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这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哥是超越者怎么办 作者:月亮沉沦 简介:   🔥 人气:0周阅读, 167总阅读, 3.3星星, 1点赞, 5书签, 6关注   ✏️ 上架:2026-06-01   🔔 更新:2026-08-10   📜 简介:   我穿越了。   好消息:穿到了文豪○犬,时间线很早,很有操作空间   坏消息:人在德国,刚下偷.渡船,身份不明是黑.户   好消息: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养了,养父母中产阶级家境富裕,家里还有友善的哥哥姐姐   坏消息:哥哥跑去参军失踪了,姐姐远嫁外地,多年未见   很多年之后,我上大学了,我和父母都不再提起失踪的哥哥,然而某天,家里来了一个莫名眼熟的客人   “他叫浮士德。”妈妈说,“刚搬来的邻居。”   我看着对方的脸,越看越熟悉,十多年前的记忆浮现眼前,我想起了那个手把手教我德语的温柔大哥,对方的脸与哥哥逐渐重叠起来……   就在我将要质问对方时,我看到了对方身后骤然浮现的红衣虚影,那虚影将食指放置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那一刻,我听到了魔鬼的低语——   那魔鬼附在浮士德耳边,直勾勾地盯着我,轻声说:“我想跟他玩个游戏,你觉得怎么样,浮士德?”   浮士德脸色不变,连嘴唇都没动一下,冷冷地说:“别碰我弟弟。”   ——   PS:浮士德就是哥哥,改名字有原因,哥哥原型是歌德,异能【浮士德】,与主角无血缘。开文的原因是作者是感情戏苦手,想练习写感情戏,所以主角可能谈不止一次恋爱,恋爱对象可能包括你所知的大多数原著角色,正文开放式结局,番外分结局。不一定每个CP都有其分结局。   有副CP,兰魏/魏兰。主要是起到推进剧情的作用,涉及篇幅不超过三章。   不保证所有细节都严谨,别挑刺。   不喜欢请左上角退出。不要写作指导,如果觉得作者行文糟糕或者某些地方多余赘述,请不要看下去了,我们都不会愉快的。   这本原本是打算完结V的,但因为晋江头像活动在连载到17w字时选择了倒V,实际上也离完结不远。   不删评,但不保证不沉底任何评论。   防盗比例为最低的30%。   正文第三人称   内容标签:   文野 轻松 日常 转生 第1章 往事   弗里德里希刚从教授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垂头丧气的。   他来找教授,是为了不久后的毕业答辩。   虽然教授——也就是他的导师,并非答辩导师的一员,他还是来找了导师,希望能解答他的一些疑惑。   而他的导师,那个面容冷酷、严谨认真的中年德国男人不出所料地骂了他一顿,问他两天前为什么做实验做着做着就睡着了,差点碰倒了腐蚀性的实验用剂。   弗里德里希不敢承认是因为晚上跟朋友出去玩街机了,而且还玩了个通宵;如果他真这么说,穆勒教授可能会当场取消他的博士生身份。   不管教授说什么,他只闷头点头,看起来很乖巧,教授便也消了气,还为他解答了问题,圈出了好几篇文献让他去看。   弗里德里希目前在读海德堡大学的博士学位,他当年考的是海德堡的历史学硕士,但因为时代背景,人们更推崇工科而不是文科,他就中途改行,转而读了个工科硕士,如今在某个工科教授的门下读博。   他当年考工科硕士的时候没觉得工科有多难,尽管他小时候一度头疼数学,但长大后脑袋也灵光了,只要有时间琢磨,他还能学明白高等数学、线性代数等学科的。   但博士生毕业答辩的难度还是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料,他被三位导师轮番提问,每次提问都直戳要害,问得他冷汗直流,最终答辩结果也是以失败告终,三位导师都认为他还得再练。   那是他的第一次答辩,后来他还经历过六次答辩,最后一次答辩是和小师弟一起的,海德堡大学提供两种读博培养模式,而他的是师徒制,也是德国的经典模式,无课程、无学分,主要跟随导师做独立研究,时间高度灵活。   他是穆勒教授的第一个学生,也是迄今为止本专业延毕次数最多的学生。他作为大师兄带过很多师弟师妹,教他们一些基础的实验理论和技巧,而师弟妹们也很争气,都顺利毕业了,最小的小师弟也在他的第六次答辩时顺利过关,而他鼓起勇气进入答辩的教室,遗憾再度延毕。   教授很生气,问他为什么又说不出话。   他:“我太紧张了……”   弗里德里希只有第一次答辩时是有信心的,在那之后,他一直都在怀疑自己,导师一提问,他就大脑一片空白,不知在说些什么,迷迷糊糊的结束了答辩。   现在,是弗里德里希的第七次答辩的前夕,教授对他恨铁不成钢,可偏偏也拿他没办法,干脆眼不见心为净,最近都不怎么来实验室了,偶尔来一次还恰好撞见他打瞌睡的现场,真是万分尴尬。   弗里德里希把教授圈出来的文献都记在了备忘录里,决定答辩之前要仔细看一遍,但还是有些丧气,他已经对答辩产生生理恐惧了。   正沮丧之际,弗里德里希口袋里的按键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一接起来,才发现是小师弟的电话:   “弗里德里希,我刚刚拿到了XX的offer,要来喝一杯吗?”   德语没有代表师兄弟的词汇,所以对方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弗里德里希更沮丧了,他还记得小师弟刚进实验室的青涩模样,如今就连小师弟就拿到大厂offer了,他还在这里蹉跎岁月……   他:“算了,我过几天就要答辩呢。”   弗里德里希虽是这么说着,却没有继续钻研,在电话本里翻了又翻,视线集中在了最上头的置顶电话上。   【妈妈】   弗里德里希给养母打了个电话,开始哭诉:“妈妈,我又要延毕了……”   ————   弗里德里希·格奥尔格·冯·歌德,原名不重要,五岁时被拐到了德国,并幸运地被一对中年夫妇救下,从此有了全新的名字,开启了崭新的人生。   其中,养母是法兰克福前任市长的女儿,养父则是法学博士,毕业于莱比锡大学。   目前,这个家庭只有弗里德里希一个孩子,家境也还算富裕,父母还十分开明,允许孩子追寻自己的理想。   在很多年前,他还有哥哥和姐姐。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家庭的时候,家里只有哥哥约翰一个孩子,他通过电话又知道了父母还有个女儿。后来他们的女儿回来,他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在家,姐姐前几年执意要去外地的女子寄宿学校,所以不常住家里。   姐姐叫做科内利娅,性格不像养母那么温和,反倒比较倔强。   按理来说这样的女孩不会太待见弗里德里希这个初来乍到的便宜弟弟,但事实却是他们关系还不错,这也是有原因的。   起因是有一次她和父母吵架了,气冲冲地跑出门,弗里德里希鼓起勇气出去找她,并第一次用不流利的德语喊她姐姐,她就瞪着弗里德里希,仿佛在瞪着让她生气的父母。   弗里德里希当时还是个小豆丁,也不敢多劝,就闷闷地陪她坐在公园里,不知坐了多久,姐姐忽然跟他说起自己跟父母吵架的缘由,说母亲不理解她,父亲对她特别严厉,压得她喘不过气……   在那之后,姐姐就把他当自己人了,每次从住宿学校回来都会用自己的零花钱给他买好吃的大牌糖果,后来她从女子学校毕业,因为遇见了喜欢的人,就没有继续深造,选择嫁到了爱人所在的城市,偶尔回家探望,也会给弗里德里希带伴手礼,所以弗里德里希一直觉得她是一个很好的姐姐。   姐姐结婚后回家次数不多,弗里德里希有些想念她,于是长大后的弗里德里希想去姐姐所在的城市看望她,但还没来得及出发,就收到了一个坏消息:原本主要发生在东德的战争开始蔓延,波及到了法兰克福所在的西德,姐姐远嫁,不在法兰克福,战争导致治安变差,考虑到路途的安全问题,弗里德里希只去了一封信问候,姐姐也表示理解。   而就在同一天,弗里德里希收到了海德堡大学某个教授的邀请信,那是一所距离法兰克福很近的历史悠久的大学,邀请他的是历史学的权威教授。   他在海德堡大学度过了一段不赖的时光,除了偶尔因为容貌遭受骚扰以外,其他时候都还算开心。   母亲还经常叫父亲开车来看他,每次来都会带不少吃的,也不问学习如何,只问他过得好不好,十分关爱他。   这种溺爱让弗里德里希变成了一个相当任性的人,他这辈子也只在偷渡船上担惊受怕过这么一次了,自从被父母收养后,那是一点委屈也没有受过。   在他的印象里,德国家庭应该是那种父亲冷硬、母亲也吝啬关爱的严肃氛围,没想到养父母这么温柔。   而且他还有了一个同样温柔的大哥,尽管大哥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了两年,也足以让他对他印象深刻了。   与大哥相处的那两年,他还不懂德语,只知道“弗里德里希”是自己的名字,哥哥跟他说过很多话,他都听不懂,唯一记住的是对方每天都会喊很多很多次他的名字,用不同的语气——   有时是无奈的,在他弄坏家里的闹钟后,兄长就会这样喊他:“……弗里德里希。”   有时是着急的,当他爬上庭院里的树,对方就会张开双臂,站在树下喊:“……弗里德里希!”   在新家人的关爱下,弗里德里希已经忘记了上辈子的事,只当自己是弗里德里希本人了。   岁月如梭,今年的弗里德里希已经二十六岁了。   距离他穿越,已经过了十几年,这时间太过漫长,足以使他蜕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德国人,当街头的小混混吹口哨调戏他时,他也能利索地用德语脏话骂回去,对方听出他是本地人,也不敢再造次了,这个年头德国本地人有很多黑.手.党,虽然他并不是。   弗里德里希忧郁地走在街上,刚刚跟母亲打了一通电话,让母亲很是心疼,叫他周末回法兰克福看看。   他订了周末的火车,决定先回家一趟,调整好心情再回来应付答辩。   这个时代的火车是最古老的那种,弗里德里希轻车熟路地上了火车,他坐在火车窗边的位置,地板是深色颗粒状的塑胶地板,不容易脚滑,但有些显脏。   他当年去海德堡大学的时候就是坐的火车,从法兰克福的火车总站出发,那时他才十五岁,因为在学术周刊上发表了一篇历史学相关文章被某个教授邀请入学,他娃娃脸显得年幼,十五岁的他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旁边的脱衣女郎四处招揽客人,也没看他一眼。   火车总站的正式名称是中央火车站。   弗里德里希记得那里有大片大片的红灯区,还有不少脱衣舞俱乐部,在那里游荡的许多人明明五官不一样,面色却是相似的苍白,他们面颊凹陷,眼神空洞,倚在路灯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弗里德里希不敢靠近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弗里德里希一开始不清楚这帮面色惨白的是什么人,后来从路边某人的手上接过了一张宣传新型DU品的广告传单,才意识到那可能是一帮瘾君子。   在法兰克福,这种人其实并不少见。   他在海德堡大学最初的四年是历史专业的,那时他还是个颇受教授喜爱的好学生,因此曾跟着有知遇之恩的教授一同去别的城市参加演讲,期间遇到一个漂亮的女孩,那女孩一开始就对他表达出了明确的好感,问他有没有情人。   情人?   这个称呼把他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那女孩看出他不好意思,便问他是哪里人。   “我家住在法兰克福。”   那女孩一听,眼神立刻变了:“你是法兰克福的?”   弗里德里希有点摸不着头脑:“是的。”   那女孩马上就不理他了,弗里德里希倒也不是觉得遗憾,只是不太理解。直到某个要好的朋友告诉他:“你不知道法兰克福人不受欢迎吗?”   “什么?”   “自从慕尼黑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揭露法兰克福暗面的报道之后,法兰克福就多了个称呼,‘病城’。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法兰克福到处都是吸DU者、脱衣女郎,还有嫖.客,嫖.客得病的可多了去了,你懂的。”   “我怎么没听说过?”   “可能因为你们家家风比较好吧?反正我另外一个法兰克福的同学都说:‘承认自己是法兰克福人需要勇气’。”   “……”   这莫非就是德国版的地域歧视?   弗里德里希有些纳闷,不过没有纠结多久。   “到站了!”   弗里德里希听到乘务员呼喊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他到法兰克福了。   一下火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红灯区,女郎早已换了又换,最开始的那批女郎早已得了病,换了全新的、更年轻的女人站街。   弗里德里希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小男孩,那些女郎便笑着过来揽客,他连忙摆手,快步离开了。   “嘿!这里!”弗里德里希叫停了一辆出租车,不忘在打开车门时告诉司机,“我住在‘老街(Seelgasse)’!”   乘着这个年代的出租车,司机开着车,把他送到了所谓的老街,他只走了一段种着梧桐的路,就来到了家门口。   门口有一个信箱,前不久才新刷了墨绿色的漆,任谁也看不出这是弗里德里希儿时就有的东西。   信箱算是这个年代的德国人家门口的标配,即使是公寓,公寓下面也会有一排排的信箱,上面会写清楚信箱主人的姓氏,方便邮差送信和信主人取信。   弗里德里希很久没给家里写过信了,主要是因为初版笨重的大部头手机刚问世,他就拿自己的私房钱给家里所有人都买了一个,就不再需要写信了,不过即使如此,信箱还是保存着,邮差每天早上都会送来带着油墨味的报纸。   弗里德里希踮着脚走到门口,凑到猫眼上,希望能看到家里的样子——妈妈在扫地吗?爸爸可能在看报纸。   但猫眼很模糊,他看了半天,也只看到一盆模糊的绿植。   “这猫眼真该换了。”弗里德里希嘟囔着,“我记得小时候站在椅子上,从外往里看得很清楚。”   弗里德里希从包里取出一把钥匙,往门锁里一捅,只听“咔嚓”一声,门应声而开。   弗里德里希以为父母年纪大了耳背,没听到他开门的声音,于是就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轻手轻脚地换好鞋子上楼,结果却扑了个空:他们根本不在家!   正当弗里德里希站在二楼围栏处思考他们在哪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   他们似乎刚刚购物回来,每个人手上都提着很多东西,一开始还没注意到他,直到换鞋的时候发现旁边多了一双鞋,一抬头,才看到小儿子正站在栏杆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弗里德里希欢呼一声,砰砰砰地下楼:“Mama!我刚刚到家!”   养父穿着得体的西装,等了一会儿,弗里德里希终于注意到了这位父亲,于是也露出一个笑脸:“Papa!”   养父“嗯”了一声,注意到他穿的T恤还是半年前的那件,而且还洗的皱巴巴的,就问:“你怎么不换新衣服,弗里德里希?”   弗里德里希:“没必要换,大家不会盯着我的T恤看的。”   “你还是学生,要是缺钱了,可以跟我说。”养父留着希X勒式的小胡子,看起来精明,说的话却温柔。   这话反倒让弗里德里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可不想啃老,连忙宣称:“我有钱,我卡里还有好几千马克呢!”   “哦?”养母一边取下帽子,将其放在Garderobe(德语特指在玄关区域的挂衣处/衣帽架),一边跟弗里德里希说,“不要勉强。”   弗里德里希:“没有勉强,我至今还能收到出版社的稿费呢。”   养母想起了弗里德里希高中时赚的第一桶金,好像是靠写小说,或者纪实作品得来的稿费。   “说到这个,你的作品到底叫什么?”   弗里德里希立马变了脸:“不告诉你。”   他总不能告诉对方那本著名的霸道总裁小说是他写的,当初他为了零花钱写了这么一本书,犹记得刚出版的时候,他爸还在饭桌上批判过那本书的不切实际,认为这种精英银行家不顾阶级差距迎娶风俗女的故事是不可能发生在现在的法兰克福的,他也没好意思说那是他瞎写的。   弗里德里希回家的当晚吃了一顿相较于平时还算丰盛的晚餐,不仅有常规的面包,还有烤肉和火腿,养母已经买好了他喜欢的那种果酱,涂在烤肉上滋味还不错。   吃完晚餐,弗里德里希回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不大,胜在温馨。   他很小的时候就自己住一个房间,父母早早准备好了桌子和书架,还有一把带靠背的小椅子,那书架一开始是空的,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课外书,还有中学时期的课本,他一直保存到现在,如今翻翻过时的课本,还能发现一些上课时无聊画的涂鸦。   他刚来到德国的时候,德国正处于60年代,不过不像上辈子的德国那样正值东德与西德的政治分裂时期,就是平常的和平时期。   直到70年代左右,战争才刚刚爆发,但也绝非上辈子的世界大战,报纸上说是“因石油等资源归属纠纷引起的战争”,但他因为上辈子看过文豪野犬,知道事实绝不像报纸所说的那样,而是异能引发的大战。   弗里德里希坐在椅子上,拉开抽屉,发现了一本薄薄的相册,打开一看,都是他小时候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他在德国的第一个圣诞节拍的,他站在圣诞树旁,带着一顶偏大的浅顶软呢帽,那是他爸爸的,因为他说爸爸的帽子看上去暖和,他们就交换了帽子,拍照的时候,这顶帽子其中有点往下滑,差点遮住他的眼睛,所以他旁边的哥哥就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实际上是帮忙托住帽子,免得遮住了脸。   哥哥是少年模样,不过已有成人的影子,身形已经十分高挑了。他对镜头露出一个矜持、保守的微笑,显得自持,即使微笑着,也莫名冷淡,像是程序式的假笑,哥哥对家人以外的人就是这样,对家人们又是另一副样子。   姐姐站在最旁边,她板着一张脸,是站得离父母最远的那个人——她一直和父母关系不太好,在家里只愿意和弗里德里希、哥哥说话,家里最大的是哥哥,其次是姐姐,最后才是最小的弗里德里希。   最小的孩童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发尾偏卷,眼睛则是靛蓝色的,这点和兄长他们有些差别,兄长他们都是浅蓝色眼眸,不过头发是黑色的——这配色听上去不太符合人们对正经德国人的印象,但实际上,日耳曼人中不乏有黑发人群,歌德一家就是。   照片后面还写上了他的名字:弗里德里希·格奥尔格·冯·歌德,五岁,1968年12月24日。   他还记得这张照片是爸爸的一个朋友帮忙拍的,因为圣诞节当天所有的照相馆都关门了,而家里又没有照相机,好在那个朋友家里有,就借用了一下。   现在已经不需要借用了,因为前几年家里也买了照相机,拍照成了一件随意的事,想拍随时都可以拍。   弗里德里希回忆起往事,还有些怀念。比起其他无家可归的穿越者,他真是太幸运了,在这异国他乡,竟会有这么一对好心的夫妇待他如亲子。   弗里德里希感慨着入睡,蜷缩在被窝里彻底睡着的前一刻,他万万没想到明天家里会迎来一个特别的客人。 第2章 浮士德   次日,弗里德里希睡到了自然醒,他在家里一向是这样,父母起得早,也不会过来叫醒他,这天他睡醒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穿好衣服下楼,睡眼惺忪地问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父亲:“爸爸,中午吃什么?”   “面包,牛排。”父亲头也不抬,“一如既往。”   “哦。”弗里德里希有些失望,他有点吃腻面包和果酱了,烤肉也是。   弗里德里希也没换衣服,就穿着睡衣下了楼,无事可做,便拿起桌上的一份报纸就开始看。父亲订的报纸都分为上下两份,内容都不一样,每次父亲在看第一份,他就看第二份,等对方看完了再交换,这次也是一样。   父亲好像快看完了,没多久就把自己手里的报纸卷起来,往弗里德里希这边一递,弗里德里希则交换式地把自己手里报纸往对方腿上一扔。   他很快看完了两份报纸,又开始无事可做起来。闲暇时间,他查看了一下短信,很好,教授的对话框没有红点,说明对方没有发来信息,要知道放假时教授来信息多半没好事。   假期大家应该都在休息,除了几条不知是谁发来的广告,就没有别的信息了。   弗里德里希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想去找母亲聊聊天,他知道母亲是这周围的百事通,知道很多八卦。   他过去的时候,母亲正在洗手,旁边的盘子里都是切好的洋葱。   “附近发生了什么新鲜事?”母亲想了想,“离我们最近的费舍尔一家搬走了,房子也卖掉了,或许新邻居很快就会搬过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门铃声,父亲去开了门,从弗里德里希的视角看不见来者,不过能听到一道陌生的青年男音:“您好,我是隔壁刚搬来的邻居,我叫浮士德。”   这个名字有点微妙,尽管并不少见,但弗里德里希前世已经先入为主地对其产生了刻板印象——即《浮士德》中的主角学者浮士德。   弗里德里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转头去问:“妈妈,谁来了?”   “他叫浮士德。”妈妈说,“刚搬来的邻居。”   “浮——士——德?”弗里德里希拉长了声调,语气怪异,就被母亲拽了一下。   母亲马上纠正他:“绅士可不会这么叫客人的名字。”   “我知道了。”弗里德里希摸了摸鼻子,悻悻然走了出去。   来到客厅,总算看清了来客的样子: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颀长的青年,乍一看有些冷淡,不过挺有规矩,站得笔直,像跟标杆。   对方实在高大,弗里德里希得抬起头来才能看到对方的……鼻孔。   真是个大高个子。弗里德里希心里嘀咕着,为什么他没有这么高?   对方察觉到弗里德里希的注视,略微低下头与弗里德里希对视,弗里德里希就看到了对方完整的脸,对方是日耳曼人长相,淡蓝色眼瞳,不算太少见的黑发,十分俊美。   “您好,我是浮士德。”对方再次自我介绍,顺便摘下了帽子,伸出手。   弗里德里希下意识地跟对方握了手:“您好,我是弗里德里希。”   对方的手就像气质那样冷淡,弗里德里希只握了一秒就飞快地松开了手,而对方松手的速度则慢了许多,这就显得弗里德里希的举动有点避之不及的意思。   好在对方似乎并不介意,这让弗里德里希悄悄在对方身上打了个正面标签:宽容,不斤斤计较。   德国人社交时习惯直视对方,弗里德里希已经盯着对方看了快一分钟,而最初的熟悉之感仍然存在,让弗里德里希在结束社交后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此时,浮士德已经与母亲打了招呼:“您好,歌德夫人,我是浮士德。”   弗里德里希从侧面看着对方的脸,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骤然涌上心头。他越看越熟悉,十多年前的记忆浮现眼前,想起了那个手把手教他德语的温柔大哥,刚开始只觉得有点像,越看越是相似,连神态也很像,渐渐地,对方的脸与大哥逐渐重叠起来……   弗里德里希犹豫着要不要问,难道他要问浮士德是不是他大哥吗?那也太奇怪了。   或许是他看对方的时间太久,好像产生了幻觉,对方身后骤然浮现一个红衣虚影,那虚影是人类的模样,将食指放置唇前,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弗里德里希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不敢眨眼,生怕是自己看错了,直勾勾地盯着虚影。   随后,那虚影竟然说话了:   它——或是他?他附在浮士德耳边,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弗里德里希,对浮士德说:“我想跟他玩个游戏,你觉得怎么样,浮士德?”   浮士德脸色不变,连嘴唇都没动一下:“别碰我弟弟。”   ————   约翰·浮士德,德国最具代表性的超越者。   其异能名为【浮士德】,正是他自己的名字,异能效果则是一团谜,人们只知道他仿佛无所不能,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无所不能都是有代价的。在战场上某次生死危机时,他与魔鬼立下了契约,因此丧失了歌德的身份,此生都只能以浮士德的名字活下去,不仅如此,那只魔鬼还缠上了他,每当他遇到难题时,对方就会跳出来,试图诱惑他出卖灵魂换取魔鬼无限次无底线的帮助,而他每次都会拒绝,选择用另外的筹码换取同等价值的东西——当然不可能是无底线无限次的帮助。   对于魔鬼来说,有价值的筹码只有引人堕落的快感和人的灵魂,而浮士德给出的是后者,战争过后,战场上总会残留无数魂灵,浮士德允许魔鬼将那些带有罪恶烙印的灵魂带入地狱,不论它们生前属于哪个国家。   “这是个德国人。”有一次,魔鬼抓住了一个刚刚死去的灵魂,“他在非战争时期犯过杀人罪,死者是一名童工……你不阻止我?我以为将军会包庇自己人呢。”   “圣经说,犯罪者将会堕入地狱,不论其来自何处。”浮士德淡淡地说,“虽然圣经也说,忏悔或可使有罪的灵魂升入天堂,但我并不认可,木已成舟,悔恨是无用的。”   “上帝会责罚你的。”魔鬼笑嘻嘻地说,“你竟敢忤逆圣主。”   “仁慈的上帝会允许非议的存在,那是不可避免的事。”浮士德说,“非议之余,我仍相信圣主的公正和宽容。”   “那你可真是虔诚的教徒。”魔鬼阴阳怪气地说,“可你这样的教徒也会为了活命跟魔鬼签订契约!”   “你的契约里可不包括杀害无辜者,死于我手者,皆有其罪。”浮士德说,“这也能称之为罪恶么?”   “但那些被你当做筹码的死魂们呢?”   “那是罪有应得。”浮士德说,“所有人都应该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   浮士德很多年都与魔鬼形影不离,倒不是不想远离,只是无法离开,那个契约已经将他和魔鬼绑在一起了。   魔鬼不遗余力地帮助着他的契约者,积累了不少战功与威望,再加上浮士德为人公正,深得下官信赖尊敬,很快晋升到了少将,经过时间的沉淀,上将军衔也成了囊中之物。   德国陆军总共四大军团,其中,浮士德管理的第一军团是出了名的军纪森严和骁勇善战,为国家取得了无数荣誉,这些荣誉不仅为第一军团添了光,也使得浮士德的履历更加辉煌。   自战争爆发起,浮士德已经在战场上度过了十几年的漫长岁月,现在,异能大战终于陷入了僵持期,浮士德也终于有时间想想他失去的属于歌德的过往了。   他其中一直打心底里认为自己是歌德,而非浮士德。浮士德的一切太虚浮,让人十分空虚,而歌德的生命却是充实而饱满的,他还有牵挂的家人,那个位于法兰克福老街的房子总能让他午夜梦回,无比怀念。   早在初上战场时,浮士德就时常想起远在法兰克福的家人,他想起了父亲爱看的报纸的名字,母亲最爱的果酱品牌,在外地女校上学的妹妹,还有离开时尚且年幼的弟弟,弗里德里希,那个可爱的孩子,他记得对方戴着小狗帽子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的样子,真的就像小狗一样。   他记得他小时候很喜欢狗,但母亲对狗毛过敏,因此遗憾放弃,而后来的弟弟倒是圆了他儿时的梦,他甚至觉得弟弟比小狗还要可爱,因为是小孩子,看起来小小一只,还不会说德语的时候只会对着他傻笑,够不到桌子上的零食就来他房间找他,让他帮忙拿……   他还干过一件事,母亲为了方便弟弟拿把吃的放在矮桌上,他却趁着母亲不注意把食物放到了弟弟够不到的桌子上,这样弟弟就会来找他帮忙,他就可以一逞长兄风范了,现在想想觉得蠢透了,却也觉得有趣,一想起来就会忍不住勾起唇角。   留在法兰克福的回忆太多,所以即使父母很可能已经忘了他,他还是想回去看看他们,哪怕只是作为邻居说两句话也好。   于是他买下了一栋毗邻的房子,挑了个明媚的日子,提了传统的乔迁伴手礼,以邻居的名义去探望他们。   他按了门铃,没多久,父亲来开了门,父亲与记忆中差距不大,只是更胖了些,黑色的头发已经斑白了,戴着眼镜,开门前应该是在看报纸;   随后而来的是弟弟,虽然弗里德里希的变化很大,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弟弟小时候就微卷的头发现在更卷了,头发看起来有点乱,好像刚起床没梳头,他长大了,但眼睛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很大,而且湿漉漉的。他穿着小狗图案的睡衣,拖鞋上有个毛绒绒的狗头,浮士德有点遗憾他没穿带小狗耳朵兜帽的外套。   然后,母亲也来了,看到母亲的那一瞬间,他差点说漏了嘴,好不容易才把那一句未出口的妈妈憋回去。   他有些感伤地看着母亲,母亲不出所料,并没有认出他,对待他就像普通的邻居一样。魔鬼的力量就是如此,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他发现母亲也白了头发,不过依旧清减。妹妹早已出嫁,所以他没看到妹妹的影子。   弟弟似乎对他感到好奇,一直盯着他看,浮士德并不介意,但魔鬼却因此冒了出来。   魔鬼平时潜伏在他的身体里,一遇到好玩的事,就会自动窜出来,浮士德早已习惯了,不过魔鬼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现在出来,肯定没好事。   浮士德不担心魔鬼搞出什么麻烦,他如今人至高位,几乎没有权力不能解决的事。但当魔鬼嬉皮笑脸地说要跟他弟弟玩个游戏的时候,他还是冷冷地回了句:   “别碰我弟弟。” 第3章 推荐信   ……弟弟?   弗里德里希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这个自称浮士德的男人,还有其身后的……魔鬼。   如果他就是原本的弗里德里希,而不是一名异世的穿越者,他本不应知道对方身后的东西是什么,但前世的记忆让他一瞬间就猜出了魔鬼的身份,以及名字:   梅菲斯特。   他想起了曾读过的名著《浮士德》,其讲述了学者浮士德与魔鬼签订契约后的一系列故事……   《浮士德》的作者是歌德,德国最出名的文豪之一。弗里德里希还没学会德语时,就已经拥有了德语名字,不过那时他还不清楚自己的姓氏在中文的翻译是什么,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竟然和传说中的歌德撞姓了。   但他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巧合。歌德这个姓氏在德国并不常见,但也不算太罕见,撞姓并非不可能。   然而,这个自称浮士德的男人的到来让弗里德里希的想法产生了动摇,他开始怀疑这到底真的是个巧合,还是存在着某种他不知道的联系……   引起他怀疑的最主要原因其实还是浮士德的长相,让他想起了那个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家的哥哥。   浮士德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初次到访邻居家中,也不久留,送上礼物就离开了。   等浮士德走后,弗里德里希抢先打开了对方送的礼物,发现里面是几袋海盐和面包。这倒是没什么好惊讶的,虽然一些不那么老派的地区已经不会将这个作为乔迁礼了,但法兰克福还保留着这个传统——至少他们家是这样,看来这位新邻居从小也受到相似的教育。   妈妈问:“是Bad Reichenhaller*,还是AlpenSalz*?”   *皆为德国80年代就存在的食盐品牌。   弗里德里希拿起海盐袋子看了一下,回答:“都不是,好像是芬兰的牌子,叫——呃……”他顿了顿,发现这个单词自己居然不会读,没办法,他不太会芬兰语。   他悄悄瞥了一眼一旁懂芬兰语的爸爸,希望对方能主动帮自己解惑,但很遗憾,老歌德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报纸——他发誓他绝对看完了,现在是装模作样。   妈妈瞥他一眼,叫老歌德的名字:“你看看那是芬兰什么牌子?”   老歌德这才放下报纸,矜持地接过盐袋,扶了扶眼镜,仿佛要做一项重大研究,半天才吐出一个单词:“……”   “歌德教授,你能拼读一下吗?”弗里德里希举手。   “S-Y-K-S-Y。”歌德教授痛快地解答了小歌德的疑惑,还大方地表示:“我书房里有许多芬兰语相关书籍,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翻一翻。”   小歌德长叹一声:“如果五年之内我能毕业,我会考虑学习一下的——真的。”   ————   “对了。”弗里德里希差点忘了一件事,“妈妈!”   “怎么了?”妈妈看了过来。   “妈妈,你有没有觉得——”浮士德走后,弗里德里希终于敢跟父母提起这个疑惑了,“浮士德先生……有点像哥哥啊?”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哥哥的样子,于是就想从大人口中确定一下。   但对方脸色茫然,直直地盯着他蠕动的嘴唇:“你说什么?”   “你觉不觉得……浮士德很像哥哥?”   对方依旧茫然,还有些困惑,仿佛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他把目光移向父亲,对方也纳闷地看着他,奇怪他怎么光张嘴不说话。   这种反常让弗里德里希心中升起了古怪的感觉,这时他想起父母房间里一直摆着一张合照,那是他刚来德国时拍的全家福,其中就有哥哥。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于是没管父母疑惑的视线往主卧奔去,当他打开门的时候,房间里拉着窗帘,十分昏暗,不过也能看到桌子上的照片,他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能找到证据了。   但当他走到照片前,他才发现照片里根本没有他要找的人!   “爸爸,妈妈,我,姐姐……”弗里德里希从左往右数,盯着照片中间莫名空出一小块空白,那里刚好可以站下一名颀长的少年……   不对,不对……弗里德里希把照片从相框里拆出来,反复查看正反面,反面写了照相者的名字,都是亲笔签名,而且是全名,但哥哥不光从照片中消失了,照片后面也没有他的名字。   哥哥的全名是什么?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对方的大名。   他又跑到客厅,问:“哥哥以前的房间还在吗?”   父母仍然听不到他的声音,母亲还担心地走过来,双手捧着他的脑袋仔细查看,认为他可能哪里受伤了,但天知道,有问题的不是弗里德里希,而是他们!   弗里德里希跑到楼上,楼上还保留着已出嫁的姐姐的房间,门上挂着绿色的门牌,按理来说也应该有哥哥的房间,他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哥哥的房间。   他冲进去,发现久未住人的房间里很整洁,像是经常有人打扫,很显然是母亲在维持这里的洁净。他发现角落里堆着不少书和本子,应该是哥哥学生时代的遗留,想着哥哥应该会在书上写名字,就开始翻找,一本一本地查看扉页,但哥哥根本没有写名字的习惯!   弗里德里希看着这一大堆的书和本子,心想本子你总该写名字了吧?不然怎么交作业?   结果本子上也是空白的。   “这太不合常理了!”弗里德里希终于确定了这些空白的书和本子绝非哥哥不爱写名字所致,一定有别的原因,他忍不住喃喃自语,“谁能把一个人的痕迹从世界上全部抹消?上帝吗?”   “……不对。”弗里德里希想到了一个人选。   他差点忘了,他今天才见过一个魔鬼。恰好,魔鬼的契约者浮士德,似乎也与失踪的哥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又想起了浮士德与魔鬼说的话:   “别动我弟弟。”   “……”   他就一个哥哥,那就是早已失踪的大哥,他隐约记得大哥名字叫约翰,中间名是缺失的,他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哥哥肯定也是姓歌德,反正不是什么浮士德……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弗里德里希揉了揉脸蛋,有点想不通。   一天后,弗里德里希仍然毫无头绪,但这时他已经没有时间调查浮士德了,他得回海德堡了,该死的答辩就在后天!   他挎着脸坐上了返程的火车,在车上看了半小时的书,那些书他早已看了无数遍,几乎倒背如流,即使将书合上,也能流利地背出其中的理论,但就是屡次延毕。   工科果然和文科不同,死记硬背是没有用的。还有,德国读博是真的难,导师们根本不会考你书本上的简单理论,而是问你更深奥的问题……   又过了一天,弗里德里希怀着忐忑的心情再次站上了答辩的讲台,将自己准备并完善了七八年的课题展示给台下的导师,而导师们不出所料地提出了新的问题,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精准避开之前导师提出的问题的,每次都能提出全新的难题。   不出意外,弗里德里希又延毕了,三个导师集体给他亮了红灯。   弗里德里希十分难过,又没好意思再打电话打扰父母,爸爸这个点应该还在上班,而妈妈多半在朋友家喝下午茶,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他回到了自己的博士生宿舍,没想到已经有人在这里等着他了,他一看到那个人,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干笑着打了声招呼:“教授,下午好。”   穆勒教授瞪了他一眼:“过了吗?”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声如蚊呐地说:“……没。”   教授看起来有点生气,不过似乎没有去年延毕时那么生气,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学生的常年延毕,已经没有那么多气可生了。   “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穆勒教授说,“我早就想到你今年也会延毕。”   弗里德里希羞愧万分,低着头,不敢面对师长。   “但你总这样不是个办法。”教授说,“你难道想一直这样下去吗?你可能会成为这里延毕最久的博士生。”   其实已经是了。   但这话弗里德里希没敢说出来,小声说:“……不想。”   教授见他这副臊眉搭眼的样子,冷哼一声,甩给他一张带学校Logo的信纸,纸上写着:   【舒尔茨教授:】   【你好,我是费利克斯·贝内特·穆勒,海德堡大学工程科学学院,机械与动力学的终身教授与博士生导师,我要向你推荐我的学生:弗里德里希·格奥格尔·冯·歌德。】   【在《机械高级动力学》这门120人的大课上,该生是唯一拿到满门的学生,在其他许多大课或小课上分数亦名列前茅。】   【……】   【联系方式:……】   弗里德里希看完,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是感动于他都延毕这么多次了教授还愿意给他写推荐信,另一方面则有种对不起教授夸赞的心虚——他确实在一门120人的大课上考了唯一的满分,但那是因为那门大课是纯理论的,但凡需要一点实操,他都不可能考满分。   “舒尔茨是我的师弟,他很擅长教学生——比我擅长。”穆勒教授说,“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会同意收下你的。明天,你可以出发去柏林了,他在柏林大学任教。”   弗里德里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决定了今年下半年乃至明年的行程,在教授的催促下一个下午就收拾好了行李,明天一大早就坐上了开向柏林的火车。   在火车上,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没跟教授道谢,于是取出一张信纸,发挥上辈子写作文的文采写了感谢信——足足有好几页纸。   他决定到柏林后寄给教授,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恩之心。 第4章 柏林   柏林。   弗里德里希在租好的屋子里落脚,还没歇一歇,就马不停蹄地把感谢信给寄了出去,结果不到一天就收到了回信。   教授是这么回的:   【弗里德里希:】   【我会按时检查你的学习状况的,希望你不要开小差。注:我有舒尔茨的联系方式,所以你最好不要抱有侥幸以为我不会发现你在偷懒,最重要的是,你尤其不要想着在实验室睡大觉。】   弗里德里希:“上次在实验室睡着真的只是意外啊!”   教授的话还没完:   【另,不知道是谁给你寄了信,寄到博士生宿舍来了。我将信附在此信的夹层。】   弗里德里希从夹层里找出了一封信,他没有第一时间看署名,而是猜测了一下是谁寄来的。   他想了一下有可能给自己写信的人,首先,爸爸和妈妈显然不可能,他们通常会发短信;其次,姐姐是有可能的,她虽然有手机,但还是更习惯手写信。   “难道是姐姐?”弗里德里希看了一下署名,不是姐姐,来信者他不认识,至少这个名字他没什么印象——Mori Rintarō,这不是常规德语名,看来是个外国人。   “虽然不是姐姐,但现在好像也该写信问候一下她了,唔,还有小外甥,他今年是不是该上小学了?”弗里德里希自言自语着拆开信,阅读信件内容:   【亲爱的歌德:】   【我是Mori Rintarō,我是一个来自日本的留学生,曾在韦斯特巴赫文理中学留学,还参加过钢琴兴趣班/社团,因此认识了你。你的钢琴弹的很好,我就经常向你请教,你可能会对一个时常向你提问的亚洲面孔的人有印象,那就是我,你还送了我一本有你的签名的乐理书,我一直保存着。但比较遗憾的是,我们没有相处太久,因为你没多久就提前毕业了,更遗憾的是,你离开那天我请假了,没来得及跟你告别。】   弗里德里希这才想起了自己的中学生涯,那真的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当时他在法兰克福本地的韦斯特巴赫文理中学上学,那时他可不像现在这样毕业困难,很容易就拿到了海德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而且多亏了父母的手把手教导,他的钢琴也学得不错。   虽然他中学时人缘确实很好,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还有母校校友寄信,这可真是意想不到。   【现在我快要离开德国了,还是不能忘记当初没有告别的遗憾。冒昧一问,能否最后再见一面呢?在离开德国之前,我随时可以来海德堡赴约。当然,我没有道德绑架的意思,如果你不方便,可以直接忽略。】   【真心祝福你,祝你事事顺利。】   【——Mori Rintarō】   【——1989/6/7】   弗里德里希被夸得挺高兴的,但他其实不太记得Mori Rintarō是谁了。实际上,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读,他对日语的了解仅限于阿里嘎多和私密马赛,除此之外,他一概听不懂。   对方希望和他见一面,而且言辞如此恳切,因此,尽管有诸多不确定因素,他还是根据信上的来信地址回了信,表示同意。   【亲爱的Mori Rintarō:】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真让人高兴。我当然愿意,不过,我近段时间不在海德堡,而是柏林,所以如果你近期有时间来柏林,我们可以在柏林的咖啡厅见一面。】   【我对你抱有同样的祝福。】   【——弗里德里希·格奥尔格·冯·歌德】   【——1989/6/10】   对方回信很迅速:   【亲爱的歌德:】   【收到你的回信之后,我高兴了一整天,然后马上订了去柏林的车票,明天就出发,晚上到柏林。你明天方便吗?后天呢?我都可以。】   对方还给了一个新地址,应该是暂居柏林的地址。   【亲爱的Mori Rintarō:】   【后天吧,长时间坐车难免疲惫,好好休息。】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了上去,同在柏林,就没必要写信了。   后面两人还电话交流了见面的地方,对方德语说得流利,有点日本口音,不过听得出对方已经尽力消除口音了。弗里德里希没有嘲笑对方的口音,而是说了一句带着德国口音的日语,对方愣了愣,语气里带着笑意,问要不要他教他日语,弗里德里希答应了。   他们将见面地址订在一家安静的咖啡厅,到了约定的那天,弗里德里希换了身体面的常服,检查了衣服有没有褶皱,确认衣服裤子都服服帖帖之后,就前往咖啡厅赴约了。   路上,他还想象了一下对方会是什么样子,对方声音是那种悦耳的青年音,想来不会难看。对方是来自日本的留学生,如果是上辈子,他都能猜到对方发色瞳色的组合,多半是黑发,瞳色可能是黑瞳、棕瞳,不过在这个实际上是动漫的世界,对方甚至有可能是白毛或粉毛——而且不是染的,可能天生就长这样。   推开咖啡厅的门,弗里德里希有点找不到位置,这家咖啡厅的位置排布太奇怪了。好在Mori Rintarō早已到了,坐在靠里侧的位置上看菜单,注意到有人进来之后,他抬起头来,一眼就认出了弗里德里希,还招了招手,示意他:   “这边!”   弗里德里希这才找对了方向,他立刻走了过去,就看到了一名与想象不符的青年。   对方是黑发,眼睛是比较罕见的紫色,留着偏长的头发,在后面绑了个小辫子,看起来有点忧郁,不过并不颓靡。对方穿的和弗里德里希的常服很不一样,穿的是比较正式的西服,打着深红色的条纹领带,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晚宴。   弗里德里希心里疑惑了一瞬,猜到对方或许是不了解德国礼仪,在咖啡厅这样的地方见面不需要穿得这么正式。   他没有立刻指出让对方尴尬,注意到外面突然下起了雨,就自然地找了个话题:“今天天气真不错,我喜欢雨天。”   对方像是找到了共同话题:“虽然都说雨天让人烦恼,但夜里失眠时听到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特别助眠。”   “雨声是最好的助眠,”弗里德里希叹了一口气,“不过,不是任何时候下雨都是好事。”   “哦?”   “比方说现在。”弗里德里希耸了耸肩,“我忘记带伞了。不过比起我没带伞这件事,更应该被谴责的是柏林的气象台,我发誓他们绝对没说今天要下雨。”   “柏林气象台总这样。”对方说,“不光是柏林的,德国哪个气象台都是一个样,我永远忘不了他们说接近一个月都不会有雨,我没带伞淋了个落汤鸡的事。”   他们后来还聊了其他事,不只是谎报军情的气象台,还有德国的学业压力,近段时间德国全境糟糕的治安水平,两个人的观点都是相似的,聊得很是投机,互相交换了名字,氛围也随意了很多。   他们约的下午,不知不觉,天色都快黑了,弗里德里希看了一眼窗外,居然还在下雨,看来他今天要淋着雨回家了。   他点了一杯德式清咖啡,结果只尝了一口就没喝了,因为太苦了,早知道就让服务员多加点奶油了,至少能硬灌进去。   “不合口味吗?”   “太苦了。”弗里德里希皱着脸说,“我以前没喝过这种,没想到这么苦。”   眼看着雨似乎要下大了,弗里德里希担心要下暴雨,叫服务员过来结了账,对方也跟着结了账,把聊天中途脱下的大衣外套挂在小臂上,并肩走到了门口。   弗里德里希将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立刻有雨丝漏进来,他心里暗骂一声,这鬼天气,下两个小时就得了,这都下了一下午了!   他都做好冒雨跑回家的准备了,结果Mori Rintarō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伞,当着他的面撑开了伞,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就笑了笑,单手拿着伞,将伞斜在他头顶的上空,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说:   “请,我亲爱的弗里德里希先生?”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学着做了个不伦不类的邀请动作:   “你也请,亲爱的。”   这话不太寻常,一般的德国人不会叫朋友“亲爱的”,他们不像英国人和法国人那样,会将这个词滥用到普通朋友之间,但弗里德里希就这么说了,这话让对方心中产生了一丝微小的涟漪,猜测着弗里德里希这么说的用意。   或许只是受法式文化熏陶比较深吧,或者只是单纯的附和他,不让他的话落在地上——多么好的人,这样的人就应该捧起来,好好保护。   他愣神瞬间,弗里德里希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先是“嗨”了一声,见他没有反应,就凑近,拉长了声调,用一种很可爱的语气说:“你——怎——么——啦?”   “我……没事。”他的脑子里回荡着弗里德里希刚才的话,被突然起来的暧昧弄得有些心神不宁……这叫做暧昧吗?他不确定,从没有人跟他靠得如此近。   弗里德里希却好像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一路上哼着歌,还跟他介绍这首歌:“是我喜欢的一位歌手的最新作品,我抢到了第一批的专辑。”   ……   他把弗里德里希送回了家。其中一点让人惊讶,那把伞竟然如此好用:弗里德里希一路上都没淋到雨,多么奇怪,那斜斜的雨丝似乎也自动避开了他,他走到公寓门口时,身上都是干燥的,他以为Mori Rintarō也是这样,还觉得这雨够识相,他身上一点儿都没湿。   “再见!”弗里德里希站在屋檐下告别,对方握着一把黑伞,正面对着他,也说了句再见,随后就是分别。   弗里德里希把钥匙插进锁孔,开门的“咔嚓”声响起时,他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一眼,对方恰好走到路灯下。   在暖黄色路灯的照射下,弗里德里希隐约看见对方肩头似乎洇湿了,不过对方很快走出了路灯区域,忽然回了头,看见弗里德里希同样还没进屋,好像说了句什么,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弗里德里希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对方逐渐走远,走在湿漉漉的小路上,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路边的楼房纷纷亮起了灯,暖色的灯光看上去格外温馨,与外边街道的阴冷截然不同。   “在难过吗?真可怜,你再也见不着你美丽的歌德学长了。”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突然用日语说。   “好刻薄啊,真让人伤心。”对方叹了口气,“我有点后悔将你设定成如此刻薄的性格了。”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异能体冷漠地说。   “你的名字好难听啊。”对方说,“假如有一天还能再回到这里,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跟学长介绍我的异能了——【Vita Sexualis】,性生活,听上去也太糟糕了,会被当做变态的吧。”   “……”异能体有点无语了。   “我想到一个好办法。我就这么跟他介绍,其实我的异能名根本不是什么【Vita Sexualis】,而是——【das Klavier(钢琴)】,多么优雅,多么引人探究,听起来一点毛病也没有,反正比性生活这种流氓名字好多了。”   “……”异能体更无语了,一想到Mori Rintarō(森鸥外)刚才还命令它用隐形身体帮弗里德里希挡雨的事,就觉得这家伙真是个痴汉。   森鸥外显然也听到了它的心声:“喂喂,只是挡一下雨而已,别说的好像变态一样。我不就是让你把身体拉长、拓宽得像面饼一样挡雨吗?任何一个实用主义者都会考虑那么做的——绅士应该也会。“   “……”但这到底哪里绅士了?   “你淋雨总比他淋雨好嘛,如果第一次见面就让人淋了雨,那也太不绅士了。”森鸥外笑眯眯地说,“顺便,任何非单身者都会告诉你,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第一印象?   “你们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吧。”他们不是中学校友吗?   “怎么不是?”森鸥外说,“哦,你说那封信啊,都是我编的,我中学那会儿可没胆子跟光芒四射的大明星学长搭话,我只是一个在暗中关注着他的外国人罢了,他不会记得我的,今天见面就是初印象。”   “……” 第5章 日常   咖啡店一别之后,弗里德里希后来还跟森鸥外见了几面,他意外发现对方也是机械工程专业,不过考完硕士就没有继续深造了。对方今年硕士刚毕业不久,要不是护照快过期了,他还想在德国多待几年。   这理由让弗里德里希很惊讶:“不能重新补办护照吗?”   “不能。”对方说,“可以补办护照的日本驻德大使馆去年就被德国军方拆了。”   弗里德里希想起了去年震惊西德的新闻,据说有军事犯越狱了,军部在某个国家驻德大使馆找到了犯人,以此判定大使馆有包庇罪犯的嫌疑,于是就这么被拆了。   “真是不巧。”如果晚点拆就好了。   “确实。”对方语气无奈,不过并没有多少不满,“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像我虽然已经有了硕士学位,等回国之后还是要重新考大学。”   “这又是为什么?”   “这个……不太好解释,但在大多数株式会社看来,东京大学的毕业证书>一切包括本国及外国大学的学位证书。原谅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出生的地方,因此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原来如此。”   “……”   又过了几天,对方即将离开日本时,在港口附近的某个电话亭给弗里德里希打了个电话。   弗里德里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柏林的出租屋里用搅拌器打发奶油,听闻对方要走,就说:“嗯,你要走了吗,就现在?”   “是的,我已经在港口等回家的轮船了。”   “听说最近日本也在打仗,你回国之后要小心。”   “多谢提醒,不过不必担心,我应该会回到东京生活,那里相对安全。”   弗里德里希有些不放心,他一直都有看报纸的好习惯,近期柏林战争报提到日本东京附近的临海区域或半岛一直面临火力威胁,不少国家的军队在此盘踞,因此他有点怀疑东京的安全性。   “路途遥远,注意安全。”弗里德里希最后嘱咐了一句,除此之外,他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了。   “多谢。”   电话送别这位日本留学生之后,弗里德里希还有些惆怅,作为一个比较重情感的人,他不太擅长应对离别,显然对方也是,临别前除了一句谢谢,便也说不出其他依依惜别的话了。   与此同时,弗里德里希还遇到了另一件让他惆怅的事:他想尝试将蛋清打发成奶油状,但失败了。   他确信自己是按照步骤来的,鸡蛋也是仔细地取了蛋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肯定是打发器的问题。”弗里德里希嘀咕着,给远在法兰克福的妈妈打了个电话,她对这个很有经验。   “这里是Goethe(歌德),你好?”   “妈妈,是我。”弗里德里希说,“真奇怪,我用了七八个蛋的蛋清,却打发不成那种奶油状,我想做家庭戚风蛋糕来着。”   “……”   一番交流过后,妈妈也不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弗里德里希的描述有些模糊,她不确定问题所在,于是让弗里德里希下次回家时把这回用的鸡蛋和打发器带回来,她亲自试一下能不能打发出奶油。   “噢,好的,我用的打发器和家里一样,鸡蛋是——柏林本地鸡蛋。”   “柏林本地鸡蛋?!”妈妈语气立刻变了,嫌弃地说,“这个牌子的鸡蛋是最差的,坏蛋率是最高的。”   “早知道不买这种了。”弗里德里希懊悔地说。   电话那头传来切菜的声音,接着,妈妈又说:“在柏林的日子怎么样?没有碰到麻烦吧?”   家里都知道弗里德里希被教授推荐到柏林的事。   “没有,一切都很好。”弗里德里希说,“唯一的缺点是我每顿饭都只能吃超市买的长条面包,硌的牙疼,我觉得法棍也不会比它更硬了。”   “……”   挂断电话,弗里德里希洗了一下手,看了一眼大碗里盛着的蛋清,犹豫了一下,把它蒸熟了,送给了楼下游荡的流浪狗,或许是这栋房子的上任租客抛弃了它,它就一直在这附近流浪。   弗里德里希把碗放在院子里的草坪上,狗不知跑哪去了,附近也没人,他就蹲下身子,伸着脑袋往旁边一辆违规停放的轿车的车底看去,果然,一只棕毛垂耳的狗就趴在那里,他发出逗狗的声音:“嘬嘬嘬!”   小狗并不理睬他,警惕地看着他,弗里德里希就自言自语地说:“奇怪,这招以前百试百灵。”   他看了一眼腕表,还有半个多小时,他期待的课就要开始了,赶紧步履匆匆地走了。   他其实不算是柏林大学的正式学生,不过拥有大学的准入证,随时可以进出大学,因此想听什么课都是随他心意。教授托关系为他拜托的舒尔茨教授让他每周五去教授住宿区找他,至于平时的时间,都由他自己支配,偶尔来大学里听课也是规则允许的。   在中文课开始之前,他就已经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落座了,学生们坐的稀稀拉拉的,很少有坐在一起的,看来都不熟悉,但随着学生越来越多,已经没有偏安一隅的位置可以选择,因此不得不和陌生人坐在一起。   这里的教室普遍为阶梯教室,最往后的座位越高,而讲台在最低处。   中文教授提前五分钟到了教室,那是一个秃头的中年男人,穿着得体的黑色西服,整个人看起来很严肃,实际上却对迟到的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因为迟到惩罚他们——德国教授几乎都是这样,他们不管你是否按时出勤,像那种几百人的大课,就算缺勤一个学期也不会有人管你,如果你不说,没人知道你缺勤,因为压根不点名。   这里的风气是很自由的,教授只管上课,下课时间一到,他们一分钟都不会多留,就是有点过度考验学生自身的能力了,那些不自律的学生大概率会挂科,挂多了可能会被劝退或延毕。   而弗里德里希现在是个经常延毕的问题学生,不过读大学时没怎么挂过科,认认真真拿到了学士学位,后面继续读硕士,硕士毕业后又读博,说到底读博才是真正难住他的一个节点,真的太难了。   他在读博一事上受到的挫折远超其他事情的总和,这些挫折真正将他从中学带来的傲气消磨殆尽。他有时为了消除不自信,会特意去听一门他很精通的课程,例如欧洲历史、例如Chinese Studies,听完就会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笨,至少他还是有自己擅长的地方。   虽然他擅长中文是因为那是自己的母语,但谁能说这不是一项特长呢?实在不行,他也可以去应聘一下翻译,不至于太落魄。   这节中文课的内容很简单,就是比较基础的拼音和书写,弗里德里希没想着出风头,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就是德国教授说中文的口音有点好笑,憋笑有点难,他不得不板着脸,不然会笑出来。   上完课之后,弗里德里希心情还不错,回到公寓后还额外多翻了翻专业书,琢磨了一下周五去找舒尔茨教授时要问什么问题,就出门步行到附近市中心的一处广场,那里有很多很多鸽子,他在附近买了些玉米粒,鸽子们就落在了他脚边,有的歪着头等他喂食,有的就伸长脖子,胆大地啄他手心的玉米粒。   这些鸽子不怕人,随便摸,让弗里德里希狠狠过了一把瘾,但鸽子里有坏鸟,趁着弗里德里希沉浸在小鸟天堂里,飞到天上进行高空抛物,而弗里德里希只觉肩膀一重,一开始以为是哪只鸽子,侧过头才发现是一泡不可名状的稀状事物。   弗里德里希:“……”   他沉默了一会儿,迅速把外套脱下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并在心里祈祷没人看见鸟屎落在他肩上的这一幕。   没想到不要什么来什么,他余光看到了一个戴着帽子的小伙,对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肩膀看,显然是目睹了之前那一幕。   对方看了好几秒,惹得弗里德里希有点不高兴:看什么看?   他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赶紧就要离开,但对方却叫住了他:“等等,你需要帮助吗?”   弗里德里希一脸的莫名其妙:“什么?”   他看着对方莫名泛红的脸颊,怀疑对方是过敏了,皱着眉,冷冰冰地说:“我看你才是需要帮助的那个,你脸很红,应该是过敏了,快去看医生。”   说罢,弗里德里希掉头就走,他可不想跟目睹自己狼狈现场的人多说什么,赶紧逃走才是正事。想到对方可能过敏的事,他还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秒,见对方的装扮像个大学生,肯定会自己就医,又扭头走了。   对方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弗里德里希走远,摸了一下发烫的脸:“我不对鸽子毛过敏啊……”   弗里德里希回到公寓楼下,又是那只熟悉的狗。它吃了他的熟蛋清,似乎被收买了,不如上次警惕,垂着的尾巴轻轻摇着靠近弗里德里希,还耸动着鼻翼嗅闻着弗里德里希拿着的外套,让弗里德里希联想到了那一泡鸟屎,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别让他知道是哪只臭鸽子干的好事!   这外套是时兴款式,拢共才穿过两次,弗里德里希喜欢它的宽大口袋设计,把便利贴大小的笔记本和钢笔塞进去也不明显,但他现在实在是不想要了,找了个干洗店把衣服洗了,然后就放到了某个教堂外放置捐赠旧衣的箱子里,也算不浪费。 第6章 过渡   鸽子广场的尴尬一幕之后,弗里德里希没想到很快又会遇到那名撞见他狼狈样子的学生。   对方竟然也是柏林大学的,而且选修了中文课程,弗里德里希就在一次中文课上再遇了对方,对方显然也认出他了,定定地看了他好几秒,他扭过头,假装没有看见对方。   好在对方很有眼力见,见他不想交谈,也没有主动搭讪,相安无事地上完了中文课。   下课后,弗里德里希快步离开,在人较少的西门等出租车的间隙,忽然听到了摩托车呼啸而来的声响。   他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躲避,摩托车离他几厘米擦身而过,他自己没受什么伤,但有个戴着假牙的老太太被撞了,假牙都撞掉了,老太太正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地上晕开了一滩暗红色的血,而肇事者扬长而去,留下弗里德里希和昏迷的受害者。   “该死的家伙,警察会逮住你的!”弗里德里希反应过来,朝着肇事者逃离的方向生气地咒骂了一句,赶紧拨通了急救电话。   旁边还有人目击了这一切,对方是亚洲人长相,目睹了肇事过程,竟然还拿起随身相机不慌不忙地拍弗里德里希,弗里德里希有点不快地看了对方一眼,他讨厌这种没有边界感的偷拍者,要不是他现在没有时间,他一定会盯着对方删除照片。   “偷拍是犯法的。”弗里德里希冷冷地说,对方马上收起相机走了。   没多久,救护车就赶到了现场,弗里德里希作为目击者之一也被请到了医院,还去警局录了口供。   一阵兵荒马乱,折腾得弗里德里希傍晚才到家,然后倒头就睡,隔天上午就被警局的电话惊醒,告诉他肇事者已经被逮捕了,对方还说,受害者希望能当面感谢他,问他有没有时间去医院一趟,或者对方伤好后过来道谢。   弗里德里希不是很想打车去医院就为了听一个陌生人的感谢,于是就回绝说:“不用谢,那种紧急情况,换做是任何人,都会伸出援手的。”   而在弗里德里希不知道的柏林大学校园论坛,他的照片已经流传得到处都是,照片上的他冷着脸看着镜头,一只手按着帽子,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半长金卷发漏出来了些许,有种特别的凌乱感,其实照片里本还有另一个不应景的车祸受害者,但是被拍摄者剪掉了,只留下弗里德里希这张扎眼的漂亮的脸。   弗里德里希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还是因为有人在路上蹲守他,用略带口音的德语说希望能和他合影,弗里德里希直接拒绝了,对方有些失望,不过也没有多作纠缠,跟一起的朋友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她们说的好像是法语,反正弗里德里希听不懂,也没有探究的兴趣,正当他要离开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她们手机上的自己的照片。   弗里德里希问:“这是谁拍的?”   “论坛上流传开的。”对方回答。   弗里德里希这才知道这回事,他没想到那个偷拍者居然敢将照片上传到公共论坛,这就跟小偷拿着赃物去警察局自首是一个性质。   他生气之余,还有点匪夷所思,因为他有个法学博士的爸爸,就没有咨询别人,而是直接找了爸爸:“爸爸,我被人偷拍了,有人把我的照片未经打码发到了校园论坛,现在有几千个人见过我的照片,怎么办?”   “你有以任意形式允许对方拍照吗?”   “没有,我还特意警告对方偷拍是犯法的。”弗里德里希纳闷地说,“他难道不怕坐牢吗?”   “不懂法的人早晚会被法律制裁。”靠谱的老歌德说,“放心,我来处理。”   没多久,弗里德里希就收到了法院的传票,法院告诉他,偷拍者已经被缉拿归案,问他是否接受调解,弗里德里希没有接受,他希望按照法律规定来。   然后,偷拍者被勒令赔偿弗里德里希一笔不小的精神损失费,并被判处一年半的监禁,最重要的是,对方是留学生,因此被遣送回国,必须回母国接受监禁,除此之外,因为对方在柏林的偷拍恶行,德国出入境管理部门将会拒绝对方的再次入境。   弗里德里希还接到了柏林某报纸的来电,对方问他愿不愿意授权他们报道这一案件,他们称此案为“韩国留学生偷拍案”。   弗里德里希拒绝了,他可不想成为事件中心。   接下来一个月无波无澜,弗里德里希按照约定去找舒尔茨教授,那位教授很耐心地解答了他的问题,其事无巨细的教学风格给弗里德里希一种熟悉的感觉,仔细一回忆,就想起了前世读中学时遇到的老师,前世故国的老师和习惯放养的德国老师很不一样,他们习惯手把手教学生,他的中学老师教学都是很仔细的,生怕学生听不懂,会翻来覆去讲好几次。   同一段时间内,弗里德里希还收到了父亲寄来的《德意志法律史》,与书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闲着可以看看】。   这本书的内容很有趣,讲述了一些法律条文的由来,德国有项罪名叫做【侮辱罪】,如果你用实际行为羞辱或口头语言辱骂一个自然人,那么对方有权告你侮辱,你会因此赔偿对方,还可能面临一年以内的有期徒刑。   这项罪名十分古老,最早可以追溯到19世纪前,那时人们将“吐口水”和“打耳光”视为必须严惩的严重冒犯,不过到了近代已经不再适用,法典里也不再有它的一席之地;后来因为一位高官政要当街遭到反对者的口头辱骂,这项罪名就重出江湖了,比起最初的它,如今的定罪标准发生了一些变化,不需要吐口水或打耳光,只需要一句出格的辱骂,就能上法庭。*   还有一项偷拍罪,这是媒体兴起之后才有的禁令。*   相机或手机在这个时代并没有普及,偷拍其实不那么常见,不过当一位当权者遭到偷拍,因此权益受到损害之后,这项罪名的成立也就顺理成章了,就在三年前,未经本人允许的偷拍行为正式成为了足以入刑的行为。*   书上是这么写的:【1986年7月2日,陆军第一军团的约翰·浮士德先生被私自潜入者违规偷拍,柏林大法院以“泄露军情罪”为由将涉事者逮捕,并公开审判,直接促成了相关法律的诞生。】*   “约翰·浮士德?”   这个名字一下子将话题扯到了别的方向。   弗里德里希将它古怪地读了一遍,想起了他见过的那个浮士德。他还记得对方身后的魔鬼,还有对方与魔鬼交谈时说的——弟弟……   他曾尝试向父母索要那位失踪兄长的信息,但只要他的话与兄长有关,父母就好像听不见一样;   他们一家人曾有过全家福合照,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张照片有父母、哥哥、姐姐,还有他,但哥哥无端从照片里消失了!   他冲进哥哥的房间翻箱倒柜,也没有找到对方的全名,对方存在的全部痕迹似乎都被抹消了,而他能确定的只有哥哥是黑发蓝眼,名字应该是约翰·■■■■·冯·歌德,他只知道哥哥叫约翰,但中间名他不清楚,后缀的冯和歌德则是固定搭配,冯是前贵族的标识,歌德是姓氏。   他又发现了一个共同点,浮士德和他哥哥都叫约翰,但这不能成为盖棺定论的理由,因为约翰这个名字实在太常见了,就连他爸也叫约翰。   这件事太诡异了,更诡异的是,除了弗里德里希以外的人完全察觉不到浮士德此人的古怪之处。父母似乎看不见浮士德身后的红衣魔鬼,也听不到他们无需动嘴就能交流的对话,他好像一个通灵者,能看到游荡人间的魔鬼,却被魔鬼缝住了嘴,没法告知人们身边有魔鬼。   这个世界不光有异能力者,还有魔鬼。联想到《浮士德》中的魔鬼梅菲斯特与上帝交谈的情节,说不定连上帝都存在!   “魔鬼,上帝……”弗里德里希伏在桌子上自言自语,“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谁?!”弗里德里希感觉耳边好像有人笑了一声,他连忙直起来,却发现周围根本没人。   “幻听吗……”弗里德里希揉了揉头发,嘴上虽然说着幻听,心里却无端地想着,难道魔鬼能听到他的呼唤?   ……   除了上辈子看过《文豪野犬》,弗里德里希其实就是个普通人,事实上,因为太久没有接触文野原著的角色,他连原著剧情都快忘了,只记得几个关键人物,中岛敦,太宰治,中原中也……   在弗里德里希的印象里,中岛敦是个傻白甜,太宰治是黑泥精,中原中也虽然是Mafia,但弗里德里希总觉得这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哦对,弗里德里希又想起了一个人物,森鸥外。不过比起森鸥外在动漫里的人设,他对现实里的森鸥外印象更深刻,对方治死了几万个得了脚气病的士兵,是个毋庸置疑的庸医。   弗里德里希刚刚穿越时并不知道自己穿进了动漫,他还以为自己只是魂穿到了平行世界的某个欧洲国家,后来慢慢学会了德语,发现自己身处1960-1970的德国,按理来说,这时的德国分为东德和西德,由不同政.党统治,但弗里德里希生活的德国并没有分裂,东德和西德只是为了区分不同地域,没有任何政.治上的歧义。   他当时还以为自己记错了,这个年代的德国可能已经统一了。但当他开始接触历史,学习了世界历史,才发现了这个世界与前世的不同——   【1912年,清朝最后一位皇帝退位;1931年,霓虹宣布脱离种花的麾下,从此不再是后者的附属国,并大肆入侵闭关锁国的种花;1934年,种花击退了入侵者,并建立了一道堪比长城的宏伟防线,彻底赶走了侵.略者……】*   弗里德里希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力,他总觉得这时间线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只花了三年,就结束了战争?”弗里德里希有些疑惑。   老歌德正巧听到,就跟弗里德里希开了个半真半假的玩笑:“他们有超人相助。”   “超人?”弗里德里希更懵了。   “远超常人的人,就是超人。”老歌德说。   弗里德里希追问:“什么?所以是超人帮忙打赢了战争吗?”   老歌德说:“对,能腾云驾雾的超人。不过种花更习惯称他们为——【仙人】。”   弗里德里希还以为自己穿到什么灵气复苏的小说里了,正疑惑之际,他的一个朋友某天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我给你看个好看的!”   “你这话真奇怪。”弗里德里希故意诽谤,“你是不是在手里藏了个臭蛋,准备砸我?”   “怎么可能,我又不会欺负你。”对方急了,“你快过来,真的是好看的。”   弗里德里希半信半疑地靠近,对方就张开了手,只见他手里躺着一颗种子,迅速开始生长出枝叶,花苞,开花之后又很快枯萎,这颗种子在半分钟之内完成了生根发芽开花,看得弗里德里希一愣一愣的。   “只要碰到种子,我能让它马上结果。”对方说。   弗里德里希目瞪口呆:“???”   “你是超人吗?”弗里德里希问。   “不是,这叫做异能。”对方说,“它告诉我,它的名字是【Blume(开花/绽放)】。”   弗里德里希震惊得一天没吃下饭。他花了一天时间整理知道的东西,然后震惊地发现——   他不会穿到了《文豪野犬》吧?!   他用家里电脑搜了一大堆前世如雷贯耳的大名人,比如希X勒和毛爷爷,结果查无此人,更加确认了这个世界与前世截然不同的结论。   后来异能战争爆发后,还有数不清的各种新闻冒出来,不过新闻里从来不会提到异能力者的概念,顶多说某国发明的新型导弹轰平了其他小国,但弗里德里希得到的消息却是一名超越者单枪匹马灭了一个小国。   他那个朋友觉醒异能后不久就参军去了,连着五六年没有联系,后面突然往弗里德里希的老家寄了封信,原来对方所在的军队要求严格保密,上校以下的军衔禁止与外界联系,对方混了好几年总算成了上校,想起年少时的好友,就来了一封问候信。   两人中学时关系很不错,久未联系也很快再次熟悉起来,弗里德里希知道的很多有关异能者的消息就是对方告诉他的,弗里德里希因此确定这就是《文豪野犬》的世界。 第7章 空袭   一个寻常的周五,弗里德里希刚从舒尔茨教授那回来,就从路人兴奋的讨论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一个火遍全球的世界级歌手将要来柏林巡演。   因为以前买过对方的专辑,弗里德里希准备去看一看。   门票在12点整开售,弗里德里希蹲在官网,想要第一时间抢到门票,但这种级别的门票还是太难抢了,他准点去抢,也没有抢到前排的VIP座位,他只好买了普通票。   没想到的是,有人手速那么快抢到VIP门票之后又不要了,以原价卖给了弗里德里希,竟然不涨价,这让弗里德里希有些怀疑,但在VIP门票的诱惑下还是忽略了。   终于到了演唱会当天,弗里德里希起了个大早,兴奋地打车前往演唱会现场的某个大型体育场,他到的时候,场外排队已挤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黑衣人大声喊着:“礼貌排队!插队者的门票将被视为无效,自动退还门票钱!”   弗里德里希这时候庆幸自己是VIP座位了,这谁能想到,VIP有另外的入口,一点都没感受到拥挤就进入了体育场。   说是体育场,其实更像是一个超级大舞台,弗里德里希还是第一次看这么大规模的演唱会,在人们的尖叫声中,歌手登场,随即是伴奏的鼓点声,现场气氛十分热烈,即使弗里德里希只是个普通的歌迷,也听得有些兴奋。   “……”   歌唱到高.潮部分,所有人都沉浸在欣赏当中,突然,一声不合时宜的巨响从舞台正上方传来,弗里德里希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舞台效果,抬头往上看,上方的遮光布破开了一个大洞,外边的光线透进来,一下子破坏了偏暗的氛围,打光也成了画蛇添足。   歌手被打断了一瞬,显然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造成的,但他下一秒就很有职业素养地继续表演,现场的氛围很快升温,但随后又有螺旋桨的声音在上空响起,一架样式与众不同的飞机出现了,它是军绿色的,发出明显的螺旋桨和向下俯冲的声音。   弗里德里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心里却安慰自己可能只是一个不太精妙的舞台以外,但现实很快打破了他的幻想:   一枚椭圆形的金属制品从飞机落下,发出清脆的落地声。现场沉默了几秒,不知是谁起了头,尖叫着往外跑:   “快跑,是炸.弹!”   那是一架轰.炸机,弗里德里希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跟着人群一起往外跑,现场的工作人员也立刻开始疏散人群,但已经来不及了,在爆.炸的前一秒,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观众离开了爆.炸范围,弗里德里希在前排VIP座位,更是垫后的那一批。   那枚炸.弹躺在离他不远的舞台边缘,而他根本来不及多跑两步,它爆.炸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声音。他不是变聋了,而是声音太大,大到超出了正常声音的范畴,大到他的耳朵已经无法正常接收声音,那已经不是没有形体的声音了,而是另一种有形状的物理层面的冲击,好像被一堵墙砸中了耳朵,又好像耳朵被割了下来,恍惚间去摸耳朵的位置,手上就沾上了湿润黏腻的某种红色液体。   那应该是一瞬间——至多不超过两秒钟的事情,却足以让他将自己的心感受得仔细,突然袭击的无助,无处可逃的恐惧,对活着的渴望……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身有多渺小,一颗不足10千克的炸.弹就足以至他于死地。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匆忙,所以他没有时间尖叫,也没有时间哭喊,他的大脑还在活跃,但已经没有拖动沉重脚步的余力。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爆炸不光有庞大到足以把人耳朵震聋的巨大声波,还有灼热的气浪,那气浪将他掀飞十几米,他在此期间完全无法摆动手脚自救,被掀飞之后,他短暂地产生过一种从高空落地的失重感,然后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的后脑勺重重地磕碰在了地上,直接导致他昏死过去。   ……   等弗里德里希醒来,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了。他被送到了医院,护士很快发现了他的苏醒,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护士似乎在询问他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但弗里德里希的耳朵好像失了灵,听不到对方的声音。现在只护士叫了医生过来,医生也试探性地说了什么,他同样听不到,医生就脸色沉重地在纸上写了什么,展示给他看:   【爆炸声导致你暂时失聪了,不过不必担心,有康复的可能】   弗里德里希茫然地看着对方,半天才想起了之前的事:他去看了MJ的演唱会,结果意外遇到了空袭。   他想起了袭击现场的部分细节,那是最令他不寒而栗的,爆炸产生的巨大声浪他无法回忆,一回忆就会耳朵疼,他通过破碎的言语告诉医生他耳朵疼,医生告诉他:   【这是幻痛。】   “但是我真的疼,我耳朵疼……”   医生同情地看着他,那种目光其实并不尖锐,但却刺痛了他。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狼狈,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头有点凉飕飕的,他的头发呢?他想用手去摸,但是抬不起手,想忍住疼痛的眼泪,也无法控制……   他简直能想象到自己的样子有多丑陋,有多不体面,这种可怕的想象足以让一个在乎他人看法和容貌的人陷入情绪决堤。   医生在纸上写:   【很抱歉,因为手术,我们不得不剃掉了你的头发。】   但弗里德里希不肯看,他深深地被刺激到了,拼命抬起手捂住纱布包住的耳朵,并尖叫着:“走开,走开!不要看我!”   “……”   弗里德里希伤得很重,这种激动的样子很可能会导致更糟糕的事,医生都在考虑冒着风险给他注射镇定剂了,弗里德里希却突然体力耗尽昏迷了过去。   ————   昏迷过后,弗里德里希睡了一天一夜,中间都是靠输液维持体征的。   再次醒来时,他感觉眼皮沉甸甸的,好不容易才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感觉到有谁紧握着他的手,他艰难地侧过头一看,就看见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的脑袋,是妈妈,她已经在这里陪床快一天了,刚刚实在撑不住才打了个盹。   他仍然听不到声音,仿佛被隔离在一个孤立的空间里。   他住的是单人病房,房间里有窗户,窗户边上站着一个不算高大的花白头发的男人正在打电话,压低声音,愤怒地说:   “他们凭什么在柏林投放炸.弹?!我儿子差点死了!”   ……   弗里德里希茫然地躺了几秒,突然耳朵幻痛了一下,空荡荡的大脑立刻又被恐慌填满。头顶依旧空荡荡的,那种被人目睹狼狈模样的恐慌又涌了上来,但与上次不同的是,现在病房里只有父母。   “妈,妈妈,我耳朵好痛,头也好痛……”弗里德里希痛哭流涕地说,“爆.炸让我的耳朵听不见了,我的头发也没有了,我,我好丑……”   ————   另一边,以浮士德为首的陆军第一军团,正在进行一项关乎是否与法国开战的重大投票:   有资格参与投票者一共60人,其中,除浮士德以外的人都至多投一票,而浮士德作为最高长官,他的一票相当于5票。   因为不久前才结束了一场战争,部分军官不想再战,认为可以接受赔偿,投了反对票,这是前者;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国家尊严不可侵犯,不能接受这施舍般的赔偿,这是后者。   双方人数相仿,都有其拥护者,票数几乎不相上下。   经过一番思忖,浮士德上将投下了关键性的一票,他没有说为什么同意开战,只是沉默地认同了后者,这也符合他往日的作风,这位铁血上将从不会在应该硬气的时候服软。   他态度已决,无人质疑他的决定,而民间的反应也出奇的一致,空袭受害者的家属们愤怒地扬起旗帜,在街上游行,许多不相关的人也在保护国家安全的思潮推动下选择加入其中,声势越来越浩大,直到某一天,官媒宣布将会在柏林最大的广场进行一场向全国各地转播的重大演讲。   那一天,有空的人都坐在电视机前面,收看黑白色的实况转播:   演说者是谁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代表的是人民和政.府的意志,有数万万人成为他的后盾。   演说致辞相当正式,这里截取一小段:   【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总统对全国及世界的战争演讲:】   【时间:公元1989年,奥林匹克体育场遭遇空袭后第八天】   【地点:柏林共和广场】   【我的同胞们,世界的公民们:】   【就在八天前的下午,当我们的人民还在享受愉快的下午茶,当和平的钟声刚刚在教堂敲响,我们的首都——柏林,遭到了法兰西共和国毫无征兆、泯灭人性的空中袭击。】   【此次袭击中,我们的损失如下:有将近4.5万人因此而受伤,更有一千余人因抢救无效而殒命;具有重大意义的奥林匹克体育场被炸成了废墟,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而这只是一颗不到5千克的炮.弹引起的惨案!我们无从得知法兰西共和国是何时研究出了此种威力巨大的热武器,又为何如此残忍地将其投掷在万人齐聚的场所,但一场懦夫的偷袭不会击垮我们的意志!】   【……】   【自此刻起,德意志共和国与法兰西共和国及其一切军事、政.治支持者,进入全面的战争状态!】   【……】   【我们将战斗到底,并不接受任何除无条件投降之外的任何停战条件。】   【为了死难者,】   【为了联邦首都柏林,】   【为了我们的民族与国家!】   【愿上帝惩罚罪恶的侵略者,愿上帝保佑我们正义的反击!】   【人民万岁!】   【统一、正义和自由万岁!】* 第8章 一次旅行   弗里德里希在德国生活了快二十年,在他人生的前半段,他只从报纸或小道消息中得知战争,他听说法国某边陲小镇遭遇炮火袭击,也听说奥地利某处由于某种不知名奇特武器的影响,那里的山川、河流以及活物都被“熔化”了,后来不久,他听说了“相机”的事,据说那是一种可以令拍摄事物“熔化”,或者说消失的新型武器。   在上辈子的记忆里,好像还真的存在“相机”这么一回事,不过间隔得太久,他确确实实记不太清了。   他总觉得战争是离他很远的事,直到一场空袭在他身边发生,他隐约记得当时很吓人,但又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也许不记得反而是好事,至少他不会因此而困扰,生活还能照常进行下去。   “该去看医生了。”妈妈推门进来。   “好的。”弗里德里希回答。   他坐着轮椅,妈妈在后面慢慢推着他,去往一间特殊的诊室。那里好像是因空袭受到精神创伤的病人专属的诊室,弗里德里希每隔两天就要去一次,那里的医生一直都是同一位男士,没有更换过。   “早上好。”弗里德里希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妈妈安静地离开了诊室,给他和医生留下充足的空间。   “噢,弗里德里希,你看起来气色真不错,比前两天好多了。”医生笑眯眯地说。   医生照例询问,弗里德里希一一回答。当他问弗里德里希有没有什么困扰的时候,弗里德里希说:“我发现有一段记忆变得很模糊,虽然对生活没什么影响,但我总是忍不住想到……”   医生说:“有些痛苦的事情,大脑会帮你模糊掉它。”   “是吗?”弗里德里希不以为然,“我觉得那应该谈不上痛苦,只是有点吓人罢了,就像恐怖片那种程度的吓人。如果我真的想起来了,大概没几天也会抛之脑后。”   心理医生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无论弗里德里希说什么,他都没有开口反驳,偶尔还会出言附和,营造出了一种让人舒适的聊天氛围,弗里德里希不觉得自己是在治病,就像是请了个略微昂贵一些的陪聊。   很快,例行诊疗结束了。   空袭事件之后,弗里德里希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伤,他听力受损,多处软骨受伤,右手食指和中指粉碎性骨折,右腿小腿骨折,好在没有对行走产生影响,医生说等恢复好了跟以前没有区别。   唯一担心的是他的听力,他目前只恢复了一丁点听力,能隐约听到一些动静,但若要与人正常对话还是很依赖助听器。   他抓了抓头发,不知为何有种违和感,余光看见金色卷翘的发丝,忍不住扯了一下,确认是长在头皮上的真发,可就是感觉怪怪的,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想向身边的人寻求答案,可不论他问谁,对方都会含糊其辞,就是不告诉他真相。   养伤期间,弗里德里希还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待在海德堡的穆勒教授久久没收到他的来信,便主动来了信,问他近况如何。   他不想教授担心,于是便没有说自己受伤的事:   【亲爱的穆勒教授:】   【我过得不错,最近柏林的治安有了很大的升级,每天都能看到警员们兢兢业业的巡逻。】   【……】   他的手伤未愈,因此只写了短短几行,心想教授应该不会介意,于是就这么寄出去了。   而教授的回信却很不寻常:   【弗里德里希:】   【我暂时不管你是不是本人。】   【假如你是本人,那你还好吗?是否有人以“泄露军机罪”逮捕你?最近德国有一大批无辜的人因此被逮捕,在监狱里受尽折磨,我担心你也在此列,如果你真的遇到了这种情况,不要回信,我会托人问清楚的。】   【假如你不是本人,那你听好了:我是费利克斯·贝内特·穆勒,海德堡大学机械与动力学的终身教授和博士生导师,F.M步枪的发明者,德意志共和国陆军第三军团的穆勒上校是我的兄弟,而你们非法拘押的弗里德里希·歌德是我的学生,我有权询问他的真实去向,并为他争取继续接受教育的权利。】   【弗里德里希·格奥尔格·冯·歌德从未触犯法律,也不曾出卖军机,我以自身名誉担保。】   弗里德里希收到信的时候,十分哭笑不得,于是又去了封信,说自己没事,为了让对方相信,他还特地换了身整洁的衣服,和父母拍了张合照寄给教授,毕竟总不能连带着父母一起被捕,再者,他们衣着光鲜,不像是锒铛入狱的样子。   没多久,教授的信:   【弗里德里希:】   【你或许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突然怀疑你被捕了,其实是因为我一个朋友的学生近几天也锒铛入狱了,而他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我受人之托将他保释出来,不免说了几句话,他一边感谢我,一边说——柏林有个叫弗里德里希的被捕了!】   【我吓了一跳,马上给你写了信,你倒是回了信,但那信怎么看怎么奇怪,你以前连感谢信都要写个好几页,扯到火车座位太硬,火车没有窗帘,太阳照在脸上睡不着,反正就是要写很多字,怎么现在,这么久没跟我来信,就写了不到一页纸?】   【太反常了,我还以为你被扣押了,赶紧写了保释信,但寄出去就发现考虑不周,我应该给军部写信,你要是真被扣押了,写一万封信给你也没用。】   【真是可恶,一定是前两天的红茶过期了,我写信时腹痛难忍,好不容易忍着腹痛写好给军部的信,还寄了出去,结果你又来信说你没有被捕——你还不如被逮捕了,省得我又得跑一趟邮局,把之前的信拦截回来!】   【我等会就要去问那个跟我说弗里德里希被捕的家伙,我倒要问问他,被捕的到底是哪个弗里德里希!】   【……】   【有事寄信,邮件寄到老邮箱。】   弗里德里希读着信,嘴角忍不住上扬,原本郁闷的心情也被驱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肩膀,他吓了一跳,偏过头一看,原来是妈妈。   他的听力依旧受损,即使对方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叫他,他也基本听不见。   “怎么了,妈妈?”弗里德里希问。   妈妈在纸上写:【有一封你的信】,还露出一个揶揄的笑,让弗里德里希有些莫名其妙。   弗里德里希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某人的签名:Mori Rintarō.   【亲爱的弗里德里希:】   【我今天去了一家咖啡厅,点了一杯和上次一样的咖啡,味道也是一模一样,然后我就想起了你,好怀念在德国的生活。】   【我最近好忙好忙,需要做特别多的事情,天气也格外热,如果天气不是这样热,我肯定会忍不住邀请你来东京玩,那些平时只觉得一般好玩的东西,有了你就会变得不一般的好玩。】   【今天晚上有花火大会,你知道什么是花火大会吗?那是日本的一种传统活动,每到夏天就会冒出来很多花火大会,主要是看烟花,逛夜市,是超有氛围的活动哦——咳咳,没有诱惑你来东京玩的意思。】   【……】   喂喂,这还不叫诱惑他去东京玩?   弗里德里希腹诽着,这是Mori Rintarō这个月寄给他的第4封信了,之前的信还好好地保存在抽屉里呢。   说实话,他还真有点想去东京。他上辈子是个小镇做题家,苦闷刷题时经常幻想长大之后要去哪里旅游,还写了个列表,日本东京就在其一,不过直到死掉,列表都没有实现的机会,这辈子倒是有机会去东京,但是似乎不太安全。   他总觉得有风险,因为东京在打仗,但在老一辈的父母看来,他的想法有点过于畏手畏脚了。   不知不觉间,他嘀咕出了声:“太危险了吧,日本。”   “你的日本女朋友寄来的信?”妈妈表情更揶揄了,“看来她真的很喜欢你,这是这个月的第几封信了?”   “哪有?”弗里德里希连忙否认,“他是男的——生理和心理双重意义上的。”   “哦?”妈妈不信,“那就是男朋友。”   弗里德里希连忙否认:“没有的事!”   见儿子急眼了,妈妈也没继续刺激他,说:“你爸爸认识一位常驻东京大使馆的外交官,也许你还记得他,你小的时候,我们全家一起去了他家里拍照,说实话他家的照相设备真不错,只可惜停产了。”   “你是说本茨叔叔?”弗里德里希立刻想起来了。他还记得那个叔叔,对方当时还不是外交官,跟他爸爸一样从事法学类的工作。   “是的。”妈妈说,“他5年前去了日本,据说是被上司针对派去的,他经常给上司来信希望调遣回国,但过了这么久也没有调回来,条件所限,也没办法和家里人常常联系,寄信就是极限了——说真的,跨国通讯不便宜。”   妈妈还问:“你要去日本那边玩吗?你要是去,可以顺便帮他带一些东西,比如本茨阿姨做的曲奇。”   弗里德里希有些犹豫:“那里没有再打仗了吗?”   “他们怎么打仗都跟我们没有关系。”妈妈说。   “但是——他们在打仗诶?”   “……”妈妈似乎打心底里就觉得那边没有危险,还开了个玩笑,“如果他们把你抓到战俘营里去,你就告诉他们你爸爸的名字。”   “他们哪里会认识我爸爸!”弗里德里希说,“我爸爸只是个普通法学家。”   “是的,参与了德国宪法修订的“普通”法学家。”妈妈意味深长地说。   弗里德里希一脸震惊:为什么他现在才知道这回事?   他追问,妈妈却不再多说。这个惊人的消息也让他对东京的印象发生了改变,前世的记忆在这时猛的涌现,他想起了文野里日本的低下国际地位,他的户籍在德国,日本没人有权利逮捕或拘禁他,事实上,如果有人要对他不利,他往德国大使馆一跑,就没人能奈何他。   这么一想,弗里德里希将东京列入了待定旅游地之一,他本来还有点想去传说中的雪国俄罗斯,还想去格陵兰岛看极光,但是这两个地方目前都禁止德国公民入境——这该死的战争。   弗里德里希最终还是决定去东京——顶着妈妈揶揄的目光。   但天知道,他跟Mori Rintarō之间是清白的,就算他是双性恋,就算Mori Rintarō符合他的恋爱标准,他也不会随便和朋友发展成那种关系——那太浪.荡了!   他并不希望别人这么评价他:“他浪.荡得像个法国佬。”   那简直是最糟糕的评价,要知道如今法国的风评已经跌至谷底,是个人都要骂一句法国佬不要脸搞偷袭,连条狗都要往法国国旗上吐口口水。   说起狗,弗里德里希住院后,他有点担心那条公寓附近的流浪狗,特意让爸爸帮忙看一下它怎样了,爸爸说给了邻居一些钱,让邻居暂时帮忙喂养,他还很骄傲地说签了字据,让弗里德里希感慨:不愧是遵法懂法的法学家。   弗里德里希原本计划等骨折好之后去东京玩,他以为这至少需要三个月,没想到只过了一个多月医生就告诉他可以出院了,不过后面一段时间出门还是要拄拐杖,还要注意不要剧烈运动。   出院后没过几天,他就坐上了去往日本的飞机。他本来想坐船,因为飞机票太贵,但被父母严厉批评了:“你省的这点钱可能会让你上吐下泻,治病要花的钱反而更贵。”   弗里德里希羞愧点头,接过父母订好的头等舱机票。   父母还继续教育:“而且船上的人鱼龙混杂,统舱里多的是染病的劳工,稍不注意就要被传染——你记住除非身上实在掏不出钱,不然都不要坐船。”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父母为何对船有这么大的意见,反正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一律点头。   ……   这个年代的飞机票特别昂贵,经济舱就要四五千马克,而商务舱的价格是经济舱的三倍,接近一万五马克,头等舱就更别提了,整整三万马克!   以弗里德里希自己的经济情况是完全买不起头等舱机票的,好在他有一对富有的父母,他们直接掏钱帮他搞定了大部分麻烦——他才知道他们家这么有钱,他一直以为他们只是中产阶级!   ……   头等舱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弗里德里希可算是体验到了,他坐着轮椅上飞机,还有工作人员帮他拎行李,轮椅也有人帮忙推,搞得他有些受宠若惊,下一刻想到了父母为此花了多少钱,又心安理得了。   这一趟航班,头等舱总共才四个,因为头等舱不是一个座位,乘客一个人就能享受独处的套房,还有服务员一对一服务,几乎随叫随到,除此之外,乘客还能随时点菜,什么深海大龙虾,鱼子酱,想要就有。   不知道为什么,弗里德里希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意面就休息了。不知过了多久,服务员轻柔地叫他起床:   “东京到了。”   弗里德里希猛的惊醒,擦了擦眼睛,含糊地说:“噢,麻烦你。”   跟上飞机时一样,下来的时候,同班人马帮他搬行李、推轮椅,正当弗里德里希烦恼之后怎么独自去酒店时,有人叫住了他,在纸上写歪歪扭扭的德语句子告诉他,他是父母找的当地导游,还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和导游证,热情地推着弗里德里希走。   弗里德里希倒也没怀疑对方的身份,他来之前就听法学博士的父亲说过,日本有很严格的针对外国人的保护法律,他在这里比本地人还安全。   弗里德里希很快入住了预订的酒店,把助听器连上手机翻译,就能和本地人无障碍沟通。   他决定给Mori Rintarō一个惊喜,暂时不告诉对方他来了,还不忘给对方发了很短的邮件:   【亲爱的Mori Rintarō:】   【我很早就听说过花火大会,真想去看看。】   【顺便,你能拍一张花火大会现场的照片吗?直接发到我邮箱就好。】   【——弗里德里希】   弗里德里希查了一下花火大会的举办日期,发现最近的就在今晚。Mori Rintarō上次提到的花火大会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因为他过了两天才出发去东京,又坐了挺久飞机。   对方很快回了邮件,没有遵照之前的格式:   【很久以前的照片可以吗?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那时候也拍了照。】   弗里德里希半开玩笑地说:   【不可以,我要新鲜的照片。】   对方幽默感十足:   【还有别的要求吗?】   弗里德里希:   【要在那棵很有名的挂了铃铛和绸带的大树下面。】   对方:   【那好吧,为了你的愿望,我会冒着难为情的风险独自一人去参加情侣超超多的花火大会的。】   弗里德里希忍俊不禁:   【加油!】   对方暂时没有回复,不过等到晚上花火大会的时间时,对方拍了一张晚上路灯的照片,表示已经出发了。   ————   森鸥外还是第一次独自去花火大会,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也曾跟着父母看过烟花,后来去了德国,已经快十年没见过故乡的烟花了。   话虽如此,他并不十分怀念记忆中绚烂的烟花,毕竟是死物,只有美丽一个优点,还美丽得不够完全。   比起烟火,他见过更美丽的事物,那是一个鲜活的人,对方塑造了他少年时期的审美和性.癖,可惜的是,对方不在东京,而是在遥远的柏林,如果他要坐船去柏林,则需要在船上颠簸一个多月的时间。   对方让他拍一张花火大会的照片,他本可以随便找张照片搪塞过去,因为真做或假做并没有实际上的区别,他是真心或假意,对方其实分辨不出来,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那么认真呢?   他这么想着,明知敷衍与认真得到的结果大概是相同的,最终还是没有像老奸巨猾的老油条一样钻空子,这时候的他还很年轻,没经历过多少挫折和磨砺,人格底色是真心和诚意的颜色。   他找了身合适的衣服,决定信守诺言亲自去看花火大会。   他知道对方说的那棵挂满铃铛和绸带的大树,许多情侣都会在那里许愿,很有点暗许终身的味道,不过对方显然不知道这个含义,只以为是个普通的打卡点,催着他去那里拍照。   那好吧,还能怎么样呢?他无奈地来到了那棵大树的下面,考虑着是摆好相机把自己拍进去,还是举着相机单独拍下树的样子?   好在这时人不多,人们都跑到视野开阔的地方等待即将开始的烟花了,他有时间慢慢考虑怎么拍,还有拍照的机位。   他举着相机,找不到一个很好的机位,要么太过昏暗,要么平平无奇,怎么都不满意。   忽然,他注意到有人坐在路边的交椅上,对方侧对着他,穿着水红色的浴衣,旁边放着一张狐狸面具。对方上半身被树梢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不靠近看,只知道对方的头发应该是浅色的。   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昂起头看垂下来的一个掉漆的铃铛。   他看了一眼,心里就升起一股异样的熟悉之感,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结果对方却突然看了过来,他一下子看见了对方的正脸。   “……!”   这时烟花突然开始了,只听沉闷的一声,夜幕像是被金线撕开了一条缝,下一秒才发现那不是缝隙,而是从地面升腾而起的烟花,它直直地往天上升,到最高的那一点绽开,无数光点从中心绽开,如菊花细长花瓣般向四周优雅舒展,勾勒菊花的形状。   烟花向周围迸射出明亮的光,照亮了那人的头发,不光是头发,好像就连睫毛都在发光。   “喂!”弗里德里希这时冲他招了招手,“快过来!”   那是一道不分昼夜在他脑子里欢腾,害他不得安生的影子,他总在各种时刻想起对方,不论是否合时宜,当那个人出现在脑海中时,多么要紧的事也搁下了,他会忍不住去想,他在柏林过得怎样?他今天吃了什么?他的心情好吗?   暗恋真是一件愁人的事。当一份恋情难以诉之于口的时候,就更加让人烦恼了。   徒劳的单相思,不能被当事人所知的酸楚恋情,还跟人家隔着一个亚洲的距离,除了写写信刷存在感,什么也干不了——真是彻底的败犬啊。   “你愣着干嘛?”对方还是和上次见面一样光彩照人,多么漂亮,多么美丽,一切形容美人的词汇都可以用在他身上。   “没想到我会在这里吧?惊呆了吗?”对方说,“快来,扶我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对方的重量就压在了他身上,然后,一双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他浑身紧绷,虽然面上不显,实际上却使出了全身力气,差点将对方扛了起来。   “等等,放我下来!”对方的下巴磕在他的肩胛骨上,扯了一下他的头发,“不是这种扶——”   他把对方放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太惊喜,不自觉就说出了一句不太符合普通朋友身份的话:“那是要抱吗?”   “你说什么呢?”对方愣了一下,立刻红了脸,抱着胳膊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对方看起来不像单纯的生气,像是羞恼。   他忽然意识到,是时候了,如果这时候不说,也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抓住月亮的机会近在咫尺,而机会仅此一次,他没有试错的资本。   日本人的内敛让森鸥外没有立刻吐露心声。他花了几秒钟时间,仔仔细细地思考自己的心意,再用短短一句话将其概括出来:   他说:“今晚月色真美。”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几秒,扭头就走,嫌弃地说:“……好土!”   他立刻破功了,马上跟了上去:“哪里土了?这明明是最新潮的……”   “这简直可以竞选世界上最没新意的告白方式了。”弗里德里希话还没经过脑子就说了出来。   这话一落,气氛顿时安静下来了。弗里德里希也一愣,没想到自己会直接说出来,两人对视一瞬,心思各异,然后立刻移开了视线。   对视那一瞬,弗里德里希看到了一双因为不确定对方心意而显得不自信的紫色眼眸,而森鸥外看到的则是一双比世上最深的湖泊还要蓝的眼睛。   森鸥外年少时就远渡重洋来到异国他乡求学,在人生地不熟的法兰克福中学,他没有朋友,只能一个人消化苦闷的留学生活。忽然,有人像一束光出现在了他的生命中,一次钢琴社团,他遇见了那个如精灵般美丽、友善的少年。   对方或许早就忘了初识,但他却记得,那时,他因为运气不好被抽签抽到了,需要到台上表演一首曲子,而他还有个搭档,对方是常驻嘉宾,钢琴老师的得意门生,经常被叫来和学弟学妹们一起上课——据说他就是钢琴社团考核严格仍受欢迎的原因,大家都想和他相处。   那时他并不擅长钢琴,参加社团只是因为规定。他们需要一起合奏一首不算太难的曲子,但森鸥外很不巧压根没听过,他把全部时间都花在正经的学业上,这种艺术类的东西他完全没有兴趣,只是按照规定随便选了一个社团,然后全程浑水摸鱼。   好在他的搭档是个钢琴天才,对方发现他不会,就主动包揽了最难的部分,弹钢琴的样子像极了一位王子,纤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跃动,悦耳又赏心悦目,中间停顿的间奏期间,对方似乎注意到他在走神,还轻轻地在他耳边提醒他,快要到合奏的部分了。   两个人弹一架钢琴,这应该是叫做四手联弹?   但让一个对钢琴没什么基础的人马上学会四手联弹,还是太天方夜谭了。饶是对方趁着课间耐心地教他,他自己也稍微用了心,正式上场时,还是难免出了问题。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弹错了哪个音了,总之,错误音阶出现的那一刻,大家都看向了他们,应该是很明显的错误。他知道是自己弹错了,一言不发,心知自己多半是要挨罚——他们的钢琴老师十分严厉,上次有人出了错,被扣了50分,这是算在期末考核里的成绩。   但对方却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噢,抱歉,我昨天帮我妈妈修剪草坪,以至于划伤了手,不小心弹错了。”   对方伸出手,还真有道泛白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绕是这么正当的失误理由,钢琴老师还是把弗里德里希单独训了一顿,还扣了弗里德里希50分,虽然一般考试采取6分制,考生的得分在1-6之间,得分越低越好,最好1分,小于5才算及格,但钢琴考核却采用了另一种:满分100,60及格,要是还没开考就扣了50分,那么即使考核一点错也不出,也注定是要不及格了。   弗里德里希对此倒是毫不在乎,还和森鸥外说:“你说巧不巧,我前阵子参加了一个钢琴比赛,还拿了一个奖,按照规定,我有额外加分,刚好抵消了扣掉的分——没想到吧?”   他似乎并不觉得挨罚是什么很难为情的事,也不认为顶锅是很值得赞赏的高尚行为,他就是自然而然地朝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伸出了援手,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报酬。   多年之后,弗里德里希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曾帮过别人了,森鸥外却记得。那并不是什么大事,却足以在森鸥外无聊且孤僻的少年时代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学生的他没有太多可想的事,所以经常想起弗里德里希,想起他的家世,他的性格,他的爱好,还有——他的脸。   ……学长太过美丽,实在无法拒绝。   ……   扯远了。   “这简直可以竞选世界上最没新意的告白方式了。”弗里德里希话还没经过脑子就说了出来。   空气瞬间安静了,但并不是因为尴尬。   弗里德里希懊恼,懊恼着怎么突然说出来了,这样会不会显得有点奇怪?   而森鸥外想得更多,他原本不确定弗里德里希的心意,但后者好像很清楚他的,他不觉得冒犯,反而有种雀跃的快乐——   因为他现在能确定对方的意思了。   你若知晓我的心意还不远离,那一定是对我抱有同样的情感。   良久的沉默后,弗里德里希终于受够了这样的气氛。他顾不得腿脚不便,直接拔腿就走,想要逃离这样的氛围。他走得很快,但后面的人还是跟上了。   “我喜欢你。”   弗里德里希回头,不知是羞还是恼,看着对方:“你说什么?”   森鸥外被对方的眼神看得莫名激动,完全将其他的所有事情都抛之脑后了,不由略显大声地说:   “我喜欢你!全世界有几十亿个人,但我只喜欢你!”   如果森鸥外能活到80岁,这或许会是他最大的黑历史。但现在,只有24岁的青春版的他只为弗里德里希听到这话后的通红脸颊而高兴——他的告白好像要成功了。   周围的路人都听到了,纷纷朝他们投来视线。   这年轻气盛的表白场面让路人不禁捂嘴浅笑,以为浪漫的花火大会又要促成一对小情侣,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撮合说:“答应他吧,女士,看在他这么会说话的份上。”   他们把弗里德里希认成了女性,就因为他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浴衣,长得秀气,夜色还遮挡了他的性征!   而弗里德里希快要被这糟糕的情话气得当场飞升了。他脸红得要命,说不清是羞耻还是恼怒,扯着森鸥外的袖子,一言不发,闷着头往前走,但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前方通向哪里,他不停往前走,连尚未完全痊愈的腿伤都感受不到了。   忽然,隐没于夜色的台阶趁他不注意狠狠绊了他一下,他一下子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摔倒,有人反应很快,立刻换位到了下面,给他充当气垫,一点也没摔伤。   那人似乎也摔的疼了,只“嘶”了一声,把剩下的痛呼咽了回去。   “……你没事吧?”弗里德里希别扭地问。   “……别担心,我很好。”对方说,脸色却是掩盖不住的苍白,疼得脸都白了。   弗里德里希赶紧把他扶起来,两个人一起去看了医生。一通流程下来,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沉默的气氛一直到分别前一刻才被打破。   “我们是什么关系?”临走前,森鸥外突然问。   “……”弗里德里希说,“你说呢?”   众所周知,率先表明心意的人会陷入被动,所以他绝对不做率先表态的那个人。   森鸥外却没考虑那么多,他状似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我希望我们是能一起走过一生的人,但如果你希望我们只相伴携手一小段人生,我也愿意接受。”   弗里德里希有些被打动了,他其实是一个很传统的人,比起短时间的寻欢作乐,他更愿意跟一个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他说:“你过来一下。”   就这一句话,恋爱中的男人心里就能闪过无数想法:他要拒绝我吗?旁边还有其他人,他或许会因为顾及他人眼光,附耳轻声拒绝我……   森鸥外附耳过去,弗里德里希也做出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然后,他突然回答了森鸥外之前的那个问题——关于他们是什么关系。   “情侣关系。”   他没有傻站着等森鸥外反应过来,一把将什么东西扣在了森鸥外脸上,然后飞快地溜走了,还不忘说:   “不许追!”   森鸥外哑然失笑,取下面具,发现面具内侧有一张纸条,写着潦草的地址和时间——他意识到那将是一场约会的时间地点,而他已经提前开始期待了。 第9章 热恋中   这绝对是弗里德里希近一年过的最刺激曲折的一天,不对,应该是近三年。   就在确定关系后,他又想起了妈妈揶揄的话:“你的日本女朋友寄来的信?”   他当时矢口否认,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虽然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听话又懂事的好孩子,他不像其他同龄人那样,从小学时就开始和女同学谈恋爱,事实上,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的学生时代都不存在半点暧昧的恋爱气息,哪怕德国父母其实并不介意孩子在校园谈恋爱,弗里德里希也从来没有恋爱的心思。   向他告白的人其实并不少,德国人告白时不会拐弯抹角,一般都是直接把他堵在角落里,红着脸说:“我喜欢你,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而他通常会这么回应——   对着一个明显对自己抱有爱慕的人,他就像对普通同学那样说:“我也喜欢你,你是个不错的人。”   这话往往会让对方知难而退,毕竟弗里德里希就是这样一个能不带任何旖旎意味说喜欢的人,他喜欢猫,喜欢狗,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如果一个人对他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喜爱,即使他不喜欢,他通常也会说喜欢。   也有人会说得更加直白些。   “我爱你。”   这种情况,弗里德里希就不好搪塞过去了。爱与喜欢是不同的意思,他不可能同样回一句,我爱你。   他不喜欢下人面子,即使是在这样的事情上。所以对于一些不好回应的事,他通常会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去,这样一来就没人会因此而受伤。   ……   但是Mori Rintarō好像又不一样。   说不清具体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对方清俊的长相,也可能是因为礼貌而克制的谈吐,总之弗里德里希对他挺有好感的,不过在这次旅行之前,这种好感仅限于朋友之间。   他或许隐隐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思,对方当然也是对他抱有好感的,但那种好感似乎与他的那种朋友般的好感不同,他发现对方或许是喜欢他的——而且是恋人般的喜欢,不过他没有戳破的理由。   ……   来到东京后,马上就是一场花火大会。   他对东京的路况其实不太熟悉,但没有让导游帮带路,自己去买了一件合适的男士浴衣,然后就期待地出发了。   他独自一人去往花火大会,现场有很多很多的情侣和夫妻,大家似乎都是结伴而行的,像他这样一个人并不多,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弗里德里希想起了Mori Rintarō之前说一个人参加这种活动有点难为情的话,决定等会儿见面要嘲笑一下对方。   他来到了说好的地方,在树下只坐了几分钟,就等来了那个身影。   不过对方好像没有注意到他,一直摆弄着相机,好像在寻找合适的机位,而他就在附近的长椅上坐着,悄悄打量着对方。   他等着对方什么时候发现,没多久,对方似乎注意到了他,往他这边看了几眼,他还以为对方发现了,赶忙别过头,不让对方看到他的正脸。   接着,不远处的湖上开始放弃了漂亮的大型烟花,他没有回头去看,不过凭着身后传来的骤然亮起的光,也知道花火大会的重头戏已经开始了。   Mori Rintarō也终于认出他了。   “……快过来!“他朝对方招着手,对方呆愣了一两秒,随即快步走过来,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他让对方扶他一下,本意是想借着对方的身体站起来,因为他腿还有些使不上力,但对方理解的似乎和他想的不一样,险些将他直接扛了起来。   ——这家伙力气真大,他心想。   ……   他说,不是这种扶。   他没想到对方下一句会出格地问:“那是要抱吗?”,也没想到自己会在那句“今晚月色真美”之后脱口而出:“这简直可以竞选世界上最没新意的告白方式了。”   他没有想到一次旅行会变成一场恋爱。   或许感情本就是这么意外的事,只因为气氛恰好,只因为那告白的话语太过热烈,太过青涩,他也头脑一热,不知怎的就答应了。   现在好了,因为一时不清醒,他明天还要赴一场约会,而经验论的他对此毫无经验。   他要穿什么衣服?戴哪一顶帽子?或者是不戴帽子?   这几个问题使他纠结了很久,无果之下,他打开了手机,慢无目的地翻着通讯录,目光忽然集中在了某个人身上。   他想着对方应该已经睡了,也不知怎么想的,向对方发送了一条信息。   【睡了吗?】   信息发出去不到一秒钟,他就想撤回了,但对方的回复却比他的手速更快:   【还没有。我在洗澡】   这话给弗里德里希看愣了,这家伙洗澡是怎么回信息的?   【你难道洗一半跑出来回信息吗?】   【不是的,我太兴奋了,进浴室的时候忘记把手机放外面了】   【兴奋?】   【原谅我,但是不管是谁,爱慕对象某天真的成了恋人,他都会兴奋的睡不着觉的】   弗里德里希看的嘴角微微上扬:   【难道不是暗恋对象吗?】   对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唔,确实,暗恋了快10年的那种】   这么久?弗里德里希有点不信:   【真的吗?】   【真的】   【不信】   【骗你是小狗】   【……】   对方以为他不信,过了一会儿,发了一张图片过来。似乎是一张泛黄的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写着十年前的日期和某人的少年心事,应该是某人的日记:   【天气晴。路上碰见歌德学长之后,心情也像天气一样美丽了。】   “……”   喂喂,来真的啊?   居然真的喜欢他这么久吗?他还以为是油嘴滑舌呢。   他脸上泛红,说的话却不让人察觉端倪,依旧冷静:   育E牺E正E丽7   【你还挺长情的嘛。】   对方:   【只是对你。】   “……”   这家伙怎么这么会说话?感觉像是有很多前任的样子。   对方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   【有时候会在脑子里想象如果有一天真的抱得美人归了会怎样,很早以前就设想过这样的对话,现在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   他过了很久都没回,对方也等了很久,大概以为他熬不住睡着了,就说:   【晚安,睡个好觉。】   “……”   临睡之时,脑子里总会忍不住放起小电影。他又想起了Mori Rintarō说:“我喜欢你!全世界有几十亿个人,但我只喜欢你!”   他猛地把脑袋埋进被子里,然后,又想起了对方刚刚短信说的:“(长情)只是对你。”   “……”   好烦啊。他想睡觉,不要再想这些了。   弗里德里希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盯着酒店的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不想去想那个人,可最后浮现在他脑子里的却是Mori Rintarō的脸,还有那双紫色的眼眸,对方看着他的时候,眼神似乎总是专注的,眼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得不承认,这份独一无二的专注与有眼睛就能看见的真诚真的打动他了,但他对他绝非怜悯和施舍,只是在那么一瞬间,那样热烈的爱意使他这样泡在爱里长大的人也心尖一动。   弗里德里希,正式陷入热恋。   ————   虽然前一日夜里因为想得太多导致半宿没睡,弗里德里希次日睡醒的时候还是精神抖擞。那种感觉像是在海德堡时晚上通宵玩街机,等到天蒙蒙亮时还精神焕发,可一到下午就开始犯困了,好在现在他还是清醒的,不至于错过约会。   他们约在了一个游乐园,这是这个年代的情侣常见的约会地点,人们相信浪漫的传说,据说在摩天轮到达顶点时接吻就能永远在一起。   游乐园里很热闹,弗里德里希喜欢这样的氛围,他与森鸥外会和之后,就看中了一个冰淇淋的摊子,但摊前有超多人排队,几乎排成了一条长龙。   弗里德里希盯着摊主递给客人的冰淇淋,森鸥外也发现了,看见排成长龙的队伍,倒也没有半点意见,只对弗里德里希说:“你在这里等一等。”   说着,他就要去排队。排队的地方在太阳底下,弗里德里希就叫住了他,摘下自己的遮阳帽,给森鸥外戴上,森鸥外脸上带着迷幻的微笑,心甘情愿地排队去了。   等森鸥外回来,弗里德里希正站在阴凉处等他,闲着无聊还和路边的小男孩说话,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笑得挺开心的。   