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   作者:vallennox   文案:   走私犯和大使的宇宙不稳定因素之旅   space opera, 不过more opera than space(?   题目是PAX,被censor掉了一个字母,只好用符号代替了   一句话简介:起飞,或者坠落,或者逃亡   标签:BL,长篇,未来,科幻 第1章   【委托】   1.   原本的目标是撑到房间再吐,不过刚走到路口,大使就知道要失败了。为了躲避条状灯带的刺眼光线,这个脸色灰白的人一头冲进两座建筑物之间的阴影里,呕吐起来,起先勉强扶着墙壁站着,最后还是跪了下去,任由身体自己拧绞自己,直到过去的三个小时全部被清空为止。   不错。他告诉自己,用外套袖子擦嘴,两个月前,你的目标还是推翻一个政府,现在光是不在路上呕吐就了不起了。   条状灯带微微闪烁,一辆车拐过街角,那种甲烷动力的类型,安静得像鬼魂,车头灯在他身上短暂扫过。大使差点惊跳起来,认定是本地治安官要来逮捕他了,但那只是一辆普通的民用车,音乐开得很大声,唰地掠过了,根本看不清司机。再说,这颗暗淡行星根本不设治安官,更没有第四分局的蓝衣探员,这块岩石离宇宙炽热的政治中心如此遥远,连无孔不入的蓝色瘟疫也不感兴趣。大使站起来,把脏外套留在呕吐物里,咳嗽着,摇摇晃晃地往使馆区的方向迈步。他可以叫一辆车来,别说车了,他有权召来一艘有外交识别码的轻型巡洋舰,但他不乐意。   这一晚大使馆外值守的是个本地雇员,又高又瘦,一看就是在略低于标准重力的环境下长大的。大使对这张脸没有印象,这不正常,理论上来说任何雇员都要经他批准,不过,也可能是他签了名,但是彻底忘了,从履职第一天开始,他的心思就不在这里。警卫倒是马上就认出了他,右手敲击左肩行礼,为他打开了门,问他是否需要车。   “我为什么会需要车?”   年轻警卫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耳朵涨红了:“因为阁下显然……我以为,在这个时候,也许阁下想要回家。”   “不,谢谢你,我今晚会在这里。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本地姓名,当然了。元音堆叠,听起来像幼儿试图同时讲三种语言,都失败了。   “在大使馆很久了?”   “不,阁下,三个标准月之前来的,一等秘书让我值夜班。”   在使馆的众多蛆虫里,大使认为最令人不快的就是一等秘书,而且他确信这种厌恶是相互的,不过这种话人们一般留在述职的时候说,尤其不会告诉门口的本地雇员。大使冲警卫露出鸡尾酒会级别的笑容,感谢对方的殷勤,往昏暗的门厅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伸手挡住即将关上的门。   “就你的记忆而言,我是几点到大使馆的?我看起来怎样?”   年轻警卫只困惑了几秒钟,就睁大了眼睛,站直了一些:“我没看见,因为我早上七点就下班了,您得去问日班警卫。大使阁下看起来多半和平常一样,没什么理由不一样。”   “像不像喝醉了?”   “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见他。”   “好孩子。”大使眨眨眼,警卫的脖子也变红了,“谢谢你。”   他收回手,门轻轻滑上,伴随着气阀细微的嘶嘶声。几年前他们还在用双开门,附带古老而忠实的锁和钥匙,看起来也更令人愉悦。但自从一个神经毒气弹击破花窗,飞入CENT-b3星历史悠久的大使馆,把里面所有会呼吸的东西屠杀干净之后,第二分局就强制要求全星域的使领馆更换门窗和排气系统。新门窗气密性一流,光滑,坚实,极其丑陋。大使没能成功保住楼下的大门,不过勉强救下了私人办公室的木门,连同上面的精细浮雕,他至今为此感到宽慰,就算为此承受神经毒气的风险也值了。   办公室是椭圆形的,像个用钢板建造的鸟巢,安静,昏暗,空气散发出一种反复过滤之后常有的干燥气味。大使背靠着门站了一会,随后径直走向透着黄色微光的那一面墙壁,把右手放了上去。一块壁板静悄悄地滑开了,露出小小的储物空间,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注视着这个空格子,提醒自己里面确实是空的,就在今晚,他自己亲手把信和钱拿走了,夹在贴身衣物里,一路带到酒吧。信是手写的,用真正的纸,以及母亲送的钢笔。这年头,最好不要留下电子足迹,没有数据能被彻底消除,而第四分局总是能找到他们想要的数据,总是。   关上壁板之后,大使才发起抖来,可能是因为残余的酒精,也可能是因为他记起了把信交出去那一瞬间的恐慌。替他送信的人戴着工业级过滤面具,遮住了整张脸,连眼睛也看不见。大使从未在燃料加工厂以外的地方见过活人戴这种面具,很难说那个人是要防止外面的空气进去,还是要防止他自己——也可能是一位“她”?既看不出来也听不出来——肺叶里的什么东西出来。要是在燃料加工厂感染了维氏鞭毛虫,倒霉的病人必须终身戴某种形式的过滤器——他又在过度思考了。大使把信抓得那么紧,以至于戴着面具的人笑起来,说改变主意随时都来得及,是你找的我,记得吗?大使松了手,瑟缩了一下,甚至看了一眼门口,等待蓝衣探员破门而入。但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并且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都无人进出。这晚生意不太好,连太空港也很冷清,酒保花了十分钟擦同一个杯子。   办公室附带一个比棺材还小的淋浴间,还有一张单人床,尺寸和颜色都和舰船宿舍一模一样,而军舰从来不以舒适著称。他往那边走了一步,停下,扶住桌子,坐到地毯上,然后干脆躺了下来,双手互相握紧,放在肚子上。他急切需要让那种吞噬一切的恐慌消退,于是闭上眼睛,开始想象一片绿松石色的海洋,五十七光年之外,在另一个行星上。在那里,他仍是十四岁,海洋是他最忠诚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他每日浮沉在这位朋友的怀抱之中,晒得黝黑,最大的担忧不过是如何逃避去军事学院。   他睡着了。   ——   在远离南半球使馆区的廉价旅馆里,有一个人即将收到带来厄运的信件,差不多再过二十分钟,他刚刚习惯的脆弱平静就会被打破,并且在接下来的好几个标准年里都恢复不了。不过,此时此刻,他尚不知情,还能翻个身,继续沉浸在乏味然而平和的睡梦里。就在大使梦见遥远海岸的同一时间,船长正在梦中沿着波光粼粼的运河漫步,也是在另一个行星,另一种人生里。六条运河在太空港汇聚,他在那港口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夜,得到了一艘船,失去了一艘船,最后又得到了一艘船。大多数时候他梦见起飞,或者坠落,或者逃亡,但今晚他安静走在暴雨来临前的灰色光线里,河水散发出微微的腥味,周围是太空港永不停歇的噪声:制动装置松开前的尖厉警报,长途货运船出港的轰鸣,待这种轰鸣平息,就能听见更小的私人船那尖细的、口哨似的呼啸。   蜂鸣声响起,门锁控制面板亮起白色指示灯,提示访客到达。也许这家旅馆刚建好的时候,这提示音会悦耳一些。现在喑哑走调,不能不令人联想到动力系统濒临崩溃时发出的哀嚎,于是床上的男人马上跳起来了,完全清醒,做好了手动驾驶的准备。夜灯因为住客的突然动作而亮起,投下柔和的鹅黄光线,依次照亮了写字台、衣柜和淋浴间,仿佛故意嘲笑他。船长发出烦躁的声音,捞起扔在地上的衣服,套上,站起来,手掌用力拍打房门的控制面板,蜂鸣声停了下来,小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出访客的脸,从额头到下巴都被过滤面具覆盖,因为镜头变形,看上去像放大500倍的黄蜂头部。   “生意。”访客简洁地说。   “我不在凌晨接生意。”   “有定金的也不接?”   船长张开嘴,看起来马上就要呵斥“走开”,最终叹了口气,戳了一下面板上的绿色按钮。屏幕熄灭,门打开了,戴面具的人走了进来,用鞋跟踢上门,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船长接了过去,没有马上撕开,翻来覆去地看,小心地抚摸死亡植物的纤维,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是真的纸。”   戴面具的人耸耸肩,靠在墙上,交抱起双臂。   船长着手拆信,起先动作很慢,不过很快就不耐烦了,沿着长边把信封扯开,掏出信纸。一块金属片随之掉落,当啷一响。他捡起来,盯着看了好久,询问般把目光转向戴面具的信使,后者再次耸肩:“告诉过你了,有定金。”   船长怀疑地皱起眉,回到控制面板旁边,调出了客房服务界面,直接划到画面最下方,对着几十种食物和饮品的图标犹豫了一会,点了标价最高的酒,把金属片插进控制面板侧面的凹槽里。交易过程快得难以置信,系统几乎马上就宣布商品五分钟内就会送来,声音是电子合成的,但不知为何听起来比船长入住的时候热情多了。他等着收据出现,但控制面板自动退回主界面,既没有显示付款人姓名,也不显示余额。他只好自己输入指令,要求查看剩余数额。这套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更新的服务系统花了比平常更长的时间才吐出结果:19,326单位。持有人一栏空白。算上那瓶674单位的酒,这位把信息写在植物纤维上的无名委托人一下子就把等同于普通货船飞行员一年薪酬的钱送到他手上。   “我还以为这种玩意,”船长晃了晃金属片,“只存在于劣质电影、巡回传教士和政府默许的海盗手里。”   “现在你也有了,恭喜你。”   蜂鸣声又响了起来,某个隐藏得很深的齿轮轻轻转动,一块壁板滑开,酒、冰桶和高脚杯在同一个托盘里被送出来。住客和访客都往那边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动。收信人把金属片藏进贴身的口袋里。   “委托人是谁?”   戴面具的人用指甲搔着脖子上的一块红斑:“把信读了。”   信只有八个句子,没有任何一句解答了船长的问题。与其说委托,不如说是不太友善的邀约,又或者干脆是礼貌的胁迫。寄信人声称对他“在兰治航线的表现”感到印象深刻,这听起来太像威胁了,知道兰治航线的人并不多,能把他和这条航线联系起来的人更少。飞完最后一次之后,他已经换了四五个名字。   “你没有跟别人说起过我吧,菲菲?”   戴面具的人扬起下巴,船长敢肯定如果没有这一层障碍,她肯定会把唾沫啐到自己脸上:“不要侮辱我的职业素养,走私犯。”   “一个掮客和一个走私犯谈‘职业素养’,足够写出一个优质笑话。”   “生意不是我拉来的,事先跟你说清楚。”掮客呼了一口气,面具过滤器嘶嘶作响,“是委托人自己找上门,说急需一位飞行员,指名要你。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打听到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找到我。我上个月才回来,坐的是没注册的货船。”   “你的意思是走私船。”   “我的意思是合法货船,只是碰巧没及时更新注册表。你最好赶快回忆一下你得罪过什么人,上尉。”   “太多了,需要回忆到明天中午。”   “优先回忆最有权势的那些。”菲菲抓起托盘里的酒,对着瓶身标签吹了一声口哨,“我能拿走这个吗?你现在不缺钱了。”   “他长什么样?”   “谁?”   “委托人。”   戴着面具的信使侧过头,一只手叉在腰侧:“比你和我矮,看起来一天都没有在低于标准重力的地方生活过。跟我讲通用语,没什么特别的口音,像新闻主持,那种全星域转播级别的。头发深色,眼睛也是。他喝了很多酒,抖得像只淋湿的老鼠,好像第四分局随时会冲进来咬他屁股似的。”   “听起来像个从首都跑出来的家伙。”   “你可不能确定,头发可以染色,虹膜也是。”   “我不想伤害你的自尊,朋友,但没有人会为了迷惑一个太空皮条客就特意染虹膜,贵就算了,还得疼好几天。”   “如果我是‘太空皮条客’,那你是什么?”   船长龇起牙,冲她露出能力范围内最虚假的微笑,把话题踢向另一个方向:“你读过这封信吗?”   “显然没有。”   走私犯递出那张纸,对方接了过去,沉默许久,才冒出一句“操。”   “是啊,操。”   “如果这个人知道兰治航线,他就知道你是谁。不是‘我听说有一个收费合理的走私犯’的那种‘知道’,他就是知道。”   “至少他不吝啬钱。”   菲菲没有说话,左手仍然叉着腰,右手握着酒瓶瓶颈,把瓶底搁在肩膀上,仿佛那是一根称手的电击棍。客房的灯映在她的黑色面具上,像个扁平的微型太阳。   “你知道我看不见你的脸,对吧,因为你这,”船长用食指在面前画圈,“如果你有什么意见,请使用声音。”   “别接这个活,科西莫,带着钱逃跑,这也不是你第一次这么做了。”   “我的船跑不了,亲爱的。不是什么起落架之类的小毛病,反应堆不行了。”   “丢掉。一万单位不可追踪货币足够你在随便一个采矿站躲上五年。”   科西莫摇摇头,露出微笑,不是几分钟前那种讥讽的赝品,而是保留给朋友的诚实表情,可以被解读成感激、柔情、悲伤、听天由命,又或者仅仅是“让我们别争论了”。不知道戴面具的人看出了什么,但她叹了口气,把酒瓶抱进怀里,仿佛那是一只僵直的小狗:“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我想我自己都能处理,谢谢你,菲菲。”   “别死得太早,科西莫。”   “我发誓不会比你更早。”   掮客发出又像笑又像咳嗽的声音,原地站了一会,没有再说什么,开门出去了。门锁指示灯亮起红光,然后熄灭,控制面板也关闭了,重新和壁板融在一起。名叫科西莫的走私犯一动不动地在床边坐了一会,抓起毯子,裹在身上,两步跨到狭小客房的另一边,把墙上的旋钮从最左边拧到最右边。整面墙变得透明,显露出外面沉睡的城市,北半球的小城市,连超空间通讯塔都没有,条状灯带是一条多处堵塞的血管,把一些街道照得通亮,另一些却深陷黑暗。雪又下起来了,触发了马路的自动除雪功能,路面升温,鱼鳃形排水口打开,让融化的雪流走,一层稀薄的雾气蒸腾而起,吞没了大半个城市。他的脸于是更清晰地映在透明的合成材料上,颧骨很明显,阴影都聚集在眼窝里,胡子两天前就该刮了。科西莫站在凌晨的幽蓝光线里,又把信读了一遍。   “紧急事务,恳请与您当面商讨。   3月11日2100时南二象限勘察湾大街55号,地点安全,不必担忧。   您在兰治航线的表现令人惊叹,理应获得嘉奖,而非追捕。为表欣赏,随信附上定金,为不可追踪货币。待委托谈妥,后续款项亦会以同样的货币支付。   真诚希望您准时赴约,但我也做好了您不来的准备。若您决定不告而别,您的出色履历将会被分享给本地政府。他们还不知道这块偏远岩石接待了怎样一位名人,相信他们会很乐意获得匿名线报。”   确实就是胁迫。船长下了结论,把信纸揉成一团。而且散发着一股政府公文的臭味。 第2章   【赴约】   大使也在顽固的蜂鸣声中醒来。   在他的世界里,这声音往往意味着早起、差旅、加密通讯、预约到期、演讲计时,又或者尚未明确的麻烦:没关紧的车门,被冻结的账户,被小行星击中的长途客运船,诸如此类。他躺在地毯上,听着,尽力回忆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疼痛像一只发狂的老鼠,被困在他的颅骨里,拼命抓挠他的大脑和眼球。不过他已经是对付宿醉的老手了,诀窍是不要太快站起来,不要直视光源,也不要指望靠揉搓驱除头痛。大使坐起来,靠着桌子深呼吸了几次,再把自己拖到椅子上,摸索着唤起触控面板,一个抽屉悄无声息地滑开,送出排列整齐的药物,从右到左,抗辐射药品,各类阻断药,防范不同行星上花样百出的病毒,即使经过酒精冲刷,大使仍然记得每一种的用法,所有派驻非联邦行星的外交官都必须修读这一门令人厌恶的外星病毒学速成课程,不是每个使馆都配备医生,有医疗舱的巡洋舰停泊在跃迁隧道附近,永远来不及赶到。   就在那一排深蓝色的莱尚-吴氏线状病毒阻断药上方,他能摸到那颗“金子弹”,用两层特种玻璃裹起来的金色液体,3毫升,能经受跌落和撞击,但是很容易咬碎,“在必要时提供体面而无痛苦的死亡”,第二分局外务司印制的手册是这么说的。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尝尝这滴漂亮的液体有什么味道,但不是今天。   越往抽屉深处,药品越散乱,也不那么令人精神紧张了,民用级别止血装置,制氧包,一盒薄荷糖,咖啡因含片,止痛剂。大使同时吞下了浓缩咖啡因和止痛剂,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用手臂遮住眼睛,很快又放了下来,四处张望,寻找蜂鸣声的来源。   一个红点在控制面板上跳动,大使瞥到一等秘书的名字,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站起来,又坐回去,一手支着额头,输入了授权码,允许通讯接入。一张蓄着络腮胡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胡子边缘修得如此锐利整齐,看起来能割伤手指。   “早上好,法希姆先生。”   “大使阁下,本地商会代表已经准备好和你见面了,事实上他们半小时前就准备好了。”   “不应该由我们的贸易代表见他们吗?”   “这里不是PAX-f2,在我们的预算扩大到能够雇佣一位真正的贸易代表之前,你就是贸易代表,大使阁下,你当然是明白这件事的。”   倒是足够为三个秘书发薪,预算何等柔软和奇妙。一年前他肯定会把这句话说出来,但现在他不希望惹怒年长的法希姆先生,免得这位挂着秘书名头的告密爱好者又派人跟踪他。   “再提醒我一次,我要和这些可亲的本地人谈什么,法希姆先生?”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能问问你今天是几点钟到使馆吗,大使阁下?”   “我敢肯定日班警卫已经告诉过你了。”   “显然,她没看见你进门。”   “然后你当然询问了晚班警卫。”   “他竟然也没看见你,不禁令人非常好奇,不是吗?”   “不是。”大使直白地堵回去,失去了继续进行言语双人舞的耐心,“我不认为我有必要向你交代我的行踪,一等秘书。我十分钟后会到会议室,请为我准备好备忘录,为我们的客人准备甜食和咖啡。”   “这不是我的——”   “在我们的预算扩大到足够雇佣一位礼宾官之前,你就是我们的荣誉侍应,法希姆先生,你当然是明白这件事的。”   “留意点,大使阁下,否则你的弟弟——”   “我弟弟还不如一滩发臭的呕吐物,就这么告诉他,不要改任何一个词。”   没有回答,通讯断开了。大使对着空白的屏幕笑了一会,不过因为头痛,很快又变得愁眉苦脸。他溜进淋浴间,边走边脱衣服,扔了一地。他需要——像礼宾司雇员们常说的那样——穿上“全套戏服”:长大衣,靴子,白色衬衫和标志性的金色领巾。当然不是为了本地商会代表,而是为了今晚的另一场会面。信送到了吗?考虑到现在还没有人冲进来把他按在地上,至少可以肯定没有被截获。科西莫·卢康尼上尉会如约前往,还是说已经被吓跑了?两万单位不是个小数目,足够上尉在星图上找一个比这里更偏远、更暗淡的小点,就此蒸发。如果他是卢康尼,他一定会逃跑。用不可追踪货币做定金是个坏主意。   热水击打着后脑和背,大使抹掉镜子上的雾气,端详自己的脸。除了眼皮略微浮肿之外,没有别的迹象显示他曾经徘徊在酒精中毒的边缘。他演练了一下笑容,镜子里的脸立即变得明亮而友善,这是他最擅长的表演,从不出错。母亲是对的,他长着一张很适合议会的脸。第一眼看上去并不算英俊,不过这就是优点,太好看的政客不受采矿区选民的欢迎。人们喜欢那些看上去和他们差不多、但又稍微好那么一点的,亲切,没有攻击性,甚至有点羞赧,仿佛不情不愿地被推上权力的阶梯。经典路线,大部分幕僚都会这么推荐,这也是母亲最开始给他设计的路线。但是。   没什么但是,不要想“但是”。他闭上眼睛,转过身,让热水洒在脸上。如果一切顺利,明天这个时候我就不在这里了。   他摸到旋钮,拧到下一个档位。水流停止,隆隆作响的热风吹干了他的身体和头发。从办公室走到会议室只需要两分钟,他用了额外的三分钟读完备忘录里粗体标出的谈话要点,推开门。等在里面的三个本地出口商站起来,伸出手又放下去,又抬起来,犹豫不决地放在左肩上,不应该放这么久的,那是葬礼的礼仪。但这无所谓,人不能强求母星的礼仪覆盖整个已知宇宙。大使逐一和他们握手,看起来快活而自在,仿佛本星域再也没有比讨论鱼油制品进口配额更有趣的事了。   “请坐。我叫约拿,只是约拿,没有别的寄生物。我很怕头衔,老实说,头衔时常让人无所适从,你们不觉得吗?”   ——   “先生?”乘务员又问了一遍。   科西莫短暂把目光从舷窗外收回来,笑了笑,摇头拒绝了果汁和真空盒装食物。那个穿着水蓝色制服的年轻乘务员推着小餐车走了。科西莫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确定那人消失在下一个舱室里,才移开目光。怎么会有公司选这种颜色的制服?不过大多数本地人一辈子都没有和第四分局打过交道,蓝色对他们来说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是天空、大海和航运公司的颜色。这星球上只有一个航运公司,连年在亏损边缘挣扎,可以理解,考虑到这个行星的大部分陆地都聚集在南半球,跨海运输的需求极低。北半球只有三块碎饼干似的大洲,没有任何一块靠近赤道,贫瘠,寒冷,供养着逐年减少的采矿和冶炼工人。   他坐的是当日倒数第三班渡轮。说是“渡轮”,实际上是飞行器,宽阔而扁平,像一条懒洋洋的白色鳐鱼,稳定在两万公尺高空,滑向温暖的南方土地。往前推三四十年,渡轮曾是这里的主要交通方式,科西莫在纪念品商店见过旧照片,白得发亮的船队漂浮在灰蓝色的海洋上。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本地人时至今日仍然顽固地把跨海飞行器称作渡轮,语言的惯性,或者恋旧情结。科西莫重新把目光转向外面,一手支着下巴,从云层缝隙里窥视一成不变的海水。   这行星有一个名字,也只有那么一个,换句话说,它根本不重要。值得被记住的行星都有编号,外加不同语言里的数十个俗名,PAX-f2,“首都”,“金色岩石”。PAX-g4,“猫眼”,外环贸易区通用语也用“眼”来描述这个颜色奇异的星球,不过是另一只眼,更粗俗一些,人们通常避免在孩子们面前复述。CENT-b3,“新伊斯坦布尔”。EEM-a1,“新广州”,“新埠”。还有覆盖着厚实云雾,3.5倍标准重力的MUI-d22,“秤砣”,“地狱坑”。而科西莫临时栖身的这块岩石,名叫“弗宁”,就这么两个音节,没人知道来自哪种语言,具体什么含义。跟这个读音最接近的词语是CENT星系通用语里的“弗冧”,但那是“防水漆”的意思,即使是“跳星星”年代最玩世不恭的旅行者也不至于为一个行星取名“防水漆”。   海岸的轮廓出现在右前方。南半球的陆地互相粘连,几乎不中断,东部三分之一处略略变窄,矗立着这个行星的最高峰,以及一个宽阔的海峡。不难想象首次到达的旅行者为什么会认为这片大陆看上去像锤头鲨。白色鳐鱼即将降落在鲨鱼的背鳍上,那就是勘察湾。科西莫迄今为止踏足过的每一个行星都有一个“勘察湾”,“勘察山”或者“勘察平原”,纪念早期移民船首次着陆的地点。   他紧跟在一群兴奋的年轻学生后面下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眼看过去,人们很容易误以为他是这些年轻人之中的一员,体能教练之类。科西莫甚至提着一个漂亮的皮包,用深茶色水蜥皮做的,里面塞满柔软易弯的轻质隔热材料,制造有行李的假象。他现在能很自然地做这种事了,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看不起这些“鬼鬼祟祟的小动作”,抱着过时的荣誉感,就像抱着空空如也的燃料瓶。他的旧友之中有不少人始终不愿放开那个比喻意义上的燃料瓶,试图从中汲取不复存在的能量。这些人如果还没有死在某个小行星矿井里,也早已被蓝色瘟疫吞没。   而科西莫活了下来。   走出港口区域之后,吵闹的学生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背对着海岸,夹在两排棕灰色的公寓之间,酒吧和廉价旅店的招牌像鲜艳的疖子一样从墙上长出来。南半球正值夏天,本星系明亮的恒星久久不落,科西莫脱了外套,搭在手臂上,继续沿着海滨往前走,时不时瞥一眼门牌号。1号紧挨着港口,55号却比他预想中远得多,他怀疑这条临海长街不成比例地汇集了这个星球超过一半的财富,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隔着宽广的草坪和精心修葺的花园,47和48号甚至共享一片如假包换的森林。终于走过54号的时候,科西莫已经被海风吹得头昏脑胀,后悔没有租一艘单人磁悬浮飞艇。他借着一丛树篱挡风,休息了一小会,这才走向55号铺着鹅卵石的车道。   没有任何标识帮助科西莫猜测这是个什么地方。某种开花攀援植物像瀑布一样从拱廊挂下来,很可能是从外星移栽的,办进口许可证想必烧了很多钱。花很小,不比一个六角螺帽更大,成团成簇,令科西莫想起战场的航拍图,当二十艘战列舰朝地面目标齐射“冰雹”导弹,战情室的巨型屏幕看起来就像这样,挤满一朵一朵由尘埃、断肢和死亡组成的花。   也许是某种俱乐部,他想。拱廊绕过一个椭圆形池塘,银灰色的无名水鸟抬起头,细长的喙滴着水,好奇地看着访客,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   “预约?”一个细细的声音忽然问道。   科西莫吓了一跳,四处张望。拱廊和草地都空荡荡的,灰色水鸟对他失去了兴趣,重新低下头,在浮萍叶子下面寻找食物。右手边的藤蔓颤动起来,一个传感器伸了出来,像变形的鸵鸟头部,凑近了科西莫,从上到下把他扫描了一遍:“有预约吗,先生?”   “我受到邀请,2100时。”   他意识到委托人不仅没有提供名字,也没有提供口令、暗号或者密码。这种金属鸵鸟头是融合型安保系统的一部分,随时可能从花圃甚至那个见鬼的池塘里唤起重型武器,把他打成一团带血的泥浆,而本地法律将会裁定房产所有者完全无罪。   “听着,如果你想看邀请函之类——”   “2100时,确认存在预约。”传感器宣布,“请跟随发光处。”   “如果不跟随会怎么样?”   “这不可能,先生。”   一行石砖亮起,像跑道指示灯,往拱廊尽头延伸。科西莫挑起眉毛,故意踏出拱廊,走向圆形池塘。他并不觉得脚下的泥土有什么异常,但一个金属鸵鸟头忽然从灌木枝叶间冒出来,盯着他看,草丛里窜出了另外四个,发出警告的蜂鸣。科西莫冲传感器比了个粗鲁的手势,返回拱廊。   这是一座私人住宅,走进前厅就能看出来了。建筑物比他想象中小,养着更多不属于这个星球的植物,挤在倾斜的天窗下面。空花盆里丢着一双沾着泥土的手套,育秧箱久未使用,已经长了一层紫红色的苔藓。墙上有控制面板,但对科西莫的触碰没有反应,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试了另一个面板,它也没有亮起。   “都没接上电源,我不喜欢房子里有电子设备。切断电源做起来比说起来难,这些玩意肯定有三百种备用方法恢复供电,比真菌还顽固。你好,欢迎,晚上好,上尉,你来早了,我相信这是个好预兆。”   科西莫转过身。说话的人冲他微笑,右手轻轻碰了碰左肩,但科西莫没有回礼。根据菲菲的描述,科西莫原本想象的是一个瘦长而猥琐的酒鬼。但这位潜在委托人有一张友善的脸和玩偶似的棕色卷发,和身上的黑色长大衣和靴子非常不协调,像一只被塞进肥大戏装里供人取乐的倒霉小狗。没有臂章,肯定不是任何类型的军官,金色领巾表明他属于外交使团,也许是个参赞,或者更高的职位。科西莫刚来的时候,这个星球是“干净”的,和PAX-f2没有任何牵扯,后来首都看上了这里的某种原生鱼类,先资助本地政府在南半球建了一个超空间通讯塔,然后四处抛洒低息贷款,“协助”渔民兴建鱼油加工厂,把南四象限原本开满紫色小花的海岸变成灰扑扑的工业区。商人和银行家涌了进来,金领巾随后就到,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五年,第四分局就会在这里形成淡蓝色的小肿瘤,沿着海岸扩散。   “早就没有军衔了。”科西莫说。   “我知道。”金领巾回答,看起来似乎真的充满同情,但科西莫决定不相信他,这样安全一些,“令人遗憾。”   “其实也不是那么遗憾。”   无名外交官的笑容更明显了,露出酒窝,只有一个,在左侧脸颊。科西莫觉得自己应该在某个地方见过这张脸,但又不能确认。他不认识任何外交官,曾经服役过的舰船上也没有金领巾,从来没有这种必要。或许是某个全星域转播的夜间访谈节目?可是如果这个人重要到足以接受采访,那他绝不会出现在这颗偏远岩石上。   “我能邀请你到花园里去吗,科西莫?这是你的名字,对吗?档案上是这么写的,上面也说你没有任何类型的过敏,所以我准备了扁桃仁蛋糕。如果记录有误,你现在就要告诉我,可不能让你死在我家里。”   “那你的档案又是怎样的?”   对方扬了扬手,跨过地上的花盆,打开一扇门,走进明亮的长廊,边走边说话,并没有回头看科西莫跟上没有:“没什么值得提起的,我是那种最不受人欢迎的‘二代’,你知道的,自己本事不多,靠着妈妈的关系招摇撞骗。妈妈给我取名约拿。”金领巾回头瞥了科西莫一眼,皱起鼻子,仿佛自己的名字带有过敏原,“听起来像八十六岁,但你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上一代的审美。坐下,随便哪张椅子都可以,我们只能自己服务自己。我不后悔拔掉所谓电子管家的电源,但我不能否认我想念现代科技为我摆好桌子。”   茶是冷的。不过科西莫本来就不打算喝,更不想碰食物。花园的这个角落被深绿色的灌木环抱着,挡住了海风,但不遮挡阳光。一条弯曲的小路从树篱尽头延伸开去,探向远处的海滩,沿路栽着月桂树——又一个受欢迎的外来物种。科西莫琢磨那些安保设施都安装在哪里,为什么能适时从树枝里钻出来,此刻却全无痕迹。他忍不住用指甲掐了一片叶子,它当然是真的,叶柄断裂处冒出淡绿色的树汁。他瞥了委托人一眼,约拿也看着他,不再微笑,但也不显得不耐烦,只是观察着。   “你是怎么知道兰治航线的?”科西莫问,丢掉树叶。   “其实不知道,和这件事有关的文件都被加密了。考虑到第一分局一向的办事风格,可以想象是他们而不是你搞砸了。所以我猜一点含糊的夸奖能引起你的注意。”约拿缩了缩脖子,好像感到羞愧,科西莫再次决定不相信这个表象,“成功了,不是吗?你来了。”   科西莫考虑把茶泼到他脸上。如果“翠鸟”号不需要更换引擎的话,他一定会这么做的。他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交抱起双臂:“说吧。”   “什么?”   “你需要雇佣走私犯的理由。”   “私人原因。需要飞快掠过首都,接一个人,到另一个地方去。”   “多快?”   “比第四分局快就可以。”   “接什么人?”   “与你无关。”   “这个人不能采用常见交通方式的原因?”   “很复杂,也和你无关。”   “但愿目的地和我有关。”   “紧密相关。我,我们希望非常安静地到达一个还没被联邦的‘温暖光辉’污染的行星,但不能离文明之火太远,我们的乘客至少需要一个合格的医疗舱,所以游牧星带不在考虑范围内。这颗行星的海关必须足够腐败,但又不能太过腐败。既乐意收钱办事,但又不是什么人的钱都收——我相信走私犯最能把握这个限度。”   科西莫呼了口气,看向小路尽头的海滩,假装思考。一阵海风拂过月桂树,送来盐和湿泥的气味。什么“人”值得这样冒险?情人?兄弟姐妹?约拿自始至终使用中性词,“一个人”,“我们的乘客”,不给科西莫漏一点额外信息。   带上钱逃跑,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他脑海里重复菲菲的话,现在还来得及。整件事感觉都不对劲。   “这种地方现在不多了。”   约拿耸耸肩:“也就是说还有。”   “你的预算是多少?”   “够多了。”   “我的船需要一点点整修,几天之内就能飞。”   “‘几天’具体是多少天?”   “最多两个标准日,48个标准时。折算成本地恒星日就是2.18天。”   “从哪里出发?”   “我会来找你。维修账单你付,燃料费用当然也一样。去掉定金,酬劳是十二万单位,出发前我要收到一半,只要不可追踪货币。”   他等着约拿表示惊讶,花上半小时把价格往下压。科西莫能接受的最低开价是十万,已经比平常运送各种零碎违禁品的利润多上五倍不止。不过约拿只是点了点头,沉默地向科西莫伸出手。走私犯和金领巾握了握手,两人都站起来,穿过花园,向敞开的大门走去。灌木丛和石头一动不动,金属鸵鸟头不见踪影。   “不是绑架或者劫狱,对吧?”走到圆形池塘的时候,科西莫半开玩笑地问,“要是你的人在重刑犯监狱里,我应该多要五万的。”   约拿皱起眉,对他的想象力发表了评论,否认了他的猜想。劫狱的可能性如此微小,而且外交官看起来是真心觉得很好笑,以至于科西莫这一次相信了他。以后,等科西莫有机会向其他人复述这件事的时候,他也不能声称约拿“欺骗”了他,因为外交官并没有撒谎,只不过他没有告诉科西莫,在PAX-f2,有比重刑犯监狱更可怕的地方。 第3章   【北半球能够停泊长途飞船的港口只有一个】   北半球能够停泊长途飞船的港口只有一个,当地人简单地称呼它“港口”,无需额外说明。不过为了接入跨星系长途航运协议,它必须有一个识别码,于是在大部分导航系统里,这个从玄武岩里凿出来的太空港叫E-Fn-336009-N1001,一个客货共用港。过往20个标准月里,总共有8126艘货船进出,至于进港的客船,只有那么一艘,停在最便宜的泊位里,而且因为拖欠停泊费用两个月,已经被切断了所有电源,推进器也被锁定了。   接近午夜,大部分灯都关了。空港大厅的屏幕还亮着,左半边是星图,右半边是新闻,因为附近没有超空间通讯塔,没有图像,全是快速滚动的文字。科西莫快步走过一排上锁的登机口,在离823号泊位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看着他自己的船。他经常这么做,以至于探索出了最佳观赏距离,相距五六十米,“翠鸟”号看起来最像一只半张开翅膀的鸟儿,白色背部,亮绿色翅膀和尾羽,一艘典型的共和时期多功能航空器,可以适应真空和大气层,既用于旅行和载货,战时也用于突袭和救援任务。现在,根据应答器注册信息和联邦航运法,这是一艘商用II级飞船,准许搭载旅客不超过10人,准许运载除燃料和动物制品以外的货物,准许拖拽直径不超过飞船长度两倍的小型天体。不过科西莫藏着四个不同的应答器,根据需要,“翠鸟”可以变成商用III级,商用IV级,或者私人飞船,注册在CENT-b3一个减肥食品制造商名下。还有一个“山猫”级突击舰的应答器,但一般不用,主要用于吓唬海盗,而且只能远远地吓唬,只要进入光学传感器探测范围,谁都能看出“翠鸟”根本没有牙齿。   通往驾驶舱的电梯拒绝开门,控制面板亮起,跳出一个黄色警告标志,随后详细列出了船主拖欠的管理费、泊位租金和违约金。科西莫踢了电梯门一脚,并没有用力,几乎没发出声音,然而显示屏闪烁了一下,远处某个地方响起了警报,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快速靠近,很多双皮靴。科西莫骂了一句脏话,转过身,张开双臂,显示自己没有武器。这并没有令空港警卫下手轻一些,他的手臂被扭到背后,脸被按到栏杆上,四把电击枪对准了他。又一双鞋子出现在视野里,不是皮靴,是柔软的白色雪地靴。科西莫尽力扭头,但只能看到那人的外套下摆。   “我希望你是来结清欠费的,林先生。”   那是他在这个星球上用的假身份,名字是“哈帕·林”,在EEM-a1星某个海边小城湿漉漉的地下通道里买来的,卖家声称原主人“静悄悄地死了”,绝对不会造成麻烦。也许这是护照贩子第一次说实话,科西莫顶着这位林先生的名字超过两年,从没遇上任何质疑。   “让你的小狗松手,我就能把钱给你了。”   对方打了个响指,警卫翻了科西莫的每一个口袋,把一块圆形金属片交给穿雪地靴的人。来这里之前,科西莫拿6000单位不可追踪货币兑换了本地货币,换算过来刚好超过42000单位。他听见金属片插进手持平板的“咔哒”声,穿雪地靴的人倒抽了一口气。警卫松了手,电击枪也逐一回到皮套里。科西莫总算能直起腰,平视海关督查。这位穿了一身白色的中年女士起劲地戳着屏幕,一笔一笔扣除“翠鸟”号的欠账。   “开心了?”   穿雪地靴的人把平板折成四分之一大小,塞进口袋,上下打量科西莫:“接到新工作了?”   “没有。赌场赢来的,我有时候就是走运。”科西莫轻轻抓住对方的手臂,把她带到一边,背对着警卫,“我们之前谈过的新引擎,我要了,全款,现金交易。你本人负责安装,不要留记录。”   “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这个港口最近被新的投资人买下,开除了很多人,指派了一个新的——”   “我还没见过你不能摆平的项目经理。”   “林先生。”海关督查嘶声说,她比科西莫高差不多20厘米,多半是在某个太空站或者低重力行星度过了童年,“这次是来真的,连我都差点被踢出门外。首都来的杂种只愿意信任其他首都杂种,我自己的工程师只剩下三个人。更不要提这个港口被强制接入PAX星系的引擎数据库——”   “是的,明白,很艰难,五十公里障碍赛。给我开个价吧,塔玛拉。”   “85000单位。”   “67000,一个单位都不会再多。”   “70000,送4枚货真价实的‘跳蛛’导弹。”   “8枚。”   “6枚,免费给你加装弹仓。”   “成交。”科西莫冲她微笑,“你永远是我最喜欢的海关督查,塔玛拉。”   “准时付钱,否则这位海关督查会把你送进监狱。”塔玛拉拍了拍科西莫的脸颊,手镯叮当作响,“什么时候要?”   “明天。动力系统正常上线,我就付钱。”   “最快后天。除非你希望一起飞就炸成碎片。”   “那就后天,我向来相信专业人士。”   塔玛拉走下钢制楼梯,又回过头来:“你没有把自己卖给燃料工厂吧?”   “你不相信我是个扑克高手?你应该找一晚和我一起去赌场。”科西莫给了海关督查一个飞吻,“晚安,不要数钱数得太晚了。”   他等皮靴的声音彻底消失才走进电梯。得到金钱润滑之后,它运作顺畅,发出令人愉悦的嗡嗡声,殷勤地把科西莫送到气闸外面。他的金属小鸟马上就认出了飞行员,气闸门滑开,两排白色灯带亮起,一扇更小的气闸门旋开,把他送进驾驶舱。   电力恢复了,本地数据网也是。主控台的六个屏幕全部亮起,中间那个跳出一串互相重叠的警告,反复告知科西莫引擎状态异常。他直接关了那个屏幕,凑近最左边的那个。那上面显示的是实时舱外温度、气压和湿度,最下方滚动着和空港大厅一样的文字新闻:ACC星系货运航线现身份不明船只,疑为海盗。PAX-f2与PAX-g4第二次尝试谈判,知情人士担心谈判再次来到破裂边缘。位于黎世留小行星带的燃料工厂本月第三起爆炸事故,CENT-b3不再允许未注册船只进入大气层,诸如此类。科西莫调出了搜索界面,想了一会,输入了“大使馆 约拿”。   电脑吐出两条结果,他点开了第一条,是使馆提供的常规信息:   “约拿·德西亚 大使   外交使团团长   德西亚大使来自PAX-f2。联邦14年经第二分局外务司提名,同年三月由联邦议会确认派遣。前往弗宁星履职前,大使曾于联邦8年任第二分局外务司商贸高级专员。联邦6-7年任EEM-a1北半球领事馆贸易助理,联邦5年……”   科西莫关了这个页面,看了一眼另一条结果,来自本地新闻,很短,《PAX-f2大使为鱼油工厂剪彩》,内容比题目还无聊。他试了其他关键词,希望查出约拿是谁的“二代”,姓名毫无帮助。首都传统上更看重名字,“姓氏”取自父亲或母亲的名字,略作变形,加上不同的前缀。“约拿·德西亚”这个名字只能说明这位约拿的母亲名叫西娅、瑟娅或者斯娅。科西莫用食指敲了一会屏幕边缘,坐下来,要求电脑找出第一到第六分局里任何名叫西娅、瑟娅或斯娅的雇员,这是公开数据,不需要特殊授权。   屏幕在加载页面卡了几分钟,出现一行新的提示,告知科西莫数据流过慢,预计加载时间长达3小时27分钟,询问是否应该取消搜索。科西莫的手指在“是”上方犹豫了一会,点了“否”,走进舰载电梯,到卧室去找护照。   他只去过首都两次,第一次是学校旅行。那时候光谱航空还没有倒闭,著名的廉价航空公司,靠着纳税人支付的高额补贴,为共和国星图之内的每一个世界提供便宜可靠的直达航班。他当时12岁,人生中第一次坐长途航班,和其他十几个同龄小孩一起东张西望,在过道上来回奔跑,争夺靠窗的床位,直到带队的竹井先生大声训斥他们为止。因为显而易见的成本限制,光谱的大部分飞船都只有亚光速引擎,从ACC-k7前往PAX-f2耗时五天。等他们总算在首都的太平洋纪念港降落时,竹井先生的喉咙已经哑了。   所有学校旅行的路线都差不多,首先去的肯定是博物馆,四座矗立在宽阔草坪上的白色建筑,保存着已知宇宙里最多的地球文物,每个月都举办不同的特展。科西莫去的那个月,主题是“早期星际迁徙”。他清楚记得自己在保存着“太平洋”号移民船残骸的透明展柜前看了很久,额头贴在玻璃上,盯着焦黑扭曲的金属。那是最早离开地球的四艘移民船之一,“大西洋”号、“喜马拉雅”号和“乞力马扎罗”号都安全着陆,但“太平洋”却在进入PAX-f2大气层7分钟之后解体,27011位满怀希望的地球先驱以火和碎屑的形式洒落这片他们没来得及看见的海洋和土地。   其余景点没留下什么印象。竹井先生带学生们到大剧院看了某种演出,但科西莫只记得剧院咖啡厅提供的菠萝雪糕。临走前他们还参观了近地轨道上的海军船舶工厂,游客很多,都是来看海军旗舰“R.N. 俄西里斯 ”号的,它还没有完工,已经比一座城市还大。舰桥位置安装好了铝板和特种陶瓷,其余地方还没有,骨架暴露在酷寒和真空之中,机械臂爬上爬下,像小小的银色蜘蛛。再过八年,科西莫将会搭乘这庞大的战争机器第二次来到PAX-f2。作为刚毕业的士官生,他和军阶最低的飞行员和列兵一起住在离舰桥最远的底层甲板上,没有舷窗,只能从显示屏上窥视人类社会的金色心脏。   “俄西里斯”号还在服役,仍然是旗舰,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不过编号变成了“F.S.F.俄西里斯”。“联邦太空舰队”,科西莫还是不太习惯这个名称,就像他至今不太习惯护照和签证一样。