打不过这已经全然变作了束发年月的人,谢蘅玖只好认命地朝着他身旁凑近了些,将那方才被陆青蚨系得错位离谱的结扣逐一解开,也将一半衣裳拢到了他的肩头。 这一句似乎戳上了陆青蚨的伤心处,他脸上的笑意从能原本的欢喜变作了一些窘堪,将头微微垂下,那将自己发髻挠抓散乱的动作倒是与往日无二,两三回欲言又止之后又偏头朝着谢蘅玖摇了摇头。 “兴许是我成日惹祸,太令师父丢尽脸面了,我不像你,既熟练铺中的活计又能替他备坛,我一随着去,十次九回地好像那些盘碗冥器到了我手里就莫名其妙地折断碎地,但凡我一同上坛,那些丧主就也总是棺动诈起,回家的路上也总遇上些厉害东西,到头来进院了也不得喘息,还得让你们替我洒净退煞。” 此时的陆青蚨满脸委屈,谢蘅玖却因他这番话忍耐不得地噗笑出了声。 曾在秋萑居中的时他曾揣测过这个鲜少独自行走的瑞宝记日后当家人是否是故作散漫顽劣,其实真是难得的大材或是已经年少悟到了传坛法术的门内,眼下正主亲叙他才晓得这真的就是个祸胎孽根! 蘫晟 恐怕陆纯贤这近二十年来所谓得了佳赞美名的“途中传奇”,多半是有陆青蚨随行闯祸或是招惹来的东西殃及了周遭,陆纯贤才不得善后的无奈。 瞧见谢蘅玖沉默,陆青蚨以为是自己方才提及了他之前的祸事麻烦让其无奈,这就又挤着他的一条手臂挨得更近,学着方才他安抚自己那般贴耳低声到了他的耳旁,甚至还回头望了望艄篷中那些个已经将他们口粮吃净得吮起了指头的船客。 “虽然你未告诉我咱们还有多久才靠岸又是去哪处,但我肚饿得很,我多分你一些,你就别怨着我之前那些了罢!” 谢蘅玖对他的话正是疑惑不已时,陆青蚨竟在身上摸索出了一个比着自己那包裹油酥饼纸还皱巴的油纸包裹,一副生怕船篷中的人会转身扑抢的谨慎将其摊开之后,里面竟是一块刀口粗糙却散着香甜气息的大块黏糯糕。 陆青蚨对这他诧异的神情十分满意,这就抓起这块一掌有余的蒸糕,这就掰扯成大小两块,将那块大的塞到了谢蘅玖手里。 “你从哪处得来的?!何况我记得城郊的摊贩里并未有这黏糯糕的摊子。” 他仔细瞧了瞧这黏糯糕的手艺,不仅城郊的小食贩子不会贩卖,恐怕到了莞城当中,都得是门头气派,悬着雕匾的茶楼才有的精巧点心。 打从京师下令不在同鞑靼以及追随其的番部小国发兵之后,南地的粮食面谷早就因军粮的不断北运水涨船高,能够做出如此雪白雨润的糕点,谢蘅认为这都得是官仓的米行里才能买到的上好黏糯米。 第178章 第178章 藏中物 陆青蚨却不似他这般犹豫,兴许真的是饿极了,这就三两口便已将自己手中掰出的那块全入了口中。 他满嘴模糊地告诉谢蘅玖,就在其把自己搁在城门角落的废草堆旁,往着茶摊去买茶的那会儿曾有一好心人路过,这个便是那位先生予到他怀中的。 “若是平日我定然不会要他这糕饼,可不知为何在他予到我手里时,我就生不出一点拒了他的念头,想开口道谢都因渴哑了嗓子根本开不了口,早知道我就把床底那骨塔里的三十文都带出门了,这么平白无故地拿他点心,咱们又不是真的丐花子!” 说话之间陆青蚨还将自己这一身短半截的衣裤再次摸索了个遍,依旧没有一个通宝。 他瞧见谢蘅玖依旧只是捏着手上那块黏糯糕,这就蹙起了眉从上面再撕扯了一小块,很是粗鲁地塞到了他的口中,还有些嗔怨地对他说,若是他再不吃去,就是心头还对自己怨得很。 谢蘅玖虽然觉得无理取闹,但腹中那细弱的叫唤同这已经触上了舌尖的滋味还是让他再纵容了身旁这“失智少年”再一回,也开始一口口地嚼起了点心。 这其中怎可能没有古怪,且不论当时陆青蚨的确在昏厥之中,不然刘大夫那辆残破得一步三颠的独轮车早该令他忍受不得而睁眼清醒了! 何况还有四肢头面上那些点假的疮疹,一路上简直是人人避讳,骂声不断,这个所谓的先生不仅不畏惧他这一身是否是恶疾,还予了他这么一块好料的点心,或许他心底已经浮出了一个唯独合乎情理的面孔。 陆青蚨在回忆这位好心先生模样的时候彻底将自己那脑后的蓬乱彻底挠抓成了落肩的散乱。 他抿唇蹙眉,分明几个时辰前才见过的人却好似要从脑海里捞出一处陈年轻微的旧忆,其实此时谢蘅玖已彻底印证了心中的猜想,但他还是耐心地待着这个辛苦回想的人那几个断续含糊的描述。 “他穿着单薄还有些风尘在身……身后背着游走匠人的背篓,但是他的容貌我实在记不得了!我当时见着自己喉中无声,便盘算着先把人拦下再翻找身上是否还有通宝,这才发现腿脚也没了知觉,抬眼再瞧,他人竟然就没了踪影……” 就在陆青蚨因为这番回想而脑后隐隐作痛的同时,谢蘅玖也忽地眉眼一紧,只见他将刚刚入口的那黏糯糕吐在了掌中,糯白的稀烂当中竟有一褐青的异物,而那竟然是一枚通宝! 陆青蚨的一声惊叫不仅令船家险些桨落江面,更是再次遭来了那艄篷中人的怒目侧来,但终究是吃人家的嘴短,他们见着除了这古怪的后生江面上并无异样,也就没再开口责怪。 而谢蘅玖则顾不得自己后槽牙的酸痛,先是将掌心这枚通宝粗略撇净,随后掰开剩余的黏糯糕,竟还有一枚通宝嵌在其中。 “这……这可如何是好,那位先生指不定眼下正着急自己失了它们呢!瞧着他也是个四处游走的手艺人,这两文钱恐怕得是一日的吃食了。” 陆青蚨这一回倒是压低了自己的声响。 与他满脸的焦急不同,谢蘅玖冷静地将这两枚古怪的通宝借着江水洗净,但就在擦拭干净,细看其上时,他忽地感到一丝寒凉如细针一般扎入了他的掌心,并且顺着经脉迅猛窜上,片刻之后便令他喘息艰难,四肢颤抖,若非陆青蚨手快将他拉扯入怀,恐怕此时他已后仰栽入了江中。 陆青蚨笨拙地轻拍着他的后背,但谢蘅玖却两眼凸瞪泛红,好似被人扼住了颈脖一般。 就在手上彻底因这突如其来的痛麻僵住之前,一把抓过陆青蚨在他后背上慌乱的那只手将那两枚通宝塞入他的掌中,而后偏头悬出江面,竟将方才入腹的白糯点心呕吐出了乌青软烂的污遭。 陆青蚨虽说慌张,但他脑中立马觉得自己应该替其退煞驱戾,可自己刚掐指成诀时,谢蘅玖的手虚弱地将他截下,自己则倚上篷柱,大口地缓和起了气息。 “无用的……这不是中伏……恐怕是……” 谢蘅玖这一句断续模糊的话还未完,江面上忽然风向骤变,江波滚滚,就连随风再来的鸟兽鸣叫都变得异常的焦躁,令人心头生出一种天翻地覆的恐慌。 “这是怎的了?!这明江向来夜里平静,否则也不会有船乐意夜渡的啊!” 那船篷中原本就紧凑的人被这一番动静惊得更加蜷缩,甚至连那船家都有些畏惧地停下了桨摆,一把抄起船头的油灯希望能照出几分清晰,只是今夜无星无月,这越是希望瞧个究竟,越是被满江弥散的寒雾笼得心上发慌。 “莫不就是……方才那一阵晃荡,当真让那些个水猴溺鬼闻声过来了罢……” 一个方才朝着谢蘅玖最是嘴脸凶恶的男人颤颤开口,兴许是因为这话太是晦气,以至于被“冤枉”的船尾二人还未反应,那船家便已经将他呵斥截下。 而陆青蚨也彻底忍受不了这些在自己后背传来的阴阳怪调,他一把挣开那气力尚未恢复的谢蘅玖,这就将那柄刻意遮掩捆绑了布条的法剑卸下,剑指江面,诀持胸前地念念而起: “山灵灵,水清清,敕令邪魅走不停……” 敕令呵出时他毫不顾虑后果地在船尾跺了三脚,而后又凭着剑刃划破指腹,用方才包裹黏糯糕的那张皱油纸书了一道血符箓。 谢蘅玖对此既是无奈,又实在无力阻拦,只能瞧着陆青蚨装模作样地将这油纸借着灯苗燃起扬入江中。 可比起他这一番为了镇住篷中那五六条毒舌更离奇的是,最后一丝油纸的火星灭落之后,无论是那古怪的风动还是江波竟都渐渐平缓了下来,只是那些受惊的鸟鸣兽啸彻底绝迹,反倒让这江面静出了另一种凝固的阴森。 一声落在艄篷上的敲打令抱头蜷缩的船客们惊出了此起彼伏的声响,谢蘅玖偏了偏眼,觉得他们的模样像极了地动之前的家禽。 陆青蚨瞧了之后更是满眼鄙夷,眼中好似在朝他们说道着方才那气势汹汹地朝他骂来的气势怎的半分都寻不见了。 “他们惊恐也就罢了,船家你不该是头一回遇上这夜风翻浪了罢,道爷我这都替你摆平了,这船怎的还歇在原地,就不忧着那水里东西再来寻仇啊!” 话罢之后陆青蚨再用这柄传坛法剑毫不爱惜地敲上艄篷,那船家口舌打颤地朝着他道谢两声,这就赶忙奋力摆桨,不一会儿船便顺水使出了那诡异的江波骤起之处。 玩心已起的陆青蚨可不会就此收敛,他又持着剑躬身入篷,眼色怪异地将那群船客吓唬嘲讽了几句,再度出篷时候,还极力憋忍住自己那就要溢出的,那属于顽童的得意。 兰&生&更&新 “这可是你师……咱们师门镇坛传渡的,你怎的如此手上没个轻重!” 恢复了些许气力的谢蘅玖凭着手臂将脊背撑直了不少,但他仍然感觉心口发疼。 那两枚通宝的诡戾竟如此之大,仅仅一刹便令他犹如毫无防备地被邪祟袭击在身,只怕再晚半分让其离手,他即便不丧命于此,也会比着陆青蚨的损魂失魄的还要狼狈。 “不紧要,不紧要,师父可常对我说,这法剑虽是太师公那炼坛出来的难得东西,但它既随着太祖师公去应天府除灭过一方左道邪魔,又随过他去过巴蜀斗阴山四堂,还有这近百年的大小行法,至今能不裂不折已是祖师庇佑,真要折了断了的也是应该!谁家传坛的物什不曾是不值黄白的新物。” 这一句不禁令谢蘅玖哑口无言,还未待自己发问,陆青蚨便已掏出了方才那两枚通宝,只是他似乎没半点不适,这就借着船尾那晃颤的黄晕打量起来。 这钱币看来并非大明之物,且不论其上两面雕版皆为有画无字,即便是尺寸也比着而今的嘉靖通宝大了些许,并且已经磨损得有些圆滑,这只会是物币相换,经过了长久年月同无数人手才会获得的痕迹,亦是官道的铸币局与银号辨别真伪时最易瞧出的一处破绽。 谢蘅玖瞧得吃力,这就又本能地想要拈来一枚到自己手中,但这一回指腹一触,他便又是即可的头脑晕眩,寒刺扎心的难受不说,这江面的风向同江波也又有了“闹腾”再起的前兆。 方才陆青蚨的模样装得足够威严,因此船家依旧胆战心惊地手上卖力,而艄篷中的船客们也只能蜷缩凑近,用着几口唾沫将那心头恐慌咽下。 陆谢二人皆眼色奇异地互觑着,仿佛一人在发问为何你平安无事,而另一个则困惑不已为何唯独自己没半点异样,甚至还因方才的一番动静惊没了腹中还未食饱的叫唤。 “我瞧不真切,恐怕只得你告诉我,这通宝阳面上的到底是字是物。” 为了令自己快些清醒,谢蘅玖俯身舀起了一把江水净面,就在他满睫挂满晶莹地再度睁眼时候,临船的水下轻缓地游过了一抹黯淡的白纱,借着那昏黄的残余可以瞧出,此物好似青年女子的心衣,甚至其上还纠缠着几缕断裂的发丝。 陆青蚨瞧看了许久才断定了所谓通宝阳面之上并非异族文字,而是两只画工精细,翅长身短的飞虫,并且两通宝最大的不同便在于这飞虫的位置,一枚左大右小,而另一枚则左小右大。 但二者都有一处相同,便是飞虫为大的身子之上,都有一块墨点垂下般的污渍,这也是为何方才二人难瞧清楚的缘故其一。 “这虫子生得真是古怪,瞧它这薄翼既像夏蝉,若说是蜻蛚子也辩驳不得;又有着长须同头面,也是蝶蛾各有道理,莫不真是这些个拆卸下来各取一处,为了予那些私铸的知难而退罢!” 此时的陆青蚨记不得了那芙蕖庄中的同辈惨死同那莲池中腥风血雨的惨烈,他只觉得若是能将这两枚古怪的通宝携着去予妙极观的静师兄瞧瞧,他定然能说道出一二。 虽说妙极宫同碧虚宫两处中茅的宫庙一直在万应盟中都有着一副傲慢不逊与下坛诸派为伍的清高姿态,但他们祖上各有大过错而不被两派祖坛接纳,因此反倒是万应盟的立聚才予了他们再度端起身段的契机! 至少在巩白然将自己那侄儿巩如辰带回碧虚宫之前,他们还曾同常清静有过几日一同玩乐的旧忆。 正是因为陆青蚨曾挺身而出,替常清静挡下过刘暮蝉斥责他为何学着俗家小儿去捕蝶捉虫这些在其师父眼中顽劣不堪的一回,因此日后虽说巩如辰咄咄逼人。 常清静也鲜少与旁人一般指背陆青蚨或是嘲讽瑞宝记,即便陆青蚨与纪平常每回打句容返程,都得一路谩骂嘲讽他就是巩如辰最怯懦的走犬,而他及笄之后对这位静师兄仅有的了解,也只有他非常喜爱飞虫珍草,哪怕见一片残翼或是触须,也能够晓得是那是哪一类蝶虫而来。 谢蘅玖又凑近到他身旁,二人上臂紧贴,陆青蚨也不敢动弹一分,只见谢蘅玖将头不断垂下,这才瞧清了这通宝之上飞虫的更细致之处。 这古怪之物的飞翼的确如同掰扯了蜻蛚子同花蝶拼凑的,而两处看似翼上纹路竟是比着蚕丝还细的雕字同符箓。 第179章 第179章 忌讳地 “青蚨?!” 陆青蚨疑惑的声响在自己头上响起。 谢蘅玖并未挺直身子,而是强忍着双眼睁定的酸胀再三确认,又让陆青蚨将这两枚古怪的钱币翻至阴面,瞧见了两处无甚差别的雕花与卷叶。 眼瞧着“师兄”终于缓缓起身,只是一副凝重的神情令陆青蚨那正要连串而出的疑问因此憋在了牙关之间。 陆青蚨本以为他会如此模样思索许久,怎知随着几声不知从哪处随风飘来的夜枭长呼,那双与浑身破旧脏乱格格不入的澄澈晶亮聚到了他的身上古怪打量,令他好不自在。 “你……陆师叔可有告知过你的身世?” 陆青蚨听罢之后即刻上手掰看起谢蘅玖的眼白,而后又确认了两三处他既不是高热烧糊涂了头脑,也不是中了邪祟的伏而神智异样,这才哭笑不得地告诉他,自己的身世可还是陆纯贤总是搪塞,他便死缠烂打着被认作了唐鸮的谢蘅玖才知晓些许的。 谢蘅玖疲惫不堪地长叹一口,他仰头朝天,瞧着那些追随着这篷艄的流云怅然不已,对于陆青蚨的身世恐怕只有再见陆纯贤才能知晓。 但他已经猜出了几分为何那黄邓通或许有着可以让其他四鬼知晓自己身处险境,却还是冒险地用他那好不容易修来的一魂对坛他们这两个盘算着同他拼死性命的,更是明了了为何陆青蚨总是会无故招惹些极其难见的邪祟恶鬼,又一次次地有惊无险…… 纵使石排湾南山间芙蕖庄里尸骨上百,鬼邪夜啼早已成了莞香岛上越发传耳得离奇荒谬的轶事,但那南山毕竟离着海埠尚有十来里,因此石排湾的渔港丝毫没人忌讳那日几艘满载着老道同亡人残尸的船只曾经令多少恰好在埠上的瞧见的人呕吐不已,几夜难眠。 但若是有人问起那岛中城隍庙西面外的九如坊……那恐怕就如眼下一般的窘堪! 还未等谢蘅玖结清茶摊的茶钱,那满眼好奇的陆青蚨就已如看管不了的小童一般蹦跳着脚下出到了渡口的街市,今日便是除夕,除去十来个想在正午之前卖完了手中渔菜的小贩同与他们一般登岸的船客之外已人群稀疏了。 陆青蚨择了一处唯独卖着黏米糕的小贩,先是掏了他向谢蘅玖央求来的三文通宝买下了些点心,而后笑声轻快地顺口问道: “阿叔,您晓不晓得那城中九如坊该如何过去?眼下可还有乐意过去的车马?” 此话一出不仅令这糕贩子接过他手中通宝的手同笑脸霎时僵住,就连他们周遭返乡的归乡客与临近的贩子都随之齐齐无声。 谢蘅玖察觉摊外的异常,急忙也不清点手中通宝的数目便朝着事头婆的掌心一掌拍下。 他冲出茶摊直奔着那错愕得也不敢动弹的陆青蚨,恰好在停稳的时候,那点心贩子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通宝,一脸惊愕带怒地将包裹着糕饼的莲叶包裹砸到陆青蚨怀中,语调严厉地要将他们赶走。 那一声糕饼砸去的响动令身旁又恢复了嘈杂,只是人们不再是原本的叫卖还价或是并肩闲侃。 谢蘅玖瞧着他们毫不遮掩地向自己同陆青蚨投来狐疑畏惧的目光,似乎想用着一双双眼睛中的暗刺同那一声声压低了的责骂令他们原地而亡,也算是讨着除夕扫晦那般除了一处煞星瘟神。 澜晟 “你们怎的骂人如此难听,我这好声好气地又买你点心又不缺礼貌地问你九如坊的路!你不答也就罢,这骂我已够莫名其妙了,还牵连我师兄作甚!他可没……” 谢蘅玖赶忙将这祸根的嘴一把捂住,这就同贩子赔礼想要快些离开,可二人拉扯着还未行出几步,身后便再起了两副严厉的嗓子想要叫喊截停他们。 偏头一瞧,竟是方才他们二人刚刚落地时,任由着不远处两个怀疑扒窃而起冲突的人扭打起来也装作眼不见耳不闻的埠卒。 这两个衙服蒙灰,面色土灰的埠卒兴许是想拿他们撒一把这年关正日还要守在渡口的火气,谢蘅玖虽也不晓得这九如坊到底为何提及便如犯了重律一般,但瞧着二人那恶鬼的模样同身旁匆匆快脚的人们,他也一把拽起陆青蚨的手臂盘算着转身就逃。 就在二人默契地腿脚迈开同时,那茶摊的事头婆闪身到了那两个埠卒的面前,用两碗急忙塞到他们手中的茶水将人截下。 “远亲的表侄,是我家的表侄!官爷瞧他们的模样就晓得,大乡里不识咱们岛上的事情,二位饮碗高沫消消气,明日就是正日子了,那鬼窟听一遍就够晦气的!” 其中一个埠卒瞧了瞧手中袅袅清香的茶水,思索了半刻便朝着身旁的同僚使了个眼色。 事头婆赔笑了几句好话在二人转身之后快步到了陆谢二人面前,真将他们当做自家后生一般这就朝着陆青蚨前额一指戳去。 “衰仔,嫌你自己命长么!若不是过年,我都不知有无第二个由头能把你们救下!” 一番抱怨之后这妇人抚上胸口连吐几口憋慌的浊气,显然方才但凡那两个“恶鬼”再发难多一刻,她也未必还能稳重地应付。 寻到一辆准备拉载粟米的车马乐意载着他们一同去城中,在这颠簸的车上二人沉默不语,却十分默契地整理起了各自的法器。 这逃亡仓促,谢蘅玖虽是替陆青蚨从他那又窄又乱的卧房中摸索出了一些退煞的香灰同一些他来不及辨认的线香,但那终究不是他一个阴山弟子用得上的东西,因此比起陆青蚨在一堆杂乱当中辨认归纳,他其实只是擦拭着那柄阴血檀同被一块破衣料包裹住了鬼面的法刀。 据那事头婆说来,莞香岛临海而旺,岛中却因多山坡高而冷清许多,城中本该是一城四正汇聚,八方通畅的轴心处,可除去城隍庙前还有些许热闹之外,越是往着西向越是难见行人,而造成如此的缘由,便是那城隍庙向西五十步外的半坡上,荒朽阴森的一座二重楼——九如坊。 九如坊这二重楼是何时筑成的?有些城中的老者忆来似乎是建文年间,也有反驳说是永乐初年,但终究都只是揣测。 而今的九如坊别提入内,许多时运不济或是阴月里过了未中还敢行过那条通向九如坊上坡路周遭的街坊,都时常被那些楼中的东西戏耍或障眼。 久而久之,那城隍庙中的庙祝同高功早已惯了有撞煞前来或是行过向西路而高热难退,浑身骤起抓痕火疖的事主自行来求救或是被亲属带着前来退煞。 也曾有许多人问起过为何岛中也有不少修行的法教宫庙或是隐山的高功乐意出手而向那总是戕害无辜的“鬼楼”,但每每有乡绅富贾亲自登门,他们似乎比着俗家百姓更是忌讳那处,无论多么见钱眼开的都闭门逐客,之后九如坊越发地令莞香岛上人忌讳,而那楼中的邪祟也越发凶悍。 “我那外祖是弘治初年生人,他在世时提及过在那鬼楼附近撞了楼中鬼妖的原本还是有过活命的,但正如草旺牛羊肥,食的人命多了,那些东西也就更凶了,而今若是在那城隍庙向西路附近发现个倒地的,根本不会送去医馆或是宫庙,都是模样骇人得很,送去义庄后好心帮手的都得发几天噩梦!” 那事头婆还告知二人,这城中的茶楼酒馆里其实隔三差五地就会有洪熙年间至眼下与九如坊有关联的轶事编纂成故事,只是眼下已是年关,若要听得上也得是正月末尾的时候了。 听着那处的故事还有忌讳,既不能嘲笑那些撞煞的人不自量力,也不可轻蔑命大之人叙出的邪祟模样,这两处但凡犯了一处的忌讳,即便不往那城中靠近,九如坊中的邪祟也能够寻到你床脚身后,让那些口舌无忌之人得些不敬鬼神的恶果! 正当谢蘅玖思索着为何吴时会让他们往如此闻风丧胆的死地去保命而出神时候,陆青蚨顽劣再起起地朝着他砸来一个小束布口袋,他微微蹙眉启开一瞧,是半袋颜色新亮的辰砂。 “师兄,我可还是头一回见着你也有刀剑的呢!你到底是藏在哪处了,就咱们那没比茅房大上几寸的屋子,你竟能将它藏得我从未见过。” 显然陆青蚨对这阴血檀好奇不已,还未等谢蘅玖反应,他便毫不客气地将横在他腿股上的剑一把夺过,好在谢蘅玖在其拽下那遮掩着阴山老祖鬼面的布巾前一刻将剑一把抢回。 这不仅令他们遭到了这粮车马夫的斥责,更是让陆青蚨原本欢喜无邪的笑意变作了难以言喻的惶恐。 “这……这并非咱们门中的法器,我只是替了一位前辈保管,咱们这番过来,便也要寻到这位师叔归还,所以你到了城隍庙附近定然不要再予我惹祸添烦。” 虽说他这急忙编排的诓言从口舌间就透着浓烈的心虚,但显然对于这魂魄有损又对唐无垠信赖无比的陆青蚨足够,陆青蚨的眉眼逐渐舒展,思索了片刻,又将方才一分为二的另半袋已经收入布挎的辰砂又递给了他。 “那这些师兄都拿着,我就说你怎的会有事情瞒我!你没个防身的不紧要,师父都说我这一年长进不少,那我定然能护你周全。” 谢蘅玖无奈地笑了笑,他不认为此时他神智年岁的陆青蚨修行会有多刻苦,唯独少了分忧心便是吴时予来的那两枚通宝令他知晓了至少此人不会轻易丧命。 仔细回想来,他闲暇时翻看的不少野典秘册当中提及“青蚨钱”时都有如此一句 “青蚨之主,命贵身贱;虽可财源不断,千金还复,却不离大道因果,福祸等衡;十金一难,百金一劫,虽有伤痛苦难,却无性命之忧,只恐鬼妒人怨,命中福分难抵屡屡灾孽……” 他眼神在这个与自己对坐得毫不安分,不是身手攀叶拽枝,便是朝着沿路佃农行人问候的陆青蚨再次晃出了神。 他又回想起了天光之前那因断指而心智大乱的陆青蚨口中对自己的谩骂嘲讽,以及那些因此而让他知晓的心底盘算,五通神比起许多邪魔恶鬼都擅窥探利用人心歹念,其实对于陆青蚨会起念也随着南茅众人去寻谢蘅玖押上南茅山总坛定罪扬名的心思他并无责怪! 甚至在他眼神疯癫,神情骇人地与自己近乎贴面的那片刻之中他又生出了那卸力作罢,任他生杀的心思。 比起之前的报偿其救命,他当时的心头上是一股极其陌生的酸楚同释然,谢蘅玖心甘情愿地丧命在他的刀刃术法之下,也可用自己沾满了谢十锦血渍的双手让他也成当世传奇,或许当时的他也已神智不清。 他只觉唯有如此,他才可再对他不用欺瞒,用着谢蘅玖这个名姓令自己与他并肩而行,纵使路通黄泉,有去无回…… 九如坊真正成为阴森死地,其实并非这栋道不清修筑年月的二重楼本身,而是因宣德末年时,一个外乡的阔人不知如何让管辖着此岛城的新安县县衙那处取得了所谓的地契,并且大刀阔斧地将这小楼修葺出了雕梁画栋的气派,同那至今高悬尚见描金残痕的九如坊名号。 “别瞧着那城隍庙中的每个对咱们都挺客气,这一说咱们要上九如坊,将咱们当做了瘟神的脸简直变得比戏台上的还快!” 陆青蚨满是怨气地朝着沿路两旁撒着城隍庙庙祝予他们的香灰,此时的他们二人皆是布挎满当。 第180章 第180章 九如坊 于谢蘅玖瞧来,这庙中虽不乐意替他们带路上山,但对于能够供给的法料与开坛所需之物却毫不吝啬,在庙中更是遇上了一个予庙中还愿香火,身着罗琦雍容的北货大商。 此人听闻有术士乐意往着九如坊去了结那处鬼怨因果,还主动上前搭话,允诺若是他们二人当真能令这莞香岛上戕害无辜的阴沉之地平安而出,他不仅奉上百两官银的法金,还会再出资替瑞宝记修缮前铺后院。 如此一番丰厚实在令“意气风发”的陆青蚨更添斗志,虽然谢蘅玖在跨出庙门之后便听到那贵人老爷的嘲讽。 藤蔓枯败,却不甘残腐地依旧纠缠在窗棂梁柱,当二人踩上那些杂乱朝着下山路的鞋印推搡开半扇虚掩的雕门时,一股霉腐水沉的气味比着死物的咸腥率先涌出。 谢蘅玖屏息凑近垮塌的高槛,漆黑如墨的黑渊将门响拉扯得如同不断效仿的回音同那不知是断裂随风的帷幔一齐不尽不止,这或许正是门前鞋印杂乱的缘由其一,但却惊不起二人面上一点波澜。 陆青蚨瞥眼而向方才沿路被香灰惧退而尾随其后的几个游魂挤眉弄眼地扮做副逗乐的滑稽,却瞧见它们比起阳人更畏惧门后,只敢踮足而立在远出了十六七步之外,朝着他们的身后谩骂不停,满脸不甘。 “师兄,你随着我身后就是。” 就在谢蘅玖拈摆迈腿时,陆青蚨忽从身侧拉扯了他一把,这就已经捏紧了那七星法剑。 就在谢蘅玖那鄙夷的白眼尚未上梁,陆青蚨自己还要嘴上威风的又一番话刚要出口,这楼中竟响出了一阵轻快非常,踩踏着遍地残破而来的脚步。 此时即便二人反应灵敏,已经一脚踏稳在门中的陆青蚨还是感到了肩头压来了一股蛮横的气力,而映入谢蘅玖眼中的,则是一只搭上了他的肩头,满是刀刮创口的青褐左手,一只亡人半朽的手! 那不见其余轮廓的尸手将陆青蚨一把拽入了九如坊楼中,谢蘅玖自然也匆匆而入,但就在他将方才撒净开路的香灰朝着陆青蚨肩头扬出时,他的脚下也遭到了地上忽起的阴袭。 地上那五指的触感及脚踝,谢蘅玖便身形不稳地前倾倒下,反倒是陆青蚨手中的法剑急急朝下的胡乱一挥,令他在踉跄之间险险摔入了自己怀中,但二人都被那一把香灰的弥散殃及得双眼痛辣,呛咳不已。 “方才的东西……” 二人站稳之后异口同声向了对方,随后又齐齐偏头而向耳中灌入的一阵细碎极快的脚步声方向。 这楼中虽漆黑,但得意那半扇门漏入的月华可瞧见那脚步的方向有一处破旧宽阶的轮廓,而两个踮步匆匆的人影则在阶中顿了片刻,偏头朝着他们望了一望之后便钻入了将阶半吞噬的黑渊中去。 楼中的确险恶得很,陆谢二人并未着急追随那两个邪祟,而是燃了一盏城隍庙予他们的走马灯,就在灯火窜起,刺眼得有些眼泛模糊过后,陆青蚨同谢蘅玖面色各有难看地将视线钉上了对方肩头身后的所见。 他们一人身后乃是一个被棺木的寿钉钉封周身大穴在了贝母檀雕屏风上已是尸蛆枯亡的腐尸;而另一人背对三步之外则有一头面朝下,背脊之上亦是寿钉深嵌,死状惨烈的烂肉腐骨。 这些并非完全,尚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则是,这个倒地之人的左前臂已是断裂,而那裂口古怪的前臂此时正与谢蘅玖的脚后不及半寸。 『2025晟06蓝17゛』 “这……这身衣裳可不是方才主殿中那位要给咱们修铺砌院的老爷的么……” 陆青蚨难以置信得喉舌都颤抖起来。 虽说此人因为利物扎入了从风府至命门的有所死穴,身上的衣裳也因血渍风化而残破不堪,但正是唯独未染血渍的一处袖口同那散落一旁的珠玉环佩令陆青蚨辨识出来,这亡人无论衣着还是身量都同那山下主动攀谈他们二人,满口豪爽的富贾近乎就是同一人! 他们凭着唯独一盏走马灯吃力地勘察着九如坊一层客堂与雅间的种种,除去那身着与城隍庙中之人相同却因腐朽而无法辨别的亡人之外,这偌大之地的杂乱与三步一遇的腐尸可谓令他们“大开眼界”。 这楼中的亡人有人缺眼耳口鼻,有的则是四肢残损或是身首异处,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都有着寿钉入了足以丧命的穴道,而所残缺的部位也并未刀砍斧跺,更像是裂刑亦或生硬拉拽而出,并且屋中的无论方圆桌上都尚有残余着陈年蒙灰的碎银碎金,珍珠美玉。 踱步过半,陆谢二人皆明了了方才楼前同上山路上都有着不少慌乱朝下的鞋印同一些破旧碎衣的残片由来。 这城中其实一直以来都有不少心怀歹念或是不知怎的知晓了九如坊中尚有许多黄白珍宝的城中岛民,他们想必都是刚及门前便已经魂飞破散地逃命而去,恐怕就连那些城中无辜之人只是黄昏夜初时过路便被九如坊中邪祟鬼灵所害,也多有真假参半的意思。 九如坊曾是一处洪武初年新安县得天诏而为本岛第一位乡举魁首修葺的宅院,但怎料这位举爷出行一番,说是要答谢神明郎君庇佑折桂返乡之后便神智不清,疯癫了十来日之后便离奇地气绝楼中。 前程似锦之人突遭灾厄已令岛中沸沸扬扬,而当时一些办案的捕班衙役以及被遣散的家仆都有心生恻隐地偷藏了些许举爷的遗财,怎料他们都在一年后的同月同日,也离奇疯癫暴亡,并且有几具尸身被寻到时,竟就是在已经无人敢靠近的半山举人楼中。 “当真有趣!近百年如此多‘慕名客’不惧夜路暗陡,虔诚而来你们在门前便令他们破胆仓惶,而我们两个无名小辈有幸‘请’入门中,但客座都独自瞧看了如此之久,你们既无引路奉茶,也不请上座雅间,可真是无论如何都毫无待客之道,难怪只配窝屈一处,死透烂尽了也只是些不入流的贱货!” 这太过突然的嘲讽令已经被这屋中情景惊得紧绷不已的陆青蚨顿住了脚下。 就在谢蘅玖察觉到身旁原本的“祸害”顿在了身后,蹙眉回身时刻,陆青蚨的一张脸也恰好扑到了他的面前,使得躲闪不及的他不仅与其鼻尖撞了个正着,唇上还擦过了一抹温热。 陆青蚨不顾他厉声的叱骂,一手不断地截下谢蘅玖想要将他推搡开来,令一手则提着走马灯,根本不顾谢蘅玖窘堪与恼火地将他的眼中侧颈,以及也有中伏侵体可能的显著之处瞧了个仔细,最终还灵活地躲开了谢蘅玖就要在自己面颊上开花的一计耳光。 陆青蚨心底暗喜自己的身形敏捷,但他身侧一个被钉在梁柱上的亡人就未能行运,不仅替他承了这响亮的苦头,更是因此脊骨断裂,一颗头颅在骨裂声响之后滚落到了那宽阶附近,又令这方厅堂添了一个身首异处的“可怜人”。 “你突然言语狂嚣,我就为求稳妥,想瞧瞧你可是中伏了,毕竟出了那两个将咱们拉入门中的,至少到眼下为止,除了死了废了的就不再有东西出来了……” “岂不挺好!咱们是要在这处安身一段的,它们不扰还省去不少气力呢!” 陆青蚨那畏缩顽皮的辩解还未编排周全便再次被谢蘅玖的斥骂截下,话罢之后他便不再往着尚未勘察的雅间方向,而是调转脚下,踩着那一路银票残片同残肢腐骨朝着宽阶而去。 正当他满嘴哭嚎地追赶上,只见手中那晃动的昏黄染上宽阶时 ,一条早已乌褐的污迹沿阶地愈发四散,谢蘅玖丝毫未有一点顾虑地径直朝上。 年久作响的楼阶同脚下每一步都可感到的脆弱令陆青蚨更是想将人拉拽回楼下,但他的手刚触上谢蘅玖的布挎,便反被此人捏上腕子狠拽一把,二人便在又一“从天而降”的右臂砸在阶上时,有惊无险地站定在了九如坊的二楼。 方才陆青蚨之所以朝着这个自己认作的师兄好一通探煞,便是因此时他认为的那个唐无垠绝无可能言语如方才那般刁钻狠辣,本以为如老话所言兔急咬人威猛如犬,怎知这二楼还如一楼那般动静鲜少! 二人并肩走了十来步,除去依旧遍地狼藉之外甚至还不如方才偶有腐骨的滚落,若论不同,便是同样的窗户紧闭,三步腐尸,可似乎此处的那股死物同终年尘封的死气于这楼上稀薄了许多,甚至还可嗅出一些修行人最是熟悉的香火气。 “师父到底让咱们来这作甚?拔渡解厄咱们修行不足,探宝取物这又不是个术士该干的活计,若说收兵……方才那两个拽着咱们入门的你我皆无察觉异样,显然修行并非咱们能炼化收麾的,更是除了他们之外,这就没再有半点动静了。” 陆青蚨有些泄气地怨了起来。 他毫不忌讳地启开了一扇雅厅的窗户,那临近窗旁的厚尘当即因风而动,也令他身侧不远的一具白骨不堪力道地传出了散碎的声响,而他们也因这窗外斜暗的月华,瞧清了这腐骨原本蜷缩在地的身形竟是在叩拜着一尊寸长秀珍的神明尊。 二人互觑一眼,这就提着比起一楼更细弱的灯火凑近了那神明尊。 若论木尊小雕的手艺,这神尊可谓是巧夺天工,世间少有,这不仅因仅有一掌大小的木料之上雕琢了五位身着华袍云履,姿态各有不同的神明,更是连同他们法袍珠冠上的绣纹连同面容神情亦是各有妙处,只是分明他们皆是道门神尊的装扮纹饰。 困惑的“少年”又祸害起了自己那近乎散尽的塌乱发髻,他绞尽脑汁却怎样也辨不出其中任何一位神明的尊号,哪怕是他最喜翻看的那本载录着下坛法教许多仅一地一坛才供奉的地神祖师的图鉴当中似乎也无这雕尊上的五位! 而更古怪的是他定睛在此这神尊之上时有种莫名的熟悉。 陆青蚨对这神尊眼色古怪地出神,谢蘅玖却好似看向那具枯骨地将斜侧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就在陆青蚨有所意识这东西有些邪性而赶忙起身时,他急急将头转正,再偏头向后时甚至已经变作了不知身后有何异状的疑惑。 那因心悸而起的气息还未平稳,这二楼便传出了几声及其微弱的窃笑,谢蘅玖不紧不慢地掏出一颗从瑞宝记中翻找出的稳魂丸药塞到了身旁人手中,自己则当即转身,借着那点灰白寡淡的光亮朝楼中的花厅循声而去。 “没带得多少在身上,你别好奇害了自己。” 陆青蚨再次觉得他才是该稳魂避瘴的那个,这屋中遍地的腐尸枯骨,好不容易寻到个古怪的神尊他半眼不瞧,眼下连自己也不关切地转身就走。 他不禁心头再次起了那股少年心性,故意赌气地将那颗稳魂丹捏在手中,凭着因急步而更加摇晃的昏黄避开了地上的与楼下相同散落的官银票同珠宝环佩追上谢蘅玖,一把将人拉拽停下,还做出了一副要将手中丸药塞入他唇齿的动作。 谢蘅玖恼怒他也不罢休,很快二人便有了些手上来回的冲突,还险些令那盏走马灯失手砸地。 为了避免更大的意外,谢蘅玖只好将火气咽了下去,他有些无奈地问到陆青蚨为何原本察看着那神明尊会满脸惊慌地起身,趁着陆青蚨刚启唇,他眼睛手快将另一粒稳魂丹塞入了他的口中,甚至还捂住他的口鼻,甚是严厉地让陆青蚨将这丸药生硬咽下。 第181章 第181章 坊中探 丸药的苦涩与舌尖的发干可令这位“少年”陆青蚨难受不已。 他揩去了药苦逼出的泪水,告诉了他方才自己细瞧那神明尊辨认到底是哪些真君尊者时,先是感到一股浓郁的供香气味扑上鼻头,紧接着便是满耳逐渐清晰的庄家的唱庄声响以及十分热闹的戏调与嘈杂,甚至还有人从自己身旁不断走过的诡异抚掠。 “我当即意识到这神明尊有东西,可那时已经法诀自己动弹不得,好似被一个大汉气力颇大地从上方钳住了身子,眼睛也只能看着那手里的神明尊,瞧着他们先是眉头稍动,随后便一齐盯着我笑,身上那些木头的裂痕与污尘还被他们抖落下来,瞧见了……” 陆青蚨本就被干咽丸药折磨得难看的面色因这段叙述更添灰白,但谢蘅玖的脸上却愈发地流出鄙夷。 甚至当陆青蚨极力效仿那神明尊上的几张面孔是如何咧笑的时,谢蘅玖一个白眼毫不掩饰地翻上了房梁,耻笑起陆青蚨草率天真得罪有应得,只是又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正是他此时认为自己年岁的心性能够惹出的麻烦。 “行法探地时若非十分必要,荒废死地的物件不轻拾,这等地方的神明尊同丹青人相最是有所修行的东西喜爱的,你即便方才真的中伏负伤了也是咎由自取!成日只会在那有祖师庇佑的山中洞府里修个外有周全的,当真行法便难行十步!” 这一番话他出口得一气呵成,的确令陆青蚨有些窘堪地垂头下去,也幸好如此他才未察觉这个前一刻还颇有兄长严师模样责怪他的人也如他一般窘堪地抿了抿唇。 谢蘅玖有所意识到自己这脱口而出的,可不正是自己习法了五六个年头,心气逐渐涨高也吃了类似苦头之后被谢十锦斥责的原句! 为了避免陆青蚨起疑被认作了唐无垠的他为何对行法在外如此老道,他赶忙唤着陆青蚨同他一齐朝方才窃笑声弱下的主厢而去,之所以并未阻拦陆青蚨拾起那神明尊与其险些被邪物障眼蒙智忧心,全因那两枚此时在他身上的古怪通宝。 起初他还觉得自己需认真地寻陆纯贤或吴时求证一番,可这上岛一路之上他们总是莫名地拾到通宝或是被减免茶水吃食的银钱,以及那恰好在他们与城隍庙中询问九如坊来历时那古怪慷慨的富贵老爷都让他确信了,吴时让他们来此地躲避是因陆青蚨与那两枚通宝在此处便会有惊无险,外邪难侵。 “跟紧些,方才那动静散去的地方定然就是主厢,趁早了解了,咱们也好收拾一番过夜。” 谢蘅玖本以为自己这话的句末会得来陆青蚨几声抱怨,但怎料他走出几步之后,身后的人却无半点声响,回头一瞧,陆青蚨竟再次蹲下,仔细地盯着地上残缺的一张宝钞。 这一张的确与其他的颇有不同,不仅墨色新亮许多,更特别处在于其上刻印的嘉靖十九年的辰月十六。 这宝钞看似是一张银局的新物,实则细瞧,却在那户部的凹印同官票特属的“草龙纹”上有所端倪,令谢蘅玖不仅伸手将其拈起,借着灯苗瞧了又瞧。 “还以为这晦气地界除了咱们就没了别个,怎料还是有着其他人进来的!定然是那人不行运得了一张伪票,盘算着交了官银局也挨二十文的罚赎,索性弃在这处了。” 但陆青蚨很快瞧见那原本伪票之下的地上有着一张亦是墨色新亮的黄草纸小画。 虽说刻印粗糙得一塌糊涂,但还是可从形态之上瞧出,这正是方才那尊诡异小神尊上的五人,但自己刚要开口让谢蘅玖瞧上这小画,却被其抢先了一步开口。 “这并非伪票,户部所制的宝钞与官银票同用桑皮加以秘方调配浆晒的纸张,票印以及纹饰更是无法效仿七成之上,桑皮纸筋道难破……” 谢蘅玖将话顿下,这就对手中的宝钞拉扯弹甩起来。 瑞宝记毕竟是敞门买卖的铺头,陆青蚨年少时再不会瞧官印同那官纹的端倪,宝钞弹甩的响声有着寻常纸张不可有的类同他还是能凭其辨个真伪的,因此他当即改口了方才的话,蹙眉怨了一声得是怎样的马虎才会将三百文的钞子遗落此处。 “这是一张户部印发,但却章印有误的真票,大明之内所有的官银票同宝钞皆在户部印局查验无误之后押送各个州府,而落到州府之后也官银号之后也会再次查验,因此除非这两处之中出了心怀不轨之人,否则这错票几乎不能流落出市!” 话毕之后谢蘅玖不禁脊背渗出了些许寒意。 错印的宝钞同他逃往佛山县起始,那因为黄邓通惹出的养子屠门,亲朋广散金财于南茅诸门请求替报大仇,却实则算计的那三十两伪官票是同样的墨料以及刻印。 换言之则是有人故意从官号当中搜集了这些错票并让那苏州府的黄家让他们朝着法教诸门散播而出这些但凡上手便可触及大明律罪罚之物,一来那些起了贪念又不细心辨认的会因私有错票而被押入当地衙中受审受刑;而其余的即便察觉那是错票而并未使用,无论自行烧毁还是藏匿丢弃,最终都会成了那些上门求法的黄家亲眷在手的要挟由头! “能够从官号当中聚集并带出此物之人定然不会只是仅仅一方只手遮天的,必定直接牵扯天家或是御前贵位,而引出此事又因那五通神中的黄邓通凭借躯壳占主之手屠门了苏州府中赫赫有名的富贾世家,若当真这五个大邪已蛊惑了把控官道要害之人,那么比起眼下的南旱北涝,鞑靼滋事或是锁关封海更是大明诘难……” 「2025√06』17苼」 陆青蚨瞧着他出神却又惊恐自己挨方才那顿训斥,这就只好同小童弄娇似的轻轻拉拽起谢蘅玖的袖口。 纵使这也令谢蘅玖眼色厌烦,但好在他这就将那张粗制滥造的小画拈到他面前,加之一脸翘嘴弄眼的故作可怜,谢蘅玖只好唇间一抿,斜眼而向那掌心大小的黄草纸。 “师兄你方才又不乐意瞧,这就是那死了的跪拜的神明,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其中一个。” 其实即便一眼不看谢蘅玖也已经晓得这定然就是五通邪神的五位郎君,否则他们也不至于为了躲黄邓通来这一处。 “那你是否有想过,他们若不是神明呢!” 话罢之后谢蘅玖便立直了身子,这一回他倒并未着急朝那最是晦暗的主厢而去,而是胡乱地在四周用鞋尖拔开了几处并非嘉靖年间的宝钞与腐骨身旁的物件,果不其然也发现了新旧不一的草纸小画,并且还有着红绿蓝黑的不同四色。 陆青蚨方才还有所疑惑,但随着这些被积压在下的小画被翻找出来,他也眉头成川了起来。 若仅仅是黄草纸墨印神明画其实许多宫庙予信众们上殿拜谒都会自行印售盖印祖师法印以及主神小画的爻金,但并不会有其他四色的小画,若是加之他手中的黄纸,这倒如同拜请五鬼才会用到的“五鬼金纸”。 并且会有此类鬼仙爻金的,甚至都是些野修聚集的隐蔽也祠,不仅不被任何一门法脉承认是其分炉旁系,就连其中的“道长”也多是习杂家小伎,或是修习被许多法脉禁止修习的至阴邪术,而今的万应盟也有着铲除这些为了修行而戕害无辜之人或是蛊惑信众自献血肉生魂的邪魔外道所在。 “楼下时候咱们也翻看过,并未见到这五色的小画,并且上楼之后这些亡者与下面相较似乎更该因为并未全然白骨而尸气不堪,反而是你方才启窗之后有了风动才激出了尸气的气味,还有那与今年散步到南茅诸门的错官票,到底是何人能够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频繁入楼,又是为何要在这些魂魄阴身都不知去向的死物身上下如此大功夫呢!” 还未等陆青蚨有所思索,谢蘅玖却在话音落下的同时目光冷厉地抬脚将一具头面贴地的亡人踹翻了身子。 他从后背抄来那柄陆青蚨不知为何裹住剑柄的黑亮法剑实在突然,若非自己灵活避开,或许自己不会如地上这位一般被开膛破肚,但身上的旧袄连同心衣恐怕都得就此作废。 对于这个已经习惯了唐无垠温和的人脸上的惊愕谢蘅玖无暇顾及,但谢蘅玖却绕身到了陆青蚨身旁以阴血檀横在身前,生怕自己有所错估这亡人中会有能够袭人的邪物,好在除去了几只肥硕的尸蛆朝着他们蠕来与一股本就该从这尸首身上散出的腐气,这屋中的一切都无甚动静。 陆青蚨顿时觉得方才自己被捂住口鼻的力道已算不得蛮重,因为此时两眼圆瞪,自捂而上的他因为这古怪的气味近乎是对自己下了死劲,单是死物腐气或许都不够此时这咸腥与香火气交杂的浓郁要更令人喉中翻腾。 待得气味散去些许之后谢蘅玖才敢以袖半掩地凑近这腹上涌出了油腥粘稠,极似塘泥之物的亡人。 他瞧了瞧自己手中的法剑,忽然将其收回身后,毫不客气地从陆青蚨后背抽来了瑞宝记那传坛之物,凭着剑尖在那划开的破口之上翻看起来。 “你既都用了自己的开膛破肚,怎的到了这些污遭的便来祸害太祖师公的这柄了!外一有个好歹……咱们遇上大东西该如何是好?!” 陆青蚨眼下实在没半点扯下口鼻上那只手的勇气,因此他的声响入到谢蘅玖耳中实则模糊得很。 此时这持剑之人似乎在那腹上涌出的粘稠灰白中发现了裹藏其中的一块异物,这就用着剑尖将其挑到灯苗近处,片刻之后便瞧见原本爬向此物的尸蛆在靠近之后便纷纷后撤,古怪地散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空白”。 谢蘅玖定睛在这卷曲粘腻,色泽红褐的尸腹中物片刻之后,忽地冷笑自喃了一声“果然如此”!捏剑的腕间便发力一转,在陆青蚨哀嚎的声响间将剑扎入了那条曲长的腹上破口,一同翻搅抽出之时,陆青蚨险些眼前发黑地昏厥过去。 此时这七星通宝的法剑已经被那涌出的“塘泥”附满了剑刃过半,并且其上还黏着了方才那红褐之物以及其余一些同样碎杂的异物,瞧见等旁之人比着鬼嚎还要令人厌烦的嗓音,谢蘅玖终于抬眼朝他,满脸冷漠地反倒嘲讽起来。 “来岛路上还是你说它能从太祖师公那年月征战至今已是难得,即便折了损了也是应当的!怎就准了你在那船上胡闹,我这会儿用来探究这楼中古怪却招了你这心疼,这么以来你不如别唤我是你师兄罢了!” 话罢之后谢蘅玖忽地将剑朝其抛去,陆青蚨险险接住,对着那缓缓滑落而下的粘稠厌恶得满脸扭曲。 虽说自己的法剑被如此祸害,但很快陆青蚨也瞧出了一些自己稍有熟悉的,顿时晃悟为何这楼上的亡人比着楼下,哪怕衣着与身旁物件年月相仿,却比其腐朽缓慢得天差地别的缘由所在! “这不是木兰仁同连翘么?!为何这些亡人身中会有绢包的药材?!还有这香火味道……这油糊的莫不就是香火灰?” 但凡可开白坛拔渡的法门皆有制作那随亡人殓棺的“绢福包”,通常皆以素色的绢布粗缝为袋,放上能驱虫避瘟,亦有放持可保腐变的药材碎料于其中。 如此制成的药草香包既可令儿孙承了那替长者置好冥宅保肉身不腐的孝顺,也可令入土之后的蛇虫远离亡人,待得“启攒”再葬时少些尸骨残缺与启棺时蛇袭虫飞的危险。 陆青蚨自己曾经就因贪玩晚归或是被街坊训斥上门的顽劣而被罚缝了不少绢包,至少他一只认为这比着裁剪法事的纸形人同随着唐鸮扎竹骨有趣些许。 第182章 第182章 旧诡境 那灰白的稠糊的确就是香火灰,这是在二人各自剖开了其他几具肉未朽尽的亡人之后才彻底确认的。 一番辛苦之后,二人皆从各自剖开的亡人腹中翻找出了已被尸水润养得成色极其难得的玉牌,而那玉牌之上都雕刻着一个晦涩难懂的符箓,这回反倒令谢蘅玖惊讶,陆青蚨竟识得出这是五通神的符箓。 还未等自己发问,陆青蚨便将方才的五色草纸小画同那尊古怪的神明小尊一番确认,他的神情于谢蘅玖眼中也由难以置信变作了那些发觉了新玩处的孩童般的兴致勃勃。 “太好了师兄!若是咱们这一回能打灭驱赶这五通邪神的残魂或是兵马,那可不是能够在万应盟中扬名立万了?!这么一来我定要在句容集会时也学着那些碧虚宫的指桑骂槐一番他们,瞧他们日后还敢不敢对着师父无礼!还有那些不服破衣教能够坐上七长老之位的日后还敢不敢胡诌师父私通阴山!” 这一句令谢蘅玖心头生出了些愧疚与颤动。 他虽知晓万应盟中对于陆纯贤也如谢十锦成日被谢素魄同玄秋堂等人暗讽排挤的那般私通南茅,但好歹他们师徒还有谢元坤那卷残卷傍身,因此即便谢十锦能够忍下。 谢惆月不得已也会凭着当家人的身份替他们制止几句,加之谢十锦的孤僻与手上利落江湖皆知,他若真被惹急了会是如何的反目实在难以估量。 可陆纯贤即便也有那卷鬼经的术法在身,他又怎被一人瞧出端倪呢? 阴山派四分五裂,即便剩余些谢惆月还算敬重的师叔伯辈,终究也只是年节大蘸时的走动,论心底终究还是瞧不上的,可若是陆纯贤这身后还有破衣教十六分炉与祖坛的万应盟七长老之一,恐怕他忍不得半点或是生出一分的怒都会令整个师门及交好的宫庙受了殃及,甚至还有可能引出同南茅围剿阴山派那般的大乱! 谢蘅玖眼色复杂地定睛在陆青蚨那兴奋的面庞上,只觉得他同整个瑞宝记多年来受了多少委屈与谩骂,仅仅因为信任当家人与自己瑞宝记弟子身份而在不知情当中替谢十锦藏下的那卷残卷的牺牲。 他甚至觉得在此人受黄邓通蒙了心智时那要将用谢蘅玖换瑞宝记清白的心底之念并不过分,因此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了一声“对不住”。 “为何突然这么说?师兄哪有对不住我的!反倒是我这些年总是让你替我摆平我招惹的麻烦,就连被罚叠的元宝剪纸你也总是陪着我熬到近乎天光,倒是我对不住你的太多……” 陆青蚨这一番极其难得的自省还未完毕,那暗处的东西似乎也被他这顽劣祸害突然的良心发现给逗笑了。 陆谢二人赶忙警觉而起,只见那被启开的东北窗户袭来了一阵阴寒潮湿的劲风,即便二人有所防备还是脚下踉跄得难以立直,甚至还因地上被掀起的厚尘而两眼痛辣,于模糊的视线当中瞧见了一个令人足以气息凝滞的阴影。 陆青蚨好不容易扶稳在了那楼阶的栅栏一侧,他用袖口揩了一把被积尘迷得已是泪水不断的眼睛,只是再睁眼时他简直被惊得浑身僵直,原本晦暗得凭灯也只可勉强瞧清三步之内的楼中竟因这阵风而变作了灯火炽亮,陈设富丽的模样。 只是这劲风并未停歇,而这不知何等邪物将他们拉入的虚境也因随风飘动而扭曲不堪,哪怕是此间行走坐立的九如坊客座也因此被扭曲得五官错乱,身长诡谲。 陆青蚨强力遏制住这些原本惨死在地的一具具亡人竟如此在自己眼前“还阳”的惊骇慌乱,好在这并非他一人中伏着相,仅仅双眼急急地寻了片刻,他便在斜下方瞧见了也倚着梁柱勉强身稳的谢蘅玖。 但比起自己,此人的面上似乎对身处的这连脚下都颤动得毫不真切的诡境惊愕不多,甚至眼睛还死死地盯在那地上起了细弱风璇的位置。 他手中那柄木原本木色黑褐的法剑之上的纹路竟变作了如人血脉的鲜红,不仅令人有种这剑是一柄活物的错觉,更令陆青蚨眼中映出了那被邪风掀起的裹在柄首之处的一角,那似乎是一只虎豹猛兽的凶目。 这虚境中的人根本瞧他们不见,就这么在二人身旁走动落座,对着八仙桌同坐之人拱礼递茶,对着几个描画着五禽五兽,或是辰砂点红满了骰子数点的宽敞“逍遥桌”前叫喊得面红耳赤,也恰如了那城隍庙中的老庙祝叙予二人的那般: “这九如坊之所以得名便是那短命的孝昭皇帝老儿命薨两月之后,一个不知何处而来的外乡老爷将那晦气地方改做了赌坊才得了个雅号!听闻近百年之前不仅是咱们岛中的富户贵人们喜爱去半山那楼中听戏压宝,就连岭南甚至北地都对这九如坊慕名而来,令许多渔户都改了祖辈营生,单凭着在莞城或是新安县摆渡赌客,就比悬着条命在那黄泉上罩鱼要舒坦太多……” 与其说陆谢二人不敢妄动,更该是他们此时皆觉得自己身子是被禁锢在了所立之处更恰当,陆青蚨三两回想要迈开腿脚往着那原本有着跪拜神尊的方位去。 此时那处正簇拥着不少赌客压宝,他们的眼神从原本的欢喜欢悦逐渐变作了焦躁不安,最终有二三个原本坐在椅上的猛然而起,竟合力钳住了那掌持叶子牌桌的“副庄”,由其中一个从宽袖中掏出了一把碧石嵌珠的胡刀,出鞘的刹那便令那惨叫副庄声响戛然。 陆青蚨被此人的癫狂惊得不禁肩头猛耸,但被喉间喷溅了鲜红的邻桌乃至瞧见的过路人并未面色有变,他们依旧执着于骰盅或是手中那牛骨油亮的骨牌,即便随后又有不少的赌客或是副庄因利刃毙命亦或高几茶壶砸破了脑袋。 这赌坊的热闹似乎怎样都不停歇,新上楼来的赌客甚至将那崩裂的脑中白髓踩得稀烂,甚至将阻拦着自己将房契压上“龙凤斗”的妻子推搡在地。 这疯癫马夫的神情此时已堪比炼化凶恶的鬼将,更在一群同样输残得拔刀割肉斩手的同桌赌客起哄当中,凭着自己营生的那条马鞭将那妇人的颈脖生生勒断,还叫喊询问刚死的女子是否可当做菜人的斤两银钱作为赌资。 “龛下坛上祖师灵,法动兵将斩鬼来,神兵火急如律令,敕!” 忍无可忍的陆青蚨刚凭着破衣祖师的破困法脚下跃起,与谢蘅玖的敕令同一把香灰已撒向了那还在哀求副庄的马夫。 只见那香灰触上其后背同那妇人尸身的刹那便化作了一团赤红,紧接着整个九如坊二楼都窜出了不知因何而起的火团,猛兽饿虎地将这楼中的一切吞噬入腹。 “愣着作甚!难道想跟着它们再死一回么!” 芋∝圆ń玛丽苏 谢蘅玖朝着陆青蚨厉声而斥,此时的他已经凭着手中的香灰与身形灵巧避开了这些焦黑“火人”的不断扑袭。 而陆青蚨自己却不算行运,至少在他对着这虚境中的火海半信半疑时,一个火人险些拉拽着他一同摔下楼阶,险险凭着法剑斩去那拉拽着自己腿胻的手臂后。 此时他竟因那烧穿了袍摆与麻袴,甚至还令他因火灼上肤的刺痛而惨叫地摔在了那头首近乎分离的副庄尸身之上。 二人皆三番两次地想要朝着对方靠近帮手,但这些火人以及因火灼而断裂塌下的纱幔断梁却好似窥见了他们的盘算,从起初的前赴后继变作了群袭而起。 谢蘅玖无奈,只能咬破舌尖,凭着那口真阳溅让这自己有片刻喘息的契机,也趁机撕扯下了那阴血檀上遮掩的破衣料。 他口中念念,诀随罡变地踏起了阴阳颠倒的法罡,并咬破那持诀的指腹以血点在刀柄的阴山老祖鬼面之上,正当陆青蚨终于也凭着自己那点刚法显得有点模样的打煞法而得到几步退路,恰好偏头朝他的时,只见一个丈高焦黑的人形在谢蘅玖面前被一剑穿腹。 这火人先是身形胶在了谢蘅玖毫寸之间,随后便发出了令脚下梁上都颤动得堪比天崩地裂的尖嚎,在身上的赤红逐渐变作蓝绿的幽焰之后炸裂出了一股与那窗外阴风相较抗衡的风璇。 虽将这楼中火海的汹浪碾压败退,却也令那敕令起法而脱力的谢蘅玖双脚彻底被其摆布离地,在陆青蚨赶忙奔来的同时,将二人一齐卷带着悬在半空,而后撒手般地再狠狠砸落摔地。 陆青蚨倒算是行运,他摔落的那处恰好是这二楼戏台前的蒲团矮桌,这些软垫经受了多年虫鼠的撕咬与尸水的风干再潮亦是令人当即作呕,但好险是没令人骨裂重伤。 反倒谢蘅玖就欠了些气运,他只有半身被那些散乱的蒲团护了个勉强,胸膛之上则将一具坐亡的腐尸压了个彻底散架,自己也是一口鲜红呛咳而出,感到天旋地转。 “下坛小儿,不自量力!毁吾道场,扰吾修行!” 一个喑哑黏连的嗓音不知从哪处飘入了二人耳中。 陆青蚨虽觉得自己似乎听过类似狂妄的言语,但此刻哪有空闲回想,他顾不得拍打掉身上那些风干的小虫与尸蛆的残壳,赶忙去将那已然发髻全散,甚是狼狈的师兄搀扶起来。 已经有些眼皮难睁的谢蘅玖颤抖着反抓上他的上臂,拉扯着陆青蚨后退躲藏到这不算宽敞的戏台后侧,途中他还急急扯过一块这台侧的帷幔,在身旁人十分疑惑的眼色之下遮掩着再将那剑柄裹上,而后将那残余在喉中的血沫啐在脚旁,又变作了楼下时候那叫嚣邪祟,引其现身的语调。 “道场?!可从未听闻山野邪魅需要哪门子的道场修行!你这苟延残喘的妖魔莫不还将自己当做当年那凭着地策神格祸害四方的神明罢?!即便你们余党尚存,但若真有能耐,也不至于连这么个上雨旁风的破楼珍作道场,遇上今日我们这小打小闹便心疼得现身叱骂了!” 伴着陆青蚨都险些搀扶不得的猛烈咳嗽,那带着水沉同尸腐的阴风再次狂起,陆青蚨谨慎地探出半点身子往那风来之处去瞧。 只见方才的火海并未将这遍地的腐败散乱烧尽再毁,除去许多地上的小画宝钞,以及一些还算轻巧的散落物件因为接连的劲风刮乱了原本的位置。 这楼中原本岌岌可危的那些断梁依旧还是嘎吱作响地摇晃,变作了火人袭向他们的那些尸首也依旧还是原本的模样在原处被这风动任意“欺负”,唯独了他们二人衣着上那些火灼的焦痕同更加破烂的衣着真切地残留了下来。 “师兄,你晓得这楼中的东西是何来路?方才你说它还是有地策神格的?!如此说来他是这岛中山间的福德公或是境主么?” 犹豫谢蘅玖在身后不断地拉拽,陆青蚨只好将那探出的身子缩回,只是就在他有所动作的时候,那风中的尘絮再次打入他的眼中,以至于陆青蚨再次因为痛痒而泪水淌下。 当他再度睁眼时却瞧见谢蘅玖自己已经挡到了他的身前,效仿着他方才的动作探出身子,那持剑的手还做出了拦截护他的模样。 “它是哪路的东西,你方才不是自己认出了么!可是它眼下的模样太是丑陋,你责怪他祸害了如此多信众,浑身孽债恶果也未修出那神尊画片上的模样。” 这一句看似是答了陆青蚨的疑惑,实则是谢蘅玖朝着那些地上之物与尘杂被摆布的方向依旧的叫嚣。 他虽被那柄不知为何非要遮掩剑柄的法剑拦截得有些局促,但还是可斜眼从谢蘅玖肩头瞧见,那原本有着神明小尊的附近出现了一个直立的人影。 第183章 第183章 雷雨来 纵然隔距甚远,但陆青蚨却在自己目光落定在那黑影身上时刻,也感到这邪祟也恰好瞧向了自己! 它分明立在月华最是明亮的一处,却还是漆黑无比,瞧不出半点衣着眼鼻的轮廓,而此时自己也逐渐地开始眼角穴隐隐作痛,身上藏着的两枚古怪通宝也开始微微发颤,甚至散出了与方才阴风一般的寒凉。 “凡胎肉骨,怎可撼动神明!吾等身亡,人心难善,纵然宫庙毁尽,皆有香火奉请吾等显圣威灵,百年不断!” 话罢之后这邪祟便发出了夜枭一般令人闻见生寒,似哭非笑的古怪声响,而陆青蚨的疼痛也随着愈发难忍。 他一手撑上这戏台已是脆弱的旁柱,生怕身前之人替其担忧分神,更是在眼神飘忽中瞧见,这楼间原本各有形态朝向的亡人腐骨,竟不知何时齐齐朝向了那黑影的方向,就连被谢蘅玖摔落时压得散架狼藉的那个,也好似被人刻意摆放地调转了残骨与头颅的方位,如同这楼中的死物皆朝那邪祟虔诚礼拜,奉其为尊。 谢蘅玖一声冷哼之后撤下了那拦截陆青蚨的剑,但同时自己的身形也极快地闪出了这能护他们些许周全的方寸。 他口中念念,持剑踏出了一段陆青蚨十分陌生的罡步,而那黑影自然不是坐以待毙的。黑影虽身形微动,那楼阶之下却传来了不小的动静,如同许多寻仇的凶汉气焰凶煞地就要上楼而来。 法显而起的炁动刚有所展露,几个浑身散着陈腐阴戾,浑身满是利刃伤出而皮开肉绽的阴魂携着一脸僵直的笑朝他而来。 陆青蚨这就咬紧牙关地撑住那令他已经有些手脚颤动的头疼脑昏,持着那被沾满了方才尸腹当中污秽的法剑也急急持诀。 自己敕令呵出而显的术法仅仅是替谢蘅玖避开了就要触及的身旁险,却为对这些邪祟伤及太多,它们瞧了瞧那法剑挥砍在自己身上还不及那陈年刀口的新伤,甚至朝着陆青蚨满口讥笑地一拥而上。 “能耐不行就躲着!你这时候出来是嫌自己命长还是我的!” 就在陆青蚨刚刚凭着再一声敕令与一顿挥砍而令率先冲上的两个身着绣缎,却珠扣开散的女阴人打退出三五步。 那回身朝他的谢蘅玖却毫不客气地将一把香灰朝着他面门打来,还将好心冲出助他的这“修行尚浅”的少年斥责得心生委屈。 “可是师兄……你这一身的能耐何时修得的啊!你……你算是咱们门里最少去城郊野地的了。” 陆青蚨虽说此时因那魂魄有损而忘却了自己修习的太多,但作为一个从小便因顽劣调皮而时常被追逐喊打长大的,这遇险之时那灵巧的闪躲简直已成了这副躯壳的本能。 即便谢蘅玖那把香灰撒得又狠又急,他还是在那灰白的浓烟散开的同时灵巧地弓腰朝下,自己既脱了险,又令那谢蘅玖身上最后一把城隍庙中予他的玄天上帝供炉的香灰并未白费。 伴着他唇间急急的法诀与剑尖的敕令,这灰白化作了无数炸裂作响的火星,将原本就要背袭而上陆青蚨的两个仅有半截身子,骨瘦如柴的阴魂被炸得面目全非,在满面憎恶之中虚渺了身形。 陆青蚨本以为自己还会挨上一通骂,怎知气息不稳的谢蘅玖并未停歇,这就眼色冷厉地转向了那窗前的黑影。 眼下月华虽比着之前清朗许多,但这邪祟依旧只是一个漆黑的人形,而它身上的散出的浓戾不仅令这屋中藏匿的种种都有了动静,更得了不少这山间附着在山兽飞鸟身上的精怪阴灵也有了骚动鸣叫的回音。 “你就这点能耐了么?那可真是连那当年只剩了一魂一魄的都比不得!若我并未估错,择了这么个赌窟做蓄魂地的,你便是那五郎君黄袍关平五罢?” 这“关平五”的名号一出,即便那漆黑人形并未有所动静,满屋层叠而起的窃笑与尖锐入耳的讥讽也替其答了谢蘅玖。 陆青蚨赶忙忍痛起身,此时的他却意外瞧见自己腕子连同心口的经脉都变作了凸起的乌黑色,若非身处险境,他定然已经惊叫出声了。 “识得吾名,理应虔诚顶礼!汝虽狂妄,却得四郎钟情,即可归顺,定赐汝长生富贵!” 这瞧这漆黑人形终于有了动作,负手踱出了几步,拂袖之间又掀起了一阵更是刺鼻的咸腥,方才那些还朝着二人一脸凶恶的阴魂都逐渐显出虚形,各有狰狞地咧笑着,不断重复着“归顺郎君”这一句,另陆青蚨当即怒火攻心地大呵出声。 “归顺?!我们有门有派的术士为何要归顺这么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哪门子的五郎君,当年那关平五可是我们南茅总坛的徐大师公的手下败将,别个不论,你若真是那五通邪神的关平五,当年你香火鼎盛都未赢得一个年岁不及你修行半数的术士,还能苟延残喘就该感天谢地, 也就配在这腌臜地方做个出不了楼的怨鬼了!” 谢蘅玖并非纵容他这一通刻薄轻蔑,足以令他们下一刻便命丧原地的嘲讽,只是他实在气力不多。 何况这阴血檀本就是凭着横死亡人做养,长出精魄之后又蛊惑心有绝念之人往赴树周死地自缢自戕的邪木阴树,本就取材困难,炼化更甚! 他们此间遇上的可是曾有天庭授策为鬼仙山神的关平五,自己既要凭着意念压制已是蠢蠢欲动的阴血檀与其抗衡,更是要咬紧牙关不能显露出半点他已近乎虚脱的耗空,比起自己的生死无谓,他却半点不想陆青蚨被自己拖累! “你住嘴……” 【2025L06笙17岚】 还未等谢蘅玖那抬起拽回的手伸向陆青蚨,关平五便已急急抬手,只瞧一阵青灰浑浊的烟尘从那黑影的袖中窜出,在二人还未瞧清反应的刹那,便已令他们再次被袭得双脚离地,被数不清的鬼物撕扯当中后背猛撞上了这楼中的两处梁柱。 这一重创令谢蘅玖不仅疼痛更添,更是在再度血沫咳出当中,他感受到了自己胸中的跳动已被一只无形生出的手抓捏得他不能喘息,透着带着血红模糊的视线,他瞧见方才掉落的阴血檀正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猛烈颤动,而那关平五也挪动到了这柄邪木法剑的旁侧。 “汝……汝乃何人?!身持何物?!” 陆青蚨的头昏脑涨被这扑面而向自己的腥腐寒风搅得更加难受,但那已经摔趴在地上的他并未着起身,而是就如此四肢大开地发出了癫狂的笑声。 “我是何人?道爷我是要将你再打散一回的那个人!是要将你这鬼楼掀得翻天覆地的人!” 伴着这一声更加猖狂的叫嚣,陆青蚨忽地抬手拍地,并凭此灵活地一跃而起,甚至还拽起了身旁那已经腐坏得分作两截的腐尸,附着一声凶吼朝关平五投掷而去。 那方才重袭他们的浓戾并未散去,此时可以瞧清这浑浊当中拥挤着大小不一,神情痛苦挣扎的鬼面。 瞧着那半截根本不可能伤及自己的腐尸,关平五再度令了那股浑浊将其截住,只瞧这腐尸胶在半空之中了片刻,当那浓戾再度四散开来后,这腐尸竟已变作了一滩簌簌落地的碎骨与所剩无几的肉末。 “凡胎肉骨,岂能灭吾神魂!” 这关平五本就因陆青蚨提及徐真人而恼怒不已。 这会儿瞧见二人不仅未因他亲自行法而毙命,反在方才他瞧见了自己随身的这些阴魂厉煞袭上这个狂妄自大的小儿之时,他身中竟晃出了一道青黄的光亮。 光亮虽仅仅一瞬,却令拉拽撕咬得要将二人就要身裂而亡的无数鬼手顷刻成了齑粉,更是如同自己当年被徐真人寻到了个极其细微的契机,凭着他那“玄天荡魔大净法”的法显令其肉身四裂,魂魄散尽。 若非当年五通神在应天府信众根基深厚,又有其大信众操持令在三十年间令不少原本就未曾还愿上奉的贫苦信众自愿以命为贡或是奉上妻儿的命数,令已经残败不已的五通庙前并再度发愿五郎君魂魄聚来,这才令关五得意有了今日这副轮廓黑虚的身子! 而那些献贡于他的生魂,则被他炼化成了这身子之中,经年愈重的怨戾令他可源源不断地吸食苟活。 关平五觉得这光亮熟悉却又令他不敢确信,因此他急急将那抬手释出的冤魂转向了谢蘅玖,并且发出尖锐的嘶叫令这楼中囚困的阴魂厉鬼一齐袭上,但这慌乱同顾虑却成了他成就陆青蚨方才并非狂言的关键。 “天清清,地灵灵,祖师符令万丈光,吾今落符万煞退,若有妖邪挡在前,祖师显灵邪不归……” 正当谢蘅玖将那随身仅剩的唯一法料——陆青蚨在往着城隍庙来路上分予他的那半袋辰砂挥洒而出,只瞧那些最是冲锋在前的冤魂化作了凭空赤红的火球同时,陆青蚨那愈发快速的法诀与跺脚呵出的敕令也传入了关平五耳中。 正当关平五转身朝他时候,一团化作了火球的黄纸长符也化作了一团悬空飞来的火球,陆青蚨并未就此停歇,伴着窗外而起的隐约闷响,他踏着一张倒在身旁的圆凳一跃,借着那火符团舔上那浓戾中冤魂的契机,与那已碾压至窗旁的雷声一同扑向关平五。 “汝乃……怎会如此!……” 关平五瞧见自己刚放出的冤魂与好些个自己的得力爪牙都在那劈入屋中的法雷之下成了焦烟齑粉。 它的嗓音当中不禁显露出了慌张,只是为时已晚,不仅仅那符纸的火团已经落在他的脚旁,燃起了方才那些散落的辰砂令他困在其中。 此时谢蘅玖的嗓子已发不出半点声响。他好不容易立直了身子,却在要奔向这一人一鬼,拦截下陆青蚨这以身引雷的鲁莽之举时,一道堪比正午日头的光亮这就在关平五的身上炸裂开来,殃及得他也两眼如同刀割地再次身形不稳,只能任由着随后杀到的天摇地动摆布着再度摔地,在震耳欲聋当中随着塌下的房梁腐尸一同翻滚,掩埋在了一堆污遭之下喘息不得。 “师父,这雷动不似要落雨变天的,这可是天公恼怒了?要惩罚那半山楼中的东西么?那么咱们……” 雷如狮吼,四野有震,不仅是九如坊所处的矮山,那不及一里地外的城隍庙中也被这突然割裂了厚云浓雾的惨白同雷鸣扰得众人惊醒。 只是电闪雷鸣来去匆匆,待得庙中的道人杂工,乃至庙祝都一并披头散发,衣着潦草地聚到了最是能瞧清那半山的主殿西窗之下时,一个面庞稚嫩的值夜少年已是面色青灰,颤抖不已。 少年瞧见庙祝的之后一把抓上他的手臂,言语之间不禁落下了两行泪痕,但这并未得到庙祝的安慰或怜悯,而是被目瞪吹胡地捂上了嘴,就连几位高功的师叔伯也显露出不满的神色。 “天公最是清明公道,他定然知晓咱们也是迫于无奈!这雷……这雷就是变天转风了,正月初一夜半有雨落,日后稻禾满仓多!” 就在庙祝话毕之后,这殿中的灯苗供火都诡异地起了晃动,当庙中众人齐齐静默地不断环顾时,那雷响的回音终于弱散而尽,换做了雨滴打落在瓦顶叶梢的簌簌,如同天公也想替这山间洗刷去血腥的罪迹。 第184章 第184章 雨夜人 “哎呀,真是好大的雨啊,师兄说的是,这正月里落雨是来年的好兆头,不过就是雷打得比平日大声了些,想必是打从冬月半之后就未落过雨,这云厚憋聚得太久,也就势头猛了。” 一个与庙祝年岁相仿的道人打破了此间凝重的静默。 此人遮掩在披身袄袍之下的右手好似在翻找着衣袋的物件,但最终却是两手空空地从少年身旁经过,胡乱拾起一根捆绑疏文的细绳束了个低髻,这就立直在主炉之前持诀顶礼,念诵起了集福妙经,以此感恩城隍爷及庙中神明显灵降雨,佑得莞香岛来年当真“稻禾满仓”。 眼下的氛围有些窘堪,只见另一个而立左右,尚未蓄须的道人凑近了少年,一把将其揽入怀中便要朝着后院的寮房返回。 “今夜你别值夜了!否则再有些雷动雨大的我们又被你扰醒,就让大师兄替了你罢,他可是从那半山楼里安然无恙出来的,你同咱们也不必再慌会有哪门子妖魔鬼怪大胆进犯了。” 少年显然有些迟疑,他偏眼望向了庙祝,得到了点头的应允之后这才随着这个道人以及其余的师兄弟一同离开。 当主殿的侧洞门再度阖上,脚步渐稀之后,那位主炉前的大师兄也眼色沉甸地松散下了赞诀,与庙祝近乎同时偏头而向对方。 “你我同抓夭缺,而今虽身上无恙,但终究已过不惑,生死不过二三年间,这孩子算得上是难得的悟性,你就当予师弟们留个帮手的,别再冲动了!” 这庙祝的对其措辞甚至比起方才责怪那道童的少年严厉更甚,而这位大师兄则面色阴郁地又将右手伸回了方才袄袍当中。 这一回他倒好不磨蹭,当即将一柄锃亮的匕首从中掏出,搁到了城隍爷的贡桌之上。 “这个留着,那从前也有不少根器尚可的都做了孤魂野鬼的可如何是好?!我与师叔您相差不过两岁,可您这突然生出的慈悲心,恐怕月堂主不会欢喜啊……” “我们这些年做得又有哪处不好不尊么?!从前是惧她堂中有谢十锦,而冷面郎君又是知晓那鬼经残卷的酆都法唯独一人,因此只好听令于那老妖婆,将所有对着九如坊起疑或是能够从半山活命而出的人送上黄泉,但而今谢十锦死了!那个可能知晓的她也没寻得回福清,我……咱们也该喘息片刻,替庙中盘算后路了……” 这庙祝截下“大师兄”话时的气势同凶恶,竟随着自己口中的语气愈发地断续心虚起来。 直到话毕时,他还避开了大师兄的目光,揩了一把额前的冷汗,只是大师兄既无他的慈悲,亦寻不见自己心头半点与这位当家人同样对过往他们公共手刃的那些同门,亦或入了九如坊打邪驱煞,慈悲大发地想为莞香岛百姓得一方清净的高功们的同情悔意,反倒朝着庙祝讥讽而笑,语气冷冷。 “听令了玄冬堂,咱们何来的后路可言,师叔这是装作糊涂,还是你也被那荣音楼的声色熏透了本心,忘记了师父师公们的遗志呢?!” 庙祝虽当即察觉到了大师兄语调当中的不对,但他终究因为方才的心慌乱神而反应慢过了身后之人。 就在其身子想要闪躲的同时,一丝冰凉的痛麻已抵上了喉间,而自己的手臂也被钳住,虽不至动弹不得,但却是不慎一分,就反倒自己先撞上了那银亮的刃尖。 “即便你要了我这条命又能如何?!玄冬堂自然还是会寻上门来,到时便是谁人识趣,谁人就为新的当家人,若是全无,那么无外乎哪处深山老林中多几具死人,那老妖婆麾下多几个被其折磨取乐的鬼魂!若是逃跑得了,太师公叔们恐怕也不会沦落到这海岛上守这方寸之地了!” 未及话罢,庙祝的领口便已被那匕刃剐蹭而伤的鲜红染了领口,他重重叹了一口,偏眼而向那神龛之上,泥塑彩身得灰蒙的城隍爷。 弘治之后此处的几代当家人皆诓骗了所有前来奉香佑安的岛民,是城隍爷及庙中各殿的神君庇佑才没让那九如坊中的邪祟殃及全岛,但无论手刃残杀了多少个起疑的同门或是刻意上岛“多理闲事假慈悲”的下坛术士,他终究骗不过自己! 大师兄静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撤下了那匕首,此时再度雷声轰隆,只是并未再有灯苗晃颤,风动诡谲,这就是一声伴雨而临的清雷,是劈不去这庙中已弥漫多年的戾瘴的。 “左右正月初四也是玄冬堂的‘别门道友’们要往容音楼贺寿月堂主的日子,师叔若是不嫌我添麻烦,打今年起,我便陪着你一同去贺罢!毕竟今年入楼的那几个,还有几位咱们青峰派的同门师叔伯也都是我送上路的,你再熟悉,终究不是那个恶人,问多了难免被刁难。” 话罢之后大师兄将那匕首又搁回了供桌之上,就在他一脚就要跨出正殿时,庙祝的那一句“交代好师兄弟们明日上山瞧瞧死活”,令他胶在了远处。 “那个好似有些掉魂的不是自报家门他是瑞宝记的弟子么?若是明日他们还有命在,该是如何?” 庙祝毫不遮掩地冷笑出声,大师兄也偏头抬眼,瞧了瞧那庙墙之外,只有一处漆黑轮廓的半山楼。 九如坊就是如此,听闻哪怕是洪熙起始,它最是灯火通明,终日喧闹的那三年到了夜半,无论漫天晴朗还是整夜大雨,那一处都有着一层不知何处而起,终年环笼的雾蒙。 “你又不是没听着这两日返乡带回的流言,那陆老破的儿徒而今可是人人喊打,与那玄冬堂弑师孽徒并肩的,我虽未见过这小子,可他那位师兄,怎的瞧也不似个终日同浆糊草纸打交道的手艺人,并且不总有赞许,那陆青蚨虽有些鲁莽顽劣,却是而今下坛小辈中十分难得的俊俏么。” 听罢这番,大师兄不禁攒紧了拳头,他自己也辨不清此时心底生出的到底是惊惶还是别个。 “复兴师门,咱们也无甚希望了!快些收拾行头罢,我还得点清那贺寿礼不出差错,山上的你瞧着交代就是,咱家这些小辈的后路,看着是咱们留下一条,还是让他们也历练着自寻一番。” 芋∝圆ń玛丽苏 就在庙祝予城隍爷以及主殿两侧的神君们奉香禀完自己需远行之后,他听到了大师兄的脚步淡远在了雨声当中,海岛上的冬雨狂暴却不过三个时辰,想必明日一早定然是个无风寒冻,适宜远行西南的气象…… 百年之前,一个陈姓的外乡富贾不知怎的让县尹落章了署名为他的举人楼的地屋两契,此人大费周折地耗费了一年从岭南搜罗了能工巧匠以及不少外海西域的香木奇石,将那总会有岛民或是巡夜人在夜半时闻见鬼哭惨叫的举人楼修葺成了不仅是莞香岛,甚至传出岭南都有所名声的‘九如坊’赌窟。 从此不仅那半山之上灯火通明,琴曲不断,就连带着原本冷清的城隍庙四周街巷,都添了不少的宿店酒楼乃至各类大耗金银的铺头,岛上不少富户的家底,多少都与当年九如坊连带的往来兴旺有着不少干系。 只是好景不长,这么一处让整个莞香岛一齐兴隆的摇钱树,在那宣德四年的荷月,这九如坊先是那昼夜不歇的戏调丝竹戛然而止,而后便被不少山下的掌柜及街坊察觉,那些尚有不少行头在宿店当中的外乡来客,都已半月之多未从山上下来了! 要晓得虽说这九如坊当中吃食茶室,乃至有着倌人女子配侍的雅厢,但终究不过六七日也能耗尽了赌客袋中的黄白,甚至已经有不少宿店酒楼的掌柜习惯了宿客用自己尚能抵些房钱吃食的物什衣裳,还会予他们指路如何去往山林中的海崖,纵容他们因为家财散尽而纵身一跃,将赌债留予家眷亲朋。 “怎能如此!那些赌客分明是自己贪财而被蒙了心智,这投海不仅令自己背负了枉死的因果孽债,魂魄也不会被摆渡往赴九幽,只能在那寒水幽暗当中无尽刑罚,纵然有朝一日寻得交替之人,有幸入酆都得来世,也多半一生疾苦多灾,还有那些替其还债的亲眷……” 若非这雨后路滑,令昨夜那值夜在主殿当中的道童险些滑倒,他身旁那而立道人不禁觉得自己的双耳得了救,他只是觉得自己这小师弟有些太同情共理,但嘴上还是对他赞许了平日里功课悟得深刻。 二人一路之上皆是手揣袖中,脚下也随着越靠近九如坊而越发谨慎,这皆因晨起时他们瞧见寮房的长凳之上被大师兄悄无声息地留下了一张小笺。 这笺子交代了他们在正月初四之前多分担些庙中事务待着他同庙祝去行香返归,还古怪地在信末交代他们若是瞧见笺子便上九如坊去瞧瞧昨日上山的二人。 “袁师兄,你随着大师兄或是当家师伯一齐在早晨上半山么?” 袁师兄当即摇了头,不仅是他这么个入门修行已有七年的,似乎问起过不知为何突然入世返乡,既无同他们告别也未再见过面的师兄乃至年岁相差不大的师叔们,都未被允许跟随着庙祝或是大师兄在有术士高人们入了九如坊后上山接应,甚至若有谁人希望跟随帮手,也一定会被那二人回绝。 昨夜这道童原本正在殿侧默经,丑中的更声刚渐远了去,一阵猛烈的狂风便拍上了紧闭的院门及正殿的殿门,他被惊得手中经书落地,双手揣入袄袍起身,将朝向前院的窗户启开了一道缝隙。 若是并无那比着乱风还诡异的雷鸣电闪兴许还好,他刚垫脚往外瞧上一眼,就因那惨白闪过的电光而瞧见了一个通身漆黑,赤足淌血的人立在主殿的阶梯前,当即被惊得身形踉跄地后摔在了地上。 少年仓惶起身,满背冷汗地在门后吞咽了一口唾沫平复朝门外喊话,但二三声之后也未听到门外的人有所应答,他的手便在横栓之上再次迟疑,最终还是决定又折返回了那尚有寒风窜入的窗缝前再望,却瞧见原本那黑影的位置并无他物,并且从那人足上淌下地的血渍也随之无影无踪! 就在他颤抖地将窗户合紧,僵直地退到主炉附近时,屋外传出了雨滴落瓦的声响,单薄的身影同那龛上城隍爷的身影被再起的雷光映得交叠一处,一个寒颤之后,少年匆忙跪在了炉下的蒲团之上,予城隍爷三个掷地有声的叩首。 “弟子感恩庇佑,天光之后定亲奉花果爻金,烦请殿中诸位神君护好殿门,莫让那邪祟侵扰宫庙,再扰了师伯师兄弟们的清梦!” 这一番话声颤得如同狂风肆虐中的嫩竹。 这全因他方才再度朝外窥探时脑海中猛然地意识到,就在雷电闪过的时候,院中的那棵听闻已近百年的桂树影子被拉扯得扭曲且长,近乎逼到了那黑影的脚后,而那黑影且先不论他用了何种法子入院,他分明定立在院中,却没有因那道惨白而被投拽出半点影子! 少年那因回想昨夜的思绪之所以被打断回神,全因袁师兄忽然而起的惊叫与险些将他推搡得一起滚落山崖的踉跄。 “阿青你瞧,那……那不是荷月初来过咱们庙中,后来听闻惨死在了那岛东石排湾那张高功的烟杆么?!” 少年随着他指头的方向瞧去,只见那土路斜塌处上的确有一柄被泥水浸污的‘两寸半’,甚至还有其余三四件道人随身的佩物。 第185章 第185章 旧时秋 二人之所以对这位张高功的烟杆十分印象深刻便是因为此人来庙中行香时候衣着就是寻常的云游道人模样,但这一柄烟杆却雕着祥云八仙,铜料上层得比许多岛中的富贾所持还要考究。 这张高功与庙祝在静室中谈了一整夜,次日午食之后便道别了庙中众人,信心满满地朝着九如坊这半山路朝上而行了。 起初庙祝与大师兄见到此人时都颇为惊讶,而将人送走之后又变作了满脸阴郁,任由谁人询问他们都遮掩不谈,只是吩咐他们筹备平日里要作为他们第二日去接应上山之人的香灰法料。 少年细细辨认,就在这离着九如坊仅剩五十来步的斜坡旁侧竟散落了不少他有所眼熟的小物什,但还未待得二人细瞧,风便将朽木重门那推拉刺耳的声响刮入了他们耳中。 互觑一眼之后,二人赶忙踩着那些已被大雨冲刷得淡薄的鞋印朝九如坊跑去,这就瞧见了已是浑身衣袍破烂,头面血污不堪的谢蘅玖正脊背难直地倚门喘息。 “唐师兄,你还好罢!” 名唤阿青的少年刚要加快脚下去搀扶谢蘅玖,但却被其嗓音干哑地呵在了原地,他同袁师兄都无所防备地被那楼中散出的刺鼻尸腐窜上鼻头而泛起了干呕。 袁师兄曾帮手过岛中别堂往着某处自缢多月才被发现的泥瓦匠宅中筹备过拔渡的法坛,当时那亡人已被送往了义庄,可那股尸腐的恶臭依旧令他在散坛之后将早食作供了“后土娘娘”,而此时的气味简直堪比百来具亡人霉腐在了一处,他不禁心头诧异,这瑞宝记的二人乃至之前的许多高功前辈是如何能在如此恶劣当中过上一整夜的! “你们……你们师伯呢?” 这一声含糊得二人近乎靠猜才晓得他是在问为何今日来的并非庙祝,待得阿青告诉谢蘅玖其与大师兄清晨便出门行香拜年之后,谢蘅玖那低垂在乱发当中的嘴角似乎讥讽地抽动了一下。 袁师兄同阿青窘堪地立在这九如坊楼门的五步开外,谢蘅玖则因为实在气力虚脱,除去抬手阻拦二人莫要再靠近之外便只是耸着脑袋艰难喘息,直到阴沉的云中再度有闷雷传出,他才咳嗽了几声,凭着阴血檀颤颤支撑起身子跨出高槛。 “借得你们庙中寻大夫修整一番,你们帮手着我将另一个弄下山去便是。” 得令之后袁师兄二人赶忙又要上前,谢蘅玖只好又厉吼将他们截下。 他本盘算着自己拼了这半条不及的命将陆青蚨扛挪出楼,怎知他刚一转身,那靠南侧的窗户忽然砰响二开,阿青刚偏头过去,便瞧见一个比着谢蘅玖还要糟乱的人从窗台一跃而出,手中紧捏着一把法剑直扑他面门而来。 袁谢二人一声又急又齐的“快闪开”若是朝着阿青定是为时已晚的,但就在这齐吼而出时,那已经因为失智乱神而识不得人的陆青蚨却犹如反倒被快手一步地当头一击。 伴随着袁师兄朝着阿青领后猛拽一把,那血腥刺鼻的七星通宝剑在与他鼻尖毫距之间劈了空,陆青蚨也因落地崴了脚踝受到了绊阻,紧接着便听到谢蘅玖哑出的一声敕令,二人便在颈后被一缕阴寒的凉风拂过之后,接住了两眼忽然翻白,沉沉倒下的陆青蚨。 谢蘅玖无论怎样都不愿二人搀扶,他凭着那破衣料上已经血渍满满裹住剑柄的阴血檀做拐,极其艰难地跟在袁师兄二人身后下山,期间阿青回身望了好多回,一来是忧心他是否会半路昏厥,二来则是他也好奇这同那岛东的芙蕖庄一般令人闻风丧胆,又被城隍庙中弟子世代看管的九如坊之中到底如何。 “不管怎样,我可得趁着大师兄同师伯返回之前好生问问两位师兄那楼中的东西,虽说大师兄他们也曾上山接应,但每回都是只有他们回庙,无论城中渡口似乎都没人再见过那些上山的高功前辈们!这契机千载难逢啊!” 想到这处阿青竟自顾自地朝着谢蘅玖咧出了个天真的笑,但就在谢蘅玖那疑惑的目光刚定在他脸上时,这个苦撑之人甚至唯有半点征兆地就膝下一曲,终于也如陆青蚨一般沉重地昏厥了过去…… 人有心念,必生梦境;许多人得了梦中的黄粱逍遥极乐便恨透了天光鸡鸣,而有的人却因己身心念生魔成魇在那幻境当中备受苦熬,反倒无比庆幸起了阳涨阴衰得以解脱! 若是自己分明清楚知晓身处虚境,终究会有苏醒的时辰又会是如何对待那梦中的种种呢?至少于此时的谢蘅玖而言,他欣喜若狂。 谢蘅玖晓得自己不知如何行走其上的幽暗长廊是梦生的虚镜,因为虽然自己身处陌生之处,但他的两耳尚可听到那城隍庙中的师兄弟们正在因为他那一身惨烈的皮肉同法伤焦急不已,他尝试着叫喊予他们回应,但显然毫无用处。 尝试了二三回,他只好将那声抱歉暂存在心上在这无伤无痛,却也不知通向何方的幽暗长廊上奔跑起来,只是直到他两腿疲累,气息不稳,那疑似出路的灯亮之处都依旧是原本的远近。 这不禁令他想起了朱府那霍泉麾下百千阴魂恶鬼聚成的黑渊,无论你在那漆黑当中如何探索求出,都只是徒劳地白耗气力。 “你又是哪位郎君?!我眼下就是个苟延残喘的俗辈,何况你这把戏已被你那兄弟中的一个捉弄过我,且不论作为一方神明,你这手段实在无趣陈乏,何况我已破局过一回,你这造境甚至还不如原本那个高明,你觉得我会破不了第二回么?!” 话落之时谢蘅玖的目光忽然冷沉一聚朝向了那不知远近几许的灯亮之处。 芋й圆整й理 相传五通邪神心眼极小,即便是信众在家中或是百千里外抱怨他们显灵缓慢或是报偿过分,都会在当日遭受到这口业背怨的果报。 当在朱府当中他知晓了朱大户是因祖上得了五通邪神相助而得了富贵,最终从他父亲起始拒绝继续报偿还愿而高门衰落至他的绝户惨死之后,他便觉得既然霍泉的死局被他们破逃活命下来,那么无论是自己同陆青蚨,乃至唐鸮师徒都有着再被五通神其余寻仇上门的风险。 因此谢蘅玖在九如坊同眼下的盘算便是——与其被这几个残魂余孽戏耍在他们的造境掌中,倒不如迎着这戕害南地十方百姓的邪魔歪道的劣根性让它们快些现身直面,总比着气力耗尽死到临头也不知命丧谁手要来得划算! 他压制着自己那因奔跑而尚未平复的气息,生怕自己的半分疏忽而大意了这一臂宽窄的长廊当中会袭来如何的险恶,但在他原地立了许久,除去自己胸膛的闷鼓与衣袍细碎的摩挲,这里的一切都静如死水,不由得令人心上疑惑同恐慌交缠着迸发。 “当真是我多虑了么?可若只是寻常入梦,为何方才还可听到那师兄弟二人的声响……” 正当谢蘅玖独自呢喃着再次迈出两步之后,一声极其细弱的叹息传入了耳中,此时的灯亮处出现了一个纤长的身影,即便隔距得不见此人的容貌衣着,谢蘅玖却因此眉眼泛起了触动。 “师父!” 这长廊并无回音,纵使他这一声叫唤洪亮,但却传不入那个也探头朝着长廊望来,却不涉足暗处半步的谢十锦耳中。 兴许是瞧不起长廊中的事物,谢十锦仅仅在那光亮口立了片刻便转身没入了那赤黄是深处,令廊中那依旧在不停唤他的人再次脚下快奔起来。 不知是因那朝思暮想的心念化了身形还是他自打离了秋萑居之后便没有一身妥帖的衣裳,这跑出了一阵之后,谢蘅玖便因脚下的闪失而摔惨在了地上,一路而来他并不觉得这长廊阴寒诡谲,但这重重的一摔不仅令他肘膝痛辣,更是被寒如霜雪的砖石给激出了一个猛烈的寒颤。 就在自己支撑起身之后,原本遥不可及的光亮洞门竟变作了不及十步的眼前,并且在其中还嗅到了一股自己十分熟悉的气味,那是每年桂月中旬时秋萑居中最令人沉醉的花香时日才有的浓郁芬芳。 他走入了那赤黄晃眼之中,又如同他从止水山死里逃生的苏醒前夜一般,他又一次在梦中回到了秋萑居,只是这一回并非此前那宁静安详的空无一人,而是同谢十锦匆匆信香发炉,将他唤去止水山总坛的那个午后一般的浓云盖顶,甚至院中已经杂物散乱,桂树歪斜。 谢蘅玖攒着拳头踏入了院中,显然在自己离开后不久,他那几位师叔伯便已差人来院中翻箱倒柜,如同他们早就估到了即便谢十锦不设了那自己儿徒弑师杀父的局,他也定然会别个缘由被囚困于止水山中! 甚至有可能那日的信香都并非传信人亲自起的法,只是其知晓自己一定会被传唤过去,从而故作顺从来圆满他的盘算。 满是哀伤的眼睛逐渐平静,谢蘅玖眼色木讷地打量,穿行于各个房厅当中,就在自己的怒火在那被搬空踏乱的书阁中就要彻底失控时,几声清咳同烟丝烧出的香气齐齐窜入了他的耳中鼻头。 匆匆回身朝向身后,只见谢十锦正持着他那柄徐徐升烟的“两寸半”,眉头微蹙地立在门外打量他。 “师父,弟子十分念您!” 这一句话笨拙天真得如同一个日日在院门窗旁盼着四方奔走的那夫君的新妇或是年岁不大的小童,哪怕此时的秋萑居再多有一熟知谢蘅玖脾性的人,可能都会满脸诧异这位“冷面小郎君”也会有如此弄娇的时刻! 只可惜他这副足以令容音楼所有贵客心疼怜惜的神情并未打动这一句情深之言的面前人,又是自己就要触上的一步之遥。 谢十锦转身而向了他们寝居的主厢小院而去,而谢蘅玖自己的一双腿脚也如同被捆绑了沉石,无论如何也只能与其隔距在身后三四步,二人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直到了就要步入小院的那阵骤起的劲风为止。 谢蘅玖甚至做足了心上的准备迎接这劲风过后的比院中杂乱更要残败的诡异,但就在风停尘驻之后,他却是因那熟悉的桂香窜了鼻头而猛然睁眼的。 前一刻还枯败狼藉的院中变作了日光和煦,金桂灿灿的旧日模样,甚至连那靠着主厢东南侧的梅花窗,也如谢十锦平日一般并未合紧地敞着一条宽缝,缘由还是他从下人那听来,说是谢十锦最喜临窗那棵“桃叶金”的花香,初秋一有花绽,哪怕是自己受了凉也不乐意合窗入睡! 到了后来自己住去了院中的南厢,他更是凭着这一道宽缝闻见了自己因在止水山修行时撞煞负伤而夜半从屋中传出的细微动静,只是每一回待得自己醒来,他总是装作一副自己也是下人来报才后知后觉的模样。 其实但凡自己有个病痛梦魇,反倒都是他这个家主老爷去拍醒了耳房的门将下人唤醒,多亏了这份细心才令他至今不如阴山其余同辈一般总是或多或少地因为常年修习极阴而落下一些症结。 纵使只是镜花水月的梦中浮华,谢蘅玖还是欣喜不已地快步而向南厢前的一棵金桂,习惯性地伸手拈下正是映阳金灿的两簇金桂在两手掌心浅浅搓了一番之后,靠近鼻尖深深一吸。 第186章 第186章 炉中香 那个生死诀别的午后唐突太甚,倘若知晓那个午后便是与秋萑居以及自己旧日种种的永别,他定要采摘下所有那深秋剩余的稀疏桂簇,哪怕它们会枯败成一手枯焦无用的残渣,至少还能够成为自己流亡当中睹物思人的珍贵。 “师父,弟子回来了!今日苦魂沟中还算安宁。” 眼前的一切都是旧日模样,他自然也情不自禁地朝着那并未留着缝隙的窗户喊去了一声从前他无论早晚风雨都禀报的那一句。 他甚至希望这个令他再陷虚境的邪物能够令那个并不真切的谢十锦也回应他一声,即便他会被因此引入一个死局陷阱,他也甘愿如此。 如同陆青蚨真的同他坦诚自己那最是深埋的心思便是亲手要将谢蘅玖押解上南茅山那般毫无怨悔。 市井有言:“梦醒白日反向行”,这一句似乎打从长久得不可估计年月时就开始作为了口耳相传,用于宽慰因梦而惊醒或是心悸晃神之人。 但在此时此刻的虚境当中,就在谢蘅玖那双映着紧闭梅花窗的眼中水光倾泻落下时,他身旁的南厢当中反倒传出了动静,那是屋中有人走动以及拖拉椅凳的一连串。 “终于来了么!” 就在那脚步声临近窗旁之时,前一刻还满是柔情满意的眉眼已变作了他在冬月时与谢十锦并肩立在阴山老祖龛下。 面对着谢惆月那一条条打向谢十锦的“莫须有”时候的冷沉与凌厉,他步伐平缓地走向了南厢的房门,就在自己抬手刹那,屋中之人似乎早已待不及他这个屋主似地令门砰响敞开,但随之映入眼帘的情景却令这副刚警觉肃杀而起的面孔瓦解成难以置信的错愕。 芋う圆а更新 “你是哪路妖邪?为何变作这副模样?!” 这一句故作镇定的问话甚至难掩自己的慌张,谢蘅玖赶忙踏入房中,毫不客气地一把揪起了正在自己用于收纳衣裳被褥的镶立柜前胡乱翻找,发髻松散且穿着着一身黛蓝绸袍之人。 他之所以言辞气愤紧张,便是因为仅是背影他也知晓了这虚化而出之人正是陆青蚨,而其身上这并未系扣的绸袍更是谢十锦仅会在宅中穿着的常服其一。 比起对亡师的不尊,他也同样恼火这邪祟窥深了他心头的担忧,毕竟自己都被拽入了如此虚境,只怕陆青蚨也是难逃此劫的! 此时的他可是一个魂魄有损有缺,性情与己身功法都混乱不堪之人,恐怕只会比自己孜身一人地摸索出路更艰难,还极有可能因为分毫的闪失被梦中邪物趁虚而入,成为一具醒不来也断不了气的“活死人”。 面对着眉头抽搐,揪着那绸袍袖上的“屋主”,这个陆青蚨缓缓地停下手中,但就在他转正着同谢蘅玖面对而视时,却因这衣裳只是扣带未系而滑落了大半,令一副满是新伤旧痕,横胸窄腰的赤条半身闯入眼中得比起方才开门的背影更是猝不及防,甚至因为一眼便落在了那为搭救自己而添上殷红长痕而生出了愧疚憋屈的怯意。 “我晓得来人是你,你却觉得我是邪祟化成的么?” 面对着被自己模样弄得古怪闪躲的陆青蚨也蹙起了眉,开口之间他又回到了那拾起黄邓通断指之前的腔调,反倒衬托得谢蘅玖才如那邪祟化形的“非此人”一般别扭突兀。 陆青蚨也不着急,就这么立着予他各种看瞧自己是否真的就是自己,可就在谢蘅玖绕看了一圈,既察觉不出屋中同他身上任何异样,开口问其是如何入了这虚境时,陆青蚨却只是摇头告诉他自己醒来之后便躺在了这屋中的床榻之上,若非他感到身上发冷又被褥单薄,也就不会起身在这镶立柜之前翻找。 “冷?你感到身子泛凉么?!” 这一回谢蘅玖的眼色并未紧绷变化,甚至连忽地从柜中堆叠整齐,尚未被陆青蚨“荼毒”的一沓心衣当中极快地抽出了一柄成色显旧的“解手翎”短匕,抵上陆青蚨喉间时也平静得不再带着一丝警觉,甚至还扬起了笑意朝着他抬了抬下颚。 “此时正当初秋,未及日落尚有几分暑气,你这就已在屋中烧了这么红旺的炭盆同熏香,竟还觉得身子泛凉,可真是不应该啊!” 话罢之间他毫不客气地腕间发力企图将陆青蚨颈脖上的经脉划破,但却反被其快退一步险险躲开不说,还反倒惹得对方起了怒气。 就在自己那划出的手臂尚未收回时,反倒被陆青蚨一把捏上了腕子,当即便有一股不寻常的寒凉上下齐动地令他的右臂掌心,随之蔓延至周身都冷麻无力。 那解手匕则随着他后背撞上那翻张开的柜门而发出了银器特有的清响。 陆青蚨满是好奇欢喜地将眼睛垂在那柄银刃之上,并未理会仅仅被牵制住一只腕子,却浑身软麻得挣扎无力的谢蘅玖,他甚至毫不惊慌地用赤足拨弄了两下那柄解手匕的刃尖,噗笑之间透出一股狡黠与轻蔑的陌生。 “鞑靼的‘小银翎’,的确是难得的好东西,否则你也不会藏在这口柜中,还同心衣这等贴身的搁置一处,对罢。” 这个“陆青蚨”竟然一脚踩上了这摔在二人足前的小银翎上将自己胸膛乃至腹间压上了谢蘅玖。 这下可令那原本尚能颤颤动弹的挣扎都被镇压而下,更是换了一副古怪的笑意,在缓缓松下那被他拿捏得红痕显眼的右腕之后,饶有兴致地瞧着这张咫尺之间的面孔之上因他而起的慌乱无措。 面对谢蘅玖一遍遍地质问他是何人与对着自己并不污遭的谩骂,陆青蚨一语不发,就只是一手扳在柜门上沿,好令自己那贴上了一副冷骨清肉的半截身子不失平衡,另一手则将自己那方才被拽得滑落大半的绸袍彻底拽下,令那原本躲藏在另一半黛蓝之下的新伤旧痕也袒露而出,令本就无处躲藏的谢蘅玖更添窘堪。 此时被碾压得已经满背细汗之人甚至有所错觉,这副贴紧自己的皮肉蔓出的烫热比着方才的冷麻更是嚣张迅猛,倘若自己再破不了这困境,便会成为一滩被融化了筋骨皮肉的浆糊! 而陆青蚨好似就是如此盘算,就在那副胸膛又朝着自己心口添上几分气力,那张笑容陌生的脸近乎埋入自己侧颈之时,谢蘅玖只觉那烫热猛烈冲击而上依旧肆虐在他周身的冷麻,加之这屋中不知为何愈发浓郁的熏香气,令他片刻便喘息艰难得有些眼前恍惚。 “你……到底是……滚开!” 仅仅一声喊叫,这本就在自己体内交战的冰火被激得碰撞更甚,谢蘅玖无能为力地感觉到自己膝上的最后一丝气力被抽走,若非这半截烧铁似的身子将他钉在柜门之上,自己此时定然已经瘫软摔地。 “妙!真是妙!真不愧是被那冷面郎君藏了多年的珍宝!我本以为你从未被那声色之所的凡夫沾染是个幌子,而今当家的那个毒妇千挑百选,南北寻觅了多年也有过不少上等颜色,可怎料她无论如何都比不过谢十锦那狂妄小儿,无论是修习那所谓的副卷残经,还是能将你这美珠净玉的宝贝藏入屋中。” 其实对着自己轻薄不堪的言语,此人比起了他唯独踏入过容音楼的那三回简直文雅太多! 可自己尚未谩骂其无礼的话尚在喉间,那唇间气息不断令自己侧颈痒麻的人再次袭了个措手不及。 谢蘅玖感到自己的颈中被这个“陆青蚨”凭着齿间力恨且快地撕咬了一下皮肉,抽离的同时甚至还有一个灵活湿润的温热在齿痕之上游鱼而过,令原本的痛痒更火上浇油了一抹旖旎,这颈脖的主人又羞又怒地如同一只被擒在猛兽掌心,却被其肆意玩弄并不残杀的野兔。 面对着谢蘅玖越发不堪的骂喊与闪躲不得的满眼绝望,那缓慢从其侧颈处离开,挺直了脊背的陆青蚨低声不断地窃笑得被他轻薄之人杀心大起。 他与这抵身的“猎物”鼻尖相触,毫无畏惧地死盯那双倒映着陆青蚨面容的星石秀目,甚至将那尚有松动的一手指尖一路从胸侧下滑至那柳叶细窄的腰间,令其面色之上淡透而出的一抹桃粉更浓重了些许。 “唯有从未与人有那床笫之欢的才可得如此春桃浮面,难为了他宁愿委身于我,也都不愿让你入我帷幔,哪怕仅仅眼下而已……” “他是何人?!如何委身于你?!” 还未待得陆青蚨这番越发不堪的言语落尾,谢蘅玖慌张嘶哑地将其截断,别瞧这一回的确是他令这个登徒子显出了些许诧异,但自己也因此再一次受了那冰火交战的苦头,显然这邪门非凡的两股炁流不可激动半分,否则只会愈演愈烈。 瞧见自己将自己折腾得近乎昏厥的谢蘅玖,陆青蚨并未恼怒,反倒颇为满意地松懈下了那抵住他半身的气力,在人就要顺着柜门滑落之时灵活地拦截在他的腰间横抱而起,力道柔和地将他在那铺盖柔软的拔床之上。 “你心知肚明他为何人,何必给自己找这等苦头呢!你身中的‘花间露’可是那些个好游花丛之人将那座废庙翻找了百余年也未得的房中香,若是女子,炉中仅仅半匙便可令其哀求于我,你这刚硬的性子,倒真同他无二,甚至令我回想起了那夜许多……” 正当陆青蚨那凭手臂扶撑的身子再次要碾压而上自己时候,谢蘅玖那已经要令他爆裂的怒火终于同这入体的邪流抗衡出了几分成果。 他要紧牙关将一条依旧软麻无力的腿抬起,凭着膝上予了陆青蚨腹部一击,怎奈这还是如同猎物的垂死挣扎。 陆青蚨垂眼瞧了瞧,便顺手朝他腿股后侧一抚而下,纵然有衣裤相隔,却还是令谢蘅玖慌张羞愤地被卸去了气力。 若说谢蘅玖这般头脑到了此时还猜测不出这陆青蚨躯壳之下是哪路邪祟,自然无甚可能! 更何况还有那恶名昭彰的“花间露”,此物相传是那五通邪神当中白袍四郎君花清童独有的香料,这邪祟听闻本相男女皆惊艳无双,而他也同其余四鬼不同,他是凭借自己的色相或是在游历世间之时拣选能够令其心生邪念的俊美少年同娇艳少女,再化身出男女皆有的皮相由春花露助兴与其交欢,从而使不少年岁不大的少男少女成了他的侍童侍女,终生被其折磨直到惨死帷帐。 只因但凡被选中之人的家中会凭白得到大笔横财,因此虽有侥幸从五通庙中逃脱的返家求救,也都会被家人捆绑送回上方山,对其神尊叩跪求得郎君谅解,也因此令别个四郎君塌下的瞧个真切,倘若出逃判离是何等下场! 瞧见身下那张绝望无力又满眼反抗的面孔,花清童好似更加欢喜上心,他甚至觉得此时的谢蘅玖比起四年之前他借了信众躯壳,化作一副阔人公子模样在容音楼中欢歌纵情时,那个身着淡碧绣衫,脚步焦急的谢蘅玖仅仅与自己在楼阶上擦肩而过时还要令他心悦。 因此他不仅又借着陆青蚨那满是细伤的手在其面庞上也予了指间一番细品,怎料就在触及那淡色春桃的柔唇之时,这只已在利爪之下筋疲力尽的野兔依旧毫无半点认命。 那令自己猝不及防的启唇已经那包裹于柔软之后的锋利也让他浅尝了一番这春花露刚蚀心智的痛痒滋味,但花清童非但没有因此恼怒,反而将那被咬破了皮肉的指头匆匆扯回,满眼痴狂地俯身而下,也杀了谢蘅玖一个措手不及。 第187章 第187章 审不过 这滋味并非陌生,甚至就在那灵活凭借着力道嚣张地攻破了自己未来得及紧闭防备的领地之后,谢蘅玖恍然大悟了打从自己死里逃生之后那些古怪且难以启齿的梦境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原来这花清童才是最早寻上他的五通大鬼,而那一次次梦中轻薄纠缠着自己的陆青蚨也为他造虚境,恐怕为何自己能被这五通邪神接连寻上,也是其“不可没的功劳”。 花清童疯狂地想要利用自己借得的这口中的滑动,将那从奋力反抗变作被自己缠绕得丝毫不得反抗契机,越发温顺而下的活物濒临死状之后,他才十分不舍地罢休止住。 陆青蚨的脊背再度直挺时已满是细汗,而那唇上还粘挂着自己血渍的唇上主人亦是泛起了些许潮湿。 花间露最忌心绪骤变,喜怒反复,这熏香本就凭借焚烧入人口鼻,从而令其主人择中之人心燥不已,欢愉当中更会令受香之人神智混乱,从而丧命剥魂于脐下的情动翻涌。 若是顺其药性享受还算享了一番此生难忘,但偏了谢蘅玖凭借着自己多年修行的根基强稳了自己的魂魄不浮,也因此更受这邪香的药性所害,纵使花清童百般不舍地及时撤力,他也已是目光涣散,气息微弱。 “你瞧见了谁?” 花清童的嗓音也因气息的起伏而略显沙哑模糊。 他并未对这个自己朝思暮想了好些年之人再多些怜惜,而是趁着谢蘅玖气力全无,这就将他衣上的扣带逐一解开,令那因为白净而更显伤痕突兀的身子与自己彻底“坦诚相见”,紧接着便凭借陆青蚨不算整洁的筋退,在其胸膛之上施力游走,使得那尚未褪尽的片片桃粉又添了不少细长的红线。 见着谢蘅玖不答,花清童便加大了指间的气力重复着那一句,待得这奄奄一息之人微微抽搐,终于因为那筋退的锋利使得自己那些愈合不久的刮伤划口再度破出鲜红而喉中呜咽出声,又稍稍收手下来。 只见花清童以臂做枕地侧卧在其一侧,先是以谢蘅玖咬上他指头的力道还上其耳垂,带着笑意地耳语道: “方才那虚镜当中瞧见的,就是这张脸罢?!看来我是借对了身子的!若非你先了这破衣教小儿一步另我钟情,或许……他也是副难寻的俊朗……” 话音未落花清童反倒自己先难掩狂喜地大笑而起。 兰泩 正如黄邓通入了瑞宝记后院之后便不再乔装地露出了他原本的嗓音,此时谢蘅玖的余光之中除去了陆青蚨的容貌,无论举止嗓音已都以同这身子本主毫无相似。 这邪祟凭着陆青蚨的掌心将那仅能指间颤动以示反抗的指间碾压而下,而后再度凭借着那一句句令谢蘅玖更添身中水火交战折磨的言语,令他被纠缠得毫无喘息一般缓和不过气力,从而不断地细品那腻滑温热的玉肤,甚至朝着脐下三寸浅浅地试探了两三番。 “你这副颜色实在难得,若是断气时候满眼悔怨,郎君我怕是自己都得记恨自己百来年的!美人应怜,这便告诉了你,当年那冷面郎君因何多少狂蜂浪蝶献宝奉承地垂涎于他,他却情愿委身了唯独一回在我的宫庙当中缘由几何,更何况……你对你这恩师,当真没有半分非分心思么?……” 话音未落,谢蘅玖便感到自己胸膛之下本就缓慢虚弱的跳动被一根细针贯穿而破裂。 此时的他如同一个不识水性却被抛入海中挣扎的人,竭尽全力的喘息挣扎也难敌那愈发将己身吞噬的海水。 而面对如此狼狈的谢蘅玖,花清童依旧未有施救,只瞧他一手成诀指向了那焚着花间露的香炉,再一次窃笑地将陆青蚨的脸面埋入了他的侧颈窝中,在他与自己肌肤之亲的半幅胸膛之下。 花清童告知他,就在正德九年的荷月,他在一家烟花馆当中正与女倌咬唇喂酒,兴致正盛时,一股带着人味的阴戾隐约而近。 他本不会在乎这些,毕竟知晓他花清童乃是五通神中唯独一个伤魂损魄最是万幸的一个其实大有人在,别提下坛术士,哪怕是上坛的清修也并非全然毫无俗世野心地四处寻他。 但这独属于阴山弟子身上的气息同时,这烟花馆厅堂中倌人们的骚动便令几乎所有雅间都启窗开门地探出头去,就连自己怀中膝上的美艳佳人们都有些按讷不住。 他便只好抬手一挥,启开了朝向花戏粉调终日不歇的楼下厅堂,就在其赤足乱衫,极其不整地垂下眼睛时,那位引起哄闹的玉面妙人,却已经仰头而望向他那扇窗户有些时刻了。 “他那副绝世容貌,我自然垂涎已久!甚至还有些妒忌,我修行数百年,食下了千万张俊美非凡的面皮,却觉得若是我有着那副面孔,指不定比着当年更要香火鼎盛,万人痴崇呢!何况你对着他动过情,不是么?!” 话罢之后花清童报复似的也在谢蘅玖肩头留下了一排齿痕。 他缓缓起身,瞧见那双绝望黯淡,气息已绝的脸而扬起了比起他这番言语更加癫狂的低笑。 谢蘅玖的眼角再度淌下一滴已经温凉的泪水,这个已骑坐在他腹上之人则用指腹揩去,借着陆青蚨的舌尖品尝了一番滋味,但花清童当即便蹙起了眉头,眼色冷漠地将身下的面孔当做物件一般翻看把玩。 瞧见筋退红痕褪去的地方,便再出力划上,甚至还故意在那些愈合得皮肉尚薄的创口之上故意将其划出血珠,期待着某一处能够令谢蘅玖再因疼痛而呜咽叫喊地缓和过些活气,毕竟他可并未想让他在这处丢了性命。 花清童揉搓着那尖削的下颚一路朝下,如此别致的姿容与握着并未传世的鬼经残卷的阴山后辈。 他自然是想其长侍在自己身旁的,甚至觉得自己足以取代掉他心头的两个身影,更要令其日后听闻自己的名姓,也会有自己提及谢十锦以及这副躯壳本主时这双眼中动情翻涌得堪比暴风海涛。 “动情于他为何耻?何必被那师徒名分画地为牢捆绑住自己的情意呢?人寿不过百年不及,花开花谢,纵然你悉心浇灌,来年的娇艳也并非此前动情的一朵……” 他唇间拖沓懒散得有些模糊,此时那花间露焚出的烟雾已不再隐约袅袅,而是白雾一般地将屋中笼上了一股浓甜的暧昧。 那齿痕粉红的指头在谢蘅玖匀称平台的脐周轻轻地巡游打圈,将话头顿下之后似乎思索了片刻,抬眼之时,竟用一种女子嗔怨弄娇而向情郎的眼色瞥向谢蘅玖。 “若是当真情动便是长久永生,世人又何必在那婚书情誓之中如此自咒因果狠毒,闺中鸳房又因何总有止不住的泪水终年累月地盼不归之人?!到底啊,凡俗也知晓这情爱似花,抵不过秋风冬寒,只好凭此自封,骗了痴儿同自己罢了。你可不日夜心头落泪,却还是对着这救你性命,一身破落的也已种了情根么!” 话音未落,花清童那原本在脐周慵懒的手忽地迅猛朝下,一把握上了那被他玩弄而起的胀烫,使得已是身中发凉,气息全无的谢蘅玖猛烈地抽搐起来。 不仅胸膛之上再次泛起了急促辛苦的沉浮,还险些将施压腰间之人颠簸摔下,令花清童不禁由低笑转做拍手叫好的狂喜。 “你果真动情了!甚好,甚好!他乃青蚨之主,你为我座前侍将,为了你,本神君就舍了这张修了几百年的面皮,用着你钟情之人的模样与你共享长生富贵可好?” 伴随着脐下那被不停玩弄的耻辱,谢蘅玖眼中泛起了如同被燃在风雪当中,忽明忽暗的星光。 他的面色再度因羞愤难当有了血色,在花清童疯癫分神的不防刹那,予了他一个即不响亮,也十分无力的耳光。 “莫急,眼下已到这步田地,你何不让我替你解了这苦熬的难耐呢!恐怕今日之后,即便是我央求你打骂于我,你也舍不得落手,也如那些世俗女子一般,只央求我此情不移了!” 花清童依旧捏着他的腕子毫无力道轻重,他双眼圆瞪得彻底变作了那擒住肥羊的恶虎,凭借着自己的力道将谢蘅玖钳在自己双手之间。 可就在他刚刚咬上方才那滋味不舍的下唇时刻,他感到眉心忽来了犹如细针扎入的微弱刺痒。 花清童诧异地胶住了动作,很快那相同的古怪就便以此作为了起始,陆青蚨的阳关七窍,命门要害的每一处都逐一有了针扎的刺痛,令他那匍匐在谢蘅玖身上的四肢逐渐失去气力。 最终在一声足以冲破房梁屋脊的痛嚎当中他与谢蘅玖被一双无形之手强行拉扯开来,随着这南厢种种的腐朽崩塌,一齐卷入了混沌黑灰的风璇当中。 “太乙法门百千万,苦苦妙药有千般;解厄驱邪祝由法,鬼邪莫留自退去……魂兮魂兮铃儿清,引得魂返阳关道……” 正当一个满头花白蓬乱,身量不及阿青的邋遢老道一手持着缺口的瓷碗,另一手将一老旧医铃随着他的脑袋猛烈摇晃了不知多久,那躺在屋中两张老旧供桌拼凑而成的简易床铺之上,皆是浑身青灰如同身死了三四日亡人一般的陆谢二人齐齐睁开了眼睛。 伴着这城隍庙中其余几个年岁不大的道童惊叫未落,他们一前一后地近乎从床上蹦起。 若非那邋遢矮小的老道交代过屋中之人,若遇他二人惊醒回魂,要当即将人擒固坐稳,待得他那故意拉长刺耳的敕令呵出,罡步停歇之后,才可卸下力道。 “抢回了!抢回了!道爷岂是诓骗你们这些小儿的!” 本以为此人仅仅起法上术时姿态疯癫,怎料这刚诀落法显,却比更如痴傻带疾的那般环起了屋中的诸人。 那眼色比起谢蘅玖呆狠许多的陆青蚨甚是厌恶他的疯癫,可就在他刚要抬手掐上这老道脖颈时,一口鲜红刺鼻的辰砂酒便喷洒了他个劈头盖脸,当即令其变作了一副好似血海当中捡回条性命的狼狈骇人。 “邪魔歪道,而今虎落平阳了还痴心妄想!” 疯癫老道在骂声之间还喷出了不少鲜红的酒沫,别瞧着他的举动极其无礼,陆青蚨也的确胶住了动作。 虽说那喉间翻滚不断的白汤滚沸依旧并非退煞功成的模样,但好歹并未伤及无辜,也令那几个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道童畏惧地靠近过来。 “对不住,添了大麻烦。” 谢蘅玖大口地咽下了阿青端到他唇旁的那碗符灰茶之后终于嗓中发出了声响。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已经挪动到了屋中另一侧老旧供桌上摆弄药箱的疯癫老道,瞧着那时而自顾发笑抽动的怪异与浑身虽是破旧,却缝补得针脚整洁的旧袄袍可想而知,照料他的家人是如何的终日辛苦,又心细不弃。 不知是自己被那九如坊一夜苦战的消耗实在身子虚弱还是花清童这梦中的虚境太过功高法厚,他感到那邪香的气味依旧环在自己身旁,也正因此时的气味不如梦中那般浓重熏人。 此时的他才回想起来这似乎与容音楼中终年焚香的那配置的香方大有相似。 第188章 第188章 未亡者 虚境当中花清童提及他曾在四年前与自己楼阶擦肩,眼下回想,他接到谢惆月传信,着急赶去容音楼接回那已经烂醉得不省人事的谢十锦时,的确同一个身着月白锦绣,眉眼不俗的男子,那时花清童身上的熏香气,正是这花间露的残余。 “唐师兄,你如何?您可别觉得对不住,袁师兄昨夜对我说,咱们师门在弘治被那阴山邪修围困瘟尸坑时,唯有而今的陆当家同一群七长老门中当年的后辈晚生敢入山营救,否则凭着那玄夏堂与其旁系五宫庙的死逼,师门或许真的灭门得彻底,连来这海岛守城隍庙都求不得,更何况还能有机缘让我们拜师。” 谢蘅玖还未回想起来在那些杂典旧书当中是哪一法脉被玄夏堂逼上绝路,那疯癫的老道却忽然惊叫一声。 只瞧此人手中揣着两颗比着寻常丸药大了许多的乌黑,脖颈前倾且故意瞪凸自己的双眼朝他过来,拉扯着自己又探又嗅,忽地又转向了阿青同那袁师兄。 “如此后生,竟眼疾重得这般厉害,怎的也未听你们那当家老儿提及过,让道爷用着家传秘帖,予你们威风一回我当年‘小太乙’的名号!” 话罢之后老道便大笑出声,显然这城隍庙中的弟子已经司空见惯。 袁师兄窘堪地笑着,好声好气地同两个刚钳制陆青蚨而惊慌未散的道童一齐将其拉扯着离远了几步谢蘅玖的身旁,但显然谢蘅玖却因为他这疯话而惊慌不轻,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这位师伯……不,这位师公,您是那湘地祝由王家,潭州府浮生堂的王明白么?!” 可自己的话音刚落,便被阿青焦急地捂上了嘴,一旁的陆青蚨虽说依旧是一副两眼呆愣,喉中怪声不断的僵直模样,但听到谢蘅玖的话之后那喉中滚水的怪响忽然高涨了几声,好似也有话说却开不得口。 “好哥哥,明师伯可以自己说,但咱们不能提啊!听着大师兄提起,他还是个被当年当家师公从要做菜人的孩童中选中买下,带回庙中学着些勤杂不久这明师伯便被几个浑身黑衣掩面的怪人,如同废物牲畜一般地丢弃到了那上鬼举楼的山路上,若非当时大师兄值夜又无睡意,恐怕他早就做了那山中兽畜的美餐了。” 打从‘小太乙’三字从眼前这邋遢老者口中而出之后,谢蘅玖那一双眼睛便直直地钉在了王明白身上。 万应盟乃至南茅的老辈其实都知晓弘治之后那湘地祝由的门内大乱并非只有妙生堂一处,其实当年与王云凤同辈的三家正传分炉的后背,或许称作后继当家人更确切的本姓弟子当中都因为窃了那被祝由一脉封禁不可再炼再习的术法药帖! 这王明白在传言当中乃是因偷炼了那曾经诸葛孔明想要替自己延寿续命,好继续匡扶主公江山的“生机窃寿法”而在修习主坛人的篇章当中神智走火,坠入了浮生堂那栽种药材,开坛做蘸的那道场山后的江水当中的。 王明白的胞兄而今当家人王禧白甚至重金从巴蜀请了那专同溺毙沉江的亡人打交道的“排教”,人称南茅法脉头一个香火稀少得自绝门户的丰当家来到湘地寻觅自己兄弟的尸首。 只是最后那丰当家当着浮生堂医馆当中许多弟子患者将那如同招惹了青手破皮那般毒打了一轮,而后与祝由王家所有宫庙,哪怕是好心去往巴蜀看望他的南茅诸门弟子皆断绝了来往至今。 “总说那祝由王家同委身于下坛茅山当中,在山鸡当中做假凤凰的上清派碧虚宫秘辛最多,看来除去了那梦生堂当家人被逐出门后生死未卜,家门衰落成了一处荒地废宅从此便有了窃鸡食人的炼尸有无辜之人被殃及;这妙生堂当中也绝对不止同胞兄弟仅仅因窃得药帖同偷习禁法如此简单!为何会有人故意将王明白弃来岭南的莞香岛,他的兄弟如此情深义重,将其送回湘地大开口地敲银子不是更好?” 谢蘅玖心中自言到了此处,那几个比着阿青还小些岁数的总角少年已经凭着手中的赤糖蒸糕与正月酬神的豆蓉酥饼令方才面色忽变的王明白安抚妥当了。 正当王明白用舌尖舔着尚有酥屑的指头时,陆青蚨再次抽搐着摇晃起来。 他的眼神在满面干涸的辰砂酒痕之下与恶鬼无二,可就在喉中发出尖柔得辨不清男女的嘶吼,就要冲向王明白再度要掐上他脖颈时,王明白疯笑着用臂肘将身旁两道童撞开,自己则眼疾手快地廉泉穴。 陆青蚨被猝不及防地被截住之后,王明白不紧不慢地掰开了他的唇牙,将那始终揣在手中的乌褐丸药蛮横塞进。 “让你们备的固魂汤!快啊!” 这一句话其实只有熟悉他的城隍庙弟子才能辨出,在谢蘅玖耳中,这就是一个因为狂笑就要气息难接,咬字不清的胡乱。 待得屋中一个道童双手打颤地将屋角茶炉上煨着的固魂汤盛来时,王明白一脚叫陆青蚨踹跪在地,就着自己的身量将汤药猛灌入喉。 其实不仅仅是谢蘅玖,这屋中的所有人都领略到了这感自称“小太乙”的医道诡异之处。 陆青蚨方才惊醒之后的力道三个少年都难钳制,但无论是王明白起先靠近过去令他“浴血满头”还是那仅仅两指施力在廉泉穴之上,他都轻而易举地让其稳定下来,这实在不得不令人好奇当年他窃法而得的秘簿当中到底是何等的术法。 汤药灌毕之后,陆青蚨原本还直挺的腰背当即软下,他的眼神当中怨气浓重,喉中呃逆不断地抬眼望着王明白,就好似遇上了灭门了自己阖家的仇家,随时有可能从身中掏出一把利刃让其命丧血泊。 “命保住了,大的小的东西也退了,他这没了的魂,老道可没法子!得寻他那仇家债主去。” 王明白瞧着陆青蚨的模样甚是满意,还一副主家抚摸看门犬似的神情在陆青蚨那糟乱的发顶抚了一把,但他转向谢蘅玖再靠近时却笑容逐渐敛起,不得不令袁师兄同阿青又紧绷起来。 “明师伯……您这一夜太是辛苦了,剩余的还有哪些您交代……” 阿青在其就要再贴上供桌边沿时想要替谢蘅玖隔档一把,却被王明白厌恶地一把拽开,反倒是谢蘅玖淡然许多,还用那副虚哑的嗓子同他道谢问候。 “当年啊,可就是那个妖妇携着一个跟着你不相上下,不男不女的东西到我药堂来对我客气问候了一番,老道才落得了这副模样。” 这一句,或许是自己醒来之后听到从王明白口中而出的最是神智清晰的一句话了,而那袁师兄正在身后朝着谢蘅玖挤眉弄眼,看来类似的言语并非其头一回说出。 即便自己心底明白那个“妖妇”同“不男不女”的是哪一个,但也仅仅扬起了一个苦笑咳嗽几声,待着这位前辈如何决定对自己的救与不救。 陆青蚨还瘫坐在原本王明白面前的原处浑身抽搐地盯着那细痕不知被修补了多少回的老旧壁绘,而王谢二人则一语不发地互觑着,这种诡异使得屋中的其余人也不敢妄动半分,直到临近巳末一阵难听喑哑的鸟鸣朝着那九如坊所在的矮山方向经过了屋外,王明白才缓缓地摊开了那被他近乎揣碎的硕大丸药到谢蘅玖面前。 “同固魂汤同服,遇汤即化,那山上的苦头都吃毕了,这个必须算不得数。” 谢蘅玖接过丸药之后王明白便打了一个又大又沉的欠伸,朝着城隍庙弟子抱怨起所有人都挤在一屋,都没个去伙房帮手盛饭的之后便满脸不悦地拉开了房门。 可就在一脚踏出之后他又猛然回身,将那正要去伙房替他端饭盛汤的袁师兄撞了个满怀。 “瞧着你教训了一番那个,老道慈悲让你捡回条命,但日后如何,我在这破庙吃喝无忧,可不想再多理会了!” 谢蘅玖点头之后王明白又补上了一句,说是惦记他的会有多少人他不得而知,但惦记陆青蚨却是人比鬼多,定然远超于他! 让他们好生惜命之后,这本命绝在多年之前的祝由老道便唱起了一首湘地方言的难听曲调,甩袖摇晃,效仿着那北地京戏中的丑角步伐,寻着饭菜香气的方向去了。 谢蘅玖则毫不犹豫地将那丸药含入口中,接过道童急忙递来的固魂汤大口咽下,瞧着自己身旁围着的一张张稚嫩且眉眼口鼻瞧着那药碗挤到了一处的面孔,谢蘅玖不仅噗笑出了声,只觉哪怕此时舌尖苦到发麻,他也觉得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趣味。 “又不是你们受这苦,何必如此神情!想必因为我们的麻烦你们也一夜未得好眠,眼下快去午食罢,他的话……我能照顾。” 兰笙&更新 不被他这般说来还好,午食二字一出以及那斋堂方向隐约而来的王明白闹腾的声响的确令二三个少年腹中也起了动静,最后一个离开的是阿青,他满脸不放心地叮嘱谢蘅玖若是青师兄闹腾就大喊他们来帮手,待得谢蘅玖应下了第三回,他才合门而去。 谢蘅玖也松下了一口气,宽开了衣扣瞧了瞧自己那已被药布包扎周全的浑身伤口,却因此惊得自己满背冷汗。 此时他意识到那熏香的气息并非错觉,若不是屋中情况混乱,恐怕随便问上一人也是嗅到了那花间露气息的,因为就在被药布缠着的缝隙当中,花清童报复他的那齿痕与筋退刮擦的浅痕竟然与梦中分毫不差。 “梦中虚化实,看来它当年的伤已经恢复近全,如此一来……南茅同阴山,甚至所有参与过那次绞杀毁庙的野修后人,大难临头只是时日早晚而已!” 想到这处谢蘅玖无力地叹了口浊气,急忙跳下这张被他躺了一个日夜的供桌,赤足来到了那近乎将这墙上残余黯淡的颜色看穿的陆青蚨。 自己接连关切了地询问了几声,但陆青蚨依旧还是喉中呃逆不断地对他毫不理会,谢蘅玖一时半会儿不晓得到底是九如坊中他失忆作一个少年来得好,还是眼前这不知何时会狂暴伤人更加糟糕。 他回想起自己被关平五的兵马同厉煞袭中腹上而倒地之后,浑身那本就快要承受不住的阴戾便得了这股更加猛烈的邪厉相助,令他感到周身筋骨被雪封冰固,并有无数凿匠正持着钉锤在自己骨上凿砸,就连那一对戏伶鬼王的惨叫也开始传入他的耳中。 当时的谢蘅玖如何想法,他并不觉得自己就此命赴黄泉便是欢喜解脱,反倒是顶着被趁机噬魂侵体的极险心默成诀,企图借着本命鬼王的气力起身去阻拦下鲁莽的陆青蚨。 这楼中是关平五修行养兵之地已有甲子之上,他们自然胜算不大,但若是自己能够拦下这一人一鬼的其中一个,替陆青蚨寻一个携着那青蚨钱逃命的契机也算不枉死。 但凡让五通神中任何一个,或是被他们的信众兵马擒到陆青蚨都会是法教乃至整个大明国的灾难,也是对曾经舍命在上方山以及各处五通邪庙当中的法教前辈极大的辜负! 可他还是低估了那个自己远在福清时仅听过传闻的“顽劣之徒”到底是多么令人忧心与把控不得! 就在借着自己一对鬼王的助力刚刚勉强撑起半个身子,便也正是陆青蚨那敕令呵出,手持法剑跃向关平五的恰好时刻。 第189章 第189章 返楼中 此时楼中的诸多杂响同已经鬼邪的声响已经将他那脆弱的吼叫掐灭在了其中。 虽说陆青蚨被好几个不顾自己散灭的“忠仆”鬼将穿膛,又在他那法剑正正扎在了关平五前胸时被好些借着地上腐尸抓挠撕咬朝他而来的伤了前胻,但终究关平五发出了一声撼天动地的惨叫,无法动弹地受住了这个“鲁莽少年”以身招来的法雷。 法雷撞破了这九如坊的窗户四面袭来,关平五周身漆黑的身形,也随着满楼的阴魂厉鬼还有朽败的门梁一齐散做了齑粉残灰,而谢蘅玖自己似乎是被娼伶二鬼以身掩护才未被楼中的坍塌掩埋砸伤。 当他再次清醒时,已是满眼的腥红恍惚,而屋外那簌簌而起的雨声中,还有几声若隐若现的鸡鸣。 “师兄,我护住你了!” 浑身血伤残破,散发之上还有烧焦痕迹的陆青蚨站在了关平五原本的落脚处。 他目光呆滞,气息微弱,瞧见谢蘅玖有了动静之后忽然咧出了一个僵直辛苦的笑,话毕之后便两眼翻白地前倾倒下,砸在了几块断裂的额枋之上…… “真是痴傻,分明已经年近而立,修习了十几年的功法,为何总以身灭邪,非得同那些东西换个生死!” 回想完那楼中情景,他不仅朝着眼前这个言语不得,比起之前更要呆滞无神的陆青蚨怨了一句。 但他话音刚落下,盘算着将人拉拽回那两张拼凑起来,铺盖着被褥的供桌时,陆青蚨忽地反擒住了他的前臂,力道还是如同邪祟侵体那般蛮横。 “不该啊,若真还有余孽,明师伯不该瞧不出……” 谢蘅玖挣脱不得,转眼间便与陆青蚨拉扯至了那原本躺睡的供桌桌角。 斓苼 但陆青蚨并未作出何等伤人之举,忽然将在他前臂上的力道卸下,身形伏低地环上他的腰间膝下,这就将人横抱起来。 虽说看似是要将人放落回铺褥之上,但他却毫无轻重地在悬空之处将谢蘅玖物件般地砸下,摔得谢蘅玖那在九如坊中因为阴风撞上尽头门板的痛楚这就原封不动地又复发起来。 纵然被摔得骨裂生疼,谢蘅玖当然不敢就在铺褥之上待着这个不知又被何等邪物鸠占鹊巢,还是仅是因为那法雷劈中而换了副失魂模样的人下一步又是如何。 只见他刚要凭着手臂支撑翻下供桌,陆青蚨却估到他定会如此似地将人截下,就在自己又被这蛮力禁锢住双臂时他才晃悟,陆青蚨方才的举动正是同虚境当中花清童借着那春花露令自己浑身力软时将他从自己那立橱前横抱到床铺是分毫不差的。 “陆青蚨,陆青蚨你听着!若是连这么个苟延残喘的东西你都抗衡不得,那你如何抢回瑞宝记的清誉!你如何押着那阴山弃徒上南茅去扬名立万!” 既然咬不得指腹也起不了退煞的法,谢蘅玖便用起了坊间撞上邪物侵体时候那最是“朴实”的安抚方法——唤名喊话。 他知晓陆青蚨最是忧心记挂门中诸人,而那五通神蛊惑信众或是以己身鬼戾引诱着人心大变便是因为鬼邪最易窥见人心那些从未表露的邪念歹心,亦或仇妒的情绪令此人在一句句蛊惑同眼前的虚境当中逐渐丧失正念善心,最终跪叩在那允诺会助他们求财寻仇,一声荣华的庙中龛前,过上了从此因果凶险的不归路。 听到这番话之后陆青蚨的确胶住了那就要俯身朝他贴来的举动,但钳制自己的力道并未松懈。 本以为如此无用,怎知就在其一阵喉中滚沸声响与浑身颤动后,陆青蚨再次如九如坊中那般两眼翻白地昏厥过去,将谢蘅玖那前胸腹上的其余伤口也砸得药布渗出了鲜红。 “无事了,无事了,若是陆师伯晓得你对着五通邪神如此勇猛,他定然欣喜。” 谢蘅玖不仅并未觉得陆青蚨给自己平添苦头,甚至还强忍疼痛地抬手抚上了他的脑后安抚起来。 待着陆青蚨彻底安定之后,谢蘅玖偏头瞥见了那指头上那尚有浅痕的牙印与泪珠垂下的双眼间那一点极其细微难辨的针孔。 那恐怕正是王明白急急凭着银针封住命门与几处阴关,再加以祝由秘术才借着这副躯壳的阳气将花清童生硬逼出的佐证。只是这等厉害的医法为何成了封禁避讳的术法?还是改日有了空闲再探究竟罢! 隔日二人的伤养得能够走动之后,谢蘅玖便提出了希望从城隍庙中借些用度返回九如坊,虽说庙中弟子一度劝说阻挠,可庙祝同大师兄不在,那一位被上任老庙祝收留的王明白便自封而成了拿主意的那个。 王明白一身酒气地呵停了一众弟子之后便胡乱指了二三人让他们帮手张罗上山的东西,袁师兄那劝他的嘴刚张开便被他凭着罚三碗“苦断魂”要挟着不敢再出声,待得备足买齐了用度,在上山路上时谢蘅玖才知晓,这“苦断魂”其实是岛中人予一副汤药帖子起的别名。 虽说这汤药的确一口便令人生不如死,但犹豫其解毒凉血有着奇效,因此还是有不少人上王明白那挨近伙房的窗前向其买上一碗,这也是这个疯癫老儿平日里营生的活计。 “明师伯的医术同术法都堪称一绝,他为何不替人问诊开坛,即便随喜供养,也总比一通宝的汤药要富足许多啊。” 这上半山的路虽不算崎岖长远,但瞧着阿青同另一个道童那对着逐渐浓重的暮霞同山间下来的寒风神色紧绷,扛着那被“苦断魂”镇定住不再暴躁的陆青蚨的辛苦人还是再匀出了几分气力同他们闲聊。 “明师公自己不愿,他自己同大师兄说起过,他家医堂中就是太遵那医者仁心,天道慈悲才落得如今的惨剧,他说既然是当家师公救了他的命,那么他便用自己的一锅汤药来做余生的供养,只求再不插手法教中事。” 能说来如此一番话足以可见而今这个疯癫邋遢的王明白当年是如何的经历惨烈。 这不禁令谢蘅玖回想起来他从钱府“历劫”了陆纯贤对他的盘算之后,二人行在街面上的那番谈话。 若是江湖问仙得道真是永世逍遥,那为何洪武同弘治两回大讨阴山,亦或传奇于话本故事当中的如此多曾经高功真人们在历经了类似法教中人共承孽果的混乱之后,皆如征战关外的将领那般只求一日三餐,山中一田地修个清净法门? 可见得道艰难,而历过一重重宫庙法脉的争斗之后还能心如始初更是难上加难! 少年纯真良善,即便已经搁下了自己肩上那些吃穿用度地与九如坊背行了十来步,他们还是不免有想要奔回再劝的心思,但瞧着谢蘅玖已经将那朽木刺耳的雕门合紧了,也只能心底盘算着回到之后定然要好生同三殿三坛的众神明告奉祈福一番,令这二人能够平安顺遂。 下山的二人忧心,他们返回城隍庙中之后是否能够顺利朝着返岛的大师兄同庙祝瞒过瑞宝记二位师兄又折返回去的谎;而那将最后一个装满了日用杂物背篓独自搬入楼中的谢蘅玖,则是忧心那关平五是否还在楼中藏有其多年修习的邪魄又闹出一通三日之前夜里的动静! 当谢蘅玖合紧了门,揩去额上的细汗转身而向楼中时,却瞧见原本两眼呆滞失神,精神恹恹得不能独自行路站立的陆青蚨,竟然脊背笔挺地立在了他将人安置的那一条挨着骰桌的长凳之上,而方才他却并未察觉到半点动静。 谢蘅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了一支荡秽的雷木线香凭着阿青替他们燃起的那盏走马灯引燃。 只见先是在那香燃轻缈的烟雾上定睛了片刻,而后又踱步朝着陆青蚨靠近,在绕了那骰桌一圈之后香火不灭不暗,亦无半点烟升的异常之后他有些不悦地朝着陆青蚨吼了一声胡闹。 别瞧着那凳上的模样骇人,却被这一生如同父母训斥顽童的厉言给惊得摔落下地,只是地板分明污遭冰冷地摔出了指间擦伤,陆青蚨却还是没有半点声响,只是拍了拍掌心的灰渍,垂着头将一个背篓背上身后地随着谢蘅玖往着二楼去了。 “好在这楼当年修建得用料扎实,除了窗户,终究是并未让此处漏天滴雨,咱们也少吃些苦头!” 他们收拾出了一处在那夜当中耗损尚上的角落雅间,当屋中一切妥当之后,谢蘅玖如释重负地坐到了屋中的一张云纹八宝的圈椅之上。 那依旧忙活的陆青蚨他却并未如同之前那般忧心,也并不劝阻他继续将带来的筐娄翻乱,甚至还摆手让他往着楼中伙房去寻个水桶往山后林中寻水,自己则饮起了那辛苦从城隍庙中带来的瓷壶中茶。 直到将伙房水缸倒满的陆青蚨返回屋中,径直走到床铺之上僵直倒下便没了动静,他才缓缓起身,替其宽解下了袄袍之后,将他离开城隍庙前寻着契机持诀法动书出的一张白底墨字,以指腹血替了法印的阴山避煞符从其心衣后背上揭下。 若是山中楼内有阴邪之险,这符纸少说能够替他抵挡出个逃回的契机,但相安无事,可见那日以身请雷的鲁莽并未白费。 替着陆青蚨打点了一番被盖,谢蘅玖用着自己从未对他表露出过的柔和口吻道了一声“安歇”。 他曾经从未觉得,自己会朝着秋萑居之外的人有过如此防备全无的一日!但在此人身上又有哪一处不是例外独一的,他觉得自己可在这十多日当中细想一番…… 而后的日子的确平静,打从那夜关平五被打破了那尚未成型的躯壳之后,这楼中的阴戾腐臭便消散了许多,只是此处毕竟荒了百年,因此每个两日袁师兄或是阿青替他们送吃用上山时都苦笑,说不仅仅城隍庙周遭,就是这庙前街出了恩荣牌坊几百步都能隐约嗅到说不上是耗子死在梁上或者哪条巷中冻死了野狗的气味。 一晃七日,陆青蚨近乎每一次梦会周公,天光醒来时都是与前一日并不相同的神智。 他会如那些因为夜路行山被惊掉了生魄一魂的寻常人一般哭喊畏缩在屋中;也会有邪物侵体时的痴傻狂躁,朝着这已经破败了的楼中再是一通打砸。 更有还将阻拦他的谢蘅玖一并有所伤及见红之后才不甘愿地收手时候;如同正月初六那日在船上忽然头脑混沌地回到及笄时期的少年,虽说不至于有房倒屋塌的危险,但因招惹而被山中野豕追逐,非得亲自下厨感恩“师兄”而令伙房同自己都变作一团被火雷炸过的狼狈不堪。 “师兄……我又惹祸了……” 披发净面,浑身衣裳带扣松散的陆青蚨愧疚不已地先将半个身子探入了屋中。 这楼中沐浴实在不便利,因此每一回筹备沐浴的水都令二人腰酸背疼。 更何况他昨日已经不知为何满眼惶恐,如同俗人被鬼遮眼一般地将一楼的腐尸用七星法木剑一通胡乱挥砍,使得自己也沾上了一身带着尸蛆的污遭,还是凭着灌下了一碗“苦断魂”令他安分下来,谢蘅玖才替他从衣裤到人地“大洗大彻”了一通,不曾想维持不足一日便将这辛苦全然白费了! 谢蘅玖的确怒火中烧得饮下了大半壶茶还未得半点火势渐小的迹象,但终究是松开了那快将瓷展捏碎的手,偏头躲开陆青蚨那无辜至极的目光,没声好气地告诉他若是他受了风寒才更是给他惹祸。 这一句正中陆青蚨下怀,他赶忙将心底而起的窃喜抿在唇间入了屋子,不仅给“师兄”斟满了茶,还将那炭盆朝着他脚旁挪了挪,自己则坐到了这八仙桌沿一处离着门窗都近的圆凳。 他并不痴傻,瞧得出这人是在强压着怒气,为了让自己一觉醒来这些不知从哪处来的遍体鳞伤再多几处,陆青蚨觉得他还是得为自己盘算,若是又将人惹了还能比着一步腿脚谁快。 第190章 第190章 夜来魂 “你平日都是不及巳中根本醒不过来的么!怎的今日不但早起了还去了伙房毁楼炸屋。” 其实陆青蚨早在那浴桶里泡着时就已经脑中翻腾地想出了好些如何答上这一在劫难逃的质问,可这一回到屋中,被谢蘅玖一双寒剑般的眼神锋利扫过,他编纂出的那些个半真不假的说辞便被这锐利划得全然粉碎,只好不情愿地道出了实情。 “昨夜发了个怪梦,我惊醒的时候刚是头一回鸡鸣,本是想着躺下再睡个回笼,可是一闭眼便又是那惊醒之后的种种,最终我是被梦中的人推入一处池塘醒来的……所以就索性去了楼后拾柴,想着我也替师兄分忧些早午饭食的活计。” 比起自己是因为发噩梦惊醒的,他更担心自己会遭“师兄”打骂便是因为他想要自己入了伙房做早午饭一事,在他记忆中,唐无垠同唐鸮分明就是瑞宝记中厨艺最是令人有所念想的两个,反倒是自己同陆纯贤不善于。 曾经还有一回唐鸮师徒二人被请去了广府做活计,陆纯贤也受了苦主亲属的请法去往了别处开坛行法,已是志学的他本以为自己能够照料好因为入秋而发了高热的赵嶙峋,怎知晚食吃下了自己做的两样炒菜同那碗稀粥之后,除去陆青蚨自己全然无事,赵嶙峋不出半个时辰便开始呕吐不止,浑身滚烫更甚,被医馆来的大夫用尽各种法子才险险保住性命。 “嫌着我厨艺不精,那你便自己下山去街市酒楼去,横竖我从未拦过你下山,你若是嫌弃这处住着不顺心,那回了城隍庙予人家添麻烦,我也不会怨你不乐意守在这处!” 陆青蚨的肩头随着那被重拍在桌面是的瓷盏猛烈一耸。 他只是觉得原本一个能够一人张罗出一桌家宴的人,怎的也如自己这一身突如其来的伤一般来得如此突然,虽说这几日饭菜的口味也不至于吞咽不得,但不咸不淡还只有那两三道的重复,实在令人想要自己动手改善一番。 “师兄……咱们……咱们今晚该吃的……” 陆青蚨这句连舌头都畏缩得不行的话还未完,一阵属于五脏苦熬的声响便令他又将话咽了回去,谢蘅玖那原本冷沉的神情之上泛起了一丝窘堪,因为这是他腹中翻腾出的动静。 被陆青蚨这一闹腾,他们当真是大半日都没吃上半点,虽说城隍庙中每回上山送来粮菜也都会有些做贡的糕饼,但前两日陆青蚨夜里忽然起身,赤足衣单地站在斗柜之前开始对着那柜中不算新鲜的糕饼狼吞虎咽。 谢蘅玖被咀嚼的声响惊醒,恰好遇上陆青蚨推开了房门朝着二楼那些四散残肢的腐尸咧出笑容,自己虽说将那侵体的东西替他打退了,但那些原本可以今日裹腹的吃食却已经入他腹中,或是化作了一地稀烂。 “他那一魂被霍泉拽去,即便我日日提防,这楼中的残余也震慑走了不少修行不足,占不成便宜的东西,但终究这山已聚阴百年,好在上回只是个饥荒而死的想要借身吃顿饱饭,他若是饿一夜……恐怕不妥。” 想到此处谢蘅玖站起了身子,这山中虽亦有野雉报鸣日升,但除此之外便只能凭着日头朝向同山风的走向强弱来辨认时辰,眼下虽说已有暮霞弱现,正月尚未立春,恐怕时辰还不算得过午太久。 “今日是山下铺头开市的日子,按理而言包括城隍庙在内的各门宫庙都会拜斗迎财神,腿脚快些的话,兴许还能在庙前街寻上家食铺,不至于同我在这饮一日的粗茶!” 谢蘅玖从那向着山西北海线私埠的窗户直到下楼都未朝着陆青蚨瞧上一眼,以至于这位闯了大祸的“少年”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将扣衣着鞋袜,跑了大半路才追赶上这个连着厨艺一同倒退了对他容忍与不计丑恶的“师兄”。 虽说庙旁不远便是一座令人闻风丧胆的阴山鬼地,但这迎财神的贺坛却好似成了为数不多能够让岛中人无所畏惧了是否会向着那些丧命疯癫过的人一般。 今日暮霞斜阳染了漫天澄黄红彤,城隍庙中那高举香火与财神爻金过了头顶,摩肩接踵地往着庙中涌入的人潮还是出乎了陆谢二人的意料,半点瞧不出昨日若是同他们提及九如坊还会是多么忌讳成恼的模样。 即便陆青蚨在远处不断地朝着那搬来圈椅站在上面的道童不断挥手,可他却已因这些快要将庙门槛踩塌也不罢休的香客焦头烂额,实在没能分出一丝精力朝着门前更远处发觉二人。 “而今下令封海锁国,北关塞外又有鞑靼及其追随的番国紧逼,无论国情还是对着那日日新添的苛捐抱怨半句还得忧心家门前国或是临座茶客可是那不着官服的锦衣卫暗力士,除去寄托神佛求个能度日糊口的钱,连我都想不出还能如何更好!” 谢蘅玖不禁嘲讽地自言了一句抱怨,但很快便被陆青蚨堵住了嘴,他只觉得师兄才是被山上邪戾搞得神智混沌的那个。 于此时心智的陆青蚨而言,此时可是嘉靖十年,而在过往一年当中大明国南北山匪多被得了剿匪令的绿营杀得大败,扰乱边塞滋事的西藩也被大明军杀了个节节败退,许多年长之人皆慨叹是多年未得的国境上下太平祥和的一年。 二人试探着入了一家有些陈旧的食肆,本以为要央求着掌柜才能得上收铺前最后一些剩余,怎知打量了二人的模样之后,迎门的老堂倌凑近交代了他们绕着墙边走去西南角的空桌,待得锅炉的水滚之后茶博士会过去替他们上茶。 二人本还有些疑惑,但当真贴着墙旁一路到了临近这茶肆后厨的几张角落空桌瞧了一路,也就明了了为何如此! 裙六③二七①七一二①纹 眼下的时辰还有如此多待着蒸点同添茶的客座已很是异常,虽说他们身着皆是百姓的服裳,但仔细些便可瞧见他们身形魁梧,且虎口解忧那持刀使剑之人才有的细伤口,即便这些都不足以说服,那么最是突兀的便是这些人饮茶皆是用碗不用盏,都可想而知他们是北地的粗人,并且还是水师之上的军人。 这茶肆中的其中一个茶博士是个瘦高的花甲老者,他提着滚水的铜壶先予几桌菜碟小笼已经风卷残云的壶中续了水,这才拐来了陆谢二人桌旁,从身着的袄褂衣袋中,掏出了一抓茶叶放入桌上背着的空瓷壶,一面斟茶一面用着岭南方言朝二人抱怨。 “这些北佬太是粗鲁,糟蹋了今日为了开市新调配的‘金樨春’,他们说饮入口中好似口里沾了妓馆娼妇的口脂,真是粗俗至极!” 敞门做买卖的自然也瞧出了这些北地大汉都是绿营中人,因此茶博士抱怨归抱怨,从这屋中弥漫的茶水气味可知,除去他们面前的壶中散出了清淡的桂香,其余的茶壶中已然全换做了入口浓重的乌茶,而这还当真是无论南北军营当中最长用于夜里醒脑,白日提神的粗茶其一。 “莞香岛今日热闹非凡,眼下又是锁海了,哪来着如此多外来的水师登岸啊?!您有听到他们谈论的都是哪些事情么?” 不仅茶博士摇了头,就连那忙着也予好几桌添完了蒸点盅饭而来的老堂倌也摇了头。 他的声响压着比茶博士更低,因为就连谢蘅玖都察觉到,在这些看似与身旁人闲侃或是认真于碗盘中吃食的人当中,已有几双眼睛朝着他们瞟了过来。 比起因为窃声议人的心虚,谢蘅玖更因他们所有人那满面的阴郁同印堂的淤浊而感到自己也浑身不适,甚至连与他心命相连的一对鬼王,都有些因为紧绷起肆中的古怪而有所躁动起来。 “二位小哥见谅,今日是咱们铺中行了衰运,但而今你们也晓得,这军爷同那些佩着龙云纹牙牌的,可是而今路面上最不能得罪的两类爷了,说实话,即便是见了同知爷或是那县衙里的,咱们今日都敢照样拒门道一声收铺了!” 老堂倌瞧见陆青蚨的莞城口音又嘴甜得他二人得了一日憋屈唯独的几句抱怨,因此都决定扣下一些蒸点同两盅小排炊饭予他们。 待得二人走之后陆青蚨见身旁人已经在这些大嚷大笑,还不断为难茶肆中人北地兵卒身上出了神,也鲜少不闹腾或是摆出前几日谢蘅玖无奈不已,又是拉拽他手臂又是如同小儿弄娇似的在自己肩头贴蹭得他窘堪无比,反倒十分冷静地予自己斟满了一盏这茶博士引以为傲的金樨春,难得斯文地只品一口。 “这金桂好香,虽说岛上的茶叶比着别处更易受潮,但被恰好的炭火哄了一番也另有滋味!可惜啊,咱们这好不容易吃顿好的,还是拜托不掉满屋熏天的死人味,真可笑,咱们楼中那些兴许是年月久远了,竟还不够他们身上的重!” 这番话虽说声响不大,但的确令谢蘅玖偏头而向了自己,陆青蚨又啜了一口茶水,这一回他并未着急咽下而是凭着舌头在口中更细品了片刻。 他总觉得这桂香有些熟悉,似乎自己在不久之前才闻到过十分相似的气味,可是瑞宝记中并无桂树,城南也嫌少有人家栽培这难伺候的,那么这熟悉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我还当你察觉不到,他们身上显然并非交火沾染上的死气,瞧着那些眉心微陷的,恐怕再不寻个宫庙开坛退煞解晦,命数也就半年左右。” 二人默契知晓这等闲事不该他们理会,且先不论瞧着这些北军为难食肆中人的模样便知晓他们即便有人告诫也不会听入耳中,并且不慈悲滥行,干涉了那他人生死衰劫的因果也是入门之时的首要师训。 陆谢二人能够做的只是快些吃完这顿掩不掉四周尸气怨戾的饭菜,在自己还能支撑着腹中尚未翻腾之前匆匆离开。 返回九如坊的路上陆青蚨告知了谢蘅玖他这些日子时而重复的一个古怪梦境,他说梦到了自己同万应盟中其余六家长老宫庙的师兄弟一齐来了莞香岛,在一处气派却遍地术士尸身与下术法坛的大宅院中险象环生,最终他与秋德堂的纪平常一同入了一处足有这大宅行过各院汇集大小的莲塘,而那莲塘之上的天空,还落着血红带腥的血雨。 “很是奇怪,梦里的师兄弟们虽然都是他们的面孔,可南师弟的个头竟快赶上我了!还有文师兄,真没想到他若是蓄须会如此像个书堂先生。” 陆青蚨自己觉得有趣笑出了声,但与他对坐的谢蘅玖却神情复杂地垂头盯在自己那已经凉掉的茶盏之上,陆青蚨伸手去触了他搭在桌面的手背,却令其惊得从圆凳上蹦起,好似刚从噩梦初醒一般。 这日夜里又是夜风呼啸,天际与海浪一同翻腾伸向了天边,就连九如坊中那扇被法雷劈坏了大半的窗户也彻底断裂地随风而去,倒是剩下了陆青蚨琢磨了一日多也没能将其拆卸下的麻烦。 在这荒楼当中唯独门窗紧闭,灯火昼夜不歇的门后显得单薄无力,因此也被不少山中躲藏入楼的游魂们拍门戏弄,最终惹得本就难入睡的陆青蚨忽然将门启开,朝着屋外泼洒了一碗掺着辰砂的高粱酒。 只瞧本该溅落那些门外杂物腐尸之上的酒珠竟在空中发出沸腾蒸散的油滋声响,伴着细弱的嚎叫隐约在烟渺当中有了二三高矮不一的虚渺人形。 第191章 第191章 扰夜者 “做不了你们的主,你们有自己的因果罪偿!若还要自讨苦吃那可别怪道爷心狠,改日往着后山去给你们施食化金,也算我们叨扰暂住的礼数。” 话罢之后陆青蚨合紧了这已经沉钝作响的房门。 