他有些好奇他们在说什么,一问,弗里德里希就说:“那个小朋友夸我可爱,我就问‘难道不帅气吗?’,他就说我可爱又帅气。”   那句“可爱”,他用了日语的卡哇伊。   森鸥外状似思考了一会儿,仿佛要说出什么至理名言,结果却说:“我完全认可他的话。”   弗里德里希觉得自己被耍了,又想笑又气,就推了对方一把,对方就笑,站着由他推,等他推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去别的游乐项目玩。   他们玩了一些大差不差的普通项目,然后来到了过山车前。弗里德里希站在介绍过山车项目的立牌前面,念上面的字:   “超级刺激的过山车!全长超过1.5km,中间有一段是完全黑暗的山洞部分,超级惊险的哦!”   弗里德里希不太恐高,不知道森鸥外是否恐高,见对方面色如常,就兴冲冲地去报了名,没多久,他们并排坐上了过山车。   虽然不恐高,过山车到达最高点往下之后,弗里德里希还是有些紧张,尤其当身后的人都在尖叫的时候,他就更紧张了。但这时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一扭头看见森鸥外若无其事的侧脸,那种紧张的感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想笑。   最高端的时候,呼啸的风声和尖叫的人声混合起来,在耳边响个不停,不过等到过山车进入那段完全黑暗的山洞部分时,就没有人再叫了,他们开始窃窃私语,说话的时候,快速穿行的风将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很有氛围感。   一片漆黑的时候,除了视觉以外的感官就会变得很敏.感,弗里德里希很清楚地感觉到那只手和他十指相扣,一种在公共场合亲近的感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不过很快就适应了,趁着这一段黑暗还没过去,他也凑过去对森鸥外说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你觉得我是谁?”   他连声音都没变,但他就是这么问了,对方肯定知道他是谁。而对方也没有敷衍这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语气里带着笑意,慢悠悠地说:   “一个可爱的人。”对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或许全世界都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可爱的人了。”   弗里德里希听得耳朵发热,闻言没有再说话,却听耳边的人轻笑一声,不再说什么,却格外意味深长,让人脸皮发烫。 第10章 曲奇   下了过山车之后,弗里德里希他们还玩了很多项目,中途还吃了顿饭,一直到晚上,才将大部分项目游玩完毕,不过还有最后一个等着他们。   这时天已经黑了,乐园到处挂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人也比白天时少了些,他们正往摩天轮的方向走,这就是最后一个项目了。   弗里德里希还是第一次坐摩天轮,事实上,今天游玩的大多数项目他都是第一次玩,他其实不太熟悉游乐园的规则,也没有提前了解,因此路线什么的几乎都是森鸥外规划的,要玩某个项目的时候,也是对方拿着他们两人的门票去核销,他就找个位置坐下等,对方很快就会回来。   这回也是一样,森鸥外很快搞定了所有事。他还说:“十五分钟后会有烟花。我算了一下,如果我们坐第四十二节轿厢,等我们到最顶端时,刚好能看到烟花。”   弗里德里希:“太棒了!”   他拉着他一起上了摩天轮的第四十二节轿厢,夜里静静的,登顶还需要一段时间,弗里德里希就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夜空。   这个时候城市里的星星还很明显,嵌在夜幕里一闪一闪的,即使是近视者也能看清。弗兰德里希的视角随着摩天轮逐渐升高,不由得想到了某个早有耳闻的传说,据说一起坐摩天轮的情侣早晚会分手,但若是在摩天轮到达最高点时接吻,就能打破分手的魔咒。   但这完全是假的吧。   弗里德里希心想,视线从夜空移开,看向了同样在看风景的森鸥外。对方似乎没发现他在看他,这让他有种偷看的微妙感觉,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视线,但过了几秒,又忍不住悄悄看了过去——而对方还在看风景,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看他。   这么专心吗?   弗里德里希盯着对方的脸,用目光描摹着对方的五官,除了自己,他还没这么仔细地盯着一个人看过呢。   ……还挺好看的。   弗里德里希别过脸去,对着窗口发呆。他以为这样的安静还要持续一会儿,没想到只过了十几秒,对方忽然问:“在想什么?”   他盯着对方说话时的嘴唇看,发现这人的嘴唇挺薄,过了一会儿才回答:“秘密。”   对方也不追问,反倒让弗里德里希有些纳闷地问:“你不问吗?”   对方说:“我在猜。再给我几秒钟。”   弗里德里希有些好奇对方会猜出个什么,还真开始等了。与此同时,他们就要到最顶上了,弗里德里希想看看最高端的风景,于是又看向了窗外,直到对方说:“我想到了。”   他回过头,下一刻,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在了他的唇上,他忍不住睁大眼,一种触电般的感觉传遍全身,恰巧烟花升空的声音在耳畔传来,除此之外,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两下,心跳得好快,原来人的心可以跳得这么快吗?   就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亲吻?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白皙的皮肤骤然飞起一团红霞,靛蓝色的眼眸湿漉漉的,落在另一个人眼里,真是难以言喻的……可爱。   森鸥外说:“嗯,我想到了。”   弗兰德里希扭过脸:“……什么?”   “我想,你刚刚在想的那个秘密……”对方笑吟吟地说,“应该是想亲我吧。”   弗里德里希憋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我要告你造谣了。”   ……   弗里德里希发现今天真的很热。尤其是在坐摩天轮的时候,热得不可思议。他摸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认为一定是这燥热的天气害的。   森鸥外似乎也觉得热。他脱了一件外套,一只手揽着两件外套——其中一件是弗里德里希的。   分别时,他把外套还给弗里德里希,不过他好像忘了那顶帽子。   “请,我亲爱的弗里德里希先生。”他将外套递过去,“真遗憾现在没下雨。”   “因为你的伞白带了?”弗里德里希接了一句。   “不仅如此。”对方叹息着说,“我还丧失了一次执伞同行的机会。”   “……”弗里德里希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换了个让他不那么不好意思的话题,“我发现你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他总觉得今天一直在被撩,是错觉吗?   “……”对方似乎笑了一下,“因为我发现这样会让你更喜欢我。”   “……”弗里德里希装作镇定,“……我可没说更喜欢你了。”   “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   “……”   弗里德里希已经彻底被对方的直球弄得晕头转向了。他胡乱点了点头,含糊地说了句“再见”,闷着头往前走,等到差不多走出对方的视野范围了,终于忍不住捂住通红的脸,发出含糊不清的气音,说不清是埋怨,还是别的什么:   “……简直……油嘴滑舌……”   ————   叮。   回到酒店后,弗里德里希还没缓过来,手机就一直发出短信提示声,他打开手机,发现是妈妈发来的短信:   【你本茨阿姨的曲奇送过去了吗?】   ……忘了。   弗里德里希这才想起来这回事,通过他妈妈牵线,本茨阿姨托他帮忙带曲奇给驻日本不得回家的本茨叔叔,其实早在昨天就该去的,但他不小心忘记了。   他趴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按按键,慢慢打字:   【明天就去。】   ……   次日,弗里德里希被闹钟吵醒,因为前一天玩得太嗨,导致有点起不来。他在床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说服自己放弃回笼觉的打算,打着哈欠洗漱完,出发去德国大使馆了。   他懒得查电车线路,直接打了车。在出租车上等待去往目的地时,他隐约想起了日本出租车很贵的传闻,不过因为他没有特意了解过德国马克和日元的汇率,对出租车的费用没什么概念,好奇去查了一下,发现需要十几公里的路程需要好几千日元,但换算过来也就六十多马克,即使费用从他自个儿腰包里出,也没有压力,说到底打车再贵也不可能贵到哪去。   这时正是早晨,某人给他发了短信:   【早】   短信还附带了一张照片,点开一看就是东京大学的校门。   【这么早就有课吗?】   对方回得挺快:   【不是课,就是一场考试。我申请了免听】   弗里德里希一边回信息,一边下了车,因为分心,差点忘了付钱,赶紧跟司机道歉,顺便用现金支付。   ……   德国大使馆修得气势恢宏,弗里德里希看到有人来这里上班,都顶着一张典型的日耳曼人面孔,而且不苟言笑,十分严肃——他十分理解其他人对德国人的刻板印象,他认识的许多德国人就是这样的。   他用德语告诉前台,他是来找莱昂哈德·法尔克·本茨先生的,那是本茨叔叔的全名。   前台是个棕发男孩,脸颊上有淡淡的雀斑,看起来很年轻。作为负责咨询的前台,他认识大使馆的每一个人,当然也包括本茨。   他将本茨的办公室位置告诉弗里德里希,还笑着说:“本茨先生前天就跟我们说,近段时间可能会有一个漂亮的小伙子来找他,让我们直接把你引到办公室里去。”   弗里德里希也不见外,并不急着去找本茨,于是跟前台聊了几句:“本辞叔叔就这么说我?他难道不应该说——一个帅气的小伙子要来找他吗?”   “是的,”对方笑着说,“他也跟我们说你很帅气。”   弗里德里希这下满意了,丢下一句:“谢谢你,同样帅气的男孩!”   然后就跑去找本茨了,他一路上看到好些穿着西装的人抱着文件走来走去,他们大多是行政技术人员,还有一部分像前台那样的服务人员。除此之外,大使馆还有有一些外交官,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里处理工作,就像本茨叔叔那样,那些行政人员就是在为他们送文件。   弗里德里希顺利找到了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下办公室上的门牌,写了本茨的名字,这才确认没找错地方,敲了一下门,门里就传来一道低沉的男音:   “进来。”   “好的。”   弗里德里希提着曲奇进去了。他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因为很久没见过这位叔叔了,但是一看到对方的脸,立刻就被勾起了回忆,他小时候只去过对方家里一次,那一次很让他印象深刻。   他们那时不光只拍了一张合照,弗里德里希还跟对方家里的哥哥姐姐下了会儿国际象棋,叔叔和阿姨都对他很不错,表面上都不苟言笑,实际上都会和蔼地摸他的头。   他还记得,当时他说阿姨烤的曲奇好吃,阿姨板着张脸,又去厨房烤了好多,让他走的时候一起带走。以至于弗里德里希一度觉得,会摸摸头的人通常都很善良,即使他们不爱笑,但摸头已经足以表达善意了。   叔叔这些年的变化并不大,不像他爸爸,年轻时高高瘦瘦,老了就发福了,叔叔却维持着年轻时的体态,只是因为年纪大了,身高缩水了一点,头发也白了一些,除此之外,几乎跟弗里德里希十多年前那次见面时一样。   叔叔并不是什么健谈的人,见到他之后也没有主动打招呼,那双鹰一样的灰色眼睛看了他一眼,就接过了他手里的曲奇,打开一看就发现了不对:   “这份是给你的。”他从装曲奇的大盒子里找出了半盒包装的更加精致的,一把扔到弗里德里希手里。   弗里德里希还没有打开看过,他还以为都是给叔叔的呢,没想到阿姨也给他准备了一份。   “你小时候挺喜欢这个的。”对方冷不丁说,又补充了一句,“你阿姨提醒我的,不然我都忘了。”   “咦?”弗里德里希有些惊讶,没想到阿姨还记得这个,随即又有点开心,“其实我也记得。阿姨当初还让我带了好多曲奇走呢。碎巧克力曲奇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零食。”   本茨叔叔似乎笑了一下。不过那笑容消失得太快,弗里德里希没怎么看清。   后来有人过来送文件,弗里德里希见对方在忙,就自觉走了。他走出大使馆时,还有人追上来,给了他一张名片。   “我是本茨先生的秘书。”对方说,“本茨先生让我给你送名片,有事可以随时打电话。” 第11章 钢琴   送完曲奇之后,弗里德里希回到了酒店。他刚到东京时的本地导游还在这儿,父母应该提前帮他付了钱,所以对方一直等着为他服务。   “哇,看来您真的很喜欢这副耳机,这几天一直戴着它。”对方操着一口蹩脚的德语,笑容满面地说。   弗里德里希摸了一下耳朵,对方将助听器当成耳机了。看来当初选择用耳机样式的助听器是个不错的选择,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来他耳朵有问题了。   “你的德语进步好大。”弗里德里希巧妙地避开了耳机的话题,“太不可思议了,你前两天还只会写,不会说呢。”   “谢谢您,看来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   在弗里德里希看不见的地方,导游接了一个国外号码的电话,对方似乎在问某人的近况,导游就一五一十地交代:   “前两天去参加了花火大会,还和人一起去了游乐园。我发现路上有渣滓盘踞,于是按照您的命令把风险提前掐死在了摇篮里。”   “嗯。”对方淡淡地说,“对了,去查一个人。”   “您说。”   “……”对方报了一个名字,“就是跟他一起的那个,他们在一起了。把那小子底细都查清楚,尤其是私生活。”   ……   在东京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弗里德里希发现不会日语还是有点不方便的,于是顺理成章地开始学日语。   他的第一个日语老师是他的男朋友,男朋友抽空来找他,手把手从零教他日语,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这家伙太会撩人了。还好他慢慢对男朋友动不动的撩人话语产生了免疫力,不至于被对方随便一句话搞得面红耳赤。   弗里德里希的记忆力不错,尤其是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他往往只需要别人一半的时间就能倒背如流,这也是他擅长历史这种文科专业的原因之一。   他很快就背下了日语基础的五十音图,能背能读,简直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   如果老师不是森鸥外,基础日语教学一定很快就结束了,弗里德里希很快就能融会贯通,但恰恰就是森鸥外,他不太想这么快结束,那就像急着结束工作任务一样。   “这个读‘u’,跟着我念。”森鸥外指着五十音图中的某个音。   日语中的“u”和德语中的“u”读音是不一样的,很多德国人刚开始都会弄错,弗里德里希倒是分得清,但他忽然有了个鬼点子,于是故意读错了,而且不论森鸥外怎么教,他都坚持念错的读音,简直冥顽不灵。   而森鸥外却不生气,很耐心地教他,弗里德里希一开始能控制表情不变,后来就忍不住泄露出一丝笑意,被森鸥外捕捉到了。   森鸥外仿佛这时才发觉居然被耍了,扑过来,故作生气地说:“我现在很需要一根教鞭。”   弗里德里希用手抵住对方的胸口:“你要打我手心吗?”   对方磨了磨牙:“未尝不可。”   弗里德里希戏精上身,捂住胸口:“你给我等着,我要报警了。体罚可是犯法的,走开,我要找律师帮我辩护!”   对方也配合他演戏,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跟弗里德里希打闹,直到弗里德里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弗里德里希笑得不行,还恶人先告状:“森老师,你有点太小心眼了。”   对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丁点,就是那么一丁点,就被弗里德里希精准发现了,弗里德里希严肃指出:“森老师,就算我现在看起来有点衣衫不整,也不是你嘲笑学生的理由吧。”   森鸥外:“哦?这么说来,身为老师的我好像确实不该这么幸灾乐祸。”   弗里德里希:咦?这是认输了?   却见对方眼中寒芒一闪,说:“那我现在不是老师了。”   “你干嘛!”弗里德里希没反应过来,一下子被扑倒了,对方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一直挠他痒痒,弗里德里希被挠的忍不住笑,差点笑力竭了,对方才放过他。   “……”   不知不觉间,已经快到晚上了。   弗里德里希跟森鸥外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去附近一家餐厅吃晚饭。   这里是东京市中心,开在这儿的餐厅不多,但个个装潢都不错,还有个半层的小平台,上面摆着一架崭新的钢琴,牌子还挺熟悉,弗里德里希当年读的中学的所有教学钢琴都是那个牌子的,但是过了这么多年,同一个品牌也迭代升级了,外观上看起来更高级了。   不过这钢琴似乎也只是装饰,没有人弹。   弗里德里希和森鸥外找了个僻静的桌子坐下,点了酒水和饮料,正当两人商量点什么菜的时候,有个陌生的西装男人走进了餐厅,对方和服务员说了些什么,神情紧张而期待,好像在筹备什么重要的事情。   弗里德里希戳了一下森鸥外,附在对方耳边说:“你看。”   森鸥外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没觉出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弗里德里希说,“他看起来要求婚了,我看到戒指盒了。”   森鸥外一向不怎么在意别人的闲事,不过看弗里德里希这么关注,还是多看了几眼。   ——嗯,没他帅。   森鸥外得出这个结论,随即移开了视线。   他们点的菜很快端了上来,其中有一道白灼虾。弗里德里希戴上手套准备剥虾,森鸥外却说:“我来剥吧。你指甲太短,不好剥。”   弗里德里希从善如流地摘下手套,等着森鸥外投喂。他确实不留指甲,这是从中学养成的习惯,因为长指甲会影响钢琴演奏,即使现在不怎么弹了,也还是不习惯留长指甲,一直都将指甲修剪得与手指齐平。   森鸥外一边剥,弗里德里希一边吃,还不忘关注旁边那个求婚的男人。   男人跟服务员说了很多话,看得出来对求婚一事很看中。他们说的是日语,弗里德里希只听得懂几个词,就让森鸥外帮他翻译,森鸥外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只好同意了。   “他说,有没有钢琴师?他想点一首适合放在求婚时刻的浪漫的歌。”   “服务员怎么说?”   “没有。唯一的钢琴师请假了。”   “然后呢?”   “那个男人问他能不能找外面的钢琴师弹这里的钢琴。他可以付钱。”   “真好。听上去音乐不会缺席了。”   那个男人又出去了,应该是去找钢琴师了。   过了一会儿,弗里德里希已经吃了半盘虾,男人又回来了,不过看他的表情,不像是找到了合适的钢琴师的样子。对方又跟服务员说了些什么,弗里德里希就拉了一下森鸥外的袖子,示意森鸥外帮忙翻译。   “……”森鸥外叹了一口气,“他说,没找到钢琴师。东京没多少学钢琴的。就算有,他们也不接受没有预约的钢琴演奏。”   弗里德里希:“……好惨。”   他看了那架钢琴好几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动作。他倒是会弹钢琴,但人家会放心让他一个陌生人弹吗?   “你想帮忙吗?”森鸥外看出了他的想法。   “他们恐怕不会接受我的好意。”弗里德里希说。   他们聊天一直都是用的德语,东京很少有人懂德语,因此他们并没有特意压低声音。   没想到的是,那个男人似乎听到了。弗里德里希看着对方朝他们走来,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偷听被发现了。   对方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抱歉,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   对方用的是德语。弗里德里希的表情顿时僵住了,偷听被逮住也太尴尬了吧!   “嗯……我想问一下,您是否懂钢琴呢?”出乎意料,对方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反倒态度谦卑,用商量的语气说,“我的意思是,我正要和我的爱人求婚。我找了好几家餐厅,只有这家是有钢琴的,但不巧的是,今天钢琴师请假了,因为今天是我爱人的生日,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因此不能更换日期。所以,您如果会钢琴的话,能帮帮忙吗?”   “……”弗里德里希愣了愣,看了一眼森鸥外,对方恰好也在看他,似乎在等他决定。他犹豫了一下,一时之间竟有些怀疑自己许久没碰过钢琴的双手,虽然他以前很擅长钢琴,但现在就说不准了。   最终,他说:“我很久没弹了,不过可以试一试。”   他看向服务员,问:“方便让我试试吗?”   服务员叫来了主管,主管想也没想,一口同意了。   弗里德里希坐上了钢琴凳,旁边的谱架上摆着一本曲谱。他翻了一下目录,找到了一首合适的曲子。   他以为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重新熟悉,但实际上,他的手指还记得曾经按下了每一个琴键。手指一落在琴键上,就有无形的东西在牵引着他继续弹,每一个音、每一次按下琴键,似乎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事,他好像回到了中学时代,钢琴是他是最引以为傲的事物,他从不会在钢琴上出错,每一次参加钢琴比赛,都会把比赛变成他一个人的秀场。   “……”   一曲结束,那个男人立刻鼓起了掌,高兴地对弗里德里希说:“您弹得真好!”   弗里德里希摆了摆手,腼腆地说:“谢谢。”   森鸥外也在看着他,他就对着对方眨了眨眼,用眼神示意对方先吃,他帮完忙就回来。   没多久,有个女人进来了,跟前面那个男人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女人并不是那种大和抚子,因为那是个白人女性,说的还是德语——难怪那个男人会懂德语,他的爱人就是德国人。   还没到求婚的时刻,弗里德里希就弹了首舒缓的曲子,男人和女人开始聊天,聊着聊着,男人突然让女人闭上眼睛,他要送给对方一个特别的生日礼物。   女人闭上了眼,男人取出戒指盒,为女人戴上了戒指,接着,原本舒缓的曲子变了,变得轻快而充满惊喜,就像平淡生活中爱人准备的惊喜礼物,让人无比喜悦。   “莱尼娅,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女人从闭上眼那一刻就隐隐猜到了会发生什么,但手指戴上戒指的那一刻,她还是惊讶地双手捂住了嘴,开心地说不出什么复杂的话,只会一个劲地说:“噢,这太……太让人高兴了!”   她感动得落泪,与爱人拥抱在一起。几个服务员也特别应景地在旁边放了几个小烟花,彩带都掉到了地上,现场看起来就像是一场由许多人准备的惊喜,热闹,让人情不自禁地微笑。   结果毫无疑问求婚成功了,当事人都非常高兴,尤其是那个男人,简直笑得像个傻子,因为太过激动,血液都涌到了头上,以至于脸颊都红透了。   “……”   弗里德里希功成身退,回去继续就餐。求婚的男人后来还和他留了电话,并且和未婚妻介绍他:“其实今天钢琴师请假了,我本来满心沮丧,以为要在郑重的求婚仪式上损失至关重要的钢琴演奏,但这位好心的先生恰好会弹钢琴,多亏了他,而且他也是德国人,多么美好的巧合!”   未婚妻说:“天哪,谢谢你,你的钢琴弹得太棒了!”   弗里德里希:“不用这么客气。女士,你今天简直容光焕发。”   未婚妻捂住脸,忍不住笑,与未婚夫对视时,都是藏不住的幸福。   ……   相伴离开餐厅时,弗里德里希还回味着刚才的事。   “我觉得我做了件很好的事。”弗里德里希说,“如果是中学的时候,我会跟我认识的所有人炫耀这件事——太酷了,在一个即将求婚的男人找不到合适的钢琴师时,我刚好能顶替钢琴师的任务。或许我应该直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的,如果他不懂德语,那求婚时就要缺少一点仪式感了,那未免太遗憾了。”   “确实。”森鸥外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你总愿意帮助别人。” 第12章 发烧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要九月了。   东京的九月其实还是偏热的,比起八月,气温只降低了一丁点。弗里德里希天生体温偏凉,因此不怎么害怕热天,除非是三四十摄氏度的高温天气,他才会象征性地出一点汗,所以他倒也不认为东京酷暑难耐。   比起他以前常待的法兰克福,东京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九月的法兰克福已步入初秋,天气称得上凉爽,而且秋天的枫叶也会变成亮眼的火红色,那里的枫树多是梣叶枫和银叶枫,虽不及北美漫山遍野,公园或街道也随处可见。   说来有趣,他上辈子写作文时常常会这样描写秋天:秋天时,枫树的叶子红了,枫叶落在地上,铺成厚厚的地毯,一眼望去,都是望不到头的红色。   但实际上,他对枫树的了解仅仅来自于书本和人们的口中。他曾住的那个小镇上最多的是桉树。像枫树那样的观赏树是很少见到的,更别提那种满地枫红的风景了。   来到这里之后,他才真正见到了街道上全是枫红色树叶的样子。法兰克福是温带海洋性气候,因此四季分明,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的特色,这是温海气候的重要特征。   而上辈子生活的小镇应该是亚热带气候,因此四季不分明,季节之间的界限非常模糊,都说冬天雪纷纷,他上辈子活了十几年,却从未见过下雪,连那种落地即化的小雪也没有。   作为小镇做题家的前世,其实并不那么令他怀念,因为太枯燥乏味了,他有过最大的娱乐就是背着父母跑到同学家里看动漫,其中就包括了文豪野犬,那是他最喜欢的动漫,他记得自己那时候特别喜欢中原中也,觉得对方特别酷。   那时他的人生似乎都在为了考上一个好大学而努力,因而失去了一个理应快乐的童年,但就在高考前夕,他猝死了,真是时运不济。   他有时候也会想起前世的父母,前世他也是由养父母抚养长大的,亲生父母将他丢在福利院门口,他在福利院长到两三岁,就被一对没有生育能力的夫妇收养了,他们并不十分爱他,只是希望他成才,成为他们老年的依靠。   后来他们还收养了另外的孩子,弗里德里希因此有了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他们学习很好,最好的那个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成为了弗里德里希的学妹。   多亏了弟弟妹妹,弗里德里希死后也不担心养父母老了没有依靠,来到新的世界也不太怀念逝去的曾经——他前世确实很不快乐。   他早就受够了鞭策和谩骂,而且讨厌那无聊的应试教育。他忘了自己因为没有考满分挨过多少顿竹条,但他总之是挨过的,而他挨打的原因也绝不只有没考满分一条。   他印象很深刻的是,前世他上学出门忘了带伞全身都淋湿了,还不小心摔了一跤,身上都是泥点子,而养母发现他身上湿了,第一句话不是关心,而是:“有没有人看见你这副德行?”,他默默点头,对方就以丢人为由拿竹条抽他,还骂他为什么死性不改总不带伞,但那真的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忘记带伞,母亲记错了,不爱带伞的不是他,是妹妹。   从那以后他就时常不带伞,有时候明知会下雨,还是不带伞,就是要淋了雨才舒服。   他其实并不欠曾经的养父母,事实上,他死后,他的保险就生效了,保险公司会赔给养父母一笔足以偿还抚养费的钱,应该能很大程度上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   他上辈子并不快乐,好在这一世还算自由。他觉得这一世的父母才是真正对他有恩,他们爱他,还给了他梦寐以求的自由,让他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他喜欢现在的生活,多好啊,这才是生命,这才叫活着。   ……   回忆起如烟消散的往事,弗里德里希有些感伤。他不是怀念,只是有些难过,却不知道难过从何而来。现在想来,应当是缺少了一句告别,即使他们并不是那种靠血缘和感情联系起来的家人,分离时的告别还是不能少的。   ……   纷飞的思绪一晃而过,弗里德里希只可惜了一秒没人能听他的心事,随即就开始为接下来要做什么而发愁,这个年代的东京没有多少打卡点,他已去过了大多数景点,现在就不知道要去哪玩了。   他给男朋友发短信:   【好无聊,你在忙吗?】   对方回答:   【有点。不过已经快忙完了,你想去哪玩?】   弗里德里希:   【我不是想去哪玩,主要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东京有什么我没去过的好玩地方吗?】   对方:   【我想想】   弗里德里希等了半天,对方才说:   【好像没有了,不过我有个主意,要听听吗?】   弗里德里希:   【什么?】   对方:   【我跟家族分割的时候,家里分给我一套宅子,就在东京西郊。不过这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宅子挺漂亮,在山间,可以沿着山脚下的青石路上去】   弗里德里希:   【是爬山吗?】   对方:   【对,没有缆道或捷径可走,但因为青石路铺的很连续,应该不会迷路】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有点想玩,他有点好奇那种山间的日式屋子是什么样子。   他们约在周末,其实森鸥外本想把钥匙给他,让他自己去玩,但弗里德里希拒绝一个人出游,理由是一个人就没有趣味了,因此森鸥外还是答应陪他一起去。   电话里,森鸥外无奈地说:“那我们一起去玩两天吧。记得带伞,气象台说要下雨。”   等到了要去的时候,弗里德里希已经将森鸥外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森鸥外指着阴沉的天空,问:“亲爱的,你没带伞吗?”   弗里德里希装傻充愣:“什么?我只带了帽子,这是你的。”   是的,他带了帽子,甚至还帮森鸥外带了一顶,可就是不带伞。   森鸥外叹了口气,不过在得到弗里德里希亲自挑的遮阳帽之后,他又消气了——好吧,其实本就不怎么生气,弗里德里希总有一种不听话却让人生气不起来的本事。   反正今天也不一定下雨,只是有可能而已,不带伞也没事,反正那个屋子里常备着四五把油纸伞,那是用一种异国工艺制作出来的伞,弗里德里希也许会感兴趣,然后他可以送弗里德里希一把最漂亮的,说不定以后弗里德里希会记得带伞。   两个人结伴而行,本来要打车去的,但弗里德里希还没坐过电车,问森鸥外能不能陪他坐一次,坐电车会麻烦些,森鸥外本想严词拒绝,但嘴却不由自主地说:“好。”   “……”森鸥外就这么坐上了电车,比起直接打车,这样会浪费至少两个小时的时间。   色迷心智啊,色迷心智!森鸥外内心痛心疾首,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心里虽是这么想着,当电车在某一站停靠,而弗里德里希又被路边的小摊贩吸引了注意力时,他还是认命地下去帮忙买东西了。   等他拿着一根签子插着的麦芽糖回来时,弗里德里希早已等候多时。他接过森鸥外手里的麦芽糖,慢慢舔着吃,望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吃了一半,忽然想起森鸥外似乎只买了一根。他们坐在电车的最后排,现在已经快到终点站了,所以最后几排只有他们两个人,这让弗里德里希生出了一个鬼点子。   “……”弗里德里希拉了森鸥外的袖子一下,对方下意识地转过头来,弗里德里希直接大着胆子亲了他一下,还问:“这下你也尝到了。甜吗?”   森鸥外:“……”   他咳嗽一声:“没尝到,会不会是太快了?”   他们好像只接触了一秒钟。   弗里德里希:“真的?”   他指望着弗里德里希再主动一次,但弗里德里希看了他一眼,把签子上剩下的麦芽糖嘎嘣咬碎了,也没理他。   他有点失望,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电车发动了,开往最后一站,他们就要在那里下车。快到站的时候,他正要提醒弗里德里希下车,弗里德里希又突然凑上来吻了他一下,这下多停顿了两秒,然后又问:“现在呢?我觉得很甜——我是说糖。”   森鸥外:“……一般甜吧。”   其实已经甜得要爆炸了。   原来弗里德里希不止是笑起来很好看,一本正经的亲吻也很吸引人。   两人下了车,结伴到了附近的山脚下。东京虽然大多是高楼大厦,也有群山环绕,他们所在的这座山就是其中之一。   正如森鸥外之前所说,这里铺了连续的青石板,就像路标一样,弗里德里希之前没来过,也不会找不到路。   “……下雨了。”森鸥外感觉有水滴在脸上,抬头一看,肉眼可见的硕大雨滴正加速坠落地面。他们戴了遮阳帽,但挡不住雨水。   九月的东京是湿热的,就像现在,接近三十度的温度,还有豆大的雨水,雨滴砸在脸上,能感觉到明显的力度。   弗里德里希一开始走在前头,后面渐渐地没力气了,于是领头的变成了森鸥外,有力的手臂可以拉着弗里德里希一起上山,但即使他登山素质好,也不免淋了一身,衣服都湿透了。   弗里德里希被雨淋了,也没什么反应,全身湿透了也不说话。他今天好像格外沉默,森鸥外都注意到了,更加紧地抓住他的手,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有一次不小心对上弗里德里希的眼睛,终于见到了弗里德里希今天的第一个笑:   “你的腹肌露出来了喔。”   他低头看了一眼,雨水已经浸湿了衣服,湿透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   “你喜欢?”他又说骚话。   弗里德里希:“你猜?”   话是这么说着,他直接伸出另一只手摸了一下对方的腰。他面上毫无波动,心里却为自己孟浪的举动震惊了一下,但手底的腹肌手感实在好,那点儿震惊又消失了,变成了理直气壮。   森鸥外:“……”   ……看来他的腹肌真没白练吧。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冒着雨一起来到了一个宅子前。   这确实是个挺漂亮的宅子,虽然在山上,但也不显得逼仄。它在山上开辟出了一片范围,用围栏将宅邸与山林隔绝开来,整个宅子只有前后两个门,他们到的是前门。   森鸥外拿出钥匙开了门,弗里德里希看着门锁,说:“它居然不生锈。”   森鸥外:“因为是不锈钢。”   “这么古典的宅子,门锁居然是不锈钢的!”   “就算是老宅子,也得与时俱进才行。”森鸥外笑了下,“走吧,先换一身衣服。前阵子找人接了电路,还装了热水器,也算没白白搁置。”   弗里德里希走在红木走廊里,发现这宅子整个都是用支架撑起来的,不与湿润的土地接触,如果坐在走廊边上,脚都接触不到土地。   “小心有蛇。”见弗里德里希跃跃欲试,似乎想下去看看,森鸥外就说。   “蛇?!”弗里德里希差点跳起来,   “开玩笑的。”森鸥外赶紧改口,“我怎么会带你来有蛇的地方玩。”   “你吓我!”弗里德里希指责。   “我的错。”对方从善如流,“毕竟夏天难免会有虫蚁嘛,万一被咬出包就不好了。”   ……   森鸥外找了个宽敞的房间给弗里德里希住,说来奇怪,这里许久没人住,倒是整洁,一问森鸥外,对方就说:“会有人定时来打扫和修缮的。”   ”噢。“过了一会儿,弗里德里希绕着自己的房间走了几圈,又问,“那你住哪间?”   “隔壁。”对方语气带着笑意,调侃地说,“如果怕打雷的话,可以来找我。”   弗里德里希撇嘴:“我才不怕打雷。”   他的脸颊似乎有点红,看起来是爬山爬的。   此时外面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还不时有雷光闪过,伴随着沉闷的雷声。森鸥外怕弗里德里希着凉,催着他去洗澡,弗里德里希嘴上说着“好啦,马上就去”,实际上磨蹭了好久才进去,还忘了带换洗的衣服。   森鸥外本来也要去洗澡,但是半路忽然心灵感应,总觉得弗里德里希可能会忘了拿衣服,就过来看了一眼,发现要换的浴袍还整整齐齐地叠在一张矮桌上。   他顺手把浴袍拿起来,准备给弗里德里希送过去,没想到走到门口时,门忽然就开了!   洗这么快?!   门开的一瞬间,从浴室里涌出白色的水雾,正好遮挡住了雪白的人体,但架不住对方正从浴室里走出来,直接就离开了水雾的遮挡范围。   森鸥外看得目瞪口呆,连忙别过头去,就听见弗里德里希的声音:“臭流氓!”   森鸥外大喊冤枉,连忙表示自己只是来送衣服的,弗里德里希这时已经缩回了浴室里,探出一个头发湿漉漉的脑袋瞪着他,不知道有没有相信他的解释。   弗里德里希伸手,森鸥外就把浴袍递了过去,生怕兴师问罪,正要脚底抹油溜走,结果被叫住了:“等等。”   森鸥外有点心虚:“……怎么了?”   “你不许走。”   森鸥外等着弗里德里希换上浴袍,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的下场,其中最坏的结果是,他可能会被当成急色的流氓,然后失恋……   但事实却出乎他所料。   弗里德里希很快换好了浴袍,那是一件开口有些大的浴袍,只在腰间系着一根固定的带子。他看着森鸥外,说——   “你就这么想看?”   森鸥外矢口否认,但他出现的时间点实在是太奇怪了,很难靠着一张嘴洗清嫌疑,弗里德里希听着他的解释,不知有没有信,盯着他,似乎在考虑要怎么处置这个可恶的流氓。   森鸥外心里已经泪流成河,他真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他的一世清名,他在弗里德里希心里建立的良好形象都毁于一旦了!   “……你做出那种表情干什么?”弗里德里希说,“算了,你过来一下。”   森鸥外忐忑地走了过去,弗里德里希抱着胸口的手也松开了,接着,他直接把挂在肩头的浴袍往下一褪,刚冲过热水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色,就这么展露在森鸥外眼前,松松垮垮的浴袍挂在腰间,上半身流畅的肌肉线条就像古希腊人雕刻的少年雕像一样优美,找不到一处瑕疵。   “好看吗?”弗里德里希说。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头晕,这种事情也干得出来。   前阵子他总被撩得脸红,现在却已经攻守易形了。   森鸥外:“……”   好、好奇怪,为什么鼻子有点热?糟糕,流鼻血了!   弗里德里希靠过去,问:“你之前不是很会撩嘛?”   森鸥外:“……”这种情况还撩,那不就做实了流氓行径吗?   “噢,我知道了。”弗里德里希脸红红的,像是喝醉了酒,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但此时无人觉察。   他自顾自地说着什么知道了,话里却没有后续。   “……”   空气里安静了一会儿,弗里德里希突然问:“忘带伞是什么很过分的事吗?”   “过分?”森鸥外有点摸不着头脑,转念一想,就想到了弗里德里希今天忘了带伞,还以为弗里德里希说的是这事儿,于是就说,“这没什么。”   弗里德里希眼神迷蒙地看着前方:“真的吗?”   “你忘带一万次伞我也不会生气的。”森鸥外说。   “为什么?”   “我不会因为这种事责备你。”   “……你喜欢我吗?”   “喜欢。”   “那就证明给我看。”   他忽然紧紧抱住了森鸥外,两个人拥抱着,从地上到了床上。他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也顺着重力下垂,时不时滴下一滴水。   他看着这个为他而着迷的人,突然发现了自己的恶劣之处:他很讨厌在陌生人面前展露狼狈的一面,却犹爱看到有人因他而情不自禁的神情,那证明他爱他,至少在这一刻,对方情难自禁。【审核明鉴这里真的没做啊!   ……   【一只河蟹爬过】   “……”   对方摸了一下他湿湿的脸颊,问:“很难受吗?”   “……”他有点呜咽,也有点无力,“……我头有点晕。你在吗?靠近一点,我有点看不清你的脸……”   他睁大了眼睛,靛蓝色的眼珠好像蒙了一层迷雾,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对方这才觉察到他发热的原因,拍了拍他的脸,发现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一开始还睁着眼,后来似乎连撑起眼皮都费劲,就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阴影,仿佛做着做着睡熟了,但脸上却通红,很是不同寻常。   他发烧了,淋雨淋得。   ……   “……”森鸥外不由得一个激灵,顿时一丁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赶紧去接了温水,用温热的毛巾敷额头。又去翻箱倒柜地找退烧药,混着水让弗里德里希咽下去,吃了药之后他也不敢歇,一直在注意病人的体温,折腾了大半夜,才算降了温。   “……真拿你没办法。”他这么说着,擦了擦汗,总算松了一口气,而弗里德里希侧着蜷缩在床上,只露出半个脑袋,其他都在被子里,已经睡熟了。 第13章 顾虑   弗里德里希次日睡了很久才醒。他感觉脑袋晕晕沉沉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脑子好像浆糊一样,迷迷糊糊地看着天花板的横梁发呆,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里。   哦,他们在一个山间宅子里,这里就他们两个人。   他旁边还有个人,对方侧躺着,只能看到后脑勺凌乱的黑发和线条感的肩胛骨,对方上半身是裸着的,看起来睡得很熟。   弗里德里希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晕沉是因为发烧,他还以为是做的。他现在有点没力气,所以不太想起来觅食,决定等对方醒来后接受投喂。   但对方到底什么时候醒?   他轻轻地戳着对方的后背,后面就变成了抚摸。   对方一定有健身的习惯。这可真是个好习惯。   “……你再这样摸下去,我们早饭都不用吃了。”   弗里德里希这才停下那只不规矩的手,看向对方转过来的那张清俊的脸,顺手捏了一把,然后就被对方捉住了手。他无所谓地抽回了手,并表示:   “随便,我又不饿。”   “……”   他的手往下伸了一下,对方仿佛被人拿捏住了命脉,表情很明显地顿了一瞬。   “倒是你,一大清早的就这么……是不是上火了?”   “……这明明是正常反应。”   “那我怎么没有?”   “肯定是因为你醒得比较早,所以已经消下去了。”   “但你持续得未免太久了。”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对方说,忽然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唔,退烧了,没有反复,这是好事。”   弗里德里希这才想起昨天的事。难怪他会睡过去,醒来后也没有任何不适感,他还以为是有人帮他洗澡了,原来是发烧了啊——或许说是烧晕过去会更恰当?   “……亲爱的,你看起来为什么有点遗憾?”森鸥外说。   “……总感觉错过了什么可以回味的东西。”弗里德里希若有所思地说。   他虽然没什么经验,但很多本子都告诉他那档子事会很舒服……但他只感觉到了不适的饱.胀.感,一定是因为没有坚持下去,这不就跟熬过开头却没有撑到结尾的奖励一样吗?   “……”森鸥外已经快被弗里德里希突然蹦出来的骚话弄得有点维持不住表情了。他现在很难受,不上不下的,又不能对病人做什么。   他现在学了医,还是个准医生呢,可不能那么没有医德。   弗里德里希:“虽然昨天洗澡出来看见你就知道你很着急了……”   弗里德里希捏了他一下——果然这种孟浪的举动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但你未免太急了吧?”   森鸥外:这换成哪个男人不急啊?!   “……”他的表情把弗里德里希逗笑了,那笑意从少年如春花般绚丽的脸上绽开,把他看呆了。   “……”弗里德里希附耳过去说了什么,好像是一句悄悄的邀请。   森鸥外秉承着职业道德又确认般地摸了一下弗里德里希的额头,花了不到一秒钟就抛弃了自己的医德——犹豫一秒钟都是对弗里德里希的不尊重!   两个人已经不再青涩了,不过仍像初次告白时那样会因为对方的只言片语而心动,在这一瞬间,弗里德里希几乎要爱上了这个人,而沦陷其中的人也绝非他一个,他们两个人都在为对方而颤栗。   “……”   对弗里德里希来说,在这种事时流泪并不算是一种狼狈,更多的是乐趣。他终于知道别人为什么说这事儿会很美妙了,而且这感觉并不独他一人有,对视时,他也看到了对方潮.红的脸,他确定对方也得到了同样的欢愉。   “……等等,别在里面……”要结束时,他在对方耳边喊了一句,但对方并没有理,就这么结束了。   “……”   弗里德里希缓了一会儿,发泄般地啃了一下对方的脖子,愤愤地说:   “……你就非要在里面?”   对方理亏地说:“……对不起。”   ……   他们最后还是没吃成早饭,只吃了中饭,出乎意料的是,味道居然还不错。   “原来你还会做饭。”弗里德里希说。   “留学时我都是自己解决伙食问题。”对方说,“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么?我很早就跟家族断绝关系了,他们只分给了我这套房子和一些钱,所以我只能自食其力。”   “这么能干?”弗里德里希说,“我只会做烤土豆。说实话,空气炸锅烤出来的土豆有种说不出的怪味。”   “没关系,家里有一个人会做饭就行了。”   “……”弗里德里希不知为何走神了几秒,“你以后想从事什么职业?”   森鸥外想了想,说:“可能是医生吧。我的生母是得病死的,我守在床头的时候,很希望有个医术高明的医生能救救她。”   “……抱歉。”弗里德里希没想到会扯到对方的亡母,“生老病死真是世上最大的遗憾。”   “没事。”对方说,“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早就释怀了。”   见对方确实已经不在意了,弗里德里希试探着问:“你父亲呢?”   “跟死了也差不多。”对方语气变得冷漠,一看到弗里德里希的眼睛,又下意识地放柔了语气,“我的意思是,他早就有了新的妻子和孩子,与我没有关系了。”   “……”听到对方父母的下落,弗里德里希就说,“你以后还会回德国吗?那里医生的就业前景挺好的。”   森鸥外听出了弗里德里希的言外之意。他至今仍怀念着在德国的生活,他喜欢那里的人们守时、讲信用、不绕弯子的风格,他的爱人也出生在那里,但他也有不能回去的理由。   男人的自尊心不会允许他一事无成就跟着喜欢的人回家见父母,日本讲究一个门当户对,他知道弗里德里希家境很好,对方名字有个代表贵族的中间名,而且就像故事里的王子一样有着漂亮的金发和脸蛋,他一度觉得他喜欢的人是个王子,这也是他在弗里德里希来东京之前不敢表露心意的原因——他们差距太大了。   他不满十岁时就从书本上了解到德国,因而十分憧憬那里的风俗与科技,但一旦离开偏僻的日本,来到了书本上描绘的欧洲一霸,他就越发意识到了母国的落后——许多德国人甚至没听说过日本的名字,他们以为他来自那个开辟丝绸之路的天朝上国,实际上并不是,日本上个世纪还是那个东方古国的附属,即使如今独立了,本质上还是低人一等。   这个犄角旮旯的岛国以为独立后就能凭着枪炮火药压住以前的宗主国,短期内确实是这样的,但很快,那个古老的国家就冒出来了一大堆优秀的人才,他们的底蕴太深厚了,那种被称为超越者的存在,日本一个都没有,而种花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而德国也是有超越者的。他们的超越者少且精,最出名的那个名为浮士德,这是森鸥外无意间得知的机密。   浮士德,异能名【浮士德】。那是个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欧洲战争史的男人,在军部有着无人能及的威望,又因为其人正直而恪守规则受到民众的推崇,德国总统在他面前都得行脱帽礼,尊称一句先生。   虽然超越者之间没有排名,但很多知情人都认为浮士德在所有超越者里也能排前三,不然他是怎么做到带领军队对抗法国的数名超越者的呢?   柏林的空袭引爆了德法压抑已久的矛盾,民族矛盾愈演愈烈,已经到了非打不可的程度,浮士德自然也参与了这场战争,他在交战时杀死了一名初出茅庐的法国超越者,逼迫敌国交出策划空袭的主谋。   目前对方还未回应,不过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如果他们不想损失更多顶级战力,只能交出幕后主使转移火力。   浮士德的声望因此到达了顶峰,他没有借此夺权,只是在一场演讲上表示:   “任何伤害我兄弟姐妹的行为只会使我更加愤怒,而不是妥协。”   在这个语境中,兄弟、姐妹都可以理解成本国人民,大多数人也是这样理解的。   总之,德国也是日本碰瓷不起的强国,两者国际地位差了十万八千里,无法同日而语,他们的贵族也是日本那些老掉牙的家族比较不起的。   一个年轻的男人总想着做出一番事业,当喜欢的人家境优越时就更是如此了。他不想被看不起,也不想弗里德里希被嘲笑眼光差。   森鸥外的真实顾虑就是这样,但他并没有直接和弗里德里希说清楚,对他来说,向自己好不容易打捞出来的月亮倾诉自己的困境也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而他暂时没有那样的勇气。   所以他没有回答弗里德里希,而是转移了话题:“这个菜好吃吗?”   弗里德里希似乎也看出了他的退避。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避开话题,但他并不是那种明知对方不愿回答还拼命追问的性格。   他说:“挺好的。” 第14章 抚恤金   他们在山上住了两天,刚刚好用完了一个周末。   弗里德里希将这个宅子探索了个遍,发现这种古典日式建筑真的很漂亮,他很喜欢走廊上挂着的一连串的银色铃铛,一有风就会叮叮当当的响,声音很好听。   除此之外,走廊因为是建在室外的,一侧会有红木围栏,围栏上也会挂一些小饰品,弗里德里希绕着环形走廊走了一圈,发现了许多动物塑的小木牌,有的是小猫,有的是鱼形,听森鸥外说,这个是一种传统装饰,叫做悬鱼,在家里挂这个是为了避免火灾,一般是挂在破风板上,他发现挂在这里会更好看,就换了地方。   弗里德里希捏着小小的木牌,说:“这个小东西,还有这样的作用吗?”   森鸥外笑了笑,含蓄地表示:“信则有,不信则无。”   “原来是这样。”是迷信啊,不过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快要离开这座宅子的那个下午,森鸥外还送了弗里德里希一个礼物,是一把造型古典的伞,散发着淡淡的桐油香,他说:“这是油纸伞。”   弗里德里希惊喜地接过撑开的油纸伞,发现它特别轻盈,拿在手里没有什么重量。伞把是光滑的,底部钻了个孔,用红绳打了个结,牵着黄色的流苏,真的很漂亮。   “其实我还想过要不要送日式和伞,但那太稳重了,而且比较重,打着会有点累。”森鸥外说,“现在看来,果然还是油纸伞更适合你。”   弗里德里希打着油纸伞转了几圈,他披着一件白色和蓝色交织的宽大羽织,脚底下踩着木屐,明明是外国人的长相,穿这种服饰、打着这种伞也不显得违和,反倒十分契合那种精致优雅的气质。   他注意到森鸥外不知什么时候取来了相机,就站在原地不动了,把油纸伞斜斜地放在臂弯里,露出一个自认为挑不出错的微笑。但森鸥外举着相机半天,也不按快门,似乎在找角度,不知过了几分钟,弗里德里希觉得有点痒,忍不住用手撩了一下擦过脸颊的头发,表情也变得没那么庄重了,而森鸥外就在这时按了快门。   他踩着木屐跑过去看,但因为不习惯木屐,跑了两步木屐就掉了下来,反正地板也不脏,他就光着脚跑了过来,凑过去看拍好的照片。   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第一次拍照,弗里德里希还想拍一张合照,森鸥外答应了。   对方也穿着风格类似的衣服,上身是和服领的长衬衣,底色是白色。因为天气比较热,他没有再穿一件“着物”,那通常是和服的本体,没有了它,纯色的衬衣单穿起来会显得比较单调,但因为下半身的袴也是纯黑的,黑白搭配起来反而显得整齐简约。   森鸥外摆好了相机,然后跟弗里德里希一起坐到一把长凳上,他们挨在一起,身后是走廊的末尾,尽头种着芭蕉,就是雨打芭蕉叶中的芭蕉,油绿色的宽大芭蕉叶层层交叠着,很有意趣。   ————   不知不觉间又过了一个月,如今已经是十月中旬。   十月已经入秋了,象征夏日的花火大会也已经销声匿迹,气温也转凉了,雨水变少,整体显得干爽。   算算时间,弗里德里希已经在日本待了快两个月,这期间他接到了好几个妈妈的电话,对方一开始问他玩得开不开心,还问他钱够不够花,随着时间拖长到两个月,就变成了:   “还不回来?确定吗?”   为了不回德国,他想尽办法搪塞,好在妈妈也没逼他回来,只是突然在某一天说:“其实你可以把你的男朋友一起带回来。”   弗里德里希:?   他记得他好像没跟爸妈说过谈恋爱的事。   “妈妈,你让我一点秘密都没有了。”弗里德里希说。   “这怎么能怪我?”妈妈嗔怪地说,“是你自己太藏不住事了——恋爱中的人哪,连吃顿饭都要黏糊在一起,还发到动态里,而且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忘记屏蔽你爸爸了。”   弗里德里希打开社交软件一看,翻到一个多月前的动态,这才想起来那天的事,他和森鸥外一起去餐厅吃饭,遇见了一对未婚夫妻,他还帮忙弹了段钢琴,回来后因为帮到了别人还收获了夸奖而高兴,就发了动态,他屏蔽了妈妈,却忘了屏蔽爸爸!   弗里德里希:“……”   还有比这个更愚蠢的乌龙吗?   “别懊恼了。”妈妈似乎猜到了他的反应,“放心吧,我不会对你亲爱的小男友做什么的。”   弗里德里希被妈妈促狭的话语弄得久违的有点窘迫——小男友?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哪里小了?   他觉得妈妈真该戒掉那些该死的肥皂剧了。前几次通电话时他就从妈妈口中得知,最近德国很流行那种肥皂剧,他信了妈妈的安利,也看了一部,但只看了一集,就被雷出来了——他们真的很爱用那种肉麻且亲近得过头的称呼,剧情也没头没脑,毫无逻辑。   最重要的是,那些肥皂剧里男主的妈妈最爱用他妈妈现在这种语气调侃儿子,太可恶了,把原本很正经的妈妈给带坏了。   ……不过他好像确实应该跟爸爸妈妈介绍一下他的男朋友了。   “……”他半天没说话,犹豫着要怎么介绍。   落在妈妈耳朵里,就是儿子兀自沉默了一阵,就在她自讨没趣要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儿子忽然别别扭扭地开口:“……他叫森鸥外。”   “……”她叫了起来,对身边的人说,“我就知道是他!亲爱的,你听到没有?我们的小宝贝在二十六岁时开启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段恋爱!”   “……”弗里德里希被妈妈的话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妈妈以前才不会这么肉麻,一定是因为那些肥皂剧。   该死的肥皂剧!你最好祈祷我哪天有权有势了不会取缔你们。弗里德里希心里暗骂两句,然后说:“爸爸怎么也在?”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另一道沉稳的男声:“我为什么不在?现在是周末,我在休假。”   弗里德里希说:“……哦。”   他担心妈妈继续说那种从肥皂剧学来的奇怪的话,赶紧找个借口把电话挂了。   ……   过了几天,弗里德里希因为要用现金去银行取钱时发现银行卡余额出了问题,为什么凭空多出了五十万?   “……五十万马克??”弗里德里希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没看错,还真是整整五十万,这可不是一笔小钱,都够在柏林市中心买一套漂亮的独栋双层房子了。   他查了一下款项的来源,发现自己的账户在八天前收到过一笔转账,来自是柏林财政支付中心,刚好五十万马克。   他第一反应是问爸爸,爸爸是这么回答的:“我听说政府给空袭受害者发了抚慰金,不过应该没有这么多,你问问是不是打多了?”   弗里德里希给政府打了跨国电话,并说明了情况,对方确认过后,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声音,紧接着就换了个人,一道莫名熟悉的男声说:“好久不见,弗里德里希,也许你还认得我?”   弗里德里希一听就认出来了:“……浮士德先生?”   对方顿了一下,语气还挺轻松的,听起来心情不错:“嗯,是我。你好奇那笔钱为什么这么多,是吗?它看起来不是单纯的抚慰金。”   对方话语的节奏太快,弗里德里希来不及询问转接电话的为什么是对面,就被带着走了,犹豫着说:“……是的。”   “我刚刚查了一下,那还包括了你哥哥的抚恤金。他失踪在十几年前的一场战役,那时法律对士兵的保护并不严格,因此他的家人一直没有得到相应的补偿,但最近我们完善了士兵权益保护法,失踪超三年的士兵会被视为死亡,然后他的家人会得到抚恤金——同时,你们需要去主动注销他的户籍。”   “同时,一些因此拖延许久才拿到抚恤金的,也会额外得到利息——按最高利率算。”对方说。   “为什么打到了我卡里,而不是我爸爸妈妈的?”   对方似乎笑了一声:“这张卡写的是歌德先生的名字。”   弗里德里希:“……”他忘了这是他从没到办卡年龄时就开始用的爸爸的记名卡了。   他有点尴尬:“抱歉,我记错了。”   对方说:“没关系。”   “……”   “还有疑问吗?”对方问。那种轻快的语气让弗里德里希有种错觉,仿佛很期待他继续问下去一样。   “……有的。”弗里德里希说,“……如果我拿了这笔钱,那哥哥在法律上就被视作死亡了吗?”   “是的。”   “但是,你……”弗里德里希以前好不容易压下的疑惑此时又冒了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去质问这个疑似他哥哥的人,对方已经不是歌德了,而是以浮士德自居。   弗里德里希都有点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了,那些有关哥哥的记忆,或许也有大脑的美好幻想和修饰,而现实是,哥哥可能没有记忆里那么喜欢他。   “……”弗里德里希说,“我能拒绝这笔抚恤金吗?”   “你想捐赠掉它吗?可以。”对方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   “不,我只是不想抹消哥哥的社会身份。”弗里德里希说,“他毕竟只是失踪,也没人能证明他真的死了,没准儿哪天又会回来呢?德国的户籍注销是永久的,如果他真回来了,那事情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对方似乎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不由得陷入了静默。   “我不会注销他的户籍的。如果爸爸妈妈知道了,也不会为了这笔钱而承认哥哥死了——他只是失踪了,没人能证明他真的死了。”弗里德里希顿了顿,又问,“我可以原路退回这笔钱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以。”   “好的。”弗里德里希说,“祝您顺利。再见。” 第15章 回忆   挂断电话后,弗里德里希把抚恤金的事告诉了父母。   听到“哥哥”一词时,电话那头一阵安静,他们很久没听到长子的消息了。   长子自从参军后就人间蒸发了,而他们在最初的伤心欲绝后,也渐渐地走出来了,而且默契地不去提令人伤心的话题,唯有那间属于他的卧室还好好地留着,或许夫妻二人心底都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他能回家吧。   弗里德里希告诉他们,他没有收那笔抚恤金,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新的安静。   “做得好。”良久,父亲说,“我们不缺这些钱。而且他也不一定真的死了。”   父亲说话的时候,背景音是母亲轻轻的抽泣声,她一直都很爱她的孩子,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之后,初为人父的丈夫初时是严厉的,但她从一开始就很温柔,只是不擅长调解,她最大的孩子并不喜欢严厉的父亲,但爱他的母亲,随后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也就是弗里德里希的姐姐科内利娅,那真的是个很有才华又倔强的女孩。   父亲以前是个特别严肃的人,对孩子一向是不假辞色,而女儿科内利娅却从来不肯服从,父亲也正是因为在长子与女儿身上的试错,后来也改变了,不再是那副古板而严厉的样子,但父女之间的糟糕关系一直没有改善过。   结束通话后,弗里德里希有些闷闷不乐。他心里憋着一个秘密,关于那个红衣的魔鬼,还有自称浮士德的男人。   他多想将这件事告诉父母,或者姐姐,但一旦他提及此事,其他人就听不到他的声音了——那可能是魔鬼的本事。   ……   同一时间,森鸥外也变得越来越忙碌了。   “亲爱的?”偶尔一通电话,对方也像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往往说不了几句话就结束了。   弗里德里希有种落差感,安慰自己这是正常的,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好了。   收到抚恤金的消息之后,弗里德里希本想和森鸥外排解一下内心的郁闷,打电话之前,他就想好了要怎么说:   他一个朋友的哥哥,因为一些事失踪已久。但是在某天,一个与对方极为相似的人搬到了他们家附近,奇怪的是,本该对哥哥熟悉的亲生父母都认不出来,唯有那个朋友认了出来,但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阻止他将真相告知父母……   如果这样婉转的说辞还能被屏蔽的话,他也可以考虑更加隐晦的说法,好在并没有被屏蔽。   森鸥外听完他的话,也没有当真,失笑地说:“我觉得这个很适合作为一部悬疑小说的主题。”   弗里德里希很想说这不是什么小说点子,这是真实发生的事。但这话一出口,森鸥外却没听到:“嗯?怎么了?”   弗里德里希只好放弃了。   在东京待久了之后,弗里德里希就有相当一部分的时间是无所事事的,某天他又想起了哥哥,苦恼时恰好想起了森鸥外上次无意间说的话,就想靠写作缓和一下并不美妙的心情。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取书名,而是直接以第一人称写开头。   【我有个哥哥,他很久以前失踪了。在他失踪以前,我们的家非常幸福,我们家里有五个人,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很好很好的父母,我们爱着彼此,就像无法分割的整体,少了谁都不好。】   【但有一天,哥哥失踪了。起因是,他高兴地告诉我们,他已经报名了参军,将要成为一名保护国家的光荣的士兵。】   【后来他失踪在了战场上。收到通知的时候,我不敢相信他失踪了,一向不怎么流露心情的爸爸愣在原地,妈妈抢过我手上的通知,不敢相信那就是哥哥下落不明的通知。】   【姐姐那时在学校,是后来才知道的。她抱着我,哭得很伤心,说:“我只有你一个兄弟了!”】   【……】   他按照自己的记忆写了一些,但很快就没办法写下去了。那些他以为早已释怀的回忆其实一直都在,现在仍令他耿耿于怀,而且伤心的并不止他一个人。   姐姐其实和哥哥关系也很好。她与父母关系不好,却和哥哥聊得来,哥哥确认失踪之时,她就像弗里德里希写的那样抱着她哭,那是弗里德里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她哭。   她以前从来没有哭过,那天却哭得撕心裂肺。她说自己永久失去了自己心脏的一部分,说弗里德里希现在是她唯一的兄弟了。   弗里德里希选大学时问她的意见,她沉默良久,只说不要去军校,她害怕弗里德里希也像哥哥一样下落不明,她不能再失去她另一部分的心脏了。后来她结婚了,儿子出生时,给家里写了信,语气里仍然对哥哥的事难以释怀:   ——他长大后随便做什么都好,我不会让他参军的。   ……   所以,哥哥为什么不回来呢?   弗里德里希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内情,可以让哥哥多年不归家,回来后也顶着另一个名字,不肯以真名相认?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仅仅关乎他自己了。对于他来说,想要解开这个问题更多是为了姐姐和父母,所以尽管他只是个普通人,也不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稀里糊涂地活下去。   他会找到答案的。   ……   另一边,德法交战的主战场,浮士德上将所在之处。   万人敬仰的浮士德上将难得在工作时走了神,钢笔在签名处上搁了两秒,就晕开一团墨,只好让副官重新送一份新的来。   而他的好搭档魔鬼就在此时冒了出来,仗着没人能看见他的样子和听见他的声音,旁若无人地对浮士德说:“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啊。”   “跟你没关系。”浮士德冷淡地说。   魔鬼听了这话也不恼,笑嘻嘻的,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直接戳破了浮士德的心中所想:“你在想你弟弟吧?”   “那又怎样。”   “想也没用。”魔鬼笑嘻嘻地说出了幸灾乐祸的话,“反正他不会再叫你哥哥了。”   浮士德早就习惯了魔鬼的恶毒。他跟魔鬼不是朋友,只是单纯的利益交换关系,这个玩世不恭的魔鬼想要他的灵魂,他绝不会让他得逞。   见浮士德没反应,魔鬼又说:“你那可怜的弟弟,因为哥哥的不慎疏忽,差点被炸死了哦~”   浮士德拿着钢笔的手一顿,视线仍在文件上,意有所指:“这次出征后,有人会为他犯下的罪遭到最残酷的惩罚。”   “真可悲。“魔鬼说,“但你只是为了安慰你自己。”   对方没说话,脸上也没多少歉疚。魔鬼见状,自讨没趣地走了,他不能离浮士德太远,但不代表必须时刻待在对方身边。   即使魔鬼暂时不在身边,浮士德也没露出多少感性的情绪。他停下了无休止的签字,从一大堆机密军事文件里翻了又翻,找到一份和谈协议,那是法国派使者送来的,法国总统已经提前在上面签了字。   他打开协议,找到最后一页,签名处是空白的,等着他签上大名,但他绝不会同意就此作罢,哪怕对方已经给出了优厚的条件,也无法抹消有人因此受到的伤害。   他的表情仍是平静的,盯着协议看了许久,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唯有他自己知道,一股躁怒的情绪在心中积蓄已久,令他久久无法平静。 第16章 常暗岛   时间过得很快,森鸥外拿到了东京大学的学位证,并如其他刚毕业的人那样开始忙碌起来。但随着他越来越忙,弗里德里希终于忍不住问对方究竟在忙什么了。   森鸥外是这么解释的:“……工作。你知道的,任何工作刚起步时都会很忙。”   弗里德里希:“难道每天都在忙吗?一个小时都抽不出来吗?”   “对不起。”对方说,“不过一切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事情马上就要解决了。”   对方一会儿说工作,一会儿说事情要解决,弗里德里希只听出对方很忙。他想和对方约个时间见面,或许线下见面时对方会更愿意和他说工作上的事,哪怕对方先前含糊其辞。   但对方却沉默了,这让弗里德里希难以理解:他只是想和他沟通一下而已,为什么不呢?   “我真的很抱歉,”对方说,他是真心实意在道歉,但确实也不打算和弗里德里希分享工作上的事。   “你……”弗里德里希正要说什么,对方忽然挂断了电话。   弗里德里希:“……”   对方一分钟后又打了个电话过来:“抱歉,我刚刚有急事。”   弗里德里希抿着嘴,半天没说话。对方放柔了声音哄他,但他直接挂断了电话——为了报复对方刚刚突然挂断电话。   他等着对方再次打来电话,但等了好几分钟,都无人来电。   他有点生气,不想再听对方说对不起了,那根本毫无作用。   他有种被忽视的感觉,这个曾经对着他说过无数次爱与喜欢的人好像变了,对方不知在忙些什么,也不肯和他说,就这么将他隔在了外面——这人难道在参与宪法的秘密修订吗?因此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别人的男朋友会这样吗?   他认识的情侣不多,无法肯定,但他爸爸绝对不会因为工作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看妈妈。   弗里德里希越想越生气,心想除非对方亲自来找他哄他,不然他不会原谅对方的。   这么想着,他下楼吃了顿饭,在日料店的海苔饭团里吃到了沙子,心情顿时更糟糕了。   他叫来服务员,对方鞠躬道歉,说着对不起的样子却让他想起了与男朋友那段让他生气的对话。   对不起有什么用?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   弗里德里希如此想道。   服务生已经叫来了经理,经理带着后厨过来,点头哈腰地道歉。   弗里德里希冷着脸,看着他们。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生气的,但气着气着就觉得很难过,鼻子发酸,听着后厨的“对不起”,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讨厌今天的饭团,一点也不好吃。   “……”他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落下来。   对方希望为他免除这顿饭的消费,以此表达饭团里有沙子的歉意,但弗里德里希低落地说:“不用了。”   他像是怕被人看到丢人的样子似的,也不管剩下的没吃完的食物了,直接起身离开了。   ……   不久后,两人的矛盾第一次爆发了,弗里德里希见到森鸥外,单方面地冷着脸,不说话。   听到对方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弗里德里希的委屈一下子爆发了:“那你就选择熊掌,不要鱼了吗?”   他瞪着森鸥外,试图以此增长气势,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实在是唬不住人,森鸥外见状,眼中也闪过几分心疼,连忙说:   “不,这只是短期的,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对方还要解释什么,被弗里德里希打断:“那你还挂我电话!”   “你以前从来不挂我电话!现在到手了就不珍惜了!”弗里德里希眼泪都出来了,“你这个臭渣男!”   对方见言语哄不好,也有点不知所措,只好一把将弗里德里希搂进怀里,弗里德里希的呼吸一滞,下一刻就大哭起来:“呜呜呜呜!我讨厌你!”   他狠狠锤了森鸥外几下,森鸥外也不躲,被锤的时候,想到那天挂了弗里德里希的电话,却不太后悔,这倒不是因为不够喜欢。   对他来说,弗里德里希的优先级确实是最高的,如果非要在弗里德里希离开他和失去如今的职位选一个,他会选后者,但弗里德里希多半不会因为一个电话而离开他,他知道弗里德里希是个特别心软好哄的人,所以他还是为了工作挂了对方电话。   他理智上知道这是划算的,但情感上还是有些愧疚。他其实不是个良心充沛的人,但一到弗里德里希的事,良知就好像都回来了,也会像常人一样为隐晦的亏欠而产生歉意。   ……   但弗里德里希哭起来也是真的很可爱啊。   森鸥外的脑子里忽然划过这么一个想法。他一边安抚弗里德里希的情绪,一边将心里的想法藏得严严实实。   弗里德里希也如他预想中那样,并没有和他置气多久。在他举双手投降,并写了份内容是“无论如何不准挂弗里德里希电话”的保证书之后,弗里德里希就消气了。   “这个,我们一人一份。”弗里德里希让他抄了两份,两人签字画押,“下不为例。”   【致我的挚爱:】   【我深刻地为上次挂你电话而反思,全都是我的错,请接受我诚恳的歉意。】   【我森鸥外在此向你保证:如果我以后再挂你电话,或者做其他忽略你的事,我就一事无成,孤独终老。】   【甲方:】   【乙方:】   森鸥外很自觉地签了乙方,弗里德里希签的是甲方。   弗里德里希将保证书收起来,森鸥外见状松了一口气,以为事情就算这么结束了,此时的他并未想到,这张保证书不会是他们调情的证明,而是分开后唯二能承载他们爱情的证据,另一个是那张同样分作两份的合照。   ……   哄好人之后,森鸥外隔天还得继续上班。他现在是医生,不过不是普通的医生,而是军医。   此时无权无势的他并没有接触军队高层的资本,因此只在一个不与敌人正面交战的部队做着后勤般的工作,直到有一天,有人秘密告诉他:国家将要招募一批具有特异能力的人,将其编进同一支军团,使其为国效力,现在已经搜寻到了四百多名异能者,还差一个思想成熟的军医,而上头觉得森鸥外很合适。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的异能暴露了,但在与弗里德里希在一起之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召唤过自己的异能体,经过试探后,才知道异能隐藏得好好的,上头看中他,不过是因为他学历高,而且没有背景。   对方承诺,如果他同意加入军团,那么他会成为军团的实际控制者之一,而且他也可以随时退出。   他对其所说的分权将信将疑,不过苦于无人赏识的他还是选择了试一试——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那支军团的驻扎地与他之前服役的地方不同,主要是在一个他从未在地图上见过的小小岛屿。那岛屿没有什么植被,只有起伏的山丘和矮坡,就像一片焦土,但却有很大的战略价值,因为其靠近东京,方便运输物资和武器。   那个向他承诺权力的人拿出一张地图,指着其中一个小得看不见的黑点,那是个很小的岛屿,说:“这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   森鸥外看了一下,念出了岛屿的名字:   “常暗岛。”   “是的。”上司说,“我们要与各方势力混战,然后夺得它的所有权。”   “听上去很有挑战性。”森鸥外委婉地说。   “的确。”对方说,“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异能可是能创造奇迹的东西。你知道世界上存在那种能治愈伤者的异能吗?”   “听说过。”   “我的手下前些日子找到了一个孤女。”对方仿佛在谈论一枚棋子,亦或者称量的筹码,“她的异能很特别——【请君勿死】,可以治愈触碰到的人,被她触碰的生物,即使是濒死,也能立刻痊愈。”   “……”森鸥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了一眼门口。这种程度的治愈异能简直闻所未闻,对方此前都是隐瞒得好好的,现在为什么突然告诉他?   对方笑了一下,说:“别紧张。森君,如果我们能达成共识,事成后你得到的回报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森鸥外看着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上了贼船。这里是军团驻常暗岛的总部,到处都是对方的人,如果他不同意,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但他还是有所疑问。   “为什么是我?”他自知自己其实没有特殊到让人一眼看中的地步。同学历的医学生不在少数,背景空白的也到处都是,条件与他差不多的人有数十个之多。   “……”对方笑了笑,“请允许我保留这个秘密吧,森君?”   “……”   “所以,你的答案是?”   这种处境下,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想要活着离开这里,只有按照对方说的做。   “合作愉快。”对方从他的反应中窥见了答案,笑容满面地伸出手。   ……   森鸥外为自己的不够谨慎而付出了代价。   “现在,通知一下你的家属吧。”对方说,“你们下次见面,最快也是得胜之后的事了。”   ……   【亲爱的,我正在参加一个秘密项目。不出意外的话可能会与外面隔离几个月,不要担心,如果想念我的话,可以给我发短信,我有时间会看的。】   以上,即为森鸥外发给弗里德里希的短信。   ……   然后,森鸥外被迫参与了后来臭名昭著的【不死军团】计划。虽然是被迫的,看完军团计划书之后,他其实没有太排斥,尤其是在亲眼见识过【请君勿死】的力量后。   那个名为与谢野晶子的女孩站在他面前,用手触摸了一名遍体鳞伤的士兵,伤者瞬间便痊愈了,而她似乎没有为此耗费多少力气。   “你一天最多治疗多少人?”森鸥外问。   “不知道,没试过。”对方回答。   他们在一起磨合了一段时间,与谢野晶子渐渐与森鸥外熟悉了起来。   偶然的一次对话中,与谢野晶子对森鸥外说起了以前的事:   “我以前住在孤儿院。院长要把我卖给黑.帮,我就逃走了。为了防止被人觊觎,我把异能藏得好好的,直到有一次,有人撞见了我治疗从树上掉下来的麻雀,那个人告诉我,我的能力可以救下更多人。”   与谢野晶子顿了顿,硬邦邦地说:“别误会,我没那么蠢,不是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但是那个人说他是天皇陛下的近臣,内阁大臣之一,我也确实听说过内阁有这位大人,所以就来了。”   “……”森鸥外笑了笑,笑意不及眼底,“你会拯救很多人的。”   不知为何,他的笑让与谢野晶子有些不适,她性子直,也没说再见,直接转身走进了帐篷,就在刚刚谈话的功夫,又有新的伤者被担架抬过来了。   “……为什么伤者越来越多了?”与谢野晶子自言自语。再这样下去,她都有负担了。   在她略感疲惫时,有个还没轮到治疗的士兵和她搭话了:“谢谢你,天使。”   随着她治疗过的士兵越来越多,他们私下里给她取了个“天使”的外号,这是她昨天才发现的。   对方笑容爽朗,看起来还不满二十,右臂却少了一截手掌,底部包着厚厚的止血绷带,血液已经浸湿了绷带,却还是笑得出来。   “你再笑,就要血崩了。”与谢野晶子板着脸,“过来。”   对方听话地坐过去,与谢野晶子一摸,对方因为伤势被截掉的手掌神奇地长回来了。   治疗结束后,与谢野晶子转身去整理柜子里分门别类的药物,突然说:“你昨天是不是也来过。”   对方愣了愣,笑着挠了挠头,说:“你记得我啊。是的,我昨天也来了,因为右腿被炸弹炸没了,还好有你。”   与谢野晶子动作顿了顿,没有再说话,那个外向的士兵却自顾自地和她聊起了天:“嘿,天使,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立原。"   “……”她看了对方一眼,仿佛被热情灼烧般,又马上移开了视线。   “与谢野。”她说,“我叫与谢野。” 第17章 分手   不死军团计划进行的时间比想象中要久得多。   森鸥外在向弗里德里希发送最后的信息之后,心里就不太踏实。起初他还能安慰自己,几个月后他就能离开常暗岛,与弗里德里希团聚了,但随着时间拉长到半年之久,自诩冷静的他也开始焦躁起来。   他无法向外界发送信息,连报平安都不被允许。被限制自由的日子里,思念如野草般疯长,他甚至有过疯狂的念头,或许他可以命令自己的异能体杀了那个把他拉上贼船的人,然后逃之夭夭,但理智还是阻止了他,如果他杀了人,这里的异能士兵一拥而上,他逃走的成功率就微乎其微。   他现在每天就待在这个该死的军营里,做着他本来毫无兴趣的事——哄骗和蒙蔽一个单纯的女孩,让她心甘情愿地用异能为军队效力,除此之外,他还要事无巨细地处理军团事务,上司发现他很擅长管理之后,他的任务就更繁重了,那些士兵出了任何问题,都要来找他,害得他根本没有多少睡觉的时间,黑眼圈比以前重了很多。   “……你怎么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就连与谢野晶子都注意到了他精神不佳,“困就早点睡觉啊。”   “……有劳关心。”森鸥外有气无力地说,“那些伤患都治好了吗?”   “……嗯。”与谢野晶子说,“不过他们最近有点精神不振,也不怎么说话了。”   森鸥外自然也注意到了士兵们在高强度作战下的糟糕状态,实际上,在与谢野晶子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经处理了好几个试图自残的家伙,军队里可容不得自残风气。   他看到了军团所发生的一切,不过并没有干预的意思,他只盼望着哪天战争结束,他就可以回到东京,看望日思夜想的人了。   有了这个念想,森鸥外勉强打起了精神,投入到新一天的工作中,这是他来到常暗岛的第183天,后面还有不知多少事情等着他呢。   ————   在弗里德里希的视角里,他遭遇了一次断崖式分手。   起初的几个月,他信了森鸥外最后的短信,相信他真的去参加某个秘密项目了。但当时间拉长到半年甚至更长,他就无法忍受了。   短时间内,他可以靠着以前美好的回忆劝说自己等下去,但时间长了,他那颗敏感不安的心就开始颤动了:他开始给森鸥外发短信,说自己每天做了些什么,可对方似乎没空回他,那些分享就好像他一个人的独角戏,无人理睬,也无人在意,所以他渐渐地也不发了,看着过往的短信,明明之前还是有来有回的,字里行间都投着对彼此的热爱,但是从某一节点开始,就都是他一个人的戏份了。   对方到底在干什么?   弗里德里希无从得知,他不知道有哪份工作需要如此严格的保密,半年都传不出一点消息,他甚至想过森鸥外可能是遇到了危险,因此报了警,但警方查过之后却告诉他:“他好端端的。”   “他在干什么?”   “工作。”对方调出了资料。   “保密的吗?”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不是啊。医生是很正经的工作,哪里需要保密……你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这是个实习警察,对方调出的资料也不是最新的。   那一刻,他只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傻子,傻得不能更傻的那种。   ……   弗里德里希不是个能耐得住寂寞的人,他需要别人的倾听与安慰,而他也会回以同样高的情绪价值。   在没谈恋爱之前,他以为他会像对待朋友那样对待自己的恋爱对象,他想,他应该会允许对方拥有自己的空间和秘密,即使分离一段时间,也不会影响感情。   但事实上不是的,他对感情的高需求注定了他无法忍受分别,他的爱人一定是一个能围着他转,视他高于一切的人,而不是毫无征兆、毫无商量就跑去参加一个不能与外界联系的项目。   哪怕提前和他商量一下呢?他要的只是一个态度。   你有自己的事业,那我呢?我的感情,我的需要呢?你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所以你选了后者,就不要鱼了吗?   然而如果事实只是对方醉心事业,那其实没有那么糟糕,最过分的是,这个人骗他,用一个谎言吊了他这么久!   “……”   弗里德里希把脸闷在枕头里哭了。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他的感情根本无人珍惜,哥哥离开他了,森鸥外也是,最可恨的是森鸥外,还撒谎骗他!   我讨厌你们!他心里恨恨地想,一把擦掉了眼泪,马上买好了回德国的机票。   这几天越来越冷了,他不想在东京待下去了,他已经等了很久,这都第二年的春天了,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这该死的天气,就像感情一样,明明之前还热火朝天,第二天就突然变冷了。   ————   一场失恋使得弗里德里希失魂落魄。他回到法兰克福时,已经天黑了,外头的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着,令人烦躁。   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大衣,衣面上还有深色的雨点和泥点,那拜一辆飞驰而过的轿车所赐,连靴子也不免泥泞。他刚下飞机,来不及换身崭新的行头,也不想换,就这么走在街上。   如果是白天,他一定不会顶着这种行头走在外面,但现在天黑了,白日里密集的车流不见了,散步的人也不会冒着雨出门,大街上几乎看不到几个人,即使有,也是撑着伞步履匆匆,没注意到还有个失恋的年轻人正在淋雨。   天上下着毛毛雨,渐渐地,变成了雨丝,忽然起了一阵风,雨水的路径就歪斜了,弗里德里希也感到一阵凉意,夜里的法兰克福比东京还要冷,他没带伞,那把油纸伞被他丢在了山里那个宅子的门口,顺带将森鸥外给他的备用钥匙一起还了回去。   叮。   手机忽然响了,是妈妈的短信:   【到家了吗?现在有点晚,出租车有点少,要不要你爸爸来接你?】   家庭的温暖没有让他宽慰,反而有种落泪的冲动。他忍住眼泪,编辑了一条短信:   【不用了。我已经快到了】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张照片发过来,这年头的摄像头欠佳,拍的照很模糊,不过还是能看到满满一桌的德式晚餐。   弗里德里希冒着雨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十几分钟,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他戴着的帽子都濡湿了,有点滴水。还好他不戴眼镜,雨水没有影响他视物,身侧是熟悉的街道,快到了,还有几条街就到老街了,他们家就住在老街。   湿漉漉的感觉让他更加烦闷了。他又冷,又不愿意打车,如果继续走,还要二十多分钟到家,但要是拦下一辆出租车,可能只要五六分钟,但他不太想坐车,他现在心情烂透了,他害怕自己会不小心对司机发火,而且身上大衣帽子都湿了,上车会把座椅弄湿的。   雨更大了。又路过一个路灯,他抬起头来,往头顶的路灯看去,雨水从路灯下经过,显得丝丝分明,他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灯上的一滴水终于坚持不住地往下落了,直接滴到了他的眼睛里。   他立刻低下了头,摸那只被水珠偷袭的眼睛,眨了眨眼睛,那滴水就流出来了,就像眼泪一样。   他赶紧加快了脚步,尽管根本没有人驻足围观他这副糟糕的样子。   “……”他走得很快,以至于有点气喘吁吁。大衣的衣角已经开始滴水了,它吸满了水,再加上靴子里进的水,他不得不带着雨水额外的重量一起走。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站在家门口,身上湿漉漉的感觉提醒着他进去换衣服,脚却不由自主地止步了。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和父母解释。如果说,他突然想淋雨了,所以直接冒着雨,走了好几公里回家,那他们会生气吗?   “……”   他茫然地站在外面,看着窗子里透出的暖黄灯光。他记得小时候自己不喜欢这种灯光,他说,那太昏暗了,所以他的房间里就换成了那种冷白色的灯,比较亮,但是吃饭的客厅一直都是这种黄色的灯。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很快就被身体上的寒意打断了。他不敢回家,就在门口徘徊,时不时看一眼对门邻居的家门,生怕他们忽然出来看见他在这里游荡。   他还是有点忍不住想哭,拧了一下衣角,因为湿了,卡其色的衣服已经变成了深棕色的了。他有种闯祸的感觉,但又不知道如何弥补,他还是小孩的时候就有过这种感觉,没想到长大后还会有这么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以为他已经长大了,可以像大人一样解决问题了,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他还是那么幼稚。   手机响了一声。   他不敢看,一定是妈妈的短信,问他到哪了。   没多久,手机又响了一声。   屋子里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爸爸妈妈好像在说什么,但是他听不清。忽然,屋里传来了椅子脚与木地板摩擦的粗粝声音,好像有人拉开了椅子,也可能是将椅子推回了桌子底下,接着,就是一阵金属钥匙与桌子碰撞的声音,有人拿起了车钥匙往外走。   “……”   门开了。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推开了门,眉眼焦急,身后是微胖的爸爸,手里拿着车钥匙。他们看到弗里德里希的时候,都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而弗里德里希低着头,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声如蚊呐:“……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耳边是妈妈着急的声音,他以为下一句话会是责骂和质问,但妈妈却说,“愣着干什么?快进来!”   “……”   屋子里暖烘烘的,墙边的壁炉烧着,不断传来热量。   弗里德里希被母亲推着进了浴室,对方勒令他洗澡,他就照做了,洗了个热水澡,一打开门,妈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不由分说就用一块厚得离谱的毛巾裹住他的头发,拉着他的手往壁炉边上走,坐在了壁炉旁的旧沙发上。   “没有等到出租车吗?”妈妈坐在他旁边,一边擦着他的头发,一边气呼呼地说,“我真该和你外公说说这事了。他以前当法兰克福市长的时候,为什么要同意出租车禁令?害得我的宝贝打不到车,只能淋着雨回家!”   “……”   “怎么了?”妈妈发现他的不对,捧着他异样红的脸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冷吗?”   妈妈又拿了一件特别暖和的棉袄过来给他披上,那是爸爸的衣服,爸爸往这边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那衣服太大,毛绒绒的领子几乎能遮住他的半张脸。他把脸埋在毛毛里,小声说:“妈妈,我饿了。”   或许是因为这么久没回家,妈妈对他也格外宠溺,弗里德里希久违地体会到了一边吃东西,有人一边帮他吹头发的感受,他也就在小时候有过这种待遇了。   “好了。”妈妈摸了摸他蓬松的金发,“快去睡觉吧。”   “……嗯。”他闷闷地应了声。   他躺进柔软的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上熄灭的灯,把脸蒙进了被子里,决定这一天过后,就要跟一切的失望与难过告别——他不想再为那个糟糕的人伤心了。 第18章 逃亡   回到法兰克福后,弗里德里希心里仍然空落落的,一想起那个人,心情就会急转直下,好在他的人生中并不只有爱情,亲情也足以温暖他。   除了亲情之外,他还有一位很好的老师。一想到教授曾为他写的推荐信,他就有点感动。   穆勒教授得知他回来后,也来了消息:   【回来了就收心,你忘了你还有两个月就要答辩了吗?】   弗里德里希:“……”   突然开始头痛了。   玩了这么久,他都快忘了答辩了。   弗里德里希没精打采地回复:   【好吧,教授,我知道了。】   穆勒教授:   【你的伤都好了吧?在东京那么久,我敢打赌你绝对一点儿心思都没在研究上,好玩吗?】   弗里德里希没问教授是怎么知道他受伤的事的,可能是爸爸妈妈告诉他的吧,也可能是舒尔茨教授告诉他的,因为他离开柏林前和舒尔茨教授请了假,对方同意了,还说不能强迫一个好不容易从空袭里活下来的人搞学习,还是得放松一下——结果他就在东京玩得乐不思蜀,他是去年八月去的东京,今天四月才回来,算算时间,已经很久了。   穆勒教授觉得他一定不务正业,弗里德里希虽然也心虚,毕竟他确实一直在玩,但还是装作一副被冤枉的样子,试图为自己正名:   【没有,我真的有在搞研究】   穆勒教授过了一会才回复:   【你最好是。那你的伤呢?耳朵好了吗?】   弗里德里希松了一口气:   【好转了一些。就是听力还是不太好,不戴助听器的话,别人隔着几十米喊我的名字,我不一定听得到】   ……   在学业的压力下,弗里德里希也没空想别的了,只得全身心投入两个月后的答辩准备当中。   ————   常暗岛,战争已经持续了半年之久,士兵们在长久的作战下,已经出现了厌战的情况。   森鸥外给一些厌战情绪格外严重的士兵开了药,说了几句聊胜于无的安慰的话,但并没有改善到士兵的状态。   “……我们还要打多久?”有一位士兵问。对方眼神空洞,明明身上没有伤痕,却像是遭受过万般折磨似的畏缩。   “……快了。”森鸥外写病例的手一顿,“再等等吧。”   这个谎言就是他对陌生士兵的最大善意了,但除此之外,他也不打算为他们做更多事,因为与他无关。   “……我想回家。”士兵说。   “谁不想?”森鸥外反问。   “……”士兵没有再说什么,离开看病的帐篷时,突然抬起手擦了擦泪,连哭也没有出声。   这里太压抑了,就连森鸥外也得不承认。他对工作一向是认真仔细的,但这份工作他实在是用心不起来,一直以来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而且,他也看不到自己在这里工作的价值,即使他们因为不死军团计划而获胜了,好处的大头也会落在军团最初的策划者身上,他顶多捞到一点好处,这点好处却换取了他半年多的时间和可能因此岌岌可危的感情,可以这么说,回报与付出时完全不成正比的。   第二个士兵进来了,看起来和上一个差不多,都是一样的空洞。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对方表情空白,忽然说。   “……”森鸥外没说什么,在病例上记下:缺乏阳光导致的精神不好。建议:多晒太阳,补充睡眠。   他后来还见了很多个士兵,其症状都是类似的,他们都不想再打下去了,更有甚者声泪俱下地对他说:“……我坚持不下去了啊,森医生,我宁可直接死去,也不想继续被当做战争兵器!”   说实话,听到这话的时候,森鸥外也有一瞬间的疑惑:他不记得自己在士兵心里这么有声望,以至于他们敢冒着受罚的风险和他倾诉。   后来他才知道,是因为士兵们觉得他与“天使”的关系不错,应该不是坏人。   天使?他咀嚼着这个外号,与谢野晶子的异能确实很像天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被她救回来,真是超规格的强大能力。   不过这些士兵居然很喜欢与谢野晶子吗?他还以为他们会连同他和与谢野晶子一同憎恨上呢。   因为士兵们对他的态度,他开始关注军团底层士兵的想法,他发现有个士兵和与谢野晶子的关系很好,还用异能做了一只蝴蝶送给她。   不死军团的士兵都是有异能的,异能的力量再加上与谢野晶子的治愈异能,就可以形成永动机,不过就目前来看,这永动机也不是永久的,如果不多加维护的话,再过一段时间就要散架了。   军团里的乱象越发严重了,从一开始零星出现的自残,到后来不顾一切也想死在战场上、不愿接受治疗,士兵们似乎已经意识到了只要活下去,这样的折磨就是永无止境的,他们的肉.体与精神会一直受折磨。   不光是士兵,负责医治他们的与谢野晶子也痛苦着,在某次重伤者多到超出她能力范围时,她终于忍不住对着一个来不及接受医疗而死去的士兵哭了,即使她已经累到虚脱,也对没有救下对方而心存愧疚。   终于有一天,与谢野晶子也无法忍受这一切了。   她找到了森鸥外,脸上没有笑容,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群士兵,问:“森医生,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离开常暗岛吗?”   “……”森鸥外意识到,一场反叛早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凝聚成型了,他对工作的不上心终于酿成了严重后果。   他发现最前面的士兵是军团里以战斗出名的那个,能够操控金属的立原兄弟也站在最近的地方,他们看着他,都在安静地等待他的答案。   “知道。”森鸥外说,“我等待这一天已久了。”   他发现参与反叛真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当大部分人都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就不用再思考怎么洗脑他们跟自己走了。   常暗岛是一个孤立的岛屿,除了森鸥外以外的人都不清楚常暗岛的具体坐标,好在他们之中有森鸥外这个高材生,他知道往哪个方向能到达离他们最近的陆地。   “……你看起来蓄谋已久啊,森医生。”与谢野晶子心情复杂地说。   她本来还想着如果森医生不同意的话就合伙把他打晕呢,结果他一口就答应了。   “……肯定啊,我早就想走了,到底是谁想在这鬼地方待下去啊?”森鸥外嫌弃地说,“又不是什么孤家寡人。”   “……”   军营的灯都熄了,一群人蹑手蹑脚地在黑夜里潜行,准备依靠立原兄弟的异能控制一艘潜艇或者普通运输船,然而,快到目的地时,就遇到了拦路虎。   就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站着一个穿着和服的男人,对方留着大胡子,五大三粗,坐在海边的石头上,将一壶酒往嘴里倒,身边就是一艘船。   “等等。”森鸥外说,“前面有个人。”   “……政府派来的。”与谢野晶子看了一眼前方高大的人影。   “福地樱痴。”森鸥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家伙可不好对付。”   福地樱痴在不久前加入了常暗岛之战,迄今已经与他们并肩作战了快一个月,因为相处时间不长,没人了解他,只知道他是个擅刀的武者,他平时也不与其他人交流,十分孤僻。   不过,这种忠于政府的狗往往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来他们注定要有一场恶战。森鸥外给身后的士兵们使了个眼色,确保他们都做好战斗准备。   “大半夜的,你们要野炊吗?”福地樱痴冷不丁说。他还在一个劲地灌酒,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酒鬼。   “是啊,我们打算聚在一起放松一下。”森鸥外也没掩耳盗铃地继续藏着,直接走了出来,“你呢,福地君?”   “……”福地樱痴看了他一眼,冷冷地笑了。他直勾勾地看着森鸥外,似乎也在纳闷,如森鸥外这样的人,怎么会帮着这群士兵一起叛逃?   森鸥外就是个医生,没有士兵们那么难熬,就算逃离了常暗岛,也有无穷的后患,政府不会放过他的。   “……我没你想的那么胆小。”森鸥外似乎看出了福地樱痴的想法,“聊天就聊到这儿吧。不要挡在我们野炊的路上了,福地君。”   他就这么坦然地胡说八道,仿佛去船上野炊是什么很正常的事。   他看起来并不怕福地樱痴,即使后者腰上还挂着一把长刀,就这么镇定自若地与对方擦肩而过,士兵们见他没有被阻拦,面面相觑,也都从福地樱痴的身边走过,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经过,他们的眼睛也越来越亮,他们真的要离开这个人间炼狱了。   “……谢谢你,福地先生!”最后一个士兵经过时,对自顾自饮酒的福地樱痴说。   福地樱痴顿了顿,晃了晃酒壶,把最后一滴酒水倒进嘴里,当那艘船载着一船士兵开走之后,他也酒气熏天地倒在了地上,嘴里打着酒嗝,醉过去了。   次日,军团悄无声息叛逃的消息传遍了日本军部,福地樱痴是唯一一个还留在常暗岛上的,因此遭到了首先盘问。   福地樱痴脸上酒晕未散,两颊酡红,浑然一副醉鬼作态。无论是谁问他,他都说:“我怎么知道?我就在海边喝个酒,喝多了就睡了,他们跑了关我什么事?”   羽曦犊+S   ……   因为士兵们都跑了,连带着最核心的与谢野晶子,不死军团计划宣布破产,又因为失去了唯一的异能者构成的军团,日本面对敌人再也没有一战之力了,直接一泻千里,不得不放弃了常暗岛的争夺权。   随后,福地樱痴自然也离开了常暗岛,军部让他滚,他也浑不在意,等军部换了新的头领,他照样有用武之地。   走在东京街上时,福地樱痴高大的身影让其他人望而却步,他的酒壶丢了,正准备去买个新的来,可就在他寻找便利店时,忽然听到了附近大屏播放的紧急政治新闻:   “……主战派官员遭遇暗杀?”   福地樱痴笑了一声,没忍住打了个酒嗝。他喝了太多酒,一肚子的酒气。   “干得好。”福地樱痴嘟囔着说,“那些嚷嚷着让普通士兵卖命的家伙们……早就该去死了。”   ……   上船之后,森鸥外不得不临时学习了一下怎么开船。他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几分钟,就试着开船,一堆士兵紧张地看着他操作,令人高兴的是,成功了。   离开常暗岛之后,他的手机终于有了信号,他赶紧打开短信,却看到了最后一条让他血液凝固的话:   【如果你心里已经有比我更重要的东西,甚至不惜用谎言掩饰,那就去追逐它吧。我走了。】   ……   “……森医生,你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有些说不出话,翻看过往的信息,好几页都是弗里德里希发来的,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的心碎,他现在也是同样的感受。 第19章 毕业   随着德国在与法的战争中取得了优势,战争暂时性间断了。   法国交出了策划空袭的罪魁祸首,对方在昨天被押送到了柏林,等待他的将是无数的唾骂和最终的处决。   德国并不避讳对罪人的处决,如果一名罪大恶极的犯人将要接受枪决,那么一些频道会实时转播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弗里德里希小时候看过一些这样的死刑现场,只听“砰”的一声,罪人就扑通一声倒下了,但还没完全断气,在地上抽搐着,如一只濒死的青蛙。   他当时吓了一跳,结果爸爸还在旁边点评:“这枪开歪了,看来是个新手。”   什么新手?行刑官吗?   “怕什么?”爸爸还安慰他,“能到电视上枪决的人都该死。把他们当鸭子或者青蛙之类的东西就好了。”   妈妈听了这话,走过来瞪了爸爸一眼,拿走爸爸的遥控器换了台:“别给小孩子看这个。”   爸爸举手投降,表示不会再当着弗里德里希的面看这种血腥场面了。   到了现在,空袭主谋将要面临与历史上的众多罪犯同样的待遇,出于人道主义,他的死刑是枪决,死掉是一瞬间的事,不算痛苦,但这个消息一出,很多人都嚷嚷着要换成砍头,一定要这种坏家伙亲眼看着自己的脑袋落地才算大快人心。   但最后还是枪决,毕竟砍头实在是太不文明了。   其实这跟弗里德里希关系不大,他知道就是这家伙害得自己耳朵不好了,但对方只要受到相应惩罚就行了,他没兴趣看着对方受罚,而且一想到枪决可能会导致对方白花花的脑浆流一地,他的胃口都不好了。   ……   很快,弗里德里希又要毕业答辩了。他总结了前面几次答辩导师们提的问题,心想这次一定要好好发挥,不然明年还要继续的话,总觉得人生都灰暗了啊。   他的两位教授,穆勒教授和舒尔茨教授,也在答辩前夕送来了关心:   【不必紧张,你的水平不错。穆勒说你对研究不上心,但依我看,你的功底很扎实,无论问你什么偏门的知识都能答得上来,我更倾向于你之前是紧张了,放宽心】   舒尔茨教授就这么三言两语抚平了弗里德里希忐忑的心情,接下来是穆勒教授的:   【检验你成果的时候到了。你前几年延毕,我原本想着你是懈怠了,但舒尔茨说你功底不错,或许只是单纯紧张,我确实忽略了这个问题,但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这是你的答辩,导师们若是质疑你,那就是时候开始一场辩论了。你研究这个项目多少年了,难道还没有说服他们的自信吗?大胆点!】   弗里德里希这才发现自己误解了答辩的含义。他从前世形成的学生思维根深蒂固,总觉得老师都是对的,一旦导师对他的某个观点提出质疑,他就不知所措了,但答辩实际上是一场思辩,而他畏惧与老师辩论,说不定这才是他无法通过的原因。   在两位教授的支持下,弗里德里希走进了答辩场地。他用的仍然是去年的幻灯片,舒尔茨教授帮他修改了一点,他记得教授一边改,还一边说:“没什么可修改的了。你很扎实,稳扎稳打。”   他鼓起勇气,装作镇定的样子,走上台。导师们安静地听着他介绍自己的项目,时不时用笔在纸上记录些什么,看起来好像没发现什么问题。   慢慢地,那种强装出来的镇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冷静,他心想:这是我的项目,我把有关它的全部理论都吃透了,你们提出再刁钻的问题,我都不会哑口无言。   一位白发苍苍的导师提问了质疑:“……你的阻尼模型忽略了温度耦合效应,在高温超载下,这个系统会失稳。”   出乎意料,这个问题并不算太难回答。弗里德里希说:“您说的这一点我确实考虑过,所以我在论文第五章的鲁棒性分析里,额外做了一组温度敏感性分析——把阻尼比在297K到473K区间内做了±30%的拉偏,观察固有频率和相应幅值的变化。”   “……”他尽量精简地解释,然后调出了附录,那是他早就做好的准备。   “就结果而言,系统响应仍满足设计指标。具体的对比曲线在附录B,您可以看一下。”   “……”   那位导师扶了扶眼镜,快速浏览完,思考过后,点了点头:“行。”   另外的导师静静地听着,在他介绍完下一段之后,又提出了新的问题,但就像前面那个一样,他仍有准备。   最后,每个导师的反应都是类似的,他们点头过后,就是一句言简意赅的认可:“行。”   答辩进行到一半,弗里德里希就有种隐约的预感,他这次不会再折戟了。他多少年没有过这种胜券在握的感受了?七年,还是八年?   他研究了这个项目八年!都快十年了,人生中有几个十年?   他面上仍是冷静的,答辩结束后向导师们鞠躬,等待导师们的结果。负责决定他答辩是否通过的是一个叫做博士委员会的组织,他们已经审读了他的论文,也全程看完了他的答辩全过程,现在,他们要闭门讨论,由简单的少数服从多数投票得出结果。   他煎熬地等了一会儿,主席就出来宣读了投票结果:“经多位评审人审读,你的论文获得了1.9的(极优)的评分;你的答辩表现则获得了2.2(优秀)的打分。最后,经答辩委员会无记名投票表决,一致通过学位论文答辩,建议授予弗里德里希·格奥尔格·冯·歌德博士学位。”   “恭喜。”   ……   答辩结束后,他仍有些晕乎乎的,不敢相信就这么过了。   他给穆勒教授打了电话,告诉对方答辩时的情况。对方很了解他的项目,一听导师提过的质疑,就知道问题的刁钻了。   “不错。”对方听后,难得说了句好话,紧接着又是一句揭短,“看来我明年不用在实验室里看见你睡大觉的样子了。”   “……”弗里德里希理亏,也不好辩解什么,只好嘀嘀咕咕地说,“您就不恭喜一下我?”   “恭喜。”对方还真说了,“进步很大。”   “……”   既然是报喜电话,肯定少不了舒尔茨教授的,那位教授对他也是尽职尽责。   “可以,你的临场反应比我想得要好。”对方说,“我看了你去年的答辩报告,比起今年真的差远了——我的意思是,你厚积薄发,进步很大。”   ……   答辩结束之后,弗里德里希没有急着去博士生宿舍收拾东西,马不停蹄地买了火车票,从海德堡回到了法兰克福。   就像之前很多次回家一样,他在火车总站下车,然后轻车熟路地叫停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对方:“麻烦了,我住在老街!”   他在老街下车,因为心情太好了,下车时还和司机说了声:“谢谢,再见!”   司机看见他灿烂的笑容,被他的美好心情感染了,也忍不住笑了笑:“……再见。”   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父母还没回来,他就在家里万分期待地等待着,直到玄关传来第一声换鞋子的声音,他才欢呼一声:“我要宣布一个堪比联合国创立的好消息!”   爸爸一边脱皮鞋,一边说:“怎么了?”   “我要毕业了!”   爸爸愣了愣,笑了:“真够了不起的。别人会羡慕死我有个这么厉害的儿子的。”   弗里德里希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的,然后就听爸爸出了个主意:“你妈妈应该还不知道吧?等会儿,我们就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她肯定就以为你延毕了,然后你再告诉她其实你过了!”   弗里德里希和他爸一拍即合,当即决定给妈妈一个曲折的惊喜。他们一个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一个打开电视,一副正常得不能更正常的样子,等妈妈开了门,就听看见儿子垂头丧气地对着电视机发呆。   妈妈当然记得弗里德里希答辩的日子,她的小儿子最爱和家人分享,答辩前一周的时候,全家都知道他答辩的时间了。   果然,她以为弗里德里希延毕了,正要出去买点好吃的安慰一下,没想到弗里德里希叫住了她:“妈妈,有点事想和你说。”   “……其实……”他苦着脸,下一刻就秒变脸,“我答辩过了!哈哈哈!”   爸爸适时地拿出一个礼花筒,喷出的彩带就掉到了妈妈头上,配合着妈妈心疼的表情,让人忍俊不禁。   “……”妈妈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恶作剧,她一眼就锁定了丈夫,认为这一定是他出的馊主意,马上进厨房拿了锅铲,敲到丈夫的背上,而同样参与其中的弗里德里希却被遗忘了。   “……为什么只打我?”爸爸有点委屈,他只是想制造一个惊喜——他发誓他真的只是好意。   “你这么大个人了,马上都能领退休金了,还搞这种恶作剧!”妈妈好气又好笑,“你还跟你儿子计较!难道你想让弗里德里希替你挨打吗?”   弗里德里希立刻退至十米远,他可不想被锅铲打。   家里吵吵闹闹,欢声笑语,好半天才消停。到了晚上,弗里德里希又在餐桌上口若悬河地说起今天的答辩,家里除了他没一个学机械动力的,随便他怎么说,父母都会露出那种“这么厉害?”的表情。   最后,弗里德里希身无负担一身轻躺进被窝里,这一天无比轻松地结束了。 第20章 工作   顺利毕业后,弗里德里希就要找工作了,而工作的选择成了难题。   爸爸建议他可以从事文科工作,毕竟他也有历史学的硕士学位,不一定非要去当工程师,那太压抑了——来自爸爸的原话,他觉得那种工科氛围浓郁的地方就是无聊。   但他却不太认同:“那我的博士不就白考了吗?”   妈妈说让他选自己喜欢的,只是尽量不要从事那种危险的工作。   “前两天听说有机械厂里的工人被机器碾碎了手指。”妈妈说。   “但我肯定是当工程师啊。”弗里德里希纳闷地说,虽然德国工人的地位和薪水都很高,但以他的学历,完全可以应聘薪资更高也更安全的工程师,妈妈的担心有点多余了。   就在他犹豫之时,穆勒教授来了电话:   “你找到心仪的工作没有?”   “没。”   “我这有一个军队工程师职位,要的就是学机械的。主要工作内容应该是研发枪械和坦克之类的东西,在陆军第三军团。”教授说。   弗里德里希记得教授的某个兄弟就在第三军团当官,在那封教授误以为他被捕而写的信里提过,虽然是乌龙,他也因此知道自家教授原来这么……人脉宽广。   弗里德里希以前还没到穆勒教授手下读博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履历非常辉煌的教授,他发明了一种如今广泛用于战争的步枪,即F.M步枪,许多书上都会提及他的名字。   最重要的是,这位教授对弗里德里希还很好——虽然嘴毒了点,还对他在实验室睡着的事耿耿于怀,但其实很少有哪个教授能像穆勒教授那样关心学生的。   他犹豫了一下,问:“您知道浮士德上将是哪个军团的吗?”   “第一军团。”教授很快回答,不知想了什么,又添油加醋地说,“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喜欢浮士德这种年少成名的将军。但第一军团的工程师是要随军出征的,你不怕死尽管去试试。”   “……”弗里德里希半信半疑,真的假的?工程师不是后方的研发人员吗?   教授怕他非要去第一军团,继续暗戳戳地给浮士德上眼药:“而且他们军纪特别严格,连谈恋爱、喝酒都不准,即使是在军休时。你知道那个广为流传的笑话吗?你要是被逮到和女孩谈恋爱,浮士德说不定会取下皮带狠狠抽你屁股。”   弗里德里希:……?   弗里德里希摸了摸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   教授似乎也意识到了他说得有点过分了,咳嗽了一声,又开始打补丁:“……我说得有点夸张,但第一军团确实有类似的规定。虽然不一定是浮士德本人抽你……不然这个笑话从哪来的?”   弗里德里希:“……”   总觉得教授和哥哥有过节啊。   他忍不住问:“……浮士德到底怎么您了?”   教授气呼呼地说:“想套我话?一边去,我跟他无冤无仇,只是这厮实在讨嫌,一丁点情面都不讲。   教授越说越气:”我的发明为国家做了那么多贡献,不小心炸掉试验站怎么了?那天已经很晚了,就算爆炸了,除了我以外根本无人受伤,结果他还卡我的研究资金!还是少将的时候就那么讨人嫌,现在就更是了。”   ……果然如此。   这倒是可以理解,教授是研究枪械等军事武器的,以前肯定在军队工作过,说不定就是在那时结下了梁子。   最终弗里德里希还是决定去第三军团报道。   他还是想弄清楚浮士德身上的谜团,或许军队里会有机会,其实直接去第一军团会更好,但第一军团实在是炙手可热,他的履历不一定能拼过那帮老牌工程师,还是去第三军团来得妥当,更何况恩师这么好意地给他介绍工作,他怎么也得多考虑考虑吧。   “既然如此,明天来找我,我带你去报道。”   弗里德里希没想到这么快,不过还是应了:“好的。”   有教授帮忙就是好,弗里德里希不会像其他刚入职不认识路的新人一样无头苍蝇似的乱转,直接跟着教授走就好了。   穆勒教授对第三军团很熟悉,看来是没少来。弗里德里希跟着他稀里糊涂地经历了一场面试,面试官只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就拍板通过了。   弗里德里希拿到自己的身份卡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太快了,翻来覆去地看卡面上印着的名字和半身照。   卡面上是这样的:   【中尉级工程师】   【姓名:弗里德里希·格奥尔格·冯·歌德】   【性别:男】   【履历:海德堡大学机械与动力学博士】   【个人识别号:Stabs-Ing.Waff. 7 21】   这个个人识别号与一般的通常由数字构成的证件号码不同,前面的Stabs代表技术参谋级,说明是技术人员,而Ing.Waff则是武器工程师的缩写,7是他所在试验站的编号,21则是个人编号,他前头还有20个工程师同事。   文字介绍的旁边就是他的照片,那是他中学时拍的证件照,正值生长期,因此有些瘦,但他又没长高多少,又显得矮,跟那些高个子的大帅哥没有可比性,弗里德里希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塞进口袋里了。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得宛如巨人的士兵从他旁边经过,以弗里德里希的视角,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他怀疑对方绝对有一米九,可能还不止,不然以他一米七的身高不至于连脸都看不完全。   穆勒教授跟他走一起,完全没有察觉到弗里德里希的心理活动,跟弗里德里希介绍着军队工程师的等级晋升制度:“刚入职都是尉级工程师,你履历好,所以是中尉级,但后面可能会因为突出贡献而被授予更高的军衔——比如校级。加油吧,设计出一款足以取代F.M的新型枪械,上校军衔不是梦。”   弗里德里希有点不自信,他其实也拆解过F.M步枪的设计,那太精妙了,他可不一定有那样的能力,他只是想混混日子罢了,顺便找机会揭穿浮士德就是他哥哥的秘密——当然,那应该会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教授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别怀疑自己。我带过很多学生,他们找工作的时候都会告诉面试官,他们的博士生导师叫费利克斯·穆勒,那个在世界枪械史上留下姓名的德国人,但我从不会骄傲地主动说谁是我的学生——你想成为那个例外吗?”   穆勒教授看着他:“你是我的学生里唯一一个毕业后选择当军队工程师的,你的师弟师妹们都不肯干这行,觉得不如其他行业好,唯独你留下来了。我期待着有一天你能设计出一款比F.M更实用的枪支,到了那时,我会引以为傲。”   教授寄予厚望的眼神让弗里德里希为自己刚刚的混日子想法无地自容了。他有点羞愧地说:“我会努力的。”   ……   弗里德里希第一次工作就是在军队,军队职场与他印象里的大公司有些不太一样,这里几乎没有聚会或其他活动,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弗里德里希这个新人一来就是中尉级,也没人眼红。   有一次,弗里德里希因为工作上的问题请教了一位同事,他们每个工程师都有自己单独的工作间,那个时间已经比较晚了,很多同事都下班了,所以他敲了好几个门才找到人。   “你好?有人吗?我是新来的,遇到了一些问题,能请教一下吗?”   “……有人,有事直接问。”   见对方还算友好,弗里德里希就大着胆子直接问了:   “你的合金材料材料是从哪里拿的?那个切割器的款式也和我见过的不太一样,你能教教我怎么使用吗?”   他进了对方的工作间之后,就发现对方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衣袖上沾着一些如汽油般的污渍。   对方一听弗里德里希的请求,就沉默地走了过来,为弗里德里希演示了一遍,随后看向聚精会神观摩学习的弗里德里希:“懂了吗?”   弗里德里希点头:“懂了,谢谢。”   自那之后,弗里德里希发现他有个很棒的同事,对方看起来是个中年人,好像没有多少共同话题的样子,但当弗里德里希主动搭话时,发现他们还是能聊上几句的,比如:   “我每天研究武器就是为了打爆那帮偷袭的法国佬。就算他们已经交出了最恶心的主谋,也无法偿还那些丧生于柏林空袭战之中的人的性命。”   “了不起的想法。”弗里德里希说,“我也觉得他们搞偷袭的做派很不道德,他们早晚会因为犯下的错事而遭到报应的。”   “……”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对方突然看向弗里德里希戴的助听器,说:   “我发现你时刻都戴着耳机,但开会的时候最好不要戴,站长可能会批你。”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解释地说:“不是的,这是助听器,只是做成了耳机的样式。”   对方听后,也是意想不到,盯着助听器看,弗里德里希见状,就按下了助听器的开关,再将它从耳廓上取下来,给对方看:“喏,这可不是耳机。”   对方问:“那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弗里德里希哑然失笑,指了指另一边还挂在耳廓上的助听器:“我还有另一边呀。”   对方意识到闹了笑话,五大三粗的脸上竟也流露出了几分窘迫,弗里德里希就给对方台阶下:“我刚开始戴这个的时候,我妈妈也说过差不多的话,我只是摘下了一边,她就在我耳边说,‘能听到吗?’