他并不想念名存实亡的共和国,但至少,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好时光,他可以从ACC-k7一路旅行到星图的边缘,一次都不需要停下来说明自己的身份。   科西莫打开船长卧室的小保险箱,把约拿给的定金放进去,取出护照。颜色各异的金属片,蚀刻着不同的图案。共和国崩塌之后,一些星系维持着旧边界,不觉得有变动的必要,另外一些飞快地重新划分了势力范围。旅行限制和签证出现了,使馆和护照随之而来。如果要在首都降落,那他需要一张非常干净的护照。“哈帕·林”这个身份用不了,因为PAX星系要求EEM-a1公民出发前先到使馆上传旅行计划,而且不能是别的使馆,必须在EEM-a1本地发出申请,从EEM-a1的太空港出发。CENT-b3的护照有过驱逐出境记录,很容易引起海关注意。最安全的选择应该是PAX-g4的护照,它最干净,也许太干净了,从未用过,无法确定能不能通过海关检查。不过科西莫也不见得有其他选择。   他带着那张镌刻着全视之眼的银色卡片回到驾驶舱,把它喂给电脑。理论上来说护照不可修改,但那只是理论,一切由数据组成的东西都可以修改,只要有合适的程序,而程序总是可以买到的,不是意外泄漏,就是某个政府雇员急着还赌债。他删除了护照上原本的名字,随便写了一个新的,“维克·德玛拉”,听起来足够像一个土生土长的PAX-g4居民,而且如此常见,第四分局如果要追查,就不得不在数百万份同名档案里跋涉。他坐下来,打开星图,调出与PAX-g4有直航航线的港口列表,着手编造进出港记录。   最左边的屏幕发出嘀嘀声,科西莫转过头去,思忖为什么搜索提前结束了。   “加载失败,无法连接PAX数据网。”一行字闪现在屏幕上,“请靠近超空间通讯塔。”   科西莫翻了个白眼,关了屏幕。 第4章   【小小的船,小小的暴君】   约拿盯着屏幕。   他相当确定有人在跟踪自己,再次。上一次是半年前,可亲的一等秘书雇了几个本地流氓,在约拿常去的酒吧周围探头探脑,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约拿直接走过去,问那几个人法希姆先生承诺给多少钱,当场给每个人付了双倍酬劳,请这些业余人士向一等秘书报告自己跳崖了。约拿暗暗希望使馆因此派出搜救团队,可惜法希姆先生并没有上当。   监控录像回放完毕,图像传感器没有识别出任何未经授权的访客,热成像仪和动作传感器也没有异常读数。约拿折起手持终端,放到一边,拆了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咀嚼着。也许根本没有跟踪者,这是符合逻辑的结论,不过在逻辑和直觉之间,他更倾向于相信自己的直觉,早在他被发配到这块散发鱼腥味的岩石之前,约拿已经很习惯被注视、记录和跟踪,主要是因为妈妈,他和诺亚只是“连带责任”。只不过弟弟并不如他那么在意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把手持终端留在桌子上,拿起外套,离开了办公室。他要去喝一杯,不管有没有人监视。如果没有,那他明早忙着宿醉,很快会忘记这件事。如果有,他可以试试把那些猎食者引到公共场所。就算这次的人是弟弟派来的,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暂时不敢。大概。   接近午夜,小雨打湿了街道,把两条灯带映成了四条。太空港附近行人有增无减,从PAX星系来的长途航班刚刚降落,在密闭空间里关了接近两周的旅客涌向露天酒吧。约拿混在他们之中,低着头,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酒吧架设在户外的大屏幕亮着,播放着PAX-f2的新闻频道,不是实时的,经由三个超空间通讯节点接力传输,有1200标准秒的延后。大法官愤怒地向记者说着什么,下方字幕用四种语言写着“首都议会明日再就4007提案表决,德辛塔大法官斥执政党‘无耻’”。约拿隔着沾满雨滴的玻璃看着大法官的脸,好一会才移开目光。因为下雨,室外座位一个顾客都没有。酒吧很可能是为了讨好旅客才选这个频道的,本地人一向不关心门口五米以外的事。约拿小口喝着淡绿色威士忌,观察了一会周围的首都游客,他们也不见得在留意金色岩石上的政治拔河。也许正是为了逃避这些新闻才到这里来的。   第四杯烈酒见底之后,他认为自己发现了跟踪者。一个坐在门边的男人,大约是在第一杯酒上桌十分钟后进来的,灰色头发,胡子刮得很干净,也点了炸鱼块和一杯本地特有的绿色威士忌,鱼已经吃完了,酒几乎一口都没喝过,这可不像游客会做的事,倒是相当符合第四分局严格然而不太聪明的工作道德。约拿付了账,披上外套,走进小雨里。门边的男人并没有马上跟来。   他沿着码头走,漫无目的,舒适地裹在一团由酒精组成的云雾之中。科西莫已经超过60个标准时没有音讯了,可能早已逃跑,约拿这几天一直盯着北半球的太空港,并没有发现客船或商船出港,不过走私犯总是可以藏在货舱里出逃的。只要科西莫不介意在海水里浸泡两周,加压有氧货舱并不难找,弗宁星每个月出口72-77公吨活鱼,十分之一送进宠物店,其余的统统送进餐厅。   一群喝醉的学生突然从小酒吧里涌出来,大声唱着歌,带出一股干燥的热空气和烤鱼的气味。约拿往旁边挪了一步,想躲开他们,有人突然从背后抓住他的手肘,把他拽到酒吧门外一株挂满彩灯的月桂树后面。约拿挣扎起来,不速之客捂住了他的嘴,手臂圈住他的腰,把他勒得不能动弹。   “是我。”科西莫说,约拿马上安静了下来,船长于是松了手,“你被跟踪了。”   “早就知道了,一个灰头发的。也许是第四分局。”   “什么?不,是那边那两个。”科西莫冲路对面扬了扬下巴,约拿贴近月桂树,从枝叶缝隙里窥视。两个女人在路边张望,其中一个举着手持终端,看起来似乎在拍摄海滨长街,但更可能是在扫描街上的行人,等待人工智能从这数百张面孔之中揪出约拿·德西亚。她们看起来从头到脚都像当地人,然而腿上的防水绑带绕向了相反方向,这不是弗宁人会犯的错误,对这个渔业大于一切的星球来说,正确使用防水材料是一种无需思考的本能。   又一群学生推门走进酒吧,一阵热风,卷着鱼肉、面包和辣酱的气味。长街对面的女人把终端转了过来,约拿略微弯下腰,把脸藏到月桂树最茂密的枝条后面,那十几二十个新来的学生成为了不知情的屏障,跟踪者又把镜头移开了。   “为什么会有人跟踪你?你不应该有二十个保镖吗,大使阁下?”科西莫问,最后一个词听起来就像挖苦。   “与交易无关的问题不予答复。”约拿假装整理上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如果你不想被人找到,那就不要出现在平时常去的酒吧。这附近的酒吧老板每一个都能独立开一家情报机构。”   “你迟到了。你答应‘48个标准时’。”   “我非常及时,不但把大使阁下从跟踪者手里拯救了出来,竟然还没要额外的费用。谢谢你,科西莫,你是我的英雄。不用谢,约拿。”   “得了,她们根本就没——”跟踪者掉头回来了,横穿大街,向月桂树走来,约拿把科西莫拉进了酒吧,穿过跳舞的人群,推开通往厨房的双开门,在厨师和侍应诧异的目光里大步走过沸腾的汤锅和滋滋作响的烤架,从装卸货物的侧门出去了。散发着垃圾腐臭的窄巷把他们带向更多灯光昏暗的小餐厅,其中有些很可能并不是餐厅,售卖着不一定合法的东西,但约拿没有时间细看。巷子尽头是一个用木板搭的小斜坡,通往沙滩。从这里开始就没有路灯了,两人躲进阴影里,差点踩到一对在盐碱植物遮蔽下做爱的情人。四个人都发出咒骂,约拿放慢脚步,小心地在耐盐碱灌木里挑选下脚的地方。科西莫扭了扭手腕,大使终于发现自己还抓着走私犯的手,马上松开了,心不在焉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停住,担心科西莫受到冒犯,但船长似乎没有察觉这个举动。   “你的船准备好了吗?”约拿问。   “随时能够起飞,所以才来找你。”   “还在北半球?”   “不,挪到了这里。”   “很好。”约拿的下一句话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我们现在走。”   科西莫发出笑声,过了半分钟,似乎意识到什么,又拉住约拿的手肘:“你的意思是,‘现在’?”   “除非这个词还有别的意思。”   “我以为你需要先通知仆人打包三百套礼服。”   “我现在就要离开这个行星,船长。”   “谨遵命令,大使阁下,请跟我来。”   “不用继续显摆你在数据网里搜过我的名字。我从来没有隐瞒过身份。”   “除此之外的都隐瞒了。”   “我一般不对我的雇员供述人生经历和内心深处的丰富情感,请你原谅。”   科西莫又轻轻笑起来,没有再说话。为了避开人群,他们绕了远路。约拿一半注意力用于盯紧科西莫的背,另一半用于四下环顾。船长走起路来仍然像个军人,那种经年累月被海军舰船的低重力环境和磁底靴塑造出来的步态,下船之后也很难改变。弟弟也是这样走路的,只不过诺亚把这种姿态变成了一种表演,一种无形的奖章。他的受众就喜欢这个。   太空港出现在左前方。凌晨0200时,进港航班没有了,出港还有4班,人群单向流入出发大厅。约拿比大部分人都矮,这就是在1.12倍标准重力的行星上长大的坏处。夹裹在数百旅客之中感觉就像走在树林里,只不过每一棵树都在移动。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肩膀,又有人抓住他的手臂,这次不是科西莫。两个穿着空港警卫制服的人挤上来,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把他拽向出口。约拿叫了一声科西莫的名字,几个旅客转过头来,看到警卫制服就移开了目光。走私犯不见踪影,也许根本没留意到背后发生了什么。   “闭嘴,不要乱动。”左边的陌生人说,把约拿的肩膀抓得生疼,“我得到的指令是把你活着带回首都,不过他们没有说明完整程度,如果你不想失去一条腿——”   最后这个词变成了一声低叫,穿制服的男人倒在地上,抽搐着,尿湿了裤子,一枚3厘米长的电击镖插在后颈上。约拿右边的绑架犯马上举起了电击枪,但科西莫比他更快,直接击中了他的脸颊,他也仰面倒在地上,眼睛上翻,四肢抽搐,像在跳某种怪异的舞。约拿本能地后退了两步,马上走回去,掰开绑架犯僵直的手指,抢走电击枪,塞进外套口袋里。   “这边。”船长简短地说。两人翻过已经关闭的验票闸口,撞开一个睡眼惺忪的海关关员,直奔私人飞船泊位。某个警铃响了起来,然后是第三个和第十个,不到一分钟,整个太空港里能响的警铃都齐声尖叫起来。   “哪艘是你的船?”   “126号泊位,绿色翅膀的小鸟。”   那几乎是整个港口最偏远的位置,“你从我这里拿了8万单位,但就是不舍得多付几百租一个更靠近闸口的泊位?”   “你说得很对,大使阁下。”   “可是——”   “我一般不和坐拥信托基金的雇主讨论消费倾向和储蓄习惯,请你原谅。”   “这是风险评估问题。”   “你没有告诉我你是个逃犯,大使阁下,这是信息披露问题。”   “我不是逃犯。”   “是吗?那请你站住,我们没必要在这里举行深夜障碍赛。”   “作为士兵,你可真喜欢争执。”   “不喜欢的都没活下来——趴下!”   约拿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科西莫已经把他按倒在地上。一堆电击镖打在栏杆和燃料桶上,叮当作响。那两个在海边跟踪他的女人追上来了,都拿着电击枪,然而矮一些的那个女人手里还握着另一把武器,细长枪管,双排弹夹,古老然而致命的霰弹枪。根据现行联邦法律,在任何飞行器上都禁止使用,事实上,除了第四分局和逐年缩减的地面部队,没有人能合法持有这种武器。   约拿爬起来,开始狂奔,耳朵里嗡嗡作响,科西莫说了一句什么,他一个词也听不见,心跳和呼吸声盖过了一切。电击镖像愤怒的蜂群一样扑来,不过周围的补给品集装箱、支架、推进器和巨大的吊机提供了良好的掩护。科西莫回头还击了几次,但没有什么作用。100号往后的泊位都没有电梯,我被射杀的原因居然是有人不舍得几百单位租金,约拿想,喘着气,沿着钢制楼梯跑向驾驶舱,舱门看起来如此遥不可及,仿佛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幻象。电击镖的浪潮短暂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金属弹头,笼子似的楼梯护栏帮他们挡下了一大半,火星四溅。科西莫大声骂了一句“操!”。没错,操,约拿想,强迫发软的双腿继续工作,看吧,船长,我是对的。   舱门打开。约拿才刚踏进去,科西莫已经把控制杆推回原位,锁上了气闸,跑向主控台。约拿顺着舱壁滑到地上,差点呕吐起来。灯光眨动了一下,变暗了,飞船正在把所有电力调往引擎,启动反应堆,船身随之微微震动起来。气闸上方一盏警告灯忽然亮起,示意舱门受到攻击。隔着沉重的气闸,枪声听起来短促而沉闷,好像有人在反复玩弄香槟酒塞。约拿把自己从地上拖起来,深呼吸了几次,穿过第二个气闸,钻进主控室。   “我想我们的第四分局朋友在尝试用枪轰开气闸。”   “我看见了。”科西莫盯着屏幕,没有回头,“坐下,把自己固定好,起飞之后我没时间照顾你。”   “我不需要照顾。”   “最好是这样。坐下,闭嘴。”   约拿把自己扔进科西莫左手边的座位,在大部分共和时期制造的航空器上,这是导航员的位置。主控室理论上应该有四个人,船长,导航,通讯,还有负责操作武器系统的人,约拿忘了这个职位的正式名称。   “你的船员在哪里?”   “只有我。”   “听起来不怎么可靠。”   “欢迎你下船。”   约拿还有话想说,事实上,他已经想好了至少三种回敬方式,但飞船开始加速,重力把他压进座椅里,攥住他的心脏和肺叶,迫使他把所有注意力放到呼吸上。参数在屏幕上跳动,这艘船名叫“翠鸟”,意料之外,听起来不太像犯罪工具。“翠鸟”稳定然而缓慢地挣脱这个行星的重力井。越接近太空,离安全就越近。   蜂鸣声响了起来。大气层之上某处,有某种东西用武器瞄准了他们,一半的屏幕变红了,然而电脑还没识别出那是什么,缓慢咀嚼着传感器送来的数据。   “你还说你不是逃犯。”科西莫挤出一句话,因为重力,听起来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还不是,现在我不确定了。”约拿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未明飞行物接触时间70秒。你的船有近距多点防御系统吗?”   “你以为这是什么,驱逐舰?我可以手动驾驶规避,等我们离开大气层,还有15秒。”   所以这才是我的死亡原因,约拿想,有人幻想靠手动驾驶躲开导弹。   “我们完了。”   “没那么快,大使阁下。”   “翠鸟”号冲出了大气层,舱外温度骤然下降,传感器和电脑仿佛同时清醒了过来,更多屏幕跳出警告,一艘没有标识的突击舰蛰伏在不远处,背对着恒星。幸运的是,朝“翠鸟”全速飞来的并不是导弹,只是一枚普通鱼雷。蜂鸣声停止了,约拿面前的屏幕显示科西莫关闭了自动驾驶,从电脑手里接过了整个动力系统。“翠鸟”没有马上加速逃脱,而是擦着重力井外沿飞行,像一只绕着果汁杯转圈的蜜蜂。约拿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科西莫在盘算什么,那枚不太聪明的鱼雷绕着行星转了半圈就被重力拉住了,坠入大气层。   “他们又开火了。第二枚鱼雷接触时间85秒。”   “也是他们的最后一枚,‘山猫’级突击舰只搭载两枚鱼雷,至少我服役的时候是这样的。”   “比起舰船装备概况,我更关心怎样活着离开这个星系,船长,现在立即。”   没有回答。“翠鸟”陡然加速,不是逃离,而是径直冲向那艘突击舰。约拿抓紧了座椅扶手,数着自己的呼吸,祈祷不要吐在控制台上。在海军舰船上,人们在起飞前就会接受至少一剂复合药物注射,控制高速飞行带来的一连串不适。他此刻很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个选择。某处又响起警报,约拿已经不再关心了。有那么几秒,“翠鸟”看起来绝对会迎头撞上突击舰,后者显然害怕了,突然掉头,试图拉开距离。“翠鸟”在最后一刻向下俯冲,擦过突击舰的腹部,朝着恒星的方向加速逃窜。紧咬在后面的鱼雷撞上突击舰外露的一条维修通道,爆炸了,掀开了左舷的三层甲板,但两个推进器都还亮着。   “操,我还以为可以干掉至少一个推进器。”科西莫扭头看了约拿一眼,“还活着吗,大使阁下?”   “还有一艘船。”   一艘联邦驱逐舰,悄悄从卫星暗面溜出来,“F.S.F. 黄埔”号,不知道是刚刚被炮火吸引过来,还是已经藏在卫星后面很久了。电脑将它理解为潜在的敌方,标出了驱逐舰的射程,如果“黄埔”号决定现在发射导弹,那“翠鸟”即使加速到9个G也躲不过去。传感器显示驱逐舰把“翠鸟”从头到尾扫描了一遍,但仅此而已,并不试图建立通讯,也没有任何行动,仿佛既看不见损毁的无名突击舰,也看不见这艘小小的民用航空器。约拿屏着呼吸,盯着屏幕上缓缓移动的白色小点,直到“翠鸟”完全脱离导弹射程,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好像不打算追来了。”   “最好别来,不然我就要被迫用掉一只小跳蛛。”   约拿瞪着他,“这艘船有导弹?”   “不多,6枚。很贵,只能在危急时候用。”   约拿很想跟他探讨“危急”的具体定义,最好顺带谈一谈科西莫对生命和物品价值的理解,但他有更急迫的事情要做。他解开安全带,吐在了主控室光洁的地板上,值得庆幸的是“翠鸟”号仍然维持着2G加速度,那些消化了一半的炸鱼和威士忌得以留在地板上,而不是变成四处飘浮的生物危害品。他坐在那里,垂着头,等待呼吸恢复正常。过了一会,他听见科西莫也解开了安全带,脚步声走远,然后走近,一个装着饮用水的密封袋递到他面前。约拿接了过去,点点头,当是道谢。   “那么。”等约拿把半袋水挤进嘴里之后,科西莫开口,“还继续去首都吗,雇主?”   “继续。”   “如果你需要躲一下风头,我能给你推荐几个可靠的——”   “不。”约拿揉皱密封袋,“去首都。”   科西莫用食指轻轻敲打控制台,盯着他看,就在约拿准备质问他到底在看什么之前,船长移开了目光:“好吧。去首都。我不喜欢被埋伏,所以我们要绕远路,可能要多花75或者80个标准时。”   “我能接受。”   “如果大使阁下能屈尊解释为什么有人不想你活着,会对旅程有所帮助。”   我得到的指令是把你活着带回首都,绑架犯是这么说的。还有那两个第四分局雇员,在整场追逐赛里,她们有一百次机会炸开约拿的脑袋,但不到最后一刻都没有用上致命的枪械。下命令的人并不那么想要约拿的尸体。突击舰是保险手段,只有在无法控制目标的情况下才杀死他。但约拿想象不出活着的自己在“金色岩石”上还剩下什么价值,人们已经见证了他的政治死亡,出发前往弗宁的那天就是他的葬礼。   “不,他们不想我死,至少不是第一优先项,但是,我想——我不知道。明天,”想起自己在一艘船上,约拿重新在脑海里切分时间,三轮班,每轮8个标准时,“第一轮班之后再说,好吗?让我睡一觉。”   科西莫看起来有点怀疑,但没有表示反对,“电梯下去两层,右手边就是卧舱。去之前把这里打扫干净。还有,整个航程禁酒。”   “如果我多给点钱,能改善服务吗?”   “不能。这不是服务,是规定。”   “听起来像是你三秒前为我编造的。”   “说得很对,大使阁下。如果你拒绝遵守,我很乐意把你送回太空港,方便你另找一艘合心意的船。”   小小的船,小小的暴君。“听你的,船长。帮个小忙。”约拿伸出手,科西莫看起来想走开,不过,如约拿所预料的那样,最终还是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了起来。 第5章   【“不难选择,不是吗?”】   借助光学传感器去看,弗宁星缓慢退入黑暗,加之被恒星的光干扰,靠肉眼不太容易辨认了。科西莫切换到导航用的星图,交抱起双臂,盯着代表“翠鸟”号的白色小点和代表弗宁的橙色圆圈,数字在两点之间快速跳动,成百上千地增加。他会想念那个地方的,在联邦的触角伸进大气层之前,弗宁曾经是一个宁静的容身之所,尽管有些无聊,但也许可以算作他被踢出海军之后最接近家的地方。菲菲和塔玛拉尽管喜欢标榜对金钱的热爱,但她们和科西莫互相信任,在逐渐拥挤的已知宇宙里,这种关系越来越稀有。如果没有约拿,他也许会再停留一年,或者两年,或者直到第四分局像沼气一样四处蔓延为止。   他换上航天服,到舱外检查气闸门,子弹击穿了四块外层护板,但仅此而已,甚至没有损伤到下面的绝缘材料,更换新护板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回到主控室的时候,电脑正好跑完了诊断程序,他的绿色翅膀小鸟看起来很好,反应堆发出低柔的嗡鸣,一颗层层保护的心脏。科西莫再次检查了所有能检查的数据,确认一小时航程之内只有真空和懒洋洋的小行星,这才重新打开自动驾驶,离开主控台,走进电梯。   这艘船运送过人们一般能想象到的走私货品和想象不到的走私货品,但有乘客还是第一次。科西莫踏出电梯,往船长卧室的方向迈了一步,停下,短暂和自己辩论了一会,往右转,走向乘客卧舱。安全检查,他编了一个也许用不上的借口,确认麻烦制造者真的睡了,而不是在我的船上像啃电线的老鼠一样乱跑。   卧舱有六个铺位,放着灰色枕头和毯子,用灰色布帘隔开。麻烦制造者睡在离门最近的铺位上,灰色毛毯拉到耳朵,只有一蓬卷发露在外面,脱下来的衣裤扔在地上,令科西莫想起渔场附近丢弃一地的带血鱼皮。约拿没有扣上床铺两侧的安全带,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很有信心接下来的8个标准时里不会发生任何扰乱平稳飞行的意外。科西莫差点想过去消除这项潜在风险,马上就打消了念头。我只是收钱办事的飞行员,不是保姆。   他躲进自己的卧室,匆匆淋浴,爬进铺位,让电脑六个小时后叫醒他,不过他三小时后就醒了,再也睡不着,又爬起来,换了一套更适合舱内活动的衣服,走进厨房。那是个为社交设计的空间,有一张长桌,还有一个吧台,足够同时容纳10个船员。独自一人在里面走动甚至有回声,所以科西莫从不在厨房进餐。他检查了库存,把所有含酒精的液体都锁起来,并且从系统里删除记录。船上的真空食品包足够两个人从这里到PAX-f2来回跑三次,冷藏库里也有新鲜果蔬,等它们耗尽,还有维生素片剂。和地球上的水手区别很小,军事学院第二年,科西莫最喜欢的飞行教官在第一节课上这么告诉士官生,你们会以为,我们离开那颗古老岩石那么久了,一切都变了,但不是,我们的身体仍然需要同样的蛋白质、矿物质和维生素,需要压力和氧气。我们发明了仪器、药物、航天服和八十页安全手册来抵消自身的脆弱,即使这样,太空还是能轻易杀死我们。因此,我的第一个忠告,敬畏。就像十九世纪水手面对海洋那样。   这位教官后来死在CENT-b3,不在太空里,在一条开着酒吧和航空器租赁公司的普通街道上。共和国濒死挣扎的最后几个月里,CENT-b3的首府短暂成了战场,星域总督以共和国的名义颁布的最后一条命令,是允许残余的士兵向民众开枪,实弹,无需取得上级许可。命令发出之后,本就不多的士兵变得更少了,有人干脆调转枪口,对准了总督宅邸。没有人知道教官为什么会出现在街上,也许参与抗议,也许只是需要食物。结局是确定的,他中了两枪,一枪在大腿,一枪在胸口。科西莫听说这件事的时候,CENT星系已经加入联邦七个多月了,洗去了血和灰尘,争论死难者纪念碑应该立在南半球还是北半球。   应该说,更擅长杀死我们的并不是太空,而是我们自己,与其敬畏,不如警惕。科西莫关上壁橱,把一袋真空食品放进处理器里,靠在长桌上,对着显示屏发呆。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能在某个飞行学校任教的话,这就是我的开场白。   处理器发出嘀嘀声,推出加热完毕的食品袋。科西莫懒得返回主控室,于是坐下来,机械地舀了一勺混着鱼肉的马铃薯泥,似乎还有甘蓝菜,都碾成泥了,看不出区别。舱内食品大多如此,糊状,方便人们在有重力和无重力状态下进食。以前在“俄西里斯”号上,士兵们每7个标准日能吃一次肉类,不是切成规整方块的合成蛋白,是从活着的动物身上取下来的带血组织,可以选鸡、羊或者鱼。但那是海军旗舰,仅是储藏空间就比三艘“翠鸟”号加起来还要大。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刚到厨房门口就停住了。科西莫等了一小会,放下勺子,转过身:“这里有足够的座位,大使阁下。”   约拿走了进来,坐到桌子对面。大使也换上了和科西莫一样的舱内服,黑色长裤,灰色长袖上衣,头发是湿的,显然刚从淋浴间出来。他坐在那里,似乎在等食物自动出现。科西莫怀疑这人一次都没有亲自使用过食品处理器,永远有人用雕花盘子端来一切。反正科西莫绝不会提供服务,他慢吞吞地刮下最后一点马铃薯泥,仔细地舔着勺子。   “那是一个无效的笑话,你知道吗?”   科西莫抬起头:“什么?”   “你每隔两句话就叫我‘大使阁下’,以为这样足够讽刺,但这份工作并不是奖赏,而是惩罚,精心设计过的。”   科西莫坐直了一些,等对方继续提供细节。但约拿似乎认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站起来,打开壁橱,拿起一个真空餐包,歪着头阅读上面的标签,绕过长桌,把食物塞进处理器里。科西莫侧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看着他。   “很难想象一个装饰性的职位怎么会是‘惩罚’。”   约拿笑了起来,很可能是因为“装饰性”这个形容词。他倚在壁橱上,盯着对面的舱壁,科西莫想象他在脑海里展开一份文件,一行一行地删除不想公开的部分。约拿收回目光,呼了一口气:“我曾经是航联党人提名的候选人。”   从语气听来,大使似乎认为这句话能引起某种轰动,就像人们艰难地承认自己幻想过砍杀父亲,又或者被迫吐露奇特的性癖好一样。可是科西莫并不知道航联党干了什么,也不知道约拿的参与意味着什么,这种困惑想必在脸上表现了出来,因为约拿两步跨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凑近科西莫的脸:“你不可能没听说过。”   “我知道航联的存在。其余的,只能说我费了很大力气特意不去听任何和政治有关的动静。”   “好吧,呃,”大使皱起眉,又凑近了一些,好像这样能帮助解释似的,“非常简单来说,航空联合党是PAX-g4最大的党派,在首都议会占有30%左右的席位,他们和新法理党人是传统盟友,他们的席位加起来,足以牵制执政的蓝党——”   “我已经失去兴趣了。”   “听着。”约拿并没有提高声调,但感觉就像扇在脸上的一巴掌,科西莫想象着一层灰色绒布忽然揭开,露出下面的细长针尖,“蓝党人迷恋已经死亡的共和国,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这几年已经到了偏执狂的程度。‘共和国’这个字眼其实也不准确,我们都记得最后那几年实际上是一个套着彩色戏服的军政府,这才是蓝党和总理喜欢的部分,所以他们永远觉得联邦政府的权力不够大,永远密谋偷更多,但航联、新法理和最高法院每次都用鞭子抽他们的手,比喻意义上。”   食品处理器发出嘀嘀声,无人理会。   “然而?”科西莫问。   “然而,蓝党耍了一个非常古老的花招,决定先抽走最高法院屁股下面的椅子。这就是4007提案,一旦通过,法院就会变成——借用你的形容——‘装饰性的’。接下来撕碎在野党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么激进的提案,蓝党不可能得到足够的票数——”   “刚开始没有,但如果得到其他边缘党派的支持,那就足够了。他们拉拢那些疯疯癫癫的‘圣洁地球遗产’信徒,还有反对一切的、名字里带有‘信仰’二字的小党派,这里两票,那里十票。不能收买的人,他们就请第四分局前去‘说服’。从昨天的新闻看来,差距已经很小,也许今天或者明天就会通过。”   “让我猜猜,你现在就是身穿金色盔甲的骑士,要回去拯救司法系统。”   “不,那场仗已经输了。”约拿直起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本来是要在不信任动议通过之后组建过渡政府的。但是,”他耸耸肩,冲科西莫微笑,“你可以想象这个故事的结尾。”   “当你说‘组建过渡政府’,你的意思是你担任——”   “过渡期总理,对,直到大选为止,两个月前的那场。”   “但不信任动议没通过。”   “差32票,能源从业者工会背叛了我们。总统临阵退缩了,不敢宣布解散议会。”   操。科西莫想,然后把大声把脏话说了出来:“操。”   “同意。”   “所以你被派到这个鱼油行星——”   “是一种公开羞辱,同时确保我不可能悄悄返回首都。外交人员哪怕去厕所也要被联邦太空舰队盯着,‘为了安全’,他们说。”   我可不想参与这个游戏。“但现在蓝党又改变主意,想把你暗杀在弗宁?”   “我不觉得这是他们的首要任务。在太空港里,那两个假扮警卫的家伙说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把我活着带回去。‘黄埔’号可以轻松把我们炸成放射性粉尘,但也没有动手。”   “也没有向你提供帮助。”   “可能是接到某种命令,特意躲在卫星暗面,制造不在场证明。更乐观的想法是,拒绝参与谋杀。”约拿终于记起了食物,打开处理器翻盖,把托盘拽了出来,“毕竟,如果我死了,不管是不是暗杀,随之而来的媒体风暴都不是蓝党想要的。问题是,他们要一个活着的我有什么用?”   “假审判?说你是恐怖分子头目?‘合法’把你关起来,比杀死好多了。”   “不错,船长,可以考虑从政。”   “我宁愿去燃料工厂。”科西莫真心实意地说。约拿又笑起来,这次露出了酒窝。两人都安静了一会,约拿忙着把盐粒撒到马铃薯泥里,拌匀。科西莫咀嚼着刚刚听来的每一个词语。   “所以,你要去接的人是谁?”   “我妈妈。”   “她是?”   “西娅·德辛塔。”   这个名字终于在科西莫脑海里碰响了一个铃铛,又或者说,一连串铃铛。德辛塔法官,最高法院12位大法官里曝光率最高的那一个,常年出现在各种纪录片、专题采访和谈话节目里。这就是为什么他觉得约拿看起来眼熟,这位政治逃犯继承了母亲的眼睛、鼻子和发色,笑起来尤其相似。科西莫突然有种一脚踏空的可怕感觉,就像二十岁那年参加军事学院冬季远足,在MUI-d22上,忍受着严苛的3.5倍重力。他想站到积雪的“石头”上拍照,踩上去才发现只有积雪,没有石头,底下是深不见底的裂隙,幸好并不宽,只是卡住了他的小腿,但那一瞬间的恐慌和此刻一模一样。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也不是他该参与的事。他甚至想迁怒于愚蠢的舰载电脑,要是它能及时连接上PAX数据网,科西莫早就逃到已知宇宙的另一头了。   “害怕了?”约拿问,撕开密封袋,用勺子仔细把食物糊分成四份,一份一份地挖着吃。科西莫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当然没有,我早就知道了。”   约拿冲食物微笑,就算识穿了科西莫的谎言,也没有说出来。科西莫有点后悔把酒都藏了起来,他很需要一杯威士忌,最好是两杯。   “既然你做足了研究,当然也知道我的弟弟是谁。”约拿说。   “知道。”既然要说谎,就说到底。   “他叫?”   “我忘了。”   “诺亚·德西亚,蓝党议员。”   深不见底的缝隙。“你们是怎么活在同一个屋顶下面的?”   “我们不。”约拿冲他挥了挥勺子,“你会发现我和他从十年级开始就分道扬镳了,比喻意义上,暑假我们还是被迫一起过。他从军事学院毕业之后,我们可以说已经断绝关系,吵了精彩的一架,搜搜八卦小报,完整录像都在数据网上。”   “哪个学校,佩拉还是诺曼底?”   “佩拉,和你一样。”   “共和时期?”   “不,联邦三年。”   比他迟七年,完全说不上一样。“一个全新世界。”   “全新世界。”从语气听来,约拿还想进一步发表评论,不过最终抿了抿嘴唇,不再作声,用勺子搅动残余的食物糊。   科西莫清了清喉咙:“直白地说,你要求我协助你绑架联邦法官。”   “不是绑架。妈妈会愿意和我一起走。继续留在PAX-f2对她来说很危险。”   “万一她不愿意?”   “那我就是一个冒了极大风险又得不到结果的疯狂赌徒,人的一生里总会碰上几次这样的倒霉事。”   “你的倒霉事,不是我的。我看不到有什么能阻止我把你捆起来,找个小行星丢下去。”   “扔掉我,不扔掉我,海军都不会放过你。我们必须假设这艘船的应答器和引擎声纹已经被海军记录。如果我是诺亚,我现在已经去请求相熟的法官签发通缉令了。你看,船长,你其实也被迫上了我的‘船’,比喻意义上。帮我做完我想做的事,我会给你买一艘更好的船,或者一个农场,或者一整个海滨度假区,或者折算现金,足够你去你喜欢的地方买一个新的人生。”约拿丢下勺子,看着科西莫的眼睛,“不难选择,不是吗?” 第6章   【并没有通缉令,暂时】   公共频道相当安静,并没有通缉令,暂时。因为远离常用航道,连其他船只的通讯也不常听得到。不过安全起见,科西莫还是更换了应答器,相当麻烦。他们总共浪费了宝贵的四小时,逐步关闭反应堆,切断电源,再手动解除二十层荆棘似的安全程序,切断后备电源。灯光熄灭,人工重力消失,维生系统停摆,“翠鸟”像块冰冷的垃圾一样在真空之中漂浮。约拿穿着航天服,飘在主控室中央,想象着自己是一块类似的废品,没有动能,没有方向,只是存在着。   舱内还有空气,他能听见科西莫在某处敲击金属物的当当声,过了一会,又变成了电动螺丝刀的噪音。航天服其实没有必要,但科西莫非常坚持,声称这是“恰当的流程”。约拿想指出在太空里拆卸应答器本身就已经践踏了普遍认定的所有“恰当流程”。他从没想象过应答器能换,在他的印象里,那是和动力系统焊在一起的,也许并不是真的电焊,但总之不能在船坞以外的地方拆下来,据闻会导致动力系统锁死,反应堆关闭,通讯系统自动向所有频道广播飞船的坐标,呼唤执法人员。也有版本说飞船会自动前往最近的跃迁隧道,不允许改变航向。不管是哪个版本,到了故事的结尾,第三分局航空管理司总会炸开舱门,拘捕船上的每一个人。   以上的一切都没有发生。约拿不由得怀疑航管司故意散布虚构故事,用于吓阻那些仍然对联邦执法能力怀有敬意的船员。科西莫回来了,电力也是,空气过滤器嗡嗡运转。船长摘下头盔,瞥了约拿一眼,什么都没说,轻轻踢了一下舱壁,把自己送到主控台前。   “我们现在叫什么?”约拿问。   “没有‘我们’。”科西莫说,眼睛看着屏幕,语气平静,“你付了钱,所以我按约定提供交通方式。我和你不是一伙的。”   “过度反应,而且很伤人。”   “不是对你本人有什么意见,只是重申服务条款,避免日后争执。”   “跟我说说你以前受伤害的经历,船长。也许我能用甜美的话语重塑你对人类的信心,连诺亚都很难否认我的‘甜美’。”   “不了,谢谢,你自己留着。”科西莫把屏幕转过来,让约拿看左上角:“这艘船现在叫‘金羊毛’号,属于一位CENT-b3食品商,注册文件齐全,进入首都空域不会有问题。私人船比较容易招来海盗,但是不太会引起政府的注意,我相信我们的问题来自后者,而不是前者。”   “明智判断。”   “约拿,小心。”   他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当然来不及,科西莫特意没给他时间。飞船的核能心脏重新起搏,三个推进器同时启动,重力恢复,约拿重重摔到地上,躺在原地,等待身体和大脑理解突然改变的物理规则。   “告诉我你不打算一路上都这样玩,船长。”   “不能保证。”   幼稚,但是符合约拿对海军的印象。当一群年轻士官生被关在密闭空间里,400个人工模拟的日夜,眼前除了太空就是控制台和白色舱壁,不能指望他们发展出健康的幽默感。约拿坐起来,摘掉头盔,深呼吸了几次。即使在较为舒适的1.5G环境里,这套航天服仍然感觉像小型铸铁囚笼,很可能是从某个被人遗忘的仓库里偷出来的过时库存,十几年前成本最低的型号。约拿从中挣脱的时候已经大汗淋漓,还不慎扭到右手手腕。科西莫看起来并不急着脱掉这层白色软壳,只摘掉了手套,往导航系统里输入坐标。约拿挤到他旁边,揉着手腕,看着屏幕上的蓝绿色线条。   “跟我说说航线。你说要延迟80个标准时,为什么?哪里走远了?”   他已经准备好了对付船长的拒绝和讽刺,不过科西莫只是叹了口气,放大了其中一个窗口,屏幕一下子被航线占满:“从这个星系到PAX,大部分货船会走‘基里安之门’,这里,”科西莫的食指碰了碰靠近左下角的白色三角形,“两艘联邦巡洋舰长期驻扎在那里,我上次经过的时候,是‘波士顿’号和它的姐妹舰‘重庆’号,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今年建了一个新的太空站,既是海关,又是哨站,军舰只会变多,不会变少。无论如何,和你没有关系,我准备带你从这里,”船长敲了敲屏幕上方,那里并没有三角形,“回到首都。”   “这里没有隧道。”   “有,只是不太稳定,行内人叫它‘活板门’。航管司的书呆子认为这个隧道在155个标准年内有坍塌的危险,没有在民用星图上标示。”   “坍塌?”   “有这个风险,不等于随时坍塌,航管司能接受的风险边际太窄了。”   “我并不十分想踏出这个风险边际。”   “特别大的船才会有危险,至少到‘八幡’级或者以上的军舰,搭载太多燃料芯。我的船太小了,就算在里面爆炸了也不会扰动隧道。”   “你以前走过这扇所谓活板门吗?”   “走过,十几次了。”   “航管司的评估是多少年前做的?”   “不知道,三十年前?就算是五十年前做的,到现在还留给我们105年。”   “你从来没有听说过概率,对吧?”   “概率一直都对我很友好。”科西莫稍作停顿,约拿大致猜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了,提前翻了白眼,“直到遇上你,大使阁下。”   “通过隧道要多久?”   “在里面,主观感知时间是四个标准时左右,在外面,就和其他隧道一样,不到一秒。如果你不想冒这个险,我们总是可以走‘基里安之门’,冒另外一种险。”   从PAX来的信息,尤其是军方通讯,都要经过两艘巡洋舰中转,不论“黄埔”号得到什么指令,“波士顿”号和“重庆”号一定也知道,放行那艘无名突击舰的肯定也是它们。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黄埔”号并不急着追击,任何头脑正常的指挥官都会判定约拿无法逃脱联邦巡洋舰,两艘。   “我们走活板门。”约拿说,快速而干脆,假装这是他本人的聪慧决定,假装自己并非别无选择,“顺便给我看看武器和食物库存。”   “没什么值得看的,六枚‘跳蛛’导弹。四把近距离机枪,自动热源追踪,几千发子弹,足够对付强行登舰的海盗。如果实在很绝望,也可以试试炸开别人的气闸,但对军舰没什么作用。食物和饮用水足够二十个人开一个月派对,而我们整个航程最多两周。”   “听起来不错。还有一件事,给我这艘船的管理权限。”   科西莫盯着他看了很久,带着那种介于好笑和牙髓炎之间的表情,就和约拿在海滩上宣布立即逃离弗宁时一样。船长挪动了一下,很可能想交抱起手臂,被航天服卡住了,只好又放下来:“大使阁下,恐怕你只能考虑现场把我杀死,暴力接管这艘船。”   “不需要所有权限,我不是很擅长政变,你从我的履历能看出来。我只是需要确保这艘船真的在往你所宣称的方向飞行。”   “留意这边这个奇妙的屏幕,它的存在意义就是展示航线——”   “考虑一下这个可能性。”约拿打断了他,“假如我们——当我们再次受到追击,我敢肯定这件事一定会发生。如果你不幸受伤或者昏迷,你会很后悔没给我一点管理权限。你可以自己留着动力系统,但至少给我通讯系统和武器系统的使用权,让我可以还击,最佳情况用言语,最坏情况用导弹。这确实是一艘小船,但对一个人来说还是太大了,你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停在这里刚刚好,再多一句会显得像七岁儿童打滚勒索糖果,约拿的直觉这么判定。然而船长看起来不为所动,于是大使忍不住补了一句:“我给你的钱已经足够买下半艘船,别以为我不知道市价。”   “你在议会发表高论的时候,人们竟然不想扇你耳光吗?”   “我曾经是个议员,永远有人想扇我耳光,这是写在职业描述里的。”   “好处是人们常常按你说的做。”   “我可没经历过这种好事。”   科西莫耸耸肩,好像已经对这个话题感到厌倦:“把手放到这里。”   约拿花了令人尴尬的十几秒才明白对方的意思,赶快把右手按在主控台的感应器上,也许太急了,手掌猛拍在透明合成材料上,发出很响的声音。科西莫哼了一声,听着像嘲笑,也像叹气。舰载电脑录入了约拿的指纹,继而扫描了他的脸和虹膜。科西莫把他添加到船员名单里,当着他的面删除几乎所有系统访问许可,仅仅保留了最低限度的管理权限。约拿·德西亚能够收发超空间信息,可以开启全频段广播,可以打开和关闭气闸,可以使用医疗舱,可以操控机枪,但不能染指导弹。   “我认为——”约拿开口。   “如果我是你,我会说‘谢谢你,船长’,然后闭嘴。”   “我学不会闭嘴,船长。人们时常说这是我唯一的缺点。”   “唯一的?‘人们’确定吗?”   “其余的你可以慢慢探索。”   “如果我是个轻浮的人,我会以为你在和我调情,大使阁下。”   “你是吗?”   “你可以慢慢探索。”   拙劣。约拿想,岔开了话题:“医疗舱在哪里?”   “厨房旁边。你怎么了吗?”   “提前看看有没有妈妈需要的东西。”   “不要期望太高。”   很低,并且越来越低。约拿离开了主控室,拖着那套无用的航天服,手腕处的密封圈磕在地上,当哐作响。 第7章   【“很荣幸参与你的航运业梦想。”】   航天服的金属密封圈一路磕碰,进了电梯,噪音和约拿一起消失了。电脑发出短促的提示音,开始计算航线,科西莫盯着看了一会,站起来,脱掉航天服,踢到一边,坐到通讯员的位置上,调出搜索窗口,着手爬梳法官和她那两个出色后代的新闻。   隧道就在附近,所以PAX数据网响应很快。包含德辛塔法官的条目多得能绕PAX-f2二十圈,于是他剔除了法官的名字,只看约拿和他弟弟的结果。照片不少,影片也有一些,电脑自动从旧到新排列好了。最早的一张标注着共和12年,约拿看起来很小,十几岁,站在母亲身后,在某栋巨大建筑物灰色的前门台阶上,咬着左手拇指,右手牵着弟弟,两个男孩都有一头棕色卷发,除此之外,很难看出他们是兄弟。约拿穿着学校制服,黑色外套,不是军事学院的银灰色外套,可以借此判断他肯定不到十四岁,共和国规定学童年满十四岁必须入读军事学院,没有例外。德辛塔大法官当时还不是联邦法官——“联邦”本身尚不存在——只是PAX-g4的一位地方检察官,比现在年轻二十一岁,头发还是棕色的,没有扎成标志性的发髻,只是简单绑了一条马尾。