此时他才注意到,不仅仅是门外的退煞符已经从中断裂开来,就连门后三道城隍庙给予他们的安内符纸也已经被人故意撕开地在这门开门合的一盏茶功夫作废了两道。 “这又是怎的回事?咱们屋中又没有阴山派的,那该是哪路东西才能让安内符废成这副模样。” 这一句话令那本就无心睡眠,心事烦闷的谢蘅玖不禁微微地颤了肩头,他赶忙装作起身披袄的动作,饮下了半盏半温不热的茶,这就将陆青蚨催回了屋中唯独的床铺上,怎知自己刚准备回到他这些日子当做睡床的那张罗汉榻,就被陆青蚨一把扯住了腕子。 “今日风翻得厉害,这床铺宽敞得能睡三四人,师兄你就别将就那坐榻了!” 谢蘅玖连同前几回陆青蚨如此神智时一般冷淡地搪塞了一句自己不惯与人同床便要将其挣开,但此时才察觉今日的陆青蚨力道十分大不说,偏眼瞥去其面上更是一副必定要让自己留下的执着。 “你是怎的了,即便茶肆里那股死人味下饭也没能令你不悦哪处,反倒是回来路上我同你说了那缠我的噩梦,你倒是越发古怪,若不是咱们出门之前在楼门后留了盏灯,恐怕我回身就得被你吓得掉魂,那师兄可就算对不住我了。” 谢蘅玖心底叫苦,若非你真的就是掉魂丢魄他能省下多少麻烦,也不用在这鬼楼里如此凑合委屈地保命! 他之所以脸色越发沉重,是因为他终于在陆青蚨所描述的梦中知晓了谢蘅玖在荷月时那深夜立在自己门前将那就要叩门的手收回的缘由,原来他真的与那万应盟七家小辈被设计入了芙蕖庄死局有关联,并且还险些丧命其中。 “你快睡,免得着凉伤寒给我惹来更大的麻烦。” 本以为甩了这句态度更加恶劣的陆青蚨会因错愕而令他能够摆脱,但就在自己发力的同时,身后的人却估到了他的动作,这就做对着也蛮力将那被纠缠的手臂一扯,使得谢蘅玖反而踉跄地摔坐在了床沿。 经历了片刻缠打推搡之后,陆青蚨竟学着小童那般蛇缠在其后背上,在谢蘅玖满嘴谩骂当中令其倒下得动作滑稽。 “师兄你心底其实也是同别家宫庙的师兄弟那般觉得我就是个不成器又碍于师父赶不走的祸害对罢?” 这一句气息还喷在自己颈后的古怪问题却令正怒火大盛,就要强行将这贴背的“膏药”摆脱起身的动作胶在了他刚刚触上陆青蚨那勒得自己有些喘息不稳的手臂上。 一句淡淡的否定却令这条顽劣的缠蛇力道更加,甚至将自己的脸埋入了谢蘅玖那因为与他缠闹而有些散乱的乌发当中,屋中再度返回到那些游魂野鬼入楼滋扰之前,二人在屋中各自侧身而卧,只有风啸与门窗作响的那种阴森的静默。 被其余同门厌恶指背,乃至连谢十锦有时也会抱怨出要将他送回戏班娈馆,赶出秋萑居的许多次的抱怨,他不曾想自己从未敢问出任何一人的疑惑竟有一日被人问向自己。 谢蘅玖甚至有了一种莫名的慌乱,更是开始逐渐淡下了对陆青蚨这缠抱的不适。 他回想起在止水山中的日夜里,他也曾经企盼过能有些许亲近的安抚,能够令他从败坛法不显的伤痛当中生出一丝气力再度站起,凭着自己的能耐走向那在苦魂沟石崖之上背身于自己品茗冷漠的谢十锦,也走出这终年日光不见,唯有阴风鬼哭的死水阴山。 “我从未厌烦过你……你好生安歇,待得陆师叔让咱们回去之后一切都会过去。” 就在谢蘅玖柔和下嗓音,再度尝试着起身以为又是一番苦斗时,陆青蚨伴着那开始同狂风一齐狼狈为奸的闷雷将那竭力将他留下的力道自己松开。 可谢蘅玖立直之后,却瞥见此人还是那缠抱着自己的姿态并未改变,即便满头散乱得将五官也遮掩了不少,他还是感到了一股浓重的哀伤,甚至还有自己心口上不知缘故的针刺细痛。 “你入门了如此多年,这般在意他人眼色说辞只会予自己平添烦恼,到头而来悟不透法也悟不透人情世故,到头来愧对的只有自己。” 话音未落陆青蚨竟从那哀伤僵直的侧躺一跃起身,有些嗔怨地盯上了谢蘅玖那眉头微蹙的侧颜,言语之间有些微颤,也不知是他怒在心头还是在极力克制自己因眼中水光而就要涌出喉头的呜咽。 “我在意的是你如何看我,又不是旁人!他们笑我,厌我,妒我或是憎我又如何,但是若你也同他们一般,我……我……” 陆青蚨方才有无因他的冷漠错愕不得而知,但谢蘅玖的确被这突向自己的激动认真而也如陆青蚨一般话堵色舌尖得无措起来。 谢蘅玖嘴角抽动了一下,捂了捂自己那比起窗外雷响还要清晰许多的胸中擂鼓。 这与遇邪撞鬼那熟悉的心悸不同,他感到每一次心上的张弛都从其中被挤压出一股近乎沸腾的烫热,这烫热不仅令他那极难捂热的身子遭到了肆意的冲撞。 “你……就如何?” 谢蘅玖不知自己为何笨拙地问出这么一句,兴许是此时周身已被愈发狂乱的躁动扰得神智也有所不再清晰。 他脱口而出这句,全因一个古怪的念头窜上了他的头脑,只有陆青蚨将他这句也激动得太过突然的话道明休止,他胸口的躁动,乃至他整个人才会得意平复!就如敕令落成法落邪身,他的心,他的头脑乃至他近乎融化的神智,需要着他眼前之人的句落完毕。 陆青蚨心底又是如何的,恐怕他眼中的波澜仅仅是心底汹涌的分毫,他诧异谢蘅玖反问朝他,而不是如平日那般对着自己夜深不眠的一通骂,至少当真如此,他还能凭着那顽劣的机灵挤出几句俏皮的话来填补。 可是“师兄”只是瞧着他,问他,用着一种他不该在此时才有的语调待着自己将这无措的滑稽圆满。 二人就这么静默地高低互觑,直到门外又有了游魂再扰的动静,犹豫那门上的辰砂符已大多挡了之前的阴煞,这回而来的不仅令房门差点就被撞开,更是令屋中窜入了一股不同于原本九如坊中的腐气。 除去鬼物的气息之外还掺入了浓重的海腥,像极了海岛渔户丢弃的那些腐烂残缺的海鱼。 谢蘅玖身形灵巧地闪到了门后,他凭着半个身子将门抵住,借着那已经被从外施力出的门上细缝瞥去,只见门外立着二三赤足踮立,残裙湿漉得每个脚旁都已湿漉出成片地瑟瑟发抖。 谢蘅玖并非这些阴魂如此模样而惊愕悚然,反倒是因为它们实在太是古怪了伸手拦下了已经又一碗辰砂酒准备杀个措手不及的陆青蚨。 “方才中了你这东西的,也是这副模样的女阴人么?” 陆青蚨也顺着那细缝朝外瞥了瞥,不知为何,当他靠近门后,那屋外的动静反而有所缓和下来。 企895鹅309989群 他自认为是辰砂酒的气味散了除去而令这些邪祟畏惧了些许,但谢蘅玖晓得,这便是他身上那青蚨钱的功劳,这制法古怪,又不知吸食了多少贪婪窃徒或是历任青蚨之主生魂死魄的邪物简直可唤一声“鬼见愁”! 别说活人阴魂,即便是有所修行或是高功大能麾下的鬼将都得被其邪戾威慑得心中打起盘算。 瞧清了屋外的东西之后,陆青蚨将自己的惊骇同喉中对于那海腥翻腾而上的干呕凭着一口唾沫眼下,他猛烈地朝着谢蘅玖摇头,压低了声响说道 “方才那几个哪有这般大的动静,何况山里的野魂精怪也带不出这死鱼的咸味罢!而且你瞧,咱们炭盆可是刚添的还是因为它们成了冰窖,定然只有怨重戾深,惨亡带恨,再或者有人开坛刻意炼化的东西才有这等能耐的啊!” 陆青蚨此时的眼色好似在同谢蘅玖说道他心底的另一番话,你是师兄反倒问起我来! 这一路上哪回不是你先察觉异样才有我展修为的后手,若方才就是这么些,那为何这会儿了屋子才变冰窖同这股臭鱼烂虾的煎熬。 二人的目光各落在了屋中的几盏油灯之上,只见灯苗虽说晃动却并不有着熄厌的架势,这也算是古怪之处。 通常而言此等情形多出于那些客死他乡被运尸或由着赶尸匠牵魂引尸返回故乡灵堂之后的当夜,再或天灾不幸降身,虽横死却无怨成戾的新魂才有可能造成亡者家宅当中灯晃烛动不熄,阴寒非常,因为那身亡之人只是想再回家中见上阳世亲属一面,之后便会随着城隍庙的巡卒去往管辖的土地爷处待上黄泉路。 虽死于非命却不怨不悔,恐怕许多下坛术士一年接到的香主求法也难遇上一个。 眼下这些东西的怨戾已令最后一道安内符纸裂出了犹如火从中断莫名起的焦糊,陆青蚨替谢蘅玖拈下了那肩头落下的半截,一脸为难地在他的脸同自己手中的辰砂酒犹豫。 “这些女阴人到底是何等的来路啊,这楼不是说荒了都百年了么,她们怎可能是这楼中谁人的亲眷!这又带怨来闯咱们的门又不想要咱们的命,可当真有种衙差与匪人当街撞面,却还能互相行礼的荒唐。” 谢蘅玖不知眼下这等邪祟杀到门边的危机时刻,陆青蚨到底是如何能脱口而出这等滑稽话的,他再从细缝瞥出,只见那些女阴人已经退到了那日关平五被陆青蚨法雷劈中的附近,虽说隔距有着五六十步子,但她们那呜咽的哭泣声却在二人耳旁清晰得很,甚至还令陆青蚨有了一丝动容。 “你别慈悲心轻易滥得遍地!能够入楼便证明了她们并非寻常阴人精怪,何况若是一地有二三妙龄女子被斩首死罪,怎会市井里听不到半点闲言碎语。” 这女阴人一共四个,她们衣裳同样,仅有高矮胖瘦的差别,这全因其中三个都被人十分娴熟地斩了首,而那唯独一个“死得全尸”的则十分佝偻瘦弱,好似每当冬日出城都可瞧见的那些被自己亲属或夫家卖了刚断气不久的尸身予菜人贩子或是专替主顾寻觅女子尸身的“阴冰人”。 陆青蚨只觉得,无论如何这般僵持下去只会是他们落得个夜不得眠,屋不得暖,他端着辰砂酒忽然撞开了半扇雕饰繁琐沉重的房门,只是他这一举动即招来了谢蘅玖的谩骂又彻底将这几个女阴人惊得更加后退。 或许她们以为陆青蚨就是出来打得她们魂飞魄散的,因此其中两个仅有脖颈的无头鬼忽然动作,她们那一双湿漉且紫蓝斑块十分骇人的踮步挪动起来快如风动,但陆青蚨却十分淡然地朝着她们洒去了大半碗辰砂酒。 只瞧沾染而上了酒水的阴身当即冒出油下热锅的刺耳声响,可随着那灰白烟雾而起的并非菜肴的香气,而是令那股咸腥的海水气味更凸现不已的油糊恶臭,这不禁令谢蘅玖感到更加古怪。 凭着这几个女阴人的怨重还遭了如此对待,她们即便是当即不顾自己散灭地穿膛陆青蚨,换一个同归于尽都不为过,但那两个已经因辰砂酒的烧灼而在阴山之上残损出窟窿,身形虚渺起来的女阴人并未袭向他,而是狼狈地退到了其余三个身旁,一齐从那日陆青蚨推开的窗户处跃下逃走了去。 “就……就这么逃了……那她们方才闹门是为了哪般?自寻死路么?!” 陆青蚨满脸疑惑地转向那站在门旁的谢蘅玖,此时屋中的灯苗已平静了许多,谢蘅玖此时紧绷的面色被映得棱角分明。 第192章 第192章 阴阳斥 陆青蚨瞧着他左右不断瞥瞟而并未朝向自己的一双眼睛,不禁有些出神地忘记了自己还衣着单薄地立在这四面窗破灌风的鬼楼当中。 他觉得此时的师兄陌生多于熟悉,而这熟悉也并非来自那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唐无垠,而是关于另一副面孔,那个在他接连怪梦当中忽然出现在血莲池苦战中替他解围的道人。 “那一位前辈是谁?而师兄……当真是我的师兄么?” 陆青蚨头脑中不禁生出了疑惑,即便此时门旁之人与梦中那位的俊美各有千秋,但就在他回身的那一刻,他莫名地觉得谢蘅玖身上晃过了那梦中人的影子,同样不适宜紧蹙带怒的柔眉,还有那警觉时对周遭一切的神情。 谢蘅玖之所以莫名地东张西望,便是因为他察觉到了就在那两个被泼洒了辰砂酒的女阴人后退之后,这楼中那股腐臭带腥的湿冷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虽持起了那柄依旧包裹着半虎鬼面的阴血檀,但就在那两个女阴人发出因为辰砂酒泼洒而阴身被烧灼疼痛时,这股弥漫楼中的阴寒从原本的急迫变作了哀伤与绝望,而则不禁也令他起了些熟悉之感。 鬼物邪祟最喜凭借自身邪气戾瘴感染人心乃至其悲伤绝望,而习法之人则比起寻常之人凭着己身修为要不易中伏受感得许多,但是谢蘅玖却因为此间这股腥腐当中的变化而主动撤下了那作为术士本能的防备。 他被这股怨戾勾起了他刚到莞城那日一路的险象环生,以及城郊遇上了听令于霍泉的陈凉棋,还有便是那已经筋疲力竭还要不断在漏天暴雨中狂奔继续的绝望,对!这一股鬼戾此时的哀伤与那雨夜自己心底太是相近了! 就在陆青蚨刚要将手拍上他的肩头唤人,怎知自己那着了风寒的喷嚏却先一步杀到,令他那半悬着要跨入门中脚随之失衡,反倒一头摔入了谢蘅玖怀中,险些将其也连累着倒地。 “既然已经逃了,你也予了她们教训,那便罢了。咱们是来此处待着陆师叔的,你被招惹太多乱七八糟的因果予自己!” 谢蘅玖想尽量用一副故作冷淡生气的口吻遮掩自己出神的窘堪,但却被陆青蚨瞧得个明白。 顽劣的少年灵机一动,借着自己已经有受凉迹象与外面风未歇,今夜险未了的由头又纠缠了一番谢蘅玖与他“同床共枕”。 虽说陆青蚨又遭到了白眼同几句责骂,但或许正是因为感同身受了那鬼戾当中的绝望,谢蘅玖对着这个救下自己命的恩公心软了下来,一盏茶之后谢蘅玖又与无头女阴人闹门之前的偏躺姿势背向陆青蚨,在身后一阵令自己窝火的欢喜当中躺到了这雅间原本予赌客以及陪烟酒寻欢的女倌人嬉戏的床铺之上。 陆青蚨连续唤了好几声师兄,终于换来了自己玩弄着他发丝的背影一句不耐烦的回应,但仅仅如此,身后那人又没了声响,本不打算理会的谢蘅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怎知转身朝里时,却瞧见前一刻还不只会扰闹自己何等天翻地覆的人,竟然蜷缩在了自己背后已然入梦,而正因自己的转身,还将其小心握在手中的那缕发丝抽了出来。 “终于安生了!” 心底叹完这句之后谢蘅玖便小心地起了身子盘算着还回那自己凑合了多日的罗汉榻。 可刚刚坐直,他却有所犹豫了,最终又躺回了原本的位置,只是并不侧卧朝着那扇随时可能再有邪祟叨扰的房门,而是将乱在陆青蚨面颊上的乱发替其拨到耳后,对着这张天真未退的面孔咫尺之距地细端起来。 “为何要救下我?为何即便知晓了我是阴山弟子还要再因为搏命?霍泉诱出你的心念,你想凭着谢蘅玖扬名立万,那么若是我同你坦白之后……你会不会有所动摇……还是你有可能会……有可能会打消这般心愿放过……” 想到此处谢蘅玖心烦意乱地叹了一声闷气,但他立马意识到了今日自己身旁并非一人,因此本能地捂上了自己的嘴,但如此贴近怎会毫无察觉,只瞧这个蜷缩在自己胸膛处的人微微动作了一番,紧接着便是一声模糊的呢喃。 “我没走,你安心。” 听罢了这句之后陆青蚨将那一丝极力撑开的眼皮再度合上,但依旧没有舒展开这古怪睡姿,他扬了扬嘴角,又扯过了谢蘅玖的发丝。 谢蘅玖并未阻拦,而是朝着他又挪进了些许,也在他流亡之后难得的温暖当中合上了眼睛。 这一夜的确是难得的好眠,至少谢蘅玖自己来到九如坊之后,近乎每日都在寅末时候从一个个令人后怕不已的噩梦当中逃出生天,今日虽说依旧梦境险恶,但他却反常地在平缓之中睁开了眼睛,此时风已停歇,而燃了一夜的油灯,也已同啸了一夜的鸮声那般仅剩下恹恹无力的模样。 他瞧了瞧身旁那与昨夜睡姿纹丝不动的陆青蚨,通常而言此人都得辰二三刻才会有活人的动静,因此自己也并未如昨夜临睡前的动作小心,一番穿戴之后,谢蘅玖盘算着自己下楼往着那尚有二三枯骨卧在门旁的伙房烧那洗漱的水,但刚出房门,他便嗅到了与昨夜那前来滋扰的女阴人相同的腐气。 作为术士,他此时实在难以抑制住好奇同警觉,按理而言昨夜她们并未还击陆青蚨的驱赶与出手伤鬼,那么即便要来寻仇也不会拣选着不利鬼物的白日,更何况今日乃是正月初七,无论祭祖还是祭山都会是连日不断的有炮竹声响,鬼物更加会谨慎许多。 眼下这丝气味却依旧明目张胆地敢又入九如坊来,即便自己浑身伤病养个二三年都未必能道一声痊愈,但在这鬼楼里的安生日子过了三五日,除去那个一夜醒来就变换一种丢魂模样,令人操心的陆青蚨便实在有些陈乏,于是他还是寻着这鼻头的细微,来到了气味散入的那东南角的窗户方向。 九如坊虽居半山并非山顶,但这莞香岛中区的海岸处于低位,因此从这窗户眺去,也能将邻山后的海岸看清大半,而比着昨夜那些并非山中游魂精怪更是古怪的便是,本该朝着岛东靠岸的兵船大舫,竟悄无声息地靠在了这一处藏在山后的海崖边上。 谢蘅玖双手负立着瞧着那几艘随浪沉浮的官船,没过一会儿,便瞧见了临崖边上有着一群细密如同虫蚁的兵卒互相搀扶着往停泊处返回。 这些兵卒身着同昨日食肆中的相同,且他们并非因战负伤而独自难行,反倒无一不是副醉汉模样,与容音楼里每日清晨总有三五需要去官衙点卯的大人官爷,也都是如此满嘴谩骂地被自家小厮从仆浑身酒气地架着离开毫无差别。 就在自己刚身离窗沿,看够了这远处稀奇盘算着往着伙房准备洗漱热水时,只见楼中暗处角落里,那些莫名出没于附近的短折女阴人又再次折返楼中,之所以如此说道,便是因为其中一个身形虚渺得如同薄纱,身上还满是烧灼痕迹的一瞧便知她就是昨夜被陆青蚨手中辰砂酒泼中的其一! “几位姑娘,我们虽为下坛修行人,但若非不是自身难保也不会沦落到这处地方苟且保身,若只是讨几分金纸香火,贫道还可略尽绵薄,但若你们尚有心愿需人了解或是拔渡散戾,恐怕爱莫能助!” 即便此时谢蘅玖身上并未有任何防身之物,但还是不慌不忙地朝着那两个畏缩颤抖的女阴人靠近过去。 显然比起自己心头极力压制的慌张,她们的恐惧则是并未遮掩的,恐怕眼下并非自身难保,他不想做这慈悲积德的善事,陆青蚨也定然不会眼见不理。 越发临近,那两个女阴人再次退到了昨夜她们逃命的那破窗边沿,可就在谢蘅玖再度启唇而语时,其中一个却不顾自己散灭地朝他冲撞而来。 当人鬼碰触的刹那,谢蘅玖感到一股寒凉的碾压从胸口蔓延至周身,并且眼角穴疼痛得近乎炸裂,眼见之物也从恍惚的断梁残幔逐渐变作了混灰的影子,而他而中随着刺鸣一齐闯入的,还有呼啸的风声浪滚,好似自己的身子就在这一刹那,便从九如坊中被挪移到了方才远眺的海崖边上。 若遇鬼邪突袭,几乎所有法教都凭本派自有的退煞诀法先将自己的神智稳定,而那止水山中的东西又比着许多南茅道场蓄养的兵马要阴险凶恶得多,因此若自己这急急自救的本事习不精湛,恐怕早个十年之前他就已经命丧师门洞府之前了! 当他两眼翻白,半身摇晃地呵出一声敕令之后,却才真正瞧见了这女阴人为何不顾自危入楼的缘由。 灰浑散去,谢蘅玖的视线依旧未回到残破不堪的九如坊,而是依旧有些雾蒙不清地立在了那三艘扬帆随风的兵船之前,并且就连海风独有的咸腥同昨日食肆当中的兵卒身上那藏匿不住的死人气味也真切不已。 “虽说而今大明国境两受袭,但那些东瀛与高句丽的海寇流匪大多来到南地海境都是经过近十日颠簸的,因此比起北塞鞑靼西域的雄兵,他们多败于水师手中,可为何这些兵船之上的死气不似战乱,并且还是短折的女子特有的悔怨呢?!” 心底刚对着眼前只见沉浮不见人的寂静兵船疑惑不已,下一刻便得到了解答。 此时左耳隐约靠近了许多嘈杂古怪的人声,谢蘅玖偏头去瞧,果不其然是方才朝着兵船挪动的那群烂醉水兵,甚至其中几个正在仰天乱啸,满嘴胡话的还都是昨日食肆中见过的面孔。 “你们这群杂碎真不地道!说好了只是入岛吃顿饱饭,不及酉中就回来替班我们的!结果却……却……” 闻见这些醉鬼吵闹的并非只有谢蘅玖这个“不速之客”,只瞧当这一群兵卒离着尚有二十来步时,三艘兵船当中都探出了几颗满脸倦容阴沉的脑袋。 他们瞧见同僚返回之后似乎并未欢喜几何,甚至令谢蘅玖觉得这冲天的戾怨也有着这些被留守于船上的青年兵卒不小的“功劳”。 但这些在食肆中就跋扈得与恶人泼皮无异之人对着同僚的抱怨也毫无悔意愧疚,若非谢蘅玖只是一个被阴魂拽出了魂魄旁观的,恐怕这一把从醉汉当中飞出的西藩刀,便不会落到那舱室门上,而是在被狠力甩出的途中便已经让自己头首分离,也变作一个横死鬼了。 谰泩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怨哪门子的叔叔爷爷们!这守夜人人都得倒霉个两三回,不就晚回了几个时辰么!当心返了天津卫叔叔让你没了这一月四两的美差!” 那出口抱怨的少年早就被扎在自己面前门板的藩刀惊得比起探头而出时面色更惨,他虽满眼的恼怒外溢,却还是将方才并未完全的话咽回了肚中,而他不晓得就在崖岸边沿还有一张错愕不已的脸正将目光钉在他身上。 “四两的军饷,若非最是以命对敌或是常年戍边的哪会有如此丰厚!该不会这船中……” 即便自己此时只是受不得半点创伤的魂魄,但谢蘅玖还是感到了脊背骤起的寒凉。 第193章 第193章 突恍悟 就在这些摇晃身沉的醉汉从自己虚渺的身中穿过,一把推开那舱室门刹那,一股浓烈不堪的尸腐甚至令停歇在岩缝树上的海鸟与黑鸹都忍受不得地狼狈哄散,只是无论是被留下守夜的还是这些醉汉,他们都好似嗅不到一般,甚至还有一个长须杂乱的从腰上拽下一个系着的酒壶,心思歹毒地朝着那青年兵卒的头上直抛过去。 “神霄国师的神药配着新酿的高粱酒最是奇效,别以为咱们这些哥哥叔叔不疼你们这些小子!你们人人都有,饮罢吃饱赶紧干活,把这些晦气玩意处理了去,咱们回天津卫领银票接着大酒大戏地热闹去!” 话罢之后那些醉意浓重的老卒们都提起了精神,可不论是那前额被酒坛砸出了红肿的青年兵卒还是其余船只上的值夜都依旧还是原本的脸色阴沉。 青年不敢同这些职衔比着自己高的再抗理,只好启开了酒坛的封塞从自己身上掏出了折叠整齐的药粉包倒入酒坛中,几乎每一人都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闭眼咬牙地将这浑浊了药苦的酒水饮下的。 海风同舱中的尸气太是浓重,谢蘅玖又受限于这虚渺不能自控的身子而不可近看到底这是何等神药,但至少知晓了这些兵卒到底是如何能够在如此死物堆积的船中一路朝南而来,并且还能够与之共处一舱的。 待得所有兵卒都饮下了药粉新酒之后,那些值夜的青年们又端出了几个已经焦痕不堪的化金盆与一些火炭,燃了火炭之后他们熟练地先朝着盆中烧化了九道长短不一的黄纸墨符与三份疏文。 那些还打着酒嗝的老卒则从舱中不断地抱出腐烂不一,衣裙相同的女尸,跨过火盆,从衔桥走到谢蘅玖身旁之后,则将这些干瘦惨死的女子废物一般地随意丢弃在海崖边上。 “这……这是……难怪昨夜会三番两次地有并非周遭游魂精怪的阴人入楼!可是她们已经戾重成怨,完全可去寻那戕害之人,为何非得入楼自讨苦吃,而不是在山中暂避阳间巡差呢?” 很快谢蘅玖身旁便堆积成了令人一眼触目的尸山,这些惨死的女子皆是尸斑紫红,黄瘦得比起常年难饱的流民过之不及,甚至还有一些被砍去了头颅或是残损了四肢胸前,想必登船之前她们还被拣选过了一些送往所谓的“香肉铺”不知入了哪些人的腹中成了佳肴。 阑S柠檬 谢蘅玖偏头去瞧那还在不断地被添上柴炭同一沓沓盖着三五宝印的阴司纸,这些都并非烧化予亡人的阴金,而是专门用来供养鬼将力士甚至受聘于城隍庙做巡城卒的那些阴差的神明金。 此物原本是在主白坛的道人引导之下由家属或是随坛法师烧化,希望通过犒赏接引的阴差能够宽容片刻时辰令亡魂多停留片刻,也有不少下坛术法焚化此物则是因术士擒来炼兵或是收取法金要令缘主的仇家身死也得受私刑复仇一类,城隍庙的阴差并非那九幽而来,身携牙牌管制的,因此但凡舍得,也会同阳间一般有着借着黄白瞧不见的陋习所在。 “分明是征战水上的兵将却如此熟练着这等不该他们知晓的,恐怕也会同他们口中的国师脱不开干系!而今想来,这位北地火居野修的术士自打入了那天家门之后几乎每能够让三坛当中的哪门哪派鸡犬升天,攀附溯源为其师门也是古怪,恐怕大明境内再有大乱,比起那外蕃还寇,此人也是个可堪比那五通邪神东山再起的一大祸害!或许……他是否会与这五通鬼有所干系呢?……” 对于近几月的生死经历,谢蘅玖很难不如此联想起来。 正如谢惆月为了复兴阴山派,再有当年四堂鼎力而与南茅山诸门抗衡之势近乎是不择手段地敛财敛法,收买了官道法教甚至许多深山云游当中野修高人的人心才有了今日玄冬堂那令人畏惧的名声。 但即便如此,比起她心中乃至整个阴山派弟子所期盼的昌盛还路途崎远且万金不足,而五通邪神若还要卷土重来,当真得需富可敌国的金银才可有所希望,而这恐怕就连当年上方山日夜信众络绎,香火不断的年月里也十分勉强。 更何况五通邪神身灭也就不再为当年助他们发家敛财的那青蚨钱的持主,要如何能够再得这邪物的信任助力,恐怕除了寻觅而今的持主侵体夺躯之外,能够令那些大富大贵之人再成他们信众也是必然需要双行之路。 就在这些女子的尸首已经被堆积得高过自己头顶时,一阵男人哭喊的呜咽从舱中传来。 这声响并非兵卒中的哪一人,而是许多术士都十分熟悉的,那种来自寻常人撞邪冲煞之后的惊慌过度,或是被邪物侵体而多日油盐不进之后的惊惶虚弱,令其中一些手上刚丢空的老卒显露出了嫌恶。 “哎哟,命挺硬的啊!看着他一副痨病鬼的模样,还以为今日这一把火下去,便宜了这老小子一人享了如此多未出阁的姑娘呢!” 谢蘅玖瞧见,被那朝着青年砸去酒坛的老卒抱出的乃是一个衣衫沾满了亡人污遭,两眼凸瞪而浑身颤抖的男人,的确是一副病鬼的模样,因为此人眼下的乌青与面颊的乃至前臂上的紫青斑块都可证明其身中尸阴之毒已经有些年月了,而并非只是在尸堆中待上几日可有的惨烈。 “虽说咱们干的也算是损德伤福的恶事,但白爷好歹也让咱们这二三年额外地得了不少娶妻养老的私蓄,若非他有眼无珠,好死不死地冲撞了南巡的国师,咱们还得倚仗着人家做阴媒的买卖呢!” 从这番话便晓得这男子想必就是专门收集女子或是孩童尸身而将其卖予需要婚配阴亲,或是高门当中有孩童短折而替其寻觅陪葬童仆的人家的‘白贩子’。 但通常能做这等买卖的都得是命格偏颇,与修习下坛术法相当之人才可端的起的饭碗,他这一副模样比起得罪了所谓的国师,更该说早前便已经沾染上了极其厉害的邪祟死物才更妥帖。 听罢了扛着白爷的老卒这番话之后,那个出言嘲讽与好些嘲笑出声的的确哑了声响,他们从白爷身旁经过时都避开了他怨怒的眼色,而谢蘅玖则被这二人再次穿透了身子,眼瞧着白爷被搁在了身侧的山石边上。 “白爷,您替我那断命的表兄寻到了阴媒我全家都感激不尽,可……说也奇怪!那国师而今比着哪位阁佬乃至后宫的娘娘们都得万岁欢心,他即便喜爱南戏,那还不是万岁一道旨,这南方的戏子们都得连夜到他仙观里去!您撞上了国师,而今兄弟们也只能行个方便将您留在这处,自愿不用太久便会有渔户猎户能保下您一条性命罢!” 自始至终这老卒都不敢与白爷对视一眼,他满脸愁苦地挤出了这一番为难之言后便起身转头,白爷喉中却发出了老者临终前的痛苦哀嚎,似乎想将其唤回,但周围的许多兵卒都只能眼色闪躲地将自己尚存的良心压制下去。 方才老卒的话已然得知,得罪了国师之人必定死罪,他们能借着这运送女尸的兵船将他带出丧命的地方恐怕已是众人共承的大罪! 而谢蘅玖也从一个截住想要予白爷一口温水的兵卒口中得知,他们本就是败了高句丽的海寇突袭又撤退保住了性命的一群,这才被以劳带刑,受令将这些女尸按着国师指定之处运送焚化于荒野隐蔽处的。 “那位神霄真人指定的焚尸处?!如此看来这些冤死的女子还与天家有着极大干系,难怪分明死不足十日却怨怒成了恶魂,还有这个人……他身上的死气同恶斑也都是常年同亡人阴物打交道才会沾染的恶果,如此身形不能是那窃棺盗尸的,何况方才那人说他做过阴冰人,可见是个已经做了多年尸贩子的白匪。” 虽说这虚渺的魂魄身躯挪动艰难,但白爷就在谢蘅玖身旁,因此他还是使出了气力朝其再靠近了些许。 只是自己刚与这比起陆青蚨瞧着还疯癫的失魂人刚四目相对,此人便发出了撞邪见鬼的尖叫,而也正因如此,谢蘅玖感到自己身子开始不由自己地摇晃,好似有着无数只手要将其撕裂一般地头脑也随之昏沉。 当视线彻底模糊时,他瞧见了那船舱当中又被抱出了一个并非惨亡少女的活人,那是一个衣袍还带着些眼熟的少年…… 此时两只停歇在九如坊腐尸之上的黑鸹对着腐尸的残骨食之无味,而准备展翅朝向楼中那个垂头而立,却毫无生气的男子时,一股寒凉海腥的劲风却从窗外急急窜入,如同武师手中的快刀一般从这那四扇毛色黯淡的黑羽旁一闪而过。 当那垂头站立,已经没了气息多时的谢蘅玖忽然两眼挣开,好似险些被海水溺毙地大口喘息。 干呕了几声之后,那两只黑鸹早已折翼断骨,眼神惊慌地变作了腐尸身旁垂死挣扎的惨烈模样,而那依旧气息不稳的人并未朝它们偏去一眼,反倒踉跄着步子先朝尚有陆青蚨昏睡的雅厢奔去,而后又连布挎都来不及整理便匆匆下了楼,朝着九如坊东北向的海崖奔去了。 暮霞赤,生异事,若是赤霞两日至,大祸大灾眼下事! 这一句话是阿青乃至整个城隍庙中师兄弟都听着庙祝在黄昏十分呢喃过的俗语,并且作为一个被岛中许多香客都夸赞过其岭南口音纯正的人,唯独在自言时候才会流入出他原本的乡音。 譬如这一句赤色暮霞的俗语,庙祝念起时便一定是那青峰派祖庭所在的巴蜀口音,以至于就连阿青自己都诧异,为何就在他瞥眼见到那漫天的赤红泼墨时,从未去往巴蜀的他竟脱口而出了与庙祝相同的音调。 “对不住……只是大师兄同师伯还未回来,我……” 面对着齐齐朝着阿青投来诧异眼色的袁师兄同谢蘅玖,他窘堪不已,好在此时那煎煮着汤药的伙房当中有了滚沸的动静,他赶忙跑出了这间又被做了伤病安置屋的旧殿,还不留神地撞上了手中抱着法袍法器的王明白。 王明白依旧是那副神智有些疯癫的模样,但比起自己苏醒过来的那日,谢蘅玖倒是觉得此时的他有了些正经,只瞧他从与陆青蚨平日衣裳破烂得不相上下的袄袍中掏出了一罐创药便朝谢蘅玖掷去,而后便在那张前些日子刚躺过陆青蚨,而今又躺上了个奄奄一息的少年道人的供桌边沿拧紧了眉头。 “真是日子太平久了,你们这些后生成日也不知受了哪些心思歹毒的老东西蛊惑,成日竟妄想光耀门楣还是扬名立万的痴梦,末了来命在黄泉路关了,还得连累我这事不关己的避世人!” 袁师兄挤出了一脸哀求,以为又得费好一番口舌才能使得王明白出手救人时,怎知其忽然手上成诀,在一阵极快的呢喃之后跺脚敕令地将咬破的指腹抵上了这少年道人的眉心。 只瞧原本已经气息微弱,身子发凉发僵的人竟然猛烈地抽搐起来,即便王明白还未开口,袁谢二人便已经默契地在其肩头与双脚发力,这才没令人因此滚落下地。 第194章 第194章 难见法 “让你们理他了么!真不会察言观色,老道今日是要让你们开眼界瞧瞧何为当世太乙天尊,还不快去替我备坛,准备救这自不量力的小子!” 王明白瞧见袁谢二人的举动之后气急败坏地将手诀扯下,孩童撒泼一般地甩手跺脚很是气愤,袁师兄为难了片刻之后只好卸下了在青年道人肩头的气力。 而与此同时,那似乎也受了法动殃及而阴邪缠身的白爷也在昏沉当中发出了狼啸的呜咽,两只手还将盖在自己身上的旧被褥掀踹落地,但显然王明白对他十分厌恶,没对其施药上术,反而是一把掐上了那怪声不断的喉中,还朝着窗外的道童语气不善地使唤他们去伙房小灶上拿来他煎好的“苦断魂”。 “破衣教的小子,你识得这个不自量力的么?” 王明白碍于两只手要钳制住越发不老实的白爷,这就只好朝着那濒死的少年抬了抬下颚。 谢蘅玖晓得那日诊脉探经的时王明白已然知晓他是阴山弟子,此时如此问话,恐怕他怎样答都会害了这位道友,只是若说了实话,那海崖边的秘密又难保予城隍庙中招惹麻烦,因此他还是点下了头。 “青竹派与破衣教向来交好,今日瞧见师弟遭了如此大劫难,即便是我也做个自不量力的搭上性命,也寻不到不救人的由头!” “那你们不如就在那死人堆里丢了命罢!省得活着出来了还殃及无辜,也扰了我这正月初八要往官富山去行香访友!那个老东西比着你们当家的老小子还没用,成日清修不出名堂,一手鸡煲却做得还能有些名声。” 话罢之后王明白好似将今日自己不得食上临岛佳肴的气都朝着白爷身上撒似的。 他撤下了一遍手遏住其喉间的气力,而后又快又狠地在其侧颈及气舍穴重戳两下,随后一把抢过道童手中的“苦断魂”就朝他嘴里猛灌,瞧得一屋子的人都感到舌根发苦而不仅也五官凑紧地显露出痛苦。 还未等白爷那因为药苦而抽出的动静停歇,王明白便又朝着满屋子的人没声好气地使唤了各自的活计。 虽说从那几个年岁不大的道童乃至袁谢二人皆应了下去,但显然只有谢蘅玖一人明白了他到底要如何救人,而城隍庙中的弟子则都有些诧异,或许更改说是眼中流露出对王明白的难以置信。 “师……师伯,您……您还真会祝由医坛的科仪么……” 袁师兄疑惑刚出,便被王明白追着半间屋子的打骂起来,可想而知他来莞香岛的年月里当真是从未开坛过那浮生堂的祝由秘法,要晓得其实在祝由本家三处握着传坛秘法的分炉当中,这浮生堂可是做蘸起坛最是拿手的一家。 “反了!反了!当真是凤凰落难成瘟鸡啊!若非你们家那两个管事的老小子晚归了这几日,老道恐怕还不晓得何年何月才能听到你们这群崽子的心声!晓不晓得当年多少病属香主只为求老道能够开坛救人而一掷千金,甚至还在我医堂里跪着赶着要予老道当牛做马的!” 袁师兄实在不堪这同闹腾,好在谢蘅玖替他掩护遮挡,这才令他有了契机逃出门外。 谢蘅玖本已做好了独自招架这老泼皮的攻势,怎知王明白在疯癫当中忽然将房门合紧,再转身时竟变作了一副正经严肃的神色。 兰/生柠檬 “老道只问你一句,谢惆月那妖妇打从弘治之后便一直四处拉拢着各路牛鬼蛇神,瘴气恶徒,而这其中是否还有祝由别家的?或者……你可晓得那应天府地的上方山上有着一座怎样的野祠?” 这话令谢蘅玖有些为难,因为他实在是玄冬堂中最少踏入容音楼或是谢惆月在闽地几处别馆的那个,祝由有着哪些被拉拢的他当真不知晓,但正因那花清童的虚境让他知晓了,少说这五通邪神中至少有一鬼,曾是容音楼的座上宾。 谢蘅玖将花清童曾化身俊美男子至容音楼行乐告知了王明白,并且还将自己如何救下这青竹教少年是因有那被北地的水师兵船中被抛荒焚化的惨死阴魂替其求救也粗略一提,听罢之后王明白瞥眼而向那身旁被四个炭盆围着的少年,语调有些嘲讽地再问他一句。 “你识得这后生的行头是那青竹教的,恐怕是因青竹教总是让你们那些外门的飞鹰走狗吃瘪败惨罢,所以老道才问着你是否识得他,不然你这慈悲可真该被你那师门逐门扫地的。” 谢蘅玖反倒因为这句而扬出了豁达的笑意,恰好此时袁师兄连同其他弟子已按着他的吩咐拿来了开坛所用的器具法料,而王明白则又变换出了他那副神智疯癫的模样,甚至还抄起方才抱入屋中的那柄刃口有所缺损的法剑朝着屋中人乱挥乱砍,嗓音尖锐地疯话再度连篇而起。 “今日就让你们开开眼,老道的‘小太乙’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袁师兄将那沉甸的铜香炉放稳在少年脚旁刚设好的供桌之后朝着谢蘅玖窘堪地笑了笑,怎料王明白突然将那破旧法剑横到他二人之间,还赏了袁师兄一计眼刀。 “你去取一坛老酒同一碗雄鸡血来,血得新鲜,至于你……你去将山上那个弄下来,那两个老小子也不知是不是死半道上了都快十日了还未见人!这几个不中用,若是我行坛当中有何闪失,还得靠着你来。” 袁师兄虽说应下了,但显然提起了庙祝同大师兄的未归,城隍庙中的弟子们都流露出了浓重的忧心。 谢蘅玖回想起了阿青那一句巴蜀方言的俗语,在返回九如坊时问了阿青这二位都是往着哪处去拜访哪些友坛,但阿青却摇头,说他们二人总是趁着大家熟睡或是漏夜时便启程了。 曾经袁师兄值夜想要送他们往埠口去,却莫名其妙地被庙祝呵斥了一番,说他这是在予自己寻灾找霉,从那之后启程的前一夜通常都是大师兄值夜主殿了。 “阿青是因庙祝曾提及的俗语才有了那一句巴蜀腔调,看来庙祝及他们师门祖上与阴山派出自同地,并且明师伯方才问我是否知晓月堂主的座上宾中是否有他的同门或是与上方山有关联的,恐怕也只是个抛砖引玉,他定然也察觉到了这处当家人及大弟子去行香拜年的端倪。” 有所思索的路似乎也没了平日的难行,当谢蘅玖回到九如坊时,只见陆青蚨已经两眼呆愣地立在了门口多时,就连两只手也冻成了青灰的颜色,但就在这期盼之人靠近时他忽然抬手,将一柄城隍庙中予他们日用的剪子悬到了谢蘅玖头顶。 谢蘅玖顿下了脚步,斜眼而向那双空洞带怒的眼中映出的自己,比起刚返回第二日时陆青蚨被梦魇缠了大半日之后好不容易醒来却各种利器自伤,眼下这一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剪子真不能够了令他能够有所惊慌,甚至连心上都疲累得翻不起半点波澜。 “把你丢下大半日是我不好,只是城隍庙中来了位遇上麻烦的道友,你觉得咱们吃喝用度都靠着人家,这会儿装作瞧不见是不是比着阴山派那些杂碎还丧心病狂?” 话音未落,陆青蚨竟十分灵活地将那持着剪子的手臂收回,他的眉头更紧了几分,眼中流露出焦急。 似乎有人用浆糊黏住了陆青蚨的唇间令他不能言语,就在谢蘅玖转向他时,他竟忽然顿下身子,朝着地上那颗仅剩头颅的腐尸狠狠地用剪子扎了几下。 谢蘅玖趁着那剪子被卡阻在这死物眼窝中的契机,脚下发力将头颅连同剪子一脚踢开,凭着眼中的寒凉凶戾垂向陆青蚨那朝上瞥来的杀气。 “自己拣选,要么即刻上楼拾了东西同我下山帮手;要么你即刻要了我这条命,否则我出了大门,你便自生自灭,与我无关。” 陆青蚨骤然起身,一只脚还踩上了他的鞋背,二人鼻尖不及分毫地对峙了半盏茶,就在谢蘅玖有些因为那只被死死踩住的脚背疼痛就要支撑不住时,陆青蚨却又毫无征兆地转身,这就快步而向楼阶,在这个脚背上已有那肿胀火辣的感觉蔓开的人缓和之间,与那颜色惨淡的暮霞一同消失在了视线当中。 待得二人返回城隍庙中时,那些被王明白打发不能靠近旧偏殿的弟子们都纷纷上前帮忙,全因谢蘅玖的左脚已经肿胀得不得已脱去了鞋袜,而那个只有一脸木讷的人也因背着他而汗如雨下,甚至还因为那偏殿的法动而喉中泛起了翻腾。 谢蘅玖抛下了一句让他们提防着些陆青蚨,便强忍着脚上的疼痛朝偏殿外去了。 其实打从他差遣这些道童备坛的东西可知,此时他救下的青竹教弟子之所以命悬一线不仅仅是被同那些女尸一齐被封闭在船舱中时辰过久,更是因他身上那些外创法伤的来源而被了不得的邪物侵体缠身了。 倘若王明白这开坛打邪出了半点差池,不仅自己也会遭到重创,甚至庙中的小辈们也会因为修浅法薄而同样受到殃及,如此一来,还真是他这个阴山弟子在殿外护坛要比着许多南茅法脉更有利于眼下险境。 “唐师兄,明师公这是祝由的法坛么?!为何我听说那湘地王家的法坛多用辰砂雄鸡血开坛打邪,但就在你走之后,师伯竟令咱们把取来的雄鸡血同草灰墨掺和,还……还……” “还把你们都驱赶出来,将那位青竹教小师兄的衣裳祛了,凭着那雄鸡血墨在他身上书满了平日里见不着的符箓可是?” 阿青话还在那唇齿之间泛着窘堪,那手持着城隍庙中供坛师刀,已经立在了偏殿门前的谢蘅玖便回头将他的话接上,令他连同另外两个一齐拉拽拦截着陆青蚨这处偏院的道童齐齐点头,对他投来了钦佩仰慕的眼色。 “打生魂,祝由法脉三大独术之一,也是浮生堂的独门传坛,这术法对主坛术士的修为考量极其苛刻,将本主的生魂同侵体的阴魂一并打出躯壳,并同时将生魂归位,这是稍有闪失便折去性命了的危机!因此即便是门中得以授法之人也会被要求万金不开坛,只救不绝人,咱们今日的确是大开眼界,上一回浮生堂开了打生魂的法坛,据说还是而今禧当家为了救祖庭徐真人,在那正德十二年时候呢!” 只是伴随着王明白在屋中那随灯火一并越发快乱的法罡与诀声,受其术法波及的陆青蚨也越发不受控。 不得已谢蘅玖暂时从门前撤下,协助着阿青他们用着浸过辰砂酒的粗绳将陆青蚨捆在了一张椅上,但从他眼角穴已经青乌凸起的经脉可知,这屋中的形势恐怕还要险恶太多。 方才那番话之后谢蘅玖忽然顿悟,正德十二年的冬月,也正是浮生堂因王明白窃了总坛秘法,偷习出岔而被祝由十九坛联合拷问降罚的那一年,虽说徐真人与许多位万应盟高功在那一年如何负伤的似乎所有人都守口如瓶。 那些关于该年的法教记志也仅仅一笔带过说是徐真人于荷月末返回句容,身负重伤而除去在万应盟七长老中的妙生堂之外,出于医者仁心与同为南派法脉的相助相扶,祝由三大堂的浮、梦二堂当家也赶往句容茅山。 而亦是在那之后浮生堂二当家王明白与当家人一人踪迹全无,另一人则常年闭后山洞府,唯有浮生堂三年一回的神明大蘸才见王禧白短暂现身。 第195章 第195章 门中心 “想必那一回南茅山之上的开坛打生魂,也就是徐真人往着阳癸山布阵困山中那取代了原本山中五鬼其一,并将那处本就聚魂养煞的山变得更乌烟瘴气的五通黑袍大郎君孔一方的那回了!之所以所有入山人都守口如瓶,恐怕是当年万应盟对外宣称五通邪神已全然散灭,不曾想不足廿十年便有了孔一方占山为王,这的确不可让太多闲碎的舌头知晓。” 就在谢蘅玖心底叹到此处时,那贴上了九道辰砂黄符,又有辰砂封上了门窗缝隙的旧偏殿中传出了一声少年的痛嚎。 他赶忙提刀再返回了原本立身之处,只见那些原本鲜红的辰砂已经散出了被烧灼的气味,并且泛出了焦黑的斑块。 王明白的法诀并未中断,甚至就在那声痛嚎之后,屋中还传出了不少碗盘颤响,还有好些不属于屋中这老少二人的动静。 哭喊,谩骂还有比起王明白更疯癫的尖笑长呼阵阵而起,宛如屋中挤满了人,甚至连那几个看守在陆青蚨身旁的道童都满背冷汗,因为就在窗中灯火明暗扑闪之间,他们真切地瞧见了许多一闪而过的人影…… 这场法坛到底是何等的惨烈艰辛,险象环生呢?恐怕不论是城隍庙中的弟子还是已经可算同辈中人里经历过生死大劫的陆谢二人都得缓和好些日子。 阑笙 这间偏殿当中的激烈完全停歇下来恰好是那寅末最后一刻的更响从门外经过,鸡鸣同弯月的高悬在这庙中筋疲力尽的众人当中显得格外遥远,约莫是丑中时候,王明白那口中的敕令已经越发地被屋中鬼物的声响掩盖过去。 从酉时而起,谢蘅玖也三四回地凭着那柄法刀划破掌心以血书符于门上窗棂,这才勉强与那些封住空隙,不知换了几轮的辰砂配合得当,没令屋中的邪物破局而出,成为岛中的祸患。 本以为魂魄有损的陆青蚨会因其中邪物的外扰而再度神智狂暴伤人,怎之还正是因为他在关键时刻挣脱了那捆身的辰砂绳,持起了那柄伤痕累累的破衣祖师剑及时挡在了谢蘅玖身前,恐怕不仅谢蘅玖已经因那破门逃窜,化作了一股黑混烟戾的邪祟一招毙命,那屋中死死护着昏迷少年人的王明白,恐怕也不会幸免。 “比起你的同门,你心太慈了!怎的瞧都不像个城府深重,能够谋划一场弑师杀父而为了摆脱阴山的那等精明人,老道更是觉得……” 话到此处王明白将手中的药碗如同茶盏般地拈指置桌,依旧用他那天生带着些许轻蔑的眼色故意打量谢蘅玖,随后又是嘲讽起他是一把逆来顺受的贱骨头,竟然毫无复兴师门或痴心问鼎的野心,也会心甘情愿地困身于阴山当中! 怎知谢蘅玖听罢之后十分平静,挪动了些许那再次遍体鳞伤的身子端正朝他,口气当中也有一丝取笑的意味。 “您可不也是,即便已经被祝由王家九堂共同问罪逐门除名,可而今还是在屋中日夜虔诚地供奉三皇同那王家的破头老祖七星太公,您如此功高法湛都未脱困于七情六欲,晚生是个冥顽之人,又怎会有那通透悟徹的一日呢!而今尚托着这副破烂躯壳求生,不过只是不想辜负恩师苦心罢了!” 话罢之后他也将喝尽的药碗搁到了身旁那还用好些断竹修补过的一张高几之上。 王明白当作卧房的这间破旧偏殿之中却不比他这个人破烂不堪,虽说陈设老旧,但无论是隔档出的神明厅还是桌椅被褥都是半新不旧的整洁。 这不禁令谢蘅玖觉得他这副疯癫同褴褛不堪,其实也如自己之前总有心寻死那般,不过是换了个法子自罚恶果,盼得心头一些好受,而王明白之所以执意将昏厥的陆青蚨与自己拉扯回他这方寸之地闭门放兵地与外界隔绝,也何尝不是想听他这一句有些刺耳的实话。 一双灰黄枯槁的眼睛在他身上僵了良久,终于因为自己的几声粗粝咳嗽回过神来,而谢蘅玖则忍痛挪动到他的床旁,替这个恐怕三月都难再下床的老者理了理被震落大半的后被。 “逐门除名?你觉得对于一个私闯本家暗阁窃法,又因修习失智而令自己亲胞姐丧命之人,还会有仅仅做一个被唾骂憎恶,却尚有条命苟活如此恩惠么?!南茅也好,阴山也罢,甚至那些自诩最是最是通神近仙的上坛中人,若是门中出了这等逆徒这逐门还不只是予外人瞧看的,又有谁人真正能够下了仙山出了鬼洞,还真正有命逍遥浪迹的!” 王明白年近古稀,能够与那些颇有修为的邪祟苦斗一夜已是耗尽所有,眼下这一番心绪的再度让他喘息困难,面色也变作了刚刚被袁师兄横抱出那间狼藉不堪的旧殿当中的灰褐。 好在他在刚刚苏醒时已交代了谢蘅玖,倘若自己瞧着不妙,便将屋中立柜最上层的瓷罐取出,无论如何也要将其中丸药让他服下,而如此照做一番的代价便是谢蘅玖的指头之上多出了好些皮开肉绽的牙印。 这神药气味谢蘅玖其实在启盖那一刻便已经知晓了正是陆纯贤予过他的那嗅着发苦,入口却油腥甜腻的古怪丸药,只是王明白药罐中的这三颗年月更久,以至于倒出丸药时褐黑的表面已生出了细小的绒毛,但迫于王明白的交代,他还是撬开了其牙关予他服下。 在其稍有缓和之后,阿青也按着吩咐送来了每个一个时辰的汤药与茶水,仅仅只是开门将食盒取入屋中,谢蘅玖却觉得那不算强劲的寒风足以令自己整副筋骨摧残瓦解,以至于他还险些将茶炉放上煨灶时将这铜壶连同其中一并供养予了后土娘娘。 “剩余两颗你服一粒,另外的就瞧着陆小子何时清醒罢!” 王明白终于有所缓和,只是他的嗓音比起方才更加虚弱轻缈了。 可即便身子上更加吃苦,他依旧接着方才自己那通对着道门之中心口不一的讥讽,甚至还拽出了福州府秋德堂,即便他们并未将偷袭阴山术法也因走火失智而在玄夏堂重伤了自己恩师,也就是秋德堂前任当家人,以至于其隔日邪戾逆流攻心,还是凭着自己大弟子大逆出手替其了解才得了解脱! 林出尘虽并未被逐出门,可这全然是因他头脑中那点阴山法籍的不可再外泄祸害旁人,更是因老堂主一口咬死自己是被玄夏堂中人所伤而被自己三弟子救出,因此他终年在那瑶光阁中,何尝不是一座囚牢与自惩。 “我出世落地便在了浮生堂中,再如何的追本溯源也无可能不姓王,但你不同,你也好,那位冷面郎君也罢,你们可都不是生而姓谢的,因此你于你那师父是如何的情感?还有这个……即便是过命,你能够保着他这一回出了莞城又撑到我出手,也该两清了这一世的因果,日后呢?你忽然的不寻死了,可有大半是因他而并非你的通透?!” 谢蘅玖垂头不语,他心头翻腾着五味杂陈的汹浪,既不敢抬眼去瞧这眼白浑浊却犀利透彻的王明白,也不敢去瞥那被安置在屋中矮柜上,昏厥负伤也不能躺平的陆青蚨。 他不是不知该如何去答王明白,而是有着一些心绪好似毒物邪法,倘若见了光明,便是毁天灭地的威力,牵扯着不该为其承苦之人无辜而入自己心头的苦海。 “我……他……将瑞宝记大弟子暗通阴山散播出去的是那五通鬼三郎君的黄邓通,他借着借身主身上残余的阴魄令陆……令陆师兄心智紊乱,我因此受他刀刃相对没能截下那邪祟,但五通大鬼只可对人心动念过的暗续加以言语或是虚境蛊惑,陆师兄定然是恨极了那个名字的。” 话止于此,陆青蚨恰好因为他再次陷入的梦魇而喉中发出了模糊的响动,谢蘅玖走去,用着布巾替他擦了一把那魇出的汗珠,瞧着他肩头上新扎捆的药布又垂眼瞥了瞥自己肩头。 这一回挡下那破门邪祟而负上的伤,竟然不偏不倚地就是陆青蚨在藏匿着他们二人养伤的桂树小院中他鲁莽法动了那“背水”之法引至而来的法雷伤及处,只是这一回他们调转了位置,他将自己认作了他的唐师兄,因此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自己身前。 “人心皆存歹念暗绪,但世间万事纷繁复杂,常人总道一人执着一事一人乃至一念痴傻至极,可细思深窥那颗人心,阴阳相生,不可言之绝对,那些痴极的念想爱恨,又为何不可在其中生出旁枝呢?” 当自己转头时,王明白竟已凭着那一双发颤无力的手臂自己从床上支撑起了大半身子。 谢蘅玖赶忙前去协助,虽说身盖了三层后背,但这副枯皮佝骨的身子依旧不温不热,谢蘅玖有些心慌,生怕下一个时辰这位前辈便会真正成了流言当中他的模样。 “安心,我的死期不在今日,也不会是这莞香岛!” 出言依旧不逊自傲,只是他伸手在谢蘅玖的肩头轻拍了三下,下一刻便换做了一副慈祥老者的口吻,将那因自己方才激起的,令谢蘅玖多承一痛的心上汹浪再施了一计缓和的良药。 “他是缺了一魂,但既然还能错认了你是他师兄,便足以可见他瞧着你这个人并无怨恨,即便不是那黄邓通,那半山的东西也不是这青峰派那些个后生的蹩脚能耐能够让你们安生如此多日的,让你们往着这处来保命的是哪路高人你不必告知老道,你只需记着,你我众生皆是饮食五谷,七情六欲的俗辈,爱恨当中,总得拣选一处才可完渡此生!” 只是这难得正经的一番深意谢蘅玖还未能好生细品,门外便传来了道童匆忙的唤名,说是那青竹教的小师兄有所清醒,只是十分虚弱,因为喂不进温水同汤药,他们没了法子才只好来瞧瞧是否能请明师公瞧上一瞧。 “一群吃完便忘,听过不记的!都帮手着我这么多年寻药问诊,竟然这点小事都不能应对!” 再是哑嗓伤痛,好似一刻不刻薄王明白便比丢了性命还要难受,他让谢蘅玖开了房门,只见那两个道童是携着一副“流马椅”。 三人齐力辛苦了一番,才将王明白弄了上去,临走之前其中一个道童凑在谢蘅玖耳旁告知了他,之所以庙中并无行动不便之人却有着这等物件,全因王明白替人探病十分挑剔并非医者慈悲,但凡有他挑剔出毛病的上门,他装疯卖傻还不成,还会坐上此物故作动弹不得,不曾想今日还真正派上了一回用途! 将那一句三咳嗽的谩骂送走之后,谢蘅玖返回屋中再度坐回了陆青蚨身旁,此时的他与那些因为撞煞侵体而被纠缠得不省人事的常人无二,与这人相识已有三月,这还是他头一回瞧着如此不安的睡相,眉头抽动,眼下狂跳。 谢蘅玖伸手抓起了陆青蚨那拳头攒紧的右手,摊开之后只觉火烧的滚烫。 若非王明白已经强撑身子对他救治过一番,自己恐怕怎样也要为其开坛退煞,即便是医馆从无病患身亡的“小太乙”发话说,这一个苦头是他必须自己过的劫数。 第196章 第196章 梦中困 “都说祸害遗千年,在你身上应验了好些次,不是么?” 他自言地对着那张紧绷却苏醒不来的脸发愣,宁愿让自己的手背被那还要不断蜷缩的筋退扎得疼痛。 王明白方才那句并未点破的话令他自己心虚,也更深了对陆青蚨的愧疚,他此时只想用这愚蠢的法子,来感同身受些许他所承受的痛楚。 陆青蚨之所以要过这劫数,归根结底还得说回他替谢蘅玖挡下那破门而出的邪祟,但王明白终究是个医道,这打生魂若是打去些仅有些许修行的精怪山鬼还算祝由术法与那些药制的法料胜面颇大的范畴,但当陆谢二人再回到城隍庙时,谢蘅玖便已然感觉到哪屋中的邪戾非比寻常。 那是只有耗费心血去寻觅险恶之地开坛炼鬼,又多年供食了无数血牲贡才可养出的纯粹恶戾,就连被南茅闻风丧胆的止水山中出来的大鬼厉煞也不及与此,毕竟山中并非一人的法坛在炼兵养鬼。 回想玄冬堂,谢惆月与谢苏台再怎样敛财舍得,从那些菜人贩子或是白匪手里买来流民与能够炼魂的亡人做贡;谢蘅玖只觉得若是他们见上一回今日这个,也得因为妒忌与那颗争强好胜的心而咬牙启齿,会想尽法子除掉这个可能除去了句容总坛之外还能绝对凌驾于玄冬堂之上的隐患! -2025声0617S- “这东西的成色……比起他生前就是被选作炼魂养煞而按着法主的需求丧命的,好似被做了他血贡的脏腑与血酒,也得是源源不断地从千百人中挑选符合才行!得是何等富贵与残忍才炼得出这般!” 借着当时陆青蚨愈发神志不清的契机,他让城隍庙的一众师兄弟入了杂间。 他们也都知晓别派行法需回避不可窥的规矩,因此再回到门前时,一道阴山的请兵符已凭着指腹血书在了那不断震动的门板之上。 整整一夜,虽说一个不可出,一个进不得,但王谢二人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配合到一处,眼瞧着屋中扑闪灯火后的鬼影越来越少。 就在谢蘅玖以为不过半个时辰便可散坛时,怎知率先出现的异端便是杂间中陆青蚨的痛嚎,紧接着才是这间已溅上了血点于窗后的屋中彻底的灯熄不亮,甚至就连杂间中的众人都感觉到有古怪的刺骨阴风与男子粗重模糊的喘息平地而生。 “不好!这东西的法主怕是已经开坛对垒,法显兵至了!” 谢蘅玖瞧了瞧自己手中的师刀有些犯难,这若是阴血檀在手还好,眼下无论是身上还是周遭都并无阴山派的法料法器,他只好将这柄师刀丢到一旁,法诀三换,就在第一声敕令而出之后,在门前的地上再度以血书符。 “阴山祖师发阴风,狂风猛雨遮天地,风雨召请阴山将,阴山兵将助本师……” 纵使屋中王明白的法诀已被猛烈的撞击打断了好几回,但谢蘅玖却不敢分神半刻。 当符箓收笔刹那,他好似忘却了自己脚背的肿痛一般一跃而起,罡随诀换地并未因此脊背之后凑近的鬼物动静有一丝迟缓,可就在此时,那杂间方向传出了门板撞墙的猛烈响动。 那几个半大少年再也拉不住冲向这方井院的陆青蚨,而谢蘅玖也因顾及不了身后被其撞了个身形不稳,眼看就要前扑摔地。 这个满眼红丝,浑身阴血藤暴凸的陆青蚨及时伸手将被自己撞上之人一把拽住,但就在同时,这偏殿之上的最后一道尚未断裂的辰砂长符凭空断裂滑落下地,而陆青蚨也被倒下的门板之后那股带着血腥的死物腐气扑得两眼当即恍惚。 如此接连得毫无反应的险恶,可以说来他将谢蘅玖甩向身后,自己凭着那柄祖师法剑胡乱挥砍地挡下了那冲出门中的邪祟厉煞,可真是凭着身上那两枚祸首孽根的青蚨钱才保住了性命的! 虽说青蚨之主几乎都因这祸根丧命绝门,但此物离了他这一任主人太多年月,并且陆青蚨还未被其蛊惑心智,也未因这青蚨钱而得来千金万银的大财而心智大变,因此这东西不会“见死不救”,甚至连谢蘅玖都沾了那从陆青蚨身上升腾而出一股青黄烟雾的光,从而再度死里逃生。 “明师伯当时已重伤在了那位师弟身旁,按理而言他并无可能瞧见这青蚨钱出手护主,更何况关于这邪物的载叙十分少,历任青蚨之主也多阖家惨死,即便是他曾可凭借祝由王家的门第见多了稀奇古怪之事,青蚨钱如何护主这也能见过么?” 陆青蚨再度因为梦魇当中险境而将身上的被褥扑打落地。 谢蘅玖瞧了瞧他周身那些并未有半点退散迹象的阴血藤甚是揪心,寻常败坛伤及,这中了阴毒的经脉若呈现墨蓝已是一等的凶险毒深! 倘若这阴毒深重的血脉被道医判做了阴血藤,便等同于终身一个术士终身不可再精进术法开坛,但像这等还会暂且退散,又能够法显的,不禁令人心中还抱着些若用对药法尚有痊愈可能的侥幸。 “难不成……明师伯是盘算着借这邪物的余戾以毒攻毒做个尝试?!” 想到这处他头一回生出了王明白的疯癫并非全然装出的可能,当即转身想要去问个明白,怎料一直梦话中口齿不清的陆青蚨在他一脚跨出了门时清晰地喊出了一句,截下了这气急败坏的人。 “你是谁?” 那张不知已经不知落地了多少回的被褥再度被粗蛮地拍落,刚擦去不及一盏茶功夫的额上再度汗珠豆大。 陆青蚨那股想要挣脱梦中束缚的神情也比之前更加焦急,就连那撺拳的手也开始胡乱地挥动,好似自己被困牢笼暗室当中,无助慌张。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陆懈,陆懈真的是你的名姓么?” 谢蘅玖那刚拾起被褥的手被这一句惊得松开,他抬头而向陆青蚨时,恰好被他抓上了左前臂,此时陆青蚨的掌心除了滚烫,还可感觉到皮下的跳动,已经他使不上气力的颤抖。 “你快走!快走!碧虚宫……句容的师叔伯……还有万应盟的许多宫庙都要到了,快走!我不想你死,你是谁,恐怕今日之后我们不能再见了……陆懈?你当真是这个名姓,他们为何要这么对你,我……我还要救你……” 谢蘅玖错愕地愣在原地,任由着这个汗如雨下,浑身再度开始抽搐的人拽着自己的手臂晃动,话落之后又一把将谢蘅玖推了出去,这一力道不仅让他那双无法挣开的眼角渗出了泪水,同样也令脚下踉跄之人的眼中滚落了两行烫热。 “快走,快走!我去求师父,去求徐真人,我自小就是他们口中教化不得的那个,你犯了哪些事,告诉我,我替你受罚,我替你挨打,我不会有事,这样,我们总有再见的那日!” “你为何想要再见我?为何想要见一个已经令你身败名裂的人!你不是想押着我上句容扬名立万,想从我这处报了你师父同师门多年来饱受苦楚的大仇么!” 谢蘅玖忽然抬高了嗓音,他朝着陆青蚨贴近过去,自己也如被他染了疯魔般扣上他的指间开始不断地质问,摇晃这个已经唇面灰白得不似活物的人,但陆青蚨听不到这嘶哑的哽咽,而是垂头耸肩,将自己蜷缩起来,口中还不断重复着那句“快走”。 “走?我的路是你予的,你让我往哪处去……” 谢蘅玖吞咽着那口中泛起的苦涩,自嘲地呢喃了一句,也不知是否是陆青蚨的魂魄与那魇中的东西暂且胜了一局,陆青蚨啜泣着歇下了那接连不断地快走,他似乎想要压抑住自己的哭泣,因此不一会儿便将下唇咬出了血红。 谢蘅玖慌乱地替他擦去血渍,可陆青蚨咬着自己的气力却越发地加大。 他毕竟是阴山弟子,平日里南茅术士替信众香客退煞打邪时倘若遇到此类高热不退,多日苏醒不来也不安分的情况需撬开事主的口舌,寻来可阻隔舌齿之物才可开坛行法,否则大多数人都会在法显时咬伤自己,甚至还有因此断舌丧命的! 但纵使谢蘅玖想到了这一处,他也因为心急而昏了头脑,竟将自己那筋退印记还深的指头做了这阻隔。 此时的陆青蚨除去那掌心之外浑身凉如身处冰窖,已经因为指头疼痛也泛起了细汗的人将心一横,这就凭着另一手掐指成诀,咬破了尚未愈合的指腹,将其点上了陆青蚨的眉心。 “四方游魂听吾令,吾持九幽阴山法;吾令妖邪退此身,一法请动四方神……” 当那一声退煞的敕令呵出之后,陆青蚨那猛烈的抽动的确戛然而止,但谢蘅玖却眉头更紧,因为他并未感到有邪物阴魂逃窜而出的动静,反而是那股昨日在他后背不断穿皮扎骨的邪风,竟从他指腹抵着的眉心处窜入了他的体内,予了他心口一计猝不及防的重击。 谢蘅玖因为这心上的猛动而发出一声惨叫,他在身子完全失控之前,凭着最后的气力从陆青蚨身前踉跄着撤开,只是几步之后脚后便磕上了王明白的踏床,若非那床上的被褥足够厚重,想必他还得再添上一处后背的伤痛。 “你是何人?” 这种情形之下怎敢缓和,摔在被褥之上的谢蘅玖急急起身,随手抄起了那床旁高几上的烟杆,敌对而向那面色依旧灰暗的陆青蚨。 此时他依旧眼下狂跳,并未睁开,但那脸上的扬出的奸诈笑容却可瞧出,那些不属于这副身子的东西又将其魂魄打压在下了。 屋中的气息凝固到了一种阴森的静,陆青蚨并未出口言语也未有其余动作,他只是垂着头,脊背笔挺地坐在长凳之上扬着嘴角,无论谢蘅玖多么口吻严厉也无法让其有所动作,三五回下来,竟令人觉得这比之前来势汹汹的东西都要令人觉得无助恐慌,更不知如何是好。 思忖了片刻,谢蘅玖还是靠近了过去,但就在离着陆青蚨尚有一步之遥时,屋外却传来了袁师兄着急的脚步同叫唤。 他那一句让其“不要靠近”的话尚未出喉,这原本纹丝不动的陆青蚨喉中竟发出了一阵阴魂鬼物窃笑般的尖糊响动,而后他一跃转身,竟凭着脑袋将窗户撞破,朝着袁师兄直扑而去。 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殃及无辜的灾难,怎知袁师兄瞧见这破窗而出之人后虽也惊愕得脸色骤变,但他却反应十分敏捷地脚下一偏,反倒也予了陆青蚨个始料未及。 这个被邪祟占了上风的躯壳并未因此面扑摔地,而是被那原本遮掩在袁师兄身后的王明白从容地凭着指上的法诀抵上了天突穴,以一种背躬如山的古怪姿势胶住了身形,甚至从屋中瞧去,还与那北戏丑角效仿家禽的姿态十分相似。 只听王明白口中呢喃着一段湘地方言的法诀,随着如曲的腔调越发起伏,陆青蚨那喉中的尖笑也变作了扭曲的申寅,就在敕令呵出的同时,王明白忽然眼神一厉,毫不客气地将一把香灰发狠拍上了陆青蚨的颅顶。 “你那主子弃了你,你还如此替他卖命,真是条难得的好狗!可惜啊,老道的年岁虽不及你做鬼的年月长,但脑袋却比你这愚蠢得不如早死早散的混账东西灵光太多!” 陆青蚨再度浑身抽搐,他那双眼睛终于在王明白话落时候猛然睁开,只是那本该怒瞪而向王明白的瞳仁却不见了踪影。 那原本的白睛变作了与他面色一般的暗灰,甚至还可瞧见其中有着阴戾般的薄烟在不断翻动。 第197章 第197章 独上山 但即便是这么一副狰狞模样,却也被王明白压制得只有挣扎低嚎的份,可想而知这老道的修行深厚与他那把法料的威力。 袁师兄颤抖着将那浸过辰砂酒的粗绳再度按着王明白所言的从脚踝而起的顺序捆绑上身,就在这粗绳绕上陆青蚨脖颈时,不仅这瞳仁缺失的人再度昏厥倒地,那眼神凶狠轻蔑的王明白也指诀松开,面色骤变地险些从流马椅上摔落。 “死不在这处……也是活受罪……” 他的咳嗽而出的血沫比起出门之前更是乌浊,可想而知为了救下陆青蚨,他何尝不是强撑着气力精神才摆出了方才那副严厉气魄。 谢蘅玖携着屋中那煨在炉上的药茶出了门,王明白饮下缓和之后,又让他回屋去取那已经生了白毛的丸药,说是等不得陆青蚨自己苏醒就得喂下了。 当三人往着那已经被挪去袁师兄等人屋中去瞧那青竹教弟子时他才得知,除去昨日三人舍命救回那位苏醒了之外,他其实同王明白已在窄廊中待了好一会儿,只是要寻到那藏匿在陆青蚨躯壳里的邪祟按讷不住的契机。 “方才那位小师弟有了意识,明师公却未让我们予他喂药,而是将阿青他们用着辟邪符一同封在屋中,只让我与他一道返回,说是若非那邪祟还在,那位小师弟不该在此时就清醒了。” 话到此处,谢蘅玖明白了王明白的盘算,他怕是提前已同阿青交待过,得了他某个讯号之后便入院称青竹教那位有异样,他借机离开实则也是为了令那邪祟有所松懈,而自己……也就成了让陆青蚨彻底失智的诱饵。 “也就只有你能做个筹码了,不然咱们这全都是与他萍水相逢没几日的,甚至他魂正魄归那一日,都未必还记得咱们这些日子!我就算想予这些后生锻炼个胆量,他们都不够资格的。” 王明白自然瞧得出谢蘅玖脸上的阴沉有着对他这铤而走险的责怪,只是此话落下时他们已至这城隍庙弟子们的静室,阿青听到之后那瞧见谢蘅玖的欣喜瞬间凝住,转而瞧向陆青蚨时已是满眼悲伤,被人如此忘记,谢蘅玖不知为何也随着他而心上再度隐隐作痛起来。 “你这小子伤感作甚!合久必分也乃天道中序,缘来缘去,即便是一门师兄弟,父母子女,又有谁人不是各自因果造化,终究有所始终的。” 这番话却令阿青的头垂下更低,也正因屋中多了些人同吵闹,那被搀扶坐起,精神却依旧虚弱的青竹教弟子察觉到了别样的气息,这就两手摸索起来,口中又有所欣喜地唤出了几声“青师兄”。 “元洪堂的小子,你与瑞宝记的十分熟悉么?” 王明白截住那其中一只摸索的手,边探上他的脉动边向其问话,只瞧这青年当即点头,即便自己狼狈不堪也十分知礼地朝着屋中众人颔首,想要用那有些勉强辛苦的笑作为自己添了麻烦的答谢。 谢蘅玖记得,陆青蚨被那阵鬼面黑戾穿膛过背之后并未昏厥倒地,只是因此令那本就在他失魂之后时而无故凸出淤黑的阴血藤瞬间遍布了大半身子,而正当他自己强撑着天旋地转与那脚踝上火辣得犹如断筋裂骨的疼痛起身时,陆青蚨已经踉跄着抚上了那狼藉旧殿的门框。 一场“恶斗”之后的屋中可谓乌烟瘴气,除去那少年躺着的供桌之外已经全然盘碎香炉倒,甚至四面残余的着壁绘的殿墙上,都布满了香灰扑打的手印与比起方才黑戾当中还要扭曲的鬼面,再有的便是……王明白已经裂成三短的雷木法剑同他喉喷负伤溅出的血迹,而那少年当时也口中极其模糊的,似乎正是这一句“青师兄”。 谢蘅玖此时才晃悟过来,少年之所以伸手摸索并非气力全无想要寻个支撑,而是他那一双并不呆滞,甚至清秀文静的眼睛竟是不可见物的,怎料王明白逐一将想要搀扶他的好几人截停打回。 他竟任由着这个身上被药布符纸包扎得四肢生硬的人逐渐挪动到床沿,摸索上了被袁师兄一路辛苦扛入屋中,又如同活死人般的陆青蚨。 “险些折了三条命才换回的,若是这点苦头都吃不得,那老道也只能怪自己滥了慈悲救错了庸辈!即便眼疾再重,也该心里瞧得清最该大礼相谢的恩公是哪个!” 这话令那三个年级尚小的道童都觉得王明白实在不近人情得近乎冷漠,但那少年却不恼,这就松开了好不容易摸索上的陆青蚨的那只手,非要凭着自己气力下床,而后赤足散发,在谢蘅玖百般阻拦下还是将那叩谢的头磕在了自己同王明白脚旁…… 正月廿十,莞香岛的万物众人早已因接连七日的暖阳和煦忘却了海风总比山风险,发难波涛又掀雨的俗语,纵使前一日早已有那胭脂红的暮霞做了警醒,但还是有许多岛民心存侥幸,最终都吃了午后狂风冻雨的大苦头。 “暮霞赤,生异事……” 手心拢着温热茶盏,又立身在那日眺见海崖兵船处窗后的谢蘅玖不由得呢喃出了这一句。 那日安顿好周南深之后袁师兄同他说起,上一回莞香岛的天际之上有如此令人惊艳又心慌的火色暮霞,还是自己年不及龆龀时的两个荷月末的傍晚,而王明白被人弃在城隍庙门侧,也正是那个时候。 今日便是吴时所言的这九如坊能够保全他们安生的最后一日,但即便临近正午,他还是并未有收拾行头离开的盘算,这一回他与那些心存侥幸的岛民一般,也希望这栋令人畏惧的鬼楼能够再做他与陆青蚨待到那晚春十六。 晚春十六是何日子?无论是对于谢十锦忧心谢素魄当年对于止水山中后辈弟子入洞那回对自己的报复,还是因觉得他修行尚浅又容貌出挑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他别说走南跨北地好似同龄法教弟子那般四处行香行法,就连南茅法教聚集重地的岭南都未曾涉足太多! 加之于玄冬堂乃至整个阴山派眼中,这三山教不过就是一个赵宋时已经败予了梅山老祖的蝼蚁之辈,若非这一回被逐门又扯上了五通邪神的因果,恐怕他不知何年何月才知晓此日便是三山教祖庭,那潮州府福宝堂的建坛大蘸。 但纵观这五通邪神的兴衰过往,更有巧合的便是,无论是当年赵宋末年还是洪武六年的天子御诏将五通神定做邪神野祠而拆庙灭坛,也都是那年月的晚春十六。 “说来古怪,恐怕得在离岛之前请教下明师伯,这福宝堂的老宫主道名齐天荣,而那玄女门降星观的当今高功仅与其一字之差!并且这位之所以出挑在南茅诸派前辈当中,似乎不仅因降星观的齐高功功高法身,胆量让许多男儿都逊色几分,曾经整个降星观的同辈弟子中唯独她不入字辈,因此非议也颇大,而她又与这潮州府中供奉‘地头公’为主公的小门户有这等蹊跷…只愿不是我胡乱的联想。” 心中思绪到了此处楼下传来了启门的动静。 谢蘅玖回身瞥了眼尚在屋中熟睡的陆青蚨之后犹豫了片刻,但闻见那隐约飘来的脚步声有些熟悉,还是快步匆忙地下了楼阶去迎,因为来者仅有一人,而此人正是那目不能视的周南深。 “风雨如此,南师弟为何独自上山?!你若忧心青师兄,我瞧着你前几日已经渐好能够法显,你不如借着城隍庙的灵气法动差兵,予我报个信就是。” 虽说周南深携了竹纸伞遮雨,但这雨由海风卷来,因此比起雨季时更如瓢泼,何况九如坊若是好行路,也不会在半山的沿路还残余着不少贼人或是自诩功高的术士因为摔倒而残余的物件同衣料,而对于他来说,能够独行至此简直不知克服了多少困难。 ·2025ǎ06゜17ι· “明师伯虽说嘴上刻薄,但终究他心狠着让我打死里逃生那日便独自摸索下床,乃至前些日子气息平稳后便予他展示一番我习得哪些门中常法都可谓用心良苦,负伤者多少因身子本性的避痛斥苦而沉重慵懒,若是我终日被搀扶或是无所事事地吃着这庙中的闲饭,恐怕会养出再多几处原本尚无的毛病。” 他无论嘴上还是神情都甚是轻松,但袁师兄借予他的旧袄同肩头都已满是水渍,鞋上更是泥点浸透了大片,若说这一路不已是寒湿到了里头,想必说予哪个都信服不得。 将人搀扶入了那炭盆暖哄的屋中之后,谢蘅玖毫不客气地将陆青蚨的鞋袜予他换上,周南深本极力推脱,但仅仅一句,便令他脸上起了愧疚,只好顺从了这番好意。 “你纵使不领我救命的情分,也该为了那些不惜散灭也要寻人救你的姑娘们,若非她们前仆后继地躲着这山群修行的精怪野魂才有三五能到达此处,恐怕你已经同那死有余辜的白匪一齐成了海崖旁的残骨焦灰了。” 回想起那些被随意拣选,抛扔堆叠在船舱当中,最终要么毁尸荒野,要么被做了他人盘中餐或是与自己并不相识的男子合葬同棺,这就做了人妇的少女们,周南深死里逃生后的这些日子何尝不是日日的心头翻腾,悲愤惋惜的! 他向来被夸赞知书达理,谦逊随和,可此时他却拳头紧握,无论因果如何,他也想做一回像青师兄与平师兄一样打抱不平,即便也会遭来师长颜面扫地,身罚于句容众人围观当中的孽徒或忤逆之辈。 “今日我趁着庙中筹备勾陈大帝宝诞的坛贡独自上山,除了忧心青师兄与恩公师兄你们,更是想告知你们我因何会在那天津卫中古怪南下的水师船中,庙中的师兄弟待我极好,实在……” “实在觉得他们不该知晓再多的而今法教动荡与世俗险恶,何况明师伯尚在人间却极力将自己是身份隐藏于此,也正是希望这收留自己的方寸之地不会受到殃及。” 谢蘅玖抢过他有些迟疑的话头,周南深苦笑着点了头,而陆青蚨也因这终日活气稀疏,死气不断的屋中今日多添了几分陌生的气息而有所动静地呢喃出了几句梦呓。 打从那日王明白将那偷偷藏匿在他身中的邪祟彻底打退之后,他每日清醒的时候比起之前更少了,即便醒来,除去了饮食之外便总是呆滞地坐在屋中,甚至也不再将自己当做唐无垠或是他曾经熟悉的某一人,说的最多的一句便是“还有几日才能回去瑞宝记”。 “腊月廿九那日,几乎所有南茅的宫庙,甚至不少在城郊不远开坛修行的野修都被各种各样的法子告知了陆纯贤弟子私通阴山,并同那连自己师门都悬赏追杀的谢蘅玖狼狈为奸杀害了三山教弟子陈凉棋抛尸城西郊!” 陈凉棋尸横莞城西郊一事的确让谢蘅玖意外,虽说莞香岛因封海而不入之前外客往来得多,但在他们来了岛上的这些日子还是或多或少地听闻了瑞宝记已经被闯门践踏得几乎成了平地,而陆纯贤与其他门人都不知去向,可对于陈凉棋一事,却当真未曾传来半点。 周南深似乎料到了谢蘅玖并不知晓陈凉棋的死讯,这就抬手将启唇的他截下,或许是因为身上已经换衣烘烤得干爽了许多,他一脚精准地把炭盆踢到了陆青蚨床旁原本的位置,令人再次疑惑他的这双眼睛是否当真无救。 这还不算,他甚至一把就摸中了煨炉上的壶柄,将自己与谢蘅玖的盏中添满。 第198章 第198章 人心恶 “一时之间万应盟诸门除去难以置信之外,更是又许多人歹心骤起,除去往着瑞宝记盘算着寻到一点阴域鬼经的蛛丝马迹,更有许多本就不满陆师伯坐在长老位置上的小人去往各处与他或是青师兄往来交好的师兄弟们滋扰羞辱,其实说到底都是想比着其他人先寻到青师兄,在句容的祖师殿中扬名立万。” 谢蘅玖自然冷哼愤慨,想必这些人多半都是那些已经奔波了两月多,希望押着自己上句容的那些,平心而论,他不觉得南茅中人人想要他此人此命有何过分。 除去了法教冤冤相报的世仇之外,当年创建万应盟而论着功绩战果选出的七家长老掌事本就非议不断,毕竟哪门哪派都耗损巨大;可仅仅因为这七家长老或是门第修法的贵贱还是因为在巴蜀时种种机缘巧合的契机就成了恰好撞上了四堂哪个高功当家人,而因此荣耀加身便总会有同辈中人妒忌横生。 “而今奋力寻人的那些,怕死觉得换做是自己甚至可以令而今坊间的传奇故事更精彩几分罢。不曾想他们不仅想用自己这个阴山弟子换一次“翻身”之机,就连陆青蚨这等与昨日交好的也翻脸不认得毫不羞愧!如此以来,他们又同他们口中日日痛斥丧尽天良的阴山派有何差别!” 谢蘅玖怒火攻心而一掌拍上了桌面,却反倒让周南深打从被自己提及了那些不惜散灭救他性命的女阴人之后便阴郁难散的面色彻底放晴了,只是他不似这副年纪的含笑与那好似在打量自己的眼睛令谢蘅玖有些窘堪。 “我可真羡慕青师兄!虽说他总被各家师叔伯斥责顽劣无成,但在我们这些师兄弟眼中,若是寻到他,便绝不会有他逗趣不了的烦闷,也没有他不敢去招惹或是替我们出头的人,而他也总是行运,哪怕是遭了而今的灾难,也有恩公师兄你不舍不弃地守着。” 谢蘅玖觉得自己当着他人面唤陆青蚨恩公已是舌上生结的难受,但眼下看来,自己被人如此称呼才更是令他不知如何是好,他这就告知周南深大可不必如此,周南深却对他打趣了起来。 “我只是忧心自己若是蘅师兄叫顺了口,咱们出山入市时就成了催命符了。” 他当然知晓这就是谢蘅玖,尽管无论是自己还是王明白都在替他极力遮掩阴山派的痕迹与他行法之后不可避免散出的阴戾,但这才是周南深的目的,他可不想自己将险些用命得知的隐情是对着一个不愿用真实名姓面对自己的人坦白。 蓝胜 终究是城隍庙近街临市的人多口杂,因此在这死物遍地的楼中,反倒是他叙说来自己这一段险些送命的历程最适合的地方。 其实打从他们从芙蕖庄脱险之后,他瞧着陆青蚨这些师兄弟们与自己往来的书信告知所暗查到的关于那庄宅中种种邪物的来头,以及到底是何人得知了只有七家长老约定的信香法诀汇总思索之后,他早就联想出了一些端倪,甚至在腊月初十时候他就被林水弦与师兄弟们阻拦过一回。 腊月廿九陆青蚨与阴山弃徒狼狈为奸的消息传开,青竹教自然也被了许多想要从他口中得知其可能藏身处的别门长辈或是根本不相识的野修,他也就顺遂推舟,在除夕这等阖家团聚的时刻身影单薄地坐上了往着涪州去的藤舱。 “这都得说回了腊月初十的深夜,那一日也就刚过子半,我不知为何心燥难眠,就索性思索起来前些日子秋德堂平师兄随着贺灶王蘸的礼一同送予我的平信,似乎也就是隔日,秋德堂便传出了林师叔性情大变险些杀害了后院大管事纪清平逃出秋德堂,而后不知所踪这一事。” 这事情纪平常倒是真草草提及过,但事发时他们正在朱大户府中与那霍泉缠斗,紧接着又是黄邓通借着陆青蚨对陈凉棋那副躯壳的信任“引狼入室”闹出了今日他们的东躲西藏。 如此一来即便是街面上有所秋德堂的传闻又怎会知晓,甚至若不是纪平常也盘算着来莞城躲灾,他们或许真会半点不知。 谢蘅玖不知自己是否该过问那信上的内容,反倒是周南深坦白告知,其实除去了凭借秋德堂在北地做南北行买卖的香主听闻到一些在京师当中无论出入皆是缎履锦袍还是粗布麻衣的茶肆酒楼中,近一年越发多地多出了一些身着道门衲服常袍,却毫无修行人清高反倒总与一些茶客主顾主动攀谈的古怪人。 别瞧他们的言语都与坑蒙拐骗的野修或是毫无修行的骗徒无二,但他们言语之后的内容,却令不少人咋舌甚至因此动了恻隐之心。 “蘅师兄听闻是玄冬堂弟子中最少露面的后辈俊杰,那不晓得可是比起同门更受益于面生的好处,行走于市井会多些契机?可是知晓于寻常人家最是要紧之事都有哪些?” 谢蘅玖简直惭愧至极,其实这一趟亡命到了岭南才是他真切体会到世间人情,于那众生心性的繁复难懂最体悟深刻的一回。 甚至从那钱府踏着晨曦活命而出时,他莫名地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绪,他觉得自己有些羡慕起了那个曾经他鄙夷其圆滑至极的祝晴望,就如同他因谢拾悭痛恨自己不必学习梨园之技而潜心修行那般,他也有所羡慕起了他们对于人世间如鱼得水的精明。 周南深告诉他,市井俗家最重无非缸有余粮,儿女婚配,子孙满堂,因此但凡一家之中有青壮年身缠恶极关乎到了婚配衍后便是头等大事。 穷困至极的人家若是有子女疾亡饿死,反倒比起尚有余粮的人家要心中少结,毕竟在困苦饿极中受着活罪,他们更认为这是因为子女命数比自己好,先了一步去所谓的极乐之地从此享福。 “途径九幽有黄泉,黄泉路上多凶险;即便魂临酆都近,尚有鸡犬二山劫;棺中若无百千万,野鬼村中难周全……” 谢蘅玖用着闽地腔调开始清唱起这一段人死渡魂之前,主坛术士们无论师门哪派都会在焚香燃烛时先行开嗓的曲调。 这曲子并非道经或是可以法显任何作用,甚至经过近千年的传承还尚未有一个确切的曲名,只因其所唱内容乃是人死身亡是如何由魂成鬼,最终再入轮回的种种,因此若非要说出一个曲名,它多半被道门中人称作《哭亡谣》。 “如此令人不感哀伤,甚至有些回味的《哭亡谣》我还是头一回听到!蘅师兄好嗓音,恐怕有心借兴地日后登了哪处梨园台露手一回,或许连咱们闽地那位听闻女相若仙,曲能牵魂的容音楼的‘拾菱仙’都得称赞一番。” 周南深话音未落,耳中便传入了对坐人有所意味的笑声,谢蘅玖用着打趣的腔调问他,若是他从未习过梨园技,仅仅是因为效仿着拾菱仙的腔调唱的此曲是否也有取代他的一日? 周南深当即醍醐灌顶地明了了他因何在如此紧绷的氛围之下突然起调成歌,并且还是如此一首仅仅是在丧家白坛时才可听到的,上不得台面的晦气腔调。 回想起了,这《哭亡谣》似乎是他头一回听到谢拾悭开戏腔,当时他刚过舞象,谢拾悭二人也就快及志学,可仅仅止水山中被各自恩师领在身旁对面相交,便注定了日后他们三人定然因为互相嫌恶排斥而明争暗斗,难得太平。 那一日止水山中来了许多要做盛器的少女与外门弟子同牙行买回的流民,一个浑身脏乱,容貌平庸至极的少女在祝晴望经过身旁,于谢苏台往着祖师洞府去的途中突然冲出了那被鞭策往另一方向去的同伴,一把抓上祝晴望那曙色闽绣的袍摆求救。 此举不仅令这个与她同龄的少年诧异厌恶,更是令谢苏台发出了他那凶兽般震天的笑,并朝着这个被谢惆月硬让自己手下的小子,这就掏出了随着自己多年的一把被祭炼过符箓藩刀,还唤停了已经走出了一些距离的谢十锦同谢素魄等人。 谢苏台俯瞰着一只瘦弱无用的幼犬似的瞧着不断哭泣的少女与挣脱不得的祝晴望,居高临下地对其道: 祝晴望若真想唤自己一声师父便取其心头血再行礼还刀;若是还有那点可笑的慈悲心,他也不会取其性命,只不过自己不会收他的拜师帖,就只好打发他回冬月居,瞧着谢惆月对他的那点喜爱是否已经淡去,自己也可少个累赘。 祝晴望会意之后这就拾起了藩刀,他可是一个瞧见谢拾悭杀人之后毫不犹豫地替他遮掩补刀的心狠,怎会对这么一个弄脏了自己生平头一件好衣裳又素不相识之人生出慈悲。 他甚至还故作出一副手颤惶恐的模样,因为打他入了玄冬堂大门那日便知晓这处富丽之地是比娈戏班更人吃人,心斗心的血腥地,自己若对着这个要被做盛器或是山奴的少女手起刀落得太过利落,那么这些待着看戏的心中难免对他早有盘算,毕竟是不会有人乐意养虎为患的。 “你也别动多余心思,慈心泛滥的,不如还是趁着筋骨不硬,去容音楼练那戏台的功夫罢。” 谢十锦并未偏眼往着身旁,但他却知晓此事的谢蘅玖已经撺拳抿唇,强作起了镇定,可就在这一句耳旁飘下的话入耳中紧接而下,一把陈旧带腐,尚有土腥粘稠的木制法剑擦着祝晴望那举刀的手背飞窜落下。 那符箓藩刀落地时也被溅上了一抹鲜艳如梅的血点,但却令在场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作了诧异。 比起谢蘅玖那极快反应而朝着坡望去的畏惧,谢十锦抬头瞥去时却是一副毫不遮掩的厌恶,而被投以众目的谢拾悭则也逐渐沉下了原本轻蔑带笑的神情,眼睛狠狠瞪向那替原本应该丧命他投剑之下少女身前那个已经血流不止的另一个与其衣着相同的女子。 这一柄法剑显然是那坡上埋着鬼瓮骨塔之处扎地稳魂的法器,纵使只是扎中了女子肩头,但早就浸透了尸水死气的法剑还是令其面色逐渐变作了灰黑,喉中发出的痛嚎也变得扭曲,祝晴望虽不在意谢拾悭想抢去自己的风头,但他这急功近利的举动与鲁莽,恐怕正是予自己埋下了不小的隐患。 “苏师兄,这些姑娘家的可都是素师弟亲自主坛,从罗浮山上得来的准弟子们,虽说那姓葛的老东西满口众生平等慈悲,但挑选弟子也还是将人划了三五等!想必她们能够从流民困户当中被带上山去的,哪一个都是命格可量可考的,你这已成了头一个今日得了血供的,也该让让咱们这些师弟,别让素师兄这个卖力负伤的有成见啊。” 谢惆月的嗓音欢快娇媚,却在这终年阴霾蔽日,鬼哭不断的止水山中听来比着鬼邪的响动还要骇人。 除去在自己宅邸养伤的谢素魄不在场,她因此饶有兴致地瞧向了谢苏台那窘堪又难以服气的脸色,甚至奖赏似的抚了抚谢拾悭的脑后。 “横竖都一样,道爷我又不稀罕这等命贱丫头为奴为供,这不是恰好有不惜命的,这才顺水推舟地想让师弟妹们瞧点好戏么!” 谢苏台自然只能接过这坡上抛下的台阶,他甚至没理会祝晴望调头径自地就朝着上坡路紧接而上,而就在此时,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在了祝晴望身旁。 那被同伴舍身救下的少女又抢先了祝晴望一步拔出了同伴肩头的法剑,在其更加响彻山间的痛嚎尚未冲上天际之时,毫不客气地凭其刺入了谢拾悭原本瞄准的心口处,不仅令那些也是罗浮山准弟子们的姑娘们惊吓昏厥了二三个,更是连押解着她们的外门管事都惊得手中竹鞭落地。 第199章 第199章 必有因 “姐姐,咱们都是活不成了,我是不忍心瞧着你痛苦,你别怪我!别怪着我啊!” 哭腔颤抖地说完这句之后,那手尚在剑柄的少女将脸埋入了两眼圆瞪,已经气息断气了的同伴肩头。 一时之间这上山路上再次人人身形僵直,鸦雀无声,而谢蘅玖立身之处瞧去,这少女并非痛哭,反而还借着这新死之人遮掩了自己扬起的嘴角,并且瞧着唇动。 她似乎还在同伴耳旁说了一句话,若要凭着唇动去猜,定然有着“多事”与“让你当初也坏我好事”这类可谓恩将仇报的混账话。 “师父,这两位师弟……他们是合格的阴山弟子么?” 是啊,阴山弟子需心狠无情,记仇利落,而比起自己这个仅仅拜师那夜独自山中入定一夜之后,便又是高热又是畏惧颤抖了整整一日的自己,祝谢二人简直太是贴切谢十锦予他说道的阴山弟子该有的模样了! 可他等来的并不是让自己向着这二人学习的点头认同,反倒是谢十锦压低了声响的嘲讽。 “鲁莽拙劣的城府,不过是另一种催了自己姓名的愚蠢罢了,你悟你的道,他们……少来往沾了蠢气!” 随后自己便被捏着肩头也往着上坡路带去,反倒是谢惆月与谢拾悭二人擦着谢十锦的肩头与之经过。 也就是那时,谢拾悭开嗓而出了那段被他该得毫无悲凉气息,反倒有着容音楼那等成日春色为词,情爱做调的缠绵粘稠的《哭亡谣》。 此事终了于那个心狠手辣的少女也当真被谢惆月饶了性命,做了个外门弟子;而谢拾悭同祝晴望在那拜师抓缺的法坛散坛之后也未如其他弟子那般当夜入止水山入定自悟三日三夜,反而是被谢惆月那辆装点着贝母金箔的招摇华盖送去了容音楼…… “我方才的话若是令蘅师兄回想起了不堪的往事,还望日后有契机能好生赔罪。” 周南深见着对面没了动静,便猜想到了谢蘅玖的分神,他并未当即将他拉回,只是择了一个自己觉得恰到好处的时机再予他添满茶盏。 瞧见对面人还有心思打趣他“头回见是迫不得已,再见恐怕就是晦气满身”这么一句,他心底也松下一口气。 岚生 眼下实在不适合说道自己的往事,因此若是二人还能继续聊开,或许还可叹一声这止水山闹剧的发生也正是那一年的腊月初十。 周南深话接前叙,当他独自长夜难眠地忧心纪平常与古怪为何前些日子还化解了门前来犯的林出尘骤然性情大变时,本该幽静的院外却炸出了家犬野狗的长呼,这等动静伴着夜风被扭曲得与魂哭鬼泣相似许多,猝不及防地令未眠人心上生怖起来。 披袄落床,平日里师兄弟以及后院的下人在他眼盲之后都不再允许他自己点灯燃烛,可周南深却还如曾经那般熟悉地燃灯筒,只是燃到那盏屋中小案上的油烛时,但无论怎样都无法让他眼前闪过那丝本该是属于灯明的昏黄。 此时再是熟悉不过的卧房却令他这个主人感到异样的陌生,甚至令自己因为烫到了指头而本能地撤手,险些烧去了案上的书簿与被他夹在页中的信笺。 “我的卧房在竹君苑的西南,领着后门街面,当我想出门寻些井水予自己敷药时,却听到了外街远处传出了匆忙杂乱的脚步,甚至还有人踢踹开了那些游荡空街的野狗,似乎撞上了巡夜人,也是他们横行霸道的份,因此一声警锣都未敲出,反倒是竹君苑的后门遭了殃。” 这的确令人惊奇,暂且不论如何做到在申末的衙卒巡街之后还敢如此招摇地在街面上闹出动静,何况听来对这些人的描述实在难以将他们认同为良善,当真撞上了巡夜人恐怕警锣早在十来步甚至更远的隔距之前就该令许多临近厝边好梦被扰,探头启户! “若是你言语属实,那么这些个敢漏夜横行空街,又毫无顾忌地拍门于宫庙居苑的,恐怕也就只能是身着官服,连巡夜人都得避让几分的那类人了罢?” 周南深抿笑地点了头,其实早在这些人离着竹君苑尚有三四十步时,他便嗅到了夜风送来的腥气同只有一些堆积满了弃尸的山沟野地才有的死气。 这死气的古怪令他僵住了身子,甚至忘却了手上的火辣肿痛是因为其中似乎还掺了不该混入此处幽淡甜香,还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努力回想一番之后,他伴着脊背窜上的凉意确认,这正是在芙蕖庄中,陆纪二人入了那主院许久,伴着那方仅在院深顶上盘踞的红褐厚云落下法雷之后弥散了整个庄宅的气味。 反应过来的周南深刚转头回屋,想要拿来那面已经在荷月苦战中磨损更加的阴阳法镜,怎料那几人比起之前脚步更快,这就已经令竹君苑的门板无辜受上了“夜半灾殃”,他只好匆匆将法镜捂入袄中,假装一副闻声启门的模样听着被扰醒而来的师兄弟们靠近过来。 当青竹教弟子刚启下门栓,那门外叫骂汹汹的人便如匪寇劫户的粗蛮将院门推开,而亦是此时,那股其实已经随风入院了一时半会儿的尸腐与血腥气直接杀得竹君苑众人一个猝不及防。 只见来者是七个身着百姓常服鞋帽的高大北汉,而也正因这群蛮徒闯入院中,周南深竟还在他们散出的众多恶臭中,嗅出了一个虽说不算浓烈,却因其独特而无法遮掩的气味,那是桐油浆的气味。 “桐油浆?!如此说来你是腊月初十便已被这些水兵掠走的么?可……” 周南深自然知晓谢蘅玖语塞的缘由,闽地临海,因此时而见到南北往来的水师兵卒休沐出街的契机总比许多地方多,何况凤城郊外向南六十里便是通向小琉球岛群的出海口,这气味想必许多城中人都辨认不会出错。 谢蘅玖当然诧异无比,倘若他腊月初十那会儿便已经身陷险境或是被塞入了满是惨亡少女的兵船当中,那命数再大也不可能有命到了正月初九,甚至就算那些化作了阴魂身的女子想寻人替他敛尸,恐怕都得因尸身腐败也被堆积在海崖边上难以寻觅才是! 那日魂归躯壳之后强忍着天旋地转与喉中不断的翻腾,谢蘅玖一路摔磕着朝着海崖边上跑去,甚至还因这尚未魂正适应而被愈发浓郁的尸腐熏染得呕吐出了昨夜腹中的残余,而也恰好因为这俯身的暂歇,才阴差阳错地令他躲过了几个听到响动而持着火铳探来的老卒。 “定然是这崖后山林的狼兽嗅到了血气靠近,咱们快手一些,若非国师道尊说着这些残败得厉害的一定要泊船此处焚化,我还是觉得同前几回那般,就寻个山崖朝下抛了还节省气力,而且他择的那些山都是寸草不生的死地,还不用提心吊胆着咱们会遭了那林中东西的险。” 谢蘅玖秉住气息伏低在灌木从中,从那被阻拦不再向前之人神情可瞧出,即便他们这班人未曾遇过山兽袭人,其他同样押解女尸去往别处销毁的恐怕是有过不行运的! 但凡瞧着他面庞那条深褐狰狞的刀痕,实在想不出得是如何的故事才能令身经百战之人也满脸顾虑地调头返回。 “其实他们脚步尚远时我就已经知晓来者不善,除去了他们可以明目张胆地横行夜路,还有古怪的便是脚步与入耳的声响,我听到的是三个极其沉重的匆忙加代着一个近乎只能听到鞋尖拖地的脚步,可他们每人出喉都是不同的嗓音,仔细数来有着六七人。” 周南深的疑惑自然因为这闯门得到了解答。 来者是七人不假,但其中三人是被另外的同伴背在背上,面色青灰如同断气了三五日的亡者,口中却不断呼喊乱叫甚至掐尖了嗓子故做哭腔的疯癫,而那所谓的鞋尖拖地,是因为还有一人的腰间系着一段船用稳帆的粗绳,绳的另一端拴着的便是一个面色也难看凄惨,却尚有几分意识的。 这些身着常服的水兵之所以夜半匆匆地来竹君苑叩门,正是因为这神志不清的几人其实早在船行海上时便已变作了这副模样。 据着那三个被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所叙,船往南行的起初他们只是眼色呆愣,而后逐渐地面色不堪夹带油盐不进地时常呕吐,这才被兵长准了休沐,令亲近的同僚借着船泊凤城外货埠修整的一日入城寻医馆,怎知还未待得明日,他们便越发不对劲,子时过后甚至嗓中出声都不是原本的动静,还掏出了藏匿在身中,作为兵卒背水殉国的利器想要戕害同伴。 “看来是由着北地向南,即便再熟悉水路陈府也难免有气候不服,那些船中的姑娘们也就趁虚而入了,你们该是最临近的宫庙了罢。” 周南深又笑道他既对也不全对,几人的确是因南北不服才受染了传中死气从而侵体,因为就在那三个尚无不适的水兵说明了缘由之后,那个腰间系绳的便也彻底倒了地。 虽说尚有意识,但林水弦瞧着他呕吐在院中的一滩青黑污遭中还有符箓的残渣。 人已入门,自然元洪堂也就此燃灯明烛,急忙筹备起了退煞打邪的法坛,虽说周南深瞧不见,可他随坛在殿中旁侧时,听到了不少这些惨死女子生前最后的动静,而在纷乱得令其也险些被那份绝望感染时,其中一句闪过的话语却令他猛然惊醒。 事后师兄同他说起,他还因此被护坛的师叔予过一计眼刀。 “少说那三四人身中的女阴人就有十来个,除去一些亡人断气前怨愤难散的动静之外,我还听到了一句‘我们怕是也会同那些姐姐一般,被在埠口的山后砍了头放了血,然后被国师的弟子如杂物一般地送往南地’。” 在来九如坊之后,陆青蚨曾在将他认作唐无垠时说起过的梦境里便有芙蕖庄中的莲池犹如血海炼狱,几乎每一处莲叶之下都或沉或浮着三五残肢以及被削去了四肢的身躯,还有令他就此惊醒的女子头颅衔咬着前者脑后,发丝作腿脚而形成的头颅百足虫,的确对于周南深而言很难不因此惊惶。 “说来行运,我目不能视的缘由正是因冷面郎君助了两位哥哥脱困而破了那主院中的困镇,这才使得已在院中积蓄了不知多久的邪戾死气扩散而出,由于当时我与文师兄就在主院临近的耳房,所以恐怕我是除去两位哥哥之外唯独还见过那头颅长虫的,也正是他们被谢前辈的法雷在悬空处打得四分五裂后,我也就因为双眼烧灼而昏厥过去。” 他始终带着笑意,温润稳重得不似尚未弱冠的少年,但谢蘅玖却因此心酸,不曾想那芙蕖庄中比着所有坊间传奇话本听来更毛骨悚然。 如此恶劣的劫难谢十锦却只字未提,包括陆青蚨与其余入庄的后生弟子们,似乎他们都在此之后选择了少见外人,暗中凭自己调查其中。 周南深这段腊月初十的故事以那三人身中的阴魂被打出劝离,入了元洪堂的水兵们各自行了三叩大礼又予她们化去了打量的金纸做了终了,但七人离去时全然没了入门的嚣张。 林水弦在法坛上逼得阴魂现身同主坛人商量时炉前弟子已全然知晓,为何三营五船仅仅他们几个被阴魂缠身想要让他们也做个惨亡冤魂?全因这几人常年守海漂浮,既无陆岸定所也无家眷妻儿,这好不容易因为败退了东瀛海寇而得了这押解女尸的闲差,从未触及女色的他们竟对着这些本就凄惨的少女做了丧尽天良之举! 如此心境恶劣,他们当然也因泄阳而比起他人更易侵体许多,因此被林水弦点破之后那几个清醒的也抿唇垂头,甚至还有一个当即腿软地叩拜起了殿中诸神。 第200章 第200章 谶言应 听罢此处,谢蘅玖的愤慨近乎将屋中这多年荒置之后本就朽败的八仙桌“催促”得散架。 他的动静也终于让那昏睡的陆青蚨有了清醒的动静,只是这被人扰醒的不悦与魂魄有损而异常的神智,就连周南深也察觉到了那拔床方向散出的怒气。 正当谢周二人同时起身,想要先将他安抚下来时,陆青蚨却忽然一跃落床,赤足散发地就将二人朝着屋外推,力道之大着实惊人,二人因此连抗衡都未来得及,便险些摔出了主厢。 谢蘅玖这就想要咬破指腹,凭着术法让其暂且安定时,那搁在屋中的阴血檀却被陆青蚨朝着他面门使劲投掷而出,若不躲闪,恐怕不是见血封喉,也会因穿膛当场毙命。 “青师兄魂魄还是滚水沸开,我还听到了他其余的魂魄在挣扎,很是痛苦。” 周南深精准地搀上了因为躲闪而摔地的谢蘅玖,但就在此时,那柄瑞宝记的传坛七星剑也被其废物似地砸出了门外,甚至还有二人出行的布挎与城隍庙中师兄弟予他们的衣物。若不是在这等阴森地方,肯定能够遭来不少路人街坊的围聚,交头接耳起这家是何等杂事闹腾至此。 谢蘅玖赶忙抄起阴血檀,拽下了那遮掩老祖鬼面的辰砂符布,怎知周南深此时的身子经受不住这阴木的煞气,即刻便又头脑昏胀,眼角穴经脉暴凸,那与身旁人原本齐齐而向,想要先擒住陆青蚨的脚步也就此顿住,踉跄着摔到了那被扔出的衣裳同杂物之上。 当阴血檀的剑尖直对上陆青蚨的眉心之后,陆青蚨的确僵住了身形,甚至也有所招架不住因为不在辰砂蒙眼,而因楼中残余阴戾有所躁动的剑木而颤抖起来。 此时陆青蚨手中那原本也会被扔出屋外,还是他那少年心智时缠着谢蘅玖予他从庙前街市买来的画本传奇摔到了脚旁,眼中淌下了两行毫无征兆的泪水。 “这……这是怎的回事?为何哭了……” 对着陆青蚨此时模样也毫无防备的谢蘅玖心上分神了仅仅一刹,就见陆青蚨发出了一声尖哑的嘶喊,而后咬紧牙关地迈开脚步直接迎上了剑尖。 虽说谢蘅玖急忙撤手,但还是因其来势太猛而在脖颈处划出了一道红痕。 因那阴血檀撤下的陆青蚨似乎得了些缓和,他绕过谢蘅玖将周南深一把拽后,以至于谢蘅玖不得不去救急不让其又摔回屋中,任由着陆青蚨将七星法剑连同行头一并抄起,朝着那日关平五阴魂现身的窗户又扔出了楼下,而后几乎没有缓和地调头转身,一副要将二人吞食的猛兽模样飞奔过来。 谢蘅玖很是惊讶,自己当即反应便是将周南深推开的动作竟被他抢先了一步,只是即便如此,那面带泪痕,呆滞凶狠的陆青蚨还是调转了脚下,在谢蘅玖尚未站稳时猛扑过去,一把拽上他的手臂之后便将人拢入怀中,任由其挣扎地匆匆下了楼阶。 周南深摸索着门框起身,而此时灌入他耳中的响动已然是谢蘅玖被一把推出了九如坊,而陆青蚨也并未再对其继续攻击,反而毫不停歇地回头,想必是要朝着自己过来。 “闪躲终究不是办法,不妨瞧瞧青师兄到底为何如此暴躁,而且为何我觉得他在哭?” 周南深自打眼盲之后便对周遭声响以及近身之人的喜怒哀乐似乎有了别样的知晓方式,他自己其实也说不明白,但既然陆青蚨仅仅是将谢蘅玖驱赶出楼,那么对自己至多也不过如此。 只见其索性站定,任由着陆青蚨又马不停蹄地将他扛过肩头,大汗浸背地又将周南深抛出了楼外,而也就是在其被谢蘅玖接稳落定的同时,本来刚有云浪平缓之象的天际又响起了闷重的雷鸣。 “这天色恐怕大雨将至,咱们快些回楼中,再想个法子将其稳住!” 可周南深这一回却将谢蘅玖截停,他听到屋中的脚步声又匆匆地上了楼,并且因为接连两趟的狂奔,陆青蚨甚至还因为腿脚脱力磕绊了楼阶。 “虽说不知为何青师兄醒来之后就如此鲁莽,但我能感受到他对着咱们并无恶意,甚至就在你被门槛磕绊又撞上了栅栏时,他还有所波动,似乎很是内疚。” 谢蘅玖虽然觉得周南深目不能视却自理识路,甚至还能在命悬一线时将师门的法器依旧藏匿在身,未被那些不比匪人贼鼠好去哪里的水兵搜刮很是厉害,可若是失魂丢魄的人还能够有稀薄神智知晓自己举动如何伤人,恐怕千百年来能够幸免惨死此类手中,或是被外邪侵体而做了交替的冤魂会少了不知多少! 斓2025岚06ls17蘭笙 今日的险象环生简直堪比了谢十锦借他手自戕的接连不断,尚未等得陆青蚨再度下楼,那刚刚宽慰他话落的周南深忽然面色巨变,反而捏上了自己的腕子开始朝着通向海崖的那侧狂奔起来。 就在被陆青蚨抛扔下楼的那些杂物日用绊住脚下时,一声足以令耳鼓破裂的巨响在背后炸开。 谢周二人近乎同时抬臂而上彼此的后背,在那股因为九如坊遭了雷电突袭而瓦砾四溅的刹那,他们前扑倒下,幸免了与身旁那些尚未甲子的数目一般得了个拦腰断裂的惨烈。 “青师兄!” 这一声叫唤令周南深不仅喉中涌上腥锈,当他二人冲破了后背断枝碎瓦起身之后不仅满身狼狈破烂,更是接连地呛咳出了血红。 瞧着眼中闯入的残破与已经赤焰大燃的九如坊,谢蘅玖虽说明了了为何吴时告知此处只能保全他们廿十日的周全,但他同周南深却顾不得自己缓和,这就要冲入九如坊去救人。 怎知那助长了狂风大雨气焰的云浪混天似乎还觉得九如坊的惨状不够尽兴,这就又落下一道瘦电阻停了二人,也令九如坊的门前多出了一道近乎半尺的焦沟。 “蘅师兄别冲动!这天雷不似法雷指打由人,眼下怕是还有雷落,青师兄……你别将自己也折了进去!” 话虽如此,但瞧着这仅仅瘦雷就能劈裂山石同大雨化作了火油一般越发冲天的火光,谢蘅玖实在觉得自己的安危不值一提。 正如那日王明白的言外之意,他之所以有了生念并非顿悟或是全然为了知晓谢十锦的谋划与背后加害之人,逝者已去不往复,他不想认下,也不敢认下的便是他早已不是仅仅想要还清陆青蚨救他于生死线的人情债! 此番莞香岛一遭,那苦断魂让他彻底醒悟,他的生念,追逐,企盼同早已灰烬的心上能够生出的那孤独的新芽,竟是有名有姓的全是一人的面庞。 “南师弟……” 谢蘅玖这沮丧你呢喃令周南深那竭力阻他的力道因为错愕而撤下,随后他便听到了阴血檀被抛掷落地的声响,即便再想发力,却被谢蘅玖死死按住了肩头。 “多谢你知晓我的身份还能如此同我相处,唤我一声师兄,阴山派同青竹教的多年仇怨,你即便手刃于我,也是我死有余辜!” 周南深当然想反驳,可谢蘅玖却再度将他截停,留下了一句若是自己也再出不来,他下山之后便替他同陆青蚨向王明白的救命大恩谢过,若是还能见到陆纯贤,便说自己未能护得陆青蚨周全,与其共死,也算是对着他替自己保管阴血檀与那尚未知晓藏匿处的鬼经残卷的微薄报偿。 话音未落,谢蘅玖也如陆青蚨般猛然发力将人推远,自己则跨过焦沟,朝着那已经蔓延到了楼下的火海无畏地赴身其中。 仅仅跨过高槛,那股因楼中杂物而焚出的浓烟便令谢蘅玖即喘息不得,也目不能视,只觉无数双火烫的手想要将他的皮肤衣物哄抢撕碎,甚至连烧灼的杂音都幻化做了对他这个不惜性命之人的无忌嘲笑。 凭着眼中那因为熏得痛辣之后本能的泪水,谢蘅玖瞧见了他已经置身跳动的赤红当中。 他深知还能见路识景不会太久,因此赶忙提起已经泛焦的袍摆,踩着已经全然做了焦糊的残尸灰烬冲往楼阶方向,而不出他所料,在他抬眼朝上时,陆青蚨也因与他碰撞了目光而诧异无比。 陆青蚨喉中再度发出了那又哑又尖的吼叫,但火海炼狱当中别说如此自绝的举动,哪怕是口鼻无遮就足以令受困之人早些丧命,可是对于一个神智全无的人而言,他怎会晓得自己已是立在了死门之前。 知晓自己是即将丧命于火海当中,但他的神情却十分恼怒自己不惜性命救出之人竟折返回来,也受起了这炼狱的苦难。 “快走……” 仅仅这二字却令谢蘅玖感到自己的喉中如同被塞入了一整炉的香灰,刺痛塞阻得即刻就因喘息不得摔在了陆青蚨尚有五六步的楼阶上。 陆青蚨那两股眼泪再度将面颊冲刷出了两道水痕,他不顾引火烧上的危机,这就踏入了已被火舌吞噬,已经脆弱不堪之处。 就在他触上谢蘅玖时,身后传来了塌裂的声响,恐怕他方才犹豫畏惧半分,此时定然随着碎木残板一同入了下方的赤浪。 陆青蚨一把将人再度横抱在了胸前,只是方才谢蘅玖那本就勉强的来路已被从二楼塌下的杂物也变作了火焰半丈的不可通行。 慌乱的他在这二三阶之间来回踱步,方才他是瞧见谢蘅玖倒下才不再畏惧那拦截在身前的火焰涉嫌成功,但眼下他并非一人,再度鲁莽地冲破赤红,恐怕自己再是敏捷也会因胸前之人的衣袍变作火球,更何况再往下的楼阶已经烧毁了大半。 已经两眼翻白的谢蘅玖却摸索上了他的肩头,用颤抖的气力安抚地先是轻拍了两下,只是在他效仿着陆青蚨方才将他推搡出九如坊的动作刚刚发力,整个人便彻底昏厥了过去。 陆青蚨神志因此更慌,他焦急地做出了想要直接冲下楼阶的动作,可是刚刚迈出一脚,自己的鞋尖便被赤焰顷刻撕咬了鞋袜,也因趾头的烫热而也摔坐而下,令本就不稳的楼阶更加摇晃。 “六壬法光万丈高,通天达地扫不详;祖师传法弟子扬,弟子有难祖师帮;而今借得祖师令,召请山神救危难,地精得令变风向……” 即便自己脊背犹如刀斩的裂痛,陆青蚨却不肯将怀中之人松懈下半分气力,他颤抖着起身,甚至还低弯了脖颈护住了谢蘅玖的头面,而他自己却已经发带火星,肩头也因烧灼磨损得露了皮肤。 楼中的人虽听不到周南深那掷地有声的法诀连同他手持阴阳法镜罡步飒爽的模样。 此物早在青竹教分炉而出南茅六壬派之前便已传坛了近二百年,听闻此宝物之所以法显迅猛,百邪畏惧不仅是历任传承弟子的坛炼加持,更是因为镜中封存着久远之前那昆仑上座的金仙赠与人世间修行大能的玉虚灵物残片的缘故。 青竹教祖师与祖庭师兄弟割裂操戈时,便是因仅仅他一人悟透修得了这法物的“九幽镜狱”才令自己有了逃亡闽地的契机,否则凭借六壬派的神功同其中修习剑拳之道的弟子数目同功高,他定是毫无生机的! 其实在这遇水更旺的邪火之下起法上术是极其冒险的,不仅仅是因为这雷落仅仅劈中了九如坊,那些比着此楼高出许多的参天木连同山顶都毫无赤色痕迹,更是因周南深终究还是吃了眼盲的亏。 第201章 第201章 仲春初 即便自己耳听再灵也终究不知晓陆青蚨二人在楼中确切,他如此招雷引风极易伤及楼中人,并且眼下回想陆青蚨昏厥惊醒之后的种种异样,恐怕也与这火有所干系! 若是是有人暗中开坛起法招风唤雨来的这火烧九如坊,那么即便他不是眼下的虚弱,凭着他的年岁同修为恐怕人家一法反击,他也就只有当即丧命这一种终了。 正当敕令呵出,周南深近乎是屏息强撑着自己的身形不因那阴血藤蔓上的疼痛以及彻底力竭而瘫倒在地。 好在他潜逃出元洪堂时与荷月来岛时一般胆大,窃出的都是这赤仙八卦的宝镜才在如此虚弱时候还能借力此物让一股不算猛烈的风动同为这火势做了“帮凶”的邪风抗衡起来。 周南深那诀镜一齐指照着九如坊西北侧的破窗,而正因两股皆非自然之力的交锋,一个卷起了碎石焦渣的风璇也逐渐壮大起来,他生怕自己修行不足因此不敢松懈,任由着无数碎石沙粒打在身上。 可终究周南深只是一个身子单薄的人,即便是风璇从他身旁而过,他还是小草被连根拔起一般,脚下被猛然掀翻之后滚下了那弯曲泥泞的下山路。 “这是……南师兄!” 不仅他这个在九如坊楼前的遭了那风璇的苦头,就连瞧见分明大雨滂沱,这半山处却火光冲天之后全部上山救人的城隍庙弟子们也被风璇冲破了这楼侧,而将裂墙与带着火星的焦物随之卷出悬空最后又飞出四散而躲避得极其辛苦。 山路仅仅三人并排的宽窄,两旁便是更加陡滑的石坡,他们若是脚下偏颇半分,都有可能成为那些散落腐骨的“同伴”,落得个前额后脑裂出一个窟窿的死状惨烈。 “救人……救人……” 周南深被前发与鼻尖垂下的泥水呛咳得更加难受,此时他已是通身黄褐的泥人一个,这也是为何冒雨向上的阿青等人目光聚上之初未能辨出他的缘故。 水火不容,两相抗衡,好似这冒险为之的术法,当真令原本助长着火势的天落滂沱被唤醒了几分神智,那撞击上了九如坊的风璇将本就因陆谢初到时损坏的窗户率先撕扯成了它攻袭入楼的“门户”。 风灌墙毁,火海便被从中开出了一道焦黑狼藉的路,这可令那已经散发与袍摆皆是火势窜上,眼看就要与谢蘅玖一同葬身其中的陆青蚨又生出了一线生机。 陆青蚨当即撞破了那正在燃烧的楼阶栅栏,在这离地尚有近百尺的悬空处负重一跃,借着这风璇顽童一般卷吸万物的猛力,在天旋地转当中重重砸入了那条被割裂出的焦黑窄路。 青蚨钱在择主之后会凭借己身邪力令青蚨之主的命数当中多出许多不为人知的行运之事,其灵性便在于,它们早在近千年的被流通人持中知晓了只有大喜才可生出大悲大恨,而人心鄙陋便在于此。 此时这等绝无生还的火狱当中,一个魂魄有损之人能够恰好得风璇助力,除了用去陆青蚨是这五通邪神寻觅的邪物持主来瞧他落地之上恰好散乱着一滩未被彻底烧尽的帷遮与几具死期不算久远,尚有皮肉的亡尸替其挡了这落地粉身碎骨的一劫,实在难以令人能够劝慰自己这是大道情理或者他会拥有如此逢凶化吉的命格! “趁现在,冲进去!” 袁师兄与一个道童早在那纵身越下时已经到了这焦烟滚滚的墙外。 他们虽说为此揪心,但若陆青蚨没能被风璇卷入这无火的窄道当中,他们贸然进入也只是为楼中多添两具焦尸而已,因此当二人将地上那堆尚能辨出尸首的“人”彻底碾压成粉末,他们才一鼓作气地冲入九如坊,将二人拉拽而出。 而就在阿青等人接手过二人之后,那已经毫无气息的谢蘅玖竟因为这悬空摔下的颠簸同大雨无情地打面戳身之后,竟微微颤动起了身子,随后忽然提上了一口气息,尚未睁眼却将那灌入喉中的焦糊带着血沫呕吐而出。 “陆青蚨……陆青蚨……” 无论周南深还是这一众师兄弟们的叫唤,他却不回应任何一个,只是挣扎着启开了眼睛,神色慌张地唤着陆青蚨的名字。 当瞧见这人已经破衣赤足,头面被熏得焦黑地定立在这棵替他们勉强遮去了大雨浇身的茂密枝叶边沿,依旧是平日里那副呆愣地看向他时,二人毫无言语却默契地齐齐扬起嘴角,随后又一齐因为脱力而昏厥了过去…… 仲春初二,次日无论南北皆是炮竹接连,街市喧闹,宫庙香火鼎盛的日子,这不仅仅是因为此日为春种的起始,更是那庇佑山间城中亡者魂歇,五谷丰登与行夜平安的神袛福德正神的宝诞。 今日凡道门宫庙皆为在地的福德正神酬供丰盛地大开科仪直至未中,但今日许多莞城信众自备香火素供希望参坛祈福时,却瞧见不少往日都需要贴背踩脚,拥挤上好一会儿才能进入的法坛殿中。 但此时仅仅是比着平日多了些同样手执香盛的信众男女,且不少人都并非喜悦,反倒好似憋屈了满满的怨气,跨出了宫庙的门槛才敢抱怨叹气,已边返回家中一边与数落的街坊同行抱怨。 “这些道长师公们,平日里对着咱们一口一个神明在天观众生,莫怀黠念莫行恶的,今日可倒好,他们去那瑞宝记搜刮陆师傅的家可是打年前廿九就起始的,论起年关,他们可已经将那破落地方翻找了两年了!这该拿的窃的都已经精光,眼下倒好,就连福德正神的宝诞都不开坛贺寿,今日最热闹的,还是陆师傅那被‘洗劫’空荡的铺头破屋哦!” 一个中年男人嘲讽完这一番之后还不解气,这就将口中随着茶水一并饮下的那碎茶沫啐在了脚旁的地上。 与他同行的另一个浑身针脚窄袖,浑身力夫佃农扮相的同伴则掀开了自己携来的那比着他身上还要“沧桑”的香盛,将其中一个已经皱干的福橘剥开,自己掰了几瓣,又分给了那因为粗茶沫口舌发涩的同伴与他们二人对座一个清修五官,衣着崭新的少年。 小乔 周南深并未立马接过这朴实的好意,不仅是因他为南茅诸门竟对着这一回陆青蚨与阴山弟子并肩谋害竟如此笃信,还不依不饶地从年关之前就闯门而入地搜刮了瑞宝记近一月,这不由得令他有些心上发毛,头脑嗡鸣而令那福橘的果香的靠近也反应得迟缓了些许。 他接过了那几瓣福橘之后并未放入口中,而是将其投入了自己的茶碗当中,虽说此物并非新鲜,但那果香与茶香的融合却尚未受限,很快这两个在同样位于莞城城南的赤真宫予福德正神祝寿而扑空了的二人也来了兴致。 周南深察觉到之后唤来事头婆又予二人买了碗高沫,二人将橘瓣投入其中之后,这原本有些酸牙的福橘竟然有了别样的风味,而令舌喉发涩的茶水也顺滑了不少。 虽说他们依旧没打消那觉得这衣着体面的少年就是个涉世不深,可以诓骗几个通宝的阔家小子,但吃了人家两碗茶水同几块蒸糕,还是主动问起了他是否还有想知晓的事情。 “您二位随意说道就是,我自小甚喜这些南茅术士的奇闻异事,也拜访过许多宫庙,只是本以为今日可以了一个心愿见一回那位传奇故事里的陆高功,怎知在来岭南的路上便听闻了同船闲聊起,说这瑞宝记早在年前就人去楼空,当家人亲传弟子也明目张胆地与阴山孽徒杀害他门弟子。” 话音刚落,那啐茶沫的中年人便来了兴致,他一掌拍上桌面还惹来了不少邻桌茶客的侧目,其实即便是方才,这周遭人口中窃窃私语的也是他们这一桌鲜亮同破落的突兀。 且不论周南深这好衣冠玉的后生怎会在这风尘入碗,满是粗人的茶摊饮茶,他甚至与这二人素不相识却因为二人在赤真宫未能予福德正神祈愿便就慷慨地主动唤来同桌,许多人心底暗怨为何自己未遇上这等好事。 “小爷,你可问对了人,我营生的活计便是来往城南郊予不少酒楼同这些宫庙送菜,倘若不是能够与那些老道聊上几句,咱们也不晓得为何福德老爷的土庙分明在田间地头或是街口树下的,为何要往着他们这些宫庙里贺诞,自然也听到过不少老道们的谈话。” 话罢男子又拿出了两个福橘剥开,他是典型的粗人嗓门,但凡有些喜怒便不自觉地声量添大。 就在此人开始说来自己听来见到的纷杂时,周南深明显察觉到自己周遭的嘈杂弱去了不少,显然是临桌的茶客们也对此也颇有兴趣。 毕竟就在瑞宝记“出事”的那个清晨,帮个莞城几乎全是衲服道袍的修行人,他们有些甚至还因此事撞上了别门的仇家先起了口角冲突不说,听闻年廿九日落,还在城郊那通向深山的路上发现了一个新死的。 周南深离开茶摊约莫是未六刻,他刚行至街口,那两个与他同桌,已经沉默呆愣的男子忽然从长凳上摔落下地,而邻桌也尚有人终于将那口屏住的气息泄喘而出,面色灰暗且在这春寒透骨的日子里,竟冒出了满额满背的冷汗。 “你……你们……也瞧见了?” 男子手中尚捏着一颗完整的福橘皮,他舌头麻颤得令出言十分艰难,但即便很难听清,那已经被碗中茶汤洒上了袄袍的男人也能够明了,在点头回应之间还未能忍住那因为极度惊愕而涌上眼中的泪水。 本来一个外乡口音的随意请两个粗布贱民饮茶就足够古怪,又仅仅只是专门打听那瑞宝记的闲事就还赠了每人一百宝钞不说,离开之后还令两个夜行山路也不忧心撞煞遇鬼的蛮横面相惊得如此出乖弄丑,终于是令整个茶摊的客座都围聚了过去。 他们十分殷勤地将二人扶起,催促着二人说道因何如此的缘故。 “方才那小子好似个睁眼瞎啊!我姑母的孩子便是如此,虽说目明清秀,但却是一双中看不中用的招子,可瞧着方才那位行步自如又是瞧着你二人手执香盛才揽你们来饮茶的,这就解释不清了。” 一个在那下唇依旧粘着他啐茶沫后残余下了一抹黑褐的男人身后有人出言,只是此人显然还尚未缓和,因此只是猛地点头作答,但很快他又摇头,也在一声呜咽之后落下了泪水,如同一个委屈自己的黄口小儿。 这两人显然已经口舌发麻了,反倒是那邻桌也面色惨淡的将自己的泪痕揩去,清了清嗓开了呛。 其实周南深是睁眼瞎他也察觉到了,因此就在那福橘男子绘声绘色地朝其描述瑞宝记事如何被洗劫空荡,与这些日子莞城当中在其门前又发生了哪些怪事冲突时,挨坐的此人就已经蹑手蹑脚地挪动到了长凳边沿。 此人其实早在这古怪的富贵小爷唤他们入茶摊时就被他腰间那绣得精巧的环佩银包粘住了眼睛,他本是城北郊官埠的脚行力夫,但却因而今封海与手脚不净,被班头抓了窃了那账房碎钱而被逐出了脚行。 第202章 第202章 无两样 中年男子沮丧眼瞧着好不容易说成的媒要因自己没了营生而再次无果,这才想凭着自己那几颗干瘪果子而趁着宝诞得几分福德老爷的怜悯让他有条谋财之路,怎料这城中宫庙还是日日蹲守闯门那城南的冥器铺头,拐绕了三处也未有一处宫庙开坛贺诞不说,许多主殿的主炉供桌甚至都未添香添油。 这实在是令虔诚的香客愤怒沮丧,也令许多如他一般因为世道艰辛而想要求个天地庇佑的“不虔诚”者心中暗骂,因此当他与同样手脚不净,一齐做过刺虎的旧友路逢这城南北岔口,又被一副富贵扮相的半大小子莫名招来饮茶时,二人默契地觉得这就是神明予他们的财路,天降横财! 阿珠嫂见这些客座对那两个不自量力之人的自找苦头如此兴趣,只好不情愿予了邻桌那个口舌尚清的一碗炉底的苦茶。 依旧是她平日里的泼辣的性子朝这腰背早年被东家打到难以挺直的男子催促一句,若是他说不清瞧见了如何,这碗茶钱可就得照样地收。 男子的确在饮尽了浓茶之后魂魄有定,甚至因为那不及半刻的恐惧令他已经尝不出这茶水的奇苦,其实也就三五句话,就在那个脚行的男人挪动到长凳边缘,被他瞧见就要窃得周南深腰间的环佩时候,他忽地感到头脑从旁侧被人轻轻敲打了一下。 “我想着是哪个狂妄家伙不晓得你勾爷爷是何人,就想要偏头去骂时,怎知脑袋就开始刺痛生疼,耳中也多出了许多吵闹,这……这不是你们发出的,那动静就好像许多人都掐捏着嗓子效仿戏子唱曲,而且就在耳旁却根本听不清,我眼睛也被一阵烟熏得辣疼,是一股那些宫庙禅院里的香火味。” 原本身旁围聚的好事者都觉得他这口舌能言也没比着另外二人好去哪处,这语无伦次得实在令人费解。 怎知他话音未落,那两个“丢魂”的却再次猛烈点头,企图用眼色告知围聚的他并未诓骗,那个手中还揣着福橘皮的也终于松开掌心,从香盛之中拿出了一把受潮的线香挥动。 “我眼睛瞧不见啊,我就想要喊,结果开口之后你们竟然没一人理会我,我便胡乱骂了几句,那些听不清的倒是因此渐渐褪了,我还恼火说你们可晓得爷爷可是入过三年暗牢的,怎料这会儿我的脑袋,我的身子……动不得了……动不得了……” 口舌磕巴之间他泪水再次淌下,虽说身旁已经有人觉得他扫兴而离开了,但出于这几个莞城小有名气的恶人都不敢寻仇追究的主儿,即便再听不明白也还是有许多人觉得但凡听尽也总能有些茶余饭后打发日子的话头,而且他们也想瞧瞧何等厉害的手段才能令这三人如此威风扫地,是否自己也能学上两分报报旧日仇怨。 男子继续说道,他动弹不得,自然不自主地挣扎起来,可越是发力便越是感觉腿脚肩头更加沉重,还有一股阴凉的气息直吹脊背。 那并非午后入夜的寒风,而是觉得自己东家窃,西家抢而缝凑成的这件袄袍被扒尽了,那风就如同赤条着身子穿皮入骨,令他回想起了暗牢那狭窄严冬当中自己几番想要了解性命的煎熬。 “透进骨头的冻,而且……还有好多个垫脚的人……不……不是人!他们……他们不知从哪来的,就站在他们身旁,没有招子……没有脑袋……没有肚子……没有……” 听罢之后所有人皆是静默,他们兴许是觉得这个因为暗牢摧残本就容貌狰狞的人此时因为惊惶疯癫得更加丑陋,因此这就齐齐将头转向了那两个。 他们依旧是点头流泪,满眼搜寻着有着一个相信此人描述之人,那个伸手要窃环佩的甚至抬高了自己的手,只见其手背上有着些寡淡灰黑的污迹,好似有人手触了哪处灰尘厚重地方,又攀拽上了他。 那同周南深同桌的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一些平日里品性不算端正的听到此处也不由得抚了抚自己已经寒毛倒立的手臂,但与他们不同的便是那些当真只是想听得个热闹的,即便阿珠嫂不开口哄赶他们也彻底没了兴致地散去。 三人几乎是在街坊临摊的窃语同憋笑当中搀扶着离开茶摊的,与他们一同的还有一个面色灰白,垂头微颤的青年人,他们见此人从头至尾也未言语过一句,并且作为游手好闲的他们也瞧着这副面孔生熟,不禁有其中一人与他搭话。 “真的很冻……那风……,但是你们瞧见的……我瞧不见……” 此人嗓音低哑,并且说话时都未将眼睛抬起半分,依旧直钩地盯着自己那一双破旧的方头履。 如若是平日里换做三人中的哪一个都会就此暴跳地予这等后生一顿“教训”,但作为一同瞧见异样的难友,他们难得地反倒对青年安慰了一番。 可是当有人抚上其后背时,却感到此人身子的发凉十分异样,并且他那一双直勾勾盯着的鞋履,也在那福橘食尽而香盛空空的男人眼中生出了一股寡淡的熟悉,但他却怎样也忆不起何地见过,这又不是哪家老爷贵人的嵌玉绣金的稀罕物。 青年似乎也察觉了这三人觉得自己怪异,他终于缓缓抬正了头面,只见其双眼空洞,口鼻扁塌得道不上极其丑陋,却也令人瞧着心上堵闷,有着道不明的怪异。 青年动作迟钝地抬起了手臂,在三人蹙眉秽语当中指向了那个想要窃去周南深环佩的男人,而后他忽然咧笑起来。 那嘴角咧得近乎如同将这张面孔割做两半,并且其面皮之上的皱褶堆叠得并非一个青年人所有,而更像一个朽皮裹骨的老者,或是……一张被揉搓得不再平整的草纸! “你的命……同我一样了……” 只见那生硬迟缓的嗓音再度从这个怪人口中发出,并且令这三人彻底惊惶到头脑白茫的便是,此人的这张“大开大合”却又喑哑的嘴后不仅毫无舌齿,竟还能隐约见到再往伸出的竹骨同捆扎所用的秸秆。 话罢之后三人齐声惊嚎,在一众街坊的熙攘当中瘫软在地,其中那方才被这彩草纸做了皮的东西指过的男人更是不停抽搐,汗如大暑且神智异样。 他咬牙切齿地直盯着这邪祟已经快跑游窜入人群的身影,并且咬牙切齿地不停重复着“你都死了,何来害我”…… 这朝着城中七岔口涌去的人潮着实令方向而行之人感到无比艰难,周南深一路上不知受了多少推搡以及无端的谩骂,好在终究是在这莞城百姓彻底燥乱之前行至了刚入城南那恩荣牌坊西侧的宝琳坊。 就在他还未行至约定的街口,便被一只从身侧伸出的手一把拽入了一处岔巷,没有半点惊惶,反倒是这就松懈下了紧绷温声反问这将自己掳入巷中之人怎的也不遵循约定,涉嫌到了这临街街市的喧闹地方。 “你比说定的时刻迟了,而今城中识得你的可比识得我的多去太多。” 话罢之后谢蘅玖便再度牵引着他再往巷中深处。 此处皆是些画斋文墨的铺头,因此连大字都不识的俗人凡夫鲜少涉足不说,眼下桃月乍暖还寒,能够舞文弄墨之人绝大多数都精贵地躲春在府邸当中,因此反倒便利了这二人在其中遮身避人地做个缓和。 站定之后,周南深忽地反拽上了这只他在离了莞香岛之后对他饮食起居帮助极大的冰凉手臂,但仅仅一瞬他便将人松开,灵活地在谢蘅玖的袖口上抚了一把,令其慌张无比地赶忙撤回不说,这个文静少年的面上竟也显露出了难得的顽皮笑意。 “我……宿店附近有着一家北行杂货,掌柜夫妇是北地人,我便向着头家妈买下了她新裁的一套袄裙……这样想必比着将自己乔装成哪副模样都稳妥许多。” 鹅羣⒎2⒎4⒎41弎1 若说周南深不在此时对着自己这双招子恨意又添,那绝对是诓人骗鬼的! 那日谢蘅玖认下了闽地那处金丝石作阶,白玉雕成了门楣名的容音楼竟就是玄冬堂多年被南茅恨不得飞天遁地也寻不出太多踪迹的“信众堂”之一,他又是那位容貌令仇家对头都得称赞一句绝美无双的谢十锦的弟子,想必容貌也定然不会是庸俗之貌! 更何况他好似已在这处待了自己许久,若是如此都未被人察觉是男子扮做了钗裙,那得是如何的雌雄莫辨呢? 二人就在这生意冷清的“静巷”当中将今日各自打探的情报做了交换,很显然这瑞宝记常年暗通阴山而今坐实,恐怕是陆纯贤师徒未有一人见人见尸之前,这南茅诸门都会凭借各种手段不依不饶地寻人寻那所谓阴山孽徒定在手中的鬼经残卷。 今日谢蘅玖也是大费周折地予陆青蚨灌下了那副王明白交代的稳魂汤之后出门采买打探,除去他们返回莞城,盘算着虽说已有不少法脉将这寻人的气力投往了闽地或是陆纯贤师徒来往密切的各家宫庙弟子。 但他们撞破瑞宝记大门的那日终究是见到了那遍地狼藉同残留得满院的血渍掌印而不敢全然舍弃,甚至就在尚为一身山客扮相,揣着那身买来的女裳刚出杂货行时,几个也如周南深这般扮做了富贵小爷,浑身倜傥的男子恰好落车而入了一家酒楼。 从他们刻意遮掩的手上细伤与火痕就已经知晓他们是道门弟子不说,且从其中二三人那副盛气凌人的姿态也可猜想到,能够对阴域鬼经如此有兴致且身上未有炼鬼养兵的残戾气息的,恐怕不是那两处“屈尊”在万应盟中的碧虚宫同妙极观这两处。 其余的……恐怕就算是其余两坛能够请来天兵天将的也对自己有所企图的,也会出于所处上中二坛的身份同那份清高而不敢贸然动作,毕竟那些所谓的三界平等,不可起歹静心都仅仅是嘴上烂熟的教诲,还如那句,倘若他们真的无穷无念,大彻大悟,那为何几百年来仅仅飞升了个阴山老祖?! “蘅师兄可是在想,为何比起成日同下界秽物妖邪打交道的下坛弟子更有天书秘法飞升大悟的上中二坛也如此不顾被认出身份而也成了这城中别有用心的路人外客呢?” 谢蘅玖却好似连冷哼都觉得浪费气力。 从前他只觉得定然是百年之间的两轮大劫令南茅,乃至道门损到了根基而对自己师门仇恨不已,但就在他被师父这一番好心的谋划出走尘世之后,他晓得了其实人心皆同,不分清俗。 比起那一声声的高功真人,一法请来如何的将爷鬼军,终究不如自己果位圆满,位列仙班来得令人疯癫拼命,上坛又是如何,能够飞升得道便是人心最本质的念欲罢了。 “祖师爷历经满九大劫,又有当真的金身仙友相助而大成得道,这才是阴山派最大的‘怀璧其罪’,我本以为我一世只会是个平庸之辈,侍奉恩师永不出师法成地怜惜这条捡来的性命,可瞧着陆师伯同恩师的情谊才知晓,原来最大的怀璧其罪并非阴域鬼经的百无禁忌或是抗衡清坛上法,而真正的祸首,实则就是祖师爷当年那一最终的一道天雷与云开日明!” 二人沉默,此时街外已有许多跑向城北瞧热闹又有所扫兴的街坊折返了回来,但二人依旧未有离开这街巷的盘算,反而是越发地往着两间铺头墙隔的死巷当中挪动。 谢蘅玖虽配合着这份默契,但他却也不由得因为身处此处而回想起了被祝晴望头回寻到时,那在巷中的苦斗,甚至还有他拿出的那一段书满了血墨符箓的残骨,那股就要将躯壳冲暴炸裂的愤怒,就连周南深都受染得喘息受阻,胸中烦躁。 第203章 第203章 背后邪 “蘅师兄……你对青师兄他……动过杀心么?或是我呢?” 这突然迸入自己的耳中的一问令谢蘅玖诧异无比,他瞧向周南深,不知可是因为今日阴沉又临近日暮渐褪才使得他瞧着眼色深沉,面沉陌生。 “杀?” 谢蘅玖自嘲地笑出了声。 这一字或许对于下坛弟子而言就不可谓一个闻之色变的字眼,而再附属于阴山弟子身上,想必无论是否法教中人都会觉得这么一个杀人索取肝胆,杀牲取血剖心得从不手软的一类邪修应该不屑一顾。 但无论回想起头一回听到《哭魂谣》的那日还是谢十锦自戕的那段噩梦,他意识到自己从未是个合格的阴山弟子,从前不,而今更不是! 他对陆青蚨不解过,嫌厌过,怒过也心疚过,但终究那个“杀”字,他从未动过一丝念想!即便知晓了他就是那个令谢十锦多年以来饱受玄冬堂中人指桑骂槐或是暗中使绊之人,他也曾经在习得小术之后对着兵马起术敕令希望着他们能够惩罚那陆纯贤及其宫庙诸人百事不顺,万事难过,而今真正遇到之后,他却只能慨叹因果奇妙,命数不可估窥,偏偏就是陆青蚨救下了他的性命。 “从未有过,你为何这么来问?可是你独自往着岳州府去时遇上了阴山中人或是又有了哪些流言?” 那日九如坊被天雷劈中,在倾盆大雨中却烧得房倒屋塌之后,他们其实仅仅在城隍庙中停歇了两日便留下书信不告而别了,这不仅仅是因不可拖累王明白等人,更是因就在那日他同陆青蚨被袁师兄二人救出楼中之后,他在视线模糊当中曾经瞧见过一个头戴雨笠,衣着单薄熟悉之人。 吴时不知何时来到了九如坊旁那条通向海崖的山道边沿,不声不响地就只是瞧着他们险些丧命同这百年鬼楼的逐渐覆灭。 次日苏醒之后他强撑身子上山去寻,只瞧见散落着各种焦灰残渣的山道之上有着一柄虽说陈旧,却并非火场中物什的伞盖,当他拾起,解开了捆绑的系绳,只见此物早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甚至其上粉彩精致的绘画也因此而有了渗人阴森之感。 吴时只可赊刀谶言,也正是与他供桌饮茶之后谢蘅玖才猜到几分,他兴许起初并非是这么个沉默少言,出口晦涩之人,但漫长岁月的浪迹同千百年的人心善恶看尽,他太是知晓哪些慈悲不可生,而又有哪些因果不可触的其中奥妙。 寻觅了一番再无其他可疑之物之后,谢蘅玖又回到了那柄伞盖之上,晃悟之后他赶忙同周南深商议漏夜离岛,这就折返了莞城。 那残破的伞盖被虫蛀的恰好为其上嬉戏簪花的五名仙女身上的七门位置,而五仙女身上的蛀洞所对应的位置恰好凭借道门骨相督脉中汇成了“晚春十六”这一日,并且尚有一处虫洞并非人物,而是一支被五仙女拈指藏后的梅花…… “无事,之所以我未与你同青师兄一道返回便是我往着酆都县去,想凭借曾经师门姻亲的关系去拜访那位排教的丰当家,毕竟我在海崖开坛三日想要尽绵薄之力拔渡那些对我有恩的姐姐们时,曾嗅到过一些并非海腥的气味,想必是那兵船还去过别处,并且当时就已经有着不少尸首被丢入江河。” 周南深告知他,那些残魂因为自己尚有怨戾在船中因此才会寻着他开坛摇铃的响声寻了过来,那是一股江河独有的水草腥腐。 他之所以会将自己分得的坛上兵马屈身的环佩典当在了往着巴蜀去路上的岳州府,正是因为他觉得这一路不会顺利,若是自己有个好歹,那阴阳镜到了别门他派是个废物,但若是传坛的兵马因此受苦,这才是真正对不起祖师爷!实在令谢蘅玖觉得哭笑不得又得夸赞他一声高明。 “方才我瞧着同你约定碰面的时辰尚早,就想着寻来些去往宫庙贺诞福德老爷的信众打探一番,可又吃了这双废眼的亏,遇上两个手脚不干净的,我年纪尚小,因此分到的兵马都是太师公曾经在野郊开坛,死于非命又不及上路时辰的游魂野鬼,它们见那男人想要窃玉,因此现身吓退,按着辈分,我就算唤它们祖爷爷奶奶都是无礼,岂敢胡乱发令,只好赶忙离开,好在你也到早了。” 不及弱冠便可对着当年让玄夏堂大吃苦头的传坛灵境法显威赫,这不敢不能阻拦玉中兵马鬼将自然是谦辞。 但这都合乎情理,反倒是方才一众街坊朝着城中岔口涌去的,谢蘅玖原本毫无兴趣的热闹却令他不禁问道 “仅仅只是你师坛的兵马予了那人这一丁点的教训么?” 谢蘅玖如此问出是因这些能够被招入麾下的兵马虽说因为修行在身与那宫庙庇佑的香火比着一般鬼邪妖怪要承得住白日的阳盛阴衰,但它们现身也不会人人瞧见,何况人潮开始往岔口去时已与周南深离开茶摊有了些时刻,那么他们口中有人白日撞邪到底又是何物? 此问一出,周南深却告知谢蘅玖这才是自己为何问他是否对自己动过杀心的缘故,因为就在那兵马现身时,那原本藏匿在自己身后侧方的一股鬼戾也不再遮掩地现了身。 这东西身上的古怪气味同阴戾的涌动都是他所陌生的,虽说也与曾经见识过的阴山兵马有所差异,但其浓重程度想来法主也并非等闲,并且此物唯独盯着自己,而并非旁人。 “你所谓的东西,可是那个?” 话毕之后谢蘅玖眼色冷厉地偏向了那死巷的尽头,周南深则不禁肩头微耸。 2025呏06ǎ17~ 因为就在谢蘅玖将他一把拉过之后那东西便也没了气息,倘若不是见了法主得了令,为何就这么一步之遥时候忽然撤手,而又在他一句话之间,从那寒风也撞了南墙的高墙死路当中再度乍现出来。 周南深本能地想要去拽谢蘅玖,但就在触上袖口时他又将手撤回,后退出了这两墙之间,谢蘅玖则是瞧了瞧那被他触及又收回的地方,而后再度将眼睛落回了那巷中邪祟的身上。 “它……若不是你的兵马怎会在我们碰面之后便没了踪迹?” 言语之间周南深的手已经摸索上了那面依旧藏在袍下的法镜,若仅仅是邪祟有所动作还好,但如若是谢蘅玖对他起了杀心,怕是术法好躲,利刃难防。 谢蘅玖并未着急答他,而是朝着那东西踱进了几步,站定时候手中已捏上了一柄符箓刻得粗糙的新刀。 这是他再度潜回了那与陆纯贤并肩共战了一夜的钱府,从其中拾出的一柄番刀,虽说还未来得及开坛炼化,但对于早就阴气浓重,妖邪聚集之地的物件,多少都不会“干净”,凭其招鬼令魂的,也终究比着寻常铁器要得心应手得多。 “我们的想法没差,当我瞧见你逆着人流赴约时,这东西就在你身后追赶着你,可就在你我靠近时它又突然没了踪迹,直到方才我忆起了一些旧人旧事,这才有所察觉咱们身旁恐怕还有多一双眼耳。” 话音未落谢蘅玖的眼神忽地一凝,拈起这略显笨重的袄裙便朝着那定立不动,面皮已经因为咧笑而皱裂不堪的“人”直扑过去。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东西的法主并未有任何动作,而是任由着自己将他以法敕令,符令贴于这纸扎僮人身中的东西一刀刺了个穿膛破肚,而就在他收回手也眉头紧锁地后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眼下正是这巷中日光退散,星月未至的昏暗时刻,因此那张脸上的扁平更是诡谲得令人足以一眼窒息! 更何况此时它已是胸口破处了碗口的窟窿,不断地可以听到夜风出入的细微声响,谢蘅玖忽然闪过一念,这就调头朝着周南深喊道 “这可别是调虎离山,阿……青师兄独自在住处……” 周南深自然悟到,来不及答他便匆匆地想要出巷,可他刚行出十来步便没了声响不说,甚至谢蘅玖偏眼去瞧,不仅本该尚未出这岔街的人没了踪迹,就连本该还可望见的那些街外晚归的稀疏人群,也不知不觉被替换做了毫无气息的死寂。 就在谢蘅玖打算去救已入了虚境当中的周南深时,那邪祟终于有了动作,他从那胸上的破口起始无端地生出了火星,片刻之后就已变作了一颗熊熊大旺的火球,而在火中的那张面孔依旧还是那好似极力想要将自己面皮撕破的笑容,直到这颗仅是竹骨纸皮的脑袋滚落下地。 这颗头不仅窜上火苗之后并未将那副面孔燃成焦糊,更好似这身子烧做了焦渣残屑对它是一种解脱,当脖颈彻底断裂摔落之后,脑袋就迅猛地朝着谢蘅玖翻滚奔来,令其来不及诧异便已狂奔在了周南深消失的出街路上。 “这到底是哪门的邪法?若说能够借着纸身招魂入灵,令做兵马的就该是‘四小阴’当中的扎彩门的术法,但如今此类大能不是早已仙游便是隐没在冥器将中不肯施展修为,最近的一回有所传闻,都已经是弘治大讨时说是阴山旁系的弟子夜袭万应盟一众败坛高功的灵堂,不仅未能得手还被疑似那瑞宝记弟子的唐鸮凭借纸扎童仆……” 想到此处谢蘅玖忽然顿住了脚下,他不顾自己身形未定便转身过去,那颗依旧火旺不化的纸头颅忽然腾空离地,这就带着赤黄扎眼的光亮直扑他面门过来。 谢蘅玖虽因为心上的惊惶而微微颤抖起来,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想要逃命的本能,当即咬破指腹。 就在那张用着墨彩描绘得活灵活现,却依旧扁平渗人的面孔就要贴上自己时,他一手成诀,嗓门极大地唤了一声“唐师伯”之后,以法诀为刃,这就再一次地从眉心处将这邪祟穿透过去。 刹那之间一股阴寒且满是浆糊气味的邪风平地大起,谢蘅玖支撑了片刻之后还是被这邪风猛退得脚下后退不停,眼前这还尚未有门户中的下人粗仆出来点灯的灰瓦赫门逐渐被扭曲成墨滴入水的涣散。 猛烈挣扎与一声声的破邪敕令无济于事之后,这些房屋散做的颜色彻底变作杂融的灰白,随着一股浓重堪比那日九如坊火海的焦渣力道凶狠地扑上他的面门,谢蘅玖当即眼中痛辣,喉中难受地猛咳起来。 唯独值得庆幸的便是他那被邪风驱赶而停不下的退步,终于因为脑后脊背撞上的闷重而被截停下来。 “蘅师兄!” 头脑嗡鸣昏沉,一双因为焦灰而尚未能睁开的眼睛还未能视,周南深慌张的叫唤便已在了身旁。 谢蘅玖接过那双搀扶自己的手,用着袖子揩去满脸狼狈之后,竟发觉自己已经立在了他们返回莞城之后赁下的这处破落小院当中。 再瞧周南深,虽说他乔装富贵的这身绸袍亦是沾满了焦糊,簪了黄玉的发髻也因奔跑而松散得不算得体,但终归是安然无恙,反倒是那被他锁在屋中的陆青蚨并不太平。 透着谢蘅玖新糊在那朽败窗柩上的草黄纸窗纸去瞧,那盏自己离开之前点在屋中的小烛已经熄灭,并且还有极力压制的啜泣隐约而出。 谢蘅玖赶忙掏出锁匙,刚踏入闷重便险些因为那碎在槛周附近的药罐瓷片而扎穿鞋底,好一番折腾之后他终于将那被附近丧家丢弃的残余白烛燃起,好在除了一些杂乱之外,无论是召请来护院看门的野魂还是门后的打煞符纸都无异样。 第204章 第204章 不清醒 此时陆青蚨正双臂报膝地蜷缩在屋中唯独的床铺角落,他仅仅露出一双眼睛去打量启门的二人。 就在烛火重明,瞧清了谢蘅玖的扮相之后他那涕泪满脸的啜泣戛然而止,眼瞪得似乎要将谢蘅玖吞噬,也因此招来了一通这位被无礼相待的“姑娘”呵斥而向。 “这么一副登徒子的模样瞧哪门子的!出门前不是交代过你安心待着,我回来估不得早晚,你可倒好,又把这屋子搞得乌烟瘴气!怎么不顺手将被褥铺盖也弄得要不得,索性谁也没个睡眠得了!” 这屋子简直墙薄如纸,即便关门闭窗,那夜风的猖狂同临户的一些起居响动还是入耳清楚,譬如此时那赁了屋子予他们的‘东娘’想必是将他的叱骂一句不差地听入了耳中,这就携着两个尚未出阁的女儿蹑手蹑脚地依上了临近这破院的床旁想要再“清楚”些许。 谢蘅玖朝着门外几个身影虚渺的黑影呵斥责怪了几句,他们便在周南深身后逐渐淡没了踪迹。 周南深稳重地跨入了门槛,他听到了又快又清的脚步声朝着临近的那户人家床旁去,便知晓了那几个黑影已经到了那母女三人身旁,遮堵住了他们的耳目。 “我往着岳州去时哥哥你提点了我,乔装做布衣落魄反而更是显眼于那些想要扬名立万的,既然有那两枚宝贝在青师兄手中,你们大可去城中的涵馆或是藩商的宿店落脚,这一处不仅生活不便,恐怕门前也多有诸门宫庙中的熟面孔路过才是。” 话罢之后周南深抿了一口谢蘅玖用粗瓷碗款待他的高沫茶水,随后便仰头好似朝着横梁去瞧。 他的确瞧见了些东西,这是曾经他若不借助开眼的符水法诀或是这面赤仙法镜才能瞧见的“人”,准确地说是三五个虚渺灰白,双脚飘荡在这屋中的“人”。 谢蘅玖将陆纯贤当初为了令陆青蚨躲避那些上门滋事的野修泼皮,以及那些想要逼问芙蕖庄中情况的其余宫庙之人而将其藏匿去了佛山县那桂树小院一事。 其实周南深所言的二处地方他并非毫无盘算过,一来是涵馆乃是官道富贾们才会暂住之地,法教中人本就不想招惹;而那藩贾的脚店更是时常会有些塞外小国的术士入住,只怕是寻常藩商不识青蚨钱,而他们恐怕就鲜少有不识得这能够令人财源不断不竭的稀世珍宝了! 追溯缘由,不仅因京师北地打从杨隋甚至更久远之前便与中原之地通商频繁,更是因就在洪武末年的头回阴山大讨之后,青月谷便因被不少南茅法脉上门要挟分予他们青蚨钱重建师门而败走了不少出塞,久而久之青蚨之主也就有过了西域藩人胡汉。 若仅仅是陆青蚨会毫无征兆地脾性大变倒不算难遮掩,可若是青蚨钱被察觉,恐怕就是徐真人亲自看守陆青蚨也难破这些术士与塞外刀刻的群起而攻。 “恩师同陆师伯想着日后归隐的那处宅院听闻本就因那因果错综而吞去了不少人命,加之我的本命鬼王被收麾之后残骨一直埋在院中,那一处令佛山县城中人谈之色变,反而还连带护了我的周全,此处虽是不及半个时辰便有乔装的法教弟子路过探头,可终究还是瞒了十来日,加之我换着女裳……” =2025√06M17L= 话到此处谢蘅玖有些窘堪,却也令那个被他方才急急灌药稳魂。 