后来同样的事,我爸爸也演示了一遍。”   对方笑了笑:“这样的家庭氛围真是太好了。”   两人聊着聊着,逐渐熟稔起来,认识了快一个星期之后,对方才问了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你的听力是天生就这样吗?有没有看过医生,问问能不能彻底治好?”   弗里德里希说:“不是天生的,我是被炸弹弄成这样的,就是你所知的柏林空袭战——虽然它从头到尾就只有一颗炸弹,但那炸弹真的害惨我了,医生说有康复可能,但我的耳朵一旦离了助听器,就听不太清声音。”   对方有些惊讶,随即露出同仇敌忾的表情:“我们被同一个恶魔害了。”   弗里德里希说:“你也在现场吗?”   对方有些伤感地说:“不,在现场的人是我女儿和妻子,我的妻子她当场就抢救无效去世了,女儿——她叫薇薇安,在那之后也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她可能会成为植物人,就算醒来,也得在床上躺一辈子,因为下肢已经瘫痪了。”   弗里德里希有些不忍,安慰地说:“医学早晚会发展到足以拯救她的程度。”   “但愿吧。”对方低落地说,“我的妻子走后,教堂说只要我捐赠一些马克,就可以帮我把东西交给天堂的人,所以我捐了一些,让他们帮我把妻子以前喜欢的唱片送上去,可惜我找不到最经典的那款了,市面上已经不卖这个了。”   “是1978年发售的那款吗?”弗里德里希说,“我收藏了一些,明天带过来给你吧。”   对方没想到弗里德里希这么慷慨:“你自己不用吗?”   “我有好几个,我当时为了收藏跑了好几家唱片店,如今能帮上你,看来没白跑。”弗里德里希说,“说到这个,我的打磨机坏了,可以用你的吗?”   “可以。”对方一秒答应,眼眶泛红,“我……谢谢你。”   “没什么。”弗里德里希说,“你也帮了我很多。”   “你有问题都可以问我。”对方像是不知道怎么报答弗里德里希的好意,“什么问题都行。”   隔天,对方带了一堆老式的零食来上班,弗里德里希带着唱片走过去,还没来得及交给对方,怀里就多了一大袋子零食,袋子上还印着超市的Logo,他看了一眼零食的种类,嚯,这品味,简直跟他爸爸一模一样,他小时候跟着爸爸一起去超市买东西,爸爸就爱给他买这个。   他的反应和那些习惯严肃的成年人很不一样,像个还在学校里读书的年轻人似的吹了声口哨,然后笑着说:“太惊喜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对方知道他喜欢,也挺高兴的:“你喜欢真是太好了。”   弗里德里希提着东西回了自己的工作间,对方目送他离开,回过神来,就看到桌子上已经躺着两张绝版唱片,唱片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我猜薇薇安可能也会喜欢这个。或许在她耳边放音乐能唤醒她呢?】   薇薇安确实喜欢这个,与她母亲同等的喜欢,但一口气要两张绝版唱片未免太不礼貌了,没想到弗里德里希直接送了他两张,他们其实只是普通同事,但就是这样的善意才让人动容。   他擦了擦眼泪,将唱片擦了又擦,再将其收起来,那已经是他能为妻子和女儿做的全部了。 第21章 前夕   得知弗里德里希去军队里当工程师之后,父母的反应是这样的:   妈妈急得团团转:“什么?!你要参军吗?”   爸爸要稍微镇定些:“我记得工程师应该不用上战场。”   妈妈这才松了口气。因为弗里德里希是工作了几天才和爸妈说的,所以妈妈就问:“你和同事们相处好不好?工作环境能适应吗?”   一说到这个,弗里德里希就有话说了:“我认识了一个同事——感觉和爸爸年纪差不多大,挺好相处的。”   他继续说了那个同事的故事,父母听完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他又讲了些工作中的琐事,比如工作间的切割器跟他在书上学的不一样,吐槽应该统一仪器的型号,就算不统一,也得留个说明书吧——但他找了半天都没发现说明书,最后没办法才去找同事请教的。   “……”   一家人聊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了敲门声,弗里德里希去开了门,就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他高兴地喊道:“姐姐!”   是科内利娅,他的姐姐。自从结婚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法兰克福了。   “弗里德尔。”姐姐叫了他的昵称,严肃的眼睛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笑意,仔细地打量着他,“你长得比我高了。”   他们上次见面时弗里德里希才十几岁,那时候科内利娅比弗里德里希高了半个头,她带着弗里德里希去玩,别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对姐弟。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她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看来婚后过得还不错。她带着她的孩子,一个红发的小豆丁,一起回家了。   妈妈发现女儿回来了,立刻站了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科内利娅,天哪,你怎么不早说要回来?我都来不及做准备!”   科内利娅给了妈妈一个拥抱,也没有忘记旁边的弟弟。她的孩子见状就在一旁好奇地观察着,等母亲为他介绍。   科内利娅对他说:“这是弗里德尔,我的弟弟。这是外婆。”   那孩子盯着弗里德里希看了一会儿,仿佛在记住他的脸,然后就打招呼:“你好,弗里德尔!”   接着转头看向外婆,一本正经地说:“你也好,外婆(Oma)。”   “……”   弗里德里希好久没有被人这么叫过了。他们家虽然现在氛围比较宽松,但很久以前是偏严肃的,爸爸妈妈也习惯叫孩子的名字而不是昵称,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了现在,不过他们兄弟姐妹之前也会互相喊昵称,比如莉娅和弗里德尔,念起来也简单。   姐姐的到来让家里变得十分热闹。侄子看起来像个小学究,实际上很有趣,总有一大堆问题要问,弗里德里希写工作报告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出一个专业名词问:“这是什么意思?”   弗里德里希解释后,他就一脸若有所思:“你知道得好多,你是科学家吗?”   弗里德里希回答:“不,我是工程师。”   他没听过这个职业,有点疑惑:“那是什么?”   这个有点难解释,工程师的职能有点多,所以弗里德里希就简单地说:“就是那种比较专业的技术人员啦。”   “……”   姐姐这次回家,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过段时间又要打仗了,不知道要打多久,我实在是等不及了,就赶紧回家了。”科内利娅说,“我都好多年没回过家了,我太想念你们了。”   弗里德里希:“这是怎么知道的?前阵子不是刚结束吗?”   “我……丈夫是在政府工作的。”科内利娅含糊地说,“总之一切小心吧。”   ————   很快,科内利娅的消息成真了。   弗里德里希想不通为什么要打仗,他们好像没有非打不可的理由了,他还以为空袭的事情解决之后就不会再打了呢。   军队里开展了大规模的战争动员,那阵仗真够浩大的,上头的高位军官站在太阳底下发表讲话,下头人头攒动的士兵们整整齐齐地站着听长官发言。   弗里德里希好奇去听了讲话,演讲的军官他不认识,据说是第三军团的一位少将,不过他认识底下的一位上校,那位上校在士兵们前面做好了榜样,站得笔直。   那是穆勒教授的兄弟,也姓穆勒,弗里德里希叫他穆勒上校。他们不愧是兄弟,不光长得像,性格也类似。   陆军几个军团的动员演讲陆陆续续进行,弗里德里希听说第一军团演讲的具体时间,就借着技术交流的名义跑到了柏林——如果说学校有交换生,他就是交换工程师。   其实原本要去交流的另有其人,那是个资历挺老的工程师,就是弗里德里希送了两张唱片的那位,但对方似乎不太想去,弗里德里希发现了这点,就说自己可以去。   对方没想到弗里德里希会主动说要去,在他看来这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麻烦不说,来回也需要时间,虽然给的奖金不少,但他们这种人其实不缺钱。   对方就问:“你为什么想去呢?”   弗里德里希实话实说:“我想去听浮士德上将的演讲——我们外来人员应该也可以听吧?”   “可以是可以。我们这儿也允许外来交流人员听演讲。”对方还是有点不太理解,“但确定要为了听个演讲专门跑一趟柏林吗?其实隔天电视就会转播的,到时候完全可以在这里收看。”   弗里德里希说:“你不懂,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而且现场和转播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对方这下有点明白了:“我知道了,你是他的粉丝。那你去吧,我把名额转给你,过来填下资料,到时候在军营门口可以刷身份卡进去。”   弗里德里希也没反驳,只要名额拿到了就行。   没过几天,弗里德里希如期抵达了柏林。他不是第一次来柏林了,因而有些轻车熟路,很快找到了目的地,不过并没有像同事说的那样刷卡进入,卫兵检查他的证件后就把他放进去了,还给他指了路,告诉他临时住处的方向。   如果不出意外,他大概会在这里住几天,交流结束后才会回去,所以第一军团肯定也给他安排了住的地方。   他到临时住处一看,并不是那种士兵住的多人宿舍,就像第三军团的工程师宿舍一样,是单间的,空间不大,但厨卫都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铺好床就能住。   他住在十二层,这一层都是单间宿舍,他一开始觉得可能是给工程师和其他技术人员住的,坐电梯下楼的时候注意到这一层旁边就明明白白地标注着“Ingenieur(工程师)”,看来就是给工程师住的。   这个时间的人不多,士兵们大多都在训练,所以就算坐电梯也没多少人,电梯往下只在八层停过,进来了一个拄着拐杖的士兵。   那士兵看起来很年轻,那种制式军帽对他来说有些大,经常往下掉,对方一开始低着头进了电梯,估计是以为电梯里没人,闷着头往前走,结果就撞到了弗里德里希身上,撞得弗里德里希一脸懵。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对方这才发现原来电梯里已经有人了,赶紧道歉。   弗里德里希也适时地说:“没关系。”   因为电梯里气氛有些沉默,他又问:“你受伤了吗?”   对方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缩了回去:“是的,因为训练拉伤了。”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   “……你是工程师吗?”对方忽然问。   “是的。”弗里德里希说,“怎么了?”   对方看着他,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工程师和我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   “就是……气质很特别。”   弗里德里希笑了笑:“我就当你在夸我了。谢谢。”   ……   通过路上设有的路标提示,弗里德里希成功找到了食堂,并趁着这时候士兵们还没下训吃了一顿清闲的饭,等他吃完之后,第一个士兵风风火火地从他身边狂奔而过,紧接着,一大群乌压压的人也冲了过来,他们的目标显然只有一个:吃饭。   弗里德里希心中庆幸,还好他来得早,要不然可能要排很长的队。他往宿舍走,发现刚才还见不到几个的士兵现在已经挤满了电梯,他不得不爬楼梯上去,气喘吁吁地爬了整整十二楼,在楼道口扶着门休息,正好碰到了一个穿着常服的人,应该也是工程师,士兵们都是要穿军装的。   对方见弗里德里希这副模样,好意提醒:“不要在高峰期坐电梯。”   弗里德里希累得直喘气,勉强扯出个笑脸,点了点头,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吃过这次亏,弗里德里希吸取了教训,特意去查了士兵们的作息表,于是在次日演讲开始前提前起床,趁着电梯里只有零星几个人的时候跑到了楼下,此时其实还没到训练的时间,但已经有自律的士兵在晨跑了。   弗里德里希循着路标找到了演讲的场地,一个空旷的广场,他到的时候,已经校级军官提前到场准备组织秩序了。   那些军官们都穿着笔挺的军装,又都身材高大,肩宽腰窄,腿还很长,很有军人气质,也富有力量感,完美展现出了日耳曼人的外貌优势,不是那种柔和的美丽,就是那种纯粹的硬朗。   弗里德里希:“……”他们吃什么长这么高的?   很快,众多士兵往广场聚拢,他们准确地找到了长官的位置,然后站成一列,这么一列列地排下去,真够整齐的。   弗里德里希没有跑到他们之中去,就在附近找了个不起眼但视野不错的地方,等着演说开始。   他一直看着演讲台,终于,他等待的那个人来了。   对方步子跨得又大又快,雷厉风行般,在一行人的簇拥下快步走上了台。   因为隔得比较远,他只看到了对方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军大衣,同款的军靴,还有必不可少的帽子,即使隔了段距离,也能发现对方优越的身材比例,哪怕就是单纯的走了段路,也显得威严和优雅。   “……”   弗里德里希没怎么听对方在上面说了些什么,就一直盯着对方的脸看,虽然也看不太清。   对方的演讲就像即兴一样,似乎没有稿子,也能像那种擅长鼓动情绪的演说家一样颇具气势,演说结束时,台下掌声如雷鼓动,弗里德里希也下意识地鼓了掌,看着对方大步流星地往台下走。   期间,对方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就站定了,仿佛在确认些什么,簇拥在其身旁的士官不知长官为何站定了,也跟着不动了,过了一会儿,才听长官说:“走。”   ……   例行演说结束后,浮士德第一时间让人调了一名工程师的资料。因为战争风雨欲来,他这段时间太忙了,都没注意到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浮士德挥退了副官,然后办公室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资料上详细记录了某人从小到大的就学经历,连小学和中学都写得清清楚楚,让他有点意想不到的是,附带的照片是中学时期的,看起来很稚嫩。   魔鬼这时也跑了出来,凑过去看某人的资料:“哟,这是谁啊?”   魔鬼认出了照片上的人,虽然猜出了这照片大概是因公事才翻出来的,但他还是决定乱说恶心一下浮士德——让别人不爽就是魔鬼的天职。   “你知道你这样很变.态吗?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干就盯着人家照片出神——”魔鬼恶意地揣测着,“你想干嘛?”   “……”   浮士德被魔鬼的话噎住了,半天才说了一个字:“……滚。”   真是……莫名其妙。   弗里德里希中学时的照片又不是他特意找的。   浮士德闹心了一阵,魔鬼总算滚了,他总算有机会仔细看看照片了。   照片里的弗里德里希正是少年时期,穿着翻领的衬衣,领口还有个蝴蝶结。他把手背在身后,就对着镜头笑,给人一种天真烂漫的感觉。   浮士德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不禁有些遗憾错过了弟弟的少年时期。他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其中妹妹只与他相差一岁,几乎算是同龄人,也算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但弟弟比他小很多,难免让人记挂。   再加上弗里德里希不知怎的跑到了军队来,就更让人放心不下了。   人们眼中无所不能的浮士德上将也遇到了棘手的问题,不禁叹了口气,轻轻抚过照片上的脸:“……你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呢?” 第22章 邂逅   演讲结束后,弗里德里希并没有找到和浮士德对话的机会,只好垂头丧气地去做自己的事了,他名义上是来这里交流技术的,但实际上没人给他安排任务,甚至不一定非要跑到这里的试验站去,只要待够了时间就能走,完全就是面子工程,难怪同事不想来。   他在营地里逛了逛,这里占地面积很大,有那种提供训练的超大场地。同样都是独立的军团,第一军团军营总面积差不多是第三军团的两倍,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第一军团是战争的主力,前阵子与法国的战争就是第一军团出了大部分力,其他军团大多驻扎在边境或者法兰克福这样的大城市,职责是维护国内安全。   其实以前其他军团也会参与出征,但自从柏林空袭之后,议院似乎也意识到了国内安全的重要性,全票通过了将一部分兵力留在国内的决议,自那以后就只有第一军团会到处南征北战了。   弗里德里希无意间听人开玩笑说,以后除了第一军团以外的军团就不是军团了,他们才是真正的联邦国防军,而第一军团就是锐利的矛,向敌人的心脏发起进攻。   但实际上,德国军队的空军、陆军、海军都统称为联邦国防军,空军与海军是历史比较短的军种,人数加起来只有陆军的三分之一,不过也在一些特定的情形贡献了力量。   弗里德里希逛着逛着,就来到了军团的图书馆。德国的图书馆很多,就连军队里也是一样,光是第一军团就有两座图书馆,通常都是军官、工程师之类的人会跑到这里来,看看军事理论或专业知识之类的书,所以这里没有那种放松用的娱乐小说,都是学术向的大部头。   图书馆门口是有管理员守着的,弗里德里希就问他能不能进去,对方就像军营门口的卫兵一样检查了一下他的证件,就把他放进去了。   弗里德里希进了门,近门处是《战争社会学》、《战争论》等书,他不是很感兴趣,就接着往里走。   走到偏里的位置时,弗里德里希在书架的最上方,与天花板相接的地方发现了一本书:《欧洲战争史》,因着将要到来的战争,他突然对那些已经发生过的战产生了兴趣,就有点想取下来看看,但那本书的位置太高了,弗里德里希就算踮起脚也够不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管理员模糊中带着点惊喜的声音:   “……欢迎您!……”   他以为是哪个军官或者同行,就没有在意,听靴子踩在地面的清晰脚步声,发现对方似乎也没有往这里边走的意思,应该不会碰面。   周围没人,至少他这一列书架没有。弗里德里希想靠自己取下那本书,于是又进行了尝试,他试着尽量放轻声音地跳起来——他可不想被人看到这种滑稽的样子,因为身高不够不得不跳起来。   他指望着可以靠弹跳力摸到那本书印着书名和作者的侧面,但是失败了,他最多摸到书架最上层的底部。   ……可恶,这个书架的设计者难道不考虑一下他们这些个子不那么高的人的死活吗?不是每个人都那么高的!   “……”   正当弗里德里希腹诽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脚步声往这边靠近了,直到阴影从光线射入的方向投下,影子落在他脸上,才发现有人来了。   他没有抬头看对方的脸,只以为对方也要拿书,就往外走——这里太狭窄了,只容得下一个人。   但对方直接朝着他走来,伴随着一阵大步流星的脚步声,直接将他堵在了里面。   他迟疑着抬起头:“……请?”   他只看到了对方的侧脸,纯黑的帽檐下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眸,迎着光的时候,淡得几乎让人看不出那也是一种蓝色。比起弗里德里希眼睛里那种比较深的靛蓝色,这种淡蓝会显得比较冷淡。   对方依旧穿着那件军大衣,之前还离得那么远,现在却近在咫尺,反倒让弗里德里希不知如何开口了。   “……”   对方取下了一本书,恰巧就是弗里德里希要的那本,然后看向弗里德里希。   弗里德里希总算窥见了对方的正脸,那是一张以再严苛的标准也无法说不够英俊的脸,弗里德里希小时候梦想着长大后能成为一个这样铁血而俊美的男人,他其实不太喜欢自己如今偏中性的柔和模样,认识的人都说他漂亮,可那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吗?   对方拿着书,脸上没有笑,看起来冷冰冰的,这让弗里德里希想起了教授与他说过的那个笑话,乍一听多么奇怪和狎昵,这种人怎么会拿皮带抽人呢?   不过他靠近一瞧对方那副上位者的威严样子,就知道了这就是人们会传他低俗笑话的原因——人们就爱听这种反差强烈的东西,越是冰冷、规矩,人们越是会想象他如恶魔般粗暴的样子。   弗里德里希心里想了一大堆,却见对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目光相对的一瞬,对方递来一本书:“想要这个?”   “……是的。”他下意识地呼吸一滞,顿了一下,才接过那本书。   此时两人似乎都忘了曾在法兰克福的一面之缘,弗里德里希也没问一位上将为何会突然在法兰克福买了个房子,还恰好就在他家隔壁。还有上次关于他哥哥抚恤金的事,似乎也被忽略了。   他垂着眼,不去看对方的眼睛。原本早就组织好的语言,也憋在心里出不来——他要怎么问呢?   明明他选择当军队工程师就是为了揭开谜底,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哥哥,但当他们真的碰面了,他又因为那种若有若无的生疏和距离感而萌生退意。   他一方面觉得这人和哥哥很像,尤其是脸部轮廓和眼睛颜色,一方面又发现,假如这个人真的是哥哥,那他这些年的变化真够大的,他记忆里的哥哥似乎不是这样的,哥哥以前是个相当温柔的人,但现在却气质冷峻,面无表情瞧着一个人的时候,充满压迫感,所以他只和对方对视了一眼就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难道战场会让一个人的变化如此之大?他无法从对方身上找到多少小时候柔和的影子了。   “……”   两人都没说话,一种微妙的气氛从他们之间蔓延开。   半晌,弗里德里希先开了口:“……您还记得上次的电话吗?”   “……当然,关于一笔莫名打入你账户的钱。”对方很快回答。   “……我很小的时候,我哥哥就去参军了。”弗里德里希组织着语言,语速偏慢地说,“我也知道他加入了第一军团。看您的岁数,刚好与他一样大,所以便想冒昧问问,您认识他吗?”   他顿了顿,看向浮士德浅色的眼睛:“他叫约翰·歌德。”   “……”这次,是浮士德率先移开了目光,那个熟悉的名字令他怀念,也是他无法回到的从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太熟识,不过确实认识。”   “……您方便告诉我关于他的一些事吗?”弗里德里希直勾勾地盯着他,却无法从对方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情绪,因为对方的表情压根没有变化,就连眼神也只是略微挪动了一下,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一下注意,不能以此作为任何结论的证据。   对方一边从旁边的书架取出一本书,翻开看了一眼,一边语气平静地说:“可以。”   那种不为所动的冷漠神态让弗里德里希有些焦躁。联想到对方刚才的话,难道对方真的不是哥哥?   哥哥……真的死了?   “……”他眨了眨眼,将那种让他眼眶发酸的情绪压下去,说,“我可以给您写信吗?我想问问关于哥哥的事。”   对方合上了书,回答是公事公办的简短:“可以,寄到军部。”   “……”   对方接了个电话,随后离开了。   弗里德里希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擦了擦眼睛,因为害怕顶着红红的眼眶出去被人看到,在角落的书架待了好一会儿才敢出去。   至于他原本感兴趣的那本《欧洲战争论》,已经因为心情而丧失了兴趣,但他又够不到书架的最顶端,没办法将其放回原位,最后还是因为不想管理员为此增加工作量而将书借走了。   但一回到自己的宿舍,他就发现了这样做的愚蠢之处:难道他把书借走,后面把书还回去的时候管理员就不用把书摆回原位了吗?   ……真是蠢到家了。弗里德里希抹了把脸,原本郁闷的心情也没有了,因为他被自己气笑了。   ……   不久后,弗里德里希将信寄去了军部,军部在确认信封里没有毒药之类的危险品之后,又把信转交给了浮士德。   浮士德收到信的时候,就知道了军部会检查信,出于不愿被探究隐私的心理,他吩咐底下的人:“以后这个署名的信都不用过多检查。”   他打开信,内容与他猜的差不多,弗里德里希问的是哥哥以前的事。   因为不知怎的脱口而出的一句假话,弗里德里希以为浮士德真的认识他哥哥,所以浮士德现在要为此编造更多东西了,好在这种编造基于现实,倒也不算难编。   他写了当年在德法边境的莱茵河上段的作战经历,称他与歌德一起参加了那场战役。那是他经历的第一场战役,至今回忆起来犹在眼前,很容易就写了几千字。   他写了那里广泛分布的芦苇荡和山毛榉,还写了偶尔能看见的丛生或单株蝴蝶兰,那场战役发生时恰好是秋季,所以士兵们有时会采摘山毛榉食用,他自然也尝过,于是就描述了一下山毛榉的口味。   写完后,他检查了一下,发现有些地方写得比较潦草,有一些不同寻常的连笔,纯粹是为了省事,但看的人可能会因此遇到障碍,他就把那些不常见的连笔额外描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这样会不会有些奇怪,弗里德里希可能会心想:上将这么清闲的吗?不光写这么长的信,而且还描来描去的,他没有别的事可做吗?   虽是有这种顾虑,但浮士德还是把信寄了过去,比起收了信却不回,或许这样认真的回信会更好——没准儿弗里德里希会把他当成朋友呢?那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弟弟聊聊天了。 第23章 谎言   弗里德里希没想到会这么快收到回信,他想过会被敷衍,或者压根不回,结果对方写了挺多,相当真实地描述了在莱茵河上游行军时的生活。   其中也有关于哥哥的描写,弗里德里希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可惜提到哥哥的内容并不多,或许是因为他们真的不熟。   在浮士德的笔下,他们曾是同一个上校底下的士兵,其他战友还曾因两人容貌的相似之处而调侃他们是异父异母的兄弟,不过他们可没有半点兄弟的亲近,从来都聊不到一块儿去。   弗里德里希看到这里,已经不知如何描述自己的感受了:他曾听到浮士德与魔鬼的对话,浮士德曾叫他弟弟,但浮士德那时似乎只是意念传声,以至于嘴唇都没有动一下,这让弗里德里希有些怀疑和不确定,他不知道那时自己是不是产生了某种错觉,可能是因为突然见到一个和哥哥很像的人,所以臆想出了那些对话。   在那次见面过后,他还见过浮士德几次,但都没有见到魔鬼了,这似乎也能作为臆想的佐证——不然魔鬼去哪了呢?   弗里德里希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他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但记忆却变得模糊不堪。   作为一个性格不太坚定的人,这就足以让弗里德里希不信任自己的记忆了。他总在动摇,随便什么东西都能令他摇摆不定,坚定选择某个事物对他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经历。   他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相信哪一种可能,浮士德是哥哥?亦或者他们只是凑巧长得有点像,其实压根不是同一个人?   前者有它的论据,比如弗里德里希那段不确定真伪的记忆,浮士德好像叫过他弟弟,浮士德的长相也与他哥哥很像;后者自然也有其论据支撑,比如现在就在他手里的这封信,浮士德亲笔写了他们长得像,但只是凑巧,而且,对方对他的态度也和哥哥差距很大。   他想起在图书馆相遇时,对方顺手帮他拿了书,好吧,这应该能说明对方是个好人,但比起他哥哥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因为对方一直板着脸,一点都不笑的,而且接了个电话就不打招呼地走了——哥哥才不会这样。   他来到家里的时候才五岁,而哥哥那时已经十五岁了,那时家里的座机接到哥哥同学的电话,同学叫哥哥出去玩,哥哥通常也不会出去,因为他有个超级需要陪伴的小弟弟。   弗里德里希心里将两人对比完之后,也没法以此证明浮士德是不是他哥,他知道的太少了,没有信息可供他推测。   他好不容易得到了给浮士德写信的机会,但他也不敢直接在信里问:你是我哥哥吗?   会被当成傻子的吧。   弗里德里希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在这个天才云集的二次元世界里真的有点不够用了,以前延毕的时候,他就怀疑过是不是自己不够聪明,所以才一直毕业不了,可能还真是——他确实不够聪明。   如果他能更聪明一点就好了,再多一点解决问题的能力就好了。   ……   在初期的战争动员过后,大规模的战争爆发了。   上次是与法国的作战,这次连带着英国一起。弗里德里希听说英国有个叫莎士比亚的将领,法国有个叫雨果的,这两个名字堪称如雷贯耳,即使弗里德里希对前世的记忆已经淡忘了,还是能马上回想起来他们是两个大文豪的同位体——应该也是超越者?   所以,要跟雨果、莎士比亚打吗?他记得法国好像还有兰波和魏尔伦,英国应该也不止莎士比亚一个战力。   “……”弗里德里希有些担心,德国好像就浮士德一个超越者,就算再厉害,被围殴了也会有点棘手吧?   这种事离弗里德里希有些遥远,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忧了起来。   ……   另一边,浮士德早已率军出发,暂时驻扎在一处狭窄的海峡,敌军若是要赶往德国边境,就注定要经过这一海峡,但因为德军已经控制了这一地形,敌人只能遥遥观望着,二者静静对峙着,战斗一触即发。   浮士德作为最高将领,并不打算主动出击,原因无它,他们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对方的士兵即使再骁勇善战,也会败在子弹和炮击下,而若是对方选择直接派出超越者级别的战力,他也可以做到有效遏制。   在这种情形下,浮士德只需静静等待,因为没什么事可做,他有时甚至会看看柏林送来的文件,议院时不时就会有新的提议,事关政策,他也会参与投票。   有时,魔鬼也会和他聊天。   这个玩世不恭的魔鬼似乎也觉得待在他身边很无聊,总会故意说一些让他不快的话,从而引发矛盾。   浮士德与魔鬼最初相遇的时候,浮士德已经性命垂危,濒死之际,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漂浮着的影子接近了,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死去的魂灵,但实际上却是一只魔鬼。   那只游荡的魔鬼嬉笑着问他,要不要玩一个游戏?   “我可以成为你的仆人,满足你的愿望,但我得收取定金,定金是你作为歌德的身份,你知道那是你身上最贵重的东西,然后我还会根据你之后许下愿望的数量和分量索取更多报酬。”   “我会无穷无尽地满足你的愿望,直到某天你手里的筹码不足以兑换一个愿望,然后我会收走你的灵魂,游戏就结束了。”   浮士德答应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彼时一无所有的他拿不出别的酬劳,只能抵押了自己的前半生,自那以后他不得不与【歌德】的身份彻底告别。   当搜寻幸存者的士兵在遍地死尸的战场上发现狼狈的他时,他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我是浮士德。”   浮士德,一个从未有过记录的人,士兵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和过去,他像个凭空冒出来的幽灵,却因为强大的异能而占据了一席之地。   登记异能的时候,负责登记的人问他的异能是什么,他沉默良久,回答:   “【浮士德】。”   ……   魔鬼确实是个很好用的帮手,也是很称职的仆人。   很多时候,浮士德需要用到魔鬼的力量,都不用说出来,对方就能心领神会,浮士德就能如臂指使般使用那股神奇的力量。   无论是隔空杀死一个人,还是瞬间移动,都成了很简单的事。即使是杀死一名超越者,魔鬼也乐意效劳。   他用拇指摩擦着中指,被锁定的那个人就应声倒地了——多么无与伦比的力量,他可以清晰地察觉到自己捏断了某人的生命线。接着,因为一名超越者的离奇死亡,敌军自动溃散了,免了他的士兵们的厮杀。   魔鬼的帮助总是伴随着类似这样的低语:“我多希望你付不起报酬。这样我就能立刻拉着你下地狱了。”   好在他早有准备。为了许下这个愿望,他搜集了不知多少死魂,魔鬼一口气收走了大部分,但这贪婪的魔鬼仍不满足,时常盯着他看,垂涎他的灵魂,让他有种与蛇共生的阴冷感觉。   但只要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他总会付得起报酬的。   ……   浮士德大部分时候的情绪都是低沉的。他有很多消极的理由,比如魔鬼的威胁,比如肩上沉甸甸的国家命运,一切的一切,都太让他疲惫了。   但偶尔也有让人积极的事。   他发现,即使是魔鬼,对于不同人的影响也是不同的。认识【歌德】的大部分人都不会在无人提及的情况下想起他,但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弗里德里希,他的弟弟。   对于浮士德来说,那真是一个只要想起来就会觉得心里无比柔软的人,不论是小时候的,还是现在的,都是那么让人怜爱。   妹妹太独立了,所以他第一次体验到为人兄长的感受是在弗里德里希身上。与弟弟相处时,他更多的是享受被人依赖的感觉,弟弟的年龄与他相差很大,对方甚至听不懂德语,所以每当对方闯祸时,他跟对方讲道理,对方也听不懂,他就只能无奈地喊对方的名字:   “弗里德里希!”   然后弟弟就会眨巴着无辜的眼睛,他也舍不得责怪——这孩子连德语都不懂!跟一个小婴儿有什么区别?   这么想着,他就说服了自己不跟弟弟计较,弟弟把家里的闹钟弄坏了,他担心父亲责怪,就折腾半天自己把闹钟修好了;弟弟爬到树上去,他就站在树下,张开手臂,直到对方肯扑到他怀里,反正他肯定是可以接住的。   浮士德幼年时常常受到打压教育,父亲对他吝啬夸奖,认为只有责骂能使人成长,所以他即使表现得再好,也得不到一句肯定。   少年时的他经常想,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父亲满意呢?   ……   一个下午,浮士德正在教弟弟德语。   “……哥哥,最厉害。”弗里德里希含含糊糊地说。他的德语还是不好,只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但已经足够让人惊喜了。   他指着书上的单词,开始造句,一字一顿地说:“我哥哥是最厉害的。”   “比所有人都厉害。”可喜可贺,这居然还是一个比较级。   “……”浮士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半晌才说:“那我的弗里德里希,也比所有人都要厉害。”   弗里德里希昂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他的名字,他认真组织着语言,试图总结之前的话:“所以,我们两个人都很厉害。”   ……   很多年后,浮士德还是会想起那个下午。后来他的人生充满了战场的血肉横飞与政界的尔虞我诈,但始终还是记得那些美好的回忆。   或许那对弗里德里希来说只是学德语时无意间的话,但对他来说却十分难忘,不会再有人能像这样触动他的心弦了——那一刻哥哥以为他会爱弟弟一辈子。   对他来说,倘若世上有天使,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第24章 专利   一次假日的午后,弗里德里希没什么事可做,就趴在桌上画了会儿设计图,画的是他最熟悉的F.M步枪。   这种被广泛用于战争的枪支最大的特点是娇贵和精密,是那种能打出漂亮靶纸的枪,如果同一个人用F.M与另一种步枪分别打靶测试,F.M肯定会在打靶命中率上获胜。   德国有很多军工厂负责生产这类枪支,财政部门为此花费了很多钱,纳税人每年缴纳的税收有相当一部分都用来生产这东西了,而效果也显而易见,抛开异能因素,德国的陆军作战能力就是最强的。   弗里德里希不止一次感叹自家教授真是个奇人。据说这是对方在第一军团服役时的发明,一出世就震惊了世界,按理来说,如果他继续服役,他的前途一片光明,但他就是不知为何突然退出了军队,跑到了海德堡大学当教授,好巧不巧,收了弗里德里希这个学生。   弗里德里希第一次拆解F.M结构的时候还是个学生,但已经有种感觉,很难有人能从F.M的基础上改进它的功能性了,因为它已经在其职能上做到极致了,现在他都毕业了,反复看F.M也想不到怎么改造才能使它射击准度更加优越。   如果非要说F.M有什么缺点的话,可能就是造价高和维护成本高了,而且这种娇贵的枪在一些恶劣条件下是无法使用的,如果是在沙漠里,一旦沙粒进入它不同结构的缝隙之间,它就会直接罢工,士兵们拿着它,一把步枪,却只能和敌人近身肉搏。   它诞生于大部分战场处于温带的地区,所以压根没考虑过沙漠作战,但因为各种因素,士兵偶尔也需要在那种风沙漫天的环境下战斗,F.M的弊端就暴露出来了。   因为与教授比较熟,弗里德里希就给教授打了个电话,教授一听他的想法,冷哼一声:“我早就想到了。作为发明者,我知道它在沙漠里就是个废物,但也不是没有改进的办法。”   教授把他的设计图发了过来,是一种全新的枪械,从一些细节上可以发现这就是基于F.M的改进版,但为什么一直没有公布出来呢?   “我把它做出来过。”教授说,“准度不错,基本与F.M持平,但……”   “太笨重了。”弗里德里希盯着设计图,先一步说。   “没错,太重了。我想尽了办法,也没法在保证射击精度的情况下减重,而且造价比F.M高出了几倍不止,没有哪个财政官会同意批量生产这玩意儿的——有那个钱,为什么不多造几辆坦克?”   “……”   教授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倾诉设计理念的人,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弗里德里希就静静地听着,取出一张白纸,开始画新的设计图,等教授说得差不多了,他的设计图也差不多画完了。   设计的灵感来自于刚刚出现的一个想法——难道非要世界第一的准度吗?F.M在这方面已经拔得头筹,他还要硬着头皮冲击第一的位置吗?   有没有可能设计出一种精度不如F.M,但足够结实、耐用,在恶劣环境下也能使用的枪呢?最好还要造价低一点,因为略贵价位上已经有F.M了。   如果它要在沙漠里如鱼得水,那它一定不能害怕沙子;如果它要廉价,就不能有太过复杂花哨的设计,它一定要能顶住最糟糕的环境,用再粗暴的手法也能操作。   “……”他一开始下意识地用了F.M部件间的小缝隙设计,但这种设计一旦进沙子就完蛋了,于是他就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将零部件之间的缝隙设计得很大,这样沙子不容易卡在里头。   这一创新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他很流畅地设计完了初稿,最后加上了一个储沙槽,就拍了照发给教授看。   “您看我这个怎么样?”弗里德里希说,“这个精度肯定不怎么样,但在恶劣环境下应该很耐造。”   教授不愧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你没有完全解决掉进沙子的问题。电话里说不清,你过来,我给你讲讲问题。”   弗里德里希就这么在假日来到了教授家里。这个工作狂教授在家里弄了一堆试验枪械的器材,就跟他在军队的工作间差不多。   “你设计这么大的缝隙,是想让沙子自己漏出来吗?”教授问。   “是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即使大部分沙子都会漏出来,也有一部分会堵在里头,影响射击准度,导致十米内都不一定打中?也可能压根开不出枪,子弹压根出不来?”   “我正在考虑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这话一出,教授严肃的脸上顿时多出了几分笑意:“可以,既然你知道问题所在,那就来讨论讨论怎么解决它。”   但二人讨论许久,都没有得出一致的结论,教授已经开始抓本就不多的头发了,而弗里德里希入神地盯着设计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种大胆的设计。   他回忆着以往见过的枪械活塞,那多半是短行程导气活塞,比较精密,成本也高,但是很准,这也是F.M的活塞类型,但这种复杂结构的缺点就是容易被沙子卡住。   “我们能不能把活塞做成长行程的?”弗里德里希说,“我们可以把活塞与枪机框刚性连接一体,火药推动它时,就能提供极大的、无法阻挡的自动机惯性,即使是沙子,也能直接碾碎……这样一来,就能完全忽略掉沙子带来的阻力!”   “这……”教授第一反应就是不行,因为世界上从未有过类似的设计,但作为导师,他不会一口否决学生的想法。   他盯着那张设计图,想象了一下弗里德里希所说的那种活塞设计出现在现实中的样子,然后惊讶地发现,他没法用任何专业理论反驳它的可行性,因为那完全是可行的!   他们合作着,用各种器材手搓做出了一把枪的雏形,教授从旁边干掉的鱼缸里捧出一把沙子,特意往枪的缝隙里倒,为了让一部分沙子留在里面,然后开始第一次测试。   结果是早有预料的,精度不怎么样,比F.M几乎被踩到泥里去,但它在沙漠行军的优势也是独一份的:这是一种完全不害怕沙子或其他异物的枪。   他和弗里德里希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一模一样的惊喜。   近两天,他们都待在一起,尝试将它改造得更完美。   在保留了防沙特性的同时,他们还简化了制造流程,为了提高防锈能力,在枪管和弹膛内部涂了铬。完工后,一种适用恶劣情形作战的武器诞生了。   弗里德里希喃喃自语:“它最大的缺点应该是后坐力。如果连续开枪的话,准心会不断上移,导致精度变差。”   “那不重要。”教授的脸上都是藏不住的高兴,“重要的是,它很实用,不是那种昂贵的奢侈品,那些在沙漠和雨林作战的士兵会爱死它的。”   弗里德里希:“我们要马上提交专利吗?”   “没错!”教授说,“快点,我送你回家拿你的身份证,你可是它的第一发明者,等会儿我们就去注册专利——别忘了想想给它取什么名字!”   ……   教授亲自开车送他回了家,从教授位于海德堡的家到法兰克福,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二者本就十分接近。   在这段时间内,弗里德里希也没有想好怎么给自己的发明取名,教授就说:“你要是不会取名就算了。当初F.M的命名也困扰着我,后来就直接用了名字的简写。”   费利克斯·穆勒,简称F.M。   啊?要直接用名字命名吗?会不会有点太张扬了?   弗里德里希犹豫着说:“那要不叫F.M二号?”   教授立刻停了车:“你想将我置于不义之地吗?不可能,它不能叫F.M,它跟F.M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最终,它的名字被注册为F.G,来自它的第一发明者,弗里德里希·歌德,Friedrich.Goethe,不过因为其本人要求,没有公布全名,不过第二发明者穆勒教授允许公布自己的名字,因为他已经出名了,甚至因为之前的发明走不出德国,一旦去其他国家就可能被当地政府拘禁——有名气的技术人员都是这样的。   这下穆勒教授终于可以跟他的老朋友们炫耀了:“F.G步枪的第一发明者是我的学生——亲传弟子,手把手教的那种。”   弗里德里希在不久后收到了柏林财政部门的打款,他们在电话里提到这是专利费,目前已经在考虑在军队里普及。   就在接到那个电话的一个星期之后,弗里德里希又收到了新的打款,名义也与上次不一样:作为军队专属枪型,它的发明者理应得到奖赏,事实上,等时间证明了F.G型步枪的实用性,军部还会考虑授予他荣誉军衔。   弗里德里希知道自己的发明被用于军事之后,第一反应并不是高兴,而是担忧。他已经千百次确认了它的稳定性,所以真正让他担心的不是性能,而是士兵们将要用它杀死多少人。   尽管武器的问世本就伴随着鲜血与牺牲,但一想到诞生于自己手中的东西将会成为把许多人推向死亡的凶器,他就有点呼吸困难:杀人真的是一件很沉重的事,虽然不是他亲手扣下的扳机,但终究有他的一份因果。   弗里德里希将自己的困惑告诉了穆勒教授,对方习惯了战争,并不在乎他的F.M杀死了多少人,事实上,死的人越多,他的功勋就更耀眼,但他也没有嘲笑弗里德里希那种堪称软弱的顾虑,他觉得这也是一种可贵的品质,如果弗里德里希是那种完全冷血的人,反而没有那么让他重视——谁说优柔寡断的人就一定扶不上墙呢?   “战争总是要死人的。如果你的发明能让战争更早结束,更快地决出赢家,那就不算是害人的东西。”穆勒教授说,“看着吧,至少在普通人的战争里,你的发明能拯救很多很多人,F.M做不到的事,F.G可以做到。” 第25章 背叛者   教授的话勉强安慰了弗里德里希。   十多天之前,战争就在德国与丹麦隔海相望的海峡正式打响了,现在,德、英、法在欧洲大陆上展开了大规模的混战。   在某个海峡,正面交锋的是英军与法军,而到了另外一个平原,交战的就换成了德军与英军。   三者之前没有哪两者是达成了合作的,他们都认为自己能赢,因而执着地与另外两方对拼;在普通人的战场上,士兵们举着步枪冲锋,德国因为F.G的问世而取得了一些优势,尤其在那种湿润的沼泽地形,当英、法都因为弹膛受潮而战斗力减弱时,德国却完全不受影响,用那种敌人口中“粗糙得不可思议”“耐用得离奇”的F.G型自动步枪大获全胜。   但很快,当英国第一次从死去的德国士兵手里缴获F.G型自动步枪时,这种步枪就不再是某个国家的专享了,它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弱点暴露了:   因为结构简单,制作容易,任何小作坊都能做出F.G型自动步枪,它的价值只在于那种独特的活塞设计,长行程导气活塞,世界上仅有F.G采用了这种独一无二的设计。   英国研究枪械的设计师拆解了它的结构,惊奇地说:“天才的设计!谁发明它的?”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F.G型自动步枪已经风靡全球,尤其在北美和南美,它简直成了沙漠牛仔和殖民者最爱的武器——它不怕沙,不怕潮,天生适合沙漠和雨林作战,恰好,北美有沙漠,南美也有广泛的雨林分布区,这简直是F.G最完美的秀场,没有哪个常年穿梭于雨林或沙漠的人拒绝它。   它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成本极其低廉,在众多步枪里也属于最便宜的那一款,更别提它还容易仿制,随便哪个小工坊都能量产。   F.G的制作技术最初流传进北美的那段时间,绝对是美国枪击案最频繁的时候,枪成了便宜货,不需要多少成本。人们人手一把F.G,尤其是那种离群索居的农场主,你若敢闯进他的农场,就等着吃枪子吧。   世界枪械史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在二十世纪末期的德国,F.G自动步枪诞生了。在众多闻名遐迩的名枪中,它诞生得最晚,却应用最广,死在它枪下的人呈指数型上升,最后成了杀人最多的枪——多么不可思议,但它做到了,人们发现用它杀人的性价比格外高,毕竟它便宜、结实,而且格外耐用。   关于它创下的世界记录与设计拆解可以讲十几页,但关于它的发明者却只有短短几行字:大名尚不明确,但费利克斯·穆勒曾说发明者是他的学生,他有过很多学生,唯独那个学生是最让他引以为傲的。   ……   不少人因为F.G步枪的问世而高兴,但它的发明者却完全高兴不起来:他甚至没有告诉父母,F.G是他的作品。   对他来说,这不是荣誉,而是一种让他半夜惊醒的亏心事。   他最开始是欣喜的,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一个可以证明他曾来过的东西,但他的发明并不是普通的发明,而且用来杀人的东西,那是枪,最经典的热武器,它开启了一个时代,让冷兵器的厮杀变成了热武器的轰鸣。   人们畏惧死神,却不知枪才是真正的死神,它会从你某个仇人手里出现,然后给你致命一击。   最让弗里德里希从自己的发明上感受到压力的,是一件事。某天,他从某个网站上看到了一份统计报告,报告指出F.G自动步枪就是导致许多美洲国家枪杀案呈指数型上升的原因,以前人们需要花比较多的钱去购置一支可靠的枪,但现在不用了,F.G成为了他们的首选,因为便宜,好用。   F.G出名了,除了军事报纸的褒奖,还有世俗报纸的抨击。有个新闻笔者是这样写的:   【我做了个梦,梦到了死神,但死神与我想的不太一样,你猜怎么着?死神手里拿的不是镰刀,而是一把枪——我确信我看清了,那的的确确是一把F.G。】   有人这么说:   【据统计,死于这玩意儿的人已经超过一百万了。发明它的人真该为因此死去的人负责。】   “……”   弗里德里希还记得当初提出这个设计时的惊喜与期待,但现在愧疚与歉意已经充斥了他的内心,他犯下了一种罪,一种足以偿命的罪。   正如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背负终身的负罪感,弗里德里希也陷入了同样的道德焦虑,即使一颗原子弹与一颗铜子弹造成的危害程度无法同日而语,但倘若是无数颗子弹呢?人们不会滥用昂贵的原子弹,但一定会滥用一种造价低又好用的枪。   他杀了人!那么多人因他而死,他再也没法说自己是个好人了,他的手上满是洗不清的鲜血,但他不可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哪怕是父母,那只会让他遭到的心理谴责更加猛烈。   那种铺天盖地的歉疚几乎要将他压垮了:他总觉得他杀了人,他的发明被用于战争以外的地方,有多少无辜的人被F.G射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原本应该被用于快速结束战争的武器在别的地方泛滥,而他作为发明者根本无力阻止!   他之前为什么不好好想想呢?为什么不经思考就将F.G注册了专利?作为发明者,他难道不知道这东西容易仿制和扩散吗?   可他偏偏就被惊喜冲昏了头脑,他以为他要成为教授的骄傲了,以后教授也能拍着胸脯自豪地提起他:“他是我最满意的学生。”   ……   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根本没办法正常生活和工作了,他不得不去看了心理医生:“……我间接导致很多人死亡,但那不是我想的,那不是我的初心和愿望。”   “人的命运是由上帝预先注定的,如果他们足够虔诚和无辜,死后会上天堂的。”心理医生看着他,轻柔地宽慰。   对方估计是以为他遇到了那种开车不小心撞死视野盲区行人的情况,但事实比那种情况严重得多。   “真的吗?命运是注定的吗?”弗里德里希声音颤抖着问。   医生笃定地说:“是的,上帝早已给了你剧本大纲,或许中间的情节可以稍稍改写,但结局是注定的。”   “……是的,上帝早就决定好命运了。”弗里德里希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脸,痛哭出声。   从此,他信了基督,家里每周日去教堂的人不再只有妈妈一个,还多了他。   妈妈一直都信基督,爸爸不信,只在口头上崇拜上帝。   弗里德里希突然也要去教堂,妈妈自然觉得奇怪,就问了一句,弗里德里希就说:“我不小心摔死了一只鸟,因此夜不能寐,希望上帝能原谅我的罪过。”   妈妈察觉到弗里德里希有些不对劲,但见弗里德里希不想说,也没多问,只渐渐形成了习惯,每到礼拜天都要喊弗里德里希一起去。   然后,他很抱歉地告诉教授,他不会再从事军队工程师的工作了,对方也表示理解,还说了心理医生同款安慰的话:“不必为上帝早已决定好的命运而歉疚。”   弗里德里希闷闷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他就坐在卧室的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还是无法释怀,为了今晚能顺利入眠,他只能这么告诉自己:   “世界上是有神的,神早就决定了人的命运,如果一个无辜且虔诚的人死去了,即使他是被枪打死,上帝也会允许其上天堂的。”   ……   后来,德国赢了。   弗里德里希曾经很希望德国赢,但真到了凯旋的那天,他又没那么开心。   那一天,凌晨就传来了凯旋的消息,整个国家都沸腾了,所有网站和社交软件都在疯狂地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弗里德里希早早就睡了,却在凌晨三点因噩梦猛地惊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正如F.G问世后的无数个深夜一样。   在他睁着黑眼圈很重的眼睛出神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邀请:   现任总统诚挚邀请F.G自动步枪的发明者来贝尔维尤宫接受授封。   他当然是拒绝了,但对方还是锲而不舍地继续邀请,表示可以严格保密他的身份,确保不泄露他的隐私。   对方还表示,如果他实在不同意的话,他们也可以派人秘密到他家来授予他联邦十字勋章。   到他家来?弗里德里希打了个寒颤,他可不希望被父母知道这回事,最终只好同意了。   到了赴约的那天,弗里德里希跟父母谎称他要去参加老同学的婚礼,所以穿得比较正式,妈妈没察觉出问题,跟他一起挑了一套剪裁得体的西装,还帮他打好了领带。   “怎么不笑?”妈妈纳闷地看着他,“这不是好事吗?”   那一瞬间他简直以为妈妈发现了他的秘密,但对方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意识到自己多想了:“人家结婚,你不要板着脸,多笑一笑,不然别人会觉得冒犯的。”   他僵着脸,勉强笑了笑。   妈妈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还有因骤然消瘦而凹陷的脸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患上如此严重的失眠,又为什么突然暴瘦了,完全没有以前活泼的样子了。   她心疼地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弗里德里希低着头,“我没事,妈妈。”   “……”妈妈看着他空荡荡的脖子,就给他戴上了一条围巾,“别冷着。”   如今已是11月底。   ……   出门后,弗里德里希先是自己走了一段,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看到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看车牌是柏林的。   还没等他走过去,车门就自动打开了,一个陌生人走下来,用那种尊敬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在看着一个做出重大贡献的元勋,但弗里德里希根本不看对方的眼睛,对方眼里的荣誉在他这里其实是负担,那快让他精神崩溃了。   他没有确定对方的身份就直接上了车,或许他也不在意对方到底是不是柏林那边派来的,哪怕对方是伪造的,真实目的是杀了他,他也觉得自己赎罪了:F.G害死了很多人,它的发明者也因此而死,上帝会因此原谅他的。   他坐在车后座,看着车辆驶上高速。期间,他因为最近缺乏睡眠而小憩了一会儿,但没眯多久就会惊醒,这样反反复复了不知多少次,终于到柏林了。   车子停在贝尔维尤宫的停车坪,这里是德国总统的办公处,平时只有高官或将领会到这儿来,弗里德里希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这里。   他到得晚,向全国转播的庆功宴和授勋礼已经结束了,这倒是好事,意味着他不用和官员们打照面了,也不用想办法熬过漫长的授勋礼了,他只要简单地领个徽章,然后就可以走了。   抱着完成任务的心理,弗里德里希在专人的带领下快步往里走,也没有多余的心思观察走廊上挂着的价值连城的油画和造型古典的浮雕,径直往里走,直到带路者停下脚步,对他说:“到了。您要喝点什么,或者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吗?”   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和他说话:“不用了。谢谢。”   “不客气。”带路的侍者妥帖地说,“您可能需要等一会儿,总统先生他们马上来见您。”   他在待客厅坐了几分钟,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听起来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人在往这儿走。   总统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和电视上一个样。他旁边还有一个人,正是联邦上将浮士德。   “您好。”弗里德里希说,“总统先生,浮士德先生。”   “您好,”总统马上说,“您比我想象的年轻多了,而且不慕名利,但是议会一致认为应该授予您应得的功勋。”   浮士德没说话,只盯着弗里德里希看,没有泄露出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睡眠不太好吗?”   弗里德里希胡乱点了点头,不再去看对方的眼睛。   总统对着弗里德里希说了很多F.G的辉煌战绩,他们的军队因为F.G在沼泽战里大获全胜,这都得归功于弗里德里希,弗里德里希不知怎么回答,就说:“谢谢您。”   总统亲自将联邦十字勋章挂上了他的脖子,还说:“我们还要拍一张照片,请放心,这张照片不会外传的,只是秘密封存着。”   弗里德里希只好站了起来,他有点累,突然站起身还踉跄了一下,有人就扶了他一把,他对浮士德说:“谢谢。”   浮士德看着他的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也回了句:“不客气。”   拍照时,三个人站在一起,弗里德里希作为主角,自然是站在中间,左边是浮士德,右边是总统,摄影师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镜头,确保一次性就拍好。   这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拍照会顺利进行,都露出了笑容——或灿烂得过分,如总统,或得体而冷淡,如浮士德,或僵硬而勉强,如弗里德里希。   但意外突然到来了,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红色的警示灯闪烁起来,有人不请自来了。   那是谁都没想到的情况,警卫呢?为什么不拦住他们?   但当不速之客显露出真容的时候,就知道拦不住他们不是警卫的错了。   “晚上好,浮士德,还有德国的总统先生。”一个陌生青年打了个招呼,身后是另外五个神态各异的人,总体都很年轻。   弗里德里希不认识他们,但浮士德明显认识,他立刻收敛了笑容,说:“凡尔纳,你有何贵干?”   弗里德里希的头脑还混乱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一声“凡尔纳”在他脑子里回荡了好久,他才想起那个对应的人:   儒勒·凡尔纳,异能名【神秘岛】。在这个敏·感的战争时期,对方突然闯进贝尔维尤宫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要绑架德国的总统。   日后赫赫有名的【七个背叛者】,将在今晚展开第一次行动,挡在他们前面的拦路虎是欧洲最强超越者之一的浮士德,因此七个背叛者里有六个都出动了,以六对一的态势与浮士德对峙。   同为超越者,或许他们并不如浮士德出名,那么当人数比来到悬殊的六比一,浮士德就不可能稳操胜券了,更别提他还要分神保护两个人。   “我很荣幸你还记得我。但我不能坐下来和你喝杯茶了,我得请你们的总统去喝杯茶。”凡尔纳将绑架的事说得文雅,“来吧,为了和平。” 第26章 神主   在超越者之间的战斗中,弗里德里希只能袖手旁观。他和总统坐在一块儿,茫然地看着他们浴血奋战,说实话,他以为哥哥不会坐以待毙的。   ……不对,那不是他哥哥。他用力眨了眨眼,想要以此驱散头脑的不清醒。瞧瞧,他都迷糊成什么样了,居然还下意识地觉得浮士德就是他哥哥。   ……但如果真的是哥哥就好了啊。   他像是发烧了似的,头脑十分混沌,前些日子去心理医生那儿复诊的时候,医生就说他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又不会具体地想某件事,就是单纯的发呆,有时候遇到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例如他需要速记一串长数字,以前他很轻松就能做到,但现在不能了,他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注意力,简直像是痴呆了一样,有时候上午发生的事,他下午就有点忘记了,需要别人反复提醒才能想起来。   他好像变得更笨了,本来就不聪明,现在更没得救了。   要怎么缓解这种情况?他想自救,但无从下手,也没有那个精力,因为每天光是不到三小时的睡眠就足够让他精神不济了,更别提就算是睡着了也会做噩梦,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医生为他开了药,但他吃了之后还是没有好转。   信教之前,他总是毫无缘由地痛哭出声,他害死了太多人了,他的良知不允许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如同乔装的恶魔一样混进羊群里,若无其事地度过一生。   信教之后,他还是时常有种想要大哭的感觉,但他幸运地得到了可以发泄情绪的东西,他第一次去教会之后,一位老修女送了他一条十字架项链。自那以后,他时刻戴着这条朴素的十字架项链,就连睡觉也不摘下,每当情绪决堤时,他就靠这个抑制哭泣的冲动。   神啊,我要怎么做,才能使您宽恕我犯下的罪?我要做什么,才能使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安息?   主啊,我用灵魂起誓,我为我的罪忏悔,终其一生赎罪。   ……   好在他还能祈祷,不断祈祷,一定握着胸口小巧的银色十字架,把自己的过错都告诉神,才能让他得到片刻宁静。   “……别跟他浪费时间了,凡尔纳。一起上。”   因为浮士德曾在与法的战争中放弃了屠城,凡尔纳选择与他正面对决,同为背叛者的同伴们就在一旁看着,终于,当他们打得不相上下的时候,有人不耐烦地出声了。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吗?”那人说的是法语,语气烦躁,“他不屠城,只是因为不想被后人指着脊梁骨唾骂罢了。他也不是什么迫于立场无法与你站到一起的同行者,一个真正向往和平的人会给杀人兵器的设计者颁奖吗?那种罪恶的东西……”   这话完全就是在说弗里德里希,显然,对方已经知道了他就是F.G自动步枪的设计者,对方还对他相当不齿。   浮士德此前没怎么说话,或许是知道嘴皮子磨破了也没用,但这时却突然出声了:“如果你认为错的是武器和它的发明者,而不是滥用它的人,那你为什么不自杀呢?像你这样身负异能的人本质上也就是武器,你才是有罪的,命令你在战场上杀人的上级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对方被戳到了痛处,有些恼羞成怒:“你也就逞口舌之快了。但我们会把你,还有你的国家的尊严统统都踩在脚底下……”   “别说了!”凡尔纳突然说。   “……”   浮士德的表情管理罕见得有些不到位。他平时将情绪藏在冷峻的脸下,但现在,他的愠怒已经显而易见了,他不允许任何人当着他的面羞辱他的家人,即使他并非稳操胜券,他也绝不会目睹这种事发生而毫无反应——那是懦夫的行为!   他将衣袖挽到最上,摆出一个标准的格斗起手式,作为一个将军,他对拳击与格斗也有所涉猎,打趴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子不是什么难事。   “敢不敢?”他问,“输了就道歉。”   对方也是个年轻人,经不住激。尤其在同伴面前,他就更不能拒绝了,更何况在他眼里,浮士德常年坐在指挥室,就是文弱的指挥官而已,只能靠着异能战斗,体术不足为惧,浮士德跟凡尔纳打的时候只用了异能,或许也说明浮士德的体术没那么精通,但他可是专门练过拳的!   迎接他的是一记标准的上勾拳,他下意识地屈臂下压格挡,咬紧牙关,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浮士德的力量如此之大,那绝对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力气,对方的拳头与他的手臂接触的那一瞬,他清晰地听到了骨裂的声音。   “……啊!”他抱着手臂,不服气地看向凡尔纳,“他作弊了,他用异能强化了力量!”   怎么可能一拳打断臂骨?这只是勾拳,又不是扫踢!   “……”凡尔纳却摇了摇头,“没有。”   ……连凡尔纳都说没有?   浮士德冷冷地说:“为你的冒犯道歉。”   对方意识到浮士德或许是真的只用了体术,咬了咬牙,说:“对不起。”   浮士德却不满意,看着他的眼神好像在看傻子:“谁让你跟我道歉了?跟他道歉。”   对方脸色铁青,最终还是信守承诺对弗里德里希说:“我向你道歉。”   ……   现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骨折的抽气声和外边的风声,半晌,凡尔纳说:“你要血战到底?”   浮士德看了他一眼,没有退缩的意思。他参加过那么多场绞肉机似的战役,即使是在他还没有遇到魔鬼的普通人时期,他也从未有过临战脱逃的想法——他绝不愿为了苟活而令国家蒙羞。   “为了尊严。”浮士德言简意赅地说,“来吧。”   以往从魔鬼那里得到的能力终于不够用了,他需要更多力量,魔鬼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召唤,也嬉笑着跑了出来,如往常那样,问:“你想要什么?”   “力量。”他看着站在他眼前的六个超越者,也没有任何动摇。他的嘴唇没有动,但魔鬼却听到了他的回答:“你所能提供的最大力量。”   “……”魔鬼似乎笑了,“你愿为此付出什么?”   他已经没有了能与魔鬼交易的东西,那些罪恶的死魂都在战争中消耗殆尽了,魔鬼也清楚这一点,所以笑了。   “任何。”   “任何?”魔鬼语气怪异地重复了一遍,“哪怕是灵魂?”   浮士德奇怪地看了魔鬼一眼,难道对方觉得他会犹豫吗?   这个世界上总有比灵魂重要的东西,如果非要遭受侮辱才能上天堂,那他宁可下地狱。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事物值得他在出卖灵魂前犹豫一瞬,那个人已经坐在他旁边了,其他人都将歌德忘掉了,唯独弟弟还记着那个不称职的兄长——这让他如何不在乎呢?   “当然。”   契约成立。   魔鬼笑着:“我的力量任你取用。”   ……   在弗里德里希的视角,他又看见了魔鬼,那只魔鬼与初见时别无二致,依旧是红衣,下身是漂浮着的,没有双腿,笑容也是一样充满玩味。   魔鬼好像和浮士德达成了什么契约,他亲眼看到魔鬼凭空拿出一堆泛黄的羊皮纸,就像中世纪的邪恶传说一样,魔鬼变出一支羽毛笔,刷刷写好了契约内容,而浮士德只看了那张契约一眼,契约末尾就自动添上了他的签名。   他看着浮士德面临数名超越者的围攻,不惧生死地殊死搏斗,有时不慎被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很快愈合了,魔鬼在帮他,不遗余力。   弗里德里希又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为他的无能为力。他太弱小了,没有异能,连唯一有价值的脑子也因为心理原因坏掉了,现在完全帮不上一点忙。   他不想哭出来影响浮士德,所以颤抖着手拿出贴着胸口的十字架,希望用祈祷麻痹自己的声带,千万不要出声。他的嘴唇贴着十字架,几乎泪如雨下,对着这个小巧的银十字架,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其中重复最多的就是:   【主啊,仁慈的主,求您救救我,救救我的哥哥吧】   ……   别让他的灵魂下地狱。   ……   浮士德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差点被割断脖子。敌人里有一个效果为切割的家伙,总是趁着他防守其他人的时候冷不丁偷袭,若非魔鬼的力量让他能快速自愈,他早就因为失血过多倒在地上了。   而在敌人眼里,浮士德也是该死的难缠。这个德国的守护者,全德国耗尽运气诞生的唯一一个超越者,就像那些爱戴他的人所说,是那么的顽强、宁死不屈。   他们并不想滥杀无辜,那违背了他们热爱和平的初衷,但战斗进行到后期,寻常的摒弃大范围异能攻击的打斗已经无法击败这个钢铁一般的男人了。   贝尔维尤宫的人已经尽数撤走了——根据同伴传来的消息。   他们不得不尽全力了,使用超越者级别的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力量,但他们会尽量控制的,在杀死浮士德的前提下而殃及最少的平民。   “……”凡尔纳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他们默契地使用了异能。   大范围的冰冻,被召唤出的大片黑压压的异能士兵,还有更多潜在的危机,都在同一时间瞄准了中心的浮士德。   任何人见了这种场面,都不会觉得浮士德能活下来。即使他不畏惧受伤,但自愈总是有限的,魔鬼难道还能让一个被大卸八块的人活过来吗?   显然是不能的。   这种时候,浮士德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死期将至,默默分出了更多力量,用于保护弗里德里希和总统的安全,这样一来,至少在天亮之前,背叛者们无法伤害他们。   “……喂,你就准备等死啊?”魔鬼忽然说,“没出息的家伙,你弟弟在看着你。”   “……算是我最后的请求,把弗里德尔的眼睛蒙上吧。”浮士德声音很轻,“别让他看到太多血腥的东西,他会做噩梦的。”   “这是另外的价格。”魔鬼说,但不知为何,他还是照做了,只不过没有做得太仔细,弗里德里希在眼睛上摸了摸,就扯下了那块看不见的黑布,于是又恢复了光明。   鏖战数小时,浮士德已经到了极限,不光是他,魔鬼也已经要被抽干了。   这个活了数千年的古老魔鬼第一次产生了力竭的感觉,从没有人能将他的力量发挥到这种程度,通常契约者只取用一小部分就会承受不住地暴毙而亡。   浮士德的失败其实和魔鬼没什么关系。他只想要浮士德的灵魂,而浮士德已经为了赢将灵魂许诺了出去,等浮士德死了,灵魂自然归魔鬼所有,但魔鬼却有些不得劲儿,失败的是浮士德,他却感同身受——可能是因为浮士德用的是他的力量。   魔鬼输给了凡人,就算是异能者,就算是以少对多,那也不像话。   其他魔鬼会嘲笑他的,梅菲斯特心想,他以后再去天堂和上帝对赌时,也会被上帝座下的天使嘲笑的,因为没有哪个魔鬼会输给凡人。   这么一想,魔鬼也不打算留一手了,为了魔鬼的脸面!   “虽然掐断这种人的生命线需要付出更大代价,”魔鬼对浮士德说,“但上帝是抓不到我的,那么代价也就不存在了。”   魔鬼说出这句话之后,浮士德就看见自己的手上出现了一根线,魔鬼在他耳边说:“掐断它。”   ……   战况焦急时,弗里德里希看到凡尔纳突然倒了下去,对方的同伴愣了愣,去探对方的鼻息,然后表情一下子变了,对剩下的同伴说:“撤!”   他屏气凝神,还以为危机就要结束了。   但下一刻,背叛者已经凭借某个同伴的空间穿梭异能全部离开,浮士德站得笔直的身体却突然弯了下去,靠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勉强支撑了脱力的身体。   魔鬼的帮助到期了。现在,是付出代价的时刻了,魔鬼将要向他的契约者索要一样东西:灵魂。   弗里德里希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旁边的总统已经吓得动弹不得,他的手脚也僵硬无比,无法正常走过去,只能连滚带爬地接近那个单膝跪地的男人,还有危险的魔鬼。   “……”他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颤抖着摇晃浮士德的肩膀,发现对方的眼神已经涣散了,属于活人的神采已经消散了大半,瞳孔却还凝视着前方,仿佛还要经历一场恶战。   无论他怎么拍对方的脸颊,亦或是喊对方的名字:“浮士德!”   对方都没有任何反应,身躯也变得僵冷,如死人一般,弗里德里希立刻意识到,对方已经被抽走了灵魂。   他看向魔鬼,头一回暴露了自己能看见魔鬼的事实,抽噎着说:“你还我哥哥!”   哥哥?真奇怪,连父母都遗忘了孩子,兄弟却记得?   魔鬼听到这个称呼才看了过来,稀奇地盯着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你不光能看见我,还不受魔鬼的影响?”   弗里德里希也看着魔鬼,他第一次离魔鬼这么近,这种来自地狱的生物,只是靠近就让他浑身发冷,但这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久违的清醒,魔鬼的话像是一个关键的线索,揭示了浮士德与哥哥的秘密联系。   魔鬼夺走了哥哥的身份吗?他们做了什么交易?   在所罗门的魔鬼体系里,可以用魔鬼的真名命令魔鬼做任何事,如果知晓一位魔鬼的真名,就相当于奴役了对方。   他不知道《浮士德》原著中的魔鬼梅菲斯特是否属于所罗门魔神之一,但他来不及想太多,只能趁着魔鬼还未离开大喊:“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梅菲斯特费勒斯(Mephistopheles),这就是你的真名!”   魔鬼果然停在了。他惊奇地看着弗里德里希,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暴露了真名,就连浮士德也不知道他的真名。   魔鬼一脸的苦恼,好像真的被人抓住了命脉。但下一刻,他就笑了出来,真是个热衷恶作剧取乐的坏家伙。   魔鬼还笑嘻嘻地嘲弄:“但你要是以为真名就能命令我,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不是所罗门的魔鬼,真名可不能奴役他,顶多召唤他,然后签订一个简单的契约,除此之外,做不到更多。   “……那上帝呢?”   魔鬼的脸色顿时大变。一想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事,下意识地就要逃——要是被上帝逮到,他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但已经晚了。   上帝已经听到了信徒的祈祷,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在此世向主祈祷,表示愿意用任何方式赎罪,他的忏悔是如此虔诚,灵魂的底色也如此纯洁,于是上帝朝此处投来了视线。   恰好,这里还有一只违反规则的魔鬼。   “梅菲斯特,你违规了。”   “我知道!我只是没来得及跑掉,真让人恼火。“   “你要受罚。”   “我知道,你要罚我上刀山,还是下油锅?”魔鬼因为没跑掉很不高兴,他早就想好了逃跑路线,没想到有人直接引来了上帝的注视,真是倒霉透顶。   “都不是。”仁慈的主这么说着,“但你必须要为你的过错赎罪,一个命里本该升上天堂的灵魂因为你无止境的诱惑而出卖了灵魂。”   “什么?”   “放弃你将他带下地狱的想法,相反,你得引导他,使他升上天堂,拨正命运。”上帝说,“除了灵魂,你也要把他的名字一并还回去。”   浮士德不是他的真名,歌德才是。   ……   弗里德里希也听到了上帝的声音。上帝就像典籍里描述得一样慈爱,祂没有严惩魔鬼,只是要求梅菲斯特拨正因他而混乱的命运,然后就轮到弗里德里希了。   弗里德里希原以为自己会受到审判,也做好了准备。   上帝说:“你曾因为没有特殊能力而失望吗?”   “是的。”弗里德里希当然因为没有异能而失落过,这或许会是他获得贪婪之罪的原因。   “为什么失望,仅仅是因为不那么特别吗?”   “……不,因为没有足够的能力。”他实话实说,他对自己毫无异能最大的失望就在今天,他帮不了哥哥。   “那你不算贪婪。”上帝说,“你后悔发明了杀人武器,是不是?”   弗里德里希本以为自己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但审判当前,他也不那么害怕了,毫不犹豫就回答:“是,如果能回到那一天,我绝不会提出那个设计。”   “虔诚的忏悔。那你愿意为你的过错而赎罪吗,以任何方式?”   “我愿意。”弗里德里希不假思索地说。   “……”上帝似乎笑了一声,“那就用余生去弥补吧。”   “在世界的命运图里,即使你不发明那种武器,早晚也会有人发明,你提前令它诞生,因此死了比预计更多的人,人数大约在数十万,他们本不应死的,所以,你得拯救相同数量,或者更多的人,才能赎罪。”   “人的生命太短,不足以拯救数十万人,但你会有足够的时间。”上帝给出了祂的馈赠,“只要你始终不变本心,仍然走在帮助他人的路上,那么在任务结束前,即使你的心已经垂垂老矣,身体也永远不会变老,即使有人试图用刀剑中断你的旅途,也不可能毁灭你的肉.体。”   “我明白了。”   弗里德里希感觉到一种力量涌入他的身体,如同暖流一样,温暖了四肢百骸。   上帝送给了弗里德里希一个礼物,有条件的永生不死。   “……谢谢您。”他眨了眨眼,不让眼眶里的泪落下,“谢谢您,仁慈的主。”   上帝的声音已经远去,他以为上帝或许不会理会,但上帝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不必客气,善良的人。”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了。他抱着昏迷不醒的哥哥,魔鬼因为上帝的决断不得不归还了歌德的灵魂,煮熟的鸭子飞了,魔鬼也生了气,已经躲了起来。   他哽咽着,给家里打了电话:“妈妈,爸爸,我找到哥哥了。” 第27章 相认   “……我找到哥哥了。”   弗里德里希带着哭腔的声音让家里炸开了锅。   他拖着昏迷的哥哥,下意识地想将哥哥带回家,但他自己都连滚带爬的,根本没有那个力气,他只好跪在地上,把哥哥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承担起对方的重量,他害怕哥哥摔在地上,又腾出一只手捂着对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警卫电话:“……来人,快来人!这里是贝尔维尤宫,有人袭击了总统,浮……”   他本想叫浮士德,但下一刻就想起了那不是哥哥的名字,于是又咽了回去:“上将为了保护我们,已经重伤昏迷了,快来人救命!”   ……   和救护车一起来的是记者的长枪短炮,弗里德里希在贝尔维尤宫的待客厅等待帮助,室内的吊灯已经因为之前的打斗坏掉了,因此黑漆漆的。   一个男记者不顾医生阻拦举着相机寻找镜头,之前手脚发软的总统先生在这时发力了,他率先抢走了镜头,没有让不愿露面的弗里德里希出现在聚光灯下。   “现在不是采访时间。记者先生,私自偷拍可是犯法的。”总统板着脸,语速很快地说。   总统很快赶走了这帮不正规的记者,那些正规新闻的记者可不会半夜跑到这里来,只有土鸡瓦狗才爱到处碰运气。   弗里德里希形貌狼狈,也顾不得丢人不丢人的了,赶紧朝着医生大喊:“这里,我们在这里!”   一行医护人员立刻赶了过来,以快而平稳的动作将昏迷者送上担架。   一旁的弗里德里希即使没受什么皮肉伤,也因为恍惚的样子被医生建议去医院接受检查,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还要去医院照看哥哥。   为了方便,他选择搭救护车一同去中心医院,期间差点忘了把挂在脖子上的联邦十字勋章摘下来,还好那位总统先生提醒了他,对方下巴轻轻点了点,看向勋章的位置。   ……   这一晚过得太惊险了,弗里德里希完全没想到只是秘密领个勋章的工夫,还能遇到这种事——六个超越者合伙跑到柏林来劫持德国总统!   这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不是弗里德里希前世看过七个背叛者的相关剧情,他也会觉得离谱,德国总共才一个超越者,但参与贝尔维尤宫攻坚的超越者就有足足六个!   但对于他的父母来说,这天也是同等程度的不可思议,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小儿子只是出门参加老同学的婚礼,就忽然带回了长子的消息!   更离奇的是,弗里德里希还带回了一个足够惊掉任何人下巴的秘密:联邦上将,常胜将军浮士德就是他的哥哥。   弗里德里希用三言两语解释清了其中的谜团,在歌德多年前于战场濒死之际被魔鬼所救,但魔鬼的帮助不是免费的,歌德为此付出了真名的代价,从此他不能再使用【歌德】这个名字,以前认识他的人哪怕对他再熟悉,再次见到他,也不会觉得他是歌德,这就是他们此前没有认出对方的原因。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父母都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弗里德里希也没打扰他们。   ……   只过了一个晚上,歌德就醒了。他不知道昨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一睁眼,本以为会看到地狱,却看到了加护病房的天花板。   魔鬼没有将他的灵魂带下地狱吗?   弗里德尔呢,他还好吗?   他才想到弗里德里希,下一刻就看到对方推门而入。   弗里德里希的眼眶泛着红,眼底又是青黑的,整个人瘦得脱相,像是遭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   歌德昨天见到他的时候就满心担忧,但碍于身份,又不好细细询问,那种说不出的忧虑和关怀就憋到了现在。   弗里德里希看向他的眼睛,眼神既伤感又沉重,歌德也不由得揪心了起来,这一刻他多痛恨自己现在是浮士德,而不是哥哥。   谁欺负弗里德尔了?他无端地开始猜测起来,被自己的猜想气得想杀人——别人凭什么欺负他弟弟?   “……哥哥。”   “……”   那一瞬,歌德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表情无疑是错愕的,全部的表情管理都被他抛到了脑后,此时此刻,他只想确认自己的耳朵到底有没有出问题。   “……哥哥。”弗里德里希看着他,又叫了一声。   这下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了。他来不及去想,到底是因为魔鬼的契约出了岔子,还是别的什么影响导致弗里德里希突然认出了他,一种巨大的喜悦突然涌现,直接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音,犹如第一次听到幼年弗里德尔喊哥哥时一样激动,甚至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弗里德尔,我,我一直都想念你,每次战役开始前,我都会想起家里有个可爱的弟弟,然后就满腔动力……”   弗里德里希那种凝固了忧愁和伤感的神情终于变了。当他遇到了一件足以击垮他的可怕事情,总有人能让他露出笑脸。   他应该笑的,但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泪腺。   他说不清自己是因为感动而落泪,还是因为重逢喜极而泣,总之,当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就已经落下来了。   其实昨天晚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哭了很久,眼睛都肿了起来,看起来像个刚死了亲人的可怜虫,他一直用手擦眼睛,擦得好像破了皮,现在一摸就疼,咸咸的眼泪恰好流过那一块皮肤,也让他针扎般的刺痛。   有人将他搂进怀里,就像小时候一样。对于幼时的弗里德里希来说,那时的兄长是个高挑的英俊少年,他的肩膀或许还不够宽阔,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已经足够依赖了,现在长大了,哥哥还是给他一样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依赖。   说实话,他已经不记得太多与少年兄长相处的细节了,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个人总是给他温暖的怀抱,即使他爬上树,也能被稳稳接住,掉进哥哥怀里的时候,也会油然而生一种幸福感——哥哥总能接住他,包容他的过错,是他拆了家里的闹钟,哥哥却为他背锅。   那时他发自内心地认为弗里德尔已经拥有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最好的兄长,不会有哪个少年能像哥哥一样让他毫无顾虑去依赖了。   但这么好的哥哥,他短暂拥有后又飞快失去,他曾以为他真的失去他了,直到浮士德的出现将深埋心底的记忆重新唤醒,他发现浮士德很像他哥哥,真的很像。   他那时已经长大了,对于年幼时的记忆都记不太清,但面对浮士德与哥哥的相似之处,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探究,而不是忽视,后来他逐渐想起了小时候的回忆,就更加不能放手了。   他真的太想知道哥哥是否还活在这世上了。他总是拿父母、姐姐对兄长的思念当做借口,却习惯性地漠视自己的感情和想法。   很多个日夜,他都会为了这件事而辗转反侧。即使是他最着迷于爱情的那几个月,他偶尔也会想起哥哥,然后伴随着惆怅入眠。   “……别哭,别哭……”歌德手足无措地帮他擦眼泪,这个男人或许这辈子都没帮过谁擦眼泪,但为弟弟拭去眼泪的动作却轻柔而妥帖,还细心地用了指腹,任谁看了都会说,他会是个好情人、好哥哥的。   “……哥哥,我们回家吧。”弗里德里希把脸埋在哥哥怀里说。   “……好。”歌德说,“我们一起。”   ……   那一天全家人的眼泪加在一起简直可以把咸海填满。   二楼那间闲置已久的曾属于少年歌德的房间也终于迎来了原本的主人,歌德很快搬来了行李,并决定有时间一定要多回家,他还去参观了弗里德里希的房间,开玩笑说:“我还以为你会住进我的房间呢,毕竟你以前也是住在那儿的。”   是的,在弗里德里希还小的那段时间,他确实是和哥哥住在一个房间里的,这也是他对兄长形成某种依恋的原因之一,如果一个人既能陪你玩,还能照顾你的起居,并容忍你的过错,他还格外优秀和温柔,那你不爱他,倒成了一件怪事。   “但我长大了。”弗里德里希说,“我觉得你肯定会回来的,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挤在一个屋子里睡觉。”   歌德相当直率地说:“为什么不行?或许我们可以考虑换个双人床,你可以选上铺或下铺。”   “……”弗里德里希说,“反正我现在有自己的房间了。”   “你在炫耀吗?”歌德说,“但是我不会羡慕的——因为我也要复刻出一个差不多的房间。”   他打量着弗里德里希因为墙面多卡通图案而显得有些幼稚的房间,决定要复刻一个差不多的。   弗里德里希笑了,推了他一把:“你这叫抄袭!”   歌德也不恼,就笑眯眯地和弟弟打闹,他仗着自己身手好,躲开了弟弟的所有突袭,还能趁对方不注意摸一把对方手感超好的金色脑袋,并在心里不经意地想——他的弟弟真是一只小狗,毛绒绒,小小只,而且脾气大。   但是也很可爱。   …… 第28章 结束   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弗里德里希得到了一个消息。   如果说普通人知道战争总是有延后性的话,一个有资格签和谈协议的联邦上将通常会提前知道。   歌德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什么家常话:“过几天就要停战了。那几个背叛者在其首领死后仍未放弃争取和平,立刻推选了新的首领,然后又对英国和法国展开了一模一样的偷袭,不过与上次结果不同,他们得手了。”   弗里德里希说:“他们一点也不防的吗?”   他以为那天贝尔维尤宫的事应该已经被英法那边知道了。   歌德像是猜到了弟弟的疑惑,面上浮现了一点不明显的得意,说:“我的人早就把消息封锁了,他们保准一点儿风声都听不到,自然也想不到要防备了。”   “一丁点都听不到?”弗里德里希重复了一遍,他想不到有一种保密可以厉害到这种程度——难道当时来到现场的人都是誓死效忠歌德的死士吗?   “封口的办法有很多种。”歌德笑了笑,说。   ……   “你手怎么这么大?”   弗里德里希无意间发现,歌德的手居然比他大一圈,不由得纳闷地问。   歌德张开手,伸到眼前看了看,又推到弗里德里希脸上,弗里德里希看着这只大手接近,也不躲不闪,他哥难道还能拿手闷死他不成?   歌德最后只是摸了一把弟弟的脸,然后感慨:“好像确实有点大。不过手大一点打人会更顺手——”   “比如一拳把那家伙的手臂打骨折?”弗里德里希说。他还记得贝尔维尤宫那个对他出言不逊的超越者。   “这倒不是,我只是力气大了点。”   ……   “我们来扳一扳手腕。”弗里德里希提议,他很好奇歌德的手劲到底有多大。   歌德答应了,把袖子挽起来,手肘放在桌面上,看向弗里德里希。   弗里德里希先是用一只手,尝试绊倒对方,发现对方纹丝不动之后,他眼珠动了动,又加上了一只手,直接两只手一起使劲,他真的尽力了,对方似乎也有点撑不住了,有点发抖。   弗里德里希差点以为他要扳倒对方了,但实际上,他一抬起头,就看见对方的笑容——完全是笑得发抖。   弗里德里希面子有点挂不住,一时想不到怎么给自己递台阶,哼哧哼哧半天,决定将矛头转移:“你笑我!”   “我发誓,我没有。”歌德说,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就在这胡说。   弗里德里希气呼呼地说:“你简直像一头大象。”   简直和大象力气一样大。   歌德难得有些不认同:“为什么不是狮子?”   弗里德里希反问:“为什么是?”   歌德说:“我觉得狮子的气质更适合我——大象太笨重了,而且不够英俊,你真的觉得它和我很像吗?”   弗里德里希说:“……行,那就狮子。”   他才发现他哥原来这么自恋。   ……   在各种因素的推动下,断断续续十几年的异能战争终于结束了。   弗里德里希这段时间的身体好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么暴瘦了,但比起最开始的时候,还是显得清减。   父母希望他在家里多疗养一段时间,但他觉得自己休息得已经够了。   魔鬼又回到了歌德身边,其实歌德以为魔鬼死了,结果魔鬼在某一天又蹦了出来,告诉歌德,他不会再帮忙杀人了,表情比到手的鸭子飞了还要难看。   歌德也没问为什么,仿佛完全不在意魔鬼为什么突然放弃带他下地狱似的,当弗里德里希和他聊到这个的时候,他才说:“可能是因为被谁阻止了吧,没有哪个故事是只有魔鬼没有天使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直直地看着弗里德里希,让弗里德里希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他昏迷后发生的事,总统当时也在场目睹了一切,或许就是他告诉了歌德。   正当弗里德里希猜测的时候,歌德又用手抵着下巴,状似思考地说:“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我本来都要下地狱了,但是关键时刻有个天使拿着他的十字架叫来了他的主,赶走了魔鬼,然后我就得救了。”   弗里德里希听到这话,一时间脑子还没有转过来,等到理解了对方的言外之意后,才有种不好意思的感觉……天使?他吗?   “但……”弗里德里希面皮发热,这么说会不会有点……不太合适?   “但是什么?”   “我不是天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点沮丧地说,“我救的人很少,因我而死的人却很多。”   “但你救了我。”歌德也不绕弯子了,“我救的人比杀的人更多,如果我没有守住边境,边陲城镇都会遭到屠杀。”   “……”   “我把这些功劳都送给你好不好?”歌德笑眯眯地说。   自从相认之后,他像是解放了,要把那些年缺少的笑都补回来,上将不能随便笑,但哥哥可以。   “……”弗里德里希被逗笑了,“这个不能送!”   ……   很快就是圣诞节,陪家人过完这个一年一度的节日之后,弗里德里希就得考虑一下他要怎么完成上帝给他的任务了。   他应该去哪里救人?   德国如今举国安定,没什么需要他帮助的地方,所以他决定去别的国家,恰巧他从一些渠道得知了俄国部分地区暴风雪的肆虐,厚厚的雪压塌了年久失修的屋子,导致不少农民家庭因此分崩离析,许多孩子都沦落到流浪的地步,于是就决定先去俄国。   ……   F.G自动步枪让弗里德里希收获了一大笔钱,而且随着推广,汇入他账户的专利费也会越来越多,他曾经不敢用这些钱,认为它们沾着血,花得也让人不安心,于是钱越堆越多,已经到了足以让他一生吃喝不愁的地步。   到了现在,他也不打算拿着钱去花天酒地,而是有了更好的想法:或许他可以用这些钱去救济一些有需要的人。   德国离俄国不算远,弗里德里希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   他在莫斯科下了飞机,接下来的路程只能靠他自己,他一开始想雇佣一名引路人,如果对方会开车就最好了,但根本没人愿意在这个糟糕的冬天里出去干活儿,哪怕弗里德里希已经给出了挺高的薪水,生活在莫斯科的人都是温饱以上的人,也对他出的钱不为所动。   山于~息~督~迦D   无奈之下,弗里德里希只好自己去买了一辆二手的越野车,决定自己开车前往那个被暴风雪覆盖的小镇,他原本看着外头越来越大的雪,还有些犹豫,要不要等雪停再走呢?但一想到可能有些孩子正在暴风雪里无助地呼救着,他就无论如何也没法停下了。   俄国的越野车和德国不太一样,他折腾了两个小时才弄明白这车该怎么开,他还要再买些食品,结果找了半个莫斯科才找到一家就算在这个鬼天气也没有关门的店。   他来的时间刚好卡在打烊,店主不耐烦地坐在收银台摆弄着一个木头机巧,他来结账的时候很明显地听到对方从鼻子喷出一股气,在这个寒冷的天气里,那股从体内出来的热气就化作了白雾,那一刻他差点以为店主是水牛化成的妖怪。   下一刻,他就察觉到这种想法的不礼貌,从店主手里接过东西时,就歉意地笑了一下,惹来店主莫名其妙的眼神。   整装待发后,他检查了一下油箱,确定是满的,又数了数后备箱里装着的几桶油和应急食品,确认无误后就出发了。   他沿着公路开出了一段距离,路上积雪几乎能淹过轮胎的一半,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驾驶,以防打滑和其他事故。   雪下得很大,但他没有听到落雪的声音,耳边都是轮胎压实雪花的沙沙声,路边有野生的雪松,枝头也堆着雪,积雪滑落时也会产生树枝断裂的脆响和厚雪落地的沉闷声,再加上呼啸而过的风声,这就是大雪天的全部声音了,即使并不是全然没有声音,也让人下意识地觉得静悄悄的。   弗里德里希几乎有种万籁俱寂的感觉,如果他不是来救人的,他或许会停在某个地方,然后裹得严严实实地出去拍张照,可惜他现在赶时间,一路开着车,为了确认方向无误,他还一直在看指南针,确定自己往正确的方向行驶。   忽然,他听到有人的声音,不是那种脚踩进积雪的沙沙声,而是那种窃窃私语的低语声,而且听起来像个孩子。   他决定出去看看情况,背了把枪,循着声音,找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孩子。   那孩子的脸颊红通通的,一看就是发烧了,神志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听起来像是俄国俚语,弗里德里希的俄语水平仅限于听懂官话,这种带着点方言口音的,他听不懂,不过也不妨碍他把对方抱上车,抱起对方之后,他才发现对方并没有那么小,或许称对方为少年会更合适,但就算是少年,他也快比对方大了十岁,说是孩子也没错。   对方烧得厉害,还一直抗拒着,不愿意待在他怀里,他只好临时在副驾驶铺好了毯子,让对方蜷缩在副驾驶。车子里有暖气,对方身上的衣服原本都被冻硬了,一遇到暖气,又融化了,开始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弗里德里希担心对方因为湿衣服病得更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对方的衣服脱了,然后把对方整个人用毛毯包了起来。   对方皮肤有点冷,不过并没有冻硬,在雪地里待的时间应该没有很久,所以对方最大的问题是发烧,偏偏弗里德里希这次带了感冒药,唯独没带退烧药,无奈之下,他只能想办法弄热水,至少把对方捂热些。   雪天的树枝几乎都是烧不起来的,他试了好几次都点不着,只好作罢,无计可施之际,他在后备箱里发现了一盏酒精灯,可能是这辆车的前主人留下来的,他之前居然没有发现。   “……冷……好冷……”那孩子哆嗦起来。   弗里德里希赶紧点燃了酒精灯,用一个器皿装着饮用水,慢慢将其烧温,再浸湿毛巾,将冒着热气的温热毛巾敷到额头上,等毛巾快凉了,又重新浸入温水里,如此反复,对方感受到热量,渐渐地不再叫唤。   但对方安静下来了,也让人担心,弗里德里希担心对方会突然间昏厥或断气,每隔两分钟就去听一下对方的脉搏,确定听到了心跳声才松了一口气。   他开了快五个小时的车,才到达那个受到暴风雪影响最严重的小镇——实际上更像是村落。   他这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消息不完全属实,积雪不会压塌人们的屋子,因为俄国北方的屋子都是专门为了抵御大雪设计而成的陡峭的“人”字形屋顶,即使是贫苦的农民,也会为了在冬天的大雪里活下来而耗费精力去造一间尽可能坚固的房子。   但这里的屋子没被雪压塌,人却被雪压死了。连天的鹅毛大雪压塌了牲畜棚舍,直接导致了家畜被活活冻死,更有甚者,家里的棚舍还未被压塌,用于取暖的柴火就已经耗尽了,他们不得不拆了自家的棚舍,用搭建棚舍的木头烧火,再将牲畜赶到家里来,就这样过一天是一天。   冬日里的蔬菜无法生长,农民们只能用地窖里堆积的白菜充饥,但大雪持续得太久了,那些白菜根本无法支撑到春天来临。   大雪封住了交通,寻常马车根本无法通行,只有那种专门用于恶劣天气或地形的越野车可能做到横穿雪地,但是越野车对于普通农民来说,就是一家老小种一辈子地也凑不齐钱的奢侈品。   ……   弗里德里希到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些木屋矗立在雪地里,一些凹陷的地形以前应该是耕地,剩下的麦茬顽强地突破了积雪,在雪白的天地露出一丝黄色。   他喘着气,下了车,关上车门,挨家挨户地敲门,用蹩脚的俄语喊着:“有人吗?有人需要帮助吗?”   但他跑遍了整个村落,都无人应答。   他气喘吁吁,茫然地站在雪地里,忽然看到旁边一个屋子的窗户探出一只牛角,那牛角在外面探出了不知多久,都积了雪了。   他赶紧过去,尝试推开窗户,但这窗户后面似乎有东西顶着,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推开,最终在外面绕了几圈,才通过摇摇欲坠的门进入了屋内。   屋里的炉火已经熄了,气温只比下着鹅毛大雪的外面高一点。他也发现了那只牛角是哪来的,那是一头西伯利亚牛的角,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握着它,拼尽全力凿开了窗户,但他自己却没有出去,因为孔太小了,而且外面也太冷了,最终,他和家人一起死在家里,弗里德里希看着他们的尸体,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帮他们把眼睛合上了,将门合上,离开了这里。   他回到了车上,却见那个孩子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对方先前昏迷着,直到现在睁了眼,他才发现原来这孩子还是罕见的异瞳。   对方双眼无神,忽然问:   “你是谁?”   弗里德里希想了一会儿,才想到怎么用俄语表达这句话:   “来救人的人。” 第29章 自由与爱   弗里德里希带着那个孩子搜了几个村落,每次都是他下去寻找活口,那孩子就在副驾驶等他。   这真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就像冬天的雪夜一样安静。   “你多大了?”   “14。”   十四岁?弗里德里希有些惊讶,原因无他,这孩子太瘦小了,说是十岁也不奇怪。   “你刚刚说你要救人。你要救谁?”   “我已经说了,是人。”弗里德里希说,“如果有人还活着,我会尽量救下他们的。”   对方看了他一眼,情绪不明。或许是觉得奇怪,亦或是不解,毕竟就连同为俄国人的高官贵族都不愿意花钱救底下遭受暴风雪侵害的平民,为什么一个外国人会?   弗里德里希的俄语不怎么样,一听就知道不是俄语母语者。   “你家在哪里?”弗里德里希抱着渺茫的希望,问。   “就在你搜的第一个村子。”对方说。   “……”那个村子的人都死光了,大多是饿死的,他们临死前宰杀了牲畜,但还是不够度过这个严寒的冬天。许多人家的男人都不在屋子里,弗里德里希没找到他们的尸体,后来沿着路继续搜寻的时候,轮胎压到了什么东西,下车查看时,才发现是一个早已冻死在雪地里的饿得皮包骨的男人。   他们大概是为了给家人寻找食物才出来的,但真的太冷了。   “……”弗里德里希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幸存的孩子。   他继续搜寻着,一无所获。   他这才发现情报具有滞后性,尽管他得到的消息是俄国局部几天前发生了暴风雪,但实际上那可能是一个星期,或者半个月前的事了,期间间隔了这么长的时间,穷苦的农民根本活不下去。   他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已经精疲力尽,只好暂时放弃搜救,在最近的一个城市休整一下。   他担心颠簸让孩子不舒服,就找了个旅馆开了房间,让对方在这里等他,他自己再出门找找。   “不用找了。”那孩子却说,“他们应该都冻死了。”   “不找找怎么知道?”弗里德里希说,“我不想问心有愧。”   “……”那孩子的眼神明摆着在说:这有什么好愧疚的?   别人的死活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弗里德里希最终还是选择出去再找找。那孩子就在房间里等着他,等到天都快黑了,熟悉的身影才冒着风雪走来。   对方居然真的找到人了。   弗里德里希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孩,那女孩的两股麻花辫上都凝了霜,脸色也不好,看起来烧得厉害,但至少还活着。   弗里德里希把女孩安顿好,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他庆幸自己学过一点儿基础的医学知识,若非如此,他可能对此束手无策,临时找医生又太耽误病情了,更何况俄国的赤脚医生多得是,多的是害人的放血疗法。   一转头,早先的那个孩子在看着他,发现他看过来,也没说话,就静静地与他对视。   弗里德里希故作轻松地说:“我还以为你会高兴些呢,明天你们俩可以一起在这里等我了。”   “高兴?”对方说,“短暂的安定不足以让人雀跃,长久的未来才值得忧虑。”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文绉绉的话弄得一愣,说:“你很担心未来的事吗?”   “当然。”对方说,“这关乎我能不能自由地活着。”   “自由?”   “意思是成为自己的主人。”   这话有趣,弗里德里希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孩子的嘴里听到这种理论:“我觉得你早晚能做到的。自由和爱,人生永恒的课题。”   “重点是自由。”对方说,“被爱或不爱,其实没什么好纠结的。”   ……   后面几天,弗里德里希还在坚持寻找,但一无所获,他最终只救了两个孩子。   一般来说,这种无家可归的孩子都会被送到孤儿院之类的地方,但俄国的孤儿院实在是管理不善,经济也欠佳。弗里德里希一开始曾考虑过将孩子们送到孤儿院去,但亲自去看了那边的情况之后,就断绝了这种想法。   怎么能给孩子吃那种东西呢?那真的不是糠吗?   这么想着,弗里德里希决定暂时抚养他们,直到找到合适的归宿。   两个孩子里,最大的十四岁,小的才九岁,小的那个甚至不太识字,因此他想送他们去上学,但在第一道关卡就被拦住了——他没有他们的户籍证明,那些东西早就埋在风雪里了,回去翻找是不现实的。   无奈之下,弗里德里希决定自己教,他好歹也是博士毕业,教基础知识还是绰绰有余吧?   他的学识是够的,但语言还是有所隔阂——他的俄语真的不怎么样,好在还是可以交流,而且他俄语说得多了,也渐渐地进步了,除了偶尔遇到那种生僻词会磕绊一下,正常情况下还是很流利的。   弗里德里希一般管两个孩子中的女孩叫卡佳,男孩就叫科利亚,这不是大名,大名太长了,所以就叫昵称。   ……   有一次,弗里德里希和科利亚聊到一个话题。   提起之前的暴风雪,尽管科利亚也有亲人因此而死,也没什么伤心的,他跟家人关系不好。反倒是弗里德里希看不惯那些袖手旁边的俄国贵族,他认为贵族们既然享受了地位与金钱的好处,就有义务关注纳税人的生命安全——俄国的税收制度没有薪资超过多少才收税的规定,就算是穷得吃不起饭的农民,也得老老实实交税,不然税收官就要提着鞭子过来找你了。   这么看来,即使只从利益的角度来看,他们也理应受到保护,而不是漠视,如果是从道德的角度来看,那帮贵族就应该被大卸八块了。   说起这些冷血的家伙,弗里德里希多少有些生气:“他们不应该这样的,一个健康的社会不能对人民的苦难视而不见。”   “……”科利亚没有那么义愤填膺,他早就习惯了,从各种苛捐杂税到暴风雪里的彷徨,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穷人就是不配活下去。   他不知道弗里德里希为什么会对这种事这么生气,他还是第一次见感情如此充沛的人,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闲的人。对方或许也是个贵族少爷,这么一想,他就能理解弗里德里希为什么有时间关心别人了。   “你觉得呢?”弗里德里希突然问。   “我不知道。”他回答,“不过贵族大多是那样的,他们运气好,于是成了老爷,而我运气坏,无法成为自己的主人——这就是我有此遭遇的全部缘由了。”   “难道运气好坏就能决定人的一生吗?”弗里德里希并不认同,甚至十分反感,“难道贵族就理所当然盘剥别人吗?就可以随便剥夺他人的自由和其他权利吗?”   “……”   “他们不能剥夺人的权利。”弗里德里希说,“不如说,他们自己已经拥有了自由,就应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别的仍在苦难里挣扎的人自由,我就是这么做的,倘若有人深陷泥潭,我只要有能力,都会帮忙的。”   “……”科利亚看着他,“但这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世界上会有更多愿意将自己的幸福辐射到他人身上的人。”   “……但那不关我事。”科利亚说。没人教过他这些,对于他这种只追求个人自由的人来说,其他人过得好不好,都跟他没有关系。   “怎么不关?”弗里德里希说,“如果我没有这种想法,我根本不会来俄国。”   “谢谢。”科利亚似乎想起了眼前这个人是他的救命恩人,补上了一句感谢,但还是油盐不进,“不过我还是认为,一个自由的人并没有为他人停留的责任。”   ……   虽然理念不合,弗里德里希还是为科利亚提供了良好的食宿条件,倒是科利亚,经过那次对话过后,似乎没想到弗里德里希对他的态度仍然如往常一样。   “我以为你会把我送走。”科利亚说。   “我允许有人与我观点不同。”弗里德里希说,“因为这种事临时弃养,不是我的风格。更何况,我收留你本来就不是因为给你灌输我的思想。”   “那你是为了什么?”科利亚问。   “我希望你幸福。”弗里德里希看着这个受尽磨难的孩子,如此说。   “……”对方执着地强调,“是【自由】。”   弗里德里希哑然失笑,摸了摸对方的头。对方这段时间营养良好,个子窜了不少,现在看上去已经有点少年的样子了,这种变化让他这个饲养人很有成就感。   “好。”他说,“希望你自由,而且幸福。”   科利亚望着他的眼神不知为何闪避了一下。就像是冬日坐在炉火边烤火时,因为贪恋火焰的温暖,不慎将手伸得过近,就被火苗灼伤了手。   “……嗯。”科利亚没有看弗里德里希的眼睛,但他总觉得对方应该是笑着的,“祝你自由。”   “谢谢。”对方说。   科利亚抬起头看向对方,果然,与他想的一样,对方眼含笑意地看着他,给了他一个拥抱,他不由得呼吸一滞,被那种温暖而独特的气息裹了起来,他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味道,但总让他想起壁炉里滋啦作响的柴火,还有火焰拔高时迸发的暖意。 第30章 心事   一月和二月是俄罗斯降雪最多的月份,暴风雪也大多发生在这时候,不过往年即使有暴风雪,也没有今年这么大,像今年这样冻死了很多人的情况没有那么多见。   像龙卷风、暴风雪这样的极端天气天气通常会慢慢移动,这是这类天气最危险的特征,受灾地并不局限于单一地区。   弗里德里希正在距莫斯科约1000千米的一座城市,随着暴风雪逐渐向东移动,更多的人受到了影响。   面对这样的恶劣气候,人们没法搬家,因为带不走沉重的牛、马等牲畜,得知今年的雪格外大,就加固了屋子和棚舍,但就算是这样,也只是比已经丧生于大雪的人好了一点,厚厚的积雪将他们与外界隔绝,一丁点信息也传不出来。   弗里德里希一直关注着东边的村落与城镇,发现不对之后就想着雇佣一支车队,让驼鹿拉雪橇,去给受灾的人们送物资,但暴风雪波及范围实在是太大,凭他一个人实在杯水车薪。   在这个没人在意平民死活的国家,他得花最高的薪水,才能雇佣那种习惯雪地的车夫陪他冒险,他自己倒是不在意多花些钱,但是他钱管够,人手却不够。   与德国不同,俄国的人口分布十分稀疏,以至于弗里德里希没法在一个小城市里多凑出几支靠谱的车队,参与救助的人和受灾人数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就是在这种时候,弗里德里希发现科利亚很有文采,对方无聊的时候写了首诗,寄到报社后很快就得到了回应,甚至有人因为喜欢他的诗给他寄了钱,弗里德里希敏锐地发现了对方的天赋。   他问:“你有兴趣写一篇关于赈灾的文章吗?散文,诗歌都行。”   科利亚一边嘴上说着:“没有人会因为这个跑来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吧?”,一边真的写了篇散文。   弗里德里希收到手稿的时候,发现字迹非常工整,这对科利亚来说可不多见,他以前就发现科利亚字迹特别潦草,不知道这次为什么这么整齐。   “我觉得你可以当作家了。”弗里德里希细细读完,发现这真是一篇优秀的作品,或许科利亚本身对赈灾毫无兴趣,却能写出这样打动人心的文章,他的文字对于一些良知尚存的人来说极具煽动性,真的会有人因为这个出钱出力的。   结果与弗里德里希想的一样,他很高兴地看到终于有中产阶级的人为了受灾者们行动起来了,还有人写信告诉他,在看到这篇文章之前,他们都不知道有那么多人因为暴风雪丧命了。   “你知道吗?科利亚,”弗里德里希去找科利亚,“你帮大忙了。”   科利亚的反应很平静:“是吗?”   他对此毫不意外。那可是他花了很多功夫写的,他此前从不会认真誊写作品,直接就往报社寄,报社就会因为他的一些连笔过于不同寻常而无法辨认,只好派人来问他手稿是什么意思,他也无所谓,就这样吧。   “好冷淡啊。”弗里德里希说,“算了,送你个好玩的。”   他拿出一个木质的手工闹钟,按了一下开关,里头的指针就滴答滴答地动了起来,指针也是木质的,还有精致的镂空。   “……”科利亚盯着闹钟,“这是?”   “我做的!”弗里德里希得意地说,“没想到吧,我还会这个。”   “你是学木工的吗?”   “当然不是。”弗里德里希说,“你知道机械与动力吗?我大学念的就是这个。”   机械和动力?这种东西离科利亚太远了,他这辈子都没接触过什么精密的机械制品。他能读书写字,也算有些文采,但也不是凭空就会,都是从家里的旧书里自学的,但没有哪本书会教他机械学——他连物理和化学都没学过。   说实话,科利亚觉得这玩意儿没什么稀罕的,随便哪个木匠都能复刻,新奇的也只有设计了,但他最终还是把闹钟放在了床前。   ……因为不用就浪费了。   ……   为了让捡来的两个孩子生活得舒服些,弗里德里希从一个本地寡妇手里买了个房子,正好能腾出三个房间,分给他们三个人。   卡佳的性格比较内向羞涩,刚开始认识弗里德里希的时候还不太敢和他说话,甚至不敢和他对视,好像有点怕他。慢慢地,卡佳就开朗了许多,弗里德里希就开玩笑似的问她:   “我很吓人吗?”   “不,不是的。”卡佳声音很小地说,“我只是习惯了,以前和爸爸对视,爸爸就打我耳光,还打妈妈,妈妈说,是因为爸爸的眼睛生了病,每次一被看就会让他不舒服,所以才打我的。”   “……那看来他的眼睛真的很不好了。”弗里德里希说,“不过我的眼睛很好,不会打你的。”   卡佳感激地笑了笑,看起来就像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谢谢您。”   ……   弗里德里希来俄国的时候只提了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必要的衣服等日常必需品,但随着他待了一段时间,原本的衣服就不够用了。   原因无他,他总是要换衣服的,但是俄国这个天气,衣服在外面晾了两天,别说干燥了,不结冰就不错了,所以只能把衣服挂在屋子里,还得常常燃着壁炉,不然还是很难干。   因为衣服很难干,他又无法说服自己不洗澡,他发现衣服有点不够穿了。不过倒也不算紧迫,他数了数,大概再过一个星期,他才会没有干衣服穿。   但到一个星期之后,他就把这事忘了,什么也没拿就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找衣服的时候就发现——他的衣服呢?怎么一件能穿的都没有?   他这才想起自己应该添置新衣服了,他又开始懊悔,其实上次给卡佳和科利亚买衣服的时候,他就该顺便给自己买几件的,现在好了,没衣服穿了。   他不想穿刚刚脱下的新衣服,就把卧室门打开一条缝,对着走廊,呼科利亚:“科利亚!借我一件衣服!”   科利亚闻声,很快赶来。看到弗里德里希头上、身上都湿漉漉的样子,科利亚愣了愣:“你在干什么?”   “说了拿衣服。”弗里德里希趴在门上,探出头发还没干的脑袋和光溜溜的肩膀,哆嗦着说,“快点,我好冷。”   “……”科利亚说,“哦。”   他回头拿了件衣服,在外套和贴身衣物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后者,总不能里头什么也不穿,就披件外套吧?会冻死的。   有了科利亚提供的衣服,弗里德里希总算不那么冷了,他坐到客厅的壁炉旁边,一边烤着火,一边和科利亚抱怨:“这天气,真是冷死我了。”   “……”科利亚坐在他身侧,没说话,盯着他的侧脸出神,直到被发现了走神,一只手在面前挥了挥,提醒他别发呆了。   ……   当晚,科利亚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那个梦的内容很模糊,梦的主角也不知道是谁,金发,蓝眼,他一开始以为是无意间见过的金发女郎,但一看梦中人平坦的胸部,他就知道不是了。   对方凑过来吻他,叫他的昵称,像情人一样亲密。   “……科利亚……”   熟悉的声音,正如每天生活中有人总会这么叫他的昵称,平时他没什么感觉,今晚却令他难以平静。   真烦人。   科利亚从梦中醒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一瞧,发现被子上湿了一块,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奇怪味道。   他又想起了弗里德里希白天的样子,那家伙也太冒失了,洗澡之前也不检查一下衣服吗?   ……   次日,弗里德里希起床后来到客厅,就发现科利亚已经坐在壁炉边上了。他还发现科利亚自己晾了床单和被套,并独立换上了备用的。   孩子居然独立了!   这种事一定要好好夸奖。   这么想着,弗里德里希对科利亚竖起了大拇指:“很棒哦。”   科利亚:“……”   科利亚脸色臭臭的,别过脸去,不知在生什么闷气,搞得弗里德里希一头雾水,不过也不生气。   他这时候才有了一种科利亚是个少年的实感,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这孩子太稳重了,现在这副模样,才像个青春期的孩子嘛。   ……   作为一个养着两个正值生长期的孩子的饲养员,弗里德里希会按时记录卡佳和科利亚的身高,卡佳或许是还没到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而科利亚的变化就很大了,一开始他还只有一米五左右,后面就长到了一米六,肉眼可见地还会再长。   “真好,看起来能长到一米八。”弗里德里希感慨地说。他同时还有点遗憾,他一直对自己的身高耿耿于怀。   “身高很重要吗?”科利亚抬着头,看向弗里德里希。   “当然。”弗里德里希说,“这关系到你以后能不能找到女朋友。”   “……”科利亚莫名沉默了几秒,就说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男朋友不行吗?”   弗里德里希都懵了,半天,才颤颤巍巍地说:“你喜欢男孩子吗?”   科利亚说:“我不知道。但是书里描述的那种——男人对女人产生的感觉,我对男人也会有。”   弗里德里希以为科利亚可能是喜欢邻居家的那个男孩,他前两天看见他俩说话了。   他好不容易才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决定安慰一下对方,免得孩子觉得自己是异类。   “……没关系,这是正常的。”   “……真的吗?”科利亚问,“你也会这样吗?”   问这话的时候,科利亚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答案来。   弗里德里希当然不能告诉孩子自己也能接受男性,他个人觉得这个还是有点隐私的,即使是和他视作亲生孩子的科利亚说,也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弗里德里希扯了个小谎:“我不会。但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很多人都这样。”   “……”科利亚没说话,不知信没信,“哦。” 第31章 满天星   不知不觉,弗里德里希在俄国待了快一年,从一年冬天到另一年冬天。   期间,他教会了卡佳识字读书,科利亚原本就识字,文学水平也在提高。   卡佳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她自打被弗里德里希收养后,就一直很尊敬他,几乎是当成父亲的那样尊敬。   某天,她还对弗里德里希说:“您可以一直当我的父亲吗?我爸爸已经死了。但您对我比他好多了。”   弗里德里希愣了愣,或许是心理年纪逐渐上来了,他对于这种懂事的孩子也比较怜爱,所以就说:“你愿意和我回德国过圣诞节吗?我觉得他们会喜欢小卡佳的。”   卡佳忙不迭同意了。