她对聚集在阶梯底下的记者说话,在解释什么,左手向前伸出,好像握着看不见的门把手。   另一张照片,年长一点的约拿,终于套上了银灰色制服,头发剃得很短,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卷度。应该是偷拍的,约拿侧着头,交抱着双臂,注意力在镜头看不到的某种东西上,看起来有些忧虑。他去的也是佩拉军事学院,科西莫认得制服袖口熟悉的纹路,两道白色横条。诺曼底则是三道绿色斜纹。佩拉是CENT-b3四颗天然卫星之中体积最大的一颗,诺曼底则是EEM-a1的卫星,科西莫以前从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学校都在卫星上,等他脱掉学校制服,换上深灰色的舰队制服之后,答案就很明显了。万一这些年轻士官生组织起像样的反抗,政府能够轻松切断氧气、燃料、饮用水和食物供应。它们全都远离PAX星系,不会干扰首都居民安静而快乐的生活。就算事态持续失控,一艘巡洋舰,一枚战术核弹,足够“解决”脆弱的卫星。非常经济,负责训练新飞行员的教官这么形容,冲新兵们挤眼,仿佛这是一个无害的笑话,仿佛面前的年轻人不曾是潜在的歼灭对象。   科西莫登入了佩拉的资料库,寻找约拿毕业时的照片,然而电脑告知搜索结果并不存在,事实上,佩拉军事学院似乎从来就没有过名叫“约拿·德西亚”的毕业生。诺亚·德西亚倒是很容易找到,学校把他当作某种惹眼的招牌,热切地在人们面前挥舞。这对兄弟已经不仅仅是“看起来不像”,诺亚显然付出极大努力,清除了一切能让人联想到约拿的特征。诺亚·德西亚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位修饰精致的拳击手,有1.5个约拿那么高,看起来随时要抡起拳头砸点什么东西,又或者刚刚砸完东西。尽管已经退役,但在超过八成的照片和录像里,诺亚仍然穿着海军的深灰色制服外套,留着平头,比军校要求的还短,领口永远别着共和时期的长矛贯星奖章。只要士官生在舰船上熬过400天,不把自己和整艘船炸成碎片,一般都能拿到这个奖章,科西莫也有一个,早就弄丢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有价值的纪念品,但他能想象诺亚在取悦怎样的受众:生理男性,投票年龄以上,二十五岁以下,对共和国临终的腐臭和痛苦抽搐全无印象,极少到其他联邦行星旅行,一天十小时戴着传感头盔和手套,沉迷于战争游戏,梦想着虚幻然而血淋淋的荣誉,而诺亚和那个奖章就是这种荣誉存在的证据。   他开始在屏幕上随意滑动,跳着看过时的新闻标题,停在一张合照上。六个标准年前的约拿,在PAX-f2博物馆出席某种鸡尾酒会,左右手臂各搂着一个科西莫不认识的人,冲镜头微笑。约拿看起来比现在更锐利一些,人生的大雨尚未降临,还没有把他冲下舒适富足的山丘,甩进泥浆里。也许“锐利”不是一个贴切的形容词,但科西莫觉得“快乐”听起来也不怎么合适,“清醒”就更不对劲了。逃脱军事学院显然没有为约拿带来什么后果,科西莫大概能猜出他是怎么做到的,要不就是出示医生证明,声称约拿有这种或那种不适宜长期暴露于低重力环境的健康隐患。要不就是恳请这位或那位海军中将致函校长,证明约拿的才华不在于舰船上,超越了普通飞行员和列兵的水准。随后亲爱的妈妈就能把长子接回首都,塞进专门为此而设的私立学校。科西莫想知道为什么法官没有同样对待第二个孩子,也许是某种政治风险对冲,主要投资在约拿身上,同时保留一条民粹主义的退路。又或者,诺亚真心喜欢军事学院。科西莫一时无法决定哪一种可能性更令人讨厌。   一个警告窗口忽然蹦出来,在科西莫来得及看清楚之前就自己解除了。一个外部传感器似乎认为附近出现了其他舰船,电脑自动开启了一次扫描,否认了这个传感器的数据。在太空里,这种误报并不罕见,通常是因为周围的小行星附着某种放射性强烈的矿物,被传感器误认作推进器尾迹。不能排除有海盗像吸盘鱼一样贴在小行星背面,不过就像爸爸时常说的那样,你看见误报,就理解成误报,而不是在脑子里编出一整部冒险小说。利曼·卢康尼飞了二十多年长途货船,只遇上过一次海盗。老爸每复述一次这个故事,海盗的数量就变得多一些。科西莫第一次听的时候,只有两艘船。等他最后一年从佩拉休假回家,陪老家伙跑蒙巴萨-新广州航线时候,已经变成了五艘船。如果让他继续讲下去,迟早会变成十艘巡洋舰。不过老爸没有这个机会,科西莫在“俄西里斯”号上服役的第十二天,一条发自母星的超空间信息落进他的收件箱里,主题是“紧急个人通讯”,科西莫还没点开就有预感了。这条信息用两行字交代了老爸的死因和死亡时间,“动脉瘤,共和16年8月4日0515时”,后面列出了一串人名和通讯终端编号,如需返回母星,联络某某。如需经济援助,联系另一位某某。如需心理援助,请联系第三位某某。   科西莫只找了列表上的第一个人,登上一艘后勤舰船,在食品包装袋、多余的制服和成箱电解质饮料之中摇晃了五个多小时,降落大马士革太空站,再从那里搭上了前往ACC-k7的巡洋舰。从物流角度而言,这已经是海军能为一个士官生安排的最快路径了,但科西莫仍然错过了火化仪式,如果不额外支付租金,政府运营的太平间只允许遗体停放48小时。爸爸生前的船员在太空港等他,六个脸色凝重的中年人,在春季的灰色细雨里垂着头。他们说了很多安慰的废话,把抚恤金和骨灰盒一起交给科西莫,租了穿梭机,送他到停泊在低轨道的货船上去。科西莫亲手把骨灰推出气闸,看着白色的合成材料盒子消失在无垠太空里。   “小飞鼠”跨星系航运公司,爸爸的雇主,收回了“星途”号,那艘科西莫当作半个家的货船。老爸刚找到这份工作的时候,大多数物流公司都允许机师供职五年之后买下常飞的货船,不过老爸还没熬到第三年,这种激励措施就取消了。那艘船多半还在服役,商业货船笨重然而强韧,从结构来说,飞一个世纪也没有问题。科西莫允许自己在幻想里沉浸了几分钟,想象着摆脱约拿和他的母亲,拿到巨额酬金,走进“小飞鼠”航运公司那漆成晃眼橙色的办公室,把“星途”号买下来,又或者,更棒的是,把“小飞鼠”买下来。那里会有人认得他,但他们不会知道科西莫从哪里回来,做过什么。他会坐在紧邻太空港的办公室里,关心飞行员招聘、船舶维护费用和资产负债表,如果有心情,就亲自去飞最长的航线,奔波在星图的两个小点之间,看看累积辐射和年龄哪一个先杀死他。   在他的想象里,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结局。   ——   航线一旦设定,把推进器和微小的姿态调整留给电脑去操心,科西莫需要处理的麻烦就只剩下约拿。这位偷渡客喜欢说话,这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约拿指望他回应,期待他像个蚌壳一样打开。这让科西莫想起了“俄西里斯”号上无数次尴尬的出勤,狭小的标枪式战斗机上只有一前一后两个座位,为了不让士官生“过分粘连”,每两次出勤就换一次搭档。有些人全程保持沉默,交谈范围不超出导航指令和技术参数,科西莫很感激这种搭档,可惜遇上的几率很低。大多数飞行员都忍受不了封闭空间里长时间的沉默,总会找话题聊起来,为了显得合群,科西莫也只好假装对方的笑话很好笑,也提供几个自己的笑话,让对方有机会假装很好笑。他和其中三四个人上过床,之后再没见过面。旗舰实在太大了,足够每个士兵一周换一个床伴,也有足够的空间互相躲避。   “我从来没有去过ACC-k7。”约拿说,旋转着装苹果汁的密封袋。14日航程的第3天,感觉像第30天。   “你很幸运。”   “你的档案说那是你的母星。”   “对。”   “那里是怎样的?”   “问数据网。”   “是我的错觉,还是你的话变少了,船长?在我的印象中你有多得不得了的意见,至少出发前是这样的。”   那时候你还没有试图当我的心理咨询师。“在太空里,我的意见变少了,也许是因为辐射。”他指着自己的脑袋,食指绕圈。   “ACC星系。”约拿双手放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模仿电子合成音,科西莫翻了个白眼,“我们这个宇宙的物流枢纽,离所有的主要行星都不特别近,但也不特别远,布满跃迁隧道,不知道算诅咒还是幸运,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一个黑洞胚胎。宜居行星只有一个,超过一半人口从事物流业。”大使睁开眼睛,把苹果汁袋子拍到他面前,“你当然开过货船,科西莫。”   “是的。”   “我打赌那是你父亲或者母亲的船。你应该把苹果汁推回来,它执行了发言权转移功能。”   科西莫抓起密封袋,塞回冷藏柜里,关上门,交抱起手臂,盯着约拿。   “所以你想玩的是这个游戏?我们应该瞪着对方多久,十五分钟?一小时?如果我赢了,你会重新开始表达意见,对吗?诚实回答三个问题之类的。”约拿自己先移开了视线,“我非常不擅长这个,你赢了,有什么诀窍吗?”   “熬完了军事学院。”   “听起来你又在数据网上详细地搜索过我了。”   “只搜了一次,算不上‘又’。”   约拿站起来,从冷藏柜里取回果汁,撕开封口,坐到桌子上,大腿和臀部一下子离科西莫的脸很近。船长往后靠到椅背上,拉开距离,看着约拿的眼睛。   “我痛恨那个地方。”约拿宣布,盯着冷藏柜,“一个批量生产人形暴力机器的工厂,天天强迫十几岁的小孩大喊‘忠诚’,‘牺牲’,除了五十种赞美政权的方法,什么都不教给他们。能从那里逃跑,我很骄傲。”   能从那里逃跑,是因为你有个有钱的妈妈。科西莫把不再密封的密封袋从他手里拿过来,在约拿惊奇的目光里喝了一口,冷,过于甜,不像苹果。“你能坐在这里吹嘘退学,是因为你有选择,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独到见解。对一些人来说,军事学院是唯一一条离开原生地的路。瞎了的码头老鼠也能看出来那里的所谓‘教育’是什么玩意,他们一样痛恨佩拉和诺曼底,但他们更不想回家。”   “你想吗?”   十几岁的时候每天都想,后来就不想了,刚开始干走私的时候又想过一段时间,之后又不想了。科西莫耸耸肩,没有回答,把苹果汁递了回去。   “回想起来,飞行课程还不错。”过了许久,约拿说,把空果汁袋捏成团。   科西莫忍不住微笑:“是还不错。”   “我撞坏了两架教练机。”   “我六架,轻微损伤,别人的错,大部分时间是。”   “从来没人会承认是自己的错。不过也无所谓,士官生从不需要付账单。”   “货船不是我爸爸的。”   “什么?”   “你以为货船属于我的父母,事实上除了飞行执照和几件家具,爸爸和妈妈并不拥有什么东西。我对妈妈没有印象,一个存放不当的燃料罐从高层货架跌落,在仓库里爆炸,死了七个人,她就是其中一个,我当时大概两岁。老爸的货船属于物流公司,银行永远不会贷款给像他这样的人,他靠跑航线不可能攒下足够的钱,我也不可能,除非当上军官,”他冲约拿笑了笑,提前堵住那句难以避免的我很遗憾,“或者运送有钱的偷渡客。”   “很荣幸参与你的航运业梦想。”   “谢谢,不过——”   门边的控制板忽然亮起,舱壁上沿的一排灯带也变成红色。舰载电脑遇到了某种需要人类处理的情况,正在呼唤飞行员。科西莫站起来,快步返回主控室,约拿跟在后面挤进电梯,问这艘船是不是受到了攻击。   “如果是,你会感觉到的。大概又是传感器故障,你没必要跟来。”   “‘又’?它经常故障吗?”   电梯门打开了。主控室所有屏幕都亮着,同样的提示在上面跳动,警报声响成一片。科西莫不需要传感器也能看出原因是什么,三艘凭空出现的船围住了新近改名的“金羊毛”号,武器从四个方向瞄准了科西莫最宝贵的财产。他看了一眼传感器数据,不是三艘船,五艘,还有两艘船有特殊涂装,肉眼根本辨认不出来。   概率。科西莫想。   “海盗?”约拿问。   科西莫没有回答,两步跨到主控台前面,打开了全频段广播。也许可以谈谈。   一声巨响,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尖锐噪音,整艘船都震颤起来。科西莫很熟悉这种声音,以前他通常是制造这种声音那个人。切割外壳,布置定向炸药,轰开气闸,通常是这个顺序。科西莫激活了武器系统,但四把机枪都没有响应,很可能已经被拆了。如果他来指挥任务,他也会先拆防御性的武器。   “到下面去。”他一把抓住约拿的手臂,用力把大使推进电梯,“穿上航天服,躲起来,我会——”   然后爆炸撼动了整个主控室。 第8章   【“现在我们谁都没有船了,棒极了。”】   约拿的后脑撞上电梯舱壁,耳朵嗡嗡作响。他闻到类似臭氧的刺激气味,浓烟灌满了主控室,什么都看不清楚。有什么人发出惨叫,听起来不像科西莫,就算是,他也帮不上忙。约拿爬起来,试图关上电梯门,飞船突然往左倾斜,把他甩到地上。一双戴着手套的手从烟雾里出现,掰开电梯门,两双黑色磁底靴踏进来,停在他面前。   约拿设想着挣扎,打斗,大喊大叫,如此真切,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直到海盗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才感觉到全身僵硬,双手冰冷,几乎迈不开脚步。入侵者把他拽出电梯,就像拖拽一头遭受了电击的羊。他被剥夺了视力,字面意义上的,用的是军队里常见的恶毒小装置,昆虫节肢似的针管插进头皮,电化学信号干扰视神经,同时阻断了听觉。约拿终于踢打起来,短暂地挣脱了抓住他肩膀的那只手,马上有拳头落在他脸上,然后是肚子和膝盖。约拿冲面前的黑暗尖叫,但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他的手臂被扭到背后,绑紧,两个人押着他往前走,他踢到了某种棱角尖锐的东西,然后被类似门槛的东西绊了一下。飞船没有门槛,大概是损坏的气闸。重力发生微妙的变化,不再往下,而是稍稍往左,约拿犹豫着放慢了脚步,脸上立即挨了一巴掌,只好继续往前走。   多半是一艘接驳用的小型飞船,因为他刚被按着坐下没多久,就又被拉起来,穿过第二个气闸,踏上另一艘船。重力感觉又不一样了,对肺部施加的压力变得明显。脚下的地面忽然倾斜,约拿差点摔倒,踉跄着走下斜坡。右转,走了六步,再次右转,停下。   绑住手腕的装置松开了,电极被拔除的时候一阵刺痛,但视觉并没有马上回来。约拿原地站着,等着再次被推搡,但他似乎已经来到目的地了。他张开双臂四处摸索,手指碰到了平滑的金属,一面墙,他紧贴着墙挪动,想象自己是一条躲避渔网的水蜥。三面墙覆盖着金属板,一面是比金属更冰凉的合成材料。某种禁闭室,四步那么长,两步那么宽。他又踢到了障碍物,一个人。约拿蹲下来,手指滑过羊毛织物和皮肤,那人还在呼吸,胸口起伏,但没有对约拿的触碰作出反应。约拿摸索着坐下来,手放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充当黑暗中的触觉锚点。   慢慢地,他再次听见了自己的呼吸,然后留意到轻微的呼呼声,来自头顶,空气过滤器,也许。黑暗不情愿地退去,他终于能看见大块的模糊光斑,又过了十分钟,光影边缘才逐渐变得清晰。禁闭室有一面半透明的墙,看起来是可调节折射率的合成材料,和长途客船舷窗的材质一样。约拿低头去看躺在地上的人,科西莫闭着眼睛,头略微歪向右侧,左眼肿胀,下巴挨了狠毒的一拳,脸上有干了的血迹,右手也是。约拿低声叫船长的名字,轻轻推了推对方的肩膀,没有反应。他弯腰去听科西莫的呼吸,确认对方暂时没有被血或者呕吐物堵塞气管,这才坐下来,背靠着墙壁,抱着自己的膝盖。   在他的世界里,海盗只出现在虚构作品和无人关注的滚动新闻之中,在已知宇宙某一个无人关心的角落,抢劫了无人关心的船,绑架了无人关心的人。约拿甚至不知道被绑架的人最终会有什么结局,也许现在海盗已经不再靠赎金牟利,而是直接把人卖到小行星矿井,那种地方可不会在乎人手从哪里来,有没有合法文件。理论上来说第三分局资源管理司会定期巡检,但矿场老板和第三分局一样明白,就凭那点预算,半个世纪以内都不会有稽查员出现在矿井附近。   一个人影隐约出现在外面,约拿跳起来,拍打半透明的合成材料,要求谈话。第二个人影出现了,两人在离约拿不到一米的地方徘徊了一阵,消失了。约拿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好一会,除了飞行器的低沉噪音,什么都听不见。他在狭小的禁闭室里绕圈,啃咬拇指指甲,过了一会又放下来,用衣服擦了擦手。这个坏习惯差不多二十年没出现过,他都快忘了。学生时代他的焦虑如此广泛而强烈,指甲从来没有完好的时候,细小的伤口出血,结痂,又被扯开。直到妈妈把他从佩拉接回PAX-f2,才慢慢好转。   科西莫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约拿停下脚步,盯着他,船长的眼皮颤动着,最终没有睁开。大使在他身边坐下,重新缩成一小团。他心惊胆战地想象了一会矿井,为了寻求慰藉,又去回忆那片他已经许久没有造访的热带海洋,最后才想到母亲。妈妈当然会为他付赎金,如果约拿开口要求,也会为科西莫付赎金,但这将会是又一个丑闻,约拿·德西亚失败之书上最新的一页,供大众阅览和嘲笑——这还是相对比较好的结局,如果诺亚抢先一步得知消息,约拿不相信弟弟不会私下给海盗一笔钱,请他们把约拿推出气闸。   禁闭室里的灯常亮着,无法判断时间。就在约拿大概估摸着三小时过去之后,水和食物被送来了,一块壁板滑开,推出两个透明密封袋和两块蛋白棒。食物已经过期,碎成小块。约拿只喝了水,拧开剩下的那一袋,试探着把水滴到科西莫干裂的嘴唇上,满怀希望地等了一会,期待船长会咳嗽着醒来,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发生。约拿短暂考虑像电影里那样把整袋水泼到科西莫脸上,最后决定饮用水比一个清醒的科西莫更重要,打消了念头。   他等着,数着自己的呼吸。焦虑像潮水一样升起又下落,要是上涨到难以忍受的水位,约拿就站起来踱步,强迫自己去留意空气过滤器的声音。飞船调整了航向,他一度感觉到离心力,持续了不到三次呼吸就过去了。海盗不太可能前往弗宁,联邦驱逐舰“黄埔”号驻守在那里,即使五艘船加起来,海盗仍然不是它的对手。本星系没有可供开采的小行星带,即使海盗在考虑人口贩卖,也需要先前往其他星系,意味着仍然需要通过跃迁隧道,如果不想在联邦巡洋舰鼻子底下通过“基里安之门”,那就只能穿过活板门,和科西莫规划的路线一样。如果概率,或者运气,或者命运之类有一张人脸的话,约拿敢肯定这张脸此刻正挂着讥嘲的笑容。   科西莫发出咳嗽声。   约拿跪到他旁边,扶住他的背,帮他坐起来,靠在墙上。船长摸了摸下巴的伤口和肿胀的左眼,倒抽了一口气,放下手,转向约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然后才开始打量他们共享的这个囚室。   “‘操’?”约拿开口,科西莫冲他皱起眉,“我猜你在想这个,先替你说了,你的下巴看起来很疼。”   船长发现了密封袋,一口气喝完了里面的水,对着天花板呼了一口气:“早该抱着定金逃跑。”   “不是很明智,我真的会派驱逐舰去追捕你。你坐在禁闭室里诅咒我的时候,我会雇来第二个飞行员接管你的船,愉快地回到PAX-f2。”   “现在我们谁都没有船了,棒极了。”   约拿坐到他身边,科西莫挪动了一下,拉开一只手掌那么宽的距离。自十岁之后,约拿就没见过这种幼稚的举动了:“你觉得他们会对我们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约拿提高了声音,瞥了一眼那面半透明的墙,又压低,“从来没有什么,呃,业内风声之类吗?”   “业内风声。”科西莫的语气变得刻薄起来,“是啊,所有海盗、走私犯、非法矿场经营者和致幻剂贩子组建了一个工会,每三年票选主席,每个月发表公报,你可以在上面读到最新的行规和犯罪技巧。”   “我希望他们老派一些,能被赎金打动。”   科西莫没有回答,也许单纯是因为疼痛,不是别的原因。他又在小心地碰触下巴的伤口了,好像在评估它的形状。约拿挡开科西莫的手,凑过去察看拳头造成的损伤,打他的那个人很可能戴着某种金属饰品,撕开了血肉模糊的裂口,不长,但是深,血已经止住了。   “看起来不严重。”他告诉科西莫,“少说点话。”   “是你一直把我拽进对话里,大使阁下。”   灯熄灭了,如此突然,两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禁闭室里的黑暗如此彻底,约拿一度担心自己的视神经是不是出了问题。然后他留意到一抹暗淡的蓝光,也许是外面的某个控制面板,隔着半透明的合成材料,像遥远而微小的卫星反射光。   “慢慢呼吸。”科西莫说。   “什么?”   “你喘得像坏掉的空气过滤器。别怕,应该只是这艘船上的第三轮班到了。即使是海盗也需要睡眠。你也需要,闭上眼睛,等着,不要提早把自己耗尽。”   约拿安静了一会,盯着那点昏暗的蓝光。科西莫不再说话,也没有动作,约拿几乎连他的呼吸声也听不到。   “科西莫?”   对方轻轻哼了一声。   “兰治航线发生了什么?”   沉默,意料之中。约拿往旁边挪了挪,肩膀贴着科西莫,后者并没有表达任何形式的反对,不过也可能是因为约拿把他挤进了墙角。约拿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心跳仍然拒绝慢下来,黑暗把他逼进了一种无法消除的警戒状态。   “其实没什么神秘的。”科西莫忽然说道,约拿吓了一跳,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这意料之外的坦白,“我违抗了直接命令,一些人死了,更多人活了下来,就这样。”   “什么命令?”   “错误的命令。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不会遵守。”   约拿想问为什么,发生了什么,谁下了什么命令,谁死了?但词语卡在喉咙,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从科西莫的语气听来,永远不会有合适的时候。也许他在翻阅科西莫的档案时就隐隐有预感了,从语焉不详的加密报告、“不服从上级”和“惩戒开除”的冷漠结论里,别人多半看见了一个不光彩的失败者,而约拿看见了一个和自己相似的人。   谁都没有再说话。在他身边,科西莫叹了一口气。约拿也没有问为什么。 第9章   【看在概率份上。科西莫想,闭上眼睛。】   雨落入河水。   这一次科西莫意识到自己在梦中,于是站着不动,希望能在岸边停留得久一些。这个想法刚一出现,雨声和运河立即开始消散,融入初冬的灰色雾气。太空港的轮廓崩塌,恒星在稀薄的云层后面燃烧。科西莫睁开眼睛,刺眼的白光还在,灯又全部亮起来了,人影在半透明的墙外徘徊。他推醒了约拿,指了指外面。   “我。”约拿打了个哈欠,在亮光里眨着眼,有些口齿不清,“等下让我来负责说话。”   “随便你。”   然后就是令人厌倦的流程,两人被搜了一次身,被要求靠墙站着,双手放在脑后。科西莫的手臂再次被铐到背后,约拿却没有被同样对待。铐和不铐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因为禁闭室仍然锁着,与其说防止逃跑,不如说是讯问的前置表演,强调控制权不在科西莫手里。合成材料墙被调成透明,隔音也取消了,飞船的噪音这才灌满了狭小的囚室,交谈声,磁底靴踩在梯子上的碰撞声,舰载广播的提示音,重复着“303位置,303位置”,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两个配备电击枪的人守在外面,一左一右,形成一种经典构图,把人的目光引向站在中间的角色。他,或者她,看起来根本不像人类,更像包裹在棕黑色外骨骼里的节肢昆虫,超过两米高,但大腿直径可能只有科西莫的一半。科西莫见过不少在太空站出生长大的人,他们也会有这种在行星居民看来不太自然的纤长身材,但都没有面前这个人这么极端。科西莫敢肯定这人的骨密度会令每一个宜居行星上的医生都推开窗户尖叫,约拿显然也有同样的看法,科西莫听见他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节肢昆虫摘下头盔,交给旁边的人,摘下盖住半张脸的呼吸辅助装置。是个男人,而且比科西莫想象中更年长,也许已经超过60岁,脸像一颗风干的白葡萄,点缀着粗硬的灰色毛发,然而当他开口说话,声音却意外地浑厚,令科西莫联想起那些时常在旧电影里饰演总统或者资深参谋长的演员。   “旅途不怎么顺利,对吧,孩子们?”嵌在白葡萄干上的绿眼睛先看向约拿,然后转向科西莫,“说吧,你运载的是什么?”   “尊敬的先生。”约拿开口,右手碰了碰左肩,恰当的礼节,即使对着海盗。科西莫佩服他的语气,尊重,有那么一点点献媚,但并不油滑,“我们是——”   “闭嘴。”节肢昆虫简短地命令,仍然盯着科西莫,“你来说。”   “我没有载货。”   “我时间和耐心都不多,你们不能提供收益,就到太空里游泳。”   一个主意朦胧地在脑海里成型,科西莫没有时间仔细思考它的可行性。他和约拿在这艘船上就是消耗珍贵氧气和饮用水的负累,必须尽快给海盗一个不把他们踢出气闸的理由:“你很清楚我没有载货,如果不是你的人搜不出什么东西,你不会来这里找我。那艘船上最值钱的,”他看了约拿一眼,大使也正看着他,皱着眉,做了一个你在想什么?的口型,“是他。”   年老海盗眯起眼睛。   “这个人就是我的‘货物’。”科西莫站起来,挺直腰,摆出在双手被反绑的情况下能够摆出的最有尊严的姿势,“我是第四分局的莱斯特·德米拉上尉,被你们非法囚禁的是约拿·德西亚大使,我们在执行秘密外交任务。”   “蓝色瘟疫。”节肢昆虫用右手手掌摩擦左手手背,周围的海盗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这是一种源自太空站的迷信,长途货船船员也常做这个手势来“驱逐”厄运,“所以?你指望我被吓得道歉,把船还给你们?”   “不,我试着用你听得懂的语言和你谈判,你想要钱,我们想继续行程,在我看来,令双方都高兴的解决方法是赎金。”   “事实上——”约拿插嘴,科西莫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大使抿起嘴唇,不再说话。   瘦长的巨型昆虫重新戴上了呼吸辅助装置,冲旁边的人扬了扬手,一个年轻船员在手持终端里输入了什么,很可能是约拿的名字,然后走过来,对比照片和约拿的脸,对上司点点头,再次举起终端,对准了科西莫的脸,科西莫看着他困惑地撅嘴唇,回到老人身边,让他看手持终端屏幕。   “数据库里没有‘莱斯特·德米拉上尉’。你的船注册在一位‘亚辛·穆斯塔法’先生名下,我们也查了,这个人不存在。”   “因为你们不可能在数据库里搜索到第四分局的特工。”约拿回答,科西莫留意到他换了一种表演方式,语气变得不耐烦,仿佛和法外之徒对话是一种侮辱,“听着,联邦太空舰队迟早会找到我,因为他们追踪的不是我的船,是我本人。”他指了指后颈,生物芯片通常埋植在那里,“如果我活着,你们最多被驱赶到MUI-d22敲石头。如果我死了,你们所有人都会被追捕一辈子,最终被战术核弹气化,相信我,PAX的手可以触到宇宙的每一颗行星、卫星和陨石。但是,”大使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透明的合成材料墙,冲年长海盗微笑,“就像德米拉上尉刚才说的,我们赶时间,不想和联邦舰队打交道,一沾上海军就有走不完的流程,你明白吗?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好像还没有互相介绍。”   节肢昆虫深呼吸了两次,摘下辅助设备:“我是可以随意处置你的那个人,你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大使。”   “好的,当然了,不错,尊敬的可以随意处置我的先生。”约拿摊开双手,“你准备好收起无聊的死亡威胁,和我谈谈价钱了吗?   “你,四十万单位。你的保镖,二十万。钱到手,我就把船还给你们。”   我不是任何人的保镖,而且凭什么我比他便宜一半?科西莫想,没有开口。   “你一定对外交人员的薪酬有很大误解,船长。我最多只能给你六万,我们两个人的总价。不是故意要讨价还价,我们真的没有那么多存款。”   “那你们就别想离开禁闭室了。”   “好选择。”科西莫说,试着模仿约拿的态度,不太像,但也无所谓,“我们会心怀感激地消耗你的氧气、饮用水和蛋白棒,一个标准年下来要多少钱?你的船不能正常进港补充物资,我猜你需要经常去游牧星带高价买水,我一直很想尝尝黑市的淡水和行星的淡水有什么区别。”   “你当然可以选择饿死我们。”约拿温和地补充道,仿佛真的替海盗感到忧虑,“但这样我们又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上了,我活着,一切还有得谈。我的死亡会导致你和你的船员在余下的人生里——又或者说,不再有‘余下的人生’。”   节肢昆虫没有马上回答。科西莫留意到拿着电击枪的年轻船员们互相交换了眼神,同样没有作声。年老海盗用一只苍白干瘪的手指按了一下控制面板,合成材料泛起白雾,迅速变成不透明的深灰色,外面的声音也被过滤了,令人不安的寂静填满了这个狭小空间。科西莫看了约拿一眼,大使也正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做了个第四分局?的口型。   科西莫耸耸肩。   约拿抬起手,拇指和食指短暂地触到嘴唇,马上又放下去,交握起双手。科西莫猜想他想咬指甲,就像那张十几年前的照片一样。约拿察觉到他的视线,在衣服上擦了擦左手手掌,把双手背到身后。   科西莫活动了一下肩膀,试着缓解手腕的疼痛:“你能试试帮我解开这个讨厌的玩意儿吗?”   “什么?好的,别动。”   “应该是很普通的型号,找找凹陷处,很小,刚好能放下手指,用力按下去,不,不要往外拉,操!你会害我脱臼的。”   “对不起。”   约拿又摸索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了手铐光滑表面上的小小机关。带锯齿的圆环松开了,自动折叠起来,变成一小块长方形的白色金属,啪嗒落在地上。科西莫松了一口气,活动手腕,揉着被勒出痕迹的地方。   “你觉得这面墙是单向透光的吗?”约拿悄声说。   “百分之一百。”科西莫回答,“别乱说话。”   “上尉,在你和我之间,现在很难说清楚谁才是最擅长——”   一阵嘶嘶声,墙壁滑开了,两把电击枪对准了他们的胸口。两米多高的节肢昆虫站在那里,交握着双手,低头看着约拿,似乎已经不再对科西莫感兴趣。大使抬起头,和海盗对视,科西莫特意看了一眼约拿的手,放松下垂,既没有握成拳头,也不发抖。不知道是不是一种表演,如果是,科西莫感到有必要为他鼓掌。   “六万五千单位。”海盗龇起牙齿,“多出来的五千是船票,包含空气和水的费用。”   “你保证我和上尉的安全,归还‘金羊毛’号的时候,必须将它修复到可航行的状态。我可以在任意一个联邦星球取钱——”   “不,我们去马尔堡太空站,我和我的船队不会靠近任何联邦行星。”   太远了,几乎是在已知宇宙的另一边。科西莫想,约拿马上提出了同样的问题:“那太远了。PAX-g4就在活板门的另一边,要去马尔堡太空站本来就要穿过PAX星系,为什么不快点完成交易?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想远离联邦行星,但你可以派人监督我去取钱,或者,”他看了科西莫一眼,“上尉留在这里当人质,直到我把钱交到你手上。”   你真慷慨。科西莫想,板着脸,继续扮演忠诚的保镖。   “我们。”海盗拖长声音,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拍了拍约拿的脸颊,“去马尔堡太空站,大使。”   约拿张开嘴,闭上,点了点头。就在船长转身离开,拿着电击枪的人动手把他们驱赶回禁闭室的时候,大使又把那高瘦的太空生物叫住了。   “我拒绝被关在这个盒子里。”约拿宣布,“我要求一个独立的舱室。我和上尉必须被当作乘客对待。”   看在概率份上。科西莫想,闭上眼睛。   ——   他们确实得到了“独立的舱室”,比科西莫想象中好,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他原本预计自己和约拿会各挨一颗电击镖,被扔在原处,在一汪尿液里抽搐。不过状况肯定比约拿想象中差,大使显然期待一个真正的卧舱,而不是面前的这一切。   闸门在身后锁上了,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和舱壁贴合得如此紧,连指甲也放不进去。约拿踩上了一堆湿答答的草料,发出惊呼,声音很快淹没在有蹄动物的嘶鸣里。粪便和植物发酵的味道如此强烈,科西莫干呕起来。两头形似马匹的四脚动物好奇地凑过来,嗅闻他的头发、脸和手臂,舔舐干掉的血迹,用锉刀似的门牙咬住他的袖口,咀嚼了一会,吐掉碎布。在不远处,约拿快要被这些类马生物淹没了,大使试探着抱住了其中一匹“马”的脖子,抚摸它的乳白色鬃毛,冲科西莫露出笑容。   “它们真友好,不是吗?”   “这是什么玩意?”   “受欢迎的宠物,差不多是在我离开PAX-f2前后开始流行,叫绒马,但基因其实更接近鹿,从新伊斯坦布尔大学的数据网上看来的。也有一些喜欢夸张的动物贩子叫它们‘天使马’。你猜一只要价多少?”   “我不是十分想知道。”   “15000单位,金色品种可以轻松卖到30000。理论上来说只允许出售人工繁育的个体,但这样成本很高,需要办的许可证足够把你埋起来,围捕野生的便宜得多。我敢打赌海盗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拦截这些黑市宠物。这里可能有,”约拿轻轻推开毛茸茸的小马,踮起脚,快速清点挤在货舱里的动物,“可能有五六十匹,就算用市价一半脱手……”   “也能赚超过十五万单位。”科西莫本想摇头,下巴的伤口一阵疼痛,只好僵住不动。   “比赎金好多了。”   “就算卖到5万单位一只,我也不想和它们睡在一起。过来帮我。”   货舱里散落着密封箱,一些是空的,一些装着铝板和喷漆罐。右手边还有一排用铆钉固定在舱壁上的货架。两人又拽又推,用箱子在货架旁边隔出了一小片干净的领地,铺上一层铝板,再竖起太阳能帆板,把探头探脑的马儿挡在外面。约拿搜索了每一个货架,寻找毯子或者睡袋,但只找到了几十件登山外套,只好把它们铺到地上,充当地毯兼床铺。科西莫卷起一件外套,垫在脑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他能听见那些贵价宠物在外面走动,蹄子喀喀敲击货舱的合成材料地板。约拿盘腿坐下,背靠着一个密封箱。   “你的脖子里真的有芯片吗?”科西莫问,用手肘支起上半身。   “没有,我宁愿把头伸进反应堆里也不会允许政府往我身体里埋植任何东西。”   “所以海军并不能追踪到你。”   “不能。虽然这一次我很希望他们能。”   科西莫躺了回去,瞪着天花板:“操。”   “同意。”   一匹马把柔软的口鼻塞进两个箱子之前的空隙,鼻孔张得很大,嗅闻着,发出低柔的呜呜声。科西莫侧过头,盯着那动物看了一会,抓起一件外套,堵住了缝隙。大使从鼻子里哼出奇怪的声音,像抱怨,但没有说话。   科西莫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摊开星图,用一条不存在的白色细线标出前往马尔堡太空站的路径。遥远,但也没那么远,耽误20-22个标准日,然后他和约拿会重拾原来的航程。计划被扰乱了,还没有彻底粉碎。   不过,就像他所作出的一切关于约拿的预测,这次也错了。 第10章   【约拿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容易陷入忧虑的人】   约拿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容易陷入忧虑的人,但如果他是的话,那他也许会早早觉察到一些迹象,又或者,借用竞选经理人和航空工程师都常用的一个词:故障点。循着潜在故障点梳理下去,后来发生的事就没那么显得像宇宙恨他,而是变得符合逻辑了。   属于这幅拼图的最大一块碎片已经在面前了,以蓬松宠物马的形态存在,每日在密封箱构筑起来的临时边界之外晃荡,发出“呜呜”声和一种低柔的,难以模仿的喉音,约拿很确定某一种地球原生语言里存在类似的发音,但他想不起是哪一种。   科西莫显然对这些雪白生物的魅力免疫。每天一次,货舱闸门打开,水和食物被扔进来,门随即锁上。科西莫一路推搡好奇的小马,捡起两人当日的餐点,回到“营地”,把饮用水和蛋白棒扔给约拿,抱怨沾到身上的毛,抱怨草料和粪便的气味,抱怨马匹的口水和擅长切割的门牙。   “它们也不想和你一起被关在这里。”约拿指出,“尽管承认这件事令人伤心,但这些白色小宝贝比我和你加起来都值钱。”   “不一定,你还是能卖个好价钱的。”   “你也不便宜,上尉,看看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单位,再看看我得到了什么。”   “你闻起来像马粪。”   “谢谢,你也是。”   科西莫把蛋白棒折成两半,咀嚼着,仿佛这是某种示威。两天前他在一个装着隔热材料的密封箱里意外翻出了三个急救包,自己清洗了伤口,喷上了一层药剂,气味令人不快,但很有效,所以现在科西莫能用两只眼睛来盯着约拿了。大使移开目光,他不喜欢被注视,公共演讲是一回事,被另一个活着的人类审视和评判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已经划分了地盘。约拿占据了靠近货架的那一边,科西莫睡在密封箱旁边。自从被关进这个充满草料和动物腥气的大型牢房,约拿几乎没有睡着过,在浑浊的梦里挣扎,频繁地惊醒。科西莫没有同样的问题,约拿时常在黑暗中屏息听船长的呼吸,平稳,安静,要是马儿们稍微活跃一点就很难听见了。船长甚至不怎么翻身,仿佛在睡梦中也能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约拿愿意付钱获得这种技能,如果这能算一种技能的话。   每隔四到五个人工夜晚,会有两个人进来添置草料,清理马粪。那两个瘦长水手总是戴着呼吸辅助器,很难辨认是不是上次来过的人。有一次他们拉走了十几匹小马,一个人用牵引绳套住马的头颈,另一个人在旁边踢它们的腹部,马甩着头,发出惊恐的嘶鸣,蹄子在地板上打滑。这件事第一次发生的时候,约拿大声抗议,走出“营地”,打算和海盗谈谈动物福祉,马上挨了一巴掌,外加踹在肚子上的一脚。第二批小马被带走的时候,他又站了起来,完全准备好继续提出异议,哪怕再挨一巴掌,这一次科西莫轻轻把手放在他的前臂上,摇摇头。约拿踢了货架一脚,重新坐下来,交抱起手臂。   “他们在沿路送货。”第三批动物被粗暴拽走之后,科西莫说,“我猜我们已经离开了PAX星系。”   “如果他们在卖宠物,我们也许在EEM-a1,或者CENT-b3附近。”   “这两个星系在相反方向,大使阁下。”   “所以我描述了可能性,而不是陈述。”   “他们并不需要物理上靠近买家,完全可以在一艘穿梭机上交易。”   “我不能相信这些船就这样穿过了联邦星系。”   “如果你知道联邦舰队的灰色收入很大一部分来自海盗,就很容易相信了。”   “你参与过吗?灰色收入。”   “不得不。和我同一届有一个来自PAX的士官生,有点像你,不是外貌上,是性格,有钱小孩,理想主义,声称要上报不法交易,把半艘船送进监狱。一个星期之后他被发现死在宿舍里,跪在床边,绳子一端绑着他的脖子,一端系在置物架上,两只手被捆在背后,上门牙被打掉了。海军花了四个标准月‘调查’这件事,最后裁定是自杀。”   这不可能。约拿下意识地在心里反驳,随即想起向自己开火的突击舰和藏入卫星暗面的“黄埔”号。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并不‘理想主义’。”他挑出了这个冒犯人的单词。   “如果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大使阁下。”   “你经常这样敷衍你的上级吗?”   “总是。”   和科西莫对话就像站在一个圆球上,试图保持平衡。在约拿习惯的世界里,人们对话的模式更接近跳舞,舞步种类繁多,但大多数是固定的,提供了一种令所有人都倍感轻松的可预测性。即使是最笨拙的对手也会尽量避免踩到对方的脚。但船长不仅不感到抱歉,反而以踩到约拿为乐。可惜他是个士兵,否则会在首都艺术界大受欢迎。   第四批小马被送走之后,货舱里只剩下19匹待售存货,毛色不怎么好看,对人的敌意也很重。约拿花了大约五轮班的时间,尝试接近体型最小的那匹马,用手拿着干草喂它,低声和它说话,轻轻理顺打结的鬃毛。这匹马的右耳打着一个小小的金属标牌,约拿向科西莫指出了这一点,两人盯着标牌琢磨了许久,最终决定这些有蹄黑市商品大概并不全是偷猎来的,也许有一部分是抢劫运输船的战利品。两人检查了其他绒马,打上标牌的有4匹。约拿突然有了全新的希望,就像一个鼓满风的降落伞,也许原来的繁育人或者农场能追踪到赃物,但科西莫撕毁了降落伞,声称这些标牌不太可能有追踪功能,就算有,没人会愿意花费巨款在茫茫太空里搭救几十只动物。   作为驯化项目的一部分,约拿把“他的”小马抱进“营地”里。科西莫表示反对,用上了来自战舰下层舱室的缤纷措辞。为表礼貌,约拿用议会的语言予以回复,也就是说,明确告知“我听到了”,但不做出任何改变。   那晚他终于睡了一个好觉,一只手搭在小马柔软的肚子上。不过在第一轮班开始之前就被蹄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吵醒了。有什么东西惊扰了这群动物,它们弓着脖子,耳朵直直竖起,不停地用前蹄跺地。科西莫不在,货舱的应急灯亮着,一切都浸泡在昏暗的绿光里。大使从两个密封箱之间挤出去,寻找船长。   科西莫在舱门边,耳朵贴在门上。约拿还没来得及开口,船长就竖起右手食指,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约拿走到他旁边,也把耳朵贴到墙上。   短促的敲击声,来自远处,不知道隔了多少层甲板,难以辨别具体方向。在约拿听来,就像二三十个醉酒钳工举着钉枪在隔热层里撞来撞去。   “那是轨道炮发射的声音。”科西莫说,“有人想登上这艘船,不是客人。”   “海军?”   “我不这样认为。海军会直接气化这艘船。