已经被药苦折磨得好似又没了一魄半魂的陆青蚨却眼中闪出了别样的光亮,当即就将这个成日托着袄裙照料他起居,从外瞧来简直可谓是难得“贤惠”之人再度惹怒,若非周南深憋笑将人拦下,恐怕那锅底再沸的半碗苦断魂又得入了陆青蚨口中。 谢蘅玖的怒火并非眼下日日提心吊胆的身心疲惫,更有一些他不可开口的往事自嘲,曾经他也在玄冬堂的年席之上,被故作醉态的谢素魄抛来的女裳而刁难过,这个平日里行走市井当中是一副窝囊胆怯的半老儒生嘴脸的阴险小人在师门当中可是另一副嘴脸。 玄冬堂所有人心中都认为他比起暴戾易怒,成日满口污言秽语的谢苏台令人畏惧太多,谢素魄在玄冬堂中倒是一副文绉健谈的模样,但他的话里话外却总是针刀有向地令某一人憋屈至极,但你若反驳或是以牙还牙,恐怕也就会同青年时候的谢十锦一般得拼个命不该绝。 当年因为口角而怒起的谢十锦与谢素魄在止水山中两相争斗得天翻地覆,魂散鬼灭的兵马皆是二人多年的心血不论,他们也是一个险些丧命昏厥了十九日,而另一个则中了其本命鬼王舍身护主的穿膛重伤,直到今日谢素魄天寒咳嗽,都会因为回想起谢十锦当年咬牙切齿。 “你暂且同我们在此委屈一日,明日我便陪你在城中寻处脚店罢。” 那一回的年席太是屈辱,虽说得了谢苏台恰好又与谢素魄有了新怨而顺手卖了谢十锦个薄面才没让他着上那身被此人顺手扒来身旁小婢的纱裙,但终究自己还是有了为了活命而着上这份耻恨的一日,除了感慨造化弄人,还当真寻不出任何一点足以令谢蘅玖能够说服自己清傲的由头了。 听罢他的话之后周南深却摇了头,只瞧他从那绸袄当中掏出了一张墨书的黄纸长符,这就咬破了自己的指腹持诀作笔,用这温热的鲜红替了法印,而面对如此突然的情况谢蘅玖只好急急转身以作避法的礼节。 他那伸去捂住陆青蚨眼的手心被其故意眨动的眼睫而奇痒无比,因此待得周南深敕令呵出,将那手中的符灰撒出门外之后,他赶忙回身,但腰间却被那顽劣得尚未尽兴之人一把捆住。 “你这是作何?” 谢蘅玖极力压制自己对于陆青蚨的怒火朝周南深问道。 虽说不该,但他还真有些庆幸其眼盲的心思,否则被人瞧见此时自己与身后这个泛出些登徒子举动之人的模样,他恐是会觉得自己如此多回丧命不成又能够转做心上悔恨,实在无地自容。 周南深微微蹙眉,此时寒风呼啸的门外多出了二三与自己那调坛而来看门护院的游魂相似的人形黑影,只是他们更加单薄,若非敞门透出的烛火,恐怕就算是术士也难以一眼辨出。 “酆都县我遇上了麻烦,元洪堂炉下传到我手中的兵马这又这几位并未散灭,除非蘅师兄对我依旧戒心不减或是忧心我会坏了你们的好事,否则此处还恰好适合我这几位将爷养伤,我也好问问你们屋中的那几位可是乐意同我一道走。” 他话音刚落,那一双箍着谢蘅玖腰间的手更添气力,并且陆青蚨喉中那低压的滚沸也是他想要周南深留下的意思,谢蘅玖本是忧心他是个被打生魂抢回条命的人,这尚未养足半年还要受着他们牵连东躲西藏地住这等漏雨背阴的地方实在愧疚。 “坏我们好事?为何你觉得我们还能遇上好事?” 但对于这一句反问周南深只是浅笑,答非所问地谢过了谢蘅玖收留之后便朝着这破落院户另一间漆黑的小间而去。 谢蘅玖曾怀疑他能够如常人一般是有兵马暗中相助,怎知他仅仅剩余了这么几个苟延残喘,不知要开坛与蓄养多少年才能恢复如初的“残兵败将”,那么他又是如何知晓这院中尚有空屋与精准启门的? 是否有着哪些阴山派那书卷上百的“南茅杂录”中并未记录的关于青竹教的术法呢?那一份本不该生出的念头还是在他心上冒出了芽尖,指间也不自觉地屈成了就要上术起法的模样。 “不!不可!看来又得寻地放阴入定了,否则……否则用不到晚春十六,我倒先自己死在自己的神智不保之下。” 他急忙咬破自己下唇令理智拉回了些许,他又是许久未能放阴心静了,这并非谢蘅玖自己不想,而是他知晓在九如坊这等阴森死地住了如此多的时日加之近期的接连搏命而在自己经脉中生出的阴戾并非一草一木或是山禽小畜就可盛得住,散得尽的! 阴山派以买来的流民菜人甚至是掳掠仇家宫庙的弟子作为放阴的盛器也并非刻意残忍,而是同根生,药毒依这等常理所在,最是能够承受与确保放阴顺畅且不会倒灌从而令法主经脉爆裂而丧命的始终是同类!而当下的他便是如此,那股因行法因果而折磨他周身愈发煎熬的阴戾已逼近了将他反噬性命的边沿。 谢蘅玖予自己慌张灌下了一碗苦断魂之后,他正要腾挪出自己的被褥予周南深,怎知那个被他敲上命门穴而昏厥过去的陆青蚨竟悄无声息地赤足立到了身后。 这不仅让谢蘅玖毫无防备地撞了个身形不稳,更是令他腰后尚未痊愈的那些淤伤磕上了破旧的桌沿。 那后脊断裂的疼痛令谢蘅玖本能地就要痛嚎出声,怎知这比恶魂厉鬼还难缠渗人的陆青蚨再次将其箍腰入怀,在谢蘅玖启唇刹那凭借着残余着药苦的柔软猛烈撞上他的牙关,又凭着软滑温热的灵活急急将那发颤惊慌,就要与那声就要冲破瓦顶的嗓音一并缠阻在那牙关临近处,而后一口咽入自己喉中。 烛苗忽颤,恍惚的光亮将陆青蚨怨怒的眼色同那面颊一侧上的五指红痕映得忽明忽暗,院中那些虚渺的影子只敢怯怯地窥探,但谢蘅玖偏眼去应周南深的喊话时,它们却没一个敢将屋中到底如何告知自家法主,因为就连这些鬼物都觉得,方才那一计耳光落在陆青蚨身上时,那个出手之人的面色简直如同肉身阎罗。 “方才有只古怪的飞蛾,我忧心是谁家差来的东西所以拍在了墙上,这就帮手你收拾。” 既然那边如此答他,周南深心头再觉古怪都不好多问,那一掌怎会是力道落了墙壁的声响。 话音一落,谢蘅玖当即面色阴沉地拽上了陆青蚨的领口,纵使自己察觉得出那一计耳光令他现在苦头未消,但还是火气难消。 这不仅仅是因这本该属于男女床帷的举动太是突然,更是因自己眼下的女子扮相尚未褪去,这反而令他对陆青蚨与自己都生出了一股道不明的羞怒。 “你是疯癫了还是又没用地被哪个东西占了身子!你可晓得你方才是在……” “我晓得!我是我,我不喜他……他来抢去你……” 这个眼神涣散呆滞,一连沉默了近三日的人终于开口了一句话,并且陆青蚨在口舌磕绊之间还动作僵硬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指向那尚未有灯火的破屋。 新糊的窗纸与朽旧的窗柩在月华之下惨白突兀,也将那窗后来回走动的身影有了几分不似活物的诡谲。 听罢这句之后谢蘅玖再度抬高了手臂,陆青蚨并未躲闪,而是凭借着异样的蛮力将那悬在自己头顶的巴掌硬生压下,将其放上自己的心口。 他任由谢蘅玖嘴里呵斥低骂,他依旧是自打他为了打探城中风声而着上女裳之后那异样却犹如其中烈火不绝的目光凝视着越发慌乱的眼前人。 “不要他抢去你……我要见到你……睡梦里,一日间……” 这嗓音的确不似有了外邪侵体,但话语间陆青蚨再次逼近至二人胸膛贴近,又想要凭着方才突袭的伎俩平息去这对他排斥厌恶,甚至还粘着那为了神智清醒而血迹未止的下唇,可还是被谢蘅玖逮中了以巧攻破的契机。 就他二人再次要唇间触及的刹那你,陆青蚨的瞳仁骤然一扩,而后便在长椅倒地的声响当中昏厥在了谢蘅玖的肩头。 第205章 第205章 再生乱 谢蘅玖低垂着头,强忍着因为施力在其后颈命门也逐渐胀痛火辣的那只手,十分麻利地将陆青蚨架回了那铺稍有施力便作响渗人的破旧床铺。 就在替陆青蚨盖好被褥之后,他在其耳旁又轻又快地低语出了一句,只是除了指间微微一颤的陆青蚨无人知晓。 “前日晴朗,许多尚未被冻死的鼠虫都瞧着这屋子暖和藏了进来,方才接连被我撞上,也算是托你的福,让我借着整理打灭一番了。” 这是谢蘅玖抱着被褥铺盖,将那从城郊丧家弃物当中拾来的白烛残余分予周南深时告知他的乱响缘由,周南深虽也浅笑着打趣了他几句,但在谢蘅玖离开合门之后,他的面色也逐渐沉冷了下来,最终残烛燃尽,这院中也到了每日深夜当中鬼泣哀鸣的时辰…… 这莞城近郊处,曾在二十五年前阖家自缢一屋,早就夜半“闹腾”得有些名气,甚至令好几个打着“行善慈悲”名号最终都落荒而逃的野修行的破落荒院中冤魂缢鬼有多难被驯服入瓮,恐怕是许多高功大能来瞧过,都不会认为一个不及弱冠,甚至眼盲的后生能够收麾自己坛下! 周南深的确是功成坛毕了,即便他自己也再在黄泉路口徘徊了一遭。 说来蹊跷,就在他彻底法斗赢了这院中的冤魂次日,那些原本自发或是被师门差遣来蹲守陆纯贤师徒的法教弟子们在一夜之间又匆匆收拾地挤出了莞城的车马水路,缘由更是令这几个原本盘算着仲春十二再离开莞城的三人也震惊无比。 谷雨之后陆青蚨的神智愈发不清,即便如此,他在听罢了谢蘅玖乔装采买菜肉的新妇得知了万应盟七长老之一的梅山派闲云宫当家人梅云胡忽然性情大变地法伤师门中师兄弟,甚至还持着传坛的梅山法叉杀害自己的大弟子文雍之后,也在那双呆愣涣散的眼中淌下了泪水。 “云当家虽说常被传做是梅山总坛的正传分炉宫庙里最是平庸的当家人,但他终究是在弘治大……弘治那场恶战当中有着护卫弟子,守住万应盟大营的功劳所在的,也正是因此他才被许多有着坛胜战功的师兄弟推举做了而今的当家人!并且也从未听过云当家与谁人有过过节口角,怎的忽然就变得如此不是那位我们多年熟悉的师叔伯了呢!” 为了将这破院当中的缢鬼冤魂收在自己麾下,周南深与谢蘅玖多日谋划又开坛与之法斗了断续九日才令那鬼瓮蜡封符落。 他自己更是险些被这阖家邪祟当中,最是怨戾深重且遮眼设障,戕害了不少流民路人性命的那个乱心散神,在那个窃了自己心思的虚境当中亲手挖出了已随尸埋在荒郊的自缢绳,用着与这邪祟当年相同死状自缢于那埋尸处西南角的死树之上! 秋秋〃玖⒎④⒋⒈⒌㈨⒐③╰→ 若非谢蘅玖察觉他离开时候的异样尾随,这才令他今日只是吃些皮肉伤以及高热难退的苦头,但那脖颈上淤深的绳痕,恐怕得寻得祝由王家的当家前辈一类才可问来消散的药帖了。 谢蘅玖替陆青蚨揩去那面颊上的湿热,而后极其灵活地躲闪过了此人又要如登徒子般轻薄他的行为,灌了他半碗苦断魂之后,这才重叹一口告知自己刻意打探来的关于文雍以及闲云宫而今的四面楚歌。 梅云胡其实对自己的大弟子一直都不及喜爱,却也不厌的态度是法教皆知的,这不仅是文雍其实习法的根器平庸,更是因他此人之所以被梅云胡收做弟子,是因上一任当家人曾被一年老色衰的暗娼携子上门认亲。 那老娼妇十分闹腾,早在她入了梅城时就已经叫喊得半城皆知她当年与梅老宫主的一夜欢情,也因文雍实在同梅老宫主容貌太是神似,闲云宫不得不放人入门,老娼妇再是离开时,身旁便已没了那个孩童,而她自己则在半年之后因为那些烟花楼中的脏病而断气在了惠州府的归善。 那一年的荷月岭南几乎日日大雨,当那个孩童在毫无任何闲云宫弟子或是生父陪同之下,雨夜赶到自己母亲那简陋至极的灵堂时,却发现当年她在闲云宫大殿的梅山老祖神尊下管梅老宫主要去的银钱,竟然分毫未动。 在那装着这些银钱的粗布口袋上,用丹砂纸笔画潦草地写着他的名姓,这是这个低贱的女子平生唯独习得的二字。 “当年梅老宫主对弟子们的遗训之中有二,他自觉因谋划有误而令宫中的高功前辈中了玄秋堂的计谋自责不已,因此不会提点新任当家人而由弟子们择出一个贤能者,只是要求此人必须将文师兄收作首徒,让他在闲云宫安生度日并称其身世是猎户之子!文师兄虽十分刻苦,可无论习法还是悟经明道若是仅仅舍得气力就可功成,恐怕漫天的神明也得轻贱过俗人了。” 听罢周南深的话之后谢蘅玖唯有闷叹一声的沉默。 文雍的身世并非下坛法教弟子中最是别致惨烈的,毕竟有这命数能够习得一法半数的,哪怕是云游野修也多半不会是安逸平和之命,只是这本身负闲言碎语,又勤奋不成还无故成了恩师性情突变之后想要置之死地的,其中的故事实在也令人有些兴趣。 他们三人正在赶往潮州府的车马之上,这雇车的路钱自然也是那青蚨钱的“散去复来,子母难分”而携来的横财,甚至早在莞香岛上时他便拉着陆青蚨去过街市,掺和着二三文钱让陆青蚨在菜摊肉铺中买下些食材,至多隔日这一枚予出去的青蚨钱便会莫名其妙地还复至青蚨主手中! 譬如他们顺手替一些被泼皮滋扰的小铺头打发去了那两个想要趁着开市敲几个通宝的刺虎,事头婆便怎样都要二人手下自家贩卖的小货同十个通宝作为开市的吉利钱,而那分明被付去了临街小贩手中的青蚨币其一是如何到了这处铺头之中的,实在不得而知。 “凭着这青蚨虫的子母连心从而令予出的银钱成倍还复,即便此物并未落入过那五通邪神手中为之利用,单凭如此邪性也早晚会令人心大乱,一人习得一门精湛于身,也难免会生不满仅此,还想要登封造极或是求得浑身诸家所长于己身的道理相同,终究会因命中难承,大道难满而因果相换,令人身后唏嘘。” 瞧着那马夫对三人十分客气地手下了二两碎银,谢蘅玖则在那呆愣之人耳旁指点着予出了被掺入其中一枚青蚨钱的“辛苦钱”之后,周南深不仅再度慨叹。 谢蘅玖自然听出了他有些许暗讽当下与曾经前辈们的惨斗根源,但再是功高盖世也无人能够一世不入市井俗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他们眼下的身份恶名实在扎眼,若是不借用这青蚨钱的邪力,恐怕行至这揭阳县都已是晚春月末的时日了。 莞城中的消息自然还是有所延误的,他们刻意在潮州府城中冒险歇息了半日,听来了不少关于闲云宫因何也出现了如此大乱的各种传言,也瞧见了不少觉得自己蹲守不到陆纯贤师徒而周转来了潮州府的许多法教弟子。 但他们也都是暂歇在府城辗转,只因听闻有人在揭阳县梅江下游附近,瞧见过那个梅云胡手持法器,口口声声称他就是那个在荷月时候令七长老的信香发炉,又坑害死了巩如辰令谢十锦入芙蕖庄围剿七家小辈的那个叛徒! “哎哟喂,那位闲云宫的文师兄听闻年纪而立过半,是位功法平庸却颇有师兄弟口碑的好兄长,怎的就如此善面蛇心,竟私通上了那冷面郎君呢!” 就在陆谢三人乔装成一副三口走亲的扮相刚在茶摊上饮下半碗“水仙”,两三个身着梅山派那枣褐衲服的弟子也随后入座,其中一个针眉细目,腔调尖柔的刚润了喉,便嗓门不压地嘲讽起来。 “怎的他们梅山派别门弟子也如此火上浇油,即便你们文师兄真是大罪在身,由着自己门派押解去句容问罪也不该有他们这等尚未习足三年的份!” 谢蘅玖一遍凑近扮做了满脸疹痕,厚巾掩面的周南深低语,一面在桌下不停地想要挣脱陆青蚨那拽死自己的腕子。 但凡他自己在此人面前女装扮相他便不如平日老实,那日挨了一计耳光与那命门重击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不仅第二日之后一定要随着谢蘅玖去采买打探,更是在街市上好几回险些冲去殴打那些对他这高挑妇人打量言戏的男人。 更有一回周南深非要摸索着替他束发,自己仅仅离开了一刻钟,返回却发现陆青蚨捏着一柄满是锈迹的剪子立在周南深身后,眼色堪比那些随在冤亲债主身后的讨债魂。 其实他们三人的古怪也实在有些晃眼,但对着这家小儿与家主头面四肢上透出的狰狞疹痕,许多人还是如同惹了晦气般连这家那位高挑肤白的少妇都仅仅打量几眼,邻桌的更是有些扫兴地赶忙结账,毕竟那北地怪起的“冬疹”可要了太多人的性命。 听闻若非国师窥探天机令皇城早做了半月药熏洒扫,就连那天家当中都可能被这不知因何而起“阎王疫”而有所慌乱。 周南深一路凝重,此时更是苦笑地告知谢蘅玖,梅山派虽说也是闽粤当中宫庙三百的法教,但因梅山派因功法多在山中训灵炼坛,因此宫庙大多都在深山之中,久而久之除去祖庭大蘸或是久远交好的宫庙之间尚有往来,许多弟子甚至时常因为去别山狩猎而与同门发生冲突,情分少,结仇多,已经是万应盟中多年解决不得的心病其一。 “闲云宫虽因在弘治时候功绩无数而被推崇上七长老的位置,但梅山派许多弟子都乃猎户山客或是农户,脾性自是比着别门喜怒分明许多,并且当年若非梅山派许多宫庙的当家人与高功主动请缨做了那在巴蜀时去往阴山四堂山中洞府的先锋,恐怕连同我师门在内的许多别门师叔伯们都会伤亡更重,因此他们一直对闲云宫被推举七老位置暗中不服。” 周南深一路细听着车马或是行路时嘈杂在人群中的各种关于闲云宫的种种,也再次体悟到了人心难见真的凉薄冷暖。 许多小辈的梅山弟子只觉得他们也有去往句容扬名露脸的千载难逢;而稍有年岁的那些更多都是嘲讽梅云胡养出了个也同谢十锦那般自作自受的孽子,或是揣测是否闲云宫中有何不可告人的秘辛才令梅山皆知的那位老实人竟走上了私通阴山还想颠覆万应盟这等惊天逆事。 他们似乎已经对所谓的扬名立万看淡许多,毕竟名声大麻烦多,谁人没几个仇家,若是有一日也同陆纯贤那般墙倒众人推的,倒不如默默无名地少遭罪。 梅江是唯独一条通向那三山教祖庭所在大河,亦是滋养着揭阳县众生的主河其一,至少他们都是因五通邪神才知晓这晚春十六的,因此越发临近日子同接近梅江,陆青蚨便愈发地暴躁难控,浑身烫热,仅仅一顿午食的功夫,他脸上那些被谢蘅玖凭着药粉勾画的疹痕便已经因不断垂落的汗珠而融糊不已。 谢周二人钳制着陆青蚨离开之后不敢行于城中大路,好在此时潮州府城聚集的比这他们容貌别致的野修行或是师门无名,扮相却十分招摇的小法脉中人,至少他们不东张西望少生事端,还是能够乘着车马顺利离开的。 第206章 第206章 闯门鬼 “今夜城里是歇不得了,咱们先辗转去普宁县,毕竟他们都是觉得瑞宝记难惹,想占闲云宫便宜的,与之反向的小城定然安生不少,毕竟咱们等同于赤手空拳,若是不备些法料寻得个清净地开坛备符,即便身上的血全用上,也未必赢得了如此多个!” 上车之后谢蘅玖又予了那车夫一贯宝钞,此人是阿珠嫂的远亲,听闻了谢蘅玖保住了那母女二人的命之后甚是感激,这才歇了几天活计赁了车子同他们赶路,甚至到了普宁县之后,他还一路询问将几人送到了妻子家表亲的豆坊之后才安心离开。 兰…生…更…新 普宁县的确无甚法教中人在大街上招摇,甚至县城当中的法教弟子也都朝着揭阳县或是梅城去了。 可他们当真万事不顺,这豆坊东家的老二却是几条街面出了名的刺虎同登徒子,他听到了有人要赁自家破屋住上两日一把夺过了那就要放到自己娘亲手中的通宝,更是借着搬物的契机朝着那扮做妇人的谢蘅玖腰间揩了一把,令其敢怒却不敢言,近乎要将阴血檀的剑柄捏碎。 夜半犬吠,賊人游魂最是猖獗时候,这一句若是对着凡夫俗子倒还有些许威慑,可对于法教弟子而言,日常照旧不惊不慌,但陆青蚨却如何也不肯睡下,甚至他那笔直坐在床沿的模样,还将那盘算着夜浅“采花”的登徒子给惊得两腿瘫软,呼救尚未出声便已经被陆青蚨闪到身前,一击颈后命门。 “你……你这是作甚!会出人命的!” 这豆坊向西三十来步有一片听闻曾在洪武中末时与那九如坊一般惨亡过半百多人的花楼,他瞧着此处无论风向还是阴戾浓厚都十分适宜开坛酬将,让他那一对本命鬼王也能够喘息些许,但就在那坛上的白烛刚刚燃起,二鬼便生出一阵弱风令烛火熄灭,在其耳旁轻语了几句,谢蘅玖便无奈地重叹一声,赶忙朝着豆坊奔回。 陆青蚨依旧周身滚烫得毫无褪热的迹象,只是制服这狂徒容易,已经被他各种轻薄无礼得识得不少路数的谢蘅玖却如灵活地躲开了这神智疯癫之人想要擒住自己而伸来的手。 这匠人家院的土屋也不过一床一桌的方寸,但他却与陆青蚨周旋了三五回,而后绕到了煨茶的陈旧铜炉旁,急忙将铜壶提起启盖,终于凭着那苦断魂令陆青蚨胶住了动作。 “你瞧清了……” 谢蘅玖语调恼火地指间成诀燃了这主家予他们的油灯,昏黄闪动之间一张瓷白憔悴,道髻齐整却身着常服的俊秀之人映入了陆青蚨那红丝交错的眼中。 他虽无甚动作,但谢蘅玖却不能知晓他此时胸中的擂动与更添旺盛的心火足以令这副身子剩余的魂魄融成一滩血水。 “我再说一回,我是男的!你安生过这几日,待得寻到了那窃走你魂魄的,你我就分道扬镳,你如何留恋勾栏花楼,或是去寻哪家闺阁结成鸳盟都与我不相干!” 话罢之后他终于因为一刻未歇的疲惫而不得不缓和自己的气息,甚至也顾及不得礼节,这就将那壶苦断魂当做茶水灌下了许多。 周南深的那几个“老弱病残”虽不堪用,但如那日一般将这同院的掌柜阖家堵上耳目守院门倒还可行,唯独了这家二小子晚食后不见踪影,不曾想是盘算夜半采花“有夫之妇”。 听罢了自己的话之后陆青蚨那本就因高热而暗红的面色更是黯淡,也许那苦断魂真的能够浇灭心火。 谢蘅玖终究忧心自己的话会令陆青蚨再添恶劣,将茶壶搁回炉上后这就试探着触上他的前额,怎知与此同时,两股泪水又毫无征兆地从陆青蚨眼中倾泻而下,而眼色之间也变作了那个许久未见,总将自己认作唐无垠的“少年”。 “你这又是如何?将这人打昏在地的是你,反倒还是我错怪你了么!” 这些日子谢蘅玖摸清了他不言不语中的许多路数,但对于这无故落泪实在还是无奈至极,不知是否也因他心上松动而将那刻着符箓的新刀有所松动地搁到了桌上,也就此予了陆青蚨“反守为攻”的契机。 仅仅在自己手松开刀柄的刹那,少年澄澈的眼色当即又变回了那股前些日子还将周南深当做“夺妻之敌”的那股怨怒,这就忽地捆上了谢蘅玖的腰间,任由着他叫喊将人朝着那被褥不厚的床铺一掷,而后用一种虎狮临兔的俯瞰任由着被钳制在自己两膝之间的人打骂挣扎。 “这到底是怎的回事,难道还是我们疏忽了,又予了别的东西趁虚之机?” 显然谢蘅玖的感知并非多虑,这并非因为陆青蚨此时更加蛮狠得不似一人的力道与他对着这豆坊掌柜之子下手狠辣而已,而是比起前些日子那个陆青蚨,今夜之人眼中更透出一股道不明的阴沉轻蔑,甚至还有些令人心慌的熟悉。 他再一次尝试着叫唤了几声在对屋的周南深,可依旧未得半点回应,若是这豆坊掌柜阖家并未因他们的动静燃灯启门,那便应该是法主无事,兵马才执令无动,可作为一个因失了形感而声闻大增之人,怕是应等不到自己赶回豆坊就已经能够对陆青蚨的疯癫做出些压制才是。 “莫不是……南师弟已经……” 就在他心生此念时,耳旁一个细弱疯癫,男女交错的笑声逐渐清晰起来。 这声响不来自于陆青蚨,而是如同天泻风携一般地从四面而来,紧接着屋中的炭盆同那豆油呛人的明烛如同被人浇泼了凉水一般骤然熄灭。 声响越发尖锐得令人头昏脑涨,就连陆青蚨也卸下了那双死死捏在“猎物”肩头的手,只是纵然他蛮力惊人,也还是难敌那股满是熏香气息而来之人,更应该称作……不知在潮州府何时就已经暗潜在了他们身旁的花清童的残魂余魄。 地上那个原本昏厥,容貌还有些不堪入目的青年在猛烈抽搐了二三下之后忽然一跃而起,竟在两眼未睁之下便稳稳接住了陆青蚨又要朝其劈去的那一掌。 就在嘴角扬起了一个扭曲诡谲的笑容之后,仅仅腕子一动,便令已经面色涨红痛苦的陆青蚨腕间发出了骨裂的作响,在一声鼓膜崩裂的痛嚎当中膝软着跪在了这个青年脚旁。 “竟然他是青蚨主?!难怪了神君我一路费心也得不到这副身子,也好也好,你心悦他,我得了他,那么咱们就当真是永世厮守,富贵万年了!” 此时的谢蘅玖已经退到了屋中仅有的那扇土窗边沿,花清童分明是五通大鬼当中伤败最轻的那个,但此时他借身的这副躯壳却十分生硬。 虽说其发笑言语时肩头的耸动根本就是那些个山野间修行不佳,或是寻冤讨债的小魂野鬼因为阴阳相斥才有的低劣模样,可谢蘅玖也不敢轻敌上前,毕竟他还拽着陆青蚨那已经淤肿的腕子,并且自己那柄新炼得不足一月的法刀同阴血檀都还在此时二人身后的那不满裂痕的斗柜之中。 “你放了他,其余的……或许可商量一番……” 本以为自己此言花清童至多就是提出那些梦中不堪的要求,怎知其并未往谢蘅玖这瞧上半眼,而是终于令这副躯壳的双眼启开,在一片混白无珠当中直勾勾地盯着陆青蚨那张已经痛得近乎昏厥的脸。 “得了他,你自然也为吾所有,何况若非心疼意中人才乐意共吾商量,吾……甚是妒忌……” 话音未落花清童又添了几分手间的力道,而屋中那随他魂魄弥散的熏香也变化出了一种略带刺鼻的浓郁,使人仅仅嗅上一口便也心燥起怒。 掌控或是变作青蚨之主可谓是五通邪神最是根本的目的,陆青蚨显然难在眼前救下,谢蘅玖只好问起了周南深如何,怎料花清童竟从这已经躺在地上近两个时辰的青年衣袋当中掏出了其前些日子乔装贵家子弟的那镶玉的纱冠,此物滚落到谢蘅玖脚旁时,一股极其淡薄的血气窜上了鼻头。 “汝心悦更向于二者谁人,吾便成了哪个何如?另一个也不至于就此命绝,毕竟咱们的新宫金殿,可还需不少的侍仆男女。” 这的确也是花清童最令人发指之处,他最喜化身俊男美人去蛊惑贪心之人向其求财发愿,并且不仅与信众行床笫欢愉,更是让他们以妻女姊妹作为还愿或是成愿的代价自愿供其享乐玩弄。 其中女眷或是稍有姿色的男子也不会丧命,而是在成愿者惨死家散之后无所踪迹,纵使其中些许被人寻见,也多是赤条疯癫,奄奄一息地在多年之后犹如被人丢弃在外乡郊野或是江河荒滩之处。 若是乐意仔细去寻还可瞧出蹊跷,因为就在他们被丢弃之处朝着西南或是正南行个三四里,都会有着五通庙分炉或是暗祠所在。 “那若我说,他们的命我都不能让你拿去呢?” 花清童愣了愣,又将那好不容易从陆青蚨身上挪开的眼睛折返回去,随后这这一句并未从这副躯壳嗓中发出,而是在那梦中他原本的嗓音朝着谢蘅玖阴沉冷淡地斥来一句“你可贪心太过了!”。 这邪音未落,屋中的一人一鬼近乎同时出手袭向对方,谢蘅玖凭借着一口真阳溅喷上了这有眼无珠之人的面门,想要凭此令其中邪魂有所震荡,从而唤起本主魂魄的求生本能。 但显然花清童早有预料,不仅未因真阳溅损伤哪处,反而借着与谢蘅玖近身之机犹如蛇缠树梢般地将他箍入了胸膛,令其不仅无法动弹之后又极其迅速地在他耳垂上咬出了血珠,借着这尚有酒气与烟草混杂难闻的口舌吮吸起来。 谢蘅玖此时的羞辱之感简直生不如死,并且只要花清童近身,那因熏香吸入渗尽的浑身酥软便会一触即发,仅仅片刻自己便有些腿脚不稳,变作了反倒是花清童松手卸力他便难以直立。 “别……别看……别看我这副模……” 谢蘅玖几乎是用仅有的气力朝着那咬牙切齿却无法动弹的陆青蚨喊出这句细弱断续的话。 他觉得此时简直比那虚境还要生不如死,而陆青蚨也因这么个其貌不扬之人逐渐松散了他的系带衣扣而发出声声怒嚎。 花清童则觉得还不够尽兴,只听他口中呢喃出一段快而晦涩的腔调之后,周南深所在的屋子便也终于传出了这个许久未有动静之人的惨痛叫喊。 “你取舍不得,可这副身子也忍耐不住了……你的绝美太是难得,吾还不忍让你丧命……” 这番耳语因花清童的喘息粗急而断续模糊,虽说换了副皮囊,但他指间那轻薄的举动还如虚境那般先是游戏在谢蘅玖心口,而后一路朝下又暂歇腹上。 只是比起梦中,谢蘅玖皮肉上的新伤旧痕都毫无空闲修养,因此这粗糙的指间探过,他便被疼痛拉回了些许理智,却也因陆青蚨望向自己那绝望的眼神而比起自己受辱还要心上发苦。 “他们的命我都要,若是你应允,我……我同你离开……” 就在这一句挤出牙关之后,谢蘅玖彻底因浑身再无气力与陆青蚨哑声挣扎的啜泣而彻底垂下了头。 花清童并未朝着那些不断从阴瘴中冒出的赤条女子松懈些许钳制陆青蚨的力道,而是低声地在谢蘅玖耳旁换了一副腔调地怪笑不停。 那一双孟浪的手也不曾停顿,依旧是不紧不慢地细品着这副并不如虚境当中滑净的皮肉,在探过了脐下之后骤然狂奔,指间变作了一头眺见猎物的猛兽,精准地掐上了那已经本能烫热的挺拔。 第207章 第207章 人情妒 “依你,依你!吾寻觅多年,唯沉沦在你们师徒一双妙人,纵使他终究待吾冷淡,吾却不也是百里加急地只为保全美人性命,即便那是大哥三哥连同五郎多年苦心的一处佳作!” 瞧见谢蘅玖两眼涣散,喉中欲呼无声的羞怯花清童近乎癫狂,花清童喉中再度发出一串刺耳尖长的法诀。 就在他终于暂歇放过谢蘅玖那被戏弄得胀痒难耐的脐下之物,将人横抱身间,甚至故意踩过陆青蚨的掌间踏出房门时,那一扇属于周南深借宿的屋门也因一声痛苦的敕令而砰响敞开。 花清童挑了挑这副躯壳的粗弄乱眉,此人本就其貌不扬,眼神涣散,此举若在俊朗飒爽的面容之上是副桀骜轻蔑,可若在此眉宇之间,活脱了是对所见之人的另一种残忍!令人不由得慨叹此时身形踉跄,凭借声响同那股异于寻常厉鬼恶魂的阴戾而辩得的方位,在此时也有了几分因祸得福。 得意者打量着已经赤足散乱,浑身血污不堪的周南深一同咂舌,但瞥见他手中那血书符箓的法镜当中不断朝其求救挣扎的魂将兵马却显露出了一股厌恶,又收紧了不少令谢蘅玖更添难受的力道。 “上一回瞧见这九幽镜狱大敞可都已是甲子之前了,你这后生瞧着文静可人,怎知也是个狼子野心的主儿啊!否则这等年岁,你这小门小户里的老不死可不会授你这等术法的,怪不得我们兄弟几人行欢游戏的那处福地,你这双招子便是你偷师盗法的报应而已。” 他话音未落周南深就已咬牙抬臂,又凭着真阳溅在那已经血渍半干的铜镜之上添了红梅数朵。 -2025S06ls17ゞ- 花清童不慌不忙地抬眼看向这豆坊顶空闪过一丝灰白的电光,那些尚在屋中纠缠着陆青蚨的女阴人们仓惶要逃,却都在明晃如剑的镜光掠过时候被斩了胻下削了头,甚至还有些身形虚渺的当即浑身起火,被同伴的乱步踩成了一地焦灰。 身中也有邪戾残余的陆青蚨则也被这驱煞除魔的镜光晃得周身难受,虚弱地干呕了几下之后彻底昏厥。 “良言难劝该死鬼,这么一个不自量力的小子却如此让你上心,吾对你袒露心扉又拱手奉上长生富贵却被冷脸相待,可真是……令吾妒忌……” 面对晃向自己的镜光花清童毫无反应,反倒是这被侵体借身之人因为周身的疼痛而恢复了些许意识,一时之间一副中同时而出两副腔调。 就在花清童话落之后,他牵扯着这副躯壳的本主狠狠一脚跺地,周南深那法镜当中的明晃便骤然熄灭,原本鲜红的血点也变作了黑褐。 那股熏香与沉腐交杂的阴风平地而起,无数院中的沙粒积尘化作了风里刀朝周南深与屋中的陆青蚨打去,谢蘅玖眼角落下一颗晶莹,本想挣扎着咬上花清童的侧颈,谁知早被识破地反而被其以灵活的舌尖截下了不及面中的泪水,还饶有滋味地在抿唇之间细品起来。 “莫急,这就随吾回去,他们不会死在此处,吾要他们做那良宵榻前的见证,见证着你是如何渴求于吾,共吾同欢的!” 只见谢蘅玖瞳仁缩紧之间,这横抱着自己之人晃出一阵踉跄,而邪祟这副躯壳的神情不断地在本主的惶恐痛苦与属于花清童的那副总是轻蔑扬笑之间不断扭曲变化。 花清童故意从被地中钻出的鬼物与地上尘沙纠缠得难以喘息的周南深身旁踮足轻快地经过,周南深虽胡乱摸索抓上了谢蘅玖袖口一把,但也仅仅一瞬他的腕子上便感到痒麻刺痛,这是阴魂鬼邪咬上阳人才可感知的钻心难受。 弯月细牙,夜枭呜咽雾渐浓,这雾气不该是晚春的岭南该有的,但今夜的普宁县城中却非但这一处怪异。 纵使城西这一位纵使吹嘘着自己曾被艳鬼引诱至山间野冢,最终反倒是因自己血气方刚而令那艳鬼吃亏遁逃的巡夜人也在仓惶中弃下了跟随自己廿三有余的更梆与尚未熄灭的罩灯,携着哭喊朝着城中的梅山派火居老道家中逃去了。 “哎,本来避着他的,怎料这老小子在前街改了路经,上赶着寻不痛快!” 手中摇铃声怪,头戴灰褐雨笠,一身皂色破袄的中年男人在这巡夜人逃掉的那只旧履旁顿了顿脚下。 他的言语嘲讽厌恶,比起这是与身后那个脚步慢沉,脚踏归西履的高大帷帽男人闲扯,在夜雾之下更像是一番自言自语。 此人手中那喑哑难听得与夜枭鸣叫不分上下的法铃本来依旧韵律平稳,可就在他拈出一张黑墨黄符,就要凭法燃着时候,这普宁县城向西处闪过的诡异电光与浓云化作的隐约鬼面又令他胶住了手中,甚至还将摇铃歇下,这就抬高了遮面的雨笠希望瞧个真切。 铅色的浓厚云浪滚滚得宛如龙王大怒,而云浪的其中却还若隐若现着一道不自量力的电光,它奋力地与这肆虐的浓重逆流而上,就在其怒吼出喑哑的雷响之后,那雷落的方向升腾出一阵焦烟,而其中似乎有着腥红的颜色。 这雨笠之下的人无甚诧异,但其身后那个黑纱做了帷幔,挺直立定之人却随着雷落烟起而愈发地颤抖,片刻之后甚至身形也有所摇晃,像极了暴风骤雨当中无法逃窜而在原地被肆意摆布摇晃的孤树,令那个还仰头拈着雨笠边沿的颇为不悦,这就从衣袋之中掏出了一张辰砂黄符。 “安定安定莫惊慌,有法拦路汝不忙;灵符仙法化口中,冥阳行路铃声长……” 就在此人指上成诀,口中速速当中那辰砂黄符凭空燃起,只是就在火光乍现时刻,那个摇晃不停的高大男人却双脚并拢地僵直一跃,在四下犬吠也骤起诡异的空街之上,似乎有着一个男子模糊的呜咽随风扑来。 若非那巡夜人已经被这头戴雨笠的略施小计而惊骇逃远了,否则这一人持火凭空书符,另一人诡异地并脚后跃好似躲避的离谱被其瞧见,恐怕明日的街面上就不仅仅是一副更梆一盏灯的仅此而已! 因为误撞了喜神赶路,尸匠行法而骇破了胆子的那些衰运人的死状,可是无论出现在何时何地都会好一阵人心惶惶,也会令许多被怀疑暗中做这赶脚买卖的火居野修们平添上不必要的猜忌麻烦。 因此一些狠得下心的尸匠会将撞了喜神路的人杀害于山路或是城中不起眼处,看似残忍却于他们而言也是掐灭祸端的上策。 这一人一尸就这么你进我退地拉扯了十来步,伴随着一声跺脚的敕令呵出,尸匠的雨笠因其脚下动作太猛而未随着穿戴之人前扑而向喜神,就在那辰砂符纸的最后一丝火星灭下之时,尸匠的手已穿破到了那黑纱之后,当他撤回时那些凶狠的犬吠也戛然而止,如若细瞧,还可瞧见其指侧多出了两颗细浅的牙印。 “没出息的东西!让你断气可费了老道好大气力,这死了反倒窝囊,还惧上了偷师盗法的家伙招来的蹩脚玩意!” 话罢之后这发髻松散的尸匠毫不客气地将唾沫啐到了走尸那归西履的鞋面之上,刚要掏出那引魂铃,却最终还是顿住了手下,朝着那法雷落下的方向撇着嘴叹了一句。 “欠了人情债,一世偿难清,那姓林的老匹夫当年事发时恰好路过湘地,还助了我遁逃,真是为难……” 口中虽话为难,但他那从布挎当中掏出了那柄包浆老辣,符箓近乎磋磨了大半的七星通宝剑时,却可不如他口中抱怨的那番不情愿同不值得,甚至抬手之间那引魂铃的声响已变作了短促接连,这可是相当大耗尸匠气力精神,用以赶路逃避过恶林鬼地的韵律。 他们脚下匆匆地朝着城西赶去,若非方才法雷打煞令这走尸有所受惊而暴露了他僵直难行,畏光惧阳的本性,恐怕凭着这一位炉火纯青的“赶脚功”,即便是二人行于闹市,凭着衣袖藏了那摇铃就算行出三五街巷也难被人察觉其不是活人! 只是这立足跳阴步都是些蹩脚尸匠那处才凭此驱尸的难看模样,因此他竟越想越恼,在半路忽地停住了脚下,朝着那身后喜神腹上猛踹一脚,还险些因此自己摔倒,而那喜神也当真还是个活人那般再次微微发颤,对其畏惧不已。 “仔细想来,也有两月的时日了……真是可笑!两月之前老道我还是个替你那自己窝囊却又心狠的师父执行门规,取了你这歹毒后生性命的恶人,不曾想两月之后的同一日竟要救人性命……” 话到一半尸匠疯癫地自嘲而笑,他再次从衣袋中摸出一张符纸,只是这并非镇尸安魂的,而是一张黛紫的墨符。 他那根本消停不下的笑声遮掩去了喉中细碎的法诀,他手中极快地凭空书出一道符箓,正当符纸燃尽,符灰被其一掌拍上喜神胸膛时,这早已断气的亡人竟脚下敏捷地冲了出去。 当其与一道从岔巷窜出的灰黑相触时,方才那法雷落下之后升腾朝上的腥红烟瘴竟再次炸出,只是这在血腥与陈腐之外还混入的熏香,实在令这么个常年习惯了臭气熏天的老道忍受不得,当即喉中翻腾地干呕了几声。 尸匠急急将那柄多年不用的法剑捏入手中,这腥红烟瘴实在令人眼疼喉痒得令他不由得后退,他隐约瞧见烟瘴当中那一顶黑纱的帷帽已经破裂在地。 虽说这一具喜神依旧是挺拔模样背立在巷口,但就在他站定脚下时,那些用于镇尸而贴在亡人身上的符箓同时碎裂,随着这僵直摔下的身影一同落了地。 “蹩脚小法,岂敢截吾道路,坏吾美事!” 在那僵直身影之后是一个更在烟瘴深处,令尸匠蹙眉不已的古怪身影。 此科术法营生的术士皆是目力远超常人,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好一番吃力才瞧清了那是一个踮足而立之人的怀中又横抱着一个,当这一句满是怒气的话清晰地飘入他耳中之后,尸匠甚至再度弓腰干呕,只是这一回是他乔装而出,对着远处花清童的羞辱。 “算老道倒了血霉了!这些日子你们几个半死不活的邪魔歪道不太平,本以为能让青竹教的豁命请雷的会是那一二三五里的哪个,不曾想是你这不男不女,最不三不四的妖孽!” 他话音刚落,只觉自己头顶响起了闷雷的动静。 即便这尸匠如此羞辱花清童,但毕竟曾有师祖旧仇加之自己曾在未出师时候最喜买来那些东拼西凑而来的,关于这位花四郎君的鲜艳故事,因此即便从未见过交手,他还是躲开了那从地缝当中钻出的残肢鬼面,并凭着掌心血醒剑,三五下便让这与瑞宝记那柄传坛破烂得不相上下的木法剑威风了一回。 面对这么个皂袄之上已满是邪祟污秽,面色因为大耗气力而泛起青黄的丑陋尸匠,花清童却并未因其就这么轻易地斩灭了那几个钻地的兵马而恼火,反倒是怀中那被中伏瘫软的谢蘅玖眼中满是诧异,这位最喜万花嬉戏又弃之不惜的花四郎君竟因此而对这老道生出了妒忌。 花清童并未有多余的动作,但他眼神一聚之间,那原本袭了他个不防的喜神竟然颤颤地扭转而向了自己的法主,虽说尸匠急忙扬出了一把粉灰的法料,他还是被这倒戈的东西袭伤了上臂。 瞧见这一人一尸的狼狈追躲之后他心上舒坦了几分,因为他知晓自己即便再掏尽心肝,也不会得到这美人的半分在意上心。 第208章 第208章 生机难 “你识得他呀?!也是了,当年二哥同五弟都寻过他的,本以为他这等泼皮无赖会是祝由王家那些无用的老废物里最易动心的一个,可是啊,这人心的千狠百恶,就连吾等坐殿游世了几百年也瞧不齐全,有时候,反倒最是言之凿凿,看似心明清亮的那个最是肮脏……” 言语之间他愈发地将这张毫无一处可令人瞧着舒坦的面孔又凑到了与谢蘅玖的毫距之间,丝毫不将那不远处满口污遭骂喊的尸匠与周遭不断被其心诀敕令而来的游魂野鬼当作回事。 就这么当着一众鬼物的面抵上了谢蘅玖的软唇,只是好一番攻势都未能如在豆坊那般再度攻陷他的齿舌深处。 “吾应许了你的心愿并未取他们性命,但那青蚨之主吾不取代这一个,吾等兄弟其他也不会让他有命过罢那十六大蘸!你早些死心忘却,反倒能够多快活一日。” 瞧着谢蘅玖如此抵抗,花清童显然也因就要逃出生天而被这旧时遇上之人截下去路而有些不悦,因此对待怀中美人也少了些许耐心。 至少他在添过那被谢蘅玖咬破的下唇时,眼中那属于邪祟本相的狠毒,可当真与这五通大鬼的其余几个毫无差别。 谢蘅玖眼角瞥见那已经被走尸纠缠得越发吃力的尸匠,回想起他在阳癸山时携尸出山那炉火纯青的转弯功,便可想而知能将他逼得如此狼狈,那么花清童方才在豆坊还有之前的虚境当中简直是大慈大悲地放过了他们太多! 强硬无用,因此他眼下了那还混杂着被自己咬伤血锈的唾沫之后,忽然眼色柔和了下来。 “你应了我……其余是他们……他们自己的命数……,但你若再被这等闲杂之人纠缠着不带我走……我可是会变化主意的……” 他艰难地挤出了一句断续,但花清童并未有所心动,甚至他觉得即便这副皮相再是难得,谢蘅玖也不该与神明耍这愚蠢心眼。 且不论五通神最是能够窥见人心而为己所用,更是因他若要是个贪图富贵长命的俗人,恐怕也就不会令自己如此沉沦了。 毕竟那个主动四寻他们兄弟五人的可是献上了许多的难得之物,甚至对他说道只要他乐意,无论是荣音楼还是其余烟花院与娈戏馆他都可任意拣选其中的娇娥俊生带回玉殿,若是觉得他们太是俗物都不够资格,那么第二日荣音楼中尸横遍野也不成大事! 可那本该莺歌燕舞,花帷戏水到天明的好日子,却只因一个擦肩而过,花清童却觉得那一夜里如何的香舌送酒,投怀送抱都滋味欠缺。 “向来吾等信众炉下发愿,即便再是贪得无厌,歹心渗人也皆不敢中途变卦,他们皆惧吾等不悦反而收回那神赐天赏的财富,你倒好,又多出一个上心之人,就连你那恩师宽衣解带,可也仅仅为救一人而已。” 澜⒊㈨凌1⒊③⒎14曻 他故意搬出谢十锦当年之事本想入虚境那般再令谢蘅玖骤怒一回,以此也算自己方才因他又对这尸匠生出那救心善念的妒忌做个报复,但话落之后谢蘅玖的神色并未起伏太大,也不曾令他感到其心境有何波澜。 那尸匠已经被喜神逼得翻上了一处院墙,这城西皆为卖力的贫户或是凭着手艺糊口,但也筑不起高墙添瓦的匠人,因此有着多年法罡与那青年时曾在多地与那些怨气哽喉而尸变祸世的东西斗过太多,这才令他还有着一跃而上,足力方寸的功夫所在。 虽说因年岁已高而体力大透,但他还是将那最后一丝气力用在了对脚下不断凭着头身撞墙的喜神一通嘲讽,这不仅是尸匠对自己疏忽大意的自我宣泄,亦是在告知那自身难保的谢蘅玖不该再白耗气力救他脱困。 但就连听到向来憎恶贪色之徒觊觎他皮相的谢十锦都身不由己地朝着这邪神恶鬼献身,谢蘅玖还怎会信得了只要取巧,他们便有生还契机这般蠢话呢! 他任由着已经隔距更远的老道喉中燥哑的谩骂,自己凭着但凡动作一下便会浑身痛麻更甚煎熬的身子朝着花清童靠近过去,就在谢蘅玖以舌尖舔去那剩余的血迹时,这一位对于人心念动一窥便知的恶鬼邪神,竟然也面上泛出了些许诧异。 “从一而终,持本初心此类都是狭隘之人的高奉,既然你最晓人心善变,我已无从遁逃,你何必不多让我欠着你多几分因果债,好在日后让我报偿你呢。” 这副躯壳那双凹陷浑浊的眼睛不由得圆瞪得与那怨戾深重,死不瞑目的喜神无二,即便谢蘅玖这服软的话是为了救下尸匠,但恰如法教当中最喜调侃的那句,倘若当真爱恨能剥,三尸好破,那这百来年飞升的可就不只阴山老祖一个了! 终究是万物皆在大道中,五通邪神少受三界管制却也超脱不得,即便已得地格册封乃是几百年的妖邪,终究还是因着了色相的蛊心而恻隐滋生。 无论曾经五通神鼎盛还是被推庙灭炉成了四处游走的残败魂魄,也曾有无数被他化作俊男美人而翻云覆雨迷恋上他,对他赤诚诉情的信众或是被殃及的亲眷,可花清童却只觉腹中翻腾,低贱不堪。 唯独了这师徒二人眼中他各有猜不透的苦楚同清冷让他觉得是仙露陈酒,越是慢品,越是痴恋其味,沉迷其醉。 “仅此一回,莫再变更。” 他自然知晓谢蘅玖并非情愿,但也如当年谢十锦忽入了他正在应天府花楼的雅间那般,他们的心上都不曾有半点压制的波澜,而比起将这般绝美收入玉殿,他更想知晓为何凡胎肉骨可拥有这欺瞒了自己神明之力的妙法。 花清童的确在那喜神就要嘶叫上其主的前一刻让其胶住了身形,但这已是气急败坏的老道并不领情,他接着这自己亲手造出的走尸肩头下了那堵已经裂痕贯穿的院墙,这就想要凭借术法再度拦下花清童,怎知那伴着阴瘴而从地缝钻出的怨鬼再度拉拽上他的腿脚。 眼下这些东西不同之前,仅仅触上脚踝,尸匠便感到一股堪比赤条不裹而立身在冰窖的寒凉蛇虫般窜。 尸匠眉头成川地骂出一句,又赶忙后牙咬紧地勉强握住了那柄青褐破旧的雷木法剑,但腕子上越发清晰散大的青蓝阴斑却在警示着他若不速战速决,恐怕地下那些东西单凭着这股阴寒也足以令他动弹不得,最终只有被拖拽而下,如同世间蒸发一般地永困于花清童的虚境之中。 “不男不女的东西,当年若不是你从我太师公那骗得了一粒‘愈魂丹’,你而今哪还有这变化万千的能耐东躲西藏,四处采花探春的逍遥日子!单凭我太师公的仙丹,你就该跪了老道行礼,唤一声‘小爷爷’!” 尸匠气急败坏地朝着就要岔向另一牌坊大路而去的踮立怪人大喊大叫,但话音未落地上那些本就力道令他感到骨裂断筋的鬼手又添力道。 若非凭着手中法剑支撑,此时他已经扑摔倒下,根本用不着再与其法主较量便已经凭空在这夜半的街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花清童显然那不想理会他,但五通邪神喜怒无常,最是不喜听闻凡俗有人咒骂他们曾经为人为畜,修行起初的种种,而尸匠便是抓死了这一处。 只瞧他眼珠一转,转而大骂起花清童曾经还是山野精怪时候,若非凭着一副皮囊又恰好攀附上了久远之前,与那谶言术者一般天生地孕,吸取了众生精华而长生不灭的那位“仙君”杂念化形的灵身,这才凭借几分旧情而在五通庙被南茅攻陷上方山之后有处逃身。 也正是因那位通天的神力,才让他成了五鬼当中魂魄完整,尚能行走世间躲过千万兵马神搜的那个。 伴随着这些旧事被不算冗长的污言秽语叙出,尸匠也彻底支撑不住地法剑滑落,但就在其乱发被鬼手彻底拽散,头面与那些刀口嶙峋的无头腔子触上时,一只力大异样的手拽起了他腰间的系带,当其在天旋地转得被抬高扼脖时,那原本藏在尸匠心口,书着亡人姓名生辰的黄符纸险些从中掉出。 尸匠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睁眼,但因脖颈被那只手掐捏得不能喘息,他已是面色黑红,眼中所见失尽颜色,而花清童占来的这容貌丑陋之人在此时眼中显得更是阴沉可怖,不人不鬼。 “贪得无厌的下等货色,你当真信吾仅仅因美人求情换你才让你的贱命多活几日么?!何况你口中所言的吾所诓骗了那禁法丹药,怎的不说你师门向来异心猖獗,从来的私下修习禁法与开坛炼丹,搜刮阴料都未曾停歇,而那老东西,也是因为沉沦吾之女相,心甘情愿拱手相赠了那唯独一粒你们梦生堂炼成的尸蜜丹,竟然还取出了如此遮掩文雅的名号……” 到底这副身子根器命数都低劣得承载不住如此大有修行,又得了地格册封为小仙境主的大鬼魂灵,此时花清童口中的笑声已十分不贴皮肉,传入尸匠耳中如同被封装在瓮中的虫鼠挣扎叫喊。 尸匠此时才瞧清这个被横抱怀中的并非青竹弟子,不禁生出了绝望。 他本就不算情愿出手救人,本以为自己激一激花清童的怒,还可为这后生换一个再度法镜退邪的契机,怎知眼下这个蓬头垢面,恹恹一息的也不知是哪家的崽子,甚至他猜想此人已经被花清童折腾过一番,之所以尚有口活气只因这邪祟并未尽兴。 但是又能如何!既然戏已开锣词已唱起,那便只有演好完满的份了。 更何况花清童定然已在方才那顿与青竹教弟子的缠斗中有所损伤,否则他这阴阳双采终年不断的还能如此就快驾驭不得一副贱命壳子,那根源便是他定然也知晓有险而非魂魄完整地全身而来,亦是他之前也遭受了极大的法伤,这才借了副肉身还不未是未精心拣选的。 若是一人命数不至,纵使身处绝境亦或已脚踏黄泉,也终究会因大道变换而变出生机一丝,抢魂还阳而成就那九死一生的,譬如这与祝由王家正传三堂之一有所干系的赶脚匠,也譬如谢蘅玖这三个磨难不断的后生。 那赤仙法镜的毫光的确及时杀到了,就在这尸匠两眼黯淡,气息停滞的前一刻,他的瞳仁之中迸发出了一道明晃如雷落九天的光亮,而花清童所侵体的躯壳脊骨断裂,惨叫失声地那单手吃力支撑的怀中人摔落在地便是他最后的所见,再醒来时候他已经身处在了梅城近郊的喜神客栈。 自己能够活命下来的他诧异多余欢喜,这尚未瞧清那背坐在自己床沿的弓背老朽是人是鬼,便被其砸吧在口中的烟丝气味呛得浑身骨痛脏裂地猛咳不止。 当此人转身过来之后,他更是险些惊破了胆,将这不知多少灵丹妙法救回的性命又作了浪费。 “你……你哪来的大财买通了十殿六曹!竟然还有死绝了半甲的祸害还阳?!” 听罢之后那床沿边上已经起身去替他倒来药茶的王明白顿住了脚下,这就当着这位面色寡淡,已经因三日油盐不进而脱相面凹的病号将其一饮而今,润了自己的喉。 尸匠瞧见他这举动之后竟提起气力,当即起了身,可当真是那日气力耗尽又腹中空空,趾头刚沾了地面便因腿脚无力与骤生的晕眩而摔坐在了地上。 第209章 第209章 两相会 “果然死不了!你这老小子若是死在自己折腾出的东西手里再被我晓得了,无论用何等法子我都会让王家上下庙馆知晓,一齐笑话得你死不安宁。” 脚踝的痛软令这坐地之人不得不暂且妥协,他极不情愿地接过那被王明白饮过的茶碗,一饮而尽之后打量了一番这悬梁腐霉,墙壁污遭的不大房间。 那一股无论如何熏香扫净都难以除去的咸腥,这便是任何一处喜神客栈的模样。 “他果然对你顾及情面,一个向来做事背地阴险,害人无声的小人搞出那么多阵仗寻尸又去哭空坟的,我就晓得你不是死透了烂在哪处,而是根本就还留着条命,他也好予本家那些老东西做点苦肉计别起疑。” 嘲讽完这番之后尸匠挽起了自己左臂的心衣宽袖,原本被那走尸的筋退刮出的长痕已裹上了药布,其中药膏透出了生糯与乌风蛇那胆汁特有的清苦。 想必王明白为了救自己性命是涉了大险去往这毒蛇栖息的临水深山,要晓得他携着那走尸一路而来潮州府的路途遇上了不少比着他这么个需要躲人避日之人还往着偏僻难行的山沟里钻的不少法教弟子,只因闲云宫那位能耐不行的大弟子唯独还能被人略有耳闻的便是因为,他被曾经在弘治大讨当中立功无数的那“梅山六怪”后裔之首的猴灵选中作为传坛后辈。 而他自己知晓文雍则是曾经其时常被指背嘲讽说从来未有因为这等山野小灵反倒才有人记得的窝囊废! 毕竟真正属于梅山老祖的那六位灵畜已天封地策也成了法脉供坛塑像的上仙,而这些所谓的六怪后裔几乎每个梅山派的宫庙都有自己传坛的畜灵,经过近千年的漫长,哪还辨得清哪个才是当年六怪祖师的真正后裔,不过都是谁家凭着一张嘴能够令多少人信服罢了。 “当年本家的老不死为了威慑三堂后辈以及王家旁系,让王云凤那老怪物亲自去追缉你回本家受罚,末了的他带了一身伤半死不活,我虽已成需要躲光避日的虫蚁,但从风言风语里也可听出几分,他是寻着了你又放了!你向来岐黄精湛却习法难悟,因此我就怀疑了他是否拿了赶脚这科同你换了那个,毕竟当时他藏着咱们那位弟妹的事情还未败露。” 听罢之后尸匠冷哼一声,但他的神情已经回答了王明白的猜想。 祝由王家三堂口而今虽有拜年医道与祝由术法的威慑名存实亡了那医馆与体面,但终究三堂或偷师盗法了禁术或是暗通阴山等各有恶劣而令本家总坛不得不重罚逐门,或是肃清威慑的丑事是遮掩不得的,而浮生堂便是最先被惩办的那个。 浮生堂在祝由祖师主炉之下三处正传分炉当中最是精湛道门医理,而今山野偏远或是仅有某地才有的医道双休若是追溯本源,多半都与湘地祝由王家有所干系,而招收外门,广授岐黄小法也为浮生堂独一家的形似。 曾在尸匠自己年轻气盛,与同为三堂堂兄弟的王明白有所冲突时候,他还曾因唤来了许多堂中外门弟子围攻自己这位明堂兄而遭过三月不可离后山道场的重罚,这也是他法未成身时候,“王云洪”这么个名姓也是在那时候便率先入了一众高功老辈的耳中,成了一个“顽劣难驯”的王家指代。 “确实啊,走脚炼僵可也算是咱们祝由的祖法,就因祖上出过一心想要炼成飞僵或是那根本只有只言片语的不化骨才被将法籍封入了妙生堂的暗阁,别说阿凤他自己,恐怕他那精明的老爹也悟不透半数,甚至都未曾启开过那些都快喂饱了卷虱。” 王明白险些因为噗笑而再度被烟丝呛得猛咳。 他阴阳怪调地讽了王云洪一句,这十多年的堂兄弟都未听过他如此亲切地唤来自己这位唐弟的小名,而王云洪则同他晃了晃那被药布裹紧的前臂,有些委屈地回道一句“拿人的手短”。 “那日我甩开了叔公门下的那几位师叔伯,但却也是筋疲力尽,就连传我的物件也皆是不堪用了,原本想着在山中暂歇一夜,第二日凭着身上那二两碎银离开湘地,怎知还未天明,他便独自一人寻到了我……” 王云洪的言语愈发缓慢,浑浊无神的眼中也裹上了一股不似平日散漫奸猾的沉甸,他回想起了自己如惊弓之鸟般狼狈的模样还有那个向来脾气孤拐刻薄,就连此时也是眼色如同平常一般淡然的堂弟。 那一夜是他们作为血亲兄弟廿十来年最是深彻的一回谈话,但也王云凤依旧言简意赅,他掏了一些无需去往银庄兑换的碎银与宝钞,夹在三本陈旧着香火气的书簿甩到了王云洪面前,语气平淡地告诉他,这是妙生堂暗阁中的“赶脚术”。 王云洪自然诧异不已,三坛向来想尽法子不让自家分得的秘法被效仿或是其余二堂窃习半分,怎的这个准当家人如此草率,满眼瞧看秽物似的就如此掷出。 紧接着王云洪便被告知若是他能够予了自己炼成的那“仙药”及其药帖,那么王云凤便转身离开;倘若自己不稀罕,那么他便寻来法料,二人光明正大地斗法一回,他不会将自己的尸首交还本家,而是会搜出他身上的“仙丹”并凭着自己的亡躯用作试炼。 “你老小子聚众打人倒是比着谁都煽动得来,这斗坛恐怕更加窝囊,这就拿了钱掏了那因祸上身的玩意逃了罢!” 虽说王明白猜想得分毫不差,但王云洪却甚是不服地与他嘴上动了几句枪炮,好在此时这客栈的守店送来了饭食,要是再晚上片刻恐怕最轻微的都得是门倒墙塌。 喜神客栈的规矩不同于阳人脚店宿馆,守店的当家人只管着同尸匠一同宿店的那一位倚墙而立的香火同稳魂灯,除去一壶滚水常年煨在账房旁之外,想要吃喝便只能是尸匠自己在伙房后厨摆弄,因此这一个约莫髫年小儿,与二人一般容貌糟乱的小老儿端着刻字粗糙的食盒入了屋,他面色冷沉甚至透出一股清高地不发一语,弓背走出的模样更像一副尸匠功法欠佳的走尸。 “本想着这府城吵闹才好引人耳目,不曾想还遇上了一位旧病号;别瞧这老小子如此窘迫,当年也算是野修行里赶脚这一科的杂家里小有名气的,若非太爱耍钱弄骰,中了那上方山上东西的奸计,也不至于窘迫至此。” 听罢这当家人的来历,王云洪知晓了为何自己会被昼夜辗转到了梅城,别瞧自己赶脚功夫堪称一绝,但凡事阴阳相衡,这越是凭借法功而“乖巧”的死物,若是法主中途有岔,那反煞起来也定然比着寻常邪祟鬼物要厉害许多! 更何况王云洪还真是此人命债因果的孽主,可想而知在他昏厥之后那本就被花清童中途截法的喜神要想制服是多么困难。 他方才查看了自己一番,也似乎除去在街面上与喜神纠缠之外并未再多哪处新伤,这不禁令他怀疑就在自己同那个被花清童瞧上的衰命人殊死而斗时,有着比起他们功法都要高深许多的人已在暗处窥探。 “并无你估的那般有哪个好事的躲藏起来瞧热闹,恰好是你表兄我到了普宁县,正凭借书信里的街巷寻人呢。” 王明白那双灰黄得如同生剥鸟卵的眼睛忽在这个陷入思索之人身上转了一回,这就将王云洪的心上所想瞧透了,告知他自己之所以涉嫌往着普宁县来,是因为那个被他瞧见召来“九幽镜狱”的青竹教小儿往着莞香岛去信,希望他能够予两帖保住性命同稳魂的药帖,他便猜想到了定是陆青蚨越是接近安宁宫同梅江便越是神志不清,性情狂躁才如此着急求药。 自己之所以决定来的真正缘由,王明白却搪塞过去了王云洪,因为这只是他自己的猜想,若非要说出一个,他是如此告知王云洪的。 “这半年反常得很,打从荷月之后多阴少雨,异样横生,这不仅令人回想起那廿十多年前的九幽兵马夜袭三十六坛宫庙的惨烈……” “提及这个作甚!过去了,都过去了!无论是那上方山还是徐真人还是哪路功高盖世的都阻拦不得世事无常,弘治那时的事情不会再有了!” 王云洪有些慌张地将他的话截断。 弘治时诸门各家伤亡惨烈,被阴山派蛊惑叛变的也不少,但凡经历过一回的法教弟子都不愿再有那些日夜,而王云洪也正是在那时痛失了双亲以及亲近的堂中师叔伯,因此他才在年少接任了当家人之后从总坛窃窥了那被封禁的“仙丹”炼法,犯下了令自己被扫地出门的大祸。 二人沉默了片刻之后,那佝偻矮小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门予他们送来茶水,而王明白也终于平息了心上而起的怒火,口吻平静地告知了这个救人不成反被人救的,关于那一夜他两眼一闭之后的种种…… 当陆青蚨醒来时,他已被浸透了辰砂酒又在法坛上祭炼过的红绳捆绑得身上结实地安置在一张不算宽敞的榻坐上,而就在这陌生的卧房当中还多出了几张并非日夜伴在他身旁二人之外的面孔,其中那个衣着破烂,眉眼憨实却毫无老者朽气的乱须道人则令他生出了一股浓烈的熟悉。 “醒了!纯师叔阿青他醒了!” 亦是有一分熟悉的一个中年道人率先凑近瞧看了自己,随后他很是欢喜地唤醒了那打着瞌睡的一老一少,只是此人的身子似乎正受着病缠,仅仅泛出些激动便咳嗽不已,并且腿脚也有些拖沓。 正在受着旧时噩梦所困的陆纯贤得文雍的这几声叫唤而虚惊一场地魂魄归体,他来不及揩去梦中发在额上的冷汗这就起身,反倒是凭着那沾了污渍的袖口替陆青蚨擦拭了一番被三个围身的炭盆烘出的汗水。 陆纯贤眼神也从欢喜无比逐渐变作满是不舍,但最后还是将眼中的水光强忍下去,用着一副平和的神情转向两个听闻屋中有动静而叩门入内的狼狈之人。 “他本就是那俗语当中命长得堪比遗千年的祸害,我就说过你们不必如此忧心他!后日便是三山教那安宁宫的后庭祖庙,福宝堂的建坛大蘸,你们到是多加自重,我这就得先走一步,替你们平了那往着梅江边上入山的路去。” 芋¨圆賡新 陆纯贤此话一出自然令满屋小辈诧异与反对,但他却不多解释,甚至还颇有兴致地打趣起从文雍到谢蘅玖四人皆是而今法教诸门日思夜想的“金砖发财树”。 他再回身瞧了一眼那与痴傻无异,且满身阴血藤已经血色近黑的陆青蚨,又劝慰起其余几个若是没一个颇有修行的替他们先一步出门,恐怕他们只要踏出这藏身的城隍旧庙暗室不足十步,便不是头首分离,也会是被押解至某一门的私刑密室当中,想要仅仅是被押解往句容去问罪,恐怕太是奢望,也定然不会有任何一个此时在外头苦寻他们的会如此大慈大悲! 周南深仍是这屋中年岁最幼一人,但他却最先垂下了那拦门的手拱礼,其余几人也只好强忍泪水将陆纯贤送至了门旁,就在这一如既往破衣一身的背影消失在荒庙的大门外后。 那穿云艰难的晨光也斜斜地垂照在了院中萧条的空地,固执地要令这早已只剩灰白腐朽的颜色添上一丝生气。 第210章 第210章 荒中藏 回想起自己与周南深是如何同陆纯贤相遇又来到这处还藏匿了两个亦是而今名姓一出,便能令整个法教癫狂的“亡命者”的,还得回到那夜王云洪昏厥过去之后说起。 谢蘅玖受着花清童术法的钳制浑身毫无气力,可打从远处出现人影起始,他便知晓这尸匠就是当时凭着同陆纯贤予过他的那化水服用,油腥同草苦混杂的古怪膏药的那一位尸匠前辈,怎奈人家并未认出糟乱的他,因此一直未帮手自己寻个契机先破去身上的禁锢。 安宁之后他回忆前夜,实在很难估料若是周南深最后豁命再起法那镜狱法雷并未同两眼血红,如同猛兽一般执着七星法剑杀到的陆青蚨二者缺少一个,那么他们第二日得是普宁县乃至那些寻人的法教弟子眼中又是如何令人编排得不堪入耳的惨亡之人。 而更是行运的是王明白竟在收到周南深送去求药的急信之后亲自赶来,凭借着己身的术法不仅令陆青蚨安定下来。 不仅自己曾经偷习的那阴山退邪法遏制了那反煞的喜神伤人,甚至还告知了他们若是要寻陆纯贤,可去这普宁县城北的城隍旧庙试探一番自己是否行运。 “说起这普宁县的那处旧庙,老道也只是听了几耳朵闲话,陆老破当年不是一直被那与冷面郎君暗通的流言缠身么,只是许多别有用心想要取代瑞宝记七长老位置的小人暗中跟随密查了多年也没个确凿,好似是嘉靖二年有过一回有人密信往了句容去,说是若在晚春十六不打草惊蛇地去往那处,便可抓个现行。” 这是王明白携着那已有破损的喜神连同命悬一线的王云洪离开前告知谢周二人的,最终好似还有三五不知何处听来了风声的而今高功当真去了城隍废庙埋伏。 结果那一处竟是被六壬一脉不知何人借地开坛,养阴炼兵的一处法坛,最终还是陆纯贤救下了那被荒地中邪物折磨得有些惨烈的三人。 而也正因有人识出了其中一些难缠的恶鬼厉魂可是从弘治之后便成了封禁的术法炼化出的,这也最终令被追查到根源的七长老另一家,那六壬百霄堂倒是成了险些丧失七长老位置的那一家。 听罢此处谢蘅玖已然明了,这荒庙定然是谢十锦同陆纯贤的密会之处,那么寻到通向密间暗阁的路经即便寻不到陆纯贤也非常适宜他们养伤修整,因此天色尚未清明他们便乔装成了两个想要送亡父落叶归根返乡的贫苦姐弟,怎料那旧街而今混乱不堪,入庙前的短巷又有不少游荡街中的刺虎氓闲堵塞两旁。 “姐弟二人”本盘算是更能避开法教中人的耳目,但一路顺畅地到达城隍旧庙前,谢蘅玖那身粗衣布裙却惹来了好些个原本还蹲缩聚在一处烤火的氓闲简直如恶虎见肉地齐齐起身,不仅掀开了那遮掩在陆青蚨身上的草席,甚至周南深因面庞清秀未全然脱稚也被轻薄的脏手无礼了一把。 谢蘅玖倘若开口必会败露,因此就在他松下那紧握在独轮车上的手时,周南深又如眼睛无碍地精准将他截住,言语故作畏惧地示意他不可在此处起术上法,否则他们当真可能在后日抵达不得梅江畔。 “安心,不是只有那些法子才能修整泼皮无赖的!” 他这副清亮的男子嗓音一出,那刚要抚上他面颊的登徒子与其余二人便因诧异而胶住了动作,也仅仅这一空隙,谢蘅玖抬手响亮,这就将那离着自己最近的一人扇得身形踉跄。 “在我身后,对付他们,还用不着多费那般气力。” 将周南深拽到自己身后的同时,他那耳光再度反手扇上了轻薄了周南深的氓闲,甚至还紧接着在其腹上添了一脚蹬踹,不仅令此人后仰摔倒,甚至还殃及了他身旁来不及躲闪的那个。 “这不男不女的东西车上根本不是哪门子的断气老爹,同那些个假扮流亡卖身的是一路货色!咱们予他教训打死了都算是做了好事一桩!” 那率先挨了耳光的朝着同伴嘶嗓叫喊,随后三人便一齐猛扑而向这撤退不急的二人一“尸”,周南深凭借耳力躲过了那扑向自己的,但缠斗当中还是被其拽得险些衣料撕裂。 “既然他们也不是好人,那身上定有诓骗来的银钱,兄弟们,今日咱们有酒饮了!” 或许是瞧见了周南深着急只见捂了一把胸口,那尚未得逞的泼皮有些恼火自己今日二连失手。 听罢他这一声叫嚣之后,那两个已经被谢蘅玖扇得面颊通红得有些怯退的再度被蛊惑了气焰,他们也非毫无头脑,瞧见谢蘅玖手狠脚快,这就默契配合出了更加阴毒的招数。 只瞧这氓闲泼皮的三人互使了眼色之后便再次冲上,那个在周南深那处吃亏两回的因为羞愤而更是凶猛,很快便抓准了他仅凭耳力的缺损而环住了他的腰间,如此一来周南深的动作不仅沉重艰难,并且为了报复方才那两回的仇与更方便搜身,这泼皮拽上他的发髻,摆布着他朝着满是霉斑破裂的墙壁狠撞起来。 “南师……” 有道是猛虎惧群狼,此时的谢蘅玖便这是如此的困境,袭向他的那二人眼瞧着又是一同并向地再自讨苦吃,可能够在街面上游荡的谁人不是一身拳脚蛮力傍身又挨过太多狠毒对待的,挨了两回苦头自然不会再有三回。 正当谢蘅玖那一计便可令人噩梦三日的耳光刚抬臂而起,其中一人忽躬身而下,这就朝着他那满是针脚的裙下踹去一脚正中上了他膝上,令他毫无防备地单膝摔地不说,还被那突然调转了脚下的矮小之人抓了空隙,这就借着陆青蚨被捆绑在的那独轮车沿一跃而起,凭着一双粗短蛮力的手臂扼住了他的脖颈,令其喘息不得。 三人得势之后甚是叫嚣地朝他们面上啐去唾沫,紧接着便开始在身上一通胡乱摸索,不仅银包被抢去,那从周南深布挎中搜出了赤仙法镜的还嫌弃此物又破又旧,将他挣扎不断还凭此再在他的脑后猛敲一下,令其逐渐失去了意识。 “游魂孤鬼来上阵,三邪九恶到来临,吾有阴山祖师令,能令孤魂做吾兵……” 谢蘅玖在自己就要窒息的前一刻急急心上发诀,只是他的双手全然不能动弹,因此那微弱的敕令呵出之后那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的力道依旧有增无减。 就在他唇色乌紫,那被扯拽的手就要失去知觉时,后背倚着的独轮车忽有猛动,这反倒令那遏制住自己的身后人惊慌地撤下了力道。 谢蘅玖手臂颤抖地前扑在地,他还未缓和住气息,眼前也未由灰白恍惚变出目视该有的颜色时,方才险些将他掐死的矮小泼皮便被忽然惊醒的陆青蚨投掷着撞上了那霉斑最密的墙面,在几多湿润的鲜红抹乱当中滑落下地。 那个从陆青蚨身上摸索出青蚨钱的更是惨烈,他不仅将自己的同伴砸得骨裂出声,更是因为前额磕墙,这就没了气息。 “南师弟……” 兰生N檬 谢蘅玖踉跄起身想要将那已经呆愣却依旧没有松手的掰开,怎知两眼圆瞪,宛如猛兽的陆青蚨却一把将他推搡回了原地。 他尚未未行至周南深身前,那出手最狠的便落荒而逃,而周南深则赶忙从衣袋中掏出了一包王明白交代的法料,颤颤扬出之后陆青蚨总是神智恍惚地定在了原地。 就在谢蘅玖稍有缓和,走进那个前额已血流不止之人手中掰出了那两枚青蚨钱之后,肩头却被一只急促的手拍上,他心头一紧,本能地调转脚下,在尚未瞧清之时,那耳光的响亮便已再度炸出。 一声伴随着身形稳定之后的痛嚎与面孔都令他感到比起遇上泼皮氓闲,甚至撞上谢拾悭或是哪路厉鬼恶魂还要惊骇! “陆……陆师伯……” 听到他这一句心虚的断句之后就连周南深都惊得那刚拾起的法镜又砸了脚背,而那无辜挨了一计痛辣的陆纯贤则是一副不该浮现在被误伤之人脸上的诧异。 他捂着那红痕愈发明显的半边面颊,用那凹陷带乌,红丝满布的眼睛一语不发地瞪了谢蘅玖好一会儿后忽然大笑出声,好不容易有所缓和地揩去眼角笑出的泪水挤出一句 “你这一巴掌,可当真同你师父一模一样!” 其实若非有这么几个闲散之人在门口闹出的动静,恐怕他们即便入了荒庙也寻不到暗阁的入口。 因为这入口并非寻常暗阁在主神大尊之后,谢十锦心思缜密,当年发现这被六壬一脉众人用作炼坛禁魂的蓄阴地之后便择了一处因为屋漏顶塌而因此被养兵之人嫌厌的那向阳的西殿做了暗阁入口。 “这城隍庙也甚是古怪,寻常无常二爷应在主殿东西侧位,可这一处竟将两位元帅安置在了侧殿,当真不是荒废后有人为之的?” 但刚发问出口谢蘅玖便得到了答案,这两位阴帅将爷的神尊十分沉重且宝底接地,别说搬动换位,就算有一日地动恐怕都比其余坐姿于宝座上的神明要牢固许多。 谢十锦竟就择了这么两位看似不可撼动的阴将,在神不知鬼不觉当中砌出了一间暗阁于两面相通的地道,只怕是舍得千万金银也难得的巧匠之作。 刚入暗阁,两个面色萎靡甚至因为有陌生之人到来便紧绷不已之人打量了一番装扮成穷家寡妇的谢蘅玖。 谢蘅玖虽他们年纪有所悬殊,但凭借着当时传言那梅山闲云宫的大弟子从莞香岛归来之后便咳疾顽固可瞧出,那手中捏着麻绢的定然就是眼下与自己同陆青蚨比肩的,法教弟子当中第三位能够令人一夜扬名的那位文雍师兄!而另一人…… “这一位是玄冬堂的蘅师弟,师侄,这是你闲云宫的文师兄同安宁宫的书师弟。” 文雍虽听罢此人正是那位令整个法教癫狂了大半年的阴山孽徒颇为震惊,但很快他便因与周南深的重逢而卸下了对谢蘅玖诧异而起的窘堪氛围,倒是丘凉书十分淡然,稳重有礼地上前行礼,对于谢蘅玖此时糟乱的装扮甚至毫无取笑意思。 正如唐鸮在朱大户家中所言,丘凉书杀害自己师弟携着三山教法籍法牒一类亡命逃出并非其余弟子所见那般,是因其妒忌自己师弟被传渡了当家人之位! 甚至他那些在齐老宫主卧病之后便越发脾性古怪与所谓的反常之举,都是那死于自己师刀之下的林凉墨与老宫主闭门的小弟子陈凉棋共同所为的结果。 “我与墨师弟自小一同修习,与棋师弟也为同门十三年,墨师弟向来都是安宁宫众望所归的继任当家人,但就在恩师摔下书阁楼阶从而鲜少落床走动之后,我意外窥见了他在道场的山背之地修习并非三山教法籍,甚至连同源的梅山法都毫无相似的术法,本以为自己那日救下入定出岔,就要邪戾攻心的他是万幸,怎料也就是从那之后,我的饮食当中便被施下了法符同法料。” 丘凉书脾性虽是持重随和,但这一段经历实在是他人生廿十年以来天崩地裂的一段,因此眼下说起还是不免嗓音发颤,面色霎白。 谢蘅玖也察觉得出,他们被陆纯贤寻到也应当就是近几日的事情,恐怕这么两个突然身陷追杀流亡的老实人聚集一处也多半只是依偎警惕,而对于彼此的遭遇都不敢开口去问的。 第211章 第211章 诡计败 当时唐鸮揣测,林凉墨那尚佳的根器简直是三山教这等潮州府之外鲜有分炉,主神封格不高的小门户而言,简直是百年难求一个的,因此若说其毫无那些因看重同众人抬举而生出的心傲,恐怕谁人也有所迟疑相信。 而则也正是令那一心想要问鼎师门术法之巅,为三山教洗去那几百年低了梅山派一等地位,又时常沉沦赌坊的陈凉棋绝好契机,令他一步步地被说服蛊惑,甚至就一步之遥便可令三山教彻底沦为五通邪神爪牙。 “我因受了符法心智大乱,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入定习法时候受了山中精怪的殃及,直到后来一日清醒的时辰越发变少,而师兄弟与师叔伯们也总是避讳与我同室背议,我好不容易求得打理杂物的小师弟说来,才晓得我在三月之内总是莫名其妙地砸摔梦中瓷器,贬低主公与诸位神明,甚至还打翻恩师药碗,令他好几回都险些因服药推迟而多承病苦。” 陆纯贤叹气一口抚了抚丘凉书的肩头,而文谢二人则是互觑一眼。 其实叙到此处已不难猜想,恐怕若非这被在饮食当中入符加料的事情不被本主察觉,那么他最终便会彻底被符法牵引而来的邪祟侵占躯壳,也终究会成为那弑杀自己恩师乃至祸害了整个安宁宫的罪魁祸首。 计谋若成,林凉墨也可顺理成章地取了自己大师兄的性命,既在门中众人面前立威,也可借着稽查老宫主与大师兄中伏二事趁机报复安宁宫的仇家同铲除还有可能忤逆新当家人之人,简直歹毒绝妙得令人脊背生寒! “那……书师兄是如何躲藏如此多日,又是得了哪位高功相助才摆脱那符法失心的?” 周南深倒是毫不客气地朝着丘凉书发问,而其似乎有些迟疑地转向了陆纯贤,在其点头之后才口舌迟钝地告知众人,率先发现他被人算计的,其实是素不相识,身负重伤而路过揭阳县的谢十锦。 谢蘅玖近乎与那三个字全然而出同时从长凳上蹦起,这或许正是丘凉书听罢了他是谢十锦的养子儿徒时并无多大波澜,反倒稳重有礼的缘故。 丘凉书再度说道,那是荷月中旬之事,认真算起,也是万应盟六家小辈从芙蕖庄中死里逃生的第三日。 丘凉书忆道,从未在暑季暍疾,唯独去年同负责杂务的庙工去街市采买蘸坛所需的牲素坛贡之后呕吐眩晕得很是厉害,因此才未随着其余二人返回安宁宫,而是就近去往了揭阳县城中的医堂诊病,怎知那坐堂的大夫刚要提笔写来药帖,陈凉棋便甚是慌张地来寻他,这就要将人拉回宫中,还说是齐老宫主今日好转,希望弟子三人一同在他的静室晚食。 那医堂的大夫虽不是法教弟子,但他家中往上也曾有医道中人,因此即便诊不出丘凉书是被人算计中伏,但也能够从面色脉象中感知一二,也正是因为瞧看了这一位在仓促当中塞予自己的笺子说道他的暍疾可能同邪物缠身而导致体弱有关,为何一定要返回宫中的晚食才令其生了疑心。 “也多亏了那体弱的暍疾我虽吃下晚食,可不过一盏茶功夫就因暑气难散呕吐了,当时我瞧棋师弟他们好似对我没盘算回宫中晚食很是不悦,因此还憋了一段,出了通向洞府的偏门才令腹中的饭菜做了浪费,也正因如此,才听到了通向后山的窄径有人的动静。” 原来若是没得丘凉书的救急,恐怕谢十锦便会因脱力负伤而在那通向三山国王主炉的山道上昏睡丧命,因此他在得药与饮食缓和之后察觉这个后生被人算计中伏,也算是相互报偿,天不绝人。 谢十锦着急返回福清,查看过丘凉书呕吐的那滩不该是因暑气难咽而呕吐的秽物之后,原地开坛留下了九道以血替法印的阴山白符,交代了其今夜先化水服下三道之后再接连每日一道三餐过后饮下,便可暂缓那背后歹毒之人诡计难成。 “想必书师兄也是聪慧之人,你定然也如同以往中伏那般有所乔装才到了冬月之初都未被那二人察觉,只是齐老宫主忽然撒手驾鹤,可也是因败露了你早已被解了暗术而令那东西不得已提前动手?” 周南深似乎比起谢蘅玖对这段事情的兴趣不相上下,只是对于这一问丘凉书再次迟疑,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最终又是求救般地瞥向陆纯贤。 陆纯贤则从与他共坐的长凳起身,走向了那在庙前一番斗争之后更加狼狈乱遭的陆青蚨,宽慰的语调之间难免令人哀伤生怜,也最终令丘凉书彻底松下了心头戒备,将一个在安宁宫乃至三山教九宫庙弟子当中都必须保守的一件秘辛说予了这几位同病相怜的沦落人。 “其实而今岭南博罗县罗浮山那玄女法门的降星观中的女师叔,齐天容高功正是恩师的女儿,只是容师叔因早年生父背弃母女二人返回揭阳县接任安宁宫当家人,因此不愿在之后认下生父,还……还将恩师原本妙思的闺名改换作了与其同音不同字的……” 谢蘅玖听罢之后当即瞥向了其余几人,果不其然察觉到这蹊跷之后谁人心上都会揣测这二人的关联,不曾想还真是遐想成真。 那日这想要令安宁宫沦为五通大鬼爪牙的二人之所以提早向齐老宫主逼授传渡,则也有齐天容从博罗县来到了安宁宫的缘故。 齐老宫主原本有一在拜师习法,入了三山教之前便被指腹为婚的妻子,只是他的两个儿子不仅根器未与父亲一般是何修习下坛术法,成为这潮州府群山境主的三山国王的坛下弟子,更是因常年缺乏管教而人品不佳,反倒丈着父亲是三山教难得高功俊才的名声为非作歹。 人若福田竭,因果尽便为命终时,这也是齐老宫主两个孽子的终了,也当真可谓天道果报的一则灵验故事。他们最终一个暴疾难愈而短折于束发;而另一个虽过了弱冠生辰,却待不得来年成家便忽在那年暑月的暴雨当中被天雷劈中丧命于梅江河畔,听闻那尸首的惨烈令当时发现的浣衣妇人同前往查看的衙卒都大病了多日,多年之后也不敢回想。 “似乎恩师在自己卧床之后便一直有暗中去信往降星观,希望容师叔能够前来探望同托付后事,但都如沉石入海,那一日师叔的确来了,可静室之内却满是口角与谩骂,当她离去之后我同好些师叔伯还有墨师弟入室查看,那时恩师便已气息难缓,命悬一线了。” 这段故事的叙述最终停歇在了月梢枝头,星辰疏散的夜半,小辈们送走陆纯贤时夜风与那本该在春分之后便不会再有的夜露正泛着薄纱的白灰纠缠不清。 就在几人沉默地围坐了许久之后陆青蚨也苏醒过来,那午后原本的狂暴已经全屋踪影,就在谢蘅玖予他茶碗后他未动半口,而是任由着那目光涣散的眼中泪水不止地摔落其中。 “安心,很快咱们就都能同陆师伯碰面了,你若还能够听到我所说的,就尽量安分一些,把气力留下去见那个挟着你魂魄的那个,为自己也为你的这几个师兄弟正名除晦罢。” 他不断地抚着陆青蚨的后背,但就在想要替他换下那碗已经快被泪水填满的茶水换去,怎知陆青蚨忽然动作利落地抬手饮下,随后便一头扑到了谢蘅玖的怀中沉默不语。 谢蘅玖虽有些窘堪,但还是抚上了他脑后,毕竟这刚与恩师见面又分别于仓促的苦楚,他甚至觉得比起怀中人,自己那与谢十锦隔门而立,最终二人谁也未再向前一步的遗憾与今夜比较,他不禁扬出了一个苦笑的嘴角,至少那一夜蝉鸣月圆,月华的柔和还能够将人的心上蛊惑自劝,那只是一个再不过寻常短别…… 炮仗接连,花铺门前,千百贺联香火旺,赞经齐齐信众虔诚,虽说安宁宫早在半年之前便成了一处弟子四散炉火奄奄之地,但作为三山教洞府之下最是盛大正传的一处宫庙,这晚春十六的建宫贺蘸还是在三山教的其余分炉当家人与一众弟子的帮手之下准着时辰点炮起经,维持住了它该有的体面。 有人称赞这是小法门的齐心重情,亦是有些别有心思,混在信众当中的法教弟子揣测之所以其他宫庙如此上心操持,其实与他们一般都是赌一把那丘凉书是否会现身,只不过他们擒住这个孽徒是为了寻梅山派讨赏与扬名。 三山教自己门中谁人行运,那便可以持着被其卷逃而却的传坛法印法器一类上位新的当家人,从此做了这潮州府小法脉最大法坛的宫主!因此一片热闹之下,实则真诚贺坛的,恐怕还真是只有信奉这三位法主老爷的俗家信众而已。 “咱们是待着安宁宫的蘸坛开去祭江入山还是如何?既然你们是被那五通邪神告知的此时来梅江,那可还有说道如何寻它们?” 若说一众人当中对于此时这从街口牌楼便热闹拥挤的宫庙谁最面生,那自然是连同门都鲜少谋面的谢蘅玖了,只是他身着前日那氓闲的衣裳乔装香客入殿了一番也未察觉多少异样。 瞧见从庙门而出的谢蘅玖神情平静,文雍等人便晓得宫中无甚异样,若是陈凉棋的身子还被五通大鬼利用,那只要寻到他便可不用涉嫌在如此人多杂乱的时辰就靠近安宁宫。 至少丘凉书觉得,即便他们怎样乔装打扮,文雍同自己在潮州府法教中都多少会被认出,到时候即便再是使出浑身解数,也是猛虎惧群狼地难以脱身。 “书师弟你携着法物藏了大半年,怎的这会儿先乱了阵脚,既然陆师伯已经先到,他多少会有法子告知咱们该往哪处的。” 谢蘅玖予这一桌垂头丧气,打扮得邋遢糟乱的“同病人”们依次斟茶,果不其然就在壶底的茶水填满陆青蚨的瓷杯时,这个被苦断魂灌得面色发青,一路精神恹恹之人忽然挺直了懒散的腰板,目光穿过眼前的谢蘅玖直瞪身后。 众人随之警觉目光随去,只见一个面色青黑,头戴雨笠且身披宽大皂黑旧袄的瘦高男人立在五步开外,只是那雨笠之下太是暗淡,以至于无法瞧清他的五官。 而丘谢二人的目光顺势朝下,果不其然来者不善,因此此人脚上正是一双尚待泥痕,褪色腐烂的归西履。 【2025ソ06岚17】 “这……这起尸的功夫如此功高,竟可白日令亡人行出街面!” 文丘二人皆是目瞪口呆,若说起赶脚炼僵,在梅山派当中也有杂树,只是比不上祝由同破衣两脉可携尸行走得远,又得是两人开路因此鲜少有人修习。 但到底山林野坟最易出现走尸毛僵,因此这二人对于走尸惧火惧阳,甚至连狗吠鸡鸣都可令它们受惊逃窜的脾性很是了解,不少梅山弟子习法的前三年最是被差遣独自入山去擒拿镇邪那些因为安葬不妥而尸变的走尸,这也是为何眼前出现了这么一个东西令他们难以置信的缘故。 “这是那位前辈?!不用惊慌,正是得他相助我们才能从普宁县脱险的!” 谢蘅玖眼中露出欢喜,既然可以白日谴尸寻到他们,想必他同王明白都已安全。 可当自己迎上这亡人时还是嗅到了药味之下难以遮掩的浓重尸腐,若是一个功法精湛的赶脚匠是断然不会在入棺收法之前令所过之处令人嗅到或是残留死物的腐气的,从此也瞧出了此人依旧伤痛未愈,如此大耗气力地白日驱尸是迫不得已之举。 第212章 第212章 寻亡人 就在谢蘅玖那因为气味古怪而眉头刚紧时,这亡人僵直缓慢地抬了抬那厚袄之下的手臂,只见他手中夹着一张小笺,而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堪比雕版,告知他们朝着揭阳县城南门快些出城,在城郊驿站之后的临梅河有难相求。 瞧着谢蘅玖接稳笺子之后这亡人便歪了歪脑袋,好似指向了西南侧的一条庙前街,而后便狠狠地推搡了谢蘅玖一把,令他摔到了几人饮茶的茶摊当中,自己则忽然口吐火星,就这么在人头攒动的安宁宫前化作了一团火球,引出一阵骚乱。 “这是怎的回事?咱们快帮手街坊信众们逃远了这东西。” 怎知文雍刚要起身却被丘凉书按下,而受着这邪祟死戾的陆青蚨也开始躁动。 好在周南深果断,一直将王明白予来的药粉揣在手中,这就混入茶水,又如同目力恢复那般在他就要躁动难控之前灌入了口中。 “恐怕这是有哪位高功在助咱们去寻陆师伯才盘算的。” 能够如此头脑灵光,也实在难令人不叹他能够瞒骗过黄邓通近半年,又凭借着孤身一人躲过了好几月的追杀,晃悟之后众人当即起身,垂头遮面地朝着那西南的巷子拥挤而去。 而就在转向大路,彻底离开安宁宫庙前时,丘凉书再度望了一眼这个自己生长修行的地方,只觉在那焦烟升腾之后这并不残破的宫庙也被笼上了一袭灰暗破旧的纱帐,令那些为了今日而装点上的鲜亮有了化作腐旧残败的假象,就像那夜看似安静的当家人房中其实已经遍地狼藉,血溅神尊一样。 “之所以这城南的河名唤临梅,便是因其从我师门主公明山二王的一处道场抚阳山的山泉为源,最终汇合下游梅江才得此名,别瞧河宽并无梅江阔,但河水及深且有水灵显灵,因此逢了三主公宝诞,多少此处都会有贡坛开设,或是信众们会投贡河中愿得风平浪静,洪涝不侵。” 丘凉书一番话罢之后,几人已瞧见了那就在不远处临梅江,而这个最是熟悉此处的人却忽然顿下脚步,眼色怪异地朝向正在河旁摆弄瓜果香烛的二三人。 他问谢蘅玖要来了方才亡人手中的笺子细看片刻,而后也不顾是否有人识得的风险便用揭阳腔调朝着那几个粗衣街坊上前搭话,果然与自己料想的那般,他们是有亲眷在这河畔附近下落不明,这就想着用潮州府惯用的杂家术法想要在河中寻人。 “可是为何你们不去有香供的宫庙寻师傅开坛,要晓得虽说这法子有着亲眷才是功成关键,但若是没个有修行的开坛请得河神水精相助,怎会凭白着就凭着一个凉瓜入水便可寻人呢。” 话到此处之后那几个要寻人的亲属本就憔悴的面色更是黑沉。 鹅羣⑦②⑦⑷⑦4131 丘凉书继续问来才晓得,此人乃是揭阳县城中诨名不小的一个刺虎氓闲,不仅时常扒窃街坊银钱,甚至连宫庙佛寺的香火金也窃得理直气壮,又因其手段实在灵巧无迹而有宫庙去高官也寻不出将其治罪的证据。 如今此人疑似沉河,可谓是城中许多人都暗暗窃喜,宫庙更是以各种由头推脱不帮,即便此人的老父拿出了家中唯独的一贯宝钞做法金,也还是没得一个法师的慈悲。 听罢这番话之后文雍为难地瞥向了丘凉书,果不其然他已经脚步再近地询问这家人若是信得过自己他可开坛替他们与这河中精怪小神商量一番,但怎知这几位前一刻还满脸哀愁抹泪的显露出了一副提防的神情,朝着他们打量得古怪。 “书师弟,这城中你比咱们谁都危险,怎的你来开坛?何况眼下咱们都是自身难保的,怕是你术法一动,城中有心之人便能……” 文雍这忧心的话还未完,便被除去了那出头坐在河石上的陆青蚨之外所有人都截停下来,而这家人也终于考虑清楚,试探着问道他们是哪处宫庙的弟子又需要多少法金。 “方才我还古怪为何那位前辈帮咱们遮掩些耳目来城郊却是用着庙前纵火如此举动,眼下瞧着咱们要上山见着那五位郎君,这一位落河不浮的兄台身上怕是有着咱们需要的。” 周南深嗓音最是细柔,因此由他凑近了朝文雍解释也最难被对面听去,何况青竹教的“守门灵卫”最是法教闻名,他心思缜密,此时也定然是有着兵马在暗护,才敢说话得如此直白以至于头脑有些刻板的文雍也一点既通。 见到众人无异了,丘凉书再次拱礼上前,告知其自己是梅山闲云宫的,这番来揭阳县与许多这些日子一同入县城的南茅中人一般,都是为了寻自己的大师兄同师父,见着他们拿着香烛凉瓜此类在河沿这才上前询问,好说了几句仅有此处才有的腔调,想让着几个丧家亲眷认一个同乡。 看到那老翁将手中装盛凉瓜的背篓搁下,丘凉书及其身旁的文谢二人这就手脚麻利地在河沿布起法坛,即便这几位依旧对他们不算信服地交头接耳,但三人并不在意。 就在一切准备妥当时,主坛人凑近了谢蘅玖询问,若是待会那何种的水祟或是精怪不肯换人,他可否暗中法助一二。 “我可听闻这凉瓜换尸可是你们梅山一脉入门不及三年就必须娴熟的法坛,这河水与反蒸的水气都无异样,师弟可是过分忧心了。” 这的确是一个小法坛,并且这几个丧家亲眷敢请不来师傅便自行筹齐了物什前来也可证明,甚至一些灵性极高的河流,寻常人照着开坛的模样也有可能同河中精怪邪祟做个交换,而后逐渐演变出了在潮州府乃至大半个岭南还有个共识,不妨自己先找着那些老道开坛的模样尝试几回,实在浮不出人了再请师傅,若是行运换回了亡人,还可省下不少的法金! “怕是蘅师兄是正传之法,不修市井烟火的闭门修行,我们三山教这等仅在一府几城的小法门最是同穷苦信众行法交集得多,这丧家定然是自己投过了凉瓜的,只是并未达到那市井所言的数目因此方才犹豫!但正是这河水瞧不出异样又没换得回人才是古怪,并且方才出城就要离开庙前时,我似乎听到了门中的赞经断歇了下来,那位前辈恐怕不只是用那走僵做了那点动静。” 谢蘅玖没再多问,这就同文雍一齐退到了丘凉书身后。 只瞧他掏出了与梅山派,文雍那花钱串联的法叉十分相似的一柄铜制法器同一只雕刻着符箓,成色陈旧包浆的黑牛法角,甚至因此物太是陈旧,那看似也系在其上有些年月的红布符条都显得新艳扎眼,如同一个已经枯槁残碎的尸骸得了一件被人弃了的“新衣”。 丘凉书先是焚香燃烛,紧接着便凭着一把神明金纸持赞诀拜谒四方山神地仙,在其燃烧过半之后手持法叉晃响其上满是压实了辰砂的花钱,在一阵韵律均匀的响动当中将纸灰洒向临梅河。 就在法叉随着跺脚敕令戳入水中后,本该顺水漂流的纸灰竟在那几个丧家亲眷的眼中原地沉入了这看似清澈的河水中。 “若是河中的神明不收了这拜访求事的金纸,那么它们自然也不会收下凉瓜替你们寻那位。” 他朝着这目瞪口呆的三人笑了笑,颇有气势地再度晃响法叉,虽说此时他身着那从氓闲身上扒下的破衣烂袄很是不合,但那甩摆拂袖的手势间,却也令人恍惚出了他身上这颜色脏杂的旧衣生出了法袍的威严。 随着几声法角的吹响与又一把金纸灰洒入了河中,这丧家当中年岁与他们相仿,一直寡言不语的黄面青年十分知晓法程地这就凑近到了法坛附近。 他接过了丘凉书手中的金纸边朝着河中撒去,边呼唤着亡人的名姓以及家人忧心你快归此类的,那夫妇二人随着加入之后河面近乎漂浮满了打旋的焦灰。 文雍几人只觉满耳聒噪甚至泛起无聊,但就在丘凉书眼睛不离的那炉中线香骤然熄灭之后,他的眉头也随之凑紧。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河中时,那些泛着金星光点的焦糊竟然一刹之间齐齐没入了河中,如同千百只手一把拽入手心,又速速沉回那清澈之下。 “有东西靠过来了……” 谢蘅玖唇间的声响极低地朝着身旁几人说道。 他的一只手始终落在陆青蚨肩头,生怕其再遭了哪些东西戾染而再度丧智,因为这河中骤起的水腐气味不禁令他回想起来那日九如坊后山海崖旁,那兵船当中的女尸。 丘凉水将凉瓜递到那老翁手中,此时他已是面色灰白,腿脚打颤,简直就是因了手颤而令这在晚春里刚结成果实,贵比豚肉的瓜果失手跌入河中的。 而也正是那一声瓜果落水的声响弱下时,一片从对岸山头飘来的厚云顿住了本该向北的步子,就这么遮住了法坛所在的河面之上原本和煦的日光,也想瞧瞧这“沉瓜换尸”是否应验。 “小师傅……您这……这瓜可是我家花了三十通宝买来的,今年久雨不晴,凉瓜可不如去年结果的快。” 那青年瞧着河面上沉浮不定的凉瓜不禁卸了气,这言语里的意思任谁也听得出是想让丘凉书这不请自来的赔偿他们银钱。 但话音刚落不久,一声物什投河的水动令这几个已将目光怨上法坛前的丘凉书的丧家又将眼睛转上河面。 那原本在河面上沉浮的墨翠没了踪影,而在眼下这水波不歇的河面之上,就在那凉瓜消失的位置逐渐浮上了一颗湿漉胀白,皮肉已被鱼食得残损的头颅。 丧家中的老妇当即尖叫着瘫软在了地上,而那原本垂头恍惚的陆青蚨也在此时有了异样。 只瞧他身子微颤,喉中也发出了那滚水般的弱响,谢蘅玖不慌不忙地从衣袋当中掏出一张墨书白符纸,趁着一众人的目光都投在河面同老妇身上,他凭诀燃符,将符灰麻利地塞入陆青蚨口中。 “你若尚有气力,就稳住自己的神智不被那溺死的东西占了身子,还未见到那几个东西,眼下能够省些气力才妥当。” 口吻轻柔,但他那搭在陆青蚨肩头的气力却加重了许多。 这会儿抬眼去瞧丘凉书及文雍那边,他们自然对这立浮而上的亡人显露出了凝重,因为即便是那平日里靠着替丧家捞尸寻人,常年沉浮于大河之上的“排教”,也最是畏惧这好似站立而浮上水面的溺死之人! “几位不可着急,这立着浮上的死人最是怨戾深重,即便是排教的渡亡术士也不敢轻易让他们上排牵绳!” 文雍这就拦住那已经被河水湿了脚尖的老夫妇二人,怎知他们接连着朝其啐了唾沫,甚至还破口大骂他们就是装神弄鬼的,根本不是哪家下坛宫庙的弟子,甚至开始胡乱嚎叫求救,说是几人敲他们银钱并阻拦他们救出亡子。 “阴魂,阴魂,得吾敕令;堵塞喉舌,掩目闭口……” 当真是人心难窥,人性难辨!丘凉书本以为是那河中的妖精溺鬼会暗中阻拦,怎知这几副面孔才是诓骗垂怜的虚伪! 谢蘅玖当即手诀三换,在不远处召请四方游魂,敕令落下之后这吵闹的三人便逐渐声响弱下。 虽说不至于毫无声响,但加上了眼前逐渐变作一片灰蒙,也就松懈下了那将三人抓拽得有所破损的外衣松下,不断地发出小雀的尖细逐渐朝着方向摸索起眼前。 第213章 第213章 临河险 “可是眼下怎的是好?!这换尸是换成了,但竟已经因怨生煞,咱们就算乐意牵上岸来处理,恐怕会耽搁下寻那五通邪神的时辰。” 方才被那老妇一阵猛抓与心急,他再度泛起了那因阴毒渗体的咳嗽,并且手背之上也若隐若现出了阴血藤的痕迹,好在周南深掏出了他凭借尝味同在师门时师兄弟念予他的那王云凤留下的药帖,这才令他也得到缓和。 向来口舌笨拙的这位“大师兄”打趣起来,若是天公祖师庇佑,此时若是有个“排教”途径遇上可好,怎知周南深却因此摇头叹气,告知了他自己当时漏夜溜出师门正是朝着巴蜀的酆都县去。 当他到了那唯独一处的排教宫庙,也就是他曾予信物了那位“白爷”去寻拔毒秘方的丰当家的住所时候,里面早已尸臭漫天,无一活物。 “丰当家所居之处乃是河岸的边远的一侧,加之他本就脾性古怪,唯独的几个弟子也是学满三年之后便被驱逐出门,返回原乡的,从我摸索来瞧,那地上不仅是他一副尸骨,还有一人身上满是刀口,更像是疯魔之人凭着利刃致其毙命的。” 其余之人诧异这排教的当家人竟毙命多日却无人知晓,但在莞香岛时他就已经告知了谢蘅玖详尽。 原本作为排教主神其中的正禄五通神神尊被损坏,而神尊入灵开光时候藏在其中的“引神珠”也被掏空! 这些足以证明那五通邪神的爪牙当中有功高盖世之人,并且最不行运的是周南深到达时也恰逢了丰当家“满七”,可开坛招魂,设陷将其禁锢炼做鬼兵的设坛日,虽说凭借着他那偷习的术法再次如同芙蕖庄中一样与此人斗出了片刻逃生的契机! 但终究他年轻法浅,未能离开宫庙几步便被擒住,而后便有了同那些女尸同船的后事。 这排教虽艰苦难习,且因常年都要在汹涌的大河大江飘泊与溺鬼精怪,乃至已成煞邪的溺亡人交道而被许多有所缘分修行之人厌恶。 要晓得“水润万物,水破百邪”,无论是佛道哪家都有以水解厄的许多术法,想要在水上行法堪比冰地取火,丰当家这一惨亡不仅排教的传承岌岌可危,就连宫庙中的神明尊也会因香火断熄而神魄难保,这也令眼下众人对那五通大鬼更添了恨意。 “但是……” 言语之间周南深从贴身之中掏出了一本残破不堪的旧簿,只是那乱摸索的三人胡乱之间恰好拽上了他的布挎。 文雍先是将那老翁替他挣开,而后满口道歉地一掌劈在了其颈后命门,只是在其倒地之后还有麻烦,那便是那个青年人将他当做了父亲,这就又凭借声响摸索而来,死命将其推搡。 “做鬼去罢!做鬼去罢!我日日替你打点摊子,你这老匹夫却从不叹我半分的好,兄长日日浑噩却得了你多少宝钞挥霍,眼下我成亲的六礼钱……你也宁愿投河……!” 或许是这怨怒积蓄得太多年月,青年人爆发出的气力竟令谢丘二人都不能全然将他同文雍挣开,眼瞧文雍就要被推搡入河,那面色黯淡的陆青蚨忽然起身,这才将文雍这二人险险截下。 这边文雍刚稳住身子,那老妇却又摸索上了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的老母亲,怨气冲天的他并不对其口中的不断道歉有所触动,甚至这就抓捏上其肩头,在几人拦截不及的情况下将老妇投入河中,发出喑哑癫狂的尖叫。 “先救人!” 三人没得犹豫,这就要冲入河中,怎知怪异还不只如此,那被河石同残木板子驾成的坛桌之上熄灭了的香炉忽然倒下,翻滚沉入了河中。 此物沉甸非常,若若非有人故意打翻,恐怕也不是随意一阵邪风能够刮倒的。 “这是……河中的那个发怒了?!” 此时三人已经淌入了临梅河,只瞧文雍这话音刚落,河面之上骤起了一阵水腥无比的烈风,既将这三人吹得身形踉跄倒回了岸旁,更是令那原本挣扎的水中二人彻底被风起的波涛覆过了颅顶。 丘凉书赶忙奔向法坛,企图凭借着法叉起术上法平息眼前,怎料他刚捏上法器,肩头便攀上了一股蛮力,在他尚未回头瞧清之前就已被身后之人拉拽得再度摔倒在地。 “本无恶意,就此收手!否则……” 谢蘅玖那柄用这一块衣料碎布裹遮了鬼面的阴血檀急忙抵上了这老翁后颈,那尚因文雍方才施力而红肿的命门处。 就在老翁偏头朝向他们时,几乎所有人,包括那神智不清的陆青蚨都被他眼中扎入瞳仁的乌红细丝而惊愕不已。 “冤有头……因有果……多余……” 他嗓音依旧如同方才被那阴山请鬼堵喉时候那般喑哑,只是开口当中还令人有一种落水之人呛咳入喉的异响,并且老翁的嘴张大扭曲得甚是异样,除去并未从口中吐出呛入胸中的河水,也正是一个怨戾极重的溺死鬼该有的模样。 他言语艰难,而谢蘅玖这机灵一动的计谋也就此得逞,借着这一张扭曲大开的口与阴血檀对这溺死阴魂的畏惧,文雍眼急手快地从衣袋当中掏出了一把香灰扬入其中,随后只见老翁眼瞪如牛,经脉暴凸地发出了痛苦的尖叫。 丘凉书也赶忙掏出一张辰砂法印,墨书带血的黄符纸拍上了老翁的颅顶,任由其挣扎拉拽也不松手,而是手诀三换,敕令呵出的同时反握手中法叉,凭着柄末重重敲上了其颅顶,令黄符纸扎破在了符胆之上那画笔简略的人面处。 随着老翁垂头朝下,喉中那呛水的动静却愈发地响亮,几人拉拽着陆青蚨默契后退,果不其然他呕吐出了一滩酸臭黄绿的腹中水,随后昏厥了过去。 几人分作两路,一路是替这老翁收惊稳魂,而令几人则是转头而向河面立尸的那处,只见那原本站立一般的肿胀亡人已经头面朝下地漂浮在了河面上,虽说邪风已止,但这临梅河宽阔水急,恐怕再是耽搁此人也就被冲入梅江了。 亡人被拉回河岸时候已是午时临未,浓云已散,但日光也畏惧了这河面上接二连三的邪事不敢靠近。 惨白的亮斑落在这残损胀白的亡人之上,而他的母亲同兄弟,却在那波涛覆顶之后没了踪迹,也如已经沉河半月的他一般,成了这清波之下有可能再无见天之日的亡魂。 方才此人借着自己父亲的身躯令他们莫要插手,作为法教中人其实已经明了这一家人之中的恶因孽果出在哪处,因此谢蘅玖等人并未再将精力用作搜寻那母子二人的尸首,而是协助着丘凉书燃符替尸解晦,将法坛圆满之后各自凭着法器在其身上翻找,结果竟在这浑身无一完整的死人裤袋之中,掏出了一张整叠齐整的纸张。 “衣裳都碎烂了,纸张竟能幸免!” 文雍似乎也因方才接连的突发而顿悟了打从入了这揭阳县当中便不可凭借往日头脑思索眼下种种,甚至他率先冷嘲起这折成了四方阴符包的纸张,而谢蘅玖却令众人谨慎勿动,将陆青蚨推前了一把让他启开这“大难不散”的纸张。 “青蚨之主,非福德耗尽亡命不得,更有五位地仙郎君觊觎,当然这性命攸关的东西他来最适宜!” 如此时刻谢蘅玖这一番看似调侃的言语暗中有意,不知为何他感到那五通邪神即便不在暗处窥探,也的确临近在了他们身旁。 因此他甚至有那么一丝念头盼望陆青蚨启开这符包时候出现闪失,这么一来五通邪神其中之一或是因这青蚨钱护主的法动便都会让他们省下不少被动去寻的气力。 陆青蚨用着那双木讷的眼睛将符包把玩了半刻,但就在启开之后,他也如那老翁被文雍扬面了符灰那般两眼惊瞪地将手中纸张颤下了脚旁,而其余几人也被一股炸裂出的微弱鬼戾而本能地后退,这纸张之上竟是与那九如坊中神尊一般,一体五鬼的五通神绘相。 传言想要得到五通神借来的神明金财之人需于五通神的降身之日,逢阴月的初二同十六二日,或是在仲秋十六,五通神得道贺蘸之时前往五通庙,在那殿中炉下虔诚发愿是要得个金银富贵或者令仇家死于非命,揽其家财此类非分之念,并允诺若是成愿之后以多少坛贡以及家中设宴降身日多少酒席几年,甚至是还来多少自己的心头血作为报偿之后,便静待五位郎君是否眷顾。 “若是五通神愿恩泽于信众其中,听闻此人便会瞧见其他人并不能见的驾前侍女或侍卫,跟随之,便可到达五通庙他人不知的后殿,而那一处才是真正的五通庙,殿中的,也才是真正的这五通邪神的神尊所在……” 周南深言语之间几人已经蹲下身去,屏息着那浮尸的气味去瞧地上的小绘。 比起九如坊那损坏太甚的泥尊,这小绘之上色料鲜明,画功精湛地刻画着五大鬼那缂丝彩绣的五色法袍,就连眉眼之间五人的脾性神情也传神无比。 但只要陆青蚨之外的人触上,便会感到一股刺痛从指腹窜上,最终化作千百刀刃扎入五脏六腑,令人虚汗满背,胸中擂鼓得气息难平。 “不是得了五通钱的信众恐怕触上瞧见了这神绘都会被邪戾殃及!我记得在秋萑居书阁的杂籍中还瞧见过,说是能够到达后殿的信众会瞧见贡桌之上有五个金银纸叠成的锭钱,将其拿回家中当做五通神日日焚阴料香火供奉七日,若是纸锭不瘪便可化金待成愿,而此人也需在化金之后的隔日再到所求五通庙周遭,那里也会出现一个平日里从不会见的神绘摊子,贩卖五通神的神绘。” 既然只有在纸锭化金之后才会有画贩出现,那此人并不该称作为人! 想必五通大鬼正是借助了这大小不一的神绘对已是发愿的信众作为长久的暗窥之法,若是必要时候,譬如花清童这等采花折枝的魔头更是可借助神绘神尊上的香火降身信众家中为非作歹。 “如此说来,这几个杂碎此时也正瞧着咱们了!” 最有礼数的周南深忽然冷冷而出,而他话罢之后片刻,几声细弱得近乎被河面微风扯碎的窃笑飘入了他们耳中,而陆青蚨也因身子烫热的加剧面色黑红,头昏脑胀地膝软摔地。 几人各持自己的利刃法器眉头紧绷,静待着这河面山间有何变化,但五通大鬼的残忍还是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就在他们来路的那临河的灌木道上传来一阵窸窣,而后便瞧见一男子步伐古怪地朝他们走来。 若非他的行步还带些许人味,恐怕也与那方才在安宁宫的庙前街化成灰烬的那走僵无甚差别。 正当距离这一众人尚有十来步时,此人顿住了脚下,眼色暗乌的唇间咧出一个生硬的笑容,而他喉中那苍老不一,好似几人拥挤一处的窃笑再度从喉中沙哑而出。 更令谢蘅玖等人惊骇的便是,这一回陆青蚨也与他的举动同样,用着诡谲的神情与不属于他的笑声歪头盯向了他们! 丘凉书这就想要再凭着方才那退煞的符纸起法,怎知他刚将这黄符纸掏出,不仅陆青蚨的神情怨沉了下来,这并未有谁起术上法的符纸竟凭空自燃,险些灼伤他的指头。 L笙柠M “吾等难亡,人命却易,随其来寻,别无他择。” 这一句亦是从陆青蚨与这陌生男人口中齐齐而出的,话罢之后诡异之人并未予他们思索,这就朝着临梅河水流下山之处的闭塞行去。 第214章 第214章 偏门术 谢蘅玖同文雍则也没个犹豫,这就二人齐力架起了这堪比火球的烫热之人跟随,而原本凭眼环顾时本该是两山错叠,通过一人都苛刻的山缝竟在不知不觉中变作了一条不宽不在的平路。 2025晟06晟17生 正当几人行入其中烟瘴薄笼之处后,丘凉书回头去瞧只见两山依旧是原本的模样,若非十分老道的山客,平日里近乎无人敢钻入其内。 一路四观,这雾气并非带着鬼气死物的气味,而山路也是极其平常的窄陡土道,只是前方“带路”那人随着越发深入而身形的摇摆扭曲也夸张得令人心惊肉跳,比起是一人在行路,倒不如是那悬丝傀儡断裂了些许牵引的细丝,但戏已开场不可妄止,只能随着锣鼓唱词继续身段。 “这情景……好似师兄弟阻拦师父让我逃出那夜,我在往着广府去的船上梦境中的……” 文雍挠着后脑四周打量,这山道的每一处都带着熟悉,却并非他曾涉足的哪一处,那时的梦中只有他一人独行,但却隐约闻见山中的回响,要他在晚春十六时到梅江之畔,随后便是跌入黑渊,惊醒在了同样春雾浓重的江中。 其实早在与周南深相遇时候,他就告诉过谢蘅玖他也在从巴蜀水路而来岭南时也被如此怪梦扰了一夜,并且这山路独行的梦境惊醒之后头昏脑胀,两腿酸软得堪比真正走了十里崎岖。 这同样也是丘凉书的梦境,甚至他寻了一处山中起坛,希望凭借三山教的请神法问得四方神灵此梦怎解,岂知起坛过程当中香火骤灭,大雨倾盆。而今想来恐怕是入梦的东西甚是强大,这才令福德老爷连同一众山神小精都畏惧不敢应坛,还用心良苦地操纵了一场山雨浇灭他寻梦解的好奇。 几人这阵交头接耳的嘈杂逐渐弱下之后,谢蘅玖回正了目光去瞧那前方领路的怪人。 他的步伐始终隔距身后一众人七八步外,但比起从那穿向临梅河来路时与常人毫无差别,此时的他每一步踏出,身子的摇晃便如同躬身大礼,更似一个捆扎不牢,随着山路颠簸而不断甩动的草席卷。 正是因其举动如此“大费周章”那本该遮掩在厚衣之下,布满周身的红紫斑块也随着晃动被身后所见,作为法教弟子都能辨得,这是毙命于气息堵塞或是内服而下了损脏器的毒物些许日子才因慢渗而令人毒发身亡才有的尸斑。 “果然又是个断了气的东西,看来这五通大鬼的爪牙之中有着可与方才那位起尸驱僵的前辈比肩的高人,可赶脚的尸匠最是野修当中不受驱使,无德阴险的一群人,他们即便贪财嗜赌也不敢有赌坊或那阎王债的债主去催债,何况若是功法了得,谁还干这跋山涉水的辛苦活计,能有如此功法的……莫不是那五通大鬼手下有了哪一位起尸走僵之法的大能?” 丘凉书这思绪才刚要延展而出,却被换手替了谢蘅玖搀扶陆青蚨的文雍哼了一声。 他偏眼而去,只瞧见陆青蚨的面色已经堪比烧红在炉中的铁块,即便这山中寒凉风大,可一人高热如此之久,只怕保住了命也会是一辈子的痴傻。 “书师弟,你虽聪慧,但到底你这一脉并无起尸之法,这赶脚归乡首要便是尸首完整,其次便是溺毒丧命者不可引魂入体,因此这东西并非起尸之法让它来给咱们领路,只是还有何种法子,我这见识短浅的也说不上……” “祝由旁系,正传十三科之中那砭针与书禁曾有姻亲互通,两科聚精而成的一门极少人知晓的术法,因曾有门中弟子以这杂术作为歹用而被祖坛打为旁门左道,只是掌握着此类术法都为旁系的偏远分炉,因此至今尚有人修习,甚至在弘治大劫……南茅的弘治大讨之中有不少这‘楚阳门’的弟子还寻过阴山四堂愿与之结盟。” 谢蘅玖将文雍的话截停,他的这一番可谓是令其余几人感到钦佩不已。 虽说阴山派为了更好地凭借调阴师这等邪术窃得南茅诸门术法而搜罗了许多法教秘辛杂典,但正因纷繁众多而极少人能够广泛而览,这‘楚阳门’早在后唐时便被祝由正传疏远,到了而今的小辈更是仅仅知晓其衍生术法害人不浅,不曾想有朝一日还得凭着阴山弟子来点拨自身浅薄。 周南深虽不可见着这领路“人”的诡谲,但在他那满眼漆黑当中却是打从那灌木有所动静开始便也升腾出了轻薄的纱雾。 就在身旁人入了山缝后的宽敞之后,这原本薄如蝉翼,如舞姬曼妙起舞的薄纱便也逐渐浓稠浑浊,而此时已是混灰,像极了芙蕖庄入门时那弥漫拦路的戾瘴。 “蘅师兄所言,是指凭法控尸之人是那祝由楚阳门的‘役尸术’,么?” 谢蘅玖轻声应下,但对于梅山一脉的二人而言,这可比起被这死物领路还要令人心头骇然。 楚阳门被法教忌讳正是因在弘治大讨时,阴山四堂的玄春堂收买了修习此术的祝由旁支,先是由门中高功全力在那隔山斗法当中远战南茅,即便这些本该守门守关的能人长老就此败下也无甚恐慌,因为紧接着南茅诸门便会因恼怒而冲入设在山后临近玄春堂的法阵当中。 而令他们丧命的正是几日之前刚败坛而亡的自家前辈与师兄弟,这便是‘役尸术’的残忍,被调来借身的暴戾阴魂会凭着亲近之人的躯壳令这些仍在悲伤的南茅中人心生恻隐,从而就在手下犹豫的刹那,自己也做了这法阵中的一条冤魂! “若是这样,那恐怕这一位是楚阳门的哪位师叔伯就不难揣测了,毕竟这役尸术同起尸那般,易学难精,赶脚行路,令新死魂无之人听令容易,可炼成神兵却是万般辛苦,因此愈发少的后辈弟子乐意修习此两法,而又能被这五通大鬼瞧得上的……” “有道是祝由守关梦生堂,楚阳门有明阳宫,而今这在旧事楚地的医道旁支明阳宫,咱们晓得名号的恐怕只有那位而今当家人王玄了。” 丘凉书结果周南深的话头,这亦是而今的南茅小辈对楚阳门仅有的了解,只是此人甚是避世,在他被传渡当家人之后也从未听闻座下有过弟子。 更何况明阳宫早在三年前便遭了暑季夏雷引祸的大火,宫庙中无人生还,虽说的确在盘点时候少了一具尸骨,可雨火两重灾害,早已辨识不得到底缺少的是宫中的谁人了。 文雍听罢他们之后,那因肩头上陆青蚨的沉甸本就有些许躬了的脊背更在一口哀叹之后更加沉重,打从芙蕖庄之后这法教江湖当中原本只是话本叹曲中的怪象与邪魔外道便接连现身,而今就连快沉寂了一甲子的楚阳门也再次有了动静,还从投靠阴山派变作了投靠五通大鬼这等更是恶劣的邪祟,可想而知若是与这“领路人”法主对峙之后是如何的恶战。 “是啊,祝由曾经还有梦生堂守关,可梦生堂的当家人王云洪可不是因窃法窃技,不仅杀害了二三多年之前被逐出祝由的孽徒,窃走了他们在深山中炼成神药的‘蜜尸’,甚至还自己引诱了好些命格适宜做这歹毒药人的俗家老者自愿被炼化,早就被祝由正传逼死在蜀湘相邻的山中了么?!听闻当年可就是因梦生堂老当家的炼僵术出神入化才令楚阳门败下的。” 苦叹完这番之后他再瞧向那领路人,此时他不仅摆动更甚,甚至身上的皮肉已经全无完好,他们的鞋下也逐渐踩上了些许粘稠,这都是其途径漏下的尸液,虽无恶臭,但却也是一股令人相当抗拒的气味。 但就在与其完全不同神情,甚至因为他方才那番苦叹而眼中徒生欣喜了的三人刚启唇欲语时,一阵闷沉的响动伴随着脚下逐渐加剧的震动靠近了过来。 他们当即顿下脚步环顾四周,这虚境却还是树密山高,宁静无比,唯独了那领路的东西依旧向前,若是他们再耽误片刻,恐怕就因隔远雾重而身影被吞入这灰白去了。 “跟?还是后撤?” 丘凉书想要换下已经满额大汗,阴血藤因其体弱而若隐若现的文雍,但文雍坚持自己做陆青蚨的托力。 毕竟它功法根器就是那些闲言碎语当中的平庸不精,荷月之后自己传渡麾下的那本就与他而今一般咳疾断指的猴灵与同为梅山六怪祖师后裔的几个小畜灵,简直也与谢蘅玖的本命鬼王一般日日都在散灭的边缘,若真遇上大东西,恐怕他也是个只能出力带着陆青蚨逃命的! “为何我感到我们周遭并无异样,反倒是那东西身旁……” 周南深话音未落,那已经在山雾当中的仅剩轮廓的摇晃身影便被从山道旁侧石浪般汹涌而下的山石土砾给砸中彻底倒下,若非他们几人已经顿下,恐怕仅仅再近个三五步,也难免会遭了这石土大浪的殃及。 当着昏黄的沙尘逐渐退下之后,他们眼前已是一座垒叠得形似坟包的“拦路山”,谨慎查看了一番之后,几人还是决定从这“坟包”旁一人通过勉强的空隙绕其向前,毕竟这是唯独破局出阵的路了。 “看来那一位是想另咱们都做了肉泥碎渣啊,可是他早可动手卸岭,因何还让咱们走深了如此之久。” 这一句并非是丘凉书这等聪慧头脑会问出的愚疑,但兴许是从那投瓜换尸直到眼下实在大耗得头脑有所欠缺,因此在自发做探路头一个的他在碎石缝中缓慢挪动时,还是没过头脑地自言出了这一句。 “兴许并非是那背后法主所为,若是要了解我们那五通大鬼大可不必请来役尸术引路,更何况青师兄手中有他们苦寻之物,他若丧命那青蚨钱也会不翼而飞,择选新主!怕是有人比咱们先到了那几个东西的藏身之处,令他们也遇上了棘手。” 就在几人逐个通过之后,这曲折不平的山道已变作了比起原来宽敞许多,却杂草荒死,石板破裂的另一条路。 而原本如同无数天将般逼在两侧的高山也远在了一条浑浊的河流对岸,他们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一处萧条的村落,更该称作被荒弃无人的村落。 “这是何处?揭阳县周遭我敢保票并无这般模样的村子。” 虚境之后亦是虚境?除非天公以及上古金身这等法力恐怕并无之后修行得道的神明又如此能耐。 更何况人间运数这些高坐天庭职衔的正神圣明们而今极少亲身干涉,因为不仅未被大道之数,更是因若是他们都肯在此时出手,那么怎还会有五通大鬼的死灰复燃! 几人在原地杵了片刻,本盘算着再有哪些个东西继续替他们领路或是就此斗上一场敌暗我明的法,但却没等到半点动静,倒是谢蘅玖眉头逐渐锁紧,因为他对眼前的陌生有种道不明的熟悉。 “咱们可以不歇,但阿青已经太是勉强,既然眼下不来,那就寻个村户歇息片刻,予他些丸药服下罢。” 陆青蚨再度昏厥过去的确会麻烦更大,可就在几人再度要迈开步子时,一股从脚心骤生而起的酸胀疲累却令他们毫无防备地倒摔在地了一片。 紧接着那在虚境当中全然无感的口干舌燥与气息艰难也随之而到,就如周南深所说,在那五通大鬼侵入的梦境惊醒之后,就如同自己真切地行了许久山路。 第215章 第215章 旧时庙 “这……莫不是那山滑落石是有人助了咱们破出了虚境,现在便是真切的……” 丘凉书只觉得自己从安宁宫中苦斗陈林二人,又携着暗阁中诸多法器法籍狂奔不停了大半夜也未比眼下累得如此狼狈!就在他们几人互相搀扶了好几次都未起身成功时,这村道的深处的确又起了动静。 众人定睛片刻,便可见到一个如同方才领路人那般摇晃得半身好似毫无骨头的腐尸朝这边奔来,并且这东西一路落下的并非尸液,而是他那颗塌陷了大半的脑袋之上枯槁的毛发以及已经干瘪脱骨的肉块。 “这死了有大半年多了罢?!这不是役尸术能法显的东西啊!” 这一回文雍倒是茅塞顿开,若是这等残损不堪的都可让其动弹甚至堪用,那么背后的法主定是不仅役尸术炉火纯青,更是又糅合了其他邪法令其更为己用,连这残损不堪,死过半年的尸首也能法驱一二。 在其余人眼中这是一个惨目忍睹的腐尸,而谢蘅玖却因此明了了自己那古怪熟悉的来源,这尸首正是当时他胡乱好奇,而生出了要拜祭恩师生前常往之地的三水村的未涉足处,因这腐尸正是那跪亡在法坛之前,曾是谢苏台座下的弟子,那个卑微得近乎不被人记得的刘方云啊! “保护好阿青!” 话音未落谢蘅玖便手脚并用地奋力朝前,他仅有一个念想,那便是凭着自己的气力让刘方云倒下,即便自己眼下连握起阴血檀都甚是勉强。 就在他终于站直身子,准备咬破指间时,却瞧见了那被刘方云遮掩在身后的另一人,而仅仅这刹那的分心,这死物便从口中吐出一口青灰浑浊的尸气,那原本搭耸在身子两侧的无用手臂也一挥而起就要袭来。 好在一声带着愤怒的喑哑敕令就此呵出,才令他仅仅只是身上溅三个了这位“同门”被腰斩而出的残渍。 “陆师伯!” 谢蘅玖的嗓音竟被身后那几人的齐声覆没了去,兴许是师徒连心,那烫热得两眼翻白,时而抽搐的陆青蚨也有所反应,他的喉中法出了几声细弱,好似也在呼唤着师父。 陆纯贤依旧是那持诀握剑,罡步落定的稳当动作,但就在对他的呼唤落定,谢蘅玖挪动至他身旁时,这个满面疲倦带污,衣着更是血渍不满的老道眼中逐渐柔和下来,仅仅挤出了一个扭曲难看的微笑便也膝下发软地前摔而下。 行运的是谢蘅玖一把拽上他的系带,否则他的头面可就要砸到这一分为二的刘方云身上。 “上山……福德……险……” 陆纯贤吃力无比地挤出了这几个断续不清的字。 谢蘅玖同那挪动而来的其余几人却心领神会,只是有着一个陆青蚨已是重负,眼下又添一个陆纯贤,当他们终于跨入了那山间死戾唯独稀薄的福德废祠时,老鸹也已用它那副令人憎恶生怖的嗓子驱赶走了山间仅有的那点夕照。 本以为敞门之后会是落灰呛鼻,虫鼠窜出的恶劣,怎知这连门柱都摇摇欲坠的废祠却率先扑出了一阵浓重的荡秽香气息,将那些一路尾随旁观,希望从这几个濒死伤残的老道与小老道身上捞取些好处的游魂精怪不由得又避远了些许。 瞧见它们满脸的不服与随着夜色一同浓郁的怨怒愈发令人心头烦躁,丘凉书掏出了他匆忙出逃了这半年以来最后三道行山穿峰才用其护身保命的退邪符纸,借着文雍从庙中那贴地而立的法坛上的白烛逐一以不同的法诀手印焚燃。 入门之前他用鞋底将三撮符灰混杂成一条离着庙门尚有三步的横线,预示着这些依旧不肯离去东西莫要妄动。 “山间的东西,还得是你们梅山闾山最得心应手!” 被喂下了那煨火已熄灭在庙中西侧一尊大小相依的神尊下茶炉的冷茶后,陆纯贤稍稍恢复了些许气力,只是丘凉书觉得自己愧疚难当这等称赞,而其余人则被那“闾山”二字弄得又添伤神。 纪平常依旧未有半点音讯,而他作为陆青蚨的挚友,也被不少闾山同门的宫庙借着对阴山派的大恨而天罗地网地搜寻。 又因闾山在闽地为下坛当中头号香旺法灵的法门,甚至有不少本就不满秋德堂被认作七长老的宫庙凭借自身信众之中的官道亲眷,令不少捕班衙役也分得了秋德堂中人的画像,凭借着那官服无所阻碍的淫威,甚至还闯入了不少火居同野修的家中搜人。 “这是何处,为何这三种弃荒的亡人会如此戾重怨深,虽说不是真正入山察觉不出异样,但咱们为何不择一处临近出村道路或是埠口的,万一败了,还可搏上一把保住其中几人离开。” 丘凉书觉得不可思议,这山中死物阴魂,乃至食用了它们骨肉而也逐渐沦为邪物的山兽简直可谓让他大开眼界。 此时的山中简直将那些《异灵志》、《精鬼簿》此类由几代法师高功撰写而成的神鬼目录见过了近乎半数!就连齐老宫主丧命在林凉墨邪法之下那夜,他从后山二国王的洞府想要翻山出逃,怎料间隔尚远便瞧见了那从李唐祖帝时就塑成的四丈神尊竟已被砸成了满洞的狼藉。 而如此摧毁并非歹人之为,反是等同于被林凉墨软禁于当家院中的老宫主使出最后气力隔山打法,并将历代藏在其中的祖师法器同有簿载的本门术法托付予了他,并且当他刚登上三国王洞府所在的那座道场法山时,被林陈二人这些年替换作了恶鬼厉魂的原本兵马,也无法与眼下这山间少说甲子之上的邪祟可比。 陆纯贤执意自己起身给那已仅是空壳的福德老爷敬上了一柱贡香,之后众人皆被文雍憋笑的声响吸去了目光。 只见他赶忙收回了停留在那煨炉之上,被后置于一尊仙姑之下的仙童身上的目光,只是原本没注意到这模样滑稽,甚至有些许丑陋粗糙之物的丘凉书被他这一“提醒”,也在这本该紧绷的氛围之下噗笑出声。 陆纯贤不紧不慢地转身,对几个后生的行为并无责怪不敬,他之所以返回这自己开坛斗法那五通大鬼爪牙,随后又险些被其中一人凭借精湛的役尸术而从背后耍阴背刺的这处荒废呢? 正是因了这三水村近百年的聚阴养煞,以及往后许多野修或是一些小门户的所谓高功丧命此处而引来了更多自有修行的邪祟汇聚一处,五通大鬼并非胜不得吞不下此间众邪,而是它们尚未再得青蚨之主的躯壳,此时大耗气力太是亏损,而他的爪牙们皆为利聚,真正到了此处也会有所掂量。 而今想来,反而是谢苏台最是勇猛无畏! 正德八年他拿出了自己传渡恩师的那三同悲入山想要陆纯贤同谢十锦两具尸身,好在二人拼死而斗,又有陆纯贤自己偷袭了那鬼经残卷之上的法术才没令他亲眼所见二人当真密会此处的确凿,至于从山中炸出了陌生的阴山术法的法光令谢十锦这些年被逼迫更紧,也只能作为这保住性命的果偿了。 “师伯,这仙童是这村子或是这境地里的‘鬼太子’么?” 文雍不由得揉了揉憋笑而隐痛的胸口再度靠近过去细看这粗制滥造的仙童小尊,虽说这福德祠中除去主位的福德老爷一概都辨不出其他神尊,但这也不足为奇。 毕竟无论南北皆有一村一县当中独有的鬼仙小神,他们大抵同那五通大鬼一般有着地仙山神一类的册封;亦有一心想要跟随有天封地策的大神明上天做随侍而对着修行之内的众生慈悲,运用自己的能耐发迹显灵而获得香火供养,只是文雍认为自己功法根器不行,这岭南当中撰写在簿的各地小仙村主还算是他这人能够被前辈称赞的见多识广。 对于眼前这个……他的头脑翻搅了好几个遍,也未能寻到一个与这泥塑端坐,面扑胭脂又大眼歪斜得滑稽的仙童模样。 *202506曻17ゞ* “这村子尚未败落荒废时曾有村民救下一位在埠口附近重伤危命的坤道,而你们那位女师叔在苏醒之后为了答报如此恩情,便凭借自身能力开坛与村中接连被索命,与一户信奉五通神而衣锦还乡的大户有干系的人家免了许多苦难,她虽不可破了这五通神还愿报偿之间的因果,却也令村子安宁了五六个年头,因此村民在福德祠中为其塑尊像,将这处也作为其生祠供奉。” 听到此处谢蘅玖已经明了这就是谢十锦多年来往返三水村的缘故。 当年师公的恩公极其后人想必早已迁到别处,而这一尊眉眼也古怪不齐,却姿态依旧挺拔的泥尊却被留在了此处。 阴山弟子丧命之后遭受自己麾下兵马或是本命鬼王的分食最是常态,即便有些许待兵马仁慈为善的能够过了黄泉,也不会与别家修行那般踏上往着北域酆都去的冥途。 因为早在拜师帖被投入祖师贡炉的那一刻,这名姓便也在东狱那满是恶鬼罪魂,下界魔王盘踞其中的阴山之地落下了名,能否得到鬼仙或是寻到契机再入轮回托生,可就各凭命数功德了。 话罢这番之后陆纯贤再度气息虚弱得又被搀扶坐下,他仅仅又啜了一口茶水便将茶碗推回了丘凉书手中示意他饮下,自己却从破袄当中掏出了一柄陈旧不堪,又不满了裂痕血染的烟杆, 呵斥小辈们不得阻拦,这就也想凭着白烛燃了烟丝,怎料这唯独剩下的一点已经浸湿,一口下去便是猛咳与喷喷而出焦烟。 陆青蚨虽已被王明白的稳身药灌得头脑再度低耸,可陆纯贤咳出声之后,他也耸肩抽动了两下,喉中的滚水的响动似乎也在怨其不惜命。 瞧他如此,陆纯贤却越是与其叫反,再度猛吸了几口直到那点苟延残喘的火星灭去,这才如同将死之人头靠福德老爷的供桌大口地想要将这庙中浑浊不堪的气息也食个大饱。 “都不晓得自己的哪个了还多管闲事,当真是从前罚少打轻了!最好你就盼望老道死在那几个东西手下,否则你清醒之后免不了一通苦头同两日的跪罚。” 话罢之后他将这烟杆随手一掷,落到了谢蘅玖脚旁。 从那烟锅当中散出的焦渣还可瞧出,这烟丝浸湿的并非茶水其他,而是就在他追赶刘方云时那在胸口衣物之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阿玖……” 陆纯贤缓和之后,这就偏眼朝着谢蘅玖来,他抬手而向那尚在被文丘二人细端的道童小尊,告诉他若是觉得惨不忍睹便借着眼下邪物未攻的空隙将其砸了,也替谢十锦了了他成日忘记的一桩心愿。 但听到此处之后那在小尊面前的二人瞪眼咋舌地僵住了手下动作,这其貌不扬的道童竟是那以俊美扬名的冷面郎君,对于丘凉书而言此时震惊堪比他知晓了林陈二人勾结外邪无二。 “如此说道,这村子的没落同那五通大鬼的干系也密切着呢?!那它们待会儿反扑攻来,岂不也能凭借还愿报偿任意发令这村中填了因果的冤魂做兵,咱们……眼下万应盟七家各有难处,即便想法子求助于其他宫庙,恐怕也是爱莫能助。” 周南深这话即是所有小辈的担忧,陆纯贤却摆了摆手,只瞧他又被搀扶起了身子,诀随敕令跺脚一声气息虚短的厉呵,那已经满是结桨的香炉当中熄灭的线香便重新燃起,而屋外属于游魂野鬼独有的响动也靠近了不少。 第216章 第216章 道其中 几人都被陆纯贤这古怪的举动感到诧异。 按着他的解释经过谢十锦同他多年将此处作为密会之地后,这村中因五通大鬼因果牵扯而做了鬼的亡魂其实已被拔渡同他们打散了不少,但山中的东西就仅是山中修行的精怪与被丢弃尸首的亡人,被下坛术士刻意在此养兵的鬼瓮中物之类,但毕竟都是与人阴阳相斥的死物,能离着远些才是眼下稳妥。 方才陆纯贤这般起法,好似是将它们刻意又引到了庙门前,丘凉书也因与那拦路避煞的符灰术法相连而眼角穴疼痛起来,以至于周南深不得不予了他一粒王云凤那本用于克制阴血藤蔓延剧痛的丸药,即便无用,至少能够缓解些许被这经脉牵扯的其余之处。 待得丘凉书再度视线清晰之后,陆纯贤已是又从他那不知缝补了多少口袋的破袄当中又掏出了一张揉皱的墨书黄符,而在那黄符被摊开之后,几乎所有人都随着那垂头的陆青蚨一同微微抽动了一下,谢蘅玖更是吃惊得险些踉跄。 这符纸当中包裹的是一颗血红的困魂珠,亦正是谢拾悭私下偷习,却在被谢素魄揭发之后谢惆月未对其严罚的这逐渐吸人魂魄的邪物! 众人皆朝着陆纯贤聚近过去,比起困魂珠,这敞衣掏珠也令他们瞧见了其身上那几处近乎见了胸骨脾脏的血红伤痕,眼瞧着遮掩无用,陆纯贤索性也就将衣裳层层敞开,少了些束缚也令这几处重伤缓和了些许。 “好重的血腥,陆师伯您……” 周南深也因慌张了失了稳当,当真如同一个盲眼着急之人的模样摸索着也挤入了这包聚,只是他刚从布挎中掏出了个青墨符箓,胭脂奁大小的小瓷罐后,陆纯贤却倾身夺过,又将其塞回了布挎当中并斥他糊涂。 “紫鹿髓熬制选料都珍贵难得,而今你们都不必在门中,若是慈悲滥用,到头来命丢得凄惨的只会是自己!” 话罢之后他瞥向了陆青蚨,并嘱咐周南深若是自己法毕坛散之后他有何不适,便将紫鹿髓按着重创的分量化水喂他饮下。 “师伯,这珠子又是哪路的邪物?您这刚掀了符包,这里面精魂的怨怒就好似咱们当中有他的仇家一般。” 文雍此问倒当真不是他愚钝少见,困魂珠打从后唐便被下坛诸门默认为了禁忌坛炼的法物。 这不仅是因此物先由重怨含恨之人入殓而葬三年吸足亡者戾怨,从而使得不少想要将其为歹心所用的术士刻意择命合之主百般折磨之后让其缓慢断气;更因下坛本就有砍下或是摘取师祖高功的亡骨脏器炼器做贡。 这邪物若是成色上佳便是二三十年的修行也难保不会丧命困魂其中,最终也被炼珠的法主将这些本该是自己敬重养老之人如同兵马那般敕令使唤,难免令世俗伦常感到大逆不道! 因此即便再是凶恶无良的门堂也会将困魂珠作为头号禁忌,久而久之又变作了鲜少提及,眼下除去口耳相传几乎寻不得一点载簿的典籍。 谢蘅玖粗略地替陆纯贤将困魂珠的险恶简述了一番,这珠子无论选用何等阴玉做料都会在启棺成胚时浑浊不堪,在吸取被藏珠开坛之人的精魄时则开始不断地变化其中水文,宛如玛瑙,而随着被吸取之人逐渐身弱命危,珠子变逐渐清澈。 最终人亡命于此之后便彻底通透晶莹,而珠子当中也就可凭细观瞧见那其中被做了养珠之人以及每一回从浑浊到通亮之人痛苦的魂面残影。 细瞧眼下这颗虽血红近乌,却尚有玉纹带桨,但却已经有了通透的迹象。 回想着符包掀开时那股令人一瞬心慌,好似有人手持利刃就在身后的怨戾,也足以猜想这珠子当中被吸取了精魂的苦主虽未断气,却也是苟延残喘,厄运随时降身的。 其实周南深与谢蘅玖是同时顿悟了陆纯贤掏出此物的用意,但他们谁也没争得个开口便又被陆纯贤低耸着脑袋厉声吼下,瞧见他随之咳出的血点,二人也只好将那股就要冲出口中的阻拦生生咽下,而另外两人也因此悟到。 陆纯贤的眉间因这四双都因烛火晃出水光的眼睛而生出了些许动容,但他还是咬痛着自己下唇也苦咽下去,这就将那颗血红的珠子捏上了掌心。 他交代着文雍同丘凉书,方才他已凭借术法将让自己的虚影立在了门外,他们若是从西北的窗户翻出便可在后山寻来写山溪水连同开坛用的山畜血贡予他。 困魂珠炼器之法肮脏,能够令其中苦主脱困自然也得是此类法科腥术,其实与苦主命格趋同之人的脏腑生取才是最佳,但这山中早已是一方阳世炼狱,近乎不会有其中的山兽虫鸟身中不依附着吸取活物阳精二气的鬼邪精怪,因此取它们的脏腑,也粗略等同了取了惨死之人的脏器,而这也是三水村中会有如此多修行有些成色的术士丧命的缘由之一。 “阿玖,你师父知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脱离玄冬堂了,但他却依旧未忘记你师公,甚至你太师公的遗愿,要让后辈徒孙能够脱离阴山派,哪怕只能够做个贫苦逍遥的野修!他豁了命换了你而今,我又如何不能换我的阿青呢……” 那竭力压制的哽咽最终还是颤在了这一句的话尾。 年纪最小的周南深以及本就重情的文雍也随之在眼中决堤倾下,唯独丘凉书还算理智,他这就拉起文雍,将其拖拽到那扇已经等同封死的,这庙侧唯独一扇窗户前,凭着自己的法叉将其生硬推开。 “陆师伯安心,我们梅山一脉本就是猎户山客,这狩猎寻水最是擅长!” 2025L06笙17呏 话罢之后二人便接连翻了出去,文雍最后还用他也所剩无几的梅山挡邪符以术法固在了外侧,而在庙中,周南深则掏出了赤仙法镜背倚门后,自告奋勇地做了这守大关的勇士。 “如此便好,而今传下的困魂珠坛法乃是经过了你阴山一派,在赵宋时先辈的修改的,我虽不知这次从佛山县西郊的大户祖坟中得来的这个是哪个歹毒后生炼出的,但也正因其只是狠毒,尚欠深厚,这才令我能将其化为己用,用于予阿青被带出的那一魂得个尚好的容身。” 能够抢回陆青蚨被黄邓通攥在手中的这生魂尚能有命退出已是极其难得,这也是在小辈们明了了玉珠当中是谁人精魂与陆纯贤再度要豁命开坛才会如此心如刀绞的缘故: 陆纯贤若重伤大耗,指不定术法未成,精魂未归陆纯贤便会丧命在法坛之上,当时候不仅山中的邪祟会一拥而入,而他自己与陆青蚨,则都会因败坛而一齐受困珠中。 “师伯……若有不测……还请您先告知一二关于您是如何从那三郎君手中抢回青师兄的,这样若是我们当中有可离开的,也好应对万应盟诸门的苛问!再者就是……若有不测……我们能够出村的将玉珠带上句容祖庭,可能够令亡魂拔渡得往九幽,不至于永受困魂苦……” 周南深再度变换回了那平日里稳重得不该是他这年岁的平和,这或许同芙蕖庄一遭也有功劳。但他知晓此时的谢蘅玖定是心苦神伤,若由他来问,只怕这多一句话也会令他再添心乱,难以待会参坛护法。 携珠之人自然晓得自己需坦白这一身重伤以及困魂珠的由来,这也是他极力支撑,未丧命在与黄邓通的苦斗当中的缘由之一! 而今陆青蚨是坐实了同玄冬堂孽徒并肩而行的,这一点就足以令他终生拘禁于总坛后山群的“罪罚窟”当中。 再说道其余几家的小辈也定会被追问到底是否早就知晓其暗通或是是否也有参与阴山孽徒的歹事,甚至那从来无论有无在理都不饶人的巩白然也可能将丧徒的悲痛宣泄于他们身上,更何况又多出了困魂珠这等难寻多年的阴险法器…… 陆纯贤那布置法坛的手忽然顿下,他的头脑中浮现出了那一日,就在自己瞧见陈凉棋彻底成了一个死人倒在自己面前,那些追随黄邓通的兵马也大多随主逃窜或是落地成灰的那一刻,他甚至已经很久都为如此庆幸自己尚能活命。 而今回想那些俗世之家所谓子女在侧的和美,他这个注定一生跌宕险阻之人或许也体会到了一二,那便是上一回他也庆幸自己在这三水村北谢十锦拉扯回了神智的正德八年。 “你们可晓得……” 谢蘅玖并未打扰这出神当中,满眼波涛翻涌在自己曾经岁月中的陆纯贤,当其自行回过神时,率先开口的并非叙起他是如何遇上黄邓通的,而是抚上了这福德祠主神贡桌之上,那正正中央的一处桌沿磕出的痕迹,而此时他眼中的狂风暴雨已全然平息,变回了那属于逍遥破烂仙的,满是世间无甚能受扰的明快。 “正德八年时曾有一北地大户的家仆随主投奔南地亲眷,虽说最终那一家人全承以命填了那青蚨钱同发愿五通神的因果孽债,但终究是富贵门中多好命,青蚨钱吃净了旧主的气运命数,也大多会从其命格温和的亲眷当中拣选新主继续因果!这看似永无休止的磨难,却也因大道相生的并无绝对,而令不该于那时丧命之人争回了一条命,即便其不能自己拣选。” 话罢之后谢蘅玖在那缺口磕痕之上轻敲了三下,周谢二人便明了了其中的故事,这个陆青蚨多年以来好奇不解,却又不敢多问的关于自己的故事。 陆纯贤告诉二人,若是他未能法毕便丧命法坛,那么他们只管不顾自己同陆青蚨,想法子从来时的山路正面下山,因为若从山后离开,看似比起这前山的东西少去不少,也未如前山崎岖难行,但也会将自己彻底送入那黄家废宅,这三水村变作而今炼狱的罪魁祸首多年积蓄而成的阴瘴当中,而这邪瘴的威力恐怕并非他们几人能够应付得来! 对于如何遇上黄邓通的,他仅仅告知二人若是句容盘问,便告知徐真人自己是接到护坛兵马的耳报瑞宝记天降大灾,在外行法而赶回莞城的途中遇上了已经被陆谢二人纠缠得遍体鳞伤的陈凉棋,作为万应盟七长老,他定然无论如何都要为万应盟以及枉死在五通大鬼手中的人命替天行道。 “这一段你们不可朝着句容去说,但阿青恐是日后会因此烦扰,我外出这一回并非还在追查那荷月之事,而是接到一位老友的求助,他门中有一弟子暗通了阴山杂术的野修行擅自离了师门,他因阻拦而身负重伤又曾经与你们云师伯有所过节,这才希望我出面调和,想要了妙生堂的‘仙药’,也就是那自愿献尸的亡人浸蜜炼坛而成的禁药暂且吊命,以此弥补自己对师门犯下的过错。” 话语之间陆纯贤已将这贴地而设的法坛布置完毕,而那门外的冤魂山精好似也快要将门口障眼出陆纯贤虚影的草扎人形而啃食殆尽。 于周南深那满是灰烟虚影的黑暗中,一颗极其单薄的光点愈发孤身难抵身旁不断拥挤浑浊的灰缈。 眼下那藏这法主一魄的草形人如同陆纯贤为了那一起逃离了流民坑又艰难相逢的挚友,还有予了他今生所有的师门独自立身在了那谩骂滋扰的浊流当中。 那是即便注定的尸骨无存也从未弃了身下那千疮百孔的孤舟逆流而行!而那个曾经约定的桂香安宁的梦境,他虽不再提及,却从未忘却…… 第217章 第217章 难抵挡 浓云汹涌,暴雨如同刀尖残忍的夜晚于三水村中的精怪鬼邪太是寻常,但今夜的法雷降天,却令已经猖獗多年的其中恶霸大主也霹做了那些占不得半点便宜的游魂小精一般狼狈。 太久远了,若非廿八年前的那一夜与之相似的一张半虎鬼面电闪浮在半空,它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也仅仅是小有修行,捡去山中原本的大精大鬼们残渣裹腹的小喽啰,而那从前的幸灾乐祸,也成了它们之中不少丧命重伤的模样,若在话本叹客的唱词故事当中,定然落定在一句孽因恶果终还报,天道朗朗三界循之上。 陆青蚨知道自己身处在一个梦境当中,那是一个他想尽一切破解之法都无济于事,只换来更甚绝望的梦境。 在那其中他不断地奔跑于天旋地转的昏暗山道或是永无止境穿门过院的大宅当中,这梦实在太长,以至于当他真正逃出了那炼狱苏醒时候,眼前的所见更是令他心上本就因梦而生的细微裂痕在顷刻之间如同地动般撕扯出了无数血红的沟壑。 在那长久的诛心炼狱中,他不断地瞧着与自己一同长大的万应盟同辈,还要唐无垠与陆纯贤等一众人不断地败坛或是因遭了邪物暗计而神智全失地不得不由自己来替其了结,为其他同行之人争取活路。 他麻木无力,也有朝着自己的心口胸腹企图以师刀法剑也想自赴黄泉时,却发现他不仅根本无法死去,反而还会令在浑浊当中的五通大鬼还有其余面相阴狠之人现身嘲讽,那是一种难以言语,比起面对挚友亲人的惨亡还要肝肠寸断的痛。 “阿青?阿青你识得我么?!” 面对这入耳的,令自挂念了大半年的文雍的嗓音入耳,陆青蚨虽未言语,但从他眉眼的颤动文雍知晓他当真是魂归本位,魄还本主了! 只是眼下的恶劣实在不是稳妥服药的好时机,因此他赶忙转身,将一副终日随和的眉眼挤出了那梅山弟子该有的勇猛正气,这就晃动起了法叉之上的符箓响片,凭借一段快如唱腔的梅山法诀与脚下步步威慑的法罡召请而出了这四方临山尚未鬼戾熏心的山灵精怪。 虽说法显得有些迟缓,但终究是替他们这两个被谢蘅玖等三个挡在正门之外,想要将已经面青断气,以跪地姿态前额磕在了那贡桌边沿的陆纯贤一并带出这炼狱山地的后背俊杰们也随带争取到了一些喘息之机。 待得丘凉书的祖师驱风术法再度掀土卷叶,他急忙拽起陆青蚨上身,强撑着那阴血藤蔓上的剧痛想要借住法风纠缠的时机绕到山腰三百步之下的岔路,再由上山路携陆青蚨下山。 这山中到底因常年的阴邪聚集了多少鬼物不可估量,但“慕名而来”送命的南茅术士也当真不少。 眼下庙门之前有那些个想要分食生魂与高功血气的被引去了大半,而那些自寻死路,衣裳法器已在山中腐坏的术士残魂则更想拉拽法门弟子,拽一个活命之人替它们在这炼狱当中永无天日地游荡待散,而自己便可以得尝与此间的因果占据阳寿,名正言顺地往着九幽去做鬼。 “阿青,千企不可让这些杂碎扰你心智……我一定将你带出去!” 就在文陆二人东闪西避,纵使文雍耗尽了陆纯贤曾替出逃不便的他讨要了一些宫庙的主炉香灰撒了个干净,也实在难阻挡这些来势汹汹的亡人前辈们如同恶虎见肉的激动。 常年受着山精野怪霸凌的它们皆是残损不全,因此近乎都是不认不畜地窜树爬地朝二人而来,即便是一些已经虚渺近散的也借着腐骨上残余的那自己艰苦修出的炁,化作一只只骨肉狰狞的鬼手想要将二人的身形拽倒,以至于仅仅三十来步的挪动,他们的袍摆裤沿皆已稀烂。 文雍更是因一心护着陆青蚨而不幸被一个窜上矮树,两眼青绿泛光的半截道人阴身袭了个不备,在肩头留下了三颗细小渗血的牙印。 他当即将陆青蚨依靠在一颗老树之下,瞧过自己那被阴身之物咬出的牙痕之后也仅仅凭着醒器而破的指腹血朝上一抹,凭借梅山派最是浅显的镇伤诀,无用也作有用地顾及了自己一下。 要晓得梅山派对着这种山间独有的,仅为阴身未及鬼魂的东西最是熟悉,它们因为有所修行而魂魄难散却又因横死而并无被巡差接受,往赴黄泉的资格,在游荡山间,饥不果腹的情况之下它们便会食取一些新死的鼠辈小畜新亡时的血气充饥,久而久之也就有了吞下之物的模样。 梅山派各家宫庙近乎每月都有被这些不畜不鬼的东西惊骇掉魄,或是遭袭失智的山客猎户上门求法,文雍大事不堪用,也就只能随着闲云宫的值堂法师们一齐处理此类小法之事,他原本细心和善的口碑也由这些人口中传遍潮州府。 可眼下最是拿手处理这等阴袭小煞的能手而今却只能对着中伏的自己草草了事,不免令那被他护在身后,依旧呆愣不语的陆青蚨泪充眼眶,唇间惨白发颤。 凭借着那在芙蕖庄中携着周南深逃出恶境的那谴将畜灵的术法,文雍咬牙苦撑,口中法诀不断地让几个尚未被山中邪戾熏染得全无灵性的犬灵倒戈而成了他法显而来助的平地兵马。 虽说这几只犬灵瞧着面凶,但对上这山间的兽灵与那些个因法主身亡而脱离鬼瓮的东西简直以卵击石。也仅仅令文雍二人踏上那陆纯贤点拨的下山路边沿,它们便也被那些浑身浓戾发黑的东西分咬而散。 只是就在这些东西急急调转,以为能够扑这在下山路上的两个猝不及防时,文雍却借着这山间法动不断飘落的火星燃起了一根揣在怀中的冲天花炮,这可是梅山弟子入山一定备于身中,用于遇险之时朝着师门或是临近宫庙求援的好物什。 “快瞧!他们绕到下山路了!” 此时的周南深已经因鬼哭魂嚎的干扰而错判了那法镜光亮打向的方位,中了山中一些能耐堪比一地之主的邪祟耍机灵,不仅被袭了个口吐鲜血,捏着法镜的右手更是被寒凉刺骨的无数双手生生地掰开,最终将他一把推搡,两脚悬空地将其中一扇本就朽败不堪的门板彻底撞塌,与之一齐摔入了城隍庙。 “书师弟,你助南师弟便好,这处由我定着……” 谢蘅玖的语气虽说稳重不惊,但就在他这一句还未话毕时,他也因这心疼周南深的细微分心而也被一个混灰不实,腹中爬满了挣扎阴魂的邪祟一掌袭在了胸膛之上,当即也是一口鲜红喷溅得令人眼中生怖。 虽然这邪祟也未全身而退被阴血藤上,那以弟子点血起法而召请来祖师相助的阴山老祖鬼面伤及了喉间,令他那颗又盲又聋,本就废物一个头颅与身子一分为二,但却也因此让那些受困于其腹中的弱小阴魂得了逃出生天的契机。 