她不想再待在这个国家,因为这里太冷了,而且唯一对她好的弗里德里希也要离开这里。   ……   弗里德里希还发现,科利亚原本是个不关心别人死活的人,但后来好像变了,有时候也会做好事。   弗里德里希为了他的善举夸他的时候,他就移开目光,无所谓地说:“只是举手之劳。”   科利亚最近好像在外面忙些什么,总是天黑了才回家,这让弗里德里希有些担心,但考虑到科利亚也是个大孩子了,他也不好指手画脚,忍了好几天,才开口问:“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   科利亚含糊其辞地说:“有个活动。”   “什么活动?”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自由的活动。”科利亚说,“成功后所有人都能成为自己的主人。”   “……”弗里德里希皱着眉,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活动能让所有人都自由,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很久都没有出现在他视野中的东西,那是一抹鲜红色,一簇为了人人平等而燃烧的火苗。   他想起了十.月.革.命,那是俄国历史性的重大事件,推翻了俄国沙皇专制,前世学历史的时候,试卷总会重点考这个,也侧面印证其重要性。   他意识到有什么轰动世界的事情要发生了。在这个沙皇专制的苦寒大地上,将要有人掀起反抗的旗帜,而眼前年少的科利亚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他本应为科利亚的安全而担心的,但那种担忧一旦说出口,可能会成为科利亚的负担,或许装作不知情会更好。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摸了摸科利亚的头,还没摸几下,就被对方躲开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科利亚说。   接着,科利亚从背后拿出一束花——那真是意想不到,弗里德里希以为他会拿出一卷报纸,毕竟科利亚以前就是会顺路帮他带报纸的,没想到是花。   而且还很新鲜,他不知道科利亚是怎么在冬天弄到它的,这是一束满天星,俄罗斯有野生满天星生长,但一到秋冬转凉就销声匿迹了。   “路上有人卖花。我看见其中的满天星,就想到了你。”科利亚说,“所以就买下来了。”   弗里德里希很高兴地收下了科利亚的礼物。他找了个花瓶插着,摆在卧室里,担心它枯萎,就时不时加点水,科利亚见了,就说:“不用那么珍惜。”   “那怎么行?”弗里德里希说,“就这么一小束,得好好照顾。”   科利亚听了这话,当时没有什么反应,后来就时常给他带这种小小的花,有时是矢车菊,有时是薰衣草,种类很多,多到弗里德里希都不由感兴趣地问:“你从哪里弄到的?”   科利亚说:“一个朋友送的。”   ……   时间过得很快,圣诞节快要来了。   距离相当于西方春节的圣诞节还有五天,弗里德里希已经提前开始准备了,他办理了小卡佳的收养证件,决定带她回德国,那里会比沙皇专制的俄国更适合成长。   他还要办理科利亚的,但科利亚总是不在,不像卡佳那么好找,他晚上特意没睡觉在屋里等,才等到披风上落满了雪的科利亚。   对方推开门,脸藏在兜帽下面,在门口抖落了雪,才摘下兜帽,抬头往屋里看,就看见了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弗里德里希,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或许是怕身上的寒气传到屋里,他在门口脱了披风,想了想,把鞋底沾着雪的鞋子也脱了,赤着脚走路没有声音。   他已经很小心了,但弗里德里希还是似有所觉地翻了个身,微微睁开眼,一看见他就坐了起来。   “你来得正好……”   弗里德里希还没说完,就被科利亚的动作打断了,只见科利亚一如往常般拿出一束花——这次是玫瑰。他把玫瑰藏在心口,用身体挡住风雪,总算保护好了这娇弱的花朵。   “谢谢。”弗里德里希说。   “我……过两天可能会有很重要的事。”科利亚在‘重要’一词上加重了语气,他低着头,没有看弗里德里希的眼睛。他一年之间已经长了很多,看起来不比弗里德里希矮多少了。   弗里德里希没说话,科利亚就继续说:“那件事可能会导致我被逮捕,但是非做不可。”   弗里德里希担心地看着他:“万事小心。”   他点了点头,壁炉的火烧得太旺了,热得他脸有些红。他发现这里有点太暖和了,他有些挪不动脚步,连走向自己的房间都很难。   不知为何,他想和眼前的人聊聊天。他想告诉他,他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他为那个伟大的理想做了什么,他还想和他描述一下未来的美好世界,以后俄国不会再有沙皇了,他会让所有人都获得自由的,那之中也包括他自己。   但他心里想了一堆,表面上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有眼神能出卖他躁动的心情,但一看到那双安静的蓝色眼睛之后,他又突然平静下来了。   他的心脏就在这里,就在不远处望着他。   那其实是个人,一个善良得有些奇怪的人,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对方的理念是这样的:因为自己过得很幸福,所以想拯救不幸福的人。   对此,他一度很疑惑:这种想法为什么呢?如果有人因为他而幸福,他也会感到快乐吗?   现在他知道了,或许他不会因为某个陌生人获得幸福而高兴,但眼前这个人如果能幸福,他会情不自禁地露出笑脸。他想起了对方曾说过他冷淡,或许等一切结束后,他也可以对着镜子练习笑容,学会那样让人高兴的夸张笑脸——如果能像马戏团的小丑一样逗乐对方就好了。   ……   圣诞节前三天,弗里德里希又收到了科利亚的礼物,一本诗歌集,科利亚自己写的。科利亚这些天已经不怎么写作了,不过以前零零散散写的作品也足以编成一本薄薄的诗集。   弗里德里希打开诗集一看,扉页上写着:致自由和所爱。   他想起了科利亚一开始和他说过的话,开玩笑说:“你不是说被爱与不爱并不重要吗?”   “……”科利亚沉默了一会儿,就在他以为对方会避而不谈的时候,科利亚又说,“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弗里德里希看着这个慢慢变得有人味的少年,忍不住抱了一下对方。   ……   圣诞节前两天,弗里德里希在街上遇到了一个卖花的男孩,那孩子看起来和科利亚差不多大,他就过去买了花,想着送给科利亚,科利亚送了他这么多花,他也得礼尚往来才是。   他挑了一束紫色风信子,准备付钱的时候,那孩子就说:“……五十卢布。”   他掏了钱,拿走一束风信子。正要走的时候,他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那个卖花童抬脚就跑,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下一刻就看到有几个成年男人朝卖花童追去,他们都穿着制服,腰间有放枪的地方,看起来是警卫。   “……追上他!”   不知为何,弗里德里希有种不妙的预感。一回到家,他就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李,又去看了一下卡佳的,最后是科利亚,但科利亚不在家。   他私心是想带科利亚回德国的,但是对方说有要紧的事,他也只能等着,只盼望着能在圣诞节前一天解决完,或者就在当天结束也行,他们坐飞机晚点也能到家。   但噩耗突然传来了。   整座城里的警卫都出动了,目的是逮捕一群不自量力、试图颠覆沙皇陛下统治的家伙,那天科利亚没有回家,弗里德里希在家里焦急地等着,一直到凌晨也睡不着。   卡佳也担心科利亚的安危,一开始也在等着,但随着夜色渐深,她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小脑袋枕在弗里德里希的肩膀上,弗里德里希怕她睡得不舒服,就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了房间里,自己一个人回去等。   终于,在凌晨四点左右,弗里德里希都有点不抱希望了,门被推开了。凛冽的风和冰冷的雪在一瞬间涌进屋子里,但弗里德里希来不及穿得更厚些,就走了过来。   “……”他正要说什么,科利亚却先开口了。   科利亚的声音有些急促,不时看一眼门口,说:“……我正在遭受追捕,我担心你不知情被那些带枪的鬣狗抓走,就回来告诉你,不要在这里住下去了,鬣狗会追过来的。”   他喘着气,又说了些什么,弗里德里希已无心再听。   弗里德里希打断了对方,语速很快地说:“既然如此,你也不要再待下去了!我认识航空公司的人,能买到今天一大早的机票,我们可以一起走!”   科利亚摇了摇头:“我被通缉了,会连累你。”   弗里德里希说:“没事的,我会告诉航空公司,你是我的养子,卡佳是养女,跨国收养是合法的,然后我们回到德国就去办手续,就没有危险了。”   养子?   科利亚立刻就意识到这或许有一定可行性,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答应,他不想仅仅成为这个人的儿子。   他是受到逮捕,同时也存在一定的生命危险,但那又怎样?他并不是一定就会被警卫开枪打死,但如果他怕死去了德国,他一定会遗憾终生——他没办法再向某人开口诉说少年心事了。   最终,科利亚拒绝了:“不,我不会去的。”   说着,他就要走,弗里德里希在后面喊:“为什么?”   “……”   科利亚没有回答,消失在风雪里。他已经意识到,一个连自由都没有的人是没有资格说爱的。   他还太弱小,没有做成自己的事业,而那个人却如此优秀。如果一个弱小的人要向天之骄子求爱,那一定是卑微的祈求,他绝不愿那样侮辱自己的尊严。   他要的是站在同一水平光明正大地告诉对方他的心意,这样一来,无论对方是拒绝还是同意,他都没什么好遗憾的了,至少他,尼古莱·果戈里从未愧对自己的心。   他最初追求自由,现在追求爱与自由。   ……   “尼古莱!你发什么呆?等会儿就要进莫斯科了。”同伴突然说。   他被叫习惯了科利亚,一时听到大名,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闭嘴。”他说,“我没有发呆。”   此时,他正与一群怀着相同理想的人正在前往莫斯科的路上,一行人都抱着枪,尽管前路未卜,性格各不相同,却都一致同意接下来的行动——纵使粉身碎骨,他们也要刺杀那位沙皇陛下。 第32章 圣诞   弗里德里希满怀忧虑地离开了俄国。   他知道科利亚会遇到危险,但革.命总是有风险的,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科利亚更幸运一些。   他在圣诞节当天回了德国,带着小卡佳一起。   冬天的法兰克福远没有俄罗斯那么寒冷,卡佳一开始穿着厚厚的棉袄,结果到了法兰克福,跟着弗里德里希走了一会儿路,就有点出汗了。   走出机场,弗里德里希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因为担心卡佳冷,就让司机开了空调,卡佳忍了一会儿,实在是有点热了,才拉了拉弗里德里希的衣角,小声说:“……爸爸,我有点热。”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叫弗里德里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方,担心对方不喜欢。   但弗里德里希的关注点并不在称呼上。在决定收养卡佳的那一刻,他就准备好当爹了。   他这才注意到卡佳已经出了点汗,就说:“我太粗心了。”   卡佳的脸陷在棉袄毛绒绒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棕金色的眼睛和小巧的鼻子,说:“不怪爸爸,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说的。”   弗里德里希被这么个可爱的小姑娘萌化了。   下了车,司机将他们放在街坊口,是弗里德里希特意要求的,他想跟卡佳再走一阵,也好跟卡佳说一些家里的事。   “家里有我的爸爸妈妈——也就是你爷爷奶奶。不过不用害怕,他们都是很和善的人。”弗里德里希说,“如果运气好的话,可能还能见到我哥哥,他前两天说有重要的事要做,不知道今天有没有空,希望有吧。”   卡佳原本有些紧张,听弗里德里希介绍完就没那么紧张了,点了点头,说:“我会好好表现的。”   她这副有干劲的样子让弗里德里希觉得很有趣,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   到了家门口,弗里德里希没有敲门引起父母的注意,并且特意放轻了动作,悄悄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悄无声息地进门,打算给父母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时正是晚上,没办法,弗里德里希昨晚为了等科利亚,只能将原本晚上的航班延期到次日早晨,不巧的是,早晨从莫斯科直达法兰克福的航班没有直飞的,只能坐中转航班,中转航班需要多次换乘,难免耗费更多时间。   他们从早上坐到晚上,期间又要徒步走出飞机场,然后打车,走一段路,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一般这个时候家里已经吃完圣诞晚宴了,不过妈妈应该给他们留了菜,不至于饿肚子。   弗里德里希打开门,就看见了熟悉的客厅,暖黄色的灯开着,却没有一个人。刚刚在外面的时候,他看到爸爸房间的灯开着,说明在房间里,那妈妈呢?   弗里德里希对小卡佳做了个“嘘”的动作,卡佳也很默契地放轻了脚步。他把行李箱停在门口,在鞋柜里翻了翻,翻出两双新拖鞋,出乎意料,居然有儿童款的,他打开鞋柜的时候还在想卡佳会不会没有合适的鞋子呢,看来是他多虑了,妈妈早就知道了卡佳的事,因而提前准备好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穿着拖鞋,四处寻找家里女主人的身影,最终在厨房里发现了她。   弗里德里希将呼吸放轻,靠近了背对着他看手机的妈妈,锅里正在炖着什么,妈妈就时刻守着,无聊时就看看手机。   “妈妈!”他忽然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卡佳也跟着用磕磕绊绊的德语说:“奶奶好,我是卡佳。”   妈妈吓了一跳,下一刻就回过神来,看了弗里德里希一眼,又气又笑:“你这么晚,终于知道回来了?”   弗里德里希辩解:“都是因为不可抗力!”   妈妈瞪了他一眼,不知道信没信,转头就和卡佳说:“卡佳,你好。”   卡佳小大人似的伸出手,妈妈也乐了,和她握手,还夸她:“卡佳,你的德语真的很棒。”   卡佳害羞地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谢谢,您。”   接着,妈妈在上二楼的走廊那里用锅铲敲了敲扶手,喊着爸爸的名字。   妈妈揭开桌子上的半圆形罩子,露出里面丰盛的食物,显然,他们还没开始享用圣诞晚餐,一直在等着弗里德里希,以至于菜都冷了,只能热一下再吃。   等待的间隙,卡佳被妈妈派去沙发那里看电视,还特意找了一个俄语动画频道,卡佳看得津津有味,弗里德里希就在餐桌边等着,时不时看一下手机上哥哥前两天的信息,哥哥今晚会回来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看来哥哥要错过这一顿饭了。   忽然,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他刚刚还记挂的人现在就站在了他面前。   对方将大衣和帽子放在衣帽架上,正要往里走换鞋,一抬头就看见了弗里德里希,顿时鞋也不换了,直接走了过来:“看来我来得正好。”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为了和家人过圣诞,连续开了四五个小时的车赶来的。   弗里德里希说:“庆幸吧,我才刚到家,不然哥哥就要吃剩的了。”   歌德笑了笑:“其实我原本的打算就是吃剩的,或者不吃也行,不过既然有的吃,就不必饿着了。”   弗里德里希调侃地说:“堂堂上将这么落魄?”   歌德只笑,也不反驳。忽然,他注意到电视开着,那儿还有个小女孩在聚精会神地看电视,就问:“那孩子是?”   弗里德里希之前没告诉哥哥这回事,他以为父母会告诉对方的,但看对方这副样子,一看就是被蒙在鼓里。   这么想着,弗里德里希就说:“我女儿。”   歌德看着弟弟的脸,还是笑着,过了一会儿,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歌德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问:“你和谁生的?”   弗里德里希笑了,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仿佛很喜欢他的爱人,歌德看得很不是滋味,他记得弟弟不是喜欢男人吗?为什么突然蹦出来个孩子?   其实弟弟如果只是谈了个恋爱,还生了个孩子,歌德本应礼貌祝福,却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涩——一定是因为弟弟上次失恋哭得太伤心了,他不忍心看到弟弟再受此挫折,天知道他当时有多生气,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叫人去日本找那小子算账。   而且那个女人既然都和弟弟生了孩子,为什么光是孩子跟着来了,她本人却不来家里?是不是不重视弗里德尔?   歌德的内心百转千回,尽管无法接受现实,但面上还是没有露出半点端倪,他不想扫弗里德尔的兴,瞧,他笑得多高兴啊,那种灿烂的笑容,几乎让人心底发涩。   让他没想到的是,弗里德里希一开始笑的幅度并不大,后来不知怎的,忍不住大笑起来,还说:“哥哥,你好笨啊。”   弗里德里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声音都笑得发抖:“谁告诉你卡佳是我生的了?”   “……”歌德意识到了不对,那孩子或许是收养的,跟弟弟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因为担心失去兄长威严,歌德开始为自己挽尊:“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弗里德里希好不容易才停下了笑,忍着笑,给哥哥一个台阶下:“嗯,我知道的。”   ……   卡佳入了德国籍贯之后,就需要一个本地名字。她的原名是叶卡捷琳娜,昵称卡佳,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斯拉夫人名字,德国也有叫这个的,不过大多是斯拉夫移民。   弗里德里希问了卡佳的意见,最终还是决定叫她叶卡捷琳娜,她已经十岁了,再改名会有点不适应,更何况叶卡捷琳娜这个名字真的很酷,俄国历史上有两位女皇就叫这个名字,和女皇同名,超帅气的好吗?   弗里德里希和卡佳说过叶卡捷琳娜大帝的事,还用那位女皇的故事鼓励她以后也要成为厉害的人。   至于中间名,按照德国人取中间名的传统,一般是从祖辈名字里取,而且中间名也是有严格性别规定的,按照相关法律规定,一个人的中间名必须能明确看出性别。   比如弗里德里希自己的中间名,格奥尔格,这就是男性的中间名,女生不应该叫这个,如果一对父母给女儿取这种中间名,负责登记人口的工作人员都不会愿意登记的。   卡佳的中间名有两个选择,一是卡塔琳娜,二是伊丽莎白,因为她祖母的名字叫卡塔琳娜·伊丽莎白·泰克斯托尔·歌德,其中,泰克斯托尔是娘家姓氏,结婚后才冠了夫姓。   如果卡佳的母亲也是德国人的话,那她还能从外祖母那里挑中间名,但是她母亲不是德国人,因此只能考虑继承祖母的。   从上个世纪开始,德国就很流行用祖父母的名字为孩子命名,这种取名习惯几乎演变成了一种传统习俗,弗里德里希和歌德的名字都是从这种习俗诞生的。   那时德国人习惯给长子取祖父的名字,而次子则是外祖父的名字,到了他们家却反过来了,弗里德里希和祖父一个名,歌德和外祖父一样名。   弗里德里希第一次得知这事儿的时候都懵了,他以前不知道他的名字来自他从未谋面的爷爷,一开始有点怪怪的,但之后就习惯了,反正大家都这样,没人会觉得他和爷爷同名是一件奇怪的事。   ……   卡佳最后选了伊丽莎白,还说:“我发现叶卡捷琳娜和伊丽莎白都是女王。”   这种童言童语将全家都逗笑了,还真别说,她说对了。 第33章 分别   圣诞节过后,弗里德里希还在家里待了五天,然后就再次坐上了去往俄国的飞机。   妈妈不太理解:“俄国有那么好玩吗?快一月了,冷得很。”   弗里德里希说:“不是去玩,主要是因为一个人,我当时在雪地里不止找到了卡佳,还有一个孩子。他不肯跟我来德国,我担心他的安全,想着去看一看。”   ……   就像去年一样,弗里德里希在莫斯科下了飞机,准备去找科利亚。他还留着科利亚送他的那本书,他是后来才发现最后一页写了对方的亲笔签名,他看了一下,是尼古莱·果戈里。   他从得知科利亚真名的那一刻就知道对方是谁了,虽然记得不太清,但他知道科利亚也是文野的原著人物之一,他记得对方好像是比较活泼的性格,但这种想法在认识科利亚之后就改变了,科利亚根本不是那种类型。   他觉得可能是他自己记错了,也可能是科利亚后来会发生转变,也对,科利亚对自由的观念都变了,作为一个把自由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这真的是很不思议的转变。   他不再认为自由单单只是一个人的事了,而是认为唯有所有人都自由,解放了,他才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享受自己的生活,否则就是逼迫自己泡在不自由的泥潭里,十分折磨。   弗里德里希看了科利亚的几首长诗,其中就提到了如上的理念,或许这也是他放弃平静生活,选择参与社会革.命的原因。   弗里德里希本想去他们以前生活的那座小城市寻找科利亚的踪迹,但在他从莫斯科出发之前,他就听到了科利亚的消息。   整个莫斯科的报纸上都印了一个人的照片,那是一个稍显稚嫩的少年,眼神却比大多数成年人还要坚定,他叫尼古莱·果戈里,一名重犯,全城人都有义务提供他的信息,因为就在前两天,他同一伙同样心怀不轨的家伙,潜入了神圣的克里姆林宫,然后用匕首重伤了沙皇陛下。   弗里德里希看了这则消息,不由得心头一紧。他万万没想到科利亚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对方明明是个年轻人,却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尽管没有杀死沙皇,也使其重伤。   真是令人动容的勇气,他不光是为了自己的自由拼上性命,更是为了其他同样陷在泥沼的俄国人。   但是,这种行为也一定会带来莫大的危险。看报纸,科利亚暂时还没被抓住,但弗里德里希还是很担心,他在暂住的旅馆里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无计可施之际,他就在附近徘徊,指望着能偶遇逃亡的科利亚,但那完全是异想天开。   他焦躁之时,旁边正好有一堵无人在意的废弃的墙,于是就拿着一根硬树枝,无意识地在墙上刻了几个字,等他回过神来,就看见了一行字:【致自由和所爱】   那是科利亚的诗集扉页上的话,他不知怎的就给记下来了。   他没把无意间刻下的字当回事,没想到找不到科利亚的问题会因此出现转机。   就在次日晚上,有人敲响了弗里德里希的房门。   “谁啊?”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很像隔壁房间的婆婆:“是我。”   他认识那个婆婆,因为老人视力不好,对方白天总会找他帮忙穿针引线,莫非对方晚上也在缝衣服?   这么想着,他开了门,结果一开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坚硬而冰冷的金属物体就抵住了他的头,一个将面容隐没在兜帽下的人出现在了眼前,弗里德里希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举手投降。   他还以为遇到强盗了,然后更意想不到的事出现了:那个兜帽人忽然取下了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他们分离了不到十天,只是一个圣诞节假期的功夫,科利亚的气质都变了,一个少年的身上居然有了一种冷峻的感觉,弗里德里希第一反应差点幻视哥哥,但下一刻就分清了。   科利亚的脸上出现了点不明显的喜色,还掺杂着一些复杂的情感,像是惊讶,像是不解,但更多的是激动,他循着弗里德里希留下的痕迹找了过来,期间无数次想过会不会是鬣狗的陷阱,但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无数话语在心里百转千回,像是“我很想你”“圣诞节开心吗?”之类的话,明明都能表达他的关心和思念,但科利亚一句都没说,只是硬邦邦地来了句:“……你为什么回来了?”   弗里德里希回答:“因为担心。我怕你死了,我就找不到第二个科利亚了。”   科利亚沉默了,忽然避开了弗里德里希的视线。   他这几天都在奔走逃亡,等待着沙皇驾崩或不治而亡的消息,心中一直绷着一根弦,疲惫不堪,但一看到弗里德里希的脸,那种疲劳就消散了,他想和对方说说话,聊聊他在刺杀沙皇时有多么千钧一发,或者那帮追杀他的鬣狗有多么可恶,什么都好,他只是想和他说几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对着一个对他有抚养之恩的——养父?或者只是单纯的恩人,产生了那张糟糕的想法,甚至还很多次夜里想着对方的脸和身体入睡,但无论对方究竟算是他实际上的养父还是恩人,这种想法都是不应该的。   但他控制不住,就像飞蛾天然会飞向明亮的东西,因此朝着足以将自己烧成灰烬的灯火扑去,他对弗里德里希也是这样。   在某一个失眠的夜晚,他忽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他想成为他的丈夫。   按照俄国人的观念来看,弗里德里希会是个很好的配偶。他善良,温柔,不爱发火,对孩子也是一等一的有耐心,最重要的是,他讨人喜欢,配偶肯定会很喜欢他,一辈子都会爱他。   这么看来,弗里德里希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妻子,都是极好的。   科利亚发散着思维,他还为了弗里德里希到底更适合做妻子还是丈夫列了个表格,逐条分析对方到底更适合哪一方,最后的结果是妻子。   他梦到过对方赤.身.裸.体的样子,也梦到过对方穿着衣服,对他笑得灿烂的样子,他不知多少次梦到对方,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熬过难以入眠的夜晚。   ……   他靠着克制的送花表达感情,但弗里德里希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情愫,就像个生活在花花世界里的漂亮小姐一样,习惯了他人的示爱,因此很多时候都显得迟钝。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弗里德里希问。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科利亚,眼里写满了担忧,但这反而让科利亚更烦躁了。   科利亚其实不冷,但他还是说:“有点。”   弗里德里希立刻带着他去衣柜找衣服,弗里德里希在衣柜翻了一会儿,也没找到一件崭新的衣服,最后只好挑了件穿过的加绒大衣:“找不到新的了。”   “……谢谢。”科利亚说。   “跟我客气什么?”弗里德里希随口说,“要不要留下洗个澡?我帮你看着大门。”   科利亚正在逃亡中,难得有机会能收拾一下。   闻言,科利亚慢慢地点了点头,接受了帮助。他本想着简单冲个澡,但因为浴室的门能模糊看到外面坐着看书的人影,他的动作就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了,过了半个小时才出来。   他一出来,就有人递上了毛巾。   弗里德里希说:“快擦擦,别着凉了。”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让科利亚想到了他早逝的妈妈和祖母。他印象里的女人们似乎都是这样,她们是最爱关心人的人,总能将一句话拆成十句讲,但犹爱问那句话——   “听到没有?”弗里德里希问。   那一瞬,他们的样子似乎重合了,让科利亚晃了晃神。   他回过神来,说:“听到了。”   “那你说说,我刚才说什么了?”   科利亚陷入了沉默,很显然,他在说假话。   弗里德里希哼了一声,仿佛在为看破小孩子的小伎俩而得意。   科利亚看着窗户,外头夜色正深,已经下了点薄雪,十分安静,他难得有这样的静谧时刻。   忽然,他说:“你一直记得我诗集的献词吗?”   扉页上的那句话,其实就是献词,是他献给某人的爱语,致自由与所爱,却苦于所爱之人毫无觉察。   弗里德里希说:“记得。”   “那是我早就想好的献词,我曾想过假如有一天我有了作品集,那我要在扉页上写什么,是题记,还是印刷的签名?”科利亚说,他似乎在说一段对他来说很有压力的话,因而语速很慢,显得郑重,让人情不自禁地认真听。   “后来我发现,其实我早已想好要写什么了,我要写一句献词,为了影响我至深的爱与自由。”科利亚看着弗里德里希的眼睛,仿佛婚礼宣誓一样,近乎虔诚地说,“致自由,致吾爱。”   他直直地看着弗里德里希,几乎是明示了这话的意思。   弗里德里希已经被这话弄晕了,脑子钝钝的,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在察觉到话里意思之前,他更先感受到的是话里承载的那种灼热的情感,因此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别过了脸。   科利亚却不管,把弗里德里希的脸转过来,半强迫地让他看着他:“你想假装不知道吗?”   “不,我不是……”弗里德里希含糊地说。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科利亚曾送给他的玫瑰,尽管那玫瑰如今已经枯萎,他心里的它却还是鲜艳欲滴的。   事已至此,他还抱着那种糊弄过去的心理,挣开了对方的手,不想看对方的脸。   科利亚说:“你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对不对?”   “但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人必须敢于面对一切,哪怕明天就要死去。你只是被示爱了,那有什么大不了?”科利亚说,“我的感情就那么丢人吗?”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的话弄得沉默了。他对感情的处理一向比较粗糙,但那不是因为他看不起别人的感情,相反,他太看得起了,因此不忍心让一个真心喜欢他的人伤心,所以才习惯一笔带过,他不愿做那个伤害别人的人,哪怕只是必要的拒绝。   “……!”正当弗里德里希沉默时,科利亚忽然抬起了他的下巴,直接吻了上去,然后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毫无章法地啃咬他的嘴唇,发泄着之前的压抑。   对于这种情况,弗里德里希的反应同样是慢半拍,他推开科利亚,瞪着对方:“但这不是你能随便吻我的理由。”   “我没有随便。”科利亚说。   “但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对不起。”科利亚干脆利落地说。   “……”   一片寂静。   “你能成为我的妻子吗?”科利亚率先打破了沉默。   “……”弗里德里希震惊地瞪圆了眼,强调地说,“我是男的。”   “我知道。”科利亚说,“没人规定我不能娶一个男人当妻子。”   “……”弗里德里希说,“你太小了,你才十五岁,你根本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我不会和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孩子在一起的。”   “……”科利亚说,“你很在意年龄吗?”   “当然。”弗里德里希再次强调,“我不可能和一个未成年在一起,那是炼铜。”   “……”科利亚半天没说话,似乎是放弃了。   弗里德里希观察着科利亚,发现科利亚陷入沉思之后,还松了一口气,等科利亚长大一些,或许多思考一下,很快就会发现他不是良配的。   “那我成年后,又要去哪里找你呢?”科利亚问。   弗里德里希理智上觉得回答这个问题没什么必要,他不认为对方三年后仍然能维持一样的答案,但为了尽快逃开这个令他无所适从的话题,他还是回答了:“法兰克福,老街,17号。”   科利亚点了点头,也没继续待下去,披上他那件带兜帽的披风,消失在了雪夜里。 第34章 越界   弗里德里希又回到了德国。   后来弗里德里希听说沙皇死了,死于因刺杀导致的重伤,偌大的俄国居然没有一个能救他的,最终沙皇就在自己华贵的床榻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前,他还要求立自己唯一的儿子为王储,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成为下一位沙皇。   沙皇自己已经很老了,但孩子却很年轻,像只还未褪去乳臭的雏鸟,而残酷的现实没有给这孩子成长的机会,他还未来得及举办加冕礼,就在前往夏宫时被刺杀身亡,而且与他父皇一样的是,捅进他胸口的也是一把匕首,还是最劣质的那种匕首,那刺客心狠手辣,怕他没死,还多捅了好几下,然后全身而退。   沙皇及其继承人都死于同一个人的手里,那个人叫尼古莱·果戈里,拥有神秘的条件不明的空间穿梭能力,因此天生擅长暗杀。他的事迹太过传奇,让人不免惊叹,传颂他的故事,许多关于他的故事里,都会用一位半张脸隐没在兜帽里的人影代表他的形象,因为根据一个目睹他动手的女仆说,他刺杀的时候就是这么穿的。   自此,沙皇政府彻底乱了。沙皇的直系血脉已经断绝,政府不得不推举出一位旁系子弟,但在选择上出现了分歧,有的是觉得这个好,有的觉得那个好,吵来吵去,就耽误了很多时间,等到他们终于选出一位合适的沙皇人选,国内的某种思潮已经到达了顶峰。   布尔什维克,在俄语中的意思是“多数的”。多数的工人和农民团结起来,向沙皇政府发起了冲锋,他们举着一面印着兜帽人的旗帜,用那个简约的兜帽人影代表反叛的前驱者尼古莱·果戈里,然后冲进了权贵与政客齐聚的莫斯科,他们拿着民间工坊加急赶制的F.G自动步枪,一路上杀死了镇守克里姆林宫的守卫,还有任何敢阻止他们的人,最后站在了沙皇的老首相面前。   沙皇的时代彻底落幕了,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也进入了尾声,工人和农民占领了莫斯科,将这里变成了布尔什维克的根据地,他们成为了国家的主人,自己的主人,却还面临着更多问题,现阶段俄国极致的贫富不均,还有空荡荡的国库,但人们乐观地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比起正经历巨大转折的俄国,德国现在很太平。   弗里德里希有个参了军的朋友,因为前线无事终于放了假,回到了法兰克福。对方还给他写了信,问他有没有空出去喝一杯。   弗里德里希自然有空,决定周末赴约,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哥这周末也放假,这倒是一件奇事,歌德平日里太忙了,忙着去参加议会会议,或者与总统商量下国事,周末通常都不会放假。   歌德自己对此还有些歉疚,加班的时候就会给弟弟来电话,再往家里寄些礼物。   让他有些头疼的是,父母最近总在催婚,因为他这个年纪还单身的男人确实不多见了,但他确实又没有那个打算,一来他工作繁忙,难免忽视妻子的情感需求,二来他也没有喜欢的女人,他不想找个不爱的人过一辈子。   父母催婚的时候,弗里德尔也在旁边,他真担心弟弟也说想要个嫂子,但弗里德里希却说:“哥哥应该是没找到喜欢的人吧。我觉得没必要催,平平安安就好了。”   妈妈对于小儿子站在他哥哥那边有些不爽,立刻调转话头:“你也是,你都这么大了,为什么……”   她忽然止住了话,想起了弗里德里希的前任,这孩子喜欢男人,于是又挽尊说:“差点忘了弗里德尔喜欢男人。”   弗里德里希为自己正名:“我不是只喜欢男人!”   他是双,是双性恋!   前阵子弗里德里希忽然开始收集邮票,歌德就搜集了一些已经绝版的邮票送回去,弗里德里希特别高兴,歌德后来难得回家一趟,弗里德里希就向他展示了收集册,眼睛亮晶晶地问他哪个最好看。   问他的品味吗?   歌德故作思考,然后挑了一个他觉得弗里德里希会喜欢的。   “我也觉得这个最好看!”弗里德里希说,“那就送给你吧。”   歌德看出了弗里德里希的不舍,装作没发现的样子,接过了那枚小小的邮票,然后拿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差点忘了这个。”   “礼物吗?”弗里德里希问。   他以为会是什么小饰品,结果打开那个小盒子一瞧,里头装的都是邮票,而且都是五六十年前的古早邮票,不光有德国邮政印发的,连法国、英国的都有,这一小匣子的邮票,价值不亚于一箱黄金。   最重要的是,他还在里面发现了他前面送给歌德的那枚邮票,而且有好几枚。那枚邮票是最漂亮的,但他之前没和别人说过,没想到哥哥会这么精准地发现他的喜好。   “哥哥,你这样我都有点羡慕以后的嫂子了。”弗里德里希说,想到妈妈前两天念叨的哥哥的婚事,不由得有些惆怅。   歌德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我不可能对别人比你更好。”   “……”弗里德里希不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虽然未来的嫂子还没出现,但兄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还是让他有种莫名的感觉,他好像是有点高兴的,但这点高兴又显得莫名其妙——他又不是要跟别人竞争他嫂子的位置,他为什么要因为哥哥的表态而高兴?   “……”真是莫名其妙。弗里德里希心里有点乱糟糟的,隐约察觉到了这段话的微妙之处,听起来很正常,但又透露着不寻常,他好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兄弟关系的模糊边界,半只脚踏进了另一种更亲密的关系。   ……可能是想太多了。他晃了晃脑袋,看向窗户的方向,发现今天太阳有些大,而他等会儿还要去赴朋友的约,于是下意识对歌德抱怨说:“外面太阳有点大。我感觉要出汗了。”   “要不要我送你?”歌德问。   弗里德里希愣了愣,点头。然后,堂堂联邦上将就沦为了他的专属司机,他坐在副驾驶吹着风,哥哥就在一旁开着车,姿态十分轻松,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就搭在一边,手指一点一点的,敲在手刹旁的地方,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那响声不大,却吸引了弗里德里希的注意,他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却见开车的人正看着前方,没空注意他,他就多看了几眼,结果就被逮住了。   歌德那只不急不缓敲击着什么的手忽然抬了起来,朝着弗里德里希伸过来。弗里德里希反应慢,等到那只手已经盖住了他大半张脸,才意识到对方已经发现他在看他了。   “……小笨蛋。”对方似乎笑了一声,捏了某人的脸一把。   “……”弗里德里希恼羞成怒地躲开他的手,狡辩说,“我在看风景。”   “是的,弗里德尔喜欢看风景。”对方说。   没过多久,车子停下了。   “到了,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   那个老朋友多年不见,对弗里德里希的态度却没变,一上来就给了他一个拥抱,和他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天,互相交换了一下各自的生活,朋友服役时和一位战地护士在一起了,没多久就要结婚,问弗里德里希有没有空过来见证。   弗里德里希不是第一次当婚礼见证人了,他学生时有很多朋友,那些朋友现在大多都结婚了,除了一部分家里有兄弟姐妹当见证人的,都会打电话让他来。   婚礼见证人类似于伴郎或伴娘,不过新郎和新娘各自只会选一位关系最好的,所以弗里德里希第一次被邀请的时候,还有些惊喜,虽然毕业这么久了,他们还是记得他。   以前的婚礼上,他还见到了除了新郎以外的老同学和朋友,他们都会很快认出他,然后叫他的名字:“过来,弗里德里希,坐我们这里来!”   有时候人多不得不分作两桌,朋友们也会抢着和弗里德里希坐一起,他们凑过来和他聊天,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就说:“还不错,熬了好几年,好歹是毕业了。”   坐在他旁边的朋友就说:“不对啊,你中学的时候总是考第一,大学那么难吗?”   许多中学同学都没有上大学,而是选择了培养工人的学校,以后毕业了就会成为工人。在德国观念里,人们不会觉得当工人是什么丢人的事,这就是天赋的问题,有人擅长读书,就像弗里德里希一样念大学,考博士,有人不爱读书,就去职校,但职校也是正经学校,工人也是正经职业。   除了技术行业对工人的需求很高,工人在德国吃香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德国工人也享受双休制度,工厂必须给工人放周末假和节日假,而且上班时间严格遵循朝九晚五,否则就可能面临劳动仲裁的风险。   朋友没上过大学,不由得好奇,大学真有那么难吗?   弗里德里希就说:“只是大学毕业不难,但是后来读博就很难,我好不容易才博士毕业了,鬼知道我在延毕挣扎了多久。”   “博士?”朋友重复了一遍,“我就知道,我们刚刚就在猜这个,猜你是博士还是硕士,我猜了博士。”   另一个赌输的朋友不太服气地送上了输掉的东西——一瓶酒,还有一包雪茄,还说:“你就是运气好才猜对了。”   ……   现在,又一个老朋友邀请他去见证对方人生中的重要时刻,弗里德里希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事实上,就算他现在还在工作,而婚礼时间在工作日,他也会请假过去的。   “太好了!”老朋友高兴地说,“你家还住在老地方吗?我送你回去。”   弗里德里希连忙说:“不用了,有人送我。”   老朋友随口问:“谁啊?”   弗里德里希有些犹豫:“我的……”   老朋友看着他,想起了弗里德里希以前寄来的信,那时弗里德里希还在日本,通过父母的转寄收到了朋友的信,回信之余,也忍不住和朋友分享了自己脱单的事。   朋友恍然大悟:“男朋友?那确实不应由我来送。”   弗里德里希:“不,不是的!其实那是我哥哥,我……”   他想说那是他亲哥哥,但歌德跟他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于是把话又咽了回去。   朋友有些疑惑,他记得弗里德里希的哥哥很早就失踪了,这又是哪个哥哥?不过看弗里德里希这副着急辩解的样子,脸都快红了,真是一点都没变,生怕被人误会。   他也没多问,告别地挥了挥手,就走了。   ……   弗里德里希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歌德就在车里等他。他靠近了车,但又忽然放慢了脚步,隔着车玻璃看着歌德轮廓分明的侧脸发呆,想起了对方的话:“……我不可能对别人比你更好。”   ……哥哥确实对他最好了,好得近乎宠爱。他不想有人抢走这份宠爱,就像没人会愿意将已经到手的好东西拱手相让,听上去理所当然,但他又是以什么身份这样想呢?   他出神了一会儿,直到歌德出声叫他:“弗里德尔!别晒着,快进来。”   他拉开车门,还是副驾驶的位置,毫无异状地和哥哥谈起婚礼见证人的事,又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移:“那哥哥结婚的时候,会让我当见证人吗?”   歌德刚启动了车,踩下油门:“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会。听起来你很在意这个,弗里德尔?”   恰好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间隙,歌德看向了身旁的人:“但那对我应该是很遥远的事,我暂时没有心力去爱上别人,不会有谁抢走你哥哥的。”   “……你觉得你爱谁?”   “家人。”歌德回答得很快,“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弗里德里希说,“我就是——想问一下。虽然很莫名其妙就是了。” 第35章 冷淡   歌德发现自家弟弟最近变得有点奇怪,以前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兄弟,弟弟有什么事或者麻烦都会和哥哥说,然后哥哥就会帮他解决,但现在不会了,弗里德里希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与他生疏了。   他在网上提问:【弟弟突然不理我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放假回家一趟,弟弟却连早安吻都不肯给了。】   有个高赞回答:【你说的最好是弟弟。】   他一头雾水:【就是弟弟,比我小十岁的弟弟。】   对方:【?】   对方回了个问号,意义不明。   还有很多人回复,将话题叠成了高楼,底下有条高赞评论:   【我没有兄弟,不知道正常兄弟关系是怎样的,但我只会跟我的妻子晨吻】   歌德:“……”   好吧,他承认他们确实比一般的兄弟更亲密一些,但也很正常。   弗里德尔还小的时候,妈妈也会亲他的脸,那哥哥凭什么不行?这到底有什么可奇怪的?难道就因为长大了,就理所当然要产生隔阂,再也不能用亲吻脸颊表达感情了吗?   歌德百思不得其解,他真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建议去骨科医院开个会员卡。】   【不必了,我的骨头很好。】他回复。   后来就歪楼了,从一开始的讨论楼主到底是不是对他弟弟有那种想法,到“请归还德国骨科原本的意思!”,话题转移得十分神奇。   ……   那天,歌德送弗里德里希去赴朋友的约,歌德没察觉到什么不同的地方,但弗里德里希在那之后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他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哥哥产生了这么大的占有欲,甚至不希望对方结婚?   他其实很不想承认自己对哥哥产生了那张微妙的感觉,但是当他第一次发现了自己奇怪的小心思,就再也没办法忽视了,他发现他们确实过于亲密了,明明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哥哥却还像小时候一样,早上起来会吻他的脸颊,而他之前居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很多美剧都会出现吻脸颊或额头的情节,这就显得亲吻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可德国与美国不同,德国人对于肢体接触的态度属于比较保守的那一批,即使是亲生兄弟,长大后也不会亲吻脸颊,顶多拥抱。   而弗里德里希居然在这样的文化氛围里习惯了哥哥早晨的亲吻,要知道就连他妈妈现在都不会亲他了,可他哥会这样。   哥哥对此表现得很正常,他似乎觉得早上起来亲一下弟弟是很正常的事,但弗里德里希原本就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联系到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亲密,那种感觉就越发膨胀了。   哥哥把他当成弟弟,他却越界了。   这种不该出现在兄弟间的想法使得他完全没法直视自己的家人了,他们是家人,怎么能这样呢?   不管怎样,这种畸形的情感都不应该继续发酵下去了,长此以往,他一定会酿下大错。   趁着还没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弗里德里希只能强迫自己远离哥哥,第一次拒绝了对方的吻,对方一开始还以为他或许是做了什么噩梦,因此心情不好,但后来拒绝得多了,对方就意识到了问题,想和他谈一谈。   在这样的刻意远离中,弗里德里希不知多少次拒绝了歌德想好好谈谈的请求,他害怕自己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事,也恐惧着破坏原有的家庭关系——他不能失去这个家,也不能失去他的爸爸妈妈。   他久违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哥哥才是,所以即使父母一直对他很好,他也不敢去赌,赌输的代价太大了,他绝对不想失去现在的家人。   既然如此,就让一切回归正常吧,时间会将所有因过分亲密而引发的不安分心思尽数抹去。   ……   歌德不明白弟弟到底为什么如此冷淡。他为此伤心过,生气过,想找弟弟谈谈,但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于是他忍不住开始烦躁,开始郁闷,无法理解这一切为什么要降临到他头上,他对他不够好吗?他哪里让人讨厌了吗?   他有一次实在忍不住,直接开口质问,而弗里德里希的回答是:“……对不起。”   说这话的时候,对方望着他,就像看着什么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那种莫名忧伤的眼神,竟莫名让他感到了一丝安慰——伤心的不只有他一个人。   但在与弟弟的关系上,他还是有太多不解的事了,他左思右想,都想不出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他被这段关系困扰着,即使他们只是兄弟,他却尝到了被人甩掉的滋味,即使因为对方的一句道歉而缓和了情绪,在长久的生疏下来,他还是愤怒着,埋怨着,但遍寻不得答案。   这样令人烦闷的日子,歌德过了整整三年。   他难以忍受弟弟的冷淡,因此本就不多的回家次数变得更少了,几乎只在一些重大节日和家人生日时回来,每次回家,进门之前,他都会忍不住想起弗里德里希的脸,他多希望能看到他的笑脸,而不是那张可恶的冷冰冰的脸,谁把他的小太阳浇灭了?   他都不会笑了,只会对着他的哥哥露出那种冷得要命,像冰块一样散发着寒气的表情!   他也不再叫他哥哥了,就像陌生人一样喊他的名字,天知道那种生疏的称呼落在他耳朵有多刺耳!   但他还是会每年回来陪弗里德里希过生日,尽管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这未免太令人心酸了,他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可对方却不理他,看起来已经铁了心。   他理智上知道这样不能挽回任何事物,情感上却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完全放弃修复关系的可能,所以即使弗里德里希压根不在乎他回来陪他过生日,他还是会回家。   今年,这天是弗里德里希的生日,正好在下雨,阴沉的天气让本就心情不佳的歌德更加烦躁了,他从柏林军部出来,连衣服都懒得换,直接开车往法兰克福开。   车上了高速,驶离了柏林,但天空还是阴雨绵绵,就像他的心情一样,如影随形,让人厌恶。   他难得在开车的时候点了支雪茄,边开边抽,但名贵的雪茄并未让他感觉到快意,烟雾缭绕之间,车开进了隧洞,他就从前面的挡风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眉头紧皱的脸,胡子也没刮,下巴已经长出了淡青色的胡茬,看起来颓废不堪。   为了弗里德里希的生日,他开了快六个小时的车,悄悄回到了位于法兰克福的家。其实他本可以让司机替自己开车,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于是宁愿拖着加了十几小时的疲惫身体开车,也不想将家的地址暴露在别人眼里,即使是替他开了十几年车的司机也不行。   他将车停在家里的停车坪,然后大步朝着家门走去,不知为何又放慢了脚步,放轻了脚步声,慢慢走到门口,听屋里隐约的说笑声,他知道是弗里德里希在说话,似乎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   咔嚓。   他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那种欢声笑语就停止了,打开门,他看见了弗里德里希骤然变平的嘴角,但他之前明明还在笑。   他看上去风尘仆仆,淡蓝色的眼珠扫过母亲和弟弟,然后拿了个盒子出来,简单地说:“礼物。”   “……”弗里德里希说,“谢谢。”   他难道不应该像只快乐的鸟一样冲过来,抢走并打开他手上的礼物吗?但他只说了谢谢,那句该死的应该出现在陌生人对话里的谢谢。   “……”歌德说,“不用谢。”   说罢,他再也没有在家里待下去的兴趣,转身就要走,决定连夜开车回柏林,但母亲叫住了他:“……等等!弗里德尔等会儿要去远点的超市买东西,你能不能送他去?”   母亲也看出了兄弟俩的异状。他们之前是任何人都能看出的亲密,却不知为何变成了现在这样,于是她就提出让他去送他,希望能给他们单独说话的空间。   “……”歌德说,“可以。”   弗里德里希僵了僵,也跟上去了。他一路低着头,走到兄长的车前,犹豫着坐副驾驶还是后座,最终选了后座,兄长也没说什么,好像就是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一样,开动了车,朝着那个超市驶去。   到了目的地,歌德就说:“到了。”   弗里德里希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地下了车。歌德也没看他,只盯着窗外瞧,他朝着超市门口走,不知为何有些酸涩,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他曾不愿和人分享这份偏爱,却亲手将对方推远了。   歌德看着后视镜,后视镜刚好能映出弗里德里希的背影,他盯着那个背影,沉默了许久,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出雪茄,有点想抽,但又想起弗里德里希不喜欢烟味。   他在驾驶位上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拿着雪茄下车了,过了一会,回车里拿了顶帽子,然后就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吞云吐雾,将烟草的味道含在嘴里,然后呼出来,多么畅快的过程,反正比二人共处一室却默默无言强多了。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人,对方似乎从他们还没下车时就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恰巧,他认识对方。   “黎明的刺杀者。”歌德叫出了对方的外号,这个刺杀了沙皇的人竟敢跑到德国来,“你来这里想干什么?”   “我来赴约。”对方耸了耸肩,“我和那个刚刚从你车上下来的人有个约定。”   “什么约定?”歌德立刻警惕起来。   “他说他不喜欢小孩子,让我十八岁再来跟他告白。”果戈里说。   歌德心里情绪翻涌,弗里德里希为什么不告诉他?谈恋爱也偷偷摸摸,还找了个这么小的!小有什么好?这种小鬼脸皮最厚了,而且一肚子坏水——他一看果戈里就觉得这一定不是个好东西。   他没说话,考虑着怎么打发掉这小子,或许弗里德里希并不知道这小子来了?   他的沉默似乎引起了什么误解。果戈里盯着他,也认出了他的身份:“浮士德。”   虽然现在已经找回了过往,他对外用的还是浮士德的名字。   “……”歌德依旧没说话。   “你是他现在的男朋友吗?”果戈里冷不丁问。他探究地看着歌德,终于明白了浮士德为什么会在这里——歌德将消息瞒得死死的,没人知道弗里德里希是他弟弟。   歌德望着果戈里,本来要否认,但不知怎的,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不是”卡在了喉咙里,他又想起了弗里德里希冷漠的脸,一种又爱又恨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冷笑一声,说:   “是。”   他简直恨不得自己真的和弗里德里希上.过.床!   这样他就能理解弗里德里希的冷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要受此惩罚。   果戈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道声音就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是弗里德里希,他提着一袋东西,吃惊地看着兄长与果戈里,不知有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歌德紧绷着,弗里德里希却好像没有听到他刚刚的回答,直接看向了果戈里。   “科利亚?”弗里德里希说。   “你还记得我。”果戈里这才笑了笑,他还是那张脸,只不过长高了,性格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当然记得。”弗里德里希说,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出现了一丝尴尬。他没有问果戈里来这里做什么,因为他自己一清二楚,他当时给了对方地址,没想到对方三年后真的来法兰克福找他了。   “……”   歌德看着这两人相认,心里十分难受。   他以前不是特别介意弗里德里希谈恋爱,因为他知道恋家的鸟儿早晚会飞回家里,因此可以忍耐,但他不能接受有一天弟弟不喜欢他了,却仍然喜欢别人。   凭什么?他心里翻江倒海,那是他的弟弟,他从小发誓要好好保护的弟弟,他以前带着年幼的弟弟出去玩的时候,那帮野小子在哪高就呢?   正当歌德要爆发的时候,另外两人终于停止了交谈,原因是果戈里不知从哪学来了魔术,取下帽子,就从中变出了一只叼着玫瑰的鸽子,这个年轻的俄国小伙也学会了追人的把戏。   “……”弗里德里希惊叹地看着那只鸽子,鸽子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力,然后又飞了回来,飞到弗里德里希的肩膀上,那支沾着露水的玫瑰正好贴在他脸上。   而策划这一切的果戈里还做了个行礼的动作,将手放在胸前,微微俯下身,对弗里德里希暗示性地眨了眨眼。   果戈里还不忘看了歌德一眼,眼神满是得意与挑衅。   弗里德里希看见对方对哥哥这样,不由得有种不好的预感,赶紧拉住了哥哥的袖子。   歌德原本已经拳头硬了,见状只好忍住当街打人的冲动,但已经暗暗记下了这个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会为他轻佻的举动付出代价的。 第36章 表演   回家的路上,歌德一边开着车,一边问:“他是谁?”   他没说那个人的名字,但弗里德里希肯定能听懂。   “……嗯……”弗里德里希犹豫着,慢慢地说,“我第一次去俄国的时候遇到的。”   “他喜欢你?”歌德问。   这本不是个尖锐的问题,却让弗里德里希有些不好回答,他要怎么解释科利亚喜欢他这件事呢?   他一开始完全没想到科利亚会喜欢他,甚至还尝试劝说科利亚跟他一起回德国,然后他可以收养对方,结果对方拒绝了,当时他以为是因为科利亚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后来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弗里德里希又想起了那本诗集扉页献词的意思,致自由,致吾爱。所以科利亚拒绝了,他怎么能做喜欢的人的儿子呢?   弗里德里希想起以前的事情,发现居然还历历在目。他刻意避免去想那些令他心情起伏不定的事,本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却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了科利亚的脸,三年前还是稚嫩的,对他来说,就像个莽撞而青涩的孩子一样,那种如火焰般高涨的感情让他下意识地有些触动,下一刻又意识到那是不对的,作为年长者,他不可能和一个孩子在一起,即使对方已经明确表达了爱意——但谁知道那是不是一时冲动呢?   时间让科利亚变化很大,从一个昏迷在雪地里被救起的孩子,变成了俄国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即使是亲眼目睹他变化全过程的弗里德里希也感到意外,他知道科利亚要去做一番大事业,那个渴望自由的孩子已经成为了自己的主人,于是便想要其他人也成为他们自己的主人。   假如弗里德里希不认识科利亚,也会为他的高尚而鼓掌,但偏偏他认识科利亚,于是,他认同了对方的高尚,却无法接受对方的感情;他为对方的勇敢而自豪,却不敢拥抱一下对方表达他的高兴,他担心对方误解他的意思,那么本就不清不楚的关系就更乱了。   ……   “他喜欢你?”歌德问。   “……对。”弗里德里希说,“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想的。”   “那你喜欢他吗?”歌德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不是对恋人的那种喜欢。”弗里德里希说。   “……”歌德没说话。   他心里为弗里德里希的回答而松了一口气,弗里德里希说不是那种喜欢,或许真是那小子的一厢情愿吧,但没多久,他就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么愚蠢,难道弗里德里希那时候说不是那种喜欢,以后就不会演变成那种恋人般的喜欢了吗?   他绝望地发现了一件事,他的弟弟是个优柔寡断的,难以拒绝他人感情的人,却在对他的冷处理这方面十分坚定,他简直用尽了办法,也没能和弟弟谈谈心,而那个该死的俄国小鬼只是使了几个魔术师的小把戏,就把他弟弟哄得团团转。   在歌德的视角里,一切都是这么让人绝望。他忍不住开始审视自己,是不是自己对弟弟太过亲近,导致对方不适了?是不是自己的行为太过越界,导致对方反感了?   ……   弗里德里希在那次遇见科利亚之后,后来就隔三差五地收到对方的礼物,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送进来的,有时候他只是睡了个午觉,醒来就发现桌上有支玫瑰——看来科利亚真的很喜欢玫瑰。   他没有丢掉别人礼物的习惯,所以即使是这种带着示爱意味的花,他犹豫了一会儿,也还是找了个瓶子插上,落在他哥哥眼里,就成了“被一个野小子哄得团团转”。   他其实不想答应科利亚的,他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所以在科利亚某次送来一张魔术表演的票时,他还是去了,想当面和科利亚说清楚。   那是一个近几年声名鹊起的一个魔术师的表演,弗里德里希坐上观众席之前,还以为科利亚或许会跟他坐一块儿,他也好把事情都说清楚,但等表演正式开始,科利亚已经站上表演台之后,他才意识到对方不是观众,而是演出者。   科利亚似乎是第一次在魔术表演中露脸,观众里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没想到这位魔术师居然如此年轻。   开场时,科利亚表演了几个基础的魔术,例如摘下帽子,向观众展示帽子里是空的,然后把手伸进空帽子里,凭空抓住了一个鸽子,将其往上一抛,那鸽子就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一圈,又飞了回来,站在科利亚的手心,接着又被塞回了帽子里,再向观众展示空荡荡的帽子,鸽子竟消失了。   那鸽子仿佛是无中生有,有中生无,引起现场掌声雷动,弗里德里希也不由得看入迷了,层出不穷的鸽子魔术和卡牌魔术看得他眼花缭乱,对方凭空变出一只鸽子,将鸽子扔出去,接着手里忽然出现了一叠纸牌,以一种超快的手速将扑克牌快速扔上天,那扑克就在空中化作了金色的粉尘。   弗里德里希一直盯着对方的手,但还是搞不懂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这种极具观赏性的表演让许多观众叫好,但也有人嫌这种小魔术不入流,是街头魔术师都能复刻的简单技巧,叫嚷着让对方露出真本事。   很快,表演就进行到了重头戏,舞台上的帷幕忽然放了下来,遮住了大部分场景,只露出科利亚的一双脚,他站在原地没动,只过了几秒,帷幕掀了起来,露出一张摆着许多扑克的长桌,有懂魔术的人激动地捂住了脸,低声喊:“巴格拉斯效果!”*   那是世界上最难的单人魔术之一,与其他简单魔术不同,巴格拉斯效果的原理至今仍未被公布,因此极具神秘色彩,没有几个魔术师敢尝试它的。   科利亚没有像表演之前的纸牌魔术那样挪动桌上的卡牌,相反,他站在舞台边缘,双手远离长桌,说:“我将要抽三位观众,第一位观众需要说出一个牌名,例如红心7,黑桃K,随便什么都行;第二位观众需要说出一个数字,从1-52,因为桌上一共只有52张牌;至于第三位观众,您只需要等前两位说完牌名和数字,然后揭开桌上对应的那张牌就行。”   他用一个抽奖机抽出了三个座位号,分别对应着三位观众。   第一位观众说:“黑桃3。”   第二位观众说:“49。”   第三位观众在万众瞩目下走上台,数了又数,从1数到49,掀开了对应的那张牌——刚好是黑桃3!   全场哗然,所有人都沸腾了,疯狂讨论着刚刚的神奇魔术,接着,又有一位观众被请上台,负责将所有卡牌都掀开,以证明每张卡牌都是不重复的,这场魔术中不存在任何作弊成分。   每一张牌都被投屏在了大屏幕上,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确确实实没有哪怕一张重复的,这就是最传奇的巴格拉斯效果!   人们纷纷鼓起掌来,大声叫好。   表演接近尾声,舞台上不知何时弥漫起了白色的雾气,年轻的魔术人一只手摘下帽子,将帽子捂在胸口,正当观众们以为他要鞠躬示意时,他却没有那么做,而是如最初的魔术鸽表演那样,一只手探进了帽子里,拿出了一朵红玫瑰。   人们为他的浪漫谢场而尖叫,而他的表演还没有结束,只见他握着那支玫瑰,当着所有人的面腾地消失了,下一刻,身着燕尾服的身影出现在了观众席。   他似乎是一瞬间就瞬移到了弗里德里希的面前,然后弯下腰,平视着坐在位置上的弗里德里希,将玫瑰插在对方左胸的口袋里,然后一把握住对方的手,亲吻对方的手背,语气是那种带着点笑意的轻佻,却不让人反感:   “玫瑰配美人。”   ……   弗里德里希做梦都想不到一场魔术表演还能搞出这么多花样。   他都有点怀疑人生了,想起科利亚吻他的手背的场景,不由得心想,那还是科利亚吗?怎么变成了这种样子啊!   表演结束后,他如离弦之箭般迅速离开了现场,打车回家的时候也提心吊胆,生怕科利亚从哪里冒出来,要他给一个答案,好在他左顾右盼,都没看见科利亚的影子,顺利地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老街,17号。”弗里德里希说。   司机却久久没有说话,直接开动了车。弗里德里希有点疑惑,就看了驾驶位一眼,就瞟见了司机的侧脸,发现司机是个年轻人,即使开着车,也戴着顶帽子,头发是白色的,让他难免多看了几眼。   “……”   等等。   弗里德里希有点口干,喝了口水,又看了司机一眼,这回他仔细盯着对方的侧脸看,就发现了不对——   “科利亚!”弗里德里希忍不住叫了出来,刚刚喝的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害得他被呛到了,咳个不停,“咳,咳咳……”   “Surprise!”科利亚这才说了话,“我就知道你会发现的。”   “你——”弗里德里希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没有再咳嗽,“刚表演完就跑来开出租车?”   “是哦。”科利亚说,“没办法,我太想看看你的反应了,如果是羞涩的话,那我会开心一晚上哦。”   弗里德里希:“……”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他有点匪夷所思地说:“你这些年到底怎么了,科利亚?”   怎么变得这么……   对方似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说:“其实我以前就想过要做小丑之类的职业。”   “为什么?”   “因为可以逗你开心。”对方似乎笑了一声。   对方的回答让弗里德里希很是意想不到,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   过了一会儿,对方又说:“现在我发现,比起小丑,魔术师或许是更好的选择。你觉得我今天的表演怎么样?”   ……凭心而论,表演其实很出彩。   “……”弗里德里希说,“……嗯,挺好看的。” 第37章 告白   魔术表演结束后,弗里德里希时常收到来自魔术师的小礼物,对方训练了一只鸽子,使其飞到弗里德里希房间的窗口,脚下抓着小小的礼物盒子,或者有时候它的爪子直接就抓着一朵花,站在窗边的小小缝隙里,用喙啄着玻璃,直到弗里德里希打开窗户为止。   弗里德里希已经很久没有受到如此热烈的追求了,上次还是在东京,他还记得那人的脸,还有他们曾有过的美好回忆,但是都已经过去了,他仍怀念那时的青涩与甜蜜,只不过没法以此抵消结尾的潦草和不体面。   “……”   虽然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他还是不懂得如何拒绝他人的感情,可能是因为他认为感情本身就是一种纯洁的东西,所以就好像拒绝掉它都成了一种罪过,他需要鼓足勇气,才能回绝他人的爱意。   三年前,他拒绝科利亚的示爱或许可以说是理所当然,他们的年龄差距太大了,即使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但他的真实年龄已经很大了,科利亚对他来说只是个孩子,他不能玷污一个孩子懵懂的初恋。   那现在呢?他要怎么拒绝对方,对方已经为了他等了三年,还追到了德国来,说明对方直至今日仍喜欢着他,但他确实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   他呼了一口气,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   一开始,除了哥哥以外的人都不知道弗里德里希正在被追求,后来有一次妈妈进弗里德里希房间送水果,无意间看到了插在花瓶里的花,就问:“这花是哪来的?真新鲜。”   “……”弗里德里希说,“别人送的。”   但那是玫瑰,谁会送弗里德里希这个?   妈妈恍然大悟,说:“谈个恋爱也好。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我暂时没有那个想法。”弗里德里希顿了顿,还是回答了妈妈的问题,“是男孩子。”   妈妈看着他,显然不太信他所说的“没有那个想法”,他之前不也是这样说的?说着只是朋友,但才到东京没多久,就陷入热恋了。   弗里德里希:“……真的没有。他还小呢。”   妈妈问:“多大?”   “……十八。”   “这也叫小?”妈妈说,“你爸爸十八岁的时候已经为了约会爬我窗户了。”   弗里德里希:“……”   关于长辈滤镜破碎这件事。   “反正没必要纠结年龄。”妈妈说,“如果不讨厌的话,可以试一试。你最近看起来不太开心,找个有趣的对象,或许会心情好些。”   原来妈妈已经注意到了他心情不好。确实,因为他对哥哥的那种不清不楚的情感,他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哥哥了,就连对此一无所知的父母,弗里德里希也不敢对上他们的眼睛。   妈妈提到这个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有些感动,其次就是羞愧,庆幸起自己对哥哥的远离,同时还伴随着对哥哥的歉疚。他发现自己不光对不起抚养他长大的父母,也对不起关爱他的哥哥,但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意识到自己异样感情之后,他就一直煎熬着,最终下定决心要砍断它,却又因为哥哥的不解和伤心而痛苦,哥哥问他为什么忽然这么冷淡,说他们已经不像一对兄弟了,反倒像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但他却心想,不是的,他们之前才不像兄弟,他们不能情人般地相处下去了。   从他察觉到自己感情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三年,但他还是没法完全忘记那种曾存在于他们之间的若有若无的禁.忌关系。   他不是会因为越界关系而兴奋的人,他更多的会因此感到恐惧和不安,他不知道这会为他带来什么,但总归会影响他的家庭,家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根基和锚点,他太在乎家了,这个家里的每一个成员,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对他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失去任何一个都会让他心如刀绞,所以他只能那么做,他得维护他的家,其次才能谈爱情。   他不知道哥哥是怎么看待他的,一个可爱的小弟弟?一个经常迷糊,总是做错事的笨蛋?但肯定不会像他对哥哥那样,产生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不允许别人靠近。   亲情是没有排他性的,但爱情是具有排他性的。   ……   他脑子里装着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让他心里有些乱糟糟的。   与此同时,科利亚发来了见面的邀请。他的鸽子又一次飞到了弗里德里希的窗前,还衔着一封用火漆封着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没有那么多辞藻堆砌和花里胡哨:   【亲爱的弗里德尔:】   【能出来见一面吗?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弗里德里希隐约察觉到对方或许要正式向他表白了,如果是以前的他,他或许会心里七上八下的,有种紧张的感觉,但现在他已经有经验了,还算冷静,思考着如何应对。   他来到了赴约地点,到的时候,科利亚早早在那里等他了。   对方没有穿魔术表演那天的燕尾服,而是那种寻常的黑马甲加白色内衬,看起来很清爽。   “我等你好久了。”科利亚说,他看起来很开心,语气也很轻快,“等待的每一秒,我都在想怎么和你说那句话,或许我应该先铺垫一下,先表演几个小魔术,变出一朵玫瑰,然后就水到渠成了,可我想了想,又觉得那样的流程太公式化了,那么多魔术师都会这样和喜欢的人表白。”   科利亚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话,让弗里德里希幻视一只小鸟,一个人也可以叽叽喳喳地说好多话。   “那种表白方法一点也不特别,但你却那么特别,特别到我一直无法忘记你。”少年的眼睛亮亮的,满怀诚意,“我一直在期待这一天,我想快些长大,然后来德国找你,等到我真的跑到德国来的时候,我发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当时我很高兴,我以为你会忘记我,因为我对你来说可能并没有那么特殊。”   “……”或许科利亚对他来说真的没有那么特别,对方既不是他的初恋,也没有一段撕心裂肺的过往,他只是无意间救了对方,没想到对方会喜欢上他,更没想到对方会执着地追到德国来。   但他也不是毫无触动。   他以为他已经有了感情经验,就能淡然处之了,可事实是无论他活了多少年,他的心都会为这种炽热而毫无保留的感情而颤动。   ……   对方似乎还说了些什么,明明近在咫尺,他也没怎么听清,只看到了对方那双特别的异瞳——其实对方对他来说也不是那种会随便忘记的人。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对方说。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少年直直地望着他,那双异瞳里亮着执着的光,他知道就算拒绝,对方也不会随便放弃的。   他可能真的无法拒绝死缠烂打吧。   “……”   “我们可以试试。”   他决定试一试。   ……   俄国,一个地下室,某个戴着毛绒帽子的青年坐在电脑前,发现另一头与自己对话的朋友今天似乎格外兴奋。   “……你今天怎么了?”   “费佳,我本来不想和你炫耀的,但既然你都问了,我也只好告诉你那件事了。”   “……我好像猜到了。”   “我表白成功了!鬼知道我有多高兴!”对方兴奋地说,“我就知道他会答应的,毕竟他那么心软。”   费奥多尔完全体会不到对方那种激动的心情。他知道果戈里有个喜欢了很久的人,但还是理解不了果戈里那种高兴得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他有对象了的兴奋。   果戈里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平静,说:“我就知道费佳你理解不了这个,毕竟你是个孤寡。”   费奥多尔被朋友‘孤寡’的评价噎了一下:“……这样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实话实说罢了。”果戈里说,“话说你难道从没想过找个喜欢的人结婚过日子吗?”   “没有,太麻烦了。”费奥多尔说,“说起结婚,难道你想和他结婚吗?”   “那当然!”果戈里说,“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想让他当我的妻子,但是他让我十八岁以后再说。”   “……你这么说,他居然没打你?”费奥多尔说,“那确实挺心软的。”   “……”果戈里回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想起对方当时泛红的脸,居然还有点得意,“他才不会打我,他才舍不得。”   “……好吧。”费奥多尔显然有点无语,他这个朋友一说到恋爱的事就糊涂了。   “……”果戈里用一大堆话说明了自己有多高兴,还和费奥多尔分享了很多心里话,一点都不带见外的,费奥多尔也习惯了当他的树洞,听了好多没有营养的废话,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最后,果戈里发来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合照,有三个人,果戈里站在左边,看起来有些稚嫩,右边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中间则是一个金发蓝眼的青年,眉眼柔和精致,看上去很年轻,戴着耳机,在拍照的场合显得有些奇怪,有可能是耳机样式的助听器。   “你怎么不说话?”果戈里说,“我还以为你会震惊我的眼光怎么那么好,一下子就找到了一个长得好看,性格也超级好的对象。”   费奥多尔:“我要是说他好看,你不会有危机感吗?”   “还真是。”果戈里不觉得费奥多尔是那种低劣的抢别人妻子的人,但还是开了个玩笑,“如果你也喜欢他的话,那我只能向你发起决斗了。”*   “……”费奥多尔有点气笑了,他觉得果戈里真该去看看脑子了。 第38章 分支一:他的玫瑰(1)   科利亚在十五岁那年送了喜欢的人一支玫瑰,后来他真的得到了他的玫瑰,那是一支来自异国的玫瑰,他很特别,与其他带刺的花不一样,他善良、温柔,不扎手,唯一的缺点是难以拒绝别人,所以要好好保护,不能让别人随便冒犯他。   科利亚年轻的时候,第一个想做的职业是小丑,因为小丑可以给人带来欢乐,他想让那个人开心,但后来他发现魔术师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小丑不能像变魔法一样从空帽子里变出一朵玫瑰,但魔术师可以。   然后,他成为了一名闻名遐迩的魔术师,每次巡演时都能吸引一大批观众,但他很少有哪次上台是期待的,只有那次在法兰克福演出时满怀期盼,上台前检查了好几遍衣服是否整洁,变出玫瑰的简单魔术也练习了好几遍。   ……   科利亚其实不是个很细心的人,很多时候都是想了就去做了,就像那次告白一样,他头脑一热,就写了封信叫鸽子送过去,就这么莽撞地和对方诉说了心意。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对方答应了,还说,他们只是试一试,如果不合适会分开。   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想拥有他,哪怕只是短暂的拥有,至少不是从未有过。   他们像寻常情侣一样约会,还一起去过一个游乐园,科利亚当时玩得很开心,但弗里德里希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一样,显得没那么高兴。   科利亚当时真担心对方隔天就和他提分手,但对方听了他的想法,却诧异地说:   “……怎么会?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人,还有就是,你的第一个恋人是我,我的第一个恋人却不是你,会不会对你有点不公平?”   “……”这真的让科利亚完全没有想到。他忍不住笑了笑,发现自己的眼光真的很正确,他喜欢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于是,他说:“你有过前任只能说明你很优秀,除此之外说明不了什么。”   他不在乎谁曾拥有过他的玫瑰,因为他拥有玫瑰的现在。   ……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们在一起的几年后,他第一次和对方求了婚,对方惊讶之余,说:“但是德国不能同性结婚。”   “那种纸面上的证据不重要。”科利亚说,“重要的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夫人。”   对方听到这个称呼,腾地一下红了脸,让他不要这样叫,但科利亚就是不改,非要叫夫人,对方就渐渐习惯了,顶多瞪他一眼,也不和他置气了。   但对方也不是完全没有生气的时候。   他后来用巡演的钱在俄罗斯买了一处庄园,和对方一起住在庄园里,那时他们爆发了第一次争吵,起因是有人公开给弗里德里希写了告白信,并刊登到了报纸上,但不是因为这封信本身,他不觉得太有魅力也是一种错。   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很多人都知道刺杀沙皇的勇者尼古莱·果戈里和一个德国人在一起了,对方好像还是个男人,弗里德里希不喜欢这样出名,科利亚因此从不回答任何与他有关的问题。   直到有人公开给弗里德里希写了一封情书,言辞之露骨,让人哗然,一群围观客就嬉笑着评论:   “无能的男人和他浪荡的妻子。”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有人给他的妻子写情书,那完全就是挑衅,科利亚完全忍不了,他不能忍受外界非议他和他妻子的感情,尤其不允许别人骂他的爱人浪荡,就算他前不久才因为一些琐事和对方吵了一架,那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别人凭什么指手画脚?   于是他做了一件符合俄罗斯传统的事,他要向那个污蔑他夫人名誉的人发起决斗。   他怒气冲冲地写了这么一段话:   【为了维护我夫人的名誉,我决心向您发起决斗。您可以拒绝,但拒绝决斗是懦夫的行为。】*   决斗那天,爱看热闹的闲客们都围过来了,看他们为了感情大打出手,这种闹剧可不多见了。他们还为此开了个赌局,大部分都压科利亚赢,毕竟他可是刺杀了沙皇的人,没人觉得他打不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   俄国的决斗是双方拿着枪上台,所以通常不会有人无伤。   结果是科利亚赢了,他手脚敏捷,而且枪法不错,一枪就把对方的头打爆了,脑浆流了一地。   但没人为现场的惨状而唏嘘,围观者都在叫好,说着什么“干得好!”,只有弗里德里希一脸担忧地望着他,他也中弹了。   回家之后,他不出意外被揪着耳朵说了一顿,对方又生气又难过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不是有人偷偷给对方通风报信,对方甚至不知道他要和别人决斗,而他不愿意承认他错了,说来说去就是一句——   “我没有错。”   “……”   对方瞪着他,叫他滚出去。   他也有点生气了,他根本没有错,他也很委屈。   他一言不发地去书房打了地铺,躺在地上的时候,中弹的胳膊还一阵阵的痛,他还没来得及睡着,那个刚刚叫他滚出去的人就推开了门,表情依旧不好看,却改了口:   滚到床上去睡。   ……   科利亚还和他的夫人介绍过他最好的朋友:   “这是费佳,我最好的朋友。”   他的夫人对费佳很是好奇,时常问:“费佳到哪里去了?他什么时候来庄园喝下午茶?”   搞得科利亚醋意大发,在床上都要问:“我是谁?”   “……科利亚。”对方有些不解,“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费佳呢。”科利亚阴阳怪气地说。   “……你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对方不可思议地说,“你这话不要让费佳知道了,他知道他的挚友这么想他吗?”   科利亚更不爽了。   ……   对于费奥多尔来说,这就是无妄之灾了。   他这个恋爱脑朋友都和爱人在一起那么多年了,还没有治好恋爱脑的毛病,眼看着是越来越严重了,前阵子刚和别人决斗过,现在看谁都像情敌,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费奥多尔与科利亚交朋友,最初是为了利益,科利亚的异能很有潜力,但后来他发现这是个恋爱脑,实在是派不上用场,于是便想减少联系,可科利亚却会主动联系他,还用“最好的朋友”向家属介绍他。   看在这个名头的份上,他也只得偶尔来他们的庄园里喝下午茶,结果引来了某个醋缸子的怀疑,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科利亚这么孩子气?   其实费奥多尔以前不怎么用“科利亚”称呼果戈里,他习惯了生疏的称呼,要么叫尼古莱,要么叫果戈里,反正不是科利亚。他也并不怎么爱笑,对于果戈里这样的本国人就更是缺乏笑容了,因为俄国文化里爱笑的都是蠢蛋——啊,没有说果戈里是傻子的意思。   但果戈里有个喜欢用昵称叫人的夫人,他那个夫人还很爱笑,跟俄国氛围格格不入——也没有说他夫人是傻子的意思。   对方会叫费奥多尔“费佳”,也会叫果戈里“科利亚”,第一次见面,就对着费奥多尔微笑,费奥多尔也不得不扯起嘴角回了个笑。   对方还和他打商量,问他以后能不能叫果戈里科利亚,因为对于果戈里来说他是很重要的好朋友,等果戈里生日的时候,他们都叫他科利亚,或许会让对方高兴些。   费奥多尔其实不觉得这有什么必要。不过,在这种语境下,他若是拒绝,倒显得刻薄了,于是还是同意了。   “科利亚,生日快乐。”两种不同的音色重合起来,一个有气无力,一个清亮,分别来自果戈里最好的朋友和最爱的妻子。   那天果戈里笑得好像格外开心。不过他平时好像也是这样,总是笑着的,也不关心别人会不会在心里叫他蠢蛋。   果戈里给了费奥多尔他们庄园的钥匙,让他如果没有合适的下脚地,就来他们这里住。   对方还额外补充了一句:“……我夫人也同意的。”   费奥多尔也不见外,偶尔路过时会来小住一两天,但很快又因为受不了这两个人的性格而匆匆离去了。   有一次,他经过了附近,不过因为他手下的某个组织犯了事,他本人也遭到了通缉,就没有去敲他们的门,后来一想,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去那里避避风头,不过,让人担心的是,若是警卫找到了那里来,科利亚会不会为了证明他的清白而与对方发生争执,毕竟科利亚根本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那家伙可能还以为费佳是个居无定所的好人。   为了防止那种乌龙发生,费奥多尔被追捕时都不会去他们家,等风头过了,才会考虑去蹭两顿饭。   他习惯了离群索居,忽然发现偶尔去别人家里串门也能放松心情,当那个人家里有人与他有共同话题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   他喜欢大提琴,还有古典音乐,科利亚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他夫人挺擅长钢琴,聊到一些音乐上的事时,还挺兴致勃勃,尝试过跟他合奏,说实话,他很久没碰到这样有默契的人了。   只可惜科利亚是个醋缸子,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觊觎他夫人,所以这样的交谈和合奏其实并不多见。   费奥多尔本该觉得这家伙疑心病重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看见科利亚对他夫人那副稀罕得不行的样子,他就有点想笑,应该是因为科利亚的喜剧感太重了,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是和小孩子一样,咋咋呼呼。   他曾和弗里德里希说:“科利亚总像个小孩子一样。”   没想到科利亚在听墙角,立刻冒了出来,说:“因为有人对我好啊。费佳,你就是好日子过得太少了。”   “是吗?”费奥多尔抿了一口茶,“我倒是不觉得我日子过得坏。”   虽然平日里跟老鼠一样躲躲藏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那种不为了利益而笼络的朋友。他跟科利亚他们保持联系,非要说的话,就是为了这一口茶——谁能在天冷的时候拒绝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呢?   …… 第39章 分支一:他的玫瑰(2)   对于弗里德里希来说,科利亚一开始只是个小孩子,他想收养他,给他更好的生活,但科利亚拒绝了。   “我想当你的丈夫,不是儿子。”   后来,对方这么告诉他。   科利亚的告白来得猝不及防,犹如一道闪电,骤然撕开了平静的表面。   弗里德里希让他三年后再说,因为他还太年轻,三年后才成年。   那三年里,弗里德里希一度忘了科利亚。他以为对方也会忘了他,他自己也有过少年时期,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有多么三分钟热度,没有哪件事能让他坚持了三年还不动摇的,所以他觉得科利亚也是这样,天底下的所有少年都应该这样。   但科利亚三年后找上门来了。这孩子的变化真的很大,三年前,他还是个苦大仇深的满脑子都是自由的少年,现在却像个成年人了,看起来幽默、风趣,擅长魔术,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心上人一个惊喜。   ……是的,惊喜。   即使弗里德里希那时并不想承认,事实是他确实感到了惊喜,因为在那场魔术表演尾声对方送来的玫瑰。   他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科利亚,至少没有到非他不可的程度,但当对方坚定不移地跨越了三年时光,仍直直地朝他走来时,他还是有种奇怪的,悸动的感觉。   后来他发现,这是因为他喜欢那种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他的初恋终究给他留下了烙印,让他无法忍受有人在他和其他之间选择了其他,那会让他有种被抛弃的耻辱般的感觉,他会觉得他们之间的付出是不对等的,因为他就从来不会类似的选择题上犹豫,如果把工作和爱情摆在他面前,他毫不犹豫就会选择后者。   因为他爱的是个活生生的人,而工作是死的,只要他没有到失去这份工作就会活活饿死的地步,他都不会在这种问题上迟疑哪怕一秒,但凡犹豫一瞬,都是对爱人的不尊重。   他相信他的爱人应该也是这种想法,至少在那个人失踪之前,他都怀着这种程度的信任,但在那之后,那种信任就如石子砸破镜子一样碎裂了,他的初恋也就此终结了。   ……   所以当科利亚毫不犹豫地朝他走来时,他多多少少还是怔愣了一瞬。   对方还说:“其实我以前就想过要做小丑之类的职业。”   他问:“为什么?”   “因为可以逗你开心。”   ……   他当时没什么反应,只是心里莫名的有些酸涩。在某些事情上,他的记性还算不错,所以他还记得东京发生的一切,有人会因为工作冷落他,也有人会因为他而特地选择某一种工作,而原因仅仅是想让他开心。   他后来回想起来,这或许就是他会无视两人之前的抚养关系而选择答应科利亚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曾觉得对方太过稚嫩,因而不明白这份感情代表着什么,但对方其实很明白,对方想的比他还清楚。   他的第二次恋爱是和比他小了快一轮的科利亚,然后就没有第三次了,他们再也没有分开,科利亚愿意为了他一直待在德国,但他不认为这样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后来他们回到了俄国,科利亚的家乡,不过过节时还是会回到德国,爸爸妈妈都对科利亚印象不错,尤其是妈妈,她很喜欢科利亚的魔术,也喜欢科利亚有趣的性格。   “我觉得这孩子会让你开心的。”妈妈曾私下里和他说,“不过你哥哥最近心情不大好,要不要和他聊聊?”   他对哥哥曾有过那种出格的感情,但随着时间,那种不正常的情愫已经被扼杀在了摇篮里,所以他可以很坦然地去找哥哥,问:   “哥哥,你不高兴吗?”   “……不,”对方把雪茄按灭,丢在了一旁的垃圾桶里,“我只是……有些舍不得你。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明年,你过生日的时候。”   那是一年圣诞,科利亚和他一起回德国,哥哥也抽了空回家。   次年,弗里德里希如约回了德国,给哥哥过生日。对方早早就在家里等着了,看到他的时候,看起来很高兴。   “……”对方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对方紧紧地抱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然后他就看见了对方的眼睛,眼神里快乐中夹杂着忧伤,从中传递的情感如此浓厚,但他不会为此停留。   ……   他和哥哥的联系没有以前多了。不过对于兄弟二人来说,似乎都没有什么影响,弟弟和他喜欢的人去了俄国,俄国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他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哥哥依旧做着他的上将,每个德国人都听过他的名字,人们崇拜他的履历和功勋,叫他“德意志最不可或缺的大将”,他的一切事迹都是那么传奇,人们唯一不能理解的是,他从来没有和谁传过花边新闻,也没有恋爱和结婚的传闻,似乎就是个满脑子都是正事的工作狂。   ……   豫P   吸P   弗里德里希还通过科利亚的介绍认识了费奥多尔。   说真的,他都快忘了科利亚有这号朋友了,一直到费奥多尔出现在他眼前,他才想起果戈里是该有这么个挚友。   他也记不太清费奥多尔是什么人设了,只能从头开始认识对方,他对费奥多尔的第一印象其实是文静和病弱,因为每次见面,对方的脸色都是苍白的,仿佛大病初愈,对方也不怎么爱说话,偶尔到家里来做客,微笑颔首后,都是自顾自找了个地方休息,有时兴致来了,也会拉一拉大提琴,于是弗里德里希对费奥多尔的印象又变成了文艺青年。   ……   跟科利亚在一起之后,他们几乎没怎么吵过架,只除了一件事。   弗里德里希不记得那件事因何而起了,貌似只是某天家里来了客人,那个客人与他们不太熟,只是仰慕科利亚的名声才来拜访,结果一进门来,眼睛就黏在了弗里德里希的身上。   科利亚生气地把对方赶了出去,结果没多久,附近的报纸上忽然刊登了一则表白信,之前那个声称仰慕科利亚的人居然给弗里德里希写了情书,对方写了一大堆肉麻的话,就像被美色冲昏了头脑般表达着爱意,但弗里德里希实在无法理解对方到底是怎么了。   他本不愿搭理这件事,但科利亚就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一听说这事儿就气冲冲地跑出去了,还拎着一把枪,跑到了对方家里去,拿枪指着对方的脑袋,逼对方改口,对方却死不改口,或许是算准了科利亚不敢杀他。   科利亚当时还真没动手。他其实不怕杀人,但他不想因此失去他和弗里德里希在这里经营的一切,如果他杀了人,那他们就得离开俄国了,那座宅子倒是无所谓,可弗里德里希还有很多事没做,光是明天,对方就得去附近城镇的福利院送东西,做慈善,科利亚知道对方为此花了多少心思,他不想让对方的努力因为他的冲动而落空。   所以他还是忍住了,最后想了又想,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反复查阅了法律,现阶段俄国仍允许决斗,他要用决斗的方式杀死对方,不然真的太窝囊了。   在弗里德里希的视角里,科利亚半夜提着枪闯进别人家里,又臭着脸回了家,好在没有酿成什么大祸。   “……不要和这种人计较了。”弗里德里希说,“先睡觉吧。”   看着对方含着担忧的眼睛,科利亚的怒火被这温柔乡短暂地熄灭了。他看起来像是真的不打算计较了,哼哼唧唧地爬上床,非要对方抱着才肯睡。   啪。关灯的声音。   “……你不会再去找他算账吧?”黑暗里,弗里德里希忽然问。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很不情愿似的,“如果他就此停止挑衅的话,我就不去了。”   弗里德里希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没多久,他就从别人嘴里得知了科利亚要跟人决斗的消息,当他赶到现场时,科利亚已经赢了,另一个人的脑袋爆掉了,脑浆流了一地。   俄国的决斗不是那种体术的比拼。纯属就是两个人分别拿着一把手枪,看谁先把谁打死,简直野蛮得离谱,但在以前沙皇专制的俄国,贵族间的决斗常见得不得了,直到现在贵族们没空为了荣誉互相争斗了,决斗才渐渐变少了。   科利亚也看到他了,随手将手枪扔到地上,朝着他走来,他看着对方,什么也没说。   等回到家里,他才质问对方:“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我没有说话不算话。”对方辩解,“我只说了如果他不再挑衅我,我就不再计较,可他仍然在挑衅我,而且他还玷污了你的名誉,我不能坐视不理。”   弗里德里希:“可你也没有必要和他决斗!你胳膊难道不疼吗?”   科利亚的胳膊也中了一枪。   “那是必要的流血。”科利亚嘴巴很硬。   “……”弗里德里希真的有点生气了。他瞪着这个倔强的家伙,指着门口,说:“滚出去。”   科利亚眼眶立刻红了,一副委屈又不服气的样子:“可是我没有错。”   “滚出去。”弗里德里希又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错。”科利亚一边嘟囔着,一边退了出去,还不忘带上门。   科利亚估计要到书房里凑合过一夜。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床上,生气又担心,他真的不知道决斗有什么必要,别人的闲言碎语很重要吗?   以他的视角来看,这真的是难以理解的举动,可当他尝试站在科利亚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又有些动摇了,因为科利亚就是这么一个在乎尊严的人,也许他刚刚的话确实有点太重了,对方瞒着他确实有错,难道他自己就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一想到科利亚刚刚说的:“……而且他还玷污了你的名誉,我不能坐视不理。”   他又有些后悔了,很难说科利亚这么冲动没有他的一份原因,说到底这件事也是因他而起,他应该更温柔一点才对。   心里是这么想着,弗里德里希表面上去找科利亚的时候,还是没有说得太好听,万一给了对方鼓励就不好了。   “去床上睡。”   …… 第40章 度假   很奇怪,自从那次魔术表演和科利亚见面之后,弗里德里希就再也没有见过对方了,可能对方忽然就想明白了,发现他不是良配,就悄无声息地放弃了。   这其实也不算一件坏事,没了他,科利亚的人生也会变得更好的。   缺少了那个叽叽喳喳的科利亚,弗里德里希的注意力开始更多地放在别的事情上,比如家庭,比如慈善,还有哥哥。   他和哥哥的关系还是那么糟糕,对方似乎受够了他的冷脸,也对他爱搭不理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可还是有些难过。   某天下午,他从教堂祷告回来,因为一些事心情不太好。教堂里来了个没见过的神父,对方似乎很看不惯他,在向信众发放某种酒液的时候唯独不慎打翻在了他手上,还说这是他的问题,因为他不够虔诚,所以上帝特意命其打翻这酒,这话引起了其他人的异样目光,让他如芒在背,好不容易才熬过去,忍着委屈回家了。   这是个礼拜天,哥哥也放了假,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哥哥。对方似乎正在看电视,听见开门声,也没有看过来,仿佛根本不在意他回家了似的,他也装作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快步上了楼,可等他走到房间门口,才发现自己忘了换鞋,赶紧下楼找拖鞋,期间对方肯定发现他下楼换鞋了,可还是一言不发,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缄默的氛围。   “……”弗里德里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想起了刚刚在教堂的事,有些委屈和不解,他不知道他到底哪里不够虔诚了,竟要遭到如此对待,又想到哥哥方才也不搭理他,有种难言的伤心,两种不同的委屈堆积在一起,他就有点难受,想哭。   他在自己房间里呆坐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他好想和哥哥说一下自己在教堂受的冤屈,可他现在根本不敢主动和哥哥搭话,他害怕得到冷漠的回复——那确实是理所当然,他完全能理解哥哥这种反应,因为是他先对不起对方的。   他越是知道源头是自己,就越是难过,因为即使是重来一遍,他也只能这么做。   他躺在床上,决心用睡觉来驱散坏情绪,本以为会翻来覆去好久睡不着,没想到的是,一闭上眼,睡意就如潮水般涌来。   ……   他好像听到了推门的声音,吓了一跳,睁开了睡意朦胧的眼睛,就看见了兄长皱眉的样子。   “哭什么?”对方说,“谁欺负你了?”   “……没有。”弗里德里希赶紧擦了擦眼睛,抽了抽鼻子。   对方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世界上总有无故对他人散发恶意的坏人。”对方皱着眉给他擦了擦眼泪,“别为这种人哭。”   “……不是的。”弗里德里希说,“我不全是为了陌生人的恶意而哭,也想到了别的难过的事。”   对方捧着他的脸,用指关节给他揩眼泪,说:“谁让你难过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浅色眼睛,对方正专注地为他揩去眼角残留的泪,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直勾勾的眼神。   “……是我自己。”他说,“我干了件蠢事。”   “哦?”对方说,“什么事?”   “……”他嗫嚅半天,说不出来。   “你杀了人?”   “没有!”他立刻否认。   “那又是什么,让你半天说不出来?”对方盯着他,“你觉得我解决不了这事吗?我不知道原来我在你心里如此无能。”   “……没有。”弗里德里希又开始抽泣了,哽咽着说,“我,我不敢告诉你。”   “……”对方也沉默了,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忽然说,“你后悔不理我了?”   弗里德里希被拆穿了心事,懵了一瞬,然后颤抖着嗓子说:“……对不起。”   但对方好像没有生气,反倒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着他,一只手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揽进怀里。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对方说,“不要哭了,好不好?”   ……   咚咚。   一阵敲门声传来。   “吃饭了。”是妈妈的声音。   “……好。”   弗里德里希猛地睁眼,剧烈喘着气,坐在自己的床上。   原来只是个梦。   因为那只是个梦,所以弗里德里希与兄长的关系依然维持在冰点。   他沮丧地吃完了一顿饭,然后又上楼了。   ……   歌德草草吃了点东西,然后也上楼了,不过不是去找弗里德里希,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魔鬼久违地出现了,说:“真没出息,我还以为你会多坚持一阵子呢,结果就因为他哭了,你就把之前的事都忘了——太没出息了。”   魔鬼的评价没有让歌德产生任何感想,他没出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爱护弟弟的兄长,难道他不应该在弟弟哭的时候上去安慰对方吗?如果他不去,那就不称职了。   “而且,他不过是在梦里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和你认了错,你就既往不咎了——难道不应该和他立下一些条款,让他承诺……”   魔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歌德打断了。   “我和他又不是敌人,为什么需要立条款?”   “……”魔鬼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忘了你之前有多悲愤?”   “……”歌德说,“没忘。但我不想和他计较这些,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魔鬼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弟控,“他自己都还没说他有苦衷,你就替他找补上了?”   “这不叫找补,这叫合理推测。”歌德油盐不进。   “……”魔鬼简直气笑了。他发现这家伙平时还算清醒,一碰到跟他弟弟有关的事,就整个人都糊涂了。   “看来你也认同我的看法。”歌德装作没看出来魔鬼的想法,说,“那么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找出弗里德尔的苦衷。”   魔鬼:“……”   这人真的没救了。   ……   在接下来的几天,弗里德里希都没怎么瞧见哥哥的影子,对方又工作去了,或许要隔几个月才会回家。   他接了个电话,是俄国一个基金会打来的,他曾捐赠了一些钱用于慈善事业,因为金额不小,基金会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跟他汇报那些钱用在了哪里,还会定期寄来一些受惠孩童一起写的信笺,上面盖着许多个不同的指印。   他发现,即使是单纯的金钱帮助,也能一定程度上改善那些孩子们的生活,于是想了想,又捐赠了一笔钱,对面十分感谢他的慷慨解囊,提出用他的名字为基金会重命名。   “如果不是您的帮助,我们恐怕早就没法继续做慈善了。”对方说着蹩脚的德语,是为了表示对捐赠人的尊重而特意临时学的,“原谅我们想不出其他的感谢方法,想来想去,只能想到借用您的名字称呼我们的基金会,或许也可以为您增添一些名誉。”   “不用了。”弗里德里希说,“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名誉,只是希望将本就用不完的钱在其他方面发挥用处,我应该感谢您创立了基金会,这才使得这些钱有了用武之地。”   挂断电话,弗里德里希又打开那些信笺看了看,信上并没有太多实际的联系到生活的感谢内容,因为孩子太多了,只能一人写一句“谢谢您”,但这种简短的感谢也足够让他感到满足了。   他不知道他这些年通过种种方式救了多少人,但他知道总有人会因为他的付出比之前活得更好,这就够了。   ……   几个月后,歌德终于有时间回家一趟了。他的假期真的太少了,总有那么多事是没他处理不了的,有时候即使是那种其他人可以处理的事,议会也会因为他的威望而征求他的意见,这样一来,他的空闲时间就更少了。   驱车回法兰克福时,歌德在和魔鬼聊天:“我觉得之前把那个白毛小子赶出德国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最近弗里德尔也没有谈恋爱的心思了。”   魔鬼没说话,心想,这难道不是在清除情敌吗?   回到家后,歌德久违地主动叫住了弗里德里希。   “我最近有几天假期,要出国玩吗?”   弗里德里希不由得愣住了。他还以为他们又会装作看不见对方,然后擦肩而过呢。   理智告诉他最好拒绝,可他确实很久没和哥哥说过话了,即使只是普通兄弟,也不该这么久都不说话吧?   他对自己说,我什么出格的事都不会做的,我也可以把握好兄弟间的距离,不会靠得太近的。   他这么想着,说服了自己。   “……可以。是家庭旅游吗?”他问。   “不是,我们跟爸妈分头走。”歌德说,“爸妈跟我们一起的话,很多有意思的东西都玩不了,所以我会建议他们去地中海度假。”   “什么叫有意思的东西?”   “高空跳伞,或者蹦极。”歌德说。“如果你不恐高的话。”   弗里德里希还真不恐高,歌德说的那两个项目他憧憬已久,只是没机会玩,这又给了他一个答应的理由。   “……我不恐高。”弗里德里希说,“那要去哪里玩这个呢?”   “瑞士。”歌德说,“就在阿尔卑斯的雪峰附近。”   这对弗里德里希的诱惑力有点太大了。他只听说过阿尔卑斯山,却从没去过。   他们一敲定主意,当天就告知了其他家人。父母同意了,决定后天出发去地中海沿岸晒日光浴,而兄弟二人次日就准备出发了,因为歌德时间实在紧张,再加上弗里德里希也没什么事,索性早些出发。   他们坐飞机到瑞士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德国和瑞士其实很近,但因为跳伞地点在一个没有机场的小镇上,还得乘车几小时抵达小镇,最终花了快六个小时时间,他们就从法兰克福到了瑞士那个以跳伞闻名的旅游小镇因特拉肯。   那真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小镇,坐落在阿尔卑斯山的山脚下,附近有一座有名的山峰名叫少女峰,其山顶终年覆雪,也属于阿尔卑斯的一部分,镇子两侧还有两个湖泊,这一点在它的名字上就体现出来了:   Interlaken(因特拉肯),inter意为“位于……”,laken意为“湖,湖泊”,合起来意思就是位于两湖之间。   弗里德里希还没到这里之前,就通过这个名字猜出这附近一定有湖,他一开始以为或许会是那种湖中间的湖中岛,后来才发现小镇是夹在双湖之间的。   “跳伞之前,要先去游湖吗?”歌德问。   “那还是先跳伞吧。”弗里德里希对坐船没什么兴趣,比起这个,他更期待的是高空跳伞。   “嗯。”歌德说,“来。”   弗里德里希很信任地直接跟着哥哥走了,他以为他们可能会体验当地的跳伞项目,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哥不知从哪弄来了直升机,而且对方甚至不需要飞行员,自己就能开。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他哥负责开飞机,那他要一个人跳伞吗?   弗里德里希提出了这个疑问,歌德就说:“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魔鬼冒了出来,臭着脸说:“很不愉快地告诉您,我将要接替开飞机的职责。”   也不知道歌德怎么说服他的,但魔鬼就是老老实实地凝成了实体,像模像样地操作起了直升机,还真别说,他开得挺稳。   直升机到达了跳伞的指定高度,弗里德里希坐在窗边往下看,发现看不到多少底下小镇、湖泊和雪山的样子,今天的云层实在是厚,将底下的景观都遮住了大部分,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的,这让人产生了一种“已经高于云层”的感觉,他们是真真正正地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而下一步他们将要往下跳。   歌德帮弗里德里希检查了一下装备,顺便把有点歪的护目镜扶正了,叮嘱他开伞前不要摘护目镜,不然在高速强风下会伤眼睛,还有一些其他的注意事项。   弗里德里希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怎么看怎么乖,歌德忍不住摸了一把他的头发。   舱门开启了,弗里德里希双手抓着座椅,双脚悬空着,迟迟不敢往下跳,他虽然不怎么恐高,但这也有点太刺激了。   “别怕,”歌德发现了他的迟疑,朝他伸出手,“我会抓住你的。”   在直升机巨大的螺旋桨声音中,弗里德里希这才跨出了第一步,他缓缓将屁股从座位上挪动,忽然平衡不稳,下一刻整个人就摔出了机舱。   “……!”   突然的失重感让弗里德里希吓了一跳,好在下一刻就有人从背后搂住了他,随着两人不断下坠,耳边的风也在呼啸着,对方好像说了什么,他也听不清,风声太大了。   他们穿越了云层,看到了底下的湖泊和雪山,一开始地面的东西都显得很小,随着他们离地面越来越近,那些景物就越发清晰了,等到了开伞的高度,差不多在离地面高度1500米左右的时候,他背着的装备就自动开伞了,速度也在降落伞的缓冲下变得慢了许多,风声渐小,也隐约可以听到说话的声音了。   “把护目镜摘了。”风声中,有人对他说,“你不想亲眼看看风景吗?”   弗里德里希这才想起来开伞之后就可以摘护目镜了,但摘了之后呢?要放到哪里?   “给我。”歌德说着,接过弗里德里希的护目镜。他看起来游刃有余,不知从哪拿出了个相机,正在给弗里德里希拍照,最重要的是,他没穿任何装备,就穿着常服,不需要任何东西就能悬浮在空中,甚至能精准控制,使自己随另一个跳伞的人一起往下降。   “……”弗里德里希忍不住有点想笑,他怕对方听不见,就大声说,“哥,你怎么会飞?”   歌德也笑了笑,说:“你猜?”   “……”   这时忽然起了一阵风,风力不小,将降落伞往别的方向吹,使得他们最终的落点偏移了很多,落在了雪山的山腰处,那里还积着厚厚的雪,弗里德里希着陆时是脚先落地,然后下意识地坐下了,坐到了雪里去。   他发现坐在雪里会很舒服,尤其是在穿了厚衣服的情况下,一点也不冷,积雪也很柔软。   但很明显,他的兄长不太认同,对方怕他着凉了,他还想再待一会儿,就随便扯了个理由:“这里的雪好厚,我迈不动脚。”   对方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一如既往地选择包容自家任性的弟弟。   “既然如此,你想要抱还是背?”   歌德的大高个优势在这时就显现出来了,这么厚的雪,对他来说却不怎么妨碍。   “……”弗里德里希犹豫了一下,“背吧。”   对方在他面前略微蹲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尽是无奈。   “请吧。”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最亲密的时候。   ……   弗里德里希闷不做声地趴到兄长背上,这还是他长大之后第一次被兄长背呢。   即使是在雪地里,歌德走路也很稳,他甚至还颠了颠,心想弟弟还是太瘦了,背起来一点重量都没有。   而弗里德里希只觉得真稳,不愧是他哥。慢慢地,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哥,你不是会飞吗?”   “……”歌德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猜?”   弗里德里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闷笑着锤了一下对方的背。他觉得哥哥真笨啊,居然忘了自己会飞,却下意识地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或许对方只是单纯地想背一下他。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过这种可能,可是——怎么可能呢?他的哥哥是个正人君子,对方可不会像他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第41章 偶遇   在瑞士因特兰肯,弗里德里希他们找了个民宿住下,哥哥说酒店人多,太吵了,就选择了民宿下榻,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那么多房子里精准挑中这套装修格外漂亮的。   这里的房屋分布十分稀疏,也很安静,弗里德里希一天下来都见不着几个人,他第一天跟着哥哥出去跳伞,随后又去游湖,之后又逛了一下当地的商业街,买了一些小物件,准备给父母当伴手礼带回去。   然后就没有太多可玩的了,但弗里德里希又不想这么快离开,于是就小住了几日,闲着的时候,他就和哥哥坐在民宿旁边的一个大遮阳伞下面打牌,说来奇怪,他打牌一直都没什么天赋,学生时代与同学玩牌都是输的更多,但和哥哥玩却总是在赢。   ……总觉得哥哥在放水啊。   连续赢了二十次之后,弗里德里希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看向对面的男人,对方正捏着几张牌,故作思考地看着牌面,弗里德里希就一直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发现,对方一开始还假装没看见,持续了几分钟就有点撑不住了。   “怎么了?”对方说。   “我合理怀疑你在放水。”弗里德里希说。   “哦?”对方装得很像那么回事,“我第一次玩这种牌,可能确实玩得不好。”   “我上次看到你和爸爸妈妈他们打牌了!”弗里德里希拆穿了对方,“你一直在赢,爸爸妈妈都输光了,你的牌玩得一点都不烂。”   “……”对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嘴角,眼里却还是泄露了笑意,“有那回事吗?”   还装。   弗里德里希有点想笑,正要说什么,歌德却忽然看向了别的地方,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于是弗里德里希也看了过去,就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对方的发色和眸色是比较熟悉的那种,跟弗里德里希一样的金发蓝眼,只不过眸色是那种天蓝色,身高也比弗里德里希高了一个头,对方披着白色的西服外套,半长的柔顺金发被一个蝴蝶结绑着,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十分优雅随性。   