我们从不——他们从不活捉海盗,浪费税金,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俘虏有机会供出这个或那个军官。”   应急灯从绿色变成橙色。货舱门嘶嘶作响,打开了,外面是一条不太长的过道,同样被橙色应急灯照亮,右侧四扇舱门也全部打开了。过道另一端的天花板有一个手掌大小的缺口,边缘整齐,看起来是被热能武器从上往下击穿的,冷凝剂滴滴答答淌下来,一层稀薄的白雾在地板上凝集起来。绒马在货舱里发出恐慌的呜呜声,约拿和科西莫对视了一眼,船长率先踏出货舱。约拿在门口犹豫,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打消了带走小马的念头,快步追上科西莫。   “我们最好穿上航天服。”科西莫说,逐一搜索那些开着门的舱室,“如果系统自动解锁了所有舱门,意味着船长发出了弃船指令。”   “什么?为什么?”   “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会为每一艘船都带来相似的厄运,大使阁下。”   “这不符合概率。”   科西莫发出一声短促的“哈”,不知道是回应约拿,还是因为找到了目标。他拉开第三个舱室的壁板,取下挂钩上的头盔和航天服,丢给约拿,“穿上,动作快点。”   就在约拿挣扎着把腿塞进航天服的时候,过道尽头的气闸门打开了,磁底靴的沉重声音传来。科西莫躲进壁柜里,把约拿也拽了进去,轻轻拉上壁板,留了半只手指那么宽的缝隙。约拿被挤到最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靠近,然后远去。过了一小会儿,马的嘶鸣从货舱的方向传来,磁底靴的声响又回来了,这次混杂着马蹄声。噪音完全消失之后,两人继续在壁柜里等了几分钟,这才爬出来,捡起航天服。   “是海军。”科西莫悄声说,帮约拿检查航天服的密封口,“都有武器,但没有穿动力装甲,我猜是航管司或者保险公司把他们请来的,为了那些动物。你身上可能没有追踪芯片,但它们身上有。”   “所以他们没有马上炸掉这艘船。”   “是的。不代表他们稍后不会这么做,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先到主控室去,看看救生艇在什么地方。”   谁都不知道主控室在哪里,但科西莫认为应该往上走。所有电梯都已经停止运作,科西莫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说服控制面板为他们打开电梯门,攀上维修用的梯子,伸手帮约拿爬过来。大使紧紧抓住合金横档,禁止自己往下看,向着上方的灯光攀爬。   在上层甲板,尸体出现了。   现在不难看出主控室在哪个方向了,死去或者濒死的海盗组成了瘆人的路标。约拿看不到他们身上有伤口,但这些人临死前呕吐了如此多的血和滑溜溜的红棕色团块,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探进他们身体里,把他们从里到外翻了出来。   “别看。”科西莫用力拽了他一下,催促他继续往前跑,“次声波武器。这些倒霉鬼的内脏都已经变成浓汤了。”   “我以为海军只配备电击武器。”   “在PAX星系,是的。在PAX以外,只能说人命变得稍微没那么值钱。”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抓住了约拿的脚踝,大使惊叫一声,拼命往后躲。科西莫猛踹海盗的手腕,迫使那个濒死的人松手。约拿和他一起跑过这段染血的过道,沿着和缓的斜坡转弯,一个狭长的观察窗忽然出现在眼前,两人不由得停下脚步,看着外面这一小片突然变得拥挤的空域。   交火仍在持续。一艘失去动力的海盗船漂浮在观察窗的十一点钟位置,被飞散的碎片和冻僵的尸体所环绕。两点钟位置发出一阵白色闪光,马上又是第二次闪光,联邦轻型巡洋舰发射了两枚导弹,海盗船四散逃逸,两艘船开炮击落了导弹,剩下的船飞快地重新集结,再次像盾牌一样堵在海军舰船前面。   “我的船。”科西莫忽然说道,凑近观察窗,“看,十点钟位置。”   约拿的眼睛花了好几分钟才在四处飞舞的残骸之中找到那艘小小的民用航空器。它被牵引在那艘已经损毁的海盗船上,看起来相对完好,被海盗炸毁的气闸已经用气密材料堵上了。   “快,主控室。只要坐上救生艇,我就能回到船上去。”   “穿过残骸区域?用救生艇?”   “是的,约拿,我能做到。”   又一阵闪光,这次是蓝色的。一艘海盗船被击中了,爆出耀眼的火球,又迅速在真空中熄灭。高速运动的残骸像一片金属浪潮那样拍向那艘曾经名叫“翠鸟”的商用船。6枚“跳蛛”导弹,约拿想,然后,就在他们眼前,货船连同维系在上面的微弱希望被白热的光芒吞没,崩解成不可修复的碎片。 第11章   【概率又为他们掷了一次骰子】   最开始,科西莫根本不想成为飞行员。   和普遍的预期不同,在港口长大的小孩很少梦想进入航运业,他们早早看尽了已知宇宙所能提供的琳琅商品,同时明白自己被挡在一堵透明的墙后面。科西莫设计过的好几种未来都和飞行无关,在他还不了解这个宇宙和其中层层叠叠的玻璃壁垒之前,他认为自己一定能设法离开这个充当巨型仓库的星球,成为一个自由的,他也没想好自由的什么,反正是自由的。   目的地只有一个,PAX-f2,宇宙的金色心脏,供奉文明之火的圣坛——至少学校是这么说的。学校负责推广共和政府认可的神话,仔细把它包装成历史:人类起源于地球,学校说,这没有错,人们很难指责学校撒谎,至少刚开始不能,谎言是逐渐出现的,每年都多加一些。数据被替换成规训,事实被替换成吹捧,在共和国最后的十几年里达到浓度最大值,幸而科西莫早已离开这条头脑流水线。总之,人类起源于地球,翻过三四页考古画面之后,教师会进一步说明PAX-f2是那美丽海蓝行星的正统继承者,人类的第一个殖民地,第一之中的第一。文明之火在地球点燃,但是通过PAX才扩散到整个已知宇宙。取决于听众在哪个星系,有些课本委婉,有些课本直白,但意思是一样的。尽管“第一之中的第一”其实应该是火星,那里至今留有生态圈的残骸,只有考古学家会去拜访。火星殖民地毁于内战,听起来不太光彩,可以想象为什么编撰者要把桂冠从红色星球头上夺走。内战期间和之后都有移民船陆续从地球和火星出发,去往不同的星系,有准确记录的就多达811艘,没算上零星出发的私人船,那些私人船用旧而慢的氢能引擎,很可能此刻还在路上。PAX宣称的“正统”仅仅基于四艘大型移民船,其中一艘还坠毁了。不过准确性并不重要,只要能显示金色岩石的伟大之处,一点点粉饰是可以接受的。科西莫已经试过了,要是提起火星,大部分人会笑一笑,说“那不算”,或者,“那是CENT-b3居民出于嫉妒杜撰的”。   老爸没有特意教科西莫驾驶飞船,尽管他也并不阻止科西莫在“星途”号的主控室乱跑,攀在控制台边缘,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图形。父子俩从未明确地讨论过科西莫的未来,直到科西莫17岁的那一年。军校三年级,基本训练已经完成,可以选择加入共和国海军,或者修读技术课程。大部分人会选后者,这样等他们到21岁,完成400天舰上服役之后,就能返回母星,追逐其他职业生涯。   “不,别回来。”老爸回答,屏幕短暂闪动,画面轻微往右歪斜,建在卫星上的通讯塔总是很容易受到干扰,“你留在那里,当个军官。”   “就算我回去,也不一定做航运。“   “还有什么别的,嗯?”   他答不上来。   科西莫最终用了三年零两个月拿到上尉肩章,佩拉毕业生升任海军上尉的平均时间是两年零五个月。如果科西莫更驯服一点,也许会更快。授勋匆忙潦草,共和国已经不再有时间和资源花在它曾经最爱的典礼和仪式上。科西莫随即被指派到“R.N. 孟买”号,赶往ROC-c2,镇压当地的分离主义势力。不到一个月,又必须赶往另一个星系,摆平另一场叛乱。任务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爆发抗议的行星离PAX越来越近。“孟买”号上的气氛越来越阴郁,有经验的军官和飞行员越来越少,迅速被惶惑的士官生稀释,连这些士官生也逐渐变得稀缺,并不完全是因为死亡,主要是因为逃兵快速增多,加上政府一度引以为傲的监视网络开始崩解。尽管PAX-f2控制下的数据网极尽所能辱骂“异想天开的分离主义者”,人们仍然不愿意参与镇压自己的母星,不管他们是否同意抗议者的观点。当共和国终于轰然倒塌,科西莫并不惊讶,更没有遗憾,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那天你在哪里,做什么”直到今天仍然是一个受欢迎的闲聊发球区,出现在多喝了几杯酒的夜晚,看管孩子游泳的无聊午后,或者长途客船散发着消毒剂气味的10人舱室里。不需要明说“那天”是哪天,近半个世纪里最戏剧化的就只有那么一天。科西莫“那天”是在餐厅听到消息的,“R.N. 孟买”号离港时有1517名船员,在共和国最后的这一天,只剩下448人,大多数和科西莫一起呆坐在餐厅里,分享从舰长舱室偷出来的一箱威士忌。舰长五天前就和几个高级军官一起逃跑了,“孟买”号的实际指挥权落在朴隽英中校身上,48岁,来自EEM-a1。科西莫清楚记得她如何走进餐厅,穿着熨得笔直的军礼服,宣布位于PAX-f2的共和政府已解散,兼任总统的杰辛达海军上将被捕,政府暂时由一个21人议事会接管。所有海军舰船被要求原地待命。朴中校在这里停顿,似乎等待餐厅里爆发混乱,但这件事并没有发生。水手们神色木然地看着她,等着下一句。   “如果你们希望返回母星,可以自行离开,不需要任何手续。但我们需要留下两百人左右,维持这艘船基本运转。会有适当的报酬,按日计费。”   科西莫留下了,当然是为了日薪,另一部分原因就像老爸说的那样,ACC-k7没什么值得回去的,连老爸也不再在那里了。   “R.N. 孟买”号在符腾堡太空站附近漫无目的地绕圈一个月,终于在12月11日接到了前往PAX星系的命令。从跃迁隧道出来的那一瞬间,主控室里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从来没有人见过如此拥挤的空域,整个共和国海军仿佛都挤在PAX-f2和PAX-g4之间的狭窄空间里,天文意义上的狭窄。科西莫远远地就认出了“俄西里斯”号熟悉的轮廓,旗舰已经重新喷漆过了,共和国的银色和红色被抹去,换成了新生联邦的蓝色、黑色和金色。“F.S.F. 俄西里斯”印在舰桥前方。椭圆形的工程船像水虱一样在庞大的战舰之间穿行,搭建临时船坞。“孟买”号在两只水虱的指引下停进其中一个船坞,在那里待了两天,离开的时候也已经披上不同的颜色,成为了“F.S.F. 孟买”号。   除此之外,一切都没有太大改变,PAX-f2的地震传到舰船的末梢,就只剩下轻微的颠簸,有人摔倒,大多数人很快又站稳了。朴中校成为了上校,被正式授予“孟买”号的指挥权。她为科西莫写了推荐信,把他转介到“F.S.F. 楼陀罗[*1]”号上,一艘“八幡”级巡洋舰,负责追猎那些拒绝承认新联邦政府的战舰。它们聚集在兰治航线附近,占据了一个太空站作为基地,宣布组成共和国流亡政府。科西莫在主控室得到了一个位置,负责操控“楼陀罗”号那足以摧毁一个矮行星的武器系统。在那艘船上,科西莫第一次遇到第四分局的人,一个沉默的男人,穿着陌生的蓝色制服,既不高也不矮,既不好看也不丑陋,仿佛做工不怎么好的蜡像,人们轻易就能忘记他的存在。没有人确切知道那个新建立的“分局”负责什么,听说大概是军事情报。科西莫没有和蓝衣男人说过话,也不关心。他的仕途重新充满了希望,几乎可以肯定,五年之内他将会升任少校,也许最终会成为“楼陀罗”号的指挥官。   谁都没有猜到他并没有在这艘巡洋舰上待很久。   如果科西莫是个更听话的人,他会上军事法庭,接受处分和监禁,放弃军衔,被流放到某个偏远船坞里,安静地当个机械师。但他终究不是这样的人,他是偷走一艘小型突击舰,飞快逃窜的那种人。科西莫在游牧星带待了一小段时间,用突击舰换了一艘商用船和几百单位现金。为了赚飞船的维修费用,他跑起了走私,先是运送矿石,认识了菲菲之后,转运起了利润更高的生物制品。   “有这么一块小石头,叫弗宁,别问,我也不知道这个名字什么意思。”菲菲告诉他,当时他们在什切青太空站,吃着从附近行星运来的烤鸡肉,准确来说,只有科西莫在吃,菲菲需要回到有空气过滤器的密封舱室才能进食,“你可以去那里住一段时间,没有编号,不是联邦行星,没有第四分局,物价很低。”   “进港审核?”   “等同没有。”   “我准备给我的船换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是我的船,我准备叫它‘翠鸟’。”   “一度担心你会说‘雷霆风暴’之类的。”   “那太蠢了。”   “‘翠鸟’是什么东西?”   “一种鸟,地球上曾经有,我的母星也有,很小,会抓鱼。”   “随便,不是我的船。”   “是个好名字。”科西莫重申,抬手引起侍应的注意,点了一杯酒,碰了碰菲菲的手背,“敬我的翠鸟。”   ——   别看。科西莫告诉自己,继续移动,下一步。   他站在原处,盯着“翠鸟”号曾经占据的空间,爆炸留下的光斑还在眼前闪烁。火光在真空中消失得很快,但翻滚的碎片映着恒星的光,仿佛聚集在浅海的鱼群。他见过许多次这样的景象,在近地轨道上,突击舰被行星防空炮火气化,飞行员甚至来不及尖叫,舰载电脑自动切断通讯频道。主控室和战情室里的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移开目光。但那是“翠鸟”,一小片实体化的自由,一双他用了六年的翅膀。   “科西莫?”   约拿看着他,伸出手,但没有碰到科西莫,像是不确定他会有什么反应。大使显然感到恐惧,脸色苍白,整个人好像缩小了一圈。科西莫收回目光,轻轻抓住约拿的手肘,把他带往主控室的方向,远离观察窗。   “我们先找救生艇。”他告诉他的雇主,语气比他自己想象中更笃定,标准的安抚非战斗人员的口吻,科西莫上一次听见自己这么说话,是十几年前,救援任务演习的时候,即使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要显得完全掌握了局面,“慢慢呼吸,看着我,不要看其他地方。上了救生艇,就会有很多别的办法。”   等他察觉到主控室里还有其他人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六个穿着联邦舰队制服的士兵同时回过头来,举起了枪。四把次声波武器,两把电击枪,零逃脱机会。科西莫立即举起双手,五指张开,示意自己没有武装,踢了约拿一脚,让他做同样的事。   “身份?”最靠近他们的那个士兵问。   “人质。”科西莫回答,“我叫亚辛·穆斯塔法,食品商,来自CENT-b3,我们遇上——”   “德西亚议员?”那个士兵忽然说,收起枪,摘下头盔,盯着约拿,“约拿·德西亚?”   “是的。大使,不再是议员。”约拿说,声音还在发抖,但是每个词语都比前一个更稳定一些,“你是?”   “你不认识我,大使阁下,我来自你的选区,去过你的竞选演说,四次。我叫叶玛亚·德罗沙,海军少尉,在‘羲和[*2]’号上服役。”少尉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人也放下武器,“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大使阁下,如果你不介意回答的话?”   “完全不介意。如果在回答之前,你能先把我和我的飞行员从这里救出去就更好了,德罗沙少尉。”   “职责所在,德西亚大使。”   少尉重新戴上头盔,大概在呼叫穿梭机。科西莫看了约拿一眼,后者也正看着他,眨眨眼,露出半个微笑。科西莫移开视线,感觉比刚才更忧虑。概率又为他们掷了一次骰子,在骰子停止滚动之前,他都不敢说出幸运这个词。   作者有话说:   注:   [1]Rudra, 印度神话中的风暴神   [2]《山海经》中的太阳女神 第12章   【“第二分局的小秘密,船长。”】   “羲和”号是一艘轻型巡洋舰,主气闸旁边的铭牌镌刻着它的识别号,第8位和第9位数字分别是2和1,意味着它配备了为文职官员——大部分时间是外交官——设计的舱室,不仅有独立的浴室和用餐区域,还有一个小小的会客室,每个这样的会客室都悬挂着一面联邦政府的三色旗,3公尺乘2公尺,后面是一条通道,直达藏在舰船侧面的停机坪,那里有两艘护卫舰,如有必要,负责掩护外交官及其随从撤离,在约拿的记忆里,自联邦成立以来从来没有这种必要。   大使走出浴室的时候,科西莫已经换好了衣服,背靠三色旗站着,盯着舱门,像是防备着有什么持枪凶徒突然闯入。他穿的是飞行员制服,深灰色长袖上衣和黑色长裤,肩章本该在的地方空着,德罗沙少尉显然不相信科西莫是一个普通食品商。   “我认为你有胡子的时候更顺眼一些。”约拿说。   科西莫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先穿上衣服,大使阁下。”   “很多人认为我在没有衣服的时候更顺眼一些。”   “我不是‘很多人’之中的一员。我也不准备问为什么会有很多人能对你发表这种评论。”   约拿冲衬衫微笑,扣上纽扣,拿起金色领巾,想了想,放下了,穿上裤子,把裤腿扎进靴子里。他能感觉到科西莫在看着自己,当他抬起头的时候,船长又在盯着舱门。约拿把长大衣披到肩上,走到三色旗前面,示意船长帮忙拉起旗子的一角。当他把暗门推开的时候,科西莫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你以前来过这艘船吗?”   “第二分局的小秘密,船长。”约拿探头打量了一下狭窄的走道,重新把门关上,它沿着看不见的导轨合上,融入舱壁,连轮廓也消失了,“只要一艘船有外交识别码,那就有这个兔子洞,你只需要用特定的顺序敲击舱壁。”   “起码有十年没听过‘兔子洞’这个说法了。”   “我比较老派。”约拿打了个手势,让科西莫把三色旗放下来,“你会驾驶护卫舰吗,船长?”   “你在开玩笑吗,大使阁下?”   “你的意思是‘我当然会’,还是‘我当然不会’?”   “前者。”   “我猜也是,抱歉,我需要问清楚。尽管可能性很小,但万一我们需要使用兔子洞,我必须确定我能靠你和一艘护卫舰逃脱。首都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我在这艘船上了,如果蓝党仍然打算对我做点什么,我敢打赌会在这艘船上动手。”   “什么型号?那艘护卫舰。”   “外务司的手册肯定写了,但我没关心。”   “只要它有一个核能引擎,有主控台,我就能让它飞起来。”   “谢谢你,船长,很高兴知道老共和国的一部分税金去了该去的地方。”约拿呼了一口气,“出于显而易见的理由,我认为我们在接下来的航程里都应该待在同一个舱室里。这里有一张舒适的沙发,而我并不打鼾。”   “我真幸运。”   “还有一个问题,你的身份。亚辛·穆斯塔法绝对经不住海军的调查,让我们说你是弗宁的本地雇员,负责我的安保。弗宁还没有完全接上联邦数据网,我们只需要祈祷这艘船上没有你以前的战友。你需要一个新名字,比如说,呃。”   “亚辛。”   “这不是弗宁常见的名字,”约拿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揉了一会,尽力回忆使馆门口的夜班警卫叫什么,那个醉酒的夜晚感觉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你应该叫萨撒里。”   “听起来像某种土著食物。”   “尊重非联邦星球的文化,船长,这种嘲弄是不可接受的。”   舱门的方向传来轻柔的蜂鸣声,就算科西莫想到了什么俏皮话,也没有机会说了。约拿在心里宣布了自己的胜利,穿过房间去解锁。德罗沙少尉站在走廊上,已经把航天服换成了黑色舱内服,棕色头发扎成很高的马尾。她抬起右手敲击左肩,约拿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肩膀回礼,冲她微笑。   “阿德南上校和德哈里斯中校在战情室等你,阿德南上校是这艘船的指挥官。”少尉说,“她本来打算和大使阁下共进午餐,但她临时有别的任务。”   约拿走在年轻军官旁边,科西莫沉默地跟在后面,大使暗自希望船长走起来不要太像一个军人。“阿德南,这是个CENT-b3名字吗?”   “是的,上校来自博斯普鲁斯城。”   “好地方。我听说人们在那里复制了博斯普鲁斯海峡,对照着考古资料,花了二十个标准年,非常壮观。”   “我不太清楚,大使阁下,我没有去过。”德罗沙把手放到传感器上,打开了一扇气闸,带他们沿着过道继续走。人逐渐多了起来,脚步匆匆,看上去都一样,只是制服上衣颜色和肩章稍有不同。这里也许是舰船中部,各种控制室和走廊汇聚的地方。约拿短暂瞥见了机库,里面有上百架单座战斗机,吊挂在舱顶和舱壁上,像个满是金色蝙蝠的山洞。   “你在这艘船上很久了吗,少尉?”   “一年,大使阁下,算上义务服役的400天就是两年。请走这边。”   电梯把他们送往舰桥。主控室仍然没有解除交战模式,环形舱壁实时显示舱外景象,叠加快速变动的数据,人和控制台仿佛漂浮在太空中。视野之中已经没有海盗船了,大大小小的碎片缓缓翻滚,恒星的光从左上角照进来,已经经过了舰载电脑调整,仍然耀眼,给整个主控室刷上锐利的金色。约拿眯起眼睛去看屏幕上的数据,那是ROC-Aa,ROC星系的中年恒星,从这里再钻过两个跃迁隧道,就能到达马尔堡空间站。约拿差点没有留意到战情室的入口,因为那面墙上也显示着漆黑太空和远处的苍白星星。德罗沙少尉打开门,没有跟着进来,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   和外面相比,战情室是个灯光柔和的虫蛹,五个座位围着一个屏幕,屏幕现在熄灭了,像一面黑色镜子,映出阿德南上校和副官的轮廓。一缕灰色头发从上校的军帽边缘露出来,她也许有五十岁了,高颧骨和黑色眼睛让她看上去像一头羚羊。她的左下颔有一块明显的疤痕,也许来自飞溅的金属碎片,呈现出比周围皮肤更深的棕色。德哈里斯中校比房间里的任何人都高,黑皮肤,没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眼睛先看向科西莫,然后才转向约拿。两位军官并拢脚跟,右手放到左肩,约拿同样回礼。科西莫靠在门上,交抱起双臂,似乎对面前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约拿不知道他是在扮演不懂礼节的弗宁人,还是单纯想对联邦海军表示鄙夷,也许都有一些。   阿德南上校清了清喉咙:“我必须说,你也许是最不可能出现在海盗货舱里的人,德西亚大使。”   “我也从来不知道海军舰船会屈尊拯救走私动物,看来我们今天都见识了概率的神奇之处。”   “当养殖场投了巨额保险,我们也乐意帮忙,尤其是当第二分局的商贸专员也开口请求的时候。”战舰指挥官示意约拿坐下,“你的冒险故事又是什么,大使阁下?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黄埔’号没和你在一起?”   于是约拿给她讲了一个冒险故事,从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他就在编织情节了。在这个故事里,他是一个担忧的儿子,一个习惯了特权和快速通道的小讨厌鬼。因为母亲的健康问题,他决定迅速去一趟首都,只待一两天,马上就回弗宁。为了不处理黏手的官僚主义蛛网,他雇用了一位无辜的本地飞行员,就是站在门边的这位萨撒里,他很少离开母星,举止有些粗鲁,请原谅他。然后我们都看见了,没有“黄埔”号护航的后果十分严重,如果不是运气,他和萨撒里恐怕都会流落到小行星矿井。不过现在他已经完全放心了,显然,“羲和”号会把他带回PAX-f2,约拿会很乐意向妈妈复述这个令人惊喜的故事,也许两位军官都会因此得到新的勋章。   最后一句当然是奉承。意外的是阿德南上校和副官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看起来非但没有被奉承到,反而显得很尴尬。德哈里斯中校略微侧过头,像是寻求许可,他的上司轻轻点头。中校转向约拿,交握双手,深吸了一口气:“大使阁下,我们绝对不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的最佳人选,我也不擅长委婉的说辞,也许你应该自己看。”   屏幕亮起。阿德南上校拿出她自己的手持终端,输入了什么,屏幕短暂闪动,出现了新闻画面。人们在法院门口献花,镜头短暂扫向旁边的草地,人群举着反对4007提案的标语和法官的大幅照片。画面切换成了西娅·德辛塔大法官的影像,她在自己家门前向记者挥手。“……这是大法官生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主持人解释道,“法医明日中午前将公布死因,警方表明暂时没有证据支持他杀。蓝党的德西亚议员,法官的次子,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极为悲伤,但并不惊讶’,德辛塔法官近三年来已两次接受手术,甚至为此短暂缺席德雷夫斯案的审判。法官的长子,约拿·德西亚,至今未返回首都。约拿·德西亚目前担任PAX驻弗宁大使,记者联系了当地使馆,一等秘书声称,德西亚大使已经失踪超过一个标准月。驻扎在当地的海军舰船……”   上校关闭了屏幕。   在随之而来的寂静里,约拿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紧抓着椅子扶手,等待可怕的晕眩感消失。科西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旁边,不过只是站着,没有碰他,约拿也不希望他这么做。阿德南上校皱着眉,似乎真诚地感到同情。   “我们会尽快把你送回PAX-f2,大使阁下。”德哈里斯中校说,“自然,我们也联络了你的弟弟。德西亚议员很期待再次见到你。”   他当然很期待。约拿猛地站起来,科西莫轻轻扶了他一下,约拿抽回手臂,假装自己并不需要帮助。   “我需要一点时间独处,如果两位不介意的话。”他说,惊讶于自己还能发出声音,“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忙,阿德南上校,德哈里斯中校。”   他逃出了舰桥,沿路引起侧目。科西莫叫了几次他的名字,约拿并不理会。他躲进卧舱,锁上门,顺着舱壁坐到地上,双臂环抱着自己。他以为自己一定在哭泣,实际上并没有,只是发抖。约拿挣扎着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第13章   【“谢谢。”约拿忽然说,声音很小】   德罗沙少尉出现的时候,科西莫已经在门外徘徊半个小时了。他没有再捣鼓控制面板,但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走廊两端的气闸都关着,而他在这艘船上拥有的权限比刚被救上来的宠物马还少。海军少尉明显犹豫了一下,似乎很想退回气闸另一边,假装没有看见这个像待业矿工一样坐在地上的飞行员,但这并不是一个可行的选项。两人沉默地看了对方好一会,最后是德罗沙少尉先开口。   “大使还好吗?”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我在这里。”   “你希望我开门吗?”   “你能吗?”   “紧急情况下可以,比如说你能证明德西亚大使试图……你知道的,把这艘船炸出一个洞之类。”   “我不认为大使有这个意愿和能力。”   年轻军官笑起来,马上抿起嘴唇,四下打量,仿佛在寻找离开的借口。来自PAX的文明人就是如此,在战场以外的地方都很礼貌。换作科西莫,他很可能会直接走开,一句话也不多说。再多服役几年,德罗沙少尉应该也会长出这层硬壳。   “你并不为我的舒适负责,少尉,你可以毫无内疚感地走开。”   军官的耳朵涨红了,她轻轻用手碰了碰左肩,走开了,快到气闸的时候又回过头:“我的轮班结束了,现在去公共餐厅,你想跟着来吗?肯定比坐在这里更好。”   科西莫张开嘴,闭上,看了一眼舱门,站起来,打了个手势,请对方带路。通往餐厅的走廊极为拥挤,恰逢换班,结束休息的飞行员、机械工和操作员急着前往各个舱室,刚轮值完毕的士兵成群涌向食品处理器,像饥饿的蚁群。科西莫跟在队伍末尾,取了一个托盘,要了一杯热茶和两个黄杏酱面包卷。德罗沙少尉拿了一碗洋葱汤和一个印着鱼图案的真空餐包,和他一起在角落里找了一张空桌子。   面包是冷的,果酱里面甚至有小冰晶,但已经是科西莫很长时间以来吃过最美味的东西。他埋头把面包塞进嘴里,最后灌了一大口热茶,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少尉盯着他看,餐包里的烤鳕鱼只吃了一半。   “你并不真的来自费宁,对吧?”她问。   “发音是‘弗宁’。你觉得我来自哪里?”   “猜不出来,但我觉得你肯定在PAX住过一段时间。”   科西莫耸耸肩。   “如果我再大胆一些,我会猜你曾经在海军服役。”   “很夸张的猜测。”   “你一进来就直接拿了杯子,尽管我没有告诉你餐具在哪里,柜子也不是透明的。而且你似乎很适应军舰的重力,即使是士官生,也不是马上能做到的。”   “不管是什么船,放餐具的地方都差不多。有经验的飞行员在什么船上都适应得很快。你应该猜测我是雇佣军。”   “雇佣军是非法的。”   “海盗也是,我看他们活得很开心,至少在被巡洋舰收拾之前是这样。”   “大使是怎么找到你的?”   “这你需要问大使本人。”   少尉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桌子,压低声音:“你不会是第四分局吧?”   “如果是,你觉得我会直接承认吗?”   年轻姑娘看起来有些泄气,垮下肩膀,继续用叉子攻击浸泡在酱汁里的鱼肉。科西莫让她安静吃了一会,才把问题放出去,就像放出一架小小的侦察无人机:“所以,你同意约拿的观点吗?”   “什么意思?”   “你说你去过他的竞选演说。一次是好奇,四次就是全力支持了。”   “和我同一届的毕业生几乎个个都支持约拿·德西亚,因为他是个……他是来砸东西的,你听过这个说法吗?应该没有,你太老了。”   “我比我看起来要年轻。”   “德西亚议员——大使,提出废除义务服役,说如果这种制度继续存在,那联邦政府就和共和国没有区别。其实最开始他提出的是废除军事学院,我也是因为这个提案才开始关注他的,但即使是他自己的竞选团队也觉得太激进了,于是先对400日舰上服役开火。提案最终没有推过一读,但当时大家都觉得下一次一定可以。”德罗沙少尉对洋葱汤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他真正引起注意是推过了3139法案之后。”   “3139法案?”   “我改变主意了,你肯定没有在PAX生活过。3139是多样化教育法案,取消统一教材,允许PAX以外的联邦行星自行决定教什么,用什么语言教。因为这个,一个蓝党支持者在路上冲他扔了一个学生用的手持终端,差点砸到头。差不多就是这件事之后,数据网上开始有人造势说他是叛徒,你知道的,就是那些‘纯洁地球’派,还是‘圣洁地球’?我总是记不清楚,反正就是那群认为PAX-f2的一切都代表‘地球正统’的人。”   科西莫搅动杯子里残余的茶:“那他的弟弟?”   德罗沙皱起鼻子,像是闻到霉变的食物:“这一个刚好相反,他就像,”少尉双手握拳,让拳头碰在一起,“就好像他希望烧制一个巨型玻璃瓶,把整个联邦都压进里面,抽掉空气保存起来,让它永远不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我明白。”   “但是现在的年轻人最喜欢他,我想每一代人都有一个他们自己的德西亚。”大概觉得这句话很好玩,少尉自己对着鱼肉嗤笑起来。科西莫跟着笑了笑,想指出少尉自己就很年轻,不过最终没有评论。不远处有一桌爆发出大笑,三四个穿着橙色制服上衣的孩子互相击掌,科西莫不知道橙色代表什么职位,他服役的时候并没有这种颜色的制服。除此之外一切都和他二十多岁的时候没有区别,这个餐厅可以是任何一艘舰船的餐厅,此刻可以是共和16年,也可以是联邦16年。   “你叫什么名字?真名,我不相信你是什么食品商。”   他回过神,收回视线:“萨撒里,全名就是这样,弗宁不太区分名和姓。”   “好吧,萨撒里先生。你可以继续在这里休息,应该没人会留意你。要是一轮班之后德西亚大使还没出现,你再来找我。”   “不如你把开门指令告诉我,避免我再去打扰你。”   “那是违反规定的。”   “好吧,抱歉,可不想让你上军事法庭。”科西莫摊开双手,“你知道哪里能搞到酒吗,少尉?”   “那也是违反规定的。”   “当然,但每个人都在违反,不差我和你。而且我是打算把酒给德西亚大使,他刚刚得知他母亲的消息,很需要来自可靠化学品的安慰。”   海军少尉拿起托盘,放下,又打量了一下周围,她如果去参加第四分局的筛选考试,刚进门就会被请出来:“我有大半瓶威士忌。”   ——   七分钟之后,科西莫抱着一件卷起来的制服外套,回到那块顽固不化的控制面板前,输入了打开对讲功能的指令。蜂鸣声过后,控制面板上出现倒计时,只给了他60秒。   “是我。”科西莫说,把裹在外套里的酒瓶从右手换到左手,“给你带了威士忌。”   时间跑完了,屏幕重新变成空白。科西莫想象约拿像一条被晒得脱水的蜥蜴那样从墙角抬起头,犹豫,思考,爬起来,走向舱门。一分钟,他希望,最多两分钟。   他等了五分钟。就在他决定返回餐厅的时候,舱门打开了。大使站在那里,瞥了一眼科西莫抱着的外套,然后才把目光移到他脸上。约拿看起来比科西莫想象中好一些,更像是患了重感冒。船长走进去,扔掉外套,把酒瓶放到桌子上,打开壁柜,寻找杯子。门在他身后关上,嘶嘶作响。   “我一直都认为舰船设计师脑子不是特别好。”科西莫拧开瓶盖,倒了两杯酒,约拿伸手想拿瓶子,但船长轻轻把酒瓶挪远了,把宽口杯推过去,“比如说,酒杯为你准备好了,却没有在会客室放一瓶酒。”   约拿抿了一小口威士忌,呼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倒进嘴里。   “你得找个机会向德罗沙少尉道谢,这是她的酒。”   大使把杯子放回桌子上,科西莫重新往里面倒酒,一个指节高,约拿皱起眉,科西莫假装没留意。喝醉不可避免,但他可以尽量拉长这个过程。约拿看起来放松了一些,大概明白了科西莫不准备安慰他。有些人就是这样处理悲伤的,抗拒怜悯和温柔安抚,但并不排斥陪伴,只是永远不会开口要求。科西莫猜约拿就是这样的类型,目前看来赌对了。   “我爸爸是在‘星途’号上去世的,那是他租的货船。”科西莫尝了一口威士忌,没有他希望的那么好,但也不差,有一股朴实的烟熏木头气味,“他生前最后一句话是对机械师说的,‘检查一下TR-91阀门,杰茜,谢谢你’,然后到卧舱去睡觉了,本来应该在8小时后回到主控室的,其他船员试图叫醒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死了,血管瘤破裂。”   约拿盯着他看,眼睛睁得很大,似乎非常接近落泪,但也可能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葬礼之后第一天,甚至第一个星期都并不很难受,然后有一天你会突然意识到死亡是真实的,觉得宇宙在坍塌,一切都没有意义。之后又有一天,你又感觉好些了。酒会有些帮助,但不要太多。”他从约拿手里拿走空杯子,再倒了一些,“喝吧。”   约拿碰了碰他的杯子,喝了一口酒,对着地毯发呆。   “敬你的妈妈?”科西莫问。   “不,她又听不见,不如敬活着的人。”   “敬活着的倒霉鬼。”   “同意。”   短暂的沉默。约拿脱掉鞋,窝在沙发里,酒杯危险地平衡在膝盖之间。科西莫坐在沙发另一端,旋转着杯子,看着天花板。   “谢谢。”约拿忽然说,声音很小。   科西莫侧过头,笑了笑,碰了碰他的杯子。 第14章   【“看在概率分上。”约拿摇摇头,对他伸出手,“你不可理喻。”】   酒瓶空了。约拿困倦地闭上眼睛,随后惊醒。他应该没有睡着太久,因为科西莫还坐在原来的地方,看起来也快要睡过去了。   “你的船。”约拿听见自己说,“我很遗憾。”   科西莫在沙发里挪动,寻找舒适的姿势,最后把头和左肩靠在软垫上,看着约拿:“考虑目前的情况,和你的状态,还有恰当的礼节,我应该回答‘不是你的错’,但我们都知道这是你的错。你欠我超过三百个小时的报酬,只是粗略估算,不作为最终偿付数额参考。还有一艘船,这艘船必须是II级以上商船,并处于可航行状态。你看,我也不是不会说你的语言。”   约拿大笑起来,蜷缩着,浑身发抖,差点喘不上气。等他强迫自己安静下来,科西莫正忧虑地看着他,略微往后仰,似乎不想离他太近。约拿手脚并用爬到沙发另一端,靠在船长旁边,抓住他的手肘,不给他起身走开的机会:“不错。那我们来谈谈交易,科西莫。”   “最好睡一觉之后再谈,不然我可能骗光你的信托基金。”   “尽管试。酒精通常能帮我更好运转。”约拿盯着科西莫的眼睛,蓝色,要是更深一些,会更受首都社交圈的欢迎,“我们原来的合约显然失效了,但我希望继续雇佣你,作为我的私人飞行员、助手和保镖,如果你不喜欢这些头衔,我们可以换一个,暴力秘书听起来也不错。”   他预计科西莫会被逗笑,但船长抿紧了嘴唇,眼睛看向别的地方,过了好一会才转回来,这通常是人们表示拒绝的前置信号:“听着,我只是想赚点小钱,不想和你的议会,或者你的弟弟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扯上关系。”   “尊敬的船长,曾经的上尉,亲爱的科西莫。”约拿变换着语调,像是在唱歌,“这个宇宙里并不存在‘只是赚点小钱,离PAX远远的’这种好事,首都和它的政治无处不在,首都是一个……黑洞,周围的星星都被迫绕着它旋转,随时可能被吞噬,人们还认为这是正当的。你可以躲在那个鱼油行星上,直到PAX再次攥住你的脖子,PAX永远会来的。”   “我也可以一直逃跑。”   “据我所知,你没有船。而你重新获得一艘飞船的最快方法,就是通过我。”   科西莫笑起来,露出了犬齿,更像是示威:“约拿,你的过往履历很没有说服力。”   我不擅长这种码头风格谈判。约拿告诉自己,决定从另一个角度对上尉发起进攻,首先需要引起同情,露出比喻意义上的肚皮:“我不能……我的意思是,我必须去妈妈的葬礼。那段新闻是好几天前的,按照现在的速度,我需要一个小型奇迹才能赶得上葬礼。很可能要中途闯进去,像往常一样被媒体吊起来嘲笑三天。”他吸了吸鼻子,“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去,科西莫。”   他能看见这几句话生效,就像拿火焰喷枪对准一小块冰。船长的脸色重新变得忧虑,审视着约拿,仿佛在评估一个随时会受压破裂的阀门。约拿希望自己此刻表现出了足够多的故障迹象。   “如果你觉得你需要保镖,你有很多比我更好的选择。而且蓝党似乎并不打算暗杀你,你自己说的。”   “那是妈妈去世之前。”约拿说,“现在我并不仅仅是‘需要一个保镖’,我不信任其他人。”   “最好也不要对我抱有什么信心,我只是为了钱而已。”   “良好的动机。我弟弟从不说自己要钱,整天谈论地球文明、‘人类的团结’和遥远的星星。‘为了钱’的人只是为了钱,‘为了遥远星辰’的‘伟人’们既要钱,通常也要很多人的小命。”约拿攥紧了科西莫的手肘,“只到葬礼之后,好吗?我并不需要你宣誓效忠,也不需要你举着喇叭宣讲我的执政纲要。保证我活着落地,再保证我活着离境,和我们原先的安排差不多,甚至更简单了一些。”   “约拿。”   “我非常害怕。”约拿脱口而出,甚至没有事先评估这句话是否有所助益,“你也应该非常害怕。老共和国的坟墓本来就很浅,现在它的尸体已经爬出来了,戴着一个新面具,披着三色旗。我不知道这次人们还能不能挑战它。”   “为什么要挑战?如果我是你,我早就消失了,找一个没有编号的行星,在房子周围架上机枪,再养一群羊。”   约拿想起大海,远离赤道,即使在北半球的夏季也时常被冷雨笼罩。在偶尔的晴天里,近处的海水像熔融的绿松石。但阴天比晴天多多了,他沿着崖边小路散步,裹着雨衣,诺亚嘲笑他像一个缓缓移动的蘑菇,警告约拿留意远处的风暴云。弟弟没有带雨衣,不知道是傲慢还是蠢笨,但还是跟在他后面,背着两人份的水和真空餐包。两人爬到高耸的通讯塔下面,再往前就是共和国海军的驻地,有三个发射井,正在建第四个。白色高墙截断了稀疏的树林。雨变得更大,湿润的黑色岩石在灰绿色的海水里若隐若现,大浪拍打悬崖。   “有个地方叫贝岛,你记得吗?常常用巨幅广告铺满航空港的,不是某一个岛屿,整个行星就叫这个名字。现在是联邦的一部分,我忘了编号,从来没记住过。妈妈每年都带我们去那里度假,入境要排很久的队,后来海军以‘协助共和国公民’为名,在航空港里设了第二个海关,当地人静坐抗议了一周,但他们必须靠旅游业维生,当地政府也只能接受事实上的非法驻军。”科西莫响亮地哼了一声,约拿也笑起来,“是的,然后什么都来了,超空间通讯塔,军用航空港,漂亮的度假区,当然由PAX的商人投资。银行和物流服务跟在商人后面来了,大使馆成为了实际上的行政中心,我们都很熟悉这种故事。我的重点是,船长。”约拿松开了科西莫的手肘,用食指戳船长的胸口,仿佛这是他的罪责,“没有人能安安静静地在任何地方养羊,科西莫。没有人能逃得足够远,共和国只能从里面被制止,21人议事会是这么相信的,妈妈曾经是议事会的一员。”   在约拿的经验里,人们听到最后这句话的反应大致分成两种,最常见的一种是立即面露敬畏,第二种是假装毫不在意,不过在接下来的几天或几个月里用各种方式打探关于妈妈的一切,往善良的方向想,也许是打算向朋友炫耀,往坏的方向想,大概是想卖给媒体。而科西莫是全新的第三种:叹气,眼睛看向天花板,仿佛在寻求概率的眷顾,帮他远离约拿和约拿所代表的一切。   “我没有主动选择成为我母亲的孩子,你能明白吧?这不是我的错,至少有一大半不是。有时候我希望她挑了别的捐赠者,妈妈决定怀孕的时候没有固定的性伴侣,她去乔治城总医院选了一小管——”   “好的,令人入迷,激动人心,我不需要知道更多。”科西莫双手扶着脑袋,看着自己的膝盖,“只到葬礼之后,我同意,在那之前,我会当你的保镖。但我不负责带你离开PAX,你自己想办法。我们的鞋底碰到行星地面的那一瞬间,交易就结束了,钱货两讫。你继续拯救联邦,或者民主什么的,我继续我的犯罪生涯,等你当上总统了,给我发一份赦免书,除此之外不要再想起我。”   “看在概率分上。”约拿摇摇头,对他伸出手,“你不可理喻。”   “对你有同样的看法。”科西莫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一下,“成交。”   “我希望我们有更多酒。”   “这是一艘海军巡洋舰,不要要求太多了。”   “如果搜查每个士兵的卧舱,应该能找到超过一千瓶。”   “也是最快引起哗变的方式。”   约拿呼了一口气,躺下,把抱枕塞到脑后,轻轻踢了一下科西莫的大腿:“今晚我喜欢沙发。你可以到床上去睡,请关上灯。”   对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才站起来,走到控制面板那里,把灯光亮度调到最低。约拿听见他脱掉衣服的窸窣,还有被子的沙沙声。船长仍然非常安静,如果不是翻身的声音,约拿会以为他已经不在卧舱里。   “科西莫?”   叹气。“也许我应该到餐厅去,那里肯定更安静一些。”   “你有读过火星内战的事吗?”   “我以为睡前故事时间已经结束了。”   “有还是没有?”   “有,不过不超过共和国图书馆让我看的部分。”   “他们一度很快乐,不是吗?火星生态圈里的人,在他们之前,从来没有人在母星以外生活,没有人能想象一个地球以外的世界。地球也一样激动,《现在,通往星辰之路》,那篇笨演说,博物馆里不停地重放。人们甚至幻想找到外星智慧生物,但是到现在都只有我们,开着我们的密闭小船,像癌症一样从一块石头感染到下一块石头。”   “公平而言,人们发现了很多真菌和病毒,虽然是用最糟糕的方式发现的。”   “然后,故事来到了一个接一个幸福的结局,人们推翻了行政官,组建商贸联盟,幸福结局。然后解散商贸联盟,建立共和国,幸福结局。接着砍掉枯树一样的共和国,幸福结局,联邦又举起了文明的火炬。问题是当你宣称自己就是命中注定的快乐终点,故事就讲不下去了。”   “如果这就是你的竞选演说,你不会有多少选票的。”   “要是我们再经历一次火星时刻,谁都不用再担心选票了。”   “内战?谁对付谁?”   PAX-f2和PAX-g4,PAX和CENT-b3,PAX对付所有人。政变才过去14个标准年,尽管今天的联邦政府尽力躲避这个词,更喜欢说“革命”。清楚记得共和国海军向城市开火的人还有很多,下令血腥镇压的军官和部长都还活着,如果人们愿意找,敌人总是有的。而诺亚和他的执政党在活埋了反对党之后,急需新的敌人。   “不。你是对的,太不可能了。我只是随便说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起火星,自从中学之后,我就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我刚才说过晚安了吗?晚安,船长,不会有更多睡前故事了。”   他躺在那里,盯着面前的黑暗,想象着行星一个接一个在虚空中坍缩,这幻想如此真实,约拿不得不闭上眼睛,不去看行星死亡时爆发的耀眼光芒。 第15章   【“有什么会在葬礼上攻击我们吗?”】   搭乘军舰带来的诸多特权之中,最显著的就是出入港的便利。对一个身份可疑的前海军上尉来说,这是概率能提供的最大一份礼物。在约拿的担保下,“羲和”号为科西莫提供了一份非联邦行星居民的临时着陆许可,一张薄薄的、半透明的合成材料卡片,非常容易损坏,特意这么设计的,防止那些深居黑暗的可怜虫借助这张临时门票反复扑向PAX的文明之火。科西莫打算用尽一切手段把这张薄片保存完好,就算他自己不用,在黑市上也能卖出难以置信的高价。   “我还需要一份安保人员许可。”他告诉约拿。   “有什么会在葬礼上攻击我们吗?”   “不是为了武器,我需要头盔。”科西莫做了个遮挡的手势,“我算不上通缉犯,但我不确定第一分局看到这张脸会有什么感想。可能他们已经忘了,但最好不要给他们记起来的机会。”   “我会看看我有什么能做的。”   事实证明约拿能做的有很多。当日第二轮班结束之后,他抱着头盔和两套制服回来了,都是没有拆封过的新装备。科西莫戴上头盔,测试了空气过滤器、通讯频道和内置显示屏,这玩意是为十人以上的护卫小组设计的,许多个传感器互相连通,为每一个队员提供实时全景图像,还可以通过眼球运动捕捉,在必须保持静默的时候向同伴发送文字指令。   “你是从哪里找来这些东西的?”   “仓库。”   “后勤处不会就这样把装备给你,哪怕你是大使。”   “是吗?可能因为我非常友好地询问了,我是个很友善的人。”约拿举起制服上衣,试图吹口哨,没成功,只发出了阀门漏气的声音,“换上这个,船长。竟然还有领巾,你看,是一整套。”   金色领巾。科西莫大概猜出来这是从哪个仓库取出来的装备了,怪不得后勤人员没有直接拒绝约拿。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当一位大使或者特使被派往交战中的行星参与谈判的时候,一支隶属于第二分局的护卫小组会负责把大使活着送到地面,活着带出大气层。这些人既是战斗人员,又是外交系统的一部分,于是这套制服最主要的功能是战斗服,但看起来需要像礼服。科西莫怀疑这些制服从采购当日起就一直被遗忘在仓库里,从未被使用过。   “看起来很夸张。”科西莫说,看着镜子。   “看起来很致命。”约拿踮起脚,帮他绑领巾,科西莫下意识想后退躲开,最后还是站着没动,大使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颈侧,科西莫清了清喉咙,但约拿似乎并没有留意:“这是你的戏服,科西莫,在PAX-f2,只要不脱离角色,没有人敢质疑你。”   “经验之谈?”   “对,二十多年经验,最好听我的。”   “真巧,我有二十多年的被质疑经验。”   约拿冲他露出酒窝,拍了拍他的领口:“准备好了?”   “从来没准备好过,但我通常没有选择,计划从来都不是我定的。如果听了能让你感觉好一些的话,那我准备好了。”   “小小的建议,船长,到达首都之后,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建议’。”   “要求。作为雇主。”   “好的,雇主。”   “态度。”   “充满尊敬,有什么问题吗?”   “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为了喜剧效果才继续雇佣你的。”约拿冲舱门扬了扬下巴,“走吧。”   科西莫并拢脚跟,右手用力敲了一下左肩。约拿瞪大眼睛,像是觉得他疯了,科西莫为他打开门,把长大衣递给他。约拿充满怀疑地盯着他看了一小会,才接过大衣,迈出门外,走向主控室。科西莫跟在后面,头盔夹在腋下。   “羲和”号在他们走进电梯的时候离开了跃迁隧道,科西莫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但是贯穿整艘战舰的震颤。灯光闪动,不到一秒就恢复了。等他们踏进主控室,迎面而来的就是PAX-Aa的和煦光芒,这颗滋养了两个世界的恒星占据了屏幕右侧一大半空间,日冕经过电脑处理,呈现出接近灰白的淡黄色。首都就在屏幕正中央,被大大小小的太空站、船坞、通讯设备和行星防御系统所环绕。它看起来并不是金色的,今天不是,要等PAX-f2公转到远日点,从特定的角度观察,才会看到这颗石头泛出金色,普通的物理现象,并不神秘,第一次来的游客时常感到失望,不过完全不妨碍首都居民继续把自己的母星称作“金色岩石”。更不妨碍纪念品商店兜售金色的球形台灯,还有限量船票,承诺在冬至日带游客出港,一睹行星的绰号来源。   稍远处,像一小滴幽绿颜料,沾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就是PAX-g4,“金色岩石”沉默的妹妹。科西莫从未踏足过这颗深绿星球,“猫眼”也并不适合旅游业,大部分陆地和四分之一的海洋都是自然保护区,传感器林立,小心监控着那些随移民船而来并繁殖至今的地球动物。人口高度集中在航空港和六家大学周围,其中两家和CENT-b3的新伊斯坦布尔大学一样古老,组成了所谓的翡翠联盟。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令人感兴趣的地方。科西莫在脑海里抹除轨道上的种种人造设施,想象自己是“喜马拉雅”号上的乘客,刚刚从太阳系跋涉到这里。这两个行星在他们眼中想必很普通,和其他宜居行星没有太大差别,难以想象它们最终会成为已知宇宙的神经和心脏。   “欢迎。”约拿悄声说,“来到宇宙的中心。”   科西莫戴上头盔,没有回答。   ——   记者已经来了,从咖啡杯的数量推断,已经来了好一段时间了。一走进太平洋纪念港航站楼,媒体的无人机就像嗜血的蝙蝠一样扑向约拿,在他们头上嗡嗡作响,小小的旋翼几乎刮到科西莫的耳朵。每个人都在冲约拿大喊大叫,问题和问题挤在一起,根本听不清楚。偶尔有人喊得特别大声,约拿就对那边微笑,但一个问题也不答。   没有人问科西莫要身份证明,没有人和他说话,甚至也没人多看他一眼。在记者眼里,他很可能仅仅是约拿·德西亚的附加物,就像雨伞,或者一个行李箱。空港警卫为他们拦出一条窄路,尽头是等在滑轨上的小型穿梭艇。人群像黑色的沙丘,随时会吞没这条小路,从飞船泊位到门外不超过一百公尺,感觉像三公里。不知道什么人冲约拿扔了一个杯子,很可能瞄准了他的头,不过打在科西莫的肩膀上,船长停下来扫视人群,但约拿摇摇头,低头钻进穿梭艇。   “你每次走在街上,”科西莫对舷窗外打了个手势,穿梭艇的引擎嗡嗡作响,缓慢离地,气浪拉扯着记者们的头发和外套,“都会引起这样一场狂欢节吗?”   “不,不总是。”约拿揉了揉脖子,盯着航空港中心的纪念碑,42公尺高,一个手握星辰的女人,头发是滚滚海浪,“他们只会在闻到血腥味的时候来,这次已经不是隐约的气味,而是一整条血河。连米哈伊尔·罗斯托夫也来了,我刚才看见了。《新伊斯坦布尔快报》的首席记者。”   “他以前写过你吗?”   约拿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要吐出什么有苦味的东西。科西莫等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对方并不打算再说话。船长盯着约拿的侧脸看了一会,移开目光,也看向外面的城市。从这个高度俯视,树比建筑物还多,高出树冠的屋顶就像小型浮标,广场则是平坦的岛屿,早期移民们显然极度厌倦地球的水泥硬壳。在东南方向,一个巨大的淡水湖映着夕阳,一汪熔融的金色。   “葬礼快要结束了。”约拿忽然说,看着舱内显示屏。   “你会赶上的。”   他们并没有赶上。穿梭艇在暮色之中降落潮湿的草地,风很大,但并不冷,夏天快要来了。阴影涨潮,快速漫过公墓,唯有纪念堂灯火通明,照亮了栗树、碎石路和挤在白色大帐篷里面的媒体,无人机悬浮在树梢,寻找突破禁飞区的机会。吊唁者鱼贯走出那栋三角形的石砌建筑,三三两两站在台阶和草地上,握手,低声说话。约拿加快了脚步,科西莫不得不小跑起来。人们发现了约拿,窃窃私语声明显变大了,站在台阶上的人不动声色地挪开,让出一条路。在灯光最亮的地方,一个穿着海军制服的男人转过身,看向他们。约拿走进灯光里,喘着气。人们忽然都不说话了,看着他们,等候拳击赛开场。   “和往常一样会挑时间,哥哥。”   “诺亚。”   “新宠物?”诺亚指了指科西莫。   “他不重要。”约拿说得飞快,“我和你需要谈谈。”   “不先见见妈妈?”诺亚用力拍了一下约拿的背,把他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来,和她告别,我和你一起。”   科西莫往前一步,准备跟着进去,诺亚挡到他面前,一只手放到他的肩膀上:“不包括你,小狗,你留在外面。”   “别碰他,诺亚。”   “你又睡了你的保镖,是这样吗?”诺亚攥了一下科西莫的肩膀,“我哥哥经常这么做,他很擅长让人觉得自己很重要,这是他的小魔法。如果他给你承诺了钱,拿了赶紧跑。如果他承诺了别的东西,他骗了你。”   “诺亚,闭嘴。”   “你叫什么名字,小狗?”   科西莫掰开诺亚的手,差点想一拳揍在那张傻笑的脸上,忍住了:“你可能很享受这种军校男学生的无聊挑衅,因为这是你唯一能理解的智力活动,但成年人早就对此不感兴趣了。”   诺亚愣住了。约拿看起来很想笑,最后只是抿了一下嘴唇:“留在外面,萨撒里,我和我弟弟不会谈很久。”   诺亚从上到下把科西莫打量了一遍,跟着走进纪念堂里,摔上了门。 第16章   【“我们需要谈谈诺亚。”】   “我们需要谈谈诺亚。”   “这可不常见。”妈妈说,目光没有离开手持终端,她戴着眼镜,意味着她在认真读什么,很可能是法庭笔录,也就是说她不会专心听约拿说话,“除了可疑的着装品味之外,你弟弟还有什么别的问题?”   约拿坐到桌子上,伸手拿走了妈妈的手持终端。法官摘下眼镜,冲他皱起眉。   “米哈伊尔·罗斯托夫对诺亚的采访,今天上线了,在《新伊斯坦布尔快报》。他告诉罗斯托夫,PAX应该斩断和非联邦星球的贸易关系,因为——这是他的原话——‘那些野蛮人自开埠以来就像虱子一样吸我们的血’。”   “‘虱子’。”妈妈重复道,做了个鬼脸,像是有人用力踩了她的脚。   “精彩部分是,他说他要讲一些‘人人心里都在想,但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话,联邦太公平了,PAX允许太多人分享我们的面包,却没有受到尊重’。”   法官揉了揉鼻梁,没有作声。   “人们会指望你对此发表评论,也会指望我表态。”   “像往常一样,我不评论。我不能控制我儿子对媒体说些什么,他的意见不是我的意见,也不是你的。”   “他在为那些深蓝神棍的观点背书,我不确定这算是愚蠢还是危险。”   “投机。”妈妈向手持终端伸手,约拿把机器按住了,“他的支持率往下掉了0.75个百分点,他想要稍微往右边靠一靠,吸引地球崇拜者的选票,那些人天天上蹿下跳,像是注射了什么违禁药物,投票率比你的选区高多了。”法官在沙发里挪动了一下,交握双手,看着约拿,“老实说,如果我是诺亚,我不会选这条路,不如输掉,三年后重新参选。你把疯牛套到马车上,在摔死之前的确会比其他人跑得快,但摔死只是时间问题。”   “比起战术考量,我更怕他真的相信他自己说的一切,妈妈。”   “那他可能是历史上第一位言行合一的区议员。”   约拿笑起来:“我不是吗?”   “我宁愿你不是。”   约拿呼了一口气,看向窗外,北半球的深秋干燥而明亮,枯枝在风里晃动,有一只孤零零的乌鸦站在树梢,跟着轻轻摇晃:“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和他谈谈,‘野蛮人’这种过时词汇,还有‘虱子’……措辞至关重要,妈妈,你自己说过的。不管诺亚以为自己在用什么战略,都不该用这种军政府的表达方式。”   法官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膝盖:“我会和他谈谈。”   “谢谢你。”   “你们上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   约拿耸耸肩。   “你们两个不能一直把我当作荣誉信使。”   “我知道,妈妈。”   法官盯着他看了一会,约拿对上她的目光,尽力摆出无辜的样子来。母亲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手持终端。约拿站起来,走向门口,传感器察觉到他的动作,门自动滑开了,法官叫住了他。   “别太担心。”她说,阳光从朝西的窗户刺进来,正对着眼睛,约拿看不太清妈妈的脸,“共和国已经被埋葬了,只要你和我,还有议会和法院里像你和我这样的人还活着,它就不会再从坟墓里爬出来。”   这一次你错了。约拿想,从篮子里取了一朵皱巴巴的白色雏菊,吻了一下,放进棺材里,马上移开视线,不想去看那具曾经是母亲的躯壳。按照习惯,约拿还应该取一条深蓝色缎带,打一个结,也放到遗体旁边,但放缎带的盒子已经空了。   “你当时在哪里?”约拿问。   诺亚靠在一张覆盖着蓝布的长椅上,交抱起双臂:“什么意思?”   “妈妈去世的那晚,你在哪里?”   “你想诬陷我做了什么吗?”   “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等着你回答这个问题。”   “我在一个筹款晚宴上,很多人能为我担保。你怎么好意思问这种问题,约拿,要是你这么关心她,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我没有主动申请到一块卖鱼油的荒僻岩石上扮演外交官。”   诺亚冲他微笑,他只有在这个时候看起来特别像妈妈,同样有一个酒窝,在左侧脸颊。诺亚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约拿。弟弟原本和他差不多高,现在这种媲美职业拳击手的身材并不是体能训练的结果,而是雷明顿疗法,一条昂贵的生物科技捷径,最初是为了治疗多发硬化症而研发的,最终变成了有钱主顾装饰自己的新手段。约拿一向认为花钱接受这种疗法的人更需要心理评估,而不是激素和肌肉。   “躲开海军没你想象中那么容易,不是吗?”   “翠鸟”主控室刺耳的警报在脑海里重新响起,约拿深呼吸了一次,保持声音平稳:“那艘突击舰,是你派来的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调遣舰船的权力。”   “诺亚·德西亚,认真听着。”约拿压低了声音,弟弟往后退了半步,好像踩到草丛里蜷曲的响尾蛇,“看在妈妈分上,我不会用‘暗杀’这个词,就当是‘威吓’好了。你当然感觉很好,直接尝到没有稀释的权力会令任何人感觉良好,但是整个联邦,还有你天天挂在嘴边的‘文明’,”约拿往前走了一步,抓住弟弟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它搭建在一种脆弱的共识上,每一个想撕毁这种共识的人都以为只有别人会遭殃,自己永远凌驾于争斗之上。你和你那些在第四分局的好朋友怎么对付我,以后也会有其他人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你,总会有人比你激进,口号比你喊得大声。不要以为割断了安全绳,你是唯一一个不会掉落悬崖的人。”   诺亚甩开他的手,摇摇头,“你和妈妈喜欢的这一套已经过时了。你们两个看不起我——你不用否认,我能看出来,你们两个在背后嘲笑我,因为只有我把实话说了出来。PAX-f2曾经是宇宙的中心——”   “它现在不是吗?就算不是又怎么了?”   “现在我们用这么多规矩绑着自己,又是贸易协议,又是平等法案的,海军甚至不能像以前那样执法,全是他们占我们便宜的诡计——”   “诺亚,谁是‘他们’?谁是‘我们’?谁有权下定义?”   “这还不明显吗?我们就是我们,纯正的PAX-f2居民。”   “妈妈是在PAX-g4出生的,我也是,你是在贝岛出生的,甚至不在当时共和国的管辖范围内。我们又不是飞船燃料棒,为什么争着贴纯正标签。”   “出生地不重要,重要的是文化,地球的——你又想把我扯进无聊的诡辩里,我不会再为此浪费一分钟。”诺亚看了一眼大门,约拿也把视线转过去,顺便瞄了一眼演讲台后面的小门,没有人进来,“你不该回来的。妈妈不在这里保护你了,你的朋友都不在了,阿妮塔·李克特两个星期前就辞职了。”   约拿没有说话,不想让诺亚看出他不知道这件事。   “你不知道,是吧?你和你的宠物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浪荡的时候,我把你留在第一分局的眼线拔掉了。”   “我不是回来挑战你的,诺亚,现在我只是个大使,派驻在没有人关心的地方。”   “那你最好马上回到没人关心的地方去,趁你还能走。”   “这是威胁吗?”   “建议。”诺亚向大门走去,“这一次最好听我的建议,哥哥。”   “你知道你听起来像个共和时代的警察吗?”   “不是什么坏事。”诺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如果不是你这种,更准确地说,如果没有类似妈妈这种叛徒,共和国根本不会消失,你们把上一个政权讲成恐怖故事,来维护现在这一个。你会呆在弗宁,看着蓝党恢复PAX-f2应有的地位,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动用战舰实现这件事。人们会慢慢理解的,就算他们不理解,”诺亚耸耸肩,“也没有别的选择。有时候人们不明白什么是最佳选择,需要有魄力的人为他们指出一条路。”   “妈妈真的应该早点把你从愚蠢的军事学院拽回来。”   “软骨头当然会这么说。”诺亚打开门,“再见,约拿,为了你自己好,别再出现在首都了。如果你想找媒体搬弄是非,随便,但你会发现他们对你没有以前那么友好。”   他没有把门关上,潮湿的暖风吹进来,扰动了落在长椅上的白色花瓣。以前,二十几年前,当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人们仍然在葬礼上点蜂蜡蜡烛,但现在在PAX-f2已经买不到蜡烛了,似乎也没有人想念这种从地球继承来的习俗。他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天窗,透明的合成材料又宽又高,在屋顶上切出一块深蓝色的夜空,首都的三颗天然卫星清晰可见,明亮的PAX-f201,锈红色的PAX-f202,还有鬼魂一般苍白的PAX-f203,它们没有故事,不像地球的卫星。移民船来的时候,人们已经识破了太多宇宙的秘密,失去了编故事的胃口。   有人走了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约拿侧过头,科西莫摘下头盔,看着棺材。   “我应该去放一朵花吗?”   “无所谓。你不认识她,她没有机会认识你。”   “可以听出来家庭谈话并不很愉快。”   约拿捡起一片花瓣,揉碎,盯着自己的手指,没有说话。   “接下来怎么样?”   “我不知道。”至少这是一句实话,约拿用袖子擦了擦手,站起来,“也许我会回去弗宁,在渔船上找一份新工作,也许我会组建一支军队,也许我会买一个农场,养六十头羊。在我下决定之前,我想我需要去见一个人。” 第17章   【科西莫握住他的手,等了几秒,干脆把他拉过来,抱进怀里】   穿梭艇掠过贯穿赤道的山脉,正好骑在晨昏线上。山顶的雪盖映着恒星的光,泛出火焰一般的橙红色。一群斑头雁出现在不远处,在和舷窗齐平的高度滑翔,科西莫隐隐觉得自己听到了它们的叫声,但没有完全醒来。南半球已经是初冬,小船在湖边结霜的枯草里降落,从结了薄冰的水面上吹起一大蓬雪粉。科西莫揉了揉脖子和肩膀,捡起滚到地上的头盔,但约拿碰了碰他的手臂,说“这里不需要”,于是他把头盔拎在手里,拉紧制服外套,走进舱外寒冷干燥的清晨。   枯叶深及脚踝,软而脆,底下是碎石,天气暖和的时候应该是受欢迎的散步地点,现在看起来像是有好几个月没人走过了。房屋藏在树林里,门窗紧锁,细长的划艇放在前院,盖着防尘罩,也披着厚厚一层落叶。唯一一栋亮着灯的房子紧贴湖岸,门前有一个小码头,缆绳和平底小船都被冻住了。约拿走上漆成明黄色的木楼梯,站到传感器前面,摄像头旋转了一下,不动了,在楼上某处,一只狗吠叫起来。   匆匆的脚步声靠近大门,它唰地滑开了,一个穿格子睡袍的女人冲出来,抱住了约拿。一个男人跟在后面,穿着薄毛衣和毛绒睡裤。等女人松开手,他紧接着拥抱了约拿,把大使带进厨房。科西莫小心蹭掉靴子上的泥和碎石,走进客厅里,站在他认为最不显眼的角落,那里竟然已经有人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裹着长长的毛毯,瞪大眼睛看着科西莫。船长张开嘴,闭上,不知道该不该说话。男孩沉默地拉扯毯子,收起太长的尾巴,打了个“过来”的手势,科西莫站到他旁边,做了个“谢谢”的口型,男孩严肃地点头,重新把目光转向厨房里的大人。科西莫把头盔放到沙发上,双手背在腰后,也看着同样的方向。   “……就会错过我们。”穿着睡袍的女人说,把三个茶杯放到料理台上,让丈夫往里面倒热茶,“明天就走,东西以后再搬过去,我已经和那边的学校谈过了,路易下周就能在新学校上课。”   约拿提了几个科西莫从没听过的名字,问这些人的去向,女人侧着头,像是不希望再听到这些姓名,“入狱。”她说,“走了,辞职了,走了,也走了。我给你节省一点时间,北二区的检察官几乎全部辞职,只剩下两个刚毕业的。”   短暂的安静,三个人都盯着自己的茶杯。女主人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到科西莫身上:“那是谁?安全吗?”   “从弗宁大使馆带来的警卫,没事,阿妮塔,他懂得保持沉默。”   女人这才发现科西莫旁边的男孩,皱起眉:“路易,你在这里干什么?回楼上去。”   男孩撅起嘴唇,摇头。阿妮塔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色,叹了口气,重新转向约拿。   “你去哪里了?新闻里说你失踪了,海军说你没有把行程报给他们。”   约拿简略给她讲了从弗宁到PAX的曲折旅程,没提雇佣科西莫和遭遇海盗的部分,详细复述了和诺亚的对话。从阿妮塔的表情看来,约拿描述的不像是弟弟和政敌,更像是一个不幸感染雷金纳真菌,从肠道开始被快速腐蚀的病人。   “老实说,诺亚刚开始对记者大谈‘尊严’和‘恢复荣光’的时候,我以为只是策略。”   “你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约拿说,“更老实地说,如果我的主要支持者不是金融界和跨星系居住的联邦选民,我也会时不时提两句地球,当然不会像诺亚那么夸张,但我也不会抵挡得住逗弄民粹的诱惑。”   “疯牛。”   “牛是疯了,但把它放出来的人每次都不认为自己会被捅穿。”约拿玩弄着茶匙,当当作响,“要是认真玩起来,诺亚任何时候都比不上我,你们不觉得吗?我可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王子,把他衬得像个连自己有几根手指都数不清的军阀。”   阿妮塔嗤笑起来,她的丈夫对着茶杯发笑,摇着头。   约拿放下茶匙,“诺亚说他去了筹款晚宴,就是出事那晚,有这个活动吗?”   “这部分是真的,邀请函提早三个月就发了。而且蓝党请来了乐队,‘红移’,你应该没听说过,半年前才走红的。媒体都去了,整个晚宴全程直播,无人机比人还多。我不认为诺亚有机会偷偷溜到德辛塔法官家里,如果你怀疑这个的话。”   “法医判定死因是心肌梗塞,但是妈妈自从手术之后就植入了监测芯片,电子管家也都设置了紧急医学干预程序,我不认为……我不知道,但是所有这些——”   “即使有‘所有这些’机器和技术,人仍然会死去,约拿。法医找不到他杀的证据,监测器的数据是不能修改的,改了也会留下痕迹,死因也符合过往病史。”   “法医可以被收买。希林在警察局还有线人吗?”   “有,也没有。”穿毛衣的男人说,科西莫推测他就是‘希林’,“他不会和我说话的,他还想保住自己的工作。阿妮塔和我现在就是‘传染病人’,人人都怕得罪蓝党。如果不是因为缺检察官,阿妮塔可能已经被安上逃税之类的罪名关起来了。”   没有人再说话,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分钟。科西莫旁边的小男孩忽然丢掉毛毯,跑进厨房,要求吃早餐。希林把儿子抱到料理台上,给他热牛奶,滋滋地煎鸡蛋。阿妮塔拿出一个新杯子,倒了茶,把三块奶油甜酥饼放到茶碟上,端给科西莫。船长咕哝着道谢,坐到沙发上,双手握着杯子,感觉比站着的时候还不自在。   “难以置信。”约拿忽然说,声音很小,更像是不小心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   “也不算。”阿妮塔把手搭到他的手臂上,“诺亚,还有我们可爱的蓝党对手们,也不是昨天才变成这样的,我想我们早就看得出会有这一天,只是我们故意闭着眼睛。”   “‘不至于’,‘总不会……’,‘有人会做点什么的吧’。”希林接口,每说一个短句就用锅铲敲一下平底锅。路易咯咯笑起来,跟着用勺子敲餐盘,希林冲他摇头,按住了男孩的手。   “你应该跟我们一起走。”阿妮塔说,凑近了约拿,“到EEM-a1去,如果事情变得……这么说吧,如果已知宇宙里还有哪个地方能挣脱首都伸得太长的手,那就是新广州。我们订了私人船,多一个人,”她瞥了科西莫一眼,“多两个人也不会被海关察觉。”   约拿没有回答,交抱起双臂,盯着窗外。   “她是对的。”希林补充,“你在这里也不安全了,约拿。不一定因为诺亚,他反而不敢对你做什么,免得变成媒体和选民的首要怀疑对象。但第四分局可能会寻求用某种方式把你‘控制’起来,纯粹因为你是对蓝党的潜在威胁。”   科西莫盯着大使,过了一会,约拿转过头来,也看着他。   “我想和我的保镖私下谈谈。”   阿妮塔点点头,指了指厨房和客厅之间的小侧门。科西莫站起来,跟着约拿出去了。侧门通往一个荒芜的小花园,风比对着湖的那一边小一些,但和温暖的客厅比起来,仍然像揍在鼻子上的一拳。篱笆旁边残留着一丛干枯已久的鼠尾草,一辆白色自行车翻倒在地上,从尺寸看来,是路易的车。约拿低着头,用鞋尖拨弄枯草。   科西莫清了清喉咙,约拿抬头看他,抿着嘴唇,仿佛等着科西莫给他一巴掌。   “我不会跟你去EEM-a1,你明白的。我遵守了协定,现在轮到你兑现承诺。”   “我知道,我会的。”约拿深吸了一口气,“你觉得他们说得对吗?我应该走吗?”   “我不能替你下决定。”   “我也不需要你这么做。只是,作为一个士兵,或者作为走私犯,你对情况的判断是什么?”   “如果我是你的护卫队队长,我从一开始就不会让你进大气层。作为码头老鼠,我认为那家人给你提供了绝佳机会,在任何港口,家庭引起的怀疑是最少的。你可以考虑打扮成小孩的私人教师,跟在父母后面,尽量不说话。”   “可是妈妈的——”   “假设你现在找到了证据,也找来了法医,那人承认造假,你能说服法医上庭作证吗?法庭还可靠吗?能像你母亲在世时那样支持你挑战执政党吗?”科西莫停下来,重新思考措辞,“你自己也想到了,你只是想别人告诉你。”   约拿扭头去看远处的树林,过了许久,才把目光转回来,伸出手。   “谢谢你,上尉。你是个很好的旅伴,我很遗憾我们要在这里道别了。”   科西莫握住他的手,等了几秒,干脆把他拉过来,抱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约拿显然没有预想到这一步,僵住了,然后才放松下来,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因为气温,还是因为科西莫。有那么一瞬间科西莫差点想把鼻子埋进他的卷发里,及时制止了自己,轻轻推开约拿,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是已知宇宙里最糟糕的旅伴,但你至少给我提供了很多酒后谈资。”   “等你回到太平洋纪念港,先去找‘羲和’号,我会向……相关的人交代钱和飞船的事。你会得到一艘护卫舰,对走私犯来说,比商船更有用,我希望。”   “祝你好运,大使阁下。”   约拿冲他微笑,短暂地露出酒窝,捏了一下他的拇指,松开。科西莫站在篱笆旁边,看着他回到房子里去。阿妮塔和希林的脸从厨房窗口出现,好奇地看了他一会,拉上了遮光板。船长推开摇摇晃晃的花园门,独自返回湖边,钻进穿梭艇。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驱散了冻雾,山脉投下幽深的阴影。他顶着寒风起飞,指示人工智能休眠,切换成手动驾驶,好让手上有点事做,不至于整个航程都去想约拿·德西亚。 第18章   【二十一个小时后,他们在和昨天一样阴冷的灰色清晨里出发】   穿梭艇起飞时发出一种特别的尖啸,就像有人试图吹响一支摔断了的笛子。约拿故意坐在背对着窗户的地方,禁止自己扭头去看飞行器离地。阿妮塔在料理台对面看着他,慢慢露出笑容,神似偷吃了烤鸡的卡通狐狸。   “怎么了?”约拿问。   “新宠物?”她问。   “你的措辞竟然和诺亚一模一样,‘宠物’这个词有损人的尊严,你比诺亚更需要反省。”   “他看起来有点眼熟。”   “什么?那人真的只是我从大使馆带来的警卫,可能穿上了制服,人们看起来都差不多。我也不再是二十五岁了,做爱在我的日程表里大概排到,”他假装数手指,“最后。比海平面还低20公尺。”   阿妮塔捂住小男孩的耳朵:“在年轻的绅士面前注意用词。”   “我知道做爱是什么。”路易抗议。   “好了,你听到这里就够了。”希林把小男孩从高脚椅上抱下来,催促他向楼梯走去,“我们去收拾行李。你们两个不要趁我不在把厨房烧了。”   “这个屋顶下面唯一有过纵火记录的是他自己。”约拿指出。   “乔治城大学图书馆直到今天都不允许他靠近,真的,字面意思,500公尺预警范围,走近就会通知警察。”   “我敢肯定我们六个保持着闹出最多麻烦的记录。你,我,希林,双胞胎,莉兹。至少有三条新校规是专门为我们设置的。”   阿妮塔和他一起笑起来,然后,显然记起了六个人里面有三个此刻身在何方,两人都沉默下来,重新被忧虑压住了脖子。约拿往前俯身,手肘支着料理台,手掌撑着额头。阿妮塔把手放到他手臂上,轻轻揉搓。   “我们会没事的。”她说。   不太可能。约拿想,没有说出来,不应该说出来。他抬头冲朋友露出笑容,握住了她的手。   ——   二十一个小时后,他们在和昨天一样阴冷的灰色清晨里出发。为了不引起注意,送他们去南半球太空港的磁悬浮飞艇停在树林深处,需要步行半小时。不过树林里的小路维护良好,平整,没有落叶,每隔100米就有指示牌和紧急呼叫器。阿妮塔和希林把所有可携带的电子设备都留在了房子里,这并不能阻止路牌上的传感器察觉到有人路过,但至少不能马上识别他们是谁。   飞艇只有六个座位,加上行李,挤得很满。路易和他的父母挤在一起,这让约拿松了一口气,他实在不喜欢小孩,“不喜欢”是个容易引起反感的动词,也许更准确的描述是“惧怕”小孩,就像人们害怕任何规矩不明的社交场合那样。除了送玩具和夸奖他们一团糟的画“很漂亮”,约拿并不掌握其他和幼小人类沟通的方式。   南半球的太空港叫“马六甲”,又是取自地球上的某一个已经消亡的政治实体,也可能是城市,还是某一个淹没在海水下的著名地标?类似的地名太多了,没人记得清楚。马六甲港占地比太平洋纪念港小一半,吞吐量却没有少一半。尽管泊位租金仅仅比太平洋便宜几十到几百单位,已经足够吸引大量预算有限的小型货运公司,拥挤不堪。海关雇员不多,晚班刚结束,日班还没开始,货船全部都走人工智能校验通道,只有当警报响起,才有一脸疲倦的第三分局雇员前去处理。上落客区域几乎是空的,只有几个脸色灰白的保险经纪,呆坐在靠墙的长椅上。   阿妮塔订的是一艘亮蓝色的私人客运船,名字却叫“白天鹅”号。一个孤零零的海关雇员等在舷梯旁边,瞥了一眼路易,匆匆扫描了希林的脸,略过其他人,挥手让他们上去了。约拿强迫自己放慢脚步,不要恐慌地冲向气闸,摆出这只是又一次普通家庭出游的样子,并不容易,考虑到近来他每次靠近飞行器都没有什么好事发生。   船长在气闸口等他们,高而瘦,一头灰发,嘴角的皱纹像细小的干涸河道。他把右手放在左肩上,微微鞠躬,自我介绍姓阮,请他们原谅喷剂的古怪气味,几个太空站爆发了细菌感染,所有出港客船和上面的活物都不得不接受消毒。约拿在闻起来像腐殖土的细雾里站了三十秒,屏着呼吸,然后才跟在船长后面走进电梯,到下层客舱去。路过主控室的时候,他短暂瞥见里面有五个人,穿着亮蓝色舱内服,都坐在控制台前,对着不停滚动的可视化数据。如果小型客运船都需要五个船员,那“翠鸟”号算是史无前例的危险驾驶,足够吊销科西莫的执照五十次,如果他有执照的话。   不,别想他了。约拿告诉自己,过了几秒又改变了主意,为什么不?有什么所谓吗?反正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从PAX-f2到EEM-a1只需要十六个小时,约拿没有去卧舱,独自溜进空荡荡的休息室,给自己做了一杯金汤力,躺到沙发上,盯着舱顶,竭力回忆新广州沿海而建的城镇,他在领事馆当贸易助理的时候刚刚24岁,不过9年前的事,感觉像是30年前。那里的海洋脾气暴烈,其他行星的海墙平均每十五年维修一次,但沙面港的海墙每五到八年就不得不大修,相关预算案总是很容易通过,当地四大党派再怎么不和,也没人敢背上“阻挠海墙修缮”的骂名。每一栋房子临海的外墙都有盐蚀的痕迹,棕黄色的嗜碱苔藓爬满屋顶,必须铺上特殊的合成材料才能抵抗它们日复一日的侵蚀。人们有点像弗宁人,但也不完全像,弗宁的孤立是宇宙决定的,这么一个星球刚好在这么一个远离常用航道的位置,谁也没办法。但EEM-a1的孤立是选民共识,他们乐意加入PAX的共同市场,其他的就不必了,非常感谢。尽管挂着联邦行星的名头,但EEM星系和首都互不免签。时不时会有人提起“融入”和撤除大使馆的事,被媒体骂上一周,无疾而终。约拿突然坐起来,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签证,事实上,连护照也没有。那块小小的金属片多半还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远在弗宁星南半球。   他喝了一大口金汤力,重新躺下,决定把过海关这种小事留到最后再担心,最坏情况不过是再做一次偷渡客。他已经厌倦了计划,他有过许多计划,最终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走歪。也许最佳计划是把自己当成一颗骰子,在概率的巨网里随意滚动。   喝完第三杯酒之后他睡了一会,被阮船长叫醒的时候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哪里,一度以为这是某个已经打烊的酒吧。客船船长犹豫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准备要说的话,约拿坐起来,皱起眉。   “两艘战斗机把我们截停了,先生。他们似乎想和你谈谈。”   “战斗机?”   “战斗机,先生,从战舰上起飞的那种,但没有战舰,我也不明白……总之你最好到主控室去。”   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会为每一艘船都带来相似的厄运。他想起科西莫说过的话,想笑,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约拿机械地站起来,跟着船长走向“白天鹅”号的大脑。   阿妮塔·李克特已经在那里了,双手撑在主控台上,看着屏幕,仿佛已经把这艘船上所有的权力收归己有。约拿时常会忘记仅仅两个星期前她还是第一分局内政司副司长,以平衡党派势力著称,但那是首都还有多于一个党派可供平衡的时候。   “你们没有权力。”约拿走进去的时候,她对屏幕这么说,每说一个词就用拳头砸一下主控台,旁边的导航员缩在座位里,显然很不高兴,但不敢开口,“你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权力。回首都去要一份搜查令,不然你们再跟我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双方时间。”   约拿轻轻把手放到阿妮塔的肩膀上,后者转过身来,仍然带着怒火,以至于约拿担心她会扇自己一巴掌:“外面这两位军官想把你带回PAX。”   “为什么?”   “他们认为没必要给出理由。”   约拿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两个戴着黑色头盔的飞行员。他不太了解战斗机,但从舱外图像看来,那是两艘标枪式战斗机,最多只能在真空里逗留五小时,母舰肯定在不远处。他打了个手势,请阮船长走近一些:“我们现在在哪里?”   “EEM星系,刚出跃迁隧道,他们紧跟着我们出来。”   “谢谢你,船长。”   大型舰船在隧道里会慢一些,看来指挥官非常着急,派出两艘单座战斗机拦截,生怕他们进入EEM-a1的大气层。约拿默默在心里数了五下,按下通讯键。   “下午好,长官,还是晚上?太空令人记不清时间,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两位吗?”   “你涉嫌非法离境,大使,我们得到的指令是护送你回去办恰当的手续。”   “这是个有趣的罪名,长官,请问是哪个法院对我下了离境禁令?”   短暂的沉默,“没有,德西亚大使。”   “有人对我提出什么指控吗?而且严重到必须剥夺我的人身自由?”   “也没有,大使。就像我们刚才说的,我们只是带你去办相关手续,不是拘捕。”   “等我到了EEM-a1,我会以最快速度找大使馆协助我办理这些……相关手续。”   “大使,如果你继续拒绝合作,我们有权向你的飞行器开火。”   “不,你们没有这样的‘权’。”约拿切断了通讯频道,转向船长:“我们可以走了。”   主控室里的所有人都看向约拿,船长张开嘴,许久没有发出声音,最后才勉强挤出一句“但是——”   “我们可以走了,船长。”   “这太危险了。”   警报声打断了他的下半句话,“我们被导弹锁定了,船长。”一个船员喊道。   “看吧,逃不逃跑都是一样的。”约拿重新回到主屏幕前面,打开频道,“海军舰船不能在和平时期威胁对民用船只动用武力,但我猜这个规定对两位来说也没有意义。让这艘船走,我会跟你们回去,你们的母舰还有多久会到?”   没有回应,通讯被对面切断了。警报并未停止,继续敲打着约拿的神经。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秒,两秒,五秒,二十,然后。   导弹发射了,不需要传感器,用肉眼也能看见推进器的白光。所有人都盯着那点光亮,就像惊吓过度的兔子,已经忘了逃跑。然而弹头并没有触到“白天鹅”号,另一道白光从跃迁隧道的方向窜过来,撞上了导弹,两个弹头爆炸的强烈光芒占满了整个屏幕。一艘护卫舰不紧不慢地切过来,像一条吃饱了的银色鳐鱼,挡在客运船和单座战斗机之间。警报停下了。   “这艘船想和我们通话,船长。”导航员说。   “建立频道。”   声音先出现,只有声音,影像始终没出现。约拿认得这个声音,他想大笑,想就地蜷缩起来,也想往屏幕扔东西,大喊大叫为什么,操,谢谢你,怎么可能。   但不是现在。   “才三十几个小时,已经又惹上了麻烦。”科西莫·卢康尼的声音响彻主控室,“需要我的帮忙吗,大使阁下?” 第19章   【“看在概率份上。”在通讯频道里,约拿悄声说】   科西莫到达太平洋纪念港的时候,就像约拿承诺的那样,“相关的人”已经在等候了。一个穿着军医制服的小个子,提着一个巨大的医疗包。这人径直走到科西莫身边,抓住他的手臂,没有把他带向“羲和”号,而是船员休息室。   “你是不是——”科西莫开口。   “我是。别多说话,尤其不要提我们共同的朋友的名字。在我们能去任何地方之前,你必须先换掉这套可笑的制服。”   这我能同意。科西莫想,跟在后面。约拿的这位老鼠似的朋友走得飞快,那个看起来沉重的医疗包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白老鼠把手靠近休息室门口的扫描器,让它识别埋植在掌心里的芯片,门滑开了,医生从医疗包里掏出一个氧气面罩,让科西莫戴上。两人溜了进去,横越嘈杂的公共休息室,在打台球和等候拿冷饮的士兵之间穿行,军医假装搀扶着科西莫,后者为了配合,咳嗽了几声。   “不需要。”   “以为会更真实一些。”   “毫无帮助。”   “好吧。”   白老鼠把他推进一个空卧室,锁上门,在控制面板上设置一小时内不得打扰,一小时已经是最大值,海军实在很不喜欢士兵们带薪睡觉。科西莫摘掉面罩,揉了揉被压痛的颧骨。军医把医疗包扔到单人床上,拉开,掏出一套紧紧卷起的飞行员制服和一个黑色头盔,然后从制服内袋里摸出三张金属片,小心放到床上,逐一对齐。   “和那位朋友承诺的一样,这张有三万,这张三万,这张六万,总共十二万单位,不可追踪货币,你待会可以自己找个服务点检查一下,但我没必要撒谎,钱不是我的。你是为他杀人了吗?”   “在你看来十二万就能买一条人命?”   “这个星球上不行,不排除有些地方可以。快换衣服。”   科西莫着手脱掉旧戏服,换上新的。白老鼠飞快地从他手里夺过脱下来的衣物,折好,卷起,整齐码进医疗包里,拉上拉链。   “待在这里,我十二小时后会再回来。”   “不好意思,我的理解是我现在就能离开。”   “我明天才开始上舰值班,提前出现会引起怀疑。我不讨厌我的工作,但也没那么积极。”   “这一整天我能干什么?”   “不知道,不关心,不被抓住就行。要是惹来了警察,我从未见过你,更不认识我们共同的朋友,记住了。”   “如果——”科西莫问道,但瘦老鼠已经走了,白色外套下摆在门缝一闪,消失了。门重新锁上。   控制面板的倒计时还剩52分钟。   科西莫站起来,又坐到床上,把三张金属片收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现在拥有了一笔父母从未想象过的钱,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并不如此前想象中那么令人激动。可能只是不习惯,等他回到弗宁就会反应过来了。   这个卧室像个单人囚室,除了功能性,什么都没有,本来就是一个供海军士兵临时休息的地方。一张单人床,一张和墙壁焊在一起的桌子,甚至没有椅子,倒是提供了三种不同的安眠药。科西莫逐一拿起来读标签,放回原处,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爬起来,烦躁地呼了一口气,用力拍打控制面板,出去了。   噪音涌来,许多人在密闭室内说话的嗡嗡声,酒杯底碰上桌面,球杆击中8号球,空气里有一股草药燃烧的气味,有人违规抽过某种烟草,过滤系统奋力运作,但还没能完全清除焦味。吧台旁边有一排小隔间,经常被误认作洗手间,实际上是通讯室,提供免费的跨星系通讯,不过只允许发送文字信息,声音和影像都要额外付款,而且按秒计费。右边两个隔间都是空着的,科西莫走进最右边的那一个,关上门,公共休息室的噪声立即消失了。他碰了碰屏幕,唤醒机器,着手输入一长串数字和字母,先是“AUS”,表示星系外通讯,然后是非联邦行星的统一代号,“979”,加上弗宁的代码,最后才是菲菲手持终端的编号。   回来路上。大概三十个标准日到北半球。他写道,空着“发件人”的那一栏,直接点了发送。PAX-f2和那块鱼油岩石之间有20分钟的通讯延迟,科西莫支着下巴,想象着这个短短的句子混在其他数千兆字节数据里被送入通讯塔,抛给中转站,钻进隧道,奔向下一个中转站,经过军舰接力,甩向弗宁南半球唯一的超空间通讯塔,最后分配给行星内网络。   回复是1小时39分后来的,同样匿名:会为你开一瓶酒。新委托正在洽谈,留给你,动作快点,30天内“翠鸟”号必须出现在太空港。   他已经不需要委托了,接下来三年都不需要,但他当然不会这么写出来。“翠鸟”的事最好当面说,佐以一条肥嫩烤鱼,还有一大杯威士忌。科西莫飞快敲出谢了,到时见,已离开公共终端,切勿回复,走出隔间,拉了拉制服上衣,离开了休息室。白老鼠可不能指望他在牢房里呆一整天。   航空港外首先吸引他注意力的是餐厅和茶室,桌椅摆在户外,被浓厚树荫覆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把头盔带出来,但约拿不在,根本没人留意他,加上这身飞行员制服,他仅仅是航空港附近成百上千位休假官兵之中毫无特征的一个。科西莫选了一家挤满士兵的小茶室,窥视其他顾客桌上的食物,点了同样的茶和点心。茶是淡绿色的,有一股暴晒过后草地的气味,他靠在绑着软垫的椅子里,看着头顶上的宽阔树冠,想象在这种地方长大是什么感觉,想象小小的约拿跑过人行道,钻进糖果店。想象二十来岁的约拿在矮桌对面坐下,抬头去看同一棵树。   “萨撒里先生?”   他已经快忘了这个蠢名字了,被叫了第二次才反应过来。科西莫转向声音的来源,两张桌子开外,在一群像小麻雀一样嘈杂的军官之中,叶玛亚·德罗沙少尉冲他挥手。科西莫对她微笑,点了点头,希望她不会过来,但这种希望马上就落空了。   “你也休假了吗?”她问,拉开科西莫对面的椅子,坐下。她没再绑发髻,棕色长发草草扎成马尾,在斑驳阳光里看起来和浓茶的颜色一样。   “对,还剩十个小时左右。你呢?”   “四十八,不过几个朋友被紧急召回,明天一早出港,所以来这里见个面。”   “这种时候被紧急召回挺少见的。”   “我们也这么想。说是护航任务,但据我所知这周内都没有叫得上名字的政府雇员计划离开PAX。格里芬——这是我男朋友,他说要走的是阿妮塔·李克特,第一分局内政司的那个。不过他很喜欢看古怪网站上的小道消息,上周还告诉我诺亚·德西亚把自己的一部分脊骨换成了钛金属,这显然不是真的。”   科西莫盯着茶壶,假装对上面的花纹大感兴趣,压下脑海里虚构的警报声:“夸张的故事总是很有市场。”   “你想过来我们那桌吗?格里芬会很高兴认识你的。”   “谢谢,不了,你说得没错,我太老了,只会扫你们的兴。”   “别这么说,我还是很喜欢和你聊天的。”   “可以算作一种人道主义援助。”   少尉笑起来,回到她的朋友那里去了。科西莫坐在原处,强迫自己把剩下的茶喝完,再等了十来分钟,这才结账离开,不紧不慢地往太空港的方向走,假装浏览沿路的橱窗,一转过街角就立即拔腿狂奔,冲进航站楼。他需要找货船泊位,那里的控制终端可以查到所有出港船只,理论上来说有密码保护,但根本没人遵守规定,像太平洋这样的大港,使用频率太高了,没人愿意浪费时间反复登录又退出。   和预料中一样,第一个泊位的第一个终端就能打开数据库。科西莫尝试了“阿妮塔”的几种拼法,第三次就撞对了。阿妮塔·李克特和希林·李克特,订了一艘私人客运船,“白天鹅”号,注册地是EEM-a1的沙面港。乘客名单里并没有约拿,当然没有,已知宇宙里不会有偷渡客在出发前通知海关。预定出发时间是明天早上,算上时差,是北半球凌晨四点左右。他能赶上。   但是他没有理由赶去,不是吗?钱已经到手了,是一笔少见的好交易,但如果科西莫继续提供协议之外的服务,那会变成一笔惊人的蠢交易。再说,他唯一的信息来源是德罗沙少尉,也许海军的目标并不是约拿,也许为辞职的官员护航是海军的标准流程。   也许联邦舰队不会使用暴力,也许这个世界由棉花糖组成,人们死去的时候会变成闪闪发亮的糖粉。   他混在一群神色疲惫的机械师里回到船员休息室,把剩下的时间都花在琢磨航线上。军医再次出现的时候,休息室里已经不剩多少人了,不是回到船上,就是去了餐厅和酒吧。白老鼠从后勤人员电梯把他带进“羲和”号,从维修通道潜进护卫舰所在的停机坪。起飞检查花了三十五分钟,科西莫在北半球的暮色中起飞,在远地轨道上找了个位置,等待着。   “白天鹅”号出现的时候,一艘蛰伏在加油站附近的海军驱逐舰也启动了引擎,悄悄跟在客船后面,“F.S.F. 墨尔本”号,属于EEM星系驻军,和德罗沙少尉所说的一样,比计划提早了三十多个小时返回新广州。   计划有变,别等我,别回复。科西莫最后往弗宁发了一条消息,关闭了所有收发频道,检查了武器库存,呼了一口气,驶向跃迁隧道。   ——   “……我们会非常感激地接受你的帮助,船长。”   约拿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科西莫冲屏幕微笑,过了一会才记起对面看不见,清了清喉咙。   “稍后会给你寄送账单。在此之前,‘白天鹅’号,把引擎功率开到最大,向EEM-a1逃跑,因为很快——”   他不需要说完下半句话,因为“墨尔本”号已经从隧道里出来了,就像旧电影里的深海怪物,露出了弧形的船艏。   “那是不是——”约拿问。   “跑!现在!”   亮蓝色的货船像白热的子弹一样掠过屏幕,奔向EEM-a1,按照这个速度,三十分钟内就能到达。战斗机掉头返回母舰,“墨尔本”号发射了导弹,科西莫把护卫舰卡在导弹轨迹和客运船的推进器尾迹之间,放了弹仓里三分之一的干扰弹,导弹散开了,晕头转向地追逐那些模拟辐射源的小东西。但是下一批导弹已经来了,他不得不再发射了一批干扰弹,另外浪费了两枚导弹,击落漏网的弹头。   这不是办法。他想,盯着“白天鹅”的飞行路线,它太慢了。和护卫舰比起来,联邦驱逐舰有接近无限的弹药,它已经完全离开了隧道,庞大的能源心脏只需要几分钟就能输出100%的功率,追上客船就是几分钟内的事。   干扰弹用完了。科西莫切换到导弹,效率没那么高,但还能撑一小会儿,三分钟,也许,如果今天运气很好的话,五分钟。   一阵巨响,伴随着警报。护卫舰被击中了,不算严重,尾部一个舱室被掀开了,舰载电脑自动封上了整个区域。他丢失了一些备用制氧原料,但这并不是他现在关心的事。   “科西莫?”   “也许你没有留意,我有点忙,大使阁下。”   “我知道,只是想说,谢谢,免得没有机会。”   这可不是我想象中的结局。科西莫想,传感器又发出警告,但这次不是导弹,有什么比导弹大得多的东西出现了,两个。他皱起眉,不太能理解面前的数据,于是打开了光学传感器,然后倒抽了一口气。   “看在概率份上。”在通讯频道里,约拿悄声说。 第20章   【太空,和一般理解相反,是一个很适合隐藏的地方】   太空,和一般理解相反,是一个很适合隐藏的地方。   如果说约拿从军事学院灾难性的一年里学到了什么的话,那就是这一点。现代飞行器从光学意义上来说是半盲的,大多数时候依靠航管局设置的安全绳在这庞大虚空中移动,守着划定的航线,因为航线以外的一切都不在保险公司的赔偿范围内。与此同时靠传感器在黑暗中摸索电磁波、辐射和热能,再由舰载电脑处理为人脑能理解的图像,实际上并不比在泥水里扑腾的肺鱼更具有观察力。   阿妮塔悄声骂了一句脏话,约拿上一次听见她使用这种词汇,还是在乔治城大学附近伪装成首饰店的非法水烟馆里。约拿的语言中枢殷勤地为他提供了“从天而降”这个表达方式,尽管宇宙里每一个方向都是“天空”,也没有重力井里的“上下”。那两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驱逐舰看起来本身就像铁灰色的天空,突然降临在这片混乱上方,占满了“白天鹅”的整个屏幕。它们开启了某种屏蔽场,舰载电脑通过可见光反射推测相对距离只有不到400公尺,远低于航管局规定的600公尺,但电磁和辐射传感器都毫无反应。   “他们开了全频段广播。”通讯员说。   “录下来。”约拿告诉他。   “什么?为——”   “录下来。”约拿重复道,“图像和声音都要,同时备份。”   通讯员摘下耳机,看了船长一眼,船长看了一眼约拿,再看向阿妮塔,最后把目光转向屏幕,点了点头。通讯员重新戴上耳机,快速触碰屏幕,悄声说着语音指令。屏幕右上方出现了闪动着的时间戳,开始复制传感器的数据。   “……‘墨尔本’,请回应。重复,这里是联邦太空舰队‘樟宜’号和‘内罗毕’号,你们在EEM空域向民用船只开火,是否有授权码,请回复,完毕。”   沉默。“白天鹅”保持着原来的航线,就像从巨鲸旁边掠过的小磷虾。护卫舰在四点钟位置,受损舱室里的残余氧气还在泄漏,拖着一股白雾。   “‘墨尔本‘号,请回应,这里是‘樟宜’号指挥官卢秋望上校,请让门罗上校和我通话,谢谢,完毕。”   约拿和阿妮塔对视了一眼,后者做了个手势,假装抹掉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公共频道里一片寂静,主控室里也是,约拿认为自己能清楚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墨尔本’,如果你们没有授权码,向民用船只开火可以被认定为战争罪。我希望马上和你们的指挥官对话。”   “‘樟宜’,‘内罗毕’,这里是 ‘墨尔本’号,我是代理指挥官伊尔莎·舒尔茨上校,门罗上校在PAX休假。我们在执行第四分局派遣的任务,请马上离开。”   “休假?安东尼·门罗的假期一天前刚刚结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上那艘船的,舒尔茨上校,关闭武器系统,跟我们入港接受调查。”   “‘墨尔本’在执行由PAX第四分局直接授权的任务,重复,第四分局直接授权。攻击对象并非民用船只,他们是间谍,或者窝藏了间谍。”   “这里是‘白天鹅’号。”阮船长两步跨到屏幕前面,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怒气还是震惊,“注册号EEM-PLn81-0046217,运营时间17个标准年,I级民用客运船。‘F.S.F. 墨尔本’,我不理解你毫无根据的指控,我们不是间谍。”   “内罗毕”号第一次开口了:“把授权码传输过来,‘墨尔本’号,我们自然不会阻碍你的任务。即使是‘蓝色瘟疫’也需要走流程。”   “‘樟宜’,‘内罗毕’,这里是联邦空域,强烈建议你们不要继续妨碍执法。”   “正是如此,舒尔茨上校,这里是联邦空域,就算‘俄西里斯’号来了也要遵守规则。”   紧绷的寂静,“墨尔本”号似乎关闭了通讯设备。过了几分钟,微弱的蜂鸣声响了起来,约拿像听见拍翅声的小猎犬那样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很快意识到那是从通讯频道传来的,是“樟宜”号和“内罗毕”号的主控室响起了警报。   “我们检测到你们的轨道炮在充能,‘墨尔本’号。”又是卢上校的声音,背景里有好几个其他声音在向舰载电脑发指令,“立即关闭武器系统,否则我们会还击,重复,我们将会还击。你们主控室里的每一个人都会上军事法庭。”   “白天鹅”号还在逐步加速,就算没到客运船的速度上限,肯定已经很接近了。即使在最疯狂的噩梦里也不会有人愿意卷入三艘驱逐舰的混战。阿妮塔紧抓着约拿的手臂,约拿这才意识到自己也紧攥着对方的手。这件事有什么不对劲,潜藏在卫星阴影里的“黄埔”号再次从约拿的记忆里浮起来,如果这是一次刺杀任务,“墨尔本”号应该在PAX空域就把客船击落,除非他们就是不想在PAX附近做这件事,演员就位,但舞台不对。第四分局不可能不知道EEM空域值守的驱逐舰是哪些,此刻,这里,这些舰船,这才组成了完整的剧目。   “我不认为‘墨尔本’是为我和你而来的。”约拿凑到阿妮塔耳边,“我认为它的目标就是本星域的驻军。”   阿妮塔皱起眉,约拿想象她在脑海里展开一个沙盘,移动标志物的位置,后退一步,观察双方形势:“只要它们在这里交火,不管起因是什么,PAX都可以解释为挑衅,议会可以宣布临时紧急状态,大喊大叫,掏出绳子勒死媒体,再启动‘安全调查’,调查结果也是诺亚那伙人说了算。”   “既然联邦没有适宜的外敌。”   “那就从里面捏造一个。”阿妮塔接口,把约拿的手臂攥得更紧了,“我们要怎么说服舰长?‘不要还手,因为这里有两个平民认为存在阴谋’?”   “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   轨道炮发射了,一排整齐的闪光,没有声响,但约拿真切地想象出了撼动整艘船的震颤。“樟宜”号随即开火拦截,“内罗毕”号从另一个方向攻击“墨尔本”号,也可能是“墨尔本”号同时向两艘船发动袭击,靠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到处都是闪光、残影和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碎片。通讯频道里一片嘈杂,三个主控室的军官们不停地给出和接受夹杂着黑话的指令,人工智能耐心地报着意义不明的数字,伴随着仪器的嘀嘀声,随后频段被掐断了,令人不安的寂静再次降临,炮火在屏幕上无声无息地闪烁。   “它想逃跑。”科西莫的声音忽然传来。   “墨尔本”号向隧道移动,离它最近的“内罗毕”号试图拦截,但“墨尔本”号已经把自己塞进宇宙的皱褶之中,最后发射了一轮导弹,消失了。“内罗毕”号转了个小角度的弯,避开跃迁隧道,追上了姐妹舰,一左一右把“白天鹅”夹在中间。公共频道又打开了,“樟宜”号告诉客船和护卫舰“进入停机坪,谢谢”,虽然有这么一句“谢谢”,不代表这不是命令。驱逐舰右舷亮起指示灯,指引他们飞入打开的闸门,感觉就像被鲸鱼吞噬,而且这巨兽的喉咙布满管道和指示灯,还有好几个分岔。接近停机坪的时候一个柔和的电子合成声要求客船减速,关闭推进器,巨大的机械臂轻轻抓住了“白天鹅”号,把它放到亮着橙色指示灯的机库里,闸门关上,空气涌入,等指示灯变绿,六个穿着制服的士兵走进机库,把所有人押下飞行器,送入一个看起来像更衣室的船舱。科西莫是最后一个进来的,约拿向他走去,几步之后干脆跑了起来,抱住了船长,差点把他撞到墙上。科西莫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背,手掌按在他的后颈上。   “我希望这意味着你打算上调我的薪酬标准,大使阁下。”   “我不确定,我需要设置三个月的观察期。”   “三天听起来公平一些。”   “如果你继续讨价还价,观察期会延长到五个月。”   “这就用上了威胁,真不错。”科西莫轻轻把他推开,看着约拿的眼睛,“我很愿意继续充当你的抱枕,但是现场有很多观众,而且你的朋友似乎需要你。”   约拿转过身,扯了扯上衣。阿妮塔站在几步开外,看起来有些焦虑,她冲科西莫笑了笑,抓住约拿的手肘,一路把他拖到舱室另一边,藏到摆放着饮料供应器的柜子后面。约拿困惑地皱起眉。   “什么事?”   阿妮塔瞥了科西莫一眼,船长靠在墙上,交抱着双臂,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你记得我说过我觉得那个人有点眼熟吗?”   约拿舔了舔嘴唇,点点头,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了。”阿妮塔压低了声音,“约拿,你听说过兰治航线吗?” 第21章   【约拿站着没动,也没有说话。 “随便你。如果想听我的‘辩解’,你可能要站好一会。”】   舱室里有一股旧咖啡渍和霉变食物的微弱气味,应该是个频繁被使用的休息室,而且在这里值班的倒霉鬼们经常需要忍痛把吃了一半的鸡肉卷留在椅子上,匆匆响应舰载广播的召唤,靴子轮流踩过意外碰翻的咖啡。科西莫想找个地方坐下,但“白天鹅”号的船员们已经占据了所有能坐的表面,他们惴惴不安地低语,直到有人发现了饮料供应器能用,开始分发咖啡,人们在沉默中啜饮,各自品尝着自己的那一份忧虑。   不难想象阿妮塔和约拿的谈话主题,科西莫希望人们尽快学会避免在背后议论他人的时候不停地偷瞄当事人。约拿回来的时候并不显得有什么异常,最多只能算有些心不在焉,科西莫问他一切是否还好,大使冲他微笑,向他保证一切都好。   人们刚开始喝第二杯咖啡,士兵们又进来了,先把“白天鹅”号的船员押了出去。科西莫以为会有第二批海军士兵把他们带走,没想到来的是四个穿着深绿色制服的本地警察,把约拿和他的小团队赶往另一个气闸,气闸连接着一艘穿梭艇,那种运送犯人的类型,没有任何舷窗,舱壁顶部有六个小孔,用于在事态失控时喷出麻醉气体。驾驶舱被透明合成材料隔开,两个警察坐进驾驶舱,另外两个负责看守他们,不过并不显得紧张,没拿电击枪,其中一个警官甚至冲路易微笑,在小男孩表示好奇之后摘下刻着天平和三叉戟的警徽,递给他玩。科西莫察觉到希林也在用和他一样的顺序打量周围:气闸,警官的手和皮带,舱顶的细孔,显然得出了和他一样的结论:无路可逃,但没有即时危险。约拿挤在阿妮塔身边,仿佛是她的第二个孩子,低着头,一次都没有和科西莫对视。   目的地是一家旅馆,如果不是的话,那就是某种罕见的、特别舒适的羁押室。有一个铺着白色地毯的小客厅,一扇滑动门通向卧室,门旁边的那面墙有一扇可以打开的窗户,科西莫满怀希望地把头和肩膀探出去,发现外面是怒涛汹涌的大海,尖锥形的红棕色礁石在海浪里若隐若现。一道湿漉漉的狭窄石堤紧贴着外墙,伸向一个空荡荡的码头,他盯着湿石头琢磨了一会,否定了自己能在上面走超过三步的可能性。   “……食物,在控制面板上选,费用由主席女士私人承担。”其中一个警察说,允许路易玩警徽的那个,天平和三叉戟已经回到他的肩膀上了,“主席女士想和各位谈谈,就这样,我们也不知道更多细节。不,先生,你们不能离开这个房间,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希林在这里插了一句嘴,但海风抽打着科西莫的脸,他听不清楚,“不,这我也不清楚,特勤处从现在开始接手,请你问他们,不过也别指望他们回答。”   警察离开了,走廊上有人说话的声音,不少,七八个,然后门滑上了。科西莫关上窗户,房间里立即安静下来,过于安静了,约拿、阿妮塔和希林三个人都盯着他。路易趴在沙发背上,露出半张脸,也看着他。   船长清了清喉咙:“我应该感觉害怕吗?”   “只是想和你谈谈。”约拿回答,先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再看向科西莫,“私下谈。”   阿妮塔马上皱起眉,这显然和他们商量好的不一样。她掐了一下约拿的手臂,凑到他耳边说话,声音很低,语速飞快。科西莫往约拿的方向走了一步,被希林拦住了,两人差不多高,如果认真打起架来,科西莫也不确定谁更有优势一些,他知道怎么打架,但那是在零重力、电击武器和动力装甲的协助下。而希林很可能当过警察,他们的训练包含许多种在重力环境里制服另一个成年人类的阴险招数。   科西莫举起双手,后退一步,回到窗户旁边。   “我会没事的。”约拿最后说,站起来,“他之前没有把我推出气闸,现在也不会做什么。”   “我们就在隔壁。”阿妮塔回答,盯着科西莫,明确表示这是威胁。她把丈夫和孩子赶进卧室,最后扫了一眼客厅,关上了门。   没有人说话。海水在外面拍打着石堤,大部分声音被墙阻隔,剩下低沉的、不易察觉的隆隆声。   “好吧。”科西莫打破了沉默,“既然你看起来像是要私自安排审讯——”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约拿打断了他。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为什么被革职,告诉我你的……失误,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报废了一艘战列舰。告诉我你为了攻击叛军的战斗机,会向没有防御的太空站开火,造成几百人伤亡,里面大部分是平民。当你的长官试图阻止你,你袭击了他。你本来有机会在军事法庭上为自己辩护,但你选择了偷走一艘突击舰逃跑。这就是为什么你不愿意明说兰治航线发生了什么,对吗?阿妮塔有权限读到加密档案,她认出了你。”   “这时候你又相信第一分局了?”   “我只是害怕,科西莫,我不能确定你是怎样的人,你有什么打算,为什么,”约拿在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咬到一颗小石子,“为什么你在这里。”   “大使阁下,最开始是你找的我,不是反过来。”   “所以你没什么要辩解的?”   辩解,科西莫想,听见自己笑起来,摇着头,约拿后退了一步,紧抓着沙发靠背,辩解的前提是人尚有辩解的余地,人要如何“辩解”一个量身定做的罪名?   “坐下。”船长说,重重地坐进左手边的单人沙发里,指了指对面的。   约拿站着没动,也没有说话。   “随便你。如果想听我的‘辩解’,你可能要站好一会。”科西莫双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食指轻轻敲打布面,“有一个短的版本和一个长的版本,短的你已经听过了,一些人因为我死了,但我救了更多的人。而长的版本,”他短暂闭上眼睛,再睁开,盯着虚空中并不存在的控制台,他仍然记得每个旋钮、按键和屏幕的触感,他的座位在“楼陀罗”号主控室最前方,右手边就是导航员,分别充当战争机器的尖牙和眼睛。这是一艘战舰上最耗竭精力的工作之一,所以每轮值班都不超过四小时,只有一次例外。   “……从警报开始,就像大部分关于战舰的故事那样。”   他在刺眼灯光中醒来,固定在手腕上的控制终端震动着,已经堆积了好几条紧急信息,要求他前往主控室。科西莫盯着时间看了几秒,试图计算自己总共睡了多久,但疲乏的大脑拒绝处理数字。他套上制服,把拉链拉到最高,离开卧舱,向舰桥狂奔。   “楼陀罗”号正在遭受攻击。这本身并不算严重事态,从他们到达兰治航线的第一个小时开始,或大或小的战斗就没有停止过。所谓共和国流亡政府拥有的舰队不大不小,正好足够造成麻烦,但又不至于惊动“俄西里斯”号。如果第四分局的情报可信,流亡政府只有一艘“八幡”级巡洋舰,“狄安娜”号。六艘驱逐舰,十几艘零零碎碎的突击舰躲在太空站里。太空站原本叫“亚琛”,被流亡政府改成“杰辛达”,隔空向被捕的前总统表示忠诚。亚琛/杰辛达太空站常住人口12万,经过三次人道主义撤离,还剩9万,科西莫不清楚这些人的政治倾向,但他不认为这是个政见问题,大多数人纯粹是无处可逃,他们在这个人造的小泡泡里拥有的一切不足以帮他们在已知宇宙里换取下一个栖身之地。   “好一个派对。”科西莫评论道,原本坐在控制台前的年轻军官让出了位置,右手放到左肩上,科西莫心不在焉地回礼,坐下来,戴上耳机,冲导航员笑了笑。她看起来也没睡好,紧张,而且生气。佐惠子本该在9个小时后才开始值班,但舰长显然希望让最有经验的军官来对付眼前的境况。   “确实是一个派对。我们的老朋友‘狄安娜’号,四艘驱逐舰,十艘突击舰。一小队单座战斗机五分钟前试图攻击右舷5号气闸,已经被全歼。”   “我们自己的战斗机?”   “出去了一半,留一半守门。”   科西莫对着屏幕皱起眉:“‘天津’号和‘安特卫普’号在哪里?”   “三分钟内到,它们刚好巡逻到航线另一头。应该不是巧合,我们更改时间表不够频繁,叛军肯定看出了规律。”   右舷受到的攻击最多,屏蔽场已经过载了,干扰弹也已经用完,正在装填,大概需要十分钟。所以佐惠子把船略微转向右侧,用左舷对着“狄安娜”号。两艘叛军驱逐舰加速绕向右舷,但科西莫用一排鱼雷帮助它们打消了念头。   “左舷也撑不了很久。”佐惠子说。   “我们只需要撑三分钟。”科西莫看了一眼屏幕,“两分十六秒,准确来说。让我们来扮演一下海鸥,佐惠子,用上你最好的演技。”   导航员笑起来。“楼陀罗”号略微往左侧倾斜,看起来像是常规躲避动作,随即向下俯冲,如同扎入海浪捕鱼的海鸥,超过了挡在“狄安娜”前面的驱逐舰,潜到叛军旗舰下面,向机腹开火,大部分导弹被干扰弹引开了,但有两枚命中了目标。代价是“楼陀罗”号也挨了一枚鱼雷,落在舰桥不远处,外壳轻微受损,一块太阳能翼板报废,但那是工程师们的问题,不是他的。   “‘天津’号和‘安特卫普’号到了之后,‘狄安娜’号和它的护航舰队开始后退。”科西莫说,把空茶壶摆到茶几中央,“这是亚琛太空站。”他接着把一个茶杯放在茶壶前面,“这是‘狄安娜’号。”第二个茶杯被放到第一个旁边,茶壶的斜对面,“这是‘楼陀罗’号。”他用食指把一枚方糖推到茶杯和茶壶之间,“而这,是‘安特卫普’号。”   “我们一般不会追到离太空站这么近的地方,但那天我们知道叛军没有埋伏,所有的船都出来了,多半是想趁‘天津’和‘安特卫普’不在发动突袭,重创巡洋舰,可是计划并不如预想中顺利。主控室里的人都很高兴,以为这是一次意想不到的胜利,说不定可以就此歼灭所有叛军舰船,甚至占领太空站。”   “突然之间,‘安特卫普’号被战术核弹击中了。”   核弹是从太空站发射的,因此避开了所有传感器。它击中了驱逐舰的正中央,就像飞镖命中靶心,产生了比击中舰桥更具灾难性的后果。战舰马上失去了动力,基本上被撕成三大块,主控室里的人都还活着,被困在最大的碎片里,呼啸着砸向太空站。通讯频道里一瞬间充满了痛苦的哭嚎,喃喃的祈祷和颤抖的求救。小部分船员逃进了仍有动力的救生艇,弹射离开,“天津”号马上前往接应,但被叛军火力压制住了。科西莫冲那几艘驱逐舰开火,解救出“天津”号,本想继续为驱逐舰开路,佐惠子却在这时候操纵巡洋舰脱离火力圈,全速转向九点钟方向。   “操,你在——”   “‘狄安娜’要逃跑了,看。”   叛军旗舰推进器朝着他们,喷出耀眼的蓝白火焰,很可能已经加速到4G。“安特卫普”号的巨大残骸翻滚着,继续飞向亚琛太空站,从通讯频道里混乱的只言片语听来,导航员还在尝试利用最后一点电力改变航向。   “我们必须把碎片撞开。”科西莫摘下耳机,转向坐在主控室中心的舰长,“将军,我请求拦截‘安特卫普’号的残骸。”   科西莫用勺子压碎了方糖,约拿瑟缩了一下。   “然后他——韩德尔将军回答说‘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摧毁流亡政府的军事力量’,不是人道救援。”科西莫盯着勺子,“韩德尔是当时海军里年龄最大的指挥官,早在联邦政府成立之前就宣布不服从杰辛达上将的指挥,带着三个下属逃出了PAX,联邦政府成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找回来。他不是……怎么说呢,与其说韩德尔将军是个出色的指挥官,不如说他是一种标志,象征物,立在广场上,增加联邦政府的可信性。”   “你必须明白,从海军的角度看来,韩德尔比我更有道理。兰治航线的一切问题,根源都在叛军,那天是我们开战以来最接近击落‘狄安娜’号的一次。当然没有人认为亚琛太空站的居民活该去死,但PAX觉得他们已经得到足够的机会了,安排了三次撤离,投放过无数次氧气和淡水。而且核弹是从太空站发射的,要是‘安特卫普’把太空站撞成碎片,那也是他们敌意行为的直接后果。”   “但我不能接受这种论证,也许从来都不适合当军官,我就是做货船船长的料,老爸不信。”科西莫丢下勺子,当啷一声,“韩德尔命令继续追赶‘狄安娜’号,而我坚持我的请求,直到将军威胁把我拖出主控室,他大喊大叫,说我一定会上军事法庭,他会保证我下半辈子在监狱里度过。然后我走过去,一拳揍在他脸上。”   六十多岁的指挥官撞上了自己的椅子,滑到地上,躺在那里不动了。主控室里的每个人都瞪着科西莫,每张脸都是苍白的。科西莫深呼吸了几次,站直了。   “看着你们自己的控制台,先把这个烦人的太空站救下来再说,时间不多了。”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得多,这让他多少有些惊讶,“佐惠子,计算拦截航向,把我们放到太空站和残骸之间。”   “好的,上尉。”   “戈登。”他转向结构工程师。   “是的,上尉。”   “假设我们被‘安特卫普’号的碎片直接击中,能存活吗?只需要答能或者不能。”   “能,上尉,非常勉强,但可以。”   巡洋舰加速到4.5G,科西莫不得不坐到舰长座位上,控制呼吸,避免昏过去。“安特卫普”号的碎片旋转得越来越快,仍然没有改变方向的意思,通讯频道里已经没有什么声响了,那边主控室里的人就算还活着,现在多半已经昏迷。“楼陀罗”号插进高速飞行的残骸和太空站之间,所有武器一起向残破的舰船开火,“安特卫普”号连同无法逃离的同袍都在密集的爆炸中消失了,大大小小的碎片打在“楼陀罗”号上,主屏幕一瞬间跳出上百条外壳破损警告,裂口从10厘米到20米都有,但巡洋舰的核能心脏还在搏动,人们还在呼吸。亚琛太空站在原处无声无息地自转,反射着恒星的光,白得刺眼。   “这就是长的版本。”科西莫说。   约拿半张开嘴,闭上,紧握着双手,指节泛白。   “我们没有挡下全部碎片,太空站西侧受损最严重,两百多个人受伤,死亡六七十个,都是窒息。“安特卫普”号一千多个船员里只有一百五十多人存活。是的,我可以上军事法庭辩解,但你能明白我为什么不去,军方重新编织了这个故事,为了保全韩德尔的名声,我必须扮演恐怖的嗜血怪物。”船长冲约拿笑了笑,“你的那封信写得很聪明,它至少让我高兴了几个小时。”   “可是。”约拿的声音发抖,他清了清喉咙,“第一分局的档案……”   “你可以相信档案,大部分人都选择相信第一分局的版本。”科西莫耸耸肩,“我只是告诉你我的版本,就这样。”   约拿挤进单人沙发里,肩膀紧贴着科西莫,什么都没说。他们就这样听了一会外面的海潮声,然后约拿试探着把手放进科西莫的掌心里,科西莫握紧了他的手,侧过头,额头顶着约拿的额头。   “我很遗憾。”约拿悄声说。   “不用,我找到别的工作了。”   “你完全可以回弗宁去的。”   “或许我一时间找不到比你更阔绰的雇主。”   “我还以为是我宜人的性格吸引了你。”   科西莫笑起来,约拿也是,他能感觉到对方温暖的呼吸。科西莫松开约拿的手,转而按住他的后颈,拇指轻轻摩挲他脑后的卷发。   “科西莫。”   他没有听到下半句话。门锁咔哒一响,大门打开了,四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约拿猛地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边。科西莫坐在原处,阿妮塔拉开了卧室的滑动门,把头探出来,先看了一眼约拿,疑惑地看向科西莫,最后才把目光移向门口。   “主席女士已经准备好和你们见面了。”穿着特勤处制服的男人说,他的肩章是海浪和盾牌,“请跟我们来。” 第22章   【“不,他不是,我们不是,”约拿结巴起来,“他是——”】   约拿知道阿妮塔一直在找机会和他说话,但这个机会始终没有出现。不管特勤处要把他们送到哪里,那个地方都不适合十岁儿童,因此李克特一家被放进了一艘无标记的穿梭艇,而约拿和科西莫上了印着海浪和盾牌的另一艘,一路向其他飞船广播最高交通优先级信号,高速掠过蓝灰色的海湾。   “不是要质疑你们的工作流程。”约拿忍不住开口,“但我原先以为这趟旅程会更低调一些。”   “这就是低调。”离他最近的特勤处雇员回答,约拿想给他取一个代号,但这人毫无显著特征,“班纳吉主席今天正好要接见CENT-b3大使。你们并不存在,等媒体今天傍晚拿到公开行程,他们会发现坐在这艘穿梭艇上的是CENT-b3的防务参赞。稍早时候他的丈夫突发阑尾炎,导致参赞未能随大使前往‘海心’,现在我们专程来接他。”   约拿沉默了一小会儿:“那是真的吗?”   “哪一部分?”   “阑尾炎。”   “这是真的,不过参赞今早就到‘海心’了,闭门会议就是字面意思的闭门,就算他丈夫在路边不幸猝死,我们也会等会议结束再告知参赞。”   “多么具有人情味。”   “你肯定比我更了解这份工作的人情味,德西亚大使。”   为了完成全套表演,穿梭艇在CENT-b3大使馆停了十分钟,然后才启程飞往“海心”,那是北半球一个靠近赤道的人工岛,经常被本地媒体戏谑地称作“海肾”,散落着低矮然而宽阔的建筑物,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形,按顺时针方向数下来分别是四党联合议会,参议院,最高法院,主席官邸,外加两座博物馆,约拿隐约记得一座展出地球文物,另一座他没有见过,应该是近年新建的。靠近西南面海滩的地方有一排简朴的酒店,供记者、郊游学生和偏远地区的议员临时下榻。   酒店以外都是航空管制区,不过特勤处的飞行器完全没有受到阻拦,径直降落官邸花园,滑进一条闪烁着信号灯的地下通道,停在灯火通明的地下机库里。从那里他们被请进电梯,送进又一个房间,至少这个房间有窗户和露台,朝着茂密的栗树林,摇摆的树冠尽头是海,潮水低吼,树林沙沙作响,快要下雨了,铅灰色的云被风抽打着,互相绞缠。   约拿在空荡荡的露台上转了一圈,在察觉到第一滴雨的时候逃回室内,关上了落地窗。科西莫发现了桌子上的茶和切成小方块的三文治,已经吃了起来。约拿坐到他对面,趴在桌子上看他,直到科西莫用餐巾擦掉手指上的果酱,冲他扬起眉毛。   “怎么了?”   约拿摇摇头。   “要茶吗?是热的。”   约拿再次摇头,心不在焉地摩挲木头桌面,这张桌子看起来如此日常,像是从随便一户普通民居里搬出来的。除了这张餐桌和八把木椅子,房间里没有别的陈设。他想问你刚才是不是打算吻我,以及现在能不能继续,但听起来已经不合时宜。约拿打了个哈欠,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原则上我尽量避免把来源不明的食品和液体放进嘴里。”   “你不会认为,”科西莫模糊地指了指上方,仿佛这个行星的当权者粘在天花板上,“特意把你和我拽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下毒吧?把我们丢进海里会更方便一些,真的,从处理尸体的实用角度来讲。”   “我们现在到了一个什么都有可能的时候。”约拿一推桌子,站起来,在落地窗前踱步,走到房间另一边,再走回来,“我上一次来这个星球的时候,现任的‘主席女士’,普什帕·班纳吉,还只是参议员,她声称自己是实用主义者,实际上是个机会主义者,促成了PAX和EEM金融信息同步协议,这让融合派很高兴,但同时她强烈反对互免关税和签证,这又打消了孤立派的疑虑。她能当选主席,我一点都不惊讶,问题在于——”   “真棒,令人激动,不感兴趣。”   “而问题在于。”约拿说了下去,略微提高了声音,不管科西莫喜不喜欢,今天都要充当他的回声板,“我没有办法评估班纳吉现在‘实用’到什么程度,是更亲近‘金色岩石’,还是在用力鞭打孤立主义的快马。我希望是后者,这样她会更愿意给我们某种程度的政治庇护……从‘内罗毕’号和‘樟宜’号的态度看来,首都在这个星球上大概不受欢迎,这是好兆头。”   “PAX-f2曾经在哪里受欢迎过吗?”   约拿靠在墙上,交抱起双臂,“以前我会有一整个团队来协助研究这件事。小小的壁虎,贴在各个会议室墙上收集流言。”   科西莫看起来准备发笑,肯定想到了一句俏皮话,正要往约拿脸上丢,不过敲门声响了起来。“肯定是你的团队来了。”船长大声向约拿宣布,假装鼓掌。   他没有完全说错。进来的是阿妮塔,独自一人,换了一件浅灰色衬衫,头发扎成一个很高的发髻,那是她的战斗装扮。科西莫作势要为她提供热茶,阿妮塔一眼都没有看他,直接抓住约拿,低声问他和危险分子谈了什么。   约拿简略复述了科西莫告诉他的一切。这个房间不大,即使把声音压得很低,他也很确定科西莫能听见。船长抽了一张新的餐巾,极其专心地折一只小鸟,仔细用手掌根部压出折痕,食指和拇指抹出翅膀的形状。约拿说完了,科西莫正好轻轻翻折出鸟喙,把紫色碎花餐巾小鸟放到沾着三文治碎屑的盘子上,它稳稳地站着,不存在的眼睛朝着阿妮塔。   “不要因为你和他睡过——”阿妮塔压低声音说。   “我们没有睡过。”约拿和科西莫同时回答,对视了一眼,移开目光。约拿看着雨水,船长往茶壶里加了水,放回圆形的小加热板上。   雨越来越大,抽打着落地窗。   “茶是真的不错,尤其在这种天气里。”科西莫说,打破了缓慢聚积的沉默。   “也许来一杯吧。”阿妮塔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船长把杯子推到她面前,“谢谢。小鸟很可爱。”   “是我为数不多的技能之一。”   约拿呼了一口气,拉开了阿妮塔旁边的椅子,才刚坐下,又站了起来。门开了,这一次走进来的是官邸的现任主人,普什帕·班纳吉,间杂着白色的黑发编成很长的辫子,搭在左边肩膀上,款式简单的灰色上衣和黑色长裤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飞行教练,而不是政客。班纳吉一一和他们握手,最后才来到约拿面前,双手握住他的右手:“向你致哀,德西亚先生。我只和你母亲见过了两次面,都很难忘,她是个传奇。”   “谢谢你,主席女士。”   “我们以前也见过,是吗?你还在领事馆的时候,贸易助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才24岁,比刚摘的苹果还新鲜。你和德班克大使一起参加了新清迈协定的签署仪式。”   你当然不记得,是你的团队记得。约拿冲她微笑,垂下视线,假装受宠若惊:“是的,主席女士,很高兴你还记得。”   “现在,让我们梳理一下在隧道附近发生的小插曲。”班纳吉说,在所有人重新坐下之后。一盘薄薄的椒盐脆饼和一壶新的茶被送来了,散发着牛奶和香料的气味,“舰长们告诉我,‘墨尔本’号向你们乘坐的民用船只开火,给不出授权码,但是声称你们是间谍。最令人不解的是,‘墨尔本’号的指挥官被撤换了,海军当然有权下这个决定,但首都应该提前通知我,你猜他们有没有这么做?一个字都没有发来。”班纳吉拿了一块脆饼,只是拿着,琢磨烤成棕色的参差边缘,“各位是间谍吗?”   “有任何间谍曾经承认过自己是间谍吗?”约拿说,“不,主席女士,我们不是。你也明白‘间谍’是第四分局最喜欢的大笼子,把不喜欢的人都关到里面,作为讨要巨额经费的证据。”   班纳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首都正式发函要求我‘归还’你们只是时间问题,作为一个好联邦公民,我理应满足首都的要求,除非你们给我不这么做的理由。”   “我们认为这是个陷阱。”阿妮塔说,“不管你同意还是不同意PAX的要求,他们都会找借口挑起小规模的冲突,就像‘墨尔本’所做的那样。维持战争边缘的紧张气氛对蓝党有利,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他们对司法系统的破坏。”   班纳吉放下饼干,拍了拍手指上的盐粒,“也许只是大选战术,现在选举结束了,应该会消停一点。”   “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阿妮塔回答,听起来很疲惫,好像她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说过很多遍,“看看我,失去了工作,跑到一个陌生的行星上,因为我在我自己的母星不再感到安全,害怕我曾经服务的政府会伤害我和我的家人——已经动手伤害了,一艘驱逐舰向我租的客船开火。”   