这些被以大食小,原本仅有化作那大邪祟腹中残渣的阴魂们这就从那不断散着死气的腹中争先恐后地爬出摔地,抬头瞧了一眼那两眼血红的剑柄鬼面之后,它们便齐齐转向了那已经法罡不稳的丘凉书。 “你一人怎的可以?!咱们已是犯忌,定要一齐担着!” 话罢之间丘凉书再度晃响法叉,早在踏出庙门那一刻,他便已经头束绣纹法巾,凭借指腹血与召请祖师降身助法的三山教之法在额前胸中以及脐周书上了三山国王各自特有的符箓。 虽说这山间终日云厚不见日光,而他也已被林陈二人已孽徒的罪名焚疏禀告了主神以及祖师先辈除名安宁宫,但谢蘅玖与他并肩而立,原本三人皆是因身上的新伤旧痕吃力无比,可就在与那些“冲锋在前”的纠缠了两三回之后,他瞧见了丘凉书眼中的光亮与他的气力皆有了不同。 这定然就是三山国王清浊分明,未纳下那除名的疏文而借力来助,也是能够让他们还能够等到文雍那花炮升空的缘故。 “我法门同你们极易撞法,若是待会儿出了意外,岂不是咱们的气力都白费还殃及了阿青他们!” 丘凉书的确因这一句顿了片刻,但并非忧心白耗气力,而是因他瞧见了谢蘅玖拽开了衣带,在那袒露大半的胸膛之上经脉微凸发青,直扎心口。 “蘅师兄毋要冲动!既然当年陆师伯同你师父二人都可从这山中破局,咱们这么多个,岂会折了性命……” 但他话音未落,谢蘅玖便已经敕令呵出,随后便有一阵带着浓重焦糊的弱风从这城隍庙的四面聚来,正当一个趁机攀爬上树,浑身黝黑瘦削好比猕猴的邪祟想要扑袭个头顶难防时。 丘凉书那急忙乱挥的法叉似乎划中了一块女裳所用的绸料,而就在这陈旧焦斑的碎布滑落在他脚旁后,谢蘅玖身旁也多出了两个身形虚渺如纱,踮足而立的鬼将。 它们面上的浓墨重彩早已花糊得五官难辨,彩冠与衣裳却令本该华美惊觉的行头溅上了毛骨悚然的污遭,更是因这一对本命鬼王皆为负伤惨重又被火焚,因此不少衣料的残破口子已经与烧烂带伤的皮肉粘成一处,足以见得若是这一身行头被法术攻破,也就等同于这对娼伶鬼王剥皮剜肉。 虽说奉云同如蔻依旧虚弱不堪,但这山间浓重的怨戾却也是它们蓄养精力的上好养料,因此对上那些身形扎实得堪比活人山兽的一众邪祟它们反倒兴奋不已,也发出了那戏伶独有的笑腔。 只是奉云当年因受驻场掌柜的凌虐玷污含恨自戕,它在被谢十锦收入麾下之后一直都以阴魂亡躯的尸液焚烧供香作食,因此这会儿它只能将手中抓捏的那不自量力的小精直接塞入了喉中那皮肉溃烂外翻的窟窿当中,杀鸡儆猴地让那些想要凭借身形耍阴的东西一点警醒。 “不自量力的东西,这没你们狂妄的份!协助丘道爷入庙,门若把守不得,你们纵然尚有鬼命本师也不惊送命,也要将你们打得残渣不剩!” じ2025ǎ06し17ιじ 谢蘅玖这番话的戾怒实在与他柔和的俊俏面孔甚是不配,但就在丘凉书还被他的话罢之处的回响而耳鼓发颤时,自己便已经被那广袖挥起的劲风给推搡着两脚不断后退,最终脚后痛磕在了高槛之上摔入其中,而奉云同如蔻则化形作了两身污遭不已的绣面襟衣悬于庙门之上,将不断灌入庙中的邪风鬼戾抵挡了大半。 丘凉书自然想要起身再出,可他早已是凭借自家主神克服了千难万苦才降身助法的,三山国王本就因林陈二人多年背地的阴毒手段而有损根基,加之又仅仅是一府三县的境主,方才被这一对曾经祸害应天府半百里地的大邪祟这么正面而袭,不仅那三处血书在身上的符箓已经一塌糊涂,更是在斥出法师身子时也拽走了他所剩无几的气力,因此丘凉书只觉四肢麻软发凉,头脑昏沉得令眼中所见的破败神尊天旋地转得堪比身处幽冥鬼殿。 “南师弟……咱们怎能让蘅师兄独自……” 丘凉书依旧不断尝试着支撑起身,而那被方才一摔至今胸口闷痛的周南深也摸索上了他的肩头,二人起身都已大费气力,怎会冲得破那守门的娼伶鬼王,甚至因为大耗,眼下但凡靠近那两块门上飘动的戏襟便不断干呕,气息都艰难无比。 第218章 第218章 来时路 “书师兄,或许咱们还有别的法子为文师兄他们拖延,而且若是被外面的东西占了陆师伯的身子,那可比咱们丢了命还要罪过啊。” 显然娼伶二鬼也是认同周南深这番劝慰的,眼下陆纯贤新亡,魂魄精气都为剥离成中阴之身,但作为一个传奇一世的高功,他的精魄是这山中邪祟求之不得的,而南茅向来也都有凭借高功尸骨脏腑炼成法料法器之习。 若是被这处的东西占了身子他们三人又丧命山中,恐怕凭着陆青蚨与瑞宝记为数不多的几人实在难寻当家人的尸骨,最终还得忧心被其他宫庙野修行“捡了宝贝”,偷炼成有朝一日对抗破衣教那更是不堪设想。 就在满是不服地一掌拍上供桌之后,丘周二人便各自立在了跪亡的陆纯贤身旁两侧,但此时的庙外除去阴魂邪物们的嘈杂之外,耳力费劲也听不来谢蘅玖半点动静。 正当丘凉书着急地要开口叫喊时,一阵如同阴兵列阵,气焰汹汹的闷响地动又如鬼王现身的弱风那般四面聚来。 这是一种陌生无比的动静,而伴随着这猛烈愈发狂妄的阴风,也因携着同这山间不相上下的死气阴戾而令二人感到如同被一双腐臭寒凉的大手死死压在胸膛之上,想要他们也变作这些鬼兵阴将的其中之一,做个为了香供功德而出卖一条鬼命的悲惨死物。 二人扶稳了陆纯贤没让其倒地之时,这对娼伶忽然又变化了那虚渺的人形朝着上山路急急而去,原本由其遮挡的阴煞与想要闯门的邪祟鬼物即可涌入了福德祠中,令二人措手不及,也让陆纯贤那冰凉的身子微微发颤,喉中也发出了不该是他嗓音的古怪闷响。 “三山法灵,祖师扶持,鬼邪速散,精怪莫来……” 丘凉书当即拽住了陆纯贤的领口,再度咬破指腹那刚刚血凝之处,目怒非常地口中念念,凭借指诀在陆纯贤前额书起师门独有的打邪符箓,就在他敕令呵出之后,周南深也敕令点落法镜中央。 当镜光晃到陆纯贤头面的那一刻,几声细弱惨烈的叫喊从他身中逐渐消散,不曾想本该撞法相散的这二人的术法竟齐齐而显,也再次让他们领悟到了这山中遮天蔽日,阴阳混沌的渗人。 好在那趁虚而入的东西的确被打出了身子,只是这一方天地再不安生,恐怕当真是要先携着陆纯贤也朝着来路下山才行。 “书师兄,方才你可听到了陆师伯的敕令么?” 周南深这一问可险些将还搀扶着这已经身凉的新亡人的人惊得险些手中失力。 丘凉书不禁环顾了一圈庙中,除去那些还在不断要撞窗户同在门外龇牙咧嘴,却又惊惧自己会同方才那些率先闯门一个下场的厉鬼恶魂可真瞧不见一点异样,甚至该说这庙里庙外的就无甚寻常! 时辰不能耽搁,虽说那冲入了鬼瘴浓重处的谢蘅玖依旧未见身影,但瞧着门前这些,恐怕他还未命折其中,不然门前的东西只怕比起这些惨死积怨的还要厉害! 周南深百般不愿地还是咬牙应下了先将陆纯贤也带下山去,可就在二人再次要合力将其抬上肩头时,这副身子竟比起才刚刚搁稳的方才沉甸了许多,二人越是使劲,却越被其反压得也险些摔地。 这亡人深沉不能挪动搬抬虽在道门当中实在太是常见,若不是亡人自己不舍亲眷,便多半是有急迫的心愿未了,这亦是为何死于非命的丧家即便赊欠亲朋也要请来下坛师傅开坛拔渡的缘故其一。 其中心愿急迫未了的最是要借助主坛法师的问灵术才可知晓亲眷应当为亡人如何了愿,若是草草下葬的结果皆是家宅不安,亲朋多灾多病的折磨。 “陆师伯……眼下实在紧迫,我们若是不携您离开,恐怕就算是万应盟不过问,也实在难对得住青师兄同我们师兄弟的情分啊。” 周南深急急地抚上陆纯贤的后背宽慰了一番,但二人再度发力却依旧不能将陆纯贤搀起,并且这会儿的陆纯贤已经变作了那断气二三个时辰才会临身的僵硬,活脱了一块人形的沉石要在这荒庙当中跪到化作尘渣的坚决。 就在庙中二人一筹莫展时,那庙外的浓瘴之中却终于传出了谢蘅玖的敕令,这一声厉呵回响跌宕,与着无数被那对比起方才更加血腥污遭的鬼王一齐调头奔逃,朝着荒庙而来的邪祟精怪们的动静一般直冲而入丘周二人的耳鼓,令他们难受得两眼发昏,再度难以喘息。 “东狱阴山有法令,阴兵鬼王听吾令;吾令法灵鬼域经……” 伴随着一阵堪比尸山血海才浓重得令人顷刻窒息的阴风大起,丘凉书那双满是群魔万鬼的眼中映出了一道在那汹涌黑云当中挣扎而出灰白光亮,紧接着便是那一双娼伶鬼王再度临门化成了两件朽坏褪色的大襟。 就在那缥缈的襟摆逐渐落下的空隙,丘凉书瞧见了那邪瘴方向的顶上曲折地劈下了一道瘦溪宽窄,血红无比的法雷,而那法雷之中还有无数挣扎不堪,哭喊嘶叫的人形亡魂,比起他所见见过的哪一坛麾下的召请助法而来的鬼兵阴将都要令人一眼破胆! 就如同那九幽北狱的那血池十三狱倾泻而下,要将这个造就了罪孽万恶的人世间的万物生灵也拽入那殷红的无渊中永世苦刑…… 丘周二人是如何返回到了那通向福德荒庙的山路口的?他们自己其实根本说不清楚! 丘凉书依稀记得当那殷红的法雷劈下之后,整个福德庙连同这人间炼狱的山间便摇动得树折石滚,他与周南深更是都差点丧命在这庙中左右两侧,本就断头少臂的神尊坍塌而下的废墟当中。 “文师兄……青师兄……” 周南深刚刚因为那天旋地转与喉中的干呕有所缓和,这就急忙扶着身旁的石块颤颤立身地朝着火光冲天的半山处叫喊起来。 只是这大火烧山焚庙的焦灰残渣实在太是浓重,就连在这已经隔距了有些距离的山脚,也将他这乱耗气力的少年呛得再度喉中失声。 当丘凉书将他扶稳时,自己眼中也毫无征兆地随着这双对自己怨恨不已的眼睛一同淌下了两道烫热,一来是他也在自责,二来则是他瞧见了在不远处的树杈之上,两件已经被烧去了大半襟摆,千疮百孔的两件戏襟。 “鬼王法主缠命连,鬼王散灭人无命,法主做鬼鬼王生,眼下这两位将爷如此,只怕蘅师兄……” 丘凉书话还未完便被周南深呵斥截下。 不得不说这一声的确令他惊得不轻,虽说三山教从未与青竹教有所往来,但这独门独户的青竹教而今当家人有着一位谦谦小君子却也是有所耳闻的。 甚至就连他那日与谢蘅玖一同被领入那一处的荒庙暗阁当中时,他对这么两副面孔皆是诧异无比的,甚至心中还无礼地暗叹过,这二人的白净俊俏,哪是能吃阴地修行苦头的啊,分明就该绮罗华裳地在高门贵地中吟诗赏花地逍遥此生! 当时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眼下四处逃亡保命,为何会如此为他人不平命数境遇。 “蘅师兄不会有事!也不能有事!咱们想法子再上去,一定得上去,他……他为何这么鲁莽让自己的本命鬼王救下我们……” 这颤抖哽咽的言语之间,周南深已经手脚并用地向那悬着戏襟的树杈摸索了过去。 虽说他也不能笃定,但当自己清醒过来时他大致就已猜到,方才他们之所以在天摇地动时忽然没了神智,便是因这对娼伶借着他们大耗力尽而侵体入身,摆布了他们的躯壳令他们并未做了福德庙大火陪葬的冤鬼! 就在丘凉书刚要触上其中一件戏襟时,那灌丛当中埋伏已久的邪祟忽然窜出。 眼看就要扑救不急时,丘凉书眼角旁却有一带风响动的东西飞旋而来,当其扎到树干之上,将那袭向周南深的鬼魂穿喉在上时,他瞧见了这竟是一柄细长精巧的法剑。 此剑细长约莫两尺半,铁质之上银光却不寒凉,虽说其上的符箓并非下坛法剑当中自己熟悉的,却从那剑柄之上精雕细刻的宝珠做眼的展翅玄鸟便可知晓,这是玄女门当中以本门秘术炼器而成的“玄女法剑”。 “自己都顾不得还想着去送死,这山里的大抵都是你们这等不自量力的蠢货!” 丘凉书还未从方才自己险些就被这擦着面颊而过的锋利有惊无险中缓和,身后便传来了一副不算陌生的嗓音。 回头去瞧,只见一身量与自己等齐的瘦高坤道人立在不远处气息未平,而她一只手臂搀扶的正是已经浑身焦灰凌乱,发髻散去的文雍。 “天师叔!文师兄……那……青师兄呢?!” 来者正是安宁宫齐老宫主在外私生不认的女儿,而今岭南罗浮县降星观中以功高果敢而扬名法教的高功齐天容。 兰&生^更&新 只是丘凉书这句携着恐慌的话刚问出口便又遭了齐天容一计白眼,她走近之后毫不客气地将文雍甩到了丘凉书怀中,自己则径直去取回了那已粘上了邪祟污遭的玄女法剑。 文雍缓缓抬头,瞧清了丘周二人之后便难以抑制地痛哭起来,满口自责地告知他们,就在那堪比血池倾泻的法雷天降之后,他与陆青蚨也因那地动山摇,鬼邪四窜的殃及而滚落了山坡一段。 他虽咬牙死撑着那后脑撞树的天旋地转凭借术法打退了身旁些许,但却没能顾住身后的陆青蚨。而亦是趁着自己与鬼邪颤抖,赤手空拳的身后人竟然窜上了那法雷降下的邪瘴浓重处,任由他如何叫喊追赶,也还是未能截住陆青蚨,令其消失在了那因雷而起的山火当中。 “就在我同阿青尚有十步隔距时,那平地起的山火便扑上了我的衣裳,若非天师叔赶来截住了因扑火而崴脚的我,怕是你们这会儿也能见到我,只是断气送命的罢了。” 文雍揩去了眼泪之后,也恰好撞上了齐天容朝那山火冲天处撤下的目光,她面色阴郁地沉默了片刻,而后在自己的布挎当中翻找处了九道辰砂黄符同两个装满法料的小束口袋扔到了三人脚旁,而后朝着丘凉书问道 “陆当家……他可是已灯枯油尽?” 话音未落文雍就已先发出了一声惊愕无比的动静,即便丘周二人接连点头,他还是难以置信,但对于如此突然且出于人之本能不想受下的噩耗,他还是因此哑去了喉中,只有那再度汹涌的泪水依旧淌下,不由得半点侥幸。 答案即已明了,齐天容便也未在开口地转身也朝着那山中赤色的高墙奔去了,就在两个时辰之前他们知晓了这处荒村鬼地竟就是陆青蚨师徒缘分使然的地方。 那个因心慈与谶言术传人的不知用意的随口之言而收养了那被选作了青蚨之主的小儿的老道,竟在命中的最后又回到了这福德荒庙,凭着他当年救下的陌生人的姿态,用最后一丝气力再度救回了那个襁褓小儿…… 在那鬼戾邪瘴的中心,那被陆纯贤精心祭炼了多年的阴血檀虽险险护住了谢蘅玖法显的这鬼经残卷当中,谢十锦尚未告知他完全的“五鬼雷掌法”引来的血红法雷,但他还是因雷降山间焚赤焰的焦烟当中因难以喘息而逐渐身形不稳。 更加之那心口之上已经经脉淤黑汇成了半虎鬼面,他这就在满眼邪祟为那雷劈火燃而混乱不堪的包围当中逐渐视线模糊,以至于有所感觉到自己后背被一双手大力地拉拽,谢蘅玖无动于衷地卸下了那握着阴血檀最后的气力,待着被这不知为何不受殃及的邪物将自己生吞活剥。 第219章 第219章 火中留 “他……想必也快到山下了……若是活下……可会记我些时日?……” 谢蘅玖在那感受不到烫热与颠簸疼痛的物景倒退当中就要合上眼睛,但那力道却有所察觉地停了下来,而后加快了脚下将他彻底带出了这邪祟聚集的重围当中。 也正因这力道的停顿与再起身时的颤动,谢蘅玖感知到了其并非邪祟鬼物,而是一个人,一个会脱力气虚,但却依旧不放弃自己的人!怎奈他已炁竭力尽,就连心上的留恋同那他在多次求死不得之后悟出的生念也敌不过这等疲惫。 就在他想要开口朝着这豁命将他带出的人说上一句不必再白费气力时,一计令他耳鼓骤然嗡鸣的耳光,狠辣无比地扇上了他左侧的面颊。 这一力道并未如同平日里遭此羞辱时头脑天旋地转,兴许是这山间的阴阳倒序已经超乎寻常太多,谢蘅玖不仅因这痛辣之感恢复了些许神智,更是在自己凭着手臂撑地,缓缓启开眼睛之后,借着喉头的翻滚将方才淤堵在内的那口因起法难承而塞在其中的乌血。 救人之人的古怪无情可不仅仅方才那一计耳光,谢蘅玖这还未缓和过气息抬头道谢,那原本就要被他弃成焦炭的阴血檀便一把甩上了他的胸口,让其再度咳得血沫溅身,虽说也有缘故是因为他瞧见了此人竟是该被带下了山的陆青蚨! “为何……为何返回……不该……” 面对这双诧异且怒的眼睛,陆青蚨只是静默地俯看着,在与谢蘅玖对视一眼之后他便调头又朝着同样火光冲天的福德庙而去,并且那一只方才力道狠辣的手背之上,还泛起了因触及阴血檀而阴寒不耐的蓝紫邪斑。 谢蘅玖一边竭力地叫喊,一边尝试着起身,他不曾想到自己的雷火竟殃及了福德庙。 要晓得,他可正是忧心临庙而起这鬼经残卷中的邪法会殃及了这处尚不明晰为何陆谢二人在险些丧命之后,依旧时而私下碰面于此的古怪荒庙其中可有隐情,才十分不舍定让那一对本命鬼王涉险守门,而自己则将那些对付不得的朝着山路侧下的低坑引走。 陆青蚨步伐虽也不稳,但却第二回将身后力竭负伤之人片刻便甩出了距离。他在尚未被火殃及的空隙当中几番受挫,终于从那扇已经做了焦渣的窗户入了福德庙,而就在那些神尊残渣之下,沉沉地压着一只也已焦黑不堪的断手,以及一束尚有血渍的残余花白。 陆青蚨愣在原地,任由身旁不断聚拢打量着这个自寻死路之人的火舌舔上他的鞋袜衣摆,即便指头被灼得烫辣,他也仅仅出于身子的本能惊缩在了胸口,却半点不敢朝着那火浪汹涌之处靠近,也似乎忘记了他身后尚有可以逃生的契机。 困魂珠有进无出,纵使有所南茅术法可以从中抽魂还躯,也是还价惨烈! 譬如陆纯贤便是用了自己的性命偿了术法的代价,再一次在这荒庙之中予了这已是自己儿徒的曾经小儿再一回性命,陆青蚨虽不知这术法是哪科哪派,但若要他此时自欺师父并非因他而殒命,他便也就不会冒死再折返回来。 他最终还是被火浪逼到了唯独未有坍塌的主神龛下,就在被神尊碎块绊倒的那一刻,陆青蚨眼中的热流也决堤而下,任由着那烧断的房梁砸上脊背,也并未歇下朝着那只被神尊压裂的断臂一声声也企图将自己杂碎的叩礼,甚至这就是他的盘算。 一切皆由正德十八年的夜晚种下祸根,此时彻底茫然心死的陆青蚨只希望这山火能够烧净了瑞宝记的清白以及自己被黄邓通蒙蔽神智之后的种种灾厄,他索性礼毕之后爬坐而起,用那只曾经被陆纯贤罚责过最多手心的左手牵上了那只断臂。 若还有心愿……恐怕也仅仅是他还有一句想要亲口说出的抱歉以及这邪火能够再凶恶几分让他少些临死的痛楚。 “自寻死路,还不如那个残魂却魄的痴傻样子会趋利避害!” 就在陆青蚨有些惶恐地将眼合上,静待那已经烫热到了身旁的赤色将自己吞没时,这烧灼的杂乱声中闯入了一声打砸落地的凶狠,与歇斯底里的呵斥。 谢蘅玖踉跄着将方才撬开了庙窗残余的阴血檀弃在一旁,秉着气息摔入了赤色当中,只是陆青蚨并未偏头来看,反而因为心虚将眼睛闭得更紧。 谢蘅玖替他将那些已经烧去了大半破袄的火苗扑灭,他也一语不发,甚至还想携着那只断臂再扑入火中。 “你……为何……,山间的火是我的五鬼雷法引来的,可是这处……我的鬼王告诉我,这是陆师伯自己早已设下的法坛,他知晓……” 话到此处谢蘅玖已经因喉间的啜泣无法再言,而他死死环着腰间之人也未有半点卸下抗衡气力的意思。 虽说那固执之上已经眉眼抽搐,但他却不想认错,甚至还借着此时谢蘅玖有所松懈而推搡了他一把,反倒令其摔入了那烧灼的断梁之上。 陆青蚨终于慌张了,他赶忙探过身子要将人扶起,怎知那破窗之处传来了一阵足以令耳鼓穿破的嘶叫,随后只见几个漆黑无头,身形虚渺的邪祟携着一身火苗也摔入了庙中。 它们并未缓和,这就朝着陆谢二人扑来,想要拦截而下的陆青蚨却被那已经皮肉灼伤的脚旁人再度拽后,在一声被截断的斥他快逃的叫喊当中,就这么瞧见谢蘅玖被其中一个无头邪祟穿堂而过,血溅上了那福德老爷已经焦熏不堪的神尊。 被有所修为的邪祟穿膛侵体等同于几处利刃直扎要害,陆青蚨虽说险险避开了那也想将他袭个倒地不起的另一个,但庙中举步维艰,而他也已经被焦烟熏呛得再度头脑昏沉起来,惹得那邪祟奸笑连连,甚至打起了陆纯贤残躯的主意。 “你……你敢!” 混着焦渣的泪水呛入喉中,但他只能捂住口鼻,让那如同无数只拳头捶打的呛咳憋在胸中,这是陆青蚨魂正己身之后开口说来的第一句话,也因此遭来了更多杂乱的动静。 “下坛小儿,不自量力!” 五通大鬼齐齐开口的杂声从四面八方而来,令谢蘅玖更加喘息不得,甚至就连那立身在神尊残块之上的无头邪祟也因畏惧地止住了它那副锈弦乱拨的动静。 可想而知那曾经供奉过五通大鬼的村中大户黄家是何等的阴森戾重,即便它们身灭魂散,这些占山为王的东西也吃过不少的苦头。 眼下那唯独的逃生契机也成了一团赤色大旺,即便陆青蚨有所后悔也没得了退路,他不敢去瞧谢蘅玖,因为他晓得若是与之对上目光,他便会勇气全无与这想要践踏他恩师残躯的邪祟同归于尽的勇气。 兰鉎 因此当那无头邪祟声响刚歇之时,他猛然动作,在谢蘅玖那双惊愕的眼中化作了一个借住神尊断头跃起的鲁莽身影,但如此死心以对的他却未能“如愿”。 因为就在咫尺之间时,一道携着劲风的影子从他眼角穴旁急窜而过,先了他一步扎上了这邪祟那虚晃的身子。 “九天玄法,威猛降临,轰天霹雳,邪煞亡命!” 铿锵有力的敕令伴随着一声踏破门槛的跺地从庙门而来,陆青蚨躲闪不及,也被那邪祟肩头的叠符箭炸出的蓝绿火星而殃及着从那残砾堆叠之上后仰摔下。 谢蘅玖手脚并用地想要靠近过去,怎奈火浪太大,还颇有瞧见此时惨烈嚣张更甚的趋势,凭借着一块烧断的旧帷将他们阻隔开来,眼看陆青蚨就要后脑砸地丢了性命时,却被那火中而来的人接了稳当,甚至对方十分气愤,不顾自己被这冲天的焦糊呛塞喉咙朝他大骂。 “要寻死不拦你这废物!但你别挡了道爷来救人的路!” 阴山弟子自然对这副面孔陌生得很,甚至因为浓烟的视线模糊,谢蘅玖当真将齐天容认作了一位乾道的前辈,因为实在甚少有坤道中人如此动作利落飒爽,甚至对着临门那半丈来高的赤焰毫不畏惧地直闯而入。 还未待陆青蚨身形稳当,他就又被毫不怜惜地再度发力,一把丢出了那被法显踏灭的火丛空隙,那碰撞滚砸的声响令谢蘅玖听得骨节更疼,但却也因此欢喜不已。 “怎的还有一个?!就该待着你们剩了个半口气再瞧着该不该救!” 只是这一回齐天容真的被呛得不轻,以至于她拽起谢蘅玖时有些力道颤抖。 蘅玖却不想人家白费力道,只是在胡乱攀上其肩头时不慎触及了这位前辈的胸前,令他直接被惊得膝下一软,又摔回了远处。 比起谢蘅玖的惊惶失措,齐天容反而毫不在意这非礼不该的“意外”,她再次将人提起,只是再一回将人甩出庙中的气力已然没有,而那本就不断窄小的门前空隙也已经被气焰更甚的赤色再度占据。 “诵我神咒,玄女毕佑;法光护身,无所能阻……开!” 伴随着强忍呛咳的法诀,谢蘅玖口中被粗鲁地塞入了一张尚未燃尽的符纸,紧接着便是直戳后腰的一脚猛踹。 当他以为自己会变作一团烫热的火球时,那堵门的火光竟然就在触上的刹那再度从中劈开,令他在天摇地晃间也摔出了已经焦黑狼藉的庙外。 一阵腹中的翻腾令他将口中的符纸残渣以及被那邪祟穿膛之后的淤血呕吐成一摊乌红粘稠的秽物,但谢蘅玖并未缓和,这就踉跄着朝着那再度昏厥过去的陆青蚨而去。 查看一番之后他竟才发觉方才庙中的焦烟弥漫确实障眼了不少,譬如这昏迷并非是虚弱脱力,或是被邪祟伤及所致,而是因为后颈命门处的那道红肿,他是被齐天容袭昏之后才抛出脱险的。 将陆青蚨扶正在一颗尚未烧毁的树下之后,谢蘅玖这就想要冲回庙中去救并未出门的坤道前辈,他朝庙中叫喊了两声齐天容却没有动静,反而是那本就摇摇欲坠的一侧庙中梁柱彻底断裂,令这荒庙的草瓦破顶被拉拽着也塌了大半…… 三水村的山火整整烧了三日才逐渐弱下,即便许多晨起渡船江捕而经过其荒埠附近的渔人船家都说道,就在天色不亮,鸡鸣未过三轮的时辰其实是有过一场不小的晨雨的。 那雨水足足令三水村五里之外的三五村子都井溢河涨,但就是如此也未压下那山火,远远瞧去,那火中升腾出的混烟也古怪得很,好似有许多张人面,在朝着村外求救。 “那一处若是没得古怪才叫真的古怪!我瞧着恐怕说予你见闻的那些人未必是眼花,三水村荒废甲子过半,有进无出的人同牲畜早就数不清了!恐怕这把火中的鬼面就是曾经的村民同那些进了出不来的,正企盼过路的救命呢!” 一个头戴方巾,一身褐黄薄袄的矮个青年话罢之后朝着地上吐出了已经毫无滋味的盐焙瓜子壳,对着好几双被他这一番话瘆得险些药杵砸手,切刀伤己的埋怨眼色毫无所谓。 眼瞧药材已经妥当,他甚至还自己走了过去,抽走了那老伙计手下已经配齐了斤两的药材,麻利地叠成了油纸包便扬长而去,挤出了一脸不生硬的待客笑面,将药包递到了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家仆扮相的小厮手中。 交代了几句这药材熬住的器具用水不可马虎,但这买药之人却冷淡得很,仅仅点头应完谢过,便脚步轻巧地离开了,这青年伙计不禁摸上下颚思索,此人甚是面生,并非附近高门贵户的街巷里哪位贵人的家丁。 第220章 第220章 生面客 “近日咱们广府多了许多北地的,瞧那些个模样仪态,都是北地官道不着绣袍的,可是哪些个衙门里的大人跟错了主子,要被参上倒霉了?” 方才被三水村那番故事与小伙计瘆得最是面色骤变的药司已从后院入了前堂,此时已是暮霞正浓,伙计们也都忙活起了收铺闭门的活计,被他这么一提,坐堂的大夫却摇了头。 这大夫捋着稀疏的短须,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同众人分析,那些官道乔装常服商贾的车马携了许多大箱贵匣,反倒是这一片贵户林立的街巷得出大喜之事,定是有哪位大人要加官进爵,往着京师去光宗耀祖了。 “先生,您这坐堂廿九,见过的人可当真不少,那您说说,这位接连几日药钱不菲的生面孔,会是哪路的贵人?” 这问话倒也并非伙计的多事,而正是因为他们这医馆是广府西关街面上的,若是不清楚来客病主是何等来路,就可能有所忽略怠慢。 但凡做买卖的都明了一方道理,那便是无论如何改朝换代,总有可以只手遮天,呼风唤雨之人,而越近富临贵,则越应背后有所盘算才可长久,这也是他能够找到这富贵地方营生活计该有的头脑。 大夫啜了口茶水,思忖了几分答他,这家丁衣着虽乍眼朴实,但却是素面的好料,并且每每他入医馆买药皆会携香火气以及一股久病之人那四体不勤的腐臭而来,恐怕是家中有老者常年顽疾不好,又一户求神祈福的人家。 听罢这话之后医馆中的一众人不免有些泄气,说道来还是不知是这西关五街新安家的哪户富贵,可就在大家盘算着摘旗闭门时,另一个青年伙计却忽然出言,说是他觉得这生面的家丁十分古怪,只因他皆是未二刻左右,临近收铺的时辰入馆,并且自己洒扫时总能瞧见,此人脚着的是一双草底的纸履。 此人话毕之后,两个老药司先是笑出了声,紧接着他们似乎也回想起了关于这生面客的细微,逐渐笑容僵硬。 医馆当中一阵静默之后,连同那位阅人无数的郎中在内皆因心头的惊惶瘫软了腿脚,扶墙撑柜地齐齐朝着后院的门荒逃喊叫。 “急赴吾咒,急应吾令;速回速返,仙童得令,收!” 敕令呵出,符灰扬面,只瞧那手捧药包的家丁喉中发出了一声孩童模糊的欢笑,随后谢蘅玖稳稳接住了其手中忽然脱力摔下的药包。 作为法主的齐天容则强忍咳嗽从坛桌之前绕到此人面前,就在一碗晒过正午日光的清水泼洒到这家丁身上之后,原本活生生的人便如被锐利刺破的浮囊般发出泄气的刺耳,当那身素料衣裳落地之后,家丁的皮囊竟干瘪成了一地黯淡的枯槁,做了其毛发的,竟然是被修剪丢弃的马鬃。 尚未等齐天容收法散坛,院中的凉棚处便传来了一阵喝彩的掌音,主坛人似乎有些不悦,但思忖了片刻还是隐忍下来,将谢蘅玖手中的药包一把夺过,力道狠辣地朝着那凉棚中的起一种一人砸去。 “容师妹毋要如此冲动,你开坛用这报耳仙童借假身行闹市已是大耗,你这一身伤啊,还是得静养个一年半载的。” 谢蘅玖同文雍阻拦不得,在齐天容背后朝着王明白挤眉弄眼他又如孩童顽劣装作不明,一副生怕他们在广府城西容身的这处难得的落脚点早一日被还做着“扬名立万”大梦的法教弟子踏平。 “哎哟喂,你个老不死的可当真关心我哦!若不是你们两个皆因小事令自己残成这副废物模样,起尸扮人可比我这大费周折地又扎假身又召请精怪灵童子的来得便利。” 她的嘴皮向来谁人都不服气,即便是在师门当中对着自己的当家人师兄也得在那舌下窘迫三分。 王明白同王云洪也都是一把厉害的口条,怎奈眼下他们是伤根的虚弱,还得靠着齐天容这皮外伤的替这些落难的取药,因此只好闭嘴,推着王云洪的滚椅去往伙房,只是也想随着去帮手的文雍被齐天容唤停,朝着他丢去一个针脚粗糙的银包。 “我明日得返回降星观了,自打瑞宝记被传后生同阴山弟子勾结之后,罗浮山也是成日不得安宁,就连师兄都侧敲旁听地来问我知不知纯师兄的下落,这一趟还是因观中大香主指明了让我去新宅开光入藏这些,才换回了你们这几条命!” 兴许是因已经接连恸哭了两日,文雍此时倒是平静了不少,他从倦容满满的脸上挤出了些许笑,与谢蘅玖一同躬礼替丘凉书谢过了这位容师叔的丧金。 眼下他们都是只能昼伏夜出,还得紧绷着四周不能懈怠半分的罪过之人,想要予他一个体面的殓坛,恐怕太是奢望。 丘凉书之所以命折那成了火海的阴邪之地,全因他觉得自己被谢蘅玖凭着本命鬼王险险救出甚是愧疚,再者说,他是因陆纯贤的极力庇佑才能流亡无恙大半年的,因此未能将陆纯贤尸首带出,他更是有着同陆青蚨同样的痛心! 可是就在文雍凭借梅山“唤山法”涉险赌命地召请来那场令周遭五里都被殃及的大雨,令已经被坍塌砸得遍体鳞伤的齐天容得了一丝逃生契机,只是陆纯贤的大半残躯被带出了福德祠,而他却丧命于了那藏匿在福德祠主神尊中,早已修行歧途的此地境主。 这邪祟其实才是三水村除去那黄家大宅之外最是成为而今死地的缘由另一个,多年以来一直受到陆谢二人的打压而常年带伤,而今这些个阻拦自己得道大魔的老道接连丧命,它自然得抱一抱仇怨! 大雨浇灭了陆纯贤生前早就布在四周的火净法坛,而作为法显的敕令,正是他的气绝命断,两坛连环法显,这是弘治大劫之后他唯独再有过的。 那日在安宁宫门前自焚而亡的走僵的确是王云洪的盘算,他的目的其实并非另几个小辈能够少些注目出城,而是想要“祸水东引”,借着那五通大鬼之手收拾一番而今乌烟瘴气,颇有趁人之危嘴脸的法教众人。 怎料那五通大鬼也有其中莅临了这建宫大蘸,这隔空斗坛,可并非祝由一脉的拿手,何况他本就是个刚刚捡回条命的天命年岁。 齐天容离开的那一夜,丘凉书那口仓促的薄棺也在仓促的丧科法坛之后匆匆安葬在了广府西北郊外,这一处有着一条被弃了的土路,听闻是那新官道之前去往潮州府的要道其一,也算是这处境窘迫的几人对于不能让他安葬家乡的用心良苦了。 “若是陆小子明日再醒不过来,自会有人去信予我,你们这些个后生在王老怪眼里不值分文,真要去妙生堂求医问药,我总比你们管用!” 话罢之后齐天容与这一众老弱病残分别返回罗浮山去了,她还凭借是她救出了三水村一众晚辈的缘由,要走了陆纯贤那遗骸中的部分。 对于自己钟情于陆纯贤此事,其实她从未因女儿家的害臊而对背后议论之人反驳过,而今更是坦言从前千百无奈,万般缘由地不能与心上之人鸳盟厮守,眼下陆纯贤如此,她倒是能够日日见到情郎了! 即便是这些日子里改不了口条顽劣,凭借这恋慕打趣她的二王兄弟眼下也沉默许多,难得正经的模样朝其行礼道了声保重。 返回那齐天容告知他们是自己密友别院小宅的路上时,谢蘅玖尚未开口,王明白便为了打发这快要天光之前的困倦而主动朝他说道起了陆青蚨为何再不苏醒的危害,那福德祠中的大火是陆纯贤法坛法显而来,本质也有借助了他对那荒山上熟悉非常的缘故。 “无论有所修行还是俗家人士,但凡魂正归体总会伴随着高热大病一场,别瞧陆小子而今不热不烫,那是因为老道我二人的日夜仔细,至于那些山中的东西因此被那火伤及散灭而染在他身上的怨戾鬼气,可就还得再瞧瞧他手中那两个东西的能耐,同他己身在这世间尚有何人何事的执着挂念,能够助他一臂之力了。” 这不免令文谢二人泄气得很,陆青蚨正是因接受不得陆纯贤一命换了一命才想要返回庙中与师父一齐做了那火中废墟的残渣! 也正是因他魂正了才悲怆更甚,觉得若是那日自己对陈凉棋多个戒心不将其带回瑞宝记,在黄邓通现身之后,他更是悔恨自己未能胜了那邪祟残余的蛊惑而逐渐癫狂。 至于黄邓通朝着他耳旁开出了哪些泼天富贵或是功成名此类,在他心头隐蔽而生出过的妄念,恐怕只有陆青蚨自己知晓,但神明庇佑,就在他们返回之后,陆青蚨所在的雅厢透出了暖黄的亮。 “神明毕佑!阿青自小就是有惊无险的!” 文雍激动得喉中泛出了哽咽,众人自然是齐齐想要冲入屋中,但王明白却赶忙将他们截下,就在捂住了王云洪要朝他破口大骂的那张嘴之后,他朝着谢蘅玖抬了抬下颚,示意仅他一人入屋。 “你仔细些瞧瞧,他要哪些又有哪处不好,我们这就分头去筹备吃食同盥洗。” 对于他这一句谢蘅玖其实有些许的心虚。 毕竟他是当真以为了除去恩师之外再无旁人能瞧透他的心思,可是就在替周南深打完生魂的那一回,在那个为数不多夕照和煦的傍晚,他心头自责自咎的死结,竟被这一位也是逃罪之身的前辈寻到了解法。 屋门缓缓启开,陆青蚨却并未对来者偏头,甚至依旧是那灯火映窗的剪影那般,无甚表情地瞧着那八仙桌上微颤的灯苗,似乎想要凭着这映入眸中的火光,将那福德祠中瞧见的那惨目忍睹烧尽了去。 “还好罢?也许……吃食还需等一阵……” 定然是肚饿的,几乎没有一个被邪祟缠身或是丢魂失智之人熬过了那命悬一线的昏迷之后不是狼吞虎咽的! 只是他走到了陆青蚨面前,这满头蓬乱,面色倦怠苍白的人也还是无甚反应,反倒是他的心头也如灯苗那般毫无缘由地忽颤又止,随后溢出了毫无征兆的刺痛。 谢蘅玖口舌笨拙地又问上了几句,显然都未令陆青蚨有所反应,为了遮掩自己就要溢出眼眶的湿热,他赶忙转身到了屋中的妆镜台前,慌乱地翻找栉子想要替其先行梳整一番那蓬乱的头发,怎料就在身后传出动静的刹那之后,他的腰间被仅仅地箍在了身后环来的双臂之间。 未能反应过来,便又有沉上了自己肩头的下颚,与那侧颈隐隐可感的鼻息。 “多少日子了?” 陆青蚨的嗓音又轻又哑,若不是如此贴近,恐怕就是在身后也难辨这几字。 谢蘅玖也比起之前更是柔和地答了他,而后那肩头的力道又添了沉甸,陆青蚨将他的脸埋入了这窄薄的后背,近乎每一口气息都带着吃力的颤抖。 “我一直做着两个梦,芙蕖庄里师兄弟们接连因我而死,锦师叔也受我牵连,但是我却死不得,无论如何都只有粉骨碎身的痛,我……我终究是下跪恳求,恳求它们能够要了我的命,至少让我不再一次次地瞧着他们那朝我求救的面孔……” 兰﹤生讀家 这一句陈述辛苦不已,就在陆青蚨啜泣出声的同时,谢蘅玖那隐忍的烫热也划落而下,砸上了那好似但凡松懈半分,自己便会散灭成烟的手背之上,而他胸中的擂动也随着那后背上的啜泣起伏跌宕,感同身受。 第221章 第221章 鉴心明 “无事了,无事了。出来了,就别再往回瞧了。” 对于陆青蚨清醒之后该作何安慰,其实这几日他在头脑中编排了千百种,串联过自己力所能及的任何说辞,甚至开始回想曾经在玄冬堂宴席之中,祝谢二人是如何凭借那口条的精湛替门中上下化解了无数回谢素魄的犀利同谢苏台的暴戾无端,也许这些嗤之以鼻的东西他学得来两分,也是此时莫大的救急。 陆青蚨抽搐着,似乎想借着这因泪水的决堤,将那他认为“该死”于他将黄邓通带回瑞宝记时就应当散灭的魂魄从身子中挤出,用来作为恩师养父灵前无力又窘迫的奠贡,这与谢蘅玖醒来之后仓惶地燃起了那被雨水打潮的烟丝,想借着那生疏的吐纳嚼出哪怕仅仅丝毫的熟悉。 “我还梦到了你,其实在并无冬月那个雨夜之前,我发的噩梦里就有过了你……” 就在谢蘅玖东拼西凑地挤出了一番有些冗杂的安慰启唇欲出的时,陆青蚨又毫无征兆地呢喃出了这么一句。 这本该令人费解的,甚至他怀疑是否自己入耳有误的一句,竟将那颗本就随着此人震荡生疼的心口,掀起了狂风巨浪。 他肩头一耸,那原本生硬轻抚在陆青蚨手背的掌心都变作了因这猛烈而受了惊骇的小兽,畏缩地想要奔逃,却被掀起这狂乱的始作俑者识破,即便他依旧面埋肩头,也还是精准地捏住了那逃开的右手。 “我去瞧瞧伙房是否有可以拿来的东西了……” 陆青蚨知道他想要逃掉,终于将那已经泪痕粘上了发丝,一塌糊涂却又在另一双眼中心上更疼的脸抬了起来。 他终于卸去了那险些将那窄薄勒断的力道,自己胡乱地揩了一把面上的狼狈继续说道 “师兄弟们不断地死去,往复在根本寻不到出路的死境,还有便是我梦到了我同你二人到了一处不亚于那死宅的山间赌坊,在那里我不能动弹,只能瞧着你不断地因为护我而不得好死。” 这一句比起之前竟顺畅了不少,谢蘅玖揉着自己那已经因肿胀而痛辣的后腰朝着他挤出了个窘堪的笑,再度想要凭着那去伙房的借口逃离开去。 他十分害怕,害怕但凡陆青蚨再多说半句,他那已经涌在喉间的自作多情也得如同泪水难抑那般地令他闹出荒唐。 “你若当真只是为了还我那救你命的人情,就别……就别再折磨而今的我了!去见那几个杂碎你我皆逃脱不得,若是你心上无意,那我这就留下遗信,即便能活,我也就当予自己个解脱了!至少还有那虚境里的……” “你疯癫也该有个分寸!陆师伯尚未满七你却还是如此消沉!为何要死?!该你留恋的,关切你的人如此的多,你要将他们的心思作践去么!” 陆青蚨的胡言乱语似乎还有许多,但却被谢蘅玖愤怒不已地截住。 他朝着谢蘅玖厉吼凑近,只是在他察觉自己竟因为这怒意上头而对上了那双他从入屋之后便不敢定正一眼的眼睛之后,又如动了窃心却被物主察觉的贼人,满是心虚地想要逃开。 陆青蚨听罢之后怒气却比他更大,那施上了谢蘅玖肩头的气力近乎扎入他的皮肉,这被施力之人竟也没了方才尚有挣扎的气力,只是一味地想要躲闪开这一张朝他不断贴近的面孔。 “那你呢?你何尝不是作践我的心思?!你若仅仅想要抵了那之前的人情,何苦……何苦往后还要救我,让我受尽心上念你挂你的折磨!” 陆青蚨的嗓音其实已经哑到了极致,但他却听入耳中得清晰不已,甚至每一字都敲打在了他心口那因他刺痛的裂口。 不长不短的一句将那被辛苦克制打压,自认不该又不知何起的情愫彻底破裂了本就千疮百孔的障壁,让其中的炽热汹涌奔腾,融去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你……何时……何时的心思?……” 对于这颤抖的质问,陆青蚨没有作答,而是将那噩梦当中无尽诀别前刻的举动付之于了这真切的温热之上。 他凭着自己唇间的不温不凉抵上了那因心上决堤而烫热发颤的柔软,那是同他掌间的劲道大相径庭的轻柔,甚至仅仅片刻,就令谢蘅玖头脑昏沉地任由他那浅浅试探的齿后之物顺势而入,在自己的这一方天地之间肆意妄为。 他的应答如何?在这唇齿之间便已然明了了,那些各自烦闷得不知所以的日夜,犹如被困在慢火精柴的温水中烹熬难耐的心思。 更有那无意泄出,又匆匆遮掩躲闪的眼色都在那舌尖相触的一刻明了不已,那是仅有心悦动情之人才可尝出的滋味,浸透了他们各自对于那心上之人不可放声的情话,都化作了那柔滑的纠缠娓娓道来。 “明师伯,阿青这昏厥四日油盐不进,就连现下的衣裳同净面擦身也都是前日他高热稍缓时才匆忙一回,你这会儿只让蘅师弟一人入屋,恐怕他应付不来啊!” 已经将那盥洗的热水筹备妥当的文雍再一回朝着那连人影都不映了窗旁的雅厢焦急不已。 王明白则依旧白眼朝他,无论再问几回,依旧答的是那一句“他失魂遭难时,又不是你在他身旁”。 就在陆青蚨终于因那心事明鉴而得了一夜好梦的近午十分,一辆苏绣纱帷的秀气车马停在了这清净宅院之外,来者是一位扮相清丽不雍的妇人,她正是这宅院的主人,齐天容的挚友万颀清。 “陆小师傅节哀,陆当家时常光顾妾身在佛山县时的画斋,因此即便未有同阿容姐姐的姊妹缘分,陆当家也是多年的主顾老友,而今他有难妾身也十分难受,只是阿容姐姐有交代,定要收了她返回罗浮县的信,妾身才可登门还物奔丧。” 且不论对于齐天容这等与自己门中绝大部分师兄弟姊妹都有所不合得众所周知的女魔头会有如此重情重义的挚友,单论眼下这么几个足以掀起腥风血雨,殃及俗家百姓的流亡之人齐聚一处还得到如此清幽的容身处,就连那分明是赖在滚椅上的王云洪也羞愧得起身道谢,但就在众人相互客套时,周南深却忽然发问于这位万掌柜。 “万掌柜乃是佛山县冬春堂的当家人,冬春堂的碎金宣同三香墨都曾是南地响亮的好物,法教当中也仅有大宫大庙才会于大蘸年节时采买此二宝书写安宅符箓赠与大香主或是俗家好友,只是听闻万老当家溺毙之后冬春堂也骤然萧条,相聚传言也是与那上方山的债还不清有关?” 兰笙裙727肆74131 虽说二王兄弟在听到了冬春堂此名之后也联想到了当年应天府地的那惨剧,也正因冬春堂万家阖家死得不明不白,当时那新任在地的同知才更是卖力地上奏京师,愿得万岁亲令捣毁五通庙为邪魔外道。 但忠臣热血被负,当年先帝爷沉溺于声色,依赖阉党,若非句容总坛召集南茅法教近百宫庙打压五通邪神及其南地野祠,才最终也令应天府得了那玉玺朱印的圣旨! 但眼下吃住靠着人家,他们相同周南深使去个眼色让其注重些分寸,他却恰好是个眼盲的。 万掌柜倒也不避讳,告知了众人她祖父同父亲的确死于那朝着上方山求财发家的还愿,而她之所以未受殃及则是因就在五通神想要将祸其身时,原本要她以完璧之身做报偿供奉的花清童中途被了一位道爷登门劫走,而隔日之后那位想要捣毁五通神香火的同知大人便匆匆替她谋划了那场冬春堂付之一炬的惨剧。 “天底下竟有如此厉害之人?!能够说服得那几个杂碎弃了富贵美人的?若是徐大师兄有这本事,恐怕这等风头总坛一宫弟子出了便是,哪会还有诸门百家的份!” 王云洪想不明白,但王明白同谢蘅玖已然是猜想到了几分。 何况万掌柜还忆起那道人来到冬春堂时掩面及其严实,但那位四郎君漏夜而来收回报偿时,仅仅隔着那皂帷瞧去一眼便如同他那副皮相索去了心怀歹念之人的魂魄那般,毫不偏眼自己同那万家常年酬神的贡桌便随其而去。 万掌柜将陆青蚨带去了她而今闲居的另一处宅院,芙蕖庄一事之后冬春堂附近就时而有法教中人晃荡,待得陆青蚨公然与阴山弃徒并肩之后,她更是再度往复了当年冬春堂一夜绝迹,将那口锁了陆纯贤遗托之物的那‘无患子’木材造成的百宝柜运来了广府,也正是瞧见了此物陆青蚨才明了,为何阴山派众人寻觅多年,用尽术法也不曾寻到过这画斋来。 “世间竟还有如此庞大的无患子立柜,这可是连金砖玉山都换不来的!” 万颀清还如当时朝着陆纯贤启柜时那般清笑,当陆青蚨取出那令南茅阴山明侦敢夺了不知多少代的鬼经残卷之后,他再度潸然泪下,那是一种替护卫者悲伤,又憎心歹之人恶毒的五味杂陈。 “当年曾祖父发家之后便广散万金珍宝寻得了这立柜的木材,在父亲的遗笺当中也有隐晦提及,若是我孤女一人应付不得那上方山上的神君们,便将财宝同自己一齐藏入这柜中离开应天府便有活命契机,而今回想,定然是先祖已晓这向鬼求财不得善终,唯望后人有朝一日能够凭借这些所谓横财天钱换一条生路。” 话到此处万颀清也不禁掏出了丝帕,陆青蚨坚持向其行跪恩大礼谢过之后便与谢蘅玖坐上了返回的车马。 他揣着那不知谁人字迹的鬼经残卷默本并未有窥视的意思,而是在心口那股因知晓了陆纯贤为何而死又因何终年辛劳而翻腾的心绪平缓之后,神色严肃地将其递向了那也低头沉默的对坐人。 “这终究是你师门之物,是守是毁由你而定,我全然奉陪。” 陆青蚨本以为也能听到一番其满眼水光,立在那无患子立柜所在的屋门外是何感受,怎知谢蘅玖却冷哼一声,恢复了往日里那副颇有那两坛修仙问道之人的清高傲慢。 “我定了又是如何?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寻到那几个杂碎,待得同他们斗完尚有命数,再盘算这催命符该是如何罢!” 话中虽满是不屑,但那伸手抽过默本却甚是利落,谢蘅玖似乎也无翻阅的盘算,但就在他这举动之后,那残页当中却落下了一个轻薄的纸封,虽无书写信予何人,但那书在封口的符箓,却是破衣教特有的。 “师父!”陆青蚨情不自禁地叫唤了一声,这符箓看似只是极其寻常的墨书工整,但若是有不懂其解法启开之人恐怕不是高热如同撞煞遇鬼,也得两眼酸胀模糊个二三日,术法虽小,但作为日常信笺需要他人转交却甚是管用。 返回容身之所之后,陆青蚨急急寻来盐米口手成诀,就在他敕令同几滴清水洒上纸封之后,那符箓的墨色便逐渐淡开,而薄透当中的字迹熟悉的信笺也随之透出。 陆纯贤早在将鬼经残卷托予冬春堂时便留下了这封他知晓自己不知何时殒命的予徒信。 阴域鬼经之事越少人知晓涉及自然越好,将齐天容拉入其中也是因谢十锦舍了性命换爱徒脱离玄冬堂,一来二去,他能够想到唯一品性牢靠的唯有这位以直快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别门师妹了。 第222章 第222章 各私心 信中提到,陆青蚨若是得到了鬼经残卷想必也就对自己身世知晓尽全。 五通邪神虽从赵宋起始便被几番打压,但也如它们祖庙被焚时那嚣张的言语,但凡世人心上贪歹有生,那么五通庙也就总有再度香火遍地之时! 人弑神明同人毁青蚨钱一般近乎不能,但若已至无法安神地步,他愿陆青蚨可将这一大劫视作他多年待事遇险时更庞大的一场顽劣探索,也算是他作为养父恩师对徒儿以及破衣教香火永续的愧对请求。 信中更是提及了佛山县曾让他同谢蘅玖避难过的桂院宅契其实已经随着秋德堂宫蘸的贺礼一同交予了纪平常,早在芙蕖庄后他便估到陆青蚨与这位挚友也会因对待阴山之人的态度而有所冲突,若是二人相互不让步,那尚有此物能够作为他们再度对面而谈的契机。 信无落尾,却也令陆青蚨释然了许多,他告知了一众人关于自己身世乃至对于五通大鬼同冬春堂三代人的来龙去脉之后,王云洪首先冷笑出声,他即便一日咳嗽四个时辰也不肯放下烟杆,此时更是因那喉中阵阵的颤遭了王明白的嫌厌同一众小辈听他言语吃力的蹙眉抿唇。 “想让你将这五个没副身子的杂碎做个顽劣?……可当真是亲儿子,不带半点心疼的!想不到啊,想不到,下坛百门日夜虔诚了如此多年盼望那弘治大讨不再有,最终还是天不遂人愿!他们一心只觉当年是阴山四堂野心太大,可到头来呢,这太平年月里同门操戈或是觊觎别家秘法还不最终将这几个邪祟也养得个膘肥身厚的……” 一众人都未曾注意到,王明白这看似嘲讽冗杂的废话实则眼睛不停地朝着那若有所思的陆青蚨瞥去了好几回。 就在持信人彻底晃神思索时,他毫不客气地将那信笺粗鲁夺到了自己手中,众人想要起身却齐齐发觉自己膝腿酸软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没听过你好叔叔我当年可就是喜爱打探他人私事的么!只是在茶中添了少许药材,老道瞧完陆老破这信你们便可动弹了。” 陆青蚨满脸怒且无奈地来回变换,口中还不断地腔调自己并未有所隐瞒信上所叙,怎知王明白近乎于信笺贴面一般地眼落尾句之后又毫不客气地朝其前额上弹了一计,更是将信笺甩到了临近的文雍手中,令其窘堪无比。 “我就说陆老破既然提及让你有所准备去同那几个杂碎斗一番,又刻意将哪门子宅契予了秋德堂定然不会单是你一人的事情,恐怕他还是留早了这些嘱咐,也无法估到在你瞧见信时身旁会是谁人,只好提及隐晦了。” 虽说对于自己能够失魂丢魄地有命到今日他对这位明师叔感激不尽,可在他瞧着陆纯贤遗托不过一张笺子,就算将每个字都揉碎了思考也并无太多隐晦。 但显然这年岁近百的“老妖怪”一眼便瞧出了他的心思,仅仅只是过目一遍,他便丝毫不差地重复出了陆纯贤浅浅提及的几句话。 那是关于这鬼经是如何从玄冬堂来到他手中的,亦是侧面证实了当年谢元坤重伤弥留时他的确是与谢十锦一同入了主厢的,而这默本想必也正是那会儿到了他手中。 陆青蚨的确未把这只言片语太当回事,他仅仅以为是陆纯贤为了让自己明白为何得到了这疯癫了阴山南茅太多法痴的祸害。 “这位谢道友仙游时候,我记着那一年恰好就是徐大师兄亲自下了南茅山,去往那闽地开坛斗邪的同年可是?” 兰笙裙7274741叄1 这话并非朝着后生小辈们问的,那时候王明白已在莞香岛,即便此处消息流通甚广,但终究有所时日上的延误,譬如就连祝由王家的老当家人已经驾鹤两月有余他才听到几句,但他这一句却将王云洪点醒,这就一掌轻快地拍上了自己的腿股。 “可不是么!就在荷月时候!那一年我也恰好借着赶脚到了潮州府,白坛散了之后隔日便听说了徐大师兄下山,可这并非我也往着闽地去凑热闹的缘由,而是因为恰好听到了酒馆里几个去凑热闹的说来更是新鲜的事情!” 王云洪忆起,当时酒馆中有着几个岭南腔调的下坛术士与他邻桌歇脚,他们说起徐真人要往着去开坛斗那境主地神的背阴山大有来头,甚至当年玄冬堂从巴蜀一路南逃到达闽地时,还有不少名姓令人闻风丧胆的高功都折在了那误入的死地当中。 那一处阴阳颠倒,终年阴云笼天,若是摊开了舆图考究一番奇门八卦,可窥见这山汇集八方阴煞,大进少出,简直就是人间东狱的存在。 王明白不耐烦地抱怨了两句,王云洪也不客气地回怼了这堂兄老朽痴傻,反倒是小辈当中的周谢二人异口同声,仅仅片刻便知晓了他这段“废话”的用意。 “万物皆在大道内,阴阳相生无死路,阳癸山虽为死地,可终究是大道俗世当中的一物,因此物极必反,在其附近定然有着一处山灵水秀,精华充沛之地!” 可话音刚落,二人便又齐齐疑惑是否自己鲁莽了。 他们皆生长于闽地,那些个细致的舆图早在予自己或师门择养兵地时瞧了百八十回,阳癸山虽在其中,但却极其难寻到进山路不说,若它聚了八方死气煞戾,那么它附近的那些山脉走向更是道门卜山当中不可靠近的晦气地界,否则怎的会如此年阴山派同其他法教都未惦记。 “舆图之上竟会有连阴山派都险些全军覆没的绝境,那么舆图又是何人编纂的呢?是否有人探到了阳癸山已是极限,过不了这一座死山,便也寻不得所谓的山灵水秀呢?!” 陆青蚨此话也并非不对,可是为何忽然论起这个,所有人的目光最终又钉在了那自诩陆纯贤遗笺大有来头的老道身上,王明白也不慌不忙,反问他们那取代了阳癸山五鬼其一的是哪一个。 “孔一方传闻是啃食了数千败坛惨死山中的高功大能才得了灵性修成妖魔的耗子,它失了去壳,自然还得是它当年修行的老法子最快,至于他如何到了阳癸山的不必考量,但它若是倚仗着那块死地又已在山中取代了山鬼其一,你们认为那其余四个会离着很远么?”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热闹的花厅便只剩余了偶尔的瓷盏清碰。 即便这宅子中因为养伤安葬的忙碌而无人提及,但其实任何一人都有着同样的心思——他们怎可能如此遮掩躲避地度过余生,既然百口莫辩那些无故临身的罪名,何不也效仿师祖一辈还有而今遍地寻他们的“正义之士”,主动寻上那五通大鬼,若是能够有命胜坛一人,那便是功高抵罪,反而光耀门楣的! “此事虽需从长计议,但那山中尚有晚生师公的残骸遗物,无论如何我都会再入山,那一处实在凶险,还请二位师叔三思,毕竟在祝由王家同许多南茅同辈眼中,你们都已是……” 谢蘅玖舌上顿下,但王云洪却啐了口唾沫在地,又腿脚利索地从那滚椅上蹦起。 此时的他因伤病更是瘦弱过福州城那喜神客栈所见,甚至还令自己联想起了那五通大鬼虚境当中被傀儡师牵丝的骨髅,手脚之间始终因尚未痊愈而显得不协。 “你们好叔叔我当年是得往了那巴蜀去沾了威风,可当年我虚岁才舞象!成日就是予着师叔伯们研药拔毒,接连十几日都未出过做了医馆的那间宫庙……” 他话到此处王明白已经再憋不住笑了出声,二人斗嘴了几句依旧是王云洪败下了阵,他又恼又怒,这就转向小辈们喷沫吼问 “你们不是说那几个杂碎还把楚阳门中人变作走狗了么?!那我堂堂梦生堂正传更得走这一遭!当年若不是有些外门小人窥得偷袭了那起尸炼僵的坛术,阴山派能瞧得上他们那些低贱之辈!” 话罢之后王云洪还因太是激动而自己哽住了气息,临近的文雍将人扶坐到滚椅上之后,舌尖犹豫了几番也终于朝着众人表态。 他道自己虽功法不行,但终究也靠着那不想予师门丢人而偷师的那几科梅山独法从芙蕖庄中留了条命出来,比起洗刷无辜之罪,他想同去那阳癸山挣几分威风的缘由难免令人心头发酸。 打从芙蕖庄归来之后,梅云胡甚至比起之前待他更是冷淡。 且不论并未有过一次探病,更是在自己勉强支撑下床之后好几回,都瞧见自己的恩师刻意避开自己或是眼色嫌厌,因此对于那日夜里的骤变,若非有师兄弟们阻拦,恐怕他是甘愿死于那柄坛供行法了四代当家人的法叉之下的。 “我本以为能从莞香岛那死地而出已是此生莫大的行运,但是……我想再自寻死路一回,哪怕仅仅留下一口活气,我也想要那几分威风去问师父一句,他真正嫌厌我的缘由,如此我死也无憾……” “文师兄这是哪门子丧气话!若非你猴灵急急杀到,别提进那庄子,在庄外我同阿平就得被伤重一口,入山之后有我陆青蚨一条命,你就定然不会留在山中!” 对于陆青蚨如此截下自己的话,文雍心头的澎湃这就从眼眶淌落出了两道水痕,王云洪却未因方才的搀扶帮手而客气,撇嘴嘲讽他们二人一个鲁莽无谋,一个甚是心软不利修行。 至于周南深……他自然也是从悟到了阳癸山那刻起始便落定了决心的,无论如何这芙蕖庄都同五通神脱不了干系! 他不为自己这双招子惋惜,也得为着青竹教的名誉而赴死此番,作为仅仅一堂一庙的小法脉,若说青竹教不日夜期盼一个能够再度扬名威慑的契机,这一句恐怕连林水弦这等不争不抢,常年修个清净的都不敢去认。 “老不死,后生们都表态了,瞧着你的模样若是真的惜命也就不会收了周小子的信之后赶去揭阳县了,当年你窃了本家暗阁是为哪般我不问,但你此番想随着去闽地若是不说……恐怕堂兄我便不会再唤了。” 王明白自然不稀罕这一声“堂兄”,打从他被自己亲兄长逼上梦生堂后山枯崖时,他便已经死过一回了,他的惜命不过是用着那对曾经无尽的忆起而受着比死更痛不欲生的煎熬。 “非我不想坦诚,而是你这痴呆人世的东西说了,也等同夏虫语冰!无论永乐二年还是弘治十二,这阴山派都落了个祖庭烬毁还是四堂残败藏匿,他们那祖师爷同灵霄母娘都未大发慈悲庇佑,这一回可是当真天封地策的所谓神明,毕竟我还是最早一个被除名祝由的。” 这话令人想要发笑又窘堪得很,听闻梦生堂在法斗上方山时,已经不理堂中事的老堂主负伤而亡除去他舍命入了白金水的虚境邪阵,单枪匹马地救出了三位苦战的高功,更是因那时候王明白已经被祝由本家驱逐,而唯独可能保住老堂主命数的,正是他窃得炼化的“仙丹”。 “我的确还想活啊,但是我若不死,那活不了的人就太多了!” 这一句虽依旧脱口轻松得甚至令人感到就是一句老者醉酒的胡言乱语,但却也令屋中的氛围静默到了极致。 起祸之人虽还想用平日的挖苦嘲讽转圜,可在陆青蚨眼中他却是几番启唇都因那极力克制的颤动只好作罢,如同真诚如此一句便是耗尽了周身的气力。 第223章 第223章 妙极宫 这凝重是如何得以缓和成手忙脚乱的意外的? 全因就在鸡鸣初响,天色依旧浑浊雾浓时门外想起了一阵急促不匀的叩门,就在众人启了花厅的屋门之后,那从外随风先入的寡淡血腥气便已经告知了他们这来者可不是寻常的访客。 “会是谁?为何守门的兵马并未传报也未阻拦?” 周南深当即精准自如地走到了那与守门兵马的墙角法坛前。 只瞧线香袅袅,符水未混,一切皆是一副门外无人无鬼的模样,可那叩门声却依旧催促,甚至已比之前更急更快。 “何必多虑,我去应门,当真有个意外咱们还胜在个人多!” 话音未落陆青蚨就已下了这门前的矮阶朝宅门而去,谢蘅玖自然是想阻拦的,但王云洪却将人一把拦下,不敢声张地凭眼神示意他们各自快去取法器,至少应门的反应灵敏,也不至于当即丧命。 那一阵闷重如雷的挪动起声时,门缝之外那腥腐的气息便迫不及待地窜了进来,紧接着一只满是行法取血的划口且污遭不已的手一把推上了陆青蚨的肩头。 门后人身子毫无防备地偏侧了大半之后身形不稳地摔入了院中,在其吃力地抬起那乱发遮掩了大半的面容之后,文雍吃惊地叫喊出了一句“无师伯”。 “我……我随你们往……” 可话还未全,这用尽全力敲开了门的方无尘便两眼骤空地重重摔地,当一众人匆忙将他扶起之后,乌色近黑的血从其七窍缓缓溢出,二王兄弟默契地各自探上他的一处命脉,却亦是齐齐地显露出哀怒之色。 “断气了,正中了对坛的术法,想必他的心肝已经因那侵体的东西阴毒蚀去,能撑到此处……想必是极强的生念了。” 王明白重叹一口之后率先收回了手,但就在他想让嘱目时,方无尘却合不上那双还残余着生机的眼睛,他这一路经历何事又遇上了谁人告知了他此处有谋划着“自寻死路”去阳癸山的一众人,都知晓不得了…… 方无尘死难瞑目的清晨,岭南本应细难湿身的春雨怂恿来了一阵轰鸣炽烈,本应六月才气焰如此的闷雷,可是再是猛兽嘶吼,直震心扉生怖的响动入了耳中也终究是令人难解的哭丧罢了! 更何况日月不同天,人难共情己外身,就在广府那清静院落中悲怆不已时,那上元县近郊半山的妙极宫中却对这岭南闽地的种种变故毫无反应,依旧如同往日那般早课晨修。 后生弟子们有说有笑,而宫主所在的妙然阁中,甚至取来了初春时莲池上搜集的露水,烹了一壶有些发陈的‘云雾青’,款待了一位并不足够资格的访客。 “来早了些日子,新茶再是风调雨顺,也得是晚春廿九才陆续采下。” 刘暮蝉的茶台之上筹备了两盏三秋盏,但他却仅斟了其中一盏,但仅仅动作至此,那本就诚惶诚恐的来客便慌乱更甚,这就急步上前想要截住他。 “蝉师伯怎能如此!晚生连同师门百霄堂素日里甚少拜访妙极宫……今日唐突能见到师伯已是感激……怎可是您替晚生斟茶……还是如此贵重的茗针……” 刘暮蝉抬了抬眼瞥向这高出了自己两头约莫,神色惊慌且肩头尚有尘雨痕迹的青年面孔。 他的眉眼本就有许多神尊相似的长眼蓄髯,慈眉善目,眼下扬嘴一笑,更是令这孜身一人的柳真连有所恍惚,与自己仅仅一案之隔的是否正是一位着了素缎袍褂的活神仙。 刘暮蝉见他如此紧绷,便只好将手中的瓷壶搁回了煨炉,负手从柳真连身旁绕过,毫不遮掩地偏眼去瞧他腰间的绸绣扇囊,能够裹身于如此华美贵料当中的,自然是百霄堂镇坛其一的那柄五雷符法葵扇,此物也正是柳真连携去莞香岛的那柄法器。 “你这孤身匆忙地从岭南来应天府,还携着你师父的这么个心肝,是铁了心思想要去寻你那青师弟与其他几家师兄弟,一齐走一回那五通神所在的‘鬼门关’么?” 柳真连的指间刮了刮他的断眉,这是他窘堪时候最是惯性的举动,他道出了自己之所以唐突拜访妙极宫的缘由。 佛山县百霄堂乃是方圆几十里香火鼎盛的大宫庙,这不仅仅是因百霄堂的符灵法显,并且弟子分修法科同卜术,更是因那六壬神功强身健体又可招收外门弟子仅习拳脚与入定修身之法,因此可谓是在陆青蚨的流言掀起风浪之后与碧虚宫还有妙极宫为少受牵连的三家。 百霄堂弟子广泛,因此别门的弟子即便有胆量来寻麻烦的,恐怕刚踏入那神功修习的外堂便已经命损了大半!要晓得一道雷法的法显,可比着发狠一拳挥上面颊要迟缓太多。 “都说蝉师伯一眼便晓万人心,是道门难得的通透之士!晚生这次实在是无人可信才登门叨扰的,百霄堂虽暂且无人寻衅滋事,可终究师父让我们这些晚辈也去寻人……其余几家都已经闭门暂避风头去了别处,六壬一脉毕竟不如上清与您昆仑派贵为中上,因此晚生也不知我这想替万应盟乃至下坛法脉分忧的心思是否鲁莽……” 兰...生 不可不说,柳真连虽口舌有些笨拙,但他的头脑灵光与同修术法神功二科的天赋也足以令其风头盖过了袁极坤的首徒梁真续,只是这师徒二人在刘暮蝉眼中都是愚笨之人。 打从晨起管事来妙然阁报有万应盟的晚辈从岭南来访,他就估到是袁极坤被同为岭南下坛,不可明目张胆地落井下石瑞宝记而派人登门,目的则是需要妙极宫同自己为他们乔装一个出师有名的幌子。 眼下万应盟七家因瑞宝记与秋德堂之事闭庙避嫌,碧虚宫那边巩白然的脾性又未必见替其出面的小辈,那么也就只剩下妙极宫了! 但凡自己予了来者几句见解,那么他也想百霄堂去斗一斗那五通邪神也就有了是万应盟仅剩三家商量过的结果了。 刘暮蝉笑意虽依旧在脸,却因这晚春水气成雾难散的阴沉天色,而令柳真连感到这一张挨近灯盏的老者面容除去了从前的那副随和之外,似乎还因明暗起伏而添上了不少道不明的沉甸,若要说起相似哪般? 那实在是让这么个痴心术法与拳脚,鲜少兴致于俗世他物的青年人觉得,此时这位妙极宫当家人还真与从前佛山县有外地小商私筑揽香火的那五通神庙中,粗制滥造的五张笑面神尊相似得足有七八!那是一种虽感慈蔼,却在多瞧几眼之后心上莫名发寒畏惧的堵闷。 但就在柳真连心上的寒意刚起之时,刘暮蝉却转身坐上了那茶案边上云纹难得的嵌石檀塌。 他并未言语,只是抬了一只托物的手悬在半空,好在这还不知自己已是一颗被师父送出当了师门殉道人的后生的确机灵,这就赶忙将方才自己截下刘暮蝉的那三秋盏双手奉稳,毕恭毕敬地落在了那只待着他有所表示的手中。 “多谢刘师伯栽培!” 刘暮蝉饮下了这盏清淡的茶汤之后,脸上那诡谲的阴霾似乎也随之消散,他拈起了茶案上一串墨玉手串把玩,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咱们万应盟当年不仅仅是因共破阴山派那狼子野心才聚集成盟的,即便没有阴山来犯,法教之中明争暗斗,一门想要令法科相似的小法脉成为其附属,可不也是自相残杀的残忍?!你或许因年岁尚轻不知这杂家小门也是一脉祖师的苦心,那么那种倚仗人多法横便妄想称王的歹心,总该明白危害哪处罢?” 柳真连自然点头,甚至感慨这不算措辞强硬富丽的一番话,竟就不温不火地嘲讽了当年分明外来却令三山教成了附属的梅山派以及以术法霸道闻名的闾山派。 秋德堂当年仗着自己那满坛的法鞭利刃以及凶横模样包庇了多年林出尘被阴山弟子蛊惑习了阴山之法,甚至令自己恩师命丧其术法之下的罪孽,可见他并非外人指背谩骂的那般是畏惧上清派才谄媚巩白然的。 “即便你今日不来,明日我也会让你常师兄往着岭南动身了,你巩师伯那边虽可能不会与咱们商量,但恐怕到了那五通神宝诞的日子,也是能够瞧见碧虚宫的后生的。” 话到此处他起了身,眼带责怪地轻拍柳真连肩头示意他坐下,而后他又唤了临近的道童去唤自己的大弟子常清常。 “他们那几家会去赌命一把,是为了挣一个荣耀加身,能够让南茅诸门听他们解释自身的契机;而你们去寻你纯师伯家的小子不以师门之名,如此即便未寻到,也可得一重情重义的好名声,在闽地那几位大鬼的道场历练出一番,若是寻到了又与他并肩而战,那么不仅方才的口碑一并享誉,更是还能被法教俗世认作是他陆青蚨的恩人,助了他有可以沉冤得雪的契机。” 话尚未完毕,柳正脸已然对这位心计千般的师伯心中惊叹佩服得五体投地。 谢过刘暮蝉之后,那去看过了常清静的大弟子也应召而来,虽说自己同常清常交际近乎全无,但他同其恩师一般常年笑面挂脸,至少比起有些拘谨的常清静要感到亲和。 他们一同去了常清静丢魂失智之后搬去的那偏院,打从芙蕖庄回来之后其实刘暮蝉也寻来过自己多门好友替其唤魂招魄,但都无济于事。 常清静依旧夜夜梦魇自己返回了芙蕖庄,白日还算平静,除去要十分注意他会将自己皮肉挠伤,倒是比起许多丢魂失魄又阴毒在身之人行运太多。 “柳师弟,既然咱们是要同去闽地的,那么可否开诚布公一些?” 就在二人离开那间荡秽香熏得呛鼻的静室,常清常却忽然缓下了那要领人去往香堂吃午食的脚步。 柳真连对此并无意外,甚至他未发问,便自己先认下了他在听完袁极坤为万应盟当下事情发愁而擅自朝着上元县来的目的,正是因自己也想挣开那是因拖沓才侥幸逃过了芙蕖庄死劫的背后是非诟议。 “并未想瞒下师兄同蝉师伯,的确如此!百霄堂向来是佛山县乃至岭南名誉响亮的宫庙,却因我的迟至还牵扯出了许多无中生有的流言,而今有这么一能够将功赎过的契机,无论如何我都不想错过!” 他的回答自然是在常清常的意料之中,二人步子缓慢如同在这居所清院散步谈心,期间也遇上过二三道童与杂役问候,人多眼杂,如此回答最是体面,再者说来又有哪个会对着多年仅仅兆面之人真的会敞开心扉呢。 柳真连的晚至其实他最是清楚,七家那秘诀才显的信香其实都为同时同刻发炉传的信,他也如同其余师兄弟那般匆匆收了行头,但他却非想要待着袁极坤从那外县藏娇的逍遥居回到朝其邀一个前功,结果当船驶出了渡口时,已是赶上了那水面诡霾浓重时刻,甚至还有二三溺鬼嚣张地在其舫四周显身挑衅,想拽个术士来助自己早脱水狱。 “见符法退两旁,鬼遇符法不商量……神兵火急如律令,退!” 就在三道燃尽的符灰伴随敕令被挥入水中之后,那几个犹如大鱼一般的惨淡人形便逐渐没了踪影。 第224章 第224章 引祸水 那船家急急揩了一把骇出的冷汗,却还是因太是慌神而将手中的撑棹险些跌入水中,好在是柳真连眼疾手快地接了一把,甚至还阴阳怪调地嘲讽了这已经渡泊了几十年的老艄公少见多怪,殊不知他自己其实也慌神得很,不曾想坛上请下的三道退煞符还未登岛就已耗去。 这一路虽时常有异样声响不断,不仅仅是艄公,船泊过半时就连柳真连自己也紧绷得哪怕是偶有船只的灯火晃过都如惊弓之鸟。 他死死捏住那柄在祖师炉前掷杯请下的五雷葵扇,想要凭着这千载难逢的单独行法为自己挣个名头。 他是一个虽年节都随着当家人行香贺赞的,但被长辈记下名姓的却还不如陆青蚨那年少顽劣的诨名,甚至就连门中自己的师兄弟都曾北地调侃,自己努力刻苦却根器一般,又没得闲云宫文师兄有个高功大能的好生父,只怕哪一日在别家宫庙没了踪影,每个几日都难被察觉袁极坤身后还有这么个携来的小辈! “定要表现一番!六壬神功可不比闾山派逊色哪里!” 心中暗自鼓舞之后他那肆虐乱撞的心的确缓和了不少,也就在此时,同方才那几个溺鬼相似的动静再次飘入耳中,他赶忙掀了舫上窗户的卷帘。 只见这次不仅来了许多溺鬼,甚至还有二三只见发丝浮荡如同水藻的邪祟,它们直立于江河游走,乃是溺鬼当中颇有修行的“大东西”。 柳真连先是惊得不自主地秉住了气息,但于此同时,他又在浓白当中瞧见了艘已比他快出了些许的船只,虽说此船同样招惹上了游近的东西,但那从篷中立直的瘦长道人却甚是不慌。 只瞧他燃符持诀,并非如自己那般将溺鬼驱散开去,而是借着符灰扬出时将溺鬼诱攀上船沿,凭着手中的法刀十分灵敏地予了那几个“先行者”教训,令那些只凭着窃笑哀苦想跟在随后占些便宜的慌乱散去。 “他是何人?道法多忌水上斗,术士水面法难行,可是他却能在水中央重伤这些不知吞了多少性命的!……即便是前辈师叔伯,可又是哪一家的呢?” 柳真连对这浓霾的憎恨又添许多,不仅瞧不清这一身皂色的道人模样,更是瞧不清他是哪家的术法,只是单凭这远观他觉得这法门颇为陌生,甚至此人的一些举动都与寻常驱打邪祟有所相反,若非要说道他脑中能够联想的……自然仅有阴山派了! “可是……发炉传信的不是只有万应盟七家掌事人连同徐大师伯才知晓的信诀么?!而且信中提及要赴约的是当家人的亲授弟子……” 想到此处柳真连便觉得自己是浪费命数,那些随着自己船旁的东西已经有了要群起而攻的征兆。 他赶忙掏出了布挎当中的一罐法料,念诀结印了一番之后咬破指腹,将混杂着指腹血的粉灰又涂抹在了三个以符箓绘成的纸形人身上,这就也脊背笔挺地再度立在了船头。 “天门开,地门开,吾坛神兵速速来;赐汝神力落符上,速速引得灾祸去……” 就在一番法诀之后,柳真连那随着敕令呵出而跺响的一脚险些令这本就有些摇晃的蓬船彻底翻入水中,艄公已腿脚发软地死死握住篷沿,而他那满口不断的叫喊也令那前头的船有所察觉。 就在三道墨书黄符燃尽之后,柳真连将符灰连同那三个纸形人一同抛入河中,这本该入水便墨化身散的单薄纸张竟漂浮在水面之上墨迹不化,甚至还如同自己长了手脚一般随着那符灰朝着前头那艘船飘荡而去。 纸形人骗过了那几个直立而行的大东西追赶,当其口中那细碎的法诀彻底停下之后,自己船旁的水波当中已经别无他物,唯有泛着青蓝的深不可测。 “既然有能耐,就多替我分担一些罢!无论你是哪家师兄弟或是前辈,你我都是那到迟了的,若是你还如此厉害……那便只好对不住了!” 瞧见那些东西随着自己的“祸水东引”令那艘船不得不暂顿下来之后,柳真连当即拽起了艄公的后领,十分急切地告诉他若是不能比起之前再快一些,他们都得死在这江中! 不久之后他便快过了那艘被缠身的模糊船影,就在袁极坤从句容回来之后,他才晓得那一夜自己遇上的极有可能是冷面郎君…… 逐渐清晰的嘈杂令柳真连回神过来,也因此打破了他同常清常半路的沉默,他笑脸相迎那些与常清常问候并由其将自己介绍予妙极宫中其余同辈弟子,可就在临近茶室之前常清常忽然将他带到了尚未授箓的弟子修习入定的凉棚附近。 二人从石阶上朝下俯瞰,那些年岁不大且气息不稳笔挺背影,多少还是令人心生慨叹。 “也未打算瞒着师弟,既然是要同入死局的,那我也说道一番我的心思罢。” 常清常那随和温笑的面孔难得显露出阴郁。 他与常清静总是一同随恩师行香或往句容,无论是察言观色还是那一条也令许多人有所反感,同袁极坤谄媚有过之无不及的口条都早可独当一面,柳真连觉得其余六家师兄弟当中应当不只他一人有所猜忌,当初那信香要当家人亲搜赴约,可有他料感危险而推出了自己的师弟。 “你们定然有所怀疑过,阿静被我推去莞香岛的罢?” 芋39缘01玛33丽714苏 这一句令柳真连当即僵直,即便他刻意遮掩否认,但哪是能够逃得过常清常眼睛的功夫,他勾起了苦笑的嘴角,负手而立又朝向了那些跟随高功引导的背影,闷叹一声。 “坦白而言,我虽得授的术法比阿静多,但那‘两仪癫’我却不如他的悟性,太师公在世时曾道我二人一人乃是思虑过多而难免失良机,一人则是杂识过多而难免误判。” 话到此处他忽然将身旁那枝叶新色的桃枝,在手中揉搓了一番桃叶之后随手一掷,但映入柳真连眼中的却不是稀烂皱巴的叶团,而是两只翠绿的粉蝶双双嬉戏,若不坠地,根本陷不出本形。 “我家中曾是应天府四处游走的‘三门彩’,髫年时苏州府大涝重灾,水退之后我父母所在的彩班子被这上元县的富户重金邀来摆彩戏酬神,虽说当时周遭三县皆因涝灾疫病严重,但那接连十多天的雨水洪涝已令彩班子两月未有酬金,即便会染死疫,班主依旧决定来此……” 剩余的话不用再说柳真连也猜想得出,那彩班子定是染了死疫,而沦为孤儿的常清常入了妙极宫,只是这中上两坛对弟子的出身与根器同样看重,他是下九流的幻人之后,能够被当家人认下做了亲授弟子只怕不是勤学刻苦如此简单。 “你瞧,妙极宫毕竟是中坛,你们六壬一脉尚分内外两门,但中上二坛但凡入了山门便皆为内门,秋德堂乃是闾山魁首也仅仅弟子十五,而我的师兄弟却三十七八,这还不计了年岁尚轻的师叔们,柳师弟觉得我若想在妙极宫安生渡了此生,应当如何?” 若是没点名声或是足够独自行法分炉的本事,那么想要在妙极宫颐养天年恐怕还真得是有大功傍身才行,人多定有高低分,如此瞧来若不是那信香直指常清静,恐怕常清常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这扬名立万的契机。 就在柳真连唇间犹豫不知如何安慰常清常时,背对之人忽地转身,三两步便攀上了他的肩头。 常清常眼色坚定地请求柳真连同他入了死局之后互相帮扶,毕竟他们盘算的本质大抵相同,是有着相同命数之人,这等共情共命的圆滑,自然对这么个法痴刻板的师弟极其奏效,他甚至瞧见了那断眉之下的长挑眼中隐约泛出了水光。 “哭哪门子的!弘治那会儿老道比着你们还轻上三五岁,若是遇上同门败坛还不是得继续寻路,不可轻心半分!这还未到那几个杂碎的地界,怎的先自己显弱了。” 面对王明白的呵斥,文雍同陆青蚨那将泪痕揩去之后依旧显露出不满不服。 这一句的确在此等有人新丧时刻薄,但也终究是不可辩驳的,若是眼下就先被所谓的悲恸牵了鼻子,那入山之后是何等惨烈要面对,谁也不敢猜想。 就在这氛围凝重时,王云洪一声惊呼连同腿股那一拍作响而出,他将方无尘身上摸索出的那残破带血渍的地舆图再度摊上了八仙桌,敲起那被撕破边缘的血指印一处。 虽说并不完整,但从山形之处便可知晓这是阳癸山溪流入江的东南处,而此水还需弯绕过两处临近的山与其中水流融汇才会流入福州府附近的河流。 “虽不晓得方兄弟是如何得来的这地舆,但咱们能够寻到的闽地地舆乃至一府一县再是详尽的山地舆图,我都敢保票并无这指印一处的详细,换言之那阳癸山尚会有绘制地舆或是想要得些珍奇的山客自寻死路,但这……若不是被忽略便是没些手段便到不得的地界了!” 那血指印将草墨所印的,本就十分粗糙的小标识浸融得更不清晰,但瞧过地舆的人都晓得,这山顶围圈的标识若不是颇有门面的宫庙,便是独立一处高门气派的宅院或书馆,就如同……当时信香显迹之后,众人也是凭着一个绘画匆匆在信尾的简图寻到的芙蕖庄。 “两山之间的宫庙同宅院……可不就是那上方山形似的么?!” 谢蘅玖凑近过去,十分吃力地瞧着那乌红一片的血渍。 上方山之所以能够被五通神择做主炉同他们开宫建庙之处也是因上方山正看是独立一座二十来丈的丘山,但根据苏州府县志所记,山腰向东南百步之上便是五通庙,而绕至庙后便可瞧见一条并非修葺的山道。 此山路与五通庙何时在此,又由何人修筑一般道不明的古怪,无论周遭如何杂草肆虐,树木参差都不会将这条狭长掩盖吞没,并且但凡人行十来步便会晕眩呕吐,因此久而久之便无人好奇路通何处。 就连曾经撰写县志之人也曾经探寻过一番,并在句尾提及越是深入崎岖,越可嗅到一股香火腐肉的气息,令人倍感不适。 “那这宫庙或是宅院中会遇到哪些东西,咱们又该如何筹备呢?” 陆青蚨此话一问出当即遭了二王兄弟毫不遮掩的嘲笑,若是能估到自己会遇上那些邪祟,恐怕这世间败坛的术士能少去百千万! 但是可以确信无疑,若是方无尘这地舆图没得差错,那么这一处定然就是上方山上被推到的那处五通庙,也是这五通大鬼对南茅趁着官道捣毁野祠邪道而趁机功上山去的极大挑衅。 “可是,无师伯又是如何得到这与其他不同的地舆呢?!方才洪师叔说他是背后遭了阴袭加之当年旧伤导致的脏腑破裂,那么袭他的恶人可是为了这地舆图?” 周南深这疑惑自然也是小辈们齐齐的疑惑,但在王明白眼底却已经明了,他掏出了从方无尘身上搜寻到的半只破裂环佩,当即被陆青蚨认出这是秋德堂当家人亲授弟子在投帖奉茶之后被师父所授予作为纳徒的信物。 纪平常甚至在年幼时不知此物意义轻重还赠与过自己作为兄弟情义的信物,以至于刚在句容分别不久的纪绝尘带着被打得垂头搭脑的他去莞城讨要! 只是这断裂的一块黄玉玉色黯淡得很,纵使再不懂玉之人也瞧得出此物已被弃置多年。 第225章 第225章 门外信 “闾山派的师徒信物,即便是人亡也得随棺椁入殓,但倘若弟子品性恶劣被受重罚或是逐门,便也会由其师当中断玉,当年秋德堂被断玉的共有二人,即便他们一直刻意遮掩,但法教诸门又不是愚蠢头脑,都晓得定然只有你们这无师伯同林出尘那杂碎了!” 方无尘孤身一人来到了这清净宅院,身上除了这半张地舆残图同这块断裂的黄玉别无他物,甚至连作为一个术士最该备在身中的师公短刃都没有! 这虽证实了他当年在老堂主下葬时将自己所有的法器随之陪葬,发誓从此再不起法养兵是真实的,但极难想象如此身无一物的他是如何逃出了邪祟的围堵还从闽地来到广府的。 “还不明白么!为何林出尘忽然狂躁伤人又失踪了去,他能去哪,又是何人令他全然舍弃了那对被自己戕害至死的恩师深重的自责,定然只有当年让他走上歧途的那个了!” 王云洪对于小辈们仅仅知晓林出尘是偷习了阴山术法而逐渐走火入魔并不意外,他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也正是因自己那一段日日替着伤号敷药解晦的少年时光才行运知晓的。 林出尘当时被自己恩师出手截停之后,二人一同被送到了梦生堂开坛的宫庙,他在送药时瞧见了林出尘下跪在自己那周身布满阴毒恶斑,奄奄一息的恩师身旁诉说了自己是见自从阴山派先犯南茅各大宫庙以来,无论是闾山派还是交好的其他法脉皆死伤惨重,在自己越发思绪不清,竟趁着四月之前返回闽地的契机往了苏州府去,上了上方山。 这陈旧的内情的确令屋中其余人脊背发寒,不仅仅是因林出尘可是当年颇有声望的少年有成,秋德堂当家人继任人,还因他竟也是那些希望从五通庙求得早日平息阴山战乱的糊涂人之一,并且五通神竟是让他有了窥见阴山邪法的契机! “既然如此,那这玉想必正是林师叔的那块,他而今踪迹全无,是否待得咱们往着这五通新庙时,也大有可能寻到他,甚至……他与那楚阳门役尸的同样,也已归位成了五通庙的爪牙其一。” 谢蘅玖其实莫名地对陆青蚨等人愧疚更深了几分,不仅仅是因林出尘当年窥见的术法属于玄夏堂传坛的一科,更因他随着这五通大鬼的愈发活跃也就此感到了阴山派。 更确切说来是玄冬堂中有人早已与其暗中勾结,否则三水村遇上刘方云还有自己总能被谢拾悭或是阴山外门的弟子寻到就太说道不过了。 即便未有方无尘的出现,此夜也注定如他离开玄冬堂之后的日夜那般难眠。 澜殸 丑二的更响刚过,谢蘅玖的房门便被唐突地推开,来者不是旁人,是那如同他刚苏醒时候一般散乱单薄的陆青蚨,面对满脸诧异之人他并未答话,径直朝着那倚着屋墙的镂雕架床而来,抬臂一揽,这就将刚要落床之人一并倒在了被褥之上。 “若是我出不了那五通庙,我只盼临时之时你我不是阻隔太远,至少……至少让我瞧着你是否会哭我一回。” 话罢之后他将自己的脸埋入了那披散柔软,尚有茶籽气息清淡残余的乌丝当中。 谢蘅玖原本辗转的缘由之一尚有对在众人各自回房时神色尤其古怪之人的忧心。可听罢这句之后,他毫不客气地拽回了自己那被其鼻息细品的乌发,只是再度要坐起身时,却被陆青蚨早有预料地一把索住了腰间,那力道与昨日他在妆台身后的背袭毫无差别。 “若是难睡,便入定探法去!说这等丧气话还不成,还得寻个人来牵连!” 挣扎一番之后谢蘅玖朝着那腰间箍紧的手臂狠狠掐去一把,虽能感到陆青蚨因此疼痛地有所颤抖,但他依旧不肯松手,甚至在自己的后颈传来了一声颇有无奈的冷笑。 “也是了,若是我死得痛快也未必是坏事,就如师父未待我醒来便撒手去了,若是他能瞧见我睁眼……或是我瞧见他在我面前气绝……他岂不是残念更大,而我也更是不孝么!” 他终究是成功地令谢蘅玖泪水滚下,虽说口中依旧不对他客气,但自己的掌心却不由自主地覆上了那双不远松开的手背之上。 他甚至能感到属于此人的心上刀绞也由此窜上他的心头,片刻之后,就连言语也对他刻薄不起了…… 难得无梦,谢蘅玖甚至在沉睡之后开始有些贪恋起了那贴在后背的温热,那揽着自己腰间的手因其熟睡而有所松懈,他竟假意睡梦地将其再度“归位”回了原本的模样,只是仅仅片刻,那清晨于鸡鸣之间的宁静中传出了一声不算响亮的动静。 这并非风动或是鸟过而出的,而是那守门兵马的香炉侧倒在了宅门廊柱旁的声动。 陆谢二人近乎是同时惊起而赤足落地的,只是这厢房还是远过了作为坛主的周南深那处,待得他们匆匆启门时,文雍已经拿下了宅门的门栓,但门后并无来者,只有已经无故变作了褐黑颜色,兵马容身的草扎人形,以及搁置在门前的一个纸封。 文雍谨慎地将那纸封拾起,陆青蚨则从他身旁跨出门槛,周南深那守门的兵马虽是负伤却也曾是元洪堂传坛两代的老鬼,就连它们也伤得个符裂草身败,他自然不信这在门前停顿过的会完好无伤地这就逃没了踪迹。 “毋冲动,既然无人负伤就别轻易去追,毕竟咱们的目的是那……” 谢蘅玖刚拽上这在门前蹙眉而寻的人腕子,却被陆青蚨大力挣脱开来,顺着他疾奔的方向似乎的确有一在背对朝西南的巷口而去。 若是再舍得些目力,便还可瞧见此人身背货娄身着褐蓝暗淡的陈旧衣裤,几乎一条街市可寻出三五个如此寒酸简陋的手艺人或是游贩。 “吴先生!” 谢蘅玖也不禁唇间叹出一声,抛下了听得一头雾水的文雍同周南深而去。 王明白穿戴上了系带错乱的衣裤赶来,听罢了周文二人对他们古怪举动的复述同那声吴先生之后,自己也因此身子一僵,随后力道十足地凭着掌心在自己头脑上拍去一掌。 “我就说嘛,陆老破收了这么个被那邪乎东西选作珠主子的小儿入门,理应早就被那几个杂碎索了命,带走人的!可多年来瑞宝记也仅仅是同门不服或是与那阴山有暗通之嫌的麻烦,那两个索命的破通宝也从未现身过,原来是他说动了这个老不死……不!这个不知是妖是鬼的东西替他保管啊!” 话罢之后王明白也急忙满口嫌厌地从这堵门的二人之间钻出了宅门的高槛,但此时陆谢二人的身影也因远而仅拇指大小,并且他自己并未瞧见他们在追逐之人。 陆青蚨只恨自己这一身伤病与魂归本身的虚弱尚未恢复过半,他无论如此咬牙添力地想要追赶上这古怪人,也终究是腿脚如捆石,而自己朝着那背影的声声叫喊也无济于事,就连急急放出的小术法也莫名其妙地在靠近之后打散开来。 “是你予了我那两枚通宝的,你是何人?!” 即便已经因为气息不稳而面色红黑,但他依旧没有半分停下的盘算,那人也还是不紧不慢地在半百开外只让他瞧见一个冷漠的背影,这也是他在失魂丢魄以来唯独残存的身影。 就在拐过了第三个岔路口之后那人当真是入阴魂鬼物一般没了踪迹,甚至还留不下半分气味或是残灰,但迎面而来的却是另一熟悉,那日万颀清登门而来的锻帷马车。 这车马却也不似方才那不知人鬼的那般令他有再度身陷虚境的错觉,因为不仅仅那车夫在瞧见了陆青蚨之后急急令马匹停下,更是有一个陆青蚨一直挂心之人被仓促推搡落下车来。 “阿平!” 陆青蚨在那张尚未因背后施力而尚未落定稳身的侧影晃入自己眼中时,他便脱口唤出了一声。 只是那在心头骤然炸开的欢喜当即又变作了不知所措的僵直原地,三月之前二人在那火光浓瘴的狼藉当中的决绝,也随之令他慌乱得不知如何向前。 “也是俗家子弟当人爹妈的岁数了,怎的还同黄口小儿似的的怄气!我若多嘴到句容或是哪家贺诞齐人时抱怨一句,恐怕背后耻笑你们师父教出两个心胸不豁的稚拙之徒得从广府排过莞城,再落水了百来个摔下了香江去!” 别瞧这话依旧是平日齐天容那待人难善的刻薄口吻,当她落车之后却令陆谢二人齐齐心头一颤,而纪平常也不敢辩驳,只是抿唇垂头地小心搀扶其落车。 齐天容神色痛苦憔悴,浑身多是青蓝的阴毒斑同因皮肉伤而缠满的药布。 但这些都不是主要,最令人心惊肉跳的是她那肿胀紫乌,足有鸡初卵大小的左眼,并且那眼皮之上静脉已经凸如蚯虫,映入尚有隔距的陆谢二人眼中只觉是她的面庞上生出了一粒荒庙当中连鼠蚁都嫌厌的,受潮霉腐的胡桃。 齐天容那对于纪平常的怨气当即因为这两双被自己模样惊得面色不堪的后生而消散,她也抿过了因为汤药而染得褐黄的唇,又扯过纪平常一把,将他做了等车的借力钻入了那银丝绣纹的缎帐当中。 那强撑无事的口吻,却令三人心上都如扎入了一柄淬毒的利刃,极苦生疼,甚至连本该再度肆虐眼眶的温热,都因此生了慈悲倒流心头,杯水车薪地稀释着此间的五味杂陈。 返回了宅院之后,二王兄弟面色凝重地合上了他们做了医堂药房的那间偏厅的门,并严厉警告小辈们无事少来叨扰,若是饭熟茶好,搁在廊下便是,可想而知齐天容,或者应当是降星观遭遇了何等不测,令她仅仅离开三日便仅能苦叹一声好歹保住了性命。 “阿平,天师叔到底如何你倒是同我们说说啊!还有你这身上的新伤又是遇上了哪些?” 对于纪平常的沉默,文雍倒是比陆青蚨先埋怨了起来,但无论面对任何人的“软硬兼施”,他依旧只是一语不发地抱着那已血渍层叠,残损得与他一身新伤有过之无不及的锦绣布挎。 午时过二,直到林出尘的那半块黄玉环佩被他的指腹磋磨得发烫了,才终于起身,但其目光所向之处却令与他相熟悉的师兄弟三人,而是不夹任何地朝着谢蘅玖去。 “随我来。” 话落之间纪平常已经转头出了花厅,朝着这宅院当中门板甚至花哨过了待客主厢的那间书斋,手中没轻没重地将门一把推开。 陆青蚨忧心想要与其一道,谢蘅玖却将他安抚,甚至还卸下了他们而今日日随身的师刀与法料。 二人入屋之后,纪平常神情漠然地拽下了布挎,这就将其中杂乱细碎的物件全盘倒在了那张精巧漆新的八仙桌上,而谢蘅玖却因这猝不及防升腾起的香灰与阴法料的烟尘而被扑得鼻头发痒,本能地在喷嚏之间后退了三步。 纪平常自己也不会好受,他不仅接连喷嚏,还因烟尘入眼而逼出了眼角的水光,揩去了这把泪之后,他将一个痕迹沧桑,符箓封了新色辰砂的木匣挑出。 原本已经迈开了步子却又顿住,似乎思忖了片刻,才双手将其捧正地递给了谢蘅玖。 第226章 第226章 物归主 “怎的来的,你问阿青,我不想耗气力去重复这等冗杂!对于我们无用,但于你不同……” 他忽然将匣子塞入了谢蘅玖怀中,虽说尚未启开,但就在匣子撞入怀中的刹那,他的心上忽然莫名一震,紧接而来的便是更难说清的激动从心口涌上鼻头。 这般感觉像极了在他少年时候有过一回谢十锦出门行法一月多未归,而玄冬堂中又频频有外门弟子在街市听闻其命悬一线的传闻多日,就在那个身影终于出现在秋萑居日暮残霞的傍晚时,他心头也曾经涌上过如此感触,那是唯独的一次。 “这是……” 他错愕不已地瞧了瞧符箓匣子又返回纪平常身上。 纪平常面对这双流波盈盈,如同繁星坠湖的眸子有些僵直得不知所措。但好在他心上的仇恨足够,这才保全了颜面偏过头去,用一口闷叹遮掩去了自己的哀伤,比起惊艳,他更从这双眼中瞧了他朝思暮想的熟悉面孔。 “但愿你是真的恨透了你门中上下,否则我这不亚于纵虎归山,我的小师叔因再度心魔大发而重伤了秋德堂管事后院的叔伯,我的大师伯也因助我逃脱我们共同探查出的关于玄冬堂与五通邪神勾结之事而丧命阴山法下,你晓得我将这个归还予你是为何了罢!” 纪平常近乎是咬碎了后槽牙才勉强令自己此番话完毕的,从他喉中大颤而出的哽咽,令谢蘅玖觉得他在企图将自己的魂魄也由此吐出。 这也算是求生的本能,至少他也觉得自己再心如死灰也不该是此时这尚未与那五个邪祟死斗之前便就此完结,否则怎对得起方无尘的舍命相互。 谢蘅玖满是内疚地对他道歉了一声,但却换来了纪平常的一声冷笑,他勉强挺直了腰背摆出了他平日里秋德堂当家人弟子的“盛气凌人”,仰颚垂眼朝着符箓旧匣指头轻触三下示意他凭着自己行动明示便朝着房门走去,怎知又是五六步后再次顿下,而身后之人也早有所料他定然是话未完毕的。 “若是入了那鬼地方有身不由己之处……你……你可会如同当年故事的那般大战恶斗一般弃了身后伙伴?你可是真的要当我们是你的并肩之人?” “我不会不顾他死活的!就如同你为了他能够接纳我是你们的并肩人这般……” 谢蘅玖自然晓得他是不好意思直白求向自己在命悬一线时能够帮手陆青蚨一把,可怎知自己表态之后纪平常再度冷笑,只道了一声等得他们二人与陆青蚨尚有命数从中脱险,再论他有无将他作为并肩人这一说法便启开了门。 他这举动太是突然,竟令门外半面贴耳的王云洪也得了个猝不及防的“行大礼”入屋,即便被搀扶起来他还是毫无愧疚,反而也仰高下颚朝着那一桌残渍带血的法器咳嗽了一声。 “看着你这副模样同你们容师叔同你师伯的那伤我就知道是玄夏堂的‘鬼混天法’与玄秋堂的‘五行缚’,所以,就想来问问你们到底遇上了阴山后背的哪两个蹩脚货色,也好对症下药!” 这话不仅是急忙赶来的文雍,甚至连纪平常自己这个亲历者都有些目瞪口呆,齐天容的左眼以及方无尘最后那七窍乌血,浑身阴毒斑溃烂的惨烈死状竟在王云洪口中成了蹩脚货色的能耐。 “你们这群后生晚辈,终究是世面见少了!即便当年我只在医馆药坛前帮手,可是送来的那些个被这两堂两法伤及的师叔伯们可都是直接就往了化人坑去的!被鬼混天的兵马拽出了魂魄的即便是我师公赌上自己性命去抢魂也无济于事,只是舍了一只招子却尚有命在,简直太是行运了!” 谢蘅玖倒是瞧出了方无尘除去被兵马袭中而阴毒遍身,又因正中了五行缚而对应周天五行的脏器各受五行灾难折磨而痛苦命绝,但是对于已经覆灭了甲子的悬夏堂独传,直袭人藏魂要害的眼瞳而伤魂取魄的鬼混天,即便他是玄冬堂的弟子,谢惆月又掌握了许多春夏二堂的独传与鬼经残卷在他也未曾有幸见识此法。 纪平常叙道,那日从瑞宝记破局而出之后他便一路不停地赶向城郊,用身上剩余的最后官银票让一船家独载他返回了福州府。 他虽成日鲁莽,但到了此时也终究是机智的,三日里并未靠近秋德堂令那些明暗游走的别门弟子与仇家们寻得逮人的契机,而是透着往秋德堂庙前街那些走贩歇息的闲聊抱怨得知秋德堂周围如何,毕竟他们曾经的许多买卖还是凭着来拜谒的香客帮衬的。 “我思虑了三四日听来的风声,加之人于寅中最是困倦,法在寅中混沌难显的老理翻墙入了瑶玉阁,恰好撞上了方师伯,才得知他们将我送走之后又将师兄弟以及庙工们分散在了几处可靠的堂口暂住,但是师父……他执意要追逐小师叔而重伤,师伯需留在闽地拿主意,因此只好央求闾山派远在宁德县的同门将师父乔装,秘送往辰州妙生堂,也不知凤师叔是否还是铁石心肠……” 终究他那强忍的泪水还是被王云洪逼迫了出来,因此陆青蚨一面抚背安抚,一面不断侧眼于其身上以示埋怨。 王云洪却不以为然,搁下了那师刀,其上凹凸的耗损与已经红褐的血迹都令他知晓,这后生若非命大与方无尘承受了大半的邪法兵马,他恐怕也是难逃一死的。 纪平常之所以心中愤懑尚有一原因便是他根本无法瞧清那早已埋伏的术士二人容貌,即便是林出尘早因心魔所扰生了杀机恶念,可不管是混天法还是五行缚都需提前十日之上在一处布坛起法一连三日! 那么如此一来怎会不被那些成日游荡在秋德堂周遭的弟子或是因再度血洒外路而被捕房日夜巡街的衙差察觉夜晚的不对劲,甚至按着这二人的出手狠毒,他们也不会在乎多几条官道喽啰的因果才是。 而今回想,方无尘丧命的原因不仅仅是因这二人对着他们穷追不舍一直到埠口附近,更有在于其原本有逃生契机。 当碰上了恰好想要往福州府来劝说秋德堂助陆青蚨的齐天容之后,将纪平常一把推搡到她身旁又折返回去直面迎战,只为能够揭下那五通邪神符布门面的术士,若非要说这二人是何特点,恐怕除了肯定是男子之外别无他征。 “五行缚的话……我师叔谢素魄曾有在当家人那里换得了誊抄的法本修习过,但他却途中出岔,险些让那本该打在从牙行买来的流民身上的术法反噬到自己身上,传闻就在我被师父带回福清时,素师叔刚挺过了第三回生死关,他本就对当家人有所偏激,打那之后便更是兄妹不睦,缘由便是怀疑了当家人故意予他篡改的誊本。” 王云洪摸索着下颚点了点头,口中呢喃了一句“可这五行缚的是有些能耐的”。 但此时众人的精神好似都比起之前的愤怒冲头而理智了不少,就连向来鲁莽的纪平常,顽劣少虑的陆青蚨也随着周南深这机灵头脑异口同声——“秋德堂而今习得了五行缚的尚有谁人?”。 澜-晟-推-文 谢蘅玖仔细回想,他明确知晓而今玄秋堂当家人的胞弟谢浣善术法其实因青年时候被妙极宫的法阵伤惨难愈便平庸得很,好在他是一副不亚于谢惆月的精明买卖人头脑,这才令玄秋堂虽名不及自己师门,却还算因主产剩余锋芒不露却无人不田宅安乐。 但纪平常却又摇头否认,毕竟自己黄口时曾在混乱中见过来予闾山教训而亲自现身的谢浣良,那蒙符布其中一人的确身形姿态都似而今玄秋堂当家人的年纪,可若真是谢浣良打的,他的术法老道可不至于还让方无尘有命乘船强撑到了广府,非得从秋德堂中寻处一个出去谢宝光之外尚有可能之人…… “你太后生,怕是不知晓的!” 其实谢蘅玖心上已经有了谢浣慈的模样,但王云洪却先了一步猜透他那启唇欲出的话,拍上他的肩头将其截下,还故作处一副不耐烦的神情转向纪平常。 就在问得了那能够使出混天法之人身形老少后便离开了,就在小辈们讨论起当年玄冬堂是否就是寻了楚阳门中人予谢素魄疗伤时,他再次入屋手中端着一碗药味清淡,琥珀澄澈的汤药催促纪平常饮下,可纪平常刚入喉便两眼惊惶,若非被其强制灌下,恐怕身旁几人都得遭了他喷溅而出的殃。 他捏死着喉咙从圆凳之上摔落下地,王云洪却呵斥住了每一个想要搀扶他的人,就这么任由其苦嚎面赤转黑,不停地前额垂地,手脚抽搐了约莫一盏茶,筋疲力尽之后才呕吐出一滩褐黑的秽物,人也因此险些脱力昏厥过去。 “这就对了。” 王云洪语调懒散地走向纪平常呕吐出的秽物,毫不掩鼻地蹲下细瞧,甚至徒手从中拈起了一段软粘如虫之物。 在示意文雍燃了身旁的油灯之后,又从身中掏出了一张祝由辰砂符,燃符连同秽物一齐烧尽,那粘稠软烂之物竟变作了一根银黑的细针。 众人自然目瞪口呆,气息凝滞。 这等以法入引,以引戕害其实并非道门最是常见的,相反反而是那与法门难分两家的蛊螣两术以及一些无甚名号的野术最喜钻研此类,但你若说纪平常会轻易中了蛊螣之师或是那些下三路的东西,恐怕也难! 纪平常就算再是神志不清身上的传坛法物或是阴地炼出的都足以让这等小东西知难而退。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令一个秋德堂中人都未察觉有人预先在周遭开坛起法,又能够压制下祖师同守坛兵马大将们的通风报信,哎……除了那小杂碎还有如此能耐可真想不出第二个了!好事便是他那死不瞑目的老父也该宽慰,这通冥针的法科,他终究是悟全了数目!” 通冥针,这三字更是令纪平常都再度一迸而起,通冥针缝尸固魂,令被斩首或是肢体皮肉有损伤魂丢魄之人得意开坛拔渡,魂赴黄泉。 而传言被缝皮匠祖师坛上祭炼传承的通冥针当中有七针可以本门秘法融入亡人皮下体内,缝合受损的脏器与其中藏魄,并且这七针还兼具了安魂抚魄,令其缓和生前丧命苦楚的奇效,也令缝合尸皮与亡魂不扰害丧家。 “连脏腑中各自藏纳的精魄都可因此麻木不知苦楚,更何况活着的!看来庞文良那小杂碎当当真担得起他那大恶的诨名,从前是我小瞧他那一副痨病鬼模样还日日想成拳师的家伙了!” 就在此时,那正在予齐天容疗伤的书阁方向传出了一声比起纪平常惨烈许多的痛嚎,小辈们本能地启门欲出,只是不知就在他们聚集在这屋中时为何偏厅的屋脊之上聚来了几十只绿眼黑瘦的老鸹。 它们因屋中惨烈受惊而散的模样,像极了一片嘶叫凶狠,企图吞食残日的脏乱黑帷,不自量力地想要掌控光亮天明…… 因响受惊的可并不止那晦气的瘦鸟与担忧前辈伤势的一众人! 就在莞城城北,那扇并非谁人都可叩响的临南舍门后,因酒气熏蒸得面如打翻了胭脂扣的糟乱老者,也因叩门声从醉梦中惊直了脊背,带着满额的冷汗与胸口异样的擂鼓作响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227章 第227章 赴阳癸 阎先生一如既往地食着精致食馆的菜肴同高门贵户都不敢成日畅饮的南北佳酿,他并未着急应门,反而愣神听着那不紧不慢的叩门声蹙了蹙眉头。 于他而言,无论是心悸慌乱还是鼻头发酸的感触,都已是陌生麻木之感,他极度吃力地撑着桌沿起身,丝毫没了谢蘅玖那会儿见到的荣光满面,身形笔挺的长生仙人姿态,每一步挪动,都如一只身负千斤的垂死老牛,似乎就此有人予他了断,反而功德无量。 门缓缓开了半扇,一股夹杂着浓重潮气的夜风扑得阎先生满面,这理应令他酒气再度昏沉头脑的,但早在眼中映入了那张眉眼无奇的面孔之后,他便已经全然酒醒,唯剩了一身散不去的酒气同屋中依旧腔调令人害臊的唱词也飘散到了门前迎客。 “您来了啊!吴……吴太师伯。” 这一句开口就连阎先生自己也有些吃惊,半时辰之前还洪亮的嗓音也如他的体态一般苍老枯槁,像极了在无缘者眼中所见的这处荒屋里糙裂的石磨被人尝试着推拈了一道,沉闷地碾压着他自己同来者的耳鼓。 吴时只是微微颔首,便帮着阎先生一同启开另半扇云石嵌雕的黑檀门板,径直走到了那张酒菜依旧热腾齐全的宴桌客座,卸下了身后的货娄,却并无搀扶这么一个每挪动一步便愈发不稳的老者一把。 “成化廿十二一别,别来无恙。” 他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口吻与神情,阎先生却笑出了夜枭所鸣的异样笑音点头应他。 即便自己感到胸口心肺被数不清的手在体内挠抓捏挤得近乎窒息,但他还是拍起颤抖的拍子,念起了一段并非岭南腔调的市井花言。 “成化成化,纸糊的春秋,泥塑的臣子;文不能治国,武难铲宦贼!晚生于您老人家初次相见是那成化六年,幸得您发慈悲离了那被爹娘卖身杂工的赌坊,才免了那场万岁为报夺位之仇而御纵的大火,也躲过了为抗高句丽海寇而抓丁的险境。” 他终于挪回到了那张他原本落座的云山石大椅的主座,二人对坐而视了片刻,阎先生喉中忽呜咽出声,而那香艳的戏调也终于渐弱而止,富丽的厅堂当中只剩下了那被拉扯得凄惨的喘息与涕泪倒吸的动静。 “可从我谶言受益是你的命数,后来的种种,也皆是此生的因果……” 但无时话音未落便被阎先生截下,他的语气之间带着攒了许久的恼火,浑浊的眼睛更是凶光如刺,化作了一头随时可能扑食对坐之人的饿极虎豹。 “那么你寻到了么?你所求的?!那是如何?要去往何处,又要多少奇珍异宝,灵丹妙药呢?!” 阎先生的喘息回荡在临南舍中,楼上厅中的鬼物邪祟们畏惧地也令容身的鬼瓮木匣此类发出微颤,它们所惧并非当家人,而是这个身着与这满屋富丽突兀不堪的来客。 吴时斜了斜眼,朝着阎先生所指的多宝阁略略一扫,回正时的眼神已在告知他,你这多年攒下的皆不堪用,而我所求的也非你的救命之法。 “能够来此避世,亦是你的命数与你所求的愿成,你在发愿,而此处也因长远的因果引你前来。” 难以令他人想到这么一个问一句答一句,若是你不言语,他便可同你对视不语一整日之人竟主动拾起了那因颤动已半悬在宴桌边沿的彩瓷仙女壶拾起。 吴时予自己斟满了一杯酒水后举杯而向阎先生,随后独自饮下,再度令其颤叹一声,泪水更狼狈了愈发不堪的容貌。 “是啊!是啊!终究晚生也好,在这之前与那些个想要修成大道长生的千万道门愚者也罢,我们终究是不自量力了己身,即便逃过一重又一重,也到了要偿还承业的时辰了!” 阎先生并未斟满,而是直接启开了那与客座一对的仙女瓷壶的头盖一饮而尽之后,瘫坐回了宽椅上,一副甚是懒散的醉态打量着吴时痴笑又哭,久久才问他一句是否将那替人看管之物物归原主了。 “仲秋十六,也是这因果众人的命数同天道之劫重合之日。” 阎先生无力地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了不可亲眼瞧见的惋惜,吴时似乎想要主动开口告知一些话,却再度被他抬手截下,这一回并无恼火,唯有明了其意的微微摇头。 “对了……当年您予了那后生命系的谶言是如何?一切因您而缘起缘灭,您说说,也好让我在那路上思索着解解闷罢。” 阎先生面前坐正了身子,但比起许多访客临门之后他设宴款待时所见的那雍容仙骨的当家人姿态,还是相差甚远了。 “螣蛇现,云雷隐,两生相克苦万民;瘴气升,疟疾熬,若求变数看廿七;金玉碎,人心乱,万鬼佛缘捋不清。” 吴时的眼睛在阎先生身上不曾挪开,就这么瞧着他那沉重的眼皮再度似酒气上头般合紧之后又坐了片刻,起身之后他又将货娄上了肩头,留下了一句“走好”,启门而出临南舍时已是清晨,那股潮湿夹热的夜风已被细密的春雨打散的阴郁白日。 廿十七年前的谶言会如何成真? 当年被赠的二人皆已身赴了黄泉,即便他二人尚在人世,恐怕再是德高望重者想要救济众生而四处奔走来道此年会是灾厄疟疾不断的险恶之年也会是被俗人耻笑胡诌,还会招来那些官服陈旧,正愁着如何擒得市井间妄议天家或是污蔑国师神霄真人是妖道祸害的锦衣卫力士追缉上绝路。 即便仅得尸身,也会被算作他们上报州府京师尽职尽责的真切人证,到头来除去自己没了性命,们中之人遭了闲言碎语简直百害无利。 如此一瞧,对这谶言并未知情又早已藏匿修行的陆青蚨等人,也算另一种行运了! 只是这因整个南地春雨异样而地中生毒引法的疟疾猖獗,令他们在仲秋时去往福清有些波折。尚未染病的船家马夫简直无甚休沐,而想要逃离家乡或去往少病之地的人都乐意散尽金银,只求不要如看了太多月的那些染疾之人一般断气得痛苦不堪。 “今年真是古怪至极了!即便初夏有洪涝或是春分万毒复苏而引起的疟疾也该都被大暑的阳气给解了万恶才是,但这病气却延续了大半年不说,似乎无论大风大雨还是天家广散的那些神医药帖都救治不尽。” 瞧着远处城门下的哀嚎与守门衙差的谩骂,文雍心头发苦地搁下了那拈起的锦帷。 他们本布想麻烦万颀清的车马,但实在是问遍了广府城中能够远足的车行与好像船家都不乐意往闽地过来。 这疟疾不仅发病的症状古怪,连起因也是扑朔迷离,打从应天府而起便逐渐只朝着南地一路蔓延,眼下广府同岭南乃是“重中之重”,你若仅仅是散了大财出岭南倒还是能寻到法子的,可若是朝着闽地走,不仅当即遭拒,甚至还会遭得车行或是船家的啐沫咒骂。 纵使这车内宽敞,可若载上了七人也是窘迫的狭窄,这还不记上他们各自携着的法器物什,但王禧白却毫不客气地发力撞了撞身旁纪平常的上臂,殃及得紧挨的周南深也被殃及得险些摔下坐靠。 “纪小子你是有些窃喜呢?一路传闻都在说道若是秋德堂肯开善坛请福保生大帝本尊同救苦天尊的驾前,指不定能领闽地得些慈悲,毕竟你师门还是闾山派乃至神明赐令最是认同的宫庙,这可真是挨了苦受了饿,才停了骂天改唤天公老爷哦。” 的确如此,一处法脉之所以分作了大小宫庙,高功低位也同其坛上供养,有神明分灵降身坐龛的威力大小息息相关。 兰笙裙727474⒀1 秋德堂早在洪武末年的初斗阴山便请来了堪比正神威力的法主公同玄天上帝的神灵而扬名,而今各个宫庙善坛大开祈福解厄不断,可终究是连自己宫庙法境之内的信众都难保全,更别提闽地多府百县了! 甚至还有不少在林出尘事发之后对着秋德堂落井下石的同门宫庙本还平安,但开坛祈福之后因受往来香客繁杂也一门遭殃,最惨烈的更有连想要指派一人去湘地祝由求援都挑不出一个病发尚轻的。 “若是从前,我定然是窃喜的,毕竟打从秋德堂成了仅次于闾山祖庭的宫庙之后,历代弟子乃至当家人皆有门训不可与同门同派计较此般得失,可他们根本就是得寸进尺的……但是而今这瘟病是众生共业,我却只想早日铲除那五通大邪,也算是替师门与生养故乡尽份气力。” 这万药不治,祈福无用的疟疾是否同五通神有所干系,恐怕并不是它们想撇清就可行之有用的!天道有循,凡是圣人降世同灾星临众皆会有异端凭白而生其所处之处。 何况在五通大鬼并未得了天封地策之时,近乎每一个与它们“偶然”而遇的信众皆因躲避天灾人祸才择了偏僻山路,而今它们再度要聚合,这瘟病也就不难被认作也是这邪祟又要发威的噩兆了。 “平师兄还是放宽心态才是,好在咱们都是那芙蕖庄里锤炼过一番的了,无论是咱们各自身上的阴毒旧伤还是那庄子里瞧见过的大阵邪法,镇定谨慎都不会有错,我倒觉得你如今颇有真正亲传弟子该有的风范了。” 若要缓和氛围果然还得是周南深,这车中刻薄无情的嘴占了两份,善良的词不达意,最懂他纪平常的又是副不善宽慰他人的头脑,而谢蘅玖这么个并非南茅之人终究不是与他们多年长大的情分。 纪平常在将那符箓匣子予了他那番长话之后,这近半年中也甚少同他再有交流,闾山同阴山那太多血债的恩怨若说在他们各自的骨血中渗透不深,那么他们或许也不配各自手执传坛法器今日同赴阳癸山去。 临在山沟入口的宅子即便过了如此多月夜未被日夜钻研的一众人推断出确切位置。 从纪平常说道的来,他与方无尘在瑶玉阁中相遇翻找时,他身中遗物的那地舆便仅有那半张,此物就滑落在林出尘的书案椅旁,似乎是因为人走得匆忙而衣袖扫过令其滑落的,并且纪平常还提及这地舆图旁还散落着些香灰,但却并非秋德堂中任何一处焚香而出的气味。 在离着阳癸山尚有三里多的城郊,众人便决定落车步行而入,这不仅是因他们不可殃及冬春堂的车夫,更因早在距离更远之处一众人便已察觉了异样,谢蘅玖的阴血檀无故变得更加寒凉如霜,而周南深法镜当中残余的邪祟残魄也开始躁动不安,令得他这个法主也随之冷汗渗背,心口淤堵得面色不堪。 “阿平,你肯定还有内情并未道尽,眼下已经是黄泉路口了,还不要坦诚么?阿玖这些月里可是对你那些困惑的闾山前辈们之事知无不言的。” 落车之后陆青蚨唐突地将这一句甩到了纪平常面前。 虽说其余人也觉得尚有不妥,但却也没谁阻拦只是静待被问之人如何应对,毕竟若是他当真隐瞒了关于林出尘或是关于那夜遭遇的隐情,那么他们极有可能比起芙蕖庄中更吃苦头。 纪平常的脑袋随着步子越发低垂,王云洪口中嘲讽他是正派的身子贼人的心思,这就两三快步到了他身后,手劲狠辣地想要凭借自己的巴掌将其脊背拍直,怎知纪平常十分敏捷地旁侧闪过,反倒令王明白噗笑叫好。 这全归功于这几月在冬春堂的别院同他们寻觅背阴的山地炼器开坛时,已经挨了这位好师叔太多“教诲”。 第228章 第228章 山道遇 纪平常的确对他返回闽地之后有所隐瞒,就在他打探好了日常在秋德堂周遭以及临近处明暗的弟子都有哪些同捕班巡勘庙前街的时辰之后,他也预感到自己漏夜入庙恐怕难免法斗埋伏,甚至就连会被追缉逃命都是估到的。 因此他在入庙的前日乔装做力夫模样去了趟凤城,想要见自己那青梅竹马又无缘鸳盟的心上人再见一面,可却意外得知了李環铃及其夫家在一夜之间没了踪迹,甚至连盐行的老伙计都不知他们夫妇二人去了何处! 亲眷入了杨家的宅院也未见异样,唯独主厢当中有些凌乱,且古怪地在原本该是女子妆奁处搁置了一座并未神尊的神龛,这是纪平常所打探到的。 “上次瞧见那杨公子我就有股说不出的火气!待得咱们收拾这几个所谓的邪魔外道,我同你再去凤城打探清楚!到时候你就是闾山派当之无愧的青年俊杰了,那杂碎若不乐意休妻将铃姑娘还予你,我承了他恩怨的因果也要打闹得他应下!” 陆青蚨一把拢上纪平常的肩头,满脸信誓旦旦的仗义模样终于令其有了浅淡的笑容与他们平日里那熟悉的调侃,但其实谁人心底都知晓这是临战之前的宽慰。 且不论他们是否还有芙蕖庄中的行运,单凭这盐店的杨家在主厢卧房中有着神龛贡台就已然古怪至极,并且而今的人与神尊一同人间蒸发,只恐又是与信奉了邪祟野神难逃干系,当真等得他们从那山间宫庙出来,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越是朝着阳癸山靠近,那本该正午刺眼的秋阳暖光便越发的力不从心。 山路也比起落车那处尚有修缮的交汇也越发杂草丛生,碎石绊脚,文雍凭着山客的常识粗断一番,他们其实也仅行出了一里左右,可身上万颀清刻意替他们备下的外袍衣裤已没了出门前着身的舒适暖和,但凡脚步慢下半分观察周遭,便也会被山中湿冷的寒气趁机钻了颈后袖口。 “劲风难散煞死瘴,不见鬼神却破胆;当年徐大师兄亲自临身率三十六家高功大能大蘸而成的七日法坛都不能全然令其中杂碎老实的鬼地方,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若说王云洪因为赶脚送亡或是自己想要炼化一些保身之物的胆大之辈曾经入过阳癸山脚七八回的不惊不惧无甚置疑,那么王明白一副来郊游踏秋的闲适模样简直就紧绷至极的小辈们哭笑不得。 尤其是在前探路的文雍,手心的渗汗已经令那花钱做了响片的法叉有所不稳,王明白三五步哼哼曲,十来步猛然呼出一声景色如何,这路旁的怪石好似白骨了的山狸此类,已经不知第几回令他险些因受惊手滑而被自己的法器扎穿了脚背。 “瞧着你们成天说那岛东的鬼宅子如何险象环生,到头来还不是一副刚授箓的见死人的窝囊模样!人各有命,竟然与这些个杂碎阴差阳错地有了恶果孽缘要走这一遭,那么生死之事定然已在大道之中有了结果,还不如就做了中秋登高,看看除去山水以外的野鬼漫山,死物连天。” 这一番话简直更是荒唐! 其实他们并非一路安宁死寂,也不知是王明白那些不安分的呼叫与荒腔走板的唱词惹来了山中那些常年食同伴腐尸或是山中死人腐骨的狼兽,还是借着树荫的遮天蔽日而嚣张探头出来的山精邪魂,都被其瞧新鲜模样凭借着手里捏着的药料香灰打得畏缩甚至荒逃,但终究无一人不觉得他此时就开始浪费法料很是不妥。 王明白对一双双责备的眼睛视而不见,然后就在那谢蘅玖昏厥之前,吴时所现身的阳癸山山脚若隐若现时,这位“老孩童”的师伯一路的胡闹才被他们恍然大悟。 王明白因此一副仰头挺胸地自豪模样,对着那被他唱腔与故意咳嗽才因此回神未被山瘴乱智的两个青年道人甚是无礼地打量起来。 “柳师弟!常师兄!你们怎的会在这处?!” 在这山道当中遇上活人其实并非令人诧异之处,毕竟临山脚的一路便有许多遗物当中尚有刀斧背篓此类的山客猎户,他们或是误入或是因己身气运衰败才被山精或是山脚有所修行的阴魂遮眼侵体丧命此处,但是遇上自己熟悉的师兄弟……诧异当中更令一众小辈都有所警觉,为何翩翩是万应盟中的他们二人。 “多谢这位师伯……师公的搭救!我们本是想在入山的岔口待着青师弟的,可疏忽了片刻,便中了山中之物的伏,若非师伯同师兄弟们及时赶到,您又从挺远之处便哼唱祝由的散邪调,怕是我们出师未捷,倒得先是又殒命又成了师门的笑柄了!” 常清常的拱礼与他开口的腔调神情依旧是那份熟悉的端正却也油腔滑调得令人有些腹中翻腾。 但无论是他这面色铁青还祛不了的谄媚同柳真连窘堪慌张时就无意地抚了抚自己断眉的动作,也算是他们当真无碍的最好表明。 “方才那一路……那同丧家请来的哭孝班子差不多的曲调……竟然还能驱邪散恶……” 本文于2025ιs06晟17晟整理 面对纪平常五官皱聚得近乎拥挤一处的痛苦模样,王明白冷哼白眼,掏出了两颗稳魂的丹药予柳常二人。 其实这散邪调也是浮生堂的独传之一,并且因他当年被驱逐出门,其胞兄王禧白又因为失了兄弟而常年闭关山舍之后便等同于失传了后辈,因为纵使唱词韵律被默成曲谱也无济于事。 散邪调等同于法诀,凭借的是唱曲术士深厚的修行与唱曲时凝神起术,唱词中隐藏的法诀才可法显。 对于塞入手中的稳魂丹其实二人都有所抗拒,毕竟他们都是师门默许而出,定然要在这对峙五通神的法斗当中替自己师门占据一席之位才来的,因此身上所携比起这一群东拼西凑,费尽气力才从各自师门或是交好的同门那里得来物料的陆青蚨等人身携优渥太多! 尤其妙极观予这位“大师兄”携出的丹药,更是刘暮蝉亲笔书信又由德高望重的高功送往了浮生堂去向王禧白讨要来的,但瞧着这邋遢凌乱,面相潦草又浑身隐约邪气有泄的二人是同陆青蚨等人一道而来的,他们还是生咽下了掌心中各自那与赠药人一般潦草粗糙的稳魂丹,怎料片刻之后便是齐齐的两眼圆瞪,喉中干呕并且脏腑疼痛得面色更差。 “不是山里的瞧上了你们,估摸着是有人在暗中瞧见你们入山就是一副成日闭门练功的模样,这才想让你们做了入山的问候礼,也顺手予咱们个下马威!” 瞧见这已经头晕目眩而报腹跪地的二人,王云洪阴阳怪调地说道了一番,令小辈们不觉有些窘堪。 常清常心底是否记恨他们与其了解甚少,但柳真连的确会鲁莽地与之辩驳几句,他向来争强好胜,只为能够令别门他派也记得他这么个人。 这丸药并非稳魂丹,而是拔出侵体邪戾阴气的解晦药;他们周身的疼痛眩晕更多的是来自于逼出中伏术法而因药而起的魂魄颤荡,因此就在王明白觉得予他们鲁莽的教训足够,捏开二人下颚再往各自口中塞入了一把他沿路散邪的药香灰,狠戳了两处生阳的穴位之后,二人面上便有了起色。 常清常将想要理论几分的柳真连截住,自己稍整衣冠之后由着文雍搭扶之下与二王再度行礼答谢,就在王云洪盘算着再挖苦他们几句时,这个眉眼当中浸透了附和奉承的后生其实已经明了了二人的心思与未出口的言语,反倒是先了他自行朝自己面颊上一计响亮。 “二位师叔伯教训的是!我们的确有着急寻得同道中人才贸然入山的,毕竟那五通大鬼从赵宋开始便是官府道门多次要铲除的邪魔外道,我等的师祖辈也曾血洒上方山才有了今日,起初有关于青师弟勾结阴山孽徒共同行恶的流言传出我妙极观上下皆是不信!而今这几个邪祟就要卷土重来,我们二人师门皆觉得青师弟无论如何都会为己为师门报此大仇,这才令我们二人先行前来助力。” 听罢此番之后王明白的眉头抽搐得难以停下,而其余后生也皆是面上平静,心底则是又叹其头脑机灵口舌圆滑,又对这位常师兄的心计算盘反感憎恶! 而在初回与这位妙极观大弟子相见的谢蘅玖眼中,此人的口条功夫同面上的神情分寸的确与其年岁大相径庭,但比起自己门中那位能够令谢苏台与谢素魄这两大而今的阴山魔头都多回熄火的祝晴望,他的能耐还是差得太远。 二王之所以能够被常清常反将一棋便是因他就如此坦白了自己的目的,甚至也将他们这群人的盘算也迂回挑明了来: 仲秋十六是那五通大鬼的得道封神之日,亦是其信众所觉发愿设贡最是能够被择中灵验的大日子,换言之此日它们的“神力”最是大涨威力,若当真那日再入山,即便是当年打压大郎君孔一方的那三十七大能高功再度集结也难估胜负! 但是若想当日充分汲取信众意念同那遍及南地各处的贡桌香火,它们则需提前三日就临身祖庙入定修整,这亦是许多正神自身迎接贺诞拜斗时所静默不显的缘故,因为无论鬼神想要大发威力汲取功德心念也都有得失的代价所在。 神明鬼修的入定则是闭了那千百的耳目,本心平静隔绝万般地真正休憩,也颇有一人为食大宴席而故意前日少食不食蓄力类似。 仲秋十六之前,尤其尚有中秋十五这阴月当中难得的升阳正气之日在前,若是此时能够先一步抵达那作为道场的山间怪宅,那么定然是难得的先手之机不说,而今南茅想必已有不少法脉知晓了五通神卷土重来的风声,他们定然也是心中盘算着寻其道场所在凭着替天行道再度让万应盟重选一番诸门地位等级的! 只是这拜月大典以及太阴星君的宝诞大蘸几乎是三坛无一不大半的,因此连同常清常二人在内来此的想法皆有凭借这两大法坛牵制住那些高功大能,抢头功的意图。 “挺好,既然咱们都是来帮手陆小子的那便同路罢!只是希望你们别再鲁莽行事,毕竟这山里连你们那群师叔伯都不敢贸然而入,行错一步可就死无全尸了。” 王明白也不多问,毕竟此时多两人帮手还真不是坏事,只是常清常还真不是只会见风使舵的圆滑。 此时的谢蘅玖并非与陆青蚨并肩,但他仅仅打量了一眼这张生面孔便已经明了,这就拱礼道了一声“谢兄弟”,令小辈们诧异窘堪得不知如何替其说话,陆青蚨更是赶忙凑近到谢蘅玖身旁,遮掩着从后拽住了他的袖口。 “常师兄安好,尚未自荐是我无礼,但师兄又是如何晓得我就是那只过街鼠辈的?!” 谢蘅玖还真没半点被点名道姓的慌张,倒是那原本还在山石上缓和的柳真连一蹦而起,他瞧着谢蘅玖的眼神既有慌张,又带着几分一个男子瞧见了娇媚佳人般的打量。 “即便并未有幸谋面,但兄弟那位恩师的俊美之容却是响彻道门三坛的,有道是人以群分,冷面郎君的弟子若是个其貌不扬之辈,也大可不必如此多年也鲜少有此人的传闻了。” 若非着急寻那通向两山间怪宅的山道,谢蘅玖倒是颇有兴趣探探此人的城府,但眼下他只好寻来契机在陆青蚨耳旁轻言一句对其有所提防,只怕常清常若是有命出山,会成为他们日后最大的暗中隐患。 第229章 第229章 先步者 入了阳癸山之后文雍将这些日子他反复研究福州府与福清县之间能寻到的地舆结果摊开,结合了方无尘所留下的那残张与亲眼勘察之后,他吹响了梅山法师那警示山精鬼怪的法角。 这本是个可能弄巧成拙的举动,因为阳癸山脚下的小怪游魂可比山中上的“兵肥马壮”许多,但它们闻声之后还真弱小逃窜或是在不远处嘈杂谩骂,连那日紧随着陆纯贤与谢蘅玖想要搏上一搏的胆量都没了。 “看来啊,咱们还是懒散来晚了!这刚入山就欠了别人开路的人情。” 王云洪语气有些失落,这就掏出了自己那镇魂铃也随着文雍的调子摇响了几下,令那些尚未全然白骨,曾经想要来这山中收兵的道人残躯“老实”成了一副亡人该有的模样。 他们并未要加害同道,但即便是想要被带出残骨法器返乡拔渡,也不是这一群入山人有气力分心的。 “这……这鬼地方但凡体弱的不过半里定然神智不清,道门弟子也得是六七年之上的修行才可有辨清定神的能耐,何况还有徐真人亲自来闽地开坛镇邪又有如此多人送了命,怎的还有比咱们这些迫不得已的还想不开……” 柳真连本是想要主动些活络氛围也让前辈们注目些自己,可话到一半他也觉得自己愚蠢不堪! 澜生更新 对于王明白那比中了阴瘴死气还痛苦的神情与白眼他更是羞愧避开,毕竟单凭“迫不得已”这四字,他应当是这群人中最没资格说出的。 谢蘅玖之前入山也未往此向探深过,但瞧着路上散落的物件残渣与越发稀少的并无薄棺破席的腐骨可知,除去极早之前曾有短折惨亡的丧家将不可入土的青年亡人抛荒此处之外,就连被遮掩迷神而误入山中的路人都少之又少,更别提尚有自救能力的道门中人了。 如此来瞧,那个先一步入山又予了山脚的“妖魔鬼怪”震慑让他们借光畅通不少之人定然不简单,可是除去了他们凭借方无尘以命护来的地舆判定出五通庙并非阳癸山中,又还有谁人能够知晓去路的? 若此人是那五通神的爪牙,他定然有护身之物让山中邪祟辨认放行,又何必费力起法呢?! “我觉得挺好,大家可不都想扬名立万,挣个自辩冤屈的话权么!那么多一人帮手就多一分生机,大家目的相同也不会谁卖了谁,顶多就是真遇了险各人顾各人的!就算他并非万应盟的弟子,也未必就是坏人!” 陆青蚨语气有些不耐烦,虽说这仅仅是他满腹的牢骚宣泄,但很难令人不觉得是指桑骂槐了柳真连又暗指了芙蕖庄中谢十锦救下他同纪平常。 最终还是常清常附和了几句才令两方各不计较,毕竟这还未出山,就已经遇上了不少窥探到他们心底念想而虚化成形,想拉拽哪个脚下先一步做鬼的山精与寻觅交替的阴魂,若要真有哪个有能耐将它们收入麾下成兵,那可真是比自己煞费苦心地炼坛好些年的成色都上佳,也足以可见阳癸山是多么的聚阴生邪。 文雍每隔百步便凭借梅山的引路黄符为标于山道树旁,这符纸虽说遇上比着人寿还长的邪祟欠佳,但不让那些只会怯怯而望的小东西遮眼乱向还是管了大用的。 就在他心底默数了二千步行至,再次吹响法角时,那些鸟散兽跑的动静当中,传来了几声异样的动静,好似有人揉搓纸团丢弃落地。 “要会朋友了看来!” 纪平常这就拽下了腰间的法鞭,蹙眉挺背地率先与文雍并肩。 虽说陆青蚨也想要占个先手,却被一众人齐齐阻拦,毕竟青蚨之主虽会得到这邪乎钱币的庇佑少些惊险,但也并非一定不送命,他若此刻就出了意外,那还真是见到了五通大鬼众人没有半点能够令他们有所忌惮的筹码了。 他们的脚步比之前更是谨慎,文雍更是不断地朝着浓瘴深处试探招呼,可三五回之后要么仅有自己的声响被拉扯扭曲地回声过耳,要么便是方才那纸张揉搓的响动又出现了几声,连那些躲远的东西都好似瞧他窘堪太甚而发出了几声窃笑。 “这位前辈莫不是也在前路遇了难处,这算是予咱们的求救么?” 周南深感到眼前的混黑当中隐约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残影。 这并非一个活生的人,更像是术士与大邪或是修行比自己深厚之人斗法设限时自取一魂离身藏于纸形人或是相伴多年的物件当中防止伤后毫无救治,但这魂魄的气息甚至比死物还要细弱,以至于他两眼刺痛都无法辨认尚隔多远。 “那瞧着是否顺手罢,毕竟咱们也自身难保,多个人助力是喜事,多个负伤的拖油瓶就大可不必了。” 王云洪说罢伸手朝着顿下的文纪二人后背推搡了一把以示催促,二人盘算横竖这动静还是原本初响的位置,这就更是紧绷地再度踏出了步子。 鼻息当中是潮湿的草土气味,反倒是少了刚踏入这条嶙峋时的那股腥腐,但这却更令一众人感到心头慌张,五通大鬼最是拿手的便是令人毫无察觉地入其虚境,这便是有所神格的邪祟与其他最大不同,即便王明白这等见多了世面的也不近掏出一叶干草在口中嚼了嚼,以此确认自己并无中伏。 “你们是否嗅到些其他的气味?” 最先察觉鼻息当中又添其他的是周南深同谢蘅玖,也就在谢蘅玖话落时,那纸张的响声再度有所动静。 尚不能辨别出有何不同的其余人都不敢大口去嗅,唯独了陆青蚨仗着胸口那两枚青蚨钱动静浮夸地吸纳了一番,只是他的神情逐渐诧异起来。 “这……荒山野岭的哪里来的浆糊?这是浆糊的味道!” 自然有人心底生疑想要反驳他,可仔细一想瑞宝记可是扎彩铺子,这气味他若是还能辨错,那可也就无人能再说出两样了。 二王兄弟互觑一眼,再度催促文雍二人的脚下,而又行片刻之后,就在周南深的一句“靠近了”话音刚落时,灰白游动的瘴气当中还真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歪头斜脖地立在这崎岖的泥道中央。 兴许是方才那些礼貌试探未得回应,纪平常同王云洪口吻欠佳地朝着这路中之人叫喊了一番,对方虽说依旧没有应答,但那股浆糊的气味却已因靠近而浓重起来,甚至还有属于冥器铺才有的,陆青蚨不由得也脚下快步地从文纪二人中间穿插而过。 就在纪平常想要阻拦他鲁莽时,一张墨渍有所花糊的纸白面孔忽然扑到了他的面前,若非有身后那急急拽住他腕子的气力让其后退了一拳之距,恐怕陆青蚨就要与这张扁平的面孔撞了个唇上的滋味浅尝。 “这是……唐师伯!” 陆青蚨兴奋的呼叫随着山风被拉扯出了涟漪。 就在他被众人压低声响责备如此太是危险时,那浓瘴深处还当中传出了动静,而这么个受了潮湿的纸扎仆从也毫不惧人地将那歪斜的脑袋摆正,在柳真连两眼惊慌退避的恐慌中缓缓调转了脚下,发出方才断续的纸团响动步伐迟缓地如同将人领取见那藏匿当中的法主。 “我就说嘛,这小阴门的‘纸阴将’怎的可能消失绝迹了!瑞宝记若真仅吃陆老破同陈纯叙那老衰鬼二人的当年功绩,善宝宫怎可能还是只是一年半载寻你们些小麻烦,捕风捉影的造谣而已!不曾想比起我这隐姓埋名的,姓唐的老东西才算真正的藏得深啊!” 王明白瞧见是许久未见的故人之后也敞开了这如山之后就一直压抑的嗓门,只是这纸仆从行路如同比老牛都缓,令身后的一众人都心生焦急。 就在此时周南深似乎察觉出了身旁常清常的气息之中有所细微异样,便关切问他是否还有不适,只见常清常窘堪地笑了笑,在同柳真连互觑一眼之后道出了他们入山时遇上的事情。 若说他们不知阳癸山的险恶在往此处来时未在身上藏符与荡秽焚香那是绝无可能的!他们之所以还是中了伏便是因刚踏入那条与通向福清的车马道差别极大的荒野杂径不久,他们便嗅到了死物兵马的气息。 正当他们二人手执法料法器地四环警惕时,出现的竟不是如何的厉鬼恶魂或是哪派术士,而是一个面色青紫,脖颈绳痕深重且已经尸斑连片的人缓缓从野径的另一窄岔朝着他们走来。 二人刚欲起法打退,常清常却极快察觉出了些端倪。反倒是此人越靠近,那股腐臭便越来越淡,而就在离着尚有十步左右时,那人咧嘴笑出了一排腐碎生蛆的牙,亦是有并非其口中发出的声响传入二人口中。 出声之人话道如何,二人却抿唇磨蹭起来,但王云洪却知晓,定然是道出了他们心底各自此番来闽目的当中最是近乎妄想的盘算,而这也是他们会中伏险些被牵走魂魄的缘故! “起尸炼僵最重在于拣选,虽说看似术法阴毒却实则成功不易,楚阳门那群狗东西是好些被整门除名祝由的阴险小人凑成,他们结合了祝由的走尸蛊同炼僵的禁忌法创了所谓的宗派,但弟子们吴非就是借着腹语同起尸法在乔装白坛法师时令亡人睁眼起身,哭丧喊冤唯有主坛之人才可令他少受地府苦刑而诓骗些丧家多些法金!你们遇上的……恐怕我已知晓是谁人了!” 这也不禁令一众人又回想起了那将他们从揭阳带到了三水村的“役尸术”,但若是真想要了常柳二人的性命大可不必将他们引去别处,让尸首拦路反而会令后来者心上更是惶恐。 “哎哟喂,看来我入山时还当真是不该唱曲的!指不定此时你们已经到了那邪祟的新殿当中,还能给咱们做个接引呢。” 王明白此话看似阴阳怪气,却也是回应了其余小辈们心头的疑惑,只是纪平常并未与其余几人一同经历此番,他刚要开口去问,却因那纸仆从的忽然止步而撞了他个毫无防备,也殃及了那浓瘴当中靠近而来的人,陆青蚨“幸免”的贴面之亲被他承受了去。 山间炸出了一声鸟兽皆惊,地颤三抖的惨叫,孔麒一把将那与自己贴面的纸仆从推搡一旁,肩头随着发颤的气息起伏,而那只翳眼也似乎因他的惊惶而溢出了些许血色,令原本的黄混更添狰狞。 “你是……” 王明白也如那推搡纸仆的动作将惊愣得连道歉都忘记的纪平常撇去了一旁,他那本就沉甸的眼皮因思索更成了一条枯死野草的线缝。 当其瞧见了那残破布挎当中显露一角的罗经仪同其腰间梅山符布,与谢蘅玖遮掩阴血檀的阴山老祖鬼面一般缠覆的刀柄时,他不由自主地启唇而出道 “你是那玄春堂的谢……” 但玄春堂三字刚出口,孔麒便立刻如同雷电劈顶地立直了他那终年懒散的脊背,当即污言秽语地截停了王明白要唤出的名姓,怒颜又朝着纪平常骂去了一番。 “麟师伯!我师伯师叔同师兄呢?凤师叔如何了?你们是如何脱险的?!” 陆青蚨激动地拦在了纪平常面前,令人感到即便孔麒此时拔刀朝他,他也会是欢喜以对的。 兴许是因来人太多,孔麒只好如瑞宝记中那般再度破例敛住了他那有仇当即报的脾性,揣了一脚身旁时而颤抖两下的那已经凹凸不平的纸仆。 第230章 第230章 山门前 葻晟 “瞧见这个还不明了么!你那师叔师伯还算有点福气,都那副土盖脖子的模样了还能撑到了辰州!这不还把我使唤来还他的人情债了么!” 别瞧着嘴里不干净,但从孔麒的语气也可知晓他再度遇上陆青蚨等人的兴奋。 而就在随着其行入了瘴气遮掩的一处崖洞当中,陆青蚨那一把拥抱近乎了要将九死一生的赵嶙峋胸骨勒断,王云洪瞧见他被松开时那面如猪肝的暗色同咳嗽时,不仅又顽劣不改地挖苦到又来了个拖累。 “各自去寻各自债,当真没命了也不用你救。” 斜眼撇去了这亦是多年不见的老友之后,赵嶙峋告知众人,他其实曾经摸索到过两山之间的附近,只是当时遇上了玄冬堂三高功自相缠斗便并无靠近,远观了一番热闹之后便匆忙离开,毕竟他身子不如从前,若真被其中一人察觉可就当真是予破衣教蒙羞了。 “当年可没这邪瘴的,恐怕徐大师兄那大耗气力的坛法被未到时限破去也于此相关,即便没那五个杂碎卷土重来,老道我命绝之前也曾盘算过在这山中大闹一番,也算替徒子徒孙铺了后路。” 这不禁令谢蘅玖回想起来吴时予他的虚境。 当时的谢元坤被师兄弟各有追逐或是埋伏到了阳癸山,但他们的目的却瞧不明白,只可惜眼下不是问向赵嶙峋的契机,但从陆纯贤特意带他入山来瞧,阴血檀法剑同那鬼经残卷的誊抄原先被藏匿此处怕是大有干系。 这山间路可当真不太平,他们真正临到那穿谷劲风如同鬼啸的山间阶下已是残日与初星同辉的混淆难分,而此时不少原本在阳癸山中就居着高位的东西也不断地朝着这山南断崖聚来,如同缸上正在兴头的“操虫手”们催促叫好着深缸当中已经筋疲力尽的促织,只愿它们快有个死活之分来予自己乐趣。 “东岳府?!这……竟不是五通庙,还如此侮辱东帝爷!” 一众前辈后生们皆是瞪大凝神瞧了二三回之后才敢确信那阔门高悬,瑞兽嵌雕却已朽败污浊的悬匾之上是如此三字。 东帝爷乃五岳山主之首,又是下界群魔罪罚的九幽阴山之主,无论道门还是杂家香坛皆是无可置疑的冥域之王,世人与侍神者为其塑尊建庙若非东帝爷认其虔诚端正皆会有诸多阻拦令此人此事难以顺利。 也几乎历朝历代都未间断过有些心怀叵测的道门弟子想要不请神旨而塑尊筑殿敛财香火的狂妄盘算,但不仅那天地不容的宫庙被天雷劈毁或是离奇倒塌失火,就连这些本该心怀慈善却贪心太甚之人也皆是遭遇大灾大难,最终生不如死,福报损尽的惨烈! 因此对于这东帝府虽是一副破旧荒弃的模样,但其能够存在却未遭因果天谴也着实令众人心底生毛,莫不是这五通大鬼,比着他们所想的还要强盛过了当年? 赵嶙峋叹了口气,这就捏紧了那柄伴他九死一生了好几番的祖师通宝师刀想要做先行之人,但文雍却急急将他截住。 虽说他是保住了性命,但本就旧疾阴毒缠身了几十年的身子却比起之前更加枯槁瘦弱,加之如山一路所遇的那些大小邪祟颤抖,满面碎发因风散乱的他偏头朝后时,实在同方才那些倚树凄苦的游魂无二。 “怕死了么?也对啊,那渔岛的庄子里你们并不知晓会遇上几何所以肖勇,眼下明知是身赴炼狱,还是会有人之长情的畏缩……” “你感春悲秋个哪门子!能够到这处来的哪个不是前头无路,回头无命才不得已的!咱们是嫌你腿脚太钝,人老不灵!你做了先行那个拖累咱们脚快的不说,万一里面路也同这山里的一般不平摔你个重的,还得有人腾出手来扶你帮你么?!” 王明白很是恼火地将这眼含水光,嗓音颇有壮烈之意的赵嶙峋截下,而孔麒同王云洪则毫不遮掩地噗笑出声,那只翳眼也因其欢喜而变得其中更加翻浪滚潮。 但仅仅片刻它便忽然与那稀疏的眉头齐齐迸出浓重的杀意,尚未待身旁的谢蘅玖反应过来,一道凭借着腕力而回旋如风的四方符纸包便从他肩头侧颈携着如刺刀般的寒凉飞速而过。 掷符之人则在腕子收回那一瞬便已掐指成诀,口中细碎且快地催促着那符包一路朝着山阶而上,只瞧就在这细小要融入夜色时,一声敕令又令其凭空燃起,化作一只火蝶撞上了这五岳府厚重繁复的高门上。 “杂碎,爷爷到你这脏窝门前了,还不快滚出来好生迎客!” 孔麒的叫嚣被山风的浪潮送入了夹谷深处,而那些在阳癸山上借着阴瘴遮掩本就嘈杂不堪的山精厉魂们也更是沸腾,也因此令入过芙蕖庄的几人皆感到那阴血藤就要暴凸而出的跳痛有大起之势。 尚未待得因此顾虑的心慌蔓开,一阵沉闷喑哑的响动从阶上汹涌碾下,众人顶着耳鼓大颤的难受目光朝上,只见那已经有枯藤攀附的死寂高门竟开出了一条缝隙,从其中隐约探出忽明忽暗的昏黄。 “真是些听得懂人话的好狗!” 王明白笑如夜枭地也叫嚣了一句,而后毫无告知地从衣袋中摸索出一个陈旧的布束口袋,掏出其中的丸药便朝着小辈们抛扔,告知了一番这药非善物之后,自己则朝着在阶上七八处的赵嶙峋而去。 “这东西是老道的心血,但却不是善物,凡事阴阳衡,有得必有失,服不服弃不弃的就瞧你们自己了!” 话落之时他恰好到了赵嶙峋身旁。 王明白低垂着眼,摊开掌心将袋中最后一颗凹凸不平,好似牡蛎大小的黑褐之物送到其面前,赵嶙峋并未犹豫,当即拈起送入口中,并未言语地便朝着这弯曲陡峭的石阶稳健朝上。 这是他的决心,也是他对这段戕害了自己师弟性命的恩怨同自己所期盼的门后之人迫不及待的回应。 柳真连或许觉得总是朝着常清常问会惹人厌烦,谢蘅玖在他看来面相温和,虽说心底还是对他能够对自己恩师养父下得去杀手有所畏惧,但眼下在命门关口,他还是压低了声响凑近这张皎玉面的旁侧发问,为何仅仅他们三人并无此药。 其实这也是其余人的疑惑,陆青蚨那想要将自己手中让予谢蘅玖的手还悬在二人之间,谢蘅玖则望向正在予自己焚符净身的王云洪,这边也未言语,只是朝着他偏头挑了挑眉,也随着王明白踩过的路径而去了。 但不仅仅是他,那最善悟人眼色同神情的常清常也齐齐明了了丸药的作用。 “秋萑居有所关于南茅的杂籍中曾有粗载,浮生堂有一秘帖需祝由王姓功高者二人相辅,接连开坛满七四九日,取了孩童的筋退,青年的心头血以及豆蔻少女的初潮癸水一类加之极其难觅的尸生药材开坛炼成法丹,此药能大提精气神数个时辰,即便术士力竭气尽也会感到尚有一搏的剩余,被称作是岐黄医道的‘背水术法’。” 回想起自己在佛山县以身引雷时,若非谢蘅玖冒着力竭而亡的危险以法相抵又替自己承去了半数的法雷,恐怕根本等不到王云凤到岭南来。 这祝由的背水之法虽未曾听过,但掌心得了丸药的几人也大抵猜到,怕是有命出了这阳癸山也得是以年来计的符不灵验法不显。 “可是……我们今次要面对的,可是真正的神明啊……” 平日里一口一个杂碎邪魔地唤着,但五通神是渡劫得道,持着天封地策且香火信众都无法“赶尽杀绝”的神明这也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文雍虽说口齿在这以句上犹豫不已,但却在话落之后利落地将自己掌心的丸药送入口中,朝着错愕的师兄弟咧出了他那平日里随和的笑。 “我其实都晓得,师父在我回到梅州之后从未关切过我是他失落,我这么个根器不行,百事平庸的为何不死在芙蕖庄里,若真是如此倒还予了师门些许荣耀,他也从此不再被人背地窃笑是替师公……我的阿爹养活着我这么个不够资格在闲云宫里修行的!我不恨他那日提刀向我,也很不起来。” 话音未落,他便也毫无道别地转身而向了那被阴瘴浮沉的石阶,脚下急急地朝着二王追赶去。 孔麒也冷哼一声,这就掏出了那柄本属于梅山派的法叉拽下了符布,再度令那面容斑驳的五郎老祖雕面再度见了这惨淡初升的月华,陆青蚨想要开口朝他,但孔麒却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也匆匆朝上令他不得契机。 “哥哥们快些考虑罢,我可不敢离着师叔伯们太远。” 周南深也浅浅一笑,但他的丸药刚至唇旁却被方才“失手”的陆青蚨截下,虽说他发问时极力压制,但目不能视之人大多听觉会因得失而比起之前灵敏许多,譬如自己就听出了自己这位青师兄的哽咽。 “法教弟子必在授箓之时抓三缺,立毒誓,以命数、绝后或是此生银财难留换法术修成,遵阴阳天道之衡,我的招子换了我一条性命从莞香岛出来,而今我已无甚可再换,倒是真该感谢明师伯再度开炼禁法,还让我这盲眼的也可与神明一斗。” 陆青蚨依旧想要阻拦下他,但不知为何这番话的每一次都如钉锥扎上他的心头,甚至令他因胸口的翻腾而不知所措地僵直。 周南深吞药之后便用着不该是他这副文静面孔该有的气力挣开了被陆青蚨拽着的腕子,笔直轻快地也在石阶上跑动起来,而那个被他发力而踉跄的人,终究还是颤抖同眼角的晶莹一同而出。 “哪怕模糊不清,但凡他能够瞧见一张模糊的面容,怕是……怕是他就没得这般坚定了。” 心底暗叹了此句之后,谢蘅玖趁着陆青蚨尚未回神这就抢过了他手中捏着的那粒丸药一口吞下,在其惊呼与责骂当中也跑上了石阶。 当他追上了周南深之后,用着平日里那冷淡刻薄的口吻朝着身后来了一句: “青蚨之主自有庇佑,我们这些个没了归属又悬着命的才不辜负明师伯的好意!” 陆青蚨听罢之后怒火大起,朝着柳常二人微微颔首之后便满口叫骂,犹如孩童追逐打闹地也朝着那尚未太远的两件豆青蓝的袍褂而去。 剩余的二人为何也心决追随?恐怕还得是这不亚于大讨阴山的威风契机实在千载难逢罢! 早在谢蘅玖尚未估猜这丸药何用时,单丛赵嶙峋那吞药时的决绝与二王的急急跟随,避开他们的追问,就连柳真连都瞧出了这丸药不仅仅是“并非善类”如此简单,而这门中需要对上的东西也恐怕是能够大开眼界,丧命丢魂都未必知晓死于何鬼手中的。 