弗里德里希不认识对方,不过看歌德的反应,倒像是认识的。   对方也注意到了他们,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还挺有礼貌地取下了头上的帽子,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说的还是法语:“Bonjour, Messieurs.(日安,先生们。)”   弗里德里希以为对方是歌德的朋友,就看向了歌德,等着对方回以同样的招呼,但歌德的反应却与他想的不太一样。   “魏尔伦。”歌德不客气地直接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过来,我现在也没有刺杀的任务。”魏尔伦说,“请不要把我当成敌人,浮士德先生,战争已经结束了。”   他也不见外,找了个空着的椅子就坐下了,刚好坐在弗里德里希的旁边,歌德见状,有些不快——他不记得他们关系有这么好,好到对方可以随便坐在他弟弟旁边。   “是吗?”歌德说,“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早在你尝试潜入指挥部暗杀我时,我就警告过你,下次再出现在我面前,你就别想再回法国了。”   如果是别人,肯定一下子就能听出歌德要动手的弦外之音,可这是魏尔伦,一个公认的听不懂人话的奇葩超越者。   只见魏尔伦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回事。但是我现在本来也回不去法国了。”   “……”歌德这才想起来眼前这家伙明面上已经失踪许久了。事实上,法国政府都以为魏尔伦已经死了,歌德和魏尔伦不熟,因此半天才想起来按照明面上的情报这家伙应该已经入土了,没想到还活着。   “兰波死了?”歌德还记得那个和魏尔伦一同暗杀他的黑发年轻人兰波。虽然他们杀不了他,还是让他有些印象。   “……”魏尔伦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动,不过也没有多少伤心,“你说亲友?或许吧。”   “……”歌德看了对方一眼,有种古怪的感觉,他早就听说魏尔伦是个怪人,现在随便说了几句话,就发现传言没错,确实是个怪家伙。   他们说的是法语,弗里德里希对法语不太精通,只听懂了一开始的问候和人称,他不知道哥哥和对方聊了些什么,就用德语问哥哥:   “哥哥,他是谁?”   歌德同样用德语回答:“……朋友。”   他本来想说敌人,但转念一想,这种糟心事还是别让弗里德尔知道了。   魏尔伦的表情一丁点也没变,看起来像是不懂德语,正盯着旁边的草地发呆——这又是一个他是个怪人的证据,谁会说着说着就开始走神看风景?   弗里德里希信了,点了点头,看向魏尔伦,用法语说:“Bonjour?(你好?)”   对方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弗里德里希,平静地说:“Bonjour.(你好。)”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这穿搭,这气质,这身高……   有点像巴黎时尚展的男模啊。   他试探着伸出手,对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确认他想握手,还真和他握了手,他愣了愣,没松手,对方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形成一种很……难以形容的氛围。   弗里德里希:“……”   好像有点呆啊。   他松开了手,看向哥哥,发现哥哥的表情有些奇怪:“哥哥?”   对方紧急整理了一下表情:“……没什么。”   ……   从横滨回来之后,魏尔伦就一直在四处流浪。他不再效力于法国政府,也就失去了固定的住所,辗转在欧洲各国,某天,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曾和亲友去过的一个地方,那是个旅游胜地,他们一起去那里暗杀过某个度假中的高官政要。   让他怀念的不是那个死在他手里的高官,而是那个地方的风景,他记得那里的雪山挺漂亮,湖泊也是,那个地方好像叫做因特拉肯。   然后,意料之外地,他遇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其实他现实中没见过对方几次,之所以说是熟悉,是因为在暗杀对方之前,他被亲友提着耳朵背了好几遍目标的资料,搞得他到现在都记得当时资料上写了什么,现在碰到也能很快认出来。   德国超越者浮士德跑到了瑞士来。如果是亲友发现了这个消息,多半已经把情报送了回去,但魏尔伦对法国没那么忠诚,他就是偶然来因特拉肯看看风景,没想到碰到了浮士德。   浮士德不是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身边还有个魏尔伦从没见过的人,按照亲友教给魏尔伦的辨认别人关系的办法,魏尔伦认为浮士德和那个人应该是情侣。   “……两个人一起出来旅游,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已知他们俩长得一点也不像,年龄差距也没有大到可以当对方父母的地步。”   “陌生人关系。”   “……你觉得陌生人会一起出来玩吗?”亲友无奈地问。   “也不是不行。”魏尔伦说。   “……算了。反正不可能是陌生人。”亲友说,“情侣,兄弟,姐妹,朋友,都有可能,不过如果长得一点也不像的话,兄弟姐妹的可能会小一些。总之,你做任务的时候如果发现目标旁边有符合条件的人,直接杀掉就可以了,免得通风报信。”   魏尔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亲友早就和他说过这种情况怎么应对,反正不留活口就是了,只可惜他做了那么多次任务都没碰到过这种情况,以至于没有实践的机会,现在倒是遇到了类似的情况,但他没有动手的理由——上次和亲友一起行动都没杀了浮士德,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就更别提了,他暂时不是很想死。   他心里认定了浮士德正在和对象蜜月旅行,因为他们两个长得不像。   没多久,一件事就应证了魏尔伦的正确。   他无事可做,就在这里多待了几天,就在这几天,他不知怎么和浮士德的恋人熟了起来,对方似乎对他挺友善,这对魏尔伦来说是不多见的情况,他自认是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人。   他还发现,在这个人身上,自己终于能用到亲友教他的交友技巧了。亲友告诉他,不管遇到陌生人还是认识的人,第一句话都要说Bonjour(日安),可他以前在巴黎和那些超越者同事打招呼时,都没人搭理他,唯独在和这个人说话时,对方不会让他的话落到地上,原来亲友没有骗他,真的有人会回他一句日安。   浮士德还是看他不怎么顺眼,魏尔伦也不在意,只是偶尔会去找弗里德里希打牌,他一开始说不好弗里德里希的名字,就用这个名字在法语里的变体Frédéric(弗雷德里克)称呼对方,对方听他念错了名字,也不恼,笑着告诉他:   “是Friedrich(弗里德里希)。”   魏尔伦这才学会了对方名字的正确读音。他在语言上还算有些天赋,很快就能用德语简单交流了。   他发现打牌真的是一种很有趣的活动,有趣到他可以全神贯注,即使浮士德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也没有半点不自在,聚精会神地考虑等会儿该出哪张牌。   虽然总体上是输多赢少,但他也算是体会到游戏的乐趣了,弗里德里希总是在他偶尔赢一次的时候不服气地喊:“我要验牌!”   唯独这句话,对方说的还是中文,一种魏尔伦没怎么接触过的语言,腔调有些奇怪,听起来莫名喜感。   不知道为什么,魏尔伦有点想笑:“你验吧。”   “你能不能重复一遍?”弗里德里希和他打商量,“就说——我要验牌。”   魏尔伦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我——要验牌。”   中文是一种发音很奇特的语言,他稍微酝酿了一下才念出来,结果就看到了弗里德里希憋笑的表情。   “……”对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哈哈哈哈……”   魏尔伦不知道好笑在哪里,不过对方笑得发抖,害得他也有点想笑。   然后,弗里德里希送了他一个礼物,一盒巧克力,据说是在附近的商业街买的,还挺好吃的。   “很好吃,你可以试试。”弗里德里希说,“我已经决定带十盒回去吃了,如果德国有进口这个就好了。”   魏尔伦对巧克力没什么兴趣。不过按照礼尚往来的原则,他也回赠了一个礼物。   “酒吗?”弗里德里希有些惊讶,“谢谢。”   说到为什么送酒,其实是因为一件往事。魏尔伦以前和亲友一起喝过一种酒,当时他们吵了架,然后喝了酒,魏尔伦不太记得醉酒后的事了,不过次日醒酒时,亲友就不跟他生气了。   他觉得亲友消气都是这酒的功劳,因此一直记着这酒的牌子,想着以后要是再吵架,他就给亲友灌酒,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于是魏尔伦点了点头,说:“是的。如果他心情不好的话,你们可以一起试试。”   这个“他”,指的是歌德。魏尔伦觉得他们哪怕对彼此有再大的不满,喝了这酒都得重归于好,对于一个不懂感情的人造人来说,这就是寓意很好的礼物了。   弗里德里希当晚就决定试试。他很好奇这酒的效果,因此没有等到心情不好的时候,直接就叫上了哥哥,让对方也尝尝。   对方还以为是他买的酒,没起任何疑心。   ……   次日,魏尔伦去敲了兄弟俩的门,但弗里德里希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开门请他进来,对方在门后问:   “……有什么事吗?”   声音有点沙哑。   “……没什么。”魏尔伦若有所思。他的鼻子很灵敏,隔着门也闻到了没散干净的酒气。   ——没想到刚好撞上现场了,看来他没猜错,他们就是情侣。不过这种情况是不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现会好一点?   善解人意的魏尔伦如是想道。 第42章 意外   对于弗里德里希来说,这天绝对是魔幻的一天。   他只是小酌了几口,就醉了,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看着哥哥,对方也被这酒弄得有点醉,也看着他,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哥哥的脸就莫名开心,尽管对方并没有笑,他却自顾自地傻笑了一会儿,又打了个酒嗝,迷迷瞪瞪地趴着,眯着眼睛,看起来半梦半醒,但实际上意识已经模糊了。   他隐约听到哥哥在说什么,但是听不太清,对方好像在问他什么问题,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就心想:为什么要在喝酒的时候问呢?等清醒的时候不好吗?   疑惑在心里存在了几秒,弗里德里希就没空去想那些了。他莫名觉得很热,嘴里嘟囔着:“……好……热……”   “……”   他感觉有人抱着他,还有走路的颠簸感,接着,他就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他费劲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隐约看见那人将他放下之后,似乎是要走,对方似乎也醉得厉害,正用手扶着额头,想清醒过来。   他直愣愣地看着对方,对方却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对方没有和他坐在同一张床上,这个平时都很讲究的人此时靠着墙坐在地上,屈起一条腿,胳膊借着膝盖的力,用一只手撑着额头,眼神已经有些迷蒙了。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喊:   “哥,哥哥……”   对方看起来醉过去了,一听到他的呼唤,还是很快看了过来,带着浓重的酒气靠近,然后问:   “……怎么了?”   “……我好热。”   “……”对方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很不舒服吗?”   “……”他说,“没有。就是热。”   “那我守着你。”对方说。   “为什么不是抱着?”   “……”对方问,“你想让我抱着你吗?”   “……我想让我哥抱我。”   “……”他听见对方似乎叹了一口气,“好。”   那人抱着他,那种灼热的体温烫得他一抖,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其实也很热。   “……哥哥。”他说,“你也很热吗?”   “……嗯。”对方说。   “……”   他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随即又被酒精影响着眯起了眼,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此时应该是混沌的,可身体的反应却那么清晰,清晰到他根本没法忽视。   他觉得他可能是太久没有谈过恋爱,也太久没有纾解过了,所以就算在哥哥的眼皮子底下,反应也这么剧烈。   歌德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他的弟弟太久没有和人亲密过了,所以有些情难自禁,于是,他就忍着那种冲动,问:   “……要我帮帮你吗?”   弟弟没有点头。但歌德还是领会到了意思,把手伸了下去,被触碰到敏.感部位的时候,他发现对方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眼泪都出来了。   “……不舒服吗?”   弟弟摇了摇头。   歌德的手继续动着,一边帮忙,还一边看着,他倒是坦然得很,但他脸皮薄的弟弟却没坚持多久,就在快感与羞耻中到达了顶峰,弄了他一手。   “……偶尔也自己弄一弄啊,弗里德尔。”他从胸腔里发出闷笑,“不然太浓稠了。”   他还向弗里德里希展示了一下黏糊糊的手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味道。   弗里德里希脑子里嗡嗡的,脸上红得要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舒服吗?”对方笑了一声。   ……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生气的,狠狠瞪着对方。   “……”对方顿了一下,说,“这种情况,你确定还要继续撒娇吗?”   “……”他哪里撒娇了?   “……”他瞪着对方,对方似乎终于察觉到弟弟生气的威力了,别开了脸,但下一刻,对方抹了把脸,又看了过来。   之前为了方便帮忙,他的姿势是半跪在弗里德里希面前的,所以弗里德里希完全可以将他正面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也包括对方的下.半.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勃.起了。   “抱歉,”对方无奈地说,“生理反应。”   就像之前帮助弗里德里希一眼,对方现在也这么帮助自己,而且用的是同一只手,之前沾上的液体还没擦。   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弗里德里希整个人都愣住了。对方似乎完全不为此感到羞耻,甚至干这种事的时候还能盯着眼前的弟弟看,发现弟弟直愣愣地望着他,他就笑,对方就不敢看了。   “……”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结束了。弗里德里希其实没听到什么声音,可能是因为他心如擂鼓,心跳声音太大,以至于听得不太清楚,他知道结束了,主要是因为那东西溅到他脸上了,还恰好就在唇边的位置。   “……怎么又起来了?”对方说。   他这才发现自己又起反应了,刚刚消退下去的热意卷土重来。   他这个负责任的好哥哥见他这样,当然不会当做没看见,于是他又被动享受了一次来自旁人的抚.慰。   这一次,他还是很快,快得有点过分了。他感觉耳朵都在烧,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眼睛。   “……”对方似乎笑了一声。   他本能地有些恼羞成怒——以往他哥哥敢这样笑话他,他一定要爬到对方身上去,然后用胳膊勒对方的脖子,可他现在却只敢又羞又怒地瞪着自己的腿,一定是因为现在太尴尬了。   他们刚释放完,屋子里都是那种仿佛麝香和石楠花混合起来的奇怪气味。   ……   次日,弗里德里希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屋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衣服也叠的整整齐齐,若非他确实虚的有点走不动路,他差点以为那一切都是自己的梦。   另一个人不在屋里,可能是有事出去了。   弗里德里希:“……”   有种闯了大祸的感觉。   他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魏尔伦的声音。对方可能是来找他打牌的,只可惜他现在实在没有心情,他也不敢叫对方进屋,到昨晚的互帮互助现场喝杯茶什么的,就算对方压根不知道这回事,那也足以让他尴尬了。   好在魏尔伦也没问什么,善解人意地离开了,让弗里德里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结果下一刻,他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妈妈打来的。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敢接电话,“喂?妈妈。”   电话那头传来海风的声音,听得出来,父母正在海滩上享受他们的假期。   “跳伞好玩吗?我们正在晒日光浴,真舒服。”   “好玩。”   “拍了照吗?”   其实没有,但他还是说:“拍了。”   “……”对方说,“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刚起床没精神吗?”   “……我平时不也是这样吗?”他说,“对,刚起床。”   “晚上早点睡。不要以为你跟你哥哥出去玩就没人管你了,我会让你哥哥管好你的,别总是熬到很晚才睡觉,现在都中午了,结果你才起来,我该怎么说你?”   弗里德里希:“……好,我以后会早睡的。”   终于,电话结束了。   弗里德里希全程提心吊胆,虽然妈妈不大可能知道昨晚发生的事,他还是有种心虚感——他可能这辈子都不敢告诉别人他和他哥互帮互助了。   没多久,哥哥也回来了。对方出去买了些东西,看到他已经醒了,就说:“走,带你出去吃顿饭。”   “……哦。”他勉勉强强地说。   “怎么了?”对方反倒先问了,“不饿吗?”   ……当然饿。但是你就这么坦然吗?   “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关于昨晚的……”他扭扭捏捏半天,还是说出来了,“互帮互助。”   但对方关注的重点似乎不是坦然不坦然的问题,而是——   “不是互帮互助。”对方一只手作拳抵在唇前,以此挡住他勾起的唇角,“明明是单方面帮助。”   ……好吧,就算这是单方面的,但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这么平静?   弗里德里希有点恼火,又有点说不出的羞耻,难道就只有他为此耿耿于怀?他瞪着对方,想以此表达自己的不解和恼火,可一想起对方之前说他瞪人是撒娇的话,他又没法瞪下去了——难道他真的要撒娇吗?可这到底哪里像撒娇了?   比起毫无杀伤力的瞪人,也许他更应该趁着对方不注意狠狠勒住对方的脖子。他想象着那种场景,虽然徒手制服这位上将先生还是有些困难,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对方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不知从中发现了什么,笑得真是欠揍,让他磨了磨牙,结果对方还像个过来人似的劝解他:“别这么害羞,弗里德尔。如果你在军队里当过士兵,你就会知道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弗里德里希盯着对方,不禁问,“难道你和别人也这样过?”   “那倒没有。”对方说,“不过,在很久以前,我还是个普通士兵的时候,和我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只要有时间,都会在隔壁的营帐里发出那种……”   对方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挑了挑眉:“那种吵得人睡不着觉的声音,害得我那时候总是失眠。”   ……   他和哥哥一起出去吃饭,对方挑了家寻常餐厅,然后两人就坐在一起,弗里德里希点了份五分熟的牛排,拿餐刀切成几块,然后塞进嘴里,就不再下口了,嘀咕着“不好吃”。   “尝尝这个?”歌德将自己的牛排推过来,他的是全熟的。   弗里德里希还是头一回点五分熟的牛排,家里除了他以外的人都能接受五分熟,他没试过五分熟,这次就忍不住点了五分熟,结果还是受不了。   没想到哥哥恰好点的是全熟。这倒是奇事,按理说他们点的应该反过来才对,他吃全熟的,对方吃五分熟的,这才是正常情况,可这次相反。   他没多想,作为交换也把自己的盘子推了过去,尝了一口对方盘子里的已经切好的熟牛排,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全熟的。   他一抬眼,看见对方不知怎的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他还以为对方在笑他吃不了五分熟,气呼呼地说,“有什么好笑的吗?”   “我想起了一件事,你可能不记得了。”歌德说,“你小的时候,妈妈给你煎了全熟的牛排,你吵着要吃五分熟的,结果吃了一口就吐了,从此不肯再吃。”   “有这回事吗?”弗里德里希表示怀疑。   “当然有。”歌德说,“这就是我特地点了全熟的原因,怕你吃不下五分熟的。”   弗里德里希哼了一声:“我就不能重新点一份吗?”   “那也可以。”歌德笑了一声,“只要你不介意多等一会儿。” 第43章 回程   后来他们还在因特拉肯待了几天,就不得不回德国了,主要是因为歌德的工作问题,他不能离开柏林太久,否则那里就要乱套了。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别人放假回来都苦着一张脸了。”歌德叹着气说,“我曾以为放假没那么重要,直到我弟终于答应和我出去玩了。”   “有那么夸张吗?”   “毫无夸张的成分。”对方说,“没人理会的假期真是太无聊了,我宁愿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然后一天签几百个名。”   “怎么会没人理你?”弗里德里希问。他还以为他哥是那种万众瞩目的人呢。   “主要是,最重要的那个人不理我,所以一切就显得没意思了。”歌德望着他,眼睛里都是笑意。   他只有对弗里德里希会笑得这么如沐春风,对待别人,他连公式化的微笑都奉欠,大多数人也因此觉得他是个严肃的人。   “……”弗里德里希隐隐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他好像知道对方说的那个重要的人是谁了,可若要让他亲口承认,也太高看他的脸皮了。   “是吗?”他板着脸,装作一副不解风情的样子,“但是你确实应该去工作了。”   对方叹了一口气:“是啊,这可真是让人遗憾的事实。”   ……   离开因特拉肯之前,弗里德里希和魏尔伦告了别。   关于那瓶不太对劲的酒,弗里德里希已经就此问了对方,对方是这么说的:“啊,好喝吗?亲友和我都觉得很不错。”   “……”弗里德里希想起了那一夜的失控和混乱,有点不敢相信,“只是好喝而已吗?”   “我觉得它应该还有点去火的功效。我以前把亲友惹毛了,请亲友喝了这种酒,隔天醒来他就不生气了,所以吵架的时候拿出这个可能会很好用。”魏尔伦说。   “……”弗里德里希满头问号,“你们喝了这酒之后就什么也没干吗?”   “可能干了点什么吧。”魏尔伦无所谓地说,“但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亲友不生气了。”   弗里德里希早就通过魏尔伦的种种特征与发言得知对方的身份了,魏尔伦也是为数不多的他有印象的角色。   对于那瓶酒导致的后续,弗里德里希没好意思把话说得太明白。他总不能告诉魏尔伦,因为这酒的催情作用,他被迫让他哥帮他吧?如果是一对情侣喝了这酒,恐怕早就控制不住地滚到床上去了。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根产自法国的木头,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不解风情。其实兰波就是因为和这家伙发生了关系才没有继续生气了吧?   “打牌吗?”魏尔伦忽然问。   “……打。”他说,“就一把。”   一把牌很快就结束了。不出意外,魏尔伦这个烂棋篓子又输了,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生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牌,思索着自己失败的原因,仿佛下次就要一举获胜,可弗里德里希知道他想不出什么名堂,因为魏尔伦每次都这样,可能这就是没有打牌天赋的人吧。   “……我亲友打牌也总是赢。”魏尔伦说,“真奇怪,难道你们这种人就是打牌厉害?”   他们这种人?哪种人?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魏尔伦是个人造人,对方说的应该是自然人。   “法国人也玩斯卡特(Skat)吗?”他问。*   他还以为只有德国流行这玩意儿呢。   “不是。”魏尔伦说,“规则不太一样,不过都是打牌,我觉得没有太大差别,反正我都赢不了。”   “应该是因为我从小就玩这个。”弗里德里希安慰地说,“我们家每次放假聚在一起都会玩斯卡特,你在斯卡特上玩不赢德国人是很正常的,我一开始连规则都记不住,可你一下子就上手了。而且实际上我也玩不过我哥哥,要不是他老放水,我也不会赢的。”   “但你总是赢。”魏尔伦说,“我,你,浮士德,三个人打牌的时候,你总是赢家。”   “那是因为他让着我。”弗里德里希有点不好意思,他真不想告诉魏尔伦他一直赢是因为他哥在放水。   “……”魏尔伦思索着,联系上下文,忽然想到了什么,“所以浮士德是你哥哥?”   “……”这话说的,弗里德里希都愣了一下,“是的,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们是情侣。”   “……”弗里德里希当即闹了个红脸,“他是我哥。”   “哦。”   魏尔伦没再说什么,反倒让弗里德里希坐立难安了。他忍不住开始想,魏尔伦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那种事情……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魏尔伦说,“亲友说保守秘密是朋友之间最基本的规则。”   弗里德里希又是一愣。他以为他们顶多算牌友呢,没想到魏尔伦这么实诚,给他一种老实人的感觉。   “……”他笑了笑,“我相信你。”   到了要离开的时间,弗里德里希看了一眼手表,眼含歉意:“我得走了。”   魏尔伦点了点头,原地目送对方离去。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他们刚刚认识的事,对方虽然不是法国人,却懂得法国礼仪,会回他Bonjour(日安),他还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亲友还在,他们一起住在巴黎,他对一个自然人同事说了日安,却无人理会,因此有些疑惑,回去问了亲友,亲友是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你们还没有成为朋友。”亲友说,“不必在意这些不是朋友的人。”   所以只有朋友才会这么回他吗?可亲友之前为什么告诉他,哪怕是对着陌生人,也要记得说日安呢?陌生人可不是朋友。   亲友一直没有解答他的疑问,不过他还是一直记着亲友的话,并按照对方说的那么做。   也正因如此,他觉得既然弗里德里希会回他“日安”,那么他们就算是朋友了。   ……   弗里德里希回到家时,父母还在地中海的沙滩度假,他们还想多玩几天,叫他和他哥自己在家里解决伙食。   可实际上需要解决伙食问题的就只有他一个人,因为他哥一回来就马上要去工作了。   好在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连家庭戚风蛋糕都做不好的厨房废柴了,他现在会做这种普通的小蛋糕了,只需要取几个鸡蛋,然后将蛋清打发成奶油——这里需要表扬一下妈妈买的厨具,真的样样俱全,想做什么都行。   他以为至少在父母没回来的这几天,他都得一个人度过,结果他哥不打一声招呼就回来了。   他有点纳闷,对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闲了。   “这么快就闲下来了吗?”   “听起来你好像很不乐意看到我。”歌德故作伤心地说,“能不能不要这么对待你哥哥?”   “……”弗里德里希好一会儿才平衡了骤然产生的怪异感觉,他还是没法忘记他们在因特拉肯的那档子事,但他哥对此完全没有别的感觉,在对方眼里,帮弟弟纾解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因此理解不了弟弟的别扭。   “没有。”他哼了一声,“只是因为你平时很少在工作日回家而已。”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到我的一个得力干将了。”歌德兴致勃勃地和他说起工作上的事,一点也不带避讳,“我有个叫席勒的下属,他能帮我处理很多事,恰好他是个单身汉,我可以毫无负担地把许多事扔给他做,然后我就有时间回家了。”   “席勒?”弗里德里希有点耳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你可能在一些新闻上见过他的名字。他以前是个外交官,后来调到我手底下来了。”歌德说,“我真得找个机会感谢一下席勒,因为他,我就不用将我弟丢在这座老屋子里,可以回来看看他了。”   “我也没有觉得很孤单。”弗里德里希嘴硬地说。   “其实是我太孤单了。”歌德索性将这名头揽到自己身上,“我今天心里堆了好多想和你说的话。”   虽然不太信对方真的孤单,弗里德里希还是勉为其难地决定听一听:“什么?”   “我今天和总统先生见面,一碰面,他身上那种男士香水味就要把我熏晕了。”歌德说,“我不明白他怎么那么爱喷香水,他一直都这样,我也没好意思说,我总不能和他说——先生,您的香水是不是喷得太多了?这未免有些伤人心了。我也不好跟别人说这种事,多亏我还有个弟弟可以倾诉一下,不然可要憋坏了。”   歌德那种“苦之久矣”的表情把弗里德里希逗笑了。   “还有,财政大臣的妻子给他生了个女儿,请我给他女儿当教父,可我知道他已经这么请求过很多人了,我是最后一个,别人都没答应,我要是答应了,倒显得我不值钱,因此还是拒绝了。”歌德说,“然后我就发现我的决定是对的,他又去找别人了,最后是一个外交大臣答应了他。”   弗里德里希从前总觉得这种国家重臣离他很遥远,还是从歌德的口中,才发现他们也是普通人。说起来,虽然哥哥也算高官,但他也不觉得对方很难以接近。   歌德说的这些八卦还挺有意思的,弗里德里希很少有途径听说这些。   “……”   对方还说了很多,听起来真的忍了很久了。   “这些事情告诉别人真的可以吗?”弗里德里希听得忍不住笑。   “你又不是别人。我猜他们也会跟自己的妻子家人吐槽我,说我又卡他们之类的。可我确实没有特意给谁穿小鞋。”   “……”说到这个,弗里德里希就想起了穆勒教授曾和他说过的事,“你认识穆勒教授吗?听说你以前卡过他某个项目的资金。”   歌德对此很无辜:“哪有?那位教授把试验所炸了,我都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小心些。非要说的话,那段时间他的项目已经获批了不少钱了,其他工程师只有他的三分之一,已经不算卡资金了。”   “这样吗?”弗里德里希想起教授当时耿耿于怀的样子,有点想笑,又怕教授知道自己通风报信,赶紧又说,“千万不要告诉教授是我告诉的你。”   “这是当然。”歌德看着他这副担心被教授说的小模样,脸上不自觉地出现了些笑意。   ……   歌德第二天还得到了弟弟的投喂,弗里德里希昨天做了戚风蛋糕,他头一回知道原来他弟弟还会做这种吃点,这真的太惊喜了,他忍不住跟魔鬼炫耀,魔鬼根本懒得搭理他,但他还是沉浸在喜悦之中,魔鬼忍无可忍,才说:   “你再这样,你就自己开车回柏林吧。”   “你明知道这样威胁我是没用的。”歌德说,“还不如威胁说要消除弗里德尔对我的记忆呢,那我确实会妥协。”   魔鬼:“……”谢谢,但是他暂时不是很想被上帝制裁,主早就在祂见过的人身上留下了印记。   一提到这个魔鬼就来气,他现在真的沦为歌德的仆人了,尽管上帝只要求他拨正歌德的命运轨迹,使其上天堂,歌德就直接以此要挟他帮忙,魔鬼知道这家伙的骨头有多硬,对方是真的不怕下地狱,所以不敢赌。   以前魔鬼提供帮助还能得到相应的酬劳,现在一个子儿都别想要,真是奇耻大辱,可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咬牙切齿地配合,比如现在歌德让他帮忙将其送去柏林,以此在柏林和法兰克福来回跑,不然正常开车,或者用私人飞机,其实都不太方便,前者辛劳,后者又兴师动众。   ……   歌德不在意魔鬼的腹诽,他哼着歌,愉快地来到了柏林,手里还提着半个戚风蛋糕,决定要向每个发现它的人都炫耀一遍——这可是他弟弟亲手做的蛋糕,意义重大。 第44章 久别   某天,弗里德里希忽然接到了一个来自电信运营商的电话。   对方确认一下他的身份之后,就说:“您有一张五年没有使用的电话卡,您一直没有注销,也不再缴费,按照规定,再过一年这张卡就会自动注销。您还需要它吗?”   “哪张卡?”   对方报了那张卡的号码。   “……那张卡早就不见了。”他说。其实是被他自己扔在了东京。   他记不太清当时的情况了,似乎是给那个人发了最后一条短信,然后就把卡扔了,后来又换了个新的号码,之前的卡就弃之不用了。   “您需要挂失吗?”   “……”弗里德里希心情有些复杂,不过事情过了这么久,他也已经释怀了。   “挂失……吧。”   那是他从中学用到大学的号码,也代表了一些年轻时的美好回忆。   ————   横滨,一个鱼龙混杂的城市,几年前经历了里世界的整合,其他杂鱼帮派都被一个叫做港口Mafia的组织吸纳了,现在港口Mafia就成了横滨一手遮天的地头蛇。   一名披着西服外套的少年按照首领交给他的任务去和外来人员谈生意,不过他似乎并没有全神贯注投入到任务上,车上还在分神玩游戏机,下属在一旁看着,刚开始不敢劝说,生怕太宰大人生气了给他一枪,但一想到首领的交代,还是鼓起勇气说:   “太宰大人,快到了。”   “……”对方没说话,打完那把游戏才停手,无所谓地说,“是吗?”   最终他还是谈妥了那笔生意。   “好烦啊,不想回去和森先生交代这儿那儿的了。”被称为太宰的少年站在总部底下抱怨着,“这有什么好说的吗?”   他虽是这么抱怨着,还是不爽地拿出身份卡刷了卡,踏上了去顶楼的电梯。   电梯运行得很快,不过到达顶楼还是要一会儿,太宰治独自一人站在电梯里望着外边越来越矮的建筑,没觉得有多壮观,只觉得真慢,太浪费时间了。   终于,电梯到了。   太宰治正要抬步往外走,忽然看见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身影在等他。   “太宰君!你来晚啦,林太郎都等你好久了。”那个穿着白色翻领短袖,领口戴着蝴蝶结,下身还是短裤的小男孩说。   他是阿利斯泰尔,据说是森先生的孩子。   这孩子金发蓝眼,模样十分漂亮,五官有外国人的影子,看上去很讨人喜欢。   “……”太宰治没说话,朝着首领室门口走去,阿利斯泰尔一开始在喊人,可当太宰治靠近了,这孩子就赶紧跑了,因为太宰治的异能比较特殊,可以无效化异能,而阿利斯泰尔就是特殊的人形异能体,太宰治以前会故意伸手碰他,害他当场消散,不得不过一段时间再出现,所以阿利斯泰尔都不会出现在太宰治十米以内,通常都是隔得远远的喊对方。   一进入首领室,太宰治就看见了满室温馨的装修和散落一地的玩具,首领大人正在给他儿子整理领口,与平时冷酷的样子判若两人。   “……”   森先生演技还真不错,要不是他知道阿利斯泰尔的本质,他或许都会以为那孩子真的是森先生亲生的,一般人可演不出这种真实的情感,可以对着一个异能体,类似无生命人偶的存在,露出这种幸福的表情。   说实话,他有点怀疑森先生是不是真的有个前任,因为森先生太屑了被人家甩了,然后伤心欲绝的森先生就照着前任的样子捏出了阿利斯泰尔。   ……嘶,感觉很有可能啊。   太宰治腹诽着,见森先生和阿利斯泰尔玩得不亦乐乎,忍无可忍地说:“森先生,你叫我来干嘛?”   “……啊,真是抱歉啊,太宰君。”森鸥外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太宰治似的,“你可以汇报任务了。”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说了一遍任务过程,十分简略,不过重点都讲到了,森鸥外听着听着,不由露出赞赏的表情——这就是他可以容忍太宰上班玩游戏机的原因,这孩子真的很聪明,也很会抓重点。   “干得不错。”森鸥外点了点头,“你想要什么奖励?”   太宰治:“……”总感觉是陷阱题啊。   这家伙不会明面上问他想要什么奖励,实际上给他挖坑吧?   “你这样想,我很伤心啊,太宰君。”森鸥外就像会读心术一样看透了对方的想法,笑了笑,“算了,那就多放两天假吧,你这周可以休息四天。”   太宰治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离开首领室的时候,碰巧有人过来通报:“森先生,晶子小姐有事想和您商量。”   “晶子?”森鸥外说,“叫她进来吧。”   后面的内容太宰治没有听见,他下了班,就去和人喝酒去了——说起来,商店的蟹肉罐头这时候是不是也该上新了?   ……   “森先生,你之前拜托我治疗的人什么时候需要治疗?”与谢野晶子现在已经脱离了当初稚嫩的样子,现在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我过段时间要和立原他们出去玩,可能没法及时回来。”   “……”森鸥外罕见地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拜托晶子了,那是好几年前的时候,那时他刚被迫加入不死军团计划,与晶子认识后,就拜托了对方,希望等一切结束后,对方可以帮他治疗一个人的耳朵,没想到晶子会记得这么清楚。   “你不记得了?”与谢野晶子说,“你说让我帮他治好耳朵,他耳朵不是很好。”   “……”森鸥外笑了笑,眼神却有些苦涩,“我现在找不到他了。”   “……”与谢野晶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多问,“我的承诺永久有效。”   说完,她朝着森鸥外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去了。   她和森鸥外的关系比普通的上下级好一些,因为他们曾一起经历过生死难关,当初从常暗岛逃出来的时候,托森鸥外会开船的福,他们得以成功逃离,因此结下了患难情谊,所以尽管与谢野晶子并不是很喜欢森鸥外这人的性格,必要时刻还是会出手相助。   与谢野晶子走后,森鸥外独自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用相框保护起来的照片,盯着照片上的两个人出神,阿利斯泰尔乖乖地坐在一边玩积木,没有作声,就像森鸥外记忆中的那人一样。   他觉得那个人小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安安静静,不爱吵闹,可他有时又觉得这样太静了,反倒有些不对,那个人不全是这么安静的,有时也会笑着,拉着他的手,叫他的名字——   “……”   他没告诉过那个人,森鸥外其实是他后来改的名字,他母亲给他取的名字叫森林太郎,他是很久之后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名字更有归属感的,也曾想过那个人会用什么样的语气和语调喊他原本的名字,可任他如何想象,现实却是他们早已分开了,如今天各一方。   或许对方早已有了新的伴侣?或许对方会将他曾拥有的爱与激情放到别人身上?或许对方早就忘了他这号人?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是那么的让人惆怅。   森鸥外叹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真的是年纪大了,所以总是想起以前年轻的事,明明他已经失去了,还是忍不住去想,难道就是失去的才更容易被珍惜?   也是从失去对方之后,他才发现了自己骨子里的劣根性,自己原来是个这么糟糕的人,他曾为了事业而忽视对方的想法,因为觉得对方不会随便就放弃他,就无止境地消耗对方的感情和耐心——真是牲口的行为啊。   他还总是会想起那天在东京的花火大会,他当时似乎用了很老套的告白方法,好像是这么说的来着——   全世界有几十亿个人,我只喜欢你。   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那时过分青涩了。他当时其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动的对方,明明对方从来不缺人追求,是那种高岭之花,可他就是追到了,还得到了一份珍贵的感情,只可惜他自己没有珍惜。   但他现在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同意他的交往请求了,因为他足够真诚,或许正是因为他的青涩,让对方发现了他的真心,所以对方就同意了。   他曾以为真心换真心不过是骗人的东西,后来却发现,对于那些遥不可及的人来说,真心往往是唯一可以打动他们的事物,利益不是最牢固的捆绑方式,真心才是。   他的观念就这样改变了,他现在管理港口Mafia的理念也因此受到了影响,他不再将下属当做纯粹的工具看待,而是将他们当成活生生的人,所以他们就不会单纯地畏惧他,而是尊敬他,哪怕是为了让他这个首领高兴和夸奖,他们也会认真工作——这才是使一个组织兴兴向荣的秘诀啊。   “……我亲爱的弗里德尔。”森鸥外叹息着,抚摸着照片的脸,“你就算离开了,也还是给我留下了宝物啊。” 第45章 横滨   离开因特拉肯之后,弗里德里希本以为自己很长一段时间或许都不会与魏尔伦有来往了,可没过几天,他就收到了魏尔伦的消息。   【我遇到了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不知道和谁说,想来想去,决定和你说一声】   他有点没看懂:“什么?”   【我以为我弟弟死了,但就在不久前,我发现他还活在一个偏僻的城市里。那里不是个好地方,所以我决定将他带走】   弗里德里希:“……”   坏了。   魏尔伦的弟弟是中也吧?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魏尔伦为了带走中也好像把中也的几个好朋友都杀掉了,然后引起了一系列悲剧。   他想了想,决定委婉地劝说一下——不要那么粗暴地直接杀人啊!中也总共就那么几个朋友,被魏尔伦杀得差不多了。   【他现在怎么样?】   魏尔伦回得很快,看来真的挺兴奋的:【貌似是在为一个黑.手.党组织工作,听起来有点糟糕。不过没关系,我会教好他的】   ……真的吗?弗里德里希对此持怀疑态度,其实他觉得现在只有十一二岁的中也说不定会比魏尔伦还要成熟些。   【你为什么不问问他的意见呢?】   过了一会,对方才回:【为什么要问?】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的反问弄得愣了一下。在这种事情上征求孩子意见不是很正常吗?转念一想,或许魏尔伦压根没接受过正常的教育,所以对方才认为征求意见是没有必要的。   他想了一下,回答:【因为他或许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   【可他满意有什么用呢?如果他待在那个鬼地方,以后法国发现了他,他这辈子都别想自由了】   ……还挺有道理,但这也不是替别人做决定的理由。   弗里德里希:【你可以试着保护他不被发现】   【可我保证不了他一辈子不会被发现。如果他们找到了他,他们会像控制以前的我一样控制他】   弗里德里希还想劝说几句,可魏尔伦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即使对朋友也不该这么畅所欲言,于是闭口不言,也没有再回复了。   弗里德里希坐立不安,立刻上网搜了横滨的情况,他记得文野的大部分故事都发生在横滨,可网上有关的资料并不多,只说那里黑.手.党横行,官方软弱。   魏尔伦显然要去横滨,大概率会像原作小说那样杀死中也的朋友们,他不想坐视不理,可横滨又有一个他不太想看见的人,森鸥外也在那里。   他和对方在一起之后才知道对方就是森鸥外的,因为有些日语名有对应的中文写法,对方教他日语时会举例,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可以写成“森鷗外”,所以他就知道对方的身份了。   他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对方是不是森鸥外,因为他从头到尾的认识都只是Mori Rintarō,只不过,最后分手的时候,他一想到对方是那个可以为了利益随便设计别人去死的森鸥外,他似乎也都释然了,理解对方为什么这么对他了。   怎么能要求一个人对别人坏,却唯独对他好呢?所谓的坏人真心,不过是仅存在于影视剧中的戏剧冲突罢了,一个真正没有心的人,不会唯独对谁特殊的。   他们的分手实在是不体面,如果没有必要,他真的不想去横滨,即使那里有他以前喜欢的中原中也,可现在他不得不动身了。   他出发前,和家人都说清楚了,自己要去日本横滨一趟,不过没有说明具体是什么原因,他们也都没有追问。   哥哥似乎知道些什么,等父母走后,单独和弗里德里希说话:“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报我的名字。”   弗里德里希也不见外,直接就说:“你不说我也会报的。”   哥哥失笑:“这样最好。要是有人得罪了你,可不要忘了和我讲。”   “告状这种事,”弗里德里希哼了哼,“我才不会忘记。”   “对了,还有一件事。”哥哥说,“送你个小礼物。”   说着,歌德给了弗里德里希一个小巧的——戒指。不过这戒指不似那种用来求婚的钻戒,而是象征着某种契约,其上的倒五角星就说明了这点,星星倒过来的两个角形似山羊的双角,也是最广为人知的魔鬼的标志性图案。   “这样我就能及时赶到你身边。”歌德帮他戴上了戒指。   魔鬼也现身了,那如黑雾般的身影一看就不是人世的活物,而是某种脱胎自地狱的恶魔生物。   “我发誓我绝非自愿。”魔鬼不爽地嘟囔着,瞪着那枚象征魔鬼的山羊角戒指,强调自己不是自愿献出了力量,而是被迫的。   “是他威胁我——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要连着十天跟我念叨他的弟弟有多么可爱。那太折磨了。”魔鬼臭着脸说。   “他真这样?”弗里德里希不可思议地问。   旁边的歌德忽然咳了两声。   魔鬼被质疑了,愤怒地自证清白:“如果我撒谎,我梅菲斯特费勒斯这辈子都给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当牛做马!”   居然还说全名,看来是真的了。   魔鬼的脸比煤炭还要黑。看得出来,他被歌德折磨得不轻。   魔鬼的臭脸把弗里德里希逗乐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这只被上帝拔掉了尖齿的魔鬼有点可爱。   “那真是谢谢你了。”他说。   这么短的一句话,魔鬼的反应却很大。   “什么——谢谢?”魔鬼瞪大了眼睛,像个被扎破的气球一样,咻地一下消失了,只留下一句愤愤的话,“魔鬼不需要谢谢!”   ……   在穿越后的第二十七年,异世的穿越者终于踏上了横滨的土地。他曾看过许多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却还是头一回亲身来到这里。   弗里德里希刚穿过来时才五岁,现在也年纪不小了。他曾喜欢的角色以前和他差不多岁数,现在倒成了他的晚辈,单单从年龄上来看,他都可以当中也的爹了——啊,对不起,这样想好像有点不太礼貌。   弗里德里希感慨着,走在横滨的街上。他路过了鹤见川,那是一条横滨的本地河流,河边有供路人休息的长椅,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的标语大多是不同的,意思却大同小异,说的是珍惜生命,请勿跳河,这立刻就勾起了他的回忆,因为太宰治就很爱入水。   话说回来,太宰现在应该也还是个孩子吧,不知道具体多少岁了?   弗里德里希在横滨逛了一个多小时,有点累了,就坐在河边的椅子上,打开手机看有没有人给自己发短信,只看到了家人发来的【到了吗?】,他回复到了,还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河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转头一看,一只手伸出水面,本能地扑腾着。   有人溺水了。   周围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他只能自己跳下去把人捞上来。他好久没有游过泳了,好在肌肉记忆还在,不至于像个旱鸭子一样怕水。   他把那个溺水的人救了上来,期间,对方并不配合,一直在推拒,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救援,但等他把人救了起来,才发现对方有点眼熟。   黑发,黑西装,少年体型,脸上还缠着绷带。   对方已经昏过去了,不过还有呼吸和脉搏,他还没来得及做心肺复苏,对方就自己呛咳着,睁开了眼,睫毛还沾着水,那双鸢色的眼眸就显露了出来。   “……”弗里德里希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   这难道就是穿越者不得不品的一环?总觉得不管是谁来到横滨,都得在鹤见川撞见一次太宰入水现场。   他要把太宰送回港口Mafia吗?还是直接丢在原地不管?感觉太宰的生命力很玄学,无论怎么作死都死不掉,所以是不是不用非要送回家?   可他仔细一想,如果这个落水的人换成另一个人,他肯定不会把对方丢在原地,那为什么就因为这个人是太宰治,他就要弃之不理呢?那未免对这孩子有点不公平。   弗里德里希多得溢出的良心使得他有些犹豫,忽然,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来到了他面前,对方气喘吁吁的,应该是太宰的下属,对弗里德里希说:“您救了太宰大人吗?万分感谢,接下来不必劳烦您了,我们会把太宰大人安全送回去的。”   对方还想给弗里德里希一笔钱,弗里德里希摆手拒绝了,对方也没强求,又说了一遍谢谢,看起来真不像个Mafia,因为太有礼貌了。   太宰治还在咳嗽着,只看了弗里德里希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谁救了他,毕竟他一星期就要入水好几次,把每个把他从水里捞上来的人聚在一起,都可以踢一场足球了。   接着,弗里德里希去找了家酒店办理入住,发现居然是港口Mafia旗下的,因为它背后的公司叫做森氏株式会社。还真是和原作一模一样。   虽然背靠Mafia,实际上也与正规酒店没什么不同,前台甚至还会因为弗里德里希提供的外国护照而询问他需不需要本地翻译,他拒绝了,并向对方展示了自己并不怎么样的日语口语,对方就微笑着说:“入住愉快。”   不知道魏尔伦现在有没有到横滨,对方因为遭到了法国通缉,许多证件应该都被冻结了,没办法坐飞机,所以应该会比弗里德里希慢一些,这也是好事,意味着弗里德里希有时间想想怎么阻止魏尔伦的极端行为了。   首先,他得找到中也,这就意味着他必须要和港口Mafia交涉,而Mafia首领是森鸥外,看来他不得不想一想怎么体面地和久别重逢的前任打招呼了,那听上去真是太尴尬了,光是想想那种情景,他就有点脚趾扣地了。   谁会想和分手了八百年的前任见面啊?要不是为了挽救魏尔伦和中也岌岌可危的兄弟情,还有旗会几人的性命,他真的不想来这里。   类似的想法,他坐在去往横滨的飞机上时就想了无数遍,可他还是来了,一路上叹着气,思考许久也不知道见面时应该怎么叫森鸥外,他要不要直接喊对方大名?或者入乡随俗,叫对方一声“森先生”,亦或是“森君”?   他左思右想,发现这两者其实都差距不大,反正都很尴尬。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要睡觉了。   ……   森鸥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下属会同时带来两个不搭边的消息:一个是太宰入水,好吧,他在给太宰放假之前就预料到了这回事,可另一个呢?   一个外国青年把太宰治从河里捞了上来,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毛病,那如果他告诉你这个人长得和他失联已久的初恋一样呢?   森鸥外看着照片上与记忆中无异的美丽青年,又看了一眼镜子里胡子拉碴的自己,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于是,港口Mafia的员工们惊讶地发现,他们的首领像是人至中年才意识到了外貌的重要性,开始刮胡子了。   但他的发际线呢?这要怎么拯救?   常年熬夜工作导致发际线上移的森鸥外:“……”   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他一定打死也不熬夜。 第46章 重逢   前一夜,弗里德里希还在和森鸥外见面时如何打招呼而烦恼,次日,他就见到了森鸥外本人。   他知道森鸥外早晚会发现他来横滨的,却也没想到这么快,他刚起床,洗漱完,正要下楼吃早餐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拉开门,就听到了敲门声。   “谁啊?”   他打开门,然后愣住了。   森鸥外这些年变化很大,那种青年的意气风发已经从他身上消失了,他变得更加稳重成熟,更像个久经风霜的成年人了。他还是那副称得上清俊的五官,只是因为过分压榨自己,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不过并不明显。他身边还跟着个缠着绷带的黑发少年,那少年看起来很是眼熟,弗里德里希前一天才见过。   “……森……君,”弗里德里希顿了顿,有些没反应过来,“别来无恙?”   对方望着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恍惚感。   弗里德里希一点儿都没变,还是当初那副年轻的样子,谁能想到他比森鸥外还大了两岁,算是对方的学长,容颜却如二十出头那样青春亮丽,时间唯独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别来无恙。”森鸥外说。   他想问问弗里德里希这些年过得如何,但转念一想,他似乎早就失去了能向对方嘘寒问暖的身份,因此犹豫了。   “……原谅我未经允许就窥探了你的行踪。”森鸥外说,“我听了下属的汇报,说你救了我的另一个部下,太宰,因此带他来感谢一下。”   “初次见面,你好。”太宰治难得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语气却有些勉强,似乎是被迫的,“我是太宰,谢谢你救了我。”   “你好,我是弗里德里希。”弗里德里希说。   森鸥外说:“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不知你是否对多年前的一个承诺有印象?”   “什么承诺?”弗里德里希差点以为自己在浓情蜜意时答应了对方什么。   “是我对你作出的承诺。”森鸥外说,“说起来,你的耳朵有好转吗?”   “……”弗里德里希说,“老样子。”   “我找到可以治疗你耳朵的医生了,这是我以前承诺你的事。”森鸥外说,“如果你不介意,她很快就能为你治疗。”   弗里德里希早就把那个承诺忘记了,没想到森鸥外还记得。那不过是情人间的甜言蜜语,却有人当了真,一直记到现在。   “……”弗里德里希看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其中看出几分虚情假意来,可对方目光不闪不避,完全没有心虚的意思。   但他已经不会再相信这种鬼话了。比起森鸥外始终记得过往种种情谊,他更愿意相信对方只是为了笼络他,才从脑子的犄角旮里挖出了那个愚蠢的承诺。对方在他心里早就没有信誉可言了。   “……不用了。”弗里德里希说,“事实上,一点儿听力问题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他望着森鸥外,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就把魏尔伦和中原中也的事给抛之脑后了,用他能说出的最硬邦邦的语气说:“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对方说,“不过,在横滨,我还算有些话语权。如若你遇到什么麻烦,可以随时叫我。”   对方给了他一张名片。   弗里德里希看了一旁的太宰治一眼。如果这里只有他和森鸥外两个人,他或许会接过名片,然后直接扔掉,可森鸥外偏偏带了太宰治过来。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扔掉名片。因为对于一个首领来说,被人当着部下的面丢了名片,多少是有些难为情了。   “可他也没有想到我当初一个人在东京会不会难为情。”   整个东京,他熟悉的只有森鸥外。后面那半年有多么孤独,他不想再回忆,只是一想起那段时间,他的心情就有些压抑。   “……”弗里德里希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当时的事,下意识地有些伤心。明明是这么久远的事,他还是没法彻底忘记,他不想再为这种人难过,但毕竟他们曾有感情,那份被时间和隔阂稀释了的感情还是会偶尔跳出来刺他一下。   ……   “……森先生。”离开酒店后,太宰治表情古怪地说,“你看起来好像要哭了啊。”   “……”森鸥外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叹着气说,“没办法。人至中年,忽然碰到年轻时的初恋,结果自己老成大叔了,初恋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任谁来了都会痛恨自己怎么不好好保养的。”   太宰治发出了嘲笑的声音:“所以他就是阿利斯泰尔的‘妈妈’?”   “……喂喂,太宰君,嘲笑一个只能以此安慰自己的可怜大叔什么的,还是算了吧?”森鸥外说着,又唉声叹气起来,“不过,如果真的是就好了。”   太宰治:“你就这么念念不忘?”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森鸥外说,“初恋可是很特殊的存在。”   太宰治压根没体会过恋爱的感觉,因此理解不了森鸥外的反应。到底是一段多么遗憾的感情,才能让森鸥外记了这么多年?那个人又有哪里特殊了?   他就见过弗里德里希两回,对弗里德里希的印象就是,貌似是个好人,但是有点多管闲事,要把自愿入水的他从河里捞了起来。   他见惯了这种“好人”,因此对其没什么兴趣,不过看森先生这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倒是让他对其产生好奇了。   他也算了解森先生这个人,对方完全是个利益至上的老狐狸,虽然会用恩情和言语笼络下属,本质上却是冷漠的,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也会为了某个人而捶胸顿足,后悔不迭——   “早知道来之前就化个妆了。”对方说,“和光彩照人的他站在一起,真让人无地自容啊。”   “而且他看起来已经有新欢了。”太宰治不忘补刀,“你没看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吗?”   “虽然戴在无名指上,看起来确实有点像婚戒。”森鸥外叹了一口气,“可那个款式——明明是魔鬼的象征。莫非他现在信了撒旦教……可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呢?”   ……   弗里德里希最后还是没有把森鸥外的名片扔掉。他自顾自地回忆起以前的事,生了一会儿闷气,不开心之余,看了一眼名片上的电话,然后陷入了沉思。   这家伙这么多年都没换过电话吗?这号码居然还是当年那个。   他想了想,要找中也,还是绕不开森鸥外,于是犹豫再三,还是挑了个对方大概率空闲的时间打了电话。   晚上八九点钟,差不多也该下班了吧?习惯德国工作作息的弗里德里希如是想,拨打了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一会儿,对方才接电话。   “摩西摩西?”对方说。   “……晚上好。”他说,随即被自己的话尴尬住了,他在说什么?   “晚上好。”对方却接了他的话,“好久没这样问候了,真叫人怀念。怎么了,要聊聊吗?”   “……不,我只是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弗里德里希斟酌着言辞,“你认识中原中也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认识。怎么了?”   他说明了魏尔伦和中原中也的事,表示近期可能会有一位强大的异能者来到横滨,并尝试带走中原中也,期间或许会有其他人因此而受到伤害。   “这样……吗。”对方说,“多谢情报。”   “……嗯。”他说,“另外,我能和中原中也谈谈吗?因为魏尔伦,也就是中也的哥哥,和我算是朋友,我不希望他们落得个不好的结局,希望能从中斡旋一二。”   “当然。”出乎意料,对方答应得很爽快,“中也的电话是……”   对方还把中也的电话一起打包给他了,这么配合,反倒让人有种不真实感。   “稍等我就和中也说明这事儿,免得他直接挂了你的电话。”森鸥外说,“中也君好像不怎么接陌生的电话。”   “……嗯,好的。”   通话结束,弗里德里希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切比他想得顺利多了。他没有露出任何耿耿于怀的窘态,对方也没为难他,事情很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了。   他想了想,决定趁热打铁给中原中也打电话。他特意多等了半个小时,指望着森鸥外会在这半小时之内告知中也原委,这样中也应该就不会不接电话了。   电话接通,那头是一道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像是少年变声期的音色。   “你好?”对方说,“这里是中原中也。”   弗里德里希告诉了对方魏尔伦的事情,对方就陷入了一阵沉默:“为什么我的哥哥会用一个……外国名字?”   “你知道自己身世特殊吗?”弗里德里希委婉地说,“你与他其实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因为类似的技术而诞生,才被认为是兄弟。”   “……”   一番交谈后,弗里德里希成功获取了中原中也的信任。对方一开始还是怀疑的,即使这个人是森先生盖章认可的可信之人,可事关他的身世秘密,他不得不谨慎考虑。   但弗里德里希知道得实在是太多了,对方不光知道他体内寄宿的荒神【荒霸吐】,甚至知道他实验室时期的实验体编号,说明对方没有胡编乱造,确实是为了魏尔伦的事情才来到横滨的。   “你和他是朋友吗?”中原中也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弗里德里希第一反应想说臭棋篓子,忽然想起来他的话语或许会塑造中也对魏尔伦的第一印象,于是又把话咽了下去,想尽办法美化魏尔伦。   “他很重情感,尤其在乎像你这样的兄弟。”弗里德里希说,“他也很擅长重力操控,拥有异能者里顶尖的水平。”   和他一样的异能?这倒是勾起了他的好胜心:“那比起我呢?”   ……你应该会被他吊打。毕竟原著里魏尔伦就把弟弟揍了一顿……还揍得不轻。   这话弗里德里希没有说出口,只说:“不知道。但他比你年纪大上一些,想必对异能领悟得更深些。”   “是吗?”对方说,带着点桀骜不驯的意思,“我不觉得。”   弗里德里希也没反驳,反倒在心里感慨,这种少年气很少能遇到了,像中也这样酷酷的男孩子真是可爱到爆炸啊。 第47章 旗会   因为魏尔伦的到来,兰波很快恢复了记忆。   他因为荒霸吐引起的大爆炸而失去记忆,一度忘了自己的名字,还是靠着昏迷时仍留着的那顶黑色帽子里绣着的名字“兰波”,才有了与兰波谐音的化名,也就是兰堂。   兰波看到魏尔伦的第一眼,就心神剧震,看起来就像是愣在了原地。而魏尔伦压根没发现亲友失忆了,仍执着于争夺弟弟的抚养权,说话不怎么好听,这就刺激到了兰波——   兰波即使是在失忆期间,也依稀记着自己有个很重要的亲友,他就算是忘了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忘记那个金发蓝眼的亲友,但他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亲友居然是这副德行。   什么叫我失忆失踪了这么久,但我的亲友却只记得那个压根没见过几面的弟弟?什么叫我即使失忆时也想着对方,对方却连关心都不关心一句?   兰波一肚子火。他对魏尔伦的感情真的很深,即使当初在横滨军事基地的那场大爆炸是因为与魏尔伦的争吵发生的,他的脑子也会自动美化魏尔伦的所作所为,试图让自己相信魏尔伦也是有苦衷的,而他也确实信了,没有怪魏尔伦。   但魏尔伦呢?这个可恶的,除了一张美丽的脸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的家伙,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是质问他弟弟去哪了,一点也不关心他!   兰波又是伤心又是难过,却割舍不下魏尔伦,他想起了与魏尔伦的过往种种,对方曾经是那么懵懂,那么单纯,他像父母一样,亲手教会对方常识,他们既是教导与被教导者,又是羁绊很深的情人,但两个人之中好像只有他一人投入了很多感情,魏尔伦就是个没有心的家伙。   “亲友,我没想到你还活着。”魏尔伦顶着那张美丽的脸,说着伤人的话,“正好,我们来谈谈中也的抚养权吧。”   兰波肺都要气炸了。他深呼吸几次,勉强忍住打人的冲动,愤怒地瞪着魏尔伦,说:“你自己去抚养他吧。我不在乎。”   兰波一恢复了记忆,自然就不愿再待在横滨这个小地方了。更何况这里还有魏尔伦,这个让他无比糟心的人,他真是一刻也忍不下去了。   他想回法国,回到巴黎,享受同事举办的沙龙聚会,也好冲淡魏尔伦带来的差点把他气死的怒火。可他现在也回不去法国,他失踪了太久,如果突然回来,法国那边一定会怀疑他的忠诚,真是让人头痛,他从未有过背叛的想法,此时手里却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忠心。   但反正他是不会待在横滨了。这该死的鬼地方,没有哪个地方是合他心意的,冬天冷得要命,夏天也不够暖和,不仅气候糟糕,人也烂透了。   “你就留在这里吧。”他深呼吸一口气,对着魏尔伦,他终究是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在这里跟你弟弟过一辈子。”   魏尔伦不明所以:“嗯。”   亲友这是不跟他抢弟弟了?   ……嗯?你还“嗯”?   兰波更生气了。   ……   弗里德里希得知魏尔伦追着兰波离开横滨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点意想不到的。   “我得和亲友说清楚。”魏尔伦说,“关于弟弟的归属权。”   弗里德里希:“……他竟然没打你吗?”   “没有。他还祝福我和弟弟过一辈子。”魏尔伦说。   ……这恐怕不是祝福吧?   弗里德里希此时此刻只有一个感想:兰波脾气真好。果然,如果情侣中有一个是听不懂人话且无比固执的,那么另一个多半是温和的,情绪稳定,不容易生气。   也好,你们两个双宿双飞去吧,这样横滨就和平了。   ……   兰波和魏尔伦的事实在是炸裂,弗里德里希有点想和别人说一下这事,但是和中也他们说这事多少有点不合适,于是想来想去,决定和他哥吐槽一下。   他哥听了他的概括,也沉默了。   “……这两个人原来是情人关系?”哥哥说,“我还以为就是纯搭档呢,上次我问他兰波是不是死了,他就很平静地承认了。说实话,在那一刻,我就不觉得他们会是什么深入的关系了。”   “对啊,他们两个真的太奇怪了。”弗里德里希说,“他们真的是法国人吗?为什么一点也没有法国人的那种——浪漫的感觉?”   ……   魏尔伦的事情告一段落。   虽然事情差不多解决了,但弗里德里希还是打算再在横滨待一段时间,毕竟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德国,来横滨的机会并不多。   他在横滨不是单纯逛街,很多时候也会去找中也他们。他有时候还会担心自己总来找中也会不会让对方烦恼,对方却说:   “怎么会?和你聊天……还算让人高兴吧。”   “真的吗?”他说,“其实我也很喜欢和你聊天。中也是我见过最酷的男孩子了。”   “……”对方被他直白的话语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有那么夸张吗?”   “那当然!”弗里德里希就像聊到了偶像一样兴奋起来,“中也,你能说一下这句话吗?就是——”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模仿对方那种沙哑的声音:“——再啰嗦,用重力碾碎你们啊,渣滓。”   中原中也:??   什么铺垫都没有,直接就说这种话吗?   “这未免有点太羞耻了吧!”   “明明就很酷!”弗里德里希说,“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听。”   中原中也本来不想答应,但弗里德里希都求他了,他看着对方恳求的眼神,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吧。”他捏着鼻子同意了,“但你不要告诉别人我说过这句话。”   弗里德里希连忙点头:“我可以录音吗?”   “哈?”对方炸毛了,“你想干嘛?”   “纪念一下。”弗里德里希说,“想念中也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听一听。”   中原中也半信半疑地盯着他,他就这么真诚地回望对方,终于,对方妥协了:“好吧。但你不许放给别人听。”   他忍着羞耻说了那句话,弗里德里希如获至宝地录了下来,还把手机放在耳边反复听——   “……碾碎你们啊,渣滓!”   还是那种奇怪的,好像在听什么天籁的表情。   可是这到底有什么好听的啊?!   中原中也:“……”   终于,他不堪忍受地扭过了头,逃离了现场。   而弗里德里希对此表示:追星成功。还好中也现在对中二的耐受力不高,不然他就看不到中也这种可爱的羞耻小表情了。   ……   太宰,中也,十二岁。   在这一年,一个陌生来客到访了横滨,告知中原中也一个秘密,他的哥哥将要来到横滨,或许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对此严阵以待,可事情竟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那个魏尔伦,他应该称之为“兄长”的存在,为了亲友争夺他的抚养权,直接追着亲友离开了横滨。   中原中也:……额。这个叫魏尔伦的家伙,真的是正常人吗?   好在危险还是过去了。旗会的朋友们都还好好地活着,除此之外,他还有了一个新的——朋友?应该算是吧。   那是一个奇怪的德国人,总是对他做出各种莫名其妙的请求,让他说一些特别羞耻的话。   而他居然答应了。   他:。   不要再答应了啊!这样你的黑历史会多到数不清的!   “最后一句!就这一句,我再也不要求你说这种话了。”对方每次都这样说。   “……”他勉为其难地说,“下不为例。”   结果对方莫名更兴奋了:“对对对,就是下不为例!”   他:?   他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怎么触动对方的某种开关了。   不过除此之外,对方的其他方面还算正常,所以他才会捏着鼻子答应对方的请求那么多次。说起来,他和对方认识最初也有森先生的原因。   他当初因为某些缘故脱离了原本的组织【羊】,然后就加入了如日中天的港口Mafia,又与旗会的大家相识,他心知这其中少不了森先生的推波助澜,却也没什么好埋怨的,他与【羊】早有嫌隙,森先生只是促使他们的矛盾爆发,却没有骗过他。   比起【羊】,港口Mafia这个大组织反倒更像一个家,这里有他的朋友,还有很多关心他的人,所以他才会愿意为森先生效力。   说到森先生,就不得不提到他与弗里德里希的微妙关系了。就连中原中也这个神经大条的人也发现了,森先生对弗里德里希的态度确实很不一般,而且——   阿利斯泰尔是不是和弗里德里希有点太像了?   一模一样的瞳色,就连金色卷发也是一模一样的卷曲弧度。这真的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吗?   “……”   第一次发现他们相似之处的时候,中原中也还有些忐忑,总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可他的死对头却说:“愚蠢的小蛞蝓,你不会真的觉得只有你发现了这点吧?放心吧,你能发现的事,别人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中原中也为了表达厌恶,很用力地“啧”了一声,说:“滚吧,太宰。”   太宰也不生气,带着他那本红皮书,哼着歌走远了。中原中也知道这家伙要去哪,多半是那家名为Lupin的酒吧——那里的酒还不错,只是因为时常会碰到太宰,所以中原中也不太乐意跑那里跑。   只要一看到青花鱼这张可恶的脸,他就没心情喝酒了。   不过,青花鱼的话倒是提醒他了。或许阿利斯泰尔与弗里德里希的相似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森先生从未隐瞒过这一点,这倒是让中原中也有些好奇他们的关系了。   他想不到他们曾是一对,绞尽脑汁,只想到一种可能——或许弗里德里希有一位姐姐,或者妹妹,那位姐妹与森先生曾是情侣,因此生下了阿利斯泰尔,但因为某些事,又分开了。   这就能解释森先生为什么对弗里德里希如此不同了,对方简直是使尽了浑身解数给弗里德里希开后门——Mafia首领的职权是这么用的吗?   中原中也甚至能想象到两人分手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森先生太沉迷于工作了,以至于忽略了弗里德里希的姐妹,所以他们就分手了。   感觉真的很有可能啊。   直到弗里德里希亲口说了真相——   对方提到初恋,语气却不怎么在乎:“我们曾在一起过。不过早就分得干干净净了。” 第48章 败犬   弗里德里希的话让中原中也都有点语无伦次了:“什么?你——和森先生吗?”   两个男人也能在一起?   “对。”相比起来,弗里德里希的反应却很平淡,“很正常吧。”   他的语气不像是提及分手的初恋,倒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看起来真的已经忘掉自己分手时有多么撕心裂肺了。他明明将一切的悲伤与痛苦都记得清楚,却还是说不出什么让对方难堪的话。但那不是因为他还爱他,事实上,只要不是血海深仇,他都不会执着于让谁难堪的。   他自己不喜欢难堪的感觉,因此也不希望让别人体会。   ……   横滨的日子不像弗里德里希想象中那样,半夜出门总能遇见火.拼,白天也会碰到成群结队的穿着黑西服的Mafia,事实上,横滨还挺宁静的,仿佛就是一座寻常的日本城市。   但随着他在横滨待的时间变长,弗里德里希也发现他所看到的并非全部,他在夜晚的横滨没遇到过危险,不代表别人没遇到过,比如新闻上报道的——   【某中学生半夜出门给发烧的妹妹买退烧药,意外遭遇火.拼,不幸丧生】   【……】   类似的新闻有不少,弗里德里希翻了一下近期的新闻和报纸,就发现了七八例这样的。   那他这些天夜里出门的次数也不少,为什么就没碰到过Mafia呢?   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这背后的原因。但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探究的必要了,他们都有了各自的路要走,这次横滨相见,不过是偶然,等他要走了,他们还是桥归桥,路归路,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   某天,他收到了森鸥外的见面邀请,对方希望他去Mafia总部见他一面,他下意识地不太想去,但又想证明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在意,他早已释然了,最终还是去了。   他去得似乎太早了,以至于在首领室遇见了一个与他格外相似的孩子,他看着对方,就好像看见了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是如此稚嫩,经常穿着翻领的短袖,如果天气忽然转凉了,他就披上一件外套,短袖还是照样穿,因为这事儿,妈妈总念叨他,他每次就笑,笑着笑着,就糊弄过去了。   天底下的小男孩似乎都喜欢穿短袖和短裤,尤其在日本这样夏季偏热的地区,就更是如此了。   那个被称为“阿利斯泰尔”的男孩从他面前跑过,不过没有在他这里停留,而是径直跑向了不远处的另一个人。他曾很熟悉那个人,因为他们曾是亲密无间的伴侣,可他后来又开始怀疑自己了,或许他并不熟悉对方,只是热恋的火花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以为对方会一辈子对他好,视他高于一切,但后来的事情狠狠打了他的脸。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么快,装作没有很惊讶,看了一眼手机,下属刚刚已经和他说了弗里德里希来了,可他没有注意。   “……”弗里德里希盯着他,冷着脸,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生气?不解?可能都有。   “你什么意思?”他问,语气里满是困惑。明明是对方先抛弃的他,如今却装得深情款款,甚至——将异能体都设置成了他以前的样子,真是荒谬。   对方张了张嘴,像是哑口无言般,先是低下了头,又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伤感。   你伤感什么?弗里德里希一看到对方的脸,那股从几年前憋到现在的火气就蹭蹭蹭地往上涨,你——这个主动抛弃我的人,有什么好伤心的?   我没有对不起过你,可你却利用我的感情,做着伤害我的事!   这个人嘴上说的好好的,会喜欢他一辈子,还签了什么承诺书,答应再也不会忽略他,可后来呢?   还不是食言了吗?   他对这个人的信任早就被耗得一干二净。他这辈子都没遭遇过这种程度的欺骗和侮辱,可森鸥外做到了,在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对方表现得像个好先生,好男友,因此蒙蔽了他,让他相信了他的谎言,但后来他就原形毕露了,就像一个婚后才展露出真面目的渣男。   那次花火大会,他对他说什么“最喜欢你”的时候,可没有说会为了工作而忽略他,更没有说有一天对方会用不看、不回信息的冷暴力方式和他断崖式分手!   弗里德里希越想越生气,之前被他刻意遗忘的不愉快此刻都一起涌了上来,他眼里的生气简直要像火一样喷出来。但就算是这样,他也只是愤怒地望着对方,没有任何肢体上的动作。   如果来个脾气火爆的人,这时候或许会往眼前这个虚情假意的家伙的脸上扇几个耳光,但弗里德里希不会,他就是再生气,顶多也只是质问,做不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你到底在伤心什么?”他说,“应该伤心的是我,被你背叛的也是我!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当初说得好好的,不会再忽略我,可你说的和做的不是一回事,你还是食言了,还撒谎骗我,说是要做什么秘密项目,可能会失联半年,可半年过去了,你人呢?”   “你知道吗?我曾不愿相信你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我还想过,你会不会是受到了羁押,以至于没法向外界发信息,因此我后来还报过警,向警察寻求过你的下落,你知道警察说了什么吗?”   弗里德里希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真的没法假装平静了,他还是很在乎,他很在乎自己被抛弃的事。   “他说你就是个医生,工作哪有什么保密的?”弗里德里希像是受了什么奇耻大辱般,“那一刻我恨不得找到你,然后把你的脸打肿!”   他狼狈地低下头,愤恨地用衣袖擦着眼泪:“结果你现在还敢用他——”   他指着阿利斯泰尔:“你还敢用他来——怀念我?!你还有脸怀念我?!你这种渣男,简直不要脸——”   “……对不起。”森鸥外听着他说完,看着他噙着泪的蓝眼睛,不知怎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了,“你听我说,我其实当时真的去参加一个保密项目了,但那项目绝非我自愿参与,我只是偶然听说,有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于是我就去试了,可等我踏上船,那个项目的策划者才告诉我不能中途退出,我根本没法和你商量,因为我也身不由己。”   弗里德里希呼吸一滞,但心情仍是愤恨的:“就算是你身不由己,那你摸着良心说,当你需要在我和事业之中做选择的时候,你有没有犹豫过?你是不是总觉得我会原谅你,因此有恃无恐?”   森鸥外这下说不出话了。他看向弗里德里希的眼睛,他这样巧言令色的利己主义者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谎话了。   他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谎言,他确实很爱说谎,倘若谎言对他有利,他不介意撒一万个谎,但弗里德里希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这个人对他的意义特殊到,他撒谎都会产生心理负担。   那双泪眼蒙眬的蓝眼睛,属于少年森鸥外的梦中情人,那时他还只是远远仰望着这个人,就像地上的人望着天上的月,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敢伸手去碰,那时他会觉得,倘若有一天他拥有了他,也许就像拥有了全世界一样圆满。   但后来他发现人的欲.望是无限的,他拥有了他,他成了他的恋人,这个昔日只能仰望的朦胧的月亮也被他捞了起来,可他没有满足,他曾以为这就是他的全世界,但当这个世界已经到了他的手中,他却想要更多。   他从小受到的打压太多了,父亲的忽视,母亲的早逝,家族的抛弃,如此种种,让他无时无刻不处于缺乏安全感的状态,他拥有了他的月亮,就开始担心,月亮哪一天会不会跑?会不会有哪一天,月亮就不喜欢他了?   他想要的不只是这一轮月亮。他还想要权力,金钱,还有一切可以帮助他抓住月亮的东西,但他太贪了,反倒什么都得不到。   当他终于下定决心从常暗岛逃回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一切都迟了,就在不久前,他心心念念的月亮跑了,对方留下了许多可供他怀念的东西,好多好多他来不及回复的短信,一张被扔到垃圾桶里的电话卡,还有被它的主人抛弃在山间宅邸门口的油纸伞,可最重要的那个人离开了,于是一切也都不重要了。   “……”   后来他离开了东京,来到了横滨。他未经允许逃离常暗岛,因此受到了通缉,只能做那种不需要身份证的工作,比如地下黑医,于是搭上了Mafia首领,再后来,他使了一些计谋,篡夺了首领的位置。   和他一同逃离常暗岛的不死军团的士兵们也帮了他,他们一起构成了他在港口Mafia的话语权,使得他很快站稳了脚跟。   他刚刚当上首领的那段时间,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工作,就像一台不知疲惫的机器,属下都劝他休息,可他总是一笑而过,却不肯停下。   他害怕一停下手头的事,就会忍不住想起那个已经离他而去的人。他打过好多次那个熟悉的号码,可对方早就不用那个号码了,一切的一切,都化为了浮沫。   他想和谁说说这件事,哪怕只是单纯地倾诉一下也好,不需要任何安慰,他只是想说出来。但没有人可以听这位黑.道新首领的心里话,他也不敢告诉别人,他把一个很重要的人弄丢了,倒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没有那个脸皮。   他本质上其实就是个自私的人,他以为他的脸皮很厚,厚到分手之后可以随便和别人随便谈起这件事,但实际上,只要一想起那件事,他的心都会如针扎般的疼,更别提和别人随口聊起了。   他不想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也不想让那个人成为别人口中所说的那个森首领的前任。他做的到底不是什么好职业,Mafia首领,这种身份连出国都会被管制,而他喜欢的那个人呢?   揄系正利E   对方站在阳光底下,跟他这种人完全不搭边。   他这才意识到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的爱情注定不会有好结果,弗里德里希是一个很看重感情的心思细腻的人,这个人总爱替别人着想,也很容易原谅别人对他犯的错。   而他,满脑子算计,欲壑难平,满心钻营,想着要往上爬,还利用别人的感情做一些伤人的事。   他是后悔了,但他确实也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所以弗里德里希的愤怒和失望完全是可以理解的,曾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弗里德里希的少年森鸥外看到了现在的自己,也会感到失望的。   不管是从客观上来看,还是主观,他都亏得不能更亏了。   客观来说,他拣了芝麻丢了西瓜,为了虚无缥缈的事业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爱情,愚蠢至极;主观来说,他被一时的功名利禄蒙住了双眼,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光没有得到什么好处,还落得个被通缉的下场。   他要怎么形容自己这一生呢?前半生坎坷不平,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份真挚的感情,却被自己生生丢弃,后半生在一直在懊悔,后悔着当时不该那样做,但——   后悔又有什么用?   仔细想想,这也只是一个中年回首,忽然发觉自己一无所有的男人所能做的全部了。除了后悔,他也确实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以前那个会红着脸,瞪着他,面容如精灵般美好的人已经不会再为他停留了,他们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   “……”   森鸥外的沉默给了弗里德里希答案。   这个人确实是个渣男。对方仗着他总是会心软,总是会原谅的性格弱点,肆无忌惮地伤害他,他为这个人流过泪,动过心,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黑历史。   “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他擦干了眼泪,“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会爱我,有的是人爱我。” 第49章 过渡   两个久别重逢的人进行了一次谈话,结果是其中一人摔门而去。   随着脚步声的远离,首领室变得很安静,就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一对拌嘴的搭档来到了顶楼的首领室,意外听见了这两人的最后一句话,还目睹了对方摔门而去。   “……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会爱我,有的是人爱我。”   “……”   对方走出门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不知有没有看见躲在门后黑暗里的两个少年,什么也没说,径直就走了。   等他走后,两个少年总算敢出来了。他们一个浑身缠着绷带,一个头发是鲜艳的橘色,大气都不敢出,就这么碰见了这种宛如情侣闹掰的现场。   “……喂,太宰,我们好像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现场。”中原中也用气音说。   “……那还不快跑?”   两个人拔腿就跑,但是首领先生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太宰,中也。”森鸥外脸上挂着笑,但是怎么看,怎么让人不安,“回来。”   ……   弗里德里希头也不回地走了。   时隔这么多年,他终于说出来了,独自一人在东京的孤独和对失联恋人的迷茫,他一个人消化不了。   他知道一切的苦果不全是因为森鸥外,但感情不会随着误会的解除而回来,那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镜子一样,再怎么拼,也拼不回原样。   他确实不爱他了,从离开东京那一刻起就不爱了,能留到现在的不是爱,而是怨恨,他想大度地装作不在乎,可还是装不出来,一看到对方那副样子,他就控制不住地生气。   这种多年后再见,仍大吵一架的场面,他其实不想被别人看到,因为太狼狈了,也真的很不体面,他这辈子都在追求体面地活着,哭的时候害怕被外人看到,嘲笑他不像个男人,吵架的时候也害怕被人发现,他就会被贴上暴躁易怒的标签。   他也想在太宰、中也的心里留下好一点的印象,最起码也不要这么难堪。他的眼眶一定红了,声音也因为情绪激动而显得尖锐,那根本不是他该有的样子。   所以当他发现这两个孩子屏气躲在门后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将他们揪出来,那只会让他更无地自容。   他在干什么?就因为看到了那个和他很像的孩子,就这么——莫名其妙,在人家Mafia的总部和他们的首领吵了一架,还是单方面的?   他快步离开了这里,坐电梯下楼的时候,用干燥的那边衣袖擦拭残留的泪水,他动作只敢轻轻的,因为担心过于暴力的擦拭会让他本就红肿的眼眶变得更加明显。   ……   他多想赶紧离开横滨,立刻收拾了行李,准备再吃一顿晚饭就搭飞机离开这里,可多么巧合,他又在一家炒饭店里遇见了另一个熟人。   说是熟人,其实是单方面的熟悉。   织田作之助,原著里有名的老好人,以前当过杀手,后来金盆洗手,宁肯在黑.手.党里做着最底层的活计,也不愿意再动手杀人。他后来还收养了几个孩子,孩子具体有几个弗里德里希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织田作之助很喜欢这些孩子。   炒饭店老板给他炒了炒饭,端上来的时候,还颇为新奇地多看了他两眼,用蹩脚的英文说:“请慢用。”   他也用英文回了句:“谢谢。”   织田作之助此时还没有日后那么沧桑,模样处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他就在附近的一张桌子吃咖喱,听到老板那句英语,也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又低头吃咖喱。   弗里德里希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咖喱的辣味,也不知道织田作之助是怎么做到大口吃下去的。他没想打扰这个老好人,但就在他想赶紧吃完走人时,不久前撞见他尴尬现场的人来了。   是太宰治,他是来找织田作之助的。   “织田作~”太宰治喊了一声,下一刻注意到了弗里德里希也在,表情就变得有些耐人寻味。虽然他早就知道森先生的情史,但当正主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还是很难不好奇,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把森先生迷成这样的。   “晚上好。”太宰治对弗里德里希说,看起来真不像是年纪轻轻就混到Mafia高层的人,笑起来的时候,那种自带的阴郁感也被驱散了,倒显得有些可爱。   “……晚上好,”弗里德里希说,“太宰。”   “你要走了吗?”太宰治忽然问。   “……嗯。”他说。   “真可惜。”太宰治说,“我还以为你会多待一会儿呢。”   “已经够久了。”他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就说,“说到这个,太宰已经下班了吗?”   “其实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森先生不想看到我了。”太宰治说,“哦,小蛞蝓也是。他也被迫提前下班了。”   小蛞蝓?中也吗?   弗里德里希:“……”   宰,其实我也挺不想看见你的。他真的一点也不想回忆之前的事了。   不过森鸥外居然会因为不想看见他们而放他们提前下班吗?总觉得那家伙更应该把人留下来好好加班才对,不想看到对方,那就让他们去看不到的地方工作好了——这才是符合森鸥外人设的做法。   弗里德里希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炒饭也吃得差不多了,朝着太宰治点了下头,权当是告别,然后就离开了。   他订的航班在半夜三点,横滨机场去德国的航班一天也就两趟,一趟是上午,另一趟就是在半夜了,他错过了上午,自然只能退而求其次。   现在是下午六点左右。他原本的打算是吃完饭就去机场,大不了坐在机场候机室玩几个小时手机,可他忽然又改变主意了,手机没什么好看的,索性先散步几小时再去机场吧。   他无聊地走在鹤见川边上,此时正是落日黄昏,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想起了文野动漫第一集时的场景,武侦宰被中岛敦从河里救了起来,那时也是夕阳西下。   就在这时,裤兜里手机响起了铃声,他却没有立刻接起,而是先等了几秒,猜测着这是谁打来的,想了想,觉得不是父母,因为他们这个点大概在吃午饭,所以应该是哥哥。   “喂?”   “……”对面传来一阵纸面摩擦的沙沙声,然后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歌德问:“今晚什么时候的飞机?”   “夜半三更。”弗里德里希说,“如果不是因为只有这一班了,我才不想坐这趟航班。”   “不考虑明天上午的吗?”对方显然也查了相关航班,“晚上还是要好好睡觉,而且你回来之后还得调整一下作息。”   确实。但机票都买了,他也不好退票或改签,这都是因为航空公司的规定。   一想起航空公司的奇葩规定,弗里德里希就有点恼火,他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唯独飞机是这样的,你可以临时决定退票,可钱只会退回来一小部分;如果飞机起飞前忽然故障,那么乘客们就有福了,你可以改签,这是公司的问题,可公司不会补偿你,顶多发短信通知,而要是乘客因为自身问题改签或退票,那公司却会收取手续费,有时手续费甚至比机票本身还贵。   对弗里德里希来说,机票其实没有很贵,但他以前就养成了不花冤枉钱的习惯,所以还是没有更改航班的打算——如果他真要改签,那就约等于买两次机票了,纯属浪费钱。   “但要是换到明天上午,我就得出两份机票钱了。”弗里德里希说,“那可真是亏大发了。”   “……”歌德也知道这奇葩规定,不过因为这年头坐得起飞机的都是少数人,所以没有多少人会为此发声,那些肯花钱买机票的阶级根本懒得浪费时间跟航空公司扯皮,所以这个听起来很不合理的规定就一直延续了下来,甚至许多不同的航空公司也会使用同样的规定,真是坏事传千里。   “下次我会在议会上提及这事的。”歌德说,“机票确实贵得过头了,有些规定也实在严苛,航空公司不能因为他们掌握了少数资源就随便从别人口袋里抢钱。”   “真的?”弗里德里希说,“那太好了。”   “嗯,所以你能不能改签到明天?”歌德说,“半夜乘飞机有些反人类了。”   “你就这么在乎我的作息?”弗里德里希一只手拿着手机,贴着耳朵,眼睛却盯着脚下,一脚踢飞了一颗石子。   “当然。”歌德说,“妈妈把这个责任交给了我,以后我会注意提醒你健康作息的。”   这么一说,弗里德里希就想起了之前在因特拉肯度假时妈妈打来的电话,当时妈妈误以为他熬夜,就说要让他哥哥看着他,不能再让他这样熬下去了,他当时没当回事,没想到妈妈后来还真跟他哥说了这件事。   “……”弗里德里希说,“这种事情就不用太认真了吧?我熬夜,你就当做没发现,妈妈不会知道的。”   他以为哥哥会一本正经地反驳,并跟他说明熬夜的危害,结果对方却说:   “哦?你想让我帮你保守秘密,那你能付出什么呢?”   弗里德里希知道这肯定是个玩笑,但还是装作没听懂的样子:“你确定要和你唯一的弟弟谈条件吗?他会很伤心的。”   “真的?”对方的语气微微上扬,似乎有些惊讶,“他真的很伤心吗?天哪,快喊他过来,我哄哄他。”   “……”弗里德里希没忍住笑了,平时正经的人忽然开了个与严肃气质完全不符的玩笑,真的很难不让人笑出声。   “你骗我。”对方说,“他明明笑得很开心。”   “对,我就骗你,你要拿我怎么样?”   “有恃无恐可不是什么好事。”对方的语气里也含着笑意。   这话像是劝诫。   “你不明白,因为我可是有哥哥的人。”弗里德里希却说,“我劝你不要想着找我算账,否则我哥不会放过你的。”   “那我可真是太害怕了。”对方这么说着,似乎还要继续配合下去,结果下一句却是——   “所以你同意改签了吗?”   “……”   所以你的目的就是这个吗?   弗里德里希被逗笑了:“我同意了,行了吧。” 第50章 纪德   因为哥哥的请求,弗里德里希最后还是改签了。   他正心疼他的改签费呢,哥哥就给他转了一笔钱,附言:   【零花钱。】   他:?   他当然不想收,他都这么大个人了,连爸爸妈妈都不怎么给他零花钱了。   “我不要。”他回复,“你自己留着吧。”   【好吧,其实是改签费。放心,这笔钱我会找航空公司讨回来的。】   弗里德里希这下舒服了,他都不记得自己被航空公司坑了多少钱了,可恶的黑心公司总算要遭报应了。   他收了钱,一点也不心疼了。   ……   晚上,他还是照常出门散步,街道也是一样的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枪响,当他路过一个巷子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巷子里站着几个兜帽人,长长的披风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也不知是什么人。   “……”他们似乎还在交谈些什么,说的应该是法语,弗里德里希只听懂了其中的几个词。   “……找到……解脱……”   他担心惹上麻烦,匆匆走了,打算换别的地方走走。   没过多久,他就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出现在横滨的法国人?   除了兰波和魏尔伦,似乎也就只有Mimic了。他对Mimic这个组织的大部分印象来自纪德,而纪德又有个很出名的作品,叫做《窄门》。   纪德在横滨干了些什么来着?弗里德里希仔细回想,发现他只知道纪德的异能力叫做【窄门】,除此之外,他有点想不起来了。   纪德是因为什么来到横滨的?总觉得这个很重要,但他一时间也没有头绪,直到哥哥发来了一条短信:   【有一群法国人跑到横滨来了,那是一群四处流窜的亡命之徒。为首的是纪德,当初在莱茵河交战时,我见过他和他的长官。后来他因为长官的阴谋失去了原来的国籍,带着手下那帮法国士兵一起流亡了,没想到会跑到横滨这么远的地方来。】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   万万没想到他哥居然比他这个看过原著的还要了解纪德。他这个记性啊……可恶,为什么不在刚穿越的时候就告诉他,自己穿到了文野呢?他知道这里是文野的时候,都过了好几年了,他都把剧情忘得差不多了。   【你知道得好多。】他说。   【因为刚好见过,而且我的眼线也发现他们来了。】对方直说了。   【……眼线这种东西确定要告诉我吗?】   【有什么不行的吗?】对方反问,【这眼线本就是为你而设。】   【眼线听起来很像机密。】   【也可以是。毕竟我只告诉了你。】   ……   尽管有了哥哥的提醒,弗里德里希发现自己还是记不太清纪德的所作所为。他左思右想,愣是想不出这家伙在文野剧情里承担了什么角色,因为被这个问题困扰着,他比平时多散步了一个小时,走到腿有点酸了才意识到应该回去了。   “……太宰的朋友?”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挺陌生,弗里德里希往声音的来源处看了过去,发现是织田作之助。   “你才是太宰的朋友吧。”弗里德里希说,“这么巧,你晚上还在工作吗?”   “是的,我刚刚调解完邻里矛盾。”织田作之助说,“这样吗?我以为你是太宰的朋友,平时他很少主动和别人打招呼。”   但太宰治之前却会和弗里德里希打招呼,这是很稀奇的事。   “……”弗里德里希和织田作之助聊了几句,忽然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怎么了?”   “……没什么。”弗里德里希说,“有点晚了,我得先走了,再见。”   他居然现在才想起来纪德和织田作之助的恩怨,就是纪德杀了织田作之助,然后直接导致了太宰治离开港口Mafia。这其实是很重要的剧情,但弗里德里希光顾着记住中也相关的事了,他知道旗会因谁而死,却不知纪德做了什么,人的脑子果然还是会优先记住与自推相关的东西。   说起来,离开横滨之前,要不要和中也道个别?当然,是在解决纪德的事情之后。   织田作之助是个挺好的人,弗里德里希也不想看到对方死掉,没办法,他只能取消了改签到明天早上的机票。   他思考着怎么解决纪德,难道他要过去和纪德打一架吗?或许他也可以告诉纪德,他哥是歌德,警告对方不许干坏事。   感觉后者可行性很高啊。纪德应该也认识他哥,实在不行他也可以召唤他哥帮忙——有哥就是好,有事哥哥帮。   他看向手上的戒指,戒指是银的,看起来很有简约高级感,他能不能对着这个召唤他哥?   “哥!”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对方没有应。   “哥?”   看来不是这么个召唤法。   “……”弗里德里希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下一刻,戒指上冒出黑烟,凝出了一个影子,却不是他想见的人。   魔鬼臭着脸:“大半夜的,你想干嘛?”   这表情,倒像是被扰了清梦。   弗里德里希问:“魔鬼也要睡觉吗?”   “不用。”魔鬼说,“但你大晚上的忽然对着我的媒介大喊,很难不引起我的注意,而且你打扰到了魔鬼大人尊贵的耳朵。”   “那真是抱歉啊。”弗里德里希说,“对了,哥哥呢?”   “他在洗澡。”   “哦。”弗里德里希说,“梅菲斯特,原来你能离开哥哥那么远吗?我还以为你只能待在他身边。”   “这又不是我的本体。”魔鬼凶巴巴地说,“还有,谁允许你叫我的名字了?”   “你再这样凶,我就写本书告诉所有人世界上有个叫梅菲斯特费勒斯的魔鬼。”弗里德里希说。   “……你们还真是一副德行!但我早就告诉过你,名字约束不了我。”魔鬼冷哼,“我可不是那种低等的小恶魔。”   “那魔鬼的名字到底有什么用?”   “……你很吵。”魔鬼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似乎要拿出什么令魔鬼都动心的筹码,可他思忖过后,却说:“不会是单纯吵闹吧?是不是如果有人喊你名字,你到哪都能听到?”   “……”魔鬼看着他,嘴硬地说,“很遗憾,你猜错了,看来你也没有那么了解魔鬼。”   “你的反应可不像是我猜错了。”弗里德里希说,“好了,我决定以后要写一本书,就叫《魔鬼研究学》,我会告诉人们世界上有一个善良的魔鬼愿意实现人的愿望,那个魔鬼的名字叫梅菲斯特费勒斯,然后你就可以过上每时每刻都有人膜拜呼喊你大名的日子——听起来真棒,是不是?”   “……”魔鬼瞪着他,威胁地说,“你最好不要叫我抓住你的把柄。”   “你好像忘了我已经抓住了你的把柄。”弗里德里希说,“现在,恳求我吧,这样我可能会放弃编写《魔鬼研究学》。”   “……”魔鬼说,“你想怎样?”   “求我啊。”弗里德里希催促,“愣着干什么?”   魔鬼咬牙切齿,但为了自己的大名不被全世界知晓,还是妥协了。   魔鬼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求你。你能不把这件事告诉别的魔鬼吗?”   “你提醒我了。”弗里德里希恍然大悟,“原来还有别的魔鬼。”   魔鬼:“……”   魔鬼像个被扎破的气球,“砰”地一声消失了,试图假装自己从未来过。   弗里德里希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   真好玩。   另外,如果他真的要写那本书,他会在扉页写:魔鬼智商低。   ……   魔鬼的小插曲结束,弗里德里希决定先自己去找纪德,如果能直接解决最好,实在不行再找歌德。   但——纪德人在哪里?   这是个问题。   弗里德里希思考了一会儿,想不出除了地毯式搜索以外的办法,他知道森鸥外肯定能查到,但他可不会去拜托对方。   他忽然想到魔鬼之前的傻样子,忍不住想笑:“魔鬼智商低。”   “我劝你挑衅也要有个度。”魔鬼恼怒的声音从戒指传了出来,“你不会想见识一位魔鬼的手段的。”   “哦。”弗里德里希敷衍地说,“等等,你为什么偷听我说话?”   “你对着我的媒介说话,还问我为什么偷听?”魔鬼气得跳脚,“你最好不要太过分。”   “那好吧,不算你偷听。”弗里德里希话题一转,“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魔鬼冷笑。   “传说,世界上有一个乐于助人的魔鬼,他的名字是梅菲斯特……”弗里德里希故意拉长了声音。   “闭嘴!”魔鬼恼羞成怒地打断了他,“有事快说。”   “帮我找个人。”弗里德里希说,“或者你也可以帮我转告一下哥哥,找找纪德的位置。”   “这种小事还用拜托我?”魔鬼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   “你想说举手之劳?”弗里德里希曲解对方的意思,“亲爱的,不用这么客气。”   “……”魔鬼说,“你气不到我。”   “当你这么说的时候,就说明你已经生气了。”弗里德里希说。   “……”魔鬼没再说话,不知道是在生闷气,还是做别的什么事。   弗里德里希权当对方是在帮他找人,耐心地等了几分钟,又对着戒指说:“你没有在偷懒吧?”   “……”魔鬼说,“这就是你找人帮忙的态度?”   “你又不是人。”弗里德里希抠字眼,“所以找到了吗?”   魔鬼听起来不太情愿:“找到了。” 第51章 魔鬼   “你们在聊什么?”他的哥哥姗姗来迟,传来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擦头发。   “我找梅菲斯特帮我一个忙。”弗里德里希说,“本来想找你的,但是你在洗澡——你怎么洗这么久?”   对方含糊其辞:“……这个不重要。”   弗里德里希也没多问,只说:“所以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对方说,“不对,忘了说。现在很晚了,记得早点睡。”   “嗯。”   ……   多亏了魔鬼的情报,次日弗里德里希就去找纪德了。   快到横滨郊外Mimic的据点时,弗里德里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太宰?”他喊了对方一声,对方这才回过头来,像是没想到他会过来似的,怔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回了一句:“唔。上午好,弗里德……尔先生。”   “你在这里做什么?”弗里德里希问。   这里已经离纪德的据点很近了,太宰靠得这么近,要是遇到那帮亡命之徒,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确认一些事。”太宰治耸了耸肩,弗里德里希注意到他胳膊夹着一本红皮书。   《完全自杀手册》,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   印象里武侦宰总是带着的那本书,原来从Mafia时期就有了吗?   弗里德里希心里疑惑了一瞬,下一刻疑惑又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记忆而解除了,他连纪德和织田作之助那么大的事都会忘,更别提这种细枝末节了。   “这附近有坏人盘踞。”弗里德里希提醒地说,“太宰一个人的话,不要在这里逗留太久哦。”   “你怎么知道这里坏人?”太宰治反问。   “秘密。”弗里德里希说。   “完全是敷衍小孩子的说辞啊。”太宰治说,“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说这话的时候,太宰治那只裸露在外的鸢色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弗里德里希,如果他这时候是个大人,说不定会很有压迫感,但他现在看起来太稚嫩了,落在弗里德里希这样的成年人眼里,就更是如此了。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明显地感觉到太宰、中也他们现在还是孩子。十二岁的话,看起来小也很正常。   话虽如此,太宰治也没有继续追问什么。他方向一转,像是要离去,走前又回过头来,看向弗里德里希:“你会解决的吧?”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你指的什么?”   “麻烦。”太宰治言简意赅地说。   弗里德里希以为太宰治已经知道了Mimic盘踞在此,所以才这样问。   “我会解决的。”他说,“不用担心这种事,快回去吧。”   太宰治歪了歪头:“哦,那我走了。”   他真的走了,头也不回的那种。   弗里德里希目送他离开,才放心往更深处走。Mimic有人守在门口,一看见有人过来,就举起了枪。   他其实不怕子弹,但还是停下了脚步,说:“日安。”   守门的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因为他是用法语说的,又恰好,单单在“日安”这句话上,他说的没什么口音。   “离开这里。”其中一人沉闷地说。   “我来找纪德。”他说,“带我去见他吧。”   “……”对方顿了顿,没有放下枪,重复了之前的话,“离开这里,同胞。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们将他认成了法国人,这倒是让弗里德里希没有想到,他用法语打招呼只是为了避免太早起冲突,结果他们却误以为他是法国人,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他以为法国人听了他这一口德式法语,都会认出他来自哪里的。   “……”他想了想,还是澄清了,“我不是法国人。”   子弹上膛的声音。   喂喂,一听到不是同胞你们就直接子弹伺候了吗?   “但你们也大可不必将我当做敌人。”他说,“听着,我是来劝说你们离开横滨的,或许你们的首领——纪德是听说了什么才来到这里,但事实上这里没有任何可以帮助你们解脱的事物。”   “……你拿什么证明?”   “没有什么可证明的。”他说,“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能帮一群丧失了国籍与身份的人解脱,除了死亡。”   他这话说得不太好听,对方也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似乎是早已习惯了,但那枪仍然是举着,将枪口对着他,只是一直没有扣下扳机。   沉默逐渐蔓延,两个兜帽人拿枪对着弗里德里希,形成一种很奇怪的氛围。   忽然,其中一个兜帽人接起了对讲机:“……”   对讲机另一头似乎是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把枪抬得更高了,就在弗里德里希以为他们要动手的时候,他们却异口同声地说:   “首领找你。”   弗里德里希就这样见到了纪德。纪德与他的下属们一样,浑身罩在披风里,下巴有青色的胡茬,看起来不修边幅。   “……一个德国人。”纪德说,“你来干什么?我记得德国没有我们的通缉令。”   弗里德里希说:“在那之前,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这样反客为主的提问倒是不常见。   纪德很少碰到这样胆大的人,便问:“你想问什么?”   “你来到横滨,是不是为了寻找解脱?”   “……”纪德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的反应也已经可以说明答案了。   弗里德里希说:“你或许在寻找一个人,一个能带给你们解脱的人,但这样的寻找行为,还是就此为止吧,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取代上帝给你们解脱,即使你真的执着地认为一定有一个人能使你解脱,你也不会成功的,因为我会阻止你拉着另外的人垫背。”   “……”纪德握着枪的手动了动。他有些动了杀心,但他的异能【窄门】告诉了他动手后会发生的事。   【窄门】,效果是预知5-6秒内会发生的事,这个异能很多次帮助纪德生还。   眼前这个看起来无害的青年,在子弹触及额头的前一秒,手上的那枚戒指忽然弥漫出黑烟,那子弹便像是失去了冲力一样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是什么保护了他?   纪德不清楚,盯着眼前的青年,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做。他想过用枪射击对方的心脏,但结果与之前一样,不知是什么保护了对方,除此之外,他还想过攻击其他部位,都没有用。   他还要进行最后一次尝试,但有人不乐意了。   魔鬼犹如背后灵般从弗里德里希的身后出现了,而弗里德里希似乎毫无察觉,魔鬼便盯着纪德的眼睛,用口型说:   【你想死吗?】   魔鬼有些烦了,他真是受够了当一个保护者。可纪德的异能却让他不受控地当了十几次保护者,这种特殊的预判未来的异能可以短暂地扭曲时间,其他人或许发现不了,但魔鬼能发现纪德一直在试图攻击。   魔鬼第一次出手,是挡下额头的子弹,第二次是心脏,后面还有很多很多次,魔鬼烦不胜烦,终于忍不住出来警告这个试图伤害弗里德里希的人了。   纪德在看到魔鬼主动现身的第一秒,就意识到这是个魔鬼。他终于注意到了弗里德里希手上戒指的款式——倒五角星,最经典的恶魔标志,现在他知道对方为什么敢孤身一人来找他对峙了。   魔鬼是邪恶的生物。不过在许多传说里,魔鬼也会帮人实现愿望。   “……尊敬的魔鬼大人。”纪德的声音颤抖着,“您能让我解脱吗?”   弗里德里希这才发现魔鬼出来了,连忙回头,魔鬼本想立刻消失,但还是被逮住了,只好臭着脸说:“不能。”   “您想要什么?”纪德说,“只要是我有的,我什么都能付出。”   弗里德里希给魔鬼使了个眼色,魔鬼很想假装看不到,但弗里德里希一直看着他,他不得不捏着鼻子,对纪德说:“给我你的灵魂,随后告诉我你想要的死法。”   “……不,”纪德说,“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想要解脱……”   “死亡不就是解脱?”魔鬼尖酸刻薄地说,“贪生怕死的家伙。”   “我的灵魂您随时取用。但我想要的,是回到我的故国,我想回到法国,看望我的家人,还有朋友……”纪德并不在意魔鬼难听的话语,喃喃自语。   “为了这个,我要修改几百上千个人的记忆。”魔鬼嗤之以鼻,“你这点筹码可不够。你的灵魂不值钱,拿出点有价值的东西啊,蠢货。”   ……   最终,纪德同意了离开横滨,并且承诺此生绝不会杀死一个名为织田作之助的人,因为弗里德里希说会找他哥问一下,看有没有机会帮纪德回到法国。   “……你是浮士德的兄弟?”纪德完全没想到。他当然认识浮士德,浮士德的名字在整个欧洲都如雷贯耳,没有谁在与浮士德所率领的军队作战过会忘记那一支从无败绩的恶魔军团的。   “……如假包换。”弗里德里希说,“不过我可不保证一定成功——我哥毕竟不是法国总统。对了,除此之外,你还需要向我保证一件事。”   “什么?”   “你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浮士德有个兄弟,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世上有魔鬼的存在。”弗里德里希说。   他可不希望就因为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他哥和魔鬼签订契约了。虽然他哥或许不在意可能因此带来的抨击和舆论,但他在乎,他可不想他在乎的哥哥被人说三道四。   “好的。”纪德答应了,脸上是感激的笑容,他太想回到法国了,以至于弗里德里希一个并非百分百成功的承诺都能使他感激涕零。   ……   魔鬼拒绝帮纪德回到法国,他认为那太亏了,甚至一路上还在和弗里德里希抱怨纪德:“他这种杀过好人的灵魂是最不值钱的。”   “那在你们魔鬼眼里,什么才叫值钱?”弗里德里希好奇地问。   “没有杀过好人的,信基督的。”魔鬼忽然凑了过来,“比如你,还有你哥。你们两个都很值钱。”   “这是什么鬼形容?”弗里德里希被逗笑了,“所以这就是你当初选择了我哥的原因吗?”   “对。”魔鬼说,“换做任何一个魔鬼,忽然发现了一个白到发光的注定上天堂的灵魂,都会忍不住和他签订契约的。”   “所以魔鬼原来喜欢善良的灵魂吗?”   “不是!”魔鬼仿佛被人踩中了痛脚,“谁说我喜欢善良的人了?只是因为引诱这种灵魂堕落的快感会更强烈罢了。”   “那你成功了吗?”关于引诱歌德堕落这件事。问出口后,他才发现有点像明知故问。   “差一点。”魔鬼说,“虽然,就算是在生死攸关时,他也没有完全堕落……但到了地狱里,他早晚会变成恶魔的样子。” 第52章 完结   在太宰治的视角里,一切顺利得有些莫名其妙。   某天,他捡到了一本书,那是一本神奇的书,当他用手触摸它的时候,就会产生奇妙的反应。   