班纳吉转向约拿:“你认为你的弟弟想要一场战争吗,小苹果?”   “是的,主席女士,很不幸。”   “为什么选我们?为什么是EEM-a1?首都和我们的贸易额比任何其他行星都高,一场战争会毁掉我们,也会毁掉他们。”   约拿想说选民基础,或者民粹主义,但是科西莫比他先开口了,约拿惊奇地看着他,阿妮塔也一样。班纳吉侧过头,看起来很好奇。   “因为他们能。”科西莫说,摊开双手,“你们相信这个宇宙是……合理的,相信规则,相信外交和对话,这很好,这是人类应有的样子,但你们的对手不相信。他们就像码头流氓,虽然我猜你们这辈子都没有和码头上的人说过话,码头流氓永远只会想自己的好处,如果他们一时没有偷走整个港口的燃油储备,那是因为有警察,而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分寸。看看蓝党手里有什么,我不是说席位之类的,我不懂那个,他们能调动海军,这才是最重要的。他们的想法就是码头混混的想法:我的驱逐舰比你多,去你的协议,去你的贸易额。”   主席眨眨眼,伸手去拿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杯和茶碟碰撞的声音显得异常响亮。约拿对上科西莫的视线,皱起眉,船长耸耸肩。   班纳吉尝了尝茶,加了一点牛奶,再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你没有向我介绍这位年轻人,德西亚先生。”   “他是我的飞行员。”   “不必这么委婉,在这里是合法的,不像CENT-b3某些城市。”   “不,他不是,我们不是,”约拿结巴起来,“他是——”   “我是他的飞行员,字面意义上的。科西莫·卢康尼,很荣幸认识你,主席女士。”   “来自PAX?”   “ACC-k7,你忠诚的货物集散中心。”   “谢谢你的意见,ACC-k7的卢康尼先生,我会考虑这个新角度。”她手腕上的便携终端闪了一下,班纳吉瞥了一眼,轻点了一下屏幕。礼貌的敲门声响起,一个助手拿着更大的手持终端进来了,放到她面前。班纳吉边看边皱眉,最后哼了一声,把手持终端转过去,让桌子周围的其他人看清楚上面的内容。   “对方先发球了。”她说。   屏幕上是新闻频道的录像,播放着“樟宜”号和“内罗毕”号发射导弹的片段,经过了剪辑,看起来就像这两艘战舰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突然进攻。下面的字幕用四种语言写着:“海军舰船于EEM空域执行公务期间遇袭,班纳吉主席尚未回应,内战疑云”。 第23章   【sub rosa】   不到五分钟,这个缺少家具的房间就变成了比喻意义上的战舰主控室。班纳吉仍然坐在那张没有软垫的木椅子上,像只掌控复杂巨网的灰色蜘蛛,稳稳接住无穷无尽地顺着丝线滑过来的消息和请求,低声给幕僚们下指令。很快,特勤处的人进来了,要求“主席女士到更适合办公的地方去”。她同意了,短暂驱散了幕僚和各类助理,关上门,转向约拿。   “以我的名义到CENT-b3去,你们两个,逃犯和飞行员,马上就去,特勤处会给你们安排交通方式,听他们的——只听他们的,不要信任其他人。”约拿开口想说话,班纳吉竖起食指,示意安静,“你从CENT-b3给我发的任何信息,都必须通过李克特太太中转,”她盯着阿妮塔,直到后者点头表示同意,“不要加密,那样更容易引起怀疑,走民用频道,自己商量一套暗语,我相信这对你们两个来说都不是问题。”   “在玫瑰下面。”约拿说。科西莫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以为听错了,但班纳吉和阿妮塔显然没有同样的疑问。   “完全被玫瑰覆盖,在泥土下面,最好在地壳下面,如果你能控制的话。”主席回答,双手做了个遮盖的动作,“我从来没见过你,更不会给你政治庇护,不过如果你能说服新伊斯坦布尔站在我这一边,你也不需要政治庇护了。”   “你需要给我提供某种伪装,让我敲开应该敲的门。”   “我能给你比伪装更好的东西,德西亚大使。”   ——   “更多戏服。”科西莫抱怨,对着镜子拉扯领巾。EEM-a1的外交官制服比其他联邦行星的更夸张一些,黑色长大衣被换成了黑色披风,把他和约拿变成两个蘑菇,一个伞柄长一些,一个短一些。   “戏服很重要。”大使说,“能够把我们放到舞台的有利位置,规定了其他人的行动框架。海军上将的礼服为什么有可笑的金色斗篷?巡回传教士为什么坚持穿紫色长袍?修辞性的问题,不用回答。”   “我们确切要去哪里?”   “CENT-b3。”   “我的意思是,CENT-b3的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谈什么,那位可爱的女士从头到尾都没有明说,你们的谜语大赛令人费解。”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玫瑰下面是什么?”   “只是‘放聪明点,别被抓到’的文雅说法,可以追溯到地球时代,我可以从词源学上给你讲解,但我知道你和我都不感兴趣。”约拿走到他和镜子之间,解开金色领巾,重新绑一次,“回答你的另一个问题:在CENT-b3,只有一个城市值得去,只有一个人值得见,那就是苏伊士的女王蜂。”   “这些代号到底是为了保密,还是你们单纯嗜好戏剧色彩。”   “绝对是戏剧色彩。”   “你有类似的代号吗?”   “你觉得什么适合我?”   科西莫低头看着约拿,一时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对话熄灭了,约拿意外地沉默,没有调侃,也没有笑,只是和科西莫对视着,好像等待着什么,也许——如果科西莫允许自己幻想的话——也许他们等的是同一件事。但科西莫不确定自己是否希望踩进这个深浅不明的水池里,他有过的亲密关系不多,但每一次都给他留下相似的疲惫苦涩余味。约拿显然是个“玩家”,飞快地从一朵花跳到下一朵,并以此为傲。科西莫已经可以想象等约拿找到下一个玩具的时候,遗留下来的苦味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一些。像约拿这样的人,总会去找下一个。   约拿先移开了目光,轻轻叹了一口气,抚平科西莫披风上的皱褶,走开了,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调高新闻频道的音量,专心盯着屏幕。他们目前所在的突击舰还没有进入跃迁隧道,和EEM-a1几乎没有通讯延迟。大部分航线都在正常运作,只有通往首都的某几条主要线路实施了临时管制。新闻原本正在采访受影响的物流公司,被切断了,换成“海心”的画面。班纳吉主席在议会前厅召开记者会,天气比他们走的时候还差,雷声不断,天彻底黑了,大雨抽打着前厅的天窗,在背景里持续不断地哗哗作响。   主席女士也换了一套“戏服”,黑色长裙,裙摆有银色的木棉花刺绣,辫子盘了起来,固定在脑后。她先表示了震惊,否认了“无预警开火”的指控,紧接着为在场的记者播放了录音和影片,一份来自舰船本身的记录仪,一份来自“白天鹅”号。约拿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录像里传出来,皱了皱鼻子,更深地缩进沙发里,双臂环抱着自己。不过影片没有标注里面的人是谁,班纳吉当然也没有解释。科西莫往沙发的方向走了一步,停住,回到原处,靠着舱壁,继续盯着荧幕。“白天鹅”号的阮船长被请出来了,十分紧张,额头布满汗水,声音刚开始有些发抖,不过答了几个记者提问之后就稳定了下来。客船船长被轮番追问了十分钟,总算被允许离开演讲台,边走边用袖子擦额头。接着上来的是“樟宜”号和“内罗毕”号的指挥官,基本上把阮船长说过的话用更精简的措辞复述了一遍。班纳吉再次出现,花了十来分钟回答媒体的问题,宣布两院联席会议即将开始,发布会至此结束,走出镜头之外。画面短暂停止在空荡荡的演讲台和楼梯上,然后切到演播室,三个神情严肃的人坐在白得发亮的圆桌旁边,开始分析影片和军事冲突的可能性。约拿换了一个频道,PAX-f2的媒体,“联邦信使”,那边也在播放“白天鹅”号的录影,滚动字幕向观众保证,首都议会正在和EEM-a1政府“密切磋商”,以便“厘清误会,如果存在误会的话”。   “‘联邦信使’负责表示克制。”约拿说,“难听的话留给蓝党圈养的各路记者和专栏作家去说,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看见有人挥舞着各种各样的‘证据’,声称EEM-a1公布的录像是借助人工智能假造的。语气温和然而混着毒药的文章会被慢慢搅进社交媒体的浓汤里,分析班纳吉主席是如何居心不良,想彻底把新广州从联邦里切割出去。”   “但这对EEM星系没有好处,不是吗?离开联邦的话。”   “没有,但是一半读者不会想到这一步,另一半根本不关心,就像你,船长。”察觉到语气太锐利了,约拿坐直了,咬了咬嘴唇,“对不起,这不是指控,只是……观察结果。”   “感觉就像十几年前,不是吗?杰辛达将军还在的时候。”科西莫挺起肚子,双手背到身后,皱起脸,模仿军阀演讲时的模样。约拿笑起来,摇了摇头,看向天花板。   “我不认为这完全是共和国的问题,虽然把所有问题推给上一个政权非常方便。”短暂的沉默之后,大使说,“如果你去读那些在火星殖民地建立后不久出版的书籍,不管是小说还是哲学,你会发现人们认定技术革新会解决政治问题,就像曼彻斯特疗法解决癌症那样。新的土地,新的空间——理论上来说,无数的宜居行星,无限的空间。战争怎么还会继续存在呢?火星殖民地的人们想象着一个搭建在已知宇宙里的天国,在那里我们不知怎的就清除了生而为人的所有缺点,再也不会重复地球或者火星上的不愉快历史。PAX刚被发现的时候,大家就是这么想的,然后发生了十日战争。CENT星系被发现的时候,大家又充满了同样的希望,说着‘再也不会了’,没过几年又是流放和屠杀。杰辛达将军能掌权那么多年,是因为他最开始是靠争取矿工权益,在能源行业的支持下驯服了议会的,如果不是最后几年经济濒临崩溃,工会彻底抛弃了他,联邦可能不会存在。”   “所以我们应该解散议会,赶走总统、酋长和主席们,组成邻里互助小组?”   “不,我想我的意思是,”约拿用手指敲打沙发扶手,“我们应该停止寻找天国,你知道吗?停止承诺‘一个完美的系统’,因为已知宇宙里并不存在这样的东西,一个政治版本的永动机。我们必须承认自己就是这么一群混乱、自私和畏怯的生物,但这就是我们的正常状态,只要我们设法在这片喧哗之中拉扯出一个次优的结果,途中没有任何人死亡,就已经是最佳发挥了。每次当人们渴求一个圣人,或者幻想‘历史的终极已到’的时候,总会有很多人莫名其妙死去,为海市蜃楼铺路。我不痛恨我的弟弟,好吧,这么说是撒谎了,我讨厌我的弟弟,但我觉得我理解诺亚的动机,他在寻找天国,而且他恰好认为这个天国的样子和共和国最为相似。他从十五岁到二十岁都活在联邦早期的混乱之中,他也许认为我和妈妈从他手里夺走了他童年时代的甜美世界。”   “如果你有机会再次参选,我会投你一票。”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船长。”约拿忽然停住了,皱起眉,盯着屏幕。科西莫跟着转过头,赫然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上面,档案照片,比现在年轻十岁左右,胡子刮得很干净,穿着海军制服。   太平洋纪念港发现炸弹,现场已疏散,防爆机器人成功清理爆炸品,无人伤亡。滚动字幕这么宣称,知情人士称嫌犯为科西莫·卢康尼,已知恐怖分子,曾炸毁亚琛太空站。另一匿名信源称卢康尼受前议员约拿·德西亚指使,但这一消息未经证实。诺亚·德西亚议员尚未对此发表评论。   “操。”科西莫听见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曼彻斯特疗法纯属虚构。   “在玫瑰下面”:sub rosa 第24章   【隐约的恐慌缓慢爬上来,像带刺的藤蔓卷须】   “恐怖分子。”约拿重复道,站起来,绕着沙发转圈,“恐怖分子。”   “令人愤慨。”   “同时符合逻辑。”约拿停下来,双手扶着沙发背,仿佛那是飞船控制台,“也是半个好消息,意味着第四分局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里,需要靠各个港口高度警戒,试着把你揪出来。如果‘蓝色瘟疫’确切知道我们在这艘船上,根本不会声张,等在港口就行了。如果我们——”荧屏上出现港口监控录像,没戴头盔的科西莫离开大厅,走向树荫下的街道,约拿半张开嘴,许久,才转向船长:“科西莫·卢康尼,我不能相信你的业余行为。”   “我。”科西莫说了一个词,重新思考了措辞,再来一次,“理论上来说我从来就是业余的,大使阁下,除非我在第四分局或者特勤处工作过,这样你才能控告我‘业余’。”   “我明确让德苏利把你锁起来,直到出发。”   “谁是——噢,白老鼠。”   “什么老鼠?等等,是的,见鬼,医生真的像,那个鼻子。”   “还有额头,非常窄,看着令人担忧。”   “不要偏离话题,卢康尼上尉。”   “他确实把我锁起来了。”   “然后你觉得把自己晾到阳光下面是一个好主意。”   “当时感觉没有人注意到。”   “在整个PAX-f2人流最密集的一平方公里之中,你觉得‘没人注意到’?”   “也可能是穿梭艇的人工智能,它们会保存乘客的数据。也只有穿梭艇的数据可以把你和我联系在一起。李克特一家也可能早就受到监视,你们的小小茶会不一定如你想象中一样私密。还有,以防你不记得,第四分局从弗宁开始就盯上你了。”   “是你自己提出要头盔的,然后你违反了自己的规定跑到外面为第四分局提供数据,还想赖给可怜的飞行器人工智能。”   “水已经洒到地上了,用我老爸喜欢的话来说就是抓到的鱼已经脱手了,我才是被通缉的那个人,我们应该谈的是损害控制。”   “诺亚不想要你,他认为能通过你伤害我。”约拿对屏幕做了个手势,让它静音,“他肯定怀疑我跟着阿妮塔到了EEM-a1,但他不敢直接借助公权力向班纳吉主席施压,截至今天我最大的罪名不过是擅离职守,其他罪名还没编造出来,估计快了。我们最好祈祷班纳吉不会像丢掉烂梨子一样扔掉我们。”   “船还没有掉头,我想这是个好兆头。”   没有掉头,并且顺利驶入跃迁隧道,灯光变暗了几分钟,恢复正常。新闻信号中断了,被星图取代。特勤处的人中途进来了一次,向他们交代进入大气层之后的细节,突击舰仍然会走外交通道,规避海关检查,不像首都,CENT-b3并不要求具有外交识别码的舰船上报乘客名单。不过因为“新情况”的出现,科西莫必须戴上氧气面罩,躲避人工智能的自动监测。这不会引起注意,CENT-b3的大气氧含量低于其他联邦行星,大部分外来访客都选择携带氧气补充装置抵港。同样因为“新情况”,特勤处不会为他们提供返回EEM-a1的交通方式,这艘船将会降落西半球的红沙漠,随后从东半球的亚历山德拉太空港离开。   “还有,德西亚大使,到花园里去,不要特意找什么人,有人会找你。这个人会说,‘我并不在意那些水手’,而你说——”   “不管装载的是弗拉芒小麦还是英国棉花[*1]。”   就算对方觉得惊奇,那他也掩饰得很好,戴着海浪和盾牌肩章的人点点头,用右手碰了碰左肩,出去了。   “弗拉芒和英国又是什么?”科西莫问。   “我也不清楚,诗就是这样写的,可能是地球上的农产中心,我猜。”   “诗?”   “古老而可靠的身份确认方式,尤其在不能使用电子设备的情况下。附赠丰富的戏剧色彩,船长,别忘了戏剧色彩。”   船已经进入大气层,接上了本地导航卫星。西半球正要转入行星暗面,晨昏线一寸一寸吞噬沙漠和沿河延伸的绿洲。等约拿和科西莫踏出气闸,最后一丝阳光已经消失了,红沙漠看上去是深紫色的,空气干燥寒冷,有一股微弱的金属味。突击舰在他们身后重新起飞,强风掀起小型沙暴,拍打着围蔽栏。   “浪费燃料。”科西莫评论道,看着推进器的蓝白光点飞往影影绰绰的群山,“完全可以从这里直接返回轨道。”   “不,常规操作。CENT-b3是联邦里面的小联邦,六个政治实体分别占据——”   “约拿。”   “你的信息接受能力比一个宿醉的大学生还差。红沙漠属于苏伊士城,但是亚历山德拉太空港在山里,由马绍尔家族控制。沙漠和山脉互相憎恨,进出港记录互不同步。换作你想掩盖行程,你会怎么做?”   “你是怎么记住所有这些东西的?”   “联邦公民基本常识,记不住才有点问题。”   “接下来你就会要求我学会所有联邦官方语言了。”   “我对你的期望没有那么高,船长,你不用左脚绊到自己的右脚我就很开心了。”   “合格的飞行员,不合格的贴身男仆。”   “不要轻易把自己定义为男仆,在这个行星上,我可以合法给你戴某种标记,包括但不限于项圈。”   科西莫笑起来,声音困在氧气面罩里,闷闷的。约拿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直到他停下来,皱起眉:“不,等等,那是真的吗?难道不违反联邦宪法吗?”   当然是随口编造的,但约拿不打算澄清。他放慢了脚步,像准备潜水那样调整呼吸,等待轻微的晕眩消失。科西莫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问他需不需要氧气面罩,哪怕只戴几分钟。约拿摇头拒绝,继续往前走,沙子柔软,散发着白天的热气。有那么几分钟,他们像是要永远迷失在暗影流动的沙漠里了,但一串灯光在左前方出现,每一根白色灯柱都刻着苏伊士城的蜂巢标志,五个互相套叠的金色六边形,从外往内逐渐缩小。路的尽头就是花园,也许更准确的称呼是绿洲,整整62平方公里的草地、灌木和树林。花园是苏伊士城的最顶层,超过九成建筑物藏在地下,通往地下城市的电梯巧妙地藏在小型瀑布和牡荆树丛之中。   花园比他想象中热闹,除了穿着长袍的本地人,还有戴着氧气面罩的游客。每次有人走近,约拿都会紧张起来,在心里默念小麦和棉花。四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围成一圈坐在草地上,脑袋凑在一起,看同一台手持终端,新闻频道在重播“白天鹅”号的录影,旁白说首都出于“安全考虑”,已经吊销所有非官方媒体的接入许可,直到它们“审查合格”为止。一个蓄胡子的男人突然叫住了他们,但只是想推销便携氧气罐。约拿拉着科西莫钻进月桂树林,寻找人更少的路,没想到树林里游客更多,都在往喷泉的方向挤,举着手持终端,拍摄泉水和高悬在沙丘之上的幽蓝卫星,“佩拉”,军事学院所在地,在约拿看来,是这个宇宙里最接近地狱的地方。有人撞了约拿一下,他回过头去,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正看着他,眼睛和佩拉一样蓝。   “我并不在意那些水手。”她说,嗓音沙哑然而柔软,像沙海起伏的皱褶。   约拿清了清喉咙:“不管装载弗拉芒小麦还是,呃,英国棉花。”   她略微侧了侧头,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树林深处,远离喷泉。白色长袍下摆滑过草地,约拿紧盯着她,生怕这个影子融入其他无数个摇晃的影子之中,消失不见。人群的声音逐渐被夜鸟的尖啸取代,那位幽灵般的向导停在爬满藤蔓的围墙旁边,伸出右手,做出明确无误的邀请姿态。叶片肥厚的攀援植物遮挡着一扇小门,已经打开了,风从里面吹出来,卷着一股金合欢的甜蜜味道。   科西莫走在前面,门在约拿身后关上,戴面纱的女人并没有进来。这个地方显然不对公众开放,约拿能看见藏在草丛里的银色传感器,这些鸵鸟头此刻低垂着,静默无声,但它们的存在表明致命武器时刻瞄准访客的脑袋。   “你有没有听见——”科西莫开口,没有说完,因为他们都看见了嗡嗡声的来源。蜂箱,也许有两三百个,散落在开满野花的荒地上。一个矮小的老妇在蜂箱之间慢吞吞地挪动,蓬松的白发像光环一样装饰着布满皱纹的脸,一盏矿工用的黄色小灯藏在头发里,她手里拿着便携终端,逐一扫描蜂箱。   “苏伊士的女王蜂,雅法·雅西迪。”约拿低声告诉科西莫,“跪下。”   “什么?”   “看着,像我这样。他们比较……传统。”   他单膝跪下,感觉到野草下面的碎石。科西莫犹豫了好一会才跟着做,跪在他旁边,老妇把手持终端放进口袋里,关了矿工小灯,把右手放到左肩上,微微屈膝。   “谢谢你愿意见我们,金色蜂巢的母亲。”   “你不应该在弗宁处理鱼油进口配额吗,德西亚大使?”   “恐怕是概率不允许,雅西迪母亲。”   “过来看看我的蜂箱,大使,现在很少有人懂得欣赏蜜蜂。这里有三个品种比苏伊士城更历史悠久,是从地球上来的。早上来看更好,但我白天永远没有时间。摘下面罩,高个子,我喜欢看着别人的脸。”   科西莫看向约拿,寻求许可,约拿点了点头。船长摘掉了遮挡物,收进披风内袋,老妇仰起头,就着佩拉的反射光打量科西莫的脸。   “看哪,兰治航线的通缉犯,在我的花园里。”女王蜂宣布,一只手叉腰。   “我们能解释。”   “我相信你能。”雅西迪摆摆手,又打开头灯,揭开一个蜂箱顶盖,观察巢脾,“我的父亲就当过十年共和国的‘通缉犯’,我可太了解PAX-f2的通缉犯了。父亲已经跟随母亲回归沙漠,祝福他。”   “祝福他。”约拿重复道,用手肘撞了一下科西莫,船长含混不清地咕哝了半个单词,翻了个白眼。两人跟在雅西迪后面,看着她富有耐心地查看每一个蜂巢,讲解这种或那种蜜蜂的膳食喜好。他们最后来到花园边缘,特制的防沙栅格清晰划出草地和沙漠的界线。雅西迪倚在围栏上,眺望漆黑的沙漠。佩拉缓缓移动到十一点位置,而山脉横亘在东北方。   “班纳吉认为会有战争,对吗?否则她会派她自己的外交官来,而不是你。”   “属于事件的自然发展脉络,您不这么认为吗?自从我的党派输了之后。如果我们当时没能阻止蓝党拆解联邦政府的宪法,那现在也没人能阻止了,除非用军舰。我母亲是最后一点粘合剂,她……不在之后,蓝党人明天宣布建立第二共和国,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谈及战争,我们必须非常谨慎。”苏伊士的蜂巢之母看着约拿,她比约拿还矮半个头,只到科西莫的胸口,但是那双绿眼睛给人不成比例的压迫感,“不能因为错误的预估而行动,误会引发更多误会,进而触发真正的战争。”   “‘墨尔本‘号向我所在的客船开火了,一艘民用客运船,在联邦空域里,被海军攻击。蓝党知道‘樟宜’号和‘内罗毕’号会还击,完成他们想要的假旗行动,为此PAX还在没有通知班纳吉主席的情况下撤换了驱逐舰指挥官。原谅我,雅西迪母亲,我很难想象这里面存在什么善意的误会。”   “新广州没有足够的舰船对付首都。”   “但新广州和新伊斯坦布尔加起来就有了,你们的舰船数量仅次于首都,而EEM星系一向是联邦的经济引擎,即使是首都,也不能轻易消化被新广州产业链剥离出去的冲击。”   “我们的舰队就是联邦的舰队,大使。假设,只是假设,内战发生,也许我们能留住一些指挥官,但我们永远不能确定有多少门轨道炮会转过来对付自己。”雅西迪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而且我并不拥有这个行星,还有其他五个家族要考虑。”   “他们之中的四个会听你的。”   “正是如此,只有四个,马绍尔家族不会。”   “他们很小。”   “但很尖,离得很近,一根插进蜂巢的有毒钢针。”   “如果您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支持EEM-a1,也许会起到吓阻作用,让首都重新思考手里的选项。”   “同样可能被视作挑衅。”   “但如果我们——”   雅法·雅西迪举起一只手,打断了约拿的话。“你已经把你的观点论证得很好了,德西亚大使。我会和其他族长讨论你的提议,但就目前来说,我们不会和EEM-a1结成任何意义上的联盟。”   空气似乎变得更稀薄了,胃里像是卡着一块棱角尖锐的冰,约拿深呼吸了一次,点点头:“我明白,雅西迪母亲。”   “休息一晚,大使,戴一个氧气面罩。我的人会给你们准备房间。”   “不,谢谢,我们——”   “大使,也许我的措辞太温和了,这不是提议,是命令。明天早上你们会离开这个行星,但在此之前,我必须确保你们不会和马绍尔家族有任何接触。”   老妇打了个手势,两个影子走出树丛,裹着头巾,穿着绣了蜂巢图案的白色长袍,腰间挂着电击枪。约拿沉默地跟着他们走向安装着搅蜜机的工具棚,通往地下城的电梯就在里面,由另一个穿长袍的男人把守。约拿回头看了一眼雅法·雅西迪,她仍然倚着栏杆,朝着星空和其下山脉的嶙峋黑影。   ——   房间功能上是牢房,但看上去不像。墙壁刷成柔和的黄色,摸上去有沙砾的粗糙质感,配有两个圆形的泥砖假窗户,可以通过旋钮调节里面的灯,模拟清晨、正午、日落和深夜。没有床,取而代之的是两张羊毛睡垫,几乎淹没在带流苏的抱枕下面。睡垫旁边的墙上嵌着制氧装置,可以把房间里面的氧浓度调节到和其他联邦行星一样。   约拿进去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木桌上的便携终端,给阿妮塔写信息。蜂蜜制品没买,不是价钱问题,那家店快打烊了,店主看起来已经不想做生意。他把这段话读了两遍,改了几个词,发出去,躺倒在羊毛睡垫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氧含量恢复正常之后,从走进花园就威胁要爆发的头痛消失了。科西莫在旁边的垫子上盘腿坐下,背靠着墙。过了几分钟,约拿爬起来,拖着两个抱枕,挪到船长旁边。   “你没有第一时间发表令人生气的评论,我竟然有点不习惯。”   “也许我担心你给我套上项圈。”   约拿笑起来,又靠近了一些,把头枕到科西莫的肩膀上,船长并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像约拿希望那样搂住他的肩膀。   “科西莫?”   “请说,大使阁下。”   “在EEM-a1的时候,在那个房间里,你是准备吻我吗?”   “是有这么考虑过。”   “想再试一次吗?”   沉默。然后科西莫把他推开了,双手按在约拿的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我不认为那是个好主意,约拿。”   “为什么?”隐约的恐慌缓慢爬上来,像带刺的藤蔓卷须,约拿听见自己越说越快,“因为诺亚说的话吗?我敢肯定我们二十五岁的时候都试过三天换一个——”   “不,不是,我又不是传教士,只是,”科西莫徒劳地打着手势,好像这样就能捞出适当的词汇,“你是你,而我是……而我来自ACC-k7。”   “船长,我不知道你在遵守哪个时空的道德准则,但在这个宇宙里,人们上床之前并不需要查验对方的银行账户和血统证书。”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这是个坏主意。你不需要考虑后果。”   “我甚至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科西莫收回手,仍然看着他,带着一种勉强维持的耐心,就像人们在谈判之中面对不可调解的断点时那样,“在我们说出任何收不回去的话之前,我觉得我们最好停在这里。”   “对不起。”   “不,没什么需要道歉的,我们谁都不需要道歉。晚安,约拿。”   约拿盯着科西莫的背看了许久,爬回自己的睡垫上,紧抱着枕头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希望自己能缩得足够小,直接从这个行星上消失。   作者有话说:   注   [1] 兰波,《醉舟》(Le bateau ivre)第二节开头。 第25章   【第四十一分钟,工程船被隧道吐了出来】   约拿醒得很早,又或者根本没睡,科西莫希望不是后者。船长早早就听到约拿从睡垫上爬起来,窸窣穿上衣服,喝了点什么,杯底轻轻刮过桌子。不久之后还有人敲门进来,低声和约拿交谈几分钟,又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响的咔哒声。他觉得约拿应该察觉到自己醒了,但仍然躺在原处,逃避不可避免的尴尬。他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咀嚼昨晚的对话,设想另一个走向,寻找更好的表达方式,但言辞从来不是他的强项。   假窗户里面的灯亮起来了,人工日光灌满了整个房间。科西莫对着枕头叹了口气,坐起来,约拿在房间另一头冲他微笑,告诉他早餐相当不错,但他最好不要尝试沙漠居民习惯的发酵奶。科西莫向他保证自己绝对会远离发酵奶,坐到矮桌旁边,给自己倒了茶。约拿拎着便携终端走开了,倚着窗户,专心地看新闻频道。   所以这就是你的战略。科西莫想,拿起一块看起来最像切片面包的东西,咬了一口。假装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发酵奶罐子放在陶瓷托盘里,看起来如此平凡无害,科西莫忍不住揭开盖子闻了闻,立即干呕起来,咳嗽了好一会。约拿发出嗤笑,摇摇头,目光并没有离开便携终端的屏幕。科西莫远远推开了托盘,灌了两口茶。好的,可以,我能表演一切正常。   但一切并不确切和往常一样,尽管科西莫没能马上指出具体差异。早餐之后他们被带往另一个秘密会议,在庞大空旷的空气过滤室里,周围都是隆隆作响的水缸和压缩机。氧气面罩压着颧骨和鼻梁,科西莫很想摸摸鼻子,抬起手又放下。养蜂老太太把另外四个族长召到这里,又和约拿谈了一次。没有任何人看起来是高兴的,所有人都把声音压得很低,彻底被机器噪音盖过,但科西莫并不需要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从人们的表情就足以看出约拿又被拒绝了。大使站在原处,恭敬地低着头,直到族长们全部离开,才跟着穿白色长袍的警卫出去,钻进和来时不一样的另一条通道。   直到踏进停机坪,科西莫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太一样,约拿一次都没有触碰他,也没有和他交换眼色。今天之前他都没有察觉到两人曾经有那么多毫无必要的肢体接触:走路时肩膀偶尔相碰,在认为对方走错方向的时候互相拉扯手肘。当约拿要求科西莫注意自己的时候,会拍他的手臂,或者捏一下他的手指。要是大使不喜欢他说的某一句话,或者认为科西莫没有满足当前场合的社交要求,不是瞪着他,就是踢一下他的小腿,或者用手肘撞他的肋骨。还有,约拿永远能从科西莫的领口上发现问题,拆散领巾再系一次,抚平这里或者那里的皱褶。   约拿顺走了客房的手持终端,但似乎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等待起飞检查的时候,他就窝在左侧的机械师座位里,写着什么,很有可能是在向那位认定科西莫是太空站杀手的女士复述刚刚的会面。科西莫双手撑着主控台,看了几分钟参数,确认约拿短时间内不打算给他分配注意力,走出气闸,和穿着灰色连体工作服的地勤闲谈起来。这是艘经过改装的工程船,没有核能引擎,多半是因为舱内空间太小,无论加多少层防护板都很难避免辐照伤害。像大多数工程船那样,这艘也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比手臂还长的编号,注册在一家私人救援公司名下。地勤问他们是不是接到了商船的求救,抱怨海盗猖獗,打探出事坐标。科西莫点头表示同意,随口报了一条航线,敷衍了过去。地勤拍了拍燃料管,向科西莫保证最多还有十分钟就能灌满,走开了,去查看另一艘船的垂直推进器。   他回到主控室,简单向约拿复述了刚才的对话,评论道苏伊士城也相当擅长保密,工程船能提供比商船更好的伪装。大使放下手持终端,认真听着,最后露出了酒窝,说“真棒,不是吗?”,再次移开目光,专心看着屏幕。科西莫盯着他,想表示不满,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令人不满,放弃了。   二十分钟后,改装船离开了CENT-b3的大气层,安静地从本地驻军的三艘巡洋舰旁边滑过,这三艘军舰的外壳也都喷涂了联邦的黑色、蓝色和金色,不过金色的面积更大一些。它们的传感器快速扫描了一次工程船,科西莫坐直了一些,已经准备好应付盘问。但军舰显然不感兴趣,放他们过去了,甚至没有建立通讯。船长松了一口气,再次确认了航线,把动力系统交给舰载电脑,扭头看了约拿一眼。大使仍然在原先的座位里,终端放在大腿上,看着狭窄的条状观察窗。   “会比来的时候慢一些,回去要33小时左右。”科西莫说。   约拿把目光转到他身上,微笑,也许有点太礼貌了:“谢谢你,船长,33个小时也足够快了。”   “你为什么——”科西莫停住了,不知道后半个句子应该怎么说,为什么你要这样?但“这样”是怎样?约拿既没有讥嘲的意思,也不生气,也许只能形容为非常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像个外交官。   大使略微侧过头,等他说下去。许多句子同时从脑海里浮出来,科西莫从中抓取了最容易出口的那一句:“为什么要拿走那个手持终端?可能会被追踪。”   “现在道歉也太迟了,不是吗?”   是太迟了,科西莫耸耸肩。约拿冲他笑了笑,站起来,到并不比壁橱更大的厨房里去了,这艘船的主控室和休息区之间并没有门,但如果态度可以是一扇门的话,那科西莫终于愿意承认大使刚刚把门摔到自己脸上了。   ——   卧舱比厨房更小,如果不错开休息时间的话,他们就会不得不一起睡在一个铝制小蚕蛹里,相隔不到两个手掌的距离。科西莫选择留在主控室,假装飞行器需要自己百分之一百的注意力。极为不公平的是,约拿比他更适应这种算不上尴尬、但也绝不舒适的全新气氛,躺在床上看新闻,时不时到厨房里拿袋装苹果汁,中途问了一句科西莫是否完全不需要睡眠,不过没有等他回答就走了。   关于佩拉的突发新闻是在工程船进入隧道前几分钟投送的。   科西莫先听见卧舱里沉闷的撞击声,就像有人踹了舱壁一脚,然后约拿跑了出来,把手持终端塞到他鼻子底下。清晰度不高的影像晃动着,乱糟糟的,科西莫花了几秒钟才看出那是监控录像,传感器安装在高处,下面涌动的灰色色块全是穿着制服的士官生。船长从约拿手里接过终端,放远了一些,皱着眉头辨认地点。传输卡顿严重,不知道是因为太靠近隧道,还是佩拉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改进发射塔。   “是南翼主厅。”他说,“就是从——”   “从飞行训练场进去,另一头连通室外训练场的。”   “对,而且这个角落能看到何塞将军的雕像。”科西莫指了指屏幕左上角,雕像似乎被喷上了巨大的标语,但画面过于模糊,看不出写着什么,“这些小孩在干什么?”   “我想我们正在目击自联邦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学生暴动,船长。”   科西莫调高了终端的音量,两人都凑过去,希望能从喧哗之中辨别出一两个清楚的单词,但信号中断了,工程船已经挤进了时空连续体的皱褶之中,至少四十分钟之后才会从另一头钻出来。   “一个基础问题。”科西莫放下终端,转向约拿,“他们是在反对首都,还是支持首都?”   “整个已知宇宙应该都在问这个问题。”   “理论上来说CENT-b3随时能断开佩拉的氧气和食物供应,或者威胁断开。”   “雅法·雅西迪下不了这种命令,先不说她要先和其他联邦星球协商,苏伊士城的民众听见风声就会把她撕碎的。”   科西莫用手指敲了一会主控台,忽然想起了一个可能存在的变量:“佩拉有一艘战舰,‘马赛’号,退役三十多年了,演习用的,但所有功能都还在,包括武器系统,方便学生练习装填弹药什么的。”   “它还能飞吗?”   “需要稍微改造,重新安装一些东西,都在士官生的能力范围之内。军校仓库也有备用零件。如果小孩们决心要让船飞起来的话,五个小时内就能做到。”   约拿咬了咬嘴唇,攥紧了座椅背,科西莫在他开口之前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我想到佩拉去,船长。”   “好的。等我们一离开隧道,马上回头。”   “噢。”约拿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瞪着他,好像没有听懂,“好的,不错的计划。我还以为——”   “大使阁下,到现在你和我都应该了解流程了,我会假装对你的疯狂旅程不感兴趣,声称我要去买农场隐居了,最后忍不住半途折返,把你从麻烦里打捞出来,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节省点时间。”   约拿冲他微笑,也许是第一次,科西莫察觉到他的耳朵变红了。大使并没有道谢,但是轻轻捏了一下科西莫的拇指,抱着手持终端走开了。   第四十一分钟,工程船被隧道吐了出来,出现在EEM星系,马上转了一个弯,重新飞进连接两个星系的黑暗管道里,消失不见。 第26章   【“非常坏,稍后要出一份损害报告。”】   早在第一次到达佩拉之前,约拿就已经感觉像个囚犯。制服是开学前一周送到的,理发师次日下午上门,在客厅里设置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台,用了十分钟,把约拿的头发剃成符合军事学院要求的样子。母亲并没有直接对此发表评论,但当诺亚指出约拿看起来像因为感染寄生虫而被剃光了毛的悲伤宠物,她笑了,显然也有同样的看法。   母亲和弟弟都没有到航空港送别,但记者来了,还不是好的那种记者,而是配备着超小型无人机和丰富想象力的豺狼。他们大声喊约拿的名字,问他是否计划参军,问“亲爱的妈妈”有没有通过贿赂为他免除体能训练,还有,他担不担心被霸凌。   就算我以前没担心过,现在也该担心了。约拿阴郁地想,在舷梯下面焦躁地咬指甲,只想赶快躲进飞行器里。麻雀大小的无人机绕着他飞舞,不停拍照,同时技巧纯熟地保持着两公尺以上的距离,免得约拿的律师找他们麻烦。   佩拉本身就和他预想中一样糟糕,甚至还更差一些。就像苏伊士城,学校主体大部分在地下,如同鼓胀而丑陋的植物块茎,支撑着地面上的半透明穹顶,两个穹顶,南翼和北翼,前者用于飞行、体能和无重力训练,后者据闻提供了各种实弹武器,但约拿从没去过,在必须要去之前就退学了,“健康原因”,逃往PAX-f2绿草茵茵的私立教育避难所。这并不是他原本的计划,他已经说服自己硬着头皮熬完军事学院,因为母亲希望他避免留下“方便媒体和潜在对手加以利用”的漏洞,可惜很多事情并不是仅靠决心和自制力就能解决的。   体能训练并不是最大的问题,卫星的低重力帮了很多忙。甚至霸凌也不算是问题,意料之外。约拿不能忍受的是那种充斥一切的荒谬感,士官生们花费大量时间练习编队和冲锋,尽管这在现代战争中毫无意义,纯粹因为杰辛达海军上将沉迷经过美化的“地球历史”,喜欢看这种古旧表演。在此之外他们还不得不浪费几乎同样多的时间听和阅读将军“鼓舞人心的”演讲,每一篇都和上一篇差不多,充斥着拼写很长、难以发音的单词,从句接着从句,铺排出一条又一条逻辑上的断头路,装点着空洞的承诺,鼓声震天,声称杰辛达将军“兑现了一切诺言”,“共和国从未如此繁荣”,从矿工到银行家都被照顾周全。美中不足的是少数几个卑鄙的偏远行星不愿分享这种幸福,只要解决掉它们,前所未见的童话王国就会降临。宇宙广袤、凶险而混乱,头脑正常的人都明白,只有共和国才能创造秩序和稳定。   如果这算“头脑正常”,那我会充满骄傲地保持不正常。约拿从没有和军事学院里的任何人分享过这个看法,他在那里没有朋友,但这不是主要原因。谁都没有朋友,都在担心自己午餐时间某一句无心的评论会不会在两小时之后传到教官的耳朵里。约拿怀疑许多士官生的想法其实和他相差不远,听演讲的时候总有人在教官看不见的角落里翻白眼,或者发出烦闷的叹气声。非常偶尔地,浴室的逼仄隔间里会出现歪歪扭扭的涂鸦,高度抽象的杰辛达将军被长满獠牙的蜥蜴追赶着,掉下悬崖。约拿最喜欢的作品来自飞行训练场更衣室,匿名艺术家拿了一支记号笔,在储氢罐上画了一个流着泪的杰辛达将军,气球似的臀部插着火箭,被发射向炽热的恒星。这些涂鸦消失得很快,人们的记忆也是,最长只停留半个标准日。超过这个时间,即使有人不慎提起,周围的人都会假装困惑,移开目光,躲进久经考验的沉默之中。   军政府倒台的那天,约拿已经和母亲失去联系超过两个星期了,诺亚最后一次通过手持终端给他发消息也已经是四天前的事,弟弟打错了好几个字,夹杂着多余的标点和空格,很可能身处不停晃动的地面交通工具之中。前往北半球,他写道,他们像我保 正是个安全的地方,但,,不肯告诉我具体在哪里,我决得在地下。妈妈有消息吗?   他回复了一句暂时没有,保护好自己。过了几分钟,又补了一条警察也许今晚会进来清场,我们不确定,但我不会逃跑,我们守在普朗克实验楼。   “守在普朗克实验楼”是一个好听的说法,准确的说法是“围困”。早在第一次示威之后,大学就被彻底封锁,有那么十来个学生在封锁线完全合拢之前游过提格里河逃跑,躲进森林里,像游骑兵似的,不断移动,每天向守在学校里的人报告警察的动向。来不及逃出去的学生原本在图书馆、哲学院和施耐德基因医学中心这三个地方和警察对峙,在十几轮催泪弹之后不得不撤到普朗克实验大楼,这栋建筑物门窗很少,几乎是一个铁盒子,而且东面和北面是提格里河,学生们只需要守住三扇门和两个楼道。电力早就被切断了,不过实验大楼里有两块军用级别的舰载电池,足够维持一整艘船72小时的用电需求,经过工程学学生们的改造,点亮了五个教室,为所有人的手持终端充上了电。约拿始终没有收到弟弟的回复。信息发出两小时之后,信号彻底中断了,不仅无法连接上首都的数据网,连PAX-g4的本地网络也不再提供服务。那几个工程专业学生冒险爬到楼顶检查微型发射塔,回来宣布天线没有问题,应该是卫星被停用了,整个行星实际上处于没有网络覆盖的原始时代,毫无疑问是政府所为。   他记得阿妮塔写了遗书,储存在终端里,指示人工智能在网络恢复的时候发出副本。希林和莉兹都不在,一个负责值守主楼梯,另一个守着西门,带着临时拼凑的电击枪。双胞胎在照顾受伤的学生,帮他们坐起来喝水,逐一检查绷带。他们算是幸运的,不走运的那些都躺在地下一层的低温实验室里,再也不会醒来。约拿在教室前排座椅呆坐,觉得每一分钟都被无限拉长,如同怪异的雨滴,悬停在半空中,既不下落,也无法返回云层。他确信此刻就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安静,枪声随时会响起,他们将会死在这个教室里,无人纪念,被迅速遗忘,就像储氢罐上的叛逆涂鸦。   放在桌子上的手持终端忽然震动起来,一次,两次,接连不断,通知铺满了屏幕。教室里提示音响个不停,人们纷纷掏出沉寂已久的电子设备,皱着眉,盯着上面不停跳动的文字信息。起码过了五分钟,才有人发出第一声欢呼,在隔壁房间。