但那又如何!他可是为了能够抢功而不惜在江上这等术法难显之处都耍阴招而向同往船只的人,芙蕖庄已成懊悔,他这大半年被恩师叹,师兄弟背地数落嘲讽,又何尝不是一个没了归属,不知去留之人呢。 到底阶下邪瘴太浓,这东岳府的门面越是靠近,越是令人又叹又惧。 登高四环,眺下而望那带着腥腐的浓瘴当中已经浮出了不少虚渺的鬼面与忽明忽暗的眼睛,它们似乎都是着石阶两侧山沟中被抛投或是刻意蓄养的东西,只是因年月不长加之一众人皆是有备而来因此不敢拦路,反倒有了些豢犬守门,却尚未能辨主客还惧恶的荒唐。 第231章 第231章 路无尽 “宫庙的山门富户的屋脊,还有这守门的……这到底是宫庙还是人居啊?!” 纪平常脚步落定在这石阶末,身立于东岳府拱檐遮影之下后一脸嫌厌地朝着这“三不像”的五阔门面评头论足了一番。 但就在其偏眼朝着王明白倚柱而喘身后的那守门大将时他险些惊叫出声,因为这颜色斑驳,浑身风霜沧桑的丈高木尊竟也恰好将那原本与另一门将对视而望的眼睛挪动到了他的身上,目光不怒,却令人因寒意骤生而不由得寒颤难抑。 王明白顺着他眉头抽搐的地方回身仰望,这并非平日里哪一处宫庙的门神将军,因为它们皆是赤条上身,宽面尖嘴,即便此时盯在纪平常身上也总令人有其眼色不正之感,并且手中的利器也是仅有下界阴将鬼使才执作武器的三股叉同狼牙棒,还令人有着中当真肉身而临酆都门的错觉。 “这是……东狱阴山的守门将军青皮恶同赤面邪,无论这是宅院还是宫庙,都不该是这二将守门,毕竟这人世间唯独的两尊赤青二将还是……” 话到此处谢蘅玖被自己骤生的惊愕噎住,孔麒接着他的话而道唯有阴山祖庭,那五殃老祖得道之后圣女祖师修葺其道场时雕塑的两尊,而手中也并未闲着,那折叠四方的墨书黄符再度回旋而出,这就打上了那怒瞪着纪平常的其中一只左眼。 火团撞上了那深不见底的瞳仁碎裂成星点,若说方才这青面将军挪动眼睛仅仅纪平常自己瞧见,眼下这左眼当中的墨色逐渐淡浅消失便是被这一众前来“寻死”之人齐齐瞧见的,并且那原本瞳仁的位置并非仅剩目白,而是因为那火星的焦糊而变作了好似孔麒的混翳。 一众人皆不由自主地偏头而向那赤面獠牙,狼牙棒上血迹陈旧的另一门将,虽说它的一双怒目也不知何时挪动到了这群临门客身上,但比起已是一眼浑浊失瞳的青面鬼,都令人觉得面善了几分。 而就在此时,那原本在浓瘴当中若隐若现,并不敢袭人上前的游魂竟扑上了几个尚有修行的,好在王云洪警觉得很,一把荡秽的香灰便扬得它们当即身上吱呀作响地烧出了蚁虫大小的无数焦孔。 出于对这群术士手中各自的畏惧,很快那些想要随后捡个便宜的都急急顿下,借着邪瘴再将自己隐成了一双双蓝绿的眼睛。 “这又是哪门子的邪术?里面是那几个杂碎的新庙,可门口这两个,竟还真是挡邪拦鬼的!” 因为其中一门将失了瞳仁而令阶上与涯沟下的东西少了惧怕而功上门来,这其实已经坐实了这二将正是当年阴山老祖得道之后被添置于他飞升洞府山门前的那两位将爷。 谢蘅玖定睛瞧了瞧二将那看似寻常点墨的眼瞳,怕是当时这并非只是圣女祖师为了光耀阴山派出了位肉身得道的真仙,而正是因老祖得道,才会有无数妖魔鬼怪觊觎那洞府是否尚有仙气灵韵能再令第二人也有所大成,只怕这两尊当中入藏蓄养的也不是等闲之辈! “如此看来,还得是有这一块比这东岳府还陈年的悬匾才是。” 孔麒刻意用自己那累赘的左眼瞥了瞥头顶,随后便又要做头一个探路的。 文雍这回虽成功将人截下,但孔麒却难得口吻随和,以至于他语重心长的一番关切文雍年岁尚轻,即便根器不行也终究不该先死于他们这些恶名昭彰之辈此类言语灌入其余人耳中有些生硬心堵,甚至令人觉得尚未入门已经因感伤而畏惧更生。 跟随孔麒之后,一众人先后有序地探入了那回响不断,昏黄一直畏缩窥视着门外的东岳府门缝之后,这才晓得灯火并非哪家大户门后的壁上光或是有人提灯侯门,而是因入门便是一条同两扇沉重等齐宽窄的花石长道。 道中悬壁的灯火则是被地缝当中不断生出的寒风而戏弄得乱颤狼狈,却又不敢与之对抗半点。 比起其余人的疑惑,谢蘅玖却是比起方才眉头更紧,这石砌的长道于他并不陌生,毕竟他曾在梦境当中不断地追赶过那立于光明大亮尽头的谢十锦,只是眼下亲身而临不仅因为灯火的不断乱颤而两眼生疼,吃力望去那目之所及的尽头,熟悉之人与那令人好奇的日光大亮也变作了与无数噩梦惊醒之前一般的混黑不见。 柳真连抢于众人之前掏出了六壬派的阴阳珠,此物浑然天成的玉色两半开作墨绿花白,暗光之下就如墨白的两仪在掌。 阴阳珠虽在六壬两脉当中皆有所用,但百霄堂传坛九代的这一颗却因常年供养炼坛加持而法深灵厚而最是扬名。 听闻当年正是凭着此物探路判定凶吉才令受困于玄夏堂地下暗牢当中的六壬先辈们探出了一条因火烧塌方而被玄夏堂的老祖神尊砸出的逃生路,若非太多高功被这阴阳珠救了性命,因此在定夺万应盟七长老该是六壬的百霄堂还是神功相当的英仙堂上座时,百霄堂简直因此成了诸多苛刻比较之外的众望所归。 “阴阳当中有妙法,六壬仙师显威灵;掌执两仪不停转,寻得解法见光明……” 伴随着罡步与那不断变化的法诀,这阴阳珠不仅在柳真连手中稳当不落,甚至由缓渐快地开始不停转动。 当敕令呵出,玉珠落地之后,这法物便如一只灵活欢腾的幼猫一般在这晃眼阴森的石道当中扭曲滚远,伴随着越发弱下的动静,柳真连面色稍有缓和地告知众人应当只是道长,并无埋伏暗险。 “这可是你百霄堂里能与那些个仙师郎君的神尊等同贵重的东西,你这擅自离了师门来助你这不同门的兄弟还窃出了这个?就不忧心回去之后也得成了个遭重罚而被逐出门的孽徒么。” 这一句孔麒的语气并非探问,更是直截了当地嘲讽了柳真连予他们来阳癸山的缘由“吹弹可破”,只是得亏有这阴阳珠相助,因此反倒是王云洪朝其后背推搡了一把,替这有些心慌的后生解了围,也将这刻薄之人再度推作了领路人。 风声低沉如泣,即便是一众人脚步有些杂乱而惹得回音也有所偏差,一众人还是紧绷不已地追随着那阴阳珠的声响,只是还真如入了虚境一般,文雍这等行山探谷的能手已经感到他们行出了一里来路,却依旧是珠滚不停,尽头难抵。 “咱们这是又入了它们的虚境了罢?” 实在是三次打成一世伤,陆青蚨这话有些恼火与无奈,而那向来与他一般欠缺耐心的纪平常虽未出口抱怨,但却是在其话音未落时便急急抬手,口中极快地将一把法料与敕令一同打出。 油亮青黑的石砖墙炸出一阵香灰烟滚的火星,殃及得一众人各有前后地退散,呛咳连连。 “这……怎会如此威力……这可是探邪煞的小法而已啊!” 纪平常难以置信地瞧着自己满是灰白的掌心,他也知晓不可乱耗气力,但这但凡闾山弟子都可法显的细小术法竟在这处威力如此,他不仅因此而惊愕得连口舌都打了颤。 “不是同你们说过了么!那丸药是我二人凭借当年窥过的秘帖炼出的,本就是会大提精神炁丹而令法出必显,有着会令人经脉脾脏被己身过度耗用而亡才被封禁在王家本家的!你们眼下每打一法,皆是原本添了年月的法显啊……” 强忍着嗓子发炎快嘴完毕这番,王云洪也终于忍受不得躬身咳嗽起来,他甚至因气息当中吸入了太多焦糊而面红流泪,险些被那一口气噎得得喉间堵塞,就此命绝。 听罢之后小辈们不仅互觑起来,而赵嶙峋等人则不以为然地催促他们修整队伍,还嘲讽起了若非如此,如何与神明一斗。 而刚行出了二十来步之后,那已经比起之前更远的阴阳珠竟有了回逆的响动,柳真连赶忙掐指成诀要以法催,却被赵嶙峋截住,让一行人脚步又慢地谨慎四周。 随着阴阳珠的越发靠近,一股陈血的腥气也随着窜入了众人的鼻头,当法物出现在众人视线时,已然污遭不已,但那红褐不新的血渍并非飞溅沾染,而是不断地从内里渗出。 阴阳珠离着其法主尚有五六步时,柳真连难以置信的眼中倒映出了这传坛三代之物竟炸裂开来,显露出了其中已经乌黑干瘪的入藏之物。 “这味道……像是那些溺了海又棺未封死了三五月的……” 兴许是因纪平常入门之后头一个随师出门的行法便是被海寇杀害而抛尸入海却侥幸被过往携回的亡人,他还因那灵堂气味太是浓重而呕吐两日,半月寝食难安而犹记至今。 “的确啊,听闻当年这被入藏炼坛,做了百霄堂鬼将的曾经高功便是法斗输了才仓惶出逃,最终亡命海岸边上的,看来……咱们离着出路甚是接近了,否则那接应之人也不用如此方式来告知咱们客道卑劣。” 王云洪故意提高了嗓子朝着那比起之前更灯火黯淡闪动的目极之后叫喊,而后只瞧他掏出了一只祝由起法驱瘟邪的草扎人形,将一撮枯槁的发丝连同墨书黄符塞入之后借灯而燃。 他满眼冷漠地将其一扔落地,口中细碎地催动起这草扎人形逐渐颤动立直,踩着这阴阳珠渗血的痕迹摇晃地走动起来。 澜生 王明白示意孔麒同文雍紧随其后,只是柳真连咬牙切齿得想要立刻冲到尽头处瞧瞧这毁了他传坛法宝的到底是何等邪祟,怎奈王明白早有所料,这就也掏出了一个草扎人形接着灯火在他面前晃动了一番,示意他若是鲁莽,自己便凭自己的法子让其成不了拖累。 那草扎人形腹上的符纸棍不断地燃烧,当烧至草扎人身上时燃草的碎响当中还传出了一个辨不得男女的人声,这动静又哭又笑得异常刺耳,并且随着哭笑变化的高低,原本被阴风摆布的灯火逐渐地变作了随其而动,而那始终无法抵达的混黑当中,也传出了闷重不清的响动。 “道友,你这阴阳路的确功高难及,可是当年你六壬一脉的先师也仅仅老祖一人在此上法有大成,令中伏之人永世魂行路中,不达黄泉!但是你呀,这些墓道的筑石的确死气深重,可你功法未及火候,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王云洪语气落罢之后忽然目光一聚,朝着那已经浑身赤红跳动的草扎人扬过一把带着油腥焦味的人骨粉灰之后这三寸弱小的火团竟大涨至其腰间的猛烈,带着比起之前清晰不少的哭喊这就朝着那混灰奔去。 也就是因火光大亮,只是即便如此,那目不可视之处依旧瞧不清其中。 王云洪将咬牙切齿的柳真连一把扯到身旁,着急地告知他自己的恩怨自己了之后,柳真连当即拽下了腰间的五雷葵扇,罡步如舞之间扇面一敞,似乎连那一路紧随的阴风都退避开来。 “拜请五雷六壬将,请法持扇行天道;法扇扬风煞化尘,天开地灵灭邪师……” 柳真连罡随扇舞,众人只觉身旁不断地有两股触体两异的凉风在身旁较量,而就在其敕令呵出,葵扇五扬而向那草扎人奔跑的方向落定脚下时,这石道当中的风向彻底而变。 法显的劲风助长了那窜高的赤色再度大旺冲入光说不及之处,片刻之后又是一阵炸裂烟滚,但就在众人尚未能够睁眼时,一股宫庙的香火气息便灌入石道,甚至还有烛火繁多聚集一处才有的光亮。 第232章 第232章 虔诚客 柳真连开了一把面上混着涕泪的香灰,这就迫不及待地朝着光亮处而去,这石道尽头长符封禁的洞门其实并未被炸裂,只是在其之前有着一个眼下已经狼藉一片的法坛,以及一个脑后在门板上砸出了血渍,正不断抽搐口吐鲜血的道人。 此人身着土褐贴袖的法袍,瞧见来者是柳真连之后甚是激动地想要起身,只可惜方才直中了那法扇袭来的法显,这一勉强不仅未能如何,反而还令他彻底被尚未吐出的喉中血噎堵了个严实,挣扎了没几下便彻底断气,而眼中那张咬牙切齿的青年面孔便做了他此生最终入目的。 “怎的会……万师伯!” 柳真连瞧清了这令他们受困“阴阳路”邪法中术士之后竟由怒转惊,甚至不顾脚下碎裂的鬼瓮血供踩得鞋下稀烂地赶忙朝这刚断气之人而去。 好生查看了一番尸身,竟还真是英仙堂那位向来都对他们这些百霄堂后辈慈爱不已的那位高功师伯。 “这的确是六壬的法袍……师弟当真瞧清了,他是吴万坤万师伯?!” 虽说文雍嘴上如此去问,但吴万坤在英仙堂而今当家人法伤之后便代掌了近三年的宫庙事务,就连南茅诸门往着句容大蘸此类也都是他出面,不仅柳真连不可能认错,就连二王兄弟也蹙眉紧绷起来,因为此人在旁人别处的口碑与功法,大可不必倚仗五通神如何。 “已经死了,咱们是为自己挣出路的,若这刚入门就心软悲怆了,那后面只怕骨头灰都剩余不下!走罢,若是他心不怀恶,你那被尸骨浸血炼了法器,庇佑了百霄堂近百年的先辈怎会宁坠无间也替你先重伤了他,否则你当真以为你的能耐能够破得了他自己血肉做贡的法坛么!” 赵嶙峋甚至都未垂眼去瞧这一位同自己曾经还算相熟的师兄,这就掏出了辰砂符纸借着那地上尚在挣扎的白烛燃起,口中念念地凭空而书。 将符灰拍在门上之后敕令为破,抬脚踹开了这墓道模样的出口朽门之后,吴万坤也随之倒地,一副被舍弃的杂物的糟乱凄惨出了这由他守关的阴阳道。 “活人墓,死人路,生者若行魂散灭,亡人当道天不明。若非这入门便入了阴阳路的坛法当中,这荒山野岭的也还真难辨这古怪地方是坐南朝北,逆风下游之处,对着活人生物不善,却对死的邪的百利无害!” 王云洪跨出墓道时不禁抚了一把那青黑不糙的石砖壁,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钻心凉意,仅仅一触便借着手心狂妄地想要借着筋骨直攻心头,还会令人脑中浮现起种种过往痛心之事。 若是修行不深之人入内,哪怕吴万坤不放一鬼一将,无尽的昏暗同被渗透出的死气侵扰,也最终会令中伏之人心上煎熬地自戕,如同冤亲债主索命一般。 这墓道之外虽不算豁然开朗,却也可仰头瞧见山中夜半不静,灰云浪滚地遮月吞星的头顶一方窄长的天,而之所以如此便是因紧挨这古怪地衔接山门的墓道两侧便是左右两座各有繁复华美的二重阁楼。 藍生 这两座阁楼无论是檐廊柱雕还是斗拱彩瓦皆与山门一般满身风霜,令人错觉是否身处了一处覆灭王朝的宫殿,而此时犹如后世王权的子民无礼入此贵地的并非仅有他们,因为一条近乎半里之长的石板路上人来人往。 虽说这些身着贫富悬殊之人皆是两眼木讷,面色青黑,但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怀中抱着与九如坊中相似大小的五通神雕尊瓷相。 一众人虽说没了之前前后有序的编排队列,但也是散中有序地融入了这些热闹得古怪的人群当中,只听着他们口中皆自言重复着同一段祈词,分明两眼大睁却好似目不见路一般还时而会撞肩踩鞋,却也无人计较地继续朝着这两侧阁楼的六开楼门当中进进出出,在术士眼中正是最常见的邪祟侵体,引人赴死自伤的模样。 “五通郎君施神恩,财源广进心愿成,信男信女顶礼拜,请得神明垂神恩……” 其中得数孔麒同陆纪二人最是胆大,他们瞧见这些古怪的“活人”两眼瞧不见人事物又无危险之后便拣选了一个,近乎贴到其嘴旁去听到底碎念如何,而这正是现如今难以听闻的五通神的发愿。 “都是活的,也并非侵体占魂,但却面黑阴重,恐怕是这几个杂碎令他们自愿做了何等能够鬼神相通的术法,才将人引至了此处。” 王云洪是赶脚炼僵术法的当今大成者,因此他判定活物死邪也最是细致,但就在他话罢之后,两个一心只想入楼的信众直接从后背将他撞入了纪平常怀中。 众人劝慰着恼火的他退让到其中一处檐廊柱后,怎知又遇上一个衣裙已经满是赶路脏乱的妇人一头撞柱,即便头破血流,昏沉难稳也依旧口中不停,朝着那悬匾“玄鉴楼”已经脱落大半的阁楼而去。 “真是疯癫!为了求财成愿即可甘愿奉魂献命!就不想过因果报偿,,命外之物终要偿还的么!” 陆青蚨跺脚咬牙地尝试着想要拦截下来其中几人,但他们皆是力大惊人地根本不可能停住脚下。 纵使他还不服气,与纪平常一同出手凭借法料打上眉心想要强硬退煞,也皆因敕令落定时那抵在信众眉心的指腹迸出火烧刀刺的疼痛而本能迸开,紧接着便是那持诀之手难以形容的寒凉痛麻,指腹也如被大火烧过焦黑带糊。 “这宅子本身就是聚阴退阳,又地处阴阳混度的位置,他们手中所持的五通神尊皆是墨色法陈或是包浆老辣的旧物,恐怕都不是一代十年的供养,恐怕越是深入越是不利咱们这些活的,不如就这么随他们入楼会会是哪条得力的好狗在守楼好了。” 若换做平日,他们这举动定然被赵嶙峋毒舌刻薄或是孔麒轻蔑一番,但这番话的口吻却并无责备,反而是因陆纪二人的“鲁莽”,才让其余之人茅塞顿开了因何五通大鬼会让如此多俗家信众携神尊来到此处的缘由! 五通神当年被万应盟围剿与天家下令推庙灭炉虽说是身散尽灭,但终究是人心贪财欲大,就如它们散灭时叫嚣那般但凡人食五谷定生私心,他们便因此香火不绝,精魂不灭。 而如今这处做了替代上方山的五通庙成为主炉,那么他们这么多年是如何修行蓄养散去的魂魄的?便定然曾经信众家中供养不断的这些神尊极大的功劳! 眼下是要卷土重来,定然要将其中积攒的信力与微弱的阴魄聚集起来,恐怕当年他们也早有预料自己终究一天会被官道法教联合打压,只是早有所料地令这些神尊不仅是降身纳贡的躯壳,也在其中入藏了能长久蓄念养魂的法物。 一众人觉得贸然前进也不明智,何况那道第二进深的院门之上可也是符封法守又添了三把大锁的,术法尚有破除,可要砸开三副重锁,这可不是术士们的拿手技巧,何况若是耗费太多时辰过了仲秋十六丑时,他们的胜面便会更小。 若论起悬鉴楼,这也算是东岳大庙当中定然有筑的一处凭着民众智慧与那相关九幽的典籍描述而修成的庙中其一,大多其中会有高功当值,令心有疑惑或是想要真心悔悟己身恶事的香主能够得到指点宽解。 并且每一处玄鉴楼梁上都会高悬一面银镜,效仿着那酆都“孽镜台”中的法镜,希望信众能够仰头窥心,真诚悔过之后离开东岳庙,因此瞧见玄鉴楼的与那门柱之上劝人向善的楹联,王明白同孔麒皆是擦肩而过划上一刀,甚是鄙夷。 顺着这些“虔诚”信众的人流入了玄鉴楼,那在门外便浓重的香火气更是浓重得令人喉痒鼻塞,简直是刚踏入门槛便生了后退的冲动,但怎奈这些被蒙了神智的人潮力大异常,好似但凡有人生了转身离开的念头,就会被那股暗中操控的邪力知晓,这就会令此人身旁紧逼过来更多的人,让其只能被夹在其中不能动弹。 玄鉴楼外饰繁复,内里却是朽败不堪,抬头望上,只见楼中挑高了三处镂空的斗拱藻井,而正中的那一方,便悬勾着那所谓的孽镜,只是其上已经被一道颇有念头的血符遮盖了镜面,而这也是令众人诧异之处,因为这符箓并不陌生,正是阴山派的引邪符。 陆青蚨有些窘堪地朝着那眉头凝重,尚未从血符那收回目光的谢蘅玖望了望,方才在廊柱之下时谢蘅玖就曾提及过,虽说法教有颇多术法可以蒙神控人,但这些信众的表象却令他觉得与玄秋堂的“牵魂法”十分相似,陆青蚨还让他别胡思乱想,怎知这刚入楼便先证明了他自己是个愚蠢脑袋。 “哎哟,是同门的后生啊!师公已经进门了,怎的还不见来上一盏奉客的好茗啊!” 孔麒将谢蘅玖拉扯到一旁,这就吊高了嗓子在楼中大喊,起手只见又是那墨书的阴山白符方包直打那镜上的血符。 就在火星炸出的刹那,这些两眼木楞,口中不停之人齐齐也随之顿住,但片刻之后他们再度重复之前的举动。 更有已经行至了楼中空荡神龛之前那些,则四肢僵硬地将怀中神尊胡乱地搁置在了三叠的神龛上后,犹如被人从身后按压肩头那般摔跪下地,提高了嗓音依旧还是那祈神的发愿词,并且每一下叩拜都十分用力,因此那龛前的地上已经因许多前额磕出的血迹而殷红斑驳,犹如遍地无叶的红花。 “如此下去,他们会因头脑受创没命的!” 常清常话音刚落便有二三早已在龛前的信众在一声闷响之后再没起身,断气在了不断溢出的血红掺白当中。 谢蘅玖见状掏出了那老祖鬼面的法刀想要拽起一个也已额前稀烂的救下,怎知孔麒又将他拽回,对着他与身后小辈们那一双双焦急带怒的眼睛毫不畏惧。 “若有所求,必有所予,这是他们的业,也是天经地义要偿的债!能被选中来这死地的皆是成愿颇大的,咱们管不得这些几世的东西……” 纪平常这就将他的话截下,于他看来揭下这些信众朝着神龛而去便是在阻挠五通神汲取其中养出的念魄助力,可赵嶙峋却当即跺脚敕令,一诀而去让他瞧见即便是已经裂痕贯穿的瓷尊,他借着祝由禁丹而恢复的功法也是岿然不动。 “亏了你们还算是同这几个接触过一番的,仔细想想那庄子里能够破局的法子又有哪一处是寻常遇邪能够管用的!” 其余人是怒气上头,但周常二人却领悟了破法所在,周南深这就掏出了法镜划破指腹也起法书符于镜面之上。 可就在他起法之时,那原本只是擦肩撞背的人潮忽地都朝着他身旁聚来,文雍同陆谢二人也赶忙反应替他们阻隔出些许空间,而孔赵二人则分别护在了常清常身旁。 “昆仑的小子,但愿你比着你那丢了魂的师弟支撑久些。” 虽说此话无礼,但常清常也知若是他起法出了半点差池,他们恐怕出玄鉴楼也得是褪一层皮的大耗。 他卸下了与常清静那柄法锏大有相似的另一柄传坛法器,这便是妙极观主坛之上的阴阳双锏其中之一——南斗六星祖师锏。 第233章 第233章 一重破 只瞧常清常眉心凝聚,口手起诀,以锏书于这坑凹不平的石板地上,只是他很快便额前渗汗,而替他隔绝人涌的二人也无比吃力起来。 就在陆青蚨以法料香灰逼再度逼退了三五个之后,他与其余几人的肩头被砸下了不少从上簌簌的灰渣,仰头一望,竟是那银镜微微颤动而抖落下的。 “大道内蕴太极变,两仪四相众循环,天清地灵持法令,昆仑无极掌乾坤……” 随着常清常那书在地面之上越发复杂的符箓,不仅那银镜震动愈发,连那些被抱在怀中的神尊也颤动声连成了几片急促,而当一声法起阵活呵出之后,孔谢二人连同王云洪齐齐划破掌心,以血醒器地刃指法镜。 紧随其后,周南深终于敕令落定,镜照血符的片刻后便是一声比那愈发猛烈的颤动还要果决的碎裂清响,并不刺眼的银白带着红褐的污遭四溅,而常清常也并未停歇,在那法锏朝着他所书出的阵符三声敲打之后,周南深的镜光也直向那神龛之上的神尊而去。 “还藏得住么?!” 谢蘅玖眼色冷酷地转眼向那神龛而去,常周二人敕令齐齐却术法未撞,这一回数不清的瓷裂铜倒的响声像极了暑月的倾盆大雨,也像那日动身往着莞香岛去时,折磨了岭南大半日的那场。 银镜与已上神龛的发尊碎裂之后,那些叩拜的与不断拥挤着他们这些异同来者的信众们接连口中听罢地瘫倒在地。 这实在比起方才还拥挤得不留缝隙,以至于谢蘅玖想要收回那随着银镜碎片一同飞溅扎在了龛前供桌的法刀都难以挪动脚下,反而令一个不知怎样从那龛旁梁柱后无声而出之人拔起,即便很快他手上便因法物斥异而冒出了隐约的寒斑,但也令这双清丽的眉眼舒展了眉头,浅笑扬起。 众人的目光自然聚在了这身形颀长,面容雌雄难辨的绸袍青年身上,而此人却眼中仅有一人,并且随着打量。 此人的神情又由晴转阴,甚至眉头抽动地捏紧了那柄老祖鬼面的师刀,忽然借着那龛前跪亡的信众尸身一跃而起,身段灵活地直朝谢蘅玖而来,即便陆青蚨灵活地将人拉扯到自己身后,但他却因此被划破了上臂,鲜血直流。 “后生,都是习法的,你如此伤人,可不体面!” 孔麒接着身形的灵巧在陆青蚨鲜红四溅的同时一脚而向这尚未落地稳当的伤人者腹上。 但少年的身法却灵活异常,不仅并未因为这凶狠一袭而狼狈摔入遍地新死的血泊尸堆,反而接着脚后的阻拦软腰后伏,舞姿翩跹地划出一道盈月般的弧线,但到底这是个污遭的地方,踩稳在两具亡人的脊背上时,他那一身黛蓝绣银的绸袍,还是溅上了污秽的斑点,令他咬唇颤气地瞪向孔麒的眼神更怒。 “我伤人不体面,你们坏了郎君们的好事,不请自来大蘸贺坛又是如何的光彩?!身中皆携明门物,手段却都是狠的。” 言语之间他毫不客气地一脚踩断了鞋下那叩拜不起的亡人后脊,这响动令王云洪眉眼口鼻不仅紧拧一处,变作了一副痛苦浮夸的神情。 但他还是一把将又要上前逞强的陆青蚨一把推后,自己则将师刀朝布挎一收,拍出了戏楼酒馆里喝彩的响亮。 “小道友好身段,凭着你的能耐容貌该是戏楼娈馆里都得供着依着的祖宗,吸尽得了阔贾贵人们骨血的红人,何必屈身这腌臜地方替那几个杂碎卖命呢?戏子的皮肉,可是修不成大法奇术的!” 话音未落他眼色也忽转狠戾,抬手之间便不知从衣中何处摸出了那镇魂铃开始腕间发力,拉锯磨刀的嘈杂令所有人皆是心口堵闷,而那些已经断气了的亡人则随着铃响逐渐颤动起来。 更令这青年人诧异的便是分明已经断气的东西,喉中竟还发出了水滚的响动,但他顾不得思索便只能匆匆退到那遍地碎瓷的神龛上,也持诀掏了柄包浆老辣的师刀掐诀起法。 谢蘅玖终于挣开了陆青蚨的力道拾起了那被打掉落地的师刀,他赶忙也划破指腹,口中念念地持诀将血滴各自点在老祖那半人半虎的法面两眼之上,只是这楼中实在拥挤,他自己倒踏起了罡步才体会到方才常周二人并非艰辛二字可比的困难。 虽说其余人也想帮手,但法脉之间多冲撞,倘若眼下出点差池令谢蘅玖的术法与自己的相撞便是害人害己,因此陆青蚨只好咬牙切齿地在王明白的怒瞪下后退,而他们身上的阴血藤也因这二人的起法的共鸣而隐隐作痛欲发起来。 “大家莫慌,方才两仪颠的阵法尚未全然法显,这位道友若当真也是阴山弟子,那么两阴生阳,加之催阵本就需两术冲撞才显化得快,若是蘅师弟能够快他半手,那么兴许还不会被两仪颠撞法,而此人也未必能伤及他去。” 既然有个“若是”在前,那便也有可能是这做了五通神爪牙的阴山弟子快上半手令谢蘅玖法散中伤,可是无论是赵嶙峋还是孔麒皆看穿了陆青蚨的焦急偏眼朝他冷哼轻蔑,也不掩饰嗓音地齐齐而讽“花拳绣腿,皮毛不全。” 二人的敕令齐齐呵出,这神龛上落诀停步的姿态比起方才那堪称精绝的脚下化险为夷更是令人有庙宇倾塌却神明降驾的恍惚,可两法相撞并非常清常说道的那般比着哪方迅于分毫间的有惊无险。 谢蘅玖同这俊美道人近乎同时因法显而两脚腾空,被袭上了墙柱,只是一人口吐乌血,脖颈之上当即经脉也发乌凸起,而另一人则被自己那虚弱单薄的一对本命鬼王挡下了最是凶狠而来的两张纠缠一齐的鬼面,这才险险换了个只是后脊撞疼,头脑昏沉。 当那神龛上抽搐不停之人的血汇上了地上的斑驳之后,这玄鉴楼也发出敲撞的异响同一阵鬼物般的嘈杂从藻井当中倾泻而下。 这便是那些供奉五通神而最终以命相偿的魂魄,他们本是因自己发愿的誓言而亡,要被作了五通神蓄养精魄的食料的,而今神尊碎裂孽镜破,自然也就借着两仪颠的法显逃窜出来。 “快撤出去!这些东西是要寻仇的,他们辨不清良善,见着活着的就要索命!” 王明白朝着那搀扶起谢蘅玖的陆纪二人大喊,话罢之后自己则作了率先踩着那些昏厥之人身上跃出门去的头一个,而文雍等人尚有犹豫,可也皆被孔赵二人推搡吼骂着挤到了门旁,只好咬牙撤出。 “虽说该死,可也都是人命啊!他们大多都也是背了父辈或是祖辈孽果的无辜人……” 就在纪平常慨叹之间,那藻井当中已落下了不少浑身水腥腐臭的残魂,他们的确不认哪个才是行恶之人,临近摔在了三人身旁的几个仅剩半身的薄透残魂嗅到了陆谢二人的血气这就两眼癫狂地扑来,纪平常则是挡在前头,法鞭三响便令它们散做了烟尘。 三人撤出了玄鉴楼之后,那挤出气力与汹浪那般扑向的阴山弟子惨叫不已。 玄鉴楼中并无窗户,此时的楼门也被王云洪急急放出的瓮中阴将给闭紧了起来,一众人各有狼狈地立在外面由常清常持法锏不断催阵着两仪颠,而那厚重的门板之后则时不时地传出匆忙的拍打,只是三五回之后一切都归于了平静,只是门缝之中窜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堪比那水患过后腐尸遍野的河滩。 “也当真穷途末路,那几个杂碎竟还拉拢了这么个花拳绣腿的货色来守门。” 赵嶙峋虽嘴上刻薄,但他自己却也是才将那持着法剑而紧绷不已的精神松懈下来,二王兄弟不免将目光投向孔谢二人,问道他们这是阴山四堂中的哪处术法。 “他的术法的确不高明,但玄秋堂的弟子也无几人,而他……我并未见过,只是也绝不是生面孔。” 岚生凝檬 谢蘅玖也晓得自己言语矛盾,但比起那人的术法,眉眼间的不陌生才是他更诧异的缘由,并且若是玄秋堂中有人谋反或是被逐出门,怎的而今他还是唯独被过街喊打的那个。 孔麒思索了片刻还是到了那玄鉴楼门前掏出一把随身的香火,这门再度敞开之后那股腐朽多年的气味就连不知何时停落在瓦檐上的鸟都因此四散,而他却直接入内,不久便携出了方才那阴山弟子手中的法刀以及一个锦色艳丽的香囊。 “昆仑的小子,算你不是个花拳绣腿的,里面都成血池肉泥了,没断气的,就留给南茅那群想要赶来扬名立万的做个慈悲罢。” 虽说常清常所持法锏乃是那妙极观镇坛双锏的阴面法物,但方才他起法便可瞧出其实比起七星锏,此地因为阴阳混沌更利阴物法显,加之他故意引了那阴山弟子法袭朝他,也更能激得法物庇佑此时法主,可见其心细细致得哪怕性命攸关也盘算满怀。 孔麒借着院中的壁灯仔细瞧了瞧这柄在那面首孪生相之人手中陈旧突兀的法刀,仅仅片刻便噗笑出声,翳眼先朝着赵嶙峋而去,口吻打趣地说道也算是冤家路窄,老冤家身落黄泉也没忘却寻当年人报仇。 “我也是恰好是前些日子刚能动弹之后好奇了你那师兄说予我养伤解闷的,关于你们荷月受人算计的事情之后朝着闽地来了一趟,你们猜怎的,遇上了不少当年四堂瞧不上的旁系也来奔丧,而他们都是往兴化府去的。” 听罢之后谢蘅玖肩头一耸,快步到了孔麒身旁去瞧那柄法刀,虽说仅此见过一次,可因为此物起法太过阴毒狠辣也就此令他不曾忘记!这便是谢宝光的法物,一柄法显索了百人命,散过千魂魄的“削骨手”。 “方才瞧你的眼色,该是识得那绣花草包的,这个老匹夫的东西眼生,那他身上的你瞧瞧可有熟悉?” 的确是熟悉不已的!这香囊是容音楼中分发予孪生们的信物,此物以彩缎色彩同其上的刺绣区别孪生们的容貌同等次的主要,而这一只天水碧绣了混金桃杏燕雀的则是楼中孪生的“红吟公子”。 平日里红吟公子们登台一折便是半吊通宝的票座,若是想要同他们一夜欢宵或是陪席也并非掷出金银即可,因为谢惆月为了令玄冬堂能够安然昌盛几乎常年都会宴请大明境内的贵客,他们大多作陪的皆是法教当中名声惧人或是官道当中身配黄璎的富贵,而谢拾悭若是在楼中雅间开嗓,也得身配此物待客,这是谢惆月对他唯独不可放肆的规矩。 “他就是那个当年被光师伯收作徒弟,从容音楼被带回了兴化府的孪生?!只是怎的会投了五通神?若是玄秋堂有所变故,应该不会毫无风声。” 话罢之后谢蘅玖也想入楼一瞧,即便他也知晓此时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同门已是丝状惨烈的一地稀烂,但不仅孔麒,就连二王兄弟乃至陆青蚨都将他截住。 他们的眼色两处大可不必,而还有一处则是令他想在如此恶劣的苦境当中都想要发笑的幽怨,这是他缺魂失智成了舞勺少年时,自己携着他在莞香岛采买日用时被事头婆打趣俊俏或是有少女偏眼私语时的那般熟悉。 第234章 第234章 门上锁 “是面熟的也不足为奇,毕竟方才百霄堂的小子可不也是遇上了熟人么?!” 王明白丢下这句之后便径直朝着那又是符封又是三道大锁的第二重院门而去。 时辰不待人,一行人也随之跟上,只是也正因这一句不禁令各自心底都泛起了道不明的恐慌,唯恐再往前行只怕也能够遇上自己相熟的面孔需要对垒而斗,这似乎比起面对一个心狠手辣之人更令人惶恐,甚至并不用对峙仇恨或是瞧见对面出手如何无情,在自己的心上已经败去了! 谢蘅玖回头瞧了一眼那血掌印斑驳骇人的门板,他对那张多年前尚有稚嫩的面孔唯独的记忆便是谢宝光那几日因母亲冥诞心绪烦躁,成日赖在容音楼中反复听着两三折戏,谢惆月无奈只好将门聚改作楼中。 就在自己随谢十锦赴宴时,那楼中的孪生们见到他纷纷解下自己的香囊砸向他,无数张俊俏娇媚的面孔朝着他毫无笑意友善,而是一句句的阴阳怪气各自叫喊着瞧他一眼便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些红吟、红芙的等次。 “当年我遭楼中群生嘲讽,唯独一人替我站出身来挡下,只是两月后我再度往着容音楼去,却撞上了光师伯的寿酒,而他也随着那返回兴化府的车马一齐回了玄秋堂,那一别,竟已六年,不曾想会是如此相见。” 瞧着这张令自己心疼的侧颜扬出苦笑,陆青蚨听罢之后眼色终于软柔下来。 他故意拉扯着谢蘅玖放慢步子,指了指自己那被敷上了药布的刃伤,告诉他自己也会是那个挡在他身前的人,却遭来了熟悉的刻薄,换回了一句他别鲁莽添乱就已是大慈大悲。 走进之后一众人眼睛各自落在封门的符纸同那几副铜绿陈旧雕兽的锁头之上,纪平常同柳真连各破禁术法直打锁上,即便是闾山的破墓诀也纹丝不动,甚至连门板也仅仅发出了有人轻叩的动静。 “这……即便锁头不破,我这破墓诀可是穿石破壁的,怎的连区区木板子都裂不得!” 纪平常难以置信地凑近去瞧,除去有着那墓道石壁一般的阴冷之外,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旧木门板,甚至还不如东岳府下那木料贵重。 “这不是寻常的镇墓兽,手捏螣蛇,人面虎目,是东狱阴山旁的魔君洞府前的守卫,亦是千百凶魂厮杀而出的恶鬼!可怎的又是阴山……” 山门处守门的是阴山的鬼将,而此处亦是东狱当中的神君,谢蘅玖忐忑方才那自己从香囊上才知晓了名姓为谢褚洪的同门仅仅只是开端,这门后还会遇上熟面孔似乎已然注定! 可还会有谁?又是因何与这五通大鬼狼狈为奸的企图却不敢深思。 毕竟南茅当年决定同官道一齐再灭五通庙的缘由其一便是若是五通大鬼插手了那些发愿能够己身得力而法胜阴山派的歹念之人,那么阴山同南茅之间的恩怨可就比起两回大讨的血仇更要深重不说,并且求了五通神的还愿堪比无底洞,那么这些人会如何报偿?而他们的师门又会如何?! 氛围因这思索生出恐慌而静默了片刻,赵嶙峋若有所思的将那在其中一把搓磨在指间的锁头搁下,冷淡地朝着众人告知了一声后悔这就要起法,怎知他也成了同小辈们一般被呵斥截停的那个。 孔麒故意让那翳眼黄灰下的瞳仁上下转动,有些嫌厌地朝他偏眼打量。 “这小子不都告知你们了么!这是东狱那些个魔头看家护院的人面牲口,真不晓得你是年岁大了还是也想再光耀一回这连家姓都改了的大名,让那些房间的闲笔又予你写几个添油加醋的传奇。” 他向二王兄弟要了退煞的荡秽草药灰,又再再度将谢宝光的“削骨手”凑近瞧了瞧,谢蘅玖则劝说此法物听闻是四堂当中远近闻名的邪物其一。 阴山派之所以能够与南茅半百法脉对峙,便是因当年阴山祖师曾得他那位北方秽神的仙友相助搜寻到了极度难得的天材地宝,炼坛出了好些自有活气的法宝,它们虽可被本门高功敕令遣法,但却需法主己身的血酒定时做贡不说,更是因其有着与邪祟相近的灵识而需自己择主,并非传坛再度开光焚疏便可。 听罢这劝说之后孔麒冷哼一声,再度告诫了一声后退之后便持起削骨手,脚踏阴阳反倒的法罡口中发出了一阵晦涩刺耳的细碎,很快便令众人感到弱风如同寒水炼狱中窜出的苦刑冤魂,正想尽一切法子朝着自己的颈后肩头攀附哀求携其逃脱。 这罡步十分刁钻,哪怕是谢蘅玖这个最喜搜寻法教杂籍百相细读的也不知这到底是否是玄春堂的术法,而那削骨手也并未如他所说那般并非其择主之人用作便会耳鸣头疼或是浑身乏力。 不仅是陆青蚨,就连最是老实的文雍也朝他投来目光,好似所有人都在朝他发问这一柄看似破铜烂铁的法刀是否当真邪乎。 “师叔……不是说这刀的法主是您老仇家么,那您瞧见过这邪物的威力么?” 赵嶙峋绝对是此时众人脸上神情最扭曲的那个,他虽得了丸药激出的气力法显威猛,但这目力却依旧是原本半条命悬的模样,眼下又不能靠近去瞧干扰孔麒法显,他只好极力将那一双黯淡浑浊的眼睛凸大,不敢在那柄法刀上挪开半点。 “的确是方才蘅小子说的如此,听闻削骨手之所以得名是因五殃老祖渡过了第七回天地大劫之后曾在返回巴蜀洞府时遇上过上坛老道与其护坛的天兵神将埋伏,想要趁着劫后亏空先将当时已被道门视作最大威胁的阴山派擒贼擒王,可老祖的挚友急急赶到,人斗神,有了天封地策的邪祟,可不惧天兵上法,更何况谢五殃大劫己过半数,这就已是天下术士无几人可及的了!” 陆青蚨似乎想起来他与纪平常曾在句容翻看过一本陈旧的话本。 那场埋伏最终以道门上坛的蓬莱、灵宝以及也想占个人多欺孤却反成伤亡最重的中坛上清派碧虚宫法败告终!道门故事里之所以对此事叙述潦草,想来也是因这三派三宫庙是擅自密谋却偷鸡不成并不光彩。 碧虚宫也因此与中坛诸门疏远最终只能投靠句容南茅,但到底是天法至上,那位勾腾仙尊也因此失去了人形的二段左手指骨,老祖将残指寻回,铸炼了削骨手。 “我也有所耳闻,听闻洪武时候有一柄邪性的法刀令当时的玄春堂高功召请来了千百蛇灵蟒妖大挫我南茅师祖,并且有幸逃命之人皆失左臂或是食中二指,但……为何我眼中所见这法刀散出的阴邪浑浊当中并非螣蛇邪怪,而是一个女子……或该说是一个被炼做了鬼将的坤道前辈……” 周南深这话令二王兄弟齐齐诧异出声,此时依旧在众人后别游走的寒意的确就是山间遇上了蛇精蟒怪的独有体感,但周南深却依旧只道自己那两眼黑混当中仅有孔麒那食了瘟病人肉而癫狂聚怨的本命鬼王与那看不清容貌的坤道鬼将。 这边话音未落,孔麒却终于敕令罡落,毫不客气地将削骨手劈向了其中一把人面镇墓兽的锁头之上。 正当一众人以为又是白耗气力时,那劈落砸地的削骨手却如濒死小雀那般微微颤动起来,气息艰难的孔麒瞧见之后喉中干涩地嘲笑出声,朝着那柄锁头啐去一口唾沫之后将方才讨要的药草香灰一把撒去,令他那翳眼的浑浊,也好似因炸出的火光而烧穿了一层污浊。 这锁头燃烧的焦糊并非铁器受火的刺鼻,而是如天雷劈在了山中腐烂的死兽又遭了大雨浇灭后的复杂。 众人谨慎凑近之后却瞧见锁头已变作了碗口粗链串联其上的一团焦黑,而孔麒也好似故意待着身后人齐,才凭着那柄梅山的法叉发狠一戳,令那焦黑的团子散做了遍地的废渣,唯独留下了其中一只尚未被烧尽的虎目。 “东狱魔君洞的三只畜生都曾为三界小仙,因各自修行出岔而心生杂念最终堕入邪道,只是山外有山,仙外上仙,幽冥当中也不是妖魔鬼怪就可快活的,它们最终也只能换来一副不人不兽的可笑模样……” 孔麒转向谢蘅玖,告知他自己破了的是三锁当中照应了天地人三界的地锁,而还有两副他不想再耗费气力,何况这对峙五通神也并非他的仇怨最深。 “麒师伯,可是除了您之外方才打上锁头的术法都纹丝不动啊,既然您能破一处……” 陆青蚨这就想替谢蘅玖推脱掉这极有可能气力又白费的,即便是他也已猜透孔麒这看向了自己这同门后生的意图。 2025〡06柠17晟 仅仅破如此一把锁头便令阴山的活邪器也作了一分为三的废铁,其实便是告知了破一把锁头便要舍去一样法器来遵因果相衡之道。 眼下他要谢蘅玖舍弃的大抵正是那柄刺穿了谢十锦心口的虎面师刀……陆青蚨甚至觉得这会比着他开口朝向的是自己,让他舍了那从三水村福德祠被齐天容携出的陆纯贤的破衣祖师剑更心如刀割。 “你也别替他操心,咱们自家那柄当家人的法剑就正好是破这第三把锁头的好东西。” 谁能晓得自己这心念一动倒成了真! 赵嶙峋在他话音刚落便指着陆青蚨布挎上系着的那已经焦裂斑驳的法剑,尚未待得陆青蚨的为难窘堪上脸,他便径直走去将其蛮力抽出,毫不犹豫地就划破了掌心,以血醒器。 “这是你师父最后一回帮着你了。” 话罢之后他将自己的布挎眼也不斜地甩向陆青蚨,这就灵巧地耍出了个剑花。 虽说身形样貌已是因常年伤病的折磨早无仙姿可言,但却也令人窥到了因何那些话本传奇里对陈纯叙起法时曾有描绘身姿如仙山劲松,罡稳步步生风此类本该是上坛道人才该被赞誉身中的绝妙。 方才对于孔麒功成有待法显时众人松散的迟疑窃语,赵嶙峋行法踏罡的此间众人皆是屏气凝神,虽说身后那如蛇的怪风依旧在颈脖袖口试探,但却也因其口中越发铿锵而有所放缓,直到其扬出三道破衣教的辰砂黄符,眼神狠厉地呵出敕令之后,一阵急短的风动将那被剑刃所指的锁链摆弄得响动发颤间。 那三道眼看就要飘落坠地的符纸竟凭空燃起,如火蝶一般轻缈腾高,而此时那柄锁头上的镇墓兽似乎也有了神情的变化,一双凸瞪的凶目当中因这火蝶而恍惚出了恐惧却又摆脱不得的焦躁癫狂。 “千星法降俗世间,万星光耀雷火明,吾今手持祖师剑,请来万法斩妖邪……” 破衣教的星雷破邪咒,陆青蚨仔细回想自己只见过一回此法,那便是束发时候他因同陆纯贤赌气家罚太重而在城郊抛荒枉死短折的青年人的矮山遇上了自己应付不来的邪祟时的旧事了。 当时急急赶来的陆纯贤也被中伤,不得不使出这不亚于以身引雷的当家人传坛之法换他们脱身,那因法显而起的山火烧红了莞城的大半天穹直到次日卯末,因此他更是诧异这仅仅是一把锁头,为何赵嶙峋需要凭借如此大耗高功的术法来破? 火蝶接连撞上了锁头,令这本不该燃烧的铜铁变作了一个愈发旺盛的火团,但赵嶙峋还未停手,他眉眼凶狠地踩着那削骨手一分为二的碎渣朝着那柄燃着的锁头靠近,双手握着陆纯贤的七星法木通宝剑朝着那镇墓兽打开的獠牙狂口戳去。 顷刻间一声闷重如山石滚落的响动闯入众人耳中惹得头脑也随之发颤,法剑断裂燃火后,这持剑之人也因一只无形袭上心口的阴狠大手而身子后倾,脚下踉跄退后了十来步之后,终于摔跌在地,伴着铁索断裂开来的声响。 第235章 第235章 玉屏前 “快!趁着门后开坛那个也没缓和过伤!” 小辈们慌张将赵嶙峋扶起,他却将谢蘅玖推搡了一把,令其不敢犹豫,这就抄起谢十锦的老祖鬼面刀,凝神了片刻之后也以狠厉的眼神定在了那仅剩的一柄最是铜锈堆叠的锁头上。 缓和过些气力的孔麒觉得再度聚到枯树屋脊的黑鸹聒噪,但文雍怎样凭借梅山的那令鸟兽得令退散的术法也未有半点改变,反而还遭来了其中几只最是绿眼凶狠的低飞挑性,他险些还赔去了自己的法叉。 “果然啊!能飞来这处的东西,也都不仅仅是食过死人的,就如那锁头同削骨手一样,都是被炼活了的,要杀要破,都得舍得些大的!” 孔麒感慨完之后便告知了他们,这锁头乃是当年灵霄圣女亲自开坛炼化了数年才下坛的。 同方才守山门的二鬼将一般,都是阴山老祖得道之后被用作封锁老祖隐居洞府的,而曾经被这人面镇墓兽锁着的暗阁当中,便正有谢元坤那卷! 祖师爷甚至不愿授予自己徒子徒孙的那卷残卷是何人并未破锁却窃出了的? 其实阴山派自己也众说纷纭,而这活邪气的锁头则是在弘治大讨当中玄春玄夏两堂知晓阴山派要四分五裂而不仅纵火烧毁了宫庙时也一并由当家人亲自摧毁了祖师洞府,锁头定然是被这二堂的后世徒孙扣下。 “可是师伯……您不是说那削骨手比着您都岁数大上六七轮嘛!怎的会被方才那功法不行的都握得上手?!又……又还被一柄锁头就两断成渣了……” 纪平常这问亦是二王兄弟的疑惑,而他却因此再度噗笑出声,若非有所顾忌谢蘅玖起法,瞧着他那奸猾的眼色,恐怕还得拍手叫好竟然连王明白都被他诓骗了过去。 “当然谢宝光那老匹夫当年被法物择主之后拿到的就是玄春堂那老狐狸作伪的西贝货!削骨手一连十三年都瞧不上四堂的弟子,最终落得被送往圣女派之首的玄春堂暂存,结果好不容易有了个瞧得上的,那老狐狸却不舍得让去玄秋堂了,便窃了自己那比他功高根佳的师妹的尸骨,炼了谢宝光这把!” 众人被惊得跌地的下颚因身后古怪窜动的风变同谢蘅玖的敕令才就此晃过神来,远瞧而去,只见这股左右冲撞的怪风吹出了无数虚渺的阴魂影子连同那戏伶鬼王。 谢蘅玖凭着师刀划破腕间,以自己的血气引得这些从墙中踮足而出,浑身溃烂残缺的阴魂朝其聚拢,此时即便是离远的陆青蚨等人皆感到来自这些阴魂怨重戾深的堵闷,实在估不到独立门前的该是如何的折磨,即便他脊背笔挺,举动之间毫无畏惧。 谢蘅玖垂眼只瞧着自己的血珠低落在鞋尖之间,就在地上的那溅漾的血红花朵映出了狰狞的面孔之后,他猛然抬头口中再起,而那一双鬼王则凶猛地替他挡下了已经迫不及待冲上前来的几个。 待得法主那道以刀尖刻上门板的符箓完毕敕令,它们又齐力挡下了刀刃扎入虎目的破门邪风,这才令谢蘅玖没被突然冲出的三道蓝绿腐臭,嘶叫足以贯穿头脑的邪祟直袭落身。 常清常掏出了那供在主殿主坛之上,刘暮蝉破例予他的那燃符请诀便可驱使护坛兵马的“敕兵符”,只是他终究是个修清净门道的,当真到了这等炼魂厉鬼面前哪还有予人犹豫还寻火燃符的功夫! 若非陆青蚨凭借着那柄从芙蕖庄脱险也有所损失的七星法剑挡在他身前急急法显,恐怕此时他也如谢褚洪那般被邪祟穿膛过体,七窍溢血得甚至都不知自己到底如何断了气。 “常师兄快去借壁灯的火!” 陆青蚨瞧了瞧又添上了一道不浅新痕的法剑赶忙将身后那刚缓过神来的人猛推了一把。 好在常清常将那份窘堪同羞愤当即变作了手脚灵活,当他长符燃起,扬向这三个浑身散着青灰邪戾的邪祟之后,恰好也替孔赵二人挣了个牵制起法的契机。 与此同时,谢蘅玖急急掏出的阴血檀大呵劈去,这才在众人气力耗尽之前先让这冲出门来的先散做了灰烬,只是孔谢二人面上的惊惶诧异却并未因此削减半点。 “方才那三个是……是我救下你那夜追杀你的……” 陆青蚨也有所愣神,但的确这来势汹汹的三邪祟正是谢苏台家族最善炼化的“三同悲”。 兰六三二七一⑦一二一更 此邪物炼坛之法其实在阴山派中并不难寻,但十人受教一师,也不是同等能耐的模样,与其说是谢苏台母亲家族是这“三同悲”鬼将的大成世袭,倒不如是他们这一脉祖上便参悟了炼化之法当中的隐晦,从而成就了后代子孙的“人有我精”,也因此令阴山魔头的恶名也伴随着这一脉徒子徒孙当中总有人令其从未断代。 谢蘅玖因破锁同方才敕令阴血檀已经筋疲力尽,因此他只是在急促的大喘之间点头作答,却遭来了不远处险些被直系面门的孔麒也在粗喘难言之间摆手否认。 王明白心中暗道倒霉,但还是为了大局而掏出了自己不舍多饮,即便入了死局也要携来一软壶的川贝枇杷饮往孔麒口中灌了一些,瞧着这老匹夫因甜润而瞪凸的眼睛还忍不住嘲讽予他这等法痴糙人简直是作践好药。 孔麒的确不喜甜味饮食,但也不得不认此物的确令他那火焦得痛辣的喉间得了极大的滋润,这才替谢蘅玖说出了他那眉头不展之间,与自己相同的疑惑。 “的确是三同悲,但却不是那魔头老小子的手笔!甚至不是他们家那些人炼出的,此人功法在那老小子之下,拣选的冤魂怨鬼也在此等鬼将当中不算怨戾的上等成色,终究只有破门那一刻的威风,否则也不会被这‘深闺小姐’一般的小子仅仅几道神兵符就唬愣了!” 的确如此,谢苏台家族中的三同悲乃是玄冬堂而今不敢被残余的阴山诸散修乃至隐修宫庙们反驳谢惆月自诩阴山派大当家的缘由其一,甚至连玄秋堂的堂主胞弟谢浣善都借着大醉的酒劲当着许多旁系的弟子大骂谢惆月仅仅是比许多人得了个好机缘,才拉拢得了这等除去母亲六亲不认的魔头做她堂中最凶狠的一条走狗。 谢惆月自述曾目睹了当年谢苏台那位高功母亲败坛于万应盟追缉玄夏堂逃离巴蜀时如何惨亡,并且将其母谢荣光的法器及尚未被打散的兵马鬼瓮交予了谢苏台,更是当着四堂剩余弟子的面声情并茂地哭诉立誓了一番定然会寻到那三个阴山派的败类替其寻回母亲尸骨大葬,这才令本该同玄夏堂余众寻觅隐修地的谢荣光独子与这位见面不过二三的师妹往了闽地去。 这也想效仿谢苏台家中逐渐自成一派的“三同悲”炼邪祟鬼兵是何人?倘若不跨入这三人皆舍珍惜物的第二重院门是无法知晓的!为何谢宝光多年伴身且令人畏惧的法刀会成为孔麒的珍惜之物呢? “当年那老杂碎四处生根播种,期盼他自己将来能有儿女几十替他冲锋陷阵或是做了试法的冤死鬼,老道我因根器平庸即便也被其认亲接纳入了玄春堂却不如外门弟子,那削骨手选中了谢宝光他却不想归还,因此择了另两个同我一半根器不足以被他正眼瞧看的儿女,想让我们试法炼出一个西贝货!” 他与文雍并肩行在最前,说起这段往事时甚至思索了片刻年月细处。 他的根器平庸早已被而今闻风丧胆的恶名给掩盖得无人敢提及,而成就了他作为野修双恶的便是他与庞文良皆是记仇无比,锱铢必较的小人,因此多么愚钝的头脑都从他的嘴皮磨蹭与回想听出了,即便是丧尽天良的恶人,亦有因伤情而不愿细细回想的过往。 入门之后这二进院中虽也是富贵宅院的屋落格局与从入门起始的陈旧,但立于院中的却不是隔档主厢与装点添福的泰山石亦或雕尊,而是一道丈高的玉屏,这也正是陆谢二人皆在自己被五通神折磨的梦境当中瞧见过的,精雕细刻着九幽东狱众鬼相的玉屏。 赵嶙峋与王明白在孔麒的慨叹与小辈们的疑惑当中面色阴沉。 对于阴山四堂的玉屏,他们这等经历过死斗之人可觉得晦气,因为无论这四座阴白玉之下皆惨亡过同门或是挚友,甚至当赵嶙峋同陆纯贤当年一并杀入玄冬堂时,他们二人的师叔公们尚有一口气息,浑身青蓝鬼斑地正受着阴山术法的折磨。 这玉屏之上雕刻的正是守门二将吞噬想要拜托阴山苦刑而投奔六洞幽冥魔君被阻拦吞食,以及这几位天地混元便已大有所成的阴界神君们肆意折磨东狱阴众的残忍狂妄,纵然白玉未着墨色,但依旧因雕工太是精湛而令人心头惶恐,更何况打从入院之后无论是脚下路还是身旁的遍地,皆是散着陈腐气息的朽棺同已经碎裂泄出其中秽物的鬼瓮。 “同芙蕖庄中极其相似……” 众人谨慎地从玉屏两侧散开,这些鬼瓮亦同芙蕖庄中那般,似乎在不算久远之前有着许多法脉中人携着自己的兵马来过此处并且都败下了阵! 整个前院因这些血腥同脏腑的风散蒸腾,连阴瘴都变作了褐黄的薄纱,如同陆青蚨在见过玉屏的梦中,那拔步床前已是一触即碎散的纱帷相似,甚至他不自觉地就会朝着主厢那虚掩的半扇雕门去瞥,生怕会忽然出现梦中瞧见过的任何熟悉。 “空了?这待客之道可这是越发卑劣了!” 孔麒掏出了他那三方四正,阴阳两极皆反倒的罗经仪仔细地瞧看了一番,既无半点鬼邪潜藏的迹象甚至除去他们这几人,连着还会发出动静的东西都寻不出一个。 这令他不由得瞥眼而向那玄鉴楼处又歇上了檐角的黑鸹,它们三五簇拥,也毫无畏惧地高俯这院中众人,奸诈小人似的时而交头接耳会是如何一场好戏。 瞧见四下暂无动静,周南深忽然开口唤了孔麒一声,即便大家皆是对于他说起削骨手有着一真一假还想深究几分,但都无奈于不合时宜。 若是此时换了是陆谢二人亦或是柳真连提出或许合乎情理,可他这么个思虑细密又最知大体的忽然口吻松散地以眼下无险倒不如继续门外的话头,实在令人也不禁反问于他为何非得眼下解惑。 “如麒师伯所言,削骨手同这三把东狱守魔锁皆是阴山派独立法教的邪物,那么……真正的削骨手而今又在何处?方才我眼中隐约瞧见一位坤道前辈的虚形于您以刀起法……” 话到此处孔麒忽然将他手中拿起瞧看的一只鬼瓮随手扔出。 此物不仅砸向了墙角尚未倒塌的两只符箓已因血渍模糊却尚未倒塌的大瓮也一齐碎响堆叠,更是因其中形似死胎的红褐滚落而出令这院中变得更难令人喘息,也因此静出了一种大家皆是眼色交换,不轻易松懈鼻息的诡异。 “这小子因根器不错与修行扎实,怕是失了招子却得了灵视,倘若他所言不假,当年西北货在那刀中入藏的是何人的尸骨,竟可假做了勾螣?!” 赵嶙峋这言语可不善,他甚至已经腕间将法刀捏紧,双臂抱胸地以他那双依旧与死物无甚差别的黯淡眼睛凶视起孔麒。 被凶视之人却是淡然地将院中的众人环视了一圈,最终还在那虚掩的门缝中留了片刻才显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紧接着又是他那副奸诈狰狞的笑容。 第236章 第236章 意外人 “你如此模样自然是猜到几分了!的确如此,老道之所以改名换姓甚至不惜凭着外藩的药帖令自己如此其貌不扬还真是忧心我那同父异母的好妹妹那日拉拢谢荣光遗子的允诺是真,真会将替了那老杂碎圆满他心狠手辣之人寻到带去你们那止水山。” 这话简直一语应了二重疑而令王云洪险些将手中的摄魂铃砸上自己脚背,再瞧小辈们,除去谢蘅玖尚算平静之外无一例外都是面色由青转黑。 若说最是独特的便是王明白,他淡然地咽下了那口蜜炼的药饮,反倒走向孔麒拍了拍他肩头,至于二人眼色之间如何交流,似乎都在对其余人刻意遮掩。 “蘅师兄,我曾在杂籍中瞧见过说是阴山老祖得道之后曾在分予圣女派正传当中有四座阴白玉为料的玉屏,你们方才入门所叹的,可就是此物?” 周南深再度开口破了由他而起的这僵局,只是对于阴山派有如此细致描述的杂籍怎可能存在,除非是其中弟子撰写并流露而出,但对于此周南深也只是浅笑,并朝着众人立誓自己绝无欺瞒。 可就在谢蘅玖要开口答他时,这二重院的主厢当中传出了一声噗笑,紧接着便是一阵逐渐靠近到门后的拍掌声。 “就知道怎会只是用这些腌臜让咱们煎熬个嗅觉而已!” 话音未落孔麒那四方的符包已如脱手镖般凌厉地朝着那门缝打去,但门后之人似乎并未闪躲,就在其诀落敕令,符包炸出火花时,幽暗当中映出了一张中年人的面孔。 这一回换做了常清常难以置信,向来被夸赞识人过目不忘的他也对自己生出了怀疑,这一定是受着院中死物腐气的影响而有所头脑不清了。 “常师侄,不是你眼瞧有差了,就是我,你同门乐极观的好师叔韦暮蜓!” 方才一直使着邪法屏息凝神地偷窥窃听着院外的动静,而今却好似自己为人十分坦荡地将这陈旧的雕木重门推出一阵刺耳拉扯,韦暮蜓虽令常清常不停摇头后退,却也令孔麒为首的老道四人齐齐白眼,神情作厌。 “你也不是昆仑派多么扬名的一号人,这竟然悟到了‘假亡障’,莫不是用了自己这条贱命同那五个杂碎换的罢?!那可真是亏大了!根器平庸之辈即便舍了性命也只是换来了天赋者傍身的小玩意,如此瞧着你躲门后还算聪明!” 王明白出言嘲讽,他身形似乎比起入门之前更加佝偻了,但抬眼上瞥这一身鸦青青丝绣着昆仑吉祥团纹的道人。 此人面色有光,浓眉鹰目十分倜傥,发笑之间更是中气十足的洪亮倜傥,若非他立在门前替五通神守关拦人,恐怕谁人也联想不来他这洒脱正直的模样竟也做了一条因贪歹之心而屈服邪祟的走狗。 但是也正如王明白一针见血地戳中要害,韦暮蜓假装出的豁达并非毫无瑕疵,这副无甚所谓的模样片刻之后,他眼角的青筋就因心底那极力压制的怒火而逐渐突出明显,王云洪见状后将常清常推了一把向前,叫嚣着想要瞧看一番妙极观首徒同乐极观平庸之辈的斗阵。 “蜓师叔……这其中可有误会?您向来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而且……而且圆师伯从未因你曾经被阴山女弟子蛊惑而苛刻待你……” 常清常自然不会不知他这句话的分寸,并非因不敢相信眼前这位与文雍地位处境相似的师叔会投靠邪神大鬼,而正是因他接触过韦暮蜓,知晓如此假做惊慌失言的再添一刀于此人心口,才会令其更怒火冲头从而利于之后起法! 只是毫无交流便能够在刹那间瞧穿自己的计谋而顺势做戏,王云洪只感到心头畏惧,只怕将来常清常不当家妙极观也是法教当中的一大威胁! 若他也心智受蛊,没了阴山派的哪些伎俩也足够令许多信任他乔装出的胆小窝囊又礼节周全的模样迷糊,从而糊涂当中就做了他野心的走狗利刃。 刘暮蜓依旧死撑着那已经如戏子妆面已花糊的上修模样,但却掏出了一柄比起南斗六星锏长短欠缺了约莫两寸的法锏,此物木色紫乌,虽亦有嵌通宝于法器之上却并非六七九的道门常见,而是八枚通宝,并且每一枚之上都封着一层粘腻的油脂,使得它们油亮显眼。 “好师侄,叔叔会看在昆仑派的师祖脸面上让你留一全尸的!可是其他这些……必须魂飞魄散,这是郎君们的意思!” 话音未落刘暮蜓手间便极快地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鬼瓮狠狠朝着院中那阴山四堂持有的玉屏砸去的。 除去依旧咬牙切齿,眼中含泪在前的常清常之外身后一众人急急四散两侧,这才避开了这鬼瓮飞溅的瓷碎同把那令屏上受刑的鬼众因乌红而更添鬼气的秽物。 与此同时,他们的耳中逐渐传入了极其细糊的哭嚎,这皆是脚后身旁那些尚有残余的鬼瓮与尸块腐骨而发出的。 谢蘅玖瞬间反应,捏着阴血檀的腕子忽地朝后发力,在与陆青蚨齐齐转身朝后瞬间挥出一道各持法诀的刀光剑影,这也令原本有所风动的身后在他们手起刀落之后炸裂出火丸凭空而炸裂的赤色混烟同更是刺耳的尖叫,当风向有所转变时,那混烟打上的院墙竟多出了几个焦黑扭曲的人形。 凭借着枯叶与细尘躲开了二三风动朝自己直扑而袭的纪平常见状之后也法刀响片三晃划破手心。 但他并未凭此打邪,而是这就收入布挎换出了那条也已经斑驳不堪,秋德堂仅传当家人弟子已有五代的玄帝蛇鞭,这并非芙蕖庄之物,而是林出尘性情大变伤人后,他的师兄许寻常将本传授予他的法器塞入了纪平常怀中。 “你我皆是苦命格中最是行运之人,我此生能有秋德堂这等遮风避雨,侍奉神明的饱暖安乐已十分知足,眼下只想携着宫庙众人渡过劫难,这传坛法物我从未开光认主过,阿平,直面险恶因是当家人的本分,但论起顾全大局照料众人,还是我比起你心力有余!” 这便是他师兄弟二人分别时许寻常领着庙工于后院家丁弟子们离开福州府城的最后一句,师门之中谁人不知他鲁莽偏执,因此许寻常特意用了一道并非闾山术法,但也没余力深究出自何处的‘缚身法’令其不能动弹也无法喉中发声。 那时他逐渐四肢软麻褪去,能够模糊言语时,泊出福州府的船已行了大半日,那船家显然也是秋德堂熟悉之人,还劝慰他若不知往着何处去,便去岭南寻同病相怜之人罢。 纪平常将周南深护在身后,瞥眼而向已在主厢门前上下各自凭着法锏起术上法,惹得身旁阴邪两相肆虐的二人,赶忙也凝神蹙眉,一声“吾奉玄天上帝敕令”的厉吼出声之后,奋力三笞了那已开光焚疏了他的掌心血与名姓的法鞭。 “常师兄可别顾及同门情分啊!咱们皆被那三同悲障眼,未察觉当时这院中的法阵已因门开而动,咱们替你挡身后,你可别当做是你这好师叔手下留情!” 纵使并未起术上法,这鞭笞落地之处也莫名多出了三个残损的掌印鬼面,与那院墙之上的一般好似焦灰糊成。 韦暮蜓那原本持锏踏罡的手忽然调转了方向,指间划出的血珠伴着口中急急变调的敕令弹指而向常纪二人的方向。 这渺小的血红借了此间狂乱的邪风也未打在任何一人身上,但却在溅地之后当即蒸腾出乌红的烟缈,随之便有感到这通向主厢的青黑水纹石路微微震荡。 紧接而来的便是那石板纹路当真如其灵动如水纹地变化了起来,只是变化出的是一张张拥挤青黑,两眼空洞的女子鬼面。 “霹雳遍虚空,雷闪黑云中;上打不正神,下笞万鬼空;若有邪魔甚猖狂,闾山五雷永无踪……” 灆曻 就在常清常不断被携着腐臭黑戾缓缓而起的一颗颗女子头颅咬住了鞋尖裤脚而险些就此法散阵涣之间。 纪平常那蛇鞭双眼朝向其后背的敕令急急杀到,这山间是终年的阴霾遍顶,但就在他厉吼而出之后,原本助长着韦暮蜓气焰的云浪当中生出了一股对抗的强劲。 头顶不断的浪漩迅猛朝着常清常压低而去,就在正抵他头顶顷刻间,三道细瘦如蛇的法雷急急窜下,霹在那一颗颗口中哑叫不断的头颅之上,虽说这邪物只是虚形无实,却在散灭之后在常清常周遭留下了一地焦糊的发丝,散着水河淤泥才可生出的腥气。 “这是……” 各自被身旁状况搞得有些狼狈难敌的小辈们见状之后几乎异口同声。 而四位在这宽大的院中不断令血腥气加剧,秽物更污遭的前辈们也偏眼朝着常清常的方向去,尤其是王云洪,他急忙凭着手中那柄斩过无数因怨气难散或是日月雷变于阴死地而尸变死物的法刀,凭空书符破去了被纪平常破法而略显吃力的屋中那个。 即便并未进入芙蕖庄的主院莲池,但就在陆纪二人脱险之后谢十锦曾与那莲池之上的邪祟大斗一番而术法打天,谁人也不知晓最终的输赢,但却因天摇地动而令那池中的血水冲破了挡在主厢当中的东帝爷大尊而汹涌而出,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些数不清的女子头颅。 它们虽不能再聚集成索命之物,但却也尚有并未受法雷霹雳而尚能动弹的,而眼下又遇上此物…… “果然这些仅有头颅的东西也是那五通大鬼炼出的邪兵!他们又是如何窃得万应盟七家信香起法的法诀?!可是有你的份?!” 陆青蚨口吻不敬地朝着韦暮蜓吼道,对方此时也终于敕令落定,阵符书成,就在那柄木色乌褐的法锏敲在符胆山下之后,那玉屏之上本就有所变化的东狱鬼众们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活”了过来! 玉屏开始不断地渗出与院中鬼瓮污秽同样的红褐血秽,被鬼吏驱赶在刀刃荒山之上的阴魂痛嚎求饶,而那些被踹入火沟的更是奋力想要爬出,一张张各有狰狞的鬼面邪相都朝着常清常投去目光,令其忽然法锏从手中滑落。 常清常想要叫喊的声响也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而只能发出细哑的喘息,并且就在孔麒与谢蘅玖急急二法再朝韦暮蜓打去。 怎知仅仅阵法显动这一盏茶的功夫,他却从方才一袭便乱阵脚的慌张变作了一脸闲适地瞧着自己同门师侄不断被汇聚脚下的血秽而无法动弹喘息,甚至还逐渐双脚缓慢离地,而在这些血秽之中更是显出了与那鬼面一般拥挤的鬼手,而突然溅起的血珠,便是它们想要将那双挣扎的腿脚拽下的癫狂。 “诸位最好这就掏了背水传坛的贵重,眼下我这‘血玲珑’刚阵化初形,何时殃及诸位,我这师侄人情世故绝世难得,修行却不算青年俊才,因此他断气……也只有一时半刻留予诸位了!” 话到一半韦暮蜓忽地噗笑出声,他彻底褪去了原本上修清门的姿态,眼色当中涌上的狠戾也如已经溅得常清常大半身染上红褐的血秽那般。 这些邪物当真对得起“血玲珑”此名! 原本豆大珠寸的血点溅上活物之后便如新亡之人借到了活气而诈尸重开眼目,血点先是拉长成一条扭曲窜上的红蛇,紧接着伴随着常清常的挣扎而越发显出那血泊当中鬼手的模样,也令血沾衣袍之人的身上添上了无数被女子筋退锋利而挠抓出来的血痕。 第237章 第237章 罚不破 “师伯……这是怎的回事?术法近不了他的身?而且他这邪阵竟是借了阴山……” 陆谢等一众小辈三两谨慎地避开已经分叉蔓开院中的血秽聚拢至四位师叔伯身旁,谢蘅玖刚靠近便口齿焦急地朝着孔麒发问。 怎知他尚未话毕便被其果断截停,并告知他这并非阴山的术法,刘暮蜓也定然不会拥有操控阴山派传世之物的能耐。 话虽如此,但就连孔麒自己也是满眼的难以置信他的术法竟未能近身与此人竟可用着别门他派的法阵令阴山的玉屏发出这血秽。 这玉屏坚固难催是个事实,当初自己凭着真的削骨手同万应盟闯门而入玄春堂的契机趁机戕害平日霸凌自己的同门师兄弟之后,的确想过分割玉屏换日后荣华富贵,可显然他失败了! 回忆搜刮玄春堂暗阁时,他偶然瞧见一本被损毁的杂籍残页中有所提及,四堂的玉屏出自老祖那洞天福地里不知年月与巧匠雕琢的阴白玉东狱长卷,甚有猜想此物正是同《阴域鬼经》一齐从东狱阴山而出之物。只是老祖得道之后曾大开法坛将其一分为四,一则是盼望圣女派四堂和睦不偏心任何,二来则是在玉屏附上了老祖派独门的术法。 即便当时那把因阴山与南茅诸法相斗而起的大火已经铺天盖地了大半玄冬堂,但孔麒这等自私贪生的恶人却着魔似的将那些残页阅毕句落。 残页提及若是当真天道难违,阴山派有灭顶之灾时,这玉屏当中请自东狱阴山,浇灌着‘枯魂木’的那条血红的河水当中便会有百万鬼将倾涌而出,替阴山弟子背负了违抗天道的部分因果以求那九死一生的侥幸。 =2025阑06し17笙= “我入暗阁之时,无论门中还是其余三堂趁火打了同门劫的家伙都以得手撤离,尚在主殿当中搏命的无甚可能到这临近道场后山的西南角,可而今这个昆仑的叛徒能够法谴出东狱的‘千恨水’,怕是还有其他人也瞧过那杂籍,并悟出了令其中鬼将误认阴山将亡的假象!” “你怎知就是假象,而不是阴山派此番真是九死一生了?!” 王明白满嘴带怨敌将自己那雷木荡秽的药粉灰朝着靠近脚下的血秽,与那些被其沾染之后又有所动弹的鬼瓮中物。 借得死气的倒是管用,但对于那血秽却仅仅能够阻挡片刻,若非此时常清常尚在奋力抵抗,他们恐怕也是这“脚不沾地,气喘不上”的惨状了。 众人这言语之间近乎轮番尝试凭借己身术法或朝常清常求破,或依旧想要先将韦暮蜓那嚣张的嘴脸摧毁了去,但似乎越是如此,那受苦之人身上的恼恨血掌印便越发地多,而若是朝着阵主而去,这院中数不清的残破便会显出“死灰复燃”之象。 “咱们谁也不是昆仑派的,这……这到底是如何的法阵啊,怎的阴阳不撞,就如咱们的术法被吞了去似的!” 柳真连第五回打出了他那唯独还算拿得出手的“六壬破天诀”,可除去令自己身上也溅上了血珠只好舍了外袍急急火焚之外便只是令他更慌神沮丧。 不同于小辈们,赵嶙峋却是在法阵落定之后出手最少的那个,柳真连声带哽咽之后他恶狠地朝其瞥去一眼,而后十分劲恨地凭借法剑将一想要趁乱袭了自己脚后的死婴直戳腹上。 只瞧他并腕间发力将这借了血秽死气的邪物挑起,毫不顾及此时众人肩头相贴的拥挤,将死婴凑到了面前,这就令身旁的王云洪同那前一刻还在咬牙跺脚自己术法白费的弓腰作呕起来。 兴许是因这边的动静愈发地大,韦暮蜓这就将那双狂喜的眼睛从已经浑身青黑,挣扎渐弱的常清常身上挪向了院中这一群聚集的人,但他一眼便落在了那被法剑贯穿的死婴之上,面色骤然慌张,而赵嶙峋却因此扬起了阴冷的嘴角。 “天清清,地灵灵,破译祖师术法灵;弟子一心求法显,借来就地鬼成兵……” 赵嶙峋不顾身旁拥挤,这就持诀踏罡地强行起法,惹得其余人只好退至尚未被血秽沾染的廊角,但此处亦是不算太平,因为檐廊之下亦有许多施过绞刑或是怨死之气尚未消散的缢绳。 阴邪之物当中的冤魂因这些术法而也被激出了死前不堪的旧忆,这就化作了一只只碗口粗的黑褐游蛇朝着喉中尚未缓和的二王兄弟而去,但虽同为绳下怨魂无数而被炼化做了法物的蛇鞭对上这些个扮死惧强,又在眼下想要趁人之危的恶劣东西不费吹灰之力! 纪平常一阵响雷般的鞭笞之后,许多缢绳以散乱断裂,又变作了原本这檐廊之上遍地杂乱的废物。 “你们可有听到,方才平师兄鞭中邪物时,那其中传出的哭嚎以及那股水沉的气味?!” 周南深忽然从陆谢二人的包围当中想要冲出,凭着自己的手去触摸一番地上的缢绳,但自然是被其余人拦下,就连并未入过芙蕖庄的柳真连也觉得这缢绳之上的水沉泥腥很是熟悉。 “水沉淤泥的气味倒是常见,可这还混杂了死人腐气如此浓烈的……我在那日等了石排湾之后一路朝着芙蕖庄去的路上就嗅到过方才的气味……” 虽说无人在意他这番自言,但谢蘅玖为求谨慎他还是用阴血檀的剑尖拨动了一番最是临近脚旁的那断裂松散的草麻粗绳。 他也未入过芙蕖庄,但是他也熟悉无比这气息,因为这在那夜入了九如坊想要有人去搭救周南深的女阴人身上也混杂有相似的气息,并且……她们的虚影还可瞧见脖颈上乌红近黑的勒痕。 随着剑尖的拨动,那本就因断裂松散的风干太久的草麻彻底散开了并未编织拧股前的模样,而在这些草麻当中还有一些柔软细长的黑丝混在其中,是人的发丝。 “原来如此!” 谢蘅玖恍然大悟地也拾起了一段还算堪用的溢绳,避开了正在起法的赵嶙峋三尺远近将王明白予了每人的荡秽香灰一撒大半。 虽说血秽淌出之处并不会因此褪去,但这香灰当中混入的雷木灰烬却是文雍同王云洪凭着他们多年行山的经验共同寻来的,在深山之中遭了多次阳月天雷而断裂焦糊的木料,至少足以令那些血点暂不飞溅而起,予了他起法的一时半刻。 “你自己又不是没有阴法料,何必再次就浪费了那么多!何况阴阳相冲,你踏着这荡秽的在脚下,还能法显么?!” 王明白见状之后简直因气愤而令原本还翻江倒海的喉中都被压制了下去,听罢这番斥责的不仅谢蘅玖,更有那也持法锏凝神,脚下因避开被赵嶙峋这长诀厚法而倒戈敕令袭向自己的一些残鬼杂魄愈发的暴露了他的慌乱。 正如王明白嘲笑的,他根器并非不是习法修道之人,但昆仑派本就以法阵开宗立派的,但法教的阵法又是仅次于上坛修习肉身飞升与敕令天将的通天术法最是晦涩难悟的术法。 他本也会如同文雍那般在年岁不惑之后作个传授道童经文的经主,但他那与生俱来的不甘弱于他人令他四方寻觅修习的捷径,最终遇上了侵体了一个法败他手下的赤脚高功模样的关平五蛊惑,令那原本日日被师门主殿中主师以及东华帝君等一众神明威慑打压的贪心彻底如山洪决堤,也造就了那芙蕖庄中凭借莲池开坛布阵,以那些女尸头颅做了邪兵唤起血雨的法阵出世! “别以为你能胜了我……那冷面郎君曾经可是独闯过阳间黄泉那阴山老祖道场山林的……他……他都没能从我的阵法当中全身而退!我而今可是与他同等闻风丧胆之人了!” 韦暮蜓再度强作镇定,嗓音却彻底暴露了他阵脚以乱,孔麒听罢之后翳眼转动一圈,这就咬牙爬上廊柱,扯开嗓子朝着主厢当中再次半身退入黑暗的阵主而去。 “闻风丧胆?!若非你这师侄告知了老道你是哪家的鼠辈还真是可能你成了个死人也不知咱们杀业背在了谁人身上呢!你说那阵法是你钻研的?恐怕那日冷面郎君也伤得你不清,今日才令你一个高贵的中坛孽子,沦落到被你那杂碎主子谴来守院门的下贱罢?!竟然一个昆仑中人还得替了楚阳门这等不入流的东西做先行将!” 骂道此处他再次因力竭而燥咳出声,只是恰好如此他那一口紧接啐地的唾沫令感到被人一针见血于心上要害的韦暮蜓就此分神,而这被赵嶙峋寻出破绽以法反戈敕令的,正是那纠缠常清常的女尸头颅残魄。 陆青蚨瞧了瞧那边罡步诡谲,也划破了掌心醒器,甚至同此时的赵嶙峋一般将自己的鲜红伴随法诀点于四周鬼瓮倾出的脏腑或是腐骨之上,而这似乎正是术法令阵中兵马倒戈的关键。 “这一杂法咱们祝由也有相似的,也被锁进了本家的暗阁!我头脑不是过目不忘的那种,但也依稀记得此法并无哪门哪派为正传,就是比较刁钻有所威力的斗坛之法,无非看各自如何融入自家的东西罢了。” 王云洪生怕孔麒这不自量力的狂妄会令他力竭从廊柱上摔入血秽,这就在陆青蚨投向众人的疑惑目光之于发慈悲似地解答了一番。 但柳真连再度不通人情,这就追问那既然是杂家野术,又是因何他们不晓,师门不授地将其锁入暗阁?惹得王明白同孔麒齐齐瞧向他的五雷葵扇,这才压制住了自己将其推入血秽的杀心。 陆青蚨听得似懂非懂,既然此法能够凭着修行同计谋的高低倒戈对坛的些许兵马,那么其炼成定然极其艰苦且法显所需之物也阴邪无比,归根究底能够锁入各家暗阁或是单传当家人的绝非是为了阻拦强者,而是为了众生慈悲阴阳相衡,即便下坛拘灵谴将,炼鬼养魂,但终究还是得有修道者的正心为基。 那方韦暮蜓急急又法锏踏罡地催阵,他并非以自己的血再度书符醒器,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罐,将其中的鲜红泼洒在法锏之上,而后步伐灵巧地踏出了一段随诀而变的罡步,纵使他此时已经慌神,但依旧可瞧出这本该除邪打恶的坛法有着昆仑派的仙姿。 “两位师叔伯……那又是何等邪料?昆仑派可是中坛的法门,除去法师自己的血滴醒器,可不会用上这血色的法料。” 文雍不仅也攀树般地上了廊柱想要瞧个清楚,而就在此时,几个从主厢窜出的灰白影子十分迅猛地朝着那也令血秽中再浮出头颅虚影的谢蘅玖而去,皆被他同陆青蚨各持手中急急拦截。 伴随韦暮蜓的动作越发大开大合,那一处他不敢离远的主厢当中门窗忽然因风动大开,而其中涌出的阴魂也并非昆仑术法能够招请或是借兵而来的。 它们皆是头秃肿大却身瘪干枯的凶狠之物,并且除去邪祟散出的那股死气,还有浓重独特的香火气息,这也是道门弟子所熟悉的,甚至仅仅刮过鼻头便又另他们对这昆仑叛徒又生憎恶惊惶。 “这是中坛昆仑派二宫,与妙极观‘两仪颠’同根同源的另一法阵‘天地转’!恐怕这才是他做了那几个杂碎走狗的根本,只是根器如此,即便借了神明之力得了暗阁之法,也终究是被人戏耍,还当真以为眼下这些东西是他能敕令差遣的。” 其实王明白早就猜想这古怪难破的阵法是否就是乐极观失传多年的‘天地转’,其实乐妙二观是往来密切的面和心异万应盟都瞧着眼中。 第238章 第238章 反行法 之所以如此也正是因‘天地转’这能够暂缓阴阳相冲排异之道,令神兵鬼将一同阵中显威的法阵已经在乐极观中两代无人参悟,自然令六暮蝉成了敢笑面之下冷嘲热讽自己那也做了当家人的师兄,更是明目张胆地巴结奉承碧虚宫,可是事到如今又将一疑抛予了今日入府的众人,为何五通神得到了乐极观传坛秘法?! 敕令呵出,此时的谢蘅玖已是面色灰白,满额挂汗,伴随着阴血檀剑指向那些已经朝着这廊下而来,腿脚残缺甚至还啃食着同伴指头发丝厉魂指去,也遭到了其中不少传出似哭非笑的沙哑挑性。 那些两眼空洞且虚弱得比起之前血秽中更是单薄的残魄再度化成血点,朝着这些枯色得如同葛根成了精怪的人形而去,虽说等同于以卵击石,但这被渐上了血点的邪祟忽然将蒙翳吐出的眼睛转向了自己那多出几点殷红的腿脚或是同伴的后背颅顶,犹如饥民等来了城门打开的救济,大口癫狂地竟自己啃食起了自己。 谢蘅玖那敕令落定却不肯休止的法催仅仅持续了片刻便力竭地险些跪摔落地,好在陆青蚨始终在檐廊栅栏旁候着,就在他眉头抽搐,身形摇晃的刹那便已经被一臂抱柱的栅栏后人拽上了肩头的衣袍。 芋﹤圆玛丽苏 文柳二人一并帮手,终于是没令谢蘅玖沾染半点血秽地返回廊柱,只是也令其肩头袖口被拽裂了大半衣料,露出了那因虚弱与身中阴戾乱窜,经脉承苦凸现的鬼面一角。 “师伯……我……我只能如此……” 王明白难得面色显露出宽容,他再度在自己那不必陆青蚨破烂好到哪处的布挎中摸索出了一枚青绿得如同乌蝇的丸药塞入谢蘅玖口中,打上他脖颈的两处穴位令其强行咽下。 只是谢蘅玖非但没得缓和,反而更加干呕颤抖,若非陆青蚨一直支撑他在怀中,恐怕已如烂泥瘫软在了地上。 “再待些许吧,这丸药是我取得了尸变尸身中残余的陈血加以浮生堂的药帖尝试出的,能够形似以毒攻毒地化去你部分因法而生的阴戾,凭着你……” 话到此处王明白叹了口气,他告知谢蘅玖需如实告知他这倒戈对坛的野术他是从哪处得知的,谢蘅玖只道自己在止水山修行时曾遇上谢素魄来寻谢十锦麻烦,二人在更偏僻处法斗了一番,他躲藏远处窥看,还曾因此被谢十锦罚过半年的不许外出。 谢蘅玖的倒戈术法虽因修行深厚而不及赵嶙峋招招狠辣,但也甚至成功地牵制住了那些阵法召请来,由王云洪所叙是由食过老弱妇孺最后遭了孽果降身,却因阳寿未尽而无法上路黄泉往酆都的“饿鬼魂”,赵嶙峋少了许多麻烦也再度挫败了韦暮蜓的气焰。 终于将那一直观察在法剑上的死婴凭借三道辰砂黄符一同投掷向常清常,令这死物化作一团火球燃起了那些如同沸腾般不断迸溅的血秽后,被火团击中了腹上的常清常不仅并未因此殃及而身上着火,反是被其冲撞的力道而拜托了不能动弹的束缚。 韦暮蜓惊惶的眼中映出了被抛出近乎半丈远之后的人撞上了主厢的门柱,奄奄一息地滑落在了门前的矮阶一侧。 那门柱传来撞击闷响的同时,已经满头大汗,咬唇惨白发颤的韦暮蜓腹上竟也凭空炸出了火花,而后他脚下一崴,罡步因此被截断,也使得院中两股交错的邪风其中之一戛然而止。 并未停歇下来的赵嶙峋挤出了一个疲惫力竭的笑容,再度口中碎碎起了法诀。 “你……” 韦暮蜓满是惊恐的瞳中映出了一个咬牙死撑,挥剑诡谲的枯瘦身影,他阵脚大乱地踉跄了两步,正下定决心而再捏紧法锏,想要趁人之危地扎向不能动弹的常清常穿膛时,那些方才如蛇的霉朽草麻粗绳再度有了动静。 赵嶙峋提起浑身气力法催,随着血秽的浸染色深,粗绳的游动又如同刚从主厢而出的那般,不一会儿便令挥锏乱砍的韦暮蜓招架不住而率先被缠上了脚踝。 这法诀持续了近乎一刻,敕令落下时已经被束缚得浑身紫红,筋骨碎裂的韦暮蜓也被忽然四方拉拽散开的粗绳分作了散乱的碎块,草麻朽散,但那其中掺杂的发丝却依旧死死地勒嵌在尸块的皮肉中。 擒贼擒王阵脚溃,那些法阵当中依旧因敕令而不断袭人的阴魂邪祟有了转换,除去那些个炼化太久而仅余杀心的,其余的皆是负伤便退! 借那方才两风对抗而被开得散乱的门窗从东西厢等一切可以离开这院中之处化成了阵阵灰黑的轻烟,甚有其中二三撞上了方才院门之外聒噪的黑鸹,也因这断颈的死鸟坠落入了血秽当中,才令人察觉到这血秽的凶险亦在削弱。 “那几个杂碎定然也晓他是废物一个,予他的阵籍定然是篡改过,不会因法主丧命而法显截止!有可能这废物的血与那人在惶恐中断气而本能逃生的魂魄还会做了连环的阵引,若是不能快些去往下一处,恐怕会有更难缠的让咱们陪葬!” 王明白这番话落之后王云洪赶忙掏出了自己那荡秽的香灰口袋,他踩着大把扬在血秽上的白尘步伐轻快地朝着那矮阶上半死不活,浑身抓痕稀烂的常清常而去。 只瞧他脚下未落定便拽起常清常领口便是两计狠辣的响亮扇上面颊,口中污秽地又骂了几声之后对方虽有些许动弹,但终究眼难睁开,气息更是如濒死的老者那般辛苦不堪。 “那么珍贵的好药,当真不想救你这个日后指不定也是条恶犬的小子!” 无奈地叹了一声,更因此被院中的血污死戾呛咳得眼角溢泪,但终究还是掏了那珍贵的‘尸蜜丹’,凭着方才令谢蘅玖吞咽那般戳其两处穴位紧接着又是两计响亮,听得周遭分离退邪的陆纪二人耸肩皱眉,险些不自主地也捂上自己面颊。 邪祟厉鬼们顽强抵抗,那原本属于玄夏堂的阴白玉屏上也依旧是鬼众受刑魔王笑的淌血模样,孔麒却也借着那条漂浮着荡秽香灰的血泊路行至面前,眼色复杂地竟伸手抚了上去。 虽说触上那一双双血泪的眼睛同浪卷不歇,阴魂沉浮的殷红河水,但他的掌间却并未沾染腥红,反倒是收手一瞧,掌间浮现了青黑的阴毒斑块,片刻后便令其一臂寒凉得动弹受限。 “师伯……” 谢蘅玖虽说有了气力起身,但终究这丸药强退体内阴戾也有所相克,但凭面色尚未好转便可知晓他还需时刻才可起法,因此孔麒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他退到自己身后的入门矮阶上,并朝着王云洪那方污言秽语地大喊道 “你这又出气力又舍宝贝的,怎的这小子还是副死人模样!没他拆阵我可破不了这东西,再耽误下去那废物催来的第二轮可就要来收咱们命了!” 王云洪自己也焦急得很,被他这一激更是也“舌灿莲花”地令这院中的污浊又添几分,但凭着方才的尸蜜丹同那四计响亮的显效,常清常终于猛地透上一口气,虽说因此处太过污浊也呛咳起来,但还是因耳旁杂乱终于睁开了眼睛。 焦急之人甚至未及他缓和,这就将人拽起贴上门柱催他赶紧设法截阵阻法,甚至夺过柳真连替其拾来的法锏这就塞到了那连指头动弹都有些勉强的手中。 柳真连不敢怨前辈不近人情,但他想要搀扶常清常的手却被这虚弱至极的人狠厉挣开,紧接着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强撑起了精神,而听到那阵干呕与深浅不一的脚步踩上血秽的动静,在玉屏另一处的孔麒已然明了,这就也操起了那柄他虽一直携身,却已经多年搁置在布挎当中近乎遗忘的法刀。 这柄法刀之上阴山老祖的半虎鬼面已然也被岁月磋磨得斑驳模糊,却也因此更添阴森渗人,二人在玉屏的两侧同时起法踏罡,院中也逐渐再度风动起来。 孔麒的罡步比起阴阳颠倒更是复杂,甚至在谢蘅玖眼里他虽仅仅四方来回地八步之间,却是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的脚下本该属于映射阴阳的阴步伐,一个阴山弟子步步行阳,那股因他起法而起的风也逐渐失控成了一只受惊的凶犬,既伤鬼,也袭人。 “麒师伯这是……怎的他法动愈烈,那屏上的妖魔鬼怪越是欢腾,这风也愈发伤人啊!” 这带着土腥血味的阴风是粗汉毫无轻重的手劲,尚未大耗的几人还好说,常清常也凭借着法罡之间法锏的打地做令而勉强脚下未乱,但谢蘅玖却被这无形寒凉的手劲推搡上了胸膛,却被一直不敢离他太远的陆青蚨再度接了稳当。 “天地转已经法显阵动这是不可改变的,并且那五通神能改动中坛阳法的法阵就足以可见它们埋伏在院中催阵的邪物非同一般,既然阻逆不得,便也以阴术催出蠢蠢欲动的那些令它们更是狂妄,由此便是……” “盛极而衰,物极必反之理!” 陆青蚨截下他这番话的语调有着他平日里那副自诩聪明的俏皮。 谢蘅玖却因这不合时宜的顽劣而感到心头生出了些许暖意,连那方才起法之后便寒僵的身子都不自觉地柔软了几分。 陆青蚨两眼虽在孔麒同那玉屏另一侧仅仅可瞥见些许衣摆袖口的人之间来回,但他却因察觉到了这隔衣之下细微的贴近,从而将那揽着的臂弯更收紧些许,生怕怀中之人再度有倒地之险。 孔麒一侧的二人疑惑,在那主厢门前远瞧常清常的文柳二人自然也有相同的疑惑。 两仪颠文雍在芙蕖庄中头回开眼见阵,方才入院也瞧见这与常清静当时法罡相同的步子,但这常清常醒来之后却是性情突然烦躁沉默不语,就连踏出的罡步与其法动而起的氛围也变得陌生诡谲。 “师叔……您那仙药是否药性有所偏差了……常师兄可是随和温良的……” 王云洪凝神在常清常的背后,也因此对这些个愚蠢疑问宽容了些许,文雍刚想要替柳真连找个圆滑的说辞,但那被发问之人却忽然回头反问他们,在他们眼里这真的是妙极观的两仪颠么。 自然无人能答,但周南深却忽然走到了王云洪身旁,犹豫片刻之后说自己感到此时常清常的法动与其之前毫无相同,却与韦暮蜓那‘天地转’有所法动之后的邪戾或是一些下坛也以阵为立派之本的阴法邪阵有所相似。 “以法阵立派的下坛?……弘治大讨时是有一个巴蜀为祖庭的小门户,但他们同阴山关联紧密,因此在万应盟入蜀之后很快便也成了诸门敌对,更荒唐的是而今灭门绝户竟是阴山派自己对他们出了手!听闻是这青峰派中德高望重的大能想要投靠万应盟,即便单独赴会了玄夏堂的死宴,踪迹还是难逃师门惨亡又被纵火的灭顶。” 王云洪心中再度暗叹与惋惜这少年的根器与通悟,眼下横竖两人术法正盛不宜再有插手,他不禁多问了一句周南深是否这此时常清常的诡谲法动有阴山派的气息,但周南深却当即否认。 他说道比起孔麒四十年的深厚修行,常清常那法动而起的邪风虽狂却乱,看似也钳制住了不少不惧散灭的邪祟,却也损耗颇大,等同于了自己损半杀敌! 并且若是与孔麒此时的阴山秘法撞得不合时宜,他便是加重自己此时大耗的负担。 第239章 第239章 往东西 “若照着青竹派小子的说法,这昆仑的眼下虽依旧是昆仑派术法的诀印,但法罡却是同他门中所授的全部相反,正法配反罡……这是当年妙极观虽万应盟入巴蜀,遭了那青峰派替玄夏堂做先锋时与当时刘暮蝉那虚伪老小子的师公斗坛时突然悟出的死境求生,令青峰派大伤败退的术法。” 王明白终于开了口,只是他的神情变作了极其正经的严肃,作为同门堂兄弟的王云洪知晓,他若是这般模样,恐怕是当年那位高功事后被威逼利诱也死不肯授予同门传承的那正法反罡的自悟之法还是被撰写或是口传了后人! 此法修行存瑕过多或是修行不足皆有令人神智丧尽,若非当时迫不得已那位前辈也不想赌上自己性命。 而这位昆仑先辈于大讨平息之后他便也是鲜少见人参坛地压制那回颠倒正法后无法散灭的心魔,终了便是因一日深夜忽然智力大失地将同门三位高功开膛杀害! 听闻妙极观的当家人以法钳制时,他还在不断地捧着自己师弟的脏腑大哭大笑,瞧见之人皆是心头一世阴霾。 话到此处王云洪冷哼一声,眉眼之中瞧着常清常也从略带戏谑中生出了些许怜悯。 这正法反罡是如何的威力此时才逐渐显出,原本已经逃窜惜了“鬼命”的性情大变地又折返回来,而那些原本凶残地却变作了怯懦痛苦的嘴脸,甚有二三反遭了比它弱小颇多的阴魂与恶鬼游魂撕碎,竟也毫不反抗。 “这……昆仑法阵竟有如此迷惑邪祟的法显么?” 文雍实在难以相信眼前所见,毕竟昆仑派术法多为召请神明亦或斗坛时困邪入阵而劝说镇压,王明白只是语调冷淡地告知他玉屏背后那个终究占据上风,这是两法共同颠倒而起的法显。 “你们说……这么一个满嘴令人错觉是油瓶成精的奸诈小子,他会是那等执着术法追求的人么?恐怕刘暮蝉那只老油瓶同你们那麒师伯的老爹是一副恶毒心肠!故意令人以为偶然地得到那些个阴法邪术,自己不敢习修,便找个愚钝的替自己尝苦头咸淡。” 王云洪话音刚落,常清常同玉屏之后的敕令便是异口同声地在这院中撕裂开来,那原本交错相对的风与这院中的邪祟厉鬼皆变化得更是杂乱如同疯虎。 它们互相撕扯啃咬,亦是会袭向这些有着活气的人,但却皆是满口喑哑的嚎叫十分痛苦,也如那纠缠上了韦暮蜓的缢绳缠上了颈脖,只是疯狗虽疯癫,对于下坛术士而言却是比起被炼化多年而有自己盘算的东西好制服太多。 众人各自散出勉强法显不撞的隔距,虽说也是筋疲力尽的辛苦,但终究是将主厢周遭涌来的打灭摄退,就在他们合上主厢那沉重气派,却也陈旧积尘的屋门之后,谢蘅玖赶忙以指腹血起法,将一张阴山的墨书白符敕令于门后。 “挺好,这院中的要杀绝恐得再来十个功高法厚的,老道这会儿是连敕一张符吓唬它们的气力都使不出咯……” 话到此处孔麒再度猛咳起来,方才他与常清常敕令落定之后不久,二人便因那些个癫狂的残魂横冲直撞而接连负伤吐血。 王明白见他如此之后又斥骂了一句不中用,但还是多予了他一粒除瘴丹与自己所剩无几的甜水渴饮,但孔麒刚入喉,便又险些被猛然朝他叩拜大礼的常清常惊得再度呛咳。 常清常朝着几位长者胡乱叩拜,虚弱地感谢他们救回自己同令他悟到了刘暮蝉予他的背水之法,众人听罢之后面色皆低沉得很,果真想要令人自愿服下淬毒的饮食,皆是得需一番看似真切的情义同予了那毒物贴金绘彩的。 这主厢当中倒是平静,除去他们几人同那散乱的尸块与缢绳之外皆是晦暗之中与那屋门一般积尘厚重,但就在文雍燃了走马灯之后陆青蚨却险些惊叫出声,那张帷幔残朽的宽大拔步床,可就是五通神令他亲手杀去了被邪物乔装的谢蘅玖,告知了他晚春十六的噩梦。 “别耽搁了!” 孔麒喉咙十分沙哑,行路也是气力尚未恢复的摇晃,但他还是挣开了文雍的搀扶,颤颤地拾起了一截二尺多的缢绳,即便自己手背当即便浮出了青蓝的阴斑,他却还是将此物系上了布挎。 “好东西!一绳缢死千百人,并且不断地将前一回溢亡之人的发丝取来些许再度编绳,如此绳变怨戾深重,也会助了后来者早些断气,少些苦楚。” 这屋中虽无异样,但因那不耻的熟悉陆青蚨还是查看了一番,许多居住的日用都因陈年而腐朽了。 瞧看下来宅中的确有人居住,并且方才他们的一番法斗都令倚墙的衣橱受震而倒下,散落出不少以被虫蛀的女裳,令人觉得此处的主人家好似一夜外出之后便再无返回。 时辰不待,他们这就从主厢的窗户翻出,这后院连结的乃是二重院的后院,依旧是三方四正的宽敞,但却又从宅邸变作了宫庙的修葺,只因东西两侧的房屋皆是歇山为顶,屋脊雕塑得十分富丽,而原本应与这门面一般的雕匾,却皆被人卸下弃于地上,而朝着两处牌匾而去的路上,还都有着一行不算陈旧的鞋印。 “又是左右两路,方才那玄鉴楼对面的倒只是被蛊惑而来的信众,但这……” 原本与众人一同立在屋檐下的陆青蚨忽向那东边的二重斗拱顶,墙面八字门开四扇的庙殿而去,赵嶙峋想开口呵斥却被孔麒攀上肩头截住。 尚未待他发令,纪谢二人便已紧随其后,最终那摇晃昏黄的光亮顿在了离檐下尚有四五步,被那牌匾横拦路中的处,只是在如此无力的灯火之下,这雕匾之上已是沟壑裂深斑驳的福纹同“元辰殿”三字都恍惚成了常清常身上那些被邪物抓挠而出的痕迹,令此物变作了一个曾奋力挣扎,却在死后多年才等来了入院之人的尸首。 “麒师伯,您方才起法的师刀……可同那柄削骨手是同坛炼出的法物?” 就在纪谢二人行出二三步之后,周南深忽凑到孔麒身后低声一句,此间死静太多,因此众人纷纷再将目光投向了他,孔麒叹气回身,对着这个即便失了一双招子还如此心细脑灵的少年是彻底服气了。 “你小子若是投了个术法大派的师门再本心不摇,恐怕日后是咱们这些人之上的宗师!” 这句话罢之后他唇间磨蹭了片刻,还是点头认下了自己的师刀的确是当年被差遣炼器时自己窃了些许那削骨手的阴法料在这柄师刀之中,就连其上做了响片的通宝,也是他借着玄春堂的光同需炼化逼真的削骨手而搜寻得来的惨死的富贵先人的咬口银钱。 “本盘算还有命出去再问你,那老狐狸炼出以假乱真的到底是如何稀奇的邪门好料?” 王云洪话音未落赵嶙峋便噗笑出声,嘲讽他好在此时没能憋住,不然可又成了一无解之谜! 而孔麒忽然瞥向了那尚未有折返回路,还在细瞧那废匾同四周八字墙上那琉璃映壁异样的三人,终于将那唇间磨蹭的话坦白而出。 “我恶名昭著便是因在师门被闯了山门之后躲藏不抗,还顺手报了多年欺压我那些师叔伯与同辈的仇怨,你们认为若是寻常的利刃能让他们丧命得流言中的那般痛苦不堪么?!这并非我第一回趁人之危索命,上一回……是我想让那老狐狸不将我这个根器平庸的野种日后做了坛贡或是盛器,因此趁着他同他那高功师妹斗坛时,趁着他得手而替他从背后予了一刀,让他被人瞧见是一副以法得胜的体面。” 话罢之间他挑了挑那墨褪寡淡的眉,却令一众人心上皆被拨得弦颤杂乱,当年谢苏台的母亲原来并非死于万应盟谁人,反倒是被自己的师兄算计,那么谢惆月答应要替谢苏台寻的那分尸母亲的仇家,恐怕也正是他最后改名换姓的缘由。 这东面是元辰殿,那么西侧定然就是显佑殿了,这是东岳庙的规矩,只是这可能几年不入山一人的死地会供奉城隍爷,这些神尊如何而来,恐怕同芙蕖庄中那东帝爷是相同的。 “那又是为何这主厢并无后门通向后院呢?瞧着墙壁也并未有封堵的痕迹,总不能是按着阴宅的四面绕棺却不联通罢。” 还当真被纪平常说中! 这东岳府无论是所处朝向还是那入门之后的墓道乃至这只有正门的主厢皆符合了阴宅坐北朝南,有进无出的修葺,更应说道这本就是一处从四方各地拆卸了一些已经祸害一方生出邪变的阴宅物料拼凑成的阳宅,甚至还有不少是由宫庙筑成,一时之间聚阴养邪皆齐全,令王明白感慨但凡是个喘气的都难走得过三关。 “那眼下如何?两处都如此死静是先拜谒城隍爷还是斗姆娘娘?” 陆青蚨这语气懒散,但却掏出了那青蚨钱分摊两手同时投掷而出。 这一回他当真惹来了赵嶙峋毫不客气的一掌上胸膛,但斥责的话刚开口,那显佑殿的门中却忽地闯出了一个步伐碎快之人,但他身子僵硬无比,以至于想要俯身去拾那青蚨钱都发出了脊骨折裂的闷响。 企鹅群玖7四㈣1五㈨⑨3 可正当这身着殓服之人指间就要触及时,一柄刃上符箓封了鲜红辰砂的匕首这就飞扎贯穿了他的侧颈,并无任何血溅,反倒是令此人张开了已经齿落舌腐的口,还从其中落下了几只肥硕的尸蛆。 “你那主子都是条杂家野术的狗,你这牲口有哪门子资格碰这五通神都得求着供着的宝贝。” 此人被那匕首贯穿之后古怪地连脚下都无法动弹了,极力地摇晃哑叫,而朝他扯开嗓子挑性的王云洪却更显厌恶。 王云洪先是掏出了一把生糯塞入那还在有尸蛆蠕动的口中,紧接着便手背筋凸发力将那匕首生拔而出,上面原本鲜红的眼色全然乌黑粘稠,还散出一股咸腥的腐气。 那青蚨钱被王云洪草底鞋一跺迸入了陆青蚨怀中,而那被塞了生糯的亡人口中开始不断地淌出青黑的粘稠,两只死目也淌出了乌红的血泪,唯独不便的便是此人不能动弹,依旧是两脚粘地摇摆挣扎。 作为折磨亡人走僵的这一位觉得吵闹,抬脚便踹上了尸斑连片的胸口,令其闷响沉重地后脑磕上了显佑殿的门前阶,也令紧闭的殿门吱呀出了一条宽缝。 众人如逢敌的虎群随着身位最前的王云洪而蹙眉紧绷,只见门后并非方才主厢的幽暗,扑闪乱颤的火光令那门后的灰白人面映得令柳真连猝不及防地尖叫出生,但此时并无人对他苛刻,因为这两眼同样圆瞪浑浊的亡人嘴角被人用利器割出了两条上扬的口子,的确足以令人不骇破胆子也会愤慨残忍。 “方才看来是骂对了!还真是昆仑的那个比着楚阳门的废物!两位师兄弟,还不快给小子们引荐一番这是你们祝由王家的哪位师叔伯啊!” 孔麒话落之间已行至王云洪身后搭上肩头,这一句令二王兄弟觉得羞辱,亦是令门后的殿中人怒出了动静。 那被割出嘴角的显然比起先出门的炼化得成色好上几分,他竟直接将这城隍殿的高槛撞破冲向孔麒,虽说王云洪早有预料地将手中那把生糯掺盐朝其打去,但也仅仅令这走僵顿了片刻,喉中翻出一阵哑滚,紧接着又忽转脚下,朝着陆青蚨而去。 “我……我又没招惹你,你朝我来作甚!” 陆青蚨虽法剑急急地朝这走僵的喉间刺去,但并非如王云洪那辰砂符箓的匕首一把扎穿皮肉,走僵皮肉僵硬如铜铁灌注,反倒令他这柄雷木法剑险些弯曲折断不说,还令他变作了转身逃窜,急急上树的狼狈。 第240章 第240章 无尽路 借着这亡人不断地用锋利的筋退狠挠这院中葱郁得与此处衰败异样茂盛的垂叶榕,谢蘅玖赶忙口中念念地持着阴血檀在这走僵身后以剑尖凭空书符,但其依旧瞧着那树上之人不停哑叫。 纵使亡人方才被生糯打出的蚁洞焦孔中渗出了青紫的尸液,但其还是只冲着陆青蚨凶狠,连文雍靠近过去手持院中一截断枝劈头一袭也毫不动摇。 “既然如此,陆小子你便支撑一阵,这畜生难缠,咱们同它耗费气力实在浪费时辰。” 王明白见状之后赶忙拉拽着王云洪,踏着那已经脑后迸裂了遍地青紫浊白秽物的亡人朝着显佑殿中去,而孔赵二人也紧随其后令小辈们疑惑不已,最终还是赵嶙峋发了慈悲在门前回头。 “遇上死局大劫便是如此,若无人舍己拖延难缠邪物,那么其余人也难有生路!你们快些跟上,多得一人帮手开路,他也多一分生机。” 他的语气实在威严得令人脚下不自觉就朝着殿下挪动。 谢蘅玖依旧持着阴血檀在这走僵背后尝试,瞧着他并无意愿跟上赵嶙峋也并未再斥,这就转身而向显佑殿内,令那明暗如阴魂窃笑的昏黄染上了他的背影。 “师伯!师叔!你们倒是留下点能对这东西奏效的予我啊!这起尸炼僵可就是祝由科的……你们不救,咱们这些别门旁派的哪有断根治本的法子啊!” 陆青蚨在树上的喊叫有着顽劣孩童自作孽的绝望,只是似乎他有些波动,这树下的走僵便也随着气力更大,若非他搂抱的枝杈还算粗壮,恐怕这哀嚎尚未回声停歇,这会儿便已经要直接砸下,正中这笑面走僵的下怀了。 “五鬼五鬼,吞煞食魂,开吾法路,不得有误!” 谢蘅玖罡步退踏再次起术上法,就在他敕令呵出,剑尖朝着其颈后风府穴扎去,这一回倒是令走僵身形胶住,予了陆青蚨转换身形的契机,但也仅仅如此便再度两手挠树晃动,甚至已有不少从其已经磨损了皮肉见骨的指头处爬出的嫩白幼蛆顺着树干蠕动朝上,令陆青蚨的万念俱灰再添几分。 “你……你不如招道雷法劈了它试试……他们祝由不也有此类镇压起尸的术法么!大家都是下坛术法,总……总还能管用些许罢!” 陆青蚨有些恼火地用祖师法剑朝着这走僵乱刺了几下,怎知原本重复着抓挠摇晃的呆愣死物竟忽地抬起了手将他的法剑捏住。 若非谢蘅玖再度剑扎其后颈,借着阴血檀本身的阴戾令其手中颤动,这死物忽偏头朝他,又诡谲地迸发出气力将法剑朝着显佑殿方向甩出,就这么在陆青蚨的骂喊哭嚎当中回旋而上了这琉璃彩瓦的神明殿顶,削去了屋脊之上塑着的瑞兽头颅比着这一众人先去往了殿后。 “师叔……咱们可是再有一人去帮手阿青他们……” 那殿外二人的骚动慌乱在入殿之人的耳旁一直有着回声荡来,只是这两侧看似不大的神明殿在入门之后深得异常,好似踏入门中便已是踏入了他们接二连三遭遇的虚境。 陆谢二人本该隔距不远的声响也因风动的扭曲而如同尚在丈远之外,因此文雍已是第三回恳求四位前辈,但四人依旧是回答冷淡,只是一味专注行在这满殿北狱酆都城壁画,不见神明尊也不见尽头的无尽延展当中。 “那便是我返回去罢!还望几位师兄弟与叔伯们能够快手一些予青师弟少些辛苦,比起你们我最是无用……方才能够得到指点明了师门法传真谛已无遗憾。” 兰生 话罢之后常清常便要掉头朝后,在柳真连瞧来,他自打受了王云洪塞入口中的丸药同那四计耳光之后便已不是之前那个常师兄! 一路而到这后院他没了原本眼底的机灵与环顾四方众人那已经成了本能的观察,更是对自己的关切十分搪塞,取而代之的便是满眼自己并不明白的阴郁。 眼下这么个一路教导自己不需多救他人,要惜命规避的人竟自己想要去应付那打不死也没魂无魄的东西,可真是令人觉得他已然损魂失魄了。 纪平常自然是方才本就不想随着入门的那个,他赶忙拦下常清常,也因此终于令王云洪那挤压的怒火倾泻而出,他的厉吼碎散了那门外的回声,也令殿中映照着酆都鬼众,九幽各处关卡苦相的壁灯颤得更乱,令好几人都因此揉搓起了被晃疼的眼睛。 “都到这处了还是如此愚蠢!你们认为你们有得回头路走么?!” 赵嶙峋话罢之后王明白便替他证实,这就将一个用于开坛替人退煞拔毒的草扎人塞入了一张辰砂黄符,口中念念了一番之后又在其腹上扎了一根细长的银针。 当草扎人被抛甩落地之后竟颤颤地站立了身子,随着身后法主的诀印变化而得以法催着行走起来,步伐甚至于方才那两具走僵有些许相似。 也仅仅走出了十来步,一只凭空从晦暗当中冒出的瘦黑手臂竟一把将这草扎人捏断了头颅,王明白忽然法诀高亢,面色凶恶地口中更快,但终究还是未能待得塞入草扎人腹中的辰砂符法显。 那略胜一筹的鬼手则发出了老者一般虚渺的窃笑令殿中更寒凉许多,而离着墙壁最近的柳真连则在眼睛乱瞟中察觉到,原本一双双落在鬼众罪魂身上的阎君阴官,乃至青黄黑赤各有狰狞的鬼卒们都不知在何时斜眼转头,也正嘴角上扬得甚是阴森地俯瞰着这闯门入局的一众道人。 “若只是小东西……咱们手脚快些未必不能破了封门的迷局……” 纪平常还是有些不甘心,虽说在这一番法动与鬼手现行之后那原本不远不近的殿门被拉扯出了当真有丈远的荒唐。 王明白只是叹了口气,反问他们可晓得方才伸手而出的是哪路邪祟,怎知纪平常有些赌气地回了一句相似的太多,总之不会是多厉害稀罕的。 听罢之后王明白鄙夷地冷哼一声,抢过文雍手中的走马灯,挽起了自己的袖口令灯火照亮他那皮肉枯槁嶙峋的手臂之上,几处比着寻常阴毒尸斑颜色浓重的新生阴毒斑。 更令人诧异的是,这几块有着掌中大小的黑紫竟好似几张袖珍扭曲的鬼面,眼口空洞却又神情奸诈。 “这是祝由王家曾经与楚阳门一般因凭借医术炼邪坛而被驱逐出湘地的外家旁系炼出的邪祟,取的是在医堂中断气的怪疾之人的魂魄禁锢于草人当中炼化催邪,让九人之魂成一鬼,待得斗坛时敕令法催,他们便会比起寻常那些阳寿未尽而想要夺生者道人命数时便会极其难缠!” 话到此处王明白还朝着纪常二人凑近了自己那条手臂,文雍赶忙怕二人再有冲突而急急到了纪平常身旁询问此邪毒可有解法,王明白却将那磨损的衣袖拽下,发狠地朝着纪平常身后推搡一把令众人别瞎耽误时辰。 “纵使有命从这‘讨命鬼’处活命胜出,也会终生被其中残魄随身不散,从此体虚易病,噩梦常伴并且四季只觉体寒难暖,待得苦主阳寿被其耗尽时,会瞧见这些鬼斑面孔生出五官容貌与自己经脉连成一处,断气之后周身的血气便会被它们食尽,干瘪作荒漠枯树的惨相。” 王明白之所以亲身试法于他们瞧看,恐怕也是告知这‘讨命鬼’的邪毒就连祝由本家也无法根治,因此只有将那一脉旁系驱赶出湘地,并从本家当中选出高功明暗之中铲除后患。 可是无论楚阳门还是这一脉正法炼邪皆尚有传人,便可知若不是当年那些去替师门除奸杀恶的高功们动了恻隐之心留下了活口,便是有所可能这些邪法已经能与祝由一脉的正法有所抗衡! 反而令那些已经常胜少败的高功们有所低估,最终他们的惨亡败退与这两堂弟子的去向,也皆会由本家当家人顾及祝由王家颜面而隐瞒下来,不然为何王明白在手附毒斑之后并未服药起法,而仅仅是将它们掩在了袖下。 他们就这么在无休无止的壁上鬼目注视之下朝前而去,陆谢二人的动静虽一直远近不便,却不知为何越发地模糊了内容。 正当文雍再次想要问向身旁王云洪是否起法破局时,王云洪却忽然摇动了那令人耳鼓折磨的镇魂铃,并且不似以往起法那般有着长短韵律,而是十分杂乱急促,令人感到心燥有怒,甚至杀心骤生。 “你们……可有嗅到除去灯油与陈旧之外的气味?” 被护在其中的周南深忽然松懈了原本手中的法刀,掏出了阴阳法镜,但他刻意将镜面掩住,反倒是朝着身旁的小辈们问出了这古怪的疑惑,纪平常更是用力地吸了几口这也不知是否还算得上显佑殿的气息,只觉喉中发痒更添难受。 “药草的气味……更有些同洪师叔前月发慈悲替了那临近的柴户送过一趟他那撞了山中邪煞破胆丧命的姑母返回临近县中时,为着起尸净身而熬住的那汤药的气味。” 在他们隐居广府城南疗伤时王云洪的确看似大发慈悲地替一户居在城门附近的柴户赶脚送亡过一回,但内情便是因为他们为了筹备来阳癸山后接连开坛招阴才令广府城南聚来了不少孤魂野鬼甚至小有修行的山精野怪,这才令在城郊或者城门附近的不少劳力工匠一类的居民频遭撞邪遇鬼之事。 因此比起说是其好心发善,倒不如是对这瞒着家中人去城郊野林苟且乱了伦常的姑侄二人也有愧疚心虚。 王云洪的摇铃还在继续,但比起他铃响的杂乱无章,他脚下却因这殿中越发清晰频繁的叹息与急急细碎,却不见人鬼的脚步声而重复起了一段进退如游龙的罡步,而这殿中的灯火竟因此而放缓了无风的乱颤,最终变作了随着他的罡步进退而平稳大旺,也令周南深嗅出的那股令纪平常作呕了大半日的药苦愈发明显。 灯火的稳定不仅令殿中的酆都十殿彩绘更令人叹为观止,也映照出了其上越发蔓延作深的裂痕,而王明白也有所动作,他掏出了三张墨书的黄符,并且每一符皆绘这一个圆目诡谲的人面,这便是他方才塞入草扎人当中的法符。 “你们待会自己机灵些,毕竟墙后会出了哪些东西可估不到,这楚阳门里的虽是活人,但他们以法炼得身中魂同玩弄惨死亡人可从来都是连平日里你们知晓名号的野修恶人都甘拜下风的!这些年去了巴蜀周遭,指不定还从阴山派余孽里又得了些折磨人鬼的东西!” 话音未落,只瞧西北方一处贯穿了整个六殿阎君面容的深壑当中似有一抹幽淡的绿,尚未待得谁人瞧清,其中便有一灰白之物从中砸落下地。 别瞧声响极轻,这竟是一只浑身散着药苦混杂腐尸恶臭,双身共了一副腿脚的邪祟,它们眼中淌着尸水紧盯王云洪的镇魂铃,踮足竟并不受着这两副身子的拖累飞快如兽地朝着一众人奔来。 “天圆地方,六律九章,灵官敕令,扫荡不详……” 打从离了莞香岛之后便再无见过王明白如此凝神卖力地起术上法,他的步伐中气不输青年,罡步更是仅有半百年月日夜勤勉才能生于己身的高功气魄。 就在那两张蓬头垢面,五官好似蜡融的邪祟阴风扑面时,摇铃声再度有了变化。 王云洪忽然闪身,而令邪祟恰好撞上了王明白手中刚火光燃起的符纸,它们身上并未被此点燃,反倒穿过了王明白就要扑向后方的柳真连,好在纪平常蛇鞭急急三声。 就在这虚渺渗人的邪祟顿住脚下之后,好似婴孩病痛煎熬的哭声在显佑殿中炸裂开来,负了重伤的常清常头一个未能抵住两股刺耳,这就身形不稳地呕吐起来。 第241章 第241章 墙中墙 王明白的脚旁先是摔落了两地殷红的血点,而后他那一口喉中涌出的鲜红便随着双膝摔跪的闷重一齐落地,文雍想要靠近搀扶,却被他怒瞪截下。 他那已经发乌颤抖的口中挤出模糊不清的一句“撑住”,即使对他也是朝着殿中所有人的命令。 双身一足的邪祟不停地嚎叫令殿中灯苗再度变作慌乱躲灾的人群,王云洪此时已是满额冷汗,面色青紫,他却依旧不敢松懈半点于摇铃之上的气力,同这入耳钻心的折磨也不知较量了多久,就连最是身强体壮的纪平常也膝软摔地的同时,方才邪祟钻出的深缝传来了石砾崩裂的动静。 从西北向起始,紧接着每一处殿墙都颤颤有声,而邪祟那眼鼻皆是窟窿的面容上显露出了慌张,但就在其企图将那在自己腹中就要烧尽的符灰生剐而出时,却发现这本该细碎的焦灰竟变作了一只只白嫩的肥蛆,而这尸虫已啃食了小半被藏匿在他们身中的一块血红粘稠的秽物。 “在你祖爷爷面前班门弄斧,还真是得跟当年去清理门户的那群废物算算账!” 王明白喉中因血痰粘稠而更是模糊,他被孔麒急急搀扶起身,这就咬紧牙关结印在手。 就在敕令呵出之后,这足有半丈多高的邪祟忽如被戳破的浑脱一般炸得响亮,也因此令其身中散出的恶臭被全然释放,再度引得众人干呕出声。 王云洪终究因力脱而摇铃砸上了脚背,但他已连痛嚎的本能都变作了喉间的哑静,唯有两行淌下的泪水与也双膝摔地的动静,甚至比自己堂兄还要惨烈,因为这四面墙塌而滚落了许多碎砾扎入了膝中,片刻便令他膝下也淌出了血红。 “自顾自,再助人!” 赵嶙峋强忍着弥漫烟尘的呛咳朝着朦胧之中各有惨淡的小辈们吼去一声。 众人相互搀扶,再度聚集在那一地邪祟炸裂的粘稠秽物旁侧时,只见这显佑殿已变化了另一副模样,变作了一间宽大粗糙,满是香火与油腥混杂的屋舍,而那原本在墙沿的一盏盏古怪的油灯竟岿然不动。 细瞧过去,这些灯盏之上皆不知为何多出一根系在其上的黑线,而连结的另一端,竟是一具具与方才虚渺邪魂一般怪异的亡人,是真实的尸首。 “有些怪……不该是这样……” 痛苦咽下了王明白塞入口中的止血丹同提气力的丸药之后,王云洪低声朝着自己堂兄的头一句竟带着诧异与恐慌,丝毫没了方才他哪怕镇魂铃砸上脚背时还强硬撑在面上的得意。 枯槁的眼睛其实一直在四处游走并未停歇过,但这些亡人同稳住他们不走煞尸变的稳魂灯并无异样,只是不知为何破局之后不见半张熟悉的面孔,甚至连活人都见不到半个,更别提这起尸令鬼的法坛设在哪处了。 “这……这怎的瞧着这么像义庄?……” 若说一行人中伤损最轻的自然得属柳真连,兴许是因自己要开了法扇想要争这双身鬼的头功时被赵嶙峋截下时言语难听,他索性在墙裂之后便自顾自地躲山了朝门一向的东南殿柱之后,这会儿烟尘落定了才现出身来。 若说他的盘算,那定然是墙里出邪不伤己,若能破局出阵他也能够是最先出门的一个,指不定还能让陆谢欠他个相救危机的人情。 “像哪门子!这就是义庄!老道我东躲西藏的日子住过不少废的荒的义庄,偶尔遇上聊得来的守庄人,那晚还总有好烟丝好酒美哉一夜。” 他率先朝着离身旁最近的东南墙走去,按理而言亡人之气生于日出反向,因此墓穴藏地多考究坐北朝南,东南为棺椁头首所朝,此处若是经验老道的白坛之人还会吩咐土公寻来与葬地有所不同的泥土混入掩棺之中,也算是防着死气阴戾侵扰亡人生变的一种法子,而以亡人开坛的种种术法,也皆遵循此理设坛于阴地东南。 “王家小子,这又是你们祝由哪门的秘法,坛不设东南也就罢了,连法坛都不见,总不能让这些个东西领着咱们去寻你家亲戚罢!” 孔麒抱怨之间还朝着身旁的亡人拍去一把,只见那盏稳魂灯顿时随着亡人的颤动而也扑闪起来。 这无故被拍上一掌的中年人喉间传出细哑的响动,脑袋也僵硬地微微摇晃起来,惹得二王兄弟朝他怒瞪却又不敢多怨。 “为何这些炼过坛的亡人都得有着棉线连着稳魂灯呢?” 纪平常凑近了离身最近的一盏粗陶油灯去瞧,这就是普通的混油灯盏并无异样,只是那维系着亡人同灯盏的棉线之上有着油腥的气味与污渍,一副匆匆从杂间低端翻找出急用物件的模样。 “这是楚阳门的前辈师祖尚在祝由分炉的医堂时的看家绝活,这棉线是用于捆绑断骨连筋的亡人身形令他们入土有副完整模样,遮掩那去往酆都途中恶鬼村缺损了四肢野鬼抢夺耳目的,而后又被用作以线引邪,将纠缠致病于苦主身上的野鬼邪祟引至‘定尸线’的另一端草人身上再做规劝打退。” 旁人只觉这附着尸液的棉线是被胡乱捆在灯盏之上的,但二王兄弟晓得,这棉线的高低暗喻着亡人身上致亡积怨,被开坛催得其尸变成僵的部位。 若是遇上了有人虽能破显佑殿的第一层障眼却不知祝由科的术法,那么极有可能如孔麒那般妄动亡人或是灯盏,令灯油火星染上棉线而顺势引火至亡人身上。 这并非会引燃被秘贴汤药净身过的亡人,而是会引燃镇压着他们积怨之处的稳尸符,那么一个亡人的尸变便会惹得其余的接连起尸,即便功高盖世也如猛虎入了狼群的生死难断。 兰生柠檬〃 “那眼下如何是好你们倒是有点动作啊!咱们不是祝由科的不能动,你们可都是与楚阳门一同恶名昭彰的,还治不了这么一群根器平平,眼高手低的货色么!” 赵嶙峋的厉吼抱怨令这殿中大半稳魂灯皆有了动静,柳真连被惊得冷汗不亚于方才强撑破法的王云洪,这就朝着周南深身旁拢去。 他晓得这群前辈都疼惜这聪颖心细的南师弟,跟紧了他总不至于是头一个丧命的。 之所以如此激动的确被眼前这无人无坛的疑惑惹得心焦有火,赵嶙峋这番吼骂一来有着想声东击西试探一番暗处人的反应;二来则是他也忧心陆青蚨那边,毕竟怎会有走僵如此古怪,不袭杀气重或是身虚负伤的,反倒冲着青蚨钱去!恐怕出去之后编纂成故事在法教中人里也得是冷嘲热讽虚假至极。 二王兄弟粗略地绕着殿中走动了一番之后从东西两侧回到了众人身旁。他们互觑一眼最终还是王云洪做了这会被咒骂的开口人,既然法坛不在这一处屋中,那便只能在其他处,譬如恰好对应着起尸法坛与这些亡人各有不同的面朝所向的元辰宫! “至于开坛的走狗……这障眼并非楚阳门或是祝由术法能够做到的,想必就是那五个杂碎借力于这些畜生的法主的!兴许他自己都没我的能耐破法,唯有在确认了咱们入殿的同时离开,不让自己卷入其中才是最稳妥的。” 话到此处即便最是头脑欠思索的纪平常也瞬间脊背发凉。 若当真如王云洪所言这法主是得瞧着一众人入殿左右离开,那么他们所见的便只有后脑磕上了矮阶红白一地的那具亡人……还有便是纠缠着陆青蚨的那个死物了! “可……那个不是个死人么?!何况楚阳门已经沦在巴蜀四处游走无庙的赤脚医道,他们弟子也没几个,若方才那个是,那师叔同师伯怎的不识得?!” 文雍这就匆忙地调转朝了那依旧被拉长得不知能否顺利返回的殿门方向。 那些塌裂的彩绘墙壁之中竟有许多被砌入其中的人畜骨骸,他撒着梅山派荡秽的香灰的替众人开路,只是心焦脚下阻碍多,难免十来步之后还是遇上了前者被绊摔又被后者撞上的因急生乱。 “看来本家这些年明里暗里派遣去清理门户的越发没能耐了,竟没从祝由里流出一点楚阳门那引魂借身的术法竟有了如此精进!连你这见识如此广的老东西都蒙蔽了。” 看似王云洪是在嘲讽王明白,但也等同于解释了因何那亡人会只纠缠青蚨之主。 原本用定尸线引邪出体仅是对身中邪伏之人的术法,但竟有人将自己的生魂剥离而出附着于亡人身上,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令来送死的更易因此入殿,还不禁令二王兄弟猜想这些能被择入东岳府的亡尸恐怕齐齐走煞起来连法主自己也难逃九死一生。 这墙塌之后的障眼倒仅仅是临门尚有七八步时一把盐米便晦瘴四散,只是门外二人的动静却依旧模糊不堪得古怪,赵纪二人刚要各持法器地做那个率先冲出之人,孔麒却用手臂硬生生地截住了,这就调头去问二王是否他们临门再近些许这殿中的稳魂灯便会有所动静,而则才是显佑殿中最歹毒的布阵。 “的确如此,但阵法谋划皆在人为,出自人手的布置哪怕再精明亦有纰漏,更何况外家的术法修得再炉火纯青,比起本家的正传还是有些以卵击石。” 言语之间王云洪已经掏出了在其布挎当中最是沉甸占据的法物——一只约莫五寸来长,捆着辰砂符箓布条的小棺。 此物是他在清明之后忽然漏夜出门了五日之后带回的,刚入院时还因其此物浓重的杀气同鬼戾而让周南深那些守门护院的兵马再度扰得众人不安了好几个时辰,至于里面是如何的邪祟鬼将,他不肯说道半句也不准任何人靠近。 “予我片刻,我让你们走便朝着那两个小子去,殿中的不必理会,也莫要回头。” 话音未落他已将小棺搁置于地面上,口中念念地燃起了三道长符,惹得殿中又一阵明暗狂乱之后这捆死于小棺上的符箓布条竟凭借着那符灰残余的火星大燃而起,极快地也化作了渣灰,使得其中的东西得以松动地发出了挠抓棺木盖板的细碎声响。 这挠抓声伴随着殿中隐约浮现而出的低沉叹气与断续的低泣而越发狂乱,棺木盖板也因此有所松动得令眼落其上的众人不自主地肩头微耸,但直到这殿中西北处,正是方才那双身共足的邪祟钻出的方位冒出了如蛇游走而向亡人的火光时,王云洪才如平地惊雷地吼出了那一走字。 王明白则毫不客气地将身旁的常清常推搡了一把,令其脚下踉跄地这就扶上了殿门的门框,半截身子摇晃地悬出了显佑殿之外。 众人不敢有怠地这就也调头朝门外奔去,但一股劲风竟在殿前平地而起,携着浓郁的腐气同血腥想要阻拦他们脚下。 常清常再度被其推搡着撞上了身后的柳真连,而王明白则是被纪平常死死搂在身侧,辛苦地重复着莫要回头瞧这一句。 这风不仅阻人脚下,还如刺刀般将人的四肢僵麻得难有动作,即便纪平常强硬地打出三鞭也未有任何变化,而一众人眼前所见也并非那破败萧条,栽种着垂榕的宅中苑,而是一片漏顶塌墙的贫户草屋。 于晃动的视线里,屋中之人几乎家家皆是男子欢喜妇人泣,还有不少豆蔻少女面上喜悲全地身着同样的衣裙端坐在门旁,与那些闺房中待着接亲的新妇一般心中慌张迷茫,瞧不出半点嫁人的喜悦。 第242章 第242章 龛上神 “莫不是……” 这风劲头古怪,孔麒虽被吹得那独眼难受,但那只天生混翳令他命数多舛的混翳左眼中却比着此时谁人都要清晰这狂风想要遮掩的景象。 他不仅瞧见了一些身着府吏皂 班衣袍的官道走狗粗鲁地将同样衣裙的少女瞪名计数地带走,更是瞧见了一艘艘本该巡海驻营的兵船当中满是幽怨惶恐的哭泣驶向朝北的海域。 此时怎有迟疑思索,他摸索到了那打结在布挎上的缢绳拽下,咬破自己指腹口中念念地在其上以血艰难书起符箓,而这邪风也如活物似的察觉到了他的动静,忽然风向有变地直朝他去,不仅令他身形稳得相当吃力,也殃及了身后本想借他做抵挡的柳真连。 柳真连被刮得后退了二三步,脚后还撞上了一块棱角锐利的墙壁碎砾。 其余几人各凭本事地想从这风中寻个破口,但终究不如孔麒这一番阻碍颇大之后呵出的敕令。 就在他神情愤怒,眼角穴的经脉青黑凸起得堪比恶鬼厉魂地将手中那缢绳逆风扔入那扭曲恍惚的草屋虚境当中之后,这古怪的风动并未停歇,反倒如被人惹怒的疯犬更加袭人狠毒。 “冲……冲出去……随着……” 他的喉中此时比王明白更吃力,但率先明了了他意思的赵纪二人这就架着王明白朝着那尚能瞧见缢绳一端的方位逆风而向。 虽说脚下艰难还得拖拽着个沉甸的老朽,但就在他们挪动出了二三步之后,竟感到这门外的风劲竟不如门前的寸步难行,于是二人默契地再度发力,虽脚下不齐,却也还是在那缢绳消失入浓瘴之中前追赶上了。 凭借着赵嶙峋眼疾手快地斩散了脚下不知又从何处而来的虚渺鬼手,纪平常一把拽住了那就要被浓瘴吞噬的缢绳尾端。 那瘴中的东西即刻有所反应地也发力想挣脱开他,纪平常与之拉锯着二三回之后有所察觉,但凡他的力道能够将缢绳拽向自己多上半寸,这风劲便会有所缓和,身后的一众人也陆续跨出了门槛,协助起赵嶙峋一同应付那些已经猖獗得不再局限拽人脚踝的鬼手残影。 一通胡乱砍斩当中由文雍而起吃惊察觉,这些因他们手中师刀法叉而化作灰渣的鬼手,皆是方才狂风虚境中满眼欢喜,手中拨数着官银锭或是沓沓宝钞的男子,它们此刻变作了一张张阴魂的面孔,正扭曲着五官放声痛嚎,令这邪风之中又添了令人头昏脑涨的折磨。 “支撑住……都别懈怠……” 王明白也始终没有放弃独自立身,他不堪自己如此废物一般地成了小辈们的拖累,缓和过些许气力之后咬破了舌尖,这就朝着腿胻之上想要攀爬朝上的两只在他袍摆上留下了指印的虚影而去。 兰生 霎时一股腐肉被炙烤的刺鼻与细长的焦烟窜得令他险些一头栽倒。好在身后有一单薄的胸膛将其接稳,并将一颗自己熟悉的药苦之物塞入口中,让那充斥着他不能在此时就丧命的仇恨化作了喉舌的动力,在他自己都诧异之中就已丸药入了腹中。 “怎的是你……这除瘴丹你竟没服……” 对于喷溅上自己脖颈下颚的血沫周南深并未有半分嫌厌,他将王明白扶稳之后又凭着一柄银亮的符箓短匕在脚旁乱划了几下,收手之时手背上还是吃了盲眼的亏而被抓出了几道青紫的痕迹。 这便是邪祟厉鬼被极其残忍地催炼了有些年头才会令人破了皮肉便渗入极快的阴毒。 “师伯怕是忘了,您比着哥哥们多予了我一粒怕我身弱难抵,我便一直揣在袖中就是忧心会有谁遇上险急,救得了哪个,也都比这我这废人堪用。” 王明白呵斥了他一声胡言乱语,索性眼下稳身都难,否则周南深恐怕得遭了好几掌脑后的责打,他将这少年的腕子拽死,借着纪平常与那缢绳拉扯之间破出的戾瘴缺口毫不犹豫地躬身冲去,将身后好几副嗓子朝他们的叫喊置之不理。 这被拉拽着再度经历了一番逆风突围的痛苦,周南深依旧感到身旁并非脱险的境地,那股风中的腥腐依旧环绕,而自己也因那破口的风动对抗而胸口闷痛,头脑发胀。 二人耳旁不断灌入无数虚渺的哭嗓朝他诉怨地重复着“我错在哪处?”,“这本就该是女儿家的命数”此类,但杂乱当中却无一女子的嗓音,皆是愤愤有词的中年人或是青年人心中不服气的愤慨,甚至还有不少朝周南深而来的骂喊将他错认成了女子,在其脖颈之后刮过寒凉的抚意说着要将他也送往京师。 “小子,我做一回你的眼,待会儿让你那镜子朝着哪,可别手慢了啊!我……我还不能死在这处,你更不能!” 周南深听到慌忙翻找布挎的声响,紧接着也是一股血腥混杂药苦的气味从王明白的方位窜过他的鼻息。 祝由的法物他并不见过太多,只是就在这股气味出现之后,身旁拥挤的阴魂怨鬼们的确退远了些许,但其中的叫骂同自言的愤慨也愈发覆过了哭腔。 王明白塞予他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瓷药罐子,告知他若是听到自己有任何不妥身后那些个又没得突围而出便朝着自己方位砸来,这不可心软留下,除非他想其余人也难活二三! 周南深一路而来其实都心境不慌,即便是方才昆仑两阵对抗出现的种种炼狱绝境他也从容地凭借耳力避开了三五回死物的背后阴险。 此时他终是显露出了一个刚过束发的少年该有的惊惧不安,揣紧了那小瓷药罐还是不行,再度划破了那血凝不久的指腹,在阴阳法镜之上唇间细碎地持诀书符起来。 王明白对抗群鬼凶恶的术法是何? 他似乎刻意同身后隔距了远些,那细碎的法诀是祝由古言的腔调,虽带着老者体力虚弱的颤抖,但终究敕令铿锵,而声响落定之后随着法显而乱的阴寒风动还有瓷罐砸地的碎响同方才那混杂的气味,而这本也该是折磨人苦味同浓腥竟在此时变作了安心舒神的缓和。 周南深妄自朝前买了几步,而就在那师刀响片挥砍也变作了落地的杂乱时,那一声“东南向”的急促令他本能地持镜而起。 就在自己罡步三踏,敕令为破后,原本还寡淡的镜光先是如圆月逢正日般明晃出一阵清冷的白亮,随后王明白感到镜光所落定之处蒸腾出血红的烟缈,而其中无数方才嘈杂愤愤的惨死阴魂皆因阴阳法镜而身上冒出焦糊的窟窿,最终变作了尚有血色的地上残渣。 持镜之人并不好受,就在镜光落定之时,周南深先是感到法镜忽然如同活物一般沉甸颤动,与那些被映照的邪祟厉鬼一齐挣扎,他极力稳住,却又感到掌心之中窜上了一股麻凉直冲心口。 更是不可思议的是,就在这令他喘息艰难的气流再度朝上通过脊骨时他眼中竟清晰地浮现出了一般景象。 他瞧见了一个身着碧色绣袍脚踏彩锦玉珠履,法冠富丽夺目的男人正端坐在香火旺盛的神龛之上,而他身旁则不断地有手持香盛爻金的信众抢夺着炉下的蒲团。 络绎不绝的信众们虔诚得令人诧异,因为若是有人叩礼激动地前额声声砸地,定然是家中己身遇上了大灾大难或是有亲眷命悬一线,但这处几乎每一个入庙之人皆是接连的门响砸地,很快那炉下便血渍了大片,也令浓重的香火气中掺杂了血腥。 “你是……五通三郎君霍泉?” 周南深不敢妄动劝阻这些跪拜癫狂之人,这就急急将眼睛挪回了那高坐神龛,面色黯淡枯槁,却满面盛气凌人模样的瘦削中年人。 他这一身绣袍太是沉重,因此瘦得仅剩皮包骨之人不免有些身形倾斜,也可从其掩饰不得的嘴角抽搐瞧出,此人也是在勉强支撑着身上。 听罢自己的名讳竟如此点出,霍泉挑了挑眉,紧接着嘴角扬起了一个直戳鬓角的笑。 霍泉太是虚弱,以至于不可再承受侵体换身那人鬼殊途的阴阳对冲,可明显此人已经是亡尸一具,因此他这一面上发力,便也令那本就有腐朽迹象的眼鼻一同跟随着面皮扭曲凑近。 于龛下的周南深瞧来,他这死目僵面的色男人惊骇,可比半人半虎同样五官高低不齐的阴山祖师尊要更甚太多! “下坛小儿……心狠手辣……与吾等为敌……不自量力……” 霍泉唇间未起,但这虚渺沙哑的咒骂同邪祟精怪独有的阴冷便从这殿中的四处向周南深袭来,但他却恢复了那平日里不似年岁的从容,甚至负手挺背地直视这扭曲的嘴脸,也轻蔑地笑答。 “到底是我等小儿不自量力,还是神君们贪得无厌,狼子野心得人神共愤呢?!当年天庭上君们天封你们一方山神境主,希望你们就守了那上方山的周遭十里,即便偶有蛊惑人心,吞噬了福德老爷们也未曾追究,可你们却愈发修入歧途,甚至寻来同样不该存在于世间的青蚨钱戕害信众,买通不少歹心鬼邪做了你们爪牙,而今的处境……咱们相较谁人更自不量力?!” 霍泉倒是并未大怒变脸,他见过太多这些在龛下咒骂秽语的下坛中人,甚至比起曾经上过上方山的那些,这后生小儿已是涵养颇佳得令他反倒腹中翻腾的厌恶。 他抬起了那有着尸蛆窟窿,腐骨透皮的手,周南深再次听到他的嗓音四方而来,但这会并非言语,而是根本听不清也不知哪处强调的哼唱,或更因说是起术上法的法诀。 经历了如此多九死一生他知晓逃脱不得,自己随身也并无法器,因此他依旧定立,瞧着那些原本满眼贪念歹心而向霍泉虔诚的信众逐渐目光投落了他身上,并且随着法诀愈发高低起伏而生出了杀气也只是将那背负的手垂下。 他唯独只有那舌尖的真阳溅一口,头脑中唯独的盘算便是若自己能挣到个上神龛与其近身搏命的契机,便是为陆青蚨等人挣了个生机。 “吾等神明之魄,难灭不散,纵使再有下坛百千而至,亦是胜不得!胜不得!” 那法诀依旧继续,甚至不少信众已经眼淌血泪,喉中如沸水翻滚地僵直聚拢朝着这被拽入虚境的独身之人,但这狂妄的言语却与法诀同时而出,而霍泉已立直了身子。 他佝偻得厉害,令人错觉无论最终落定法显的是何等邪法,他更可能如朽年的凶鹰俯冲而向周南深,开膛破肚地将他的脏腑生吞个稀烂。 周南深已咬破了舌尖,对于这张越发腐朽的面孔他也只能回以轻蔑,可正当其中三五信众如得令的疯犬朝他扑来时,背后那本不应破得开的殿门竟伴着另一股强劲霸道的阴风而砰然大敞,而伴随疾风杀到的无数怨魂更是令霍泉的死目也流露出了惊愕。 周南深的真阳溅随着那肩头窜过的刺骨寒一同喷溅袭去,那鲜红触上了凶狠的面孔时,他的双眼却也同时被两根瞧不见的针扎得当即化作了一片混黑,并且脚下也就此失衡,跌入了满是鬼哭魂嚎的深渊…… “南师弟?!南师弟?!” 一个惊惶的抽搐令周南深再度有了些许清醒。 他头脑昏沉双眼刺痛,但却又二三声响在身旁不断唤着自己,这反倒令他痛苦轻了些许,甚至欢喜纪平常等人已经脱险。 陆青蚨瞧见人无大碍又被王明白塞了固魂丹之后,这才凭着袖口胡乱地擦去了自己被其两眼未睁时喷溅得满脸的真阳溅。 虽说依旧两眼昏暗,但周南深感到霍泉那凭借亡人躯壳死撑残魂的渗人面孔依旧清晰,而此时他的鼻尖也能嗅出方才冲破殿门的那些助他脱困的死物气息。 第243章 第243章 不该提 “方才我行法出岔,被那五通神拽入了虚境,幸好蘅师兄的兵马杀到及时,否则我赤手空拳的怕是没命出那五通殿了。” 一行人稍作修整中相互交谈才知,周南深方才法镜的确令这阻拦他们出门的‘讨命鬼’一计重创,但却也令他大耗身虚入而忽然昏厥,若不是他自己说道入了虚境,王明白匆匆探去脉象还当真以为他是暴毙而亡,要施鬼门针抢魂去了。 至于谢蘅玖的阴山兵马为何会救他脱困虚境,这倒是个巧合! 他们与门外那一心想要陆青蚨性命同青蚨钱的炼僵周旋了好久都无济于事,本以为他们这些入殿的可擒贼擒王破了法主的法坛,怎知就在殿中传出墙裂哄塌的动静之后这不人不鬼的东西也突然性情大变。 陆青蚨刚因谢蘅玖凭借纸形人加之其匆匆拔去自己的发丝上法令其错认而从树落地,怎料这不人不鬼的东西忽然死目一转,不仅急急回身瞪向了自己,更是从喉中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奸邪笑声。 他便不惧术法利刃地不断想要凭借尖利乌黑的筋退剖开陆青蚨的心口,并且谢蘅玖察觉到他们术法的法显越发吃力微弱,似乎就在殿中杂乱之后,催动了另一个早已在这后院中设下的阵法。 “我们术法事倍功半,眼看就要被这东西耗尽气力时,阿玖察觉到他好像并非炼僵,而更像阴山术法当中以活人自剖一魂开坛入了亡人身的术法,因此他让我拖住这东西,他便起法上术险些把自己命搭进去,却不想还连带将你也救下了。” 话罢之后陆青蚨再度将自己的扁壶递到谢蘅玖唇旁,他的虚弱面灰不亚于周王二人,那在前院被陆青蚨拽破的断袖破口处尚可瞧见那暴凸的青黑经脉。 这是阴山弟子体内阴戾极致难承的后果,他虽咽下了二王兄弟翻遍祝由秘帖炼出的丸药,但终究他方才那术法消耗太大,阴阳相衡,他也就承受了他人难体会的痛苦。 “我方才也不容易,怎的没见你匀了水予我……还有,你方才这么唤人家,也不怕令人家更添恶心。” 纪平常嘴里虽有所埋怨,但还是帮手扶了谢蘅玖一把好令气力太弱的他方便饮水。 眼下各个残兵败将地依靠着那若是栽种在寻常街头巷口或是家宅当中便会被嫌厌不详的树下,就连最是嘴碎的柳真连都静默了,毕竟方才那破门而出后的讨命鬼前赴后继,他眼下还心有余悸。 “你方才破了霍泉邪法同令这具死久了的东西停下的,想必就是你师父师公他们怀璧其罪的那卷东西罢。” 能够用如此避讳的问题打破静默的,除去王明白恐怕谁人也无资格,谢蘅玖倒是爽快认下。 霍泉方才的法阵刁钻厉害,何况他们越是法袭那入了生魂的亡人似乎只是损了己身,而对面反倒越发得利,因此只好赌上一把,毕竟此法曾经在阳癸山里由陆纯贤法显,破过那孔一方联合被他爪牙顶替山鬼的其余几个大鬼的围攻。 王明白毫不客气地搭着身旁的孔赵二人肩头起身,赵嶙峋倒是无甚所谓,孔麒却依旧毫不遮掩自己的嫌厌。 但就在他要破口大骂,宣泄一番方才显佑殿一路杀出的怨气时,王明白却说出了一番令众人皆不敢插嘴截停的话。 “陆老破三缺为夭,本该大限时那不惑有五就做了入土的死人,可他却过了天命,陆小子你可思索过为何?” 这的确是陆青蚨乃至整个南茅都背后议过的一桩怪事,亦是瑞宝记暗通阴山流言难断的缘由之一。 有人说是陆纯贤之所以勾结冷面郎君便是因阴山当中真有修行大悟的诀窍,他甚至有所大成所以逃过了因果大道;还有人传谢十锦曾经遇上过那三教凡夫皆向往无比的肉苁蓉,并得其根瘤须岔带回过玄冬堂上奉当家人换去过他恩师的遗骨得意入土为安。 凭借着谢惆月对这位师姐的恨意,恐怕将谢元坤的血肉脏腑全做了坛贡,再用其全部的骨头炼阴料都不解恨! 瞧见陆青蚨唇间的欲言又止,他便道出了当年似乎的确有人撞上过陆谢二人并肩而行,但那个破衣教别炉的弟子返回师门同人说道这番话时已经疯癫,并且没到那一夜丑中便莫名而亡,万应盟一直也想搞清楚这暗通阴山的流言,因此当年还是他被本就派去做了仵作的。 “那人的确是阴山术法而亡,但他的师兄弟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张揉碎的笺子,上面写着一个靠近福州的山名同陆老破的道名,还有便是肉苁蓉三字,这也证实了他们的确曾经遇上过那肉苁蓉的儿女,并得了受益。” 王明白曾经与谢蘅玖提及过此事,但终究是一段戛然而止的谈话,可自己同陆青蚨都未来得及开口追问,反而是方才领着一众人从显佑殿中突围的赵嶙峋垂头猛抬。 他眼色凶怒地踉跄起身,言语当中责难着为何王明白要提及此事,甚至还催促其众人往元辰殿去。 “叙老弟,我晓得提及这个对大家都无好处,但咱们有无命数与这些后生一样出这死局都不一定,难道你要让你这好侄儿糊涂不解地过完一世么?他分明有得契机可以知晓的。” 赵嶙峋自然有些窘堪,但时不待人是眼下最好的由头,拉扯过开路的文雍就朝元辰殿去。 毕竟方才谢蘅玖将那生魂借壳的亡人打得个稀烂,生剥一魂离身本就极其凶险,遭了如此重创自然得趁热打铁,但陆青蚨却瞧着那还不断散出邪戾残余,已是门框塌尽的显佑殿,还是免不得问上一句当真不去瞧看一番王云洪,而其余脚下迟疑的小辈们亦是这点不忍。 “这就是扬名立万,自证清白的代价,破局出是能耐,破不得……便是活该!” 孔麒这一口唾沫啐地得十分刻意,他同王明白都不敢再往右侧偏去半眼,一路嘴上不合的二人竟互相搀扶着也踩着文赵二人的影子追随上去。 正当谢蘅玖也布挎再度上身时,陆青蚨忽地将他架上自己肩头,并且力道十足地环上他的腰间。 “我还能自己……” 他话还未完,那指间再度添了力道,谢蘅玖有些慌张地瞥了瞥其余几人,但陆青蚨却忽然唇间呢喃了一句“我师叔说得是,都不晓得是否有命出了这处”,令他也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下。 他也心中承认,不知那元辰殿中又是如何的凶险,但此时此刻,这搀扶贴近的狼狈,他希望这条路被拉扯得长一分,再长一分。 “你突然提及我师兄同那肉苁蓉之事,可是因为殿中瞧出了端倪?” 赵嶙峋忽然转身而向王明白,听罢这一句之后,原本在身后还三五隔距的小辈们也聚拢了不少,王明白这就又变化做了平日里轻蔑的白眼。 “而今楚阳门的那旁系三堂之所以被祝由除名清户,不仅是因他们窥得祝由科的炼尸并加以邪术,你们也该瞧得出,他们炼出了属于自己的心得令本家感到威胁,甚至当年一堂当中的当家人酒后狂言,他要自家宫庙取代本家及正传三堂,要炼出那上古飞僵不化骨的大妖大邪。” 这话令小辈们眼瞪跌颚,也令赵孔二人被毫无防备的噗笑而伤痛更甚,王明白倒是觉得意料之中,毕竟这只存在于典籍流言当中不死不灭,三界不容的邪物只能天成,人不可为。 “传闻那肉苁蓉乃是与鬼谷那谶言弟子一般不死不灭,通晓天地之道的灵长,肉苁蓉择了山灵水秀之处做道场会汲取周遭半百里的灵气直至枯竭,因此虽说其出没之处是一地福泽的征兆,却也是日后一方半百里内大灾大难的隐患,即便是如此灵物,也遵循阴阳大道。” 这一番书袋子自然是柳真连抢的话头,但此时却无人嫌他厌烦。能够寻到肉苁蓉真身近乎无望,但它有千百根瘤化形,在入俗世历百态结因果的子女却尚有与人结缘的可能,否则也不会有世间之人晓得如此灵物。 澜殸 “如此说来,当年师父同锦师叔是真的寻到了肉苁蓉的子女,并得了它们自舍人形之身结缘才破了咱们那三缺的因果,可……为何师父还是……” 是啊,既然得肉苁蓉根瘤之灵气,为何即便那日并无三水村中事,陆纯贤的身子也不似命长寿厚之人的模样。 且先不论打从五年前起他便小病缠身,据唐无垠说起,打从自己芙蕖庄逃生之后陆纯贤头一次返回瑞宝记就病重地也是十多日卧床难起,往后好几回返回也都面色晦暗得如同将死之人。 唐鸮因此去信祝由王家总坛细叙其种种症结,王家大当家也派弟子送药帖来过莞城,可也仅仅是吊着一口气的惨淡。 王明白顿住了脚下,此时聚着那块拦路的元辰殿雕匾仅两步,而他便也仅是约莫四五,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回身朝陆青蚨开口时却依旧是那对赵嶙峋的嫌厌。 “一奶同胞有愚慧,一树结果有大小,既然肉苁蓉也是大道中一物,它的子女又为何不会有参差,何况能够令凡胎肉骨与其同寿的是这灵长物本身,可没谁人说得清它的子女也是如此!” 细想的确如此,若是肉苁蓉的根瘤也与其母一般与天同寿,那为何还需修行历劫,甚至结缘众生中而以肉身换去大成,可谢蘅玖却觉得其中疑点太多。 那个指点自己有埋伏凶险,化作了亡人模样又舍身相救了自己本命鬼王的肉苁蓉,摆明了是有着与谢十锦的前因而报恩于自己的,那么当年他同陆纯贤寻觅到了到底是如何成色的灵长物根瘤? 而陆纯贤得了此物却依旧命数不及花甲,这是否有他并无师承而修习阴域鬼经有关? 王明白依旧不敢回身去瞧,他有些迟疑地抬眼瞧了瞧那近在咫尺的元辰殿,只是说道王云洪在广府这些日子里曾说起过当年旧事。 谢十锦的确曾为救陆纯贤而不遮不掩地叩响过妙生堂的门,即便被王云凤打骂驱逐也依旧客气恳求,最终跪了十个时辰才换来了已经仅剩半口气的陆纯贤入门,而当时他掌心捏着的,便是肉苁蓉的根瘤一须。 他们能够沉得住气在门前,殿中之人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就在王明白话音刚落时,那紧闭的殿门因内里的轻叩而积尘松动跌落,赵嶙峋眼色凌厉,这就大步朝着殿门而去,力道狠辣地一脚踹门,就在烟尘散尽过后,殿中供灯的昏黄染出了门前,而对门迎接来者的,便是这神殿的主神的华龛。 “何必着急,横竖今日都是你们的大限,多个一时半刻的自备后事可是道爷们予你们的慈悲,还着急这就催促人来送你们一程么!” 他朝着殿中扯嗓叫嚣,回响荡出的扭曲渐远令随后临门的众人不禁再度紧绷,因为这也证实了此处也如显佑殿同样是一处深无止尽的黑渊。 回声渐弱,众人被这面带裂痕,身有残损且华披腐朽的斗姆元君俯瞰在眼下,这殿中虽也有供灯在燃,可比起显佑殿那密集的稳魂灯实在昏暗太多。 一番环顾之后他们都有所察觉,这殿中的灯火诡异地只能耀了周遭不及指腹的明亮,而殿中与灯火不算离近的物什就连轮廓都得定睛吃力片刻才能瞧清。 第244章 第244章 元辰殿 “真是小人鼠辈!方才在门后不敢冲出,而今你叔叔屈身进门了还躲到不知哪处桌底去,可是被祝由这些年清门户的师叔伯们寻怕了,做不会一副人的模样了!” 王明白再度扯出了嘲讽高傲的嗓门。 但他却并非仅仅叫嚣,就在话落的同时,他那原本游走的眼睛忽然紧眉凌厉,抬手便撒出了一把药苦与人骨化灰的油腥混杂的法料,令这昏黄苟延残喘的屋中凭空划出了一道灰白的烟缈。 “祖师法显,扫却不详;灾瘟退散,百厄消灾……” 这是最寻常不过的祝由道医化符咒,即便不是法教弟子,但凡请过道医为家中亲眷祛病除邪的皆会有所耳熟。 甚至还有湘地的父母为了唬住惧怕饮了汤药的小儿而记下此咒的其中几句,即便不用学着祝由老道起法时的模样,单凭这咒诀也可令许多人舌根发苦,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符水或是药引为一些稀奇古怪之物的汤药滋味。 道门修行皆是万法归宗,本初为真,这化符咒最是本初之法,却令王明白身后一众人的眼中染上了不该是此等小法可凭空燃出的硕大火球的赤色。 这是两法相撞相散才会有的,而就在这炸裂与消散同样猛烈的光亮黯淡之后,弥散的烟缈变作了一张扭曲碎烂的鬼面,而在殿中深处则无声无息地立出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死的活的?” 