他似乎连接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自己,还获得了对方的全部记忆,当他得知在那个世界里织田作会死在Mimic的纪德手里,他就坐不住了,即使如今时间还早,他还是派属下去打探消息,结果还真的发现Mimic已经提前来到了横滨。   每一个微小的变动,都可能引起海啸的蝴蝶效应。太宰治无法肯定这蝴蝶效应来自于谁,或许是变得温和的森先生,也可能是提前来到横滨的魏尔伦与较早恢复记忆的兰波。   直到他在Mimic的据点附近遇到了一个人,他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个人。   “太宰?”对方那双靛蓝色的眼眸望着他,如往常一样平静柔和,完全没有之前在首领室与森先生吵架的那副样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当然不会如实招来,随便糊弄过去了,对方便告诉他,这附近有坏人盘踞,让他尽快离开,看来对方也知道Mimic的据点就在附近,或许对方也是为此而来。   他试探着问:“你会解决的吧?”   对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然后,他就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去了。   没多久,他派去监视Mimic的手下传来了情报,纪德带着Mimic的其他人撤出了横滨,弗里德里希貌似只是进去和纪德说了几句话,纪德次日就离开横滨了,说是马不停蹄也不为过。   “……”他很好奇弗里德里希到底做了些什么。他从另一个自己的记忆里知道了很多事,例如Mimic事件其实是森先生的手笔,但另一个自己似乎没有见过弗里德里希,这个来自德国的美丽青年。   他下意识地以为在这个世界,Mimic也是森先生故意引渡进来,就为了获取异能许可证的,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   “……这些人是你引进来的吗?”有人问森鸥外。   别误会,这话当然不可能是太宰治问的,他虽然平时会挖苦一下森先生,但这种问题还是有点太尖锐了——他还想吃下个月上新的蟹肉罐头呢,据说快出牙膏味了,真让人期待。   问这话的人是弗里德里希。   “……亲爱的,你觉得这会是我做的吗?”森鸥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伤心。   “……难道不是你做的?”弗里德里希说。   “……我以港口Mafia的未来发誓,真的不是我做的。”森鸥外说。   “……”随后是一阵沉默,也不知道弗里德里希信没信。   “好了。”弗里德里希说,“你不要再露出这种表情了,算是我误会你,抱歉。”   “不用道歉。”森鸥外立马说,“缺失的信任需要时间弥补,我明白。”   “……”空气又安静了一会儿。   太宰治贴着门偷听,也听不出什么东西来。正当他奇怪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近在咫尺的脚步声,首领室里有人将要出来,他立刻后退,试图躲进门后,但失败了。   “……太宰君。”有人叹了一口气,是森先生,看起来有些无奈,似乎没有要责罚太宰治的意思,但也不排除是因为弗里德里希在场,他不好发作。   “……森先生。”太宰治被逮住了,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弗里德里希也看了过来,眼神有些担心,好像在担忧太宰治会被森鸥外惩罚似的。   “以后不要这样了。”森鸥外叹着气说。   太宰治走出了港口Mafia的总部时,还有些难以相信,森先生居然就这么轻轻揭过了——这就是初恋的威力吗?   真是恐怖如斯。   弗里德尔先生,我承认你很厉害了。太宰治感叹着,给织田作打了个电话:   “晚上去Lupin喝酒吗?”   “未成年不能饮酒。”对方的回答也是一如既往。   “所以去不去?”   “去。”   ……   因为Mimic的事,弗里德里希在横滨又多待了几天,还和兄长说了纪德的事,对方不出意外地赞同了他的选择,并同意帮纪德回法国。   “这种人还是赶紧回法国的好。”歌德犀利地评价,“他杀了不少人,让他回法国去,可不要祸害其他人了。”   ……   某天,弗里德里希在横滨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只小白鸟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跑来了横滨,期间似乎受了些挫折,以至于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不过眼睛却很亮,见到弗里德里希之后,就更明亮了,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可下一刻,对方就注意到了他手上的戒指,显然误解了什么,不服气地说:   “我不会放弃的!”   接着,果戈里就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转身就要跑掉,走时还不忘喊着:“我会回来找你的!”   果戈里——不对,科利亚,他看起来还是像以前一样,明明都这么大个人了,身上还是有种很鲜明的少年气,有时候弗里德里希也会有些羡慕对方,他的少年时期没有这么长,也没有这么意气风发,人要是能一直这么年轻下去,就是最好的事。   科利亚看起来过得挺好的,生活没有磨平他的棱角,他还是那么跳脱,还毛毛躁躁——声明,这不算缺点。   弗里德里希这么想着,发觉旁人生活的美好,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   很快,弗里德里希的横滨之旅就结束了。   他坐飞机回到了德国,还是熟悉的法兰克福机场,还是熟悉的街道,他走过的许多条路,都是小时候就有的,他记得自己上学时会路过的巷子,也记得中学时参加钢琴竞赛时的场地——那是一座剧院,被用于举办赛事。   法兰克福象征着许多美好的回忆,不过,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却没有那么愉快。   他记得他是乘偷.渡船进入德国境内的,坐在书桌前猝死似乎是上一刻的事,下一刻睁眼,就成了一个形容狼狈的五岁孩童,旁边有几个成年男人,正在用听不懂的语言争吵着,他不敢插话,安静地待在船舱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那几个人将他带到了法兰克福,然后他就知道了他们其实是人贩子。不过值得奇怪的是,这群人贩子却只贩卖他一个孩童,他有点理解不了,很久以后才从养父母嘴里知道,其实一开始还有其他孩子与他一起,但那些孩子都因为传染病死掉了,唯有他活了下来。   “……那种载了很多人的轮船底舱多的是染病的人。”记忆里妈妈是这么说的,“以后你要去哪,能坐飞机就坐飞机,明白吗?”   ……   跟着人贩子的日子并不好过。他那时候吃的最多的是黑面包,那玩意儿硬得离谱,他怀疑这东西可以用来杀人,好在他没有被要求硬啃这面包,而是用热水泡软了再吃的。   他一度觉得他这辈子或许就这样了。这些人可能会把他卖给那种不好的家庭,他还语言不通,可能会被当成傻子。   有人想买他,但他们似乎不满意他的价格,最后没有成交。于是他在法兰克福辗转了几天,晚上就睡在那种类似面包车的货车后面,无聊的时候就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来的小石子砸窗户,有时会惊动路过的人,对方看过来的时候,他就对着对方做一个鬼脸。   “……”因为砸窗户,他挨过骂,既有路人的,也有人贩子的。不过他听不懂,就算知道他们肯定在骂他,他也不在乎,依旧继续砸窗户,他们为了制止他,把石子扔了出去,他也有别的办法,开始用指关节敲击玻璃,总之就是要制造声音。   他对那一段记忆记得比较清楚,不过不太记得后面他是怎么获救的了,印象里,是爸爸带着一群警察拦住了货车,然后救出了灰头土脸的他,警察问他来自哪里,他也听不懂,那帮无证入境的人贩子最终被判了无期徒刑,而他本来是要被送去福利院的,但妈妈突然决定收养他,她拉着他的手,问:“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他当时似乎是点了点头。   到家的那一天,他见到了爸爸、妈妈,还有哥哥。   爸爸板着脸,看起来很严肃,不过弗里德里希记得他带着警察拦住货车时的样子,那真的太酷了,他一直记得很清楚;妈妈则温柔地笑着,帮他洗澡、洗头,给他擦头发,期间,哥哥想要帮忙,被妈妈挥手赶走了,他对此很不服气,用德语说着什么,试图夺回帮弟弟吹头发的权利,可妈妈拒绝了他,他只好在一旁看着。   那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姐姐也打来了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气,对着爸爸发脾气,这时,他在哥哥的唆使下上前对着电话说了句:   “你好,莉娅。”   德语里Hallo就是你好的意思,弗里德里希用一天的时间学会了这个;科内利娅是他姐姐的名字,莉娅则是昵称,听起来很简单,但这是他哥哥绞尽脑汁才让他理解的——他的德语基础真的很烂。   姐姐上一秒还怒气冲冲,为了家里忽然收养弟弟不跟她商量的事而生气,下一秒就没说话了,正当弗里德里希以为对方不会理会他的时候,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了声音:   “你好。”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和刚才判若两人,变得温柔多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听懂,求助地看向哥哥,哥哥就说:“他叫弗里德里希。”   “……噢,我知道了。”姐姐轻柔地说,“你好,弗里德尔。欢迎来到我们的家。”   ……   所以法兰克福就成了他的家。他许多次去别的地方,但总是要回来的。   哥哥特意在他回来的这天请了假,他刚拿出钥匙开了门,迎接他的就是家人的笑脸。   “欢迎回来!”他们说,“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令人惊喜。这之中居然有他姐姐,还有姐夫和外甥——他自从姐姐的婚礼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姐夫了,真好,他们的婚姻看起来很幸福。   卡佳也在,她是个大孩子了,站在后面对他眨了眨眼睛,做着口型,像是在说——爸爸,没想到我也在吧?   他也对着卡佳眨了眨眼,对方笑着跑掉了,可能是去做作业。   接着,他对姐姐说:“……我在外面玩得很开心。姐姐,你看起来真是光彩照人。”   姐姐原本不苟言笑的表情顿时变了,她这样严肃的人,在被亲人夸奖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你也是。”她说。   “这份夸奖就没有哥哥的份吗?”哥哥不满地说,“我亲爱的弗里德尔,你得知道公平是成年人的必修课。”   “好吧,你今天也很帅。”弗里德里希说,“但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也需要拿出来说吗?”   歌德被他的一句话弄得很高兴,有点压不住嘴角:“是吗?”   “对了,今天吃什么?”弗里德里希问。   “我决定和科内利娅一起弄一顿丰盛的晚餐。”妈妈说,“你想吃火鸡吗?”   “不要。那个太柴了。”哥哥、姐姐,还有弗里德里希,异口同声地说。   然后,他们都被这种不约而同的默契弄得愣了一下,又笑了出来。   “火鸡是最难吃的东西。”哥哥说。   “没错。”姐姐说。   “我吃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吃了。”弗里德里希赞同地说。   “好吧,好吧。”妈妈妥协了,“看来这火鸡降价得不是时候。如果可以等到你们想吃火鸡的时候降价就好了。”   “不会有那一天的!”弗里德里希说,“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火鸡的。”   哥姐一致点头。   ……   弗里德里希这天过得很开心,他跟家人吃完这顿晚饭,心里都是说不出的满足与快乐。   他忍不住和家人说起了以前的事,他以前在人贩子手里,前路未卜的时候,爸爸像是天神下凡一样救了他,而后,妈妈问他要不要和她回家——   “你忘了我吗?”哥哥说,“我以为你会记得的。”   “什么?”弗里德里希说,“我记得你想帮我擦头发,但是妈妈不让。”   “他手脚不够麻利。洗个碗都磨蹭,我不放心。”妈妈在一旁说。   “我哪里不够麻利了?”面对这样的指责,歌德感到十分无辜,“看来我今天不得不向你展示一下我的洗碗速度了。”   家人哄笑着:“那你快去洗碗。”   “不是现在。”歌德说,“在那之前,我得重新帮你回忆下——”   弗里德里希:“什么?”   “你忘了你当初敲窗户,然后还对我做鬼脸的事情吗?”歌德说,“我那天出门帮妈妈买菜,然后就遇到了你,你在那辆货车里,我就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也不理我。”   弗里德里希略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意想不到——有这回事吗?他真的不记得了。原来被他做鬼脸的路人里,也有歌德吗?   “然后我就回去将这事告诉了爸爸。”歌德不知为何,语气竟有些酸溜溜的,“看来那天神下凡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全家人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歌德明明自己都在笑,还是说,“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凡事都要靠自己争取的,弟弟也是。”   弗里德里希笑得喘不上气,用手推了一下坐在他旁边的哥哥,对方也纹丝不动,他抬头看对方的侧脸,就发现对方也在看他,四目相对之时,他就更想笑了。   ……   到了夜深时,家人时间过去了,到了个人时间。   弗里德里希的心情太好了,他很少有这样好的心情,甚至有些不想睡觉。   他洗漱完,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忽然注意到了对面书架上的五颜六色的日记簿。那是他刚开始学德语时,为了熟悉语法和单词而写的日记。   【一九六八年三月四日,天气晴】   【我爱妈妈,我爱爸爸,我爱哥哥和姐姐。】   犹记得那是他第一天到这个家来的日子,也是他的生日,他认为他从这一天起重获新生,就将这一天定为生日。   那天,哥哥教了他一个词,告诉他德语的“爱”怎么写,又怎么念,然后他就将其应用到了日记里。   他爱他们,他爱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但那绝不是谎话,他的爱没有一字虚言。   -END- 第53章 IF线:假如他们不是兄弟-其一   那是一个雨天,他走出了家门,听闻了近期的战事。   “你知道吗?法国人快要打进萨布尔吕肯(Saarbrücken)了。”   萨布尔吕肯,德国唯一一个与法国直接接壤的德国州首府。他一早就听说那儿的守备空虚,兵力不足,但那里又偏偏位于最靠近交战区域的地带,光是近几天,就传来了好几次要被攻破的传闻。   少年歌德从家门走出,是为了替家里买菜,但这种国家大事也令他忧心。随后几天,萨布尔吕肯真的被攻破了,法国人在那里插上了他们的旗帜,据说还要抹灭那里属于德国的文化印记,禁止当地学校教授德语,而是改学法语。   全国人出奇地愤怒了,歌德的父亲,一位老派的法学家,因为这件事在餐桌上滔滔不绝地怒骂了法国人一小时,并表示,若是他还年轻,他一定会去参军,用枪打爆法国佬的狗头。   妈妈也皱着眉毛,看起来不太高兴,而他沉默地吃着饭,没人注意到他的想法。   很快他的父亲就后悔在餐桌上高谈阔论了,因为,就在他年满十五岁的那一天,他向全家人宣布了一件重大的事:他将要退回莱比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去前线成为一名新兵,然后成为将军,司令,替国家夺回他们的领土。   这个消息使得家里炸开了锅,他严厉的父亲无论如何也无法同意他的决定,说:   “怎么可能?那种伟大的事,你做不到的,去莱比锡读书,那是你最好的选择。”   可他已经决定好了。他不想去莱比锡大学读书,那或许是最稳妥的路,但却不是他想要的。父亲希望他以后成为一名法学家,继承对方的衣钵,可他不想,他对法律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从小就梦想着要当一名将军,为国家和家人带回荣誉,但父母没有当回事,并一直向他灌输读书才有出路的思想,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渐渐忘了曾经的理想,直到今日战火重燃,法国人抢走了他们的城市,勒令他们的同胞改名换姓。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愤怒,民族的尊严被踩在脚下,于是少年的意气和冲动占据了上风,他参军了,以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的身份。   他没有想到这个决定会使他失去原有的身份。   他一开始是个寻常小兵,没有多少权力,但他很聪明,在领兵打仗上颇有天赋,于是,在管着他们的士官被流弹击中了头部,直接暴毙之后,他在其他士兵们的慌乱之中接过了指挥的职责,他们在他的指挥下用各种计谋伏击和杀死几队法国士兵,最后平安回到了军营里。   但他的功劳没有得到重视,没人关心那几队前来探路的法国士兵是怎么死的,也没人在乎歌德带领的这支小队是怎么活着回来的,事实上,他们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就被押进了审讯室,然后遭到了盘问。   歌德想尽办法才证明了自己的情报,但这种遭遇也让他一肚子火。他发誓早晚要改变军队的情况,凭什么他立了功却要遭到审讯?凭什么他的功劳被轻轻揭过?   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他渐渐熟悉了枪支的使用,也和战友们合得来。   他在几次突袭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因为那几次突袭正是他策划的,法军的粮仓也被他猜到了位置,一把火烧成了废墟,于是他成了士官,可以名正言顺地带队了。   他们推进到了莱茵河畔。距离莱茵河约六十千米萨布尔吕肯曾被插上法国人的旗帜,现在又回到了德国的怀抱,他们快要成功了。   但就在他对未来抱有乐观期待的时候,一场史无前例的惨烈战争发生了。   法国人拒绝投降,不愿意签下耻辱的协议。他们从国内派来了无数坦克与轰炸机,与德军对峙不到几天,就以一次法军主动的突袭拉开了战斗的序幕。   耳畔是枪声,还有子弹射入血肉的“噗”声,头顶又有轰炸机飞过的轰鸣,吵得歌德耳朵生疼,但他没有退缩,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还是守在原地,用军队固定款式的步枪击中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头颅。   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他以为自己这样的天主教徒会对杀人过敏,可实际上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即使手染鲜血,他也觉得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他只是想保护他的国家,他有什么错?   他确信死在他手下的没有一个无辜的。他们或许在生活中没杀过人,但他们一定杀死过他的同胞,战场之上无冤魂。   ……   到最后,他的耳朵被震得发麻,最后一次扣下了扳机,不远处的一个法国士兵应声倒下,可他自己也撑不住了,他的额头被流弹划破了一层皮,血流不止,他的锁骨中了枪,胳膊里的子弹还来不及弄出来,军装外套都被血浸透了,光是稳住这枪巨大的后坐力,都要竭尽全力。   他以为他要死了,但就在鲜血流进他的眼睛里时,他听到了一道声音:   “你想活着吗?”   那是一只魔鬼,他似乎正在寻找合适的契约者,凑巧游荡到了歌德所在的战场上。   他费劲地喘着气,从鼻腔里吸入的都是血腥气,令人作呕。   “……想。”他说。   他别无选择。   魔鬼笑了,凭空变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然后手里出现了一支羽毛笔,看起来多么像是中世纪传说里引诱人类堕落的邪恶魔鬼。   他也得到了一支羽毛笔。魔鬼催促着:“快签。”   他颤抖着手,签了字。   这就是他生命的转折点,一只魔鬼找上了他,收取了珍贵的代价,让他得以苟活下去。   他在看清羊皮纸上所写的契约内容时,心里不由自主地停跳了一拍,大脑还来不及理解这意味着什么,身体就本能地产生了颤栗。   他那一刻起就知道,他会后悔的,但他别无选择。   他不再是歌德了,他是浮士德,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德军没有查到他的过往,但还是接纳了他,因为他展现出的力量,那其实是魔鬼带给他的,但他谎称那是新兴的异能,没人怀疑。   他确实得到了荣誉、名声,还有少年歌德渴望的一切。严厉的父亲认为他做不到这么伟大的事,他现在做到了,但父亲却认不出他的儿子了,他以为他那满腔热血的儿子已经死在了战场上,为此捶胸顿足,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他猜的,虽然父亲并不怎么喜欢他,但他们毕竟是这么多年的父子,父亲知道他死了,应该也会有那么一点伤心。   “您拯救了德国。”所有人都这么告诉他,“我们都尊重并爱戴您。”   他一度靠这个安慰自己,他只是失去了过往,但他还有那么多人的尊敬。   可每当假日时,他的同僚、下属们都高兴地回家了,他却无处可回。他多少次命人探看那个位于法兰克福的家,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所以他开始怀念了,甚至渐渐开始想念父亲打压的话语,母亲温柔的劝解,那不是个完美的家,但他还是如此思念,他想回到那个时候,可回不去。   他不会去想,如果有一天魔鬼把他的身份还回来了呢?因为那对于一个魔鬼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再者,他也想不到,真相揭露后,他要怎么和家人诉说。   他发现,他在家里似乎没有一个特别亲密的、不可分割的人。他平等地爱他的家人,可是,父亲、母亲,都不是他能倾诉衷肠的人,他甚至想象不到自己要怎样和他们拥抱——他们家根本没有拥抱的习惯,一切的交流都显得那么刻板而冰冷。   至于妹妹,他们也早就渐行渐远了,或许儿时他们很合得来,但渐渐地,那个女孩变得过分独立,凡事都会自己解决,与他的对话变得少之又少,她已经不需要他这个哥哥了。   ……   他长期走在世界的边缘,靠着一个虚浮的身份和他人建立简单的联系,比如上下属,同事等等。   他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盼望着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然后他就可以忽略自己的空虚。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寻常的餐馆里,他一年里也不见得会有一次在外面吃饭,可这次他刚好想出去尝尝外边的东西。   恰好,他从没对外露过面,所以他可以低调地出去吃顿饭。   在这个餐馆里,一个家庭困难的少年为了勤工俭学而端盘子,偶然遇到了他——这个时候应该叫他浮士德更合适。   浮士德低着头看菜单,看来看去没什么感兴趣的,就说:“牛排,五分熟,谢谢。”   他这么说着,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好的,先生。”对方说,“您把几分熟在手机里确定一下吧。”   这家店上新了全新的点菜系统。不过目前似乎是半成品,以至于没法完全依赖它上菜,还需要服务员的辅助。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浮士德等待着牛排,但等来的不是能填饱肚子的牛排,而是对方皱着眉头的脸。   “您……到底是想要五分熟,还是九分熟?”对方像是有些泄气地说,“呃,我的意思是,您在点餐系统里点了九分熟,却和我说要五分熟。我这么告诉了主厨,现在五分熟煎好了,系统显示的却是九分熟。”   这么说的时候,对方盯着他的脸,像是要从中看出答案来:“是我听错了吗?如果您要的是九分熟,经理就要扣我工资了。”   浮士德还以为自己晃了眼,不然这精灵般的美少年是如何突然出现在视线里的?   ……哦对,是因为他刚刚压根就没注意看对方的脸,对方折返回来,他才看向了对方。   说来也是奇怪,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和对方说两句话:“我要是说我其实要的是九分熟呢?”   对方眉头一皱,不太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可一看到浮士德那略带调侃的表情,就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简直是在妨碍工作。他有点恼火地心想,面上却没有透露分毫。   “……”他习惯了忍耐,因此面对这种情况也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望着浮士德,那双眼睛透露出不解和烦闷。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浮士德感觉自己好像被谁接替了身体的控制权,不由自主就说出了这番话,“其实两个都行。不过,我还是觉得要补偿一下你的精神损失——”   对方看着他,就像看着个神经病,或许是因为好奇他要怎么做,还真给了他联系方式,他真的补偿了对方,转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钱过去,对方过了几个小时才收,没说什么,但也没删掉他。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联系上了,后面他表现得很正常,没有刚见面时的莫名其妙,因此对方也渐渐对他改观了,还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我叫弗里德里希。”对方说,“正在为了学费而打工。”   “你是哪个中学的?”他问。   “什么?中学?”对方语气有些古怪,“我是大学生。我在海德堡大学的欧洲历史专业就读。”   他这才发现自己错认了对方的年龄。   从偶尔的聊天中,他了解到了对方的家庭,对方有时会和他聊聊原生家庭的苦闷——   “我不喜欢我妈妈。”弗里德里希说,“她总是——打我。每次一喝醉就这样,我不得不在她喝醉前赶紧离开,而且还不能离开太远,免得她不小心碰倒热水壶把自己烫死。不过她醒着的时候会给我做饭。”   “有试着戒断一下她的酒精吗?”浮士德委婉地说。   “当然。”对方说得轻描淡写,好似早就习惯了,“但是她总对着我哭,哭得特别伤心,还一直撞墙,说什么——我爸爸不要她了,现在我也是,连酒都不肯给她喝。我看不下去,酒精戒断计划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浮士德不太想评价别人的家事,可他还是觉得这位母亲有些过分了,想了想,还是说,“她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你说得对。”对方说,“但是她确实把我养大了,所以我得原谅她,即使她一直在消磨我的耐心。有时候我会庆幸自己是个还算有耐心的人,这样我就不会因为她酗酒而抛弃她——如果我真那么做了,总有一天我的良心会谴责我的。”   “……你很有责任心。”   “对啊。”对方也不谦虚,直接就承认了,“我也真的痛恨我这么有责任心。所以我现在不光是为了学费在努力打工,也有为了她的衣食住行——还有那该死的酒。我真该找一种超级无敌难喝的酒给她,这样说不定她就会放弃喝酒了。”   “……”浮士德听着听着,有种惋惜的感觉。他觉得一个糟糕的家庭会把一个人活活拖垮。   “我不会被她拖垮的。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虽然她给不了我什么托举,但我也可以自己努力,总会有结果的。”对方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说。   “……”   “你怎么不说话?”对方问。   “抱歉,我只是有些可惜。”浮士德说,“这种家庭让你的生活变得很煎熬,你原本可以活得更好的。”   “但事实是我也没有过得太坏。”对方是个身处泥潭的人,倒是乐观起来了,说,“这个世界上过得不如我的人多了去了,有的是人有家不能回,也有的是人英年早逝。至少我还有个可以歇脚的地方,有个人会对着我叫‘宝贝’——她清醒的时候就这样,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她为什么不是每天都这样清醒?”   “我……也是这样。”他不自觉地吐露了心声,“我回不了我的家,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情况,但我就是回不去了。”   “……看不出来。”对方说,“我以为你是那种高知家庭会培养出来的人,这种人应该每年都回家过圣诞。”   “高知吗?算是吧。”他说,“可实际上也没有那么美好,我在家里最主要是有归属感,要说感情的话,我只对我母亲和妹妹有比较深的感情。只可惜他们也记不得我了。”   “他们忘了你?”对方忽然问。   “对。”他说,“而且,因为某些因素,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想起这世上还有我这么个人了。”   “……嗯。”对方听到他的情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要出去见一面吗?”   “……嗯?”他愣了一下,“你需要我的安慰吗?”   “你在说什么?”对方诧异地说,“需要安慰的明显是你吧?你听起来很难过。”   “我,听起来很难过?”他重复了一遍,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他还以为自己说话没什么情绪。   “对。”对方说,“我听得出来。”   ……   他们约在柏林的一个酒吧见面。他原本想定在咖啡厅,但被对方拒绝了,对方还嘲笑他:“你是碰不得酒精的小孩子吗?”   好吧,他确实没想到对方会喝酒,而且听起来还挺熟悉。不过一想到对方的母亲是个酒鬼,对方长此以往学会了饮酒倒也不算稀奇。   “那就去酒馆。”他说。   “那叫酒吧。”对方纠正地说。   ……行,那就酒吧。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以前对这种地方的印象就是,一堆风俗女,各种嘈杂的重金属音乐吵得人耳朵疼,反正就乱七八糟,让人不适。   他站在酒吧门口犹豫半天,才做好心理准备,抬步走进去。   那个人早就在这里等他了。对方坐在包间的沙发上,目光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出神,听到他进门的声音,对方就转过头来:“喔,来了。”   “我来晚了?”   “当然。”对方不客气地说,“作为一个德国人,你应该提前五分钟到,但你居然踩点了。”   “我居然做了这么不可饶恕的事。”他也没生气,说,“一定是因为踏进这里太需要勇气了。”   他在对方身边坐了下来,说实话,有点挤,但对方挪都不挪一下,将他挤在自己和沙发扶手之间,对方故意装作没看到,过了一会儿,才装作好像刚刚才发现他的尴尬一样,故作惊讶:“你挤,你就早说啊。”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笑吟吟的,看起来好像不是故意的。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似乎又说明了不是这样。   “你在报复我的迟到吗?”他说。倒不是为了责怪,就是单纯好奇,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对方摊了摊手,“而且你为什么非要坐在这么窄的地方?我也很挤的好不好。”   “你说了你也挤。”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漏洞,“你就是故意的吧。”   对方明显僵了一下,有点恼羞成怒地说:“那又怎样?”   “好吧,不会怎样。”他说,“不过,你这样可真像我的弟弟。”   但其实他没有弟弟。因为他妹妹是那种比较独立的性格,他总想着如果是弟弟会不会不一样。虽然经验告诉他弟弟这种男孩子大概也会变成妹妹那样,但万一呢?   “弟弟?”对方挑了挑眉,“你确定?”   “就是比较任性的那种。还比较可爱。”他说。   “……可爱?”对方盯着他,“什么叫可爱?”   “……”被对方这么一盯,他本来是慵懒地靠着沙发背的,忽然直了起来,“就是让人比较有保护欲的吧。”   “……”对方没再说话。那双靛蓝色的漂亮眼睛却一直盯着他,那审视的眼神似乎要从他身上盯出个洞来,他有些不自在,问:“怎么了?”   对方正在打量他,不知怎的,他居然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几分满意。   “你过来,我告诉你。”对方抿了一口酒,嘴唇看起来很湿润。   他对上了那双眼眸,还真靠近了。他不担心对方是刺客,因为对方拿刀捅他之前,他肯定能反应过来。   但当对方的唇贴上他时,他却没有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对方,脑子里一片空白,来不及理解对方为什么会突然吻他,一股香槟的酒气和少年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   他愣的时候太久,对方有点生气了,瞪着他:“你装什么呢?你说我可爱,不就是想勾搭我吗?”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他其实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在那么一瞬间,他看见对方因为接吻而水光粼粼的蓝眼睛,他又犹豫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大胆想法涌上心头。   “……”对方又喝了一口香槟,或许微醺了,微微眯起了眼,觑着他。   “抱歉。”他说,“我只是太惊喜了。”   “……好吧。”对方却不继续了,嘀咕着,低下了头,没有再看他的眼睛,“我有点事,得走了。”   他不知如何挽留,也没人教过他如何挽留一个刚刚和他亲过的人,所以他就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开,看着手机上的时钟,特意等了一段时间,等对方大概将事情忙完了,才打了个电话。   “……喂?”对方不知怎么,或许是又遇到了不高兴的事,声音听起来有点凶巴巴的,不过在他听来更像是羞恼,反倒更添几分可爱。   对方问:“干嘛?”   “……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他说,“我是第一次谈恋爱。”   “……这叫情人。”对方说,“床伴的意思,明白吗?”   ……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第一次恋爱之前,他首先拥有了床伴,而且还是一个比他小了很多的少年。   “我们不能先谈恋爱吗?”他问。   “不能。”对方说,“我得先确定你没有问题。”   他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那方面的问题,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他该怎么说他很健康呢?   虽然说是床伴,但实际上就和情侣差不多。   他有生以来头一回知道世界上居然有人可以这么可爱,可爱到他每天起床看见对方的脸都会忍不住屏住呼吸,盯着对方精致的五官看个五六分钟,直到闹钟将对方吵醒,他才赶紧挪开目光,不然对方肯定会立刻露出那种“逮住你了”的表情,得意地觑着他,然后嘲笑地说:   “你就这点出息?”   那一刻他感觉脸有些发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第一次谈恋爱,就遇到了一只魅魔。   他也第一次体会到了有人帮忙打领带是什么感觉,即使对方打的领带歪歪扭扭,他也会觉得很高兴,然后顶着这种领带出去,当有人问起的时候,他就咳嗽一声,说这是家妻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忐忑,“妻子”若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可别人听到这话后的反应却让他的愉快盖过了担忧——   “您的妻子很爱您。”对方说。   明明是恭维的话,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高兴。   爱情填补了他感情上的空虚,他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了,不是为了那虚无的工作,而是真实的爱。   他觉得对方肯定也是爱他的。不然对方怎么会主动吻他?   …… 第54章 IF线:假如他们不是兄弟-其二   值得一提的是,浮士德一直没有对外公布过真容。   他告诉弗里德里希,他叫歌德,弗里德里希也从未想过他会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将领,有时他借口出差,实则出去打仗,打赢了回来,电视上正在播放有关他的新闻,弗里德里希有时候也会看,然后和他聊天。   “听起来真了不起。”对方说,“不过我很好奇,他到底长什么样,为什么一直不露脸。”   虽然是夸奖,但他总觉得对方如果发现了真相,或许会觉得他骗了他,然后他们就要感情危机了。这也是浮士德一直不愿露脸的原因之一,他不想失去这份感情,哪怕只是可能引起波动的一点小周折,他也不允许其发生。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他的事业正在上升,弗里德里希的养母某天也忽然出现了好转。   他还记得那天弗里德里希高兴的脸,对方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天哪,我真的不敢相信。她说,她要戒酒,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喝酒了,而且她不是说着玩的,她直至今日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有喝酒了!”   他由衷地为他高兴,但一时想不到什么恭喜的话,于是就站在原地思考,暂时没有接话。   “快点理我。”对方戳着他的胸口,“再不理我,我就要生气了。”   “好的。”他说,“太恭喜了。”   “你这是什么回答?”对方不满地说,“重说。”   “好的。”他说,“你想听我怎么说?”   “恭喜弗里德里希的妈妈改邪归正。”对方说,“然后再给我写面锦旗表扬。”   他当然答应了,不过锦旗什么的他不了解,就写了褒奖信,在信里特别正式地赞扬了这种改邪归正的行为,弗里德里希看了这信,笑得半天直不起腰来,他就出去买了腰贴,这下对方笑得更难受了。   “你走开。”对方笑得喘不上气,“你太搞笑了。”   “是吗?”他挑了挑眉,“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   除了那次在酒吧见面时喝了几口香槟,弗里德里希后来其实没怎么喝酒。一开始浮士德以为他虽然不希望自己母亲喝酒,但自己偶尔还是会小酌两口,结果他几乎不怎么喝酒。   他有些好奇,于是便问了对方。   “……你说那个?”对方说,“我只是不想被当成小孩子而已。”   “那你还嘲笑我。”浮士德说。   他记得那时候弗里德里希拒绝约在咖啡厅时是这么说的——你是碰不得酒精的小孩子吗?   “……那又怎样?”对方说话有些刁蛮,但是却不让人讨厌,浮士德听着听着,不自觉地笑了。   “你笑我?”结果对方又问。   他不得不收拾了表情:“没有。”   “你就是在笑。”对方说。   “好吧,我的错。”他丝滑地道歉,“可以原谅我了吗?”   “……勉为其难吧。”对方说。   ……   他觉得他们在任何时候的相处都是那么的和谐,以至于他一度感觉他们或许会这样过一辈子。   弗里德里希的性格是属于比较稳定的那种类型,很少真的生气,顶多装作生气,然后吸引他的注意力——说实话,真的很可爱,他每次被吸引注意力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想。   对方还记得他一开始说对方很像他的弟弟的话,因此在床上原模原样地还了回来。   那天他们都放假,又起得很早,一大清早就情不自禁地抱到一起了,然后就在关键时刻,对方压在他身上,贴到他耳朵边问:   “……你不是说我像你弟弟?”对方喘着气,明显也动了情,“你这个变态,你对你弟弟也这样?”   “……”他没说话。   “……变态。”对方在他耳边笑骂着,他感觉耳朵有点痒,决定不再忍耐下去了,于是一个翻身,把对方压到底下,随着位置的变化,对方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闷哼,然后瞪着他:“你干嘛?”   “……”他笑了一声,“对不起,我觉得这样会比较尽兴。”   ……   他们厮.混到中午才起床。   对方下不来床,指使他去弄点吃的,他问对方要吃什么,对方就说:“……煮面。就是那种水煮面,不要意大利面。”   “那是什么?”他没听说过这种做法。   “放油,等油热,再放水,盖上锅盖,然后煮开放面……差不多就是这样。”   于是,他按照对方说的步骤煮了面,清汤寡水,连盐都没放,他盛完这软塌塌的面,正想着有没有漏掉什么步骤,对方已经起来了,望着他,明显是想吃。   “……”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把面端了过去,心里七上八下。对方尝了一口后,表情有些奇怪,应该是不太好吃。   “你应该为了这碗面支付我精神损失费。”对方觑着他,取笑地说。   他点了点头:“第一次做,忘记放盐了。”   他还不忘拿起手机给对方转了钱,没多久对方又退了回来:   【我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   这样幸福的日子,浮士德过了快五年。   期间,弗里德里希博士毕业了,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他自己因为工作问题,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差”,不过感情依旧稳定。   他以为一切会这么慢悠悠地进行下去,就像他的父母一样,从年少成婚,到白头偕老,他也想这样和弗里德里希过一辈子。   当他带领军队又一次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在贝尔维尤宫举行庆祝仪式时,意外发生了,几个异国超越者潜入了这里,想要绑走总统。   他的选择和另一个自己一样。他不能让这些人带走国家的首脑,正如不战而降一样可耻,有很多东西是可以让步的,但尊严不可亵渎。   他成功了,即使面对着数名超越者的围攻,古老的魔鬼仍使他战无不胜,可代价是他也要死了,这个魔鬼将要抽取他的灵魂,将他带到地狱里去,在那之前,他只有一分钟的时间,他有很多想做的事,都只能挑挑拣拣,选取最想做的那个。   “……我爱你。”最终,他给弗里德里希打了个电话,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热泪盈眶,他失去过往的时候没有哭,可他现在却流泪了。   下一刻,他就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他已经到了地狱。就像人间的传说一样,地狱是流淌着岩浆的焦土,到处都是游荡的幽魂,还有长着角的恶魔。   他终于知道了魔鬼的名字:梅菲斯特费勒斯。   这个玩世不恭的魔鬼笑嘻嘻地告诉他:“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恶魔吧。这样你才不至于被其他恶魔生物一口吃掉。”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问。   将一个灵魂带到地狱来,对魔鬼来说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魔鬼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只是喜欢这么做而已。好了,我要去找其他纯白的灵魂了,你自己玩吧——也不知道我再回来时你是否还活着。”   ……   魔鬼去人间玩乐了好些年,就像当初跟着浮士德一样,找到了另一位主人。某天,他久违地想起了歌德这号人,于是回地狱找了一下,没找到对方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对方死了。人的灵魂可是很脆弱的,恶魔生物以此为食,可仍联系着魔鬼与歌德的契约却告诉魔鬼,对方还活着,只是已经不在地狱里了。   出乎意料。一个人居然只靠自己从地狱回到了人间,这种事对魔鬼这种活了数千年的古老生物来说,也是闻所未闻的。   他好奇地循着痕迹回到了人间,没多久就找到了目标。对方正一个人寂寥地站在街上,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对方的。   魔鬼一眼就看出来了,因为正常人类根本无法看到灵魂,也看不到恶魔和魔鬼一类的生物。不过高级点的魔鬼是可以自主选择让特定的人看见的。   “你怎么回来的?”魔鬼问。   “……”对方没搭理他,目光集中在来来往往的路人身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你还在找他?”   “……”对方总算说话了,“一别两宽,魔鬼,别来烦我。”   魔鬼嗤笑着,也懒得理会了。他听到了新主人的呼唤,得去找对方了——也不知道对方会请他帮什么忙?真让人期待。   ……   浮士德回到了人间,却发现自己好像来错了地方。   关于贝尔维尤宫遇袭的事,新闻是这么报道的:【贼人入侵贝尔维尤宫,好在总统无碍】   关于他的事,倒是一点没提。他的讣告呢?   他一边寻找着弗里德里希的踪迹,一边注意着有关【浮士德】的消息,然后就发现,就像当初失去歌德的身份一样,就连浮士德这个身份也离他而去了,而且,更糟糕的是,浮士德是被直接抹去的,那些过往的功绩和荣誉,都化为了飞烟。   这又是为什么?难道进入地狱的灵魂就会被世界忘记吗?   全世界好像遗忘了他。   他抱着这样的疑惑,穿梭在柏林的街道中。时间已经过了好几年,弗里德里希已经搬走了,他遍寻不得其踪迹。   直到某天,他路过一个陵园,无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走到一个墓碑前,神情十分复杂。   “你以为我是来给你送花的吗?”对方语气怨怼地对着墓碑说,“你想多了。看到你的墓碑,我心情好多了。”   对方虽是这么说着,却没有立刻走。这附近的景色没什么好看的,对方却扫视着周围,像是在欣赏风景,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   “……”良久,对方拿出一支记号笔,尝试着在空白的墓碑上写字。   他这才发现这墓碑上一个字都没有。也对,人们都忘了浮士德,自然不会有一块属于他的墓碑。   他以为对方要写一些发泄怒火的话,估计是要骂他,他也甘之如饴。结果对方却写: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之墓】   但那字迹仅在墓碑上存在了一秒钟,就如一捧被风吹散的沙子般散去了。   “……”对方环顾着周围,明明一个人也没有。   对方瞪着空白的墓碑,像是在看着仇人。忽然,对方开始掉眼泪,一边抹眼泪,一边将上面的碑文重写了一遍,还是一样的结果。   “……为什么?”对方自言自语,“为什么别人都不记得你?”   “……可我记得你啊。”对方喃喃自语,“我记得你的名字,还有你的一切。你说你叫歌德,你没告诉我你还有个名字叫浮士德,但我都知道。你有个妹妹,你的父亲很严厉,母亲很温柔,你——”   “……”对方忽然捂住了脸,痛哭出声,“为什么唯独不消除我的记忆?我也不想记得你啊,我不想这样痛苦下去了,为什么只有我?”   弗里德里希大哭一场,看着这没有字的墓碑,又爱又恨,最终愤恨地在其上写了一个词:蠢货。   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别人。   但这个词却没有自动消失。弗里德里希不得不找出一张纸巾擦掉,可也擦不干净,留下了模糊的黑色痕迹。   弗里德里希匆匆走了。   歌德赶紧跟上对方,看着对方打车回家,循着痕迹找到了对方的家。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还看见了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看到对方时,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弗里德尔的新男朋友,那一刻心都绷紧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背影,脑子里来不及思考什么,就产生了重要的东西被夺走的痛楚心扉的感觉。   直到对方转过头来,他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让人痛恨的脸。   “哟,我来晚了。”魔鬼说,他换掉了那身不正式的红色衣服,穿得像个正宗的德国绅士,但脸上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你叫我有什么事?”   那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他旁边的弗里德里希。   “……你来晚了,你还有脸说?”弗里德里希不客气地说,“一边去吧,我现在不需要你了。”   “你这话可真让人伤心。”魔鬼叹着气,看起来脾气挺好,“我亲爱的主人,你不能总对你的仆人这么颐指气使。”   “你都说你是仆人了。”弗里德里希嗤笑一声,完全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我为什么不能指使你?”   “……”魔鬼若有所思,“很有道理。”   “那你去给我煮碗面。”弗里德里希说,“不要再放一整包盐了,不然你就完蛋了。”   “……”魔鬼一点儿也没因为对方的威胁而生气,相反,他哼着歌,真的去厨房煮面了。   歌德眼睁睁看着魔鬼取代了他的位置,油然而生一种荒谬的感觉——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给弗里德里希做东西吃,你这该死的魔鬼,到底在干什么?   好在不是完全没有安慰到他的地方,这个讨人厌的魔鬼虽然抢了他的位置,但弗里德里希却在看他们以前的合照,这多少能给他一点慰藉。   等魔鬼端着面走了出来,歌德这才发现魔鬼与弗里德里希之间微弱的契约联系,魔鬼用什么蛊惑了弗里德里希?他们签订的不是那种灵魂契约,只是短时间的主仆契约,但也足以让歌德感到疑惑了,弗里德里希应该没那么容易被魔鬼引诱。   过了一会儿,魔鬼端上来一碗面,看上去挺正常,但弗里德里希从拿起餐具的那一刻起就满眼的怀疑,只夹起了一根面条,浅浅尝了一口,就看向了魔鬼。   “我好像告诉过你不要放一整包盐。”弗里德里希面无表情地说。   “对,”魔鬼笑嘻嘻地说,“所以我放了半包。”   “你可以滚了。”弗里德里希说,“你浪费了我的食材和盐,罪无可赦。”   “……”魔鬼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就是赖着不走,“你还没给酬劳呢?”   “但你也没帮我一个像样的忙。”弗里德里希冷冷地说,“你真的是魔鬼吗?问你问题,你就说涉及上任契约者的隐私,不予作答;让你帮忙,你就想尽办法地添乱。你告诉我你有什么用?”   “你这话真让人伤心。”魔鬼唉声叹气。   “是很让人伤心,但你不是人。”弗里德里希说,“好了,我累了。你别来烦我。”   ……   弗里德里希对魔鬼是单方面的冷漠,但却没有浇灭魔鬼的热情——这只满脑子都是干坏事的魔鬼唯独对弗里德里希这么特别,这家伙以前对歌德恶语相向,偶然间还用炫耀的语气提及过之前的十几任宿主,他们都是被魔鬼害死的,可见魔鬼绝不是什么善茬。   歌德很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更坏的企图。   后来歌德才知道魔鬼找上弗里德里希的原因。   魔鬼的回答是:“好久没有玩角色扮演了,所以试试。”   歌德死后,魔鬼想起了歌德还有个灵魂纯白的伴侣,于是找到了弗里德里希,试图用相同的方式引诱他们两个人一起下地狱,在那期间,他还久违地试了一下假冒他人,变成歌德的样子,然后去找弗里德里希。   “这就是你扮作他的原因?”弗里德里希又是震惊又是生气,随即冷笑地说,“可你的演技实在是差到令人发指,第一天就暴露了身份。”   “你的评价有些偏颇了。”魔鬼并不认同,“我在英国王室扮演过国王,没有一个人发现端倪的。”   “……那是因为他们蠢。”弗里德里希说,“而且这也不妨碍我很快就发现了你不是他。”   ……   魔鬼说了几句话就自讨没趣地走了。   这家伙终于滚了。歌德有时候真希望这家伙赶紧死在某个无人的角落,这样他就不用糟心了。   除此之外,弗里德里希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工作和生活中碰到不公正的待遇,明明已经气得要命,也会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冷静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我为什么要生气?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崩溃的。”   但有时候对方也会遇到自我安慰难以排解的事。对方坐在床边,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衣柜的角,想通过发呆转移注意力,可难过的事还是在心里不断徘徊、膨胀。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脚放了上来,抱着腿,形成一种蜷缩着的姿势,然后把脸埋在大腿间,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倒霉?”   歌德多想给他一个拥抱。可他是魂体,他碰不到对方,对方也碰不到他,他只能通过集中注意力有限地使窗帘之类的东西发生变化。   他尝试环抱着对方,对方察觉不到,还因为看到了他以前的帽子想到了他这个人,顺理成章地骂了他两句:“你这个可恶的家伙。死了就死了,消失了就消失了,为什么要赖在我脑子里烦人?”   歌德忽然发现窗外刚好雨过天晴,窗帘却严严实实地将其遮住了,于是便尝试着让窗帘动起来,对方也注意到了:“这窗帘怎么了?明明没有风……”   对方想将窗帘合上,却无意间看到窗外的彩虹,不由得愣了一下。就像幻觉一样,他好像在玻璃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倒影,他猛地回过头,身后却没有人,但窗户上的倒影没有消失,那个人顶着那张熟悉的英俊的脸,穿着死时的那件西服外套,正对着他笑。   “……”他差点以为自己疯了。   “……是你吗?”他轻声说,“是的话,就点点头。”   倒影点头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那道影子,那一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回来了。   然后就是:“你还知道回来?!”   ……   从那以后,弗里德里希在生活中经常遇到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无风而动的窗帘,忘了定时,却按时关闭的烧水器,玻璃上时常出现的某人的倒影。   他知道这多半是自己的幻觉。他应该去找心理医生复诊了。   自从失去那个人之后,他的脑子里就像是蒙着一层迷雾,总是幻想一些不存在的东西。他甚至会想象出一个真实的魔鬼,那个魔鬼的性格也是那么鲜明,仿佛真的存在一样。   可他知道那就是幻觉。歌德死后,他找不到对方的尸体,只买了一块墓地,将对方以前的旧衣服葬进去,当成衣冠冢。他不记得是哪一天了,总之,肯定有那么一天,他忽然想起了【歌德】这个姓氏的特殊之处,在很久很久以前,久远的前世,他曾看过一位德国作家的作品,一部享誉世界的诗剧。   那部诗剧的名字是《浮士德》,作者叫做歌德。   他记得那部诗剧里有一个魔鬼,他甚至记得对方的名字——梅菲斯特。   就在他想到这些之后,不超过两天,一只魔鬼找上了他。   他恍惚地心想:这魔鬼一定玩世不恭,总想着引诱人堕落。   他猜对了,不如说,他所设想的一切与魔鬼有关的特点,都在梅菲斯特身上应验了。   他那时的精神状态很奇怪,记忆也很混乱,魔鬼的模样更加深了他对自我的怀疑——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来的,这都不是真的。只因为他的爱人名字也叫歌德,他就想象出了一个魔鬼,假装是这魔鬼害死了那个突然死去的人,可实际上呢?   所有人都告诉他世上没有这个人。   没有歌德,没有浮士德。他的记忆宛如虚构出来的空中楼阁,一碰就散架了,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确认其真实性。   他真的与那个人相爱过吗?他……是不是在煎熬的现实中做了个美好而短暂的梦?但什么梦会持续整整五年之久呢?   他快要被自己内心的矛盾与冲突逼疯了。   他曾渴望着一段足以治愈他原生家庭苦痛的爱情,但他后来又失去了,因为他的爱人死了。最离奇的是,当对方死后,全世界似乎都统一口径,忘记了对方这个人,唯有他将其记得清楚。   某个雨天,窗户上起了雾,他正发呆,忽然看见雾蒙蒙的窗户上歪歪扭扭地出现了几个字,就像一个透明的、看不见的人为了表达爱意,在慢慢地书写:   【Ich liebe dich.(我爱你)】   “……”   他愣愣地看向了自己的手,疑心是不是自己刚刚无意间用手在窗户上写了字。   那模糊的玻璃上映出了他的影子,还有他身后的那个鬼魂。对方正环抱着他,就像拥抱着自己的全世界,那一瞬间,多年来寻求恋人死亡真相的执着都土崩瓦解,心底爆发出一股情感,从眼眶里汹涌而出,泪水朦胧间,他确信他的感情是真实的。   可除了他以外,也不会有人知道对方曾来过这个世界了,就连他自己,也时常会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他幻想出了一个完美的爱人吗?也许吧,但他唯独可以确认,他们是相爱的,即使在幻想之中。   他也从未那么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第55章 IF线:假如他们不是兄弟-其三   梅菲斯特费勒斯,一只古老的魔鬼。   他见过文明还未兴起的蛮荒欧洲,目睹爱琴文明的米诺斯人从克里特岛建立起了著名的迷宫般的米诺斯王宫;他也见过迈锡尼的狮子门在黑暗时代中轰然倒塌,也曾从油灯微弱的光芒中窥见梭伦在石板刻下第一条律法;他亲眼看到罗马终结了希腊,又看见罗马被外敌攻陷,四分五裂……   魔鬼不在乎人类文明的更迭与兴衰,历史长河从他身侧流淌,他却只顾着跟人们展示新的恶作剧,后来他忽然发现恶作剧变得没那么好玩了,于是开始学着史诗里描绘的魔鬼形象,与人类签订契约,他可以实现他们的愿望,包括杀死至亲、登上王位,代价是他们死后,魔鬼会收走他们的灵魂。   这样诱使人献出灵魂的邪恶把戏,魔鬼做了几百次。他把那些灵魂关在地狱里,明明已经有那么多战利品了,魔鬼却怎么也不满足,总有种空虚的感觉,他还不够完整,还需要更多的灵魂。   他不想要那种肮脏、罪恶的灵魂了,他想要善良、纯洁的灵魂。   当他刚刚收走了一个人的灵魂,行走在中世纪的庄园田野里时,遇到了一位穿着黑色长袍的牧师。   “魔鬼。”对方说,“你在寻找什么?”   “一个契约者。”魔鬼说,“你要来吗?”   “不,”对方说,“我想给你一个预言。”   “什么?”魔鬼好奇地问。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要给魔鬼预言的。   “在那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对方说。   魔鬼看着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牧师,好脾气地说:“什么?”   “智慧与力量二选其一,你选哪个?”对方问。   “当然是力量。”魔鬼说,“聪明有什么用?我手里聪明的灵魂可不少。”   对方似乎笑了一下,终于说出了预言:“在几百年之后,你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拥有你最渴望的灵魂,你会和他融为一体。”   “最——渴望的?”魔鬼说,“那真是太好了。我想要那种纯洁、善良、满心为他人着想的好灵魂。”   牧师笑了笑:“祝福你,魔鬼。”   魔鬼有种怪异的感觉,不过当时并没有深究。当他在外面游荡了一圈,又路过了这个牧师所在的教堂时,没忍住进去看了一眼,那个牧师正在祷告,旁边还有几个衣服上打着补丁的妇女和儿童,他们都闭着眼,合掌,一边听牧师念着听不懂的拉丁文,一边向上帝祈祷着。   魔鬼耐心地等信众们祷告完,才去找牧师谈话,可那个牧师却看不到他了,他不得不特意凝出了实体,对方才终于看到他了。   “……魔鬼!”牧师惊恐地叫着,手里攥着银色的十字架,“别过来,我有吾主的庇佑!”   “……”魔鬼纳闷地打量着对方,见对方恐惧得要晕过去,自打没趣地走了。   “可恶的家伙!”过了一段时间,他忽然慢半拍地想起这回事,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耍了,于是后知后觉地感到恼怒,“竟敢欺骗我,你最好不要叫魔鬼大人再次碰到你。”   至于那个预言,他也没太当回事。   转眼间,时间过了几百年。他送走了上一个契约者,如约将其带到了地狱,某天闲逛到了满是死魂的战场上,遇到了一个濒死的人。   那个人有他想要的灵魂。完整、仁善、公正,这就是魔鬼最渴望的灵魂。他不喜欢那个人的性格和作风,可他想要对方的灵魂。   那个人的名字叫歌德。听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可魔鬼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却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好几次,对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一定是因为他好久以前就想要这样的灵魂了。   ……为什么他没有这样的灵魂?就因为他是魔鬼吗?   魔鬼看了一下自己黑漆漆的灵魂,有些不爽。   歌德其实就是个普通人,浑身上下也就只有一张脸能看。魔鬼刻薄地评价着,觉得歌德哪哪都不好,但是当歌德需要他的力量时,他还是会借。   应该是因为他太想要歌德的灵魂了。他也想要这么漂亮和完整的灵魂。   后来他如愿拿走了歌德的灵魂,并将其带到了地狱。他上下打量着这白色的魂体,很想知道凭什么他的灵魂不是这样。   他想触摸一下对方的灵魂,可是一接近,就察觉到了一种强大的吸力,于是吓了一跳,立刻收回了手,又惊又疑地看着这个昏迷的灵魂。   “……”   过了一会儿,他又一次伸出了手,还是一样的反馈,所以他不得不放弃吃掉这个灵魂。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连魔鬼都不知道,世界上似乎也没有谁能回答魔鬼的困惑。   但他很快就不在乎了。他把歌德丢在了地狱,然后自己回人间玩了。契约已经完成,歌德的灵魂不必再跟着他了,他也懒得再管歌德了,反正对方多半会死在地狱。   没多久,他又找到了一个新的、感兴趣的灵魂。   那个人叫弗里德里希,是歌德的恋人,歌德很喜欢他。   魔鬼不太理解人类间的爱恨,不过他也挺喜欢弗里德里希的,因为对方的灵魂很漂亮,是纯白色的,不光如此,对方的灵魂也很特殊,与世界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有时魔鬼还会因此怀疑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他不知道的世界,而弗里德里希就是从那里而来的。   弗里德里希是个很有趣的人。他是少有的能理解魔鬼讲的笑话的人,如果他心情不错,听到笑话的时候会真心实意地笑出来,即使是地狱笑话,他也会心情复杂地夸魔鬼——   “真亏你想得出来这种笑话。”   魔鬼喜欢夸奖,喜欢有趣的人。恰好,这两样弗里德里希都占。   弗里德里希还总喜欢说谢谢,尽管魔鬼并没有帮什么忙——其实他大多数情况都在帮倒忙。   “谢谢。”刚下班的弗里德里希看见家里的魔鬼,还有桌上热气腾腾的面,有气无力地说。   “谢谢?”魔鬼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然后拒绝了对方的感谢,“魔鬼不需要谢谢。”   “好吧,”对方有点累,没有力气发脾气,难得有些温柔,“那算我需要谢谢。我习惯对着别人说谢谢。”   魔鬼古怪地望着对方,有些理解不了这是为什么。他看着弗里德里希坐到桌子边上,拿起旁边的筷子——这是一种在魔鬼看来很陌生的餐具,据说是从一个遥远的国度传过来的。   弗里德里希夹起面条,尝了一口,原本的神情是疲惫中带着些颓废,忽然就变成了不可置信。他瞪大眼睛,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条,又看了魔鬼一眼,然后冲到了厨房,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一包用掉的盐。   “你这个该死的魔鬼。”弗里德里希生气地说,“赶紧给我滚。”   魔鬼看到弗里德里希那种震惊的表情,很是心虚。正当他有些后悔为了恶作剧放这么多盐的时候,弗里德里希尝了他的面条,然后愤怒地下了逐客令,于是魔鬼那点子心虚又变成了委屈——他又凶我。   他为什么总凶我?我只是一个温柔善良的魔鬼,我又不是杀人犯——魔鬼发誓他绝对没有未经允许拿走任何人的灵魂。   所以弗里德里希为什么不像对歌德那样对好心的梅菲斯特?   魔鬼毫无道理地生气了,然后跑了。弗里德里希在他背后喊着:“臭魔鬼,你给我滚得远一点,不要再回来了!”   魔鬼感觉胸口有点闷。在下了雨的大街上低着头走了一段路,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感觉。好伤心,好难过,需要弗里德里希哄他才能好起来——他要是这么对弗里德里希说,会不会得到原谅和安抚?   魔鬼这么想着,还真有去试的胆子,但很遗憾,他又得到了一句——   “滚吧你。”   ……   魔鬼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他理应为此额外生气一段时间,可是没过多久,他又被这无聊的世界逼迫着过来找弗里德里希了。   弗里德里希一看到他,就瞪了他一眼。可他提心吊胆着,模仿人类那样故作紧张地屏住呼吸,到头来也没听到一句“滚”。   看来这事儿已经过去了。魔鬼松了一口气,莫名感激地心想:他真宽容。   总的来说,弗里德里希的大部分特质都很吸引魔鬼。唯一让他不喜欢的是,弗里德里希一直记着歌德。魔鬼无法理解,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能免疫魔鬼的力量,不光能记住歌德的名字,连浮士德也记得。   歌德去了地狱,就不是人类了,人间不会替他保留他的过往,于是所有人都忘了他——除了弗里德里希。   为什么只有他记得呢?   魔鬼很想知道。他想尽办法,试图发掘弗里德里希身上的秘密,可弗里德里希还记着那碗面的事,他一说话,对方就翻白眼——真是可恶,他要收回之前对弗里德里希宽容的评价。   魔鬼意识到,弗里德里希的心里只有歌德——但那个人早就死了。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那就是一个死人!   魔鬼有些不快,尊贵的魔鬼大人居然因为歌德,这个到手的战利品而被忽视了,魔鬼无法忍受,于是他总是怒气冲冲地离开,没多久消了气,又带着搜集到的一箩筐笑话,笑嘻嘻地回来了。   有时,弗里德里希心情不好,会对他说难听的话,他也不在乎,顶多当时生气,过一阵子就好了。   这都是因为他很大度。这么大度的魔鬼大人,理应得到弗里德里希的喜爱。   但是弗里德里希很是不懂察言观色,魔鬼大人降尊纡贵,他却不予理会,真是让人恼火。   魔鬼一怒之下,决定扮成歌德的样子,等弗里德里希相信了他的鬼话,他就揭开真相,告诉对方他是魔鬼,歌德早就死翘翘了,但弗里德里希很快就发现了他的真面目,面无表情地对他说:“滚吧,魔鬼。”   他佯装温润的脸立刻扭曲了,变回了原本的脸——但其实也不是魔鬼的本相,魔鬼没有自己的脸,他的脸来自一个早已死去的亡国王子,他发现顶着这张脸总会被人夸赞俊美,也更容易骗取别人的信任,于是就一直用到了现在。   他真的生气了,决定再也不要回来。   ……   过了两天,弗里德里希去墓园给歌德扫墓,一如既往地带上了那支黑色记号笔,执着地想在墓碑上写下墓主人的名字,可世界不会允许他书写一个被抹去存在的人。   他盯着空白的墓碑,心里沉甸甸的。谁能告诉他这究竟是为什么?魔鬼知道吗?   ……魔鬼能告诉他为什么吗?   他心情低落地回去了,一回去就看到了魔鬼那张脸。   “哟,我来晚了。”魔鬼穿着一身妥帖的燕尾服,这跟他脸上的笑容很不搭,他笑得很像个戏剧演员,“我听到了你的请求,于是善良的魔鬼大人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现在是时候感谢我了。”   “嗯?你还不开始感谢吗?”魔鬼说。   “……”弗里德里希沉默地看着他。   “……好吧,你叫我有什么事?”魔鬼问。他现在心情大好,搜罗了好些笑话,肯定能让眼前这个小苦瓜笑出来。   对方没说具体什么事,只说他来晚了。   然后,很莫名其妙地,他给对方煮了碗面。对方还特意说不要放一整包盐,他知道对方还记着那件事——真记仇,小气鬼。   魔鬼嘀嘀咕咕着,难得打算做一件好事,帮弗里德里希煮一碗正常的面。但正当他从厨房探出头,想问对方要不要葱和香菜的时候,却看到对方望着一个相框出神。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歌德和对方的合照——虽然合照里的歌德已经被抹除了,但魔鬼知道那曾是一张合照。   “……”   说不清是什么想法,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放了半包盐,顿时愣住了。可下一刻,他就期待起了对方眉毛倒竖的生气样子,那样会让他觉得对方很鲜活,更让人喜欢了。   对方尝了一口,果然生气了,让他滚。他却不滚,反倒厚着脸皮要报酬,对方听了他恬不知耻的话,将眉毛挑得很高,就像在看着什么不可理喻的生物——可就算是那副不解的样子,也显得挺可爱。   “滚。”   这是第几句滚?魔鬼记不清了。算了,反正不重要。   ……   临走前,魔鬼还不忘给弗里德里希讲了几个笑话,只可惜,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讲笑话水平。他说了好几个笑话,对方也没什么反应,就这么安静地望着他,似乎在想念谁,那副忧愁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种叫苦瓜的食物,那真的超级难吃。   他真想假装弗里德里希想念的人是自己。可唯独在这方面,魔鬼也没法欺骗自己,他知道那个人是歌德。   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的?他不止一次地这么问。一开始他会直接问弗里德里希,结果被骂了,他倒是不介意被骂两句,可弗里德里希骂着骂着就哭出来了——真没办法。   一位自诩绅士的魔鬼还是看不得美人落泪的。   于是渐渐地,魔鬼不再直接问了,只在心里暗戳戳地想——他有什么好?绝对没有我好。我要是认真煮面,肯定比他煮得好吃。   他看向这个屋子里的第三个人,这个人只有他能看到,所以弗里德里希看不到歌德回来了。   歌德也回望他,那眼神,不知是嘲弄,还是鄙夷,魔鬼装作看不明白,自顾自地找弗里德里希说话去了,然后又被弗里德里希的冷言冷语弄得生了气,跑掉了。   谁都知道他没几天还会回来的。   ……   魔鬼消了气,果然回来了。但这次和之前不太一样,弗里德里希总是对着空气说话,魔鬼差点以为他疯了,但很快又意识到不是这样。   “……”   他亲眼看到歌德在雨天起了雾的窗户上写字。像歌德这样从地狱回来的灵魂某种程度上已经有了恶魔的特征,可以通过集中精神使现实的一些事物发生改变,比如让雾蒙蒙的窗户凭空出现一行爱语。   那一刻魔鬼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觉。他认为自己是愤怒的,他悄悄养着的小花被人挖走了,可似乎又不全是愤怒,还夹杂着一点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吃了柠檬一样,酸溜溜的。   但那绝非嫉妒。   他可是魔鬼,活了几千年的魔鬼。世界上的绝大多数魔鬼都是他的后辈,他为什么要嫉妒一个连魔鬼都算不上的低级恶魔?   毫无疑问,单论魔鬼之中的等级,歌德是远远比不上他的。   他相信自己能凭借这压倒性的优势把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   魔鬼发现弗里德里希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多了。   好吧,看来他不能再悄悄叫他小苦瓜了。   魔鬼已经计划好了,等歌德把弗里德里希哄得开心了,他就跟歌德决斗,等他赢了,弗里德里希就是他的了。   虽然小苦瓜也不赖,但还是小甜瓜更可爱。魔鬼这么想着,看到弗里德里希灿烂的笑容,自己的心情也忽然变得明媚起来了。   弗里德里希心情好的时候,简直就像天使一样——不对,他是魔鬼,他不能这么形容。天使可不好,魔鬼才好,但是要说弗里德里希像魔鬼一样,又有些奇怪,谁家魔鬼的灵魂像天使一样白到发光?   这般问题困扰住了魔鬼,他想了又想,得不出个答案来。   好吧,他不想了,不是因为魔鬼大人想不出来,是因为本就没必要知晓。   ……   最近,弗里德里希会主动和魔鬼说话了。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魔鬼被弗里德里希叫住的时候,都有些愣住了。   “……你最近在哪玩?感觉都没怎么看到你。”对方说。   “……就在附近。”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对方说。   对话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魔鬼却在同一天回味了好几遍。   很好,这是一个伟大的、里程碑式的进步,今天是弗里德里希第一次找他说话,看来弗里德里希喜欢上他也只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   魔鬼发现他的小苦瓜这下真的变成甜瓜了,又一次回来找弗里德里希,对方刚好从水果店回来。   “魔鬼能吃东西吗?”对方拿着刚买的水果,问,“你要尝尝吗?”   “……”他睁大了眼,盯着对方的手——不对,是水果,然后装成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咳嗽了一声,说,“也不是不行。”   对方眉头一皱:“你什么态度?态度给我放好点。”   他下意识礼貌地说:“好的。我想吃水果,能给我尝点吗?”   对方觑了他一眼,不知怎的,忽然抿嘴笑了,手一推,把那一盘水果都送给魔鬼了。   他那一笑,魔鬼都看呆了。   肯定是因为……魔鬼想了半天,找不出借口,只好承认了事实:因为对方太好看了。   这就是魔鬼的眼光,他喜欢美人。   但美人旁边的某个人有点碍眼。魔鬼嫌弃地挪开了眼,不想看见歌德的脸。   ……   某一次,魔鬼鼓起勇气问了弗里德里希一个问题。   “你问我,喜不喜欢你?”弗里德里希那双蓝眼睛里盈满了笑意,看上去真是漂亮,“你觉得呢?”   魔鬼难得扭捏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不喜欢?”   弗里德里希的反应却和魔鬼想的太不一样。他还以为弗里德里希会像以前一样对他摆脸色,露出那种冷冰冰的表情呢,结果弗里德里希却还是笑着,说:“喜欢。”   魔鬼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感觉大脑都一片空白。他半天说不出话,望着眼前之人的眼眸,差点溺死在这冷调的靛蓝色里面。   “喜欢呀。”对方像是还嫌他不够失态似的,继续说着,“我很感激你……”   魔鬼像个承受了过多压力的气球,“砰”地消失了。他觉得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否则下一刻他就会真的像气球那样爆掉。   撒旦啊,他听到了什么?这个人,这个总是冷着脸叫他滚的人,忽然对他说——   ……喜欢?   弗里德里希见魔鬼红着脸消失,不由得愣住了。他抿着嘴笑起来,以为魔鬼又跑去哪玩了。   其实他刚刚的话还没说完。他很感激魔鬼,因为他以为是魔鬼将歌德带回了人间,尽管只是鬼魂形态的歌德,也足以让他惊喜得无以复加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感谢一下魔鬼,于是等魔鬼又一次出现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前兆,就说:“谢谢你,梅菲斯特。”   魔鬼:“…………”   他又一次逃跑了。   他捂住脸,试图掩盖自己的狼狈,可此时也没人能看见他。他想,他要是个人,一定激动得站不稳了,心跳也会很快,可偏偏他是个魔鬼,没有心跳和呼吸,就连脸红也是他模拟的。好在,他仍能通过魔力的紊乱确定自己的快乐——他确信自己很开心,他从未如此开心,就因为对方的一句话。   他满腹喜悦,喃喃自语:“看来我不用和歌德决斗了。哈,决斗有什么意思?他要和他比一比,弗里德里希更喜欢谁。”   魔鬼找到了歌德,提出了如上要求。   歌德的表情像是有些困惑的,但落在骄傲自大的魔鬼眼里,就成了畏惧,于是他自信地说:“怎么?你不敢?”   “……敢。”歌德说,“赌注是什么?”   “输的人就去死。”魔鬼说。   “……”歌德说,“好。”   ……   魔鬼挑了个好日子,天气很好,正是个凉快的阴天,没有魔鬼讨厌的大太阳。   他找到弗里德里希,说:“我要问你个问题。”   “你应该说,‘你想问’。”弗里德里希心平气和,纠正地说,“这样能让你的提问成功率更高一些。”   “好的。”魔鬼说,“我想问你个问题。”   他还无师自通地又加了一句:“可以吗?”   弗里德里希说:“可以,问吧。”   “我和歌德之间,”魔鬼一字一顿,目光直直地望着弗里德里希的眼睛,“你更喜欢谁?”   弗里德里希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困惑,这和之前的歌德多么相似,但魔鬼不觉得,弗里德里希的困惑就是单纯的困惑,而歌德的困惑却代表着愚蠢、懦弱,还有一切不好的品质。   “……”弗里德里希的语气平稳,就像在说一个答案早已被公布的问题,“歌德。我当然更爱他。”   魔鬼瞪大了眼。他看着弗里德里希的脸,想要探究这是不是谎话,但弗里德里希的神情始终没有变化,只是,当魔鬼的身形在骤然出现的阳光下开始分解、消散时,他愣住了,下意识地伸出手,说:   “……梅菲……斯特?”   魔鬼没法再回答他。永生的魔鬼第一次体会到了疼痛的滋味,但那疼痛只来自于他的身体,而不是心。   他从下半身开始消失,最后消失的是一颗眼珠,眼珠子跌落在地上的那一刻,瞳孔还对着弗里德里希惊惶的脸,仅剩的意识正在执着地、笃定地心想——   他没有输。   看,弗里德里希被吓到了。魔鬼心想,所以他一定是说了谎,他其实更喜欢我,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怪他,因为爱就是无条件的纵容——他从某本书里看到的。这对魔鬼来说可是很新鲜的话,魔鬼还是第一次尝试实践它呢。   人类怎么形容爱情来着?   梅菲斯特,这个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魔鬼,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努力想啊想,总算从他漫长、冗长的记忆里找出了那句他曾无意间听过的话。   【我愿为他而死。】 第56章 IF线:假如他们不是兄弟-其四   魔鬼为爱而死。   这句话放出去能笑死一大堆魔鬼,但偏偏有一个最古老的魔鬼落得了这么个结局。   魔鬼梅菲斯特,据说在撒旦堕天之前就存在的古老存在,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甘愿去死了。   他确实是个不大聪明的魔鬼,最初诞生时并没有多少自己的主观想法,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于是终日地游荡着,直至他听到了一个有关魔鬼的传说:   “魔鬼会引诱人类签订契约,从而骗走他们的灵魂。”   他感到新奇,心想:原来魔鬼是这样的?   他听信了人类的传说,真的开始寻找合适的人,和他们签订契约。他愿意满足人们的愿望,因此名声大噪,中世纪好些个魔鬼传说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只不过,没人知道召唤他的具体途径,他只会随机出现,然后挑选一个看得还算顺眼的人,告诉对方——   “你被选中了。”魔鬼笑嘻嘻地说,“现在,向我许愿,然后献出灵魂吧。”   ……   他喜欢玩乐,喜欢恶作剧,还有一切会让人露出笑容的东西。   说来奇怪,他虽是魔鬼,却不太爱看别人哭丧着脸,那副苦瓜样会让他这个魔鬼都开心不起来的——那对魔鬼的影响可就大了去了,魔鬼只想开开心心地度过每一天,可不想被别人害得心情不好。   他没有太多复杂的心思,每时每日,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收集有趣的笑话,完成别人的愿望,然后收割灵魂。   他曾满心都是找乐子,某天忽然发现了这不过是个循环,于是开始无聊了。他想试试以前没试过的东西,不过对于梅菲斯特来说,这世上的东西他几乎都试了个遍,哪还有什么没试过的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梅菲斯特很多年,直到濒死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答案——   他没试过的就是爱。没有人爱过他,正如没人会爱魔鬼。魔鬼也没爱过谁,除了眼前这个人。   他确信那就叫做爱。   不然他为什么唯独愿为了对方而死?   “……”他真想再对这个人说句话,但是脑袋里又空空的,说不出什么刻骨铭心的遗言,而且他此时也没有说话的能力了,他现在只剩下了一颗用于视物的血红色眼珠。   但他还是想说句话,说不出来也没事,他就是要想想怎么说。   他想了想,如果他还有机会再说一句话,他应该会这么说——别害怕,魔鬼是不死不灭的。   所以,不要惊慌。   那张惊惶的、漂亮的脸开始流泪了,像是无意间做了错事的孩子,正自责地跪在地上,捧着那颗瞳孔颤动着的血红色眼珠,眼睁睁看着它满怀不甘地化为了飞灰。   对方哭了。那不是魔鬼愿意看到的场景,可他也改变不了,他要死了。   你没做错。他心想,错的是我。   傲慢的魔鬼终其一生都习惯从别人身上寻找错误,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这漫长的一生中,他有且仅有一次这么反思过——   错的是我。   也许……他直勾勾地望着那个人盈着泪水的眼睛,他不该找歌德打赌的。   ……   魔鬼的意识逐渐消散,他清晰地感觉灵魂在消解,属于梅菲斯特的一切都在消失,但他却没有多少伤心,他的眼里没有将要失去的生命,只有他得到的东西。   我得到了他的眼泪。魔鬼想,这就够了。   一只理应被人憎恶的魔鬼,也得到过某人真实的喜欢,噢,还有最可贵的眼泪,这说明他也在乎他,他的死不是无人在意。   他释怀了,为了这滴泪,发誓如果有来世,不要再做魔鬼。   他知道自己没有得到爱,也知道弗里德里希更喜欢歌德而不是他。但那又怎样呢?   至少在现在,这个人仅仅只为了他而哭泣。   他没有得到最多的喜欢,一定是因为他是个魔鬼,绝对不是因为梅菲斯特不够讨人喜欢。   一定是这样。   ……   歌德赢了赌约,皱着眉看着魔鬼消失。他一点也不惋惜,还觉得这家伙应该死得更早些,现在当着弗里德尔的面死了,反倒惹得人难过。   他想安慰一下弗里德里希,不自觉开始自言自语地组织语言:“别害怕,魔鬼是不死不灭的——这么说怎么样?”   弗里德里希听不到他这种鬼魂说话,他便也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那么多讲究。   “……什么怎么样?”弗里德里希看了过来,没有看到任何人,只听到了声音。   “……”歌德愣了愣,来不及探究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说,“你听错了,我的意思是——魔鬼没有死,别害怕。”   弗里德里希直愣愣地看着空气,不明白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可这听起来明明就是歌德的声音。   “……你,可以说话啦?”他问。   ……   歌德终于可以和弗里德里希说话了。这真是件大好事,他们可以诉说一下彼此的心里话了。   歌德告诉了弗里德里希他在地狱的经历,省去了其中的艰辛,半真半假地说:“我当时想着你,不知怎的就摸索出了回到人间的路径,然后就回来了,你说巧不巧,我回来没多久就碰到你了,当时你正在帮我扫墓,我很感动。”   “那不叫扫墓。”弗里德里希嘴硬地说,“我又没有送花。”   “好的,那就是看望了。”歌德笑着说,“我也很高兴。”   “……”弗里德里希没反驳了,忽然有些心情低落,问,“魔鬼为什么忽然……消失了?”   既然歌德的归来已经成了事实,他还是有些在意另一个当着他面消失的魔鬼。   “……谁知道呢?”歌德语气带着些无所谓的意思,“说不定是和丘比特签订了契约,没得到爱就要去死。”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   歌德立马改口:“我开玩笑的,他一个魔鬼怎么可能签这种契约,可能就是干坏事被惩罚了吧。”   弗里德里希拧着眉,觉得有点不对劲。可他也不了解魔鬼,所以即使魔鬼就像吸血鬼那样被阳光烧死了,他也不敢完全确定对方死了。   应该是被阳光烧死了吧?   在弗里德里希的视角里,太阳忽然透过云层落在魔鬼身上,然后魔鬼就像被灼烧了似的,开始慢慢消失——虽然不是那种烧成灰烬般的消失,不过看起来真的很像被太阳烧死了。   他叹了一口气。自己怎么总遇到这种无法理解的事呢?他不想去理会,偏偏也停止不了担心,即使那是个无恶不作的魔鬼。   但自从他意识到这魔鬼并非他幻想的那一刻,他就没法完全忽视了,歌德不在的时候,魔鬼会在他低落时讲笑话给他听,如果他不笑,魔鬼也会竭尽全力地让他开心,所以在他心里,魔鬼也不仅仅只是魔鬼了。   比起魔鬼,梅菲斯特更像是一个人,虽然大多数时候并不怎么讨人喜欢,因为那家伙实在太喜欢恶作剧了,总爱在面条里放超多的盐,浪费食材,真应该挨打。   但,魔鬼到底去哪了呢?   他有些惆怅。   ……   随着时间渐渐流逝,弗里德里希那点惆怅变得越来越淡,歌德回来了,他的生活变得好起来了,一开始只是言语上的慰藉,后面就变成了凝成实体的歌德在家里给他做饭。   歌德似乎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的体贴,温和,总对他嘘寒问暖——这虽然是很常规的事,但弗里德里希每次下班回家听到对方的声音,都会有真切的安全感,他喜欢这种感觉,让他有种不会再遭遇意外的错觉,也不用再更换新的生活地点了,他可以和喜欢的人一直生活在这里,直到永远。   弗里德里希不排斥这样平静的日子,相反,他很喜欢。他多年来的努力就是为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然后找到一个真心爱他的人,两人携手相伴,一生也就不再显得漫长疲惫。   他真希望这辈子都会这样安稳而幸福。   不过,平淡的生活中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波动。   他的爱人,曾经的上将,正在慢慢找回曾经的身份。某天,歌德问他:“弗里德尔,你愿意和我回家见一见我的父母吗?”   他愣住了:“他们想起你了吗?”   “是的。”对方说,“我多想让他们见见你,让他们知道我的眼光有多好,找到了全世界最好的一个人当妻子。”   “滚。”他笑骂着,“谁是你妻子?”   最后他还是跟对方回去见父母了。他还记着歌德对父母的描述——父亲很严厉,母亲很温柔,因而担忧起了要如何与对方的父亲好好相处,但是出乎意料,他们相处得很好,他一开始还有些拘谨,熟悉了之后,发现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就慢慢放开了。   歌德的父母都还记着这个失踪的儿子,见到他的时候,两个退休的老人泪流满面,对着一起来的弗里德里希也是热泪盈眶,一见面就问:“弗里德尔,谢谢你,我们太感谢你了……”   歌德也很高兴。他已经有了和弗里德里希的小家,但曾经的家也寄托了许多美好的回忆,能够找回这些,完全是没想到的惊喜。   除此之外,他还找回了【浮士德】的身份。当浮士德消失之谜揭开之时,全国哗然,人们知道了那些过于顺利的战役是从何而来,总统遭遇袭击,又是怎么独自活下来的,种种功劳,都少不了浮士德的,可人们却遗忘了他,等他独自从地狱回来,才揭开了这尘封数年的真相,顺带着恢复了人们被封锁的记忆。   浮士德成了他的第二个名字,但他还是想以歌德的身份活着。他不再从事那种忙碌的工作了,以前的积蓄足够他活八辈子,他现在更想和他爱的人好好生活,弥补曾经的遗憾。   德国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但也带来了一些负面的影响。名人的隐私总会被窥探,歌德也不例外,很快,媒体发现了他有个爱人,还拍下了他们一起逛街购物的照片,照片里,他侧过脸,吻对方的额头。   偷拍法让媒体尝到了苦果,可照片还是散播出去了,一些崇拜浮士德的不理智人士开始抨击他和他的爱人,不良言论主要是针对他的爱人,就像这样——   【他这样平庸的人,浑身上下也找不出几个优点,凭什么和浮士德上将在一起?】   歌德没有坐视不理,他发现这种攻击性言论的第一天,就决定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于是当他又一次被记者在街头拦住时,他说:   “他对我来说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特别。有些无关紧要的人,没有资格抨击我的挚爱,我愿为他而死,但绝不愿为了这种攻击他的人而死。”   这话很快传播了出去,人们惊讶于他对感情的坚定,感叹着,讨论着,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就叫“德国第一深情”。   弗里德里希听到了这个外号,笑得喘不上气:“你——德国第一深情,哈哈哈,笑死我了——”   他看到弗里德里希笑得这么开心,也情不自禁地笑了,想到弗里德里希还没吃饭,于是去煮了碗面,他煮面煮的已经很熟练了,很快就要做好,剩下了放盐这一步,这不知怎的,他手一抖,倒了半包盐进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边看,还一边抿着嘴笑的弗里德里希,赶紧趁着对方没有发现,重新倒掉煮了一锅新的。   他盛好了面,站在灶台旁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或许在冥冥之中,他也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并没有诉之于口,因为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行了。   他从无实体的幽魂变回了活人,很难说没有魔鬼的功劳。他拿走了魔鬼留下的力量,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魔鬼那糟糕厨艺的影响,以至于不小心多放了盐。   “……”但弗里德里希不会知道的,他会藏好这个秘密。   只是,歌德偶然也会有些疑惑,源于魔鬼的力量竟会如此温顺地为他所用。他确信魔鬼厌恶他,但这股力量并不排斥他,就好像它的原主人也认可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所以嫌弃地借出了力量。   他回过神来,端起热气腾腾的面,从厨房走进了客厅。弗里德里希正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正在看电视。   对方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回过头来,对着他露出一个笑,等他走近了,对方就昂起头来,闭着眼,一副索吻的样子。   他走过去,把碗放在桌子上,然后俯下身,亲吻对方的嘴唇,不知怎的,两个人就拥抱着滚到了沙发上,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目光灼灼地看着身下的人。   可眼看着就要更进一步,对方又不肯继续了,语气里带着笑意,好像在笑话他这经不起挑逗的模样,原本躺在他身下的姿势变成了坐着,还说:“走开,我要吃面了。”   “……”他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起来——明明是对方先撩拨的。他望着弗里德里希的脸,指望着对方能回心转意。   但弗里德里希却装作看不懂,明知故问:“你看什么呢?”   “你。”他不假思索地说。   对方瞧着他,也不说话,就是笑。而他回望着对方,慢慢地,欲.望也消下去了,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   ……   他也懒得去想魔鬼的力量为什么会为他所用了。他的生活里有那么多可回味的,没空去猜测一堆于现实毫无影响的问题。   ……   “在几百年之后,你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拥有你最渴望的灵魂,你会和他融为一体。”   几百年前,一位牧师叫住了游荡的魔鬼,告诉对方一则预言。但牧师之后就将其忘了,就像故事里的预言者一样,不会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这是真的预言,还是假的谎话?   没人知道。不过,几百年后,有一对眷侣很幸福地度过了一生,他们不叫罗密欧与朱丽叶,他们是歌德和弗里德里希。   -END- 第57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一   ——时间线插入到弗里德里希成为军队工程师,不同的是,他这回入职的是浮士德当权的第一军团,即使是工程师也需要随军出征。   自打上次图书室一别之后,弗里德里希就没怎么见到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将军了。   当初他为了哥哥的事,拒绝了穆勒教授介绍他去第三军团当后方工程师的提议,选择向第一军团投了简历。   出乎意料,他被录用了,他一开始还以为像第一军团这样的地方应该不缺工程师呢。   他在第一军团的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凑和焦虑,都说第一军团是规矩最严苛的地方,可他却没感受到,只觉得食堂的菜挺好吃,窗口打菜的阿姨也很好,总是对他笑,他回了笑,阿姨便又多给他加了一勺,真是个好人啊。   ……但是,好像有点太多了。他看着这碗菜堆得比他头还高的食物,为了不浪费和辜负阿姨的好意,还是硬着头皮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饿很难受,撑也很难受。他去工作间里休息,试图以此缓解过度饱腹的感觉,可一直没有好转,只好去医务室找军医开药。   说起来,他一直没去过医务室,只是偶尔听同事闲谈时知道了医务室的大致位置,不过因为他们描述得太模糊,他也只知道个大概。   当他沿着同事所说的路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来到了一个岔路口,路口并没有指路牌,他只能左看看,右看看,试图推测出医务室在哪边。   “……”四下无人,他没法问路,于是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医务室到底在哪里啊?”   “……”   正当他想随便选一条路的时候,有人走过来了。他一听到脚步声,就立刻满怀希冀地看了过去,指望着能看到一个救兵。   “医务室在那边。”对方说。可以通过肩章和领章看出来,对方是个校级军官,说起来,对方的脸也有些熟悉,高高的颧骨,犹如鹰犬一样的眼神,都是很显眼的特征。   对方简洁明了地为他指了路,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谢谢。”   对方也礼貌地朝着他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很快离去了。   弗里德里希沿着那条路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刚刚那个好心人是谁来着?等到走到了尽头,他站在医务室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了对方的身份。   ……那不是浮士德的副官吗?他在听演讲时看到对方站在浮士德身后,那就是副官和卫兵该站的位置,看军衔应该是副官。   好巧啊。弗里德里希心想,没想到帮他的人会是浮士德的副官。   前面就是医务室,此时正是相对清闲的下午,值班的军医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弗里德里希走了进来,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对方这才惊醒,含糊地说:“抱歉。我昨天熬夜做了台截肢手术。”   他向对方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对方很快得出了结论:“应该是消化不良。”   说着,对方给他开了药。他回去吃了药,果然好多了。   晚上,他还是得去吃饭,不过这次他没有选择之前那个阿姨的窗口,他很担心这位好心的阿姨又给自己打一大碗,他又不好意思拒绝别人的好意。   ……   战前演说的环节结束后,很快,整个第一军团都开始动身了,首先出发的是整车整车的弹药和粮油,工程师和相关技术人员也开始检查战机、坦克等作战机器,并进行保养,确保其在战场上不会出现故障。   弗里德里希也是负责这一环的人员之一,他是工程师,因此被派分了更重的任务,在放置坦克与战机的地方来来回回地穿梭,按照编号记录其状态,总算是在期限之前完成了任务。   “……”他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他休息多久,就得随军出征了。   他知道,到了战场上,他的任务就会从研发变成维护,那绝对会是一段满是机油气味的日子,看来他得有一段时间回不了法兰克福了,父母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他去了第一军团,以为他在柏林当一个普通的工程师。   他得想想办法,免得被父母拆穿了这回事,不然他们一定会很担心的——哥哥以前就是在战场上失踪的,但他绝对不会那样,更何况他也用不着和其他士兵一样端着把步枪就冲锋陷阵,他只是负责为他们维修失灵的武器。   他想了想,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要出差,或许会长达半年时间,在那期间他也会来信的。   “……哦,我们知道了。”妈妈说,“别累着,有不开心的事情,就和妈妈说。”   “好的,妈妈。”他乖乖地说。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例行参加战前心理疏导,他发现就算是军队的心理医生,也与外边的没什么区别,都给他一种温温柔柔的感觉,他说什么,对方都不会反驳,是很好的倾听者。   他还被要求写了遗书,假如他意外去世,这封遗书就会被送到他父母手里。如果他没事,战后这遗书也会被送回他这里。   他想敷衍了事,随便写几行字就得了,可他们试验站的站长发现了他的偷懒,让他重写,还语重心长地说:“你不会希望出事后你父母收到几行莫名其妙的字的。”   出征前一天,他趴在自己宿舍的桌子上,想着怎么写一份遗书。好吧,他实在想不到自己会死,因而也不知道怎么在遗书里和家人道别。   他想了又想,不敢在站长的眼皮子底下偷懒了,决定把这个当做日记写,反正尽职尽责的站长只会注意检查他写了几页纸,而不会看他具体写了什么。   【6月27日。天气挺好,最近都是晴天。】   【前几天在食堂遇到了一个很好的阿姨,怕我饿着给我打了好多菜和主食,菜是奶油蘑菇炖鸡,其实很好吃,但是真的太多了,我很努力才吃完,然后吃完之后就有点消化不良,赶紧去医务室了。】   【找医务室的途中,我有点迷路了,在岔路口犹豫不决,好在有人帮我指了路,好像是浮士德的副官,我真感谢他。】   【说起浮士德,他真的好像我哥哥啊。其实很巧,他之前和我说过,他以前确实和哥哥是同一个部队的战友,其他战友都说他们像,但他们却不太熟。他说他不是哥哥,可我还是觉得很像,我小时候想象过哥哥长大后是什么样,一定是那种超级无敌大帅哥,就和浮士德一样——他真的很帅,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他,可惜就是有点冷淡,这点和哥哥不像。】   【我哥才不会对我这么冷淡呢。假如他们真的是两个不同的人,那我还是更喜欢我哥。他要是没失踪就好了,我真想念他。】   【……】   【希望他还活着。】   这次通过了。站长点了点头,对年轻的后辈说:“没错,就是要这样的厚度。很多事情,都要认真对待啊,年轻人。”   弗里德里希小鸡啄米般地点头。站长您说得对,对了,那我能走了吗?   他想走的想法表现得有些明显,站长见状,好气又好笑地挥了挥手:“走吧,快走。别在这碍事。”   他瞪大了眼:“我……很碍事吗?”   “一般般吧。”对方说。看见他一副伤心的表情之后,对方又改了口,“呃,我的意思是,其实也没有那么碍事。”   他这才满意地走了。   ……   另一边,浮士德正在为是否要看弗里德里希写的“遗书”犹豫不决,据他所知,大部分人都将其当做家书来写,弗里德里希应该也是。按规定,他不应该看,可他私心又很想看。   “……他会原谅他亲爱的哥哥的。”浮士德自言自语,“我作为这个家曾经的一员,也有理由了解弟弟与父母是如何相处的。天可见,我只是关心他们。”   魔鬼嘴角抽搐地看着这家伙用一通歪理说服了自己,说:“偷看就偷看呗,搞那么多理由。有谁拿着枪逼你看吗?”   浮士德无视了魔鬼的挖苦,展开了折叠起来的纸,聚精会神地开始看,还板着脸,仿佛在看什么国家机密,可看到一半,他严肃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   “……我想象过哥哥以后是什么样。”浮士德念了出来,“一定是那种超级无敌大帅哥。”   魔鬼:?   魔鬼凑过来跟他一起看,哟,还真是这么写的。   这可不合常理,魔鬼心想,弟控和兄控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家里。   魔鬼看到浮士德努力控制嘴角上扬的奇怪表情,本来就看浮士德不顺眼,现在就更是了。   浮士德接着往下念:“——他真的很帅,只可惜有点冷淡。”   浮士德念着念着,忽然一手作拳抵在唇前,以遮挡勾起的唇角,语气里也带上了些许笑意。   但是就这还没完:“我真想念我哥哥,希望他还活着。”   魔鬼:“…………”   他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不提前篡改一下纸上的内容。浮士德严重伤害了他的眼睛和耳朵,那副蠢样子真是辣眼睛,而且那种莫名激动的奇怪语气是怎么回事?   “喂。”魔鬼终于忍不住提醒了,“那是你弟弟。”   就连魔鬼也知道,兄弟通常不是那种关系。   “就是弟弟,才会让人如此开心啊。”浮士德感叹着将纸折回了原本的样子,完全没理解魔鬼的意思,“别人我可不在乎。”   “你妻子寄信夸你帅,你也无动于衷?”魔鬼忍无可忍,看着浮士德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奇行种。   “那种事情十年之内都不会发生的,我没碰到喜欢的人。”浮士德不假思索地说。过了一会,他又开始思考起那种可能,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不过,被妻子夸赞的滋味……应该会和现在一样好?”   魔鬼这下无语了。他狐疑地盯着浮士德,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什么不自在的神色,作为对方不正当心思的证据,可是没有,浮士德依旧是那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即使他前几秒才说了那种微妙的话——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被妻子夸帅,和被弟弟夸帅是一样的? 第58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二   很快,军队出征了。   现在的军队早已抛弃了曾经的步行,通常都是整整齐齐地坐火车去往目的地,等到了那种无法乘坐交通工具的地方,才会转为步行。   弗里德里希和他的工程师同事们坐在同一个车厢里,隔壁是货运车厢,装了满满当当的军需品,恰好将他们与其他士兵分隔开来。   火车并没有特别颠簸,只在经过一些节点时会猛地抖两下,弗里德里希和同事们聊了一会儿,就开始有些困倦了,脑袋一点一点,忽然,车厢颠了一下,立刻把他的睡意驱散了。   他心里暗骂一句,明知这是不可控的,还是心想,就不能等他睡着了再颠吗?   ……   不知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弗里德里希也没注意时间,终于,目的地到了。   这里是德国的一处边陲城镇,平日里人口并不多,这么多士兵在此行军,看起来比当地人还要多。   当地人对他们很欢迎,因为知道他们是浮士德上将手下的士兵,去打仗是为了保护人民。他们次日便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跋涉,这一日便再次扎营休息。   可就算他们只在这儿待一晚,也有当地人过来看他们,有好多士兵都收到了当地人送的花,还有一些祝福的话,弗里德里希偶然瞧见了,便觉得这军民关系真好,这时,有个年轻的少女发现了他,误以为他是一位军官,便红着脸过来,递给他一束雏菊:   “……感谢您的付出。”少女说,“请收下它吧。”   “谢谢。”弗里德里希说。   这种白色的雏菊在德国很常见,是一种野生花卉。它还有个本地称呼,叫“小鹅花”,挺形象的。   但他没处放这花,明日就要步行行军,带在身上就有些不方便。他注意到这雏菊并没有被掐掉根系,或许插在土里还能活,于是便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小坑,把雏菊的根系用土块埋起来。   “好好生活吧。”他自言自语,“我得走了。”   ……   他们走了几十公里的路,这点路将弗里德里希累惨了。他还是头一回一口气徒步走这么远,累得只喘气,可他旁边同为工程师的同事们却不像他这样文弱,他们见他气喘吁吁,还善意地接过了他的一部分负重,微笑着鼓励他,这让弗里德里希非常不好意思。   弗里德里希其实也很感动,他总是遇到一些非常好的人,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羞耻情绪还是更强烈一些,他可不想成为军队的拖油瓶,尤其参军这条路还是他自己选的,他本可以去第三军团当个常年待在室内的工程师,但他却来了第一军团,看同事们的样子,这种程度的跋涉似乎是常有的事,所以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下定决心不能再拖后腿,不论怎么样都没喊过累,终于,目的地到了。他穿越重重阻碍,看到前方出现峡谷地形的那一刻,就知道要结束了。   他们要驻扎的海峡,就在前面。   果然,没多久,就有原地驻扎休息的消息传来,士兵们利索地开始扎营,撑起帐篷,弗里德里希也在前辈同事们的教导下扎好了自己的帐篷,他没来得及去帐篷里把被子铺好,就听到了用餐的号角。   那种独特的声音就是军营里就餐的预兆,弗里德里希担心去晚了只能吃到残羹剩饭,于是赶紧起身,拖着酸痛的腿跑了过去。   “……嘿,弗里德尔,帮我打一份。”就在这时,一个正在铺被子的同事背对着他,扔了个身份卡过来。   弗里德里希认出那是路上帮自己分担重量的人之一,也不觉被麻烦了,反倒有种“太好了”的感觉,他可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总被人单方面帮助的人,那太难为情了。   他去排了队,跟士兵们一起。这和在柏林时不一样,那时他总会赶在士兵们下训之前就赶去食堂吃饭,正好避开了高峰期,可现在他不得不和他们挤在一起了。   士兵们经过这么久的跋涉,也不见多少疲态,可见体力很好。弗里德里希差不多也平复下来了,但一个碰巧也在排队的同事告诉他:“你脸好红。是不是不太舒服?”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红通通的,那种红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没有。”他说,“没关系,等会儿就消下去了。”   但一直到晚上,他还是脸红红的,同事们都在调侃他:“第一天就这么害羞吗?”   他挺不好意思的,也不想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用冷水降温,总觉得那会让他受到更多调侃,那对于他的薄脸皮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于是,他悄悄绕路去了海边,用海水浇自己的脸,从月光下看见了海水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前面的金发都因为洗脸而打湿了,湿漉漉地黏在脸上,看起来真是狼狈。   他决定就在这里一个人待一会儿,因为还有好几个小时军营才会彻底熄灯,他还有时间。   海边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难道只有一个人跑到了这里来?好吧,可能还真是,现在大部分都在营地里围着篝火聊天呢——那其实也很不错,只可惜弗里德里希没有兴趣。   他盯着海平面发着呆,眺望着远方,试图从海面的终点看到隔岸相望的另一块陆地,但他还没找到那一块陆地,就听到了军靴踩在礁石上的响声,那脚步声很有军人的感觉,颇有规律感。   “……”他回过头,就对上了对方的眼睛。那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在夜里,那种淡淡的蓝看起来很不显眼,乍一看,就像是浅灰色一样。   是浮士德。对方也走到了这里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却不显得有多傲慢,就是平静地看着他。   即使是浮士德这样的军官,为了不影响士气,也是徒步走过来的,没有借助任何交通工具。按理来说,他也走了好几十公里,可他却看起来如此从容,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很有压力、很让人疲惫的事。   弗里德里希坐在礁石上,需要抬起头,才能看到对方的正面,他要是不特意昂起头,就只能看到对方修长的腿,然后忍不住就是一阵羡慕——他认为对方一点儿疲态也没有,其中肯定有腿长的原因,对方每一步都比他迈得远,自然也更节省体力。   弗里德里希不是第一次这么羡慕这帮长得高腿还长的人了。他刚穿越时发现变成了白人小孩,还以为总算能摆脱上辈子只长到一米七的遗憾了,可结果呢,他生长期每天都喝牛奶,最后也只有一米七,就是突破不了一米八的大关。反观他认识的大部分人,都是一米八起步,就连以前认识的女同学,在聚会上再见时,也比弗里德里希高了些许。   弗里德里希:……可恶。   弗里德里希短时间内想了很多,回过神来也只过了一两秒,浮士德刚走到他身边。   “晚上好,长官。”他乖乖地打了招呼。浮士德确实是他的长官,实际上,军队里的大部分都该叫对方长官。   “晚上好。”对方说。   对方简短的回应减少了距离感和疏离感,弗里德里希便大着胆子问:“您也来海边看风景吗?”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话的不对——军队里有很多规矩,单单是在称呼上,士兵不被允许直接称长官为“您”,因为可能会模糊一句话的本意,因此,为了确保命令传达的绝对清晰,士兵应该用先生/女士+军衔来称呼长官。虽然现在的场合并没有很严肃,附近也不存在其他人,可若是浮士德真是个吹毛求疵的人,他一定会指出其中问题。   他有些懊恼,忐忑地等着对方的反应。   不过浮士德却没有指出他措辞的不对,可能是因为现在不是正式场合,他们只是偶尔邂逅在闲聊。   “是的。”对方平易近人地说,“这里风景很不错,不是吗?”   ……   和浮士德的聊天是出乎意料的轻松。   弗里德里希要走时,对方还站在海边没有动,听到他的告别声之后,才回过了头,回了一句同样的话。对方背对着月光,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因而有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不过弗里德里希总觉得对方应该是笑了。   “……他肯定笑了。”弗里德里希嘀咕着,不知为何,脚步也轻快了起来。更让人高兴的是,他脸上的红晕总算是消下去了,可喜可贺,他不用顶着猴子屁股招摇过市了。   他钻进自己的帐篷里,想到刚刚的愉快,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营地里的篝火还燃着,还有人在篝火旁聊天,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不过听不太清晰。   他从行李里找出了一盏小夜灯,装入电池,又翻出一个新本子,习惯性地在第一页写了名字,然后开始写行军日志。   前面跋涉的劳累被他一笔带过,着重写了那些让人高兴的事,比如同事们暖心的帮助,夜晚闪着碎钻般光芒的深蓝海水,还有浮士德没有揪出他错处的宽容。   他发现他有好多好多开心的事,多到他的世界都快要装不下它们了,不过他的日记会替他记住它们的。 第59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三   随军驻扎在海峡的日子里,弗里德里希过得其实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现在还没打起来,士兵们仍像往常一样演练,弗里德里希听说敌人的舰队和战机已经在路上了,或许某一天就会有炮.弹落在他们头顶,这实在是令人担忧的传言。   浮士德没有放任流言在军队里流窜,他会为了士气而选择步行几十公里,自然也不会允许有人用言语动摇军心,很快,代表浮士德的副官带着一群亲卫在营地里搜查,命令所有人立刻离开自己的营帐,站在一起。   弗里德里希自然也是一样,他跟同事们站在一块儿,其他人有些担惊受怕,担心因此受到牵连,不过弗里德里希倒是很镇定,他相信浮士德不会冤枉无辜。   没多久,搜查结果出来了。副官揪出了一个人,这个因高颧骨而显得有些刻薄的副官作风十分凌厉,直接用枪指着对方的头,逼迫对方走上天然形成的一个石台,然后说明自身的错处。   那是个普通的士兵,看起来有些畏缩,被枪吓得什么都招了,原来那传言都是他随口编造,或许敌人的舰队确实已经在路上了,但他们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袭击浮士德先生坐镇的营地,在他们的炮.弹投放之前,浮士德先生就已经拎着敌人头领的脑袋凯旋而归了。   他认了错,但副官仍没有放下枪,他是浮士德公认的左膀右臂,因此即使对一名士兵做出如此出格的威胁举动,也没人质疑。   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脸,一点儿也没有之前给弗里德里希指路医务室的礼貌样子,语气冷漠:“乱传谣言,你违反了整整五条军纪,这足以让审讯室把你的腿打断;第一军团已经快十年没有出现过你这种人,你的存在令所有人蒙羞,尤其令浮士德先生失望,你理应为此付出代价。”   对方直接跪下了,瑟瑟发抖。   砰!   开枪的声音。   弗里德里希闭上了眼,不想看那名士兵脑袋爆开的样子,可子弹却没有命中对方的脑袋,而是落在了胳膊上,只听一声惨叫,对方捂着手臂倒在了地上,疼得直哆嗦。   “……真稀奇。”一位同事说,“我还以为他会死,确实也该死,费舍尔应该一枪打死他。”   费舍尔是那名副官的姓氏。在这之前,他已经处决过不少人,不过在大多数人看来,他的残酷都情有可原,因为那多半经过了浮士德的首肯,大家都知道他是浮士德的人,浮士德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是毫无疑问的鹰犬。   后来弗里德里希还听说,那名士兵没有被当场打死,是因为家里有背景,但费舍尔之前也处决过有背景的,这次却没有杀人,让人有些不解,很快,一笔突如其来的军费解答了这个疑惑。   “原来是家里捐了钱。”同事说,“嚯,还真不少,都给我们换上了这种好罐头。我同意让他活着了。”   用钱买命,理所当然。   这笔军费被用于改善军队所有人的生活条件,也堵住了议论的嘴——但实际上,本来就没有几个人敢讨论这个的,生怕被费舍尔逮住处罚。   弗里德里希这下知道第一军团为什么这么有秩序了。他们是真的有自己的军纪,而且有一群人专门处罚违法军纪的人,按严重程度惩罚,衡量标准已然十分成熟。   ……   在营地里,工程师的工作内容并没有多少花样,要么修修装备,要么计算数据,反正就是二选一。   某天,监测部门注意到了海水的上涌,预测其大概会在十五天内淹没目前军队安营扎寨的地方,所以需要往高处挪一段距离,而通往高处的必经之路是一座桥梁,这座桥梁的承重有限,因此不能一股脑地让士兵们和坦克一同过去,需要仔细规划,这就让闲着的工程师们有了用武之地。   