纪平常之所以如此问来并非心中带怨,而是因为此人仅仅立着,借着这殿中灯火难透而遮掩着自己的面容不再挪动半步。 按理而言方才王明白用如此小法就破了他的暗袭可谓是奇耻大辱,就连经历过生死大劫的恐怕都难以因此平静,可此人骂讽全无,若不是死人恐怕就得是近乎得了大道之人才有此胸襟了! 孔麒原本想靠近去瞧,但终究又瞥了一眼这光亮聚密不亮的主龛供灯之后还是掏出了自己那阴阳颠倒的“福不生”,只见这罗经仪的铜针指向了他自己,并且在他身旁替着掌灯的陆青蚨瞧见,这锈斑如同陈年血渍的铜针竟逐渐变作鲜红。 “西北方偏一步!” 孔麒忽然脱口而出,就在柳真连有所反应地偏头朝后时,比他虚弱许多的周南深竟以法镜精准光落他所言的方位,那处的神龛之下竟也立着一个悄无声息的人,而被镜光晃上面孔之后其依旧两眼愣愣。 “这……这是引我们从梅江入了山中的那个……” 小辈们皆面露诧异,但不仅是点出此人是谁的文雍,几乎那日行过那段山路的所有人都齐齐出手,凭着自己身上的法料小术朝着这亡人而去。 但他的法主却并无敕令役尸而斗,只是任由着这些术法阴料袭上自己的兵马,顷刻之间这亡人便因遭袭而炸裂成稀烂的碎块,带着血水的污秽溅灭了那方位的两盏供灯,也险些令身位最是在前的周南深被污了衣袍。 尚未来得及困惑,王明白同他身旁的陆谢二人便被眼角晃出的光亮而本能偏头又朝了主龛过去。 此时在元君神尊的正下方,原本已经灯油干结积灰,好似被人随意摆放的其中一盏供灯竟平白无故地擦出了些许火星,如同那浑身染火的飞蛾挣扎了片刻之后,又只剩余了一缕寡淡即散的残烟。 “那边的怎的不见了?!” 常清常并未被神尊之下的火光牵引,他有些晃悟般地这就回头去寻在左侧,那个王明白率先引出的古怪人影,但灯光不及的尽头又变作了那道如同邪祟咧嘴的朽墙,只是在这深长尽头的地面上,多出了一滩与右方同样的散乱。 “斗姆生九子,六十元辰两排开;天干地支合,东边无光西边明!……这并非祝由的术法,而是玄秋堂的‘借阳生阴,阴阳倒逆’!” 谢蘅玖言语越发激动带恨,早从芙蕖庄事出与谢十锦着急实施了以死换他脱离玄冬堂之后,他就感到谢惆月背后似乎有更大的阴谋而对其紧逼,而后他这一路遇上的古怪巧合同陆纯贤与多位前辈的点拨之后很难不猜想谢惆月也发愿了五通神。 更该说是与其商谈了一些能够令阴山派也沦为偿愿几世几代的还愿而与这五个曾经降灾大半国土的邪神大鬼狼狈为奸! “你是想说谢浣善那小废物么?他那根器也就得了他那孪生的兄长头脑不愚,否则仅仅只精通一法傍身,早就会有其他门中与他结仇的要了他那狗命了。” 孔麒言语松散鄙夷,他反而因知晓即将要碰面的是同门故人而缓和了不少,这就踩上了王明白那把阴料落地之处,凭着法叉划破指腹,持诀在手口中念念地书出了一道血符于这石板斑驳的神殿地上。 当一声破为敕令呵出时,屋中的灯火忽如狂风暴雨中一同狂妄的雷电般大闪狂乱,却并未有一点风动或是鬼兵阴将得令而出的迹象。 待得这阵猛烈的明暗缓和,殿中的灯火竟并未全灭,反倒是从方才的亮不及半寸而变作了满殿的昏黄。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便是这本在斗姆元君左右两侧两排开立各三十的六十元辰星君大多都断头残身,甚至尚有两座本该有神尊之处是全然空置,仅剩余些许尚带彩料的灰烬。 谢蘅玖斜眼朝向方才法打之处,除去一地血水的溅出以及他们法料的残灰,那本该打中亡人的立身处积灰厚重得是一副多年无人涉足的痕迹。 这也并非凭空不见,反倒是并未袭去的那左方尽头处一地稀烂,并且从殓服的残余可瞧出这正是因他们齐手而袭的那东西。 “福祸相依,虚实一体,方才是咱们都歪打正着地术法落对了方位,若是辨错了出手的位置……这阴阳倒逆会是如何?” 王明白并未多瞧殿中,反倒是明亮之后他便一直盯着那与其余灯火同样亮起的元君龛下的其中一盏供灯,这正是方才扑闪又灭的那一盏。 常清常也上前一步,只见这古怪的灯盏虽是燃起,但限于灯油的干结而并不明亮,再瞧此物于斗姆神尊之间看似杂乱的位置,他不由得想起了北斗九星当中的左辅右弼两颗弱光星辰。 听他如此说道之后,众人赶忙各自瞧去左右两侧方才那亡人现身的位置,尸泥稀烂之处同血溅的位置竟当真与这灯盏有所相似。 如此说来若是方才他们这齐齐出手打错了方位或是选了左侧的黑影,恐怕不仅不会有眼下暂无异样的缓和,甚至有可能因为判错星君的对宫而遭了术法倒逆,反倒令自己负上一身承了错判果业的伤。 “若真是如此,那么须是对应了九星的灯盏全然点亮,咱们才可入了此处的主殿东岳殿,可若不是在此守候的兵马故人自己现身,咱们又有何法子入了他们的法坛,寻了通向三重院的去路呢?” 这星辰斗阵并非下坛之人精通的,就连王明白其实也暗自捏了一把冷汗。若不是入门时自己为了省些气力而只是朝着那左侧的黑影扬去一把荒死魂魄的骨粉灰,恐怕他现在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好在是还有常清常这个中坛弟子与周南深这喜爱杂学相术的,不然回想一下陆纪二人的鲁莽,恐怕这里所有的人命还不够他们判错三回的。 常清常借着文雍的引路灯仔细瞧看了这六十位太岁将军神尊尚未完好的,除去值年的卢秘大将军尚可解释通顺表明眼下,那么其余八位将军并未被损毁又是对应了如何?毕竟六十太岁同北斗九星可无甚关联。 “眼下庚子……传闻徐真人扬名上方山而被选作了总坛住持是正德元年,那么白叔敏大将军也尚为完身便也有了说法,并且白大将军曾在洪武十八年尚为阳寿人身时担任过潮州知府,也正是那一年上方山被南茅诸门荡平了五通庙,而在潮州府地当中有五通神信徒几十人秉性突变,屠杀了阖家亲眷与自己家三代买卖的酒楼众人。” 谢蘅玖边叙边朝着那丙戌太岁神的尊下走去,说来也是蹊跷,这是他在广府的宅院中某日与周南深一同翻看冬春堂暂存此处书阁的杂籍当中知晓的。 回想眼下也巧合得诡异,那一本满是大明以来各地离奇怪事的原籍显然散乱而被重新缝,而他从多宝阁拿下时,这一页类似州志笔法的陈年血案竟因被人用朱砂在其上圈点了一番,令他不由得将那已经油墨有所涣散的模糊阅毕。 “那么其他几位将军也定然都是在这五通大鬼身上有所发生大事的年份做了值年太岁的,咱们都设法想想自己曾看过的杂书野籍,能想得起关于五通神历朝历代遭了官道法教的肃清最终是何结果,地域何方或许就能破了这倒逆阴阳,得个柳暗花明!” 怎知常清常略带欣喜地朝着众人话毕之后,赵嶙峋却成了那个不知分寸的挖苦之人,他淡淡出言了一句到底待着他们的是柳暗花明还是血海鬼渊。 起手之间竟已凝神持起了那柄包浆老辣的破衣教雷木法剑,这就持诀划破了掌心醒器上法,在众人尚未反应之间就一脚蹬上神龛,朝着戊寅鲁先大将军的面中刺去。 若非文雍在身后接了个及时,他恐怕此时已经后脑摔地,即便命大不绝,也是脊骨重伤不能动弹。 “不……不是说仔细谋划一番再出手的么……” 柳真连嗓间颤抖地又朝着周南深身后缩了缩,而陆谢二人则挡在了鲁先将军的神尊之前各持法器法料。 澜笙 虽说赵嶙峋方才如此动静也仅仅是在神尊的左眼瞳仁刺出了豆粒大小的血点,但正是因为殿中灯火明亮了许多众人才可瞧见,这本该突兀在陈旧之上的一点鲜红,竟就如被吮吸般地逐渐化小消失,并且原本并无裂痕的神尊面庞从这左眼瞳仁朝下,爬出了一条扭曲渐长的裂痕。 陆青蚨忽然拽起身旁人的腕子想要将人拉拽到自己身后,怎知谢蘅玖早有预料地先了一步发力挣脱,另一只手敏捷地学着孔麒之前的模样朝鲁先大将军打出了个四方的符纸包。 他法诀铿锵三句半,敕令呵出之时这位太岁神的脸面上便炸出了四散的火星。 “后退!” 赵嶙峋忽然大喊出声,神尊之前的几人赶忙散开,只见鲁先大将军面上的裂痕已经蔓延至了胸口,并且越发深如山壑,并且其中传出了中年人痛苦细弱的声响。 随着神尊的破裂,里面竟摔出了一个四肢被辰砂粗绳捆绑得已经黑紫肿大,口中还如一些能耐不足的赤脚野修处理一些乡野间亡人义庄诈尸的低劣法子一般,被裹着生糯的辰砂符纸塞满了鼻间同口腔。 一个活生生之人被折磨成如此模样,小辈们觉得比起方才那遍地的死物同面容扭曲腐朽的阴魂厉鬼还渗人心颤。 但赵嶙峋却在辛苦不平的喘息之间挤出了一个得意的笑脸,朝着王明白挑了挑眉说道这是其欠下自己的一个人情,因为他寻到了显佑殿中他们兄弟二人想要叙旧的同门故人。 “活生生的人……这神尊也并无被砸破填补的痕迹……是怎的将人弄进去的……” 陆青蚨诧异地蹲下身去,强忍着这活人身上古怪散出的死物气息想要除去他口鼻的堵塞,怎料神志不清的人忽然在他手要触及时挣开了一双血红非常的眼睛。 这令陆青蚨惊得毫无防备地摔坐下地,也催出了屋中那几处神尊全然不见的黑洞当中发出了耗子上梁的骚动,似乎有东西朝着殿中来了。 第245章 第245章 旧仇家 “哎,可怜我那堂弟,死早了一步!只能我这把老骨头会会你这自作孽的狗东西了!” 话罢之间王明白掏出了一个与方才破局显佑殿十分相似的掌心瓷瓮,这就朝着其中一处动静最是逼近的墙后黑洞砸去。 破裂清脆,紧接便是一股青蓝恶臭的烟缈散出。三五个喉中喑哑难出声响,浑身尸斑青蓝且殓服与方才亡人无二的死物挣扎出了半截身子,犹如墙中渗出似地拥挤挣扎,却也因此令自己与其余几个都卡死于宽缝当中。 王明白唤过谢蘅玖到自己身旁,二人不用多余的言语,一番法诀催显之后,那股方才碎裂声响之后散出的焦糊药苦再次浓重地从这几个半截悬空的走僵当中化作了黄绿的烟瘴窜入殿中,这气味不仅令众人皆生冲出门外的冲动,亦是令来势汹汹的几个死物方寸大乱。 它们的挣扎像极了被浪涛抛甩上岸的鱼,僵硬且猛烈地想要摆脱那也令他们灰暗的皮肉有所晕染的烟瘴,但伴随着王明白手中师刀响片虽着罡步的韵律越发碎快,这烟瘴便也越发浓滚渗出,甚至令隔距不远的众人之间也有所模糊。 文雍强忍着不去揉搓自己的眼睛,但他却瞧见那些头面未残损或是完好的其余八位太岁神尊,竟好似都因这烟瘴与法动而朝着这宽缝中的死物偏来了眼色。 而他那口想要压制震惊的唾沫尚未吞下,王明白便忽然敕令跺脚地落定在自己身前,而谢蘅玖则身形敏捷地也借着神龛一脚榻上,口中细碎模糊地持着阴血檀朝着这几个哑叫无力的走僵左眼各刺去一剑。 “你小子倒是先出一声让我有所缓和啊!这忽然撒手的……屋里其他的也是死人还是眼盲缺手啊!非得你去做这善人!” 这青黄的浓重尚未散去,赵嶙峋的叫骂便比着那宽缝中几声不算沉甸的落地响动先了一步。 孔麒吃力地瞧见原本这被自己师侄搀扶着的瘦矮老道此时正自己颤抖地扶着半截倾斜倒塌的神明尊,若是再无人过去扶上一把,恐怕过不了多久他便会手中脱力而摔上那滩尸泥的污遭! 那原本揽着他的……已经脚下敏捷地到了那宽缝之前,此时依旧手中不闲地也揽搂着一人的腰间,正是那踩踏神龛刺走僵的谢蘅玖再次被接了个稳当。 谢蘅玖虽也尚在身颤,但他还是因窘堪赶忙挣开了陆青蚨,借着浓瘴想要掩去自己的慌张与对赵嶙峋的愧疚,怎知陆青蚨言语笨拙,那朝自己师叔道歉的由头竟然就是自己心急,就连纪平常都嘲讽他一句谢蘅玖可是能够孤身逃出玄冬堂两大魔头追杀的非凡之人,却被他这生得多余的心急贬低成了一个被夫郎忧心身孕的内子。 柳真连在自己就要因这股混入了死物咸腐的烟瘴而昏厥之前也小法一动,凭着法扇与一张六壬生风的符令招来了一阵风动。 虽说打从入了这活人墓的宅院便全无半刻不在异味死气当中,但终归是将这黄绿的模糊稀释了许多,也令一张张屏息得面色乌红的面孔神情有所缓和。 “赵师叔是如何知晓这些被催了起尸的东西要害在左眼?并且他们……竟然都是被缝补过的削首之尸?!” 陆青蚨被挣开嘲讽之后也无半分窘堪,就在视线清晰些许之后众人的视线自然不自主地都朝着谢蘅玖这个致命一袭的“功臣”而去。 他赶忙借着上前瞧看又令自己那被陆青蚨捏上的腕子得了解脱,这一问既是慌张替自己寻来的缓和,亦是小辈们在刺破了这几个死物之后瞧见他们头颅断裂摔地的诧异。 “我可还是等了你的点悟回想起了同这几个杂碎有关的旧事,曾有异闻录所记,于赵宋时期丙戌年,五通庙在南地有了普及之势时便已有江南贤官上谏规范这等野神邪祠,也曾有咱们下坛的先人大能集结去与五通神法斗过一番,而当时被有所伤及的便是修行比起其余四鬼尚弱的关平五,他正是被上清派的先辈法伤左眼。” 陆青蚨不免有些想发笑,因为他之所以有着如此顽劣脾性也与这位久病不出的师叔干系不小! 2025岚06〃17岚 他之所以能够闲读或是去茶楼食馆听过许多话本,都归功于赵嶙峋养病乏味而予他的那些二三通宝,由着陆青蚨将闲书杂籍带回由师叔念叙,或是他将听来的传奇故事在那亦是终年药气不散的屋中上蹿下跳地演绎。 “可是……能缝补得了断头之人还令他们残魄不散受得坛法的,不只有小阴门里的缝皮匠么?!而那一位正门的传人,似乎比麒师叔还要恶名更甚,散漫难觅呢。” 周南深言语之间忽然腕间一动,只瞧那法镜的光游鱼一番在神尊之上晃动着落定在了身形最是低下的断头走僵那尚有针脚的断腔之处。 这寡淡的银光停住之后这狰狞的断口上又生出了一丝细弱的烟缈,可就在众人再度要紧绷上眉时,这烟缈拉扯般地消散,而从这断腔当中,竟落下了一根已经青黑的细针。 王明白被文常二人搀扶着上了神龛,怎知就在他用师刀刃尖拨动那根细针时,本该不再能够动弹的断头尸竟忽然手臂抬起,精准狠力地掐上了他的颈脖。 小辈们由文雍最快接连上了神龛,但碍于误伤他们仅能符纸小法地打向这诡谲的尸手,而就在乱做一团时,纪平常的侧颈也忽然被另一只忽然抬起的尸手划破了侧颈,并且他们那滚落在地的头颅竟从喉中传出了窃笑。 文雍眼疾手快地这就捏紧法叉将三道梅山退邪符穿刃其上,口中法诀铿锵带怒地燃符之后朝着这几颗“死灰复燃”的头颅眼角穴而去,再度同显佑殿前一半令此间地上多了一滩红白腥重之物,但也令那伤了王纪二人的无头尸有所缓和,令他们得以被救。 “不是……打错了……方位这一回……不能再错……” 王明白这一句断续模糊,他却率先从布挎当中掏出了一把生糯朝着纪平常那血色渐乌的侧颈而去。 只瞧他掌心原本白净的糯粒在触上伤口之后当即发出了板油入了红锅的响动,令人后牙不禁倒吸一口,纪平常的面色也极其痛苦,甚至比起方才屏息得更加乌红。 一众人皆知此时不可令这生糯因疼痛本能剥离伤处,因此不约而同地都上手按捺住了纪平常,直到他满头大汗地有些身形不稳,而王明白掌心的生糯竟变作了蒸熟又遇上了梅雨后的青黑。 “但愿咱们往后腿脚够快,他若十个时辰得不到拔毒恐怕还是会尸气伤了头脑,这殿中……” 王明白疲累不堪地近乎半个身子都瘫在了文雍身上,就在他再度眼神游走在那几尊完好无损的神尊之时,只见斗姆神尊之下的供灯又有一盏火光颤颤地亮起了,于是重叹一口气。 “也并非真的要过完九关才可去往那院后,只是这几个杂碎上方山被毁庙灭炉之后的轶事散乱零碎,要从中选做最有可能启开去路的……的确难度不小……” 谢蘅玖这话不免令方才心有余悸的众人眼中都染上了失落,但大家还是凭借着生于的神尊努力搜寻头脑当中的杂文野事,最终目光落定在了丙寅太岁大将军的那身已经褪色有痕的碧青绣袍之上。 曾经过往的丙寅年虽对于五通神而来并无大事,但却曾经是祝由亲传三堂当中的浮生堂重大变故的一年。 王明白自然还是想要做那个背负损毁神尊恶果之人,但孔麒却将他截下,虽说满口怨道他同赵嶙峋二人已经出了风头,但许多个心底都有所明白,他是瞧见了方才断头中的针脚与通冥针想要再与那同自己齐名野修魔头的庞文良再斗一番。 “那日若非我也在福州府中还遇上了那个缝尸的,恐怕纪小子你们门中的血事得提早许多,而今想来,倒是你们秋德堂欠下了老道我一个人情。” 纪平常对着他那奸猾骄傲的笑容有所沉默,在广府时孔麒说起过那令秋德堂无故惹上麻烦的半街血污之事有他一份,但不曾想这么个千金奉上也得由着脾性同散漫的庞文良也成了五通神的爪牙,难免不令人咬牙切齿地怨一声人念贪欲妄想的凶残。 “凶残?其实无论是上中二坛的荡魔渡魂还是咱们为了拘灵谴将的收兵炼鬼何尝不是贪欲妄念,我只是不喜这个不人不鬼的缝皮匠,但他……或许比着对五通鬼躬身的许多人都坦诚。”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师刀已响片晃动地随着腕子间的灵活生出了诡谲的邪气,打从遇上孔麒以来他术法之上多以杂家怪法或是收留过自己的梅山派之法解围开路,但说起令他恶名昭著,死里逃生的阴山术法却少之又少。 同为阴山弟子的谢蘅玖不禁示意众人也有所警惕,毕竟他掏出了这柄师刀,不免令人猜测那位缝皮匠比起传言更加难缠。 这一回的确并未打错方位,就在这位手持如意的耿章大将军被一刀划裂了胸口之后,那左侧尚有几副无头尸堵塞的宽缝再度炸裂出了不小的动静。 忍受了一阵扬尘与死气之后,只见来者是高低胖瘦极其悬殊的二人,即便小辈们从未见过庞文良,可他那枉死青年人的皂黑衣袍与瘪皱得如同受潮的纸扎仆从的男人,也晓得这正是通冥针的传人。 “看来是我先比你续旧了。” 孔麒并未着急转向庞文良,反倒是朝着王明白咧笑出如此不明所以的一句。 庞文良则斜眼朝那被搁置在门旁仅剩了一口气的楚阳门中人,忽然腕间一动,两行血泪便同痛嚎齐出,不禁令人心头发紧于他的冷漠凶残。 “庞当家的怎的也有所求向这等野神邪鬼的?老当家早已驾鹤,你逍遥求武又有通冥针同名头傍身,应当是这世间逍遥一客啊?” 赵嶙峋打量着庞文良心中暗叹他若是与唐鸮的纸仆站立一处再暗些灯火,还当真令人一时难辨竟是活人一个! 而庞文良显然对这个丑陋瘦小的老道无甚兴趣,连半眼都不超他身上挪,朝着身旁八宝绣团殓服,面上一道缝补针脚的亡人腹上拍了三拍,这死物便踮足而向那已经鲜血满身的楚阳门中人,力道十足地拽其后领,令人因重创门柱而彻底断气。 “我啊,的确除去拳术武艺便无甚兴趣,这劳什子的缝皮针是阻我成了武人的罪魁祸首,傍身?倒不是个讨债鬼,另我成了而今不人不鬼,一事无成。” 他言语无甚喜怒,平静地如只会因了风动而摩挲有声的枯叶,但抬手之间却狠辣灵活。 好在孔麒早有所料,通冥针并未伤及哪个,反倒是从悬于半空又落地之后,原本针胶住的位置晃出了一瞬三五阴魂的虚影。 “如此说来,你是来求拳术武法的?” 谢蘅玖与孔麒并肩问道,他的容貌实在脱俗出众,因此就连这对世间俗物无甚兴趣的自诩武痴也不由得停顿了目光,可随后仅仅咧出一个生硬的笑,那宽缝当中便传出了女阴人的低泣,紧接着便瞧见墙中又“来势汹汹”了两个脖有缢亡绳痕的女阴人。 它们依旧是熟悉的水沉尸腐气息,连同那身壯的亡人一同袭向殿中对立的九人。 “本想是老道同你再续前缘,不曾想你个不自量力的也要替那五个杂碎一夫当关,以命守关么!还以为了你这老小子会是个聪明脑袋。” 第246章 第246章 墙中路 但这骂言之间那两个女阴魂同这抬手之间针脚不少的亡人却不似原本他们遇见的。 按理而言魂以虚实身判其修行完整,但这么两个薄如蝉翼的女阴人竟受住了纪平常的一鞭毫不退缩,带着身上散出黑戾的破口继续与他缠斗,而那壮硕的亡人也躲开了谢蘅玖朝他敕令而去的一剑。 谢蘅玖刚要回身弥补自己的偏差,怎知这死物的敏捷不比阳人活物有差,仅仅脚下一顿便立马身形稳当地朝着身旁的柳真连挥去一拳,即便险险躲过,但亡人立马拳风也转地想要凭快袭上这青年人的胸口。 柳真连满眼差异地竟与这么个毫无活气的东西就此二三来回地推波了云推手,这才得以拉开隔距。 “这死透的东西还是个武人?!还记着生前的能耐呢。” 赵嶙峋见那一双女阴人有孔谢二人阻挡,再度挤出气力借着神龛绕拐想要去予这并非传闻那般古怪的庞文良一袭。 那祝由秘贴的丸药终究有所局限,内外提气精神焕发但还是令其被多年卧床的手脚慢钝牵绊。 就在自己火符敕令地令那院外怯懦残余的阴魂得令相助地刚攀上庞文良肩头,三根长短粗细各有不同的银针却已扎入他那持法剑的右臂,在极其细小的痛痒感知过后,他便本能地一声痛嚎,跪摔撞上了临近神龛的倒塌残尊。 “你这一副药罐子的废物老匹夫何必着急寻死,我并无兴趣索你们的命,只是盘算瞧瞧郎君们予我这旁门左道的‘役尸术’与我通冥针缝合的成色,只是盘算着不让那姓谢的同这些后生再往前,横竖你们都有后面的收拾。” 他的笑犹如快要耗枯了命数的病鬼猛咳,令人觉得他与赵嶙峋颇有五十步笑百步的嘲讽。 陆青蚨从那两个异常凶猛的女阴人纠缠中险险脱身,想要帮手自己师叔时却被赵嶙峋呵斥闪躲,甚至不惜抬了那被通冥针折磨得犹如百刃戳骨的右臂使出仅剩的气力持诀抬起,将那尚未打出的另一张破衣请兵符朝他打去。 火团的细碎赤色刚触上他肩头,陆青蚨便感到一只力道凶猛的无形寒掌朝自己推搡一把,令他撞上了满额大汗。 正在催法困阴的常清常,虽是令其被打断与他一同摔地,但也因此躲过了其中一个女阴人忽然调转猛扑的偷袭,否则恐怕常清常这险险捡回的一条命,也就此止步这元辰殿了。 “它们……把楚阳门的术法予了你?” 那被一众人始终护着的周南深朝庞文良发问,这副惨白的面孔扬了扬眉,虽说使得他的面容在此处瞧着更添阴森,但却也是此人最似活人的一点神态。 话罢之后那宽缝当中又传出了一阵犹如风刮动了地上纸团的轻响,但却令众人惊慌不已。 同赵嶙峋隔距最近的王明白扬出了法料,但依旧快不过那两个亦是浑身针脚缝合的死物,比起身上百足虫的缝线,它们各自那一双沾着血泪风干,全然无珠的乌红眼睛才最是狰狞。 就在两双死物的手将赵嶙峋拽得双脚离地之后,便想要将他的一双招子也生剐而出填补上自己的缺损。 “这身常袍……他们也是楚阳门的后生!” 王明白的嗓音当中的颤抖覆去了他原本的恼怒。 毕竟这楚阳门曾与祝由是同门旁系,即便时至今日依旧躲避着本家派出的清户高功,但他也认为这乃是祝由王家自己的恩怨,他们的对错死活也轮不到旁人插手。 “是啊,是同这老匹夫一同被二郎君带回的,但也同这老杂碎一般愚蠢,郎君们的确允诺会令他们有栖身之地开宗立派,但他们却想要这世间连神仙都难觅的灵宝,还想趁机逃出东岳府自己去寻,自然不能再留,便打发予我做玩物了。” 他话未过半便裂出了那口黄缺的牙再度肩头起伏地发笑,而被他激恼到了极点的陆谢二人冲在了王明白身前与这两具再度血泪洗面的亡人缠斗起来。 另一边那被魁梧死物纠缠的柳真连也终于寻得契机,口中颤抖速速地法扇挥动,借着六壬神功的灵巧脚法诱得死物扑空窗旁,恰好被法显的瘦雷劈了个脑袋开花,浑身焦烟带火。 “这东西功夫好生厉害!他并非一般习武之人,怕在武行当中也得是一派敬仰的人物。” 他稍稍缓和一口气息之后瞧懂了孔麒同文雍朝他使来的眼色。 庞文良终究只是个缝尸的,继承了通冥针之后性情癫狂残忍,身子也因不被门中祖师毕佑而气弱病缠,唯独凭了机灵与这元辰殿窄长的优势才能够以一挡九,想要法袭朝他恐怕通冥针那“可送生人赴黄泉”或反缝的伤魂刺鬼太是不值,反而能够直接利刃伤他或是先将人擒下才是破眼下困局的妙策。 柳真连假意朝着那两个身上散戾破洞可谓千疮百孔的女阴人打去两计小法,庞文良见他自讨苦吃之后似乎消散了少那自己得力干将成了副惨目忍睹的怨气。 他拽起已经断气的那楚阳门的中年亡人再度令其前额撞墙,有所解气之后将那无论如何也声响不大的嗓子提了提,语调依旧嚣张。 “那个也是我来东岳府郎君们赠的入门礼,当年在佛山县,我本用了假的名姓被武馆收下做了外门弟子,正是这个多管闲事的大师兄成日挖苦我身弱骨细,还不知怎的打探出了我的家门,将我胸骨打断赶出了门……” 越说庞文良越是咬牙切齿,而手中拽着的亡人头颅也被他彻底撞破了一墙红白,而这故意的激恼也终于令众人得了唯独一处近身一搏的契机。 率先袭去的并非也有六壬功夫身法的柳真连,而是那终于令两具无眼亡人倒地松手的陆谢二人。 谢蘅玖在亡人倒地的瞬间已一跃而下,毫不畏惧地凭着自己的身子扑压而向庞文良,并在纠缠之间毫不客气地将阴血檀扎穿了他的前臂,而陆青蚨更是配合得默契无比,鲜红渐出之后当即拽着谢蘅玖的后领将人拉起身来,速速脱下了自己那洗涤多年早已僵硬的百布褂子挡下了庞文良右臂袖中的通冥针。 到底是在武馆待了三年半,庞文良尚有那武人筋骨的弟子,只瞧他借着通冥针飞出时已然颤颤起身,但怎知那边两个女阴人已经被文孔二人其其敕令,随着一阵法动而起的风与惨叫散做了斗姆供桌之下的齑粉不说,柳真连已经凭借着六壬神功的轻步与方才阴魂散灭的烟尘闪身到了他面前。 那发针的手臂刚抬起,便已被其法扇暗藏的短刃划破了喉间,当那通冥针打上地上神君残尊的头面时,他也血溅殿墙地双膝摔地,满眼不服地挣扎了片刻,最终在谢蘅玖冷眼上前,抽出了那扎穿其左臂的阴血檀才断了气。 王明白赶忙取出了随身的拔毒膏替赵嶙峋拔针,这通冥针令陆青蚨不由得眼眶红润,只是耽搁了片刻那针扎之处便已皮肉紫黑如同亡了两三日的死物。 这祝由的拔毒膏药就连滇南的蛊毒也能有所缓和,却还是对这罕见的小阴门秘毒见效甚微。 “透骨太快,这不是调制的萃毒,而是死人的尸液开坛炼出的东西,早有听闻缝皮匠的三十六针各有差别,用此膏脂润针缝尸想必是会令针脚同亡人的皮肉更好融合,从而也更利于锁魂同蒙骗过入酆都的门将鬼兵。” 赵嶙峋却依旧冷哼坚持自己起身,这庞文良的出现实在意外又难缠,他们已然容不得再错一回,因此在拣选剩余的太岁将军时没了之前的起手打砸的底气。最终谢蘅玖将阴血檀搁置神龛一旁,换出了他那柄已经刃有缺口,响片血污发黑的师刀。 “正德十六辛巳年,应天府曾有罕见接连的九日狂雷暴雨,涝灾殃及三十余府,并且句容南茅总坛曾有数十高功被大信众请下祖庭布坛,并非祈愿雨歇雷停,而是在苏州府近郊的上方山上雷电密集地直劈山顶,就如……就如当年万应盟诸门替天行道与五通神大斗彻夜一般。” 话罢之后谢蘅玖顿了顿,告知他们这是秋萑居中一本并无封皮的异闻杂记中瞧见的,而这正是去年荷月他在待着谢十锦漏夜外出多日未还之余瞧见的。 虽说秋萑居书阁杂书颇多,但终究他也在此生活了整整二十年,只是当时并未对这么一本突然多出的破烂书簿有所怀疑。 话罢之后他腕间发力,手中响片晃出一段韵律之后口中细碎的法诀也随着罡步而起,众人避法各自背身殿中提防会有偷袭,但他们皆可感到后颈随着这闽地腔调的高低起伏而不断有细弱的凉意刮过,如同一个顽劣的孩童试探午后鼾声低弱的长者鼻息。 “天通灵,地通灵,拜请阴山阴雷令,阴雷本自东狱来,霹雳六洞魔王怒……” 兰陞甯檬 伴随着谢蘅玖动作的越发大开,殿中竟变得比方才邪祟现身时更加阴凉不论,那原本破了瘴法明亮些许的壁灯供灯亦是被打回了原形,令灯旁之人瞧见自己脚下都吃力起来。 陆青蚨心底又忧又急,毕竟这入殿之后谢蘅玖已经大耗两回,自己拽他腕子或是搀扶搂抱时都感到他身子的冰凉已经同那被三同悲救下的雨夜一般,因此终究是没忍住偏头去瞧。 可就在此时谢蘅玖恰好敕令呵出,阴风狂乱地跃上神龛,当他将掌心血醒器鲜红的法刀扎上辛巳将军腹上时,一道寒光青蓝的法雷竟穿破了元辰殿的瓦顶劈下,令殿中地动梁摇,甚至摔跌了二三人。 混乱稍缓,率先发声的便是陆青蚨着急的叫喊,此时谢蘅玖已经胸口起伏,衣袍略带雷落殃及的焦糊退到了殿门一侧,他似乎忧心陆青蚨的举动不太得体,赶忙伸手截在他的胸口上道了句无妨,怎知因此被烟尘呛咳。 这一回并未再从神尊当中出来何等妖邪或是与谁人相熟的面孔,反而是一条无灯整齐,却又有些窄低的密道,而众人皆有所察觉,这么大一番动静之后这殿中的灯火竟无一熄灭,斗姆神龛之下更是又一盏看似灯油风干的陈旧跃出了赤黄。 赵嶙峋面色赤褐,显然还在受着那通冥针的苦头,他瞧了瞧这密道同被大半身子掏空的郑但大将军,嗓音竟已嘶哑成了临终长者那般模糊。 “霍泉便是一条修行百年之上的蛇精,你方才说的那朝着上方山顶接连劈下的天雷在杨隋时候的州志誊抄中也有过一则异闻,就在上方山附近也有一山中接连落雷,狂风暴雨使得姑苏大灾多日,当年的州府老爷还是道门的外门弟子,他亲自在那州志添笔说这是山精野怪渡劫成大邪之兆,还因此被仕途仇家得了把柄参了他一折妖言惑众。” 这窄道是否该入?其实众人互相询问只是对自己心底决定的证实。 这后院同前院一般无甚出路,本以为斗姆元君才是通向三进院的出路,不曾想却在元辰神君之后还有别路,即便此路通向炼狱刑海他们也都觉得比此处算得上是一条生路! 而这密道也并非不懂待客之道,只是差遣来侯门的那一位似乎因自己得了佳肴而贪图享用,这会而姗姗来迟依旧口中不闲。 昏暗当中逐渐靠近的动静乃是一条足有男子腿股粗壮的青皮褐斑蛇,一双澄黄奸邪的琉璃珠目与前两位侯门者同样的轻蔑跋扈,甚至比起庞文良的活者死气更令人不禁屏息心颤!只因这巨蛇锐牙外露,口中则被一颗血污打湿了发丝,脖颈被撕咬得惨目忍睹的头颅填满。 第247章 第247章 龛后人 “这……这是那三郎君么?……方才赵师叔的故事……是我被师兄用来吓唬过的专食道门弟子的蛇魔……” 柳真连再度从方才的机智敏锐打回了惹人厌烦的模样,他再度被众人搁置不理,对于斗蛇戏虎狼,这可是梅山弟子的拿手,文雍率先上了神龛迎上这巨蛇的凶目。 他并未法叉醒器起法,掏出的也并非符箓法料而是一个粗陶陈旧的小坛,环顾四周之后似乎打定了主意,这就一般踱步与这蛇精周旋,边朝众人交代起来。 “待会我用这罐子诱它朝后,你们速速入道便是,剩余的……交由我来!” 陆青蚨当即不同意如此,但赵嶙峋却已经行到了临近暗道口的一侧,这喉中怪声不断的巨蛇兴许是嗅到了它身上通冥针的气息,不仅忽然偏头瞧他,更是喉中发出了一阵同人相似的窃笑。 -2025蓝0617〃- “阿青,我手脚活动的时辰恐怕不多了,即便从未想过还能有命活出这处,但与那几个杂碎对峙并非你一人之事,你不想要自证清白同名声,你也该问问你的师兄弟们是否需要。” 这巨蛇比起陆青蚨更是明了赵嶙峋这番话的意思,原本还被文雍手中那稍稍启盖当中渗出腥气所引诱的它忽然调转,灵动凶猛地朝着左侧而来。 好采王明白携来了五毒虫蛇最是惧怕的雄黄,只是就在这鲜亮的粉尘扬出,巨蛇因畏惧而将那颗啃食的头颅摔下神龛躲闪时,谢蘅玖却忽地瞳仁缩进,松开了那拉扯陆青蚨躲闪的手这就跳下神龛。 那稀烂的头颅滚落到了庞文良尸首的身旁,半边面孔已经皮肉撕咬得露了骨,而剩余的半面虽是血糊,却能够瞧出是一个死状痛苦的富态中年男子。 “阿玖你作甚?!” 陆青蚨焦急地朝那立在头颅旁的人叫喊了一声,而那巨蛇瞧见自己中计之后很是恼火,这就要朝着扬出雄黄的复仇而去。 但文雍却借机凭着法叉划破了他的身中,一声喑哑的吼叫冲出了方才法雷穿透的瓦顶破洞,也令这食人诡物口中的腥腐四散得众人再度难忍喉中的翻腾。 一声碎裂回音细弱地在那起先群袭的血溅之处再添了新鲜的乌红,文雍催促众人蛇狼恼怒不亚虎豹,此时瓷瓮已碎,赵嶙峋当即狠拽陆青蚨率先入了暗道,虽说这个满口阿玖唤个不停的还要朝外冲出,却被随后挤入的纪平常再添了一把气力。 这暗道本就是他们这等身量躬下身子才勉强能行的,纪平常这手中没个准头的,直接令陆青蚨脑后磕了冰凉坚硬的石顶,摔了个好不狼狈。 “说好了进门之后自顾自,莫回头,你怎的……在莞香岛时也未见你如此焦心过我!” 纪平常被他气得语无伦次,索性胡乱地将人拽起朝着暗道深处推搡。 陆青蚨则同平日里那般与他对骂了几轮唇舌,最终在听到疑似谢蘅玖也入道之后的模糊动静才有所换缓和,摸索出了一片辰砂符箓书于身的纸形人,抢过纪平常腰间的走马灯持诀燃起。 “阴魂阴魂,路通何处?开汝双目,替吾探路……” 敕令为行,他便将头脑燃起的纸形人朝前掷出,这不及拳头的火团并不落地,而是如同一只火蝶在这狭长当中左右摇晃地照出了脚下些许清晰。 这的确是一条深长而通往另一处漆黑不可见的古怪,并且身后元辰殿的动静越是模糊,暗道之中便越是感到有阴寒弱风扑面不断,甚至连石壁通脚下都逐渐有了寒露的潮湿,犹如置身一间在春分的乍暖还寒当中岭南转风而霉变受潮的旧屋,或是那些被洪涝掀去了安身坟土而渗水腐朽的棺椁。 正当众人沉默不语地行了好一段之后,那引路的火蝶忽然止步。 这其中实在昏暗,以至于再靠近些许陆青蚨才瞧见他们终于行到了头,而此处又是一扇陈旧发朽的门,只是门并非锁死,而是在虚掩的细缝当中,尚有一滩鲜红腥重的潮湿,想必正是方才那被啃食头颅的亡人血迹。 陆青蚨顿了顿气息,捏紧了师刀推开了半扇竟还可瞧见些许门神雕画的朽门,果不其然这之后是一地散落的尸块,同四肢断裂,脏腑被掏出拣选的身子,更令人诧异的便是与血腥一同窜出门来的还有一股浓重的香火气,与那明亮过方才后院二殿任何一处的灯火烛光。 “这里……果然他们蛇鼠一窝,还打着改天换命,取代南茅的妄想!” 终于得伸直腰板的纪平常并无陆青蚨同其余师兄弟的诧异,反而嗓门洪亮地在这空旷富丽的神殿当中不客气地嘲讽了一句。 但等到行在最末的谢蘅玖也入了这别有洞天的宽大高挑之处,也未见有何异样,甚至连点护坛的兵马也未对这些浑身血腥的来者探头来瞧。 这犹如一山掏空雕梁画栋的神殿面阔足有十间半,纵然藻井繁复千层,却也尚予人感到头顶尚有两丈的高挑,无论是梁柱斗拱还是悬高的任意一处都精雕细刻着大小错落的恶魂厉鬼,阴官鬼吏无一重复,令人当真置身于九幽冥狱的恍惚同时,也疑惑如此能工巧匠与上尚好的木料石材是如何被运来这人迹罕至的隐秘山中! 即便……当年从洪武到弘治两回大讨入巴蜀,南茅也无哪门哪派寻到了阴山老祖隐修的洞府。 “万物皆在大道中,哪怕散灭焚毁也尚有残灰败渣一地,岂有真正的凭空全无之理!这恐怕就是五殃老祖洞府当中的那尊祖师尊像了,而这些……定然也就是当年上方山中你们万应盟都执着于争名逐利,想要抢个散灭头功而人人略过的那上方山祖庙中的。” 孔麒话到此处之后率先下了这暗道门后同此殿衔接的矮阶,满口感慨不曾想自己尚有亲眼而见阴山老祖祖庭供尊是多么的命有所值,甚至还朝着那挡路的半截手臂一脚踢开,朝着主龛那丈八高大的神尊恭敬而礼。 “阴山老祖同五通神同侍一殿……到底是何人如此狂妄?阴山派能够一夫当关抵挡南茅多年,他们也会发愿于五通神,莫不是还想再续曾经于南茅平起平坐的法教独尊大梦?” 常清常疑惑刚落,便被王明白否认。 他也下了矮阶去瞧看那被开膛破肚的壮硕身子片刻,随后犹如自言地盯着那被巨蛇舍弃的肠肚呢喃一句“是有人想要阴山派再度四堂完整,并且他做了那堪比老祖的掌门人”,而后又抬头问向孔谢二人。 “这死人是哪位,你们二人想必是识得的。” 孔麒的异眼当即转向那冷汗刚散尽的谢蘅玖,向来端正仪容的他此时也是发髻垂着乱丝,鬓角贴颌的模样,可想而知他定然还是那巨蛇纠缠了一阵,好在索性身上未再添伤,否则凭着那两颗泛着青黄毒光的利牙,恐怕也行不过暗道一半便蛇毒攻心而没了命。 “他真是我玄冬堂的苏师伯,谢苏台。” 这略带疲倦的一句却令其余的小辈们激得个挺背耸肩的诧异,谢苏台可是而今闻风丧胆的阴山魔头中堪比催命阎罗的名姓! 且不论与他斗法的是如何的高功大能,就他这么个父母祖辈皆为阴山旺族的一脉后人竟最后死状得如此惨烈,难免也会令与他血海深仇的万应盟中人唏嘘几分。 王明白看向孔麒,此时这佝偻老道依旧神情戏谑,甚至还用那磨损的随时作废的草底履在谢苏台的衣袍口袋中粗略翻找了片刻,但显然那胜坛之人已经如此为之,除去一根短折的“两寸半”同染血的烟丝口袋并无他物。 他却并未罢休,而是躬身下去凭着自己法刀割下一块腹上的碎肉同一缕花灰的乱发,这就朝着阴山老祖大尊的神龛下而去。 “既然无人指路,那么咱们来客便失礼几分,用自己的法子来请动主人家了。” 谢蘅玖嗓音低沉地留下这句之后也走下了矮阶,陆青蚨依旧想要紧随其后却被赵纪二人齐齐拉拽住了左右的衣袖,尚未等他开口,纪平常便毫无遮拦地又埋怨起他。 “你又不是眼盲眼疾的,没瞧见人家这是阴山老祖做主神的地方么?!你过去除去添乱送命还能有何作用,当真觉得你出去之后可以寻个保山,准备成家得了。” 陆青蚨本就极力想要遮掩方才要随着谢蘅玖去向神龛的窘堪,被纪平常这么一句之后羞愤地回怼了几句,怎知纪平常因此更加抬头挺胸,赵嶙峋也帮嘴戏谑了几句他瞧谢小子的眼神不正,令其余人低沉的嘴角也不禁抽出地扬了扬,唯独周南深依旧低落得有些失神。 “青竹的小子,若是你们那师兄能够脱险应当不久就能到这处来,大家皆是忧心,可打从咱们朝着闽地来……这生死一条命本就已不由己,咱们谁人能有命破局,便自证清白也别忘记了替你们断后开路的同行人罢。” 周南深那终于压制不住的烫热终于在王明白话落时一同滚下了面颊。 他微微点头,也伸手去抚了抚在他肩头上陆青蚨的手背,而后便是谢孔二人师刀响片同持剑念念的动静齐齐而起,那颠倒阴阳的罡步竟并非南茅多人主坛的整齐划一,而是错落衔接得好似多年同习的默契,令人挪不开眼的行云流水。 伴随着他们的大开大合,宽大的殿中也愈发多出了模糊的动静,起先是小物落地的响动,而后众人便皆感到有一男子在相隔甚远处不断朝自己耳中骂喊着污言秽语。 当孔麒罡步落定,朝着那黑褐线香断灭半数的鬼面香炉中撒去一把法料,原本那些不堪入耳的骂声便也随着分立两侧五通神的龛前供灯突灭有了变化,变作了极其痛苦的叫喊与法诀般又快又碎的腔调。 同为闽地法门的周南深当即否认这是闽地的腔调,王明白则听出了几分巴蜀方言的字眼。 即便除去龛前的二人就连王明白都未与谢苏台谋面过,但也能辨出这惨叫同法诀真是来自于这位死状惨烈的阴山高功,而伴随着那起法的二人脚下罡诀越快,那惨叫声也逐渐从四面八方入耳入刀,就连那四分五裂的残肢也微微颤动了指头,令瞧见之人不自觉地眉头更紧,法器挡在胸前。 “残魄尚在,看来他们二人是盘算着起法调魄,用这死人的气息引出东西,否则恐怕咱们不动不怒,倒是正中了那边拖延天明的下怀。” 这起法也并非一帆风顺,孔谢二人不断法催九回才将谢苏台的残魄化成了一缕灰白从那断裂的腔子中缓缓而出。 而这其中倒还真招来了不少从五通神后出来想要截法的厉鬼炼魂,且每一个都是极其难缠!一众小辈们替二人抵挡,待得谢蘅玖那阴血檀敕令而出,残魄再度消散寻路时,身后的六人已然负上了新伤,而这血气又引出了几只同那巨蛇十分相似的青褐长蛇。 “烦死了!倒还不如出来个人模鬼面的,竟是些山里毒物,比邪祟都难缠。” 纪平常抱怨着腕间一转,这就将一条忽然迸起朝他,龇牙咧嘴的凶蛇一分为二。 但这青褐的蛇段刚从眼前落下,他便瞧见了那一身白锦彩绣披挂的四郎君龛后竟凭白出现了一个人影。 当此人其行至与龛前供桌平齐处,纪平常手中蛇血尚凝刃尖的师刀猛然摔地,两眼的惊惶随着口中那撕心裂肺的一声“環铃”倾泻成了两行泪痕。 第248章 第248章 旖旎香 这名唤尚未落地,陆青蚨因听到此二字而被惊出的本能一声也另殿中又添了一层回音。 众人聚到纪平常身旁,只瞧见此时的李環铃不仅衣带松散薄透,浑身带着淤青同那男女欢愉的红痕胸前袒露,那两眼愣直的神情同咧笑夸张的嘴角更是令人一眼生怖。 眼下实在不能笃定她是否也已是一具断了气的亡人,只是因术法而令纪平常不能落下那闾山派法袭霸道无情的手。 陆青蚨那想要他谨慎一些而拉扯的手被纪平常狠狠挣开,而李環铃瞧见他的靠近之后微微侧头,两眼不眨不动地好似朝他打量了片刻,忽然转身发出一阵诡谲的欢笑跑入了花清童神尊后一处竟与这满殿炼狱壁画融成一处的暗门,一众人相继入内之后皆被浓重的香气扑了个喷嚏,而这正是谢蘅玖梦中虚境那浓甜又掺入了胭脂气的熏香。 “哎哟喂……这……羞死人了……” 就连一副痞流相貌的孔麒都被这墙后的情景羞臊得脚下顿听,舌尖打颤,可想而知一众小辈们是如何的窘堪。 李環铃两眼呆愣地赤足奔跑,她喉中那笑声也随着那熏香的烟缈拉扯伸长,荡回的音色却不似她的嗓音,更像是此时屋中同样静默呆愣,身上与其同样薄纱淤伤的男女几十人公用了一副喉舌,也对着这些瞧见他们不知所措的老道们轻蔑不已。 “他们……都是……还活着么?” 陆青蚨的口齿显然比孔麒更乱,他平日里也是一个翻看春桃艳事本子的,可当真如此多描写的桃面柳腰,眉目如月的人间绝品汇集一处,他却只有两眼慌张地躲闪在谢蘅玖身后的无措,反倒是这在梦中被他轻薄了多回的最是淡然,甚至眼色古怪地偏头打量了他。 兰L生L柠L檬L “你可真不……像是会在这等满眼好景里羞臊的那种人。” 谢蘅玖细声一句却令他腰背当即笔挺,咬牙切齿地就想要为自己辩驳,但这发问的却先没忍住憋笑,陆青蚨因此更恼,借着袖宽同其余人眼睛各寻“避难”地朝着他腰间轻掐去一把。 谢蘅玖眉头微动,当即捏住了那令自己痛痒的手,虽然并未言语,但从其眼色中陆青蚨会意他是有所忧心这里的哪副婀娜或是面孔勾去了他的魂,索性反客为主,将他的那只手贴上了自己心口。 “你的刀虽然钝了,但剜了我的心肠瞧瞧倒是足够的!也不晓得我是否还有莞香岛的行运,若是当真出不去,让你瞧个明白,你难免日后不想起我……” 他的声响近乎气声,但谢蘅玖却觉得这唇间所言出的字在自己的心上清楚无比,甚至令他由怨转忧。 他这就发力将他挣开,乔装成察看一只已经香灰洒落大半的铜熏香,也低声回了他兴许那个出不得的人是自己,怎知陆青蚨却全然被这不知谁人踢翻的东西吸去了目光,甚至晃悟一般地抓起一把这灰白的粉灰,这就朝着那口中不断叫喊李環铃的纪平常奔去。 “速去速去,不可停留;邪退鬼走,吾法宽容……” 伴随着一声敕令,纪平常只感到自己头顶碾压上了一阵蛮横的力道,紧接着便是双眼刺痛的晕眩。 当他再度两眼能见时陆青蚨的气息尚未平稳,而身旁法镜同阴血檀捏紧的二人则眼睛不断地在这处满是旖旎的殿中警觉,又因担忧而不时地朝他偏来片刻。 “平师兄,你中伏了!方才若不是青师兄寻到了这死木灰,恐怕咱们就算拉得回你的人,你的魂魄也都入了这四郎君的神尊之中,那可就真的难办了!” 周南深其实才是率先察觉众人有所被虚相蛊惑的。 正是因为他目不能视,瞧不见李環铃而只是跟随着众人入内,但很快他两眼混沌当中便生出了如狂风暴雨翻腾的烟浪,而其中亦是能见许多扭动的薄透的虚影,他立刻止住了脚步,掏出师刀划破了自己的指腹才有所清醒。 “那你们……为何不早些打我个清醒,而且環铃呢?!她怎的变作了那副模样?” 纪平常此时披头散发,不顾自己的晕眩揉搓着尚有肿痛的头顶起身。 他瞧见赵嶙峋正提着法剑,对着那一张张花容月貌,清俊柳眉的好颜色不睬半眼地执着于这些人堆当中是否有通向别处的暗门;而王明白则拣选了这些人中眼中尚有光亮的探脉观相;唯独了常柳二人依旧是焦急窘堪,也不知自己能做哪些,只是不断令指腹血迟缓些血凝,否则这熏香厉害非凡,根本令人不知如何就入了虚境。 “熏香竟能领术士入了虚境,是否这殿中还有法阵,这仅仅是个催阵的?” 谢蘅玖朝向常清常,但对方却谨慎地摇了头,若这仅有一尊不及十寸的花清童神尊的供殿隐秘处有开坛布阵,那他的法锏多少会在醒器之后予法主一些寒凉或是掌心颤刺的感应。 要晓得这一对阴阳双锏之所以做了妙极观的传坛镇殿之物,可是因这一对法器裹于其中的催法蓄灵之物乃是当年阴山老祖那位得道仙友勾腾道尊渡劫遭了紫电天雷,于其在那外蛮鞑靼称王中原时擅自上了昆仑派祖庭侧峰开坛而负伤留下的触须残余而留在昆仑派地界的。 这亦是昆仑同阴山派有所仇怨的最初缘由,当年阴山老祖尚为人身,却凭借阴域鬼经打退了前来阻挠勾腾的昆仑弟子半百多人,不仅出手残忍也令这么个召请天兵上将的法门感到奇耻大辱。 最终还是临近山门的上清派前来助阵,而勾腾之所以有所疏忽负伤,亦是因碧虚宫当时的当家人修行深厚,令其不得不分心应对。 “若是此处有埋伏阵法,那么咱们已经入内如此之久又各自血破,无论如何也该再引出些东西,可是方才那位姑娘的影子,就这么藏入了神尊,更像是这背后之人不敢令这枚一定引得来咱们的棋子轻易有损,而那处能令生魂离体做了手下兵将驱使不散的,才会是法坛所在。” 常清常话音未落,纪平常却已经怒得牙间作响,面色红褐。 自己一直追逐的李環铃是被邪法剥出的生魂之后已是心如刀割,再听闻那生魂钻入了身后神尊,他这就想要将花清童的小尊砸个粉碎,好在陆谢二人拦截及时,只是他再度泪水淌下。 两计响亮竟是自己发狠在面颊之上的,纪平常不断自责起自己为何在凤城时不多询问李環铃如何,若是当时带她离开,即便触了大明律同被逐出师门,却能够保全她没有今日惨状。 “撒哪门子疯癫!你那心上人既然身不在此处,便是还有得救回的契机,想必这花贼也是瞧中了她会是你的要挟,断然也不会令她轻易没命。” 王明白的叱骂穿过了大半内殿,这些眼神呆滞的男女似乎比起纪平常还要畏惧他的严厉,这就开始蜷缩着喉中呜咽起来,甚至还有二三身形娇小的少女喊出了几个模糊口齿模糊的词汇,听来她们也是闽地中人,周纪二人却只是听清了“为何”、“不要入夜”此类前后难衔的。 王明白被柳真连搭手扶出了这各自恐慌的人堆当中,站稳之后他忽然掏出一张辰砂黄符,手持打鬼诀印敕令呵出地打向了其中一只烟缈正旺的香炉。 符纸的火团撞上这爆浆老辣的铜器仅仅散出了几粒火花毫不变化,而再度从其中浓郁的乳白则像极了花清童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老道晓得无用,只是想告知你们不必再次白费气力,这屋中的人虽未丧命,但皆是仅有了一魂一魄的,他们恐怕都同那四郎君有过床笫之欢,那杂碎正是凭此摄取生魂活魄,这些皆是他食尽了精华而弃之作废的,恐怕就算有着万应盟后来的人帮手带出,也命不久于三月。” 王明白话罢之后小辈们无助互觑,这又是一处只进不出之地,并且此处已经不是寻常神殿的墙筑瓦砌,更多的像是那元辰殿乃是倚着一处山缝修建,而这花清童的供殿则是一处山缝中还算宽敞方正的石洞,与阳癸山半山崖的福德洞极其相似。 纪平常近乎将自己的后牙咬碎才勉强压制住那四肢因此颤动的大怒。 他缓和之后开口问玩明白可有破局见到花清童之法,怎知比起嗓音先出的依旧方才痛哭流涕而尚在喉中的啜泣,令人揪心无助,甚至也多少生出了转身就将那神尊砸个粉碎的念头。 谢蘅玖回想起上回花清童于自己昏厥时趁虚而入拽了其生魂入虚境,又瞧了瞧这满屋混乱坦途的人同身后的供桌神尊,忽地有了盘算,却被孔麒截了个正着。 “路行至此,这些破门开路的凶险或许还是我们这些老东西更事宜,你们皆是生龙活虎的年岁,若是见了那采花贼不慎中伏,也不至于泻了些元阳便丢魂丧命,但咱们三个,可不想是这等羞臊的死法。” 他那原本尚带严肃的眉眼随着言语过半却越发地眼色轻佻,陆青蚨窘堪地唤了一声麒师伯,朝他挤眉弄眼地希望孔麒能估计纪平常的感受。 孔麒却连那翳眼都未朝他二人来,而是将花清童神尊之前那香脚杂乱却眼下不燃半支供香的香炉当中奉上了四支他从随身之物中取出的黑褐线香。 只瞧他凭着法诀所催令其凭空生出了火星,随后便有一股亡人特有的油腥气再混入这殿中本就不堪喘息的气息当中,而一双眼睛则死盯着这神尊那精雕活现,属于花清童的一双如玉似月的桃仁目。 虽说这些木雕泥塑的东西不及谢蘅玖虚境中同容音楼匆匆擦肩的那任何一副面孔,但若仅仅瞧看神尊而不知其恶名,恐是根本无人会将他认作一个采花剥魂,偿愿残忍的邪魔歪道。 众人不敢出声,眼睛则不断地在神尊同身旁之人间游走着,但孔麒却忽然掏出了他那柄痕迹斑驳,粗刻着阴山鬼王符箓的法匕冲撞向供桌,将此钝刃扎在了神尊的眉心,另一手则掐指成诀,口中细碎起晦涩的法诀。 “谢小子,我虽不懂你门中术法,但想要破局恐怕并非他这么个老匹夫一己之力能够功成的,你眼睛细致些,瞧着自己该在哪处下手。” 谢蘅玖应下王明白的话后后退几步,令自己立身于殿中央,就在陆青蚨也想要与他并肩应对时,赵嶙峋忽地面色有沉且喉中翻腾地干呕几声,若非被搀扶及时,恐怕这就要予孔麒行个响跪的大礼了。 赵嶙峋告诉陆青蚨,孔麒这术法是阴山的“拔鬼法”,当年他同万应盟十五高功入玄春堂时皆予自己留了一处后路,便是法门当中两强术士斗法时皆会各自开坛剥出己身一魂藏于一物之中。 此举并非能够令人少些丧命的风险,而是为了在自己败坛之后魂魄不会全然被胜坛之人拘禁炼为兵马,只是阴域鬼经当中有一科术法,乃是背后落刀的小人之计。 此法能在藏魂之人尚未殒命时破除藏魂之物的障眼同设下的护魂术法,从其中生拔出那生魂打灭,令尚在斗坛之人心智狂乱甚至被自己突止的术法倒逆经脉,死状惨烈。 “当年若不是总坛的师叔及时赶到,我便也会命丧于玄春堂的老祖殿中,只是当时那阴山中人已经法至我藏魂的兵马瓮,因此我而今的病灶多少有此法的缘故……不曾想他竟习得了这一科,还以为同玄春堂一齐灭绝了!” 第249章 第249章 焚香瘴 陆青蚨联想不及,但谢蘅玖却越发清晰了谢惆月对这个应该灭口的同门为何任其四方游走了多年,孔麒既然有能耐携着同辈几个师兄弟炼出以假乱真的削骨手,那么他能领悟‘拔鬼术’应当不在话下! 谢惆月恐怕也希望他长命百岁,因为这一科术法听闻并无法籍,全凭口耳相传!只是为何曾在师门中不受重视的孔麒会得到如此珍贵的亲传?而传他此法的人又是谁?! 就在这想法刚从心上生出,孔麒的法诀忽转做了更加凶狠的腔调,而吸取众人目光的便是那一直被其刃尖抵着的神尊眉心竟渗出了血珠,并在这张白净面孔上滑出了一道血痕。 他原本的柔眉俊目添了邪物的阴森,也令原本不见明火的线香大旺而起。 “熏香的气味有变。” 周南深率先察觉到除去神龛一方的变化,众人当即各自落眼于屋中几处熏香铜炉。 只瞧从王明白掷去火符的那一处起,从其中散出的烟雾不仅越发浓郁并且逐渐添上了一层蓄雨浓云的灰蒙,很快这殿中便被灰蒙包裹,而那些原本蜷缩畏惧的人也逐渐变回了他们踏入此地时的生硬窃笑。 陆青蚨下意识地将周南深拉到自己身侧,他的嗅觉早已因这熏香迟钝不已,因此仔细嗅了嗅,却被赵嶙峋呵斥是嫌命长,但也并非无用,因为他嗅到了一些水腥的气息,这是方才那从暗道中叼着人首而出的巨蛇身上的。 “莫不是那东西……文师兄……” 他被自己心上生出的念头惊得口舌发颤,但尚未等来赵嶙峋再度开口骂人,便听到一个少年人嗓音发出的呜咽怪叫。 此间的灰白愈发浓厚,清晰可见一个细长的人影从那些堆叠呆愣的人堆当中缓缓而起,而谢蘅玖则腕间一转,这就朝着那人过去,亦是将阴血檀的剑刃抵在他的眉心,持诀念念而出与孔麒并不相同的法诀。 孔谢二人齐齐行法,不足一盏茶这洞中已经浓香得令人难以喘息,甚至连神龛同三步之外的人都瞧不清轮廓。 篮笙 就在陆青蚨因为屏息而面色愈发黯沉时,身旁之人忽然将法镜一偏,镜光落定之处当即炸出一团火星,而这焦黑的烟缈竟颇似人面,甚至连最终消散在灰白当中的痛苦都可窥见一二。 “大家当心,怕是会越发不太平了。” 周南深提高嗓音喊去一声,而很快也传出了柳真连法扇挥动的声响。 每当这些想要背后袭人的东西被打散之后,数不清的鬼面便会被熏香的灰蒙吞噬,却也古怪地反倒令人觉得视线当中的模糊被稀释了些许。 “原来如此,还以为着古怪的熏香是那采花贼的毒物,原来麒师叔是故意法催烟起,也令暗中埋伏的东西乱了阵脚,而将它们做了这邪乎香料的供食,咱们才有契机能够从它们的来处杀出可是?” ◆-------------------◆ 本书由兰生团队为您整理 管理Q102.9770.958 加Q群9158·68331 稳定日更, 各种类型肉文满足看文需求 ◆-------------------◆ 陆青蚨得到周南深的点头之后更加起劲,法剑师刀接连交替地配合打煞的术法令自己的生杀孽又添三四。 当众人合力令这灰蒙稀散至最初烟起时,却瞧见那阴山的师伯侄二人已经发髻散乱,汗流浸领得好不狼狈。 此时孔麒更是甚至不断颤动,犹如两强斗法当中败势颇大又乱了阵脚的一方,谢蘅玖也嗓音带起吃力,被他刃尖所指的那人竟已经皮肉腐烂黑黄,犹如惨死十日之上又无人殓尸的模样。 众人不敢妄动,但就在孔麒敕令呵出,挥刀而起从那神尊头顶劈下时,谢蘅玖却忽地将阴血檀撤下,虽说他口中法诀依旧未断,但那眉心已经凹陷的狰狞之人却吼出一声犹如闷雷的沉重,忽然四肢有了动作,这就踩着地上那些两眼翻白且气息已止的赤条男女朝谢蘅玖扑来。 谢蘅玖并不慌乱,借着手诀的变化同脚下的灵活躲过了其二三回,只瞧一股死物的恶臭也忽然从这腐肉生蛆之人身上散出,但柳真连那想要帮手一把的法扇赶忙被身旁的常清常截住。 趁着无人瞧来,他赶忙凑近他耳旁细声斥责,在阴山秘法面前班门弄斧,这是比起花清童想要瓮中观吟蛩相斗还要没命更快! 就在谢蘅玖故意引导着这不人不鬼的东西朝着神龛而去时,孔麒再有了动作。 他发力将被卡在刃尖,已经头脑辟出道口中的神尊忽然捧起,这就朝着此洞殿墙上,那与神尊相同却绘得比起壁画中人高出五六头,一脸戏谑阴险的花清童法相砸去。 这一回的供桌旁散身之后,腐尸并未再与谢蘅玖周旋,而是再度闷吼地跳上供桌,随着那神尊一同朝着墙上的花清童猛扑过去,当其与神尊一同撞上洞壁时,孔麒忽将那三支气味古怪的线香从香炉中拔起,此时众人才察觉,它们竟依旧是刚被点燃时的长短毫无变化。 “八煞五鬼听吾令,拷捉鬼邪化血祭,阴域法显不可停!” 伴随着敕令的呵出,这三支线香被孔麒投掷而出,歪斜地扎入了这亡人的脊骨之上。 原本尚在喉中的闷嚎竟戛然而止,随着这香火窜出的火光炸裂四溅成了尸块污遭,让身后众人躲闪不及地都受到了殃及。 “师伯,你倒是事先说道一声啊!” 陆青蚨不禁有些埋怨,他在亡人炸裂时将周南深护在了怀中,因此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袍后背此时已与墙壁的污遭狼狈不相上下,但唯独不同的是这神龛之后竟再度多出了一个好似被人生生砸墙才得以见了光亮的又已暗道,但那同亡人一齐撞上墙的神尊却不见半点踪影。 “快追,没了那作他眼耳的小杂碎领路恐怕咱们又得入另一处死局!” 孔麒喘息不平地沙哑催促,自己这就也爬上了供桌,而谢蘅玖则瞧了瞧自己半身陈血粘着尸碎的外袍十分憎恶地将其弃在地上,帮手着赵嶙峋与纪平常等人入了暗道之后,这才将手伸向陆青蚨。 “这是哪门子邪术,你们阴山法竟还能如此来破。” 其实陆青蚨也大抵猜到方才他们说道那分尸之人与阴山老祖的大尊莫名出现在暗道之外时便也猜想得到,阴山派而今与五通神的干系已经并非发愿承愿的简单。 回想起来,一切更像是苟延残喘的野神厉鬼同一群也想要翻天覆地的歧途修行人野心契合一处,这才有了五通神再度祸害世间,与曾经那些本就被他们索取的苦不堪言的信众变本加厉地索取还愿的报偿,最终闹出了南地众多大乱。 他们势力愈发壮大,更令许多本就心怀叵测的南茅中人也彻底难抵邪念,做了他们这条血路上的帮凶。 “你若是遇上了你破衣教中的同辈或是长辈,即便平日往来不多甚至还是那些流言纵容,对着你们背地使绊过的,但真要你与其死斗,你……下得去死手么?” 二人那牵握的手皆不自觉地发力,虽说他们比起前方众人隔距了五六步,但还在不打紧的范畴。 当身在己前的谢蘅玖问出这句之后,原本不敢回头去瞧他是否会面露为难的谢蘅玖被从后背意外地环腰而抱上,那在肩头的答复,耳垂甚至感受得到陆青蚨唇间的坚定。 “那若是我比着那段日子还神志不清,你会下得去手么?” 谢蘅玖抿唇,鼻息只见有些恼怒地怨他为何总在自己发问时为难他,陆青蚨却将腰间的力道又添了添,丝毫不在乎此处的死气同狭窄或是前方的人是否会回身,这就将大半张脸面埋在了他的肩头片刻。 他丝毫没有在广府时他二人掩门或是四下无人时他也如此任性的拖泥带水 ,这就将他松开,只是唇间低喃了一句口吻失落的话,谢蘅玖并未听清,转头瞧他时他已满脸释然地露出了个疲倦的笑意。 “咱们不能东躲西藏地过一世,若还有其他能够清白行街的法子又何必来这处!即便是遇上了熟悉之人,那人都不念旧情同门地要索我命,我又为何还捂着那朽烂的曾经事盼个尸温还阳呢!何况……我想瞧瞧我没命了,你会如何哭我……” 话罢之后他的笑容便又从难得而来的属于这近乎而立的稳重变还了那副顽劣的轻蔑。 谢蘅玖本能地想要回身予他一计耳光,怎知却被接了个稳当,陆青蚨刚启唇欲言的那句话却被前面回身的王明白截下,语气也恼地斥责他们可是想一世在这盗洞似的狭窄也出不去。 这两壁石糙的尽头又是一扇两开的门做了终结,但却与前面的腐朽陈旧或是以砖石而筑的全然不同,此门镂雕繁复华美,封门的窗绢更是有着南珠的幽中亦有柔光动,并且无论是做门的木料同这窗绢都自生淡香,且并非花清童那邪香的不得喘息,更似临了一处文人贤达的门前,未叩门便已知主人家的别致。 纪平常迫不及待地要推门,却被逐渐靠近焦急的谢蘅玖从背后连声截下,众人十分艰难地让他挤身到门旁,只瞧他拿出了一个瓷瓶,启开塞子之后是同方才某一处相似的血腥带腐,可想而知这是他为赴死局而备的阴法料。 孔麒不禁觉得如此富丽之物要遭了这等污秽,实在还是有些心生可惜。 “这是容音楼雅间特制的‘四君花郎’门,凭着门雕四君子为何来辩其中待客的是哪等花公子,若是如此门一般梅兰竹菊两边排,便是只有月堂主亲邀的贵客才可入内的,而其中作陪的,则是楼中魁首的‘无双公子’。” 不曾想如此污遭之地还有娈戏楼的物件,但身后众人也仅仅诧异了片刻,回想起那栩栩如生的阴山老祖大尊同死状极惨的谢苏台,这玄冬堂买卖的物件在此似乎也合乎情理了。 只瞧谢蘅玖则先以诀法动,凭空令一道阴山的墨书白符燃起,一番以火书符,口中敕令为开之后,他力道无情地一脚踹上了这料好绢贵的门板。 “環铃!” 后方几人刚被那急窜而出的熏香气与各种娇笑媚喘扰得耳中不适,纪平常便已经一声震天的大吼率先入屋。 当他们接连而入之后,终于明了了为何王明白方才说道洞殿当中那些都是被取魂吸阳的“活死人”了。 李環铃依旧如引着众人入洞殿那般赤脚带笑,丝毫不因自己的袒露同淤伤带耻地依旧朝着她们娇笑,但可以瞧出她比起在花清童大尊那处刚露面时眼中带上了些许活气,面对纪平常的一声声呼喊,她会及其细微地眉头抽动,眼中也会流露出些许哀伤,这便是魂魄尚有理智的好状。 谢蘅玖被一个已经半身赤条的少女拽住了脚踝,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垂眼去瞧。 虽说不知晓少女的名姓,但阴血檀可是至阴的法器,寻常小鬼邪煞见到简直比着遇上大蘸巡街的下坛神官或是城隍庙的引魂卒还要腿脚利索,因此仅仅将握在另一手的阴血檀换至与少女顺便,不仅那堪比男子手劲当即撤下,就连其身旁也打算对他轻薄上手的男女也眼生惊怖地慌忙后逃。 “这还是虚境,想要见到那个采花贼还得使出些手段破局。” 王明白言语之间毫不客气地将一把青灰味苦的药粉捂上了已经攀上他肩头的左右男女,甚至还救下来已经被三五赤条之人纠缠得面红耳赤的文雍。 而此时纪平常正要触上那立在硕大殿堂当中的李環铃,怎知那股浓重的熏香浓烟再度从四面扑来令他防备不得地眼中火辣,咳嗽不止。 李環铃则再度掉头跑入了这稠白涌出的深处,反倒是那一直躲闪在周南深身后的柳真连并未眼口遭罪太多,这就替他先了一步追赶而去。 第250章 第250章 三重殿 王明白先自己生咽下了一颗除晦丹,而后便朝着身后不断聚来的小辈们分发这丸药,唯独纪平常着急追赶有些不想回身来取,陆青蚨只好追上他去将人截停,粗鲁地将丸药塞入他口中。 “你若是有个好歹,就算我们能替你救回铃姑娘,她又会多伤心难过!要晓得,她恐怕从今往后只有你这一个依靠了!” 纪平常那双怒瞪朝他的凶目忽然与要掰开其捂住自己口鼻的手一同胶住。 当那两行烫热触上陆青蚨手背时他喉间一动,将除晦丹咽下之后忽从衣袋当中掏出一副金丝镶玉的耳坠,顺带将自己的哽咽也咽下一口,甚是郑重地交代了陆青蚨一番。 “我原本……我原本去年晚春便用着这些年独自行法的法金予她置办了一些妆聘,想着予些上门,还能让她再等等我,可是就在我临门的那日,他夫君的媒人恰好被環铃的父亲送出门……我瞧着他十分欢喜地收下了那六口聘箱……”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地再度被那口啜泣了个涕泪咳嗽,而此时身后众人也已经临近,文周二人忧心地唤着纪平常,他却不敢回头再瞧一眼,再度将满脸的狼狈凭衣袖胡乱一抹,匆匆继续。 “我若有个好歹,你替我予她这个,告诉她不必哭我!这是那日我潜回秋德堂带出的唯独一件。” 话罢之后他将耳坠朝陆青蚨手中一塞,很快便被稠白吞没了身影,而陆青蚨却也泪珠坠颌,骂了纪平常一声之后也领着众人钻入烟瘴,寻着已经声远扭曲的娇笑同那不断追赶着的呼唤而去。 越是朝着深处,似乎身旁那些尚未魂魄全失的男女便越发地淤伤众多,两壁之上的彩绘也从原本的男女嬉戏神明观变作了无数俊美男子与不同男女的合欢,令人脐下也有所暖流生耻。 若细瞧几眼还可瞧见虽衣着装扮各有不同,但众多销魂九天的每一处皆有着同一副眉眼之人,无论男相女容,花清童总是这香艳每处最能够吸人目光的一张面孔! “师叔……你这丸药可是未炼足料同火候……我怎的觉得越发的头沉……还瞧见……” 文雍此时已经被谢蘅玖搀扶着了大半个身子,手中的法叉也因不自觉地手颤而有随时扎破脚背的可能。 他虽话不完整,但其余之人或多或少也知晓他的缘由,因为他们的眼中原本那些娇笑于两侧的虚影变作了越发清晰,而与他们正行欢事的竟是自己! “那就也腿脚快些,若不是到了这处我也差点忘记了,这会儿的熏香是那采花贼的独门!并非寻常香料,而是陪葬短折新嫁娘的喜合香同这些与他交合过的人精魄炼坛成的!这处焚的可是人的精魄!” 只是话罢之后他也喉间发痒地咳嗽起来,尚未缓和便被陆青蚨一把搀起,腿脚近乎离地地被拖拽着奔跑起来。 眼下离着纪平常跑出不及半盏茶,他们却越是追赶反而离其动静越远,这庙殿在大此时也一定超出了他们脚下方圆,并且眼中的虚影不仅越发清晰,甚至又如方才那般扑出了不少已全然赤条的男女。 他们如同残忍的细蛇十分灵巧地环上众人的腰间或胸膛,满眼旖旎带媚地抬眼去瞧,想以己身所有的柔媚将那一副副惊愕严肃的眉眼化开,令他们脚下无力地就地融魂刮骨,也做了花丛亡命的孟浪客,最终也成了精魄被炼做熏香的亡命人。 “祖师荡退无祸鬼,法显剑挥两相断……” 赵嶙峋的法诀比起之前更加带怒严厉,就在他敕令哼出之后,烟瘴当中出现了几道鲜红飞溅的血迹。 谢文二人险险摆脱了身旁几个之后沿着地下的红梅点点寻去,只瞧见二三赤条少女已经断气于脖颈那血流不止的剑痕,而她们始终一脸媚笑地两眼圆瞪,令二人不知该怨到底是赵嶙峋残忍还是花清童。 正当陆青蚨两眼开始翻白,腿脚发轻地就要晕厥过去时,柳真连的敕令似乎刮过了耳旁,紧接着便是一股令人面颊痛麻,身形难稳的劲风汹汹而来。 待得风缓和渐停之后众人忽然被明晃的光亮毫无防备地刺得两眼生疼流泪,这不仅是因他们已身处一处富丽明亮的庙殿,更是因此处金银满屋,堪比天家奢靡。 此时殿中的神龛竟并非八宝两仪的宝座,而是一张破朽陈旧,于这金玉殿堂而言就是锦袍泥污般的一张拔步床,而那原本为香炉的位置也变作了那熏香铜炉,于香烟袅袅当中,李環铃正依偎在花清童的膝上温顺如羊。 这位花四郎君亦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但却令人一目羞涩于他的冰肌玉骨的精绝的神仙姿态。 纪平常已经对于这殿中四处鱼水正当或鼓舌弄吻着游离彼此体肤的男女全然无羞,他只剩下一双怒火足以毁天灭地的目光化作利刃朝着龛上的始作俑者而去。 可花清童却丝毫不惧,与他目光相撞之后扬起了嘴角,故意托高了李環铃的下颚,也落吻上了她的唇间,甚至动静夸张地唇舌纠缠,惹出纪平常歇斯底里的嚎叫。 “可惜了,也快没命了!” 花清童并未停歇唇齿之间,但他的声响却从殿中四面传入众人耳中。 纪平常这就手持师刀地怒冲而向神龛,怎知那原本袅袅的香烟忽然生出了血色,丝毫无风却调转了方向朝他猛扑而来。 就在逼近纪平常一步之遥时,紧随其后的陆青蚨瞧见这烟缈竟是无数张眼鼻黑洞的鬼面,他自己急忙顿住脚下,摔倒在地同时,纪平常犹如挡在他身前的一堵皂黑大墙直面了这些鬼面的猛袭。 一股血色冲撞上他四散开来,陆青蚨却瞧见那原本在纪平常前臂上隐约而现的阴血藤忽然变作了暴凸的乌黑。 余光仍瞧见供桌钱来势汹汹之人僵住的身形,可花清童毫无留恋地掐捏着李環铃的脖颈抽回了自己那令新妇贪恋的滑舌,仔细端详了这憔悴惨白,朝着自己痴笑的面孔之后忽然手背青筋一凸,李環铃便带着这春桃不堪的神情断了气。 在陆青蚨等人的惊叫与骂声当中,李環铃如同腌臜一般地被花清童虽手甩到了床旁,以那双并未闭合的娇媚笑目对向亦是已经气息,却立身怒目的纪平常与身后一副副咬牙切齿的面孔。 而此时这锦绣白袍之人只是垂眼抚了抚自己方才那番唇齿激烈而略有凌乱的发丝,口中含糊出一段唱词般的法诀,令得纪平常忽然喉间一动令那熏香大炉同供桌之上红梅斑驳,与他眼中蓄久了的那最后一滴泪珠一齐摔落在地。 “如此残忍!怎会配天封地策,享得万民香火!” 陆青蚨双手发颤地将纪平常拉拽而入自己怀中。 尚未待得那花清童抬眼而向,面带贪婪恨不得即刻将其揽入怀中的谢蘅玖先有动作,那率先拜托了身旁赤条男女再度纠缠的文雍先愤怒满腔地做了第二个冲动之人。 赵嶙峋满口呵斥,急急拽了一把却将他的袍摆撕扯成了落空的一块碎布,但花清童再度抬手令那“清白”了不足片刻的香烟再度变作血红时,那些媚喘娇吟当中却传出了一声颤抖狠厉的敕令。 只见众人视线可见之后就一直在寻的柳真连终于从这些失智不堪的人堆中艰难起身,浑身衣破红痕地咬牙挥动法扇。 这法显而来的风动并非之前的平地生,汹涌疾,反倒是化作了一条无形却快的细蛇,逃过了花清童的层层截袭之后撞上那沉甸硕大的熏香铜炉,令其香灰四散,鬼面扭曲。 文雍虽腿脚带伤又因这熏香的气息更加剧了芙蕖庄出后的胸口难喘,但他终究是自小随着梅山派翻山攀崖的,咬紧了牙关尚能跃出那化为本能的敏捷身手上了供桌,但与人斗法胜败终于微毫,更何况此刻他要索命的还不是个人。 仅仅是因那跛脚的颤晃,花清童便懒散地抬举起了那号令铜炉的右手,而文雍则感到有三五个蛮人阴冷无比的手劲上了自己的脖颈,令他顷刻面色黑红,双脚凭空离地的同时法叉砸下,身后众人又怒又不敢妄动。 但凡斗过坛的都晓得,此时若鲁莽朝占了上风之人法袭,那么他反手便可令凭他拿捏之人做了承苦鬼,因此赵嶙峋那已然法动的敕令只好诀指一转,再度背负了七八无辜杀业替柳真连清理了脚下的阻碍。 “倘若吾等当真残忍,又因何庙毁甲子有余,三朝清剿亦然香火不断,发愿千万!下坛之法拘灵谴将,闾山更乃只杀不渡,浑身因果,汝等又高洁几分?慈悲几何?!” 花清童的眉目之间忽生戾气,若非孔麒铤而走险,从左侧急急朝其跑出一个燃火为令的招兵符包令花清童不得不分心躲闪那火中挣扎而出的半截炼魂鬼影,恐怕文雍也已与李環铃死于同因! 周南深则更是凶险,他以血书符于法镜之上,罡步随诀速速敕令之后镜光晃上了那白玉细滑的胸膛,花清童有些厌恶地撤下了令文雍就要窒息的邪力,但他刚手间成诀,周南深镜中原本鲜艳的血红却逐渐变作了乌黑。 “天光灵,地光灵,法光万丈吾法灵;千魔万鬼镜中出,万夫莫开扫九丈……” 赵王二人皆因这后生口中他们并非明了而法诀而脊背发凉。 但此时阻拦已无可能! 只瞧见花清童再抬臂念念之间他胸口上的银盘明月也逐渐渲染上了近乎乌黑的血红,甚至连惨叫都未冲出喉头便瞧见三五双腐骨生蛆的手冲破了他的皮肉率先而出,紧接着这副令人惊艳沉沦的皮囊便被从体中生出的阴魂厉鬼撕破扯裂。 它们已在镜中炼狱受苦太久,因此即便那些想要护主的烟中魂并无畏惧也还是不敌半刻,只是与花清童一齐倒下的还有这袭他不备之人。 当法镜摔地而下时,周南深已是周身皮肉青黑,阴血藤蔓延脖颈地双膝摔地,即便王明白匆匆将一道万邪莫开的辰砂符贴上他的后别,依旧有不少被他法封镜中的鬼邪想要寻仇,只是也恰恰落入了常清常刚刚催阵法显的“困阴缚”当中。 “你这后生……其实打从你们能从那死庄子里脱身我便晓得定然有着不少偷师盗法或是兵马法料的擅自炼坛,但你怎的连这个都敢窃习!你得晓得当年你祖师爷可就是放出了镜中那些未能脱身才尸骨全无的!” 阑S柠檬 周南深被其胡乱拽起,此时已有不少对前法主记恨的狰狞厉鬼朝他而来,好在常清常的身手与他那昆仑荡秽的法料还足以应付,这才令负伤惨重的周柳二人被险险送入了那拔步床后随着花清童肉身四散而显露出的暗门。 送得周南深入了暗门之后赵嶙峋竟将这两个站立都难之人全全交予了王明白,再度踏入此时已经阴瘴血腥得喘息都难的混乱之中。 他替谢蘅玖急急以法打退了二三想趁他顾及不暇眼前而背后下手的邪祟,这就朝着怎样都不肯松懈开怀中纪平常的尸身的那人狠狠一计耳光,令陆青蚨本就泪流泛红的眼中再添血气。 “你没了命,咱们这些人便都是凭白送死的笑柄了!你还嫌瞧着这小子也死在这处么?!” 激动得近乎理智全无的陆青蚨终于因这么一句顿了顿挣扎,谢蘅玖赶忙拉拽着他以枉死之人骨粉炼坛的法料开路,可就在躬身要入那拔步床时,他却察觉身后并无赵嶙峋的动静。 陆谢二人齐齐回头,只见赵嶙峋正将已经险些力竭,唇面灰白的常清常也推搡上了供桌,而后朝着三小辈挤出了一个满是疲倦的嘴角,腕间剑花行云流水间短诀敕令,三人便感到自己的腹上胸口遭来了与方才那阴寒有所不同的另一处鬼手袭身。 第251章 第251章 五阔门 他们的眼中各有晃悟与难以置信,却抗衡不得这胸腹之上透骨阴寒的力道而被接连推搡而入了暗门。 法袭他们的赵嶙峋对着一声声不舍的呼唤毫不留恋,反而吐了一口如释重负的浊气,这就蹙眉冷目,挺直了那已然太多年被病灶旧疮压弯了的脊背走入了那已然百鬼哭嚎且摇摇欲坠的“困阴缚”中。 下坛的术法多与中坛阳阵冲撞,因此就在法显阵破,原本阵中嚣张的邪祟们化作混烟齑粉时,一柄四分五裂的雷木七星剑也四散落地,那暗门当中又是晦暗阴寒的窄道之中,陆青蚨身上那柄法剑也骤然颤动起来,令持剑之人因为钻心涌上的刺痛而本能撒手。 走在最前的孔麒忽然顿下脚步,翳眼转动之后叹了口带怨的气。 他将身上那比常清常还要抓痕惨烈的柳真连倚着此处腻滑却不潮湿的石钟乳壁坐下,拍了拍王明白肩头错身来到陆青蚨面前拾起了他的法剑,虽说擅自触碰别门法物自己身中不适,法炁相撞,但他还是耐心地并未着急将剑塞予涕泪无声的眼前凌乱人。 “纪小子断气之前同你说了哪一句?” 他的口吻平静冷淡,甚至不提刚刚与法阵中阴邪一同身灭的赵嶙峋,只是耐心异常地待着陆青蚨启唇。 不知当时的陆青蚨是否能听清他刚将到底的纪平常揽入怀中时,那喉中还在喷溅血沫,浑身紫黑时用尽仅剩的气力说出的那句。 陆青蚨肩头猛颤,涕泪不断地从下颚摔落到那近乎磨破的草底方履上,令原本总对他出格亲昵而躲闪众人的谢蘅玖不禁揽紧了他,好似情郎安抚心上人那般不断地在其肩头轻拍,但即便这力道柔和如云,却依旧令他觉得自己在将无数浅刺在心上的针刀拍打扎深,令自己也感受到他这亲人挚友两相失去的悲恸无助。 也只有在心上的天地彻底崩塌之时,那些本该与哭泣同生的激烈才会看似仅有此时的无声,就如那柄法刀扎入谢十锦的心口的他。 “要不出去再哭罢!那时安心些,也会有许多想要沾你光而来的诸门闲杂,跟着你也替那小子同叙老弟多几滴眼泪。” 王明白的口气倒满是他们如此停顿而耽搁时辰的怨,但他也并未独自先行,当陆青蚨抬眼而起,瞧见那双灰黄的眼睛中显出的哀伤竟与自己不相上下,这还是他与这位前辈相处多月以来头一回瞧见他并不疯癫刻薄,甚至也无那日他们互袒赴此死局的心底那夜他有些装腔作势的神色遮掩。 “他……他说……他想娶铃姑娘……” 仅仅几字却再度令陆青蚨泪如滂沱,就连出头恹恹的周南深也因此抽出了两下。 王明白瞧见人有了些许动静,再度熟练冷漠地朝他口中倒入了从一个袖珍瓷瓶当中气味苦甜掺杂的药粉。兴许是这怪药入口比起之前的各种腥苦还要令人腹中翻腾,周南深的精神因此被提上了不少。 瞧见周南深也是一脸潮湿王明白不禁又秽语出口,谩骂他们一个二个如此心慈手软当真不该是法教弟子,怎知话音未落陆青蚨便将他在往闽地时分发每人的那些并不珍贵的丸药束袋狠摔落地,谢蘅玖虽竭力阻拦,这些祝由法丹却还是在他鞋底成了碎渣。 “你不近人情,刻薄自私地活到了今日又是哪门子的高洁?!倘若你对曾经的同门亲朋并无内疚又何必改名换姓,苟延残喘在莞香岛呢?!我无用,愚蠢心慈你大可不救!” 陆青蚨面色涨红得如同遇了下山财狼的怒牛,但王明白却忽然袖口一整,击出几声响亮的掌音之后再度想要将周南深扛上肩头,见其有所不愿之后也不勉强,转向一旁依旧两眼难睁的柳真连,淡淡一句“这才像样”之后便朝着这石道尽头那隐约的昏黄而去。 孔麒在小辈同这负重得有些步下弯曲的佝偻凌乱之间为难了些许,最后还是将周南深生硬地架上肩头朝王明白追赶。唯有陆青蚨依旧不解气,但当他想要挥拳朝一侧石壁宣泄些许时,谢蘅玖却脚下灵活地先挡在了他拳落之处,令他不得不急忙撤手。 “你也觉得我愚蠢心软,无理取闹么?!” 那因力竭同身中阴戾过剩的胸口经脉尚未缓和,谢蘅玖只是摇了摇头对他说道若是自己太有良心,恐怕他也不能今日站在此处令其余几人皆静默下来。 他并未瞧陆青蚨神情几何,这就也趁着王孔二人尚未走远挪动了脚步。 “青师弟,万应盟中多道我妙极观是碧虚宫的犬马,趋炎附势之流,但若并无上清派为盟中长老,恐怕万应盟的聚集只会令对下坛法脉歹心谋阴之人更易心愿达成!蘅师弟所言无错,这人情良心是祖训规诫,但在生死一线面前太顾情义不顾己与虚情假意地附和无差,皆是绊脚堵路,令人辜负身亡者与己身冥顽不通的累赘。” 谢蘅玖那轻描淡写的一句其实已然敲得头脑混沌的陆青蚨有所清醒,而常清常的这一番更是令他险些踉跄后摔的醒悟。 毕竟此人如此真诚地说了自己师门一句“虚情假意”实在令人诧异,至少在同辈眼中,他可是最近乎刘暮蝉的“笑面虎”,心肝卑劣的谄媚。 常清常估得到他定然会因自己的话而动容窘堪,因此话音未落便已经在这窄鄙之地躬身快步地追上了谢蘅玖示意他稍等身后的“糊涂人”,陆青蚨靠近过去,这才察觉二人正在各自掌心匀分着自己剩余的荡秽丸药同止血丸。 谢蘅玖掏出一张阴山白符将丸药包裹成一个符包,硬生生地塞入了陆青蚨衣袋。 “走罢!就如你同平师兄说的那句,那位姑娘唯独可依靠他,而他也得依靠着你替他们完婚。” 陆青蚨吐了一口重重的浊气之后释然地笑了笑,就在三人都因这一路躬身而满额再起汗珠时,只瞧石道的转弯过后,险险从巨蛇那脱身的文雍正在修整伤口,而孔王二人则眼带埋怨地停在离尽头又一道五阔宽门半百步子的路中,见到三人之后毫不客气地将周柳二人塞到他们怀中。 “狭路突宽阔,灾祸躲不过。” 孔麒转身便抚上了这五开的镂雕朽门,一阵满是朽气的积灰令众人不禁屏息,更是因此让柳真连在一阵呛咳中浅浅睁开了眼。 柠檬 王明白见状又将方才灌下周南深那剩余的药粉灌入他口中,古怪的滋味令他也两眼惊瞪地彻底清醒,就在那瓷瓶被随手丢弃滚落到谢蘅玖脚旁后,他嗅见了十分熟悉的气味,这是阳癸山中王云洪救他恢复神智的那股苦腥。 “当年青竹教脱离六壬一脉自立门户曾由当家人拜访过我祝由王家本家,一来希望王家认下青竹为独门一户;二来则是求一副能够传予恩泽弟子的药帖,本家与王老怪那顽固头脑自然避而不见,我那时刚及总角,只觉岭南当中那位六壬的林师伯仗义慈心,满腹诗书温良,便擅自入了本家的药房誊抄了一帖祝由缓命提气的药帖及小法趁机塞入林师伯布挎,怎知被妙梦生堂的当家师叔瞧见了……” 王明白忽然口气幽幽地提及了这段陈年旧事。 他所伸手去抚的其中一扇雕门之上乃是一只身处山中,茂密相环于山间的山魈正口衔人的断臂,而顺此一景而下便是一锦袍华美,容貌却铃铛目塌鼻的怪气男子怀中抱魈地接受手持香供之人的夹道跪拜。 任由谁人听来这都并非一个仙人得道而施善人间的故事,实则亦是如此。 曾有山魈生长于南地山灵水秀,某日误食了难得的仙草灵叶四十有九而通了灵悟,踏上修行路后却心杂欲重,又设陷障眼了四十九来山中清修的高功道人最终成了一方山鬼。更在百年之后与同为山鬼者天封地策,总是一身杏色长袍化作宽面壮硕的男子,自报家门俗世姓名乃是“关平五”。 王明白方才还心急地朝着这石道深处来,但比起遇鬼逢魔,他此时的平和才更令人心上戒备紧绷,他蹲在神情复杂的周南深身前,再掏出了一个与方才相似的小瓷瓶予到他手中。 “这门后大抵就是老道我因何与你们同来的缘由了,知晓你师门传坛药帖的除去本家二三,便仅有我一人在世了!今日告知你,是企盼你命大路长,日后你的后生晚辈问起你这师叔伯紫鹿髓如何得来,你好歹说清一二。” 周南深也被其激得鼻头发酸,泪如雨下。但王明白总是如此,他想做何时无人能阻,无人可劝,即便虚弱之人不宜激动,他依旧是方才的口吻叙完整了梦生堂当年当家人察觉他异样之后并无揭穿训斥。 反倒是将那被藏入青竹教祖师随身中的笺子取出,借着客厢中的笔墨又添一番之后面色淡然,腰背笔挺地携着王明白离开了。 当提及起紫鹿髓的主料其一乃是有灵修行的山中遭了夏雷劈死的怀胎母鹿的紫河车,谢蘅玖同刚咽下的柳真连皆是不自觉地喉中翻腾起来。可王明白似乎对他们的惨状很是满意,奸猾一笑之后竟与孔麒一同抄起各自利刃法器,手持黄白二符纸随法诀凭空燃起之后猛打上其中两处门板。 当破为敕令地从两副喉舌齐齐呵出后,门砰然而启的劲风却令除去陆青蚨之外所有人都被推搡着绊倒在了高槛之上,可谓是一入门便是对着其中行了个大礼。 陆青蚨匆忙入门,率先搀扶起了自己面前的孔麒,但他那想要询问无恙的话刚及喉间,却瞧见其身下的青灰砖地之下正有无数拥挤狰狞的阴魂在不断地扑抓。 虽毫无鬼哭魂嚎,映入眼中却也是令人心头紧拧的挣扎,而其余几人起身之后也瞧见,他们此时正处在一处宽大得边际不可目光所及,满眼富丽朽败的神明殿中,而这脚下每一寸皆禁锢着无数冤惨亡魂,仅仅是这阴寒刺骨的“九幽冥殿”当中太不值一提的! “下坛愚修,猖狂自负,闯吾山门,魂不超生!” 一句严厉的呵斥令此处寒凉又添几分,这并非一人嗓音,而是男女老幼皆不能辨的四五齐齐。 殿中神尊四环半弧,又有着通向东岳大帝的一条被青石雕满了酆都罪罚的“恶鬼道”,简直将闯门之人当做了瓮中促织,坛底蝉蛾,而东岳大帝与身立于其坐榻之下的那身着元青同夜凝绛的华裳二人,便也居高临下,面上各是一副轻蔑猖狂。 谢蘅玖抬眼去瞧,但人的身量与此处灰白面上乌唇森严的东帝爷相较太是渺小,他们好似瞧着入门人要做了他们翁中斗虫的富贵闲人,而身旁逐渐层叠而出的刺耳叫骂与阴魂独有的窃笑,便是替着东家老爷的叫座热闹。 “尔等才是鼠辈痞流,打从杨隋以来那皇帝老儿换了几家姓,可都容不下你们这几个杂碎!是天封地策又如何,如今还不是同那过街鼠辈一般藏荒山借人身!方才你们那四兄弟可也做了四散的玩意儿,还有哪个来予你道爷爷祭祭刀!” 孔麒将原本身位最前的谢蘅玖拉拽到自己身后便开始扯嗓叫嚣。 他将梅山法叉收入布挎,那柄老祖半虎发面已经有所蹉跎模糊的阴山法刀每每而出,便是除阴血檀之外最令百鬼畏惧而不敢妄动的威力,可一路与其相处便可知,若非万不得已孔麒不起阴山法,不露祖门法物。 眼下他果断换出这符布揭开都可令阴血檀共鸣得微颤的保命之器,更令谢蘅玖肯定了那东帝爷下的凝绛色身影的名姓! 第252章 第252章 东帝殿 “这殿中的……想必就是那阴山老祖得道洞府里的东冥殿景罢?!” 陆青蚨的眉头紧绷地缓缓而道,眼睛始终在东帝爷两侧半弧排开的高耸大尊之间游走。 这些神尊虽不及东帝爷肩头,但亦是两丈过半,他们各自官牒簿册,高矮胖瘦乃至身着袍裳皆非一朝之人,但无一例外皆是神情凶狠阴沉得如同活物,且每一张书案之下皆是倚仗它们而神情跋扈的鬼卒同神情痛苦,各承行法的千百阴魂,纵然他们皆是下坛修行,也还是被此番过于活现的九幽之景而心上有惧。 孔麒瞧见话罢之后这殿中依旧只有杂乱的阴兵鬼将的动静涨高,他便满口叫骂地啐地一口,忽然掏出了一只符箓颜色陈旧不堪的兵马小瓮启开瓷盖。 只瞧随着他口中细碎的催兵法诀,其中那股咸腐的血腥气竟随着腥红的烟雾蔓延得这硕大之地阴风阵阵,就连不少蠢蠢欲动于那十殿阎君塑尊之后也身量硕大的厉鬼也生出了些许诧异,如此巴掌大小的兵马瓮,定然是养不得这腥红当中逐渐清晰了身形的邪祟的! 孔麒敕令呵出之时手中的阴山白符也凭空燃做了火球,这星点的光亮随着腥红当中那脸面皮肉腐烂脱落,硕大腹上裂口尚有七八阴魂挣扎欲出的中年男子一同朝着东帝爷凶猛而去,可很快这稀罕无比的邪祟便被另一阵由东帝爷脚下而起的腥风打得后退半百。 孔麒瞧见自己的大将甚至也未能抵达近身瞧清上位者容貌的远近而有半点不悦,他在这邪祟张开那腐牙脱落,口中尚有腐肉污秽的鬼口尖叫出声时急急将其催回身旁,并且毫不犹豫地朝着瓮中也扔入了一张符纸火团。 要晓得兵马虽靠斗法同卑劣残忍的手段驯服成兵,但若阴物邪魂表示听令之后还如此令其煎熬就连再是凶残无情的野修大恶也不敢轻易! 如此只因鬼邪阴魂心胸皆不宽,否则也不会鬼戾戕人,若是作为法主的术士一直不依不饶地将它们全然视作生死由自己的犬马,恐怕最后就并非身亡惨烈如此简单。 道门三坛皆求魂有所修为地灵鬼仙,这样即可逃脱再入轮回之苦,又可得徒子徒孙香火供奉诵经,兴许多加修行再有个百年,那生前并未能开悟得道也可得到天封地策成为地仙。 若是如此思索一番,也就不难怪许多颇有修行之人也曾发愿过五通神,毕竟归根结底这五大鬼的神格亦是他们所求! “兄长,多年不见你还是如此心狠啊!” 到底是凡胎肉骨,即便可听出那东帝爷座下其中一人乃是竭尽全力地叫喊,可传入到这一众隔距甚远的闯山客耳中还是犹如针落。 但就在其出声之时孔麒同谢蘅玖互觑一眼,这的确是他们所熟悉之人,甚至……正是因这娇媚带狠的嗓音主人他们才会有了如今的命数相遇。 企鹅裙9158陆8331 “你而今可是阴山无人敢议,无人敢反的当家人,都敢同神明并肩,与东帝爷平立一处了,你这兄长老道我这贱命庸人可不敢答应啊!万一你有朝一日遭了天罚孽报,我可不想被牵连,就如当年你暗中挑拨了那老匹夫同玄夏堂中人的关系,还假意好心地收留了方才外面那四分五裂的老小子,如此高明……可真是该不得超生啊!” 孔麒比起方才更是狂妄,而那一抹凝绛的眼色也终于挪动了脚下临身而到高阶之前,王明白那几声出于恨极本能的咬牙切齿连身旁的常清常都入耳清楚,更别提谢蘅玖此时已经浑身因怒微颤,眼角经脉暴凸的恨不得冲上前去。 陆青蚨近乎使出了全部气力拽住他的腕子,但却觉得此人眼下已经全然感受不到疼痛,还极可能自己松懈半分,便只有瞧着他因大怒冲动而白白送命。 陆青蚨疑惑地仰了仰下颚去瞧那一抹凝绛,而则高处之人的目光似乎也恰好朝他而来,令低处之人心头一紧,一股莫名的胸中压抑便就此蔓延周身,如同此人在这刹那间便已朝他敕令法袭。 难不成这妇人当真也是一鬼仙野神?但他很快便从其再挪动的步子得到了否定。 显然此人瞧见自己比着方才的花清童还要激动,即便自己身上负伤而有些步子僵硬,妇人还是捂着腹上匆忙而下了十来阶石纹犹如九幽苦河的青黑石阶,正当其抬手细碎,将一只兵马瓮摔落阶上放出二三缢鬼邪魂时,谢蘅玖那本就与自己阻拦抗衡得相持不下的气力忽又暴增地彻底挣脱,身形踉跄之间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那血凝不久的掌心。 只见阴血檀随着法诀敕令挥向那二三缢鬼时甚至还有血点飞溅到了陆青蚨的破烂衣袍上。 “月堂主,阴山派虽有祖训与南茅对立山门,独树一派,但可从未有哪一位先辈前人为此而生了祈求五通助力的歹心,您可知晓您而今并肩谁人,又是在凭多少阴山弟子的性命作儿戏!” 谢蘅玖也怒吼而向那高阶之上,不曾想那体态举止负伤也妖娆难减的坤道竟就是玄冬堂的堂主,小辈们不禁皆在那声“月堂主”出口之后错愕上脸,也因此多少吃了这法斗四面时分心的亏。 谢惆月依旧捂着腹间,但谢蘅玖的诘问凭借回声荡入她耳中之后,那终年傲慢的腰背又挺立回了他熟悉的模样。 虽说隔距甚远陆青蚨无法瞧清这位高功阴险,手段残忍的阴山女魔头容貌细致,但也可从谢惆月轻蔑放声的笑声里瞧出她因何能够成为而今阴山派说一不二的当家人。 那是一股天生异于常人的妖娆与高位者的霸道,若当真要寻一人与其比拟……恐怕唯有南茅总坛的徐真人,这位功高近乎得道的南茅大当家! “你啊你啊,可当真心狠得同你那师父一般不会怜香惜玉的!我好歹也是你师叔长辈,这故人相见没半句关切,反而还替着外人恶棍来质问批判我,好生心狠啊!” 谢惆月的娇声媚语当中带着伤痛的颤抖,就在其话毕之后,只瞧其那原本捂在腹上的手忽有动作,指诀敕令之间谢惆月身前发出一声闷哑的炸裂。 流萤黄绿的火星伴着一股灰黑的浓稠滚滚地在其身前炸裂,而这股鬼戾如同活物一般疾疾飞窜而向谢蘅玖去。 孔麒敕令落定,凭着那柄玄春堂的阴山师刀再添两条鬼命的孽果之后,他脚下立刻转向谢蘅玖奔去,甚至再度秽语连连地先将那柄醒器的鲜红并未凝固的法刀朝着那股灰黑投掷而去。 “刀得敕令同鬼窟,阴山之法令鬼王;速速随刃挡急灾,替得本师化吉祥……” 孔麒口中速速敕令,气力极大地将谢蘅玖推搡开,跺脚落定在其原本立身的位置,只瞧谢惆月这灰黑当中浮现出一身量与孔麒不相上下,脸面五官腐落大半,两眼血泪的老妇。 其口中满是细碎带血的虎豹利牙,且已经被撕烂的两臂皮肉当中又窜出了好几个与其相同刺眼面恶,但却浑身赤条的厉魂。 孔麒那柄法刀在其敕令之后竟发出了铜铁落定的鸣颤,它并未随着自身的沉甸就此落地,而是也窜入了灰黑当中,随着其依旧不断的法催着就将冲在最前的那尸斑最是狰狞的赤眼小鬼杀了个一分为二。 但紧随其后的二鬼竟并未前赴后继,反倒急忙去接同伴那开始冒出焦腐,逐渐化作散灭的渣滓开始塞入自己口中,令那已经两眼溃烂生蛆的老妇发出足以令人当即昏厥的邪祟惊叫。 孔麒强行将已经溢出嘴角的那口腥锈生生咽回,急急又踏起了那阴阳颠倒的罡步,就在那柄忽然血污变作了墨黑的师刀落地刹那,一个虚渺却半丈来高的虚影竟从其中窜出,令那惊叫不歇的邪祟老妇戛然而止,二鬼随着各自法主术法加持而撕斗起来。 最终孔麒那蓬头垢面,臂膀壮实得足有甲子老树粗壮的邪祟将那分食了自己同伴的小鬼也在口中嚼了个稀烂之后,谢惆月不得不急急令老妇接着那尚未被全然打散的灰黑撤回,而她自己又回到了那皂色锦袍的孔一方身旁。 “那老小子不愧是师姐的好儿子!谢小子方才话可无错,若是你求这几个杂碎野鬼替你成了那法教大融一家的妄想也是其余阴山弟子乐意做了还愿替死鬼的,他为何还先同你毒妇窝里斗起来了,这才见面就只剩下了这比你还丑陋的老东西,你觉得你会是有命出去的么?!” 话罢之后孔麒故意大笑出声,只是谢蘅玖听来他此时也已是阴戾要近乎冲破了经脉的痛苦,加之一路而来负的伤,片刻之后他还是口中喷溅出了那一直强压的乌红,腿脚发软地跪摔下地与谢惆月作了一对五十步笑百的共难之辈。 “怎可能!当时那孔一方就是山鬼当中最无模样的,加之我同陆师伯合力……有神格之灵魂魄难散,可它怎有能力支撑得起这副身子的阴阳刑克。” 谢蘅玖难以置信这在阳癸山取代了山中境主的孔一方竟在重创之后反而得此形态,但王明白却似乎比起方才更加兴奋,而陆青蚨也察觉出异样。 于陆青蚨眼中,他虽疯癫刻薄,但终究还是稳重良善的脾性。可从入洞以来他便多次抢在他人前头先沾杀业实则不亚于柳真连的想要争功,更是在方才通向花清童的二重供殿也紧随赵嶙峋,手起法落地取了二三无辜男女性命之后更是变得急躁。 此时王明白眼色当中更透出令人不适的杀心凶意,他听罢了孔一方的名姓之后眼睛就一直盯在那高处模糊的绣袍之上,对着近身而来的邪祟阴魂也下手极狠。 “你们莫不是忘记了,这黑袍的腌臜本就是窃食山间供灯油童惨亡的高功尸首才得了灵悟的,鼠辈命贱却繁盛不觉,你们当时遇上的恐怕是它已经修出的其中一魂罢了!毕竟这前山乃是极其难得的生死同门,阳入阴不泄的死地,早就养回了它大半,否则也不会令五通再度猖狂出世!” 王明白见陆青蚨有所阻拦自己就要朝着那东帝爷大尊的方向而去,他索性也暂缓已经一喘三颤的气息,眼中的杀意再添几分,这就也学着孔麒叫嚣起来果不其然地令孔一方再度出手。 伴着几声与夜半鼠窃相似的刺耳,这一回便是从那十殿阎君的大尊之后窜出了数不清的青黄凶眼,浑身灰黑污遭的硕鼠。 众人再度惊怖地面上扭曲,这些腌臜的“梁上君子”皆在那三股尖窄的鼠头之上生着一副人的面孔,而这也真是谢蘅玖在阳癸山半山崖上隐约瞧见过那黑袍凌乱当中的面孔! 猛虎都难敌群狼,更何况眼下硕鼠不断涌出而那些原本就不知被何人法催的炼魂厉鬼也依旧前赴后继,常清常急急撒出荡秽的法料在自己脚旁画圆围地,这就持诀踏罡地想要催出昆仑净法,只是也因此遭来了不少原本朝向他人的邪祟突然转而向他。 正当常清常要被截断之时,那一路被搀扶负伤的周柳二人忽然各挡在了圈外左右,凭借法镜法显令靠近的鼠辈成了遍地忽绽的红花,而三五与三同悲形似的厉鬼也因六壬神火而咬牙切齿地急急后退,怎知周南深法镜忽随腕子一转,邪祟的腹上便接连生出了焦烟。 “都是废物!” 那高处的谢惆月娇媚变作了泼妇的怒吼,陆青蚨刚拜托了身旁的纠缠,踮足艰难地避开了地上红白溅出的鼠尸要追上已孤身行至这大殿中心的王明白。 怎知王明白就在此时罡步跺定,敕令呵出之后将一只搁在他脚下的兵马小瓮一刀劈裂,令从中冒出一股也血红带乌的浓戾,刺鼻得哪怕与他隔距甚远的谢蘅玖也被那腥腐熏得呛鼻流泪。 第253章 第253章 暗中者 “阴兵阴兵,得吾敕令;斩鬼灭邪,不得退却!” 随着王明白的剑刃,这股乌红发出了中年人模糊的哭嚎,很快便同那阎君神尊后窜出的浑身焦黑不堪的燃亡鬼缠斗成了一片混乱。 正当王明白满额大汗,眼瞧法催就要因自己兵马被前后夹击撕扯而打断时,怎知这混沌因炼化时日不长,不可化成身亡前形的乌红再度凄惨的哭嚎地响彻天际,邪祟身上也凭空蹿起了赤色的火苗。 伴着火舌添上那些人面硕鼠而越发高涨,令这几个亦是火中丧命的道人厉魂后逃不得,逐渐也成了助长其赤焰拔高的奠基。 “你们快些,它可支撑不得太久,否则可就白费了齐师妹的忍痛割爱,昆仑那小子也可能死得个自家反噬还得不到半点好处!” 兰6生 王明白朝着四周各有艰难的众人大吼一声,谢蘅玖同孔麒这就明了,赶忙踏着那条尚有硕鼠带火乱窜,遍地鼠尸同鬼物污秽而开出的窄路朝着通向东帝爷的龛皆而去。 但除去谢惆月同孔一方之后开坛之人再度发威,胡乱不堪当中尚能隐约闻见一沙哑男子的敕令回应荡开,而这也令众人皆明了了因何王明白忽然提及齐天容的缘故。 那吞噬了最后一只燃亡鬼残余的赤焰鬼戾忽然朝着敕令荡出的方向急急飞窜而去,当其带着滚烫从陆青蚨眼前晃过时,陆青蚨瞳中映出了一张模糊凶狠,不朝他偏来半眼的侧颜,竟是陆纯贤的面庞! 两行滚烫不予他任何反应的契机便已成了颌线上涟涟摔地的泪珠,陆青蚨这就朝着师刀胡乱厮砍起眼前的狰狞想要追赶而上,怎知谢蘅玖也忽然脚下一转,力道发狠地将他截住。 就在他挣扎还欲朝前时,那被柳真连法扇风雷杀了个同硕鼠一般四分五裂的无头走僵在这鬼戾不远处砸摔在地,但看似全然相同的石板却忽然倾斜,而于地下竟有不少皮肉被尸蛆啃食大半而露骨的手臂将这不亚于它们不堪的尸块拽入了地下。 “果然!再往前恐怕便是玄秋堂那卷当中的‘万劫不复’阵了,当年若非这将饿鬼蓄养于地下法坛的歹毒机关,恐怕能够大半弟子脱身的也仅仅玄冬堂一家!” 陆青蚨的确被孔麒这上气不接下气的话语惊得不禁耸肩一颤。 亦在同时,那被残魂被炼做了鬼兵的陆纯贤忽然俯冲而下,同一道从那九幽三殿的宋帝王肩后窜出的赤白法雷直面冲撞,令这宽大得难以丈量的东帝殿炸裂出了一道刺目震地的光亮。 当陆青蚨再能开眼时,原本还在不断四面涌出的人面硕鼠已全然成了地上的血污,而半空之上还不断落下带着极弱火星的残烬。 斗法难有喘息时,东帝爷脚下再出动静,孔一方对它精心炼出的千百鼠兵竟如此折命而狂暴不已,就连身旁的谢惆月也被其扰得阵脚有乱。 恰好被常清常那法阵催显而出一道法雷险些躲闪不得,可这并非闯门客一众人因此占了上风,因为就在其罡步刚落定之时,眼尾的余光竟鬼斧神差地瞥见了从宋帝王身侧行出了一袭水蓝道袍的人影。 那一句想要呼出让众人当心刚及喉间,方才回声中敕令的嗓音清晰无比地将眼朝东帝爷处的目光齐齐拉向了这位左五殿的阎君处,但当众人的瞳仁刚因瞧清此人容貌时,常清常竟也如遍地硕鼠一般于惨叫当中炸裂成了四分五裂的秽物,如此神速得令人难以置信,甚至连不远处的柳真连也因此而惊叫哑得出不来半点声响。 孔麒将身上被殃及的血肉污糟嫌厌地撇了一把,那翳眼灰黄之下的模糊黑仁盯上这宋帝王尊下之人也因此急扩急缩,但他同王明白却不似小辈们的诧异,只是冷哼一声地将这瘦高笔挺,一身水蓝碧青配衬得衣着高洁仙气的老道神情无礼地打量一番。 “方才那一法好生残忍啊!果然啊,这正道上坛之人的心狠比着咱们这些恶名昭著的野东西利落太多,可想而知这位仙长能有如此姿态,身后的血债孽果也该不可计量啊。” 那抬手法落之人眼色冷淡地转向孔麒,但反倒是他身旁的陆青蚨心头发紧地不禁轻唤了一声“白师伯”,孔麒因此故作疑惑地蹙眉朝他。 比起陆青蚨更难以接受的便是柳真连,他甚至颤抖得手中法扇不慎落地,也沾染了常清常同那些人面鼠的血污。 王明白上前几步挡在陆孔二人身前,一直没将这矮小邋遢的小老儿放在眼中的巩白然细瞧了他的眉眼之后终于也生出了诧异,可就在巩白然要开口之时,王明白的眉头忽然一紧,口手之上的细碎变化更是飞快得令这方才杀人不眨眼的反倒惊了个肩头微耸。 正因分神了这分毫半刻,巩白然终究是修行了近甲子又经历过弘治惨烈之人。 他脚下急急变化,在好几双眼睛都未瞧清之处掏出了那柄碧虚宫传坛的上清灵官法剑,在罡步与剑花的行云流水当中凭空书符。当其敕令呵出之时,那方才被混战当中割断了腹上大半的二三走僵便齐齐胶住了迅猛攀爬的动作,也如常清常一般炸裂得令宋帝王龛下又添污糟。 “驱僵作兵,可惜你这火候不如他。” 巩白然终于开口,依旧是那众人熟悉的清冷刻薄,而谢蘅玖只觉这上清老道眼中除去王明白之外皆不放在眼里。 哪怕眼下高阶之上朝他嘶哑尖叫的孔一方同叫骂着让他快些抢得青蚨钱的谢惆月都一概做了耳旁风,直到谢惆月恼羞成怒地朝他撒出一把兵马瓮中的骨粉灰,巩白然才不耐烦地抛出一张诀间凭空生火的打邪符。 要晓得仅仅凭如此法料小法便能令谢惆月坛上的厉鬼怯怯而退,可想而知他在万应盟七长老的位置坐得稳当并非仅仅是上坛门户的头衔。 “贫道乃是来助仙友五郎君得新身筑新庙的,于你并不相熟,若非郎君们瞧得上你玄冬堂的鬼经阴法,倒是觉得同你这当年耍尽手段,弑杀同门师长的女魔头斗坛一番,还能令万应盟那些技不如人还妒如疯狗的杂碎住口收声,也能洗去我因何入洞被句容的置疑。” 他可是无人不晓的心胸狭隘,毫无清修气度,因此话罢之后巩白然先是凭借一把荡秽的香灰将文雍那也欲背后偷袭向他的独眼猴灵打了个浑身起火的痛苦不堪,这就划破了指腹速速起法,借着宋帝王的供香炉里一把香灰又朝着众人连同谢惆月再度咬牙敕令而汹汹扑来的一群腹中被掏空,两眼青绿狰狞的少女炼魂。 谢蘅玖上一回见到她所炼坛的这些个被她亲择或是买回玄冬堂修习“翠衣娘”媚法却中途出岔丧命或想要逃离的少女出瓮,已然是自己被带回玄冬堂的次年她同谢苏台在止水山斗坛得天翻地覆的一回。 当年若非谢浣善同谢宝光冒险截了二人的法劝说,恐怕玄冬堂早就有了能够作为南茅把柄的笑话!只是旧事忆到此处谢蘅玖不禁更添忧心,而今的玄秋堂实则也对谢惆月有着不小的依附,他们还会遇上修行更深的熟悉面孔,而正因是有所了解之人反倒对他们的术法同脾性而先在心上生了畏惧,这着实不利于眼下。 这些炼魂并非眼中只有巩白然,其中的五六在逼近这些闯门客时忽然四散开来,除去文雍因他那陪伴多年的梅山猴灵重伤而分身被袭伤了上臂,其余几人倒是因谢蘅玖急急敕令与阴血檀的挥斩而有惊无险。 少女炼魂散灭之时虽令其身中的胭脂同腐坏气味炸裂迸出得令人痛不欲生,但它们却并无其余兵马那般满是不甘,反倒是释然浅笑,一副终得解脱的模样。 “你已然是碧虚宫当家人,德高望重的高功大能,还有哪般不满足得要祈求于这天地不容的野鬼恶神?!你同那关平五狼狈为奸时可曾想过门中众人,想过自己的清誉同碧虚宫的名声么?!” 面对陆青蚨这言语无礼的诘问,巩白然忽然发狠地令那一剑穿破了口中,刃出后颈的炼魂再添痛苦,他再度法诀而起并且腕间发力搅动起了灵官法剑,最终一声敕令怒吼将剑猛收向后。 这原本戾重形实得可以令不少修行尚浅的术士不得好死的邪祟便成了火星炸裂的腥红血灰,而他依旧眼色憎恶地掸了掸自己那水蓝法袍上的残灰,腕间一转将剑刃居高临下地指向了陆青蚨。 他那在前额之上本就深如沟壑的横纹紧蹙得近乎贴合成一条,唇间的因怒而起的抽搐让他彻底全无了那上坛清骨的乔装,但谢蘅玖还是挡去了陆青蚨身前,凭着那柄污遭的阴血檀想要替陆青蚨挡下这头就要怒极发狂的疯马。 “我们中前辈慈心正义,瞧见你们这群下坛腌臜受阴山派侵扰大创而下山出手,但结果呢!落得如何下场!你们背后又予我们几句感激,可不都是那些想要立功扬威我们是上坛高贵,是我碧虚宫多管闲事最终令我们也遭了上清一脉的猜忌而被仇家寻了由头排挤……” 他话到此处竟因太过愤怒的颤抖而咬上了自己的舌尖,也令原本还怒目朝他的小辈们眼色有所动摇起来,毕竟碧虚宫的好话众人凭心而论,不仅自己没过一句,甚至习法至今也未听过几句。 王明白却对他的言之凿凿以一口啐地截断,只瞧他竟从布挎中掏出了王云洪的那只梦生堂传坛的镇魂铃,那摇铃的调子虽不如其堂弟那般连贯有律,却因他口中再起的法诀而更令人感到心口堵闷,头脑犹如被凭空生出的千斤打压。 “你们竟……我还当了当年祝由本家心狠呢!” 巩白然在步子些许摇晃之间再度持剑念念,可他估错了王明白此法竟并非令其余被炼化养毛的走僵再起成兵,而是方才被他打得稀烂的那些从身侧袭了巩白然个猝不及防。 他的侧腰被一只近乎断裂却筋退黑长的手扎破了皮肉,即便急急反应将这死物的前臂彻底斩断又凭借手中香灰令其再度炸裂稀烂,可那半截手臂还是留在他的身上,令其不得不再退回现身的宋帝王身侧。 王明白腕子逐渐缓下,只是这并非他修习的起尸术还是有所相克生熟,他再度强咽下那口腥锈,咧笑出一排带血的缺牙。 他虽是叫骂着巩白然执着他那狭隘的私心与对重新被上清派接纳碧虚宫的执着,却指桑骂槐谢惆月同五通大鬼寻来炼尸成兵的是楚阳门这祝由各家皆涉猎,却又都不得大法秘术的野门户。 “明师伯……这是……” 谢蘅玖有些迟疑地靠近王明白,此时这四面楚歌的围困本不该显露自己力竭法尽之相,但王明白实在挤不出多余的气力了,若非尚有他那未了的心结,他方才兴许就冲上神龛同巩白然同归于尽了! “他自己予我的,在那夜咱们互相表露来此目的之后……祝由科的炼僵法同我浮生堂的借阴人诊邪症有所相似,因此他在这几月当中受了我的拜师礼……便是知晓同楚阳门一斗的有去无还,可是你们的路还长着……” 在那一口终究无力压制的鲜红喷溅而出同时,巩白然也满脸灰褐冷汗地将那只筋退入身的半截尸臂强拔而出,他的血渍溅上了宋帝王的袍摆同云履,而那鲜红仅片刻之后竟变作了方才那炼僵炸裂时尸液的青蓝浑浊。 “你们不是还没断气的么!这浮生堂的老匹夫偷习了起尸法,快令那个山沟村妇出来……继续……” 巩白然再度朝着东帝爷方向叫喊,他的话自然令王明白大怒而起,但尚未等得这被他说作了偷习之人出手,文雍忽感身后有所嗡鸣的动静。 这仅仅偏眼一瞥,他便肩头大耸地赶忙携着身旁的周南深一同蹲低。 第254章 第254章 蛊兵主 也正是因他的急忙一声,才令其余人也避开了那些文雀大小,双翅青绿扑响的硕大飞虫,这些古怪的活物直冲巩白然而去,甚至灵巧地闪身偏游而过他挥起玄法剑的好一通挥砍趴上了那几处也变作青黑的伤口。 巩白然彻底慌神乱嚎,这就朝着那五个侧腰上的窟窿乱挠,可却也仅仅将其中一只飞虫带着染毒的皮肉一齐撕下,而其余四只则借着这走僵开辟出的口子钻入了他的体内。 “快!我随身……有辟蛊散,你们含服在舌下暂不要吞……必须谨慎……再谨慎……” 王明白强忍体内的痛不欲生从布挎中拽出了一只带着汤药污渍的布束小袋。 陆青蚨急忙将其中的几个折叠整齐的药粉方包递予或是抛到了孔麒等人的手中,要将这药粉坚持含在舌下实在有些艰难,因为刚刚入口小辈们便无一例外地被那股怪味苦得眼中泛出水光,那是药草的涩苦混杂着化符的焦苦,就连身上的伤痛都错觉冲淡了些许。 巩白然此时已然摔在了地上,不断地惊嚎谩骂。他那一身彩绣云鹤的水蓝法袍已被他挠抓得皱乱染污,就在慌忙将其褪去之后又忽然一阵呕吐,那喉中涌出的竟是鲜红的粘稠与一团形似脏器的腐肉,正被一只随之而出的金色硕虫津津有味地啃食着。 “毒妇……你们都是……” 巩白然这声吼骂之后便被自己再度涌上喉间的血秽噎了个无法喘息,仅仅挣扎了几下便因摔下神龛而后脑裂开地断气在了搀扶着王明白的陆谢等人不远处,甚至他那最终模糊的耳旁声中,还有着谢惆月与孔一方的狂笑连同一个由远及近的拍掌声。 “你们定然谨慎,这滇南蛊术残忍无比,许多无法无药可解不说,甚至连怎的中伏的都没由头。” 瞧见那满脸得意从右五阎君中而出之人后,就连向来顾虑法冲而散的孔麒都靠拢近了众人过来,只是他将王明白的说辞全然抢去而遭了这难以独自立身老道的一计眼刀。 来者乃是从卞城王身后而出,与其说是瞧见一人而出,倒也令人初眼以为了这又是背后之人的鬼兵阴将,因为这周身彩绣百夷衣裙的女子身量不高肤色焦黄,若非一双明目与那瞧见巩白然死状惨烈而咧出的糯白齐牙,如此隔距实在令人以为是一身不化人形的鬼裳招摇现身。 “不自量力的老道,也难怪了他那高贵的上清一脉瞧不上,若不是郎君们这些年的庇佑,瞧得上他那私生子的身子,恐怕他连在那些同死人打交道的乌合之众里都扮不上那副清高!” 女子滇南口音浓重却如同唇齿淬毒的言语毒辣,举止投足间即有门第中女眷的娇作,却也不少男子的粗鄙,于陆青蚨眼中瞧来,即便她不放出那金色硕虫的蛊,也足以凭借自己令人倍感不适。 面对巩白然的惨死谢惆月其实并不痛快,他终究是上坛净法又是无可争议的高功大能,有着他这么个马前卒拖延时辰或是破下坛诸法皆有好处,但显然眼下负伤力竭的她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百夷女子,甚至就连自己开口要朝其问话时对方并未停步偏眼地朝着陆青蚨等人而去,她也只好将怒气咽回。 王明白目光吃力地将这女子好一番打量,若非肤黑与那些粗鄙,倒也是可得几人称赞的美人,但美人却目无尊长地朝他斜去一眼嫌厌,随后又将那双明亮如山中雌鹰的眼睛放回了打从她目光落下之后便没再挪开的陆青蚨身上。 “如此俊俏的哥哥,竟是破衣教的弟子么?!定然不会是那些破烂老道谁人亲生的!你们汉人有俗语,龙生龙凤生凤,那群腌臜破落的,即便是同皇帝老儿结亲几辈也是丐花子入不得高门。” 话罢之后这百夷女子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无论是对那高阶上怨吼低沉的孔一方还是这群利刃在手的她都全然不惧,甚至令人觉得她这随笑的身摆肩颤十分夸张,像极了疯癫失智的那种人,也惹得被她眼睛不离的陆青蚨窘堪不已。 “你这丫头……是陶千逢千当家的孙女罢?” 王明白这一开口却令此女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抬头刹那谢蘅玖却忽将那搀着玩明白的手抽离,在众人皆未反应过来时已将一把阴法料扬成了一股灰白令女子的大半身子遮在其后,可仅仅片刻这烟尘便火星接连,随之一齐落地的竟还有一只浑身焦糊的青蛉。 瞧着谢蘅玖紧绷得满额冷汗的模样那双晶亮的眼睛又显露出了傲慢,又将谢蘅玖打量了一番才阴阳怪调地开口,而从其银线镶边的宽袖口上不断扑翅,姿态凶猛的另一只青蛉似乎表明了这女子心底的怒意。 “也是十分难得的俊美,可惜欠缺了几分男子的阳刚,若是能带回青月谷予我谷中姐妹嬉戏唱曲,倒也算是我不虚此行,可惜……你竟瞧得清我的身手,阿祖说过,若有如此之人男子当嫁,女子便不可活口。” 孔一方怎忍受得了自己被如此西南外夷的女流小辈无视,它又是一阵令人胸口堵闷,耳鼓穿破的尖吼唤出不少浑身皮肉布满了细密伤口,面容之上黑斑狰狞的惨死阴魂。 伴随着这些四面而出的东西靠近,这满殿的血腥与香火气竟逐渐又掺入了鼠辈断气尸腐专有的那股咸腐,令人恍然大悟这些阴魂竟是被“夜磨子”撕咬而亡的! “着急作甚!” 女子彻底恼火地朝着高阶那喊去一声,话罢之后她脚下不顾血污地凭着绣花镶珠的鞋尖划出半弧,两手之上的金银两串精巧手铃随舞作响。 这本该清亮悦耳的动静却是高低层叠紧密,不亚于那摄魂铃喑哑如磋磨铜铁,与孔一方依旧未歇的刺耳一同折磨得众人腹中发疼,头脑昏沉。 她的身段并非舞姬那般柳腰纤细,但却是另一番灵动曼妙,就在柳真连急急敕令,凭借法显在此更加吃力许多的法雷劈焦了那隔距他不及十步的二三膏肓鬼后,他忽感到自己侧颈有些刺痒,正要身手去挠抓却被王明白呵斥截下,随后便听到其口中念念,而那侧颈上的刺痒也变作了入了皮下三分的针扎,令其后牙倒吸。 王明白艰难地挪动步子朝他靠近,用一张燃起的辰砂符朝柳真连脖颈上一晃,他竟如被推搡了肩头一般踉跄了两步,站定一瞧,那近乎燃尽的符纸当中有一只肥硕红褐的怪虫正在挣扎,但随着王明白敕令落定符纸成灰,这虫子也成了一副死状。 “青月谷独有的‘血蚕娘’,能够在吸食人血的同时穿皮入体化作毒物,若不是此处阴邪气太重扰了它们的眼,恐怕我也救不急你,但凡血蚕入肤便无可解,令人被肝肠寸断折磨数月后才会断气。” 他这一番话令柳真连腿脚发软,但眼下哪是畏惧的时候,王明白凭借一把辰砂将再度逼近的膏肓鬼逼退之后这就将他推搡出去,而自己则又退回了陆谢二人身旁,掌心捏死一把他所剩不多的辰砂。 “明师伯……” 周南深显然比柳真连机灵太多,他察觉到自己手背刺痒之后竟凭借声响与文雍抵挡在前的缓和自己退到了王明白身旁,王明白同样替他揭去了这血蚕娘,并安抚小辈们此物并非冲着他们来,早些退敌也好争取时辰继续前进。 “啊?!眼下这等时候师伯你还有雅兴玩笑啊!这可都是东帝爷主殿了,又有那孔一方同促成它们五鬼开坛还魂的始作俑者,哪里还会有路朝前!” 不仅陆青蚨,几乎小辈们皆是如此认为,但王明白却只是答了他们一句一定还有出路便又是着急地将人推离身旁,唯有谢蘅玖听到他更似自言的那句“他还未现身”的呢喃。 医毒难分家,道巫有干系这句俗言虽不知从何而起,但在青月谷同道医的祝由一脉却是相当贴切的。在王明白太公当时曾有青月谷中蛊女同其浮生堂中高功结为秦晋之好,也正是如此他才能从家门书阁中瞧得几页有关这滇南深山的蛊师玄术之类。 加之瞧见了陆青蚨被他所言的诡异人塞予的青蚨钱后,这青月谷乃是铸造青蚨钱的怪虫独一栖身之地,就算不携法料不带师刀,他也定然会携上专门炼坛寻药而混杂的辰砂而来! 因为他知晓除去他那不能死在眼下的缘由所还要面对的定有青月谷的后人,否则即便是五通神得了陆青蚨的身子或是这两枚青蚨钱,它们定然不被青蚨钱认下做新主。 “方才明师伯扬出法料时,你那两枚通宝可是有何异样?” 谢蘅玖借着打退这些腐臭熏天的邪祟空隙靠近陆青蚨小声问道,陆青蚨流露出些许诧异。 也就在此时阴血檀忽然在他面前晃过,片刻之后便瞧见了一只一分为二的血蚕娘,只是这蛊虫腹中竟爬出了米粒大小的幼虫,它们并不袭人,而是朝着依旧起舞翩翩的蛊师聚密,顺其绣履爬上脚踝,钻入裙中。 “的确,这蛊师掷出那一对青蛉时,我胸口忽有针刺的痛,但仅仅一瞬,但那两枚东西似乎也随之颤了一颤。” 话罢之后陆青蚨本能地朝着胸膛抚了一把,而那原本朝着王孔二人的蛊师则恰好朝他们偏眼过来,直勾勾地盯上了陆青蚨的胸口。 蛊师面上再浮笑容,她口中念念之间掏出一道血色乌红的青色符纸,就在王明白面露惊慌之间她那持符之手的袖中爬出了一只带着青黄荧亮的宵烛虫。 兰生整理 这一点身单影只的光亮并不扑翅作兵,而是在蛊师那纤臂铃舞之间稳当地顺其手背糊口攀爬至了指间,在触上那碧松的符纸刹那变作了一团大旺的青黄火焰,而蛊师则舞姿骤停,在一句滇南腔调的法诀呵出之后将指间的火团朝着已经被四面不断的血蚕娘扰得阵脚更乱的陆谢二人投掷而去。 “当心,那是她的法魂阴兵……” 王明白使出浑身气力朝着那青黄火团窜去的二人大喊,但蛊师一咬下唇,满是嫌厌地抬起右手腕间晃出一阵铃响,一只仅有稚儿掌心大小的黄褐蟾蜍竟从其衣袋中一跃而出,精准不偏地撞入了王明白口中,以至于他的粗粝骤然而断,猛地掐上自己的脖颈撞上了身后一张朽乱在这冥殿中的供桌。 “你当年就不该再有活路!若不是郎君们器重那个老不死,也不会对他藏匿你这老匹夫装作不知!” 谢惆月一瞥嘴角那再次渗出的血渍,挪身至高阶侧沿朝着王明白方向扬出一把法料,但王明白却也在抬手之间朝这不断浮出拥挤鬼面的灰黑狠力掷去了一个不大的酒坛,二者半空冲撞刹那便是一声掺杂无数细哑哭喊的炸裂,紧接着是一股带着血腥的酒气散入了众人的鼻息。 “月堂主何苦白耗气力,您替着郎君们守坛护法便是,我不过一时半刻便可将青蚨钱奉上法坛,这可是我太外祖母传下的兵马,但凡其入了人喉入腹,便只有痛不欲生,脏腑千疮百孔吐了毒秽而丧命的份。” 若非孔一方的咳嗽,兴许此时谢惆月已是敕令而朝这蛊师去了,打从她入了玄春堂门中被自己生身父亲认回骨头之后,这法教江湖中的歹徒恶人可谓是阅了千百,对垒无数,但对于这滇南深山当中而来的蛊师,她此时已从初见时对其鄙夷变化做了此事了解定要除之的杀心! 于她心底,横竖那被久远炼化出的八十一对青蚨子母钱已摧毁失踪得所剩无几,陆青蚨身中这一对是为数不多的尚可堪用,即便日后还能寻到别个,青月谷当中再寻一高位之人便是,何苦她一个恶名昭著的阴山派当家人要受如此讥讽。 第255章 第255章 示扬威 鹅羣⑺贰⑺④7413壹 那宵烛虫被谢蘅玖的一对本命鬼王匆匆截住,可到底这同那蟾蜍一般皆为青月谷中独有的蛊兵,加之平日里又以别门他山的败坛蛊师血肉为食,比起寻常蛊兵相较简直堪比成了精怪。 正当如蔻想要凭借口吐的鬼戾将这团青黄覆灭时,这火团忽变作了书符血渍一般的陈旧乌红,忽然炸裂成了无数火星,而则火星竟可燃上阴魂鬼物之身,化作熊熊烈焰。 鬼王与法主一命而系,就在这一对戏伶的嗅袍发出焦糊尸腐的同时,谢蘅玖那强撑的法诀忽因其瞳仁的骤缩而停顿,斗坛对垒最忌分心惧疑,阴血檀随着腕间颤抖,但不知何时竟有二三血蚕娘扑上了他的手背,窸窣刺耳地朝他脖颈而去。 “天翻地覆疾风到,雷落邪煞灭无踪,神兵火急如律令,灭!” 柳真连这敕令吼出之后,他便感到自己的喉间已被喉壁破裂的腥锈,怎知他的法雷携风被孔一方抬手间唤出一阵腥臭阴风截去了大半。 好在此法足够霸道,得了风雷助力的谢蘅玖在后背遭雷,令那血蚕娘也有所动作迟缓的一瞬,竟徒手将其从颈脖上拽下,凭借阴血檀再度将其斩出了一连串速速将母蚕啃食作了空壳的米粒。 虽说这血蚕娘并未钻入皮肉,但谢蘅玖的侧颈上已被其毒牙刺破了两点鲜红而面色灰白堪比亡人,陆青蚨因此怒火更旺,一脚碾碎了那些正不断朝蛊师而去的米粒,即便此举引来了原本袭向他人的“千军万马”当即调转朝向自己,他也没了之前的畏惧紧绷,反倒两手举开地朝着蛊师同那东帝爷之上的连个身影放声大笑。 “我乃青蚨之主,我这副身子烂了空了,你们也不被那东西认下!亡我一人,可救四五,你们这些腌臜未能遂愿,也定然最是告慰来路上因你们而身败名裂,无家可归的兄弟前辈!” 这番举动惊人之后陆青蚨并未停歇,他在话落之时忽又凭着那破衣法剑划破了自己的前臂,令得本就六足迅猛的蛊兵们嗅了血气更加癫狂,也令谢蘅玖同那因舞姿忽断而有些脚下踉跄的蛊师齐齐慌张。 “你疯了!” 谢蘅玖的嗓音哑得近乎失声。 此时的他连立稳身子的气力都挤不出几分,却还是摇晃着一把掐上了那鲜血直流的划口,但陆青蚨却并未偏眼半分地将他一把挣开摔地,甚至朝着谢惆月挑了挑眉,抓起一只率先爬上他那破烂布挎的血蚕娘就要朝自己侧颈送去。 孔一方再度鬼怒成风,他脚下迟钝地奔下了数阶,喉中再度一阵闷雷般的鬼吼诀指陆青蚨而去,只见带着死鼠咸腥的鬼戾凭空生在了陆青蚨的周遭令谢蘅玖当即干呕不止,却也令那要令血蚕娘触上颈脖之人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待得他呕吐停歇,缓缓挺直脊背时,入耳的诸般嘈杂已被那手铃毫无韵律的急促同王明白的放肆哑笑占据。 “陶云蔽!你若是失手,咱们多年的大计与郎君们的因果可不是你一个青月谷死绝就可填补的!” 此时的谢惆月可谓连是极难一见的歇斯底里,但被她这么叱骂一番之后这名唤陶云蔽的蛊师更是杂乱无章。 要知晓蛊兵见光嗅了人气便定然要食了血散了毒才能更听令于其主,这亦是蛊术之门令人畏惧的缘故。若是蛊已得令而强行截回,那边炼坛供养它们的蛊师便也会有所损伤。 此时伴随着鬼戾散,血蚕褪,陶云蔽的也因自己的兵马怨怒加身而喷溅出了一口鲜红,也正因其弓背俯身,谢蘅玖瞧见了她那有些松散的领后肩头竟是腐烂的皮肉,而其中还有细密的血蚕幼虫带秽而出。 陶云蔽险险将自己的千百万兵撤回,但她自己却因此红梅溅撒了鞋面裙摆,额前冷汗豆大却依旧不敢停歇舞步,谢蘅玖见得孔一方也因此收手赶忙支撑起身朝着陆青蚨胸膛打去一拳,柔眉倒竖地斥责他疯癫,但陆青蚨却仅仅将那朝着陶云蔽的嚣张眼色朝他这偏了偏,甚至带着自嘲地来了一句。 “若是我真没运从这处出了,至少我能瞧见你是真心哭我的不是么……” 他话音未落便截住了谢蘅玖的腕子,但凡慢了半刻,又会有一计火辣的响亮上了自己的面颊,那一双眼睛是当真不敢再多偏半寸。 陆青蚨自己晓得,无论此时身旁之人是悲是怒,他只要与其目光相交,兴许……他就真没方才那两手一摊的勇气了! 借着血蚕娘连同许多周身红绿花斑的怪虫“退潮”不少,柳真连也终于两膝发软地瘫坐到了文雍的身旁,二人曾经甚至不能称得上熟络,但此时却真如陆纪二人的情分那般互相依靠上了肩头,就连原本杂乱粗粝的气息,也逐渐变作了韵律等齐的胸膛起伏。 “好外甥,当年青月谷可正是因那八十一对青蚨钱才屡遭其他蛊部乃至法教官道的迫害,反倒是这些催命符被带离了滇南才有了幕府西南的安生日子!你又是为何要替这几个杂碎卖命,难不成你糊涂到以为了这些害人千万的外地野神,能予你南蛮外族的安宁么?!” 方才王明白趁着蛊兵撤令的缓和急急吞下了一道凭法而燃的辰砂符,虽说这一番话因自己的虚弱令人听不出多少愤怒,但瞧见他那些被血蚕咬出的血口都以凝血,众人还是险险松了一口气。 被他质问的陶云蔽则在被蛊兵回流的痛苦中缓缓抬头,先是朝着高阶上的二人怒去一眼,紧接着便挪到了王明白的方位,口吐乌血地发出带咳的讥笑。 “是啊!那圣蛉本为我青月谷世代的神使,即便是百年之前的谷主悟出新法,将不少圣蛉阴差阳错地炼成了涂抹于通宝之上便可财源不竭的宝贝,我谷中也并未就此因黄白蒙心,反倒是你们祝由……祸全因你们而起!是你们令青月谷遭了近百年的死劫,变作了而今同族疏离,各怀鬼胎的模样!” 陶云蔽的语调越发激动,话毕之时已然泪流满面地毫无长幼礼数地指向了王明白。 本以为她这手铃的杂乱又会因此令出哪些罕见凶残的蛊兵,怎知反倒是孔一方先不耐烦地朝自己的爪牙法袭一击,还是陆青蚨急急敕令扬出的一把阴法料隔档,才令她险险避开。 “大郎君……大郎君稍安勿躁,她终究并未令那陆小子有损,咱们还得靠着青月谷中人开坛,才可令那青蚨钱自断与其因果,重新认了五位郎君其一为主……” 谢惆月那方也慌张地挡在了孔一方身前。 为了今日她谋划多年,若非五通神当年被万应盟围攻魂魄损伤太甚,兴许不用青月谷之人也可寻来青蚨之主侵体占身,她要的阴山派复兴与寻得鬼经残卷早就实现了! 她眼下如此卑微实则也是满腹怒火,这不仅仅是孔一方方才的鲁莽,更是此次同谢蘅玖再见她才瞧出,谢十锦的确授了他那鬼经残卷中的阴法,并且比起自己曾与谢元坤斗坛那时,这后生似乎领悟更深入了许多,那么谢十锦之后点悟了谢蘅玖又替着藏匿残卷誊本之人是谁? 为何她的数百外门,三教九流的“朋友”们辛苦多年也是徒劳?!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王明白,就连向来自顾自己的孔麒也来到他身旁,横起那柄梅山法叉护在其身前,王明白抬眼朝向其侧眼,那只翳眼也恰好偏落至了这狼狈苍老得随时就会断气的脚旁人。 “你心结未解,他们也需要你再护一程,而我……姑且当我与这丫头一般想知晓几分,是否是祝由将这令人鬼疯癫的宝贝带出了滇南,成了李唐之后祸根?” 其实随着陶云蔽的泪下,王明白便已满脸窘堪,他吐了口血腥浓重的浊气点了头,但这也是他仅仅可做的,毕竟那百年之前的故事知晓实情之人早已泥削了骨,散去了九幽的魂也改不得后世之人口笔传后的故事。 医毒难分家使得滇南蛊宗多门皆与祝由王家有着往来,而自己的太师爷也并非头一个与青月谷鸳盟的男子,听闻上一个能够破了层层障法,穿过抛尸地同百蛊沟去到青月谷的先人恰好救下了被临山螣术法宗滋扰的青月谷中长老几人。 当年为了报答恩公而将其带入了女子当当家男子为卑的青月谷,可这一位祝由高功却在与其中一位长老蛊师成婚六年之后,携着其妻家族掌管的七对青蚨钱不辞而别,最终还闹得青月谷同湘地诸门好一番伤亡也未再寻到此人…… “祝由从未否认过这青蚨钱出谷祸世是我前辈之过,但打那之后我们后人对青月谷的弥补也从未停歇,虽不可求得谅解,但万般皆于大道中,祸世之物既生于世,便总有人沾染孽因恶果,这并非将其封禁于幽闭深谷就可改变……” “我们百夷八十九宗各有祖师神明,但无一奉坛你们汉人的三教!若非你们当中先有歹心者窃了我宗门宝贝,那纵然有一日青蚨钱也会出谷祸世,到底我们也不会抓上你们的把柄,毕竟你们而今的岐黄,还有着许多百夷的毒法……” 孔麒刚觉得这一老一少的诡辩在自己左右耳越发如同乌蝇乱嚎地要开口截下,岂止以陆谢二人率先的四个小辈们敕令接连而出引得套云蔽话音戛然,面色骤变。 手铃敕令急急杀出的血斑百足虫同血蚕被谢蘅玖血书脚下,扬灰而出的十来张狰狞鬼面拦截半路。 他不停法催,就在冲在最前的蛊兵们纷纷炸裂溅撒出毒秽或是狂乱着撕咬身旁时,陆青蚨也借机绕拐到了这阴魂障壁的另一侧,在陶云蔽顾及不暇时,几道细瘦的法雷劈焦了从其裙中窜出的想要护主的乌青小蛇,也因此将其那诀指而向谢蘅玖的左臂劈出一道沾染了血色的焦烟,紧接着便是女子尖高且撕心裂肺的惨嚎。 “好手段!好手段!不曾想你们小子这会儿脑袋都还不糊,懂得了老道的盘算。” 面对着断臂处血流不止,面容扭曲的陶云蔽孔麒欢喜不已,而就在他的狂笑漾开同时,文雍那梅山猴灵也伴着敕令一跃而起,满面凶狠地朝着那高阶迅猛而上。 虽说谢惆月急急一法打得它浑身火星炸响,焦糊涣散,但就在其魂灭前一刻,这与它法主一般在闲云宫中被轻视了近乎甲子的山精得了一回犹如其先祖那“梅山六怪”的威风——它咬上了孔一方的那副勉强安稳的人身腿胻,令其在痛嚎冲天,踉跄而倒之后邪魂出窍。 孔一方弃了人身躯壳,化成了方才百千人面硕鼠模样的数十鼠灵仓惶下阶,踏着这魂灭的灰烬匆忙地逃窜入了那右五阎君其中最末的轮转王暗角之后。 谢惆月瞧见局面出乎意料,忽然掏出一道阴山白符急急凭法燃起,并未朝着这闯门的众人,燃烧的赤色化成一只火蛾扑翅迅猛地追随着孔一方那些鼠魂的残戾而去。 谢蘅玖急急也掏出白符想将其拦截,却被谢惆月脚下罡步三换地险些背袭而中要害,好在柳真连的风雷阻挡,才令其只是被身后炸开的混浪殃及而前倾摔地。 “这处交予我们二人,你们这些后生……朝着那轮转的背后谋条扬名立万的生路罢!” 陆青蚨凭借身上仅有的一只火油瓶燃了陶云蔽忍痛放出的蛊兵后匆忙将谢蘅玖搀起,就在王明白这声催促出口之后,陶云蔽被包围在了无数乱窜蛊兵汇成的火圈当中。 蛊师若要大成出师,免不得凭借自己的血肉喂养法坛当中历劫残杀而出的“蛊将”,又因蛊主的修行本就对成蛊虫蛇的修行最是大益,因此她的那条断臂此时已被自己的兵马分食得所剩无几。 她自己若非有着青月谷的秘法灵物护身,恐怕也已是一副被活活啃食而死的骨髅。 第256章 第256章 阵后门 “走罢!这万劫不复阵听着骇人,但终究是九死一生,应付蛊师同阴山派,你们怎会有我们擅长!更何况,我们是因此才随你们赴此死局的。” 此时的孔麒反倒有了一种劫难过后的缓和,他言语之间从自己布挎中掏出一只不大的纸扎仆从。 陆青蚨一眼便晓这就是唐鸮的手艺,但自己刚开口要问,便被王孔二人催促似地推搡了一把,孔麒还朝着谢蘅玖耳旁低声了一句,令其眉头抽搐之余也眼中泛出了水光。 “轮转投生,因果再来,其实打从入殿起始这就是最显眼的一处生路,但我又觉得这几个杂碎好歹也是作恶百年的大鬼,头脑该不会如此粗简,但是到头来还是咱们这些被大道众相迷了眼的不敢笃定,反倒险些着了自作聪明的道。” 王明白话罢之后忽然腕间一动,小辈们刚瞧见辰砂符燃起,便各自感到一只火灼无形的烫热之手在他们的肩头胸口猛推一把。 这威力着实惊人,甚至不该是负伤力竭得如此的王明白可法显而出的,因为当他们脚下踉跄得落定稳住身形之后,身后竟以与那被血蚕娘吸食干竭了周身鲜血而干瘪的巩白然仅仅一步! “不行,咱们怎能让师伯们如此面对这两个妖女!” 陆青蚨这就想要冲回大殿中央,怎知他刚迈出步子,谢蘅玖便忽然惊得肩头一耸。 当他急急将人拉扯回原处之后,只瞧陆青蚨鞋印落下之处的地缝中竟蔓上了无数枯槁如草的发丝,它们活物般地卷走了方才残余的硕鼠尸残碎,而就在文雍不远处,也可瞧见地缝当中似乎有一只眼睛正从其下窥着他们。 “别忘了!这些阎君龛下半丈地可是昆仑的万劫不复阵!咱们无论前进向后都不能错行半步。” 谢蘅玖话音刚落,柳真连便收了五雷法扇换出了他那柄不及其余几人年月久远的师刀。 巩白然到底是修行了半百有余的高功,方才他法动的威力将他此时脚后的一块殷红纹路的地砖损出了一处足有寸长的缺口,他将师刀扎入其中施力一番,撬出了这地下因何有发丝的缘故,只瞧见一只女子的死目正浑浊地瞪着这令其“重见天日”之人,而那属于死物的尸气也由此散出。 “又是短折的姑娘,为何从芙蕖庄起始这五通神便残害了如此多女子炼做邪兵,瞧着这副模样丧命皆不及半年,如此多青年人短折,即便再昏庸的官衙也不会坐视不理啊!” 瞧了瞧那方孔麒同谢惆月已然两方对坛得乌烟瘴气不可见人,其余人索性帮手将那撬穿的地砖再度阔开,比起那扑鼻的恶臭,更令陆文二人震惊的便是这头颅之后正是芙蕖庄后那以发丝纠缠,头颅相咬住脑后同样的人头百足虫,即便是此时并无动弹,也令二人颇有一朝被蛇咬的余悸。 谢蘅玖掏出了一张阴山白符口中念念,其余三人自觉立在了他身前背对避法,而这也恰好令他们瞧见了那高阶上的孔谢二人皆已浑身狼狈,血流不止,而此时的孔麒似乎处于下风,纵使他再是手快法迅,也终究不及熟悉此处的谢惆月敕兵令鬼得灵活。 东帝爷脚下惨烈,被他亲手造出的那片火狱也过之不及! 那陶云蔽所处的火圈当中,陆青蚨竟瞧见王明白正在与一个与他矮小相似之人对峙,而那隐约的面孔仅仅一眼便令他心上发紧,也瞬时明白了王明白因何与他们同来的缘故,因为来者并非生面,而是王明白的胞兄,那依旧鹤发童颜,笑面圆润得神似南极仙翁的王禧白! “这……难不成禧当家闭关多年且露面之时皆是容光焕发是因为得了五通神的相助?!可他……” 文雍虽多年未见王禧白,但当年他生父弥留之时便是王禧白亲身闲云宫的,因此这些年他都会亲自去往浮生堂送年节礼,只是从来都是药童或几个自称其弟子的生面孔招待。 而陆青蚨也终于明了了因何无论他如何地躲藏终究能被五通神寻到的缘故其一,恐怕与那日王禧白替他退了身中霍泉的残魄邪戾,也同时于自己身中留下了新物。 谢蘅玖的敕令刚在耳旁炸开,这替其挡前的三人便感到后背有一阵寒凉凶猛的晃动从脚下迸出,紧接着便是急急后退同地中有活物钻出的动静。 陆青蚨顾不得礼节忌讳地回身过去,却恰好见到阴血檀挥下斩断了半截头颅串联的百足虫,只是比起芙蕖庄中遇到的,此处的头颅面皮发皱且布满尸斑腐蛆,凶残与快慢也并非自己接连噩梦的那般。 “这仅仅是这一龛下的邪祟,恐怕十殿每一处地下都有着不同的死物鬼兵,万劫不复……想来有着效仿九幽刑狱的意思,但凡落脚不对于稳阵的砖石上,便会因为咱们自己的阳气或是法动催得地下之物犹如得了法主令,这样即便法主身亡或是不在此地,也能够凭借闯门人而使得法阵不衰。” 这头颅百足虫落了地,可其中同样埋在地下的千万发丝却并未停歇,众人不断地凭借师刀法匕阻拦其灵活如鱼的缠袭,却根本靠近不得轮转王的方位。 柳真连心急以扇召请来几道法雷,怎知雷落却催动了百步之隔的泰山王龛下埋地的邪物。 只瞧地缝当中升腾出血红的浊水,紧接着便有雨后塘泥般的秽物从其中不断渗出,极其迅猛地凝结成摇摇欲坠的人形,而这些肉泥般的邪祟竟还会哭嚎,不仅颤颤起身之后袭向小辈们,更是有不少朝着东帝爷或是那三人对峙的另两处而去,予了王孔二人不小的麻烦。 “这……这是哪路邪法炼出的东西!总不至于阴山派的秘法还能从北狱十殿的刑狱调请出受刑的孽魂当做兵将罢?!” 原本谨慎的四人被那些发丝同这受过磪磨炼狱的邪祟逼得后退出了不少步子,很快便被落错脚下再出的邪祟逼得更是苦战。 陆青蚨忘记了这青蚨钱觊觎的可并非活人邪神,就连恶鬼孽魂也十分想凭借这宝贝换得己身脱离炼狱再入六道,因此这两枚通宝刚掏出,就连平等王龛下那些因孔一方逃窜而有所活跃 的残魂厉鬼也探出了三五脑袋令他赶忙又将其捂入了衣袋。 “若非生死攸关,我可当真想了了结了你这不知轻重好歹的祸害!这是自己不想活还要拖累别个么!” 谢蘅玖凭借一把引法料勉强令那些肉泥聚成的邪祟顿住了脚下,他后背依靠着平等王供桌一脚面色青白,这地下的源源不断,他们不杀是即刻丧命,但如此消耗又前进不得,也很快便会力竭成了醒阵的血奉。 陆青蚨此时已顾不得窘堪内疚,索性他后牙咬紧,凭借法剑划破掌心在地下书出一道血符,一阵罡步与挥剑敕令之后他从布挎当中扬出了三五薄纸书辰的纸形人。 2025しs06ソ17~ 这轻缈的纸片本该平坦落地,怎知他脚跺三下,这些个眉眼乃是符头的纸形却犹如巴掌大小的人立直在了污遭地上。伴随着一把粘了掌心血的米粒,它们竟在邪祟触上之时凭空自燃。 受了殃及的发丝很快便令百步之内变作了另一火海,而那些变作火人的软烂则因焦糊而黑烟滚滚地惨叫更甚,很快便因辨不得了同伴且乱奔乱窜,文雍瞧见此景赶忙挥动法叉,从自己位数不都的兵马瓮中发出了一只身上满是草腥气的羊灵。 同他那伴随成长的猴灵同样,这畜灵亦是眼有残缺,怕是在梅山派炼坛之时被何人弃了才被收留在他麾下的。 “天精地灵,听吾敕令;探来生路,趋利避害……” 文雍将法叉上的花钱晃动出一串韵律,最终敕令落定,刃尖朝向那孔一方逃窜方位指向刹那,众人耳旁的杂乱当中掠过了一丝山间才有的羊叫。 羊灵冲出了这不断蔓延的赤焰,当其踏上平等王所在的面前之后,一阵带着许多人疯吼与哀求的阴风将火势助长得更旺,可这弱小的虚影丝毫不惧,避开了好几回地下爬出的邪祟所袭,最终停在了孔一方身影消失的黑幽之前。 就在羊灵朝着文雍发出一声羊鸣独有的颤长,一个浑身焦黑已倒地的火人忽在其三五步之外猛然起身,扑上这畜灵的同时炸裂成了四溅带腥的焦黑。 “文师兄……” 陆青蚨声音怯怯地唤了文雍一声,他心地太是良善又自小因根器平庸或是身世遭了师门不少冷落,这些被前辈们麾下嫌厌弱小或是斗坛负伤得残疾的畜灵便是它成长的陪伴,如今一日散灭二者,陆青蚨觉得这对于文雍恐怕不亚于他们这些交好的师兄弟惨死眼前。 文雍面上无多波澜,只是眼睛在那尚未散尽的湮灭之上愣了片刻,转向其余三人时他甚至挤出了一个嘴角,问了一句是否瞧出些许如何避开地下那些邪祟。 “万物皆在大道中,大道之中生死依,死局尚有一生机,方才那羊灵虽错行了四五步,但似乎这地下横纵隔距九步便会有一处缓和……想来咱们只要摸索出九步相连的路经,就可到了通向后路之处。” 难得机灵的陆青蚨却在话落之后率先哭笑不得。 眼下他们已经被快及身量的赤焰困于这卞城王龛下,即便其余二位阎君龛下已解决大半,但他们的气力是全然不能够支撑着寻到这九步交汇的唯独出路的,而那被焰墙障眼的殿中已经没了王明白的动静,至于东帝爷脚下……孔麒同谢惆月依旧法斗激烈,但从那升腾的鬼戾与散灭的残烟瞧来,似乎都像是孔麒多耗损的劣势。 就在四人再陷难题时,那隔距恐有一里外的东帝爷竟随着两个交叠的敕令而发出了撼天动地的炸裂声。 他们仅仅望见这高大如山的神尊眉心生出了一道裂痕,便接连着被滚滚而起的昏黄迷得两眼生疼,甚至感到了那赤焰的滚烫已在一步之遥。 “走啊!” 这一声犹如隔山穿海的吼叫传入到这些两眼难睁,喘息更是满口腥浊的小辈们耳中,已经辨不得是出自孔王谁人了。 但四人再度感到有个寒凉的庞然大物靠近过来,并无杀意与阴魂的狠戾,甚至令陆青蚨在这漫天黄浊与赤焦对抗之中生出了抓住的冲动。 而就是在他本能地抬手向前时,这靠近之“人”并未令随着冲击踉跄后退的他得以平稳,反倒再令他的胸口遭了一计重袭,使得一阵心口迸发彻底占据了身子。 陆青蚨喉中的鲜红在这道不明到底多上只蛮汉粗掌触上之时,他喉中飞溅出一道在此间渺小得顷刻便被浑浊吞灭的鲜红,他感到有人拉拽着他不停地逆风飞奔,但碍于周身软麻得使不出一点气力得就连奋力睁眼了两三回都以无用告终。 待得真正头脑清醒,两眼惊瞪地抽搐坐起时,眼前已变作了一条被乱石堵了丈高的洞口,在那有所透风的高处缝间,尚可瞧见混黄与火光仍在两相厮杀的交替。 “阿玖,文师兄!” 他有些欣喜地瞧见身旁三个狼狈不堪,尚未清醒之人,但这一开口便觉得周身的皮肉都被牵扯得痛辣钻心,低头一瞧,自己那残损的破衣之下阴血藤已经全然乌黑如墨地蔓延至了方才那寒凉袭身的心口附近。 正如同王云凤当时所言,这阴毒会随着经脉血流遍及全身,而当墨黑近心之时再寻不得解法,终究也只是比那芙蕖庄中的腐骨残尸多了些求生的时日! 而不仅是他,文雍亦是如此,尤其他出了芙蕖庄之后那夜夜折磨的咳疾的喉中更是细黑的丝线交错,在此间昏暗当中像极了一条想要勒断脖颈的绞绳。 第257章 第257章 拦桥人 身旁的谢蘅玖最是遭了这率先清醒之人的殃,他被陆青蚨那挤出的气力又踢又拽,以至于惊醒之时鼻息间猛地吸入了一口这乱石残壁的深幽中尚有残余的,那属于孔一方散出的咸腐,当即干呕不已。 谢蘅玖头脑昏沉当中恼火地朝着身后挥去一拳,怎知却被接了个稳当,甚至能感受到陆青蚨如获珍宝地将自己的怒拳在掌心中搓揉了几下,这才不舍地转向被方才二人动静也扰出了意识的柳真连。 几人如劫后余生的戍边残兵一般相互搀扶瞧看,他们竟在道不明的怪力相助之下被带出了那万劫不复的阎君龛下阵,甚至此人还为了他们折返而在全然荒谬的短暂里砌出了这一道堵死暗门的石墙。 文雍用着法叉在乱石上戳动了几下,竟有及其细弱的人声惨叫刺入耳中,令他咋舌之余不禁撞上了身后同样靠近观察的谢蘅玖,但后者却不觉诧异。 “若是有人砌出如此石墙绝无可能,但若是这些乱石自汇成壁,那便是殿中法阵同这些邪物的绝佳利用了!” 谢蘅玖扶着身旁那与之前同样滑潮阴冷的石壁向前,掏出了一张有些发皱的辰砂符。 这并非阴山的符纸,而是王明白在入山之时予了每人的解晦辰砂祝由符,他的修行同辰砂这等荡秽阳法料有所相克,因此接过之后便一直搁置在布挎最底,此时上法尚有些吃力,因此这符纸虽诀跳腾出的火苗也扑闪如临乱风当中。 就在柳真连觉得此举甚是白耗时辰时,符纸那燃得飘散的火星触上石壁时,那原本若有似无的惨叫变作了一声令人触不及防的震耳,甚至回音也如一个仓惶逃入这洞道深处的人,令幽暗深处也有了动静。 众人虽都明了此时他们快些探路不仅是争分夺秒那天明,更是因为深处的东西已然知晓他们入内,若是待得它或它们杀到暗门口,那简直就是他们自待死路,也辜负了那将他们送出万劫不复的王孔二人苦心! -2025〃06L17ゞ- 但正是因为火光依旧,邪风也狂,哪怕是最先迈开步子朝里探的谢蘅玖心底不想凿开这些残石去救那二人,定然是诓人至极的,因为就在陆青蚨与其并肩之前,他极快地抹去了眼角溢出的那点温热。 “这堵了回路的……是活的?” 听到陆青蚨这般问他,文柳二人也急忙凑近了脚步。谢蘅玖之所以知晓这些会发出惨叫的怪石碎壁也不奇怪,因为止水山中那些被做了放阴盛器之人若是最终并未阴戾冲暴经脉而毙,也会因虚弱痴傻而有不少被与丧命的那些一同埋入“蓄将坑”。 山中的外门弟子大多都是得罪过谢惆月买卖上的青手痞流,他们不少人在将那些奄奄一息的运送掩埋时为了省下镇压那些疯癫之人的气力而会选择先凭着山石将人砸破脑袋,与那些缢亡过多人的缢绳会残留亡者怨戾同理,这些砸破了无数人脑袋的石头也同样也成了更容易助了恶人索命的邪物。 “其实这并非秘辛,许多府衙的邢房皆会在亲属买下被缢刑的死囚尸首之前削去他们的头发并将刑物重新编整,如此缢刑之物掺入的死戾越多,便越可省下刑卒的气力,甚至可以令那些死囚怨魂得到些许安抚,反而不寻邢房之人麻烦。” 话到此处陆青蚨忽然呢喃一句,柳文二人皆被其出言惊得耸肩瞪眼,但转念一想,这些怨戾深重之物出现在万劫不复阵中也合乎情理,恐怕这开坛布阵之人也忧心自己修行悟法有所瑕疵而令有人钻了这九死一生的空子。 若是在这冥王殿的修筑当中混入这些令许多人丧命过的邪物,那么只要阵中的术士有人生出了同归于尽的念想便可竭尽全力法显歹毒,那即便其修行不行也可因这筑在山洞当中的神明殿坍塌,真正做到有进无出,万劫不复! “如此看来,此人或许比昆仑派更悟透这法阵,那么他又会是怎样的人?咱们这条路朝下又是否会见到。” 柳真连这一句其实令众人那杂乱沮丧的心间更压上了一块沉石,毕竟方才王禧白的现身简直令他们心上打颤。 这才是王明白口中不断重复的他还不能丢了性命的缘由,路到此处才算解开了这位寿数百年堪比活仙翁的祝由高功的真正长命的秘辛所在,至于当年到底是他兄弟二人谁窃了王家本家的禁修的秘法同暗习阴山偏术皆已被那堵怨石墙封堵得不再有解。 而王明白能够被从万丈深渊救起活命是否是王禧白妥协了阴山派或是从五通神那求来的也在火海中化成焦灰。 那在冥王殿布下昆仑法阵之人是否会遇上尚无定论,可守在这满是鼠尸人骨路尽头的却令谢蘅玖的脸上露出了王明白见到其兄时那如释重负的神情,但陆青蚨却如被挑怒的野猫而怒眉咬牙,令在这窄长山洞,守在深壑索桥之前的二人皆显露出不屑的哂笑。 “你可当真命好,即便师父亲自守在东帝爷前竟也让你我见了面……也好,也好,能够亲手了解你,我也好多得几句夸赞!” 话音未落谢拾悭便抬手扬出一把青灰的法料,混烟尚未散开,一旁的祝晴望便与其十分默契地燃出了一张催兵符敕令凶狠。 谢蘅玖将身侧两边的人一把猛推,自己急急也掏了一道血书的长符,一对娼伶鬼王也急急现身,替他拦截下了这混烟当中挣扎而出的恶魂挡下五六,替他争了个起法的契机。 “阿青,我晓得你重情义,但这阴山术法乃是九幽正法,咱们甚是以卵击石,否则……否则麒师伯也不用拿命来换咱们。” 文雍这话令陆青蚨不禁也眼角淌下了泪水。 他想要冲上前去与谢蘅玖并肩并非仅仅是对他的情义,更有因祝谢二人当时在白布巷险些令他与纪平常有去无回,还让秋德堂遭了那域厝边的埋怨,这一笔笔帐不是文雍此时的气力能够拦截下的,因此仅仅片刻他便忽然挣开了文雍的手。 在谢蘅玖那血符催借而来的来路残魂就要抵挡不住时,竟不顾自己祖师雷木剑上七星通宝的破裂,朝着那就要一口吞下谢蘅玖大半的厉鬼挥斩而去。 谢蘅玖在天旋地转,耳中更是嗡鸣难受地任由着身旁之人将他拉拽退后,当他视线有所平缓之后竟瞧见陆青蚨右臂上阴血藤已凸起得如同缠树的小藤,而手中那还有福德祠中焦痕的当家人法剑之上嵌着的通宝已三四残缺,等同于这法物的作废。 “多管哪门子闲事!这是我同师兄弟的恩怨……” 他怒意太冲加之方才独身抵挡这些厉鬼吸入的鬼戾,此时话不及半便因怒气顶塞而喉中涌上了腥锈,陆青蚨这就将手中的废剑朝身旁一弃,掏出了自己那柄也岌岌可危的师刀又冲上了前。 陆青蚨将这些月郊野收兵而来的那只小鬼瓮砸碎,伴着自己的罡步起法朝着那打从入眼就遍体鳞伤,气息不必他们好在哪处的二人,可是谢拾悭却对这些野兵小鬼不屑一顾,腕间颤颤地将那刻着阴山符箓的师刀通宝晃出一段韵律。 只见就在陆青蚨收麾的那几个阴魂离着二人咫尺之时,先是被祝晴望扬出的一把法料打了个痛嚎尖锐,紧接着那身后深壑当中竟爬出了头大身硕却不算高大的绿眼邪物。 虽说谢蘅玖急急敕令出二三阴法雷劈中其中一个,但这人形邪物炸裂之后竟从身中飞窜出了数十只浑身血污,与其同样眼泛青绿幽光的黑羽飞鸟,这正是入了东岳府之后,甚至他们已经在长久之前的各处跟随了他们许久的黑鸹。 这活禽可比邪祟要出乎几人意料,柳真连的六壬风雷在此处似乎也比冥王殿那等邪戾盖天还要难以法显,他使出浑身气力扇来一阵劲风携雷,却也仅仅换了个陆青蚨勉强退后!而祝晴望察觉到他的威胁之后从怀中启开一只兵马瓮,竟从中放出了一个周身血腥刺鼻,体无完肤的邪祟。 “可别妄动,这是月堂主的‘血淋淋’若是被这东西侵体会将自己的皮肉一块块生窊下来,替了这个入瓮做兵。” 谢蘅玖这番话令柳真连惊得险些法扇砸地,文雍将他护到身后,这就操持法叉手捏三道符纸念念而起。 谢蘅玖则到了陆青蚨身侧,他的三道吞邪符并非朝着这些乱飞冲撞的黑鸹或是“血淋淋”而去,反而先是假意朝着祝谢二人扬出他所剩无几的法料之后,这就令符纸凭法而燃,如同速如飞箭地冲下了这唯独一条索桥衔接深壑两谷的黑渊当中。 就在他以为徒劳判错时,一股湿寒的鬼戾直冲上鼻。 他赶忙将陆青蚨推搡到了一侧,自己则被谢拾悭令来的这又一猛将袭中了胸前,当即便双脚离地撞上了扭曲凸出的石壁,只是那一对本命鬼王也不畏散灭,竟在谢拾悭的本命鬼王尚未现身之时便凭借自己虚弱烟缈的身形强行穿膛而过了谢拾悭,令这个负伤守关之人喷血溅地,祝晴望刚将人扶稳,怎知那背后半步的深壑当中竟炸出一团青蓝硕大的火球,震得二人齐齐后摔而下。 “如蔻!” 谢蘅玖的半身已被乌血染得一团糟乱,这一对鬼王虽在邪火炸出之时冲过了索桥,抵达了这深壑对岸。 鬼物邪祟与生人阴阳有别,但凡阳人遇阴或是阴人侵体冲撞生者皆是两相损害,方才这女伶鬼王在极其虚弱况下穿膛了谢拾悭,这会儿若非尚有与它被炼做一魂的情郎同担,恐怕已经散灭,而其法主恐怕也会命悬一线。 那些黑鸹可不惧这邪火,纵使它们之中许多都已身染火星或是烧去了大半身子也依旧是那黑渊之下肖勇无惧的猛将冲向法罡如同外蛮毫舞的文雍,虽说此时他已经唇色灰白,满额冷汗,但他却当真凭借梅山的禽兵法令得这些能够飞入生者体内,啃食脏腑又撕咬了皮肉飞出的残忍邪物仅朝他去。 正当三人皆以为他会被密聚成团的黑鸹包围时,一声敕令却令它们齐齐胶住,顷刻之间层叠的鸟鸣刺得陆青蚨干呕不已,很快他们的身上便落满了黑羽同碎裂砸得浑身血腥的黑鸹脏器,还有那些碎骨连肉的血红尸块。 “你这术法……为何方才不用……” 陆青蚨力竭得话句难连,虽说此时依旧有不少黑鸹与那些浑身灰黑,头脚不协的“人”无惧诡焰地从深壑涌出,但未及他们面前就已散做灰烬。 由此可瞧出方才那符纸而催出的法显是何等厉害,也令人不免生念,倘若方才在冥王殿中能够以此法牵绊陶谢二人,甚至他们齐心还有可能就此将孔一方打个散灭,也能够剩下后续再见的麻烦。 谢蘅玖靠上那冰凉的石壁胸膛起伏发颤地缓和了片刻,他与文雍的面色皆在这诡焰扑闪的青蓝之下与阴魂无二,但他却对陆青蚨疑问摇了头,告知他这并非他的术法强悍而使得这诡焰大旺不灭,而是深沟中的东西足够阴邪才激起了此等大火。 “这些人……我听到了不少它们破裂之前的叫喊,它们生前皆是五通神的信众,并且同你一般都是青蚨钱的旧主,想来都是因此被五通神占了躯壳直至寿数耗尽,最终被聚来此处打算囚魂炼坛的。” 陆青蚨被他这解说弄得直搔后脑,于他看来谢蘅玖这一阴山法的确狠厉强悍,但这就烧得散灭了一个五通神?! 第258章 第258章 命换命 “走罢!这虽有索桥,但从前两进的院落有前无后也可瞧出,这里可不是想让入门的有所进出的,下面的我也不知到底如何,但终究趁着他还被这东狱刑火纠缠,咱们才有可能过去。” 的确耽误不得,这索桥看着结实,可有人落脚其上却会有阴寒杂乱的风从洞上半空的石缝汹涌而出,令沉甸的铁索摇晃出闷重又脆的响动。 仅仅踱出三步,纵使行山于崖道都炉火纯青的文雍便因此踉跄地跪摔下去,若非身后尚未上桥的三人死死拽住桥索两侧,恐怕他的身子已经半截悬空,甚至也身染了这焦热不亚于赤焰的青蓝。 “这风不停,恐怕咱们也过不得啊!这又是何等法阵,总之不是单纯的术法,否则整个洞壁四周也没哪处有催法的符箓或是法器啊。” 柳真连不死心,借着这青蓝的光亮又仰头四环了一遭,足有三丈多高的山洞的确就是带着水潮却苔藓不生的山石,除此之外寻不到一点书符悬物。 但就在他焦急时,忽感到两臂随着桥索的拉拽险些被殃及得摔下深壑,视线回正来竟是文雍摇晃着起了身,甚至再度摇晃起了法叉上的花箓通宝,这是要起法的架势啊。 “文师兄……你这是……这多少年月没修缮的破烂可经不得如此折腾!” 陆青蚨激动之间不幸呛咳了一口深壑爬上的东西散灭的焦烟。 那有着炙肉油腥的焦苦令他再度腹中翻腾,但他却丝毫不敢松懈手中,而文雍也如并未听到身后二人的责怪一般,当真在这仅容一人而过的索桥上踏罡起法。 伴随着他的脚下同法诀的越发高亢,这头顶狂乱的风依然令三人连眼睛都难以睁开,柳谢二人的袖口袍摆更是被青蓝舔上得只能胡乱扑动,也由此令拉紧索桥的大部分沉重都落到了陆青蚨那一双手上。 这煎熬在陆青蚨快要支撑不住时,文雍那跺脚而出敕令依旧没有半分谨慎当心,甚至若非谢蘅玖急急拽住他的后领,他已然也如祝谢二人那般也跌入了这不见底的沟壑。 “快些……下面的东西似乎就要冲上来了!” 文雍的声音发颤,可这索桥却逐渐忤逆了它原本任其摆布的乱风逐渐平稳,柳真连赶忙将被刮得散乱不堪的发丝捋了一把,眼中诧异无比地映出了那些身灼青蓝,惨叫无比的黑鸹竟不断地聚到了这索桥之下,硬生地将这索桥托举了个稳当。 文雍见他们有些呆愣地还在原地缓和,一把拉过双手还紧拽铁索的陆青蚨,紧接着柳真连那求生欲令他腿脚不由得也匆匆紧随;谢蘅玖则凭借阴血檀,将那些随着黑鸹想要攀爬上桥的死物好一通毫不留情,甚至眼色冷淡地踹下了两颗朝着他们口吐黑戾的脑袋,只是文雍忽然凑到了他耳旁问来一句。 “蘅师弟,你这一法可是冷面郎君授你的那残卷当中的?” 谢蘅玖点头,只是这一东狱刑火谢十锦乃是口授于他,即便自己确信记了个分毫不差,可术法在于悟,法诀当中的晦涩令他只知晓此法若要召请东狱阴火需己身掌心血连同七个葬身火海之人的七窍血书成阴山长符三道,至于能够威力几何,他其实对于此间的焰色冲天也是诧异无比的。 “文师兄因何突然问来,可是见过类似术法?” 文雍唇间细微地顿了顿又摇了头,搪塞他只是觉得能够将天封地策的残魄打压得如此难受的定然不会是寻常术法,他自然不会说起,在他从莞香岛回到闲云宫之后的一个初秋难眠的夜里,他曾瞧见过梅云胡漏夜出了卧房,朝着供奉五郎祖师的洞殿而去。 蹊跷正是那天夜里,闲云宫的后山也出现过如此火光同黑鸹,三山教亦是在那次日传出了老宫主病重不起的消息。 当文谢二人搀扶着刚踏稳着衔接的又一重山门之前,奉云忽然面色凶狠地发出一声哑吼令得谢蘅玖急急回头,但终究他们已有了退路,只是陆青蚨不曾想自己会再度见到陈凉棋那张脸,一张随着这诡焰骤旺而咬牙切齿,口鼻拉扯成扭曲黑洞的鬼面。 “咱们都想错了,那万劫不复并非仅有十殿阎君的脚下……” 谢蘅玖大喘粗气地瞧了一眼在索桥断裂前一刻他与文雍纵身越到这山谷对岸时的擦伤,毫不客气地将身旁的陆青蚨肩头当做支撑站稳了身子。 当他靠近了那悬浮虚渺的陈凉棋之后忽然眉眼一聚,将自己剩余的法料奋力扬出,两手结印踏罡,再度惹出了这深壑当中一阵哭嚎鸟飞,令得这张险些令他们命丧瑞宝记的面孔拉扯散灭,随着焦糊的黑鸹一同跌落下地。 “打从咱们被入了这山道,这每一步都才是万劫不复阵中的涉嫌起始。” 灆昇 强忍着喉中烫热的涌上补全这番话之后,他便被陆青蚨从身侧接了个稳当。 这一口乌血而出虽令他那钻骨绞心的痛有所缓和,可面色却更加黯淡,而那心口经脉凸起的阴山老祖鬼面也比起之前更加清晰,恐怕再起术上法这邪物就会有了魂魄,将那颗悬着性命的心一口吞去。 “万劫不复又如何!都说我是祸害命大遗千年的,我从前不服赌气,可今日我却庆幸,当真如他们所言,那我便是命硬福大的,倘若出不去,咱们便在此长相厮守,出得去,那就是证了这世间何来的万劫不复!” 这怀中隔衣也令他本能了一个冷颤的身子令陆青蚨发慌地将人抱得更紧。 此时的他以全然忘记了身后尚有二人是否瞧来不妥,这一番胡言乱语在谢蘅玖耳旁几乎不及五字便是哽咽,而谢蘅玖只觉得他已彻底疯癫得不仅言语,而是想将自己嵌入他的皮肉化作血水,因为这力道,甚至胜过了他搂抱着奄奄一息的谢十锦太多。 他们是否得体,这的确不是文柳二人分余得出目力来品鉴猜想的。 有所神格的精怪鬼仙仅会身灭却精魄难散,即便此时陈凉棋于其最后的用处也被谢蘅玖冒着经脉被阴戾冲暴之险打散,但令得这壑下的邪祟鬼物替其拦路四人依旧绰绰有余!文柳二人各立于这又一重山谷朽门的左右,即便步子踉跄,近乎脱力也凭借着术法替这二人抵挡八方来袭。 此时的文雍显然已力竭气尽,方才那令得近百黑鸹齐齐调转的法显已近乎无用,即便偶然有得一二朝着自己同伴调头嘶叫,也会因寡不敌众而被分食殆尽。 要晓得这便是此等铁围山中栖树鸟的本性,它们入了阴魂身阳人腹分食魂魄脏腑,那些能够破腹而出的也皆是厮杀同伴,再破了输家之腹食尽其所食才有足够的气力! 就如大鬼灭地仙,强人总是欺弱者那般,这是谢蘅玖此时眼中所瞧见的。 “文师兄,别勉强……” 但陆青蚨刚晃响师刀上的通宝,文雍那越发杂乱打颤的罡步忽又变作了那起初的苍劲。 只瞧他敕令狠落,跺脚为定之后忽然转身朝向那近乎与山壁隐成一处的山门,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法叉朝那处投掷而去,令已经两眼昏暗的谢蘅玖也因此竟得猛一抽搐,竟有了起身的气力。 这还并非最使人瞠目咋舌的,就在法叉如同飞箭地扎入了那师门之上符箓扭曲的宽缝时,柳真连的六壬火雷也随着法扇的罡步落定法显,但赤色的火光再度大涨,与那青蓝又有了较量之势时,破了亡人身中而出的黑鸹们竟并非就此四分五裂或焦糊成灰。 它们依旧青眼凶狠地携着灼身的二色法火开嗓嘶叫扑翅猛冲,但却将他们四人忽略而去直冲那法叉扎深的石门,在一阵阵火光飞溅焦烟滚滚后,竟将这牢不可催的石门撞出了一个勉强过身的缺口。 文雍缓缓松下了那持诀而向的右手,浅浅地朝着身侧二人挤出一个嘴角之后猛甩在地,当陆青蚨将他拉拽地扶起半个身子之后,竟瞧见他的阴血藤已在心口交错成了一个繁杂的藤瘤,而从此而起的皮肉也变作了亡人尸斑的青黑带紫。 “快走罢,我……我尽力了……阿青……” 文雍的嗓音轻弱得堪比此时漫天混杂的焦尘,陆青蚨却不顾自己涕泪满面地对其责骂了一声,依旧如方才执意将谢蘅玖拽起那般也想让文雍将自己的肩头当做支撑。 这位向来憨实的师兄竟在此时从袖中滑出了一把仅有掌心长短的小刃,在这乱耗气力之人的肩头上扎了他个本能收力,只是殃及了也想要支撑起他的谢蘅玖一同再摔落地。 “这是……这是我此生最功成的一法……我可以……可以问心无愧于师父的教诲了……” 文雍自己也落下了两行浊泪,此时柳真连也气息辛苦地赶来,他胸中愤愤地反问文雍分明梅云胡对他痛下杀手又毁他名誉,因何还对他心存感激而无恨意,但虚弱之人只是继续想要撑起他那辛苦的嘴角,有些语塞心虚地挤出了断续的一句。 “授法养育,到底他对得起了师公的遗托……而我……也对得起了他的传法……足够了……” 就在文雍盘算着合眼歇息,做了他此生唯独一回狠心人而不顾这三人叫喊撒手黄泉时,一阵猛烈摇晃同面颊而来响亮痛辣中,被粗鲁地搭上了一副不算宽实的后背。 最是懂得自寻后路,躲藏保命的柳真连竟主动将这么一副再不能起法又重伤负身的累赘架上了自己,只是他已乱发满头,陆谢二人都瞧不清他此刻是何神情,唯有一句冷淡坚定的言语从这蓬乱之下异常平静地飘出一句 “文师兄交予我这儿,二位师兄尽管解了心结,了解恩怨便是!路到此处,咱们输人败法,阵势可不能被那后世话本杜撰作了窝囊模样啊!” 此间的杂乱鬼泣不会因几人的静默而停歇,但就在陆青蚨捏紧法刀,想要替文雍做那先锋阵头人时,谢蘅玖那一声与此间突兀的噗笑却抢先了打破无声,也夺了他本该先于自己的步子。 他并未有所出言,只是拖沓着腕子的气力在阴血檀之间,毫不犹豫地踩碎了不知为何散落此处,在地上污遭却明晃难掩的镂金掐丝步襟,这是祝晴望身上从未更换过的物件。 陆青蚨紧随其后也并未言语,二人默契地侧身而入了这文雍不惜以命而破的石门,入了这满壁皆是五通庙前香火盛的壁画长道。 此间不再嶙峋幽暗,甚至灯火明晃得生怕来者瞧不见这沿路的精妙绝伦与地上残碎血干,法器破裂法袍朽败的残尸破瓮,令人两眼冲击得极度不适。 亡人杂物散落在这雕梁画栋的宽敞廊道之上,连本该令人入眼的惊骇悚然都被此间的富丽淡化了属于死者的尊严,如同一局因为对弈人慌张打翻的棋子,从此便被弃在了这不见天日之处。 四人互觑地迟疑了片刻才迈开脚步,此间竟然毫无鬼邪的死戾,就连陆青蚨再度掏出一张符箓书成眉眼的纸形人浅浅探路也是平安无事,要晓得上一回在芙蕖庄中同样遍地术士的尸横遍野,可谓是三步一异响,五步有厉魂的。 “这些人……并不是命丧在此处的罢,否则怎的一路血迹不多……就算是败坛当场毙亡的不见伤口,这还有如此多的兵马瓮,血污都是因这些杂碎才污遭了地上的。” 陆谢二人一前一后地将文柳二人包夹其中,这满壁五通神旧事的壁绘好似从他们踏入门后,画上的众生便已将那双墨点的眼睛偏转朝着他们身上落定,可无论陆谢二人如何凭借小法试探,画终究是画,除去回声同他们自己脚下踩过那些碎瓷的脆响回音,便再无半点动静。 “没动静岂不是好事,咱们可不是天封地策,身死魂不散的,缓和缓和,待会儿断气前至少还不至于一法闭眼,都瞧不清仇家是哪个。” 行在最前的谢蘅玖语调平缓的迸出了这么一句,如若不是眼下提心吊胆,恐怕他可不止会被一人调侃这是被孔麒换了魂还是沾了他那不惧死的邪气。 但念头一生,陆文二人便接连眼露神伤,毕竟他们此间还能行在这条尸横遍野的路上,可是这瞧起来刻薄自私,恶名昭彰之人换来的。 第259章 第259章 殒命人 此处的确与芙蕖庄无二,除去一些已经腐褪了大半皮肉的,万应盟的三人也皆从其中认出了一二师叔伯辈分的同门,只是这些人皆是因为种种犯戒或是自行入世而已在多年前离开师承之处的。 若要说来他们的相同之处……柳真连同陆青蚨在几句往来当中惊奇地发现,这些人当年竟都是毫无缘由地性情大变,又都是在被当家人闭门谈话之后不辞而别的。 万应盟三人还未在头脑中翻找出这些曾有过几面之缘的前辈最后出现在自己旧忆当中的异常,谢蘅玖却先行顿住了脚步,领得几双眼睛不免紧绷地朝他眼睛落定的那尸堆而去。 虽说并无熟面业辨不得这几个被开膛破肚,掏空了心肝的亡人,但陆青蚨却对着最是成色尚新的两具尸首有着古怪的熟悉,却又在心底肯定自己并未见过这一老一少。 谢蘅玖鞋尖将身旁的碎瓷连同法剑碎裂的残余拨了拨,这就朝着陆青蚨困惑的那二人走去,只见他先是掏出了一张墨书白符持诀在二人身前巡了一圈,见状无恙之后这就掏了师刀将其中那乱发遮面得与方才的柳真连十分相似的中年人手中捏着的符包挑出,将这符纸摊开之后陆青蚨不禁惊出一声,肩头微耸。 “我记起来了!这符箓……还有这位前辈外袍上的绣符,他们都在莞香岛那二位师弟的房中的神龛之上瞧见过!” 谢蘅玖听到之后偏头朝着他挑了挑眉,语调更加与孔麒相似地刻薄他一句当时他失魂得六亲不认竟然还能记得城隍庙中物件。 陆青蚨有些窘堪地舌尖打颤,再度重复了一回他在冬春堂别院同这一众师兄弟说起过的,他在失魂之后如同人被囚在暗牢,虽说成日动弹不得又满目漆黑,但只要他被谢蘅玖带到临近五通神周遭时,又总能瞧见些许自己那副招子所见的眼前,譬如他被带回城隍庙头一回清醒。 “这个我不会记错!明师伯开坛救我时,我起先感到自己被一双鬼爪子拽头灌下了一副苦汤,再然后就是有一个矮个黑影让我随他走,我瞧见了自己莫名其妙地到了一处屋墙张贴这符头的屋子之后又两眼黑茫了,换了谁人十日半月的仅仅只见了这么一个物件,怕是都不会记不清楚罢。” 谢蘅玖并未再理会这仰高了下颚,竟在此时还有闲心如此嘴上顽劣之人,他将这道阴山白符同这皱巴的辰砂黄符一同焚了,怎料这本该法散作废之物竟与白符相斥出了些许法动,在奄奄一息的火星猛地大旺又灭之后,殿中终于传出了鬼物的动静。 那是一声模糊不清的咳嗽,后面还接着一句严厉却实在听不得其中字眼的句子,想必是此人断气之前最后出口的。 “他们应当就是城隍庙那二位师弟的师兄同师伯了,从这尸身腐坏来瞧也相符了他们离开的日子。” 但也仅仅是因为瞧见了这熟悉符箓而停下查看一番,陆青蚨心中滋味更苦,他回想起来王明白还托万颀清往莞香岛送了封信告知袁师兄二人自己安好,并且会继续打听这同门二人的消息。 但也正因此时撞见二人尸身与王禧白的现身才串联起了因何当年王明白被从死崖之下救起又远送托付予了那海岛城隍庙的疑惑,王禧白成了五通神的爪牙,若是当时已是与其暗有往来那么凭着他的修行同道医之术,让这五个大鬼保下一个王明白简直轻而易举! 更何况关平五还在九如坊中养魂蓄气,无形之中也佐证了王明白装疯卖傻如此多年却暗中查不出当年隐情的根本,他头脑再是精明也毕竟是医道,终究是术法破不得关平五那在其暗查路上太是隐蔽的障眼。 这廊道虽长,但如此平静地走到了尽头的又一重石门却令人如同方才命悬一线的苦斗一般泄气。 文雍方才舍了那闲云宫传坛多年的法叉,以命作赌才破的门,而今的他们若是再以一人的保命法器来破门,那即便门开了也是死路一条不说,甚至还会将自己置于一种五刻反抗的绝望。 “这门前……门前的东西去了哪处?” 话是被身后的柳真连点破的,但早在临近门前尚有十来步时谢蘅玖便已是察觉到这一异样而眉头紧绷得近乎贴了眼。 几人瞧着这精雕细刻的石门之上并非门神的凶目神祗同门前两处被腾空了原本物什的积尘痕之后,都不免眼睛游离地将这临门的四周再度环视一番。 “怕是不用寻了,这门前的东西,恐怕正是咱们过了玄鉴楼那三锁封门前见过的。” 这一句谢蘅玖出口得谨慎,但是他也实在想不出能够贴合这石门之上神祗的还有如何的守门石兽。 这东狱府里一似宫庙,二重如阴宅,但真正契合了亡人居所的,还真该是这索桥之后的石门宽道,沿路绘满生平事又满是殉葬人牲的脚下之地。 “阴山派手眼通天,能在闽地离着玄冬堂不远的地界修葺出如此地宫,你即便再如深闺小姐不出院门,也总该听到些许风声罢。” 陆青蚨挠着后脑一筹莫展,再度从方才的一瞬机制打回了平日那言语不过头脑出的模样而惹得谢蘅玖有些想要白眼翻天,但很快他便被这侧敲旁击地点悟通透了。 “是啊!恐怕月堂主这些年除去打点买卖之外的所谓闭关入山,就连亲授弟子也不能探望随行的缘故,恐怕正是因为这东狱庙能有今日,全然有她苦心操持的功劳。” 感慨之后谢蘅玖忽然上前抚了一把这快及两丈的高大石门,陆青蚨再次被他的鲁莽惊愕得这就要上前将人拉回,毕竟就连寻常富户的阴宅门上都会寻些外族毒物涂附其上,如此气派的只会催命更快,竟还有人如此愚蠢地“自寻死路”。 可就在他拽上谢蘅玖那掌心贴门的袖摆时,与那想要将索桥摇晃拽断的邪风再度从门缝中喷涌而出。 起先仅仅是令他感到脸面被袭得顷刻麻木,紧接着这阴寒腥腐的风中竟生出了灰白虚渺的鬼手烟缈,令这两个最在门前且已然身僵的二人被无数只看似虚渺羸弱之物直袭胸腹,令他们殃及了五步之外的文柳二人也因他们两脚离地的后摔而做了垫背。 “师弟们,这破门开路还是我来罢,横竖我已是个废人,眼下咱们已经到了主人家的门前,这处闭眼了我更是甘心。” 尚未等得陆青蚨搀扶,文雍竟手脚并用地想要朝着这石门前尚未散去的鬼手浊烟。 可他刚咬破舌尖盘算着凭借真阳溅破了这拦门小喽啰,却被陆青蚨毫不客气地拽回又塞到了柳真连手中,只是他那慷慨激昂的赴死之言刚到嘴边,就又被谢蘅玖以相似的粗蛮再度拽倒摔地。 “都别冲动,既然是阴山派法护之处,自然还得是自家人来破!能够见识一番这东狱魔王洞的守墓阵,我这阴山弟子才是死而无憾!” 兰&生^更&新 谢蘅玖嗓音故作高亢地朝着这门后长廊叫嚣,紧接着他阴血檀在腕间翻转出一个剑花又回到了方才临门最初的位置。 身后三人皆不想坐以待毙,他们想要起身却发觉自己肩头却压来了一阵沉甸的阴寒,竟是谢蘅玖那一对本命鬼王将三人死死按住,甚至还能够嗅到那场令他们相拥丧命的陈年焦糊。 谢蘅玖抬眼瞧了瞧这两个面相一长一短,宽窄极度不协的门上二将,东狱阴山乃是九万九千里,而在阴山两侧,那与死魂河一河之隔乃是九幽旧主,六洞魔君的居所。 阴山典籍所叙这六洞魔君各自的洞天当中富丽非凡,山清水秀得与阴山苦相天差地别,这是当年上界十二金仙大战东狱后者六位下界原主最后的体面与退居之处,而则守门的二将同那两尊镇墓兽一般皆是曾经魔君开恩,从那些受尽千苦百劫,爬过了死魂河到了洞天之前求魔君开恩收留入洞当中拣选出的佼佼者。 因此就连有所财力的阴山弟子也会在中年之后予自己挑选阴宅地,在修葺时开坛做法先予守在死魂河前的鬼卒不少冥财暗贿,就为了自己入了东狱之后也有契机能够过河被六洞魔君选中,省下甲子的刑劫修行而做个近乎得到的大鬼。 “是我疏漏了!当年弘治阴山派大溃之后因何玄冬堂会迁来了闽地,就连玄秋堂也是在五年之后,不敌仇家同万应盟诸门私下追缉才前来投奔的,或许正是因为此这东狱府才对!并非月师伯为了让五通神相助阴山派复兴而修葺了这阴宅宫庙,而是这一处早在弘治时期就近乎竣工了……这应该是玄春堂老当家替自己择选的阴煞福地!” 心中想到此处,谢蘅玖骤然睁开了那为了聚炁凝神的眼睛,此时这石门之上本就活灵活现的门将怒目竟已低垂刺向他来,但这位渺小的闯门客却因此扬起了一个轻蔑的嘴角,紧接着他掏出了那已经比起来时轻瘪了许多的布挎当中最后一个瓷瓮。 瓮上的釉色已略显陈旧,但其上封坛的油蜡同血书的符箓却格外刺眼,谢蘅玖将其搁置在地,用着师刀割出一条封蜡的割痕之后后退三步,已然持诀在手。 “你们两个,将三位道爷再请远了些!若是门开时有所上了,我可本师可不轻饶。” 谢蘅玖背身而出这么一句,话音尚未落尽便已剑花行云,脚下云龙地踏念而起,陆青蚨满口叫喊地被那分明近乎散灭的如蔻拖拽着又返回了那城隍庙二人的附近才凭借自己脚尖那点气力跺下的敕令得了个脱身。 他回身转向这二鬼时原本满眼的怨怒却因如蔻那已经无力支撑粉面胭脂之相而显露出的骨朽皮落,这就化作了肩头惊耸与那一声好险被生生咽回的叫喊。 谢蘅玖曾提及她曾在丧命前五日受尽了那打赏戏班大恩客的凌辱,最终是因此人随仆来报自己师兄奉云已中了班主设计而就要被捕班押解死牢的消息才寻到了破门的契机。 只是女子之力敌不过这原本马匪发家的南北奸商,加之她已因这些日子的折磨而容貌憔悴,遍体鳞伤地令此人失了兴致,最终被从楼上丢弃而下之后,就连收拾过海寇战场的老仵工都有所不适! 此人离了戏楼之后接连叹道残忍,从四层半的楼阶将昏厥之人人抛下且脸面着地,那本该半月下弯的眼弧都因此损变做了反向,惨绝人寰! 陆青蚨有些生硬地将自己的脖颈扭正,头脑嗡鸣地缓和了片刻如蔻的面容之后,谢蘅玖那铿锵跌宕的法诀才逐渐再入耳中。 其实身旁二人也并非比他好到哪处,他们同样瞧见了这身后二位本相的缘故,更因随着谢蘅玖的法动,此时离着他们不及三步的散乱尸首们竟接连地有了细碎的动静。 “这……莫不是蘅师弟也在玄冬堂时得了些从楚阳门调阴而来的术法,也可役尸?!那这若是走煞了,怕是五通神没出手咱们先在人家面前闹一段荒唐还折了命!” 别瞧文雍此话有些失礼,但而今性命攸关,这些本不该再有所用处的死物又是因谢蘅玖的术法才有了动静,难免会令人顾虑是否稳妥,更何况仅仅一法便令亡人成兵,就算是专门炼尸的祝由科也近乎不能。 “怎可能是役尸的法子,洪师叔不是提及过嘛,无论是祝由还是楚阳门要令亡人真正成兵少说都得是一年半载的辛苦,这……咱们也只能等着他法显了,横竖也动弹不得!” 陆青蚨故意拖长了句末的半句,但却终究不敢再回头瞧如蔻一眼。 如他所言,这令尸成兵实则比起拘灵谴将更是繁琐难成,倘若谢蘅玖真在玄冬堂中得了此类术法,他不认为前面如此多回他们置身尸海死地他会不显露破局! 其实三人心底皆宁愿信了那些茶馆食肆中所谓的“一法令得亡人成兵”的术法当真世间有存,否则这屋中的东西因法走煞,那便真是前后无路,尸骨无存了。 第260章 第260章 开门来 谢蘅玖罡步越发行云流水,廊道当中的动静也就不仅仅只是死物的窸窣,三人先是听到这一对娼伶发出了驱赶靠近邪祟的哑吼,紧接着便打起了寒颤,阴血檀每一回剑尖落地敲出一声清脆,廊中的彩壁之上便会走出一二虚渺黑灰的鬼影。 它们并不朝四人而来,反倒如扒窃得手的“三只手”,从这被钳制三人的眼角一晃而过,再有动静之时竟已从死人堆中拣选出了尚未被开膛破肚的亡人,借着这些不算灵活的躯壳缓缓迈步,口中还吐出青灰的鬼戾,哭喊得令人胸口发闷。 “这墙中为何可术法牵出残魂?莫不是……” 柳真连话还未完,便已经从他不经意瞥见的一处彩壁变化得到了证实。 文陆二人顺其目光落定而去,竟瞧见那些簇拥在五通神身旁或是遭受将神恩当做自己本事气运而逃避还愿的侥幸之人面上竟留下了血泪,即便这长壁之上的绘人无数,三人却犹如有暗中指引似的接连寻出了壁上留下血泪之人。 这些借身之“人”从谢蘅玖身侧而过朝着那紧闭的石门而去,但就在最前几“人”仅有一步之遥时,原本死寂得看似永不启开的静默当中竟散出了浓稠如云的混烟。 这邪戾不仅气味堪比身处万人死坑,更是令越发变作冰窖的长廊顷刻凝固,即便此时这一对娼伶鬼王已经卸下了三人身上的力道冲向石门,可被冻僵的三人却连起身都因腿脚僵硬而艰难无比。 当陆青蚨终于在一阵踉跄立稳之后,竟恰好是那些聚在门前的“人”齐齐回身,面上扭曲地朝着依旧法罡变化的谢蘅玖踮足跑来,他赶忙掏出辰砂符想要打出一法替其挡下最是在前的,却忘记了两法异源易相撞! 当自己的火符与谢蘅玖诀指打出的符包在半空中炸出了一声闷雷动静的火云,反倒令谢蘅玖因此被阻挡了视线,划破了大半袍袖。 “青师兄别莽撞啊!咱们这样只会更予自己添倒忙,门后的东西显然比蘅师兄高深太多,否则也不会泄些死戾就破了这谴魂之法。” 柳真连将陆青蚨拉到自己身侧,也助了他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个从死人堆中刚刚起身的。 他咬破指腹,持诀在这行动尚未全然灵活的亡人眉心点去,一声退令之后亡人后仰倒下,但未待得陆青蚨将那惊出的冷汗抹去,这邪祟惊笔直地又立起了身子,朝着陆青蚨想要口吐浑浊,却被其一张火符直塞口中,紧接着便被其师刀刺穿了喉间。 当这死物再度倒下,谢蘅玖也终于敕令落定。只是他的术法似乎在那浊烟而出之时便已然败下,那些受其所染的亡人依旧朝他袭来,将他逼得踩上尸堆,只能将阴血檀做了胡乱挥砍的利刃,一番折腾才与也被纠缠的三人聚到一处。 “你方才添哪门子的乱!即便我不先将这墙中打了生桩的死魂引出,门后的恐怕也就是先后手用到它们而已!” 陆青蚨却毫不愧疚地挺胸回嘴,责怪谢蘅玖为何早已露了败相却不收手补救,眼下他们被墙中怨魂逼得太紧,伸手往着衣袋掏个物件符纸都困难得很,谈何掐诀起术。 谢蘅玖替着文雍刺倒了两个借尸还魂的东西之后实在没了气力,甚至因为身中那因法而生的阴戾至极,终于连阴血檀也摔落到了地上,若非陆青蚨也臂上受了一袭将他护在身下,恐怕这前额磕得破皮生蛆露骨的亡人便要一口死戾直扑他面颊。 多亏身上这缝补了太多层针脚的外袍实在厚实,陆青蚨并未惨得个断袖擦伤,反而因这亡人想要咬破他的袖上时反倒碎全了那所剩无几的残牙。他借机凭着师刀刺破他的眉心,朝其口中塞入一张辰砂符后一脚踹开,也因此殃及了几个刚刚适应新身子的借尸魂。 “咱们看来只能后退了!前面破门不得,总不至于就这么被这些东西耗死罢,被打了生桩的东西若有离桩的日子,瞧见个活的可都是同归于尽的狠。” 话罢之后柳真连这就将自己那也所剩无几的辰砂扬了出去,借着沾染上的亡人身形胶住契机盘算启法,凭着法雷替众人开一条离开廊道的退路,可谢蘅玖却一把捏上了他的腕子截住,也令这冲动之人被他身中透出的那不比此间阴寒好上几分的凉意惊得果真冷静了些许。 “法显不得的……门后才是东狱殿……它们……它们真正的法坛……” 言语断续如同石上磨砂,陆青蚨这就想要将人揽上自己肩头,怎知谢蘅玖眼色忽成利刀地用尽气力撞开了他,踉跄地竟朝着那被辰砂灼伤了皮肉而更加恼怒的亡人。 陆青蚨大骂一声正要抬臂挥刀替其解围时,怎知谢蘅玖不惧阴毒地一把钳住了那亡人的脖颈,任由其挣扎叫喊地口中细碎呢喃起来。 他甚是安心身旁几人定替得他扫清周遭的危险,甚至不顾这亡人不断朝着喷吐着灰浑而将眼睛闭合起来,伴着法诀开始如同曲调地起伏,他手中的气力越发颤抖,但于此同时陆青蚨却觉得这亡人也不如之前凶悍,至少是个就此打散借尸魂的好契机。 “这……我到底该不该帮他……” 陆青蚨也因方才的撞法相散而怯了手脚,但他的念头刚起,两眼紧闭,眉头抽搐的谢蘅玖却忽然卸了那钳在亡人脖颈上的气力,三人诧异的眼神刚落定他身,他竟敏捷地从袖中滑出了那不及寸长的小刃,精准地扎中了身子已经前倾的亡人眉心。 这亡人的哑吼刚刚出喉,一双骤然而启的眼睛甚至令廊道之中阴阳交锋的气息都有所顿止,全因从谢蘅玖竟在这一瞬之间周身皮肉变作了寒天丧命之人那般灰白蒙霾,也如这眉心刺刃的邪祟一般张口如兽地从口中吐出了一团薄纱般的烟缈。 而不仅仅陆青蚨,这一回是三人皆从那破损的衣衫之间瞧见了乌黑凸起的心房之上那形似阴山老祖的鬼面神情好似也有了变化,甚至那虎怪面容的怒目之上泛出了些许血红,但也由此令得他树大招风地将原本朝着别个而去的邪祟齐齐引到了自己这处。 陆柳二人奋力替其抵抗,文雍也咳嗽不止地挥动一把山客傍身的弯刀尽出一份力,却是残兵难敌肖勇军,一夫难敌百千狼的无力。 陆青蚨不断地在他身旁唤着“阿玖”,生怕这自己不明的术法会令谢蘅玖自损魂魄,反倒比起柳真连鲁莽招雷还弄巧成拙。很快三人皆因力竭不敌而倒在了谢蘅玖脚旁,但一口气息尚未能缓,这就被他身上散出的古怪气息活物般地冲入喉中,惹出一阵目眩干呕。 陆青蚨凭着法刀支撑想要起身,却目眩之间瞧见一个面黑张口,两眼溃烂的亡人已然来到了自己的身侧,抬手间却传来了那时损魂失魄的无力,文雍想替其受下一袭,但显然他也“身不由己”地只有一阵阵越发模糊的惊叫传入耳中。 本以为自己这口气会噎塞喉间,路止眼下,却在眼睛就要闭合之时被一个颤抖气力拽住了那残破的领口,在布裂声中将自己拽高了半截身子后将一计苦味塞入口中,紧接着是两计不算陌生的响亮与面颊而来的火辣。 陆青蚨两手奋力而动,终于在这火辣如泉涌而下,淌过心口之后他也得了开眼的气力,映入眼帘的则是面色苍白黯淡,冷汗将发丝粘得有些胡乱憔悴的谢蘅玖。 “都忘了……咱们的荡秽丹可都没吃尽……还不算山穷水尽地到了有由头弃下的时候……” 谢蘅玖那方才黑丝如千针般扎遍了瞳仁的眼睛褪作了水光疲惫的血红,顺这这副人见犹怜的面孔朝下。 琅参 陆青蚨瞧见那方才近乎活脱的半虎鬼面竟也退散了,无论虎眼的血红还是那半人面上的狠戾皆五官模糊,令他闪过一瞬将人雨夜救回,手忙脚乱地照料了三四日之后终于高热褪低的模样。 陆青蚨本以为这人会予自己个气力支撑起身,怎知谢蘅玖瞧他还算无碍之后便转向了身上又添新伤的文雍,掏了自己凝血药予他。 陆柳二人则朝着他原本立身之处望去,只见那被借尸的亡人四肢扭曲地倒在廊道中央,浑身变作了褐黑,而那原本不断吐着死戾的嘴依旧未合紧,甚至还有不该是这丧命多月之人该有的陈血污遭缓缓流出。 “阴山弟子放阴必须得是活物,打生魂为筑基残忍无比,却会有下坛术士开坛辅法而禁锢做了生桩之人魂魄不散,我别无他选,只好用这半死不活的赌上一把。” 伴着粗重的气息声话罢,谢蘅玖两手捏紧了阴血檀做利器,又将一个还不死心而奔来的削去了脑袋,他甚至拾起那颗妇人的头颅扬臂朝着那依旧浊瘴缓缓的石门砸去,令得门后再有新的动静。 这石门厚重,可想而知能够从内透外而出一声不算响亮的捶打得是多大的气力,他开了一把下颚的汗珠冷哼一声,掏出了两道符胆与阴山老祖鬼面颇有相似的墨书白符,只是其上并未盖印,因此谢蘅玖将其置于地上,划破了指腹持诀念念地又书符箓。 “咱们是撤后还是朝前?墙上的五通神同不少双眼睛都朝着咱们看来了……怕是又要出不少东西。” 柳真连的眼中露出了些许绝望,这并不能责怪到他,毕竟此处仅一处进出的门户,地下墙中又都是打过生桩的,他们的术法比起阴山派法显再度事倍功半,与其白消耗,退出到深壑之前引得再被谴出的邪祟厉鬼周旋兴许还能再赌个有所转圜。 但怎知谢蘅玖厉声敕令,手持着那两张添了鲜红的白符朝着他们来了一句“门这就启了”,而后跺脚三声,这白符不仅凭空自燃,更是在他唇间极轻的一口气助之后活作了两只火蛾,不惧散灭地就闯入了那浊烟当中,撞上了石门散灭做了赤色的星点。 “阴山五鬼神,司命土地门;本师有法令,开得阴山门……” 这一声敕令为开的落定近乎破声,也令谢蘅玖有些晕眩地贴上了身后之人的胸膛,但就在片刻之后,这门上二将的眼睛竟变作了活物极快地转动了几圈,几人感到脚下有所颤动,竟是这多年未启的石门缓缓而动的殃及。 “这处不是墓室么?按理而言墓室主殿即便有门也该是只破不启的……阴山还有能避开机关毒物的术法?!” 伴随着石门只见越发透出的浓重香火气味,这些原本从门缝中钻出的阴戾竟如阴魂见光般地慌乱四散,恨不得来阵疾风助得它们再快一些穿过廊道,更令那些被禁锢了许久的借尸魂也生出畏惧。 它们虽不再扑袭,口中却依旧未休地谩骂着快且模糊的秽语,而谢蘅玖并未理会,这就先行在前地迈开了步子。 “墓室主殿自然启不得,只是这是阴山派中高位之人生前替自己修葺的阴宅,这本事秘辛,但我既然已经并非阴山弟子,也就给诸位师兄弟涨个见识,阴山中人的阴宅殿门,人启不得,但是鬼却可以!” 他并未回头去瞧身后三人那狼狈的诧异,而是腕间一动,借着阴血檀上并未干涸的醒器之血令得悄然混入香火气中的两张鬼面散做了脚下尘。 道门中人皆盼悟道大成,即便下坛也不例外,但又有几人能在寿数百年之间便大劫渡尽或是悟透所修诸法的? 因此更多的阴山中人则是期盼过了黄泉往东狱之后受着徒子徒孙的香火继续修行之余,最好的还是得到自己本命鬼王的相助或是得到六洞魔君的赏识! 之所以鬼能启开阴宅门,更多的则是为自己的本命鬼王留下的修行之路,倘若自己驾鹤之后本命鬼王能够凭借吞食法主魂魄而成了鬼仙精怪,那么它们便会凭借自己的修行附上嵌入了阴魂符箓的墓室门启开而入,借了法主的肉身择洞府死地继续修行渡劫。 方才谢蘅玖则是借着门后应当会有的阴魂符箓令得自己一对鬼王趁着方才假意他要破门的术法趁机入了这阴宅主殿带着原主期许的缺口,准确而言此时的门是谢蘅玖再度以命为媒启开的。 第261章 第261章 千神洞 “这并非予他们留下的引魂符,如此强硬启门恐怕你的鬼王……而且为何门后并无东西阻拦……” 鬼王散,法主亡;法主亡,鬼王却并未同散,柳真连话到半截便不敢朝下。 但谢蘅玖却将脚步顿在了那师门挪动而出的痕迹前,偏头朝后时那笑眼温柔,令人更觉比起他的虚弱狼狈还会心上生怜。 “显然是我沾了青蚨之主的光,鲁莽却也赢了这拿命做注的赌!柳师弟如此聪慧也该估到了,早在方才我先行引出墙后怨魂时,已让鸡鸣天亮,诸地信众开始予五通神过寿开坛了!它们此时定然在竭尽全力汲取香火收回散落修行的精魄,待得能够脱壳魂正,它们恐怕仅仅一法便可令咱们魂散尸裂。” 比起柳真连瞧着这张说出如此言语之人的笑面而心头发紧,陆青蚨则也扬起了嘴角,他吐了口浊气,摆出了平日里行街顽劣的神情。 “万劫不复同扬名立万都在里面,你选哪样?” 他将那一对青蚨钱捏在了左手掌心,而右手的师刀之上不仅血糊不堪,也因这一路的恶战而添了不少侧刃的缺口,谢蘅玖瞥了瞥这比起自己还要衣冠不整,遍体鳞伤之人,也放声地笑了出来,这是他之前从未有过的神情,清朗洒脱,满眼释然。 “哪般都好!同你共赴。” 陆青蚨抿唇之间眼泛水光,这就与他并肩齐步地踏入了这百鬼拥挤。 烟火缭绕,万邪俯瞰的门中,不知是否是因这青蚨币的缘故,这些鬼邪阴魂皆未轻取妄动,只是口中细碎着尖细却不可听清的话语将各有惨状的眼睛盯死在这四人身上,竟有人会在此还能顽劣心起。 他如同少年时随着陆纯贤赴句容贺蘸那般挺直了腰背满眼不恭,若是有一二浑身戾重的按捺不住拦在了路前,他则将那持法器的手拦截下谢蘅玖,而将那手心中的青蚨钱摊开,语气狂妄。 “来啊!我都到这处了自然没想过有命出去,你们要了我这条命,我还有三个功高盖世的师兄弟可以日后坟头告知了我,你们是如何被你们那些个郎君撕碎打散,或是凭借它们自己的法子折磨得比我还惨的。” 能够守在此处的的确比着沿路的修行深厚许多,瞧见了这两枚掌心中并不起眼却邪戾不亚于它们己身的通宝之后,这就再拥挤着后退了些许。 那几个拦路的虽面无表情,但手中捧着的头颅或是刀口粗糙的腹中探出的鬼仔却又窘又怒地朝着这四人龇牙咧嘴,但它们最终匆匆逃开的并非谢蘅玖抬臂的刃尖所指,而是因为两声伴着铁器碰撞的咳嗽,并且这声响尚未落地,几人便被骤然晃出的青蓝光亮没防备地刺痛地两眼难睁。 “稳住心神,这是阴山的迷魂诀!” 谢蘅玖匆忙朝着身旁喊来,他感到自己的一双招子犹如被针线在仅仅一刹便缝死了,但凡想要睁开便是扯着皮肉的沉甸与撕裂的疼痛。 兰生制作 他慌忙地去抓身旁的陆青蚨,恰好这人亦是在摸索着他,即便目不能视,二人还是在掌心相触之后谢蘅玖还是心安不少,只是陆青蚨满口大骂不停眼睛的苦头,很快还殃及了喉间吃下了不少香火烟,不仅令自己狂咳不止,还惹来了无数窃笑同那由着隔墙障又沉重逼近到了清晰的经文声。 他们都想错了!五通神的确驱使已经沦为它们爪牙奴仆的信众与术士帮着他们在这百年间乔装正神或是换了副名姓蛊惑新众,但所谓的残魄重修却并非寄身于自己的神尊在那些个香火最旺之处好生蓄养,而是就在这里! 那阳癸山仅仅是个为了障眼此处的幌子,更贴切地说,是为了遮掩亦是这五个大鬼阴仙鸠占鹊巢了他人阴宅的这棺落主殿的存在。 柳真连因为这艰难开眼的惊愕而膝间一软,还是比起他负伤更重的文雍撑住了他的身子,才未被这满殿的东西尚未对垒便先瞧了笑话。其实说起陆谢二人,他们也仅仅是咬紧后牙地稳住了自己,对于这又一重宽敞的洞天之处,恐怕也不是哪个行法千里,万邪入眼的高功大能一生可有契机见识一回的! 这恐怕并非入了五通神的虚境,反倒是尚未再度魂散的这几个对他们这些个不自量力的闯门客彻底拨散了那些下坛术士们习以为常的阴森枯槁,坦诚地展露了这能够蓄养得了神明卷土重来的死地绝境原本的模样。 层叠而上近乎要冲破了山高探天的千百神明尊将四人包围在了其中,它们陈旧残破,各有缺损且大小迥异地被无序地沿着这墓室石壁的坑凸之上搁置着,纵使有些不及男子前臂的寸长,也因这晚期那的聚集而令人感到从眼钻心的惶恐。 陆青蚨有些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即便他并非有心屏息也因这充斥满眼的震撼而不自觉地气息敛声屏气,就连方才那些夹道于昏暗两侧的阴魂厉鬼也对着眼下的万千残魄畏惧不已。 它们依旧各有怒意嘲讽地盯死着这四人,只是早已纷纷缩回了洞天当中设立在洞壁之前贴地而设的法坛。 坛上香火袅袅,牲供血腥,这千口齐声的经文竟是从这些神明尊当中扬出的,陆青蚨甚至在不经意间瞥见了原本属于秋德堂主殿当中的玄天帝爷,只是这向来身披锦绣,头戴珠冠的神明不仅被扒去了加身百年的荣华,甚至还被砍去了那原本持着断魔雄剑的右臂也被从中截断,令陆青蚨咬牙切齿地再度骂出了声。 “玄帝爷……竟还用着沾了血秽的人骨灰封了龟蛇二灵的眼,这得是多丧心病狂啊!秋德堂向来乐善好施,功高盖世,即便其中与人结仇也定然是违背道门伦常或是丧尽天良之人,这般不共戴天地渎神,就不怕报应即刻不迟,自己也不得好死么!” 身旁人愤愤不平,谢蘅玖也眉头紧锁地从鼻息叹出了一口怨气,玄帝爷的遭遇并非最是惨烈,在其两侧甚至眼睛任意游荡再落定于这千万神明尊的洞天某处,皆可瞧见五通神尊临近紧挨的别家神明。 纵使断臂斩腿,封眼削首,却依旧可从那些残余的珠光宝气或是身上的精巧处瞧出,它们原本定然是身居华龛,被精心供养的一庙主神!此时虽依旧宽额阔面,但眉眼的慈悲或霸气却在眼下成为了更令这些法门弟子心生悲惨的缘由。 这被毁去的不仅是一尊木雕泥塑,更是他们日夜虔诚的心,同那一句人不可逆命,胜不过神明的谬句而扎在心上的绝望。 陆青蚨的回声尚未荡散,这令人眩晕心燥的经文声当中又生出了一阵铁索的碰撞,待得其靠近得能够辨识得来方位,更是还能闻见其中尚未落定的讥笑。 “骂得好啊,骂得好!渎神的就该不得好死,报应即现!只是若无这等能够亲手将自家师门削首斩臂的‘好后生’,恐怕郎君们也就不会仅仅百年便得来了这再度重塑本身的契机,归根结底啊,你们这些口口声声慈悲修心的,心狠起来又同邪魔外道有何区别!” 来者嗓音对于万应盟三人极其陌生,但却在启唇之时便惹得谢蘅玖眼中再露诧异,法剑握紧地上前了几步。 此人乃是从这鬼瓮神尊堆叠得水泄不通的东南处而来,从烟雾缭绕当中可瞧见其身量胖瘦皆是平庸无奇,而那接连不断的铁索声亦是伴他随行,只是他来路是一条比起四人眼下还要狭窄的洞壁宽缝,根本瞧不清这铁索牵制在其手中摆布的是如何的凶兽猛犬。 “管他是哪门哪派的,但凡想借了犬兽来涨自己威风,就不是我梅山的对手……” 文雍瞧见这背光暗处行于人影之前的两个四脚而行之物眼中泛出了光亮,只是他话音未落也被香火气熏痒了嗓子咳嗽不已,而谢蘅玖随后的那一句不仅令他神情胶住,更是险些气息塞喉地险些自己先令自己险些由此命悬一线。 “那好像并不是犬兽……是人!” 话罢之后陆青蚨也到了他的身侧,待得那四脚不快,足有来者半身高矮之物被香火供灯的赤黄打出了五官之后,显然嘲讽了他们方才被这洞窟的落难神明惊骇的种种为时过早。 这颈脖被死死捆绕得淤青带血的的确是人,并且是万应盟三人各有熟悉的林出尘同夜里销声匿迹在了闲云宫后山的梅云胡! 此二人皆是眼蒙混灰不见瞳仁,身上法袍破烂不堪蓬头垢面地连那些街中疯病痴傻的丐花子都不如。 “善师叔……” 谢蘅玖这一句就连陆青蚨听得都些许费劲的模糊,却令得这黄面蓄须,冠带富丽的皂袍道人咧笑而出。 此人十分故意地将手中的铁索挣了一下,令得林梅二人痛嚎不已,只是很快就被这千百张人鬼齐口的经文吞没,也如他们此时的命数一般在此间死地就是任人玩弄凌辱的轻贱。 “你小子算上了入门也就二十年,论起修行也不过是比着月师妹那爬床的废物勤勉了些许,我虽对祖师爷那几卷东西兴趣不大,可竟然如此多同门为止红眼又令得你屡次逃过郎君们亲身而造的虚境……或许待会儿我携着你身旁这个去坛前领赏之后也好生调了阴师来瞧瞧。” 话罢之后尚未待得陆谢二人反应,谢浣善便掏出了一柄斑驳不已的师刀,此物虽已陈旧得连其上阴山老祖的半虎鬼面都五官蹉跎,但那响片晃出却是十分刺耳的沉甸,又是一件能同摄魂铃齐肩的阴坛邪器。 “护好文师兄,寻到契机别留情面!”话音未落谢蘅玖便冲了出去,从布挎当中掏出了一只与这墓室当中鬼瓮的陈旧不相上下的小瓮,只是他并未就地启瓮令兵,而是将其朝着那被铁索牵制的二人而去,这是已经持诀上法的谢浣良始料未及的。 谢浣良急急想要凭借铁索将这被羞辱作了犬兽的二人拽回,却还是因铁索那端的挣扎而躲闪不及。 小瓮在梅云胡的额前碎裂,飞溅的碎瓷同其中撒出的乌红腥臭令梅云胡血秽洗面得惨叫不已,就连一旁的林出尘也面颊扎入了飞溅的碎瓷,如同受惊的战马一般嚎叫挣扎,使得本就一手支撑两副铁索之人险些倒地。 瞧见自己这鬼兵舍出去不亏,他赶忙再度以指腹血持诀点上了阴血檀剑柄的半虎鬼面那高低悬殊的眼睛醒器,而正是因其法动,那本就折磨得人头脑有所钝闷的经文烦扰似乎掺入了更多刺耳尖长的嗓音,并且在山壁之上搁置的香炉也接连地从暗火烟袅发炉成了火光大亮。 随着香火烟气当中逐渐散出的黑混,陆青蚨察觉到其中的气味也发生了变化,这是他头一回入了五通神虚境时,在那有着唐鸮手艺却空无一人的丧家灵堂之上嗅到的香火气。 他顿时察觉不好,这就将身后文雍的腕子拽得更紧,咬破舌尖在一口真阳溅喷出之后,一声阴魂邪祟特有的哑叫竟与他们隔距不及五步。伴着焦烟瞧去,竟是一个通体血红,有肉无皮的人形。 “蘅师兄方才叫咱们不要对他那师叔手下留情,可……眼下这些香炉当中死灰复燃,烟瘴连三五步外都瞧得吃力,咱们还如何寻着契机啊……” 瞧见陆青蚨这边险险截住了一处暗中险,柳真连赶忙也将自己所剩无几的雷木灰法料胡乱扬了一把,伴着短促带狠的敕令,他身侧不远也传来了不算沉重的倒地声响。 他不知为何忽然胆大地朝这邪祟走近了些许,借着这师叔侄二人法动而愈发交锋杂乱的风动空隙,他们瞧见了又是与方才陆青蚨截下相同的血红人形,这邪祟已经开始身碎成灰,并且胸腹处的灰烬当中还残余着些许符纸的痕迹。 这是哪门哪派的邪术对于万应盟三个小辈的确陌生,但就在谢蘅玖跺脚敕令,与谢浣来良齐齐刃尖法诀直落彼此之后,二人招来的阴法雷同鬼面邪风两相碰撞,邪风遇雷火花接连炸裂令得本就烟瘴浓重的此间更加目不能视。 谢蘅玖完全不敢将那已经烟熏痛痒的眼睛闭眨一下,这便是以命斗法的胜败一线,哪怕一丝分心都会身裂法散。 第262章 第262章 朦胧险 柠--檬 “狂妄小儿,不自量力!” 在这阴雷鬼面之后传来了谢浣良撕扯着嗓子的叫嚣。 谢蘅玖察觉不好,就在其眉头更紧,急急脚下偏转之时,这雷电火星依旧未歇的乌烟瘴气中竟浮出了那被铁索牵制的二人面孔。 他赶忙将方才在二重院中意外得来的那受潮法散的人骨香灰扬出,虽然早已成了一袋废物,可对着死物无用的却对着这两个尚未做鬼的却是比方才他这一双招子更加煎熬的折磨,只是这虽令自己避开了一险,想要再度起法上术却实在紧逼得并无半点契机。 听闻这也是谢浣良还能作为二当家服众于而今玄秋堂乃至阴山其余旁门别户的缘由之一。 据谢蘅玖所知,他曾在幼年时遭遇过玄秋堂老辈仇家的祸及寻仇,自己的孪生兄长谢浣善凭借机灵躲入了原本存放陈酒的土窖将窖门堵死,不知情的谢浣良虽也寻到了那处,却因启不开土窖的门而中伏了那阴山旁系术士的一法。 当年虽说性命被救回,他从此修行悟性乃至身量容貌却皆与兄长越发悬殊,因此当真要与人斗坛对垒,他所凭借的更多的是他唯独灵巧在身的对于人心眼色的洞察,借机阴山法籍中对诸门术法的利弊所叙而趁人之危打出一些也不知他从哪处习来的阴毒小法。 谢浣善多年来问心有愧并未追究其修习野法,但他既然能够杀害自己兄长而投奔五通神,恐怕当年土窑门后的秘密早已知晓,至于谢蘅玖为何知晓谢浣善已然丧命,全因方才那把难得的阴山法刀乃是玄秋堂当家人传坛物件之一。 此物也是件“活物”,能够被原主之后的其他人法显而用不仅仅只是重新择日开光,在新主法坛上炼器供养一番,更需原主驾鹤或是丧命足够了满七,种种串联,除非是亲近之人谋害且有阴山其余高位者帮助封锁丧诰,恐怕无论是被人寻仇还是恶疾突发,谢浣善驾鹤可不会在法教当中半点风声也听闻不到! 正当这被风雷折磨得焦糊烂面,却不知疼痛的二人恶犬般地扑向谢蘅玖时,却从烟瘴当中钻出来二三比起二人更加血口大开,两眼浑浊的鬼将。 它们直扑梅林二人,触上其脸面之后却如同烟散地没了踪迹,令得谢蘅玖赶忙想要再起一法,可就在梅云胡挣扎朝前地就要扑上他身时,这二人忽然一阵抽搐,紧接着那两双蒙上了灰白的眼中竟流出了血泪,在痛嚎当中断气在了自己脚旁。 “这……这是哪门炼出的鬼将……” 谢蘅玖不禁自言了一声,很快烟瘴当中再有一个人形靠近,带着污秽的阴血檀当即刃尖刺去,但来者不仅凭借自己的利刃将他的剑锋打开,更是忽然加快脚下,简直与方才沦为活死人的二人那般猛扑而来,用同样沾满了血污的手心覆上了他持剑的手背。 “破衣教的‘盲食鬼’,当年祖师爷开宗立派便是因其走投无路而随着搬山派闯了邪修大能的阴宅时遇上了这被窊眼而生怨的邪祟的祖宗斗胜了术法,最终手作兵马而钻研出了炼化的门道,只有总坛当家的亲授弟子会有可能授此秘法。” 陆青蚨分明喘息得上下不解,但眼中却满是喜悦,从他手背的新伤同那比起方才更朝心口接近的乌黑经脉便可晓得,他们在后侧也碰上了极其难缠的物件。 “既然是祖庭当家人亲传才能授得的,你又是从哪处得来?” 言语之间有二三人影隐约从陆青蚨后背透出,谢蘅玖刚要将人推搡一旁,怎知陆青蚨却好似背后有眼一般这就转头朝后,躲闪间掏出六支线香分别插入了这两个周身血红无皮无眼的邪祟眼眶与胸口,持诀念念得也有了几分高功大能的腔调疾态。 “天清地灵,符箓得令;破衣祖法,速速显灵!破!” 他的敕令与手中师刀晃响的通宝韵律严丝合缝成人闻铿锵,鬼听慌忙的契合,伴随着那与敕令一同落地的跺脚声,这两个邪祟身中的线香骤然燃起。 谢蘅玖借此赶忙一剑削了其中一个的头颅,而另一个则被陆青蚨的师刀从空洞的眼眶当中扎穿脑后,狠踹摔地之后已是半截腐肉半截带着粘稠的灰烬。 显然谢蘅玖明了他们方才在后方没少同这邪物纠缠,否则也不会仅仅嗅到那股属于它们身携的霉焦腐气便即刻出手!这邪祟炼化成兵其实是那玄夏堂的传坛独门之一,在当年庙倒炉灭之后由着得意弟子谢宝慈、谢宝光二人携入了玄秋堂。 此法乃是道门的下坛阴术结合了那巴蜀衔接的乌斯藏中有异于中原的禅宗邪术而炼化出的邪祟,它们皆因皮肉生了恶疾痛苦而亡,在被剥去了残缺的外皮之后置入陶缸当中以法料炼化满七便可困魂成兵,曾经在洪武末年时令不少南茅小门大吃苦头。 炼化这“红花郎”极其难觅适合的亡人不说,因其死状痛苦又对着康健之人的皮肉渴求至极得难以伏法,因此玄秋堂不得不将其作为不亚于当家人的高功大能才可窥习的秘术实则也算保全徒子徒孙,否则不知会酿成多少炼兵不成反丧命的惨剧! 方才谢蘅玖对着谢浣良出手之时其实也恰好袭中了想要从自己身侧耍阴的红花郎,他诧异并非在于谢浣良知晓这炼鬼之法,而是即便五通神助他功法也不会觅得来如此多能够炼兵的亡人,除非……是刻意令得命薄之人染了皮肉恶疾,并在他们断气三日之内剥皮入瓮。 二人被红花郎分了心而险些遭了那藏匿入了烟瘴当中的谢浣良背袭,谢蘅玖凭借阴血檀挥中了那险些将他脑袋一口咬断,是陆青蚨急急揽住了他急急后仰的腰间才未令此人避了邪祟却丧命于后脑摔地。 怎奈这东西也十分灵巧,这就将满是污秽,恶臭湿漉的乱发挥甩朝他,狼狈后退之后,那本就负伤的上臂竟变作了紫灰的颜色,更是瞧得见原本那些在乱发之上扭身翘首的尸蛆竟然想要借着创口钻入身内。 “快咽下!一刻钟内不可法动!” 陆青蚨被谢蘅玖蛮力掐捏着下颚就往口中塞入了一团已经燃起的火符,他两眼凸瞪,这人却毫无怜惜地捏死了他的唇间,在胸口持诀念念地书了一道疾符之后便一把将他推了个踉跄,自己则朝着那因为头沉身弱而转向受阻的邪祟而去。 陆青蚨脚下难稳地不断后退,正要摔倒之时,他撞上了一人的后背反而让此人做了自己的垫靠,听到痛嚎之后竟并非愧疚而是赶忙起身的欣喜,因为从方才他一人独挡了三个红花郎之后,无论如何叫喊摸索都不能与文柳二人汇合。 “文师兄……太好了!柳师弟呢?!” 文雍显然已经疲惫不堪得嗓中都难以出声。 他心底感慨到自小听着万应盟诸门私下嚼舌道陆纯贤捡回的那个小子是个身贱命硬的祸根还当真不假,方才他与柳真连瞧他鲁莽地朝着三个血糊无皮的“人”冲去之后便再无声响简直沮丧至极,而今虽说添了新伤,满口焦糊气味,但却依旧目中有光,能说会笑。 “为何方才咱们隔距不过十步,我回身却瞧不得你同柳师弟了?!他呢?” 文雍倒是因为那阴毒缠身的咳疾而缓和了片刻终开口有声。 由他说来他与柳真连在自己随着红花郎的散灭同被这香火烟吞没之后,他们二人便相互搀扶着不敢有所隔距,但此处乃是敌暗我明,很快他们又被红花郎同二三仅有半截身子,浑身湿漉的女阴人袭了个正着,柳真连也正因起法退邪而与自己分开。 “这一柄山人刀是老当家驾鹤前半年突然予我的,也是我头一回自己开光滴血让老法器认了新主,它虽因我修行不得而不能尽其用,却在方才救下了这早该命绝之人又一回……” 陆青蚨这就有些恼火地将他话截住,他回身去瞧,既不见谢蘅玖也不能从这汹涌的烟浪当中瞧见一点法动的痕迹,索性这就捏上了文雍的腕子朝着他所认为的谢浣良方才现身的石洞门挪去。 期间虽不再见到那红花郎,却被文雍提及的那半截身子的湿漉女阴人猛拽了脚踝两三回。 “这些东西身上的气味……有些熟悉……好似芙蕖庄那莲塘的腥气。” 这气味他怎会忘记,但就在二人行出了十来步之后,这快令嗅感麻木的香火气中传来了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二人紧绷地放缓了步子,却被慌忙惊惶,遍体鳞伤的柳真连扑了个满怀。 “快!二位师兄咱们快助蘅师兄,他恐怕支撑不住与他那师叔的对坛了!” 听到谢蘅玖有险陆青蚨自己更加焦急,随着柳真连快步在浓烟当中又行了十来步,身旁的文雍却忽然将他的腕子挣开,在前头的柳真连又所察觉却头未偏后的一瞬之间,那柄形似胡刀的山客刀忽然勾入了柳真连的侧颈,令得陆青蚨惊得心头犹如碾石压山,险些令自己的师刀砸了脚背。 “可惜了,差些许……” 这山客刀嵌入了大半截脖颈的柳真连不仅并未血溅颈断,反而朝着文雍咧笑地发出了生硬陌生的嗓音之后,在陆文二人毫无防备间炸裂成了死戾升腾的一地尸块。 陆青蚨缓和了些许这不亚于术法重伤的口鼻尸腐,反倒是咳嗽得腰背不直的文雍将他搀扶起身,而此时原本在山客刀中炼化封入了刻刀符箓的辰砂已经变作了黑褐带秽地不断碎落。 他惊魂未定地朝着那摊并无刚死之物那般丧命血糊的尸块而去,这邪祟的确有人的四肢,可那崩裂得仅剩半边面颊的头颅却并非柳真连的模样。 此人长面凸嘴,瘦削得如同饥荒的流民,并且仔细瞧着那散落最是临近,已然死去多日而死肉收紧的断手,竟只有三只指头! 起先陆青蚨还以为是崩裂当中掌碎指断,但这细瞧发现其掌间并无伤痕,且在这邪祟脏器恶臭的腹中,还有着一只青紫蜷缩,也做了一滩死肉的人胎。 文雍此时的面色不比地上的东西好到哪处,他挪动到陆青蚨身旁叹气一口,告知他这便是梅山派那六怪灵畜后裔子孙的“山羖”精怪。 这邪祟本也是灵物,修行于先天灵气充沛的南地深山,不仅可攀岩走壁,效仿极似人声的动静误导山客,更是因后来被梅山派的五郎祖师收麾部下之后修行出了能够短暂在山中幻化人身,因此可是山魈之后最是受梅山诸派香火旺盛或是寻来其后裔斗法收麾,而文雍的生身父亲便从门中前辈传承过一只为闲云宫效力了七十年的山羖灵。 “这香火气太是扰人,以至于我都未能辨出师父的羖灵那股死气。” 文雍有些苦笑,二人继续朝着可能有所出路的方位摸索,期间他告知陆青蚨,当年他生父弥留之际便是将自己授于前人的这畜灵亲自开坛传渡予了梅云胡作为收作自己为徒的条件其一。 但是之所以这山精腹中会有一副稚儿的死胎,全因梅云胡三年之前曾在后山的祖师洞闭关时修岔了路子,被了山中不少颇有修为的山精恶魂趁虚而入。 羖灵看似是他麾下的兵马,却仅仅是被老堂主施于身上的术法而惧惩才顺从于梅云胡,他其实从未真正能够谴灵斗法,并且还令得这位当家人时常在后山精进之时添乱添伤得吃苦多年。 “三年前荷月末时正是这羖灵带头作乱侵体扰了师父的神,若非祖师爷发炉异样,两位师伯匆匆去往了五郎洞,恐怕师父被它们折磨得自绝于断崖深处,当时人救回了命,却也不得不将这曾经庇佑了闲云宫近百年的精灵打灭!只是寻来与羖灵祖师宝诞同生辰的新生儿缝入山羖腹中封棺,以此作为羖灵新身还魂的杂家邪术师父是如何得来,宫中不许妄议也不许问道。” 不曾想与梅山魈灵并肩二员猛将的羖灵竟是个以残忍阴法借尸还魂的邪祟,这一路听闻的秘辛与不敢联想之事太多,以至于陆青蚨这就明了了因何梅云胡要铤而走险还魂羖灵的隐情。 第263章 第263章 千口经 梅山派乃是南派法教当中数一数二的久远法门,虽术法强悍不及万应盟其中二三家,但其弟子多为山客村夫,因此异常肖勇地在两度阴山大讨当中做了先行之士,令得许多法门受恩。 闲云宫当年被选作万应盟长老之位有着前人祖辈的法厚功高,亦有那作为梅山六怪的魁首子孙与这最是得山水灵气的山羖后裔于当家人麾下才不得不令其他同样出生入死的同门宫庙服气,由此经年累月,而今的闲云宫多少有些没落,若是令梅山总坛同其他在当年功绩伤亡不亚于闲云宫的宫庙知晓,那么对于闲云宫而言是另一番难以应付的明争暗斗。 阑狌 文陆二人不断地凭着那经文声的远近,这三五步便遇上一些小邪恶魂还算应付得来,只是那些脚下使绊的半截阴魂同依旧时而杀出的红花郎却因为难缠而令人也比起之前吃力太多,这一回陆青蚨再度因为力竭倒下之后听到了那五通神曾在梦入虚境时齐口嘈杂的低笑。 此时的五通神并不再用荣华富贵拉拢自己,而是化作了烟瘴当中几个高大却瘦窄如枯枝,亦或矮小却壮硕似牛犊的人形糊影朝着他发出怒意阴寒的怒骂,陆青蚨想要起身靠近,却根本动弹不得,而他身旁的文雍竟已嘴眼垂下鲜红,敲模样已然断气。 “顺吾等昌,逆神明亡;汝有康庄大道,富贵绵长之命数,为何……为何几番不从,忤逆神祗!” 这嗓音不知是吴潼神中哪一个,如同三月闷重未雨的浓云沉甸地想要碾碎陆青蚨的头脑,他感到的并非晕眩,而是一只手从他的颅顶刺破了头骨不断朝下翻搅,他甚至还可感受到指头之间有所不协的各自动弹,而自己却叫喊不出任何声响。 五通神瞧见他的痛苦模样嚣张更甚,其中一个臂长身短的抬起了左臂晃动之间传来了晦涩不已的唱调。 陆青蚨知晓这乃是它们的法诀,因此弃了那无用的挣扎,索性闭目凝神地想要凭借破衣教的醒魂诀保住自己的神智,但这比起挣扎更是无用! 他极快地心默而起,但却平白无故地在三五句之后凭空忘记了这本该烂熟于心的小法诀,取而代之的是两眼漆黑当中三副不算陌生,比起它们身形更古怪狰狞的面孔。 这又与烟瘴不同,除去青蓝死灰的三张面皮之外,此处的五通神并无身子,于它们身后也不再是香火烟浪里也不再是在混白稍稀时透出的满壁神尊,而是在更暗之中效仿着神尊,被以陈旧细绳或是符布捆扎着四肢摆弄成神明姿态的人! 是数不清惨状残损,七窍渗血却尚有气息地依旧不断口中诵经的人! “吾等为神,手眼通天,多番忤逆……当以命偿!当以命偿!” 陆青蚨这就想要睁眼开来,却察觉眼皮如同被粘死,三张人样鬼态的面孔开始缓缓朝他靠近,并且每挪动寸长。于他周遭或是那通天高处的诵经道人当中便会有二三因了束身朽绳的断裂而从山壁之上摔跌砸地。 不过一会儿,这原本仅有一副面皮的大鬼们便逐一地虚浮出一些身子的轮廓,而它们与陆青蚨的身旁确是残尸遍地,血流成河。 “命偿?那你拿去罢!青蚨钱随住命绝而另寻因果中人,无论如何拣选也选不到你们这些个妖魔鬼怪的头上!你们的那些天封地策仅是一山一庙的地界,倘若当真手眼通天,何必还苦寻这外疆宝贝来助你们重新千庙万香,要晓得当年南茅推翻了上方山半的主殿炉之后,可是被你们欺压玷污,敲骨吸髓的发愿者后代亲眷砸了你们的神尊,纵了那烧了五日的大火的!” 陆青蚨的脾性自然不会甘心只是这嘴上的气势,可眼下这四肢动弹不得的无用挣扎无所解法,他便只好凭借这浑身仅有灵活的口条替自己做出副阵仗。 三张鬼面虽不会因其言语凌厉而神色有变,可他却还是感觉到这身处的血腥阴冷当中有了些许风动。 这风如针如刀地直冲着陆青蚨的脊背与他那些衣袍有损而袒露的创口而来,也证实了他这番嘲讽并非毫无用处。三个邪祟的确被激怒了些许,就如同他们身灭庙塌之后借了一副地上尚未身凉的亡人身曾朝着徐真人叫嚣过神明精魄不散,它们便定有一日能凭借众生贪妒卷土重来。 陆青蚨强忍着这不断扎入身中的痛凉开始将自己活到而今年岁所有的咒骂狠言都豁出口来,那黄褐干瘪,像极了受潮生霉的一颗杏干的面孔率先寡眉抽搐。 它张开了甚至不足一眼大小的秀珍乌口,从中发出的却是粗犷莽汉般的呜咽,而伴随着它这口中扬出的怪声。 那些被同样嵌入山壁的香炉当中也接连有了细碎的动静,本就动弹不得之人再感有人负背齐力地压上了他的胸口,当一口烫热的腥锈喷溅而出之后,这些并未有所火种的炉中死灰竟骤然发炉,而青蓝的火焰当中不断地有火星迸溅地落到了地上那些摔得粉碎的道人身上将他们也变作了火团。 这令视线吃力的死境因此大亮,而做了火料的残损亡人竟有不少从尸堆当中抽搐起身,满口哭喊地待着身上的邪火也朝陆青蚨爬地而来。 “青蚨之主,未必无解!忤逆神明,不可再留……” 这一句已然不是方才的三口齐声,而是来自于另副青白沉甸,下颚三叠腐肉摇摇欲坠的另一邪祟鬼面。 此鬼唇色惨白得近乎全无,但其轻呼死戾而出之后,这山壁依旧黯淡之处竟又爬出了不少四脚蛇身量的虚渺鬼影,而它们身上的腐气竟是陆青蚨熟悉的,那是盲食鬼独有的! “它们怎的也寻得来盲食鬼……这东西可是最喜食亡人眼瞳的……即便我还未断气……” 他虽仅仅是心中自乱,可能够窥探人心的三张鬼面却已然笑出了低哑的奸诈,正因为盲食鬼也是破衣教世代口耳授法炼出的鬼兵邪将,因此陆青蚨自然知晓它并非许多人听闻或是簿册所叙的仅仅是风水大好之地修行而出的怨魂。 它们比起王公富贵更喜食高功道人的脏器眼瞳,即便根本对于它们修行无用,却也算是同会生妒存怨那般,鬼邪之物也十分憎恶将它们诓骗入瓮而变作了折磨垂头的兵马! 因此即便不是高功大能,破衣教当中也时常有同人斗坛而败却并未丧命的弟子在郊野死地两眼缺损地暴尸,通常而言去寻人的同门只敢匆匆敛尸带离,至于寻了其眼球脏器的缺损,可是谁人都不敢动念在周遭五里内探坟寻墓的。 就在这三邪聚着自己不足十步时,陆青蚨却因胸口忽起的另一番刺凉而本能打了个打颤。这举动却是那三张鬼面的错愕多余了他,因为这寒颤停歇之后,他感到了自己的腿脚竟然有了知觉,而身上那原本被针刀邪风刮得堪比酷刑的疼痛也有所缓和起来。 陆青蚨不敢多想,这就慌张起身地想要同五通神拼上一番,却在其中那尚未出手的紫黑短面冲撞上胸口,青蓝邪火已经烧上半身的同时,一道足以震碎这洞殿的雷响同无数哭嚎更惨的恶鬼从洞顶脚下齐齐而出。 他并未知晓自己是如何脱困此处虚境的,因为正当法雷大亮地朝着五通神劈下之后,这就感到心口被人死死捏紧地身形难稳,再有意识时候竟不是因为后仰摔地同那邪火的焦伤,而是面颊的火辣同被人捏死上臂的猛烈摇晃。 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那诵经声虽不散尽,可的确如同虚境当中的没了香火烟气,而自己在雷劈倒下时候想要带出的已然断气的文雍,竟正是依旧摇晃着他的人。 “阿青,快去帮手两位师弟……他们可一定要撑到脱险啊!” 文雍瞧见他睁眼之后焦急躲过了欣喜,可陆青蚨却两眼涣散地抿唇不言。 这不仅是他头脑当中尚有那三张鬼面的咄咄逼人,更是因这一句可不就如之前那想要替梅云胡了了遗愿的羖灵太是相似,以助于文雍再要开口却被人身后袭中了一只飞刃之后,他才彻底清醒地反将其揽到身后。 背后小人正是谢浣良,由于香火烟散去,因此这洞殿当中的宽大与残损神尊的数目似乎比起之前还要多了百千,但这并非最触目惊心的,因为无论是这本该得地利身暗优势的守坛人此时已经浑身血红糟乱地无法起身。 即便如此他瞧见自己那拼尽气力甩出的飞刃令得文雍也衣袍浸血,谢浣善依旧面带狂妄,只是此时身带鬼邪阴斑同法雷焦糊的他但凡动静稍大,便是令他自己更加吃苦的咳血骨裂。 目光再寻到西南角处亦是身形难稳,却依旧阴血檀紧握得不敢松懈的谢蘅玖,显然他比着陆文二人先一步寻到了这洞殿的临墙处,甚至略过了原本神尊前的香炉作为己用。 此时炉中的一簇线香已近了香脚,在替着赴闽做准备时陆青蚨曾瞧见他问王云洪借来药碾自己往着城郊七里之外的矮山去过四日。 当时他不准陆青蚨同行,可多年前此处曾是而今广府赴了京师加官进爵的新相曾寻来不知哪门哪派的高功五六,在那块地界开坛助得己身昌隆之地,之所以此事有所传出便是因这位贵人的三牲坛贡并非禽畜,而是三个精心挑选,从牙行买出的童男童女。 陆纯贤也曾受过临近村庄里长的求法往哪处平息被做贡的冤魂祸及周遭,可不仅他们一家,岭南诸门这位里长携着金锭跑断了腿,也并未有一处宫庙应下这功德。自己曾在夜里听到陆赵二人夜半谈论此事,赵嶙峋一声叹息,凭了一句“天道难逆,那位早已谶言相告”之后二人便散了。 而今谢蘅玖刻意去那处寻制香的法料,除去当年那山中从此聚阴生煞无甚关系,恐怕任谁也难信。 陆文二人各自朝向一旁帮手方才同谢浣善斗坛的二人,陆青蚨搀扶上谢蘅玖时直感自己掌心也刺入了同方才五通神动怒邪风有所相似的针刀凉意,他自己也有所察觉地想要挣开,怎奈实在太是虚脱无力,反倒脚下一崴,整个人砸入了陆青蚨怀中。 “何必勉强,咱们不是有所约定,当真一命换命便是我来会他,你只管着替我殓骨哭坟便是。” 谢蘅玖甚至连白眼朝他的气力都觉得是浪费,自己越是想挣,这人便倚仗自己那没多几分的力道将他箍得越紧,终于还是浪费了口舌。 “都是抓夭短命的,还想着有人哭坟,真是妄想!入门前可还说与我万劫不复一齐渡,这会儿倒是要耍你那奸猾,即便你出不得去,我也月月开坛谴将,往着阴阳司呈状你负心薄情,再瞧瞧多少冥纸冥财能令你在枉死城难过至极。” 这眼神分明是在之前二人多回九死一生时此人朝向索命之人的,但陆青蚨却噗笑出声地再添了一把手中的气力,丝毫不在乎谢蘅玖已然眉头抽搐地被他勒疼。 “也是,既然都是短命鬼,那也别谁哭谁了!让别人哭咱们是一对不得天地成全的重情人罢!” 谢蘅玖又气又笑,却因他这一句生出了本以为自己在法坛当中被谢浣善摧毁的生念之上,那是关于他幼年不曾记得的过往同谢十锦的。 他不想告知陆青蚨!这并非出于不信任或是何等顾虑,至少眼下需要他们揭开的秘辛太多,不值得再有人为此心绪紊乱。 陆文二人各自搀扶着这两个在暗中开坛,凭心契合而破了困境之人,柳真连朝着他笑了笑,是一种陌生的神情。 他的笑总比起常清常的精通人情是一种东施效颦的浮于皮面,以至于此时瞧见他真心的模样,反倒有些令人觉得更加不适。 第264章 第264章 孽有因 “善当家,对垒有成败,术法无高明,愿得您在玄秋堂百年的颜面上有所顾虑,告知我们通往山后的去路。” 谢蘅玖转换了那副轻蔑冷漠的面孔靠近谢浣善去,怎知这血糊污遭的人刚开口辱骂两句,一阵堪比启开了十年之上陈棺的恶臭刮过了四人的鼻头,也令谢浣善露出了惧色。 他手脚并用地忽然将隔距五步之外的法主公残尊拉拽落地,这本该碎裂清脆的响动却是一声铜铁砸地的尖锐嗡鸣,仿佛有千万毒针从眼角穴穿透头脑。 于四人稍有缓和之后,只见这洞殿当中又香炉大旺,而那立直了身子都难的重伤之人,竟只留下了止在神尊碎片之前的鲜红血迹。 “有风动,顺着风寻!” 文雍话罢之后先一步拉拽着柳真连调转了朝向,这亦是梅山道人在荒野山郊遇上精怪游魂戏谑遮眼时惯用的寻路法子。 此时的风与方才四面的混乱不同,他凭着多年行山的经验确信这就是因为石壁有空隙而从另一处泄出的弱风,并且其中还能嗅到些许血腥气,谢浣善可没再有气力起法拦截,因此这并非鲁莽之举。 他们十分谨慎脚下,这不仅是忧心再如方才有那些个半截女阴人拽踝拦路,更是因此时的地面已满是神明尊的碎片。 如同谢蘅玖并未告知陆青蚨自己方才满眼失魂,毫无求生之念是由于听到了陈年旧事,陆青蚨也觉得眼下不该令他们平添恐慌,告知了其余几人这地上碎片同那山壁上缺损的,正是他被柳谢二人险险救出的虚境当中坠地惨死的道人。 烟瘴似乎比起之前更浑浊,但文雍还是在目不能视之前领着他们来到了这两风交融之处,这并非方才谢浣善来时的洞裂宽缝,而是一处原本被神明尊遮掩,因了这遍地狼藉才得以现出的一处离地的洞道,文雍告知他们这山石的切痕表明此处被开凿也就十来年的光景,否则石上的痕迹并非锐利,却也不因磋磨而圆滑。 “他们留条后路倒也不足为奇,只是为何我感到这洞见有些许熟悉的气息。” 陆青蚨率先踩着原本神明尊所在的空缺爬上石壁,他那在虚境当中被五通神术法催得更加凸起淤黑的阴毒血藤似乎已经到了离着胸口跳动之处不足一寸,眼下就连臂膀发力那骨裂寒凉的痛等同于刀割斧锯,可他还是在回身时候将原本扭曲的五官强行展平,这就伸手要去接过谢蘅玖。 “别予自己再添伤了,里面才是万劫不复。” 陆青蚨因被他如此轻易瞧出而僵了半刻,当他们弓背朝着石道而入时还是不由得抱怨了一句,打从铁索衔崖起始他便一直说往前便是万劫不复,这都又过了两重险了,怎知柳真连却偏头岔了他。 “青师兄,万劫不复起始为万,这才三重劫的你怎的就着急了!到时候入了九幽咱们下坛之人可得堕了四道鉴功过受刑的,本身就得因晓法修灵而比起凡俗苦难多多,没准这也是命数,是个令得咱们现世先偿,日后少苦几分呢。” 他自己不晓得,在入了二重两殿时他瞧常清常忽然大变的性情此时也浮现在了他面上。 听罢之后陆青蚨忍着皮肉牵扯的疼痛笑了几声,伸手朝着那青蚨钱所在的衣袋捏了一把,眼中有喜有恨,而就在此时,他们再度峰回路转地行过了这还残余着血点腥腐。 仅仅一人可过的“一线天”,这一处洞殿不宽不大,却香烛正旺,坛贡也新,甚至还有四尊大小不一的阴山祖师神尊在坛上对他们怒目而瞪,也好似镇压着这满殿之中被霉朽的缢绳捆束身上的亡人,而它们正是方才那些趁着烟瘴遮掩予了四人脚下使绊的女阴人的尸身所在! “这缢绳可不就是咱们三番五次遇到的么?!这就算将大明各府州县的刑房或是西口的绞绳都集了一处,恐怕也就这一处的数目,这些姑娘又是如何丧命的,若是如此多女子被聚集一处或是牙行山匪的抢人掳掠,也不可能半点官道野风都没消息啊!” 文雍到底心慈多善,瞧见如此多豆蔻约莫,本该年华大好的少女死状如此这就不禁揩了把被香火灰沾染得有些发混的泪。 谢蘅玖却眉头更紧,他将自己的师刀扎入这法坛的香炉当中惹来了一阵好似千军万马在其中的风动,赶忙结印敕令,不惜自己再度喉中腥锈,站立难稳地一法而出之后,风动与模糊的哭嚎又逐渐散去,只是这法坛之上的香烛烟火开始无风乱颤,一些亡人也似乎趁人不备地动弹一下,颇有随时起尸的模样。 谢蘅玖持诀踏罡,每四步从这四尊阴山老祖的供炉之前抽出一支线香,这被捻出的香火方才还白烟袅袅,可到了他手中却逐渐变作了奄奄一息的挣扎,胡乱堆放在法坛两侧的亡人也动静越发频繁。 身后三人只觉这些女子的哭喊并非从四面而来,反倒像就是从自己心上生出的,也令人有一种鼻头发酸哽咽出嗓的绝望,陆青蚨甚至觉得这比起自己瞧见陆纯贤那副沾染了火舌的尸身还要心如刀割。 “别中了它们的伏!这里许多东西的魂魄尚未炼成却已经神智全无,定然会想要让咱们替了它们。” 柳真连急急朝着自己的侧颈掐了一把人迎穴,而后法扇一开,闭目持诀地念念起来,文雍也紧随其后用着梅山派自己的稳魂诀保持神智,唯独了陆青蚨有所顾忌,毕竟方才可就是自己稳魂诀起才瞧见了比那满壁万神更惊恐的东西。 他转头而向那边罡步如同仙人月舞的谢蘅玖,虽说背影依旧是他起法时候的稳当,但陆青蚨却依旧感到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说来嘲讽,他自己在此处忧心别个,却因此忽略了身后可是近百惨烈的女尸堆叠。 虽说并未魂借尸起,却因频繁地颤动而令得堆叠高处的二三人被晃动地滚落而下,待得他因动静回身时,一具已经周身尸斑紫黑的女尸朝他汹汹而来,陆青蚨躲闪不及,竟被其压倒摔地,惹得文柳二人急急收法地睁眼助他。 二人合力将陆青蚨搀起,但他却赶忙蹲下身去,从女尸身中跌落之物拈出一块一寸的雕纹小牌,虽说上面已被尸水净透又干,可字迹却清晰依旧,可见这书写的笔墨并非俗物,能够经得起诸多磋磨甚至水浸火烧。 “岭南朝天女户六百廿十九,佛山西十七所……” 这雕着花鸟团纹之上的细密小字竟令三人越细看越凉气倒吸,加之谢蘅玖忽然跺脚敕令,更是令陆青蚨惊得将手中小牌跌落在地。 “所以……之所以会有如此多掺入了缢亡人发丝编成的缢绳,还有如此多妙龄女子惨亡聚尸而不被官衙排查也无人报官……全因她们都是被父母家族,或是百户抽选去做殉葬先帝的!” 这朝天女打从洪武太祖起始便设立的,被选作朝天女的宫人或是各州府选出的契合先帝生辰的女子赴京师自缢殉葬,而她们的父兄乃至家族都会有所被照拂,兵户成将,平户得赏或是增添举人。 建文起始虽不断地有贤臣参奏此举残忍,予了朝天女户的封赏过厚,乃至连地方官员也有不少将自己的庶女进献入京,可大明百年多来依旧是选拔愈发扩大。 “孝毅先帝在在位之时塞外多乱,虽亲率兵平息,但京师却也不算太平地屡有火灾水厄,尤其正德八年天家中秋张灯都引得大火涂炭三殿同先帝而立早薨,每一条都予了万岁而今修道以来为祈大明万福而替着其堂兄选拔朝天女的缘由。” 谢蘅玖将方才各老祖炉中取出的线香借着这洞殿坑洼不平的石缝立在了尸堆前的四正方位,不仅那随着阴魂受苦的寒意有所缓和,这越发引得尸首塌落的颤动也逐渐停下,若非他实在无力,也不会麻烦三人割下一段缢绳已备后续。 他们早有弹尽粮绝之势力,陆青蚨索性割下了四段于这些女尸脖颈上的,只是这里的显然比起二重院中的绳下还要人命难数,因此仅仅这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已经双手被阴毒邪戾侵染得泛出青黑,只好吞下了最后一粒胡椒暖身的丸药。 “蘅师弟想必已经寻到出路了罢。” 文雍一副准备妥当的模样朝着谢蘅玖微扬嘴角,却令陆青蚨蹙眉抿嘴地很是不解。 他本以为方才谢蘅玖法显落定之后会阴魂平息出路现,但这比起之前不算宽敞的洞殿实在一览无余地不能在嶙峋油亮的石壁上寻到半点暗门或是浑然天成的宽缝此类,就连来路娜谢浣善落下的血迹也寻不到半点。 “这出路总不能在尸堆之下或是来路忽略了罢!” 这一句苦中作乐的随意刚出口,谢蘅玖却再度点头,这就起身再度来到那布于洞殿正中,贴地而起的法坛前。 澜·生更新 他朝着几人交代一句待会遇上任何来势汹汹的暂且不要起念杀灭,只管瞧见了出路快些通过便是,随后持着自己的师刀晃响其上串联的通宝,竟撕扯下了原本坛主压角于神尊之下供香的血书白符,却并未如同方才罡步如舞,而是法诀转换极快地似乎在与主炉当中那涨高又落的发炉香火做着较量。 “一束光引通鬼窟,三寸香火到阴山;本师手持阴山令,行法解惑不交敌……” 这随诀涨跌得更快的火光很快便令殿中三人双眼难受。 虽说山间藏风成洞,又被做了如此多阴邪之物栖身地之处绝无可能无所寒凉,但这一回洞中女阴人们再有动静却不似方才杀怨逼人地恨不得将此处变作塞北冰窟。 “出门去!” 前一刻还法诀晦涩的谢蘅玖在扯下主神尊下的其中一道白符之后忽然令出一声。 随着符纸落入香炉之中,这些阴魂的杂乱同来时的山缝崎岖一齐在众人耳鼓中炸出一声闷雷,而此时那被扯下了血符的阴山老祖竟猛烈颤动起来,令得原本已经迈开了脚下的三人又僵住身形地偏头过去。 谢蘅玖眉头紧蹙却临危不乱,他将师刀抵上了这近乎令整个洞殿殃及同颤的祖师尊像眉心之处,别瞧这被供于主炉的乃是四尊之中身量最大的,可于其他想必,此尊早已彩料褪色,雕纹蹉跎,因此很快便因这师刀刃尖的滑动而令得那半虎的鬼面之上添出了一道细痕,也就此被谢蘅玖腕间发力地借势推到,惹出一阵更加刺耳的邪物动静。 “快!不然出不去了!” 谢蘅玖胡乱地拽下几张其余神尊的白符便也调头而去。 陆青蚨搀了一把气力再度大耗的他,余光瞥见此时四只香炉皆已发炉大旺,只是这炉火从有些异样的赤黄逐渐变作了方才冥王殿中的青蓝颜色,而这多出的鬼邪尖利便是出自于炉火当中逐渐浮出的鬼面,其中三张便是陆青蚨合眼虚境当中见过的。 “随我走,待会儿无论瞧见听到任何都不可偏头动念,更不能开口出言!否则……不可救,只能朝着光亮铃引之处去。” 他不敢缓和,这就持着炉火有异之前取出的一支线香有些深浅不一地挪动到了四人最前,再度入了那条来时的石裂宽缝。 可行出了约莫二十来步,他们便被湿寒与香火烟交杂的劲风再度扑了个双眼难睁,浑身打颤,那双被方才洞殿折磨的耳鼓再度迎袭。 哭喊,窃笑,交头接耳的尖利却不知其中是哪地的腔调,甚至还有官衙所用那押解罪人的“开路铃”,这般热闹并非唐突地迸入耳中,反倒是于陆青蚨而言,这本就是此时他两眼痛辣难睁却身旁窄逼全无之后的脚下本就于此的寻常,而他们才是并非此地的闯入者,因此也遭来了许多轻如风吹枯叶的脚步靠近。 第265章 第265章 野村鬼 脚下嶙峋萧瑟乱,摩肩接踵泣笑伴;抬头望见云压身,城于墨染烟起中……。 陆青蚨记不得这是多久远之前的暑热午后时,他挥霍了那帮手唐鸮叠了五捆冥财换来的三枚通宝往着城北的茶楼要来了一壶清兰茶,又凭借着掌柜是瑞宝记老主顾的情面得赠了一碟赤糖酥的行运日子里。 那几日楼中一位异乡人面孔却广府腔调十足的老叹客醒目拍下之后的起场定,说来的是一个众人陌生,却精彩绝伦的神鬼传奇,一个被逐出了师门的道家弟子阴差阳错而神游了黄泉九幽,乃至北狱酆都的精彩,而这亦是他此刻所处的分毫不差! “这是……已经临近酆都城了么?!” 虽说那混烟所笼的高墙尚有路程,但他的周遭实在与脑中浮出的话本旧忆太是相似,心中惊叹一念并未开口问向背影在前的柳真连,可身旁那些频频向他们偏头,面容狰狞的同路人却热心地朝他偏头应答。 他不禁捂了捂自己的心口,即便自己就是明了阴魂最擅窥心,当真身入九幽也还是生出了自己是否胸膛被剖的错觉。 有道是九幽难容未死身,他们朝着那高耸的城墙越近,身旁便越是喧闹混乱,甚至原本有说有笑的身旁“人”会性情骤变地扭打,凭借蛮力撕扯了下风者的面皮,其余路过并不会劝阻挺身,反而欣喜若狂地一拥而上,令得倒地的生生被卸了四肢开膛破肚。 谢蘅玖面色冷淡地将滚落到自己脚前,瞪眼怨怒的头颅一脚踢开,朝着不少对他宽衣解带,容颜精绝的女子或是满怀黄白招手要赠了他的锦袍贵人皆是视线不偏地执着在那细碎闪动的光亮之上。 他们身处之处便是阴身赴了酆都做鬼的最后一程险恶,令得不少并未身散于前险的因歹念太深,最终在劫难逃的野鬼村! 此时已有方才抢夺了那败地阴身而用粗糙针线替自己缝补了一条腿股的恶魂奔跑赶上,甚至毫不掩饰地在文雍身上恶意打量起来,就在其胡乱地揉搓了自己那窟窿糜烂的面皮之后,竟变化作了一个中年黄面,与文雍眉眼有似的道人模样。 “阿桥,你怎的会到这处来啊?!” 不仅容貌变化,就连嗓音也并非这邪祟方才追赶上这四人时的针尖刺耳。 陆青蚨行在最后并不敢讲余光朝其多挪动半寸,但可从与身前人身量有所落差的文雍在听到这声名唤时那诧异的肩耸比自己大幅太多,鲜少人知晓文雍曾在授箓习法之前曾为了不对闲云宫老当家继任宫主有所负面而俗名被唤作“文桥”,他终究随其母姓,这个旧命知晓的人并不多,陆青蚨自己算是其中之一。 “文师兄,千万别应它啊!” 陆青蚨刚起此念,方才不断地朝他们凑近探头,嘲讽他们“生者入黄泉,十来九难回”的阴魂们再度从并不知所云的快语变作了入耳能晓的又一番讥笑。 生者在此处无甚秘辛,因此又传来了杂乱地鄙夷他顾好自己或是也开始揉搓面皮,想要诱骗他偏头中伏而脱离其余几人而被它们瓜分填补自己身上残缺好入酆都的,很快他耳旁也传来了陆纯贤同纪平常的叫唤,虽明明知晓不真,可行出几步之后陆青蚨还是唇间发颤,眼中溢满了烫热的水光。 “阿青,你还好么?别朝前了,我这般舍命救你,不是为了你再去寻死的!咱们回莞城好么?” 生者入阴域不可言语,否则便是自破了术士落阴的契定而被留身于开口之处,即便此时的陆青蚨已经满腹怒火,他也只能抿唇闭眼,令得那模糊了视线的烫热滚落面颊。 但如此动情的势头却令两旁脚步紧逼的阴众士气大涨,片刻之后便又多出了好几副与陆纯贤无二的面孔。 即便有些气力不足的也声情并茂地开口而唤,恐怕换做了误入此间的俗家之人,早已偏头调转地随着它们入了路旁那些塌墙无窗的破屋当中,在绝望当中甚至连残缺游魂也做不成! 下界无百日,雷雨萧瑟不知已从那久远之前湿冷了多少回酆都城门外的枯草荒石路,谢蘅玖手中的香火烟气越发断续,四人各自身侧那些他们曾经在乎、挂念乃至仇恨心结的面孔也愈发拥挤。 就在陆青蚨好不容易将自己那被阴戾受染得就要偏头的心智生硬压下之后,却瞧见前头的柳真连拳头已然攥紧得手臂发颤。 若非身后之人眼疾手快地朝柳真连上臂捏了一把,令其有所神智被拽回,才未被那三五副化成了袁极坤连同百霄堂几位师兄弟面孔的东西得逞。 柳真连从鼻息吐了几口沉重的浊气,却也惹得这些神情有些僵硬的东西齐齐转头而向陆青蚨去,对其咬牙切齿地又谩骂起了那听不懂的刺耳,直到头顶那片黑压的浓稠中响出了一声雷公衰老的咳,它们才有所作罢地又朝着谢蘅玖去了。 “阿青,阿青!你在广府那些夜里对我的许诺同你所谓的句句真心当真不假么?!为何……为何你心上还有着将我带上句容,用我抽筋拔骨换个你门没荣耀的心思!你的所谓情义,要我如何信下!” 话音未落陆青蚨便已有些心虚地繁乱起来,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些个陆纯贤满口的遗憾同纪平常的哭诉求救,怎知这又传来了与谢蘅玖带怒之时分毫不差的质问。 这邪祟比起前面的更是厉害得令人这就想要不顾因果地“造孽”,它还一一列出了自己曾经对谢蘅玖这三字的憎恶同那些仅仅夜半难眠时起过的当真遇上这阴山孽徒要如何令其断气得痛苦不堪来弥补这些年瑞宝记与陆纯贤被指背为难的种种,就连不少还纠缠着其他三人的也纷纷朝他偏头咧笑,斥骂他是阴阳面的小人,想要诱得他大怒难忍地出手行法,或是痛哭流涕地解释自辩。 果不其然这生者的控诉比起自己亲眼而见,虽情感依旧的亡人要令人癫狂太多,随着逐渐带起哽咽的响动,以及身旁不断传来那副嗓音假做是他而细数的每一处在那副身子上是因自己而负上的伤痕,令得陆青蚨不禁开始唇间无声地重复起了“不是”二字。 他的问心有愧并非已经过完的那要用阴山孽徒扬名立万的旧事,而是他也真切地舆那副身子贴近细数,甚至企图通过指间掌心的温热去揉平过的新伤旧痕,亦是他记得太清,又不敢回想的心上痛。 “青蚨之主?这可比这副身子稀罕啊!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就在陆青蚨心智近乎大乱之时,这些阴众当中传来了一副沙哑粗蛮,并不靠近的嗓音。 听罢这邪祟话落笑起,那些原本口杂不堪的吵闹戛然而止,片刻之后四人齐齐被野鬼村中因鬼邪癫狂而生的阴寒邪风直戳脊背乃至拖累腿脚也因逆风而变得迟缓。 更嘲讽的便是此时已离着酆都外城的高墙不及百步,即便戾瘴比起之前更是令人喉间刺痛,胸口压石,可却也使得不少在前路抢夺得了残肢或是头颅脏器的被城墙之下丈高壮硕,本就有所修行邪道的盯作了肥羊牛崽。 群⑶⒐灵133⒎14 前一刻众阴身还执着于已经面上抽搐,咬牙强忍的陆青蚨,后一刻便被这些“庞然大物”直接拽去了辛苦抢得的头颅或是凭着与粗壮胴干十分不协的细臂穿膛破肚地掏出了脾肺,塞入自己那溃烂着外翻死肉的腹中,扬威的闷笑令得头顶的惨白雷震也怯懦地弱了些许声响。 “人无杂念怎是人,错在昨日,又何必令得前路满揣旧时悔呢?莫愧,莫悔,走罢!” 这亦是陆纯贤的嗓音,却比起耳旁那些句句情深不舍的虚渺孱弱许多,亦全无尚未见到自己魂归身正的不舍,反倒是像初秋暑末的傍晚他身染暮霞,一身汗污地与同街小童玩耍朝着瑞宝记跑回,那个用着缺口的粗瓷杯饮茶,发髻散乱地朝着他笑骂打趣的口吻。 但陆青蚨因此心生的暖流尚未蔓开,便随着这不敌邪风的话音彻底撕散而感到头脑被从天而降的大掌狠力一拍,在头脑嗡鸣得近乎要痛嚎出声时,他视线晃动地瞧见了谢蘅玖忽然快步跑起,令其身后三人也不得不强撑两腿那捆石挂铅的沉重紧随不落。 最艰难的自然是陆青蚨,他感到身后不断地有妖魔大怒的雷电劈落,但凡自己迟缓半刻都有可能与许多残缺不全的阴身人一般做了地上的焦糊稀烂,那些身上针脚比着他衣袍还粗陋的却腿脚飞快地拽上了他的袍摆或是布挎二三回,令得他险些忍耐不住地想要起出一法。 但凡道门弟子哪怕如闾山那般与九幽有契可以魂代身地落阴寻人探事都局限颇大,更何况他们此时乃是阳体行于酆都城下又无收了贿的鬼吏领路;别提起法,就是喘息稍稍用些气力都可能招来比起这些穷凶极恶的阴身更厉害的东西! 若是被巡路的鬼吏逮住,身死乃是小事,殃及了师门亲眷共承孽果,术法不灵那可就是被人刨了十回坟都解不了气的罪过。 身后那一只只想要拽上自己的鬼手越发猖獗,陆青蚨索性将布挎抱入怀中,这就想将外袍舍了出去,他们离着酆都城门已不足五十步,此时不仅是身后的癫狂,就连不少借着墙石坑洼,想要赌上一把气运而攀在了高墙半悬的东西也朝他们投来了目光,并无已经攀高了的犹豫,不少刚扒上墙根的这就如山兽野猴那般灵巧落地,神情狰狞地朝着四人冲来。 人落冥府路不可回头言语,但谢蘅玖从这些急急落地而朝他们来的便已知晓青蚨钱入了九幽北狱已然在此间被察觉,若是再不快些脱身他们可招架不住万数阴魂妖精的围剿。 他赶忙调转了脚下,瞧着手中线香的烟缈方位逐渐领着身后三人朝这外城墙的东北方跑去。 陆青蚨刚刚转了脚下便险些被地上那被分割了又舍弃的“人”一把拽裂了袍摆,而城墙之下原本垂头抱膝,与逃荒向南的北地饥民十分相似的许多死气沉沉的黑影忽然来了精神,它们抬头挺背,一双双幽绿黯淡的眼睛只朝他身上而来。 但尚未待得这些也想加入抢夺的靠近,一个与此间鬼影有所不同的黯淡影子从这些步子不快的幽绿饥魂当中闪过,紧接着便有一道惨白细弱的法雷在与外城墙寸长之隔的黑沉中摇晃劈下,令得在最前的谢蘅玖同不少原本眼中只有陆青蚨的凶恶阴身齐齐偏了目光,转向了那因法雷而被殃及劈下的攀墙鬼。 它们哭嚎地怒吼,却怎的挣扎也扑灭不得自己身上那不断地在赤黄与青蓝变化的雷火,而也正因如此谢蘅玖手中那燃过了大半的线香忽然火光大亮发炉。 这二火的光亮既令谢蘅玖瞧清了比起在那千神洞中更是狼狈虚弱的谢浣善,也令谢浣善那朝着围聚向他的一众邪祟而咬牙发狠的神情有所僵住,他忽然又颤颤地掐诀念念,紧接着陆青蚨心头一紧,因为香火烟瘴当中那凶狠戾重,头大身萎的女阴人,竟是他的本命鬼王。 这同门的师叔侄远远对视了半刻,谢蘅玖便用两指掐了一把这线香的火苗,他的口中也碎念而起,令得本就在谢浣善那法雷落下之后犹如暴雨临海的头顶更加风乱浪凶。 当这香苗被他揉灭之后,娼伶二鬼也颇有势头地从文柳二人凭着法器对峙的众阴身当中嘶叫快步地靠近过来,就连那些面皮之上都东拼西凑着好些针脚的壮硕东西都有所顾忌地只敢咬牙谩骂地暂退些许。 二人的鬼王虽目中带恨,眼下助得法主脱困才是首要。 只瞧师叔侄二人同时将那引路的线香持诀敕令,这一回并非火光再度大涨,而是香火直接在敕令呵出同时彻底灭去,令得本就视线吃力的其余三人瞠目咋舌,而他们并未停歇,竟就地蹋起了法罡晃响师刀上的通宝,很快野鬼村乃至混云的浪间传来了不一般的动静。 第266章 第266章 返阳路 陆青蚨眼中打转,越是环顾越是心慌,不少兽面赤条半身,或是人面壮硕得足有丈高,手持利刃铁索的鬼吏从四面八方而来,一些胆小羸弱的阴身赶忙散去,还有一些则予其让路。 一来是野鬼村中的阴身人本就是这九幽最是低贱的,二来则是它们也想瞧瞧阴差擒了活人的难得场面,顺便企盼能够借势夺得青蚨钱,如此不仅可以有资财买入酆都城,更是可以在其中无人供奉祭奠也享受荣华富贵,从此有着在世时都未曾享过的极乐。 待得鬼吏靠近到了半丈左右,三个鬼王突然各朝一向地快步散开,它们的嘶吼着与这些想要擒人立功的小卒各自缠斗起来,很快便再有躲闪不及的遭到殃及。 但终究如蔻魂弱太甚,它最快被鬼吏逼得后退吃力,甚至还被其中一只饥魂趁机咬去了一块前臂上焦糊的皮肉,可这东西尚未将口中的咽下,便被其水袖一挥,头颅直接滚落下地,被了好些个腔子处断口生蛆的哄抢起来。 文雍忽地拽上了陆青蚨的腕子,此时他的冷汗已浸透了领口,陆青蚨知晓他是在提醒自己不可妄动,但若是再无人出手去助那对娼伶,恐怕如蔻也不会比方才那断头的下场好去哪里! 可正当他们的眼睛从上法的二人身上分心这三方的苦战时,原本随着鬼吏们口中涨落的闷雷当中再次落下惨白刺眼的光亮。 蓝声 这一回的炸裂令得陆青蚨踉跄地险些摔地,他感到头脑昏沉喘息艰难,缓和过来时更是因蹲低了身子同脚下那已经被无数行路踩踏而嵌入了泥中的半张眼瞪腐朽的面皮正三目相对。 柳真连赶忙将他拽起,指了指雷火燃烧处,那不知何时断下的引路铃再度响起于这火中烟缈,而其来源之处好像不仅有主坛者持铃引路,好似还有些许午后街市的热闹,令人这就生出了脚下朝着烟气最是浑浊处的冲动。 谢蘅玖朝着他们摆了摆手却不敢偏头,因为此时连奉云都已支撑不住鬼吏同好些身上拼凑了四五残肢的邪祟接连的猛袭,柳真连见状赶忙同文雍配合想要先将陆青蚨送入这铃响的混烟当中。 可在他瞧见这个法显而出这条归阳路的人并无同离之意,而是持着阴血檀朝着谢浣善而去,这就将已经没入火起处半截的身子收回,怎知文雍忽然将他发力推搡了一把,直接摔入了一条无鬼无人,风大萧瑟的阴森路上。 陆青蚨赶忙忍痛起身,但身后已无那还伴着阴身魂魄燃烧的哭喊或是鬼吏们尖细的叫喊,他想要开口唤名,却庆幸理智并非全然丧去,这就掏出了师刀划破掌心,晃响其上通宝心中默起法诀。 “阴阳二界路不通,破衣祖师有灵通;兵马神将得令来,借汝此身引路通……” 就在跺脚敕令之后他那原本颤抖而闭的双眼忽然凌厉而开,紧接着便持诀掏出了孔麒交予他的那瑞宝记的纸扎小仆,唐鸮手艺的绝妙不仅仅在于等人身量的纸仆栩栩如生,这小物件的亦是无半分敷衍。 就在陆青蚨此诀将掌心血点上了纸仆身中七窍,朝这萧瑟逆风的路面上一掷,这本该尚未落地便被狂风摧残得纸身破裂,任由摆布地被刮往那并无退路的黑渊的纸皮竹骨竟然悬空翻转了一个筋斗之后,伴着几声刮过陆青蚨耳旁的咳嗽笔直地立在了路中! 怎奈此时枯叶欲坠,枝干白如朽骨的参差高树之后也有了别样的动静,若隐若现的人形灰影散出与方才野鬼村不相上下的怨怒喧闹靠近,亦有不少原本就暗藏在路旁,浑身湿漉水腥。 好似新生稚儿的精怪从已然折断的枯死残枝后探出头来,若非陆青蚨随着这忽然狂奔而起的袖珍纸仆奔随得紧,恐怕已经被这些稚身老者面的东西扑上了身子。它们受限于身小而明了自己追赶不上,因此张开粘稠无牙的嘴发出阵阵尖啼,使得暗藏在前路的诸多魑魅魍魉们逐渐现身拦截。 陆青蚨只感到阴血檀越发绞痛,而那原本不算频繁的心上被人捏死的难受也越发地持久难散,再躲过了三五浑身腥红焦黑的灼亡魂之后,他彻底感到喘息不得,因为那只死捏着他胸内跃动的手已经力发极限,而这亦是他两眼晃动,彻底头重脚轻地倒在了又一阵油腥恶臭的香火烟起当中。 本以为这会是自己此番东岳府的终结,怎知那双眼中的坠跌尚未停歇,五通神的面孔便再次浮现而出。 此时的鬼面已经有了血污的创口,其中一副甚至两眼都已被剜去了,但这并非最是令人惊骇到尖叫出喉的,而是因为陆青蚨在鬼面这血糊的创口同眼眶的缺损当中瞧见了隐约拥挤,仅有鸟卵大小的人面,他们痛苦不堪地盯着这坠跌在下的自己,口中无声绝望地重复着“救我”二字。 一阵杂乱的响动使得陆青蚨感到一道雷劈直接从他的颅顶割裂而下,在身中似有千百饥魂分食的痛苦折磨下猛然睁眼,此时只见他已然返回了东岳府那曲折诡异的洞殿当中,只是这并非原先的哪一处,而是比起之前更加宽阔得不可丈量,依旧满是神明残尊,满眼惊骇且香火缭绕的陌生之地!而他也并非摔倒在地,而是被柳真连辛苦地搀扶着。 “咱们……脱险了?……” 他开嗓发觉自己已然哑声至极,但即便与气声无异,还是令那原本奄奄一息的谢蘅玖被喉中堵塞的血锈呛咳了几声苏醒过来。 二人虚弱的眼神交汇了片刻后齐齐发力地勉强站稳了身形,反倒是那刚被谢蘅玖松开了后领,被拖拽得比起野鬼村中更加糟乱得不成人形的谢浣善却倔强不成,反倒因为二三回的使不上气力而又予自己平添伤害,还遭来了这宽大的烟火缭绕远处一声怒极熟悉的斥责。 “怎的没死在那处!愚钝的废材不该再来这处扰郎君们的大事!……” 几人再度被惊得疲惫全无,因为这是谢惆月的嗓音,她竟并没有同孔麒在那冥王殿中同归于尽,甚至在其话落之后原本还因此处刺鼻香火烟太胜而模糊的洞殿尽头被一阵平地而生的阴风吹散大半,也更将此处暴露在了这已然辩不得自己是否真出了九幽阴域的几人眼中。 谢惆月此时可谓是谢蘅玖打从见过这位师门当家人以来最不得体的一回,她的道髻已散乱成了血污湿贴的脏乱,更别提身上尚未血凝的乌红同那些显然因为阴毒与行法自生而出的阴戾暴凸的乌青血脉。 她丝毫不臊自己已然衣袍破裂得左侧大半胸脯袒露,反而那经脉凸成的半虎鬼面在得四人惊瞪之时竟有了也怒目更甚,嘴角咧笑地呼之欲出。 “你为何救了他!他若还顾及同门情面便不会在千神洞里对你招招死手!眼下……连这几个杂碎都嫌厌得他很!” 陆青蚨一把擒住了谢浣善想要从侧偷袭谢蘅玖那暗藏飞刃的手。 虽说自己颤抖不已,但显然谢浣善的怒意并不及他,否则也不至于气力逆生得不如自己而满口污秽,并且瞧着他这起手的势头,摆明是朝着自己师侄的侧颈,想要一刺而入这人身最是薄弱的一道命门,令其死状痛苦。 陆青蚨并未打算松手,甚至连文雍都出手想要凭那缢死的粗绳捆了他的一双手,可刚刚触上谢浣善的肩头,一股疾冲带腐的阴风忽然杀到。 二人尚未反应,谢浣善竟从口中吐出了一团赤黄掺蓝的火团,当即将陆青蚨灼得本能收手,他痛苦地捶胸翻滚却反倒令这邪火燃及自己身上更多,甚至连血流未止的皮肉之中也窜出了火星。 “别被他触上,到底是天封地策的,而今咱们见着的才是身散之后并未修成的新身!” 谢蘅玖此言便是指明了谢惆月身后搁置在地,并无子孙杠而被搁置于四方法坛中央的三副棺椁,就在临近棺椁之处还有不少跪地垂头,同那虚境中替了神明尊位置的道人同样以缄绳缚紧在身上,手捧着尚有油滴落地的脏器与线香的亡人。 这些亡人皆是头面朝向后怀头处,其中二三已然是线香燃尽,火星却不善罢甘休地令得其手中的脏器也做了火团的,想来最终这些被油浸过的死肉也会烧尽,而它的火星也会燃上这双同样油腻不已的手,最终将整具尸身都做了贡棺的灯火! 尚未待得几人被这般残忍缓和过来,谢浣善便已趁着陆文二人的分神忽然凭着颅顶撞上文雍的腹部,这就脚下发力地朝着几人不敢步子再深的殿中而去。 此处尚有不少散乱的法坛与五通神新旧不一的神尊,即便自己被尚未燃尽的烛火烫到了后背或是神尊的碎瓷片再添了伤,他也不敢叫喊半分地起了身,边跑向谢惆月边满是哭腔地朝着那三口落地棺椁之处祈求饶恕。 “师妹……师妹你可得救我!玄秋堂里你要的东西我全都拱手让了,大哥可是我的一奶同胞我也为表对郎君们的诚意而让其先去见了祖宗先辈!你可不……” 但是他并未挪动到谢惆月脚旁便忽然话断面僵,谢惆月垂眼漠然地瞧着他被从地上神尊当中伸出的七八条手臂拽住了脚踝,将谢浣善拽倒在地之后这就拧断了他的脖颈,到了此时,他这位对他彻底失望的师妹才有所动作。 谢惆月依旧是平日行路的拂柳媚态走向那些并未善罢甘休的手臂,四人察觉到因谢浣善的断气而迎来了不少这殿中厉鬼恶魂的骚动。 此时的众鬼并非其他鬼邪那般避讳光亮火种,而是明目张胆地现身而出,朝着这狼狈不堪的四人唾骂窃笑,并且每一人皆是眼眶青黑,身形枯槁,令得陆青蚨想起了在他昏厥前一刻,那快步领路的纸仆忽然被一阵鬼戾袭中,最终在自己视线晃糊当中浑身发皱的最后模样。 “轮得到你们这些贪得无厌的么!” 谢惆月语调黏连地从唇间挤出一句,她故意添了气力踩上了其中二三尸臂的掌心与前臂,这就将谢浣善一手拽起后领,嘲讽了他一句你也未比它们好到哪处之后便朝着这些尸臂临近的一只香炉当中扔入了四个墨书白符的符包。 这符包使得炉中火光大涨变作青蓝,最终这飞溅出炉的火星也烧上了那些替她解决了麻烦的脚下尸臂,却也作了与谢浣善无二的那被卸了石磨的驴,当它们燃烧得所剩无几时,她已领着谢浣善到了那三口大棺的法坛之前,揩去了一把咳血残余的污渍。 “它们没用,你……还能助郎君们一臂修行薄力!” 话罢之后她忽然凭借自己的气力将这四人扛上了肩后,使出周身的气力砸向其中一口大棺。 这可令得方才并未头破脑裂的谢浣善因为那并未雕饰的陈旧棺椁而红白溅上,而几声鼠辈过了老屋旧樑的动静开始在这洞殿当中漾出回音。当陆青蚨刚瞧清其来源是那副染了血污的棺木天盖时,一股青黑的浓戾犹如被释放的囚徒从不宽的棺缝中极快窜出,很快便弥漫得这三口棺椁被障在了临殿门几人的视线中。 谢惆月又将目光偏向谢蘅玖,眼色戏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之后忽然拈出四支线香念念而起,谢蘅玖眉目一聚,这就将陆青蚨三人护在身后持起了阴血檀应法,就在谢惆月将这四支凭诀而燃的线香腕间拈花般地甩出之后。 它们分别落在了其身立半丈之内,几处埋没在了五通神残尊同残缺亡人当中兵马瓮临近,她再度两手结印地罡步速速地敕令,一阵阵杂乱拍打,哭喊凄惨的嘈杂在四人耳中骤然炸开,就连谢蘅玖都险些因此干呕难忍。 他强忍头脑发沉地也挥剑而起,谢惆月抿唇瞥去一眼那阴戾依旧浑浊的棺椁法坛,这才整了整自己那不堪之极的褴褛,挥袖起步地也抬臂而“舞”,这是即便如此险恶也抓得人目不转睛之景,甚至连谢蘅玖的灵动在她法罡面前都逊色大半。 第267章 第267章 手中挟 “你们瞧……那方才的尸身……没了……” 柳真连不敢放开嗓音,众人再度瞥眼而去那棺椁处,虽说尚未青黑散尽,但谢浣善的尸身却没了踪迹,而棺椁的怀头处却多出了那头脑崩裂的红白残余。 陆青蚨咽了口干涩发凉的唾沫,却无意中察觉到了自己布挎有了些许并非自己身子的微弱动静,这就赶忙瞧去一眼,竟在那截缢绳之下瞧见了一只同方才掰断了谢浣善脖颈同样的亡人残肢。 他索性将那截缢绳拽出,当其摔地之时毫不客气地踹翻了自己周遭那香火灰诡异的香炉,令得这指间迟缓的残肢一阵抽搐,柳真连急急掏出辰砂荡秽的六壬黄符,怨气颇大地借着一只就要燃干的供灯令其与这残肢也烧成了一滩死灰。 玄冬堂二人的敕令近乎同时落定,他们相互利刃远向对方,紧接着便是那千神殿中的诵经声再度而起,而不少五通神的神明尊里也升腾出了稠白掺灰的烟气,但伴随着诵经声的越发快杂,这一缕缕的稠白竟逐渐拉扯成了方才入殿时时而在壁画残破的墙前闪过的鬼影。 谢惆月见狠厉一笑,晃动了手中师刀的通宝再度回到那棺椁前的法坛,将其上几叠血腥新鲜的血贡朝着棺椁砸去,谢蘅玖却跺脚敕令,这就也砸了身旁的一只法瓮。 这邪祟显然对谢惆月怨恨非凡,因此它逆着此时的邪风,怒吼不已地朝着谢惆月而去,怎知谢惆月再度掏出了沾染她血点的白符,借着这棺周生出的风任其如盲蛾朝着来势汹汹之徒扑去,使得这本以为是行运法显的鬼将惨叫大起,最终也撞上了其中一口棺椁。 这一回涌出的浓戾还携出了一个模糊沉甸的尖笑,谢蘅玖记得,这是九如坊中关平五的嗓音。 “暂且屏息,这棺里的邪戾恐怕正是当年上方山庙倒之后就棺盖了的!” 谢蘅玖将自己那最后的荡秽丹予了陆文二人,文雍则将自己最后的予了柳真连。 陆青蚨自然不肯咽下,眼瞧这浑浊当中鬼面扭曲的邪戾已不足十步,心急之人在这顽固的再一次想要将丸药塞入自己唇齿时赶忙抿唇衔住,将阴血檀忽然丢弃落地,趁陆青蚨诧异刚起时忽然朝他凑近,这就凑近过去以自己的舌尖将这唇抿的苦涩送入他的牙关。 他匆匆凭借着生死并非己身的理智一把将他推搡开去,只怕再犹豫片刻自己便因贪恋于他胸内的鼓动而以命做偿。 “瑞宝记还待着你去重修门面……我……我也想瞧瞧看你这祸害哭坟是如何的惹笑……别死……” 口吻虽就是他们二人屡次以为诀别不见的狠厉,但谢蘅玖却面颊湿热,他乔装得了他的神情言语,却阻拦不得那从心上涌出的不舍。 他有些对陆青蚨起了恨意,恨自己本该在凄风冷雨里再无留恋的性命,被这自己也伤痕累累却对他生情炽热的怀抱捂热,死于凛冬的蝉蛾不该有来年某日,可他却因得一只冥顽的促织误入了那一地滂沱的漆黑而有了来年春暖,他不该有春,是因他,才完整了那书卷上无数次不以为然的四季。 怎知这诀别泪水刚下,蛮横的怀抱便已将他护在了怀中。 陆青蚨的后背率先被那寒刺如刀的鬼戾扑上,而文柳二人也手臂相环地屏息闭眼,生怕这一趟以身抵了汹浪会将他们分隔开来,但仅仅片刻他们便又睁开了眼睛,因为他们再度听到了纪平常与前面身死几人的叫喊,这邪戾并非要令他们窒息而亡,而是将他们带入了另一虚境当中。 此处的神尊亦是如方才千神洞那般变作了满地入定姿态,以缄绳而定住了姿态的道人,只是他们比起千神殿中的更是痛苦,不仅是因绳缚得已然皮肉紫黑,更是因他们的眼中皆如孔麒那般有着一层黄灰浑浊的翳。 他们身不可动,眼不能视,唯有血泪不止地诵经,甚至还有不少被方才遇到的饥魂啃食了那些已经捆勒发朽的皮肉,惨烈非凡。 “这是师父授我那卷鬼经中提及的‘返魂蘸’,乃是当年将东狱返阳的大成鬼修将阴法授予阳间术士之后口授老祖的,老祖将其一并默叙于了副卷其一,只是除去他们诵的这《东狱返阳归魂经》,法坛如何起坛及其术法却是早就遗失的,师父说哪怕是师公将誊本交予他时此处也已损毁,似乎正是圣女祖师亲手撕毁不愿此邪法传世的。” 瞧见这些人之后谢蘅玖反倒更加疑惑,他领着其余三人谨慎地从这些杂乱不齐的诵经之人身中而过,惹得不少踮足立在他们身后窃食精气同大快朵颐着死肉的饥魂蠢蠢欲动。 鬼物最是晓得术士是否气竭力尽,因此陆青蚨不得不掏出了那两枚青蚨钱做了他们的开路符,也的确因此令原本还藏匿在黑戾当中的三口棺椁与谢惆月现身。 “南师弟!” 陆青蚨那原本掌中持着青蚨钱而强撑的气势却在邪风大起,瞧见了法坛之前被谢惆月拽在手中的身影而又变作了咬牙切齿的大怒。 不少阴魂厉鬼奸笑着想要袭它们不备,怎知谢惆月却眼神一聚,率先朝着这几个被青蚨钱迷了眼的打来了三个四方符包。 她那一声极其嫌厌的敕令刚起,符包也恰好打上了其中二三躲闪不及的邪祟,此处的鬼将邪兵都是十分难得,修行高于人寿的冤魂恶鬼,他们本不该是符纸这等小法物可对付的,但谢惆月这符包却遇鬼而燃,将它们烧得不得不后退痛嚎,敢怒却不敢言。 “郎君是让你们来护法的,这等宝贝你们有福见,可没福享!” 这符纸的邪火的火星还落到了其中几个诵经道人的身上,因他们的乱发或是早已朽败如同棺中物的法袍而殃及了此人。 可随着火势的迅猛,映入陆青蚨眼中的却不是这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半死之人更加痛苦的惨亡,他们似乎都在被邪火吞没之时显出了笑意,如同一个入定于高山之上经年累月,终悟得了大道的上修者。 “下坛小儿,不自量力;予吾手中物,可恕汝不死,不予他等同入炼狱……” 这乃是三张各有刺耳的嗓音叠乱而入了四人耳中的,随着这三口棺上浮现出了仅有面皮清晰阴沉的五通神现身。 谢惆月刻意晃了晃那拽着周南深后领的手臂,他也狼狈不堪,手中死死拽着的阴阳法镜也已碎裂,甚至从陆青蚨等人眼里看来根本确认不得生死,因为在那冥王殿中若是孔王二人都身陨残亡,他怎有法子脱身! “莫慌,你是青蚨之主,它们若要索你性命便不会令咱们入了这真正的法坛所在,南师弟若是真的断了气,月师伯也定然不会将他带出,显然留他活口正是要与你商量的……” “岂有商量!这祸害予不得!南师弟也予不得!” 陆青蚨机动地跺脚大喊,这就想要提着师刀同谢惆月斗上一番,怎知谢蘅玖挡在了他的身前,文雍也与其十分默契地拽了他一把。 “阿青你绝对不可冲动,蘅师弟说得对,咱们不妨寻着契机瞧是能够救人,但绝对不可能与他们对垒,毕竟……有所神格终究是凡胎肉骨难及的修行。” 陆青蚨胸中的灼热的确有所缓和,但随之而生出的便是疲倦同绝望。 他望去一路而向周南深的阴魂厉鬼,甚至还有那三张身影虚渺坐在自己棺椁之上对他们藐视不已的面皮,他们真可逃出生天么?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怯意,即便那冥王殿中已然令人绝望,他也从未觉得那处便真的是炼狱,可是此时他的确惧了! 或许就如文雍所言,人奉神明于高龛,日日虔诚修行来,这个“神”字本就是俗世众生心头上自认不该有败绩与无所不能的汇合,鬼可收麾,妖可谴兵,但神明从来都是祈求。 “月堂主,既然你已得了鬼经的副卷,又是为何对师父如此情面不顾?!到底他为了玄冬堂而今的安稳有着血汗之功,况且你作为圣女派而今说一不二,就连阴山旁系都马首是瞻的当家人却如此委身邪魔野神,就不怕祖师显灵,报应不爽么!” 谢蘅玖自然也未觉得自己能够有得活命而出的可能,但他要死个明白,为了因这所谓盖世秘法而终生提心吊胆的几代高功问个明白,也为了自己这被冠了弑师罪名得来一句残忍的真话。 谢惆月神情倒是在他喊话传来之时平静了不少。 她松懈下了周南深,回身从这亦是布于地上的法坛当中扬出了一把香灰朝谢蘅玖来,谢蘅玖刚要凭借阴血檀抵挡,怎知身后的柳真连已然挥扇敕令,此地绥闭塞阴极,但他此时的法雷却与之前及其不同。 此法不仅在这邪神大鬼的阴戾之下法显雷落,更是连这止水山中仅有当家人授得法本炼坛而出的兵马伤得个鬼面生惧,从而令谢蘅玖剩下了不少气力,又一次让谢惆月怒火攻心地没除去他这眼中钉。 “柳师弟……你这……” 陆青蚨舌尖有些迟疑,柳真连却大胆认下这便是百霄堂里由当家人与继任之间亲授的“六壬伏英大法雷! 虽说此法一共十二诀,自己也仅仅阴差阳错地窥得其中初法,但仅仅炼了半年他便体悟颇多,甚至也因此法若无三十年之上雷法修习的奠基便极有可能法显偏差,令得自己炁倒血逆,反而送了性命,这也是他为何最终决定哪怕是窃出五雷葵扇也要来寻陆青蚨的另一缘由。 “二位师兄……或许我真的终日闭门修了个狭隘,以为只要自己手握祖师亲制的法器同得了所谓高法,过了那本该另我一命呜呼的低修逆法的生死关便真的有一战成名的本事了!” 话到此处他忽然吐了一口身长的浊气,虽说因得此间死物的腐气同那些脏器所燃的油腥焦糊呛咳了几声,但却显露出了释然的眼神,甚至令文陆二人都有所震惊,这正是常清常过了一重院死劫后的神情,这一回他们二人当真合二为一。 谢惆月并不罢休,此时的她虽不至针脚大乱,但却不断地凭借结印敕令地朝着谢蘅玖而来。 柳真连依旧阻拦着陆青蚨不准出手,而他自己却因修行太劣而在与谢蘅玖各挡一方没多久便嘴角溢血,四肢颤抖得难以稳住,五通神其一的那长眼短面见状之后忽然口中呢喃,顷刻便令众人感到脚下地动而起。 陆文二人刚将他护在身中,这就瞧见好些原本诵经盘坐的道人忽然崩裂成了一地血腥。这的确是活人才有的血腥味,陆青蚨朝着那张唇间尚未停下的面孔大骂残忍。 文雍则忽然掏出了那五郎山刀,纵然他已无力起法,但此物终究是跟随着老当家乃至更早的梅山高功斩灭过不少山间精怪野魂的,刃尖的陈年怨戾也足以让游魂小鬼们怯怯退远,他挥刀一通乱砍,很快刀上辰砂封刻的符箓便从符胆处断裂开来,但持刀人依旧不罢休地将陆青蚨推搡开去。 就在另外半截刀也彻底一分为三地落地之后,从这些道人身中烟缈升腾,又化成了白金水同一副面孔的邪魂也伤灭了不少。 “阿青,你不可再耗气力!你还得出去的!救南师弟就交予……” 但他话音未落,陆青蚨的一口真阳溅便已经溅上了再度而来的“白金水”们,随后他再度将青蚨钱从衣袋中掏出,抬高了手臂从谢蘅玖肩头穿过。 企鹅群3901㈢3714 谢惆月惊色骤生,不得不法诀快变地将那三个并无头颅,浑身溃烂的怨鬼急急令停,谢蘅玖刚要破口大骂,他却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身后,毫不理会他地再度冲五通神一副抬颚仰面地叫嚣模样。 “我同这宝贝换我师弟,你们若是不干我这就自戕,让这老妖婆再替你们寻一对如何!” 谢惆月听罢之后脸色扭曲起来,陆青蚨则显露出更多的嫌厌。 第268章 第268章 法坛前 他曾向谢蘅玖问起这位月当家是否真如江湖传言那般千娇百媚,惊艳绝伦,谢蘅玖虽点头应了,但啜了口茶之后却有些语调古怪地来过一句“虽有媚骨,却眼中戾重,终究如美酒落了糠渣,清茶错了烹茶水”。 可陆青蚨记不得这文绉,因此他自己择了两处粗鄙市井的比喻,惹得谢惆月那稍稍端正的衣领再度因起法滑落,可她还未敕令,反倒惹怒了那宽面桃核眼,比起他之前夺了副皮囊更不人不鬼的霍泉。 宽面之上张乌褐的大口张开之后便吐出了许多陆青蚨昏迷时瞧见的拥挤鬼面,它们那与霍泉一般并无瞳仁的双眼似乎并非不见,因为最先冲向谢惆月的几个不仅躲过了她急急扬出的法料,甚至吐出了一股灰白的烟缈令其急忙屏息。 她有些脚下忙乱地被周南深绊倒,最终被十来个小雀大小的鬼面直冲周身大穴,痛嚎着朝霍泉求饶。 “自乱方寸,庸才狭隘……” 显然这三张尖利的口同时出言时并非只有陆谢等人感到堵闷昏沉,谢惆月被方才那一计惩罚再伤了她原本的苦撑,这就因喘息艰难与胸中那沉石碾压之感而在身前吐出了一地鲜红。 但谢惆月到底是曾经能在弘治大讨中凭借聪慧奸猾而夺了一门当家人又做了四十年的阴山庇护人,她哪怕再是不想在谢蘅玖这等手握残卷的逆徒面前奴颜卑微,终归了五通神加身的到底有那一处“神”字,纵然阴山的老祖本法若是修习大成也可与它们一斗,可自己不就是为了能够于此才会也做了它们的龛下卒的么! 阴山老祖得道之后分散了《阴域鬼经》又勒令圣女同老祖两派其中的许多术法只可口授心悟,不可留存文本正是想要阴山派香火长久,却因多年洞府闭修而忘淡了人心太多,忽略了得法者未必歧途,。 那些高攀不得,寻觅难见的才更易蛊惑人心,哪怕精明一世也对着那些近乎绝世的在心上自奉高台地侥幸起念——是否持有既为盖世,凡习练便近乎大成?这便是谢惆月终究还是被了五通神说动的根本。 五通神三邪怪笑不断,丝毫没个瞧去谢惆月死活的偏去一眼,它们依旧是之前屡次虚境那般轻蔑悠哉地俯瞰瓮中促织死斗厮杀的模样。 这会儿谢蘅玖使出了仅剩的气力法退那些诵经道人身中而出的邪祟间脱力摔地,那方陆柳二人也因不断地厉魂猛袭而各添新伤地支撑不得,四人如暑季被弃于破巢而撑着狂风暴雨的雏鸟奄奄一息,却依旧眼神灼烈地朝向周南深,至于为何明知不可胜出也如此固执,这亦是五通神想知晓的所谓人心。 本以为又得是一阵细碎的催兵与生死难笃的苦战,怎知白金水忽然将鬼面之下那撑在棺椁天盖上,黑漆得并非实形的手抬了抬,谢惆月便感到自己被一股阴寒直戳骨中的气力拉拽起了身。 不曾想她自己也有一日遭了止水山中那些人身盛器的待宰屈辱,因此当她被强立着身子又再度立稳在了棺椁与法坛之前时,眼中到底还是恨怒闪过,却也胆怯地仅仅一瞬。 “瑞宝记的小子,你虽未青蚨之主,但终究是下坛小户的庸才一个,竟敢如此同郎君们攀谈置换,也不瞧清了自己筹码几何。” 谢惆月那故作傲慢的双臂刚忍痛抱上胸下,陆青蚨便也借着谢蘅玖的肩头强撑起身,比这这位阴山魔头还眼高傲首地又摊出了青蚨钱,咧出一排血齿地朝其挑了挑眉。 “那你们怎的在我自寻死路地入山之后便从未来强抢过它们?!可不就因这东西与我因果未了,你们拿了也不会得来那些应下发愿的黄白么!我筹码几何,月堂主当真是久居高位,而今虎落平阳了也还把此处当了你玄冬堂,忘了自己身上还被半死不活的杂碎系了根犬马的绦子,觉得上门来的都是来求你庇佑的么!” 2025ls06ん17〡 谢蘅玖反倒是先翻了白眼的那个,其实玄冬堂内一年四季都有不少能够摸到门路入门的野修行或是阴山外面叫嚣谩骂。 谢惆月倒不会为此多么起怒,甚至平日里此等狂徒根本无法见到当家人就被听不得疯犬乱吠的谢素魄一法丧命,即便能够狼狈离去的,也是从此不敢提及玄冬堂三字了,因此他赶忙拽了陆青蚨一把,让他别在此犯蠢。 谢惆月的确未神色有变,她只是叹气一口又将眼睛垂向了谢蘅玖,朝他说只要他予了自己那残卷的誊本,五通神便可连同陆青蚨一齐保下他的性命,作新庙的住持,她实则也知晓这经历了一路生死的后生不会在乎,因此思忖了片刻,又抛出一条的确令其脊背骤挺的筹码。 “这些年来我待你如何你应当心底有数,你未同你的师兄弟们一齐去戏楼登台陪席也并非我惧了锦师弟握着的誊本,而是你师叔我也是一命中颠簸大苦,稚龄便要入了乌烟瘴气的同命人,即便这些年看多了同门操戈,做尽了扒皮抽骨的所谓恶事,终究你这副脸蛋让我不得不怜惜你的身世,总能回想起在你家破人亡那夜。” 自己那段关于父母家中的模糊,他虽满口不在意,可终究这是自己的根源,这本与谢惆月无甚关系,可她却在这会儿提及实在所有人都脊背生凉。 谢惆月没必要在此时诓骗于他,即便他明晰记得自己是被沉沦赌坊的生父卖去了娈戏馆,可自己家中遭难正是他要被班主接去的前夜,而那模糊的混乱当中,也似乎有着一个立身在远处的女子,难道连同自己与谢十锦在三年后的相遇,也并非真的命中机缘么?! “阿玖,别被她诓了啊!即便她当真晓得你家中如何,未必寻不出一个知晓一二还未身死的,出去之后我陪着你去寻!十年,二十年,即便夭寿,咱们也还有些时日。” 陆青蚨摇晃起谢蘅玖的肩头,但他却并未将那盯死在谢惆月身上的眼睛挪开半分,反倒也凭借着阴血檀支撑起身,这就应下了。 陆青蚨自然叫喊阻拦,可就在二人拉扯之间,他感到了谢蘅玖借机在自己后背那血未凝全的伤痕处凭着之后书出了几个比划,就在自己想要开口去问时,这人却拖着阴血檀已经朝着那一人三邪挪起了步子。 文柳二人则赶忙起身将陆青蚨拦下,只是他们借着拉扯的遮掩,将自己的布挎彻底掏空,全数塞入了陆青蚨衣袋当中。 “南师弟交予我们。” 柳真连这一句又糊又快,并且话音未落他便朝着陆青蚨的腰后推搡了一把,直接令其撞上了那步子迟缓的谢蘅玖后背,险些令其摔在脚下那血肉腥臭的尸块与枯骨上,他也就此茅塞顿开。 离为火,震为雷,此乃法中荡秽的至阳,亦是在这东岳府中最难法显的两类,招雷引火皆需天助地随,五通神将修身的棺椁法坛置于此洞,相比此处乃是这山坳当中最难招雷起火之处。 从方才柳真连那几道瞧不出竟是高功之法的瘦雷可瞧出,这山洞洞顶尖长,并在至高处有着八道五通神特有的符箓,恐怕等同于了兵马瓮盖上的天罗地网,有进无处之意,哪怕是谢惆月也无可避免地是赌上了性命。 二人故作执拗地在众鬼的窃笑声中朝法坛而去,五通神手眼通天,这也是方才为何谢蘅玖以卦号替了心底盘算的缘故,眼下陆青蚨也借着搀扶的契机朝他肩头捏了一把,暗言他们是否真有契机,因为越是接近这三张鬼面,陆青蚨则越是觉得自己赤条袒露,哪怕仅仅抬手便会被先行破法。 “你们二人……莫不是有别样的情分罢?……” 谢惆月忽然玩味地再度将这险些辨不得谁才是破衣弟子的二人打量了一番,谢蘅玖却漠然得很。 在离她五步之隔时忽然将阴血檀朝脚下一弃,仰头便是轻蔑刻薄的笑,不禁令谢惆月也想起了当年谢十锦暗予了她几页残卷默抄,换了自己带回秋萑居的那个小童日后不入容音楼时的盛气凌人。 “鬼经本就是阴山派的立派之法,而今我已被驱逐出门,也实在寻不来非得再为此躲藏忧命的缘由,只是月堂主此时的话我还能信服几分?连您这而今说一不二的当家人都委身五通神坛下,晚生的诚意是赌命而来,但您呢?” 谢惆月自然也不觉得这张与谢十锦同样固执的嘴能够言语不锋利,她这就又将周南深拽起,却并未朝着伸手去接的陆青蚨,而是故意抛甩到了重伤难立的谢蘅玖手中,偏眼之间还朝着陆青蚨阴阳怪调地来了一句,告知他若非自己是青蚨之主,早在芙蕖庄血莲塘时霍泉就可要了他性命。 “老妖婆,我的死活也不是你有资格冷嘲热讽的,你玄冬堂这些年用歹毒孽果换的黄金百万,却大耗人财地多年连这么两枚通宝都寻不到,虽说那滇南的蛊寨的当家人也委身来了此处,可我就不信那所谓的青月谷因为这鬼东西被逼迫外侵了如此多年,你这一回有命出了东岳府,也未必防得住滇南邪蛊的报复!倒不如多予自己积德些许,让我们几人的也惧你这阴山派魔头的诨名,少找些麻烦。” 若说起激怒谢惆月,她这师侄的刻薄的确不如这一把市井腔调的钝刀胡乱挥刺的生疼,陆青蚨故作轻松地甩了一把那阴血藤已全然黑色,麻木不堪的臂膀,蹲下身子将青蚨钱放在了五通神的供坛之上。 “甚好,甚好!从此以往,汝乃新庙之主,吾等荣华有汝一二,汝之气运,吾等同受……” 但尚未等得这三个邪祟再度瞧见青蚨钱大喜一刻,陆青蚨忽然朝着那面盘最是宽大的白金水扬出了一把青灰的法料。 谢惆月两眼惊瞪,却也被眼疾手快的谢蘅玖凭借腕力将一只藏于那破烂袖口中的飞刃扎了个大意失防,而则鲜血直流处,正是方才她被五通神法袭了四肢要害其一的内关穴。 此腕上穴道对于术士可谓更加致命,毕竟诀起凝神炁生法,谢惆月当即牙槽后吸,拔了自己的师刀口中念念地想要还予谢蘅玖加倍报偿。 而那在他身后,被孔一方急急怪哼得令而来的道人身中鬼邪想要抢夺做胁的周南深也忽然睁眼,手中极快地让他们吃了一把辰砂扑面的极大苦头。 周南深并未同陆谢二人有所交流,反倒面色惨淡地凭借酸软无力的腿脚想要朝文柳二人声起的方位跑去,谢惆月急急踢翻了那些诵经道人身旁杂乱的兵马瓮,一股土腥血锈纠缠不清的刺鼻令得此间的阴魂厉鬼再度躁动不安地接连现身,而那被陆青蚨扬去了法料的白金水竟然也面色变作了亡人的青灰,显露出怒极的神情。 “愚蠢小儿,竟敢私心于神明身前,气煞吾也!” 这一句怒言伴着杀猪宰牛的刀刃剖皮声响齐出,那法料遇了邪戾而起的火星尚未散尽,这烟缈之后竟是白金水将那漆黑虚渺的手一把扎入了同样虚形无实的腹中。 当其撕扯来自己的肚皮之后,里面竟是许多痛苦挣扎,拥挤不堪且不及掌心大小的亡魂,它们与陆青蚨对视之上后更是躁动,这就从这阴身腹中泄洪般地蜂拥而出。 它们已然毫无神智,只想着快些争抢陆青蚨或是其余几人的精魄寿数来替自己承了五通神的还愿,这样至少可换个去往黄泉,入了酆都受刑鉴罪的契机,因为这借了阴债而被收命作偿在五通神棺中用作修行的日夜,比起九幽炼狱有过之无不及,永无轮回契机! “月堂主,邪魔野神求不得!弟子记得这是老祖留予徒孙们的《定本心》当中嘱咐的啊!” 这一句几乎是谢蘅玖咬牙挤出的,他徒手接住了谢惆月乱挥而来的师刀,这一柄阴山老祖鬼面。传坛这一柄上的通宝听闻曾是东狱大修的肉身棺椁中被阴山派寻到掘墓,历经了十分惨烈的坛炼才得来的。 此咬口通宝阴戾便足以令新死之魂大伤,活者触及者腹中发寒,头脑昏沉眼现千百鬼邪,但谢蘅玖却不在乎,反而将自己的真阳溅一口喷溅到了刀刃之上,令得谢惆月更是慌张。 “你怎知……” 谢惆月赶忙后退想要甩开手上的师刀,但这一柄向来助了她法显威风三十来年的稀罕法物竟从那半虎鬼面的之中生出一股寒刺飞窜的凉意。 这并非令谢惆月因此而手中脱力,反倒令她想要将其想要将此物甩出的动作僵在了抬手之处,且从刀中渗出一股气力令得她不能自己地将此刀越握越紧,近乎想将其嵌入皮肉。 第269章 第269章 仇有尽 “这才是月堂主一直迁所有见过这残卷誊本之人的缘由罢!你也不晓得这柄本该是当年作为灵霄圣女亲传弟子,暗中谋划掘了恩师阴宅取骨血炼出的法物也会有伪!你并不在乎玄春堂那柄真传坛的师刀究竟何处,而是想摆脱掉这刃中骨骸本主日日向你索命才是!” 话罢之后他毫不客气地将阴血檀朝着白金水那依旧不断涌出还愿亡魂的腹中投去,令其一剑贯穿予了陆青蚨一敌百余的辛苦。 瞧见白金水脸面逐渐发朽,被其余三人纠缠的霍孔二鬼亦是显露慌张。 霍泉实则外强中干,只因在芙蕖庄中谢十锦同他隔山斗法大伤元气,若非孔一方割肉,用其多年来占据了山中五鬼之一的便利还算修行顺利而化成了人面硕鼠让它吸食血气了小半年,恐怕它也做不出后面的虚境,早就成了这群南茅中人眼里的笑柄。 “南师弟,你是……” 文雍凭借最后半袋的梅山香土换来了柳真连的两道火光不旺的法雷。 这对于依旧不断血肉飞溅,从中褪出邪物炼魂的此间而言乃是杯水车薪,但对于换得一个他们将周南深牵到身旁的缓和却还算足够,但此时的周南深浑身冰凉,还可感到他因此本能的颤抖。 “明师伯在入冥王殿前忽然塞到我手心的,他示意我不要声张,起初不知何用,但当殿中越发混乱,你们也从我身旁消失之后,我姑且猜到了这怕是假死的丸药,我再有意识……似乎是有人因我绊住了脚下。” 兴许是方才他从三大鬼身旁能够凭一己之力脱身已然用尽全力,仅仅这番话便觉得头沉目眩地就要栽倒在地,文雍赶忙将他搀住,欣喜不已地大笑起来,那一股不禁而下的热泪已胜过言语。 文雍不知自己若尚有微弱之望从此间九死一生心情几许,但是此间的失而复得与这臂膀间的沉甸,却令他只想仰天大,对着这处恶狱万鬼叫嚣着他们的失而复得与五通神竟被区区少年诓骗打眼的滑稽! 但就在此时,一个被他香土烧得瘪榻的壮硕厉鬼忽然血眼大怒地朝他冲来,周南深察觉不对却无奈气力太虚,只好朝着这揽间支撑之人的胸膛一撞,令得二人摔入尸块血秽当中。 那并非常人能承苦的血腥恶臭,因此他们纷纷呕吐不已,好在谢蘅玖的那对娼伶鬼王急急现身,这才牵制住了方才的东西并未趁机索命。 此蓄阴养邪之地堪称绝世难觅,因此不仅是五通神受益匪浅,就连那原本已如蝉翼轻缈得牵连谢蘅玖也折磨不已的如蔻也得益于此处而伤愈些许。 娼伶二鬼显露出了惨亡时那遍体鳞伤,浑身焦糊的鬼相,邪口大开之间这就撕咽了二三原本啃食道人腿股血肉的“饥魂”,令得不少尚有滑头的纷纷缓下。 它们许多炼出法坛不过十来年,怎能比得了这在废楼当中作了二十来年大鬼,又被谢十锦精心收麾,血供枉死之人脏器血肉的娼伶,因此随着此二鬼的邪性大释,反倒也使得谢蘅玖恢复了不少气力。 他朝向挣扎不已的白金水而去,拔除了阴血檀之后将这张瘦长薄唇,却眼大堪比虎豹的鬼面一分为四,强忍着鬼嚎的刺耳钻心抄起这蓄阴法坛上的供灯,从原本白金水身下坐着的棺椁缝隙中扔了进去。 棺中当即传出了无数人如困火楼中的拍打哭喊,颇有九如坊那入门之时脑中下遐想的惨烈。 蓝胜 “烧了!它们并未修成,烧了还有活路!” 谢蘅玖话音刚落谢惆月便在一声歇斯底里的“休想”当中狼狈起身,但是那柄随了她二十来年的师刀竟然越发地不听使唤,她便只好吃力地再度乱挥而向谢蘅玖。 这截刀夺棍可是陆青蚨这自小顽劣之徒最是拿手的,因此仅仅片刻,她便被捏死了腕子挣扎不行,索性这就想要凭借牙口咬上陆青蚨的前臂,却被陆青蚨毫不客气地踹到了腹上。 “老妖婆,好歹你也是闻风丧胆的阴山高功,怎的也学着这般泼妇的无礼……” 话音未落,一把油腥浓重的香灰便再度扬出,谢蘅玖掏出最后几道白符扬向了这股浑浊。 二物相触之时,符火凭空而生,而这香灰当中刚刚浮出模样的鬼面也如同被符火拉扯一般发出炸裂的砰响,只是谢蘅玖随之便痛嚎出声,口吐鲜血。此时太是大耗,那原本在他胸口之上消散不久的青黑经脉再度凸起,想必是身中因法动而生的阴戾再度到了经脉难承的地步。 陆青蚨将人搀住,只觉一股应当是亡人身上才有的寒凉穿衣透肤地令他心生恐慌,而此时的谢惆月已然才真正被他惹怒成了一个泼妇,忽然咬破了自己的指腹,这就在地上书起了血符。 “快!不可令她法成,这是阴山的阴牢法……当家人授得的此法与弟子们的大有不同,若是法成……咱们都会入了东狱,生不如死!” 谢蘅玖话罢之后虚弱地朝陆青蚨推搡了一把,陆青蚨虽有犹豫,但还是将人松开,这就抄起了自己的师刀朝掌心上再划一刀,凭着带血的刀刃凭空书起符箓。 正在这坛前二人逐渐脚下风动杂乱时,那方另外三人也并非全然无计,周南深凭借着耳力掏出了一柄仅有烟杆长短的符箓银剑。 此法器虽比起阴阳法镜不值一提,但终究这铸剑的银乃是从前青竹教尚未与六壬一脉分炉立户之时,由着弘治时候撅了玄夏堂陵园时窃出的陪葬银刃而熔炉重铸的。 银剑一共三柄,只是其余两柄皆在青竹教前人遇上阴山野修算计在行法路上时被趁着败坛夺走,这一柄打从铸成之后便一直仅供香在了元洪堂静室的神龛之上从未开光有主,周南深在留下书信出走酆都县打听排教同五显神时趁着林水弦在主殿开坛盗出,而此物的开坛认主,竟还是在广府时孔麒助他一力才得以成功的。 “柳师兄,我助你朝前去,你只管法雷烧了那两口棺,不用理会我们。” 柳真连当即点头,这就收起了自己的师刀再度掏出法扇,只是方才力竭的颤抖并未全然消散,不仅是因此处的前仆后继从未间断,更令他有所生怯,是否自己还能够再一次法显这偷师盗法而来的雷法? 比起法显的因果,他更怕自己这条平庸的经脉承不住接连二回,反倒最终坑害了其余几人。 周南深口中念念划破掌心,凭借退邪的术法挥砍了几个最是凶狠的几个,换得了柳真连能够挪开了那朝陆谢二人靠近的步子,本不该再起法的文雍也不甘示弱,他掏出了一柄在芙蕖庄中被损坏的梅山号角。 起初周南深只觉他有所落后,当那不算浑厚的法角声闯入耳中后,就连缠斗得不可开交的坛前三人也接连偏眼。 “山村野夫的伎俩也敢在此处撒野!” 谢惆月忽然刻薄一句,紧接着便持诀在她书出的血符箓之上各点了三下,怎奈陆谢二人皆被棺中而出的邪祟纠缠,即便谢蘅玖急急摸上了身旁香炉的三支线香想要截住谢惆月的法,却终究迟了半刻。 敕令落下,只见文周二人身旁的那本掩埋在血污之下的鬼瓮竟自己炸裂开来,不仅令他们被飞溅的瓷片扎了腿腹,文雍自己更是被其中一个哭喊惨烈的混黑鬼影当即穿膛,也鲜血溅上了已经同他们有所隔距的柳真连。 “天灵地不应,地应天不灵;破衣法在身,敕令速速灵……” 陆青蚨一声敕令,那原本映着文雍再度倒下血泊的同时,一道淡黄的光亮从他脚下弱弱闪出,谢惆月当即怒目盯上,可她正要截停陆青蚨这神兵火急之时,一道赤色与滚烫忽然晃到了她的面前。 待得有所反应,她的面颊同衣衫发丝已散出焦糊痛辣不堪,而谢蘅玖尚喘着粗气,他手上法诀未卸,竟是不知用了何等术法将那白金水棺上的火苗引到了自己身上,使得她滚地痛嚎,大骂卑鄙。 “坛上无情分,唯有心狠活!月堂主,这可是您教诲过师兄弟们的……” 这嗓音当中的颤抖也暴露了谢蘅玖的痛苦不堪,但他还是发出了嘲讽的笑声,如同当年在止水山当中他从洞中重伤而出时谢惆月的拍手叫好。 当年命大而出后他才知晓,这位当家人极喜同堂中高功们作赌,而被做了促织死斗山中厉鬼恶魂的便是门中不被看好的弟子,若有胜者而出,便多少能被授得些还算稀罕的小法,但绝大多数皆是两死无出,自己算得上是为数不多的一二其一,亦是她当年便知晓谢十锦这个忽然带回的弟子会是来日心腹大患的起源。 周南深搀住文雍,脚踏着一只不断颤动的鬼瓮,二人再度陷入了围困之境,但柳真连却因这银剑的开路而争得了起法之机。 他跺脚敕令,当那法扇挥下之时,已经被陆谢二人纠缠得鬼面淌血的关平五急急想要调头护住自己的棺椁,怎知这法雷显得刁钻曲折,就在其刚刚触上棺盖时,一道赤黄也从它背后穿膛轰响。 “柳师弟!” 文雍沙哑地朝着膝软跪地的柳真连大喊出声,除去并无身上起火,他此刻也不必关平五好到哪处,法显既有因果之蘅,若是福德不积厚或是修行尚浅之人窥得了高功之法加以用之,往往承业更快! 柳真连浑身的皮肉竟在众人眼落关平五的片刻之间变作了青灰,胸膛更是起伏地大口喘气,犹如有无形之手掐上了他的脖颈,若非周文二人急急护在了身旁抵挡,恐怕他这就得被那些裂身而出的邪祟趁虚而入。 面对白关二鬼的惨状,本就大伤在前的霍泉面相更凶,但却没了方才的猛烈,而是想凭借这洞殿当中其余兵马的相助周旋而耗,可陆青蚨却顽劣一笑,忽然也深吸一口浑浊,这就凝神紧眉地罡随诀起。 “郎君……郎君救我……还可……多个帮手……” 谢惆月依旧不断翻滚,此时她已被焦烟熏得面目全非,但法火非凡难灭,因此霍泉还是抬手挥袖地敕令了一道阴风,只是陆青蚨这法诀实在落定太快,此时洞顶已然传来异样的风动云滚,正是受益于方才的伏英大法雷开了处“天窗”。 “汝……汝不喜金财,无念大成扬名,到底何为汝之所念,吾不可见,吾不可见……” 霍泉再度抬起了那只虚影的手,它并非与其余二鬼相同,仅仅口中尖细地呢喃了一阵,它的身子便如火焰一般晃动而起,死戾大散地冒出了些许血红的眼色,而在他它身中的竟是一张张仅有哭声,无泪无眼的血红面孔,时无数稚儿的面孔。 “我喜何物?或许了解了你我会好生想想,但不是你能听到的!” 话罢之后陆青蚨朝着自己胸膛划出一道,划破了那阴血藤最是接错杂乱的胸口。 谢蘅玖不忍回头也止不住自己眼角的泪,血糊粘稠的手捏紧了近乎裂痕贯穿的师刀,他此时的眼中只有谢惆月,这个摧毁了他的仰望,又要摧毁整个阴山乃至道法之衡的罪魁祸首。 谢惆月张口便是一股焦烟,谢蘅玖依旧手下无情地朝她扔去了一只被打翻的法盂,二人都已不再有气力支撑术法,并且心口之上的半虎鬼面也齐齐目中变作了血红的颜色。 阴山有言“血目成,救不成,东狱罪魂多一人”,谢蘅玖自然无惧,因为陆青蚨再度以身招雷,他不敢有所侥幸他们能够逃出生天,因为他已明了,能够在那雨夜被救下,已是近乎所有的福报,陆青蚨便是他的福报! “月堂主,东狱路漫漫,弟子恭送师叔冥途坦荡!” 就在他起身跃向谢惆月时,陆青蚨这备水同归的法雷也如春醒的长蛇一般嚣张而落,霍泉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但它身中那些血红的稚鬼飞冲朝上,并未触及这青白的光亮便已成了齑粉。 备水一法在乎于留存一门体面,因此死心越决绝,其法显之时便越是威力非凡!就在雷光大亮了这漆黑戾重的山洞时,五人诧异地瞧见了洞壁之上竟还有十分精细的壁雕,而无论是法袍神披,还是如同各门祖师尊像那般的道袍法冠,这满洞竟都是同一副中年道人的容貌,一副并非五通神任何一个的面孔。 但仅仅视线一瞬,足以将身子震碎的地动轰鸣便将此间化作了赤红冲天的一片。 第270章 第270章 醒目落 “跑,不可停下……” 这是谁人的嗓音?陆青蚨感到陌生无比,但就在他被雷动冲震得双脚离地的刹那,耳旁竟传来了这不温不火的一句。 话音如丝烟一瞬即散,随后他便被石壁裂出的劲风悬空摆布,在天旋地转当中撞上了石壁,但却因此处不高,而令他滚落下地,而那本该率先将他燃成灰烬的法火,竟未染身。 “阿玖……” 那一口堵塞在嗓中的淤血伴着焦灰吐成模糊二字,陆青蚨颤颤起身,用迟缓不稳的步伐拖拽着已经浑身血淋,不知死活如何的身旁人缓慢地朝着火光照不亮的漆黑挪动,即便他咬上了舌尖也再无疼痛神醒。 这是方才雷动震裂而出的山缝,他不知还有多久那火海的浪潮便会儿擒住他们两个漏网之鱼,但他只想再多行一步,如此便也算与他多处一刻,少上半分生在人世的憾事,直到他最终倒下,倒在了一阵刺眼光亮突然迸出的刹那。 “这是……竟有故人,也有生面……” 脚步声连同辨不得男女的年轻嗓音靠近过来,陆青蚨最后瞧见的并非黄泉路关的鬼影凄惨,而是日光,和煦得正是属于初秋午后的暖阳正斜挂天际。 来者有男有女,虽说老少不一,但他们却生着同一副面孔,他有所熟悉却想不起的面孔,这些同样容貌的人并未躬身救人,他们只是眼色平和地瞧着奄奄一息的两个血人污遭了不该在此时翠嫩的草地。 陆青蚨最后所见的尸他视线模糊极限处的凉棚,棚中亦有二人茶壶烟缈,不慌不喜地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其中一副依旧是与这老少男女毫无差别的,而另一人竟当真见过!这正是在他失魂损魄时予了他青蚨钱的旧衫刀匠…… “腥风血雨月染红,人心比过此时月;少年儿郎无畏惧,血池脱险探后来;魔头亦有慈悲面,二邪相逢天助善!那冷面郎君虽恶名昭著,但终究念得旧日恩情,予了自己义兄的独传弟子一线生机,连同那最该与其不共戴天的闾山小儿也同欠上了几分救命之情……” 百闻子眉飞色舞,巧舌如簧地将原本神情悠哉,只当打发午后的许多看客皆随着这折《莞香岛诡传》而越发身临其境。 更有好几回他绘声绘色地诉起那‘两仪颠’中亡魂鬼将的缠斗亦或血魃将六家小辈逼得爬梁上窗,有惊无险时都暑日生寒,几番拍桌焦急地斥责巩如辰乃是被五通神蛊惑而自甘献魂而死无全尸乃是罪有应得,更有席间不少也紧眉怒目,低声骂过其愚蠢! 但无论身旁如何的惧怒无常,喜悲涨落,西南角那衣衫不新,发髻却颇有大户端庄的男子却神情如旧,这令得百闻子在醒目落定,且听下回地得了满场叫座之后不由得朝他瞥去。 此人已然起身落了茶钱而令百闻子更添腹中的烧灼!但四宝坊只是他途径邕州祖屋探亲的暂歇之处,何况掌柜也算他凭借这一折鬼事传奇有所名声之前的故交,也就只好心中暗骂一声“小户俗夫,牛嚼牡丹”,当即变了谦卑的笑面,接过了衣着还算体面的小贩赏茶。 小二将冷窖中的娄筐这就替客座取来,他却与百闻子对待这位“朴素”公子的态度截然不同,全然还是因了此人之前的赏钱,要晓得这二三年不仅封海之令依旧未解,朝着北地去往的路又多了许多因败了鞑靼而被褫夺了军衔的马匪劫道,他们这等不算富丽的茶肆,就连两杯茶钱都算大赏了。 “公子,这百闻子的故事可是连天叫座的,若非当年他往莞城去寻在大户做家丁的胞兄未果,险些饿死半道得了我家掌柜相助,咱们这做着街坊的小买卖可请不来!您可是还听过更精彩的传奇?” 自然他也注意到了此人在跌宕起伏中的突兀,之所以如此客气圆滑多少有着这厚赏的缘故,但更多还是因这叹茶往来的形形色色见多了,他也莫名地感到此人并不像城中贫户的力夫工匠,而是有几分奉香侍神的道门之韵。 “自然是难得的好,只是我忧心家中是否因我这贪了好茶故事而让安人久等,多少免不得几句埋怨。” 原来这是个惧内贪玩的男人,小二噗笑出声,甚至还替他想了几句有些腔调油滑的悦耳话之后将此人送出了门,转身之间又瞧见了一个眉目凝重,面上满是舟车劳顿的女子已悄然到了他的身后,从其一身草灰衲服可瞧出,这倒真是一位坤道。 “小二哥,可否同您打听,佛山县中那原本临河的福德祠出门如何好走?” 小二的神情就此僵住,但还是予了这位指了出门如何拐向正北的去路。 佛山县中打从四十来年前暴雨淹城,那福德祠中神像破裂荒废之后便时常有巡夜人被河旁庙前因洪涝溺亡而不赴黄泉的街坊唤名撞煞,虽说城中最是香火鼎盛的六壬百霄堂开坛渡亡化怨而平息不少,可自打现任当家人袁极坤接任之后,又断续出现了河旁有临近街坊被阴邪所扰之事! 就在三年之前坊间忽传出袁极坤算计自己弟子赴死闽地之后被九死一生归来的那位后生当面质问,不仅使得百霄堂人心涣散没了那南茅万应盟长老的资格,也因此落到了无人操办隔年拔渡那城北旧庙冤魂的法会。 小二叹了口气,瞥了一眼这亦然不似来做慈悲的坤道之后又转回了铺中忙活,这几年有着不少外来老道问过去往福德旧祠的路,可他们却无一慈悲开坛于那处,甚至还有痞流盯上过其中一二尾随,但最终老道入了破庙不再有出,而那尾随的却昏死在河滩旁侧,醒来之后疯癫不已,大病一场地重复着那老道是消失在裂开的神尊之中的。 未中过半,虽在岭南依旧骄阳不斜但终究还是暑初,眼下尚有顽劣的清风走街串巷,扑打在身上也不恼人,反倒令人心生愉悦,期盼风动别累歇太早,到了星辰撒墨的时辰也能够如此在窗下纳凉听蝉,好不快哉。 暑月之初风动怡人,可一路返回的入耳却依旧是百般心寒,那些被陪葬先帝的朝天女与万岁选入宫中做了修道药引的豆蔻少女无论如何有清廉正直的官吏上书京师,得来的皆是阁老代批的事关重大,需待圣上亲落是其一。 其二便是举国之力还是败仗了鞑靼勾结的外蛮十二部而遭来了南北更多的民怨,那些虎头牙牌的乔装布衣比起之前更多潜入南地,哪怕是在自家屋中闭门掩窗地抱怨皇帝老儿对着戍边血令充耳不闻,对着神霄国师却是有求必应,言语必答的荒唐都可能被破门而入,就此挨了“妄言谋反”的板子甚至锒铛入狱! 纵使年初神霄真人为平那些被选作修道炼丹的少女惨死而请得了清修神游南北,可那天家上座却变本加厉。 皇帝老儿似乎在同大明众生埋怨自己的仙师是因万众愚极的罪孽才疏离于他,乃至连劝说过其重修上道偏袒国师的嫔妃们都遭了罚,也使得不少家中有适应少女的贫户纷纷寻媒结亲,毕竟被选入京师皆是要求完璧之身,如此多少还能保住性命。 这已然因冷窖又沾了日光一路而生出了凝珠,好在备娄之人脚下不慢,这就推开了修缮扎实的院门,同那窗内侧目朝他之人对上眼神之后,忽然将路上充耳的愤懑化去不少,他浅浅一笑,慈悲地将那在门外久等的澄黄颜色放入屋中。 “看来今日有新鲜趣事,又勾住了你这不甘无趣之人。” 虽说这腔调是谢蘅玖生怒有怨的刻薄,但瞧见那被从背上卸下的红绿带露,他还是没能忍住嘴角微扬,反倒自己怨上了自己这些年越发气恼不起来,有所助长了这而立顽童的气焰。 “而今的新鲜事那样不是渗血衔命的,听多了反倒是自寻苦恼!若不是怕了你这鲜少能够出街的乏味,我才懒得多费耳力,还不如早些回来,毕竟你我能这么待着的只有白日四时。” 陆青蚨这一背靠了圈椅便长吐一口,嘲讽之间打着欠伸,迫不及待地剥开了几颗刺手的红皮果,这就送到了谢蘅玖的嘴旁。 “尝尝与前日的有何不同。” 其实谢蘅玖原本还想点评一句为何择了这个头不大,皮色也不如前日艳丽的果子,但他浅尝之后却生出了陆青蚨所期盼的难以置信,甚至这就起身自己挑出了一枝细瞧,偏眼而向陆青蚨时他的半身已满是洒金,眼中满是得意与温柔不掩的柔情,令得拈着荔枝的人也心头生暖,这是他午后启窗也未得来的暖意。 “我本以为尝不出区别的,毕竟那果贩说来虽是闽地的荔苗,却是精心护着才勉强在岭南的水土结了果子,也只能予你尝个有趣罢了。” 谢蘅玖的眼中也柔和下来,他垂眼将枝上的红果捧上那伤痕斑驳的掌心瞧看着,而另一双眼睛也正瞧看着他,随着院外未末的返家熙攘,又生出了不舍。 “虽说仅有半日,但我知足得很!秋萑居三代主家想要的鬼王灭却法主存,我多少也算证了并非毫无可能,虽说大道皆有因果……” 他话到此处又坐回了短榻之上,掀起了湖蓝薄绸的袖口,原本玉白的臂上布满了棕褐的创口与无法褪去的经脉青乌,这是每逢阳极正日便痛不欲生的病灶,亦是凡胎肉骨得了肉苁蓉的灵气也无法逃离的孽因果报。 陆青蚨唇间两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唇间一抿起了身,轻柔地拥上了这令他又怜又爱之人,谢蘅玖则顺势将半侧面颊贴上了这温热的胸膛令他顺势坐下,即便明日也可相见,但依旧如远行多日那般难舍。 “世间多少人穷极一生想寻得苁蓉灵地得长生,若是从前我从不惜命,应当怪你,把我变作了这副夜有所思,日见也想的情痴模样,你罪大难赦,可别想哪日又得邪法先赴黄泉,留了我在更加疯癫,只会念你泣你,你那话本戏折还要忠贞情深!” 话音未落陆青蚨便感到怀中之人微颤阵阵地笑出了声,紧接着便是他猝不及防地推搡,谢蘅玖仰颚挑眉,古怪地打量他问道 “那明日起便可不来!打从瑞宝记重开铺门之后唐师兄便忙碌得恨不得四头八臂,袁师弟同阿青又未出师,你成日在佛山县同我厮混,回去多帮手师门多几日,也就没气力想起我这不人不鬼的了!还可多陪伴些鸮师伯,不至于再多个不孝之名!” 陆青蚨双臂抱胸地叹了一口,依旧不言不语地又盯着他看,不及一刻谢蘅玖便败下阵来,他再度贴近过去,十分沉溺地在这碎发散乱的肩头吮吸着他的气息。 “想念太难言状,但我心所向的,情深沉溺的,却始终是你的样子。” 这一句从陆青蚨的口中忽然而出,谢蘅玖有所诧异,但却不自觉地将自己的胸膛与他贴近更紧。 陆青蚨离开之时已是云抹了胭脂的时辰,这若是在外乡人瞧来定是美景一瞬,可岭南中人皆知,这是暴风骤雨的挽歌。 此间好比清贫的人家若是门挂了丧幡,也终究会掏了那蓄银将灵前装点得金银堆积,凭借着冥器匠在那纸张上的功夫造一副兴隆富足。 可终究是菜肴隔夜就朽坏,彩扎随棺烟火散,因此不少走贩街坊都在街面檐下闲侃倒没了往日的一声招呼脚下不停,身背空娄的男人从他们身旁走过,难免因容貌不俗而招来不少偏眼,但也有蹙眉抿唇,凑近了另一人耳旁来上一句 “这外来口音的,遇过他好几回朝那城北的鬼庙去过。” 那一筐水土有异的荔枝解了几分心上人的乡愁使他步伐轻快,但就在临近万莱楼时,他不免朝着正在繁忙卸车的绸幔华盖偏了偏眼睛,本以为会是一处新鲜闲事能够明日说予谢蘅玖解闷,怎知从那车上被搀下之人却并非瑞兽绣锦或是富贾挚爱的一身外蕃花纱。 这是一张颚长额宽,愁眉倒丹眼的高髻道人,而这正是他以身引雷就要同关平五同归于寂时候瞧见的,那雕满了五通神停灵洞殿当中的面孔。 清风朗月不见星,蝉鸣声重水波银;这并不寻常的夜里自是少不得狗呼哨同那巡夜人手中乱颤的罩灯黄亮。 一个怀抱裹包之人极力地贴背在北货铺的檐角之下,甚至手背掩了口鼻之息才躲过了巡夜人那双夜枭凝重的东张西望,待得昏黄褪去,一个聂脚的黑影便窜入了荒凉的岔路,而在这更是萧条的尽头,便是那临门水波声响重的废旧福德祠。 “暑月暮霞妆不浓的雨前夜总有贵客登门,还愿您来路顺利,不算辛劳。” 越是临近城北内河越是灯少晦暗,今夜虽是圆月,却不知为何仅有河水得了月华恩泽,街面檐上皆如福德祠这般蒙黑如碳,这忽然启门的光亮难免令门外之人刺眼得有些恼火。 可当其挣扎开眼之后,却因这应门之人惊愣出神,甚至连那方才聂手轻脚的慌乱都就此散尽。 “我……我乃扬州府昆仑派无极宫弟子……是而今门中静主的弟子……” 即便这能够见庙非朽败,而是黑檀银锁门的坤道弟子已是徐娘之年,但她还是因这副柔月俊美的面孔而慌乱地舌上打颤,甚至眼睛越发垂低地堪比初见媒定夫郎的少女。 谢蘅玖并未再言,而是侧身将人迎进堂中,此处的凉爽同不寻常的香火气总令初次登门之人诧异,但今日这位却并非此二样亦或这楼中的富丽,她的眼睛落在了这客堂多宝阁的底架,她伸手指去,却依旧不敢多瞧谢蘅玖。 “这……这可是那出自鲁班旁门的桃戏匣,我曾记得在我髫年时它便被家父交于了一个漏夜登门之人,从此便再没了这我曾祖父传家之物的音信。” 谢蘅玖那斟茶的手顿了顿,自打自己来到此处之后,这原本阎先生最是珍爱的宝贝便“秋风纨扇”地被他搁到了如此低位,若非今夜提及,他甚至都有些忘记了此物的存在。 谢蘅玖问起来客因何知晓这是鲁班奇术的神巧之物,这坤道也只是苦笑摇头声称曾听长辈提及一嘴,而正是在那帷帽皂袍的男人携着二三巧工珍宝离了她家宅之后,她便被母亲送往了城郊半山的无极宫拜师,半月之后她便得知了家中已经一夜惨亡的噩耗。 “贵客今日登门,可是想寻得当年家中灭门仇家?” 她实在渴极加之一路心惊胆颤怀中之物遭贼人匪盗,因此这就将一盏兰茶一饮而尽,而后摊开早已褪色抽丝的苏缎,露出了其中倒是木料难得的镂雕方匣。 “我家中乃是因外蕃祸乱而断了商货来源的内胡大商,祖父远赴哈密贩货之时被鞑靼的藩匪劫道,最终死于圣旨的不救内胡!家父重金渡回了祖父叔伯的尸首加之偿还了赔付货损已是外强中干,此后他不知如何被人邀了同去奉香一处同为内胡商友人家中的五显郎君,从此……我家运买卖虽得过几年昌隆,但父亲却性情大变,母亲同大姐也日渐神智不清,甚至毁退了原本的媒妁……” 蘭2025苼06苼17〃呏 话到此处但凡女子皆已涕泪满襟,而谢蘅玖也垂眼而下杯盏当中自己那模糊的映影,清哀地叹了一口气,为这位苦主,亦是为了自己…… 正文完 第271章 第1章 因起正德(一) “穷灶门,富水缸,窗闭门严,月黑风高。” 孟冬二日,寒露未至的夜晚却已有淡淡灰蒙的薄雾笼在了夜半,这薄纱绕于树腰路中,或悬挂在清冷的沉墨色上,同那一弯也惨淡颜色的弯月做个诡谲的伴儿。 极少在这个时辰眼乏瞌睡的陈大贵多亏了一阵扑门的夜风才没错过了滴漏上那标刻的那一“子”字头的正刻。 他赶忙起身,筋骨也没敢舒展便匆匆地将一个色朽陈旧的竹梆往胸前一挂,提起了那盏不知修补了太多回的纸罩灯推开了响声诡谲的房门,借着不算明亮的灯火照着坑洼的石土路,一快三慢地敲响竹梆,将自己尚是青年人的嗓音故作浑厚地随着这三更天的更响,亦重复着属于这个时辰的更诀。 岭南的秋冬总是迟于北地,即便是中秋已过,这村间的夜路之上还能听到一些被秋风吹老了的莺啼与蝉鸣,原本二更寻村时候因为行路燥热而松开的领口陈大贵不得不在半道上将其系紧,他挠了挠脑后,又看了看头顶那片沉黑之上笼雾恹恹的弯月,心里觉得古怪至极。 若不是自己屋中那个多年前从已经惨死绝户的黄大户家里被胆大的衙役抬到他这个更夫家里来的滴漏,他甚至以为自己瞌睡的不仅是两刻钟,而该是六七日后寒露已过的夜晚,至少他活到今日这个弱冠有二的年岁,是从没在寒露未过就被夜风拍背而惹出鼻水喷嚏的。 寻村敲更一回总共要走上六百八十九步,这是他还追着那个被自己唤作‘阿爹’的老更夫脚后就已经计数而出的。 夜路枯燥,他又一次地想起了多年前同老更夫说起的时候,这个拾到他的恩公养父忽然混眼一亮,拍打着自己的大髀满嘴叫好,还自己呢喃到若是自己能凑够两条腊肉半担糙米,便可将自己送到村中那个在自家屋中摆了几条板凳为小案的举人家里,跟着他识字认数,将来不用接过自己这副破烂梆子做个日夜颠倒的苦命人了。 世事无常,更夫的‘一更诀’里有着“夜黑风高,好生行路”这句,陈大贵听过父亲说起,这一句是五更天里唯独一句予了守夜人的。 他曾经听烦了耳朵的那些所谓祖宗禁忌却在那个说予自己的人身上应验了——在陈大贵刚过了总角没几日。 那年本该寻常一样要陪着父亲行敲更巡村的他忽然在那个闷热的暑夜里困倦无比,老更夫并没有把瞌睡在桌旁的他拍醒,而是轻着手脚把竹梆往胸前一挂,独自敲起了三更天。 等到醒来之时已是雷雨阴沉的白日,他睁眼便看到了身旁挤满了凝重着眉头的面孔,老更夫在昨夜里离奇死在了曾经黄大户的荒院之中,这便是他清醒之后耳旁被焦急地重复着的一句话。 在用破旧床板陈尸的简易灵堂之上,他满嘴亏欠地给陈大富磕过三个响头之后,眼神木讷地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将自己养父那挂着扭曲笑意的青紫遗容掩了上去。 这并不是岭南白堂上的规矩,甚至不让奔丧的街坊亲眷瞧过遗容也是无礼至极,但若不是他横了心做这个无礼之举,怕是那些好心来帮手的村邻也就无一人敢入屋吊唁了。 陈大富这让人毛骨悚然的遗容并非是三水村头一个,早在自己养父拾到自己的那天夜里,原本三水村的更夫也是不知为何在三更天时忽然调转了脚步去到了已经无人居住的村西处,进到了已经荒废一年多的黄府院中! 可陈大富也是走运的,那日村中恰好有一渔户要早起送着妻女回娘家,这才在五更天刚过时候听到了黄府里呜咽的惨叫,借着鸡鸣壮胆翻墙入院将那还有半口气的更夫救出了黄家。 “当年死的那个是怎的回事?!我常听说三水村这有个守夜人是笑着死的,却也没谁告诉我更多。” 一个随着公婆来看热闹的新妇把自己平日里要好的梅姨拉出了那群垫脚伸手的人堆。 梅姨看着一时半会儿也不需要自己这个妇人帮忙,也就放下了手中那准备要为陈大富帮手缝殓衣的针线,跟这个女子倚着陈大富家旁的那棵枝叶枯朽的老榕树闲侃了几句。 “你虽不是三水村的,可佛山镇上咱们村里这衰事简直比曾经那黄家铺头的‘醉神仙’还扬名呢!我那在广府城中做铁匠的表姐走亲戚时候说,连城中都有茶档把那弘治四年的诡事当个故事说给那些叹茶吃笼点的解闷来听。” 梅姨从这新妇与几个同样不是村中本民的人这赚足了威风。 她抬头瞧了瞧那翻滚如浪的灰黑浓云,虽说自己对云中好似拉长扯碎的人面一样让她心头发毛,可她还是倚仗着眼下白日,说起了这三水村西头怎么从富庶门户的宝地,变成了而今过午便让人闻之色变的晦气地方。 “当年把那吴满银救出来的时候,好几个早起的都帮手把那个半死人送回了他家里,听说当时翻墙进院的人已经被吴满银的模样吓得差点自己也把命丢在那里,说是当时那吴满银浑身没伤没血的,却像个没了腿脚的一样满手破皮流血地往大门爬着,嘴里是叫得像是有人在刮他的肉,可脸上却是笑着的……” 听到此处,两个围着听诡事的妇人忽然吓落了手中的针线匣子与簸箕不说,那新妇又被她们这突然滑手的声响给惊得腿下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下,梅姨嘴里怨着给了那二人一计眼刀。 就在三个妇人要搀扶起那脸色快赶上屋中躺着的陈大富时候,陈家这窄小的破院里忽然传出了惨烈的哭声,惹得还在灵前的众人甚至陈大贵都挤到了门旁,院中一瞧着跟陈大富年岁一致的少年脸色青紫抽搐扭曲地大声哭喊,惹得院里院外皆是汗毛倒竖! 因为陈大富是个酒徒子,夜里巡街打更他便总是在白日里把自己搞得酒气熏天地沿着村道耍疯哭喊,因此几乎三水村的人都被他那副醉酒刺耳的嗓子毒害过耳朵,而此时这个少年嘴里发出的便不是他自己的嗓音,粗尖刺耳,夹杂着被烟枪熏了多年的喑哑,简直皆是陈大富又吃醉了的模样! 夹着一丝泥土腥重的风刮到了陈大贵的鼻头上,一个喷嚏把他从这么个七年多前的旧事中拉回了夜雾诡谲,风声如鬼哭魂吼的古怪夜晚,他惊愕地察觉自己竟然停在了村中某处,心虚地赶紧敲响竹梆迈开了步子。 陈大富暗暗庆幸眼下是夜半三更的时候,即便自己慢敲了一刻半刻的也不打紧,更何况自打那日村里好些人瞧见了陈大富白堂那白日闹鬼的事情。 这村中也甚少有人敢夜里不闭门熄灯的,唯独一个滴漏又在自己屋中,他们估量时刻,还不得靠着自己才行。 他熟练地喊着三更的更诀,头脑里并没有完全从旧事完全抽离的他在好几次更响的间隙哀叹起来,他虽说认命了自己接过陈大富的衣钵,可回想起自己也是村里少有的识几个字,数得清数的,若说不对当年陈大富给自己那个去举人家里的允诺毫无遗憾,他自己头一个就不信服自己! 陈大富那一个冤鬼上活人身不仅让他不得不当着村中众人的面跪着应下自己会在胸前挂起他的更梆,更是让原本在村人口中的赞许有佳多了些背地里的耻笑谩骂。 躝参 他曾好几回也想在夜里进了那黄家荒院,让其中的鬼把他的命一块拿了去,去那阴曹地府找到陈大富,把他为何要做出狎弄娈童这等恶心荒唐之事,更何况这少年还与自己同岁同村,与陈家破院是隔墙之邻的! 回想到这处,他不禁把心里升腾的怒气使在了敲梆的力道之上,原本与余蝉一般清脆的更响变作了几声突兀的敲打。 他的心绪混沌不堪,丝毫没察觉到他这几声更响落下之后,自己裤脚下那原本轻浮单薄的夜雾缓缓地浓重了颜色,随着天际上那也越发昏黑遮月的颜色一齐流动变换,变作了模糊轻缈的人形或是扭曲了嘴脸的面孔,借着风声在他耳旁窃笑呜咽地好不热闹。 陈大贵心里早就忘记了原本熟悉的步子数目,当他察觉到古怪的时候,自己手里的更梆已经敲完了了寻村的那八十一回,可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停在村中的祠堂门前,而是一处黑灯瞎火,茅顶破烂的小院门前,而这小院旁还有一棵半死不活,枝干诡异的树。 就在他吓得后仰栽地的一瞬,那原本已经从半膝漫到了腰上的灰白雾气忽地随着平地而起的阴寒大风高涨了两三尺,待得他揉去随风入眼的扬尘,只见院墙旁的那棵枯败的树枝上透着雾气摇晃着一个黑影,陈大贵当即起身向后逃命之时,那摇晃的黑影忽然从浓雾之中浮现出了一张青黑干瘪的脸,陈大贵不偏不倚地与那双木讷突兀的眼睛四目相对了个正着。 他本能地张开了嘴要放声尖叫,却被这张脸吓得直接哑了嗓子,就在他把那发软的四肢齐用着往后爬退的时候,又在颠簸之中瞥见了那破屋的窗中,一个蓬头垢面,七窍血迹干成黑褐的半老男人亦是如同树上摇晃的少年一般,目光呆滞地钉在他身上。 “我……我从未害过你们!是你们害苦了我!” 他颤抖地吼出了一句,这也是他这些年来在想起这些烦心事情的夜晚里无数次咬牙切齿自言的一句抱怨。 吓掉了魂的人咬着自己的下唇流出了愤懑的眼泪。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话被这两个已经是土下白骨的阴物听懂了去,就在陈大贵吼完片刻,他那因为看到二人而吓瘫软了的身上力气又忽地缓和了不少不说,踉踉跄跄地站稳之后再瞧,这树上屋里的两张死人脸,竟然又淹没在了灰混之中。 陈大贵沉重颤抖地在原地喘息片刻,他咬牙壮胆地将断了绳的更梆拾起,只是那盏本就破烂不堪的罩灯就彻底因为这一摔成了一地稀烂,这本也是陈大富留给他的念想,可他根本顾不得惋惜一丝半点,狼狈地扭头便跑。 阴沉狂妄的夜风张牙舞爪地在脸颊与身上扑打,原本偶尔两三声的莺啼蝉鸣在此时却被这怪风扭曲成了阴森的窃笑灌进他的耳中,陈大贵又被吓得退下一软,摔跪在地的瞬间两膝便升起了火辣的疼痛。 他那双惊慌至极的眼中又浮现出了七年之前那个少年诡笑忽起的面孔,此时风声里的。可不就是当年他被街坊乡里推搡着下跪在那个被陈大富侵体的少年面前,允诺了自己会承袭他这守夜人的衣钵之后,那原本满脸痛苦的少年忽然咧嘴从喉间发出怪笑的声响么! 绝望之中再淌下了两行眼泪,这既不是对那邻家少年的惋惜或是再次见到陈大富的阴魂所起的思念,而是哭着自己。 守夜人之所以自古生出了许多禁忌规诫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一条条惨死在夜里的人命所换来的,这一劫从前那吴满银与自己的养父都未躲过,他这么个自小遭双亲遗弃,又少年丧父的苦命人又怎会有如此大运的命数呢?! 第272章 第2章 因起正德(二) 陈大贵满喉啜泣地继续跑动起来没几步,浓重土腥的灰浑之中又浮出了一个晃动的动影。 一连串的惊骇之后他已有些恍惚,待得意识到这雾中似乎也有一人与自己一般在跑动之时却是为时已晚。 一声闷重的碰撞在灰浑之中截停了两处慌乱的脚步,原本就因响动而惊得耸肩竖羽的树上的青眼老鸹在接连而起的男子尖叫之中发出一声喑哑带怒的啼叫,随后扑翅而起,匆忙之中几羽乌黑泛青的鸟羽缓缓落下,落到了摔坐在地的两个前额鼻梁都泛起红肿的男人肩头。 陈大贵起手要将更梆做了防身物发力打去之时,那个惨白脸色的男人怀中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啼哭,也正是如此陈大贵的神智再次被拉扯清醒。 他定睛看清了这个满脸混杂着汗尘脏渍的男人,同自己一样针脚杂乱着补丁碎布的粗麻褙子的胸前有一抹即便是如此昏暗也颜色醒目,暗暗有泽的小被之中,正是刚刚一哭将他头脑敲醒的襁褓小儿。 “你……你是人?”没等陈大贵开口,这个膝上已经摔破见伤的男人反而先问出了口。 他颤抖起身,摇晃之中怀中的婴孩滑落出了半截。 陈大贵眼疾手快地将小儿接稳,这人依旧满脸惊慌,只是垂眼一瞥,胡乱地把这个已经因为虚弱而哭不出声响的活物裹稳在这块与他这一身破烂异常无比的绢绸小被之中。 陈大贵刚要开口答他,怎知这时又一阵掺杂着怪声的风汹汹而来,这男人愤恨地咬上了下唇,满脸急切地抓上了陈大贵的一只小臂 “有鬼!有鬼要来索人命了!哪处能躲?哪处能躲?!” 这男子的嗓中也起了啜泣,陈大贵虽对他这薄唇小眼的面相很是反感,可眼下二人都是撞上阴物的同命人,他也只好不去计较。 既然刚刚自己看到了原本他与陈大富住了十五年的那处旧屋,换言之三人眼下便是在村东南,即使这不该是自己敲完三更末响该停脚之处,他却也因为男人的催促想到了出路。 “有鬼……鬼惊神明……去神祠!去赤天庙!” 说罢之后他便与这男子再次快步跑起,没跑出几步原本那些模糊在风里的怪声逐渐清晰,那真真切切是杂多的男女人声,他们大哭大笑,极快地不知呢喃怒骂着哪些,这些尖锐阴冷的声响好似一条锁链一般地箍上了陈大贵的胸口,让他甚至开始连气息都再比之前艰难,而就在此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让身后跟得仅有半步的男人措不及防地险些从后背撞倒。 “不能去……不能去!要上山,要去福德祠!” 说罢他用力地拽上了身后男人的破衣,看着这个目光呆滞惊恐的人忽然带着自己转向另一条比被恶鬼厉魂追赶着还要漆黑的岔口。 他竟然神情一换,喷着唾沫朝着陈大贵的脑后谩骂起来,直到那追了他一路的呜咽声隐约而现,他才满是不悦地收了声。 弯曲嶙峋的土石窄道两侧错落着层叠的灌木与高树,男人因为太是紧绷而本能地把怀中的婴孩勒紧了一下,只是这等幼嫩的皮肉受不得如此力道,两声断续微弱的哭闹却淹没进了脚下深浅不一的响动和高树黑影飒飒的回音之中。 这往着村后半山去的窄路虽说凶兽难防,间隔几步也总会被脚下踩上的枯叶脆裂或是腐木绊脚虚惊。 可陈大贵并不后悔!虽说他从未在夜半之时进过这福德祠所在后山,但许是这位土地爷与祠中的其他神明真的有所庇佑,原本村中浓雾里生涩带腥的泥土气味不仅越发削弱,就连那古怪的灰雾也好像畏惧一般地稀淡了许多。 眼前这些黑影凶恶的树杈与其上眼泛青红的山雀不能刺破今夜的阴森救出那同样身陷绝境的弯月,陈大贵却终于敢将满胸的浊气吐了一口,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个与四周一样阴沉面色的男人。 “你跟紧了,你我应该能脱险……只是我瞧你不像临近的村人,是怎的在夜深时候进三水村的?然后你又因何被索命追着?” 这人似乎对脚下的路很是不满,陈大贵不仅瞧出了他不是临近村落的住民,还瞧出了此人极有可能是打佛山县或是其他县城中来的。 周边村落的山地荒野大多与这后山路一般,若是村中住民,即便是摸黑行路,也不会像他这般对林中声响草木皆兵,还脸带怨气。 这人好似并不算情愿同他开口,但到底是得仰仗着陈大贵,再磕绊了几步之后终究还是开了口。 “我又没害过他们,是他们害苦了我!” 这一句倒让原本还算平稳的陈大贵也险些因为脚下的突顿绊倒,他觉得自己大可不必再问,可这男人似乎也觉得眼下比村中缓和许多,只是他的语气句句让人耳感不适。 “我是陪着东家府上逃命的马童,主母家在佛山镇中,我家老爷在宣府城中也算一门富户,打从去年得罪了一个做舶利买卖的小人之后府中就一直闹鬼死人,即便是来岭南岳丈家避难也还是没保得住命!二夫人见主母家中请来了许多老道术士都还是被牵连着和几日前也疯癫得没能瞑目的主母牵连,这就想携着家中剩余的人往别处再躲,本打算找个渡口赁船回北地,怎知二夫人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却也和主母那般面色发黑,开始满嘴胡话说有阴鬼索她的命……” 男子越说嗓中越是颤得厉害,恰好此时几双泛着微弱绿光的眼睛忽然伴着喑哑的叫声扑翅逃窜。 陈大贵与他齐齐惊得冷汗脊背发麻,肩头耸起,但好在鸟散之后除去回音也不再有其他不妥,陈大贵又颤颤地吐了一口浊气,搀扶着这马童起了身。 “这是你东家的少爷罢?那既然你东家府上闹鬼索命的已不是一日两日,你为何不早些辞工逃命?” 马童瞥向怀中小儿时候眼神更加厌恶,一面催促陈大贵带路,竟然莫名地显露出了怒色,瞬间没了一路耸肩弓背的畏缩模样。 “我进了江府还没个半年,宣府城中当时已经有他们宅子里有鬼索命了,可我是个城外十里的,就瞧着他们家月钱的数目才进的江府,这才知道原来城中或是挨着宣府的都不敢进他们家领自己的黄白帛,他们要诓进门的,就是我们这些刚进城讨口活命饭的!” 陈大贵是这三水村数一数二的机灵脑袋,可这马童的话让他有些听着混沌,一会儿说他东家深宅里早有人死得蹊跷,这些高门大户的院落大多都压在城中的风水尚地,一个穷苦农人能进城定是走上半个城才能抵达的,那因何这一路一句说起这江府闹鬼索命的都没听到呢?! 兰生整理 马童说道此处之后鼻息带怒地竟然有了胆子朝黑树影后的山猫眼睛怒瞪过去,就在陈大贵打算接着问话于他时候,这马童的眼神又忽地惊恐起来,他一声惨叫惊得山间回响刺耳,鸟飞兽吼,也因为他忽然胡乱拉扯过自己,陈大贵脚下失衡地同这个又吓软了腿脚的一起摔地。 在陈大贵终于落稳的时候,那在村中带着土腥的灰白雾气竟然又缠绕在了身旁,他朝着马童的眼睛望去,当即瞳仁缩紧。 灰黑了一路的山间竟然出现了三个身着艳色八宝团绣衣裙的女子,她们并排而立,以前脚着地,脚跟悬空的地立在五六步之外,陈大贵虽不识得女子衣着的规矩考究,但她们脚上那绣着彩云的元宝千层底,这是死人的鞋样与绣纹! “夫人!求求您饶了我这混帐的贱命罢!留我活着……我回了宣府给您守一辈子的坟!年节即便自己没得吃饱,也一定给您备齐了黄纸元宝同生熟的祭供……” 马童将手中的小儿随意地放在寒凉泛潮的土路上便开始朝着那三个一身殓服的女子磕起响头。 他的话也让陈大贵头皮发起了麻,就在陈大富惨死之后他除了做三水村的守夜人,偶尔也会去到邻近几村共一处的义庄帮手些抬灵挖坟的散工,这样累了四年才终于是赚足了修缮房屋的钱,不仅将陈大富死后更是破烂的屋子修顶补墙,还请来了一个脸上深纹枯槁的老道好一通跳罡开坛。 他之所以一眼便晓得哪位是这男人的东家主母,全因三个女子之中仅有一个是脸色黄黑,瞪眼如牛的模样,而则正是他凑齐最后一笔修缮前帮着入殓的一家邻村男人的死状,这个男人便是因为狂妄自己命硬,酒后同狐朋狗友打赌逞强去坟地乱扒坟头遇了阴物活活吓死的模样! 马童极快地三声闷重之后已经前额红肿,浑身大颤,可那三个阴魂依旧立在原地木讷冷冰地瞪着他不退不散,他便开始匆忙地在自己胸口的衣袋摸索,掏出了一块红白细腻,璎珞精巧的红玉挂珮,将其托在手中高举继续磕头求饶。 但就在他将这成色甚好的挂珮掏出之时,陈大贵反而没嗅见寻常女子夫人挂珮上多少都有的香气,而是一股难以言表的咸腥腐臭,就在这三个阴魂瞧见了红玉之后,山间便荡出了嘈杂清楚的女子声响,此起彼伏,又哭又笑。 陈大贵只觉得自己眼角穴在这哭笑齐出的瞬间犹如被人扎入了钝头的粗针一般昏痛难忍。 就在他强忍这疼痛瞧向那三个女鬼之时,她们恰好抬动了那踮立的双足,碎步生硬地裂开满口腐牙的嘴朝三个阳人而来,且每近一步,她们的衣裙连同身上的皮肉便开始腐朽黯淡,甚至那江夫人干瘪的面颊开始一块块地往脚下摔落腐肉,显露出的骨头上还带出泥土的痕迹。 二人齐声尖叫直上此间浑浊的天幕,可不同于陈大贵使不出一点力气,这马童颤抖之间让那红玉挂珮摔到了地上,随后猛地起身,越过陈大贵后疯狂地往着树影幽幽的山路之中狂奔起来。 陈大贵的鼻头已经嗅到了死肉腐臭的气味,他刚起身要动,身后的一声虚弱的哭声竟然没被阴风鬼哭掩盖,就在其中一只腐肉生蛆的手伸向那发皱的绢绸小被时竟然在指间之毫处扑了空。 陈大贵身上的破衣烂裤在救下这襁褓时候被这三个阴魂划破了后背,本就感到今夜穿得有些单薄的他在布裂声后只觉这山风里不仅有百鬼哭笑,还有数不清的细针不断地刺向了他的后背! 眼前的摇摆飒飒的树影与不断浓郁起来的混灰因为脚下踉跄的疾驰而扭曲模糊,他只恨自己腿脚不能生如四脚敏捷的猛兽,他哑着干涩的嗓子不断地叫唤着前面的男人,可那男人并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 就在二人前后经过了两棵满是黯淡着绿光的鸟所栖枝的枯朽老树时候,那些早就因为他们深夜进山叨扰的山间飞禽也彻底大怒,它们尖叫而起,这就不断地朝着两个逃命人扑打啄头。 陈大贵胡乱地把怀中小儿的脸盖了个严实,他感到这些黑鸹定然是受了身后那三个穷追不舍的蒙心惑志,似乎每一下扑啄都企图啃食掉二人最后的生念。 他感到自己的后背后颈好几回都是擦着那身后那几只腐肉残骨的手脱险的,就在他即将脱力的时候,眼前天旋地转的灰黑颜色里终于掺杂进了微弱的赤黄,而就在陈大贵心头冒出喜悦的那刻,这一路天旋地转的眼前竟也忽然清楚起来。 他不仅瞧清了那已经再度摔倒的马童正手脚并用地朝着福德祠大门的矮阶爬去,更是在昏黄老旧的山庙窗户后瞧见了走动的人影,这夜黑风高而在山中的,竟然还不只他们三人! 第273章 第3章 因起正德(三) 一抹泛着鸟羽黑绿的衣料同一个浑身颜色陈旧冗杂的破衣汉一同匆忙而出,就在祠中二人搀扶起已经语无伦次的马童时候,陈大贵却因为只顾庙前而被脚下横路的断枝给绊倒在地。 那二人看到那悬空砸向庙前的绢绸小被里冒出一颗黄瘦的婴孩脑袋之后,齐齐地把手里原本搀扶的男人摔在了高槛之前! 黑色厚绸褂的瞥见了那女鬼正要往陈大贵身上扑去,急忙调转了扑向襁褓的脚下,他不知从身上哪处掏出了一把哐当作响的铜刀,陈大贵只见他在自己身前三四步处还未站稳,这人便吼出一句 “杀得世间妖魔鬼,吾血为符斩不停,敕!” 陈大贵感到自己的鼻头有一点温热的腥腻砸来。 这人在厉声落尾了嘴上之后他那原本捏着的一手忽然换了花样,他极快地用手中铜刀划破指腹,血珠朝着陈大贵身后一弹指,就在他的话音落下之时,陈大贵的两耳便被三个各有尖锐诡异的惨叫直刺入耳中,甚至连胸口都随着震荡发痛。 被摔在矮阶处的男人看到那三个腐朽残缺的皮肉黏连着衣服的阴魂狰狞惨叫地后退进了混灰之中,他赶忙趴在地上又磕起了响头,口中不断地重复着“多谢神仙救命!” 陈大贵还因为耳旁回荡的声响天旋地转得不明眼下,他便被那手持铜刀的黑绸褂蛮力着搀在了手中。 这男人宽袖中伸来的手腕纤细白皙得宛如女子,但他搀扶起陈大贵这个膀大腰圆的却毫不费力,甚至陈大贵还被自己臂上来的力气给掐得皱眉难忍,可他实在没多一分力气讲话,二人齐齐瞥了一样那个接稳了那块绸缎小被的,脸上的神情便各有缓和。 “别着急谢,还会回来的,不想死就自己进去。” 搀着陈大贵的男人语气古怪地朝着那个磕着响头的马童冷淡一句。 马童听到之后踉跄起身,腿脚颤抖地跨过了福德祠的高槛之后立马又摔坐在了跪拜的一个蒲团上面,后背倚着那包浆浑厚泛光的主炉供桌,抚着自己胸口开始咒骂起自己东家夫人死有余辜。 不同于他的松弛,陈大贵被身旁的男人扶进祠中那瞬头疼更甚。 他两眼仿佛遭人两计闷拳那般从疼痛蔓开,眼角穴的经脉在皮肉中跳动泛黑伸向颅顶,甚至腹中也开始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地烫热沸腾直冲喉间,使得他两声呕吐的干嗝,眼角流泪得生不如死。 “你……你快一旁去吐,别脏了这位神仙恩公的好衣裳……也被吐得我恶心!” 蒲团上的马童非但没有起身帮手的意思,反而瞧见面色青黑不断干嗝的陈大贵忽然厌恶上脸,一副勒令的口气朝着陈大贵催促,惹得那黑绸褂的眼色鄙夷地直上房梁,就连语气温和劝他进门当心的那褴褛人,也不禁开口责怪。 “即便你不论这位先生给你领了进山路,又一齐险些送命的好心,他替着你救下这位小公子的大恩,您也得顾及啊!怎能在这时候说这等让人心寒的话!” 他本以为神通的只有这个身着贵料的,可这一身补丁层叠,束髻蓬乱的这一句却让他惊愕不已,分明自己与陈大贵都未开口说起进山的事情,他却好似知晓得宛如随行一般,难不成这二人当真是神明降世?! 见到这蒲团上的马童因为褴褛人的话直接吓僵了神情,黑绸褂有些不耐烦地用自己那双亦是暗绣流云的缎靴踢了踢蒲团,神情厌烦地催促到 “你这没煞阴的怎么面皮这般无赖,给伤号行个方便都不晓得!” 自己被人家所救,即便马童再不情愿也还是从蒲团上挪到一旁,陈大贵坐下之后舒缓不少,这是此时的他满头细汗脸色更差,俨然一副快死的模样。 那褴褛人将小儿细心轻放在了庙角的一个破烂布包之上,他却并没有与黑绸褂的一齐查看陈大贵如何,而是从随身那个亦是缝补千层,几乎要与身上那丐花子一般的篷衣融成一物的布挎中掏出了一个黑褐釉亮的小瓶与一支毫笔。 褴褛人将庙门闭紧下栓,启开了那小瓶的塞子,持起手诀变换三回,口中细碎轻声地不知念着哪些,随后一声厉吼为“敕”,用毫笔蘸着瓶中赤红的眼色开始在门板上行云流水地书起符箓,也就在此刻这马童才明了,这二人竟然还是两个术法修行的道人。 “这位守夜的兄弟如何?” 待得门窗书符完毕,这道人赶忙把手中的笔瓶往供桌上一搁,满脸焦急地询问起陈大贵的伤情,却又遭了这黑绸褂人与看待本在蒲团上男人一般的眼色同口气。 “你不如去瞧瞧那潞安绸里的,若是断气了就来帮手这个,若是个命硬的,也瞧瞧有没有法子救活,别辜负了他这恩公舍命的力气。” 麦黄圆脸的“丐花子”浓眉一扬,这才察觉自己怎么转眼就忽略了险险接住的那条人命,这就赶忙到了庙角掀开了小被。 供桌旁那个无人理会照顾的马童伸头朝庙角望了望,粘灰带土的脸上挤出了个狼狈难看的笑,朝着黑绸褂这个俊美瘦高的男人畏惧地问道 “道长?……仙师?您可真是好眼神,这就三五个巴掌的料子,您都瞧得出是潞安的绸子!” 这男子身上的也定然是一尺重金的贵料,他虽辨不清这些贵人们裹身裁衣的品类,但到底是进了江府半年的,平日里也见过夫人东家以及登门贵客身上的斑斓锦绣。 这男人身上的料子色正柔滑,上面的暗绣不知是那种丝线,没有银线那般富贵明显,却在见光处更贴合衣料那海珠的柔泽,随身并无钗簪环佩一类,可一身素华的料子却映衬着那同样素白面颊与清秀得堪比一等男旦的阴柔眉眼,有种别致的富贵倜傥。 黑绸褂的男人并无答他的意思,在他朝着陈大贵好一番察看之后,这就将其背向自己。 他察觉原来陈大贵的后背已经开了“天窗”,这背后的肤色虽没面上的骇人,但背上却有几片黑紫的活斑块,仅仅自己瞧见这一会儿,这些淤在后背的邪门活物便从拇指大小拉扯成了连片的狰狞,好似三月岭南树林里因潮热不散而肆虐在墙角的苔藓。 马童偷着抬眼去瞥这个黑绸褂的男人,却没料到此人的眼睛已经在自己没察觉时候寒光带厌地盯到了自己身上。 谰殅 马童只好肩头一耸,发窘地垂头缩回了供桌一侧,可这双眼睛却并没放过他,黑绸褂抬手朝着那块潞安绸一指,没声好气地朝他勒令道 “救你条命可不是让你在这看新鲜热闹的,帮不上手的就麻利些寻个自己干得来的!” 马童头更低地绕过他与陈大贵,笑容生涩地示意那褴褛人把怀中婴孩交予他,这位年纪稍长的倒是神情和蔼许多,又从自己布挎之中掏出了个掌心大小的窄口小瓶,轻轻地叹了一声 “这里面是些荔枝蜜水,你家少爷富厚命大倒也只是受凉受饿,荒山里也没寻得来奶水,你仔细着喂喂他罢。” 马童赶忙接过,本盘算着趁这褴褛人走向主炉时自己先灌上一口解解口燥肚饿,怎知身形掩着他的褴褛人忽然偏头急避,一粒青蓝的珠子不偏不倚地正中他眉心,他本能地哀嚎出一声,却在恍惚之中瞥见那黑绸褂阴冷的眉眼之后赶忙咽回嗓中,这就在墙角蹲下,心虚地给那哭不出声的小儿喂起蜜水。 “谢兄弟,他也是个刚死里逃生的人,你何必如此刻薄呢。” 褴褛人口中朝着这柳眉倒竖的观音男面求情一句,边掏出一把黄褐的线香与一沓黄纸,那黑绸褂的与他一齐借着炉前烛灯焚起了香火持诀顶礼之后,依旧没有半分卸下嘴上刻薄的意思。 “你别忘了,咱们之所以要与几位神明挤上一夜可都也是托了他们惹来那满村阴瘴的福!兄弟我是为了师父弥留时候的遗托才来这三水村瞧瞧,陆师兄不怨我拖累甚是感激,可暂避山庙不与那位收人供养,放兵谴将的道友互添麻烦,可也是你的意思,咱们一人一回,人我给出手救了,您也就让兄弟嘴上得个舒坦罢。” 这陆师兄晓得自己说不过这张比他容貌更扬名四方道场的刀子嘴,只好由着他去,自己则站到了陈大贵那“开天窗”的后背处,本来还算柔和的脸上当即也泛起严肃。 “你……你怎的不早说一刻,他这冷阴藓已经如此严峻了!再迟了一会儿,怕人都要被其中阴气同湿寒给折磨得断了气去。” 说罢他赶忙又抄起原本搁在供桌上的毫笔与那赤色的古怪墨汁。 褴褛人持起的手势并不是墙角那畏畏缩缩地偷瞧的马童所熟悉的在宣府城中庙会或是大户出殡时候那些道人的模样,此人灵活得如同戏台上的花指一样变化了三回之后再次朝着那窄小的瓶口呵出敕令。 黑绸褂的终于又展眉平和下来,他默契地接过那墨汁瓷瓶托在手中,趁着这陆师兄蘸墨汁的时候露了个让墙角马童心头一恸的笑容。 他不曾想自己活到这等年岁见过最是宛如画中仙的竟是个男人,还是在这等阴风鬼吼,窄小杂乱的山庙之中。 “陆师兄你这在你下茅破衣里名盖你们祖师爷的高功都觉得这守夜的兄弟被阴得严重,那看来是兄弟我眼拙瞧错了伤情,既然如此,咱们不救也罢,省些力气等着那位道友上山再来叩门,不然咱们这身上带得少的,可估不准第二回胜算几何哦!” 一声清脆的碎裂入了两人耳中,二人并没有谁再往墙角偏过一眼。 只见这陆师兄将毫笔夹在合十的两掌之中,又是灵活着手中旋转变换之后,持诀将掌心的毫笔触到了陈大贵的后背开始书出符头,口中细碎地念起又长又急,唇间哼哼,高低错落得如同一首调子生涩的唱曲。 那已经昏死过去的陈大贵竟就在他这赤红扭曲的符头书出三四笔之后猛地一个抽搐,倚着供桌的前额狠狠地撞上了供桌,把那刚摔了手中空瓷瓶的男人又跟着一惊,只是他怕那托瓶的谢师弟眼神杀到,赶紧捏紧了怀中婴孩,咬紧牙关只敢去看脸色更黑,颤抖不停的陈大贵。 陆师兄的口中没有一刻停下地书符往下,就在赤红而至背中那块巴掌还大的冷阴藓时候,陈大贵再是一个猛地抽搐,原本跪在蒲团上的双膝随着口中的那一声惨叫险些跃起。 好在一抹黑绸的宽袖及时将他肩头压住,陈大贵本就破皮的前额这下直接淌出了血,惹得墙角那处也牙间倒吸,一脸惨不忍睹地偏头闭眼。 陈大贵抽搐得好似年节时候宰杀的花猪,而着陆师兄也因此口中更快,虽说陈大贵一抽三颤,可他所书在后背的符箓的笔画却依旧工整。 就在临近陈大贵下腰时候,那托瓶的黑绸褂忽然又掏出了他那把响声清脆的短刀,借着庙中的光亮这墙角的人看清。 这刀子虽铜色不新,甚至已经有些暗淡,但做工的精巧与别致却没被掩盖,刀柄连刃之处有着云纹掐丝,刀上哐当出的响声便来自于两侧云纹之间挂串着的通宝钱,只是还没等自己瞧清楚刀身上细密的雕纹,陆师兄冷不防地一声敕令跺脚。 陈大贵忽然挺直了后背张口发出不似他一路嗓音的嚎叫,不仅让马童吓得也跟着叫喊起来,就连他怀中那得了几口蜜水滋润的婴孩也哭喊起来。 第274章 第4章 因起正德(四) “本师这辰砂血可是祭炼了满七的,你若自己出来便就此饶你回去,若要本师出手,你可就成了这山间的一地残灰了!” 一直温和眉目的陆师兄忽然浓眉倒竖,眼瞪如牛地朝着陈大贵骂道。 可就在这时候那连吼不断的陈大贵戛然而止,一直紧闭的眼睛忽地挣开,浑浊的白目之上布满了蛛网般的殷红细丝。 他似乎很怕烛火同神龛上那尊披着褪色锦披的土地爷,这就想要钻去供桌之下,可那黑绸褂的谢道人没给他契机,更是在他俯身动作的瞬间便冷眼快手地在陈大贵那明明汗珠布满却没有丝毫化开其上符箓的背后划去一刀。 难以置信方才还是被搀扶进来的人,这会儿尖吼的声响使得门窗齐震,甚至连庙中四面的土壁都有了落灰的动静。 陈大贵的面色活脱就已经是那些饿死城郊的饥民模样,黑黄之间只有那双白目的浑浊还区别其他。 他再次挣扎着想要钻下供桌,可黑绸褂依旧没应下,直接用着自己的刀尖指向他的眉心,眼色厌恶地一语不发,却逼得那嗓音孤诡异的陈大贵开了口。 “他也有在山里掉了的魂魄,若没带路的,你们找不来,找不来!” 这声音分明就是一个妇人的嗓音,陈大贵身上的阴煞之物不但口中轻蔑,甚至还在话落之后强忍着痛楚放肆而笑。 没等这总是手疾眼快的黑绸褂动作,陆师兄便忽地把手伸进了龛前的主炉之中,眼睛盯死在黑绸褂身上的阴物察觉迟了片刻,笑容刚一胶住,陆师兄用着发狠的力道将那手中抓出的香灰就重重拍在了陈大贵头顶,另一只手则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符纸,伸手借来供灯的火中燃起之后,这就塞进了陈大贵的口中。 “万斩邪魔吾掌间,凶神恶煞五雷轰,神兵火急如律令,滚!” 陆师兄一手按住那嚎叫得嗓间破裂的陈大贵,另一手则随着口中极快而出的法诀变换。 就在他眼神更凶地瞪上陈大贵的刹那,身后原本下栓的门忽地随着惨白的雷电轰然敞开,一阵几乎可以掀翻了福德祠的劲风阴冷狂妄地闯进庙中。 这陆师兄与那黑绸褂的脸上却毫无惧怕,而陈大贵则忽然转头看向那个已经蜷缩成团的男人,显露了一个咬牙切齿的神情之后忽地两眼翻白,几声干呕之后昏死在了地上。 陆师兄朝着黑绸褂的使去个眼色,黑绸褂的男人便迎风站到了风口中央。 他手持铜刀摇晃出三声之后,又将自己已经凝血的指腹再度划破,随后在陆师兄掌心托着的黄符纸上极快地书出一个潦草的法字讳,手中成诀地将这符纸夹在两指间,口中两三句细碎之后,那符纸便凭空燃出火星,且迎风不灭! 馆ぺ荲②ч⑥б③9九⒊3㈢→ “山岭两边排排开,阴山老祖调鬼兵,即时放出阴兵令,四方阴坛皆响应,神兵火急如律令,兵马速来,敕!” 黑绸褂的谢道人在敕令出口的同时将手中快要燃尽的符纸往着门外浑浊更浓的混灰掷去。 这一点不算明亮的火星竟然逆风窜进了这阴瘴汇成的层叠鬼面之中,而那已经冷汗满头的陆师兄也慌张地从自己布挎之中摸出一把不及小臂长短的小木剑持在手中,就在他剑持胸口的那刻,头顶那浓云厚重之中齐齐割裂出了数道蓝白的雷电直冲而下! 伴着好似惶恐逃窜的人群一样乱摆摇晃的树影在山间好些地方落下,雷声消散,山间的妖邪劲风也戛然而止。 “咱们命数如何,就得看我阴山一脉在我这调坛令传音的方圆之中有多少同门兄弟的堂口宫庙了!” 黑绸褂这一句虽依旧口吻神气,但却并不敢偏头半分去瞧陆师兄在他侧后那一双带着责怪的眼睛。 岭南之地所也有些个当年“三教围阴”后逃亡迁徙而来的阴山派各堂口的弟子法师,却也因为岭南之地为‘下茅山’各法门兴隆之处而藏得深沉,甚至有些本就术法不佳的索性入世返了一副俗家百姓地过活。这么蹑手蹑脚的开堂设庙而养出来的兵马,怕是真的来了些数目也全然不堪这不知哪路道友的阴毒炼鬼手中狠辣。 陆师兄脸上分明起了惶恐,可那怀抱小儿的马童见到阴风鬼吼停歇下来了,这就赶忙扶墙起身,犹豫了半刻他将怀中的小儿放回了墙角的包袱上面,本打算伸手进包袱中翻找是否会有几个通宝,可畏惧于这二人手中的刀剑也就作罢。 马童径直地绕过了陈大贵,轻手轻脚地犹如夜里的贼人一般从门口二人身后走过,借着刚刚被风震开的窗户翻出庙外,可没走出两步他便瞳仁一缩,撕心裂肺地尖叫出喉,惹得庙门后的两人也心头一紧,齐齐跨出庙门高槛。 “混账东西!道爷我耗了这么大力气救你进来,你竟然自己着急着去送死,早知如此,不如之前就把门一闭得了!” 谢道人一甩他那墨黑缎泽千叠的宽袖,刚将自己黏连半干的指腹血再次涂抹上短刀上雕刻诡谲的符箓时候,山间再次狂风大起,陆谢二人没个防备地被这劲风刮得摇晃倒地,原本持在手中的刀剑也纷纷滑落。 就在谢道人匍匐着想拾起自己的师公法刀时候,劲风之中忽有浓重的腥腐气味扑鼻而来。 他被陆师兄拽着起身退回庙门的时候,刚刚散开不少的混灰又浓郁聚来,而更让二人眉头成川,眼中惶恐的则是这些阴瘴里若隐若现的人影与淡淡幽绿。 哭喊,窃笑,若不是这些攒动而来的“人”垫足快步,个个浑身腐朽或是殓服被沾满黑褐的血迹,当真了以为是哪家望族大户出殡入山得好不热闹! 谢道人却更加咬牙切齿地瞧了瞧自己那把还躺在泥土上的法刀,连他也有所顾忌地不敢唐突再出。 “兄弟?兄弟!快回来!”陆师兄焦急地朝着那背身立在灌木之中的马童喊话。 可这个方才还惊声尖叫的人此时一语不发,不回头不应话地就笔直地立着。谢道人匆忙地从自己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墨字的符纸,持诀快念地朝着陈大贵背心一拍,又轻蔑起了口气。 “现在的这些东西的阴戾连你我都是勉强的理智,他要是有还能回头的能耐,也不至于刚刚叫成那般样子!” 他话音刚落,山间向着福德祠来的众阴魂声势更是震天动地,而那男人的惊叫也再次响起。 陆师兄大叫不好,这就将手中木剑朝着男人挥臂投去,随后手诀三换,口中再次敕令呵出,只是他白费了力气,这木剑在马童后背半寸之距时候,随着撕裂与惨叫齐齐弥漫开来的血腥与这忽然七窍淌血的男人一齐落了地。 二人最惧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在了眼前。 之所以陆师兄见着这谢道人调下坛阴魂兵马的术法踏罡敕令后会如此不悦,正是因为在这等已经被人提前埋下了阴料聚阴,就等着不知是陈大贵还是这已经断气的马童自投罗网的山间贸然以令召请同门法坛的兵马相助,极其有可能让听令而来的也受其蛊惑! 而这些能被非自己结契堂口以法遣调的兵马,多半都是法师新收麾下坛中的孤魂野鬼,它们多半能耐不大,而这山间里埋着的阴料猛烈,陆谢二人也是看到了追在陈大贵身后的那三个才知晓厉害。 “要是有个三五成的都吃了这惨死的人血,咱们两人断了气也未必能魂魄俱全,还不如它们!” 谢道人终究还是咬牙出门,就在他拾起自己的师刀刹那,一双黑甲青黑,腐肉露骨的手俯冲着就要扎入他的颅顶。只是这阴魂看到活物太过心急,就在眼看得手的瞬间眼前忽地晃过一道黯淡的寒光。 它动作僵住,待得谢道人因为侧身躲闪而让自己拿一身贵重衣料沾得满身枯叶泥土的时候,一双鬼手也落在了他原本蹲下的方寸,那被埋身的泥土削去了半边头颅的阴魂尖叫一声,与地上的鬼手一齐化成了齑粉。 “天法相,地法相,阴山老祖敕吾法……” 谢道人捏紧着自己的法刀横在胸前,其上串着的通宝因为阴风不断作响。 他直接咬破自己的舌尖朝着通宝同刀身喷洒上去,这可让已经逼近得他仅有两三步的众阴魂齐齐也胶住了脚下。 他又口中极快地念出一句,就在师刀凭空划出弧线的刹那,庙前的众阴魂兵马齐齐后退,连那伏地舔舐着那个男人七窍边沿血迹的也满口嚣张地后退了几步。 谢道人嘴角也溢出血痕,他却没顾得上抹净,这个朝着陆师兄喊去一句 “那边那个定然死透了,你顾好里面的那个,我自己招来的晦气,自己扛着!” 他朝着这一众各有狰狞的阴魂凶狠地环视了一圈,每当有那么些身上阴戾较重的想做个出头鸟朝前扑来的时候,他便一遍遍地将自己的舌尖血喷上法刀,毫不畏惧地与这些不自量力的斗上一二。 可是打退了阴魂,他自己却也因为大耗力气而脸色惨白起来,若不是陆师兄将人再次一把拉回,他极有可能在打退那个一身疮疤的女阴人后也站不稳脚下了。 陆师兄将那瓷瓶中剩余的辰砂墨汁一甩而出,一道好似血点的赤红弧线便拦在了福德祠的大门前。 他搀扶着谢道人退回门中,谢道人却一把将他挣开,他那双挂上了棱角的柳黛眉头微微抽搐,墨玉的眸子泄出浓烈的不服与愤怒,虽说也有几分男子大怒时候的气魄,但观音面上多柔情,若换上一身女裳,未必在夜里不被错当成一个俏丽佳人的娇媚嗔怨。 “刚刚听那断气了的说话,多半与北直隶今日的一件大事脱不了干系,而这个半死不活的……” 谢道人气息粗喘着偏眼瞥了瞥陈大贵,再确认了这回才敢同陆师兄开口。 “这三水村是我恩师曾经受救落水的恩人居处,咱们在辰州府附近被各自带往闽粤的第二年我便随她遵循三年一访的立誓来过这处,这想必就是当年那个枉死老更夫灵前的孤儿,这一片村落虽在佛山县里是个风水不灵,瑞气不顾的破败,一个成日巡夜的,我不认为能惹上个这等狠毒的术士!” 陆师兄往着阴瘴里越发扭曲脸上的阴魂们环了一眼。 这山里怕是被哪个修阴炼鬼的埋下了些东西这才使得今夜无论是追命的还是被谢道人请来的冷坛阴兵都被蛊惑了不少理智,除非不久便能鸡鸣而起,云散见日,否则缺少了法器阴料,他们即便修行精湛也未必能活着下山! 犹豫了片刻,陆师兄还是咬牙将福德祠的门窗闭紧,以自己的指腹血醒剑,踏起罡步朝着门后窗边凭空书符,这才让阻隔在门后的骚动暂且没有破门。 陆师兄毫不客气地在陈大贵身上翻找了个一通,除了自己沾了一手泛黄陈旧的布絮,没有任何瞧着古怪的物件。 就在他头脑生出一个让他瞬间脊背发凉的念头时候,谢道人已经走到了墙角那被潞安绸裹着的婴孩面前,忽地伸手一抽,那块发皱的厚绸凭着不断乱颤的烛灯泛起青蓝的光泽。 仅套着一件不算合身的倆裆的瘦黄身躯当即因为寒凉颤抖起来,哭喊本是婴孩的天性,可他终究没多少力气,仅仅如同小雀一般脆弱的几声啼,甚至还不及那随着绸被之中被抖落的两声哐当要来得结实。 第275章 第5章 因起正德(五) 原本只是挨近嘈杂的一种野鬼与阴坛兵马似乎也被这屋中的两声落地给抓了耳朵。门窗之上又吵杂起从外而来的拍打,陆师兄有些两难地在门旁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来到了拾起掉落之物的谢道人身旁。 “这……这等东西放襁褓之中?!暂且不说他爹娘祖上是靠着哪些歪门邪道得来而富贵几代的,就辗转逃命而言,只怕仇家或是拿了法金的那位座下兵马没来,沿路的孤魂野鬼也得把他与同行的耗尽而亡!” 不曾想陆师兄瞧见谢道人掌心上摊着的这两枚黄铜钱币之后竟比刚刚对着那侵了陈大贵身中的恶鬼还要怒上几分。 他那两撇髭须因为鼻中的怒而如同被疾风撩拨的草野一般起了波澜,他从谢道人手中拈过一枚钱币,屏息凝视起其上雕浮的纹饰与陈旧深褐的斑驳小渍。 陈旧泛起黄绿的铜色与细密的划痕都证明了这两枚花钱的岁月久远,正面所刻为四个虽说方正,却有种难言的诡谲之感的“招财进宝”。 通宝的背面则是精细的花虫二物,只是其上的花朵叶似牡丹,层叠的花片却宛如秋菊同牡丹混杂成的一物;两只花旁扑翅的大小虫子,也不是花蝶的薄翼被嵌进了蝉的身子一般,让人一眼便胸口堵闷,满眼之中只觉古怪阴森,阴阳颠倒。 谢道人并没回应陆师兄抬眼朝他的目光,而是用自己拿一双暗绣云鹤的靴尖将被弃在地上的绸被摊平,一道用殷红泛黑的墨汁书写潦草的符箓就在这贴着婴孩身子的那被面之上,而这符箓的符胆之中还有着一只与这钱币上飞虫极其相似的简画! 谢道人终于偏头去瞧陆师兄,这张本就因为起术上法而大耗精神的脸此时好似憋着一场沉闷的雷雨一般,两条浓墨的眉几乎眉头要拧成一线。 陆师兄眼中的怒气让谢道人不禁想起了他们曾经作为流民南迁讨命的路上,他替自己挡了一群年岁不大,却因为饥饿至极盘算着打死个没爹没娘,又说不清自己家乡何处的分食充饥,那也是一个阴云密布的夜晚。 那时本以为自己就快要在血腥与浑身骨裂的疼痛中解脱,可在还剩下半口气的时候被一个同样衣难掩身的黄瘦少年挡在了身前。 若不是瞥见了那为自己愤怒的眉眼,他或许也会选择闭眼而去,因为即便活着,这原本近千人的南逃流民,眼下也仅仅还有三百苟延残喘,死去,成了尚有力气的同伴的盘中餐,这是他几千里眼见麻木的景象! 谢道人刚要开口,陆师兄却先一步掐诀在手。 他猛地转身回到那不断砰响的庙门后,持诀踏罡地以木剑凭空书出一道符,谢道人想从旁帮忙,怎知陈大贵忽然又抽搐起来,睁眼之间又是刚刚阴魂侵魄时候的满眼殷红乱丝。 谢道人持着法刀指向陈大贵眉心大骂,陈大贵却只胶住片刻,随后徒手握上了法刀的刀刃,发出一个粗粝浑厚的笑声。 “都是修法的,凭本事拿!”这个趁着两人被那钱币勾住眼睛时候再次做歹的阴物借着陈大贵的嘴生硬模糊地朝着庙中两人呵斥一句。 陆师兄以自己的掌心血起法再次封门之后,赶忙剑锋一转,可这个刚打落了谢道人法刀的“陈大贵”背后长眼一般地灵巧一避,陆师兄的这一剑便失手划上了谢道人的侧颈。 陈大贵的口中又想起了阴沉刺耳的嘲笑,陆师兄甚至没能问上一句同伴如何,这就扑向了陈大贵,好在这次及时将人拦下,不然侵魄的借着这副身子吹熄了龛前的供灯与香火。 屋外被山间不知哪处坛法与阴料所蛊惑了神智的孤魂野鬼与谢道人调冷坛而来的兵马便会破门而入,让他们甚至连魂魄也被啃食不剩! “你是哪路野修行?!为了这么一对‘子母钱’竟然还出窍来拿,就不怕我送到你手里,你也撑不住返魂回身,就被外面这些也察觉了的死东西也给像我们一样分了吃么?!” 谢道人从自己侧颈抹了一把,这就把满手的殷红涂抹到拾起的法刀之上。 他托着陆师兄咬牙箍着这个忽然力大如牛的陈大贵,他才能持诀上术,法刀并未触碰陈大贵哪处,但刀尖眉心所指之处,却浮出黑斑,使得陈大贵再次两眼翻白,抽搐地朝着他大吼。 “阴山……阴山余孽……,杀你……本师扬名南北!” 谢道人从那原本枕着小儿的纹绣缎挎之中抽出了一条手柄精细,鞭身却陈旧毛糙的精巧法鞭,他毫不客气地将这短鞭在陈大贵颈脖上饶了一圈。 此时陈大贵喉间再出的惨叫不仅让陆谢二人耳中难受,更是让门外的哭喊拍门都有所忌惮地收敛了一些。 陆师兄终于将人放开,仅仅揩去一把脸上汗水的片刻,无论是被绕上了颈脖的陈大贵还是谢道人持法鞭的手背小臂,都泛出了如同磕碰殴打一般青紫的斑块。 陆师兄忧心他前月里收了这条法鞭时候,遭到与今夜这个要抢那婴孩身上铜币一样的小人埋伏而斗坛的隐伤,这就想劝谢道人松手,可谢道人眼角经脉凸起,暴怒地睁开了陆师兄拦过的手。 他强忍着那怪斑要连成一片的手上刺骨的寒凉与疼痛,将陈大贵勒得更紧,好似要将这颗已经黑红发紫的脑袋活生生地勒断一般。 “是啊,本师是阴山余孽,因此今日怎么杀你这等残害我师门的假正道又怎的下不去手?!何况你不也是个昼伏夜出,靠着死物修行的,指不定今日我杀你一个,背上的因果冤孽在世道之理中还不如杀只山兽野猪的!” 陆师兄依旧没弃下把自己这位气急败坏又颇有阴戾乱心的挚友拦下。 此时谢道人的气力不仅仅因为受染了近百条人命的绞刑绳炼化的法鞭而古怪大增,更是因为他那双秀气不俗的眼睛也如陈大贵一般生出了无数细虫似的黑线扎进瞳仁。 二人不断地气力与术法暗斗之间拉扯较量,终于谢道人一个推搡,将陆师兄撞到了这祠中副炉神明的供桌上,拽着陈大贵踹开了陆师兄术法苦撑挡煞的门,顿时群鬼大噪地扑入福德祠中,阴风狂灌。灭掉了供灯烛火的福德祠中投射进一抹惨淡晦暗的月华,映射出一双双腐烂青蓝的踮足。 一众阴魂前仆后继地扑向身携那两枚铜币的谢道人,谢道人只好将陈大贵脖颈上的法鞭卸下,借着脚下魁罡与口中法令艰难周旋,这才没让陆师兄同那个又干啼出声的婴孩被袭。 “是我不该草率在这处调四方冷坛,自己的惹来的我赔了这条命就是!能还了哥哥的当年的救命大恩,我背了一身杀鬼嗜命的因果孽,也不算白白的活该!” 吃力地挤出了一句之后谢道人眼角那凸起的经脉由青泛出了乌黑。 谢道人挥起那只已如天寒地冻里暴尸了两三日般青黑颜色的手臂,颤抖着持诀起术,口中念念,即便这使得他自己腹中绞痛难忍蔓开全身,他也没有半点停下。 揽珄 那侵了陈大贵躯体的阴术士毕竟先前遭了这二人与谢道人调坛而来的兵马已是有所损伤,现在虽留了口气没死在那条阴戾十足的法鞭之下,可这数不清的四方阴坛兵马与自己那些被蒙了神智的残兵败将,他是一个也抵挡不住了! 就在几个七窍血痕黑褐的扑向陈大贵时候,这打着铜币主意的术士拼劲力气离了这副皮囊,可这也正合了那些平日里被他惩罚残忍的孤魂野鬼的意,阴风之中隐约听到一个男人凄惨的叫喊,当谢道人偏过眼睛的时候,他出窍的魂魄已经被自己坛中那几个剩余的阴魂兵马给撕裂分食得没了踪影。 阴术炼鬼养煞虽说让修阴的下茅修行们得了个成事迅猛,手段霸道奏效的名声,却也并非能逃得出万物皆在阴阳之中的大道之理。 阴魂受拘灵谴将于术士麾下若是得到满足的报偿还算两相得力,可许多术士倚仗着自己术法的邪威诱捕诓骗来的枉死阴物,却多半对自己的法主生怨有恨,遇上斗坛行法大败之时,时常并非对面之人不顾因果杀戮出手,输家坛中那些便会趁机弑主食魂,这是绝大多数阴术士的命中的归宿! 谢道人心头泛起些波澜,他前月在闽地时候听得安溪县中曾有一下茅老道买下过泉州府县衙里绞刑破旧的绞绳开坛炼器,埋于安溪县城郊的一处养出过尸变的极阴山地,只是这老道为人狂妄,没死在自己兵马或是仇家手里却在了同门人的宴席暗算。 他曾在大醉之时叫喊着自己能耐的那些胡言乱语则成了自己几位多年不见的道友师弟们寻找他法物法籍的线索,其中就有那炼化未完的绞绳埋藏的方位。 “十锦,停下!你而今的内伤没有想湘西祝由的师兄长辈们瞧过是定然不会有愈的,你让这条鞭子再遇上这漫山的乌烟瘴气已是放虎归山,你还勉强着要靠着它来打这一群杀性蒙心的,你会……你会……” 陆师兄安顿好了陈大贵同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孩之后已经虚弱不已。 他在谢十锦的背后厉声大吼,可谢十锦已经敕令呵出,就在他将自己指腹血醒器的法鞭挥向了扑来最是凶猛的那几个厉鬼时候,终于没再被它们闪躲过去,几声脆裂炸裂在他四周那几个原本凶神恶煞的猛将哀嚎大起。 它们的半截身子或是一双腐骨乌黑的腿骨断裂在了谢十锦身旁,让那些拥挤在他们身后本想拣些这狂妄术士残余的一众阴魂,也有所忌惮地后退了些许。 谢十锦踉跄地退了几步,胸口起伏地咳了几声之后,一口近乎淤黑的血溅撒到了领口与靴面。 陆师兄凭着主炉上抓出的那把香灰与手中木剑的敕令替他刺退了几个想要从背后趁人之危的阴魂厉鬼,扶上谢十锦的时候这人的面色已如死人无异!但是这么个下颚滴血,浑身刺骨寒痛的人竟然如同失去感知一般,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些残破愤怒的阴魂。 “你瞒了我罢?!你说你只是坛上小败而被对面的五鬼趁乱打上了命门穴,可无论是方才你受这鞭子的阴寒起来的‘花鬼斑’还是你朝我说的那些混账话,都……都不该是你这性子该有的!莫非……” 谢十锦几次想挣开陆师兄揽着自己的手臂,却还是因为越发削弱不得不依靠他支撑着。 这些被打得慌乱的阴魂们混乱稍缓,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谢十锦是个强弩之末,这就再度笑声大起地朝着这两个被围困绝境的术士扑来。 “你该不会遇上的埋伏,就是你阴山一脉的那五通邪神坐下的弟子罢?!果然当年被北茅上清茅山宗三位太师伯舍命打灭的并非那五通鬼道的真身……这几十年来的传言竟是真的!” 就在陆师兄还为自己的猜想脊背发凉的时候,几个身着符箓殓服的厉鬼便率先冲到了他们眼前,虚弱不堪的谢十锦眼中晃过一张残破青蓝的鬼面,忽地又来了力气,他猛然挺直腰背,手诀两换 “阴山老祖令三声,阴山鬼王得符令,阴兵来坛听吾令,阴将来坛听吾意……”他那只紧握法鞭的手已经麻木不觉,谢十锦便只好先将陆师兄猛地撞倒在地,再借着另一只手的气力挥鞭三响,敕令而出这阴山圣女派一脉的‘阴山鬼王请鬼令’。 第276章 第6章 因起正德(六) 就在陆师兄强忍着后腰脊骨的钝痛起身要拦时候,一阵阴寒至极的风从自己身后平地大涨,将尚未站稳的他再次扑倒在地。 他艰难地将沾满了沙土的脸扬起,此时的谢十锦好似一个任由风吹摇摆的瘦长细木。 他胡乱颤抖地挥鞭,将那些扑近身前的阴魂更加激怒,就在其中两个就要触上谢十锦心口的时候,这由他敕令而来的阴风之中传来了模糊闷重的杂乱脚步。 陆师兄当即回头,只见两个身着道门法袍却头戴武将宝盔的高大阴魂各自携领着几个与这山间炼魂兵马一般狰狞难看的阴魂而来。 这两个领头的便是阴山派传坛的鬼王将军,他们脚步浑厚闷沉却又动作异常轻快,在一分为二地绕着福德祠临近谢十锦身后之时,鬼王将军那样本呆滞浑浊的双眼忽地散出鬼火青蓝。 斓貹 他们张开腐肉黏连的大口吼叫得谢十锦再次乌血喷出,随后伸出壮硕的长臂将触到了谢十锦的阴魂捏在了手中,任凭他们哭嚎发狠,或是捏碎得灰飞烟灭,或是塞进了自己口中让其做了法主所犒赏自己的点心。 鬼王将军法显而来的阴戾与这山间的阴戾两相抗衡,在山间交锋出惨白的电闪雷鸣,那些受了蒙心的阴魂瞧见这鬼王将军再次让好些炼化多年的恶鬼厉魂惨败,他们再次后退,甚至因为受染的阴瘴受了谢十锦招来的这股纠缠而恢复了一些神智。 那一群刚被自家法主收去坛下的落荒而逃,还有一些则不甘地在谢十锦同陆师兄身上游走目光,这就各自散出浑身怨戾,起了阳间为人时候的贪心赌念,盘算着靠这两人的高功血肉魂魄,来助自己阴身牢固,修行大涨。 陆师兄想开口想劝停脚下越发不稳的谢十锦,可这些阴将带来的风太是凶猛,他干涩喑哑的声响刚出了喉咙,便被吞没在了阴风之中。 谢十锦颤颤巍巍地踏出一个僵硬的罡步,胡乱从身上摸出一个书满黑墨符箓的巴掌小瓮,可就在他刚掐稳一个手诀时候,那用他精血喂养的小瓮之中也因为法主虚弱而躁动起来。 谢十锦与其中阴物乃是以血为线地牵连着,他最后一丝力气被这瓷瓮吸去为食,脸上痛苦地闭眼倒地,手中的瓷瓮滚落到了树下,细丝般的裂痕之中散出与这满山阴魂一般腥腐浓烈的气味。 法主倒地,那原本已经再次捏了阴魂在手的鬼王将军忽然胶住,随后惨痛地吼叫了两声之后就地阴身化烟地消散在了山间,那些庆幸自己没有撤退的阴魂们高声尖笑,只待着谢十锦召请来的鬼风残余散去大半便一扑而上,再不会给谢陆两人活路! 陆师兄摇晃地搀扶起谢十锦,他的身子已经开始褪去原本就不算温热的血气,全然已经是一副死人的模样。 陆师兄一咬牙,在他耳旁道了声歉,这就把人又放平在了地上,自己则抄起了那让谢十锦半臂鬼斑不堪的法鞭,强忍着掌心传来的寒凉刺痛,另一手则持上法诀,罡步而起。 “兄弟……对不住了!”他背身朝着已经耳旁模糊的谢十锦说了一句,这就将自己已经血凝的掌心握上了那条朽去了颜色的绞绳。 陆师兄强忍着这鞭上的怨戾与再次破皮的两重疼痛,脸色灰白地瞪上了这些同他一般孤注一掷的残破阴魂野鬼,就在法鞭沾满了他掌心的鲜红之后,他猛然挥鞭打出三声。 就在鞭落的片刻,头顶浓云滚滚再如海浪,山间的草木也慌乱般地发出了摩挲的声响,几个率先冲上前来的惨死恶鬼胶在了陆师兄还有一步之遥的鞭痕落处。 随着那闭眼难睁的谢十锦再一口乌血抽搐喷出时,那些阴魂野鬼被法鞭笞到之处冒出焦黑的烟雾,在几声惨叫之中四分五裂,最终成了落地风扬的灰渣。 陆师兄脸色已然成了谢十锦倒地之前的狼狈,但他却也没有顾及自己安危,这就将发僵的手臂再次扬鞭高举,掐出三个古怪的手诀,口气凶恶地快念法诀。 “东狱阴山有法令,阴兵鬼王听吾令,吾令法灵鬼域经,鬼王阴兵五阴行……”陆师兄口中越念,他脖颈与眼角穴的经脉便越发突兀,而也就在他经脉血色转黑之时,仅仅剩下半口气的谢十锦再次浑身一搐。 难以置信的谢十锦奋力地撑开了自己的眼皮,只能看着眼中天旋地转的浓云遮月鬼面现,与阴风飒飒之中带着痛苦的陆师兄的口诀。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可那一句本该大怒喊出的“不可”,却卡在了已经全然喑哑的喉间。 陆师兄罡步紊乱发颤,脸上经脉的混黑漫到了眼下,而那些后悔留下的阴魂察觉到了陆师兄身上的生人阳气越发微薄,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阴沉浓郁,甚至赶超了它们的阴戾! 仍有不怕死的想靠近这个罡步颤抖,就连手背之上也经脉发黑的术士,可还未刚刚那几挨近在咫尺之间,就已经脚下难以动弹。 这几个再次不了‘出头鸟’后尘恶果的嚣张喑吼,变化出自己惨死时候的遗容想让眼神古怪的陆师兄畏惧停下时,身后逃不出这随着法诀突起的风圈中的却率先惶恐地乱叫起来。 一众阴魂这才停了胡乱的挣扎,他们瞧向自己脚下,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群如同婴孩大小,浑身书满符箓的青眼恶鬼,悄然无感地啃噬了大半截残破腐烂的身子。 这些恶鬼身上还不断有泥土掉落,这些竟然是从这山间的土地之下,听得了法令而从九幽之处爬上这阴阳混沌之处来的! “阴山老祖助吾法,血债血偿献三魂,众鬼兵将阴山来,降世临灾万祸来,神兵火急如律令!” 陆师兄敕令吼出之时他只觉自己喉间犹如脚下的山石一般裂出一道血腥浓重的沟壑,那几条如同枯枝一般墨黑的经脉在他眨眼之间窜进了眼中。 待得谢十锦翻滚着躲开这山摇地晃裂出的一道深沟血河时候,瞳仁好似被恶鬼啃噬过一样不见了瞳仁的陆师兄忽然将手中的法鞭抬手朝着自己胸口发狠一笞。 谢十锦眼中看到了他胸膛褴褛的衣衫破裂开绽,一张五官扭曲,似虎像人的鬼面便从他胸口的皮肉挣扎而出,甚至像活物一般能张开獠牙嶙峋的大口,随着走火入魔般的陆师兄一同嘶吼大叫。 谢十锦不断地呼喊着陆师兄的本家俗名想要靠近,可他也脚下受阻,只好烦躁地抄起师刀,挥霍着自己身上这点因为陆师兄法诀而被垂死惊起的稀薄力气朝着脚下猛戳乱刺。 好在他的法刀也是师坛供香多年,又几番炼化加持过的法器,倒让这些从前亦是见过自家法主发狠惩罚的有所畏惧地迟钝了动作。 谢十锦赶忙将他们踩在脚下,拖着已经被啃噬得稀烂的绸料袍摆朝陆师兄艰难奔去。 这些因为法主惨死或是炼化败劫在法坛上而煞气冲天的恶鬼,靠着从前做术士兵马时候攒下的一些钱财或是抢夺来的生人阳寿阴德贿赂了城隍所颁的那些被歹念参差的勾魂鬼使,让它们混入被阴间隶属的勾魂使接引黄泉的队伍。 待得上了黄泉,它们便大摇大摆地显露自己并非等待进酆都或是枉死城的俗人,而勾魂使则会将它们这业障深重又被术法炼化过的逐出阴魂队伍,本意是让它们自生自灭于黄泉荒野,可他们总会有些运气摸索到去往东岳阴山的偏路,在那里做起捡拾败在阴山遍地阴魂恶鬼的残渣,等待自身被大能高功再次调阴召请,收入坛中。 陆师兄胸口袒露而出的狰狞鬼面每吼叫一声,陆师兄便也犹如恶鬼一般地吼叫挥鞭。 法鞭落下之处,那些逃窜的阴魂便如同鞭笞在身一般地皮开肉绽或是半身断裂,最终滚落到了那道漂浮满了骸骨的深壑血河之中,每当有阴魂摔下,原本随波逐流的骸骨便活了起来,齐力将这些挣扎的阴魂按入血河,分食而净。 谢十锦抄着自己的法刀吃力地扑向陆师兄,可他胸口那粗粝狂笑的鬼面觉察到了危机临身,高低不齐的双眼灵活地随着两眼血红的陆师兄转向了他。 谢十锦躲闪不及被狠狠地一鞭笞在了身上,他手中的法刀在踉跄之中滑落到了那血河深壑的边沿,只得强忍胸前火辣,手脚并用地躲闪着咄咄逼人的陆师兄,终于在握上了法刀的刹那,他再次将浑身所剩气力使出,在陆师兄扬鞭的时候,极快地在那张鬼面上划开一刀。 鬼面与这个敕令召请的法主齐齐哀嚎大叫,陆师兄挥臂的那一鞭虽说还是抽下,可却因为颤抖厉害而被虚弱不已的谢十锦截下。 谢十锦再次乌血吐出溅到了陆师兄那鬼面血淋的胸口上,他两眼翻白,自己颇有要后仰栽进那血河之中的危险。 他胡乱之中拽住了陆师兄的布挎,借着他挣扎痛苦的力气把自己转了个前倾,自己既化险为夷,也彻底从他手中趁机夺下这乌木鬼面的鞭鞘。 这阴料老辣的阴法器一离手,陆师兄那眼中的血色便逐渐退潮,当二人彻底摔地,陆师兄再睁眼时已然恢复了几分眉目的柔和。 那原本波涛汹涌的血河与深壑,竟被阴风带来的诡异风沙吹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只亡人入土时候的元宝千层履散落在遍地荒枝枯草的原地。 陆师兄虚弱地瞧了眼压在自己双腿上的谢十锦不禁心头发颤,只是他刚要开口叫唤这把自己从阴物噬心蒙智的人,胸口却猛地抽动起来,惹得他一口鲜红从喉中涌出。 他强忍着天旋地转垂眼自观,只见那被破了相的鬼面并未完全消散,依旧时隐时现地发出雏鸟饿嚎的细声挣扎。 就在掏了陆师兄自己的法剑再给自己多一道口子,宛如死人的谢十锦却抽动地咳嗽了两声,随后艰难地动了动手臂,从自己腰上拽断了那个巧绣着符箓的墨缎荷包。 陆师兄会意,这就将他甩在一旁的荷包拾起,这荷包因为其中只有一张发皱的墨字血印的白纸长符而轻如鸟羽。 陆师兄的眼睛一触到这符纸的花字上便更加头疼欲裂,那鬼面也更是起劲地好似一个被逼上绝境,只待刀落断气的亡命徒。 艰难地喘气几口之后,陆师兄将自己一双经脉暴凸乌黑的手结出法印,眼神狠定地瞪上了手间法印的符纸,口中再次细碎地念起法诀,即便喉头几番涌上血腥,他也不敢断下半分,只能强忍,唇上快得犹如被厉鬼追逐索命。 就在他手中鬼印为末,口中法诀七遍之后,这张长符忽然凭空跳出火星,陆师兄还不敢停,赶忙口中一转,再次口中极快。 “若有吾法不受者,阴山诸鬼得法令,杀尽恶煞烧妖精,神兵火急如律令。” 他敕令呵斥之时,原本烧得细碎的火星猛然大涨,陆师兄有些暗淡的眼中被这火光映出几分光亮,待得符纸燃得所剩无几时候,他猛然卸下手中法印,这就将符灰连同最后的火星一掌发狠地拍上胸口,谢十锦刚刚划开的那道血口之上。 那亡人般青黑面色的陆师兄脸上又变化成了乌紫,他浑身冷汗骤起,一声痛苦不已地仰天大吼起来。 这一吼让他喉间再次崩裂,也让四下幽暗的树影灌木都摩挲有声,好似颇为畏惧。 谢十锦几番挣扎地睁开眼睛时候,他模糊瞧见陆师兄脖颈暴凸的经脉随着他口中缓缓而出的一缕灰黑的烟雾淡去颜色,待得黑烟散尽,陆师兄除去那胸口的一道利刃伤口,已见不到胸口那让人一眼惊惶的残破面孔。 第277章 第7章 市井谶言(一) 陆师兄稍缓片刻,脸上憔悴却也欣喜地想将与自己一同死里逃生的谢十锦搀扶起来,怎料谢十锦人还未站稳,竟忽然拽上了陆师兄的领口,一计响亮的耳光当即在陆师兄脸上绽出火辣。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就连灌木之中一些刚探出头来的暗淡眼睛也被他这忽然的“恩将仇报”惊愕得再次没进暗处。耳光落地,山间竟只剩下了这二人虚弱辛苦的喘息。 陆师兄唇间颤抖地抬眼去看谢十锦那双愤怒的眼,一声“对不住”模糊出口,二人的眼中竟然齐齐滚落了烫热的泪。 谢十锦眼中决堤,却只是唇上颤颤地把自己这双泪眼故作凶狠地盯在陆师兄身上没有一点声响,陆师兄原本不断重复在口中的那句,被他这狼狈潮湿的一脸惨白瞪得舌尖生苦。 刚刚漫山的百鬼狰狞与血河中的一片凶残都没有退缩惊恐半分的人,竟在此时畏缩地垂下头去,仿佛谢十锦才是最让人胆裂魂飞的恶鬼。 谢十锦瞧着这么个向来稳重坦荡在自己心中的人如此窝囊,还有了这些年来书信与今夜这般不能大方的谋面之中都将自己瞒下的秘密,他再次怒火攻心地扬起手臂,却因为实在虚弱而气阻胸口,这一巴掌只从陆师兄胸口划过,而他自己则咳嗽不止地又险些摔地。 陆师兄依旧垂着头,将谢十锦往着福德祠搀扶,强忍下了忽然猛捶在自己腹上的一拳,反而舒了一口长长的气,而谢十锦也终于开口向他。 “我当年把这撕下得七零八碎的鬼经残卷交予你这,不是因为你是我唯独在这人世的兄弟挚友,更是因为打从你我分别在那个施粥的镇子上各自去向闽粤入门修行之后所见到的……唯一一个不对他们术法亦或人世俗物有所歹念的人,若是晓得所持之人终究都逃不过这《阴域鬼经》的蛊惑,那还不如在玄冬堂被你们‘万应盟’掀炉砸龛的那会,给了那些个原本就打着搜刮阴山派名义的伪君子来得好!” 陆师兄边安抚着再次咳嗽起伏的后背,边在自己布挎之中摸索出了一个釉色晶亮的小瓷瓶,在谢十锦身上小心着力道的他忽然发力,这就将咳嗽得弓背的谢十锦后颈一捏,粗蛮着急地将瓷瓶中的清苦丸药灌进了他的口中。 兰′生更新 就在谢十锦被这丸药苦得险些要叫喊出声的时候,他猛地一掌拍在其胸口上面,谢十锦口中那些细小的苦味便被震进了他的喉中,虽说自己又挨了几声谩骂,可陆师兄的脸上却露了笑意。 “我刻意在上月‘万应盟’的夏会之前去信辰州府,让那祝由妙生堂的王老堂主,让他配制些细小好服,能除瘴活血的丸药予你作了这回的小礼,还发愁着你定然会因为药味苦怪而将为兄的心意闲置了,这么瞧今夜遇险也并非全然是坏,至少瞧着你咽了,做哥哥的安心!” 谢十锦本就周身发冷疼痛得苦不堪言,陆师兄这还给他再添一味药苦,他心中也有感可能刚刚自己真的在这些走煞的百鬼之中彻底断气也不是坏事,但陆师兄对自己记挂与寻药湘西祝由一派的苦心,还是软下了了他言语的冰冷。 “妙生堂那个王云凤不是出了名的阴阳古怪吗么,仗着妙生堂几代医术与祝由赶脚行尸正传门堂的名声,无论是请得王家人‘走脚’亦或坐堂问诊都特别随其心情好坏,若是他狮子开口黄白天价还算幸运,多半问着上门人要的全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物件,你呢?给了他怎样的奇珍异宝才换得这么一瓶?” 谢十锦嘴上虽然对这祝由王氏一脉的“鬼医”王云凤很是轻蔑,但也是深深地佩服妙生堂医术的精湛。 这一瓶如同小米的药丸入了腹中之后,他自打斗坛败阵之后无论如何放阴修养,亦或拜访了一些不会问你哪处修行的祝由旁支药堂都不大见好,即便不是刚刚再受重伤,他的身子上也是一日冷过一日,三伏天气时候他依然长袍裹身得不觉一点闷热,而他当下已经感受到经脉之中血流的温热,暗叹神奇。 “本以为医道一脉你不会知晓太多,看来你还真是没白得了个阴山‘百晓生’的别名啊。” 陆师兄刚夸赞出口,谢十锦便有些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 “妙生堂云凤老道的爹曾在年轻时候同我阴山圣女派一脉的某位太师伯有过情缘,这等子话本一样苦情无聊的男女难成眷属的破事,我刚入门不久就听得厌烦了!换一个祝由王家的我可能不晓得,偏偏是那名声大扬的妙生堂……” 谢十锦顿了顿,这妙生堂亦是‘万应盟’的其中门堂之一,想必对于在讨伐阴山派的肖勇功臣,对于万应盟‘七长老’门堂之一的破衣教该是不会太过为难! 况且他是个心快口直的性子,比起陆师兄的话,他更想将自己方才的怨怒宣泄与他,毕竟他与他应该势不两立,当年他与他师门所在的玄冬堂被下茅四派围得个水泄不通还是死伤不重地遁逃了,无论万应盟中还是南北茅山,乃至整个道门,都难免会有对率先进入后堂的破衣教陆纯贤有所猜疑。 “法无师箓不灵,你刚刚用那绞魂的鬼鞭招请‘阴力鬼王’如此法显,甚至还险些被请来的分灵彻底夺舍,你该晓得我也不在乎这残卷是毁了还是落入谁人手里,而是因为你作为不是阴山弟子而如此法显,我忧心你要承受的因果……你我入门抓来的那‘三缺’本就是……不值得……!” 谢十锦话到一半时候已是喉间又有了啜泣,陆师兄却好似全然无事一般地笑出了声。 他刚要安慰谢十锦不必忧心时候,还有三五步距离的福德祠中传出了陈大贵的咳嗽与哀嚎,想必是人终于清醒过来,二人不约而同地加快脚下。 陆谢二人推门而入时候,那辨不清眼下何种情况的陈大贵一瞧见两个蓬头垢面,血迹斑驳的邋遢人,当即惊得大叫出声,惹得那些刚刚在福德祠檐顶上停稳的几双幽绿眼睛也喑哑嘶吼起来,扑翅声杂乱地再次逃窜到了昏暗之中…… 秋风吹叶黄,秋色多忧伤,这句句唱词念本之中充满了萧瑟的文字并非大明之境一统南北的秋色。 虽说入秋那两日阴云凉风已然入夜,可当街市之中挂出了黄菊入味的糕饼与新酿的桂糖蜜之时,便是穹顶空灵澄澈,碧蓝之上云薄如纱。 街市依旧喧闹拥挤,尤其这佛山镇比邻广府大渡口,更是南北往来得好不热闹,以至于为了自己那因为玄冬堂而养伤于阴森山地,与野鬼山精作伴多月的谢十锦颇为不适。 每日行街叹茶,谢十锦脸上都有些阴沉,虽说他总辩驳说自己本就带伤,又在三水村遭了那一夜的恶战,但与他相识多年的陆纯贤却满脸不信,终于在入了佛山镇的第三日说破了他。 “你我虽说都不是而今门堂之地的人,可毕竟年岁不大就居于师门所在,譬如而今为兄我去往句容南茅山那总坛聚会‘万应盟’时候总夸苏杭的糕饼菜肴,却也总是想着岭南的韶州府的浓茶同罗浮山青叶的甘甜,还有……” 他拈起刚刚被两手满满的堂倌放定桌面的蒸笼里一块金黄玫瑰豆蓉酥,先在苦脸蹙眉的谢十锦面前晃了晃,而后咬下一口,满脸愉悦地咀嚼着细腻的玫瑰糖滋味,却惹得谢十锦一个更大的白眼。 谢十锦一挽他那身青蓝宝团暗绣的厚袍宽袖,一双精巧苍白的手指却没陆纯贤那般手上优雅,他动作好似一个城中凭着四季一身窄袖短衣,三餐皆是匆忙饿极的力夫匠人一般粗鲁地抓起那方条的油金甜酥就往嘴里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没声好气地终于开口。 “你这一脸悠哉,成日吃饼叹茶的模样,我也瞧不出半分像那《七玄伐魔传》里面‘面容庄重,沉稳仙然’的陆堂主哦!我是当真佩服你这心境,明明自己宫庙就在莞城,你这两日天天择着个人挤得路都发窄的时辰把那半死不活的小子送去寡妇家门里,你也不怕哪些云游的野修行识了出来,给你传个桃色轶闻!” 在世间能真正会意谢十锦心思言语的人,想想也仅有两个,一个便是他的恩师养母,阴山圣女派高功谢靖真,而另一个,也是尚在人世的,便是陆纯贤了! 此刻谢十锦这番忧心在他的真正用意,他就听得一清二楚。 陆纯贤赶忙亲自接过堂倌手里续茶汤的滚水铜壶,亲自添进了这一脸嗔怨如同男旦扮女儿,正倚窗嗔怨郎君薄情模样的谢十锦盏中,和颜悦色地与谢十锦道歉。 “那孩子捡回条命全凭神明慈悲,即便眼下找了乳娘给续了几口活命的,毕竟太小,被那两个‘催命符’招惹来的阴物染了太多的阴寒,怕是这夜里哭嚎,无端重病的日子还得有些年月!扰着你为兄也很是愧疚,待得他再转好些,想必我携着回莞城,总能在来‘瑞宝记’的香客里面,该是有善心能收留得了的。” “你还打量着带这这么个拖累回莞城?!我还盘算着明日就领着他去让衙门寻养家得了!” 谢十锦嗓中越发激动,好在眼下正是食晏得最是热闹的时候,还没等得陆纯贤想出劝说他的话,邻座的几个刚从农人手里买下了秋收山货的大贩子们落座便叫了一壶岭头的单丛青。 这些人显然是托了而今仅有闽粤渡口能停泊东西二洋异族洋船的福,出了两三贯通宝与农人哭世道乱,转眼就挺直腰板地予了那些发船往着广州的杂货小商开价宝钞银锭,赚了个欢喜满盆。 “陈老哥,你不是从你老娘家中那三水村刚返了城的么?!前两日这街面都传三水村又有厉鬼索命了,只是那敲更的还没见尸首,你回来时候可有消息?” 这问话人的声响甚至不及刚刚谢十锦的动静,可却让这茶楼比邻的三四桌客座都有所收声,他们或是抿盏吃茶,或是挨近了提及三水村这桌人的方向偏了偏身子,其中也包括陆谢二人。 这个面如青瓷的男人眼下泛着乌青,他顾不得烫口地匆匆喝尽茶盏里色泽清淡的茶汤,重重地吐了口气,用比面色还疲倦的嗓音抱怨道 “我晓得你们肯定想听个新鲜,本以为也就同前两个巡夜的死了那般闹不出从前黄家绝户的动静,可谁知道我进村那会儿沿路已有不少外乡人进村买牛买猪的,三水村几乎家家都在门口堆着裹了日用的包袱,我还慌神是不是临私埠的哪些惹了那些东瀛或是那些长得牛高马大的杂毛夷,咱们岭南也要过北面的苦日子了。” 听到这里同坐的几人皆是一头雾水,陆谢二人却互觑一眼,神情凝重地小声交谈起来。 若要一处村落人人都动了迁徙离田的心思可得是绝对的大事,若不是战火殃及,那定然就是鬼神天灾且闹出了惊天动地的动静。 第278章 第8章 市井谶言(二) “我就说你出手太大方了,这三水村如此人心惶惶定然跟那敲更的生死未卜干系重大,兄弟我是看不透,为何这些年哥哥你行香行法或是那万应盟各派一齐南北讨伐我师门时候瞧见了如此多的人心险恶凉薄,你却还是一副仁厚心肠,那日换做是我,至多掏一张宝钞,说不定他见数目少了走不远,也就留村子里养下那个‘吵人鬼’了!” 陆纯贤却突然心思偏向了那晚的别处,他又回想起陈大贵醒来之后与他们说道了一轮自己如何与那怀抱婴孩的男人遇上。 兴许是看不得他一句三喘的模样,还是谢十锦替他与陆纯贤说起了前一个更夫如何命丧邪物的往事: 谢十锦的恩师谢靖真曾在学法之时因为阴山术法阴戾过重而病倒在返闽的途中,当时有恩救人的便是三水村中一户人家,虽说阴山一脉在市井之中早就声名狼藉成了恶魔妖孽,但三水村民风淳朴,并不晓得她是哪一派的修行,只当她是个容貌恬静的坤道小师傅。 谢靖真病愈之后便替着三水村斗法开坛地打散了那黄家之中害人的怨鬼一众,甚至还承诺自己每三年会再来三水村瞧一趟恩公一家,即便是万应盟围剿得风声鹤唳的那些年,她也总是如约而至。 “我被师父以慈悲收留的名义在福清玄冬堂里养了两年,就在呈上师帖学法的半年之后,便陪同她来过这三水村,离村还有些距离的时候我便头疼胸闷,师父也脸色极差,当时我还未能法视阴阳,她只说村口有许多阴寿未尽甚至原本安分在山坟中的阴魂聚在村口,他们并非要生情作怪,而是村中原本被人开坛驱走了好些年的怨鬼又聚回了三水村,他们若不躲远,怕这就只能做了人家的腹中点心了。” 说这番往事的时候,浑身带伤的谢十锦坐在这福德祠的副炉供桌上。 他垂眼瞥见陈大贵投来的惊愕目光只觉昏灯下瞧这人像极了一头遇了虎豹的牛,而自己便是一只人面兽身的猛虎,但凡獠牙一露,便可将他扑个命丧此间。 “本师豁了半条命替你挡下了那几个要你命的,你醒了之后没一句谢,这会儿还用逃命时候瞧鬼的模样瞧我,是觉得我们也不会是哪路慈善心肠么?!那你怕么?” 那怀抱婴孩的陆纯贤眼刀朝他,谢十锦此话并非恶意,只是他嘴上有些天生的戏谑,因此惹过不少麻烦事情,好在陈大贵心地单纯,他四肢并用地往谢十锦悬足而坐的桌边挪了挪,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陆纯贤再朝谢十锦一个眼色,他不该在此刻计较陈大贵是否道谢,好在谢十锦这喜爱戏人捉弄的脾性也算是分寸不过。 陆纯贤一手抱着那大难不死的婴孩,一手将陈大贵搀扶而起,陈大贵眼睛抬正时候,谢十锦一张脸竟已经凑近到自己毫寸之间,他又险些踉跄,腿脚发颤,心里暗道这么个活人竟然落地得没有一点声响,他们难道也还是今夜那些鬼怪一伙的不详?! 谢十锦在他吓得耸肩退后时,双臂抱胸地又倚上了那供桌,他一脸轻蔑地朝着陈大贵冷笑。 “你方才心里是打量着我们两个外来宿庙的怪人是否也是那些追着你索命的一路的罢?!你要晓得,十多年前若不是我一把‘百魂散’撒得及时,你可能也已经是这山里游荡的一条孤魂野鬼了!” 陈大贵自然一头雾水,陆师兄见他脸色实在难看,这就又让他坐回了那蒲团上。 谢十锦从刚刚安置婴孩的破布包袱下面翻出一个满绣团纹的彩锦口袋,从中掏出一个瓷壶,毫不客气地将主炉供桌上的供茶小杯拿起用。 但陆师兄接过的时候并未一饮而净,而是掏出一张黄草符纸,抓出主炉香灰持诀而书,最后借着摇晃的烛火焚化在杯中,塞到了陈大贵手中。 陈大贵迟疑到自己又瞥见了谢十锦那双俊美精巧,却冷刀尖锐的眼睛之后才咬牙喝下,呛咳了几声之后,他却猛然回想起来谢十锦话中的意思。 “您是……您是当年跟在那位谢高功身旁的小师傅?!您是……您是男的……” 陆师兄猝不及防地噗笑出声,怀中的婴孩好似也听到了似的发出微弱的动静,谢十锦似乎已经对这错认自己男女的一事麻木不已了,并没答他,而是偏头向陆师兄简略述起了当年事情。 就在陈大富停灵家中的时候,那随着爹娘进院的邻家少年忽然两眼翻白地在院中抽出,好不容易缓和下来之后开口便古怪地发出了陈大富醉酒乱嚎的声响,不一会儿的功夫全村上下便传出了陈大富惨死怨重,青天白日里侵体上身来交代心愿一事,至少传到谢靖真耳中时候是这么诉说的。 谢靖真原本无意管这种闲事,可架不住她恩公一家想瞧个新鲜,只好领着谢十锦一同出门。 “为师问你,即便白日不是咱们这些习阴法的好时辰,你这些年瞧多了开坛行法的,也该察觉出些东西。” 谢靖真嘴里嚼着茶桌没吃够的青叶甜糕,一脸悠哉地行走在满是恐惧在脸的村道之中,甚至瞥眼而向几个听闻陈大富鬼魂借身而已经腿软的毫不遮掩地窃笑而过。 “此人为刚散身而出的新魂,新魂皆是惧光,遇神见鬼,哪怕仅仅是灵堂聚集的众人,都会因其身上的毫光阴戾一类而难受不已,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侵体,还是白日,怕是这村中早有阴重的死地,这人恐怕是时运不佳地撞了厉鬼索命,又因阴重之地被术士做了养阴之地才得以如此茁壮。” 谢靖真瞧了瞧同样一脸淡然的白净面孔,并不点拨他的对错,而是从自己随身的布挎之中掏出了一个釉色陈旧,墨符风口的小瓷瓮,谢十锦也没犹豫地接过,反而笑问起她。 “师父您这‘百魂散’可是当年从与我共路的那些流民之中炼出的?这么十足的阴料您就打算让弟子独自去料理那院里胡闹的,自己再打着慈悲行法的名号,顺理成章地去那养着阴的地方抢批好兵马可是?” 谢靖真脸上更是喜悦,好似他们师徒一路是去拜客吃席,游玩街市一般地对沿路逐渐因风而飘出陈家院的‘白通宝’视而不见,她头也没回,急急地将手里甜糕吃净,头也没回地抛给身后的谢十锦一句。 “我把你从那拽了你裤子的野修行手里救下来已是给了你第二条命,你若受不住这点死人的骨头灰,也就别跟为师学了,虽说阴山派现在是虎落平阳的处境,但给你寻个正经点儿的门路也不是没有。” 而今回想,当那把‘百魂散’拍上了被陈大富侵体的少年颅顶时候,谢十锦自己其实也瞬间骨中生凉发痛。 他凭着谢靖真授他的法诀罡步忍痛起法,勉强还是让这些被炼化过的残魂们听了话。只是他毕竟修行不深,又是头回上术,待得那些炼魂散去的时候,陈大富的魂魄已被啃食不全,甚至对正在与师徒二人道谢的陈大贵生出了怨恨,当然这些都是不能告知三水村中人的! 谢十锦的思绪被茶楼里那桌嘴上越发邪乎的三水村“知情人”给弄得眉头紧锁。 在福德祠的里他短短几句陈年旧事却被陆师兄听出了其中隐藏,那些不可让陈大贵知晓的鬼神因果之事他这一身褴褛的倒是掏了三张宝钞塞进陈大贵手里聊表歉意,可陈大贵并没有向下山路上说的那样将这钱作为修缮屋舍与抚养这被他救下的襁褓小儿,他在将二人领到山脚口的时候,趁着二人察看昨夜那男人沿路留下的痕迹时候,他便将怀中婴孩搁在了一旁,不知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就在山脚消失得毫无踪迹了! 谢十锦听到自己耳旁有憋不住的笑声,这就将那编纂着三水村那夜诡事离谱的火气要往陆纯贤身上发。 他忽然一掌上桌发,眼眶冒火地朝着陆纯贤吼道 “你定然是又想起了昨夜那丑得污人眼睛的泥尊罢!你可真行啊陆三锭,我在替你如何找到那拿了你钱却没良心的家伙发愁,你却在这笑我,我……下回咱们别聚了!多来往个两封信知道你我之间还没闭眼蹬腿的也就得了!” 他本以为陆纯贤会像以往那样塞他几句好话做哄,怎知他头偏一旁了好久也没等来半句话。 谢十锦疑惑地偏眼往回的时候,陆纯贤脸上的确没了笑意。顺着他眼睛发直的地方亦是没见到怎样了不得的东西,只是窗户这一角拥挤的街市之中有一个身着粗麻常服的男人从原本拥挤的杂铺檐下起了身,正在将自己面前的磨刀石与三两把剩余的钝刀收入笼箱子。 显然这是一个自己打些庖丁刀来糊口的刀匠收成不错,这才刚过正午便已经装满了口袋。 谢十锦刚开口要问,陆纯贤却已经起身到了酒楼门边,就在那刀匠将笼箱背上身后正要离开时,一抹破旧杂乱的眼色晃到了他的眼前,刀匠淡然地看向这个拦着自己路的中年人,可陆纯贤却激动不已,他子午为礼,嗓音发颤地问向刀匠。 “吴先生……真的是您!” 酒楼窗户了已经半截身子悬出窗外的谢十锦越瞧越不明白。 陆纯贤向来对他无话不谈,他所提及过的人之中也没有这么一个磨剪打刀的,何况此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修行人的气息,却让年岁少说长了此人少说十年还多的陆纯贤满脸恭敬客气地好似在同一个长辈交谈。 兰笙裙727四74131 就在他撑着窗沿的手臂发酸地缩回长凳上时,那刀匠已经在陆纯贤的携领下进了茶楼,也就是此时,谢十锦的耳旁刮过了几句闲话,并非是关于一身褴褛地与这满楼鲜亮衣着的客座突兀至极的陆纯贤的,而是关于这个古怪刀匠的。 “哎哟,这卖刀的后生不是所言不灵不要刀钱的么?!前日我还瞧见他在筷子街的里蹲着吃些干粮的,怎的今日就发了自己金口谶言的财了么?” 谢十锦恍然大悟,以至于此人落座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几分惊愕,可无论对着他的难以置信还是陆纯贤的激动,此人脸上都是毫无波澜。 他只是微微地朝着谢十锦颔首,这就端起陆纯贤斟的那杯茶水斯文地喝了起来。 “吴先生,这位是当年与我一同流迁各地的谢兄弟,他命好,刚到潭州时候便被当地修三清的一位道尊领入了门。” 谢十锦心头一颤,潭州的一段旧事可谓是同他差点被流迁的同行做了顿肉吃不相上下的疮疤,若非他自己说起,陆纯贤向来小心得很,为何在这会儿忽然提及,还是当着这么个诡异匠人的面。 这刀匠原本低垂的眼睛果然因为陆纯贤的话而落到了谢十锦脸上,谢十锦也正好将他看了个仔细。 长方的褐黄脸蛋,浓眉之下是一双宽窄皆难说清的眼,此人的五官身形毫无南北某地人士的特点可辨,除了一身与常年行走在外的颜色与干着粗重活儿的手上痕迹,几乎很难被谁记下。 “他是阴山的弟子,你不必疑我,毕竟你我相见已经是成化二十年立秋的事情,我既然能随你进来,就说明了我是你还乐意相认的故人。” 第279章 第9章 市井谶言(三) 这刀匠终于开了口,这副嗓音虽也与他的容貌一般平常无奇,可听在谢十锦耳中却觉得他是一个足有百岁之上老者的深沉。 他瞥见陆纯贤脸上被人一语识破了心思的窘堪,这就也给此人斟茶,恭敬而问 “久闻您的奇闻异事,能在一场死劫脱险之后见到您这么一位长辈,想必是我兄弟得神明庇佑的一份大福气,我这哥哥时常提及您的神通,恰好昨日我们得了一个古怪的物件,还劳烦您瞧瞧它的来路,还望您不觉得我们这两个后生唐突无礼。” 说罢谢十锦从自己衣袋之中掏出了一块胡乱折叠的血符缟麻,起身将其中的两枚铜币摆到此人面前。 就在刀匠的眼中浮出一丝波澜的时候,酒楼之中起了一阵古怪阴冷的风,见那一桌正听着三水村诡事的人给惊出一阵骚乱。 “你这孝麻想必是横死极惨的亡人身上裁来炼化的,也得亏了你的术法深厚,否则这么个东西的气息被别有用心的嗅到行踪,怕死你们刚刚所言的死劫是过不完的了。” 说罢这双满是粗茧与细痕的手拈起了其中一枚细看片刻,随后又看向谢十锦。 “你好像对这从北边来的祸根并非在事前全然不知。” 兰#生#更#新 不同于陆纯贤的惊愕,谢十锦的眼中晃过一丝恐惧,关于这个人的传言他向来当个荒唐故事听完就算,就如同现在身后聚满了听这个从三水村出来的人如何编排后山福德祠那具碎裂的亡人一般。 这人身上没有一点灵动修行的痕迹,一双说不出一点特征的眼睛,却好似能从一个人眼中看穿他的生平,甚至更多! “瞒不过您!家师曾有一个同门的师叔,只是此人在成化十五年,三茅与法教诸派的讨伐侥幸脱险之后便与家师断了联络,家师驾鹤时候,这位师叔才现身了闽地,他而今已改名换姓拜入北直隶的上清高门,而那宣府的江家则是他所在宫庙的大香主,他曾提及跟随坛中高功往宣城江府开坛做蘸时候曾擦肩而过一个帷帽掩面之人,而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曾是阴山的修行……” 谢十锦本打算将事情说个详尽,怎知刀匠抬手将他的话截停,这个眼里沉如深潭的人竟让他瞧出了一丝笑意,可开口的语气却还是不冷不热。 “你从闽地来岭南,又选了三水村故地重游让陆堂主作陪,想必也是有所耳闻了宣城江府的古怪在前,想赌个运气,瞧瞧是否能遇上些可收入麾下的兵马罢?” 陆师兄甚至不用问向谢十锦,这就笑着摇起了头。 “你是怕自己身上带伤地会在这害死江家的东西上吃亏便直接说予我就是!你我之间向来没有哪些顾忌与客气,怎么这回你却把我瞒了?!若是我早有些准备,怕咱们也就不会吃那夜山里的大苦头了!” 谢十锦自然心虚得很,他其实在见到那追着陈大贵同江家马童的那三个厉鬼时候已是起了悔意。 “我邀约你一同往三水村其实也有因为师父遗托要我在今年务必入村一趟,将她最后一次报恩炼化的兵马瓮埋入村中,其实三水村这些年还能住人都是因为她的恩公尚未离世的报偿,阴山一脉本就不是救世行善的法门,那对恩公夫妇也在两年前病逝,之所以师父还乐意最后让自己蓄养的阴魂炼鬼再保三水村安稳日子,全然是因为她本打算最后再往三水村走一趟,祭拜一回予了她多一条姓名的长辈。” 陆纯贤原本满脸的责备还真被这一番话说得化开了,可这刀匠却没衬托他这“避重就轻”的心思。 这人似乎口渴非常,进店不过一刻的功夫就已经将整壶新续的茶水咽到了自己腹中。 “你的确不忍你的至亲好友与你涉嫌生死,那是因为你打量着即便那坑害江府的能耐再是通天,毕竟南北有别,若他设坛开蘸在宣城,那么岭南路途遥远定然法不全显,你只是没料想到在三水村附近待着江府车马的并非只有你一人,而此人要江府灭门的目的也并非只是个人仇怨……” 他的手指分别在那两枚铜币上面点了点,谢十锦一脸自认倒霉地沉默下去,即便陆纯贤并没有把他这盘算失手而险些送命往心底去,可眼下也并不是二人交心而谈的好时机。 “吴先生,虽说这是我二人之间的麻烦不该劳烦在您,可眼下我们实在对这子母钱与那江府遗孤的孩儿束手无策,纯贤虽也并非这邪物之主,但……” 他将两枚铜币推到刀匠面前,随后起身躬身大礼,惹得茶楼满桌好些疑惑。 还未等陆纯贤再开口,这刀匠便一口回绝了他,甚至这就起身要走。 “我只可收取我谶言化实的财物,其余的……拿不得。” 陆纯贤自然着急地拦人,而谢十锦也终于没有沉溺在自己的消极之中,再次给他添满茶水,亦是大礼。 “那便当我们以这人鬼皆能眼红豁命的好物买一句您的谶言术罢!虽说道门之中亦有‘卜’术可知远看近,但与您相比终究是九牛一毛,此物无论落到了何人手中皆是‘稚儿怀抱赤金行于闹市’的大祸大灾,您这里,怕是世间难寻第二去处!” 陆纯贤瞧见刀匠的脚下有所迟疑,赶忙将谢十锦的话续上。 “谢兄弟说得不错,儒释道皆知吴先生您师门一脉游走四方,善施谶言之术乃是为了苍生能规避苦难天灾,得以安乐,而今大明之中边塞动荡,国中更是因当今万岁独信那位战功显赫的江都督而大兴武道蛮横治国上下,不分南北地重罚定税,怨声载道,若这‘青蚨子母钱’的流言广传三教九流,怕岂止是腥风血雨!” 陆纯贤语气颇为激动,可那些好事探头的茶客们被谢十锦厉声几句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言语上调戏起他一副俊秀玉容,惹得谢十锦这就手里掐上法诀,陆纯贤只好绕过刀匠,匆忙将他拦下。 “螣蛇现,云雷隐,两生相克苦万民;瘴气升,疟疾熬,若求变数看廿七;金玉碎,人心乱,万鬼佛缘捋不清。” 就在陆纯贤险些拦不住气急败坏的谢十锦时候,那原本已经走出七八步的刀匠忽然启唇。 他缓缓地调转脚下,如同他将自己辛苦打磨的刀不收分文地让那些对他半信半疑的街市百姓拿走一般地念出一段谈不上通俗,却也不让人易懂的小诗,在陆谢二人蹙眉疑惑之中,将那两枚铜币揣进了自己颜色陈旧的裤袋之中。 陆纯贤脸上刚露喜色,那刀匠抬眼向他的时候却比起之前多了些严肃,他自己拎起了瓷壶,将这已经续过一回的茶水,倒尽在自己杯中。 “青蚨币以滇南独产的青蚨虫血为法料,分别在各八十一枚的黄白铜币上分别涂抹已祭炼术法的雌雄血为炼化初步,据我所知,这子母钱但凡有一对便可让持入钱袋的主人家底殷实,若是八十一对全然在一人手中,人持有便是富可敌国,富贵万年;阴魂恶鬼所持,便也可富贵九幽,能替自己买得苦难全消,来世富贵。” 这话的确让陆谢惊愕不已,青蚨币是以术法炼化的邪物想必无论是哪路修行都略有耳闻,可今日被这个古怪刀匠一说,他们便觉得自己当真只是“略有耳闻”。 二人互觑一眼,还没开口问去,这垂眼在喝尽的杯底停了片刻的人却抬眼到了陆纯贤身上,先了二人开口。 “若是八十一对青蚨钱人间齐全,只怕百年之前就已经腥风血雨了,好在这阴邪之物不仅炼化术法已在北宋时候被法教间争夺得四分五裂,就连大部分的青蚨钱也下落不明,若不是你们今日相邀,我也许久没见过它们。” 这话却没让二人脸上的阴云散去太多,谢十锦更是想到了些从前在玄冬堂里听到的只言片语。 “我似乎在玄冬堂的秘阁里瞧见过这子母钱的杂记,也并非人人可成青蚨之主,听闻青蚨进门便会择选持有人家中两条人命做其血祭聚财的引子,因此所持之人家中三年之内必会横死两人,若多年之后青蚨主身死,青蚨币便会从其家族之中择主,此人的血亲亦会再以两命做引,除非这一门再无一人……” 谢十锦还未话完,刀匠便眼色轻蔑地转向了他,与其说谢十锦是被他截去了嘴上尚未说完的,倒不如说他是被此人深潭的眼中猛然伸出的一双手扼住了颈脖,如此胸口堵闷的感觉,让他甚至有些晕眩脑胀,就好似寻常人误闯了山坟鬼地一般。 “这也是你明明对我存疑得很,却还是选择将这么个棘手之物托付予我的缘故罢。” 谢十锦的脾性向来磊落,他颔首认下,再次拱礼。 “虽不知称呼您一声太祖师伯是否妥当,但而今南北茅山乃至旁系法教皆后生于您师祖之下,还请太祖师伯慈悲世间,将这青蚨币寻法毁灭,既然那宣城江家同当今万岁身旁那位有干系,此物便多半是那位江大都督凭借天家之力寻来求富贵绵长的,托付在自己祖籍江家亲属手里,多半是想规避了自己亲眷受血祭业果!而今江府尚有一幼子大难不死,即便皇城中寻不得他炼化阴物,这阴物也定然会再次寻到他。” 刀匠这回并没答他,转身离去之前只是朝着陆纯贤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江府遗孤虽然大难不死,但一路受了太多阴邪之气,若无人常年照料,想必也会因为身中阴戾过重而命不过黄口年岁,他毕竟还是青蚨币择主的首选,若是他有机缘像你我今日这般相遇,再由他来上术起法毁去,再好不过。” 陆纯贤脚下忽然顿住,让身后走慢半步的谢十锦撞上了后背,而就在这片刻之间,那刀匠竟然已经在熙攘之中寻不到半点身影。 “他……他刚刚的话是何意……?” 陆纯贤表情扭曲地问向谢十锦,谢十锦却有些幸灾乐祸地拍上了他的肩头。 “你可从来都比我机灵,这太祖师伯是要你收养了这江家遗孤,你是不敢认还是真没听懂?!” 他语调之中又恢复了以往,可陆纯贤却更加脸上发苦,一耸肩头将谢十锦的手抖落,嘴里更加结巴地呢喃了几遍“怎的可能”。 “怎的不可能?!在山里接着他的是你,这两三日你也瞧见了,我一靠近他便乱哭瞎嚎,即便原本睡着也醒得莫名;何况太祖师伯说了,这孩子若不有人替他以法驱阴,那就得是个阴沉痴傻,命数不过十年的短折鬼,再有就是太祖师伯说了,他只是保管青蚨钱,江家的因果还得他们家活下来的倒霉鬼了了!” 陆纯贤被他说得更加焦急,他不断地揉搓着自己袖口,不停摇头,让谢十锦不禁噗笑出声。 “可不只有哥哥你能做这么个大功德了么!我虽说也能领他回福清,可阴山派从来都是道门的眼中钉,若是日后玄冬堂又要颠沛流离,那就只能再看他命数如何了;再来我是个‘三缺’抓了‘夭’的,明年也是而立正年了,他怕是还没过得了调坛令魂这一法,就先得给我披麻戴孝了!毕竟夭寿能有个不惑到五,都算稀奇……” 第280章 第10章 市井谶言(四) “我带他回瑞宝记就是!你好生养病,若是万应盟有所动作我会设法传信给你!只是……只是我……” 谢十锦再度搭上他肩头,陆纯贤瞥见他如此正经的神情,似乎已经是多年前夔州玄冬堂与道门法教诸派斗法开坛得一片狼藉时候,他们在玄冬堂通向郊野私埠的渡口边告别的那日。 “你用心便可,若是他祖家的福德尚未被那子母钱吞个不剩,定然也不会为难你这个收养的恩公,就像你我当年被那两个野堂的老道领走时候,不也是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咽气而已么!” 岭南的秋风总起在黄昏之时,穹顶的澄蓝被泼上了赤色的云霞,不用于船泊渡口那些终于返家上岸的满面喜悦,谢十锦那靛青银丝绣的厚绸褙在夕辉之下漾出水波。 玉面锦衣,他可让不少船客都回头惊艳这得是何家的贵人公子,又是为何来相送践行的会是一个怀抱小儿,鹑衣百结得如同个丐花子一般的人,这一分神没顾路前,已有好几人撞上了城门路上的一颗杨柳。 “从年初时起皇城就总有税令施加到各州各府,那些能同江大都督攀上干系的绿营中人也总是凭着他而今是万岁义子的高位中饱私囊,甚至还与那些散布各地的锦衣卫一同争抢噤声文人民间大逆万岁的言论诗词,再有就是那位太祖师伯留下的三句,看来这回一别,你我要再见,还得多看一份世道如何了。” 陆纯贤把眼睛从那脸上泪痕总是擦不干净的小儿脸上挪回谢十锦身上,他虽没有谢十锦的一脸愁容,可在谢十锦眼中他这离别的伤感并不比自己少,甚至他那不算熟练的笑,落到他眼里反而心上生出苦味。 “吴先生留下那三句诗来看,的确如此!于道门禅宗而言,当今万岁尊崇武家荣耀,朝堂之中也多是兵戈之将,听闻已经有些凯旋塞外的军队对佛道两家颇为不敬,入关回中原之后沿路若投不到称心的涵馆扎营,便会撞破宫庙禅院的大门安营扎寨。他们在佛门之中开荤醉酒,在观庙里烹牛杀雁,听闻庆阳、平凉多处府地的观庙都曾有僧侣道友们因为劝阻边军神明之前不可不敬而遭杀害,其中就包括了南茅句容总坛的以为副香主。” “岂有此理!虽说阴山派无人不企盼三茅乃至整个道门大乱,可如此嚣张跋扈,可真是一群皇城里那个对着诗集画作,乃至老百姓嘴里玩笑都不放过的昏君脚下的好狗!这可都是我前些日子里重创昏睡时候的事情?” 陆纯贤点了头,恰好此时进城门的石道上传来了骚乱,原是一位尼师携着两个座下弟子欲进佛山县城,可那守城的兵卒瞧着两个小尼面容清丽而起了歹心,虽说有路过之人有意替这师徒三人解围,可很快便被同行的本地口音截下,好言相劝道 “这功德岂是你能做得起的,去年秋后守城军便换做了许多曾去过塞外的西七卫所军返乡!” 仅仅话说一句,那些原本朝着那两个兵卒怒瞪而去的几双眼睛便只好畏缩了回去。 两个小尼也晓得而今西域塞外在边关蠢蠢欲动,这些以命护国的便是告去县衙卫所也无济于事,这就不由得哭泣起来,听得整个入城道上的人心生愧疚。 “我们兄弟二人身上可都是些塞外蛮子们留下的盗抢口子,若不是边塞卫里的男人猛将保家卫国,你们这些成日供着些泥巴木头当爹当祖宗的还想有太平日子念那些经书本?!今日军爷们瞧得起你们,那是你们的福气!你们跟着我们走,这是尽了大明子民感恩英雄的义务!” 这番气焰嚣张的话甚至让城门上一些兵卒也欢呼而起,可此人也就得了这片刻威风,就在其中一人踹向那已经跪地哀求的尼师时候,忽然感到有人在自己耳后吹了口冰凉的气,就在他分神时候,另一人忽然尖叫着捂上了自己的眼睛。 暂且脱险的两个小尼赶忙搀扶起自家师父,而就在这时,那个眼睛猛然疼痛的人靴背脚边落下了艳色的血红,另一人瞳仁缩进地看着自己的同伴,竟然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左眼淌血,变作了一个瞳仁裂开的血窟窿。 一时之间石道上再次乱成一团,众目睽睽之下两个色心大起的兵卒竟然一个流血不只,而另一个感到脚上痛麻地跪在地上开始浑身抽搐。 那尼师并未领着弟子离开,而是合十为礼,口中诵起了《大佛楞严》,一些也礼佛供养便开始朝着这被抬往城中的二人背后嘲讽“这就是不敬神佛的报应”! 渡口之上,唯独陆谢二人没有伸头去望那石道上的骚乱,谢十锦瞥了眼手中急忙撕出的两个墨书符箓的人形符纸,又手诀两换地朝着掌心敕令一声,这两个符片纸人便无火自燃而起。 “你变了,平日里你不会理会这等闲事。” 陆纯贤回头瞥了一眼乱做一团的城门方向,谢十锦拍去手中的符灰,抬高了下颚朝他语调古怪地道到 “我刚出手便后悔了!横竖这二人就算不是满手鲜血,那几个跟随身旁的冤亲债主也会让它们事事不顺,怕是再吸食个半年的气运也就能让他们病得个半死不活,这样只是顺水推舟的相助,不知道陆高功是否会想到你万应盟替天行法的慈心,助那几个阴魂早些讨报呢?” 陆纯贤欲言又止,这就从宽大褴褛的外袍下伸出了自己已经不知怎么捏到手里的两张招阴符纸与几只还未来得及燃起的线香。 谢十锦的确惊讶,这手里还抱着个“拖油瓶”的人,是如何仅用一只手便在他眼皮下面瞒下了如此多的动静。 一个穿着窄袖短衫的船家亲自来提醒谢十锦这位因为喜爱清净而包下了三间小厢的贵客,谢十锦原本每次分别都一路不再回头,可今日一脚踏上了画舫,却回身朝着还未离开的陆纯贤喊道 “我这师侄名字还没想好的么?” 陆纯贤满胸的伤感被他这一问变作了慌乱,他担忧若是自己不答凭着谢十锦的脾性真能让着船等他点头再走,焦急之中随口朝他答了一句 “陆青蚨。”谢十锦一愣,笑声欢悦地进了画舫。 船行搅散了江面上最后一抹赤黄的余晖,在星辰初现的秋风之中,追逐着那依旧细弯的弦月驶向了西南。 陆纯贤匆匆地进了就要落闸下栓的城门,他随意找了间还算清净的宿店住下,一个怀抱婴孩的丐花子竟然掏得出住店与饭菜的通宝,实在让店家觉得比刚刚传到街面上的城门守备不敬神佛的报应还要稀奇。 他食不知味地将饭菜咽下,而后坐在熟睡的婴孩身旁走神愣坐,这些年皆是如此,他总在于谢十锦分别的当夜心绪如麻地不得好眠。 他回想起了当年在潭州城郊时候他拉着一双比起其他流民干净不少的小手朝着进城的马车驴车讨要干粮吃食,碰壁了三四人之后,忽然瞧见那驿站的茶摊子两个束髻规整,一身得罗袍衣的道人朝他们叫喊招手。 他赶忙拽着快要饿昏的谢十锦过去,笨拙地合十而礼讨要吃食,而得二人忍俊不禁。 其中一个道人当即就表示自己觉得那个相对白净的小儿很有修行根骨,这就希望能将他收作弟子带回潭州城中,陆纯贤虽然百般不舍,可一路上饥寒交迫,活人吃了死去的同行继续向南的日子,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屋舍和一口稀粥都继续随着流民往岭南的好! 即便这个他拼死救下的小兄弟不断哭喊要挣脱那道人,他也还是强忍不舍地看着他们在追赶城门落闸的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陆纯贤苦叹一口气,恰好那熟睡的婴孩啼哭起来,手脚笨拙地按着那个还未出新丧的寡妇交代的法子将这瘦弱青黄的一团重新哄睡。 陆纯贤又把眼睛停在了他身上愣出了神,眼中淡淡地显出傍晚云霞的眼色,想起了谢十锦听到他给这个不及自己小臂长短的徒弟所取的名字时候的神情,眼里原本的伤感也随之消散不少,因为这是他们多年以来头一回有所回望的分别。 “陆青蚨……这么一来,日后哪怕我命丧突然,想必那位也会认得出你罢。” 陆纯贤呢喃完这句之后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这瘦黄不大的身躯也与福德祠中那被谢十锦拿供桌当了板凳的其中一个神尊有几分相似,忽然笑出了声。 他极力地捂嘴咬袖,可一想到那张泥巴捏成的小脸同一脸粗面花油涂得“花枝招展”的妆容。 2025N06」17L 他估摸着自己是忘不掉谢十锦那比见到任何阴魂鬼煞都要扭曲难看的神情,而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他瞧着谢十锦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坐在供桌上而劝说了几句,怎知谢十锦满不在乎地呛了他一声 “这两个难看玩意是哪门子的野神?!要不是它们在这屋中,我可能真会当了是刚刚那些东西一道的砸个粉碎呢。” 当时陈大贵并不算非常清醒,他把谢十锦这一句听得模糊断续,便误以为谢十锦要砸了这两尊村中人自行捏塑的神尊,赶忙开口制止,用干涩不堪的嗓子解释道 “这……这是上一任里长与村中众人一齐塑在这土地祠的,是为了……高功当年平息了黄家冤魂的怨怒同我爹戕害邻里,没吃一顿百家菜便离开了,三水村不晓得如何感激这份大恩,便替她老人家塑像披绸,与土地老爷一同受着咱们的香火,但愿她老人家能长命百岁……” 听到此处陆纯贤已经明了了这么个妆容害人的泥塑女尊身旁的小尊指代何人了,他被刚刚术法与召请显现的鬼面阴戾所染得几乎没有一处骨缝不隐隐而痛,可他还是笑得个人仰马翻。 谢十锦气得跺脚眼刀地朝他身上来,他也难以停下,甚至指着他唤出他的俗家姓名大骂起来。 那曾经是他唯一一样流亡逃荒时携在身上的东西——‘三锭’隐约记得这是他记不清面容的亲人将他交到一个魁梧大手的男人手中时候,那个男人告诉他为了便利而给他起的名字。 菊月初一,佛山县城之中最是热闹的‘暮秋集市’却显得不如平日热闹,凉风阴霾的午后,三两个身着碎布缝凑衣裳的孩童在一处蒸糕炉子用清亮稚嫩的嗓音拍起对子,就在好几首童谣连续之后,一段从这几副稚嫩嗓子里拍出的韵律,却让忙活在蒸笼与茶壶前的摊主夫妇惊得脊背发凉。 “漫天乌蝇飞啊飞,碗中飞沙一家苦;阿娘哭泣蚕茧旁,阿爹田夫枉用工;秋来百戏场万灯,南北绮丽耀朱门;可惜水火冤家路,莺啼锦堂唱挽歌……” 越发喜悦的嬉笑被两只糙砺的大手捂上了嘴巴,一旁附和的玩伴瞧见这对兄妹的爹妈忽然眼神慌张地冲了过来,不免惊吓得嗓中泛出了啜泣。 摊主夫妇不断地呵斥着被自己捂得几乎断气的两个小童,直到一个身着皂隶的小衙卒同另两个身着发旧墨青交领袍子的男人走远了,这才满头冷汗地松懈了力气。 “你们都从哪听来的胡乱东西!不许再提!” 男人最后朝着两双畏惧至极的眼睛吼去一声后便启开了原本炉上的笼盖,枣红香甜的味道惹得许多被勾起了馋虫的过路人纷纷从钱袋之中拈出两枚通宝。 他笑着同有些熟悉的主顾问候,却在握起案上的那把灰黑的新刀时候脸上僵了片刻,再次瞥了瞥四下并无那些巡街的府衙小卒后,才往自己的赤糖甜糕上切下第一刀。 正德九年,那些从一个古怪刀匠手中拿走了他打磨好的庖丁刀或是剪子的又一年秋日,经历了北地乌蝇蝗虫大灾与南地旱涝少收又被大征兵粮的苦难之后,北直隶皇城之中也终究没能捂住普天万民暗地里的咒骂。 被献宝了三百余盏新奇宫灯的武宗在宫殿之中大庆中秋佳节,怎知一阵秋风将这些原本五彩斑斓的绮丽带成了绵延数里的赤色大亮,一夜之间,乃至朱门气派的乾清宫也化成了遍地焦黑! 皇城那把中秋大火传至民间,过往岭南之时,那些被刀匠口中晦涩难懂的诗歌绕着头脑的人家皆是一个寒颤。 他们的眼睛随即转向自己案板伙房里的庖丁刀,又回想起来那刀匠说起过,桃月挽歌起时,他便会再到佛山县来讨收他所赊物到这些刀剪人家的银钱…… 第281章 番外 红白一宴(一) “阴媒牵魂成婚配,新人九幽良偶成;神主位扮新婚偶,法引……法引……” 少年家那窘堪的汗珠顺颊而下,摔在了他方才以茶代酒,洒落在地的那尚未蒸干的潮湿之上。 他且怯怯地将眼睛挪向了与他衲服同样靛蓝的其余弟子身上,他们却比起这坛前的更是神情丰富,更有一二打从方才起便替他忧心是否又是忘了这科仪法诀,竟已将手中抱着的那纸糊活脱,一身玫色花衣的“宾客”袖上捏出了皱痕。 “法催香引牵路来,九幽有恩成新婚……” 这一句随意轻快,却彻底令贡碟空荡香炉冷的坛前少年彻底垂下了头去,片刻之后便有一只沾染了祀香气息的手轻轻地在其肩头上安抚,但少年却闷闷地吐了一口气,眼色埋怨地将一柄包浆老辣的师刀搁到了坛上。 “当家师兄,这可是平师兄的大日子,大前年他阳寿犯忌,去年又是平嫂子属相有冲,好不容易敲定了今年这暑月廿九,可我这会儿还是生疏……您就不能亲自替平师兄掌坛,否则万应盟那些师叔伯背地里得多刻薄啊!” 尚未待得身后的中年道人开口,那些手中还满是纸宾客与金银纸的少年们便默契地凑近过来,只是今日从建宁府请来唱纪平常喜堂的南路班子已搭好了唱台,眼下几位开嗓的掌柜已在其上踱步练调,使得少年们不得不以纸身做掩,也拉高了嗓子朝当家人诉苦。 “好师兄,若是阿如明日也这般忘了,那可是得罪阴差,坛变生煞的大事情,你就别为难阿如了,他并非不勤勉,但这阴媒的法坛……咱们闾山虽有,可自小也没见过门中有谁人开过坛啊!” 这唤阿如的少年因其师弟这番体谅险些泪滚而下,可当家人却耸肩摊手,俨然一副纪平常魂归借身的姿态朝他们撇嘴挤眉,强调顽劣地告知他们自己也从未见过哪家阴媒喜宴主坛的是闾山法师,若不是要替纪平常了解心愿,恐怕那一法籍都不知猴年马月才会有箱地见了天日的契机。 “我同你们一般都是同一日翻看过这册科仪,人生总有头一回,谁人开坛皆初次,未必我乐意替了你,就不会在诀罡之外有所差错。” 这一句并未令少年们信服,怎知就在此时,袁师兄同唐无垠又抱出了一对纸马同二三纸宾,瞧见方才练习科仪的阿如手空,唐无垠毫不客气地将那身着比起之前还花哨许多的男女一对塞入他的怀中,随后环了众闾山少年家们一眼,他嗓音虽有欢喜,却也难掩已经多日赶工此间喜宴冥器的疲惫。 “寻师兄倒是真想替你们平师兄主坛,可万应盟新七家长老皆亲身来贺,阿平又是殉身东岳府当中大斗五通神的功臣,因此句容而来的证婚上座也定然是不亚于徐真人的前辈!你们若是还寻得出另一个能够有所名声,不令这些师叔伯们感到怠慢的迎门来,唐师兄头一个替你们劝了当家人。” 少年们面面相觑,最终各自又回到了自己应当繁忙之处,而阿如也再一次捧起了桌上的科仪簿,踏着戏台上的韵律口中念念地往着西殿寻口茶水解渴。 林出尘杀害同门明投阴山派与五通神,秋德堂本应成为万应盟乃至法教唾弃至极,但此番秋德堂多人殉道于阻止这场浩劫而殒命,因此这七长老的位置若不能够继续高坐,恐怕也是无人敢争的! 许寻常按照纪绝尘遗托授箓而成新当家人,这四年以来他日夜操劳,终究是修缮完毕了当年一夜染血的师门,明日纪平常与李環铃完婚阴媒,也算是他心底乃至陆青蚨真正的心愿完了。 唐鸮实在有些吃不消,这就随着许寻常往着当家人的客堂去吃了几样酥饼蒸糕,只是他的眉眼始终不展,许寻常问起是否忧心唐鸮同阿青这一老一小地留守瑞宝记有所差池时,他却摇了头,唇间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开口。 2025L06ゞ17泩 “明日蘅师弟也会随阿青来贺,他终究是阴山的弟子,当时在东岳府外若非徐真人亲身而往,恐怕在山后寻到他们二人时便足以押解回句容问罪,而今也算太平,但若是与阴山中人共桌而宴……恐怕总有哪门哪户仇怨难释,阿平的喜事倒会被他们借机……” 许寻常那提壶的手忽然抬高,滚水落盏的声响令唐无垠本就为难的言语彻底顿下。 如此截断他人言语难免有些无礼,但唐无垠知晓这位在外人瞧来并非历代秋德堂当家人那般脾性厉害的新当家并非只是谦和,他自小在宫庙中沉甸出了自己的处事与考量,的确不负纪绝尘的期许。 虽说修行之人大多不善人情处事,但有着一位能够权衡圆滑之人迎客待下,也足以瞧得秋德堂老当家们皆为自己当年的鲁莽好斗内疚门中,能够令得后世徒子徒孙好生修心习法少因宫庙树敌,才正是许寻常定然得是这回大宴的迎门人缘故! “师叔伯们曾经于阴山派之间的血泪孽债的确杀之不快,可那日闽地背阴山坳因法动崩塌之时那些汹涌而出的邪魂厉鬼也不是令咱们这些各有心思而随着徐真人守在山门之外的也吃了不少苦头么!待得稍有缓和,入了那不宅不庙之处救人搜物乃至寻到不知如何到了两山更远的荒脊二人,若是师兄弟们不钦佩,师叔伯们不明了其中艰辛,何来的蘅师弟而今能清修岭南。” 话罢之后许寻常从衣袋当中掏出了一个不算精巧的药瓷罐子,唐无垠终于眉头大舒,饮茶谢药。 他们二人当日自然也在那些成群结队寻到了止水山后的万应盟其一,这其中有着也想扬名立万乃至光耀师门的,也少不得不喜俗世善恶名声仅痴术法而想与“神明”交锋一二的,包括妙极宫乃至南派昆仑远在扬州府的弟子随师都有二三十,而唐无垠却不与破衣教其余宫庙同行。 他按着孔麒在十日前忽然送往辰州的快信携了法器与按着入府众人模样,由着被王云凤带回妙生堂救回并隐养其中的唐鸮亲手扎制的从广府赴闽的八人“彩人”,当避开了越发拥挤的东岳府前头,寻到了一处风向东北的低地摆布法坛之后,瞧见本应撒米敕令便纷纷立身而起的彩人仅有半数,他眼中忽涌滚烫,难掩泣声…… 注定今日秋德堂不仅仅是喜堂筹备的不消停! 方才刚说服了阿如好生习练科仪,这茶不过三盏的功夫那少年们的吵闹便连这后宅最清净的一处都被殃及得耳中杂乱,唐许二人不用听清便已然明了来者何人,互觑一眼齐齐生笑,这就一同出门赔了个未迎门旁的不是。 刚入门的陆谢二人不仅被闾山的少年弟子们哄拥,就连阴匠喜工,乃至那原本有些目中无人的台上戏角都暂歇落地,一同加入了要二人今夜腾出空闲细说一番那东岳府中的惊险。 当谢蘅玖偏眼而向那两位容貌不俗的旦角时,原本还脊背笔挺的男旦忽有慌张。 这一位也是在近年听闻过阴山派中那冷面郎君的单传弟子是副塞了天人的皎月面,今日见其果真世间难得,竟在一瞬之间生出惶恐,若是此人入了梨园行,恐怕闽地半数往上的班子戏楼都得被与之比较,恐怕自己而今苦练来的傲气本钱也狂妄不来。 陆青蚨将从岭南带来的糕点分予了秋德堂的师兄弟们,而谢蘅玖则走向了袁师兄,比起四年前九如坊外那袍摆泥泞又故作镇定的少年,他已然稚气褪尽,几句寒暄之后谢蘅玖予了他一册并无封皮的簿子。 “虽说你大师兄同师伯已安葬,但他们的魂魄早已在东岳府中不知被作了何用,我对于调阴师这一科也不算修有所成,因此凭着他二人的脏腑开坛,也仅能得到一些小法,这就默书成册,你同阿青而今虽入了破衣,但空闲时钻研一二,也算是你青峰教并未门户绝尽,日后……我会替你们多留心打探。” 袁师兄自然谢声连连,但瞧见谢蘅玖比起在莞香岛时更加削瘦,不免忧心地再关切了几句,倒是而今仇怨暂歇,他的笑容倒是比起之前有了别样的轻松。 “阴山弟子向来是鬼王散,法主亡,我的一对娼伶用尽气力推我入了那雷震裂出的生路,我又于山后得了灵宝之助才能有此般日子,早已知足!到底无人能够跳脱三界,因果之内无名姓,受些旧伤的折磨,反倒有所证明自己尚是个活物。” 陆青蚨忽然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头,眉眼顽劣地打趣同自己厮混太久嘴上也少了原本的冷淡拘谨,但很快便遭了谢蘅玖那亘古不变的白眼。 而就在此时宅门又有了生人面孔,来者是一替人在一城之中送物投信的“闲汉”,而在其怀中那沉甸的布裹之上,还有着一道辰砂所书,却无法印的符纸,亦是令众人一眼明了送物者乃是谁人。 “而今原当家失心百霄堂而不知所踪,堂中也早已有了新当家领着弟子们开堂习法,不知柳师弟何时才能释然心结,终究他并未拿走那柄传坛的五雷扇,凭着他的修行同那一身东岳府中要伴终生的内外伤,就是想云游诸州各府,做个散人野修都困难。” 此时已是未时末刻,打从与袁极坤对峙阴谋之后便漏夜离开百霄堂的柳真连仅仅予过陆青蚨一封书信。 那信中他告知陆青蚨自己从东岳府的九死一生中感悟颇深,也清楚知晓自己的本性同再精进修行恐会有所歧途,心智大乱而至林出尘那步田地,但他还是想尝试一番,只因在五通神面前他曾召请过那六壬大法雷,即便他所承之果乃是日日咳血,月月高热。 若说起文周柳三人,就连率着诸门高功入东岳府的徐真人都诧异不已!他们被寻到之时虽瞧着气息全无,但不知为何王云凤同祝由本家的大当家坚持在众人的劝弃当中让自家药童弟子们将人抬出。 三人再苏醒之时已在湘地的祝由本家昏死了四月,文雍虽从此术法全废,周南深也因法雷劈裂的碎石再失了一条左腿,可终究他们都沉冤得雪并非私通阴山的孽徒,也从此成了南茅新的英雄豪杰,受着师门尊重。 文周二人并未约定时辰却默契地在日光淡散于这后宅正门的时候一同落了车马,他们还如芙蕖庄中那般互相搀扶而出,陆青蚨却全然不顾此间院中多少外人前辈而将二人逐一紧拥入怀,即便他们两月之前刚在句容大蘸同吃同住了五日。 许寻常领着一众师兄弟往着花厅晚食,比起谢蘅玖明日是否会被万应盟诸门有所敌对,他也同样对着文雍面露忧色。 文雍的身子日渐转好,自己却不想在闲云宫被伺候成一尊无用的肉身神,而是想要往着潮州府去,替着三山教保安宫修缮宫庙,做了那洞府的炉下弟子,予曾经宫中还想继续侍神的弟子们讲经。 “而今那茶肆酒楼里也有了咱们的故事,我前些日子同师兄弟街市采买偶然听到几句,竟不识得先生口中那与我名姓相同的人,我只晓得若不是在三水村中书师弟舍命护我,恐怕我早在东岳府死劫之前就做了那山中的焦土,兴许天意让我留下这条命,多半也是想我替恩公打点师门,还这份恩情罢。” 听罢他这番之后众人不再相劝,反倒是各自出谋划策地又聊起了如何替保安宫修缮。 第282章 番外 红白一宴(二) 此夜难有谁人得眠,只是临南舍从未有过还能再度外出的当家人,因此到了该有客临门的时辰他便不如在岭南时,这副萎靡不济的模样自然不方便令人瞧见,许寻常也早替陆谢二人安排了最是清净的一处客堂。 “咱们后日便快些回去,你若实在难受,咱们明日……” 蘫聲 谢蘅玖急急将手搭上了这忧心之人的手背,实在很难想来在这暑月之时会有如此身凉如冰之人,他赶忙强忍烫热将另一只手握上烫热得手心当即痛辣的茶盏,随后又捂上了那泛着惨白的手背。 “无事,比起文师兄同南师弟,我当真怨不得,只是昨日梦缠惊醒又一日水泊车马接连,难免不如安生一地的精神。” 他饮下了一盏烫茶暖身,这梦境并非陌生,而是他打随着陆青蚨返回岭南之后便不知已经惊醒了多少日夜的同一梦。 梦中他再度清晰了那已近乎淡糊的曾经家中,唯独那该唤爹娘的两张面孔却依旧不清晰,反倒是那墙塌瓦缺的窄院当中搁满了无数晾晒的彩墨画板。 瘦高佝偻的男人总是口中念念地在屋里屋外忙活其上,凭着早已岔开稀烂的毫笔却绘出了一副副栩栩如生的神明肖像,并且前来取画的主顾道人也皆是银钱不少,实在不解为何如此手艺依旧穷困潦倒。 “我在梦里唤过他阿爹,但每一回开口皆会是一通大骂,那个娘亲会护我,但却也得招来一通羞辱,她拥紧我哭说她命苦不再想活,我却感到我比起她更是想早些饿死病亡,若是我无法知晓日后我会有天大的运遇上师父……” 陆青蚨从其背后将他拥得更紧,虽说这梦境自己已听他叙来无数次,但他却回回耐心,并总在谢蘅玖眼中苦波有漾时予他一个如此依靠,他知晓此时任何言语皆是苍白,唯愿如此稍抚了这分明已苔藓厚叠之后连皮带肉被揭开的伤痛。 这梦境的最后是如何? 他瞧见过有一日父亲并不在家中忙碌,也没有他的几个赌友来邀的午后来了一个细眉凤眼,穿着堪比画上神明的男子,而就在此人踏入院中时,他感到了一直苍灰的屋院有了颜色,即便此人满脸厌恶地掏了方帕掩住口鼻,但那随梦而稚嫩的心中却欣喜狂涌,他总以为是这千千万万的神明听到了自己的发愿,这就是来施以慈悲一方苦难的。 他被唤出院中到了这位“神明”面前,一双不似他所见过的男子粗糙,且熏香浓重的手在自己面颊身子上好一番揉看,始终一言不发地将一个精巧的小绣袋扔入了浑身彩料粉的父亲怀中,这才用着水磨铃撞的嗓音留下了一句明日午后来接人后便迫不及待地出了着一方破院。 此时的父亲则比起他进门是还要欣喜若狂地满嘴客气,这绝对是他所瞧见过这成日愁眉怒面之人最是开心的一日。 娘亲这一回哭了整整大半日,直到眼睛肿如前些日子被夫郎打骂而自溺河中的街坊梅姨被牵尸上岸时的肿白,她才入了已经草毡遮掩不住破漏的伙房。那一日他们家中头一回在年节之外吃上了赤豆豚油的炊饭,而也就是在如此反常的半夜,家中忽然来了一阵急车快马,娘亲将他丢出了窗户甚至大斥他不许回头。 可是他还是瞧见了院中那五个身着锦绣法衣的高大之人,甚至还有一个女子,时一种即便面容全掩也可知其一副媚骨的天生妖娆…… “姻缘好成九幽喜,红线一分宾客来……” 伴随着阿如与随坛法师那一条辰砂红线的落地,早已将宅门之物的宽巷拥挤出了街口的宾客们开始依序而入,而许寻常也是一身绣袍玉冠,颇有喜事酬神的开坛模样。 做了那天地父母主婚人之位的除去了请出神龛的玄天上帝同大士爷之外亦有南茅与闾山主炉的高功,替了身有不适的徐真人从句容而来的乃是南茅祖庭的经主愈真人,原本应当与主人家同桌入席的他却调转脚下,在陆青蚨等东岳府里九死一生的小辈们并肩共茶。 愈真人如此可谓是令许寻常都错愕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如此一来还当真无人敢将阴山旧仇寻到了谢蘅玖身上,甚至连那些对他不怀好意的目光都在开席之后不敢多朝他过去! 这不仅仅是碍于对句容来者的畏惧,更有陆青蚨打从开坛招魂起始便一直与其十指相扣且对落眼身旁人的眼睛回以更怒,反倒使得一众来客犹如闯了女子更衣的羞臊,也只能朝着正主坛的阿如去瞧。 好在少年家足够专心,以至于敕令落定之后他精神松懈,好在被身侧的师弟们搀扶及时这才并未因近百的目光而膝软摔地。 冥阳之喜凭借一道红线分割两方宾客,并且菜色也冷热有别,但最是少不了的便是锣鼓戏台同敬酒道喜,而向来不过三杯的许寻常也替了他怀中神主牌位的纪平常有贺皆饮得十分豪爽,唯独陆青蚨跨过阴阳线,自己落座在了纪平常同李環铃模样的彩人对座,朝着他们自饮三杯,揩了一把眼泪道了恭喜之后再无言语,只是默默地伴着谢蘅玖煎熬着这宾朋满座的道贺。 陆谢二人带着些许酒颈的昏沉上了由阿如亲送的小舫,陆青蚨打趣他来说昨日他已颇明日高功的势头,指不定不过二十年,洪如常的名姓也得扬名南茅,最终将当时纪平常要予李環铃的混玉耳坠还予了他。 同行的还有袁唐二人,袁师兄倒是比起这而立已过的师兄们满是青年人活力,他又拉拽着陆青蚨与他说关于三水村的故事,但忽然意识到太是触及其心上大创,这才慌忙改口想对能够成为而今南茅大当家的徐真人有所了解,可如此就连谢蘅玖这对南茅杂事颇有所阅之人都摇了头,反倒是唐无垠忽地眼色一遍,故作老叹客那般清了清嗓子,朝着自己腿股一拍,这就道来。 徐真人的身世相比起历任南茅总坛的高功与当家人的确不光彩。 他乃是徐老当家往岭南来贺六壬总坛新庙启门,返回句容时在南茅山路旁救下的一临盆妇人之子。当时那女子身有外伤且已是落红,在寻来稳婆接生之后并留下银钱之后,这女子竟又在隔日托着虚体与新生小儿再度昏厥在南茅半山,使得当时扫山道的弟子不得不先将人带回祖庭。 “师父当时同我说起,那妇人苏醒之后便去往主殿先叩谢神明,紧接着又求见徐老当家道谢,而也就是在此徐老当家瞧其道礼十分娴熟并且并非信众之礼,这才多询问一二,这才得知了徐真人的生父曾是杭州府近郊的上坛弟子,因大祸而被逐出清修之门,可与俗家女子苟且却并非最是致命罪名,至于因何……师父说恐怕除了祖庭没几人晓得。” 话到这处陆青蚨先抱怨出了声,觉得简直犹如一段传奇写至跌宕处却笔者忽弃的难受,唐无垠却挠了一番后脑,又绞尽脑汁地补上了一句。 “总之在那日午后徐真人的娘亲便独自下山离去,而徐老当家却将原本不愿收留的稚儿留在了自己身旁,他随了养父之姓,但听闻那妇人有提及过其夫郎阎姓,似乎是一个十分想要得长生之道而修行有偏差的清门弟子”。 水波清漾,但就在唐无垠话落时刻,谢蘅玖的心头与这柔缓的碧波一同无风地异动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