包括弗里德里希的工程师们开始测算这座桥梁的承重数据,士兵们还在训练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桥梁附近,因为他们没有任何可靠的桥梁修筑时的资料,所以只能实地测量,再通过物理学知识测算所需要的结果。   弗里德里希在这帮工程师里算是最年轻的那个,因此被站长分配了最简单的任务,他只需要用尺具精确测量关键尺寸,确认无误后再交给站长就行。   站长担心他年纪小做事不牢靠,还派了个老手和他一起,最后两个人测出来的数据是一样的,站长就拍了拍弗里德里希的肩膀,说:“不错。”   站长是个挺有趣的人,平日里不苟言笑,却不吝啬夸奖,即使是这样简单的活计,他也要特意过来夸一夸,所以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另一个老手开了个玩笑:“为什么不夸我?”   站长便也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你也不错。”   弗里德里希测完了基础数据,也没有闲着,转而去帮其他忙碌的同事,加入了复杂的计算之中,而且一点儿也没出错。   他们很快算出了相关数据,重复几次测算过后,才得出了可靠的结果,用标准化的语言在纸质材料上说明了结果,只要将材料提交给将军那边,他们的任务就结束了,这个送材料的最后步骤,谁去都行。   出乎意料,站长选择了弗里德里希,告诉他:“你去送材料,跟着上校先生去。”   旁边等候的费舍尔上校也看了过来,言简意赅地说:“走。”   弗里德里希马上跟了上去。他不知道站长为什么会选他,明明他也没有做多少贡献,但当着这位副官的面,他也不可能直接拒绝,那会让站长很没面子,所以他只能赶紧跟着走,心里安慰自己,这也没什么难的,只是送个材料,顺便讲解一下而已。   副官带他来到了浮士德的指挥室,对方替他开了门,自己则守在门口。   弗里德里希略有些紧张地进了门,一进门,就看到室内有常规的高精度实物沙盘,沙盘精确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小型城镇,连哪里有棵树都显示出来了,墙上还挂着战区全景图。   浮士德正望着沙盘,听到开门声才看了过来,一眼就注意到了弗里德里希,眼神在他身上似乎额外停留了几秒,没有说话,因为在这种场合下,理应是下官率先汇报。   “上将先生,中尉歌德,工兵军官前来报道,汇报桥梁侦察任务。“   弗里德里希一入职成为军队工程师的时候,军衔就是中尉,向长官介绍自己时,也要优先使用姓氏歌德。   对方双手交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说:“说吧。”   弗里德里希松了一口气,紧张的心放了下来,尽量放缓了语速,一本正经地汇报了计算结果:   “经测算,前方桥梁承载等级为MLC50。所有轮式车辆单车轴重不得超过10吨,履带车辆需保持单列纵队,以不超过10km/h的速度匀速通行,车距保持不小于50米(或按桥梁全长间隔通过)。”*   “嗯。”对方没有多问,只伸出了手,示意他将材料递过来。   对方翻开材料,开始查看。弗里德里希这才意识到对方一个指挥官还懂物理,那个材料里都是物理学的计算公式和过程,密密麻麻的,外行一看,保准脑袋嗡嗡的,只看了一眼就不想看了,可浮士德却看得仔细,看得出来,他真的懂物理。   终于,对方看完了材料,目光重新落到弗里德里希身上:“你是新来的?”   弗里德里希一愣。他还以为浮士德会说“你可以走了”,没想到会问这个。   “是的,我是新来的。”他回答。   对方“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正当弗里德里希以为这段对话就要结束的时候,对方盯着他的脸,忽然来了句:“脸上有灰。”   “……”他摸了一下脸,尴尬地发现对方说得没错。难道是测量数据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   他有些窘迫地低着头,憋了半天才说:“谢谢提醒。”   “……”   他忽然听到一声轻轻的笑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想确认那笑声不过是错觉,可当他抬眼看向对方的脸,却在那张脸上瞥见了些许笑意。   他不由得愣住了,那点窘迫也散了,看着浮士德偶然露出的微笑,疑心自己是不是头一个看见这个人笑脸的人。   不对,他不是第一个。他想起来了,他们在法兰克福也见过,那天浮士德也笑了,是很礼貌的那种笑容。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个寻常的有些帅气的邻居,直到后来在电视上看见对方的脸,才知道这个人还有另一重身份,之后再次相见,他就没怎么见过对方的笑了,一直到现在,这个人又笑了——好莫名其妙啊。   他有些懊恼,觉得这人一定在笑自己,可这也是因为他自己不够仔细——为什么没发现脸上有灰呢?   他发誓以后要随身携带镜子,一定要注意好形象,可不要这样被人发现,然后笑话了。 第60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四   任务结束后,弗里德里希离开了指挥室。回去之后,他才知道站长为什么特意把送材料的任务交给他。   “因为其他人都做过了。”站长说,“我想了一下,决定让你去见见世面,顺便在那位面前混个眼熟。怎么样,浮士德先生很帅,是不是?”   站长是个年过半百的中年人,他这么直白地夸浮士德,真是让人没想到。原来浮士德不光受年轻人喜欢,连中年人也喜欢吗?   弗里德里希心里闪过一大堆有的没的,嘴上还是附和着:“确实很帅。”   ……   驻扎地点的变更并没有带来太多波澜。唯一让弗里德里希遗憾的是,新的驻扎地让他没有办法像之前那么方便看海了,以前海鸟经常会从附近飞过,可现在,海鸟的出没也成了不太常见的事。   军队在新地点驻扎了快一个月,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弗里德里希都快以为他们的任务就是单纯的守在这里了,因为根本没有敌人过来突袭。   这样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某天,驻守在高处的侦察兵发现了敌人的先锋队,并射杀其大部分,只带回了一个活口逼供。   但审讯室没逼问出来什么机密。也许这种类似敢死队的先锋队本就不会被允许得知太多秘密,敌人高层肯定也会考虑到被活捉的问题。   在那之后,就时常会有先锋小队进入德军驻扎的区域,其结果大多是被当场射杀,侦察兵们也锲而不舍地每次都留下一个活口用于审讯,可还是问不出来什么情报。   虽然被抓住的敌人不少,但不是所有敌人都被当场发现了,也有一部分借着掩体和植被躲藏了起来。   弗里德里希有一次和同事提前去军队以后可能会路过的桥梁等地形勘察,主要是为了提前测算相关数据,方便日后通行。   那天,他和同事离营地比较远,考虑到安全问题,两人都带了枪,还从步兵营里借了一个士兵保护他们,可就在他们专心测量数据的时候,身后传来重物轰然倒地的一声响,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猛地栽在了地上。   弗里德里希吓了一跳,下意识拔出枪,可他刚回头,额头就抵上了枪口。负责保护他们的士兵已经倒在地上,不醒人事,罪魁祸首是一个蒙着面、穿着迷彩服的男人,对方用枪抵着他,眼神威胁。   “……把枪扔了。”对方用蹩脚的德语说。   很显然,这是个敌人。侦察兵们偶尔也有疏漏的时候,以至于将对方放了进来。   弗里德里希举起手,松开手指,手枪便应声而落。   同事也看了过来,第一时间就拔出枪,可他也不是那种身经百战的特种兵,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对方一脚踢过去的石子击中了手臂,后面再想开枪解救弗里德里希,那一枪也因为疼痛打歪了。   解决完试图反抗的人,对方拿出了绳子,粗鲁地把弗里德里希的双手绑了起来,期间一句话也没说,可弗里德里希知道他遇到大麻烦了。   战争期间,被敌军俘虏会遭到什么对待,已经不言而喻了。   “……”   事到如今,也没有挣扎的余地了。弗里德里希的手被死死绑着,几乎有点生疼,他低着头,看着被他扔在脚边的枪,真想捡起来给对方一枪,可他知道,只要他有一点弯腰的意图,对方手里的枪也不是吃素的,下一刻他就要脑袋开花了。   “……跟着我,走。”对方说。   正当他已经打算暂时屈服的时候,一声刺耳的枪鸣从侧后方响起,将他吓了一跳。   那枪声近在咫尺,震得他脑袋嗡嗡的,差点以为是自己被打爆了脑袋,下意识地抖了两下。   然而,实际中枪的却是那个穿着迷彩服的敌人。弗里德里希眼睁睁看着对方的后脑勺陡然出现一个血洞,对方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原地静止了一秒,接着,就倒在了地上。   谁来了?弗里德里希回过头,看到了那个不久前才见过的人。   对方还是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那双眼睛里的阴霾。   这个人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本应坐在指挥室里的。   但他还是来了。   浮士德紧紧盯着那个倒下去的敌人,走过去踹了几脚对方死尸般的身体,确认对方死了,才收起了手里的枪。刚刚开过枪的枪口冒着灰白的薄烟,被他直接塞进了腰侧的枪套里。   他这才看向弗里德里希,问:“没事吧?”   弗里德里希愣愣地摇了摇头,显然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相比起弗里德里希,与他一同遇险的同事的反应就要大得多了。   同事叽里呱啦地说起了刚刚发生的事,用夸张的语气感谢了浮士德的及时赶到,而浮士德也回以疏离的微笑:“不必客气。”   他们说话的时候,弗里德里希的手还被绑着,正当他绞尽脑汁想解开绳子的时候,浮士德注意到了他的窘状。   “需要我帮忙吗?”对方礼貌地问。   “……需要。”弗里德里希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谢谢您。”   同事的手同样被绑着,他也有点想找浮士德帮忙,可很不巧的是,浮士德的下属们赶到了,于是浮士德便推拒了:“你可以找费舍尔帮忙。”   浮士德的副官,名为费舍尔的军官还真走了过来,但同事一看到费舍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忽然想起来以前在军校时学过这种绳结的解法,就不劳烦您了。”   费舍尔这才停下了,看向浮士德,等上司发布命令。可他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浮士德跟他说话,就自己去找事情做了。   费舍尔在一旁走了走,发现了一个不醒人事的士兵,那个士兵的职责是保护两名柔弱的工程师,可他却率先倒下了,还是被偷袭倒地的。   他过去探了一下对方的脉搏,还活着。他蹲下,用手拍了拍对方的脸,对方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很好,看来伤得不重,回去就可以加练。   ……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浮士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上一秒还在被劫持,下一秒就被救下来了。真奇怪,一位上将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呢?   他有些疑惑,不过周围的人都没有类似的想法,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浮士德出现在这里的事实,于是他也不敢开口问,就这么晕乎乎地跟对方回去了。   至于刚刚遇到的危险,他倒是没有过多在意。直到晚上躺进自己的帐篷,他才慢半拍地后怕起来,如果浮士德没有及时赶到,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敌营的审讯室里,体验鞭子和辣椒水的滋味了。   光是想象了一下,他就打了个寒颤,暗暗地心想,下次出去勘察,一定要找步兵营多借几个保镖。   ……   又过了几天,海水退潮了。原本藏在海水下的沙滩显露出来,有些鱼儿来不及随海水离开,被困在了浅滩里。   恰好有一日闲暇,所有的武器和机械都好好运转着,不需要工程师的额外维修,于是弗里德里希便得了空,难得走到了军营边缘,接近海滩的位置,他在这儿徘徊了一会儿,引起了侦察兵的注意。   那名侦察兵原本在哨塔上,注意到他,便走了下来。弗里德里希心里暗道不好,以为对方要驱赶他,但对方的态度却和他想得不太一样。   “您要去海边弄些鱼来吗?”对方问,语气是出乎意料的温和,“那边是安全的,我们排查过了,您不要待超过半小时就好。”   “是的,谢谢。”弗里德里希有些受宠若惊,看着对方的脸,渐渐觉得有些熟悉,忽然,他想起了对方是谁,“你是前两天来找我修枪的那个士兵吗?”   “您还记得我?”对方像是没想到似的,有些惊讶地说,“是的,就在前两天,我的枪潮了,又不敢去找后勤部,他们会给我新的枪,可也会扣我的军饷——您知道的,后勤部的一位先生惯爱以此克扣我们。没办法,我只能去找你们帮忙。但那些先生们都在围着一辆坦克,没空管我,唯独您注意到了我的需求,帮我修好了枪,我当时也没来得及和您说谢谢,您便急匆匆地去测试间了。”   “不用谢,职责所在。”弗里德里希说,“以后枪坏了也可以找我修,如果没找到我,你也可以找其他先生们,他们要是没空,你就告诉他们,你找歌德——我姓这个。”   “对了,”对方忽然说,“您要注意不要靠近海水。”   “小心潮汐吗?”   “有一点。”对方说,“但主要是是因为有水雷。虽然一个人引爆水雷的概率微乎其微……但谁说不可能呢?”   ……好吧。早有预料,既然敌人只能从海洋的方向登陆,那么提前布置水雷就成了肯定的事——敌人也会派出排雷舰,尽量减少水雷威胁。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往海边走去,然后,他从海边的小水洼里抓回了一些鱼,中午回去和同事们烤着吃。   这天夜里,他还是闲着,抬头看见月亮,觉得这月光和之前那天在沙滩偶遇浮士德一样,光线还是那么皎洁。他想到白天那名士兵说的,可以出营地,于是便想着再出去一回,倒也没别的,只是想看看风景。   沙滩离军营很近,再说也已经排查过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风险。夜里容易涨潮,他也会注意离海水远一些的。   他没有遇见白天那名士兵,或许是换班了。在那座同样的哨塔里,另一名陌生的士兵告诉他:“文职人员只有白天可以出去。夜里不行。”   弗里德里希有些失望,不过也不打算打破规则,既然说了不让出去,那他就回去吧。他转身要走,一回头,就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他望着对方,对方似乎也看到了他,把那压得过低,以至于有些遮挡视线的帽檐往上抬了抬,两个人隔着一段时间,四目相对。   是浮士德。他看见弗里德里希的一瞬间,脚步微不可见地停顿了一小会儿。附近看到他的士兵们纷纷摘下帽子敬礼,还说:“长官好。”   他摆了摆手,朝着弗里德里希的方向走来。   弗里德里希看着对方目标明确地朝这边走来,还往旁边两侧看了看,发现没有别人,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兵正在哨塔上对着长官敬礼。   他这才确认这个人确实是朝着他走来的。   “……晚上好。”弗里德里希说,“先生。”   他的措辞还是不够正式。不过,在这种偶然相遇的时候,对方依旧没和他计较这点小问题。   “晚上好。”对方说,“你要出去吗?”   “……嗯……啊?”弗里德里希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搞不明白对方是怎么知道他要出去的,“晚上不能出去。”   “你想现在出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出去。”对方说,“我正要出去看风景,没想到刚好碰到你了。”   他觉得这可能是客套话。他总不能真让对方带自己出去,万一对方只是随口客气一下呢?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一对上对方的眼睛,他又鬼使神差地答应了:“那麻烦您了。”   “跟上。”对方说。他赶紧跟了上去,本来还纠结着刚刚到底是不是客套话,因为对方过快的脚步而不去想了,他得尽量快地走,才能跟上对方。   这可真是尴尬。弗里德里希心想,我该怎么告诉他,他走得太快了?他要是知道我跟不上他,会不会觉得我太缺乏锻炼了?   终于,快要到海滩上的时候,对方注意到了他的勉强,于是放慢了脚步。对方也没出声催促他,就是很自然地放缓了步伐,甚至没有回头看,只是慢慢地走。   弗里德里希知道对方特意走慢了,但他也没说话,闷不做声地跟着对方,低着头,看着对方的脚后跟。那军靴看起来可真够长的,一直到膝盖,将裤子收拢,看起来很利落,也显得腿长。   为什么工程师的制服不是这样的?弗里德里希心想,他也想穿这么酷的衣服,不过要是换做他,可能就没那么有气势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不够高。   “……在想什么?”对方忽然问。   “我好矮。”他下意识地回答,下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和谁说话,立刻涨红了脸,他在说什么?   “……”对方似乎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不矮。”   “……”明明就很矮。   或许是因为这是私下里的对话,再加上对方的态度也十分平易近人,弗里德里希这次难得没有接对方的话,他觉得对方不会生气的,果然,一抬起头,就看见了对方还没来及收回去的淡淡笑容,落在他眼里,怎么看怎么像嘲笑。   好吧,现在他要生气了。所以他为什么这么矮?   “真的不矮。”对方一手作拳抵在唇前,挡住了翘起的唇角,另一只手则放在弗里德里希的头上比了比,“嗯——算是中等个子吧。”   弗里德里希不知不觉间也放下了那点上下级的距离感,像是对朋友一样,拉长了声音,不太相信地说:“真——的——吗?”   “真的。”对方说。那副样子看起来和平时真的很不一样,太随和了。   也许这就是私底下的浮士德。弗里德里希心想,这还是个限定版的——这个人平时可不会笑得这么和煦,简直如沐春风。 第61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五   那天夜里,弗里德里希跟浮士德一起去沙滩上散步,他们其实没说多少话,却让弗里德里希对浮士德的印象改变了。   好吧。弗里德里希心想,我要收回之前对他的评价——他其实也没那么冷漠,实际上还算温柔。不过仅限私下里,正式场合的他还是挺冷淡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弗里德里希后来被站长派去和浮士德对接之时,总觉得对方在有意无意地看他,他鼓起勇气直视对方的脸,对方也不闪不避,就这么看着他,对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微妙笑意,最后是他自己脸皮薄受不了,又扭开了脸。   这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哪怕是在这种比较正式的场合,对方也变得没有那么冷淡了。可这个人又不是对谁都是这样,这个走到哪里都会被尊称一声“长官”的人面对其他士兵的敬礼,从来都是不苟言笑,顶多点点头,就算是回应了。   他偶然听到其他士兵的交谈,他们说起偶遇浮士德先生时对其敬礼,浮士德便点了点头,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可就这点事,也足够他们和战友炫耀了。   “……”   ……所以,为什么唯独会对他笑啊?   他隐隐觉察到了对方态度的特殊之处,又不敢多想,于是对自己说:我怎么知道浮士德没有对着我以外的人笑?我又不是浮士德本人。   ……   军队在海峡附近驻扎了挺长时间,期间,他们只换了一次驻扎地点,处理了无数敌方派来的先锋,但很快,随着先遣部队的折戟,敌军也开始了更大规模的进攻。   那场进攻持续了一天一夜之久。   弗里德里希也窥见了那次进攻的凶险,他并不是最前方冲锋陷阵的士兵,但每时每刻都有损坏的坦克或战机被送到他们这里,这种沉重的、难以搬运的东西其实很难被送回后方,大部分损坏的坦克都会连同它的驾驶者一起折损,至少在这一场战斗中,这些坦克都派不上用场了,必须等待之后回收维修才能重复使用。   被送回来的只是一小部分,可也足够让弗里德里希他们焦头烂额了。弗里德里希根本没有时间吃饭,不如说,整个军队都没有人有时间吃饭,前线的士兵正在拼命厮杀,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去,而后方的工程师和其他维修人员也在争分夺秒,他们或许不能使一辆损坏的坦克立刻恢复如初,但那些轻微或中度损伤的枪支却能在他们的手里焕发新生,很快回到战场。   战争真的是很残酷的事。弗里德里希和四五个同事一起维修一辆坦克,这真的是体力活,他们得用机器将坦克吊起来,然后拆掉履带,再进一步检查和更换其他损坏的部件……   如果只是这样,抢修工作也没有那么难熬。可当弗里德里希为了抢修而十个小时都没休息过的时候,一辆极度特殊的坦克被送了过来。   之所以说它特殊,既不是因为其损坏得格外严重,也不是指坦克本身有哪里与众不同,而是指,这辆坦克的驾驶员还没死透。   弗里德里希第一次知道被送到这儿的坦克大多已经死了驾驶员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可当他遇到这种驾驶员还卡在里头出不来的情况时,就更加麻木了。   人被卡在坦克里的情况其实并不少见。当坦克遭遇外来攻击,就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坦克里的空间太逼仄了,一旦发生事故,大概率是生死危机。   当穿甲弹或破甲弹击中坦克,即使并没有击穿坦克的外壳,巨大的冲击力也会导致内侧装甲崩出大量高温、锐利的金属碎屑,就像霰弹枪一样在密闭舱内高速反弹,那些碎片会嵌入驾驶员的面部、脖子和四肢,导致严重撕裂和大量出血……   而弗里德里希接收到的就是这样的坦克及其驾驶员。穿甲弹击中了坦克侧面,使那一块儿凹下去了,而里面的驾驶员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弗里德里希先是用机器将坦克吊起来,就看到了底部的排水孔,那里通常是用来排放汗水和尿液的,因为坦克作战通常会持续挺长一段时间,可现在那里流出的却不是透明的液体。   血液和碎肉顺着排水孔流出来,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那种恐怖的场景几乎要将弗里德里希吓昏了。他抖着手,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响着机器运作的轰鸣声的室内大喊着:“快来人,这里面有人,有人还活着!”   有些同事隔得远些,正在聚精会神地工作,没有听到他的喊叫;也有些同事离得近,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靠了过来。   他们尝试通过打开舱门解救驾驶员,可是舱门已经卡死了,无论怎样都没法打开,正常办法用不了,那就只能用工具强行打开了,这就势必要用到切割器,但绝不是像开罐头那样切割,坦克的结构没有那么简单。   他们找到了舱盖后面连接车体的铰链销轴,将其切断,然后整个舱盖就“哐当”一下失去了支撑,再取来撬棍,理论上可以撬开,可一个人的力量绝对是不够的,必须有好几个成年男人齐心协力,所以他们选出了三个力气最大的人,让他们试了好几次,终于成功撬开了舱盖。   舱盖被撬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头发烧焦和血液混合的气味立刻迸发出来,弗里德里希忍不住无声地干呕了一下,下一刻又焦急地往那个奄奄一息的、垂着头的驾驶员看去,对方遍体鳞伤,双腿还卡住了。   他们试着抱住对方的两条还算完好的胳膊,将其拖出来,可对方的腿卡得很死,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他们也没时间考虑如何缓和地将其解救出来了,因为对方显然已经撑不住了。   从事故发生到被送来维修,对方在这狭窄、高热的空间里待了几个小时,能有一口气都是上帝保佑了,实在没法强求对方坚持更久了。对方已经失去了意识,无论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应,汗湿的头发黏在脸上,犹如死人一样安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还有呼吸,还有脉搏。   车间机器的轰鸣声还在持续,弗里德里希却感觉好像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他盯着那个失去意识的伤员,如坠冰窖。   “只能截肢。”一个刚刚参与了解救行动的同事喘着气,脸上都是汗,“我去叫医务兵来——”   所有人目送他走出车间,没过多久,他回来了,却没有带着一名医务兵。   “他们——都在忙。”同事说,语气有些崩溃,“现在有十台截肢手术正在进行。还有二十八台取弹手术,其他的还有更多,可我数不清了。他们没有时间过来,赶过来的时间,足够他们救更多人。”   弗里德里希打了个寒颤。   那个人还卡在坦克里,昏迷不醒。弗里德里希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想拯救一个人。但偏偏他也救不了,他不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他就是个负责修机器的工程师,这种救人的事,他一窍不通。   “……那我们要怎么办?”弗里德里希轻声问,“要看着他去死吗?”   “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对方说,“我们不可能帮他截肢,如果他因为截肢手术死掉了,他的上级只要随便一告,所有参与截肢的人都得上军事法庭!”   “……那,要等他自己死掉吗?”   “……”同事忽然回过头,狠狠瞪了弗里德里希一眼。他是个老练的工程师了,理应对这种时常发生在战场上的事习以为常,可面对一个濒死的人,他却显得那么不平静,焦躁地来回踱步,一面是良心,一面是军事法庭,这叫他怎么选?   “听着,这可不是我的义务。谁都知道我们只是工程师,工程师没有责任帮一个快死的人截肢,更何况那个人也不是说截肢了就一定能活。”同事说,“难道要为了一个人可能会活的微小可能而冒着上军事法庭的风险帮他截肢吗?我们之中有任何人懂得哪怕一丁点医术吗?”   “……”   弗里德里希没再说话,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晕开的血渍。坦克的排水管还在滴着血色的水,一点一滴的,发出跟下雨一样的滴答声。   “你不就是吗?”有人忽然对同事说,“你以前不是学医的吗?”   “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对方有些崩溃了,“我帮别人截过一次肢就再也没有实践过了,我现在一摸到那种用来锯骨头的小锯子就手抖!”   “……那你还记得步骤吗?”弗里德里希问。   “……记得。”对方说。   “……我们……”弗里德里希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晰,“真的不能试一试吗?”   “你想拿你的前途,你的工作去试吗?”   “……有何不可?”弗里德里希说,“前程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再磨蹭下去,他真的要死了。”   “……”对方没有说话,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起来无动于衷。   弗里德里希有些急了,嗓子也有些嘶哑:“我爸爸是法学家,也是律师。如果真要上军事法庭,他会为我们辩护的。实际上,救人的初衷并不违反任何条例,即使我们没能救活他,那他也不是因为截肢而死,那不是导致他死亡的主要原因,而且,而且……”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对方打断了。   “……行了。”对方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有锯子吗?”   ……   那绝对是弗里德里希参与过的最血腥的事情。他看见同事用结实的布条将伤者的大腿根部死死绑住,他发誓那绑得真的很紧,同事咬紧牙关,用力扯着布条,那种程度几乎能让血液不流通了,但那恰恰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就要绑得很紧,死紧,才能让一会儿的截肢少流些血。   “记住现在的时间。”同事说,“一小时内必须松开止血带。不然他会死,一定会的。”   接着,对方用消毒过的匕首割开了皮肤和脂肪,弗里德里希立刻不敢再看了,但他的耳朵还在尽职尽责地接收声音,他听到血管被切断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悉悉索索声,同事似乎用什么东西阻断了血管,避免了失血过多。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阵犹如撕裂帆布般的“滋啦”声,昏迷过去的伤员也因为剧痛醒来,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呻.吟和惨叫,听得弗里德里希头皮发麻。   负责截肢的同事其实也很紧张,尤其在肌肉和筋膜都被割开,白森森的股骨干出露之后,对方的手已经有些脱力了,对方之前长时间工作,又好不容易撬开了坦克的舱盖,这就已经耗费了许多体力,现在聚精会神地搞这种需要认真操作的截肢手术,就更加疲劳了。   这台简陋的手术还有最后一步,那就是锯断骨头。这个步骤需要两个人来做,两个人分别拿着线锯的两段,来回抽锯,这个任务被交给了弗里德里希和另一名稍显年轻的同事。   弗里德里希这下不得不去看那鲜血淋漓的腿部了。他屏住呼吸,尽量控制好力道,花了四五分钟,才将那坚硬的股骨锯断。   然后就是包扎,用浸透碘伏的急救包填塞创口,外层再用厚棉垫加压包扎——材料都来自于车间的急救箱,刚好派上了用场。   在截肢进行之时,其他同事都散开了,他们还要继续工作,只在偶尔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一眼,发现手术完成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手术完成之后,伤员又昏过去了。任谁知道他经历了这些还没死,都会惊叹于他强悍的生命力的,弗里德里希也不例外。   他和同事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对方从坦克里拉出来,他抬着伤员的头部,同事抬着腿部,就这么一前一后,慢慢地把伤员送去了医务室,医务室里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医务兵,有军医看到他们送来的伤员,第一句话就问:“什么时候截的肢?止血带松过没?”   弗里德里希一一回答了。接着,他们带着伤员等了几分钟,才等到了空的床位,医生检查了伤员的情况,他们也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直到有人告诉他们:“可以走了。”   ……   他们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车间里,彼时正是晚上的饭点,大部分同事都已经去吃饭了,但弗里德里希没有胃口,就坐在凳子上发呆,直到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同事。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拍了拍,才回过神来,却见对方正要往外面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对方说:   “……要我帮你带饭吗?”对方顿了顿,叫了他的姓氏,“歌德。”   “……要。”他说,“谢谢。”   他此前和这个同事一直不太熟,他有很多同事,有的像站长那样和蔼,是个合格的前辈,总对他伸出援手,也有的就像之前那个和他一起被挟持的同事一样,偶尔会和他聊几句,像这个同事这样沉默寡言的,他就不怎么关注了。   事实上,在截肢手术之前,他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经此一役,倒是能说上话了。   ……其实是好事。他叹着气,但为什么笑不出来呢? 第62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六   明明前不久还挺平静的,后面突然就开始了一天一夜的激战。弗里德里希后来去到海滩战场,发现那里也不再是之前那副天然的样子了,到处都是来不及清理的废弃金属残骸,敌军战舰的登陆也引爆了一些水雷,导致附近浅海没有什么野生生物了,连那种随处可见的贝壳也只剩下了零碎的壳。   自那之后,军营的医务室里总是爆满的。说是医务室,实际上是一个大帐篷,就像他们住的营帐一样,都是临时搭建起来的。   弗里德里希不是直接接触到战场的那一批人,可还是觉得战争真的很恐怖。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了,一想到有人的双腿会被卡在狭小的坦克舱室里,不得不靠截肢出来,他就有些毛骨悚然。   他后面去看望过那位截肢的士兵。对方还在恢复中,换药的时候疼得面目扭曲,眼泪都疼出来了,他也没好意思进去打扰人家,只在外头看了一会儿,就自己离开了。   他再也不觉得在军营里的日子轻松愉快了。他现在只觉得有些怅然,总盼望着哪天能离开这里,心情也很低落。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好消息是,虽然他们这边损失惨重,敌人也是如此,而且,因为敌人是强行登陆与他们战斗,损伤得更严重些,堪称伤筋动骨,短时间内都不会卷土重来了。   敌人不光派出了军队,还派出了像浮士德那样的超越者。这也是浮士德没能出现在正面战场的原因,他得去处理敌国超越者,否则那种级别的战力一旦降临在普通的战场上,士兵们就要遭殃了。   最后结果是,浮士德打败了敌国的超越者,他们的军队也打败了敌人的军队。   入侵者被击退了,这可真是太好了。那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弗里德里希唉声叹气,但工作还要继续。他不愿再去看战场的残余,因而不再想去沙滩散步了,直到某天,他听说战争接近尾声,军团不出一个月便要返回柏林,他终于决定去沙滩上走一走,作为这个行程的结尾。   那同样是一个晚上。他发现比起白天,他开始更喜欢晚上了,因为晚上很安静,他可以静静地想一些自己的事。   他走到军营出口的时候,才想起文职人员夜里不能出去。但就像上次一样,他又遇见了属于他的例外。   浮士德出现了。这人似乎也很喜欢夜里散步,还会很巧合地碰到弗里德里希。   因为浮士德的话,弗里德里希得以在夜晚出去了。只不过,比起上次,弗里德里希明显要沉默许多。   他们走得有些远,到了涨潮的海边。   弗里德里希盯着海水,没了当初欣赏美景的心思。忽然,他问:“哥哥当初经历的战争,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浮士德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一样的惨烈。”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久久地望着海平面出神,许久,才说,“我就知道他很勇敢。”   “……”浮士德没说话。   “但勇敢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说,“我小时候总是在想,如果哥哥没有那么勇敢就好了,我只希望他一直在我身边,可他还是走了,为了保护国家,去参军了。那其实很高尚,但我也很伤心,因为他好像永远离开我们了。”   “……”   “抱歉,我不该和您说这个。”   “……不,”浮士德说,“继续说吧。我可以当你的倾听者。”   他这话说得温柔。弗里德里希侧过头,恰好看到那双与哥哥相似的眼睛。   和哥哥真像啊。他不知第几次这么想。   “是不是几乎每个士兵都有中枪的经历?”弗里德里希说,“哥哥以前还没失踪的时候也来过电话,我们问他受伤没有,他总说没有,还用那种玩笑般的语气说,他运气很好,子弹会绕着他飞。但我可不会信这种谎话,世界上哪有那么神奇的事呢?子弹可不会因为这个人是我的哥哥就绕着他飞。”   “……”   “我后来更确信他在骗人了。如果子弹真的会绕着他飞,他早就回家了,”弗里德里希顿了顿,“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生死未卜。我甚至想过他是不是受伤昏迷后忘了自己的名字——话说当年战场附近的人家,真的没人捡到过一个姓歌德的,失了忆的士兵吗?”   “……据我所知,没有。”浮士德说。   当然没有,因为歌德根本没有失忆,是世界忘了歌德,不是歌德忘了世界。   和弟弟聊起“自己”的感觉真奇妙。听着弗里德尔的倾诉,他心底也有种莫名酸涩的感觉,既高兴于他最爱的弟弟仍记得他,又难过于无法相认。   事到如今,他还是相信魔鬼力量的顽固,他认为,即使他直接开口叫弗里德里希弟弟,也无法破除魔鬼的诅咒。   他的弟弟确实很特殊。他再没有碰到一个能让他如此喜爱的人了,也再没有谁能像弟弟一样主动回忆起那个被全世界遗忘的歌德了。   “……对了,差点忘了说。”弗里德里希看向浮士德的眼睛,“其实你也很厉害哦,浮士德先生。大家都说你是德国耗费一百年运气才诞生出的天才将领,我觉得这话一点儿也不夸张。”   “……是吗?”浮士德的面部肌肉动了动,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表情,“谢谢。”   “以后我还能和你聊聊关于我哥的事吗?”弗里德里希问。   “……可以。”浮士德说,“我知无不言。”   ……   从那以后,弗里德里希和浮士德就相处成了朋友的样子。   弗里德里希发现浮士德其实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这个人会说一些幽默的冷笑话,告诉他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就连对方身边那个看起来有些刻薄的副官,也是个不错的人。   他跟费舍尔副官私下也说过几句话。有一次,他提到了之前他和同事去外面勘察时遇到敌人,最后被浮士德所救的情况,问费舍尔知不知道浮士德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无可奉告。”费舍尔说,“长官做事都有他的理由,我不会探究。”   “……”这么标准的下属可不多见了。弗里德里希有些稀奇,继续追问,对方也不肯再答了,一副“任你继续问,我不会出卖长官”的样子。   后来弗里德里希和浮士德说起费舍尔,浮士德便替费舍尔答了这个问题,只不过,他的回答听起来一点儿也不真:“碰巧路过罢了。”   “真的吗?”   “……”浮士德笑了笑,“真的。”   弗里德里希也没质疑,只顺着话题往下问:“那费舍尔知道你是碰巧路过吗?”   “或许吧。”浮士德说,“没准儿他以为我是专门为你而来。”   这话未免有些……过头了。   弗里德里希不太自然地避开对方的视线,说:“那他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怎么会?”浮士德说,“他只会觉得你一定是个非常、非常优秀的工程师,以至于我会专程跑一趟。”   “……”弗里德里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咳嗽一声,说,“那你也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将军。”   浮士德被旁人夸赞都没什么感觉,这下倒是有些雀跃了。他没将心里的快乐表现出来,只装作镇定的样子,说:“谬赞。”   ……   战争进入了尾声。弗里德里希收到十五日后便要离开的消息时,还有些不敢相信,找了好几位同事反复确定,才确认这是真的。   法兰西已经签订了和谈协议,协议里有一项重要内容是五十年内互不侵犯,并且赔偿了大量钱款,在口头上向因战争死去的德国军人致歉。   就像来时一样,他们返程时也经过了好几个小时的步行,才来到了那一处偏僻的小镇。不同的是,这回弗里德里希没有让同事帮他分担重量了,他已经能坚持负重走完这段路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跋涉,军队还是选择在小镇歇脚。   在那个小镇,弗里德里希来到了之前栽下雏菊的地方,几个月前,有一名少女送了他一束花,他将其栽在一处地方,现在那束花长得还不错。   很巧的是,弗里德里希又遇见了她。少女在这段时间里找到了真爱,很快就要成婚,就在她穿着婚纱去教堂找牧师证婚之时,恰好是军队凯旋之日,士兵们被允许短暂地离开队伍,去小镇上逛逛,买一些小玩意儿。   弗里德里希也出去走了走,就碰见了她。   “是您!”少女认出了他,笑着打招呼,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敬礼动作,却显得真诚,“先生,凯旋快乐。”   “……”他看着对方的婚纱,也摘了帽子,回了个敬礼,忍俊不禁地说,“新婚快乐。”   时间过得真快。明明只是几个月而已,他就看到一个少女从未婚到已婚,这变化可真够大的。   过了一夜,弗里德里希才坐上回柏林的长途火车,只不过,这次他不会再嫌火车时不时会颠簸几下了,因为他这些日子身心俱疲,一旦靠在火车座椅上睡着,区区几下颠簸根本吵不醒他。   回到柏林之后,他看着柏林的街道和四处张贴的凯旋告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见证过战争的血腥与残酷,这样和平的城市就显得可贵起来了。   没多久,他休了假。   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63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七   休假后的第一天,弗里德里希就坐上了回法兰克福的火车。   回到家里,看到父母欢迎的脸,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去了前线。他只和他们提到了一个人,浮士德。   “浮士德先生说,他认识哥哥。”弗里德里希说,“而且他记得和哥哥有关的事,他告诉我,他和哥哥长得很像,别人都这么说,可实际上,他们除了样貌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父母听到这个的第一反应是高兴,随即就是疑惑,仔细回想着浮士德的样子,可怎么也没法和长子联系到一起。   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他们长得像吗?”   弗里德里希有些困惑,好半天才回忆起自己几年前也有过相似的困惑——那时也是差不多的场景,他想询问父母关于哥哥的事,他们却像是听不到一样,不予作答。   他是真的觉得浮士德和哥哥很像。   “不像吗?”他反问。   父母霎时间顿住了。他们还望着弗里德里希的脸,可眼神却变得空茫。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像是走神之后,又回过神来了,说起了和之前的话题并不相干的东西:“菜好吃吗?”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好吃。”   他心情有些复杂——好吧,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   因为军队的凯旋,弗里德里希得了长达七日的假期,但他也不想像别人一样出去度假,那又有些累了,比起独自一人到处跑来跑去地旅游、打卡,他还是情愿待在家里。   ……其实还是因为那次出征消耗他太多精力了。他觉得好累,不光是身体上的,也有心理上的。   可他又不能和爸爸妈妈说,他们要是知道了他偷偷跑去当战地工程师,肯定会把他臭骂一顿的,绝对会的。   正当他一腔郁闷无处诉说之时,有个人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就在老街那座有十几年历史的小公园里,弗里德里希坐在有些掉漆的秋千上,慢慢地晃荡着,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他和姐姐科内利娅的第一次见面,姐姐难得从寄宿学校回家一趟,因为某些事与父母大吵一架,然后摔门而出,弗里德里希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踮起脚开了门,跟着对方一起跑了出去。   他好不容易才跟上姐姐,她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跑到了附近的小公园里,独自一人坐在秋千上生气,她没注意到弗里德里希跟上来了,还以为这附近没人,便开始怒气冲冲地抹眼泪,又是恼怒又是难过。   直到弗里德里希上前叫了她一声。   “……莉娅。”   她吓了一跳,立马转了过来。这个倔强的女孩极少哭泣,就算不开心也绝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出来。她脸颊的泪痕还没干,盯着弗里德里希,或许是想到他还是个孩子,有些恼羞成怒,却没有冲他发脾气。   ……   时间过得真快啊。弗里德里希心想,晃着秋千,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忽然看到了一双比他尺码大一些的皮鞋。   “好巧。”对方穿了身常服,顶着那张神似兄长的英俊面庞,“嗯——你不会在不开心吧?”   “当然没有。”弗里德里希说。他还想说一句,我才不是那种脆弱的人,可他还没和浮士德熟到那个地步,以至于说话时也总要掂量掂量——他对别的普通朋友也是这样。   “没关系,不开心也可以和我说。”对方却没有他那么犹豫,玩笑似的说,“作为长官,我有关照底下工程师心理健康的义务。”   “你要兼职心理医生吗?”   “不是不行。”对方说,“或者,你可以拜托我帮你一个忙——比如现在去帮你买瓶汽水。”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诙谐的语气弄得有些想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奇怪对方会提出帮他跑腿,而是想到了另外的角度,“那万一店员认出你了,大喊着‘大家快来,这里有浮士德!’,你要怎么办?”   “那我只能用人格魅力让他闭嘴了。”浮士德说。   ……喂。这是在自己夸自己嘛?   “……”弗里德里希脑子里第一时间就冒出了一个词:自恋。这人还真是个假正经。   “你好自恋。”弗里德里希还是忍不住说。说这话的时候,他一边心想,我不该对普通朋友说这种可能引起别人不快的话,一边又望着对方的眼睛,发现对方没有生气,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好吧。他们或许也不只是普通朋友,他们应该是那种比较要好的朋友。他和赫赫有名的浮士德是好朋友,听起来真酷。   虽然弗里德里希并没有拜托浮士德帮自己买汽水,但浮士德跟他聊了几句话之后,还是说了句“稍等”,然后就去了便利店,不过他只买了一瓶。   弗里德里希没注意到对方只买了一瓶。他以为对方应该会顺手帮他带一瓶。他还是坐在秋千上,等对方回来,明明听到了回来的脚步声,还是不回头,等着对方走过来。   他装作没看到对方买了汽水,想等对方主动送给他,他总不好直接要,那多少有些损伤他薄薄的脸皮了。   可对方却没有如他所想那样做。对方没有拧开瓶盖,貌似没有要喝的意思,那这汽水理应是给弗里德里希的,可对方也不给弗里德里希,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脸上多了些淡淡的笑意,然后莫名其妙将汽水横着放到了公园里的一个高栏杆上。   那个栏杆很高,只专门为浮士德这样的高个子人士提供的,弗里德里希站着根本碰不到,可要他蹦起来,又有些不雅观,只好对着那瓶汽水干瞪眼。   他看向浮士德,发现对方也在看他。对方好像在等他说什么,但他看不懂对方的意思,顶着对方期待的目光,他想了又想,才迟疑地说:“……帮我拿一下?”   对方听到了正确答案,满足地把汽水拿了下来。   弗里德里希只是试试,没想到对方要的真是这个答案。但这又是为什么?他好气又好笑,隐隐觉得这种事是不是以前也发生过,只不过不是和浮士德,而是和另一个同样有趣的人。   是谁来着?是谁会特意将零食放到高高的桌子上,好让弟弟找他帮忙?那到底是哪个幼稚鬼干的好事?   “……”弗里德里希不知哪来的熟稔,竟瞪了对方一眼,说,“就不能直接给我吗?”   “……”对方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般,闷笑了起来。他隐藏已久的真实自我,在这时不太明显地显露了出来。   我亲爱的弟弟啊。他望着对方,无法克制微笑的冲动,只想着要对着对方笑,才能让他的弟弟知道他爱他。   看到了吗?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指望着对方能看到他多得要涌出来的感情。   “……”四目相对之时,不知是谁率先移开了视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嘀咕着,“为什么盯着我?”   “我以为你会知道。”浮士德说。他仍然望着弗里德里希,那含笑的眼眸,于弗里德里希而言,却像是毒药一样,不敢多看,不敢靠近。   “我对别人可不这样。”对方又说。   “……”   回到家之后,弗里德里希还在想对方那句话——我以为你会知道,我对别人可不这样。   知道什么?知道你想捉弄我吗?你不捉弄别人,独独捉弄我。   弗里德里希毫无缘由地生气起来。这应该叫恼羞成怒,对,没错,他应该为了对方特意将汽水放到高处,好叫他拜托对方帮忙的事情生气。   但这种让他心口怦怦直跳的感受又是什么呢?那种让他无法直视的、仿佛不应该存在的、若隐若现的悖德关系,又是什么呢?   他似乎知道了,可他又不应该知道。   ……   可也没人会发现的,关于这个违背伦理的秘密。   不对,不对,应该这样说: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的,他毫无所觉,他一无所知,他——什么也不知道。   ……真的,他发誓。   ……   “宝贝,你怎么红着脸?”吃饭的时候,妈妈稀奇地看着弗里德里希的脸,“哪个小伙子给你写情书啦?”   “没有的事。”弗里德里希闷着头,快速把剩下的食物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我吃完了。”   “慢点吃,别噎着——”妈妈在后面喊,他胡乱点了点头,飞快地上楼了。   ……   他晚上没怎么睡着。半夜时,实在是失眠得厉害,又有些口渴,于是便起了床,拿了水杯,准备下楼接水。   客厅的灯熄了,可父母房里的灯却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弗里德里希扶着墙,蹑手蹑脚地从门口经过,恰好听到了父母的谈话:   “……浮士德认得约翰。”是妈妈的声音,“好久没有听到和他有关的消息了。”   约翰是哥哥的名字。他叫约翰·歌德。   “……是啊。”爸爸说,“我们要不要给浮士德写封信,问一下……”   弗里德里希仔细听着,可声音却停下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以为父母发现他在偷听了,于是立刻改变了姿势,从扒着门的不雅姿态,变成了笔直站着的正常站姿,等着父母过来开门,这样他还可以显得镇定些,假装他只是恰好经过——不对,根本不需要假装,他本来就是碰巧路过,不存在故意蹲在这儿偷听。   可等了半天,也没听见父母拖着拖鞋走过来的脚步声。   “……我们刚刚在说什么来着?”妈妈说,语气有些疑惑。   “……咱们还真是老了。”爸爸说,“我也记不清了。”   “……那我怎么在流眼泪?”妈妈说,“好奇怪,突然就开始流泪了。我们刚刚在聊什么很伤心的事吗?”   “……也许吧。”爸爸也许是不愿见妈妈落泪,含糊其辞地略过了这个话题,“这么晚了,该睡觉了。”   “……也对。”妈妈说,“算了,睡吧。”   就这样,他们跳过了有关长子的话题。   弗里德里希愣在原地,不知做何感想。他早就知道有一股力量在阻止父母,还有其他认识哥哥的人主动回忆起哥哥,当父母二人在没有外力的推动下想起哥哥时,他还有种惊喜的感觉,以为一切要恢复正常了,可是没有,他们凭着对长子的感情,短暂地破除了认知屏障,可不知名的力量马上又修复了屏障。   啪。关灯的声音。   屋里关了灯,弗里德里希还站着没动。刚刚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听得他也有些眼眶发酸,不光是他在想念他的哥哥,父母也在想念他们的孩子。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些发酸。于是便趁着没人看到,顺着墙边坐了下去。他真庆幸他们家还有地毯,他直接坐在地上也不会冷。   嗡。手机震动了,是收到短信的提示。   他打开手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某人发来的短信——   【晚安。】   来自浮士德的问候。 第64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八   “……”他拿着手机,打了几个字母,想发出去,可还是没按下发送。   最后,他去掉了称呼,只回了句一模一样的问候:   【晚安】   ……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不是每天都会见到浮士德,但浮士德每天都会通过发短信的方式给他问候,因此在他这里有很强的存在感。   有好几次,对方的信息在中午饭点的时候发来,弗里德里希手机震了一下,就拿出来看,妈妈注意到了这个规律,便揶揄着说:“哦~确实不是情书,是早中晚都有的问候呀。”   对德国人来说,准时准点问候很少发生在普通朋友之间,那太殷勤,也太亲密了,于是妈妈顺理成章地误解了。   她很高兴弗里德里希似乎有了要恋爱的苗头,因为弗里德里希自打和初恋分手后就再没有谈过了,这让她有些忧心。她一有空,就要和弗里德里希说,一定要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伴侣,这样一来,等她和丈夫老死之后,也会有人坚定地爱着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不会孤身一人,直至生命终点。   “……”弗里德里希闷头吃东西,听到这话,不自在地说,“好朋友而已。”   妈妈弯着眼在笑,不知有没有信他的话。   ……   假期的末尾,弗里德里希又遇见了浮士德。   “好巧。”对方取下了帽子,对着他眨了眨眼。   是啊,这可真是太巧了。弗里德里希看着对方,有些想笑。   “你也是明天回柏林上班吗?”弗里德里希问。   “是的。”浮士德说,“要我送你过去吗?刚好顺路。”   “……”弗里德里希说,“好啊。”   他看见对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不由得扭过头去,说:“有那么开心吗?”   “当然。”对方说,“这可不常见。”   ……   弗里德里希第一次坐在上司的副驾驶上,没有多少紧张。实际上,浮士德的情绪波动看起来比他大得多,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话。   他还发现了对方的一个特点,对方遇到高兴的事就会时不时动两下,对方一只手需要控制方向盘,另一只手若是闲着,就会开始不自觉地敲击手刹旁的地方,好像非要动弹两下,才能发泄那种无处安放的快乐一样。   “……这条路我开过好多次了。”浮士德说着,“风景不错,是不是?”   “确实。”弗里德里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这里的柳树真多,好多柳絮,虽然柳絮某种程度上挺麻烦,远远看去就像雪一样漂亮呢。还有好多花,我就知道德国不管哪里都有这种大片大片的油菜花。”   “正是柳絮纷飞的季节呢。”浮士德踩了刹车,说,“说起来,这个季节也很适合散步,要下去走走吗?”   车子开在一条从法兰克福通往柏林的寻常道路上,不是那种无法随意停车的高速公路。   “……咦?”弗里德里希说,“现在吗?但我们好像明天就要去上班了。”   “这有什么?”浮士德说,“没人规定我们不能在干正事之前把车停在路边,然后去看风景——来吗?”   这也太松弛了吧!弗里德里希心里吐槽着,还是跟着下了车。   这附近都是田园风光,绿色的麦田,黄色的花海,弗里德里希从小到大看了不知多少次,可还是会为这样的景色驻足。他不知不觉往前多走了一段距离,走到了花田的另一边,回头一看,才发现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   浮士德也没提醒,因为他压根不在乎明天还要工作,倒像是出来玩似的,抛弃了时间观念。   “你怎么不提醒我?”弗里德里希故作责怪地说,“这下好了,我们还要再往回走半个小时,才能回到车里了。”   “我觉得不能打断一个人正在做的事。尤其当那个人正在欣赏什么,打断他就成了一件不道德的事。”浮士德听出了他没有怪罪的意思,可还是认认真真地解释了,“更何况——比起按时抵达柏林,我还是觉得高兴更重要。”   “……”弗里德里希被这样的纵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也就在小时候体验过这样无底线的包容了,那时也有一个人会像现在的浮士德一样,即使明日就有正事要做,也会愿意抽时间陪他胡闹。   不过,他现在可不会像小时候那么任性了,中途下车可是浮士德自己提出的,他只是适当听从罢了——他可不会承认其实他自己也挺想下来玩。   “……哦。”他不确定地说,“那我们现在要往回走吗?”   “你可以直接说——那我们现在往回走。”浮士德说,“我会听你的。”   ……这是什么话?   弗里德里希盯着对方的脸,想找出对方这样说的意图,如果这个人不是浮士德,他会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是对他有什么想法,但这个人是浮士德,即使让他产生了这么强烈的正在被追求的感受,他也会下意识地怀疑自己的想法。   ……也许对方只是对他有好感——就像朋友那样。没准儿浮士德是个非典型德国人,因此会像对待暧昧对象那样对寻常朋友呢?   但也不排除对方真的有那种想法。   弗里德里希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也没得出个什么结论来。他们往回走,走着走着,弗里德里希前面带路的身影忽然停下了,弗里德里希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撞在了对方背上。   那脊背可真够硬的。这就是国家的脊梁吗?他想到了浮士德的外号,不由得暗暗心想。   “……抱歉。”对方回过头来,“怎么样?”   他摸了摸撞得发酸的鼻子,说:“没事。怎么停下来了?”   “我有些说不清楚。”对方侧身让开,让他得以亲眼看到远处停着的车发生了什么。   只见那里已然窜起了几米高的火焰,不知是什么东西,将一辆车都引燃了,燃起熊熊火焰。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他之前说什么来着?   ——虽然柳絮某种程度上挺麻烦。   确实麻烦,以至于将他们的车点燃了。   两人面面相觑。   “貌似是路人随手丢的烟头将柳絮点燃了。”即使遇到了这么奇葩的事,浮士德的语气还是很轻松,“没关系,我的意思是,我的手机没有放在车里,我可以叫人过来处理。”   “那我们要怎么回柏林?”弗里德里希问。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这就问到浮士德的心坎上了。   浮士德咳嗽一声,像是邀请舞伴一样,微微欠身,同时伸出一只手,对弗里德里希说:“请。”   弗里德里希抱着“我倒要看看你要搞什么”的心理,把手搭了上去。   下一刻,眼前就出现了奇特的景象——   一个两米高的空洞忽然出现,如同空间裂隙一样,内里像是黑洞,与外面的田园背景格格不入。浮士德一只手拨开空间的边缘,另一只手牵着他,步入了神奇的通道。   弗里德里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进入通道之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就发现了那只久未见面的魔鬼,魔鬼像是心情不太好似的,虽是尽职尽责地将空间恢复成了原状,却臭着脸,一副谁欠了他钱的样子。   忽然,魔鬼注意到了弗里德里希的注视,对于浮士德的弟弟,魔鬼当然没有友善地回应,而是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可弗里德里希也没有吓到,直接回了个鬼脸,见魔鬼愣住了,他也不见好就收,又做了几个不同的鬼脸——是的,鬼脸也是有区别的,恰好他从小就很擅长这个,足以让这个没见识的,只会学别人做鬼脸的魔鬼惊呆了。   一直到浮士德回头,弗里德里希才停止刚刚的不雅观表情。   “怎么了?”他像是什么也没有做,无辜地说。   “没什么。”浮士德说。   ……   他们从那一处神奇的空间通道里出来时,就已经到了柏林,还正好是浮士德本人的办公室。   “这落地地点也太精确了。”弗里德里希说。   “因为时常使用,也会时常修正落点。”浮士德说。   嘟——   弗里德里希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警报声,连忙四处张望,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触动了警报开关。   “……这是什么?”   “应该是因为我们凭空出现在了这里。”浮士德像是习以为常般,拿出手机关掉了警报,“说起来,这个警报因为这个触发好几次了,也该拆掉了。”   “好几次?”弗里德里希好奇地问,“那之前怎么不拆?”   “这就涉及到了我不太想回答的东西了。”浮士德这么说着,可还是回答了,“因为懒。即使这只是喊副官过来一趟的事,但我总是忘记,偶尔想起来了,也不那么想动了,于是就一直搁置着,直到今天。”   “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很勤快的、一有问题就会马上去解决的、雷厉风行的人呢。”弗里德里希一口气把他对浮士德的印象说出来了。   “太好了。”浮士德说,“我真高兴你这么看我。”   “这时候难道不应该感到羞耻吗?”弗里德里希说,“现在这个美好的印象要破灭了。”   “最起码它曾经存在。”浮士德的语气竟有些委屈,“而且,你真的要因为我在这个事情上的一点点拖拉而否定我整个人吗?”   “哪有否定整个人?不要扣帽子。”弗里德里希说,“我只是——好吧,我的意思是,你在我心里更有活人味了。那样雷厉风行的作风听起来很棒,但其实还是有些冷冰冰了。”   “……”浮士德脸上这下多了笑容,“太棒了,就这样想我吧。”   “……”弗里德里希被这人的三言两语弄得有点想笑,却又不知哪里好笑。   “好吧。我要走了。”弗里德里希对自己名义上的上司说,“你好好工作吧。”   上司浮士德说:“去吧。不要忘了我会想你。”   弗里德里希听到这话的时候,刚好要跨过门槛,闻言差点摔了一跤,更糟糕的是,这时门外正好站着一名送资料的浮士德的下属,对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于是眼神变得不可思议起来,盯着弗里德里希的脸。   ……他听到了什么?   下属不可置信地回想了一下,浮士德先生说——不要忘了我会想你。   浮士德先生对谁说的?下属猛地回头一看,只看到了弗里德里希匆忙离开的背影,再转过头来,破天荒地看见浮士德正在微笑,对方根本不在意他看到了什么,只望着那个离去的影子。   ……他好像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第65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九   不光是偶然听到他们说话的下属,就连弗里德里希本人,听到浮士德那句话的时候都差点摔一跤。   ……这很正常。你对一个普通的朋友说,别忘了我会想你——这很正常,对吧?我的意思是,这才叫真正的朋友。   “……”弗里德里希的性格不允许他直接问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的神经也没有粗大到能够完全忽略所有的殷勤与特殊。   他有时也会觉得自己知道的东西有点太多了。假如他什么也不知道,他的生活会变得更加轻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不清不楚的事想东想西,可也想不出个结果来。   他好想拉着浮士德回家,然后让对方和他一起叫爸爸、妈妈。但是爸爸妈妈一定会觉得他疯了,连带着浮士德一起发神经,可他真的有正当理由,只是没法和父母解释。   难道他要这么告诉他们?爸爸妈妈,你们给我听着,虽然你们觉得浮士德和哥哥长得不像,但其实他就是。   他当然不可能这么说,这太灾难了。他都可以想象到父母震惊的表情,或许隔天,不对,不用等到隔天,当天半夜,爸爸妈妈就会商量着把他绑起来,送到医院看脑子去了。   那要怎么办呢?他要怎样才能合情合理地带对方回家,还要使对方得以不显得奇怪地称呼他的父母为爸爸妈妈?   ……他好像想到了一个能同时达成这两种条件的办法,可那也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决定的。   ……他当然可以直接问,但要是对方拒绝了呢?他怎么知道对方一定会答应?   ……   他满心烦恼,不知与谁倾诉。但总有人会在他需要的时候适当出现,为他提供倾倒烦恼的地方。   这时候不得不提到他的又一个老朋友了——是的,他的朋友就是这样多,除了那个参军的,还有很多没有提过的,他们中学时关系都很要好。   那个朋友很少参加同学聚会,却保留着他的联系方式,偶然听说他成了军队工程师,而且也在柏林,便电话约他出来,地点是一家咖啡厅。   他赴了约,在咖啡厅看到了久别重逢的友人,他一眼就认出对方了,对方还和以前一样,犹记得他曾在校庆上弹钢琴,对方就给他伴舞,明明穿着身正装,却穿出了一股不正经的劲儿——一定是因为那身酒红色的西装太骚包了,弗里德里希一回想起对方那副……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样子,就很想离对方远一点,假装不认识对方,真的好尴尬。   他们见面没多久,便找回了从前的交情,弗里德里希很顺理成章地聊起了烦恼的事情,稍微修饰一下,就说给对方听。   “我有个朋友,他因为人际关系饱受苦恼……”   “得了吧。”朋友时隔多年相见,倒是不见半点生疏,熟稔地打断了他,“别朋友了,我知道你说的是你自己。”   无中生友,弗里德尔中学时就爱这么说。   很多时候,他都喜欢用“我一个朋友”来指自己,这个朋友一开始真的信过,以为弗里德里希真的有个事儿特别多的朋友,后来才察觉到不对劲,他可不知道弗里德里希有个和对方自己那么像的朋友,不是每个德国人都会像弗里德里希那么敏.感多思,像弗里德里希这样心事重重,总会想东想西的性子,朋友这么多年也就认识这么一个。   “你知道就知道,说出来干什么?”弗里德里希被揭穿了,有些恼羞成怒,“这种,这种东西——你要是知道,就赶紧藏好了,别给我发现啊。”   无中生友什么的,心里知道不就好了吗?还非要说出来。   “行,行,我答应了。”对方说,“继续向我诉说烦恼吧,就像中学时你收到女孩情书跟我求救时那样,我会解决你的问题。”   “这种久远的事你就别提了,而且你居然还有脸说这事?”弗里德里希没好气地说,“你说让我按照情书上说的那样去音乐室里找她,我去找了,结果呢?那里等了一堆人,好多同学,还有低年级的,那女孩就站在中间看着我,我只能落荒而逃。”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她。”对方语气夸张地说,“那个时候,谁知道你喜欢男人?我还为了你喜欢谁和别人打过赌呢,最后谁也没赢——鬼知道你这种超多人喜欢的人会一直不谈恋爱啊!”   “我这叫洁身自好。更何况我没有只喜欢男人好吗?”弗里德里希气呼呼地说,“算了,懒得跟你说。赶紧帮我分析一下,我认识一个人,那个人最近……”   他描述了一下浮士德对他的微妙态度,着重强调了对方只会对他这么特别。   “……”没想到朋友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说,“秀恩爱吗?”   “……”   “???”弗里德里希说,“你认真点,我在很认真地问你问题!”   “好吧,你说。”   “……”弗里德里希一说到关键问题,就扭捏起来了,“你说,他是不是……”   “喜欢你?”朋友说。   “……”弗里德里希说,“你非要这么直白是不是?”   “对不起,没有考虑到你的心脏承受能力。”朋友倒是很利索地道了歉,只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你再这样,我要扇你耳光了。”弗里德里希面无表情地说。   “好吧。”对方举手投降,“我只是想试试死党的相处模式。”   “好好当你的知心朋友吧。”弗里德里希白了对方一眼,“死党什么的,跟你不沾边。”   “好,我明白了。”朋友说,“那我认真分析了——我就这么告诉你吧,关于你认识的那个人,他会开车送你回柏林,平时一本正经,唯独会对你笑,那我只能说他绝对在追你,因为我追求美女时就这样殷勤。”   “我对你怎么追美女没有兴趣。”弗里德里希鸡蛋里挑骨头,因为他们在中学时就这样相处,“不过你的话倒还算有些参考价值。”   “荣幸之至。”对方耸了耸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对了,我有个办法,可以测对方是不是真的喜欢你,要不要听听?”   弗里德里希一看对方这副样子,就知道对方要想出什么很有乐子的馊主意了。   “快说。”   “……”对方凑过来,就像说悄悄话似的,附在他耳边。   弗里德里希听完,怪异地看了对方一眼,乍一听觉得不太可行,可仔细一想,好像还真的可以一试。   “那好吧。”他勉为其难地采纳了,“我找个机会试试。”   对方挑了挑眉:“你不会后悔的。”   不久后,两人于咖啡厅门口分别。弗里德里希离开时,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朋友还在后边看着他,那双奇特的血红色眼睛望着他,不像电视里的吸血鬼那样冰冷阴森,相反,他望着朋友,觉得对方的眼睛总是笑吟吟的。   真奇怪,他差点忘了朋友是红眼珠,明明红瞳很特殊……这都差点忘记,可能是因为他记性不好吧。   ……   没多久,朋友提出的计划有了实践的机会。   他们扮作情侣拍了张照,由弗里德里希告知浮士德,他有男朋友了,以此得知浮士德的真实想法。   “……你的——男朋友?”浮士德盯着那张照片,脸上难得没有笑意,“他是谁?”   他怒极攻心,感觉血液都涌到了头顶,所以他才会如此咬牙切齿,青筋直跳,以至于话都没说清楚。可实际上,他想问的是,这个所谓的“男朋友”,是怎么和弗里德里希认识的,但却说成了“他是谁”。   “……”弗里德里希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回答,“朋友。”   “朋友?“对方重复了一遍,“不是男朋友?”   “不是。”弗里德里希说。   弗里德里希没解释自己的前后不一,明明之前还说照片里的人是他的男朋友,现在又说只是朋友。浮士德却也没多问,似乎将这当成了一个玩笑,所以顺利地说服了他自己,即使这玩笑刚刚还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里,因玩笑产生的怒火也堵着不上不下,他也没有怪弗里德里希。   他总会原谅他。   以前,歌德选择原谅弟弟捣乱的理由是:他还是个孩子,我不能责怪他,那会挫败他的自信心。随着时间流逝,现在,让浮士德原谅的理由也更新迭代了,从“他还是个孩子”成了全新的——“他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任性一些,反倒更加可爱。   既然这个充斥着人情世故的复杂难懂的世界没法让弗里德尔时时刻刻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做事,那么,唯独在对他,弗里德尔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这样会让弗里德尔感到幸福吗?   浮士德不知道。他看着弗里德里希开心的眼眸,也产生了一种快要溢出来的喜悦,而那喜悦仅仅是因为他爱的人很高兴。   “……你要和我回家吗?”弗里德里希忽然问。他背着手,抬起头望着浮士德,眼神满是希冀。   “……我……吗?”浮士德难得地怔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像个久久没有开启过亲密关系,因而畏手畏脚的人一样,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慎重地问,“你确定吗?”   这慎重并不是对他自己,他只是害怕对方后悔。   对方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只见对方踮起脚来,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带着点谨慎的试探,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翰尼斯。”这个同时属于歌德与浮士德的昵称在他耳边响起,“你要和我回家吗?”   歌德与浮士德就那么几个重合的地方,居然都被他们的弟弟发现了。   约翰是个很常见的名字,可也有人会用特别的方式呼唤他的昵称——翰尼斯,其他熟人都叫他汉内斯,唯独弟弟会喊他翰尼斯。   那是弗里德尔最初不太懂德语的时候无意间造成的偏差,这个说不明白德语的孩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昵称念得标准,于是便用“翰尼斯”称呼他的哥哥,一直延续到了现在,成了哥哥和弟弟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要吗?”弟弟又问了一遍。他忐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担心对方会拒绝。   “要。”对方说,“那……我又是以什么身份和你回家呢?”   “……”弟弟支支吾吾半天,好不容易才声如蚊呐地说出了那个词,“男朋友。”   ——不能回家的哥哥,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回家了。   ……   法兰克福,歌德家。   家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但这位客人不是第一次来了,几年前,他也曾作为邻居到访这个家,而今日,他是作为这户人家的小儿子的男朋友过来的。   弗里德里希红着脸,正要跟父母介绍他的男朋友。   “妈妈,这是我的……”他说,“男朋友,我们……”   其实是很简单的介绍,大概就是说一下他们是怎么发展成这种关系的,但在妈妈期待的眼神下,他忽然羞耻心爆棚,说到一半就莫名其妙卡壳了,还好男朋友攥着他的手,适时地捏了一下,他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把后续说完了。   “……”妈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浮士德,非常满意,“欢迎。”   “谢谢您。”浮士德礼貌地笑着,和她儿子挨着坐在一起,两个人是不同的类型,却是相同的养眼。   妈妈开心地去厨房里忙活了,等弗里德里希自觉地跑到厨房来搭把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客厅,发现客人并没有看向这边,便数落起了小儿子——   “还说只是朋友?”   上次妈妈揶揄他,他就说只是朋友。   “…………”弗里德里希没说话,但脸颊已经红透了,根本抬不起头来,羞耻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妈妈,别说了。   “跟妈妈不用这么害羞。”妈妈是过来人,语重心长地说,“妈妈觉得你和他很般配。”   “…………”如果弗里德里希这时在喝水,那他一定会呛到,若是在吃东西,一定会被噎住,可偏偏他嘴巴空着,听到妈妈这话,也不能借着呛到或噎到赶紧逃离这里。   ……   弗里德里希帮妈妈打下手,回到客厅的时候,发现浮士德也没闲着,用水果刀削好了水果,摆成了拼盘,还很贴心地准备好了一次性塑料叉子。   期间,浮士德还和爸爸聊了起来,而且聊得还算愉快。爸爸主动夸赞起了浮士德的功勋与成就,浮士德就说谢谢。   浮士德和爸爸聊天的时候,眼神既怀念,又感慨,五味杂陈,但大多是正面情绪,他一定也很想念这个家。弗里德里希从厨房出来时,恰好捕捉到了浮士德的那种神态,于是就忍不住抿着嘴笑了。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含蓄的笑意,就被浮士德发现了。对方没有叫他,只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一刻,弗里德里希心里有种莫名的圆满——他的家终于完整了。   可很快,他就不那么快乐了。因为浮士德是他的男朋友,妈妈让浮士德和他睡一间房,他很想拒绝,可那又显得有些奇怪——很少有人会拒绝跟关系进展到见父母的男朋友住一起。   所以他只好答应了,跟浮士德挤在一个房间里,还没有说上几句话,他就开始脸红了,背对着浮士德,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孟浪举动——他踮起脚,亲了他哥哥的嘴角。   这世上有一个秘密,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他们都知道,他们不该这样,但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同意了。   他们是兄弟,又是情人。这多么矛盾,但偏偏已经成了事实,他正和哥哥躺在一张床上,尽管是背对着的,他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让他真切地意识到了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忽然,有人碰了他僵硬的身体,有灼热的气息呼在他的皮肤上,害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提心吊胆,等着对方主动说话,可等了半天,对方也没作声,他忍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就看到了对方闭着眼的安睡的脸。   对方的胳膊搭在他身上,可能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动作,像是抱抱枕一样,本能地搂住了他,不是出自对方清醒的想法。   他竟松了一口气。   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罪魁祸首已经睡着了,他便也没那么紧张了,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房间里静悄悄的,良久,他身侧的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对方静静地听着他的呼吸,缓慢地挪动了一下头的位置,靠近了散在枕边的一头金发,嗅闻着那种独属于弟弟的气息,又因为担心吵醒弟弟,而克制着自己的动作变化幅度。   “……”   他简直要怀疑这是一场梦,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他少年时,刚有了一个可爱的弟弟,便过早地想到了弟弟未来会有妻子,因而忧心忡忡,担忧着一件很久以后的事——等弟弟有了自己的家,他要怎么加入他们的小家?   后来,他得知弟弟可能更喜欢男人,在他的想象中,那个会陪伴弟弟到永远的人就从弟媳变成了“弟夫”。   他曾想尽办法说服自己不要插手,即使满心酸楚,也不想以自己的私欲影响弟弟的幸福,可到头来却发现,与其将心爱的弟弟交到其他人手里,将照顾弟弟的重任交给别人,还不如自己亲力亲为。   他不相信别人能照顾好弟弟。   他是个好哥哥,他也会是个好丈夫。   “……”   我的……弟弟。   我的……弗里德尔。   我的挚爱。   -END- 第66章 无责任番外之采访:可以跟你回家吗?   ——时间线插入到正文完结后的某天。   近期,一档名为《可以跟你回家吗?》的节目横空出世,主持人会跑到街上随机采访路人,去到路人家里,了解平凡人的生活,很有节目效果,因此一炮而红,迅速在欧洲各国流行起来,很快,德国某电视台也拿到了版权许可,开始录制相关节目,采访地点选在了德国有名的大城市法兰克福。   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在人们下班的时候,节目组的记者开始在街头寻找合适的采访者,但很遗憾,记者问了好几个路人,他们都拒绝采访,即使记者愿意为采访付出金钱上的报酬。   没办法,记者只能继续寻找合适的人。路上行人形形色色,记者看了又看,忽然眼前一亮,一个五官精致的金发青年手里拿着一杯冰饮料,正在试图用指甲撬开它的瓶盖,他看起来有点苦恼,因为他指甲比较短,所以撬瓶盖事业进行得并不顺利。   “您好。”记者拿着话筒,说,“可以采访一下您吗?”   被突然叫住的人愣了一下,反应就像他漂亮而不带有多少攻击性的柔和外表那样,很是温和:“可以。你要问什么?”   “您正要去做什么呢?”记者决定先从简单的问题问起。如果对方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后面记者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那个最核心的请求了——可以跟你回家吗?   “回家。”对方回答。   “那您刚刚又做了什么呢?”   “如你所见,”对方晃了晃手里的饮料,“我在逛了半小时街之后,也只买了一瓶饮料。不过它有点太难打开了。”   记者很有眼力见,问:“需要代劳吗?”   “多谢。”对方将饮料递了过来,记者帮他把饮料打开了。   接着,记者又问了一些杂七杂八的问题,对方耐心地一一回答了,最后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委婉地说:“我想,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的。是这样的,我们正在录制一档综艺节目。”记者酝酿许久,才好意思说出那句有些冒犯的话,“所以……可以跟你回家吗?”   这个请求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有点冒昧了。实际上,在德国,大部分人其实都不太乐意接受采访,他们都很注重隐私,所以有人愿意搭理记者都算烧高香了,类似《可以跟你回家吗?》的采访节目在德国的翻拍也不被看好。   “……”对方愣了一下,像是被勾起了回忆一样,忽然又改变了注意,想了想,商量似的说,“能给我的脸打码吗?”   “可以,当然可以。”记者赶紧说。   然后,对方同意了让记者去他家。   记者心里感叹着自己运气真好,遇到了脾气这么好的路人。路上,他还得知了路人的名字,弗里德里希。   摄影师与记者跟随着弗里德里希,一同穿过了几条街道,来到一个其貌不扬的屋子前面,这片名为“老街”的街区里的房子结构乍一看都差不多,只能通过房子的门牌和屋顶刷漆的颜色辨认。   弗里德里希拿出钥匙开了门,他还挺有礼貌,回头对记者说了句:“请。”   这就跟招待客人一样,一个从业未深的记者在经受过多次拒绝后得到了这样的招待,简直感动得要落泪。   记者被派来拍这种大概率水土不服的采访类综艺,虽然第一天就遭遇了滑铁卢,没几个人搭理他——上帝啊,请让德国人再热情一些吧,让他们更爱接受采访一些吧。   但,他屡遭拒绝后,还是遇到了属于自己的保底——弗里德里希,真是好人啊。   到了弗里德里希的家,采访也没有立刻开始。弗里德里希真的是个礼仪观念很重的人,即使记者并不是常规的客人,他也还是像对朋友那样削了盘水果,还找来一次性拖鞋让他们换上。   他们先是聊了一些无关的话题,比如中午吃了什么,最喜欢哪道菜,这样的聊天让记者放松了下来,但正经的采访还是要继续。   记者希冀地望着弗里德里希,对方也发现了他的意思,有些好笑地说:“请问吧。”   “……那我问了。”记者清了清嗓子,还不忘提醒,“不是一定都要回答,如果不方便的话,也可以不回答。”   “好的。”弗里德里希说。   忽然,记者语速很快地低声对旁边的摄影师说:“这段剪掉。”   然后就开始了提问:“你单身吗?”   “……”弗里德里希愣了愣,他是真没想到记者第一个问题就问这个,不过,这倒也没什么难回答的,他实话实说,“单身。”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记者不假思索,有些幽默地解释,“啊,抱歉,没有希望您一直单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会有很多人因此而开心的,这世上不是所有帅哥都有主了。”   “……”弗里德里希哑然失笑。   “那我接着问了。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自由职业。”弗里德里希说。   “方便详细说说吗?”   “就是那种……偶尔靠写作换取一些稿费。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笔了,现在的收入主要来源于多年前的一本小说,它近段时间不知怎的火起来了,以至于让我的腰包又进了一笔钱。”弗里德里希说,“关于刚刚的话,可以不要播出吗?我担心被父母看到了,他们可能会猜出我的小说具体是哪本,然后他们可能会在餐桌上品鉴我那愚蠢的剧情设计和糟糕的文风文笔——那太让人难为情了。”   “好的。”记者说,“我要接着问之前的感情状况了,您有过前任吗?”   “有。”   “对方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   “长得怎么样?”   “挺俊的。”弗里德里希下意识地说,下一秒立刻改口,“不对,一点都不俊。他还不如我哥一半帅气呢。”   “我见到你的时候,就可以预想到令兄的帅气了。”记者适时地拍了马屁,“那你和前任又是因为什么分手的呢?”   “说实话其中有一些误会。”弗里德里希说,“但我也不是一直在冤枉他,事实上,很多时候他会晾着我,选择优先处理工作,然后事后又来哄我。后来想想,也许分手的直接原因是信息差导致的误会,但根本原因却是观念的不合,假如当时我们没有分手,早晚有一天,矛盾也会爆发的。”   “听起来有些遗憾,不过,比起在矛盾爆发的争吵后撕破脸分手,因为误会分手或许呼显得更体面。”记者说。   “……”这倒是弗里德里希从未想过的角度。他想象了一下,如果他们没有因为误会分手,结局可能还真是记者说的那样。所以还是早些分手的好,要是拖得久了,分手现场指不定有多歇斯底里呢——他真不敢想那时候的自己会有多狼狈。   “下一个问题,你现在仍和父母住在一起吗?”   “显而易见吧。”弗里德里希说,“这座房子一看就很老,肯定是属于我父母的,实际上,跟我住在一起的不光有父母,还有我哥哥呢。”   “令父母现在在哪里呢?”   “妈妈应该去找她的闺蜜喝下午茶了,爸爸……去帮他一个朋友的儿子打官司了。”   “令父是律师,感觉家庭氛围会很正经呢。”   “那倒没有,爸爸不是那种特别严肃的人。”弗里德里希说,“反正他对我不怎么严厉,也不爱说教。”   “令兄呢?”   “在工作。”弗里德里希说,“他很忙,不过还是坚持每天回家陪我吃饭——我应该感动的,可他也坚持一大清早上班的时候顺带叫我起床。”   “你们听起来关系真好。”记者说。   忽然,记者注意到了客厅一面墙上挂着的奖章,问:“我能看看那个吗?”   弗里德里希往那边看了一眼,那是他学生时代的奖章,有的是钢琴奖,有的是学业奖,数量很多,足够挂满半面墙。   “可以。”   记者走了过去,说:“这是您以前得过的奖吗?”   “对。”弗里德里希说。他也走了过来,墙边靠着一个柜子,他顺手拉开了柜子的抽屉,结果就看到了一个被他藏起来的勋章——那是总统亲自给他的授封,是德国目前的最高荣誉,联邦十字勋章,只颁发给有重大贡献的人,他因为设计了F.G而获此奖章。   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荣耀,对他而言,这只起到一个作用,那就是时刻提醒他,自己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他必须为此赎罪。   他太久没有想到这东西了,当初他将勋章带回家,藏在自己房间的隐秘角落里,提心吊胆,生怕妈妈哪天进他房间找东西,一不小心给这东西翻出来了,后来,随着时间流逝,他偶然把它从角落里翻了出来,不知怎的就放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柜子里,他印象里这抽屉是上了锁的,可现在只是轻轻一拉就拉开了,仔细一看,才发现锁没有扣上。   他赶紧拉上了抽屉,可还是被记者看到了。   “没想到你也会收藏这个。”记者兴致勃勃地说,“联邦十字勋章,我大学时有好多同学都会买个盗版的玩玩。”   “……”弗里德里希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掩饰反而显得心虚,不如索性承认这是假的,于是心一横,将勋章拿了出来,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拿着勋章的绶带在记者面前晃了晃,说,“我这可是对比了好多种找出的最真的那一版。怎么样,像不像?”   “真像。”记者盯着那逼真的勋章,上面的绶带都与寻常盗版的不同,看起来做工精良,一看就价值不菲,任谁也想不到这居然是伪造的,“这上面甚至还有你的名字,你从哪买的?我也想买。”   “……那家店早就倒闭了。”弗里德里希不自觉地将视线移到了别的地方,说。   “太可惜了。”记者叹了一口气,“这样制作优秀的店铺怎么会倒闭呢?那些做得不怎么样的店倒是好好的留着,真是劣币驱逐良币。”   见记者信了,弗里德里希就放心了。他等着记者参观完他的奖章墙,没想到记者又发现了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东西。   “你当初定制了两个奖章吗?”记者拿起那个被随手放在柜子与墙面交接处的勋章,这勋章藏得严实,被一旁的窗帘遮住了大半,还好记者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   “……”弗里德里希走过来一瞧,就看到了奖章背面的名字——   【约翰·浮士德】   “天哪,原来你也是浮士德先生的粉丝。”记者惊讶地说,“居然还定制了这种款式的!这太有意义了,我说真的。”   弗里德里希被记者的反应噎了一下:“……是的。”   ……太对了,就这么想。   他的情绪跌宕起伏,就像过山车一样。说实在的,他有点后悔答应让记者来他家了,虽然这种采访确实很有他上辈子看过的节目那味儿,他也不能为了好奇和新鲜感而让陌生记者撞破他的秘密。   ……   记者后来还问了一些小问题,弗里德里希都一一回答了。   原本设想好要采访的问题都问得差不多了,记者遗憾地发现他可能得走了。最后,记者很有职业操守地再次确认了弗里德里希不希望露脸和名字,然后承诺会保护他的隐私,就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开了。   可世上竟有这么凑巧的事,正当弗里德里希送记者到玄关处,门锁里忽然传出钥匙转动的“咔嚓”声,弗里德里希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下一刻,门开了。   “惊喜!”歌德从门后出来,“没有想到吧?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记者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与他们的浮士德将军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半晌,才干笑了一声:“您的cos很还原。”   记者的眼睛都要黏在歌德身上了:“我是说,您cos的浮士德先生,真的很像。”   摄影师没说话,只默默举起了摄像头。   歌德:“…………”   “你们好。”歌德立马切换成了工作状态,就像在发布会上被记者采访一样,原本回家的轻松和惬意都消失了,变得严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重要讲话的时候,他却用疏离的语气委婉提醒:“这是我家。顺便,先生们,现在是下班时间。”   他就这样对着耽误他和弟弟说话的人下逐客令。   记者和摄影师懵逼地走了。没走多远,两人同时收到了一条短信:   【请保密。】   “…………”   他们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作为浮士德忠实粉丝的记者如梦初醒般大喊:“我刚刚怎么没要签名?!!” 第67章 哥弟恋爱日常(1)   采访的记者离开之后,歌德总算能和他亲爱的弟弟说两句话了:“现在是时候夸我了。”   弗里德里希明知故问:“为什么要夸你?”   “因为我今天十分努力地工作了,这才能够这么早回家。”歌德说,“说起来,我签字的时候一直在想着你,以至于差点把名字签成了你的。”   “……有这么夸张吗?”   “你可以试试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的时候不停签字,然后你可能会在签下的一大堆自己的名字里发现几个对方的名字。”歌德说。   ……什么叫脑子里都是他?   “……你就不能好好想着工作吗?”弗里德里希有些羞恼,他以前怎么不觉得他哥是这样在工作时间插科打诨的人?   “那种事情,实在是控制不了。”歌德说,“我从早上出门那一刻起就开始想象回家的时候了,等我披着黄昏的光线打开家门,迎接我的一定是我亲爱的弟弟……”   “我可没那么闲。”弗里德里希哼了一声,“你今天只是恰好在门口碰到我了。”   “那好吧,可之前那个总是等我回家的人是谁?”歌德说。   弗里德里希回家得早,因此总是在家里等着他。   “一个幽灵。”弗里德里希面不改色地撒谎,“反正不是我。”   “这样吗?”歌德像是真的信了,“那个幽灵长得和你真像,我居然被他蒙蔽了。等我下次回家的时候,如果再撞见那个和我的弗里德尔一模一样的幽灵,我就把他抓起来,带到柏林办公室里去。”   “……你想干嘛?”弗里德里希一脸震惊,像是忽然发现自家哥哥是变态的无助弟弟。   “当然是囚禁起来,直到哪天他承认自己是弗里德里希。”歌德说,“喂,别跑,听我说完——”   “你这个变态!”弗里德里希跑上了楼,笑得喘不上气,“跟你的幽灵弟弟过一辈子去吧!”   ……   父母回家的时候,弗里德里希还在和他哥打闹,他们刚刚一起做了一些食物,就等父母回家了。   妈妈进门后,就看到弗里德里希正用胳膊勒着他哥的脖子,兄弟俩不知在闹什么。   弗里德里希看到妈妈进门,才发现父母回来了,他刚才居然没注意钥匙开门声。   “……”他有点尴尬地松开了手,反观他哥倒是一脸淡定,让他不由得腹诽,这人怎么这么冷静?   妈妈见此情形,也没说什么,她挺乐意看到这俩兄弟和和睦睦的相处,正要进厨房准备晚餐,却发现早就弄好了,这倒是一个惊喜。   “你们谁弄的吃的?”妈妈问。   “我们一起弄的。”弗里德里希说,“你一定要尝尝我煎的牛排。”   妈妈品尝过后,给出了好评:“不错,我还以为会做得像焦炭一样呢。”   “怎么可能等到煎成焦炭的程度?我刚刚把牛排放上去煎,就想给它夹出来了,那个油——溅得真的有点吓人。”弗里德里希说。就像大多数不怎么下厨的人一样,他有点害怕溅油。   “……”和妈妈一起进门的爸爸此时已然完全隐身了,默默地尝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儿子辛苦煎好的牛排,然后没几口就吃完了,倒是没有开口夸奖,只问:“就这么点?”   还没等弗里德里希说什么,妈妈就来了句:“想吃自己做去,别对我儿子指手画脚。”   爸爸:“……哦。”   短短一个音节,竟也有些委屈。   爸爸从妈妈这里受了气,倒是没有发火,只是渐渐地生出些怨气。难道就因为他青春不再,妻子便爱儿子多过他了吗?   他心里埋怨,面上倒是不敢表现出来,忽然看见一旁正看着弟弟笑的歌德,就说:“你就看着你弟弟煎牛排,自己什么也不干?”   这矛头转移得有些莫名其妙。   歌德:“……”   这又是怎么了?   “当然不。”歌德说,“我在打下手。”   “你怎么不自己煎呢?一点儿也不考虑你弟弟怕油。看来你也没那么爱你弟弟。”对方说。   爸爸也有点受不了两个儿子总黏在一起了。长子与自己相像,两个人都是倔脾气,根本相处不来。   他还发现歌德和他弟弟相处得很好,两个人还像结了婚似的腻歪,对此他倒是没多想,只是不知怎的想起了妻子最近对他的态度,那真是冷淡得有点过头了。   一想到这个,他就有点气不打一处来——他也想像歌德那样一点顾忌都没有地说什么很爱弟弟——啊,不是,他的意思是想和妻子说这个,他没有弟弟。   可他要是跟妻子说这个,对方就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他,问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凭什么他不能对他少年成婚的妻子说喜欢?歌德那小子倒是对他弟弟喜欢得紧。   ……   父亲只是几句话,就让歌德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期,那时父亲总挑他的毛病,他年轻气盛一时气不过,也忍不住和父亲顶嘴。   “我怎么不爱了?”歌德冷笑着说,“倘若爱的最终形态是结婚,那我就差没和他结婚了。”   这话一出,全家都安静了。   弗里德里希:“…………”   ……哥,你在说什么啊??!   “你最好不要想着勾引你弟弟。”爸爸被顶了嘴,也有些恼怒,口不择言地说。   他还要继续说什么,被妻子的一个瞪眼给止住了话头,悻悻然地舀了勺蘑菇汤,埋头吃了一口面包。   ……   弗里德里希这顿饭吃得十分煎熬。明明只有二十几分钟的时间,他却感觉如隔三秋,好不容易把盘子里的食物囫囵吃掉,三步作两步上楼了,这才算逃离了那张尴尬的餐桌。   他发现爸爸和哥哥还真是亲生父子,两个人一生气,说的话都那么……奇怪。   什么叫他哥说爱他爱得就差没跟他结婚了?   什么叫他爸警告他哥不要勾引他?   他真的不是吃毒蘑菇吃出幻觉了吗?这种对话出现在他们家真的正常吗?   因为餐桌上的对话,弗里德里希感觉十分不自在,决定在明天天亮前都不要下楼和家人们说话了,可就算他不去找他们,也会有人主动来找他。   “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   来人是妈妈,他温柔贴心的妈妈敲响了他的房门,然后问他有没有喝牛奶。他说没有,妈妈就适时地送来了一杯温热的牛奶,他乖乖喝了,妈妈这才说出了她专门过来找他的真实意图:   “别理你爸爸和哥哥。他们两个脑子里装的东西都很奇怪。”   “……”弗里德里希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脸上的表情,说,“好的,妈妈,我知道了。”   妈妈走后,弗里德里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怀疑是自己想得太多,哥哥他们说的不过是气话,一边又担心——他哥等会儿不会来找他吧?   如果他哥真来找他,他就钻进被子里,假装睡着了。   好在他的担心没有成真,到了第二天清晨,他哥才准时过来叫他起床,但起床时他已经将昨晚的事情抛在脑后了,此时控制他大脑的只有那多得要溢出来的起床气。   ……可恶。   “八点了哦。”对方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天哪,真受不了,他哥又来cos闹钟了。   他躺在床上,脸对着墙壁,而那个将他吵醒的罪魁祸首正坐在他床边,不出意外的话,对方再坐几分钟就会去上班,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在上班前过来找他,可能是因为对方自己不得不早起,所以就要提前把睡得正香的弟弟也喊起来,这才心理平衡——这也太坏了,好可恶,他应该现在立马坐起来,然后一脚踹在对方背上,好把对方踹去地上。   他揣测着对方的意图,越是想,越是觉得对方真是个坏家伙,不知不觉间,那点子残留的困倦也消失了,整个人都清醒了。   而他哥还没走。   他决定给他哥一点颜色看看,好让这家伙下次不要再当他的人形闹钟了。   他先是装作睡着的样子,然后忽然跳起来,吓对方一跳。   前面的步骤都很完美,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在装睡,后面也没什么问题,他装牙舞爪地扑到对方身上,试图吓对方,可对方反应也很快,倒是没有躲开,只是扭头看了过来,然后两个人的脸就碰到了一起。   弗里德里希最先感觉到的是鼻子的疼痛,他的鼻子跟他哥撞上了,然后是嘴巴,碰到了另一个人的嘴唇。   “……”   两个人刹那间都愣住了,四目相对之时,唇却还贴着。   好心叫弟弟起床的兄长正要去开启上班的一天,就被这个来自弟弟的“惊喜”弄得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猝不及防的强吻,最初是因为弗里德里希忽然扑了上来,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由弗里德里希主导了。   歌德反应过来之后,直接反客为主,把弗里德里希按在了床上,看着底下的人脸蛋红通通的,似乎误会了什么,俯下身再次吻上对方的嘴唇——而他在干这事儿的时候,连房间门都没关。   弗里德里希清晰地听到了门外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那一定是妈妈的脚步声,一定是。   那脚步声似乎靠近了,但又在某一瞬间停顿住了,楼下隐约传来爸爸的喊叫声——   “克丽丝塔,你知道我的雨伞哪去了吗?”   那是妈妈的昵称,爸爸在喊她。   然后,那脚步声就开始远离,渐渐消失不见了。   “……”   “……”他使尽了全身力气,总算把歌德推开了,然后红着脸,满眼都是震惊地瞪着对方,“你,你干什么?”   “……”对方刚刚还将弟弟按在床上亲,现在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有些无辜地问,“怎么了?”   “你,你自己想想,你觉得这合适吗?”弗里德里希脸颊爆红,说话都语无伦次了。   “……”对方这才意识到了弗里德里希的“强吻”或许是一个意外。   “……”对方说,“抱歉,我以为你在邀请我。”   “…………”   ……邀请?什么邀请?   “那是意外!!”弗里德里希试图用大声掩盖自己的心虚,然后鞋也没穿,就下了地,一边用手推着歌德的后背,一边催促着,“你快点走,你不要待在这里了。”   啪。关门声。   弗里德里希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那属于歌德的脚步声逐渐远离,这才松了一口气,但马上,一种铺天盖地的羞耻感涌了上来,让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啊——”他捂着脸,靠着房门坐在地上,感觉脸颊正在不断升温。   下一刻,他又想起了哥哥刚才的反应。   他们难道不应该在不小心亲嘴的一瞬间就立马应激,然后推开对方吗?为什么哥哥会得寸进尺,趁着他没反应过来继续亲他?   还有——   “抱歉,我以为你在邀请我。”   这,这家伙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啊? 第68章 哥弟恋爱日常(2)   另一边,歌德飘飘然地去上班了。   谁曾想,他只是习惯性地早晨去找弟弟,然后在弟弟的房间里猛吸一口弟弟的气味,结果却遇到了意外之喜。   “……”歌德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还在回味着之前的场景,手里的钢笔转了又转,半天都没签下一个字。   “……喂,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变态啊。”魔鬼忍无可忍,他目睹了歌德一大清早跑去骚扰他弟弟,现在又露出这种诡异的痴汉表情。   “哪里变态了?”歌德不以为然,“你没听到父亲之前说我的话吗?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倒显得怯懦。”   “……”魔鬼彻底无语了。他一直围观着这兄弟俩的感情纠葛,有时候他真恨不得把这两人分别丢到南极和北极,也省得他们俩污染了魔鬼大人尊贵的眼睛。   “有些话骗骗别人还行,想骗我,你就太高估自己了。”魔鬼冷笑一声,“你只是在把父亲的气话当做借口来占弟弟便宜——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些吗?”   歌德面对魔鬼的指责,却好整以暇,讥讽地说:“你一个道德堪忧的魔鬼,却在这里批判我的道德问题?”   “你承认自己道德低下了?”魔鬼嗤笑一声。   “那也要比你好得多。”歌德说。   ……   这天下班,歌德照常借了魔鬼的力量从柏林回到法兰克福,一开门,却没有看到心心念念的弟弟,不由得有些失落。   他叹着气,很遗憾没能得到弟弟的迎接,完全忘了因为早上的意外,以弗里德里希的脸皮根本不可能再来主动接他。   弟弟不来找他,那作为兄长,当然要主动去找弟弟了。   歌德敲响了弗里德里希的房门,耐心等了十几秒,门里头才传来闷闷的声音:“……干嘛?”   “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对方埋怨地说,“你早上叫我起床的时候怎么不问能不能进来?”   “我担心我在门外叫不醒你。”歌德说。   “……”对方说,“好吧,进来。”   他一进门,就发现弗里德里希整个人都窝在被子里,连金色的头发都捂在里头,难怪之前在门外听见的声音那么闷。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他没说话,捂在被子里的人却忍不住了:“找我干嘛?没事就快走。”   “……”对方在被子里动了动,不自在地说,“我还要睡觉呢。”   “其实我是为了早上的事来找你的。”歌德也察觉到了弗里德里希的尴尬和微妙态度,“我觉得我们仍可以正常相处,你觉得呢?”   “……”对方沉默了好久,才慢吞吞地说,“那你不要告诉爸爸妈妈。”   “当然。”歌德说,“现在,可以给你上了一天班的哥哥一个拥抱了吗?”   弗里德里希这才从被窝里钻出来,他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没梳头,身上还穿着睡衣,或许是从早上一直躺到现在也说不定。   这可不好,中午还是要好好吃饭的。歌德心想,看来他以后要中午电话提醒一下吃饭的事。   弗里德里希还是有些不自在,不想看歌德的眼睛,于是就低着头,勉为其难地对着哥哥张开了手臂,可歌德因为想着中饭的事情没有第一时间抱他,他自觉受了冷落,就有点羞恼地抬起头,瞪着对方——愣着干嘛?不是你说要抱我的吗?   歌德被他瞪着,不觉有压力,只直勾勾地回望过去,还下意识地心想,好可爱。   在弗里德里希真的生气之前,他把对方抱进了怀里,然后借着拥抱的姿势把鼻子埋进对方柔软的金发里——香香的。   他忍不住多抱了一会儿,对方先是任由他抱,时间长了就开始挣扎:“快点松开。”   他不舍地放开后,发现弟弟已经因为挣扎脸都变红了。   弗里德里希真的很容易脸红,生气、害羞、尴尬,都会让他脸红得要命。   “走开。”对方气呼呼地说。   对方把他推出了门,然后一把关上了门。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忽然忍不住笑了,脑子里都是弗里德里希把他推出去时的泛红脸颊——真像个小番茄。   ……   晚上,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们家的座位都是有主的,餐桌是长方形的,长边分别有两个椅子,短边却只有一个椅子,按理来说,两条短边有两个椅子,可有条短边是贴着墙放的,所以仅剩的短边位置就叫主位,弗里德里希从小到大一直坐在这儿。   根据他小时候亲口说的,他觉得这是最中心的位置,假如这里有个皇帝,皇帝一定会坐在这儿。   弗里德里希第一次将这种观点说出来的时候,全家人都笑得不行。就连一向不爱笑的爸爸也借着用餐巾纸擦嘴的功夫偷笑,妈妈更是乐不可支,对全家人宣布:“以后这个位置就是弗里德里希的了。他是我们的小皇帝。”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他左手边是妈妈,右手边是哥哥——其实那里本来应该是属于爸爸的位置,但是自从哥哥回家之后,爸爸就被哥哥挤到了别的地方。   ……好吧,他好像能理解爸爸为什么总针对哥哥了。而且很久以前,哥哥还没离开家里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就不太好。   弗里德里希若有所思地瞟了他哥一眼,对方像是没注意到似的,正在切牛排。   他已经吃完了自己的牛排,感觉今天的牛排有点咸,妈妈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应该是不小心放多了盐。   他擦干净嘴,却没立刻下桌,一边用餐叉戳着盘子里剩下的一点香辛料,一边悄悄打量着哥哥,忽然用脚轻轻踢了对方的小腿一下。   对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朝着他这边看过来,他就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对方似乎叹了一口气,倒是没说什么,恰好东西也吃得差不多了,就把叉子什么的餐具放下,手也自然垂落在了桌子下面。   然后,弗里德里希就感觉有什么摸了他一下,他立刻低头,却来不及抓住那只手,一抬头,就看见对方挑了挑眉。   他有些不服气,又用脚踢了对方一下。对方自然也要回敬,跟上次一样用手摸了一下他的腿,这下他成功抓住了对方的手,对方像是有些讶异似的,抬高了眉毛,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真厉害。   他这才满意了。   对方没有捉住他的脚,此乃一胜;他却抓住了对方的手,此乃二胜。   不过如此!   弗里德里希吃完了这顿饭,愉快地上楼了。   ……   晚上,他亲爱的妈妈又过来了。这倒是稀奇,因为妈妈通常不会每天都来找他,只是会在他心情不好、或者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过来,比如昨天,爸爸和哥哥在餐桌上说了奇怪的话,然后妈妈就送来了一杯温热的牛奶,没想到今天也来了。   “……”妈妈看着他喝完牛奶,也不知道为什么,眉眼间有些忧愁。   “怎么了,妈妈?”弗里德里希问。   “……”妈妈叹息着,跳过了回答,忽然开始和他谈心,“其实妈妈只希望你们能好好活着……”   “你现在过得开心吗?”她问。   “开心。”弗里德里希回答。   “你……”妈妈说,“算了,开心就好。”   妈妈捧着他的脸,就像小时候那样,那时她会弯下腰来摸小儿子的脸蛋,偶尔还会忍不住捏一捏,现在她不用弯下腰了,因为儿子们都长大了,就连弗里德里希也比现在的她高一些——她不年轻了,连身高都开始缩水。   “我以前就会觉得你会是个很幸福的孩子,什么都顺顺利利的,大家也都喜欢你,愿意对你好。”妈妈有些感慨,“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我的弗里德里希从小到大都快快乐乐的,一定是上帝也在保佑你。”   “……”   “有点晚了。”她看了一眼时间,“早点睡,妈妈先走了。”   “……晚安,妈妈。”弗里德里希说。   妈妈还没完全带上门,听到弗里德里希的晚安,在门缝里露出一个微笑,就连眼角细细的鱼尾纹也显得那么温柔:   “晚安,我的宝贝。”   ……   这周的周末,弗里德里希收到了妈妈的海洋馆门票,而且还是两张。   “你哥哥要是有空,叫他一起去玩吧。”妈妈说,“听说这里评价还不错,应该不会无聊。”   不知为何,弗里德里希有些不敢看妈妈的眼睛。他知道妈妈一定是笑着的,但那笑意却不让他感到轻松,反倒有种莫名的压力。   妈妈拍了拍他的背,没说什么便走了。   他把另一张门票转交给了歌德,问对方有没有空,本以为歌德可能会抽不出时间,但对方一口答应了。   “你的提议,我当然不能拒绝。”歌德说,“这个还挺有意思,我以前去看过海豚,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你怎么突然想去海洋馆了?”   “是妈妈给的。”弗里德里希说,“那我们明天去吧。” 第69章 哥弟恋爱日常(3)   1996年的德国,海洋馆已经不再罕见了,许多城市都有了各自的海洋馆。不过,并不是每个海洋馆都会设有海底隧道这样先进的观赏设施,恰好,弗里德里希他们去的那家是先驱,就在前不久面对全体市民开放了隧道。   弗里德里希以前没去过海洋馆,只从电视上见过海豚和白鲸,他小时候很向往这样的地方,因为他去不了海边,但海洋馆却不算太远。   他离海洋馆最近的一次,是小学组织的郊游,鬼知道他当时有多激动,得知消息的那一晚都没怎么睡着,白天顶着黑眼圈去上学,可是出游前夕,老师突然告诉他们计划被取消了,因为一些家长提出了异议,认为这种无益于学习的活动将会影响孩子们的课业,于是便不了了之了。   现在,他对海洋馆已经没有了当时的憧憬,不过走进馆内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新奇的。他们选择周末过来,来玩的人挺多,走廊里熙熙攘攘的,哥哥就牵起了他的手,理由是:   “怕你走丢。”   对方的脸藏在帽子底下,但他却看到了弯起的唇,所以即使看不到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也知道对方正对着他笑。   “……”   歌德走在前面,替他分开了拥挤的人群,担心他被挤到,还时不时回头看他几眼。   他闷不做声地跟着哥哥,即使这么拥挤,也从中品出了几分独特的感觉,他被哥哥牵着,心想,对方手真大啊,把他的手都握住了。   他们从人头攒动的人群里挤出来,没走多久,就到了海底隧道。那是一个穿过大型水族箱的亚克力玻璃管,走进隧道,就像穿梭在海底一样,它也因此得名海底隧道。   隧道里的光比较昏暗,是那种透着蓝色的暗光,水族馆顶上的光线投射下来,隧道里的人便看到了上方波光粼粼的网状光影。弗里德里希和哥哥手牵手慢慢往前走,忽然感觉头顶一暗,光线忽然变得更暗了。   他还以为是灯坏了,下意识攥紧了哥哥的手,但很快,他就听到了周围人们的惊叹声,也跟着抬起头,只见头顶出现了一条巨大的鳐鱼,它拖着长长的尾巴,慢悠悠地游着,仿佛就是要向这帮没见识的凡人展示一下它美丽的身躯似的,从上面游到旁边,弗里德里希恰好就在最靠边的地方,清晰地看到了它腹部的斑点。   弗里德里希看得入迷了,不自觉地将一只手放到了玻璃上,但玻璃的温度很低,冰得他哆嗦了一下,那只鳐鱼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似的,在他这里额外停留了几秒。   “这是魔鬼鱼吗?”弗里德里希问。   他对这些海洋生物不是很了解。   “是的,魔鬼鱼也是鳐鱼的一种。”歌德回答。他的身后忽然浮现出了一只真正的魔鬼,那魔鬼飘在空中,知道弗里德里希能看见他,于是便背着歌德,悄悄地对着他做口型——   【魔鬼大人不承认这是魔鬼鱼!】   魔鬼可没答应借给这条臭鱼他的称号。   弗里德里希被魔鬼的反应逗笑了,落在歌德眼里,就是弟弟忽然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跟着一起笑了。   “……它很漂亮,对吧?”弗里德里希说,“真漂亮。”   “是的。”歌德说。他其实没怎么注意看那条鳐鱼,不过既然弗里德尔这么说了,那它一定很漂亮。   “……”弗里德里希的注意力又被旁边游过的鱼儿吸引了。真该庆幸隧道里的人并没有太多,所以他可以慢慢走,慢慢看。   越往后走,后面的光越是昏暗,他们一开始还能看清彼此的脸,后面就只能看到自己的脚了——因为脚下会有地灯。   联系他们的只有紧紧握着的手,弗里德里希往前走一步,歌德就跟着他走一步,每当弗里德里希发出诸如“真漂亮”之类的感叹,他就附和一声,这么附和得多了,弗里德里希也发现了他的不走心,用胳膊轻轻肘了他一下。   他赶紧装作认真看鱼的样子,记住了刚刚游过的几条小丑鱼,决定等会儿就和弟弟聊一聊这些鱼,也好澄清他有在认真陪弟弟看风景。   终于,这段不算长的海底隧道结束了。他们走进了过渡地带,光线由隧道里的昏暗变得偏亮,弗里德里希眯着眼,过了一会儿才适应过于明亮的光线,然后就听到哥哥说:   “你看到刚刚的小丑鱼了吗?挺好看的。”   “小丑鱼?”他故意说,“是挺好看的,但是我觉得那条粉色的蝴蝶鱼更漂亮。”   歌德也不管弗里德里希说了什么,他就顾着点头,说:“没错。”   结果弗里德里希却说:“骗你的,刚刚根本没有粉色的蝴蝶鱼。你到底看什么去啦,连这都不知道?”   他捉弄他哥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事实上,他刚开始提到蝴蝶鱼的时候就有些藏不住笑意了,眼睛里亮晶晶的,抿着嘴,嘴角翘着,歌德就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嘴唇看。   歌德看着弗里德里希,没有半点被捉弄的恼怒,只是有点呆住了,却不是因为他被这捉弄搞得大脑宕机,只是望着对方带笑的眉眼,就不自觉地呼吸一滞。   ……要问他刚刚看什么去了?   “嗯……其实我刚刚确实在走神,我光顾着看别的事物了。”歌德说,“要我告诉你吗?”   “……”弗里德里希缓缓将耳朵靠近了,示意对方讲,却听对方说了一个清楚而短促的音节:   “你。”   当然是在看你啊。   你在看鱼,我在看你。   温热的气息喷在弗里德里希的耳朵里,害得他耳朵有点痒。   “……我?”他顿了顿,未经思考就说,“那你还不如看鱼呢。又不是天天都能看到这么漂亮的鱼。”   可你天天都能看到我。所以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难道就因为我爱的人日日同我生活在一起,我就不爱他了吗?”歌德反问。   “……”   “鱼是很漂亮,可我不爱它们,因此便没有了欣赏的兴趣。”歌德说,忽然,他注意到了后面有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朝这边走来,他们已经参观完了隧道,接下来这里将会变得十分拥挤。   他再次牵起了弗里德里希的手,说:“看来我们得走了。”   弗里德里希没说话,歌德就腾出一只手帮对方扶正了帽子,让对方那双漂亮的靛蓝色眼睛露了出来,对方像是有些懊恼似的,不知是在懊悔刚刚说的冒失的话,还是别的什么。   “……不必为了和我说过什么话而懊悔。”歌德说,“你希望我忘记那些吗?我会的。”   ……   两个人从海洋馆里出来,发现时间没有过去多久,现在还没到吃中饭的时间,正当弗里德里希犹豫着接下来要去哪的时候,一阵大风吹来,将他的帽子吹掉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帽子飞到了天上,然后又往下落,他站在落点想接住帽子,可那帽子却直直地落在了上方的树杈上。   弗里德里希求助地看向了歌德,歌德尝试了一下,试着跳起来,可那树杈实在是太高了,接近三米高,所以就连歌德也没能成功将帽子取下来。   弗里德里希看了一眼树干,发现没有可供攀爬的凸出和借力点,又看了一眼树上的帽子,有些犯难。   这时,歌德提出了一个主意:“要不我抱着你,将你托起来,试一下能不能够到?”   弗里德里希犹豫了一下,见附近没人,就答应了。   被人从臀部抱起来的时候,他最先感受到的是强烈的失重感,他害怕摔下去,因此下意识地想搂住对方的脖子,随着对方慢慢用力,将他托得更高,他没法弯下腰去搂脖子,只能抓着对方的肩膀。   对方抱他抱得很稳,可他这个被抱着的人却晃晃悠悠的,总感觉下一刻就要摔下去。   感觉高度差不多了,他才努力昂起头,看到挂在树杈上的帽子,一只手保持平衡,一只手拼命去够,总算是够到了,可那树杈实在是可恶,将他的帽子勾得那么紧,他不得不用拨了好几次,才将帽子弄下来。   “可恶的帽子。”弗里德里希从对方身上跳了下来,嘀嘀咕咕地抱怨,“居然被风刮跑了!”   他戴的不是那种古典圆礼帽,而是那种很日常的遮阳帽,这种帽子是可以固定住的,只不过弗里德里希懒得固定,所以帽子才被吹跑了。   但弗里德里希可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反倒开始责怪这顶帽子不够忠诚,区区一阵风就使它抛弃了原本的主人。   歌德有点想笑,因为担心弗里德里希生气而忍住了。他从弗里德里希手里拿来了那顶帽子,然后帮对方戴上,还贴心地把绳子系上了,在下巴处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等等,我看一下有没有问题。”歌德说,然后弗里德里希就昂起了头,任由他检查,他就一副发现了什么重大问题的样子,还皱起了眉,嘴上说着,“不对,这可不行。”   “怎么了?”弗里德里希问。   “这样别人会以为你是我妹妹的。”歌德说着,把那显得太过娇俏的蝴蝶结解开了,换了另一种。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的话弄得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气笑了:“我才该担心别人以为你是我姐姐呢!”   这完全是气话。歌德看上去真的男人得不能更男人了。   “那也挺好的。”歌德说,“反正我们是一家人。”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毫无节操的样子噎住了。   “叫姐姐。”歌德忽然说。   “…………”弗里德里希懵逼了,用力锤对方的后背,“你有病吧!”   ……   他们后来还逛了一会儿街,没多久就感觉乏味了,于是回到了家里。   回家后,弗里德里希还对刚才的玩笑话耿耿于怀:“约翰姐姐,请你跟我真正的姐姐莉娅和爸妈他们解释一下你的性别问题。”   “啊,这不好吧?”歌德说,“我担心吓着他们。”   “你就不担心吓着我吗?”弗里德里希瞪了他一眼。   “我发誓,我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大。”歌德说,“看来幽默也是要适度的,我下次注意。”   “……”弗里德里希简直被这家伙的脑回路弄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不真正了解一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严肃的外表下是个怎样的灵魂。   神啊。他好想笑。   他真想把他哥的离谱发言告诉其他家人们,可是考虑到他哥的面子问题,还是遗憾放弃了——难道他哥不要做人了吗?以后爸爸可能会用这个嘲笑哥哥,那未免太伤害他哥的自尊心了。   ……   他们中午自己解决了吃饭问题,这回是他哥上手弄食物,而他负责打下手。   他们这次换了种肉排,牛排吃腻了,这次是猪排。   他哥一边煎猪排,一边和他说:“我一定会把我煎了肉排的事情告诉父亲的。我要证明我绝对没有故意让你去做比较难的程序,那太不是男人了。”   哥哥居然还记得爸爸之前的话,看起来真的很介意,以至于要特意证明一下。   “爸爸那完全是气话吧!”弗里德里希说,“他一生气就这样,说这种没有逻辑的莫名其妙的话。”   “我知道,但还是很让人烦躁。”歌德说,“我真不想承认我爸是个这样可恶的家伙,总是找茬,仿佛我身上有挑不完的问题。”   “……”弗里德里希一想到爸爸对哥哥的态度,不由得沉默了。哥哥当初刚回家的时候,爸爸还是挺和蔼的,后来不知怎的,父子俩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产生了矛盾,他们好像回忆起了他们最开始是怎么相处的,回到了最初的紧张关系,爸爸总要说哥哥的不是,哥哥也不给爸爸好脸色看。   吃完饭之后,弗里德里希和歌德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个时间段都是重播的电视剧,弗里德里希早就看过了,所以没看多久就有点昏昏欲睡,眼睛都眯了起来,脑袋也一点一点的,身子慢慢往旁边歪,最后靠在了歌德肩膀上。   “……”歌德一动不动,尝试在不惊醒弗里德里希的情况下拿起沙发另一侧的一张毯子,也好给弗里德里希盖上,可那太难了,他胳膊没那么长,最后只好呼出了魔鬼——   快点。他给魔鬼使眼色,魔鬼看起来不太情愿,但还是捏着鼻子去取了毯子过来,本来要送到歌德手上,但不知怎么回事,又缩了回去,选择自己给弗里德里希盖上毯子。   等父母回家之时,弗里德里希还睡得正香,甚至不知不觉间换了姿势,脑袋枕在歌德的大腿上,整个人裹在毯子里,开门声也没能将他吵醒。   妈妈眼尖,一进门就看到了熟睡的弗里德里希和他装作看电视的哥哥,长子目光直直地看着电视上播放的电视剧,手里却拿着把梳子,腿上还枕着个金色的脑袋,她一眼就看出长子之前在干什么了,一定是在给弗里德里希梳头,瞧,他还给人扎了个小辫子呢。   “……”她用胳膊怼了一下自顾自换鞋子的丈夫,下巴朝着弗里德里希的方向扬了扬,示意对方轻声些。   最后,弗里德里希睡到吃晚饭的时候才起来。他窝在沙发里,好半天就睁不开眼,睡午觉就这点不好,一旦睡得久了,醒来时就会特别困倦,眼皮重得要命。   他打着哈欠起来吃饭,感觉头发有点紧,就随手抓了一下,摸到了一个小辫子,他扯了一下辫子,确认这是长在自己头上的,于是将目光看向哥哥:“谁干的?”   歌德无辜地说:“或许是魔鬼吧。”   “哪来的魔鬼?”妈妈说,“大晚上不要说这样的话。”   “就是就是。”爸爸附和着妈妈。   这顿晚饭吃得平平无奇。   弗里德里希吃完饭之后还是很困,于是打着哈欠上了楼。他正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哥也吃完上来了,家人们陆陆续续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收拾桌子的任务按顺序要轮到爸爸了。   “干嘛?“弗里德里希听到了敲门声,”我要睡觉了。”   “我想,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歌德说,“你的辫子还没解开,扎着头发睡觉容易打结。”   弗里德里希困倦地眨了眨眼,好吧,还真没解。   “都怪你。”他嘟囔着,他知道这辫子一定是歌德干的好事,而不是魔鬼,“快进来帮我解开。”   歌德帮他解开了辫子,甚至还自带一把梳子,像打理洋娃娃一样,把困得快要栽倒在床上的弟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弗里德里希困得有点迷糊了,已经倒在了床上。   “我的晚安吻呢?”歌德试探着说。   弗里德里希眯着眼,看起来睡着了。歌德还以为他的晚安吻要泡汤了,忽然听到一句含糊的话:“你自己来。”   弗里德里希说完之后,就再没说话了,应该是真的睡着了。歌德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亲了一下对方的脸颊,然后顿住了,看着下面这张安睡的脸,油然而生一种幸福感。   他轻轻地下了床,然后关上门,一扭头,就看见了母亲的脸。   对方似乎已经目睹了之前的一切,晨吻和晚安吻在兄弟间显得不太正常。可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最多让她惊讶,短时间内有点不能接受,可慢慢地,她也习惯了。   至少他们都爱着彼此,至少,等她和丈夫都死去的时候,他们也都不孤单。   她看着这个早已长大成人的儿子,想起了歌德少年时与弟弟相处时的样子,那真是她那么多年来头一次见他那么高兴,他真的很喜欢他的小弟弟,一直到成人,对弟弟的感情也没有丝毫淡化,反而被时间洗涤得更加深刻了,甚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发展成了这种关系。   但……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们是家人,是兄弟,倘若已没有谁能取代他们在彼此心中的位置,那就是成为情人,又怎样呢?   只要幸福就可以了。   她抬起头,伸出手,歌德便适时给了母亲一个拥抱。   “你要对他好,知道吗?”她说。   “我明白。”他说,“一如既往。”   就这样,母亲默许了他们的关系,允许他们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亲吻、打闹,甚至是做更亲密的事,而她只负责确认一件事——   他们爱着彼此。   如此一来,她便没有理由插手了。 第70章 观影体(1)   一个炎热的夏天。   国木田独步走进武装侦探社的时候,一如既往地没有看到太宰治的影子。他习以为常地给鹤见川旁的渔民拨了个电话——上次太宰入水时留的号码。   “喂?太宰入水了?”他说,“捞上来了吗?”   “捞上来了,但他好像溺水昏迷了。”   渔民将太宰治救了上来,肯定少不了犒劳,国木田独步从上个月没剩多少的工资里取出了一些钱转过去,十分肉痛——可恶的太宰,已经通过各种方式从他钱包里薅了不知多少钱了!   “把他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吧。”思及此,国木田独步冷酷地决定,反正以太宰这生命力,怎么也死不了,“看他什么时候醒。”   “……啊?确定吗?”   “喂喂!你确定要这么冷漠吗?”电话那头传来了太宰治的声音,这家伙这么快就醒来了。   “醒了就快回来。这里有事情需要你处理。”国木田独步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无动于衷地说。   过了一段时间,浑身湿透的太宰治就这么回来了,连衣服也每换一件,就把湿哒哒的手放在国木田独步的座椅上,拉长了声音说:“我可是刚刚从水里生还哦。”   他抖了抖自己滴着水的外套:“真的要让我立刻开始工作吗?”   那不是你自己找的吗?   “……太宰,你可以滚了。”国木田独步眼睁睁看着对方将水弄到自己刚换的新椅子上,水已经浸入了海绵里,看得真让人糟心。   ……还有,这家伙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回来,身上的水还在滴?绝对是在走进侦探社的门之前还特意淋了一下吧?   “好冷淡。”太宰治说,“算了,就算国木田君这样对待我,我也有个好东西要分享给你。”   “喏,渔民给我的戒指,说是很邪乎,让我驱邪。”太宰向国木田展示了手心的戒指,“真是的,我又不是阴阳师,哪里会驱邪?但是这东西又造成了一些有趣的现象,所以我还是把它带回来了。   太宰洋洋洒洒地说:“这戒指上还有个倒五角星,造型乍一看平平无奇,可只要了解过神秘学的人都知道,这是魔鬼的标志。而且,最开始捡到它的渔民也说了,他一摸到这戒指,就被吸了进去,然后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小空间里,足足有好几个小时呢。”   “然后呢?”   “然后?”太宰治笑着说,“然后他就直接出来了。就像跳进马里奥的烟囱一样,突然间就回到了现实——当事人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从很高的地方失足掉下来一样,有很强的失重感。”   “……”国木田独步见到许多奇奇怪怪的事,因而对这种怪事也没有产生质疑,而是开始认真地思考,“他进去前与出来后,这之间现实过去了多久?”   “很敏锐嘛。”太宰治说,“差不多二十四个小时吧。据他妻子说,丈夫当时正在河里撒网,突然就凭空消失了,原地留下一个戒指,然后一直到第二天的那个时候,人又凭空出现了。”   “……你对此有什么见解?”国木田独步想了想,没什么头绪,决定问问太宰的看法。   “我?”太宰治说,“其实……”   他做出一副要严密推理的样子,国木田也不由屏气凝神,仔细倾听,可结果他却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   太宰治摊了摊手:“一点线索都没有的事,谁能猜到?就算是乱步先生,也顶多猜到个大概吧。我目前只看出它与魔鬼有关,或许是撒旦教的教徒策划的?”   “……”国木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早该猜到太宰要说什么的,这家伙总是在严肃的场合说不严肃的话。   两个人决定等乱步先生回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而且不光乱步回来了,社长、宫泽贤治、与谢野晶子也都不约而同地回到了这里,不过,中岛敦却和泉镜花出去调查一个事件去了,暂时没有回来。   “咦?大家都在啊。”宫泽贤治笑得爽朗,“村长让我给大家带了牛肉干。”   “谢了。”与谢野晶子接过了宫泽贤治的礼物,随即就看向了太宰治,“乱步先生说你要找他,什么事?”   太宰治将倒五角星戒指的事告诉了大家。   “给我看看。”江户川乱步伸出了手,拿过那枚戒指仔细端详,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忽然从口袋里取出了眼镜,再认真看,似乎是得出了结论——   “好了,我们……”   下一刻,侦探社所有人都眼前一黑,场景发生变化,再回过神来,就已经身处一处黑漆漆的小空间里。   “不会是渔民说的那个小空间吧?”太宰治说,“据说要关二十四小时才能出去呢。”   “要饿着肚子吗?”宫泽贤治只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试着去触摸旁边坚硬冰冷的光滑墙体,意识到他们在一处密闭空间里,如果真要关那么久,显然是要饿着了。   江户川乱步没说话,只默默地往房间中央挪,却被社长拉住了手:“小心点。”   “我知道。”乱步说,挣开了社长的手,摸索着碰到一个物体,有点像开关,于是按了一下。   接着,一阵强光从他的手下爆发出来,原来他刚刚按在一个小屏幕的开关按钮上,现在,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弹窗:   “……是否观看影像?”他念了出来,扶了下眼镜,点了【是】。   随之而来的是又一个弹窗:【单人or多人?】   “…………”   “???”   什么叫单人还是多人?   听起来好糟糕啊……   就连江户川乱步,也没法在缺乏线索的情况下预测到选择【多人】会发生什么,于是谨慎地选择了【单人】。   【好的。即将播放“单人”影像,本影像已删减了其余多余人脸,只留下世界上最可爱的弗里德里希。】   【欢迎收看本纪录片,魔鬼先生,如果要重新剪辑的话,请录入魔力纹路后再尝试。】   “我就知道是魔鬼。”太宰治说,“不过这说的是哪个魔鬼?所罗门七十二柱中的哪一个?”   “感觉是秘辛啊。”与谢野晶子说,“这个魔鬼还自己剪辑,听起来有点像那种肢解受害者还录视频记录的变态。”   其他人认同地点头,都以为要看到什么邪恶魔鬼如何蛊惑他爱的灵魂下地狱的悲剧,结果看到的却是一大堆某人的照片和视频,而且大多是生活照,像是谁人的抓拍,屏幕上划过照片和播放视频的速度很快,不过偶尔会在几张角度完美的照片上额外停留几秒,看得出来拍摄者对这几张照片很满意。   “……这拍照技术还真不错。”与谢野晶子说,“不过这种技术放在魔鬼身上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是有点,是非常奇怪吧!”其他人异口同声地说。   所以魔鬼的喜爱就是给对方拍好多好多照片吗?虽然这个叫弗里德里希的人确实长得挺好看的,但魔鬼——他可是魔鬼诶,这么痴汉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换【多人】吧。”乱步说,“【单人】有点像魔鬼的单恋记录。”   “乱步先生怎么看出来单恋的?”   “因为这些照片都不像是从恋人的角度拍的啊。”乱步一语道出天机,“完全是偷拍嘛。好可怜。”   众人:“…………”   但我们现在是在魔鬼用来欣赏喜欢的人的私密空间里啊!乱步先生嘴巴这么毒,不怕被突然窜出来的魔鬼打一顿吗?   乱步把频道换成了【多人】,这下就正常多了。   【故事从弗里德里希的答辩前夕开始讲起,这个延毕多年的问题学生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答辩而苦恼……】   镜头划过弗里德里希沮丧的脸,他跟教授说了几句话,听起来不像是英语,在场不懂德语的人都愣住了。   “——教授,您能为我圈出几篇有参考价值的文献吗?”就在这时,太宰治承担起了翻译的工作,“弗里德里希这么对他的教授说。教授却说起了不久前弗里德里希在实验室打瞌睡的事情……”   “他延毕好多次了。”太宰治观察得仔细,“不过他教授还没放弃他。噢,我看到了,教授门口的门牌上写了海德堡大学,那是德国最顶尖的学府之一,考上海德堡大学的学生普遍被认为是学霸,而且,德国对于学业的考校是公认的严格,顶尖大学抓得就更严了。”   “太宰先生好厉害,还懂这种我根本没听过的语言!顺便,原来上大学这么难吗?”宫泽贤治很捧场,“还好我不用上大学。”   其实不光是他,在场所有人没一个上过大学的,对此都没什么概念。   【“我就不该转专业的。”金发蓝眼的青年垂头丧气,“早知道就考历史学的博士了。鬼知道工科博士这么难啊!”】   “博士是什么?”好奇宝宝宫泽提问。   “呃……就是那种,当你攻读某一专业到比较深的程度,还想着继续深造,就需要读博士了,这个要比正常大学毕业难得多。”太宰治用自己的语言解释了一下,“德国,工科,博士……这buff叠的,听起来感觉没个十七八年都毕不了业。”   “嘶——那博士毕业出来不都成了中年大叔了?”   “也不全是吧。”太宰治说,“你看他——弗里德里希,他看起来再过个七八年也不会显得很老,而且他也有一些毕业得早的师弟师妹。”   【弗里德里希趁着距离答辩还有一个周末的时间,回到了位于法兰克福的家。】   “——噢,妈妈,爸爸,我想死你们了。弗里德里希说。”太宰治活灵活现地配音起来,听上去比屏幕里的弗里德里希还要激动,还不忘夹杂了些自己的吐槽,“我以为只有美国人会这样夸张地拥抱,没想到德国人也会这样——他们不应该是比较冷感的类型吗?”   “没人规定家人间一定要冷冰冰的,就算是德国人也有热情的权利。”乱步指出,“太宰,你有点刻板印象了。”   “好吧,好吧。”太宰治举手投降,“那么翻译继续。”   【弗里德里希回到家的第一天是平平无奇的,次日醒来时,家里却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您好,我是浮士德。”男人笑着和弗里德里希打招呼。】   “噢,来了个帅哥。”太宰治中肯地评价,“虽然没有我帅。”   “……”侦探社没有几个话多的人,太宰治“没有我帅”的话一出,过了好一会儿,与谢野晶子才翻了个白眼,“你未免太自信了点。这个人是那种超级俊朗的长相啊。”   太宰治这种偏日式的精致长相,人们一般称之为俊秀。   太宰有些不服气,不过剧情仍在继续,他就没有呛声了。   【浮士德作为新来的邻居与歌德一家子打招呼,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的,直到浮士德身后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像个没有腿、脚的虚影,那影子是男人的模样,穿着一身不太正经的红衣服,黑发红瞳,与作为宿主的浮士德并不相似,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气质,仿佛世间万物于他不过是玩物。】   他看起来明显不是人类,而是附身于浮士德的某种奇妙生物。   鬼魂?妖怪?幽灵?   似乎都有可能。   很快,他们就从屏幕知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浮士德走后,弗里德里希为了对方与失踪兄长的相似之处而万分烦恼,一面翻找着与哥哥有关的东西,一面嘀咕着:“浮士德,魔鬼……那家伙是魔鬼吧?”】   “魔鬼居然是这副样子。真让人羡慕,他可以自己捏脸吗?”太宰治说,“我也想长成这种女士们愿意与我殉情的帅气样子。”   “比起这个,难道不应该关心这个魔鬼是怎么变成日后的痴汉样子的吗?”与谢野晶子说,“目前感觉浮士德可能比魔鬼更喜欢弗里德里希。”   “咦?他们不是普通的邻居关系吗?”宫泽贤治没看出来浮士德对弗里德里希有好感,有些疑惑。   “那个眼神藏不住的。”与谢野晶子并没有经历过多少恋爱,但她很擅长看人,浮士德望着弗里德里希的时候,就连眼睛都在笑。   反正出不去,众人便也安心地坐在看电影了。   剧情播到现在,很明显主角就是弗里德里希。   【没多久,弗里德里希再次延毕了。】   “意料之中呢。”太宰治说,“他这教授是真好,还为他写了推荐信,要去柏林大学了。”   【弗里德里希很快收拾好了去柏林的行李,并在到达柏林的第一天就收到了一封信,署名是陌生的Mori Rintarō,弗里德里希盯着署名看了半天,也想不起来那是谁,只能信了对方在信里写的“中学校友”,因为对方的言辞恳切,同意了与对方见一面。】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Mori Rintarō是谁,但在场各位一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绷不住了。   他们中的大部分不懂德语,只在对信件的特写里看到了一个能看懂的名词——Mori Rintarō,翻译成日文,就是森林太郎。   森林太郎,森鸥外的本名。   “……真没想到啊。”太宰治说,“森先生居然还干过这种事吗?”   “这个人渣。”与谢野晶子冷冷地盯着屏幕,“他那时候应该是在德国留学?然后就遇到了弗里德里希,真希望他们见一面之后就再也不见,不要再和这个人渣有任何来往了,跟森鸥外这种人深入交往不会有好下场的。”   【弗里德里希和Mori Rintarō约定了,在一个咖啡厅见了面。他们聊得还挺愉快,如果是一个不认识森鸥外的人,都会觉得——哇,他看起来还挺人模人样的,居然还有点绅士。】   【分别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森鸥外便提出送弗里德里希回家,后者同意了,奇怪的是,明明是斜斜的飘雨,弗里德里希身上却一点也没湿。】   “……”太宰治看到这里,就有种微妙的猜测——森先生能有什么挡雨的手段?对方唯一的特异能力是召唤异能体爱丽丝,可不是控制天气。   【原来森鸥外用异能替弗里德里希挡住了细细密密的雨丝。他的异能体此时还没有明确的模样,不过性格却是未来爱丽丝同款的刻薄毒舌。】   【“……我不就是让你把身体拉长、拓宽得像面饼一样挡雨吗?”年轻时的森鸥外这么说着,“任何一个实用主义者都会考虑那么做的。”】   【他还不忘自夸,“绅士应该也会。”】   太宰治:“…………”   森先生,你人设崩塌了啊!你不是只爱幼.女吗?为什么突然变得正常了?   其他人认识森鸥外的人也都沉默了。这个萝莉控变态年轻时居然是这个样子?   【接着,森鸥外和此时还没有名字的异能体聊起了第一印象的重要性,异能体不太理解:“你们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吧。”】   【对着自己的异能体,森鸥外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语气非常自然地坦白了自己在信里胡扯的事——其实之前寄给弗里德里希的那封言辞恳切的信,都来自于他的胡编乱造,他根本没有那个胆子和光芒四射的大明星学长弗里德里希说话,直至离开德国的前夕,才鼓起勇气给对方写了信。】   “…………”   这对吗?   太宰治恍然大悟,好吧,他明白了,这就是老一辈人的搭讪智慧。   “他有病吧!”与谢野晶子嫌恶地说,“这种不正常的事也就森鸥外干得出来,他跟弗里德里希可一点也不登对,人家是博士高材生,森鸥外这种人就赶紧给我滚进下水道和老鼠生活在一起啊!”   虽然与谢野晶子说得有些过激了,但大家都能理解她的愤慨,她与森鸥外有着解不开的旧怨。   大家都默默点头——武侦众人对于港口Mafia的首领森鸥外其实都没什么好印象。   好在森鸥外没有和弗里德里希发展出更深的关系,直到森鸥外离开德国,两人也只是寻常的朋友关系——   “顶多是森先生殷勤了点。”太宰治说,“我站弗里德里希和浮士德,或者魔鬼,再或者他俩夹心也行——反正不要让森先生得偿所愿。”   森鸥外的爱慕其实表现得没有那么隐晦。在心思偏敏.感的日本人眼里,他的感情就像黑纸上的白点一样明显——要问为什么不是白纸上的黑点?因为这家伙可一点也不白,年轻的时候就是那种心黑的老狐狸。   “太宰,你知道得还挺多。”与谢野晶子看了太宰一眼,“原来你也知道夹心。”   “知道啊,就是那种夹在两个人中间的,只能看着两个爱慕者吃醋嫉妒而无法从中斡旋调解的,被大家喜欢的人嘛。一般来说这种人都有选择困难症,无法拒绝掉其中一方,所以最后只能大被同眠了。”太宰治侃侃而谈。   “……”与谢野晶子捂住了宫泽贤治的耳朵,“小孩子不要听这个。”   ……大被同眠,这是可以说给小孩子听的吗?贤治还是未成年人!   【森鸥外离开德国之后,弗里德里希听说了一位有名歌手将要来柏林开演唱会的事,于是买了票,按时去看,他本来没抢到VIP票,但是有个手速超快抢到VIP票的人突然又不要了,原价卖给了弗里德里希。】   “……什么叫,这个歌手的名字是迈克尔·杰克逊(MJ)?!”比较了解欧美明星的与谢野晶子不可置信地说,“这种级别的大明星演唱会门票——他居然买到了,而且是VIP的!如果留到现在,可以拿去拍卖了。”   “那是谁?”社长终于提出了他今天的第一个问题。   “美国一个超级无敌有名的现象级明星歌手。”与谢野晶子说,“遗憾的是,他早些年已经去世了,现在有关他的原版唱片光碟都被炒出天价了。我也想出生在弗里德里希那个时代,那就可以去听MJ的演唱会了。”   “……等等。这个VIP票怎么是森鸥外买来转赠给弗里德里希?”与谢野晶子说,“虽然票很好,但是森鸥外实在是有点……”   她做了个呕吐的动作,看起来真的很讨厌森鸥外了。   【演唱会当天,弗里德里希激动地去了演唱会现场。在场的人尖叫,手舞足蹈,气氛热烈得要命,谁都知道他们一定会值回票价,MJ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演唱会的前半段确实十分精彩,可以预想到后半场表演也会一样激动人心,但是一枚突如其来的炸.弹打破了歌迷们的狂欢——有人空投了一颗炸.弹,就在舞台中间!】   【弗里德里希坐在前排,来不及跑太远,炮.弹就爆炸了,他就被炸晕了过去。】   “……这件事还挺有名的。”与谢野晶子说,“MJ原本计划1989年在德国巡演,但他在柏林的第一场演出就因为这该死的空袭而告吹了,这场空袭不光是德国向法国宣战的导火索,也直接催化了美国人对法国人的厌恶情绪——他们最爱的歌手因为法兰西的空隙而被炸断了双腿,好在后续治疗及时,没有留下后遗症。真没想到弗里德里希也会成为这场空袭的受害者之一,这可恶的战争。”   “说起来MJ后来还想过要去德国重新巡演呢,因为不想辜负德国歌迷的喜爱——他真好。”与谢野晶子发出了感叹,“我要是早点出生就好了。”   ……这期歌迷含量是不是超标了?   【因为空袭,弗里德里希住进了医院,因为伤势过重而昏迷不醒。他的父亲立刻和母亲一起赶到了柏林,看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儿子,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拿出手机,翻了半天电话簿,才找到一个号码。】   【他愤怒地拨出了电话,从对话里可以得知他打给的是德国国防部,通话内容是质问他们为什么会将一架投放炸.弹的轰炸机放进柏林,还有就是——】   【“他们凭什么在柏林投放炸弹?”这个一向温和的中年男人怒不可遏地说,“我儿子差点死了!”】   【或许是因为曾在战争里失去过长子,对于这个从袭击里幸存的幼子便格外心疼,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和交代。】   “这时候德国国防部的电话应该被打爆了。”太宰治发现了一个疑点,“他怎么一个电话就打通了?”   镜头适时地给了父亲的手机屏幕一个特写——哦,他打的是私人电话,而且是国防部部长的。   “……好吧,我知道了。”太宰治说,“我之前看他家里的布置,还以为他是那种比较平凡的中产阶级家庭出身呢,他父亲为什么会认识国防部部长?原来德国有权有势的人都这么低调的吗?”   【镜头一转,弗里德里希已经从昏迷中苏醒了,他因为头上的伤口被迫剃掉了头发,刚醒来时,他还被困在轰炸空袭的梦魇里,满眼都是心疼的妈妈抱着儿子,听儿子哭着说好疼,她也直掉眼泪。】   【再一转,弗里德里希又睡了过去,期间有特殊的医生过来看过他,对他用了某种效用特别的能力。】   “异能者?”乱步说,“应该是消除记忆类型的,这种糟糕的记忆,忘了也好。”   他猜对了。   【再醒来时,弗里德里希已经忘了空袭的恐怖与绝望,就连被剃掉的金发也长回来了——这同样是因为一位异能者的帮助。父母有些不放心,在那之后还为他预约了心理医生,他也不像是受过创伤的人,笑着和医生说话,看起来已经好全了。】   【某天,他再次收到了Mori Rintarō的来信,对方写的信漂洋过海,过了好些天,才从日本辗转到了德国,再送到了他手里。】   “……真是阴魂不散。”与谢野晶子不快地说,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按下快进键,不想看任何与森鸥外有关的剧情。   更让她难受的是,弗里德里希不知道森鸥外此人的阴险,还因为森鸥外信里提到的花火大会而决定去东京。   “……啊。”与谢野晶子痛苦地说,“求你了,不要理他。”   【因为森鸥外的信,妈妈没忍住揶揄了弗里德里希几句。她挺乐意看到弗里德里希谈恋爱的,那有助于盖过空袭的阴霾,因此劝说弗里德里希去东京玩,可弗里德里希却有些犹豫,认为东京有点危险,妈妈却开了个玩笑,表示如果他一不小心被抓进战俘营里去,就报上他爸爸的名字。】   【弗里德里希却表示那些人根本不会认识他爸爸,爸爸只是普通的法学家。妈妈就说:“是的,参与了德国宪法修订的‘普通’法学家。”】   ……修订宪法?这种事情是不是有点太……   “……误闯天家。”有人吐槽了一句,“我就说,学法的拢共就那么几种职业,怎么弗里德里希不说爸爸是律师,也不是法官,偏偏说法学家?现在看来,修订了宪法,那确实足以被称为法学家了。”   剧情继续着,忽然,众人听到了推门似的声响——可这里哪有门?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头,就看见了侧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带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哦,真巧。”港口Mafia的首领和他的几个下属不请自来,森鸥外此时还不知道武侦众人围着的屏幕正在播放与他有关的东西,从容地与他们打着招呼。   “…………”   这里沉默了一会儿,福泽谕吉才代表侦探社,谨慎地说:“森社长。”   这称呼很陌生。不过一想到港口Mafia在官方注册的正式名字,森氏株式会社,倒也挑不出错。   “福泽社长。”森鸥外也客气地说。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福泽谕吉是个武人,说不出什么铺垫的话,只能开门见山地问。   “这……”森鸥外说,“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   他看起来不想多说。也对,在侦探社尚未透露更多信息时,他当然会避免暴露更多情报。   “我们因为一个戒指到了这里。”江户川乱步开口,作为侦探社的大脑,没人会奇怪他怎么会主动和盘托出,既然乱步先生这么说了,那一定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们也是这样,对不对?”   “……”森鸥外盯着乱步,想着也没什么好否认的,索性直接承认了,“是。”   起因是下属忽然捡到了一枚戒指,那戒指功能诡异,似乎能使人凭空消失,引起了港口Mafia成员的突然失踪又复返,于是就被送到了森鸥外面前,结果,就在森鸥外、中原中也、尾崎红叶等干部齐聚一堂时,戒指突然发力,将他们送到了一处神秘的空间,那空间十分逼仄,只有一扇门,推开就到了侦探社所在的观影场地。   看着乱步“早知如此”的眼神,森鸥外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乱步这样太过聪明的孩子。森鸥外叹着气,这就像当初的太宰君一样,因为过于聪慧受到重用,却也让人忌惮啊。   森鸥外等人来到了观影场地,剧情却没有因为他而暂停,还在继续播放着,很快,时间到了东京的那个晚上,有一场盛大的花火大会在那时举行,无数情侣在此定情,其中也包括了青年森鸥外和他暗恋已久的人。   【花火大会上,弗里德里希穿了身水红色的浴衣,其实这种颜色还是女孩子穿得多,但他还挺喜欢这种淡淡的红色,在服装店里挑了半天,才找到一件水红色的男士浴衣,然后高高兴兴地穿着它来到了花火大会现场。】   此时,森鸥外并没有注意看屏幕上的剧情,只略微扫过一眼,就低声和中原中也交代些什么,这影片的声音比较大,完全足够把他的声音盖过去。   他心中只划过了一个疑惑,他不记得自己年轻时还会特意跑到这种玩乐意味偏多的花火大会去,他一度觉得这种活动是浪费时间。   一直到花火大会进行到关键的时刻,青年森鸥外正举着相机,寻找这着合适的景物时,森鸥外才抬眼看向屏幕,镜头跟随着青年森鸥外的视角,聚焦到了弗里德里希身上。   那确实是非常浪漫的场景。烟花从那人的身后咻地升起,迸发出明亮的光线,那绚烂的花火描摹着那人蓦然回首的容颜,那人还在笑着,睫毛都好像被染上了烟花的金红色,漂亮得不可思议。   森鸥外的视线在对方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很快就克制地移开了视线。对于年轻的他来说,那或许是一件很艰难的事,但他早就不年轻了,对着这样一张完全戳中他审美点的美丽脸蛋,也能无动于衷。   镜头重新回到了青年森鸥外身上,他举着相机,也看呆了,那种呆住的表情非常明显,让人忍不住发出一阵嘘声。   “……中也君。”森鸥外看向了下意识发出嘘声的中原中也。   “……对不起,森先生!”中原中也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的无礼,十分羞愧,立马跟森鸥外道歉,大度的首领阁下无奈地叹了口气,选择了原谅。   “罢了。”   或许是为了让别人将他与屏幕上的青年森鸥外区分开来,森鸥外表面上表现得十分冷静,半点没有那个青年的自己那么情难自禁。   他发现了,这不是他,因为他没有经历过这样一场难忘的花火大会,也没有遇到过一个叫做弗里德里希的人,不过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是弗里德里希——这么好看的人,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呢? 第71章 观影体(2)   森鸥外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对着弗里德里希说出了那种话——   【“今晚月色真美。”】   这个在日语里其实就是表白的意思。森鸥外不记得这话出自何处了,貌似是一本书,不过作者似乎没有写更多的作品,只有这句话比较出名,很适合日本人偏含蓄的作风——怎么能那么直接地说“我喜欢你”呢?还是内敛些好啊,被拒绝了也不让人太过难堪。*   “噫——”侦探社众人听听到森鸥外这话,纷纷发出了嫌弃的声音,尤其是太宰治和与谢野晶子,他们的嫌弃表现得格外明显。   “给我对首领客气点啊,太宰!”中原中也作为森鸥外器重的干部,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只是,他好像忘了他自己刚才发出的嘘声,于是被太宰治无情嘲笑了:“好笨啊,中也,你忘了你刚刚也这么干了吗?”   “……”   森鸥外看着他的干部又一次在与太宰的嘴皮子斗争中落入下风,虽然早有预料吧,但还是有点想叹气。   他似乎半点也没有被青年森鸥外炽热的告白而影响,完全将对方看作了另外一个人,只不过,当对方顶着他的脸说出了另一句堪称黑历史的话时,他还是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他前几秒还在想,“我喜欢你”这样的告白有些太过直接了,还是不够好,下一刻就听到了青年森鸥外的——   【“我喜欢你。”】   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他对自己说,每个人都有这样年少轻狂的时候,就算是这个凑巧和自己长了一张脸的人也一样。   但对方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我喜欢你!全世界有几十亿个人,但我只喜欢你!”】   这话一出,鸦雀无声。侦探社的人都没说话,只是缓慢地扭过头,看向勉强维持住表情的森鸥外,眼神里透露出“原来你是这种人?”的微妙情绪。   港口Mafia的人其实也很想像侦探社的人这样扭过头看首领的反应,但他们暂时还不想死,于是纷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短短几秒钟,把这辈子悲伤的事全部回想了一遍,才控制住自己没有露出笑容。   中原中也的表情已经彻底扭曲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因为一句话憋笑憋得这么狼狈。   首领,对不起,我真的不想笑你,但是这真的有点……   “……森先生,你快看。”就在中原中也憋笑憋得难受的时候,太宰治一脸无辜地指着中原中也,“他在笑诶。”   “…………”中原中也很想像变脸大师一样转换成面无表情的样子,可他根本控制不住,尤其当太宰这个混蛋故意把矛头指向他的时候,他的脸上就出现了“好想笑”和“好想打人”两种冲动混合起来的怪异表情。   太宰!我杀了你啊!   “……”   森鸥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经历这种社会性死亡。饶是他这样的厚脸皮,也有种很古怪的、如芒在背的感觉——虽然他们实际上盯着的是他的脸而不是背。   “我想,谁都有这样年轻气盛的时候。”森鸥外故作淡定地说,“谁碰到喜欢的人都是这副模样,不是吗?”   他决定暂时承认这个害他社死的森鸥外是他自己了——因为就算他否认,也没有人会信的,该死,他都能想象到他矢口否认,然后其他人鄙视和怀疑的眼神了:   喂喂,否认自己做过的事,可不够大丈夫啊。   ……好社死。   中原中也一听首领发话了,立刻接了话:“首领说得对!”   “是呢,哪怕是森君,会喜欢一个人也很正常嘛。”尾崎红叶拿着把扇子,说话的时候,半张脸都被扇面挡着,中原中也看了,有种由衷的羡慕——如果他也有把扇子就好了,红叶大姐刚刚一直用扇子遮着脸,一定是在偷笑,他也好想笑,但是根本不敢笑出来。   “……”   就这样,针对森鸥外的社死危机暂时过去了。但谁都知道,没人会忘了屏幕上那个他所说的话——并不是觉得森鸥外喜欢弗里德里希很不可思议,只是森鸥外这种奉行“最优解”的人也会说出这种被情感支配大脑的话语,实在是让人意外……等等,仔细一想,好像也没那么惊人,毕竟弗里德里希家世很好,还那么优秀——噫,他不会要利用弗里德里希吧?   感觉很有可能啊。   【森鸥外的表白成功了。自花火大会之后,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情侣,随后是种种甜蜜日常——当然,不可描述的片段是无法播出的。】   与谢野晶子本来不想看有森鸥外参与的剧情,可是听声音,她又很好奇发生了一些,只好皱着眉头往下看,这么一看,居然还从这他们的互动里品出了几分甜意来。   “…………”如果相方不是森鸥外,她都有点磕到了。但既然是森鸥外,那还是算了吧。   她心里默念着,快和他分手,弗里德里希,你会遇到比他更好的人的,你看你那么厉害,又是高材生,而且还长那么好看,要什么男人没有?   在与谢野晶子的默念做法之下,森鸥外的片场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们在一起之后,有过一段浓情蜜意的时光。可随着森鸥外开始参加工作,他开始因为工作而忽略弗里德里希的感受,两人因此爆发了第一场争吵,森鸥外自知有愧,任弗里德里希如何说他,他都一概认错,最后弗里德里希原谅了他,让他写了保证书,于是就此揭过了。】   感情危机看似是结束了,仿佛接下来又是情侣日常,可与谢野晶子有种女人的第六感,总觉得这种事情只要有一次,就会出现无数次,早晚有一天矛盾会再次爆发,到那时弗里德里希或许就不会那么轻易原谅了。   真是个心软的人啊。与谢野晶子看着弗里德里希原谅森鸥外后哭得红红的眼睛,又看向森鸥外那张可恶的脸,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你这种渣男凭什么得到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呢?   她只看了弗里德里希人生的片段,都觉得这个多愁善感的德国青年有些可爱了。这样可爱的人,还是不要让森鸥外得到了,不然以后还有罪受呢。   【与弗里德里希产生矛盾并平息之后,森鸥外没有吃一茬长一智,仍然想着要出人头地,因此卷入了一个保密的计划里。】   “……不死军团。”与谢野晶子说,“命运让你来到了常暗岛吗?哈,果然,烂人就该去这种烂地方啊。”   她看到森鸥外因此与弗里德里希分手,一边是对森鸥外的愤恨,一边又是对弗里德里希逃出魔爪的高兴,走吧,离开东京,去自由吧。   屏幕里的森鸥外跟与谢野晶子等人计划逃出了常暗岛,这是第一个让与谢野晶子察觉到巨大差异的地方,森鸥外怎么会同意逃离计划?他要是知道了这事,应该会和上级打报告才对,这种小人多的是阴险心思。   她紧紧盯着屏幕,尤其是森鸥外旁边那个姓立原的青年,那是立原道造的哥哥,他怎么会跟着逃出来?   他……不是应该死在常暗岛了吗?   她怔怔地看着立原苍白但温暖的笑容,有种不真实感。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人对此反应剧烈。   立原道造跟着首领一同来到了这里,此前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在屏幕里看到了他已逝兄长的脸,脱口而出——   “哥哥?!”   【他们一同离开了常暗岛,森鸥外也因为擅自逃离战场而遭到了通缉,无法再在东京待下去,他尝试联系弗里德里希,可弗里德里希早已伤心欲绝,甚至将原本那张电话卡都扔了,决心再也不要回来了。】   【森鸥外无法在光明面生活下去,只能来到混乱的横滨。】   屏幕并没有详细记录他日后的经历,到他通过底下黑医的职业搭上港口Mafia,一切就戛然而止了,不过也能让人猜到后来的发展,多半是当上了Mafia首领,就像现在这个森鸥外一样。   有关森鸥外的事告一段落,弗里德里希回到了德国,或许是失败的恋情刺激了他,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业上,然后通过了答辩。   【弗里德里希终于毕业了,毕业后,他也不能闲着,马不停蹄地开始考虑去哪就业。这时,为他写过推荐信的穆勒教授给他指了条路,告诉他,自己在第三军团有关系,恰好那里的工程师职位有空缺,问弗里德里希要不去去。】   【弗里德里希答应了,教授带他去军团报道,就像担心孩子找不到报道处一样仔细,叮嘱弗里德里希一些注意事项,可弗里德里希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刚拿到的身份卡上,那上面印了他的身份信息,镜头给了身份卡一个特写,或许是因为姓氏落在挺后面,恰好就被挡住了,只能看到弗里德里希的前半段名字,还有一些履历信息。】   “……中尉级工程师。”立原道造自言自语,“好厉害啊。”   一进军队就是这个职位吗?不愧是名校博士毕业生,和他们这些靠拳脚吃饭的还是不一样。   【穆勒教授还为弗里德里希介绍了军队的晋升机制,告诉他,他这种学历的工程师起点确实会比别人高上一些,想到自己有过那么多个学生,唯有弗里德里希选择了当军队工程师,不由得有些感慨,还鼓励了几句。】   【“……加油吧,设计出一款足以取代F.M的新型枪械,上校军衔不是梦。”】   “啊,我知道这个。”立原道造小声说,“组织里之前是不是考虑过进口这种武器?说是精巧的德国货,打靶数据特别好。”   “唯一缺点是太贵了。”尾崎红叶点了点头,“所以还是没能推广,不过看起来德国军队里都是这种稀罕货?真够有钱的。”   【穆勒教授继续说着:“……我期待有一天你能设计出一款比F.M更实用的枪支。”】   “这个教授是不是跟F.M的设计者有仇啊?”立原道造还挺喜欢F.M的,不由得嘀咕着,“怎么这么执着于超越它呢?”   “……费利克斯·穆勒。”森鸥外难得说了句话,“缩写就是F.M。很显然,他就是F.M的父亲,德意志步枪之父——好像是这么个外号,不过我倒是不知道他还在海德堡大学当过教授。”   “……”立原道造张了张嘴,有点震惊,“啊??所以这种名枪设计者是真的——还活着吗?”   他还以为这种名人应该都死了,他了解到的名人几乎都入土了。   “F.M是很年轻的枪。”森鸥外委婉地说,“所以穆勒教授并没有很老。”   “你叫他什么教授?”与谢野晶子讥讽地说,“你又不是他的学生。”   “……这个嘛。”森鸥外耸了耸肩,没有因为对方不客气的话而生气,“教授也可以是一种职业。”所以这么称呼其实并不逾矩。   【弗里德里希的生活仍在继续着,没多久,德国再次与其他国家爆发出了激烈的矛盾,尽管法国已经因为之前的空袭而交出了罪魁祸首,但德国人仍然记着这个仇,尤其当不少受害者的家人还活着,所以几乎每天,都有家属举着旗帜去柏林政.府游行,人民的怨恨和怒火只会随着那一代人的亡故而消散,目前民情激愤,任谁看到法国旗帜,都要吐一口口水表示蔑视。】   “我只知道英法关系不好。没想到法德关系也不怎么样——其实英德关系也很紧张吧?”立原道造说。   “欧洲就这样。打来打去的,但几百年前也曾属于一个国家和民族,只是后来分裂了。”与谢野晶子对历史还算有些了解,于是接了话,可立原道造一听是她,就立刻不说话了,因为他一直将与谢野晶子视为害死哥哥的仇人。   【德国与法国的摩擦预示着战争的到来。就在战争前夕,弗里德里希的姐姐回了一趟家,与家人聊天之余,提到了战争将要到来,弗里德里希还沉浸在工作之中,没怎么注意战争的事,这么一听才知道风雨欲来,姐姐还提到了她丈夫在政.府工作的事。】   “……他们家是不是都是这种……在军政界都有人脉的人?”立原道造说,“这要是在日本,肯定是那种枝繁叶茂的大家族,但他们家人好少。”   【弗里德里希仍然记得浮士德与失踪兄长的相似之处,只不过,随着他第一次从电视里看到浮士德的脸,他就发现了那个偶然到访的邻居原来还有这层身份,德国上将,说起来,他选择当军队工程师也有对方的原因,他还是想知道哥哥与对方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就是现实版的——《震惊!新搬来的邻居竟然是身居高位的将军阁下!》吗?”太宰治说,“果然艺术来源于现实啊。”   “……我倒是听说过【浮士德】的名字。”森鸥外说,“但那是作为歌德这位超越者的异能名。”   这位超越者的名字从浮士德变成歌德,这期间肯定发生了一些耐人寻味的事情。   森鸥外现在不觉得被戒指拉进这里观影是什么很不好的事了。能因此得知一位超越者的故事,倒也算不虚此行。   【战争前夕,每个军团都会进行演讲,演讲者通常是本军团的最高将领,弗里德里希因为想听浮士德的演讲,从同事那里要来了名额,去了第一军团。】   【他如愿听了演讲,只不过没有找到和浮士德说话的机会,有点失望。】   “……我总觉得浮士德演讲完下台忽然停顿的那一下,可能是为了弗里德里希。”太宰治猜测着,“他们不会是真的兄弟吧?说起来,弗里德里希姓什么来着?”   他仔细回忆一下,发现纪录片里从头到尾都没提过弗里德里希的姓氏,就连弗里德里希作为工程师的身份卡,也微妙地遮住了姓氏。   有了猜测,太宰治后面观影时就更加注意观察弗里德里希与浮士德相处的细节了。   【演讲结束后,弗里德里希在军团里逛了逛,偶然逛到了图书室,在里面挑挑拣拣,选中了一本讲欧洲历史的书,却因为那本书放得太高,他努力踮起脚尖也够不到。】   【多么巧合,他在这里遇到了刚刚结束演讲的浮士德。浮士德看着弗里德里希,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寻常的士兵一样平静,行为举动却与他的冷脸不太相符,非常热心地帮弗里德里希拿了书,可口头上还是冷冷地说:“想要这个?”】   【弗里德里希应了声是,有些紧张,仓促地从对方手里接过那本书。他酝酿了半天,才开口和对方问起了他的哥哥,“约翰·歌德”的事情,据说哥哥曾与对方在同一个军团服役。】   “破案了。”太宰治说,“他哥哥姓歌德,那他也一定姓这个,恰好森先生也说了【浮士德】不过是歌德的异能名。好吧,让我们看看这对兄弟是因何而分开,又是什么内情,让浮士德不愿与弟弟相认——”   “太宰,你未免有点太……捧眼了。”中原中也忍不住嘲笑,“要我拿个话筒给你吗?”   “哈?你这条蛞蝓懂什么?没有我的翻译,你听得懂吗?”是的,我们善良的太宰大人一直在为在场不懂德语的人翻译,这台词这么多,真是讲得口干舌燥,可这条蛞蝓却不领情,真是没有良心!   “……喂!死青花鱼,信不信我打你啊!”   “……”这对前搭档为了口舌之快而吵了起来,直到下一段需要太宰治翻译的剧情出现,两人才不情不愿地停止了争吵。   【浮士德同意了弗里德里希要给他写信的请求,在后续回信里,还编造了与“歌德”相关的事情,要是不知内情的人,说不定真的信了,就像此时的弗里德里希一样被蒙在鼓里,真有点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虽然浮士德和哥哥长得那么像,但或许真的是个巧合。】   “编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太宰治说,“我有点好奇他们要怎么相认了。顺便,我口好渴,你这蛞蝓一点用都没有,还要听我的翻译,真讨厌。”   “……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少女语气说类似‘人家好讨厌’这种话啊!”中原中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浮士德所率领的第一军团出征了。弗里德里希仍待在第三军团,偶尔帮士兵修理一下坏掉的武器,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思考怎么设计一款优秀的枪了。】   【他对教授设计的F.M步枪的结构已经烂熟于心了,随手就可以画得很标准,单看这方面,他真不像个延毕了这么多年的问题学生。】   “他延毕可能也有一点心理上的问题。”太宰治说,“他是那种不太自信的人,浮士德随便编造了有关歌德的几句话,就让他动摇了——真是笨蛋啊。”   他刚一说出“弗里德里希是笨蛋”这样的话,就触电似的抖了一下,就像真的被电了一下似的,但问题是电从哪儿来?   【警告!禁止说本纪录片唯一主角弗里德里希的坏话!严禁任何诋毁与不实的诽谤!否则本魔鬼私人影院将按照魔鬼大人的命令对违者进行电击等惩罚!】   【违者:太宰治,原名津岛修治,出生于日本XX县,其父名为……】   “等等!”太宰治大喊,“这种隐私就不要说了啊!”   怎么突然给他户开了?   【收到请求。请你规范言行!惩罚:一级电击】   太宰治:“…………”   魔鬼,你有病吧!他有点莫名其妙的,他又没骂人,只是觉得弗里德里希有时候确实笨得有点呆了,这不是实话吗?哪里诽谤了!   好在这私人影院没有电得太过头,只是有种静电般的轻微触电感觉,倒不是很疼。   但还是很神经。太宰治嘴角抽搐地想,啊,小蛞蝓已经笑得失了智呢。   他有点生气,不太想翻译了,于是接下来的对话都闭口不言。森鸥外作为这里少数几个懂德语的人之一,只好接过了翻译的职责。   “但既然如此,大家就不要外传我的私事了。”森鸥外讲条件,“行不行?”   侦探社的人很犹豫,但是又很想知道后续剧情,于是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江户川乱步,乱步先生那么聪明,一定懂德语!   江户川乱步:“……好麻烦。”   他虽是这么说着,还是开始了翻译,只不过,比起太宰那种准确到每句话的详细翻译,他的翻译风格就要简略得多了,而且经常看着看着就忘了翻译,发出“哇哦”的声音,让大家抓心挠肝,很想知道后面的剧情,偏偏又听不懂德语。   “好吧。”与谢野晶子率先同意了,“我不会把你的黑历史说出去的。”   “不是黑历史哦。”森鸥外说,“只是,这种私事,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森鸥外与太宰治的翻译风格差不多,都十分详尽。   【弗里德里希在研究F.M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种设计理念,或许他并不一定要设计出一种在打靶上优于F.M的步枪,他也可以试着设计那种适应恶劣环境的耐用枪支,最好还要便宜些。】   【他想到这个,就给教授打了个电话,去了教授家里,一起讨论他的新设计。】   观影的人里没几个懂枪支的,唯有立原道造勉强算得上是枪支爱好者,可要说设计,他也不太懂,森鸥外翻译弗里德里希与教授的对话时,也会在一些专业名词上卡壳,索性直接说:“他们在聊很专业的东西,算了,这些东西说了你们也听不懂。”   众人:“…………”   其实是你自己不知道这种不常见的专业名词是什么意思吧!   【弗里德里希提出了一种独特的设计思路,就连专精此道的教授也没有第一时间提出质疑,闷不做声地开始实践,因为他的第一反应告诉他,这完全是可行的。】   【他们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做出了粗糙的样品。】   【教授模拟出沙暴等恶劣环境,尝试用样品枪打靶,结果是惊人的。经过几天的测试,他们逐渐完善了它,一款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新型步枪在他们手里成形并完善。】   “然后他们一起去注册了专利。”森鸥外说,“可以预见到,这会是一项惊人的发明。真奇怪,我怎么不知道这种枪?它叫F.G,和他老师的命名习惯一样,都是以名字开头的缩写命名的。”   【F.G自动步枪的问世震惊了世界。它刚面世时,只在德国军队里进行小范围的试行,后来渐渐应用到大范围的战场上去,然后不可避免地被人作为战利品缴获了。】   【它的父亲,一个初出茅庐的枪械设计师怀抱着“好用、能适应糟糕环境、最好还要易于制作、不太昂贵”的理念设计了它,希望以此得到恩师骄傲的夸赞,所以,当英国人在战场上第一次缴获了弗里德里希满怀喜悦设计出的枪时,F.G的未来就可想而知了——】   【“天才的设计!谁发明它的?”英国人这么说。它的结构确实简单,但此前从未有人有过如此有创造性的大胆设计。】   “……在他的领域,他确实是天才——除了心理素质不太好。”太宰治说,“不过,他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发明了杀人武器而懊恼吗?”   他对人性的剖析与猜测准确得不可思议。当太宰治随口所说的话在屏幕上验证时,森鸥外也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   【有太多人因为F.G而死了。弗里德里希一开始感到惶恐,但还能用“它在战场上,战争就是要死人的”这种话安慰自己,可后来,F.G被传播到了北美、澳洲等地,某种程度上也导致了美洲的枪杀案突破了历史新高。】   【用枪的杀人犯爱他的发明。但那些因此死去的人呢?】   “……唉。”不知是谁率先叹息了一声。   “……迟早的事。”与谢野晶子说,“即使没有F.G,也会有定位相仿的其他枪诞生的。”   可弗里德里希听不到她的话,就算听到了,他也不会因此释然的,他不能靠着言语宽慰自己,正如那些被枪打死的人不会因为他的后悔而原谅他。   【巨大的心理压力几乎要将弗里德里希击垮了。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可也不敢告诉对方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只能掩饰地说自己间接致人死亡。】   【心理医生没法彻底疏导他糟糕的心理状况,只能用基督徒的方式这么劝解他:“人的命运是由上帝预先注定的,如果他们足够虔诚和无辜,死后会上天堂的。”】   【“……”他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才说,“真的吗?”】   【医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他愣愣地看着医生留着胡子的脸,就像看到了画像里戴着荆棘冠冕的耶稣,感到十分羞愧,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脸,痛哭出声。】   【从此,他信了基督。】   “…………”太宰治说,“有时候也会觉得宗教是有必要存在的呢。”   倘若一个人遇到了无法排解的苦闷和悲痛,其他人无法用言语安慰他,但神可以。   谁能证明世上没有天堂?谁能证明,那些被F.G杀死的人死后没有走上通往天堂的阶梯?   这或许是太宰治少有的语气如此轻柔的时刻了。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冷血,他只是没有特别富有同理心,而不代表他完全没有那种东西——他是太宰治之前,他首先是个人。   “……”中原中也有点触动,对于太宰治的糟糕印象有了松动,可太宰治一对上他感慨的眼神,就翻了个白眼,这让中原中也立刻收回了之前的那点感触。 第72章 观影体(3)   【多亏了心理医生的话,弗里德里希没有最开始那么痛苦了,他开始每周末准时去教堂祈祷,连这天做了什么小事,也会喃喃自语地向上帝禀报,他这种犯下大错的人,居然还能有这样好的语气,在教堂里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老修女。】   【老修女送了他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并告诉他:“即使身处家中也想要忏悔的时候,就对着十字架陈述你的罪过吧,主会听到的。”】   【弗里德里希在那之后还退出了军队,不再当工程师了。他很抱歉地将这件事告诉了教授,教授的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却说了和那位心理医生意思一模一样的话:“不必为上帝早已决定好的命运而歉疚。”】   “……教授也很温柔啊。”中原中也看着弗里德里希因为这种事而痛苦,身为观众的他也有些难受,尽管他并不会因为弗里德里希遇到的那种事而愧疚,但一个共情能力强的人总能对别人如窒息般的悲伤与绝望感同身受。   【后来,战争结束了,国家将要褒奖那些对战争胜利作出贡献的人们,这其中就包括了F.G的发明者,弗里德里希。他收到了来自贝尔维尤宫的邀请,焦虑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期间不停地对着十字架说话:“主啊,我要怎么做?我难道要将这份罪孽当做荣誉炫耀吗?”】   【他不想要这样的奖赏,可这种级别的授勋不是他能随意拒绝的,如果他不亲自去一趟贝尔维尤宫,总统会派人把勋章亲自送到他家里来,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父母知道他的污点。】   【“我发誓,我绝不会用这种勋章炫耀的。”前往贝尔维尤宫之前,他看着修女送他的十字架,因为害怕他的主会憎恶他,几乎流泪着说,“我这辈子都不会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这种事的,绝对不会。”】   “…………”他的情绪太过沉重和强烈了,浓重到多看一眼,就会被带着陷进去,切身感受到那样深入骨髓的憎恨自己的情绪。   要怎么才能解脱呢?这对于其他人来说,本是一件完全不需要愧疚的事情啊,可偏偏弗里德里希却想不通,他不能接受他的发明、他的孩子杀了人,武器是没有思想的,可他有脑子,所以罪孽都是他的。   他最痛恨自己的时候,把自己亲手拼好的F.G狠狠摔到了地上,可他看着这把完好无损的、即使如此用力也没有被伤害的枪,下一刻又哽咽了起来,说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能怪你,错的是我……”   他对着一把枪说抱歉。可这把承载着他多年深造成果和期待的,几乎算是他孩子的步枪,却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那乌黑发亮的枪身,真是像极了乌鸦的羽毛——这又勾起了他的情绪,因为乌鸦被认为是报死鸟,于是又一边哭着一边摔东西,等妈妈过来敲门,担忧地问他怎么了,他又急促地呼吸着,把眼泪逼回去,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没事。   大部分人看到他这副样子,心情也都变得有些沉重,没有出声。年轻的宫泽贤治哪里见过这种事,他连电视剧都不看虐的,只看那种阖家团圆的喜剧。   现在看到弗里德里希流泪,他也跟着哭得稀里哗啦,鼻涕都出来了,吸着鼻子,断断续续地说:“……他,他没有错啊,好多人拿着他发明的武器杀死无辜的人,可他又没有同意,他只想让它帮忙结束战争,但有人非要把他的发明用到战场以外的地方,那些人只会未经允许盗用他的作品,却将错处全部归咎到了他身上。”   “……”   【画面一转,来到了贝尔维尤宫,德国总统府。弗里德里希到的时候,宴会已经散了,他只需要领个勋章就能走。】   “……太好了。”宫泽贤治说,“我好怕他在众人面前领奖,然后脸色苍白地昏过去。”   “……浮士德不知道弟弟变成这样了吗?”中原中也说,“好歹也关心一下弟弟啊,这家伙。”   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糟心哥哥,中原中也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家伙兄长当得也不算太差。”   反正比魏尔伦好。这世界上不会有比魏尔伦那家伙更糟糕的兄长了。   【浮士德与总统一同接见了弗里德里希。一见到弗里德里希,浮士德的眼睛就黏在了他身上,眼神里压抑着好多个问题,可在这种场合,他不可能连珠炮似的问一大堆问题,良久,才克制地问:“睡得不好吗?”】   “别这样磨磨唧唧了!”与谢野晶子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你赶紧告诉他你是他哥哥啊,然后抱着他,让他好好哭一场,发泄一下啊!他都抑郁了!”   “……确实出现了许多抑郁症状呢。”森鸥外也说。他看着弗里德里希苍白的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久久地出神。   【总统亲自将那象征着最高荣誉的联邦十字勋章挂上了弗里德里希的脖子,然后还要拍照纪念一下,一切貌似就这么平静地结束了,可几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现场的宁静。】   【“晚上好,浮士德,还有德国的总统先生。”凡尔纳,法国有名的超越者,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德国的总统府。】   【“凡尔纳,你有何贵干?”浮士德警惕起来,说。】   “……【七个背叛者】?”森鸥外轻声说。他第一眼其实没有认出凡尔纳,因为这种超越者的容貌几乎都是被严格保密起来的。   “……跟着他过来的另外几个人,应该也是超越者。”太宰治故作轻松地说,“真糟糕,我一个也不认识。那里面怎么没有兰波和魏尔伦呢?”   中原中也瞪了太宰治一眼,这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按照已经发生的历史,凡尔纳会带领【七个背叛者】绑架各国的首脑,德国首当其冲——他们刚刚打赢了战争,胜者当然更希望战争更长久些,因此被背叛者们当成了第一个就要啃下的硬骨头。”森鸥外说,“说起来,他们后面也会绑架我们的天皇和首相呢——真让人期待,未来会不会因为弗里德里希有所改变?”   他嘴上对日本精神象征的天皇没有多少敬意。也对,作为一个日本战败与投降的亲历者,那种每个日本人都有过的天皇生而高贵的思想就淡了。   【面对凡尔纳的宣战,浮士德必须迎战,不能退缩。因为浮士德曾在对法的战役中即使占据上风也没有为了挫败法军士气而屠城,凡尔纳并未选择一开始就围攻,而是秉承着一种对敌人的钦佩而选择一对一对决,甚至默许浮士德对一个出言不逊的同伴发起了战斗申请——那个同伴出言冒犯了弗里德里希。】   【结果是浮士德胜,单论体术对决,对方不会是浮士德的对手,于是憋屈地道了歉。】   “对,就这样!”中原中也看得有点激动,“打得他不敢出言不逊!”   尾崎红叶也点了点头:“这才叫大丈夫嘛。怎么能容许他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侮辱弟弟呢?”   【凡尔纳尝试着一对一击败浮士德,可浮士德就像他铁血不屈的名声一样,是个难啃的骨头,凡尔纳最后也不得不群起而攻之。】   “……以多欺少!”宫泽贤治生气地说,“这些人怎么这么不讲武德?我就从来不会群起攻之,那是胜之不武。”   他这话有些小孩子气,却没人反驳他,大家都在认真观影。   【浮士德久负盛名,面对好几个超越者的围攻,还要分身保护手无缚鸡之力的总统和弗里德里希,不免有些吃力。】   “……我想不到他要怎么赢了。”中原中也有点不忍地扭过头,“唉,其实可以逃跑的,至少可以留一条命,可是身处这个位置上,不战而退又不可能,很多时候真的就是可以死,但不能退缩啊,不然整个国家的精神和士气都散了。”   【身处绝境,浮士德不得不和魔鬼进行了最后一笔交易,这次交易的代价是他的灵魂。这时魔鬼才展示了他真正的力量,他不是那种现代才诞生的小恶魔,而是过了好几千年的古老魔鬼,多亏了魔鬼的倾力相助,浮士德抱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展开了自杀式的反击,血液飞溅,场面十分残忍,弗里德里希已经吓懵了。】   【浮士德似乎也注意到了弟弟惨白的脸,可他也没有时间去安慰弟弟了,他想蒙住对方的眼睛,不让对方看到这样可怕的画面,可他根本没有余力,事到如今,他能够拜托的也只有这个邪恶的魔鬼了。】   【“……把弗里德里希的眼睛蒙上吧。”浮士德对魔鬼说,“他会做噩梦的。”】   【魔鬼说:“这是另外的价格。”】   【接着,不知是出于怜悯,还是施舍,他还真帮浮士德把弗里德里希的眼睛蒙上了,只是不太走心,弗里德里希一下子就扯掉了那块蒙眼的布,白着脸看他的哥哥与一群不认识的人进行生死决斗。】   【魔鬼确实很强。如果魔鬼的力量会随着岁数增长,他就是这世上最强的魔鬼之一,那神秘莫测的魔法甚至能让一位超越者当场死去。】   【在魔鬼的促使下,凡尔纳死了,悄无声息地,直接就倒在地上,半点呼吸也无,其他背叛者发现首领忽然倒下,也来不及深究什么杀死了他,只说:“撤!”】   【属于德国的危机解除了。但属于浮士德自己的危险,才刚刚到来。】   【现在,魔鬼要履行他的契约了,收走浮士德的灵魂。】   “……魔鬼!”宫泽贤治发出惨叫,“你不要这样啊,我求你了,你行行好,行不行?”   其他人的反应没有那么剧烈,可也都不忍心地皱起了眉,似乎都以为浮士德要这样结果在这里了。尽管他们世界的浮士德/歌德似乎还活着,但屏幕上的惨烈情况,完全就是要BE的趋势,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会以什么方式圆满啊。   浮士德即将被魔鬼收走灵魂,而弗里德里希虽然能看到魔鬼,但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要怎么扭转乾坤呢?   【弗里德里希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魔鬼的大名,试图以此要挟魔鬼放走刚刚到手的战利品,魔鬼就做出了那种苦恼而惊讶的表情,然后又笑嘻嘻地告诉弗里德里希:】   【“……你要是以为真名就能命令我,那就大错特错了。“】   【就好像这不过是个笑话。】   【魔鬼的笑容太刺眼了,这个玩笑也实在恶劣得过分了。】   “……太可恶了!”分不清这话是谁说的了。总之,魔鬼确实很可恶。   “……你这个可恶的魔鬼,活该你当舔狗啊!赶紧把浮士德的灵魂还回去啊!”   “……什么舔狗?”中原中也来晚了,没看到之前的内容。   “魔鬼是弗里德里希的狗啊!”与谢野晶子震声,“这家伙之前还说什么,‘世界上最可爱的弗里德里希’!结果居然这么欺负他,真是糟糕的家伙,魔鬼一定要是败犬啊!”   “……这种肯定是败犬。”中原中也点了点头。   【弗里德里希直愣愣地看着魔鬼,控制不住地流泪,魔鬼本来急着带浮士德下地狱,也不由回了头,盯着他的眼泪看。】   【“……那,”他握着自己的十字架,“上帝呢?”】   【魔鬼脸色大变。】   【正如修女与牧师所传颂的,仁慈的主会看到虔诚的信徒,也会听到他的祷告,于是主来了,在这个几近绝望的时刻,祂就像——不对,祂就是真正的天神,降临到了凡间,并逮捕了一只干坏事的魔鬼。】   【祂要惩罚魔鬼,这是当然的;但仁慈的主哪怕是对着一只邪恶的魔鬼,也不会太过残酷,所以祂只要求魔鬼重新拨正一个灵魂的命运轨迹。】   【“他本该上天堂的。”上帝看着浮士德——不,歌德的灵魂,又看向了这一切的元凶魔鬼梅菲斯特,“你必须要为你的过错赎罪。”】   【祂惩罚了干坏事的魔鬼,又看向了弗里德里希。祂开始问弗里德里希一些问题,关于他是否贪婪,关于他的忏悔是否虔诚,以及更多问题。】   【他不够贪心,即使失望于自己没有异能,最大的原因也是他没法以此帮到身陷囹吾的兄长,因此不算犯下七宗罪之一的贪婪之罪;他也足够虔诚,愿意以任何方式赎罪。】   【于是,主交给了他一个任务。】   【主将永生送给他,就像《圣经》记载中的神主将永生作为礼物赐予信徒。】   【他知道他将要面临一场修行,他要经历长久的考验,按照主所说的那样拯救更多、更多的人。那些磨难与坚持或许不被人所提及,但他会一直去做,直到有一天他赎清了他的罪。】   “…………”   一群无神论者看着上帝救赎了祂的信徒,心神剧颤。   无神论者认为神是不必要存在的。可若是真正的神如这位主一样公正、悲悯和宽容,引导人向善,那神就是有必要的。   “……我说,教堂应该从这个影院的主人手里买走这份影像的授权。”太宰治说,“这都可以当成传.教宣传片了,这不比天照大神可信吗?”   一想到无能的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后代,就完全尊敬不起来这两位了呢。   “……太宰,你小声点。”中原中也看起来像是真的信了上帝的存在,还特意压低了声音,“怎么可以在神面前说这个?”   “……” 第73章 观影体(4)   【弗里德里希与家人团聚了。】   【他第一次打电话告诉父母哥哥回来的时候,父亲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父亲曾与肖似他的长子有过很多次争吵,尤其当歌德步入少年期之后,就更喜欢跟他对着干了,可当这个孩子在战场上失踪的时候,他还是失魂落魄了许久,妻子以前总叫他拿盘子和餐具,在那之后,每次吃饭时他也总忘记歌德已经离开了,于是多拿出一副餐具。】   【现在,父亲听到长子还活着的消息,几乎颤抖着声音,那声音都不像是他了:“他在哪?!”】   【弗里德里希和哥哥回家需要时间,父母却等不及了,他们大喊着:“别,你们别出发,不是受伤了吗?我们过来接你们!”】   【父亲连着开了五个小时的车赶到柏林,然后在中心医院的加护病房找到了弗里德里希和他的哥哥。弗里德里希刚认回哥哥的时候,兴奋得几乎有些异常,他告诉哥哥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哥哥就认真听着,仿佛这些都是遗憾错过的珍宝。】   【他连着十几个小时没有休息过,再加上之前也因为心理问题难以入睡,在亢奋过一段时间之后,他终于熬不住了,上一秒的表情还是高兴的,下一刻就栽过去了,把他哥哥吓了一跳,连忙叫人来检查,好在没有什么问题。】   【“他只是太累了。”医生说,“需要在这里再安排一个床位吗?”】   【“不用了。”歌德说,“他睡在我这儿就行。”】   【父母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弗里德里希侧躺在哥哥怀里的画面,神情有些不太安定,就好像梦里也在经历什么激烈的变故似的,哥哥就抱着他,盯着他的脸看个没完。】   【……】   “……”与谢野晶子已经开始擦眼泪了,“太好了。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虽然这或许只是某人的切实经历,却真的像是电影一样,这剪辑,这运镜,真的很有说法。   “魔鬼剪辑技术还不错嘛。”江户川乱步来了一句。   “……这是魔鬼剪的?”中原中也有点理解不能,这多少有些匪夷所思了,他也没注意上一个说话的人是谁,就接了话,“他被上帝制裁之后,还有闲心剪辑?”   “上帝又没罚他下油锅,所以很闲吧。”江户川乱步也没因为中原中也是对立阵营的人就不理睬,闲聊似的接了话,“但是就算练就了如此剪辑技术,也还是败犬呢。”   “我还是站哥哥。”与谢野晶子有意无意地瞥了某个Mafia首领一眼,“这种伤害过主角的人还是赶紧滚蛋吧。”   世界就是围着主角转的!欺负主角的人应该被立刻枪毙。   【危机结束后,弗里德里希的心理状况也在好转。他不再抗拒F.G带给他的专利费了,而是将其用于慈善和救助事业。】   【他铭记着神主交给他的任务,因而在身体和心理都在好转之后,前往了目前世界上人民最贫苦的地区之一,沙俄。】   【他听说了肆虐的暴风雪,希望能抢救一些幸存者,可最后只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个气息微弱的少年。】   “……这少年怎么长得这么眼熟?”有人提出了疑问。   “……尼古莱·果戈里。”太宰治若有所思地说,“魔人费奥多尔的部下,不过据他自己所说,他是魔人的挚友。没想到他还有这么落魄的时候,这时候魔人又在哪里呢?”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一个隐藏在黑暗里的青年走了出来,忽然说。   “……魔人。”太宰治说,“你也跑到这来了。看来还真是观影啊,大家一起排排坐看电影——等等,所以为什么这里没有椅子?”   “这都不知道了。”魔人说,“啊,我的挚友不在这里呢,真希望他来看看屏幕上演绎的故事,他会感兴趣的。”   魔人表现得没有多少攻击性,那苍白的脸也显得病弱,可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离他远了些。   【弗里德里希捡到果戈里之后,就像对孩子似的照料对方。】   “我觉得他和他妈妈歌德夫人性格还挺像的。”与谢野晶子说,“弗里德里希虽然通常是被照顾的那个,但真要照顾起一个孩子,却很温柔细致呢。”   “真是好妈妈啊。”中原中也感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歧义,立刻补充,“我是说歌德夫人。”   “真好,果戈里有新妈妈了呢。”魔人说,“他跟我说过他早逝的母亲,真遗憾。”   “…………”其他人缓缓看向他,扣下一个问号:?   “费佳,在背后悄悄议论我可不是礼貌的行为。”一道声音忽然响起,这个熟悉的昵称一出,费奥多尔就知道是谁来了。   “纠正,我并没有偷偷议论。”费奥多尔说,“这是光明正大。”   果戈里戴着顶高帽子,那身浮夸的表演服饰被他当成日常服装乱穿,哼着歌走到了挚友身边,他似乎并不好奇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做什么,只有在注意到屏幕上出现的那张属于自己的脸时,神情略微变了一下。   “喂喂,这可是隐私啊。”果戈里说。   “你这算什么?”太宰治想起了自己之前被开户的事,不由得起了坏心思,“小丑,我告诉你个好玩的,你现在说一句话:‘弗里德里希是大笨蛋’,然后就会有超级有趣的事情发生哦。”   亲眼目睹过之前开户的人都沉默了。虽然眼看着别人被太宰治戏弄有些不道德,可他们跟这俩俄国人不熟啊,那还不如静静等着看好戏呢。   “……”费奥多尔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果戈里其实知道太宰治没安好心,不过一看其他人古怪憋笑的表情,他就知道按照太宰说的做多半没什么危险,只是可能会发生一些滑稽的事。   小丑很好奇是什么能让他们憋笑成这样。   “弗里德里希是大笨蛋。”果戈里说。   【警告!禁止说本纪录片唯一主角弗里德里希的坏话!严禁任何诋毁与不实的诽谤!否则本魔鬼私人影院将按照魔鬼大人的命令对违者进行电击等惩罚!】   【违者:尼古莱·果戈里,出生于俄国XX州,其父名为……】   果戈里听着,没有像太宰治一样出声打断,认真听完了。   “它怎么知道我是那个州的?”果戈里说,“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那场暴风雪让他发了高烧,醒来的时候就忘了很多事,包括家乡在何处。他当初在两个州的交界处被人发现,然后粗暴地送到了城里的孤儿院去,那时他还曾想过自己究竟是哪个州的呢。   “原来我父亲叫这个名字。”果戈里说,“费佳,你也快试试,你难道不好奇它会说出什么连你自己也不知道的事吗?”   “……”费奥多尔说,“谢谢,但我不好奇。”   “一点儿也不?”果戈里不死心。   “一点儿也不。”费奥多尔却心硬如铁,斩钉截铁一句话就将果戈里的小心思掐了。   “哦。”果戈里失望地说,忽然感觉被电了一下。   【一级电击惩罚已就绪。如有再犯,将会进化成二级,请谨言慎行!】   果戈里:“……费佳,我发现这一电让我脑袋灵光了不少,你快说一下那句话,然后我们都可以变聪明了。”   这点谎话当然骗不过费奥多尔。   “是吗?”费奥多尔说,“那你可以多试几次,说不定多电几次,也能使你的智力成倍增长。”   “……”果戈里的失望表现得很明显。他是真的很想拉挚友下水,费佳被电之后一定会露出那种很有趣的表情,一定会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剧情还在继续,果戈里这人一边试图拉费奥多尔下水,一边看电影,他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还有种奇特的感觉,于是渐渐也不找费佳说话了,就盯着屏幕看。   他看到弗里德里希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长得……怎么说呢?有点刺眼,就像看到太阳一样,还总说些灼人的话。   当年少的科利亚说了与弗里德里希观点迥异的话时,科利亚以为对方会把自己送走,可对方没有,还说收养他不是为了给他灌输自己的想法。   于是科利亚就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弗里德里希就说:“希望你幸福。”   “……”   这算什么?听起来不如“希望你自由”。   他刚一这么想,下一刻科利亚就有了和他一样的想法,执着地强调:“是【自由】。”   他这份执着让弗里德里希哑然失笑,好脾气地说:“好。希望你自由,而且幸福。”   果戈里观察着屏幕里科利亚的反应,对方眼神闪躲了一下。   真是愚蠢的小孩子啊。他点评着,而且这种展开是不是有点太童话了?让一个连童话都没有听过几个的人亲身经历这童话般的故事,多少有些荒谬。   不出意外的话,或许科利亚会重获新生,就因为这个闲得没事做,特地跑到俄国来做好事的德国人。   【没多久,科利亚就发现了自己对弗里德里希的感情,并深刻地意识到没有自由的人是没资格谈爱情的。他做了件在当时看来相当大胆的事,既然沙皇夺取了人的自由,使他一出生就生活在不自由的空气里,那他就要反叛沙皇,夺回人应有的自由。】   【他策划了一些行动,随之而来的是举城警察的搜捕,到处挂着他的粗糙画像,警察指着画像上的人告诉人们:“如若发现他,格杀勿论。”并承诺提供一笔客观的钱。】   【彼时正是圣诞节前夕,弗里德里希要回德国和父母一起过节了。听弗里德里希的描述,科利亚就知道那一定是个特别温暖的家庭,但他没有答应弗里德里希,跟对方一起回去,因为代价是弗里德里希以后就是他的父亲了,他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   【弗里德里希离开了俄国,科利亚的事业却仍在继续。他闯入了克里姆林宫,刺杀了高高在上的沙皇,并全身而退。】   【他是个很合格的暗杀者,从不心慈手软,即使被整个俄国通缉,他也不害怕。一直到反叛的思潮在俄国各地兴起,他刺杀沙皇的行为也不再人人喊打,人们开始歌颂他的勇敢和坚毅,但他也不在乎。】   【无数个逃亡追捕的雪夜里,他抱着枪,戴着兜帽,腰间别着一把匕首,那是杀死了沙皇的凶器,他走在风雪里,心里却只想着一个人。】   【你还好吗?】   “……”这是果戈里从未想过的可能。他从来只在乎自己的自由,没想到另一个自己会为了他人的自由而冒着生命危险刺杀沙皇。   完全没必要。他心想,无人会为我的自由而呐喊,我也不必去承担他人理想的重量。   “很厉害呢。”费奥多尔说,“如果你真的有过刺杀沙皇的想法,也许你真的会成功。”   “我还以为费佳会遗憾我没把刺杀沙皇的力气使到你交给我的任务去呢。”果戈里说,“别这样,费佳,你还是正常点吧。”   “还真是好心当驴肝肺。”费奥多尔叹了口气。这可是他为数不多的温和了——毕竟,为了让所有人看到自由的黎明而刺杀沙皇,这种事听起来很酷,不是吗? 第74章 观影体(5)   【圣诞节之后,弗里德里希又回到了俄国,遍寻不得科利亚的身影,本以为要无功而返了,却因为无意间在墙上刻的一行字与科利亚重逢。】   【科利亚看到了他留下的字,那是他诗集的献词。虽然不知这字究竟是不是追捕他的警卫留下用来钓他的,他却还是来了,然后就见到了朝思夜想的人。】   【他正在逃亡,被无数的警卫追得到处跑,外表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但他之前都没在意过形象问题,只在看到弗里德里希的时候,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想看看衣服是否整洁。】   【弗里德里希没看到他的反应,因为他整个人都在披风里,所以不论是直勾勾地盯着看,还是局促地观察自己的衣着,弗里德里希都不会知道。】   【弗里德里希发现了他逃亡的艰辛,眼里都是担忧,催促他进了浴室,叫他赶紧洗个澡。】   【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经历的最大温暖,或许是对方脸上的温柔给了他勇气,他终于将那句一直说不出口的话说出来了。】   “喔喔,新的股票已经出现!”太宰治说,“各位站哪支?”   你当是买股吗?!   “…………”   当事人还在场呢!这种东西心里想想不就好了吗?   果戈里却没有多少不自在的感觉,他盯着科利亚,只觉新奇,又看向弗里德里希,有点遗憾:“我也想要这样的天使投资人。”   “…………”这家伙为什么一点也不尴尬啊?   果戈里把另一个自己的人生当电影看了,还不忘点评两句:“哇塞,他胆子好大,还敢强吻自己的监护人!”   费奥多尔也被果戈里的反应弄得有点无语:“……”   “好的,接下来就是三年之约!”果戈里兴奋地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个卢布,“哪里可以买股?我要买我自己。”   “…………”槽点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森鸥外见果戈里这种反应,不由得开始深思起了自己之前的社死,这就显得他脸皮很薄啊。他要是像果戈里这样,是不是就没那么社死了?   “居然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告白呢。”或许他应该微笑着说,“年轻人就是气盛。”   “…………”   可是还是很尴尬啊!要知道观影的人里有他的前弟子太宰,前萝莉晶子(虽然晶子可能单方面把他当仇人,可他还是将晶子当后辈的),明面上和他对立的师兄福泽(对方不会告诉夏目老师这回事吧?应该不会吧?),下属中也君、红叶君等等。   ……   【时间飞逝,很快就到了三年之后,弗里德里希偶然一次和哥哥一起出去购物,就撞见了找上门的科利亚。】   【在那之后,弗里德里希就开始频繁地收到礼物,某天更是收到了一张魔术表演的门票,犹豫再三,还是去看了。】   “我们可以免费看魔术了呢。”太宰治说,“不过没想到果戈里的魔术这么厉害?”   “那是当然。”果戈里说。   【科利亚对弗里德里希展开了追求,弗里德里希陷入了纠结之中,他真的不知道怎么拒绝才好,可就在他犹豫怎么回应的时候,科利亚却突然消失了。】   【他以为对方放弃了,可实际上是被哥哥驱逐出境了。】   “这是作弊!”果戈里为自己鸣不平。   【过了一段时间,哥哥忽然邀请弗里德里希出去玩,两个人一起到了瑞士出名的跳伞圣地因特拉肯,并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魏尔伦?!”中原中也说。   “……说了多少次了,中也,要叫兄长。”一道声音传来,与屏幕里魏尔伦的音色一模一样。   魏尔伦也来了,按理来说他这时应该待在Mafia的地下室里,或许是因为森鸥外等人的失踪,他也循着踪迹过来了。   中原中也听到魏尔伦的话,立刻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嗤”声。   【魏尔伦一见到歌德,就认出来了,不过,对着歌德这个昔日的敌人,魏尔伦却礼貌地说了日安。】   “他们法国人是不是跟谁见面都得来一句日安?”   “显然是的。”   【弗里德里希显然还没发现魏尔伦的身份,问歌德这是谁,歌德担心真相会扰了好兴致,于是随口说:“朋友。”】   【然后弗里德里希就真的以为魏尔伦是哥哥的朋友了,魏尔伦不知怎的,后面竟坐下和兄弟俩一起打牌了,魏尔伦认真地看着手里的牌,仔细思考着下一步要怎么出牌,看上去很谨慎细致,可几乎没怎么赢过,就像弗里德里希调侃他的话一样,他是个烂棋篓子。】   魏尔伦没怎么注意另一个自己的牌技,只盯着歌德看,显然,他也认识歌德。   【魏尔伦跟弗里德里希打了几天牌,就莫名熟悉起来了,弗里德里希某天送了他一盒据说很好吃的巧克力,他想了想,回了一瓶酒作为礼物。】   “但那不是催情酒吗?”太宰治说。他记得那个牌子,一瓶酒灌下去谁都控制不住自己。   【魏尔伦却绝口不提这酒的用途,只说:“如果心情不好的话,可以试试。”】   “这跟心情好不好有什么关系?”中原中也疑惑地问。   “因为以前亲友跟我吵架的时候,我们喝了这酒之后,他醒来心情就变好了,也不生气了。”魏尔伦亲自解释了一下。   “在一张床上醒来吗?”   “是的。怎么了?”魏尔伦淡淡地说。   “……没什么。”中原中也说。   情人就情人,还亲友,害不害臊啊?   【在魏尔伦的助攻下,弗里德里希和他哥发生了某种难以启齿的事,他哥却告诉他,这种事在军营里很常见,没什么大不了。】   【度假快结束时,弗里德里希和魏尔伦告别,终于忍不住提起了那瓶酒的事,结果魏尔伦很自然地问:“好喝吗?”】   碍于魏尔伦本人在场,此处鸦雀无声,有人脸都憋红了,也有人努力控制着表情,都有一肚子的话要吐槽。   “……怎么好意思在闯祸之后这么理直气壮地问好不好喝的啊!”终于,中原中也忍不住了。   他不怕被魏尔伦打,他来说!   “……闯祸吗?”魏尔伦若有所思地说,“原来这种事在你们眼里算是闯祸。”   中原中也看着魏尔伦淡定的脸,又看看屏幕上弗里德里希被魏尔伦噎得满头问号的样子,心里只剩了一个感想——   别让魏尔伦演傻子了!   【跟魏尔伦告别后没多久,弗里德里希收到了对方的短信,对方和他分享了一件高兴的事,原来是对方找到弟弟了。】   【“恭喜。”弗里德里希说话不过大脑,过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魏尔伦口中的弟弟是谁。】   “小蛞蝓要遭殃了呢。”太宰治幸灾乐祸地说,“你家兄长大人又要找过来了。”   “……”中原中也瞪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因为魏尔伦的事,弗里德里希决定去横滨一趟。】   “好奇怪的逻辑。”太宰治说,“他知道些什么吗?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专门跑过去,难道就为了看看魏尔伦他弟长什么样?”   按理来说,弗里德里希应该不会知道魏尔伦去横滨之后会发生什么。   “没准儿是上帝赠予了他预知未来的能力呢。”与谢野晶子还记着之前的神迹,“天使能预知未来很合理吧。而且比起这个,我更好奇某人在见到久别重逢的初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森某人苦哈哈地笑了一下。   【镜头给到森鸥外这边,此时他已经当上了港口Mafia首领,太宰此时也在他麾下工作。】   少年太宰那张秀气的脸一出现,不知真相的人都愣住了。   “太宰先生之前居然是Mafia吗?”   “这可是隐私啊!”太宰治说,“太可恶了,这个影片应该给我的脸打码。”   “你以为打码别人就认不出你了吗?”中原中也嘲笑地说。   “你懂什么?”太宰治说,“主要是态度啊,态度!”   “那之前也没给森先生打码啊。”中原中也说,“你很高贵吗,太宰?森先生都没说什么。”   无故被提起的森鸥外:……中也君,这就大可不必了吧。   【太宰治去找森鸥外汇报任务,随后就见到了森鸥外的人形异能,阿利斯泰尔,此时是正太的形态。】   在场知道森鸥外萝莉控属性的人纷纷发出了一声很大的“噫——”   “居然变成正太控了吗!”   “有点像金发蓝眼控。”毕竟不管是阿利斯泰尔还是爱丽丝,都是金发蓝眼的模样呢。   【弗里德里希很快来到了横滨,在一家酒店下榻,而森鸥外也收到了消息,很是踌躇,犹豫着要不要立刻去找弗里德里希,在那之前,他要不要先做个植发呢?发际线已经岌岌可危了。】   【可是,考虑到植发也需要时间,或许等他搞定头发的事,弗里德里希已经离开横滨了,抱着这样的想法,森鸥外还是决定先来找弗里德里希。】   【他担心一个人到访太突兀,于是带上了前一天刚好被弗里德里希捞上来的太宰治,借着感谢对方救了太宰的名头上门拜访。】   【这对阔别已久的初恋情人再次见面,本该为当初的事情好好聊一聊,却无人主动提及当年的事,只是客气地打了招呼,然后,森鸥外简单地提了一句当初的承诺,他曾说要帮弗里德里希找到可以治疗他耳朵的医生,现在是找到了,可弗里德里希却拒绝了,于是两人生疏地道别,草草作结。】   这要是放在别人身上,难免令人唏嘘,可若是出现在森鸥外身上,就会让人忍不住反复鞭尸他。   “哇,这就是那个为了工作不要对象的人吗?”与谢野晶子说,“现在两个都没有了。” 第75章 观影体(6)   【和弗里德里希告别之后,森鸥外回到了Mafia总部,然后打了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接通了,传来与谢野晶子的声音:“怎么了?我正在往横滨赶,那个耳朵需要治疗的人在哪?”】   【“……抱歉,晶子,他不愿意接受治疗。”森鸥外无奈地说,“可能是我在他心里的印象太差了。”】   【“……什么?!”与谢野晶子很生气,“我为了这事儿暂停度假,你却告诉我这个?”】   【……】   这是影片里第一次出现与谢野晶子的声音,前面都没有讲清楚那个世界的她去了哪儿,现在知道了。   与谢野晶子:“…………”   “这不是我!”她说,“我才不会帮森鸥外的忙!”   江户川乱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晶子,是因为这个森鸥外没那么过分吧。”   屏幕上那个森鸥外确实像个人。   “……乱步先生。”与谢野晶子熄了火,可还是很不满。   【在那之后,弗里德里希思来想去,还是和森鸥外说了魏尔伦的事,还通过对方的介绍认识了包括中原中也在内的旗会成员。】   “……他们还活着啊。”中原中也说,“会扭转死亡的结局吗?”   亲手杀了旗会的魏尔伦却没什么感触,虽然让他再次回到那个时候,他或许不会再杀死旗会的人,可也不是因为愧疚或歉意,只是因为意识到那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摔碎几个花瓶会让中也和他关系僵硬,那他也不是不能考虑让那几个花瓶留在原本的地方。   【没多久,魏尔伦也来到了横滨。他第一时间找到了弗里德里希,然后因为弗里德里希擅自跑到横滨这件事而生了气,但弗里德里希很机智地哄好了他,并用兰波还活着的事情祸水东引,然后魏尔伦也不跟他计较了,急匆匆去找兰波了。】   【魏尔伦虽是急急地去找了亲友,却没说什么动听的话,相反,一开口就要和兰波谈谈中也抚养权的事,半点不提兰波之前的去向,原话十分伤人。】   【“亲友,我没想到你还活着。”魏尔伦说,“正好,我们来谈谈中也的抚养权吧。”】   中原中也:“…………”别说的好像我的抚养权很重要一样啊!你杀死我旗会朋友的时候也没觉得我很重要啊?   魏尔伦难得有了些许波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上兰波的脸,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些许怀念。   “我不该那样和亲友说话的。”他少见地有了悔意,“他会伤心吧。”   中原中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十分诧异。能从魏尔伦嘴里听见“他会伤心”这样的话,可真是活久见了,这种人也懂什么叫伤心吗?   【兰波确实很伤心,也很生气,好不容易按耐住了打爆魏尔伦的狗脑壳的冲动,只愤怒地瞪着对方,说:“你自己去抚养他吧。你就在这里和你弟弟过一辈子去吧。”】   【他完全不争中原中也的抚养权,满腹怒火地离开了横滨,也没跟之前的老板森鸥外打一声招呼。】   森鸥外:“……我感觉损失了一个亿啊。”   明明兰堂还能再为他工作一段时间的,却因为魏尔伦的到来提前恢复记忆离开横滨了。   【兰波怒而离去,魏尔伦却像个不懂感情的木头,不觉得亲友生了气,虽然亲友跑了,可他还能追上去,只是对方短时间内根本不想搭理他,他无事可做时,接到了弗里德里希的电话,还说他这是为了和亲友说清楚弟弟的归属权,才追着对方跑的。】   【这个脑子缺根筋的家伙还曲解了亲友的气话:“他还祝福我和弟弟过一辈子。”】   所有人都被魏尔伦的脑回路惊呆了。这个人的脑袋是木头做的吗?为什么这么听不懂人话呢?   大家只敢微妙地回头看魏尔伦一眼,不敢吐槽什么。   就在这时,中原中也再次扛起了吐槽的大旗。关于旗会的事,他终究还是无法完全原谅,再加上魏尔伦的所作所为确实很奇葩,终于忍无可忍了,震声说:   “别让魏尔伦演傻子了啊!”   此话一出,全场俱寂。   大家用看勇者的眼神看着中原中也,投以注目礼。   “……这样和兄长说话吗?”魏尔伦的反应却不算激烈,或者说,亲友的离去早已抽走了他最激烈的情绪,再加上刚刚看到了亲友那张在他脑海里快要淡忘的脸,所以心情不错,以至于就算当面被弟弟诋毁也没什么感觉,只是碍于身份说了一句,“下不为例哦,中也。”   中原中也:“…………”   他都做好被打一顿的准备了。结果对方却这么冷静?   【魏尔伦追着兰波离开了横滨,这下横滨太平了。】   【闲暇之余,弗里德里希与中原中也聊了天,并表示希望对方说几句特定的话。】   【类似于这种——“再啰嗦,用重力碾碎你们啊,渣滓。”】   中原中也:?   他的表情和屏幕上那个自己一模一样,都是震惊的问号脸。   太宰治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掏了一下,拿出了手机,很想将这场面录下来,可手机关机了。好吧,他就知道,这种不合常理的地方就像凡尔纳的神秘岛一样,通常都不能使用电子设备。   【中原中也拗不过弗里德里希,还是说了那句羞耻的话。】   所有人露出“哇哦”的表情。   中原中也这才切身体会了首领之前的社死感受——可是为什么唯独他们Mafia的人有此一劫?   【弗里德里希又在横滨待了几天,某天收到了前任的见面邀请,去了Mafia总部一趟。或许是不想因为这事儿牵肠挂肚,他选择了提前去,结果意外看到了一个和他小时候很像的孩子,意识到那是森鸥外的异能体之后,一时间没控制住情绪,和对方大吵了一架。】   【尘封多年的误会解开了,原来森鸥外当初是被扣在了常暗岛,以至于无法回他的信息。可除此之外,他也无法接受对方曾为了工作冷待过他的行为,因此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早就猜到了。”太宰治说,“破镜重圆还是不太可能。”   【那次不愉快的见面过后,弗里德里希就打算回德国了,可就在回国前夕,他又撞上了潜入横滨的非法组织Mimic,他无法坐视不理,决定插手。】   “……Mimic这么早就进入了横滨吗?”太宰治说。   “蝴蝶效应吧。”江户川乱步说。   【在弗里德里希的干预下,Mimic没能在横滨掀起什么风浪。他在悲剧发生前就制止,因此未来的惨剧都没有发生。】   【横滨的旅游之后,他又回到了熟悉的法兰克福,让他感到圆满的一切事物都在这里等着他,他的家人们在这天恰好聚在了一起,生活如此美好,可他知道未来还会更美好的。】   【-END-】   “圆满了。”与谢野晶子说,“真希望我看的剧都是这种团圆结局。”   【纪录片播放完毕。】   【欢迎回来,魔鬼大人。】   “……你们为什么会在我的私人影院里?!”姗姗来迟的魔鬼大喊。 第76章 校园pa(1)   早上七点,弗里德里希在妈妈的催促下起床,吃完早饭之后,从家里停车坪后面的仓库里面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车,前两天仓库里的灯坏了,可爸爸最近工作忙,没时间修,以至于到现在灯还是坏的,弗里德里希蹲下身,好不容易才摸黑找到了锁孔,总算把单车锁打开了。   他摇摇晃晃地骑上车,蹬着踏板,身后是妈妈的喊叫声:“放学之后赶紧回家!不要再跑到同学家里玩了!”   他也大喊着:“我知道了——!”   八点,他准时到校。他把单车停在中学的专用停车坪,那是学校专门腾出来给学生停单车的地方。   他走进教学楼,找到自己的班级,径直走到自己靠墙的位置旁边,发现同桌已经来了,对方堵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幼稚地说:“我不让你过去。”   弗里德里希踹了他一脚,笑骂着说:“滚吧。”   对方被他踹了,倒也不生气,还真让开了位置,嘀嘀咕咕地说:“你应该说谢谢,这是你教我的。”   “我为什么要谢谢,我没教过你这个。”弗里德里希把单肩包放到桌肚里,“你应该和我说对不起。因为你耽误了我宝贵的四五秒时间。”   “哦。”对方一改之前桀骜不训的样子,老实巴交地说,“那真是对不起啊。”   “你指望看到我惊讶的表情吗?”弗里德里希一秒就猜到了对方的想法,“同一个伎俩不会生效两次,滚蛋吧,再这样我下次换位置就拒绝和你同桌了。”   “你确定要这么绝情吗?”对方的眉眼立刻就耷拉了下来,看起来真像一只被拒绝了的大型犬,可哪有狗的眼睛是红色的?   “如果你老这样碍事,我可能会更绝情一点。”弗里德里希说,“谁教你堵我路的?这事你以前可不会干。”   “其实汉斯教我的。”对方立刻把军师卖了,“他让我堵着你,直到你同意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下次也跟我做同桌。”   “汉斯!你找死吗?”弗里德里希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朝斜后排的一个红毛男生丢了过去。   汉斯这个罪魁祸首最爱出馊主意了。弗里德里希遇到的许多恶作剧,都和这家伙有关。   “梅菲斯特!你在这愣着?”弗里德里希扔了几支笔过去,还不解气,因为汉斯已经接住了笔,还大笑着说是他的了,真是可恨。   “快帮我打他啊!”弗里德里希发号施令。   梅菲斯特这棒槌指哪打哪,还真跑过去了,汉斯一看梅菲斯特过来,心知这厮是要恩将仇报,大喊着:“你这叫忘恩负义!”然后就跑出了教室。   对方没跑多远,就被老师逮住了。   “上课了。你跑哪儿去?”   “老师,我想去上厕所。”对方摸了摸鼻子。   “现在?”老师问。   “现在。”对方捂着肚子,苦着脸,装作闹肚子。   “那就快去。”老师看了眼手表,“十五分钟后有语言课,你最好不要缺席太久。”   在德国的文理中学,学生们照样要学习外语,而且这门外语通常是英语,有一部分学校比较标新立异,学的是法语或拉丁语,可他们这个普普通通的学校当然是随大流的英语。   弗里德里希趴在桌子上,感觉有点困。他扭过头,想和同桌梅菲斯特说说话,可这家伙比他还早就趴在桌上了,眼睛都闭上了。   弗里德里希这人很奇怪。他自己犯困是理所当然,可同桌犯困,他就有点看不惯,一定是因为他的同桌总是捉弄他。   我要捉弄回来。他心想,然后凑到梅菲斯特耳边,轻声说:“我有一个秘密。”   对方吓了一个激灵,狐疑地看了过来:“什么秘密?”   “没有秘密,骗你的。”弗里德里希脸上出现了邪恶的微笑,“如你所见,我在捉弄你。”   “…………”   对方盯着他,不知为何“哦”了一声。   “你不应该生气吗?”   “前提是你不要笑得这么……”对方想了又想,总算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词,“魅惑。”   “你有病吧!”弗里德里希桌子下的脚又踹了对方一下。   “我哪里有病了?”梅菲斯特有点委屈,“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这样对待我。”   “班里的同学大多都喜欢我。”弗里德里希叉着腰,“但我唯独这样对你,说明我对你很特殊,你难道不会为此高兴吗?”   “……”梅菲斯特还真思考了一下,可他被弗里德里希忽悠了那么多回,早已产生免疫力了,居然凭一己之力想清楚了其中关窍——   “你又在忽悠我。”梅菲斯特得出了结论,学着弗里德里希卖惨时的模样,唉声叹气地说,“你知道吗?我很难过。”   “你对我恶作剧的时候怎么不难过了,而且你以前老是说讨人嫌的话。”弗里德里希毫无愧疚之意,“我还记得你转学过来的时候说我烦人呢,我明明是好心帮你熟悉环境,你却倒打一耙。”   “你帮我熟悉环境的方式,就是带我去禁止学生前往的地方?然后我们俩被逮了个正着,在校长室门口罚站一小时。”梅菲斯特说。   “哦,我可怜的梅菲斯特~”弗里德里希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说。   他本想继续调戏对方,可梅菲斯特已经快气哭了,这只脑袋不灵光的,落入凡尘的魔鬼总被他欺负,可还是跟着他,心心念念想和他做同桌。   “……哭啦?”弗里德里希凑过去,“真哭啦?”   “……我没哭!”对方瞪着他,然后抽了抽鼻子。   弗里德里希的良心动摇了一瞬,他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一条笨笨的狗,虽然这条狗偶尔会有很坏的主意,但总体上还是让人怜爱的,毕竟这家伙总是这么好懂。   很快,要上课了。   弗里德里希百无聊赖地听完了第一节课,正觉无聊之际,发现他的同桌又睡着了。   这可不行。他沉重地心想,这样下去梅菲斯特怎么毕业得了?   于是,他又抱着某种拯救对方于水火的心思戳了对方胳膊一下,对方胳膊撑着脑袋,并没有受到他的影响,所以他又捏了一把对方的脸,这下对方终于醒了。   “你干嘛?”梅菲斯特眼睛好像要喷火,仿佛被打断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因为一腔憋闷无处发泄。   “你反应真大。”弗里德里希说,“你不会在做春梦吧?梦到哪个女孩了?所以才这么生气。”   “…………”对方却不说话了,只瞪着他。   “你晚上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总是打瞌睡。”弗里德里希真心实意地发问,”难道是变身魔法少女拯救世界去了?”   “难道不应该是魔法少男吗?”梅菲斯特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意识到不对,然后立刻改口,“不对,就算要变身,也是变身成魔鬼,然后去收割一大堆灵魂。”   “你这个想法可不好。”弗里德里希语重心长地说,“梅菲斯特,虽然你的名字确实挺像个魔鬼,可你这么……单纯,是当不好魔鬼的。”   “你怎么知道我当不好?”梅菲斯特却不以为意,暗自发誓要成为一个超级厉害的大魔鬼,然后逼弗里德里希和自己当几百年的同桌——这愿望听起来有点随便,可确实是魔鬼现阶段最大的愿望了。   谁叫弗里德里希老是威胁他,下次不和他做同桌了?   魔鬼微妙的小心思掩埋在表面之下,明面上仍是弗里德里希的朋友兼死党,经常斗嘴、互相恶作剧,可又形影不离。   ……   一上午的课很快过去,马上就要放学了。弗里德里希把东西收进包里,本想去哪个同学家里玩,可是一想起妈妈早上的叮嘱,只能回家了,不然妈妈可能会生气。   下午一点,学校准时放学。弗里德里希骑上单车,回到家里,一进门就看到了哥哥的背影,对方穿着白衬衫,衣摆扎进裤腰带里,身形颀长,看起来真是个英俊的少年。   “哥!”弗里德里希一边脱鞋子,一边喊着,“你怎么不欢迎我?”   对方这才注意到他亲爱的弟弟回家了:“欢迎回家,弗里德尔。”   “你这几天做什么去了?”弗里德里希把鞋子甩进鞋柜里,力气有些大,然后换了双拖鞋,有些气呼呼地说,“我都没怎么看到你人,而且你出门也不告诉我。”   “去参加了一个辩论赛。”歌德有些惊讶,“我没告诉你吗?我记得我明明告诉你了。”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了?”弗里德里希仔细回想了一下,有些怀疑,“你不会是跟爸爸或者妈妈说了,然后记错了吧?”   “……啊,不是。”歌德也回忆了一下,发现了不对,有些歉意地说,“我可能是在梦里跟你说的,然后把梦当真了。”   “……”弗里德里希望着对方,就像在看什么自动产出胡话的机器,“你在说什么怪话?”   “我没胡说。”歌德说,“我确实做了个梦,和你有关的,我还记得一些,梦里你缠着我,非要我带你出去玩,我说,我要参加一个辩论赛,你也不撒手,最后我就想着干脆不去辩论赛了,反正是个人赛,我弃赛也没什么大不了,直接输也没关系。可我倒是下定决心了,结果你又反悔,说是骗我的,笨蛋哥哥大笨蛋——原话应该是这样。”   “…………”弗里德里希震惊了,“我是那种人吗??你这样想我,简直是在抹黑我的名誉,我要索赔。”   “好的。”对方拿出了钱包,“要多少?”   “…………”弗里德里希看了一眼钱包,只说,“这点可不够。”   歌德露出为难的表情。他跟他弟弟在一个学校里上学,实际上也还是个中学生,不算阔绰。   “那要多少呢?”他商量似的说。   “一……一百万马克!”弗里德里希说。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大金额了。   他贫穷的、尚未发迹的哥哥,为此愁眉不展:“唉,那我可能给不起。”   “……”弗里德里希正要以此提出什么让步协议,好拿捏他哥,却听歌德说,“要不我先赊账?”   “……那你拿什么抵押?”弗里德里希像个债主一样。   “我自己。”歌德唉声叹气地说,“在还清债务之前,我任由你差遣。”   “说得好像你以前没有任由我差遣一样。”弗里德里希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我亲爱的弟弟,原来你还记得这个?”歌德说,“那你还忍心这么对我吗?我很伤心。”   “……好吧,那我小小地给你打个折。”弗里德里希说,“二十万马克。”   其实是打了个骨折。   “那我倒是付得起了。”歌德拿出了一张支票,“给,这是我在外兼职的酬劳。”   “……还给支票?”弗里德里希拿起支票,上下打量,还吹了一下,“你不会去抢劫了吧。”   “那就不止这么点了。”他哥玩笑般地说。 第77章 校园pa(2)   就在弗里德里希和哥哥说话的时候,门还未来得及关上,门外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的书忘拿了……”梅菲斯特的脑袋从门外探了出来。   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还真是弗里德里希的。不过梅菲斯特居然为了这本书而追了过来?   真稀奇。弗里德里希心想,这家伙上次生气的时候,他好心问对方要不要来他家玩,本意是安抚,可这不知好歹的家伙却说这辈子都不会来他家玩。   现在不还是来了?   “噢。”弗里德里希接过了书,故意拉长了声音,“要进来坐坐吗?”   “……可以吗?”梅菲斯特一改平日的张牙舞爪,谨慎地打量着屋子里的场景,乍一看竟有些拘谨。   “可以。”弗里德里希扭过头,对着沙发上的妈妈喊,“妈妈,我朋友过来玩了,他叫梅菲斯特。”   “欢迎。”妈妈发现了这个小客人,亲切地说,“你好,梅菲斯特。”   “您好,”梅菲斯特磕磕绊绊地说,“歌德……女士。”   梅菲斯特的反应有些笨拙,可妈妈倒是觉得他挺可爱的,得知梅菲斯特是孤儿,没有自己的家之后,还说:“一定要经常来找我们家宝贝玩呀。”   “……好的。”梅菲斯特乖乖地说,“我会经常来找他的。”   魔鬼第一次在别人家里得到了款待——以这家人小儿子的好朋友的身份。他这才发现原来母亲会叫孩子“宝贝”,以前可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个。   他因此有些羡慕这位和善的歌德女士了。只有妈妈才能叫弗里德里希宝贝吗?他也好想这样喊他,可是弗里德里希要是听到了,一定会打他的。   ……要不干脆挨一顿打吧?   胆大包天的魔鬼这么想着,决定下次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试着这么叫弗里德里希,弗里德里希肯定会想揍他,可因为只有他们两个在场,他就算被打成魔鬼泥也不会被别人看到,魔鬼大人尊贵的脸面也不会因此丢光了。   “噢,还有我们的约翰宝贝。”妈妈又看向了哥哥,“你还没说你中午想吃什么呢?”   “……可以别这样叫我吗?”歌德的表情有些古怪,他可以理解妈妈为了一碗水端平这么喊他,可听起来还是很奇怪,弟弟还在这里呢,他看到弗里德里希在憋笑了。   “那好吧,约翰,你想吃点什么?”妈妈有些遗憾。   “和以前一样。”歌德回答,不着痕迹地看了梅菲斯特一眼,对方正在和弗里德里希小声说着什么,两个人都在笑——真是刺眼。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勾搭他弟弟?   说起来,作为弗里德里希的兄长,他还没有和弟弟的朋友打过招呼,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必要的步骤。   “……老师讲的东西我完全没有听懂。”梅菲斯特说,“什么语法什么时态?我是德国魔……德国人,为什么要学英语?”   “这不是你英语考5分(不及格)的理由。”弗里德里希说,“我听老师说,要不是因为你字写的好看,老师都想给你打最低分(6分)了。老师还问我,我考了最高分(1分),怎么不教教你呢?我确信我真的教了,但你不开窍。”   “因为不够详细。”梅菲斯特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不爽,“为什么你给我讲解到一半就被别人拐跑了?你应该从一而终。”   “……你有毛病吧。你知道什么叫从一而终吗?”弗里德里希说,“我只是不忍心看到有同学在我旁边徘徊,只为了问我学习上的问题。”   “那你就忍心让我苦苦等待吗?”梅菲斯特幽怨地说,“他们和我谁更重要?”   “……你,当然是你。”弗里德里希受不了这怨夫脸了,连忙说,“你最重要了。”   旁听全程的歌德:“…………”   现在去拿刀还来得及吗?   他就说,为什么看到梅菲斯特的第一眼就觉得对方很不顺眼,现在他知道了,一定是因为这家伙长着一张不安分的脸,居然还借着成绩不好的理由黏着他弟弟,让他弟弟帮忙补习!   好不要脸。歌德心想,我要是英语考了5分,我就从天台上跳下去。   歌德很想找个由头打断他们的对话,可在他想到那个理由之前,弗里德里希就已经拉着梅菲斯特上楼了,而且,因为梅菲斯特是第一次来他们家,恰好家里的一次性拖鞋没有了,于是就幸运地得到了穿弗里德里希旧拖鞋的权利——可那是哥哥买给弟弟的礼物!   他一度觉得自家弟弟活泼开朗是好事,现在却也微妙地察觉到了一点坏处——小太阳身边总会吸引一些阴沉沉的家伙,比如这个梅菲斯特。   不过没关系。歌德对自己说,这小子今晚肯定是要走的,到时候他就去给弗里德里希上眼药,无形中促使弟弟疏远对方。   整整一个下午,歌德都活在弟弟和别人共处一室的煎熬之中。他努力用“这小子晚上就得离开”这个理由劝说自己不要冲动,否则他在弟弟心目中树立的做事靠谱、情绪稳定的形象就要塌成废墟了。   可到了晚上,当弗里德里希在餐桌上这么宣布时,他还是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梅菲斯特今晚和我睡。”弗里德里希高兴地说,“明天放假了!我们明天还可以一起出去玩。”   “可以,”妈妈也挺高兴,“我等会儿再去找一床被子。”   “谢谢您。”梅菲斯特礼貌地说,可他这副礼数周全的样子落在歌德眼里,却显得面目可憎起来。   “对了,妈妈,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弗里德里希问。   “他加班去了。”妈妈说,“刚刚你没下楼的时候,他还打电话过来抱怨,他都连着加班好几天了。”   ……   到了睡觉的时间,弗里德里希在床上划分好了界限,告诉梅菲斯特:“你睡里面,我睡外边。”   “为什么?”梅菲斯特好奇地问,“里外有什么讲究吗?”   “因为我担心你睡着睡着就滚下床。”弗里德里希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嘲笑地说,“我记得你有一次趴在桌上睡觉,不知怎的就栽下去了,真是笑死人了。”   “…………”梅菲斯特也想起来了,那件事就算是对他这个魔鬼来说,也太丢脸了,他现在想起来,还是脸上烧得慌——可他真的只是因为不习惯用人类的躯体进入睡眠,所以才会肢体不协调地栽下去。   “哦哦,脸红了。”弗里德里希觑着他,开始翻找不知落在被子哪个褶皱里的手机,“保持这个表情不要变。”   “…………”梅菲斯特瞪着他,试图用眼神制止对方。   咔嚓一声。   “很好。”弗里德里希按下快门,还不忘把照片展示给对方看,顺便恶狠狠地威胁,“这下你的把柄落在我手里了。如果有一天你得罪我,我就在全校散布你的羞涩照片。”   “这到底哪里羞涩了?!”   “管他呢。”弗里德里希说,“反正脸红了。”   弗里德里希拍了照,就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然后窝进被子里,发出舒服的一声喟叹。   “人生啊,就要窝在软软的被子里,然后养一条小狗……”   “……你还养了狗?”   “这不就是吗?”弗里德里希从底下伸出一只手,探进梅菲斯特的被子里,摸索半天,最后摸了对方的肚子一把,把对方吓得一哆嗦,一把抓住他的手,瞪着他,感觉自己已经气得恶魔角都要露出来了。   “我不是狗。”这个年轻的魔鬼强调,“我是魔鬼。”   “我不信。除非你实现我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我要举世无双的成就,还有跌宕起伏的人生——当然,不要跌得太狠。”弗里德里希说。   “……”   “怎么,你做不到吗?”   “……你不需要天天开心吗?”   “我觉得,如果我有了上面所说的一切,那我应该会挺开心的。”   “……不会。”魔鬼不知看到了怎样的未来,声音变低了些,“在你的命运轨迹里,如果要举世无双的成就,悲伤就会如影随形。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你难道不该觉得我贪心吗?”弗里德里希问,“而且这个愿望应该挺难的。”   “但我可是魔鬼。”梅菲斯特说,“我又不是天使,贪婪对我来说不是罪。”   “好吧。可你听起来简直和天使一样宽容大方。”   “……”梅菲斯特狐疑地盯着对方,疑心对方是不是有别的阴谋,不然为什么忽然夸他?   “所以还能再许愿吗?”弗里德里希跃跃欲试地说。虽然他知道梅菲斯特不是真正的魔鬼,可不妨碍他们扮演一下许愿的人和魔鬼。   “……”他就知道。   “说吧。”   “我想看看我的未来。”十五岁的弗里德里希畅想着,“我以后是怎样的人?我会成为爸爸那样的人吗?做个历史学教授,或者去干考古——”   “可……”魔鬼正要答应,却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紧接着传来了哥哥的声音:   “睡了吗?给你热了牛奶。”对方说,“不要玩得太过头了,早点睡。”   “进来吧。”弗里德里希说,“我要牛奶。”   贴心的哥哥端了两杯牛奶进来,这让暂居的魔鬼有些出乎意料——他还以为没他的份呢,毕竟歌德一看就不喜欢他。   弗里德里希正要拿左手那杯,可歌德却躲了过去,转而给了他右手那杯,又将左手那杯递给了梅菲斯特,目光有些沉,面上却笑着:“助眠的。”   弗里德里希“咕嘟咕嘟”喝完了他的那杯甜牛奶,将杯子还给哥哥,见他哥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见他看过来,便露出一个笑,于是他也笑了起来,抱住了对方的腰:“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什么?”对方故意装作没听见。   “我说——”弗里德里希下意识放大了声量,可马上想到梅菲斯特在旁边,又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了,迎着哥哥期待的眼神,他嗫嚅半天,让对方俯下身,然后他就贴着对方的耳朵,小声说:“我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对方挑了挑眉,明显挺愉快,可也没有说出来,只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弟弟柔软的侧脸,就克制地离开了,只留下弗里德里希和梅菲斯特独处,就好像全然不在意似的。   “……”   梅菲斯特的表情有些怪怪的,他怎么觉得自己喝到了苦牛奶?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那牛奶就是苦的。   “怎么样,我哥好吧?”弗里德里希得意地说。   “……”梅菲斯特干巴巴地说,“我怎么觉得有点苦。”   “那应该是你嘴巴苦。”弗里德里希说,“我的明明是甜的。你刚刚是不是躲在被子里吃苦瓜了?”   “……”梅菲斯特有苦说不出——真的是苦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觉得这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