脚步声响起,希林跑了进来,丢掉电击枪,和阿妮塔抱在一起。约拿站起来,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上,莉兹冲进教室,抓住约拿的手臂,大声喊叫着,跳上跳下。双胞胎里的其中一个站到桌子上,大声朗读新闻推送的内容,杰辛达海军上将被捕,权力暂时移交21人议事会,议事会要求立即停火,各行星镇压示威者的行动同时停止。   “你那天在哪里?”约拿问,声音在主控室里显得有些不自然,好像对着一个空罐子说话,但也可能是因为船在跃迁隧道里。   科西莫盯着他看了一会,看向地板,没有问“那天”是哪天,没必要问。   “在一艘战舰上,‘孟买’号,在食堂里喝酒。人们多少有点预感了,我觉得。上级军官宣布杰辛达将军被议事会操翻了之后,完全没人说话。四百多个人,一点声音都没有。”船长抬起头,“你呢?”   “在学校。”   “喝着银杯子里的咖啡,看着手持终端?”   “在乔治城。”   约拿能从科西莫的表情里看出对方迅速记起了乔治城大学发生过什么,意识到说错了话,想道歉,也可能想表示安慰,但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约拿不打算帮他,就让他在自找的尴尬里扑腾,科西莫最后叹了口气,看着约拿的眼睛:“对不起。”   “不要紧,你之前不知道。”   “多少人?”   约拿脑海里又浮现出负一层的低温实验室,那些年轻的、惊讶的脸,他们从未想过死亡会这样降临,“一个人都没有死,这是共和政府的说法。根据联邦政府后来公开的文件,37个,也许更多,许多人失踪了,像是蒸发了一样,他们的父母每年都在乔治城集会。”   “我很高兴你不在其中。”   “我可不那么确定。”   “不,别这么说。我是认真的,我很高兴你活了下来。你完全没有理由感到内疚。”   约拿吸了吸鼻子:“谢谢。”   科西莫清了清喉咙,摆弄着主控台上的一个旋钮,转过来,又转回去,约拿希望那玩意和飞行安全无关:“那么,呃,所以你有相关经验可以教给佩拉的小孩们。”   “不,我的‘经验’对他们来说可能毫无用处。”约拿仔细按扁苹果汁袋子,塞进垃圾处理器里,“只是,如果高调宣布我在佩拉的话,海军开火之前要思考的利害关系就变多了,也许能延缓事态恶化的速度。”   “冲进狗屎龙卷风里,减慢它的转速。”   “你总是能想到最文雅的比喻,船长。”   “共和国给了我最好的教育。”   船震颤了一下,离开了隧道,重新出现在可观测的宇宙空间里。信号恢复了,佩拉的监控录像又回到屏幕上。卫星已经被三艘驱逐舰围了起来,除此之外一切平静。约拿在四五个新闻频道之间切换,寻找官方声明,但三个主要星系的政府仍然沉默,很可能都在等别人先表态。阿妮塔发来了一条新信息,问他是否已经到达EEM-a1航空港。约拿咬了咬嘴唇,写道我在佩拉。犹豫了几秒,点了发送。   对方几乎马上就回复了,非常简短。什么?操。   是我的墓志铭。约拿想,退出通讯程序,把手持终端塞进口袋里,走到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逐渐变大的卫星。   “我们准备怎么接近?”   “从暗面,然后尽量贴近地面飞,地面反射会帮我们干扰传感器,不管是战舰上的还是学校周边的。如果访客机库开着,我们就从机库进去,如果不能,就近降落,换上航天服,走进去。”   “如同在一个阳光明媚的闲散午后。”   “预计平静无风,有局部挨子弹的可能。”   约拿不得不转过身去,假装从橱柜里翻找蛋白棒,免得让科西莫看出自己笑了。他再次充满了一种令人恐慌的冲动,这种冲动怂恿他两步跨过主控室,爬进科西莫怀里,吻他,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为止。但他不想破坏目前这种失而复得的轻松气氛,他已经误判了一次,很担心还有第二次。   “把我们送过去吧,船长。”   ——   机库开着,工程船降落的时候导航系统甚至自动播放了一段音乐,欢迎他们来访,“请注意人工森林需持票进入,您可以在手持终端预先购买”。气闸看起来是完好的,但科西莫认为两人最好还是换上航天服。连接机库和访客大厅的通道一片漆黑,尽头只有应急灯的幽蓝光线。可能是因为头盔的遮挡,约拿总觉得身后有人,不停回头。正常来说,军事学院的地面层永远处于正午,穹顶里面安装了复杂的灯和反射层,模拟行星的天空和云层,同时为人工森林补光。此刻照明系统显然不在运作,访客大厅里散落着背包、外套、翻倒的咖啡杯和手持终端,空无一人。穹顶另一端的森林在昏暗中肃立,参差的影子如同瘦骨嶙峋的巨人。   地上的一个手持终端突然响了起来,铃声欢快然而刺耳,屏幕上出现一张年轻女孩的脸,提示“妹妹来电”。约拿吓了一大跳,科西莫抓住他的手臂,安抚地拍了拍。两人贴着墙壁,慢慢向电梯的方向移动,自动贩卖机都开着,小型广告牌的刺眼光线照亮了整个休息区,大块的蓝、白和绿,卡通小牛在电子草地上跳舞,推销袋装甜味发酵奶。电话铃声停了,寂静重新填满了穹顶。   科西莫挪开“访客止步”的告示牌,走进电梯,约拿紧跟着他,几乎不敢呼吸。他们的磁底靴踩在没有铺消音材料的电梯里,砰砰作响。从电梯出来又是一个气闸,负责在穹顶发生意外的时候保全地下区域的气密性。五个士官生守在那里,看起来都不超过十七岁,电击枪指着两人的胸口,喝令他们出来,面对墙壁站着。   脱掉宇航服之后,长得最高的女生飞快地把他们全身上下拍打了一遍,没收了约拿的手持终端,低声通过贴在脖子上的通讯器向藏在更深处的同伴通报入侵者没有武器,没有窃听器,也没有追踪装置。学生们看起来放松了些,仍然没有放下电击枪,催促两人往前走,穿过几个空荡荡的设备储藏室,走进餐厅。   这地方变成了临时法庭、指挥中心兼议会大厅,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半是军事演习,半是毕业派对的气氛。而且,非常奇怪地,到处飘散着烤马铃薯和黄油煎洋葱的香味。约拿粗略估算餐厅里可能有一两百个学生,聚集成十几个松散的小圈子,似乎都有不同的任务,至少三张桌子旁边还坐着教官。至少这群学生拉拢了教职人员,这是乔治城学生当年做不到的。   约拿和科西莫被带到一张靠墙的圆桌前面,那里坐着五个士官生,二十岁上下,上臂都绑着金色布条,边缘毛糙,多半是从旗子上撕下来的。这五个人放下手持终端,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坐在中间的短发女孩站起来,向约拿伸出手,自称“玛歌”,她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都很浅,像是被故意调低了一档对比度。大使握了握她的手,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们知道。”她说得很快,像是排练过,“我们不知道的是,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带着一个通缉犯。”   “通缉犯的部分我能解释。”   “幸运的是,已经有人解释过了。”她转向科西莫,“卢康尼上尉,也许你会想见一个人。比约克,让教授到餐厅里来。“   坐在玛歌左手边的男生按了一下紧贴着喉咙的通讯器,低声说着什么。一扇侧门打开了,一个中年女人匆匆走进来,穿着教官的银灰制服,黑头发扎成发髻,她也穿着磁底靴,但走起路来安静得像雪地上的猫咪,约拿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科西莫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扎着发髻的女人停住了,瞪着他,显然也有同样的感想。   “科西莫?”   “佐惠子。”科西莫说,几乎是在叹气,约拿皱起眉,至少用了半分钟才想起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F.S.F. 楼陀罗”号的导航员,兰治航线事件的另一个亲历者,出于某种原因没有成为通缉犯,“看看你,教官,作伪证的报酬真不错。”   “我有两个孩子,科西莫,我不能和你们一样被送进矿井里死掉。哦,等等,你一天都没有进过矿井,因为你早早跑了,留下其他人代你受罪。”   “把联邦政府的账算到我头上有意思吗?”   “你的冲动行为——”   “那你为什么没有当场拒绝协助我和我的‘冲动行为’,上校?为什么舰桥里的其他人也没有?你们每一个都明白我做了对的事——”   “好了,好了。”约拿走到两人中间,双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多么感人的叙旧,也许冷却一下会更好。有没有人能告诉我——”   “她。”科西莫指着小个子教官,“在军事法庭上作证指控我向亚琛太空站开火。”   佐惠子摇了摇头,转身像是想走,又转了回来:“得了,科西莫,你几岁?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叫政治压力?”   约拿皱了皱鼻子:“她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船长。”   科西莫翻了个白眼,坐到最近的一把椅子上,交抱起双臂,盯着桌子。士官生们互相交换眼色,有人哂笑,有人揉鼻梁,只有玛歌仍然审视着约拿,面无表情。   “好吧,呃,为什么我们不从最基础的地方重新开始呢?”约拿把右手放到左肩上,向佐惠子颔首,“约拿·德西亚,来自PAX。恐怕我只知道你的名字,上校,而我们还没有熟络到可以互相称呼名字。”   “姓安达尔,我是圣保罗人,EEM-a1上的那个,不是ROC-a1的那个。”   “我能假设你参加了,”约拿模糊地冲餐厅里的一切打了个手势,“这个吗,安达尔上校?”   “我原则上不反对,并愿意在必要时提供协助。你是怎么跟科西莫混到一起的?”   “很可能是因为我筛选简历的手法并不特别好。”   “玛歌是这里的负责人,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她。如果没有别的事,我需要回到船上去了,我们差不多查出导航系统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玛歌点点头,“‘马赛’号还需要多久?”   “一小时,如果想跑完全部诊断程序,两小时。”   “谢谢你,教授。”   佐惠子最后瞥了一眼科西莫,摇摇头,离开了餐厅。   “回到我们刚开始的问题,德西亚大使。”玛歌看了一眼手持终端,又把它收了起来,“你来这里干什么?”   “帮助你们。”   “帮助,还是投机?我们把整个已知宇宙的视线吸引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让你站在舞台中央的,大使阁下。”   “当然不是。跟我说说你们的诉求和议事日程,就当是练习,迟些你会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在整个数据网面前重复同样的内容。还有你们把游客关在什么地方,‘已知宇宙的视线’要是发现你们伤害了游客,哪怕非常轻微,你们都会失去看客的支持。”   “挑起这件事的并不是我们。有几个士官生在访客大厅布置了爆炸物,想在游客最多的时候引爆,其中一个人害怕了,把这件事告诉了安达尔上校。她去找了校长,我们都没想到的是校长早就知道了,把上校和知情学生关进了禁闭室。我们只好……随机应变,动静比我们想象中大了点。”玛歌耸耸肩,“校长和不合作的教官都在禁闭室里。游客安置在体能训练场,没有人受伤,但我们还没想好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送他们离开这块岩石。PAX-f2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真的解释,不是‘好的,收到,正在调查’那种鬼话。”   “你说校长早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就像假旗行动?”   “肯定是假旗。”戴着通讯器的男孩说,比约克,他的头发按照校规剃得很短,但是染成明亮的糖果粉色,“那几个蠢货已经录了一段视频,设定在爆炸案之后发出,声称自己支持不存在的分离主义者,把爆炸的责任推给新伊斯坦布尔,说是有人付钱让他们这么做的,但不知道是谁,承诺的钱也没有收到。”   “现在首都失去了借爆炸案介入本星系的借口,但你们刚好给了PAX-f2新的借口。”约拿说,和科西莫对视了一眼,“联邦舰队随时会以营救游客为名到这里来,女王蜂也许能拖延一两天,举起自治权的大盾牌,坚持让CENT-b3本地驻军解决这件事。但时间越久,对你们越不利,你们五个必须尽快发一个声明,安排游客离开,然后把你们的故事讲一遍,带上已经拆除的炸弹,观众喜欢视觉冲击。我帮你们起草讲稿。”   “我们不需要你,德西亚大使。”   “你们非常需要我,士官生。等你们出现在屏幕上,你猜人们会看到什么?他们看见的是五个长着青春痘的陌生小孩,讲一个夸张的故事,指控首都密谋炸毁军事学院。但如果我在这里,人们会看见德辛塔法官的儿子,你们会有一丝撬动同情者和反对派的希望,只是一丝,但比没有要好。”   “对你有什么好处?”坐在桌子最右边的学生问,怀疑地眯起眼睛。   仔细斟酌措辞,想想你自己在这个年龄有多大的自尊心。“如果我不是一个诚实的人,我会给你们讲乔治城大学暴动,挤出眼泪,跟你们说我想避免悲剧重演,代当年的受害者当你们的守护天使。但我是个诚实的人,至少不在关键时刻撒谎,如玛歌所说,佩拉现在是注意力焦点,但从首都的角度去看,你们太遥远,太微不足道,我可以改变这一点,作为回报,我只要求分享聚光灯。”约拿打了个手势,右手拉出一条不存在的细线,“炸药和引信的关系。”   玛歌张嘴想回答,但是不远处有个士官生站起来,叫她的名字。   “等我一分钟。”   “不能等。”那个士官生回答,举起手持终端,“穹顶周围的传感器同时下线了。我们担心‘黄鼠狼’要来了。”   餐厅里响起一片咒骂和哀叹,科西莫咂了咂舌头,咬住下唇。约拿冲他皱起眉:“那是什么?”   “特种战术小队,空投下来,潜入,屠杀家禽,破坏传感器通常是第一步。我担心这群小孩应付不来。”   “帮他们。”   “也只能帮了,不是吗?”船长站上餐桌,示意士官生们安静,“你们之中有谁接受过QT-65协同作战训练?举手。”   二十来个学生举了手,包括比约克。   “穿上动力装甲,顺便给我找一套。今天是打猎的日子吗?”   “是!”学生们大声喊道。   科西莫举起右手,握成拳头,“让大雨降临。”   又是一阵整齐的叫喊,“让大雨降临!”   “我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表演什么。”约拿悄声说。   “要是你熬到第三年才走,就会知道了。”科西莫跳下桌子,拍了拍约拿的背,“我做我擅长的,你做你的,之后如果我们都还活着,可以互相打分。”   约拿跟着他回到气闸前面,学生们已经把装甲取来了。约拿退到墙边,咬着指甲,看着科西莫逐一检查部件,动作熟练地穿上。通道本来就不宽,二十多个学生套上金属外壳之后就显得更窄了,他们调试通讯系统,校对时间,相互检查装甲连接处。约拿从箱子里取出头盔,递给科西莫,船长接了过去,冲他笑了笑。   “我。”约拿说,摸了摸鼻子,重新编排句子,“你看起来很。”   “致命?”   “专业。”   “好的,这也不错。”   “祝你好运。”   “谢谢,但我们不这么说,大使阁下,我们说‘让大雨降临’。”   “那我希望雨大得足够把佩拉的表土刮掉一层。”约拿咬了咬嘴唇,“尽快回来。”   科西莫的回答是俯身吻了他,战术手套贴在约拿的脸颊上,布料光滑,然而冰凉。约拿倒抽了一口气,抱住了科西莫的脖子。船长用另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腰,如果没有磁底靴,肯定会把约拿整个人从地上抱起来。周围的士官生们怪叫起来,吹口哨,哈哈大笑,不知道谁在用拳头敲箱盖,像擂鼓一样。   “坏主意?”约拿说,贴着科西莫的嘴唇。   “非常坏,稍后要出一份损害报告。”科西莫松开了他,眨眨眼,戴上头盔,走出了气闸,学生们鱼贯跟在后面,挤满了电梯前面的狭小空间。气闸关上了,约拿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呆站了一会,跑回餐厅,返回他所熟悉的另一种战场。 第27章   【佩拉军事学院从选址到设计上都透露着对学生的恐惧】   佩拉军事学院从选址到设计上都透露着对学生的恐惧,在已知宇宙之中,建在卫星上的人造空间除了军事学院,就只有矿井和重刑犯监狱。学校难以设立防线,击破倒是非常容易,穹顶提供了无数个突破口,而地下空间很容易被灌满麻醉气体。二十来个士官生也不够守住7个气闸,因此唯一合理的方案,是往上。   维修人员通道紧贴着灯具和反射层,离地大约14标准公尺。科西莫把学生们分成两三人一组,布置到维修通道交叉处,松散地覆盖了整个内部空间,人手仍然不太够,但至少火力范围可以互相重叠。   “武器设置为麻醉。”他发出指令,头盔内部显示屏指示灯闪烁,没有士官生违反指令,算是个好开始。   “眼睛看着机库入口,‘黄鼠狼’很可能从那里出现。”   “或者从天而降,然后我们就都完蛋了。”一个声音说,那个糖果粉色头发的小孩。   “在电影里或许会这样,比约克。但在现实世界里,佩拉仍然是联邦公有财产,不到迫不得已,敌方指挥官不愿意破坏穹顶,除非他或者她想花两个星期写报告,参加听证会,被第一分局财计司骂掉半条命。”   “好的,指挥官。眼睛看着机库入口。”   科西莫呼了一口气,摇摇头,他一度担心要和特别强势的士官生争夺指挥权,这个问题看起来暂时不会爆发。他蹲下来,枪架在维修通道的栏杆上,对着访客机库的气闸门。装甲放大了环境噪声,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森林的方向沙沙作响,像是动物在挖土。这个森林是在科西莫毕业之后才规划的,也许里面不只有树。   “货运通道发现目标。”通讯频道里有人报告。   “东侧门发现目标。”又一个报告。   “访客机库发现目标。”科西莫低声说,指示动力装甲传感器追踪那几个同样穿着装甲的人影,“所有单位待命,不要开火,重复,不要开火,等敌方全部进入。”   有人提前扣了扳机,不知道是过于紧张,还是过于自信。麻醉弹并没有声响,但是从货运通道进来的一只“黄鼠狼”倒下了,其他士兵立即散开,寻找隐蔽。科西莫咒骂了一句,打开通讯频道:“自由射击!重复,自由射击!保持移动,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十秒,跑!跑起来!”   总共18只“黄鼠狼”,分成三队,但现在已经全部分散了,一部分躲在雕像、游客接待台和贩卖机后面,另一些逃进了森林。混乱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这些现役海军士兵就察觉到攻击来自上方,开始还击,他们用的可不是麻醉弹。科西莫急跑了几步,跃向十多米以外的另一条维修通道,他几秒前站着的地方被炸毁了,碎片四溅,气浪、动力装甲和1/8的低重力帮上了忙,他抓住了灯具的支架,在装甲的辅助下爬上了顶棚,离外面的真空只剩一层半透明合成材料的距离。   “请求更换致命弹药,指挥官。”比约克的声音传来。   想想约拿会怎么抱怨。“拒绝请求,士官生,所有单位维持麻醉弹设置。为你们准备新闻发布会的同僚留一点斡旋空间。保持移动!海军装甲能回溯弹道,开一枪马上跑,像小鸡一样跑起来!否则我亲自崩了你们。”   通讯频道里有人笑起来,很快被其他人互相报告方位的嘈杂对话盖过去了。一只“黄鼠狼”砸开了接待台后面的门,跑上楼梯,直奔维修通道。科西莫等他爬到 楼梯平台,露出头和肩膀的时候才开枪,那个倒霉鬼往后倒下,科西莫没有浪费时间看他滚落多少级楼梯,马上爬到反射板后面,借助比上臂还粗的电缆爬向森林上方的维修通道。十年前他大概只需要一半时间,但现在,如果没有装甲的协助,他可能会像一袋湿面粉那样砸进下面的森林。   指示灯闪烁,两次橙色,一次红色。有两个士官生中弹了,一个还在通道上,迅速被同伴拖到一盏直径两米多的灯后面。第二个没有那么好运,从高处摔下来,消失在人工森林里。在佩拉上,这个高度并不致命,而且动力装甲能帮助穿着者调整姿态,避免头部着地。科西莫更担心这个学生落进海军手里,他扫了一眼内置屏幕左上角,跌落森林的是比约克,还在呼吸,心率飙到145。科西莫往右边挪动了几步,盯着最高的那株松树,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松树减缓了一部分冲击,他顺着树干下滑了几公尺,再跳到地上。地面比他想象中柔软,紫灰色蕨类植物和深绿苔藓堆出一层厚地毯。比约克在二十五六米之外,拖着左腿,靠手肘和右膝盖向灌木丛挪动,寻找隐蔽。科西莫跑向士官生,但是被突如其来的密集火力压制住了,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头盔,感觉像迎面一拳,一道裂痕从右到左贯穿了内置屏幕,幸而还能看清楚上面的数字和信号灯。科西莫把自己藏进蕨类植物里,紧贴着地面,在树干的掩护下继续爬向比约克。   “指挥官,注意你的八点钟方向。”   维修通道上的士官生把实时图像共享给他,透过枝叶的缝隙,他能看见穿着银色装甲的人影从左后方逐渐靠近自己。科西莫想象着水蜥的动作,慢慢转过身,仍然紧贴着泥地,略微抬起头,脸颊贴着枪管,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扣动扳机。   “正中红心,指挥官。”   “谢谢,士官生。粉色小鸡,请报告状态。”   “活着,指挥官,左大腿贯穿伤,左胫骨骨折,触发了自动医疗干预程序,已经止血,注射了止痛剂。我的绰号够多了,指挥官,不需要新的。”   “还剩多少黄鼠狼?”   “七只,指挥官,都在迅速接近森林。”   “现在是六只了,指挥官。”一个女孩的声音插了进来,听起来对自己感到非常满意。   “盯着他们,士官生,掩护我和粉色小鸡。”   比约克已经非常接近灌木丛了,科西莫大步跑过最后的十来公尺,把士官生拖进了带刺植物的屏障后面。两个士兵沿着铺了卵石的小路跑来,先后被麻醉弹击中,撞在一起,倒在羊齿丛里。   “糟糕,指挥官。”一个士官生在通讯频道里说,系统高亮标出他的姓氏,德沙法。   “给我状况报告,不要给我感叹词,士官生。”   “更多‘黄鼠狼’进来了,指挥官,8只。”   “敌方数量更新,12,重复,敌方数量12。”   “货运通道。”   “访客机库。”   “我在盯着访客机库。”   “有人躲在广告牌后面,我无法瞄准。”   “……赶往货运通道,尚真和我在一起,她的头盔毁了。”   “小心上方。”科西莫说,“现在他们知道我们在维修通道上,不排除从顶棚进入。受伤的人退出战斗,寻找遮蔽物,打开伪装模式,我重复,伤员不要参与战斗,免得被敌方发现。”   “收到,指挥官。”   二十六个全副武装的海军士兵,就为了对付一群还没毕业的孩子,用的还不是麻醉弹。科西莫帮受伤的士官生坐下,敲了一下小腿侧面的装甲,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合成材料容器,尽量均匀地把里面的液体喷到比约克的装甲上,这会帮助装甲进入伪装模式,阻断红外信号,外层降温到和环境温度一致,规避探测。   “如果我再申请一次更换弹药——”   “就会被拒绝第二次,士官生。需要我留在这里唱安眠曲吗?”   “不需要,指挥官。”   “躲好,不要开枪,不然你会变成一个固定靶。”   “我知道,老头。”   科西莫敲了一下比约克的头盔,起身走开了,调出学校的地图,查看森林的布局。如果他把“黄鼠狼”们都引到这里来,很容易玩捉迷藏,对他来说更安全,然而树冠会极大干扰学生们瞄准,高度优势有其代价。   “所有单位,调出地图,20秒后我会在34:92:21:01位置离开森林,往访客机库方向横穿大厅,吸引敌方火力,为你们创造一个打移动靶的机会,你们会让我失望吗?”   短暂的沉默,不到三秒,然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一片“不会!指挥官!”   他设置了20秒倒数,这个数字将会同步显示在所有人的头盔内置显示屏里。大厅昏暗、空旷、似乎无比广阔,三个昏迷不醒的海军士兵躺在大厅中央,像特别难看的路标。科西莫盯着另一端的发酵奶广告,太远了,草地上的小牛看起来仅仅是跳动的白色和绿色光点,被屏幕上的蓝色数字盖过。   3,2,1。   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还有靴子踏在地上的沉闷声响。大概在第十步和第十一步之间他挨了第一枪,装甲抵消了一部分冲击力,但他还是差点被推到墙上。第二枪掀掉了他的肩甲,但他还在跑。一只“黄鼠狼”从雕像后面冲出来,把他扑倒,两人短暂地扭打在一起,但不知道哪个士官生完成了小小的奇迹,击中了科西莫的对手,那人像被拔掉电源那样瘫倒了,科西莫把他推开,旋即被爆炸的气浪抛起,甩到墙上,再摔下来,左肩重重撞上地板。   头盔裂开了,背上的装甲肯定也不见了,因为他能感觉到地板的温度和尖锐的金属碎片。一股合成材料烧焦的刺鼻气味灌满了整个头盔,击中他的肯定是某种手持爆破弹,如果没有装甲,他现在已经变成一滩血红浓汤了。他咳嗽起来,马上因为剧痛而忍住了,肋骨肯定有问题,他只能希望不要断超过三根。科西莫摘下头盔,扔到一边。枪落在很远的地方,他盯着武器看,掂量着爬过去要经受多少痛苦。灯光突然亮起,明亮的人造正午,科西莫呻吟起来,抬手挡住眼睛。所有电子屏幕都亮了起来,学生们很可能劫持了一颗通讯卫星,大的那种。约拿的脸出现在上面,换上了一件简单的深灰色毛衣,看起来有些苍白,但非常镇定。   “联邦公民们。”大使开口,这是科西莫唯一听到的内容。刺眼的光线快速从他眼前消退,几个模糊的人影晃动着,朝他弯下腰,科西莫已经无法分辨那是黄鼠狼还是小鸡,但他也不再关心了。 第28章   【“联邦公民们。”约拿说】   “联邦公民们。”约拿说。   他的声音非常镇静,向来如此,镜头是他关系最稳定的伴侣,约拿最擅长扮演羽毛光滑的精巧鸣禽,但这个角色不适合今天。今天他需要当一个疲惫的邻家男孩,淋了雨,被扇了一巴掌,在路边等待帮助。   “就在我和各位说话的此刻。”他略作停顿,让观众听一听背景里的嘈杂声音,他身后就是餐厅,士官生们脚步匆匆,头盔和电击枪堆在桌子上,“佩拉军事学院正受到攻击,我们有理由相信PAX-f2当局应该为此负责,除了海军,没有其他政治实体能号令‘黄鼠狼’。是的,为了对付一群孩子,你们的孩子,首都派出了货真价实的特种战术小队。但愿蓝党在听闻商船遇袭的时候也能有这么积极。”   他冲镜头笑了笑。   “我明白你们此刻一定听了不下十个版本的故事,矛头指向新广州,新伊斯坦布尔,通缉犯,我本人,政变,海盗,或者年轻人的愚蠢。如果你们不听一听当事人自己的版本,有失公允。为了和各位说话,学生们黑了一颗卫星,这意味着我们时间不多,覆盖范围也非常有限。孩子们希望各位下载保存这段录像,发送到他们的声音暂时到不了的地方。”   约拿伸手把摄像头转向左边,对准玛歌和她的同伴。四个士官生立即紧张起来,不是藏起双手,就是紧攥着手持终端,仿佛那是手榴弹。约拿劝说他们换上了熨烫平整的学校制服,拆掉手臂上的布条。学生们看起来不能太像“革命者”,三个主要星系的中年人口都不喜欢这个形象。玛歌吞咽了一下,看向约拿,像是在求救,大使冲她微笑,点了点头。   “我的名字是玛歌·科罗根,六年级学生,编号TK-337352。”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把短暂逃逸的信心拽了回来,打开放在面前的箱子,把已经拆除的炸弹零部件哗啦倒了一桌,“我来告诉你们佩拉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错。约拿想,给她足够的时间,也许能成为另一个班纳吉主席。   士官生开始解释炸弹的来由,约拿悄悄后退,溜进走廊里,远远地看了一眼气闸。没有“黄鼠狼”冲进走廊,意味着科西莫至少还活着,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挡住了海军士兵。当然不会有人死去,不是吗?最坏的结果就是昏迷几个小时,在联邦空域里,海军只能使用电击武器和麻醉弹,没有议会授权,致命弹药是被禁止的,但那是以前,宇宙还稍微正常的时候。现在议会就算还没彻底变成橡皮图章,也快了。他的思绪转了几个圈,不可避免地绕回那个吻上,那种骤然爆发的快乐已经退去了,留下不安的残渣。他喜欢亲吻的部分,但不喜欢这个吻暗含的道别成分,科西莫把他抱得那么紧,约拿现在还能隐隐感觉到装甲压在脊骨上,就好像船长认为自己不再有机会回来了。他知道什么约拿没考虑过的事吗?还是单纯太了解海军的行事方式?“屠杀家禽”,科西莫如此描述,为什么选“屠杀”这个字眼?是揶揄还是字面意思?他以前执行过类似的任务吗?大使在走廊和餐厅之间来回踱步,咬着指甲,忽然留意到学生们在看着自己,马上把手插进口袋里,回到餐桌旁边。   “……所有游客都得到了合理的临时安置。”玛歌接着说,“他们不是人质,我们会安排游客与亲属联系,但我们缺少部分药物和婴儿用品,我们请求新伊斯坦布尔尽快以空投方式将物资送达,需求列表稍后将以非加密方式递交雅法·雅西迪母亲。一旦航线安全得到保证,游客可以自由离开。我们呼吁诺曼底军事学院的兄弟姐妹和我们站在一起,促请首都停止攻击佩拉,派出代表与我们谈判,建立调查委员会,翻开未遂爆炸案这块石头。”   约拿轻轻点了一下屏幕,断开了终端和卫星的连接。   “你觉得会有用吗?”一个黑色头发的士官生问,趴在桌子上,枕着自己的手臂。   “取决于你对‘有用’的定义。”约拿坐下来,摊开双手,“如果你想象的是PAX-f2停止这一切,世界变回原先的样子,虽然原先也不怎么好,那不会有用。但你们必须露面,必须让公众听到这些‘没什么用’的呼吁。等政府圈养的媒体开足马力大声指控你们是‘暴徒’——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相信我——人们会想起你们的脸,四个年轻学生,五个,加上正在为我们战斗的比约克。他们会想起你们既没有獠牙,也没有特权,只是害怕,困惑,然而毫不退缩,就像一个理想化的他们自己,这会产生一种……阻力。”   “阻力。”玛歌干巴巴地重复,“阻力可不能击退巡洋舰。”   “杰辛达将军倒台是因为他缺巡洋舰吗?”约拿问,语气温和,“我们很容易高估暴力,同时低估一个一个的普通人。舰船需要人去驾驶,军队也并非悬空在社会之外。看看你们自己,在今天之前,谁能想象到佩拉会有反抗?”   趴在桌子上的士官生抬起头来:“可是没有人寻求挑战PAX-f2的权威,大使,我们只是想要一个解释。”   “在首都看来这没有区别。任何不是俯首帖耳的举动,就是挑战。”   “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是巫师,所以不要把我的猜想当成预言,但PAX-f2有两个选择,第一是后退,出一份调查报告,没有人真的相信,但是大家都假装信了,事态缓慢平息,可惜这条路蓝党不会选,他们已经和新广州撕破了面子,让步意味着折损他们好不容易靠翻炒沙文主义得来的支持率。我猜他们原本打算先收拾EEM-a1,再回头对付遭到孤立的女王蜂,不过你们给首都甩了一个新变量,感谢概率。第二种可能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否认假旗行动的存在,抓捕学生,暴力镇压,赌雅西迪母亲和班纳吉主席不敢组建联盟,在这一点上,很遗憾,首都赌对了。”   “所以说到底,”玛歌插嘴,“你所谓的‘阻力’没什么用。”   “故事还没结束,士官生。”约拿用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不存在的直线,“星系和星系之间存在天然的断层线,大的断层源自各行星政府的小断层,它们的行为由更微小的差异所决定,南半球和北半球,这条街和旁边那条街,你和我。共和国的问题在于它无法接受裂痕的存在,认为那是邪恶的、需要修补的缺陷,于是疯狂倾倒‘地球文化遗产’的胶水。联邦之所以维持住了十几年脆弱的平衡,是因为它给了各个板块足够的活动空间,加了自治权的润滑油,当这些条件被改变了,”大使双手做了一个折断树枝的动作,“人们意识到游戏规则改变了,断层重新滑动,小小的推力,或者小小的阻力,足够决定未来十年。”   玛歌挑起眉毛:“这就是为什么你和航联党被踢出游戏了?”   “有可能,但不像共和时期,我们永远有机会返回议会。”   “我不会给你投票。”玛歌宣称。   “我会。”黑头发的士官生说,咯咯笑起来。   约拿跟着露出微笑,正准备说些缓和气氛的话,被走廊那边传来的喧哗打断了。学生们都离开了自己的手持终端,挤进过道里,有人大喊着什么,隔着人群,听不清楚。约拿僵坐在原处,短暂被回忆中的恐惧冻住了,也许科西莫已经死了,士官生们都被炸成碎片,海军士兵正冲进来“解决”余下的问题。约拿强迫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甩掉想象中的冰壳,拖着椅子走到人群后面,站上去,伸长脖子看向气闸。   第一眼看上去,士官生们都很好,装甲上有焦痕和凹坑,四五个人的头盔不见了,但都能用自己的两条腿走路。躺在担架上的有两个,一个是比约克,大声指挥周围的学生带上担架“到上面去”,必须在“麻醉弹效力过去之前把黄鼠狼们关起来”。又是一阵忙乱,担架被翻了出来,电击枪被激活,学生们跑出了气闸。   另一个人是科西莫。   学生们突然安静了几秒,才重新发出蜂群般的嗡嗡声。约拿跳下椅子,试图挤到最前面,不知道谁高喊了一声“让他过去!让开!”,士官生们互相推挤,分开了,让出狭窄的空隙。约拿跑到担架旁边,伸出手,收回来,紧抓着衣服下摆。一块碎裂的装甲从担架边缘滑落,掉在地上,当啷一响。   “发生了什么?”   “手持爆破弹,算是幸运,没有直接命中。”   约拿看了一眼科西莫,马上移开目光:“你把这叫做幸运?”   “是的,大使,不然我们需要的就不是担架,是吸尘器了。”   抬着担架的士官生走得很快,约拿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们拐进了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右手边第二扇门就是医疗室。船长始终没有睁开眼睛,看起来也不像有呼吸,约拿不敢凑近确认。   “海军用了致命弹药?”   “对,实弹。”   损坏的装甲被拆除,担架被推进了医疗舱,那占据了半个房间的机器发出轻柔的蜂鸣声,开始扫描,没过几分钟,人工智能把透明舱门锁上了,开始灌淡绿色的恢复液,一直浸没到科西莫的脖子。这可不是好兆头,医疗舱只有在处理危急状况时才会像制作标本那样把人泡进恢复液里。   “还有别的人受伤吗?”   “比约克,腿上挨了一枪。有几个人被打坏了头盔,我想。”   “而你们只用了麻醉弹。”   “指挥官很坚持。”   约拿想冲医疗舱尖叫,但这除了让他显得像个白痴之外毫无帮助。两个士官生看起来想尽快逃出这个房间,约拿一把抓住其中一个的手臂:“你们抓住所有的‘黄鼠狼’了吗?有多少?麻醉弹需要多久才能代谢完?”   “26个,全部都在了,除非海军派更多人来。两三个小时左右就会醒。”   “你叫什么名字,士官生?”   “德沙法,贾马尔·德沙法。”   “贾马尔,我会待在这里,要是那些恶狗醒了,就来找我。”   “好的,大使阁下。”   门关上了。约拿跌坐在椅子上,不一会儿又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最后在医疗舱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合成材料外壳,听着机器运行的咝咝声。难以想象,他想,我竟然规划过接上妈妈,躲到哪个偏远行星去,远离这一切。这从来都不是我的故事。   “你最好快点醒来。”他大声对空气说,医疗舱里发出轻微的切割声,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程序,“我们有一个政府要推翻,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对付的。” 第29章   【他站住了,像是不能理解“海军舰队”这个词】   佩拉向来有酷刑室的传言,诺曼底也一样。两间学校的蓝图从动工当日起就是公开的,但这并不影响人们咀嚼这些拌着兴奋和恐惧的小故事。电梯向卫星深处下降的时候,在约拿脑海里打转的就是这些故事。传播最广的一个理所当然和超自然现象有关,有三四个版本,但主要情节是一样的,教官把几个计划逃离佩拉的学生关进酷刑室,然后要不就是意外触发了防火程序,要不就是给了人工智能错误的指令,总之不走运的主角们到最后都死去了,烧成焦炭,电死,或者窒息,变成困在走廊里的幽灵,等着把落单的学生关进酷刑室,重复他们生前的命运。约拿从来不信这个故事,情节粗糙,和其他常见的都市传说雷同,吓唬新学生的意图过于明显。不过当电梯门滑开,灯光惨白的长走廊出现在眼前,约拿多少又有点相信鬼魂的存在了。   “从来就没有过酷刑室。”佐惠子忽然说,像是读到了约拿的想法,“这一层都是仓库,禁止学生下来是因为爆炸品存放在这里。”   “从来没有相信过酷刑室的存在。”约拿说。   “每个人都这么说。”   两个士官生把守着关押“黄鼠狼”的仓库,在教官和大使走近的时候站直了,把右手放到左肩上。佐惠子拔出自己的电击枪,调到充能状态,开门走了进去,约拿打开手持终端的摄像功能,跟在后面。   二十六位“客人”都靠墙坐着,双手捆在背后,脚被电磁镣铐固定在金属地板上,装甲都被没收了,只留下黑色化纤紧身衣。听到有人进来,大概三分之二黄鼠狼抬起了头,其他的看起来还没有醒,约拿希望他们断气了,同时希望他们全都活着,免得让首都找到舆论攻击军校学生的切口。   “谁是指挥官?”佐惠子问,一只手放在枪柄上。   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然后一个剃了光头的男人摇动手铐,引起他们的注意:“我是。某种程度上。”   “名字,编号,所属的舰船?”   “我不是海军。”   “什么意思?”约拿插嘴,“什么叫你不是海军?”   “那玩意是开着的吗?”光头男人问,冲手持终端扬了扬下巴。   “开着,连接着卫星,广播给已知宇宙。”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先生,你被一群还没毕业的士官生放倒了,关进一个仓库里,如果你是雇佣军,我十分怀疑你离开这颗卫星之后还能不能继续接到委托。PAX之所以派你们而不是海军来,就是为了方便撇清关系。不管你们的雇主给你承诺了什么,你们很可能都得不到,这还是幸运的情况,不走运的话,第四分局会在接下来一年里一个一个把你们解决掉。”   剃了光头的黄鼠狼瞪着约拿看,没有说话。在他右手边,一个年轻些的佣兵吹了声口哨,引起约拿的注意:“那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闭嘴,尤里。”   “你才闭嘴,你看你像是还能拿得出薪水的样子吗?”尤里看了镜头一眼,往前挪动了几厘米,被手铐扯住了,“我对学生们没有恶意,真的,我只是需要点钱。你明白吧?只是一份工作,我完全不关心政治。开价,我给你说你想知道的。”   约拿在佣兵面前盘腿坐下,和对方保持两公尺的距离:“但我怎么能确证你说的是真话呢,尤里?我怎么知道你们没有事先商量出一个故事来搪塞我?一个扮演愤怒的指挥官,另一个扮演贪心的下属,经典戏码。”   “我没有,我发誓,来这里之前我没有见过这里的大部分人。临时拼凑起来的,你明白吧?从三个太空站调来的,我和我死党雷蒙是在约翰内斯堡太空站上船的,那边那个就是雷蒙,脸上有个三叉戟纹身的。”尤里拼命伸长脖子,像是想用鼻子戳他的朋友,“你可以去查,约翰内斯堡太空站T2区B3层0955号公寓,尤里·马卡洛夫和雷蒙·赖斯合租。其余的人要不来自科西嘉太空站,要不就是什切青太空站。上船的时候指挥官——他叫法兰·巴克莱,不知道是不是真名——他说这是合法的政府外包工作,发薪准时,没什么危险,要是我们干得好,以后还能稳定地接第四分局的委托。”   约拿转向那个脸上有三叉戟纹身的男人,他有一双浮肿的眼睛,脸颊松弛下垂,看起来经常喝酒:“赖斯,对吗?看着镜头,你朋友说的是真的吗?”   赖斯瞥了一眼手持终端,看向约拿,又看了一眼镜头,最终看着地板:“是。”   “武器是谁给你们提供的?”   “穿梭艇上本来就有。”一个深棕色皮肤的女人插嘴,“都是海军的标准化武器,我们总是能得到制式武器。”   “你参与过很多次这样的行动吗?”   “这次是第三次。”   “每次都是第四分局的任务?或者巴克莱先生宣称那是第四分局的委托?”   “对。”   “来佩拉之前,你的指挥官是否有告诉你目的地和目标?”   “说了,他说是‘在佩拉捣乱的小孩’。”   “然后他仍然为你们提供了致命弹药,没有明确要求你们使用麻醉弹。”   女人笑了,“还不如说他明确要求我们使用致命弹药。”   “你的名字?”   “阿莱特·汉明,什切青人。我想要政治庇护,我想得到行星居留权,随便哪个行星。”   “我,我也,我们也要,我们两个人。”尤里忙不迭说道,像是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法兰·巴克莱大吼了一声,像只被激怒了的猩猩,用力拉扯着手铐。佐惠子把电击枪抵在他的额头上,佣兵头子闭上了嘴,喘着粗气,颈侧鼓起青绿的血管。约拿慢慢站起来,免得让佣兵们看出自己被吓了一跳,他轻敲了一下仓库门,从士官生手里拿了解码器。佐惠子盯着他,挑起眉毛,约拿打了个手势,示意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他在尤里面前蹲下,晃了晃解码器:“如有需要,你愿意在媒体面前或者联邦法庭上重复你刚才告诉我的话吗,尤里?”   “愿意。”   约拿弯腰解除了尤里、赖斯和汉明的电磁脚镣,汉明转过身,很可能等着约拿替她松开手铐,但大使并没有这么做。   “我会尽力为各位争取CENT-b3或者EEM-a1的政治庇护。”这句话肯定会令女王蜂和班纳吉主席从椅子里跳起来,顺便把她们的幕僚和情报人员吓得不敢呼吸,但这是必要的战术,不能留太多灰色空间,否则他自己会掉进去,两边都摸不到岸,“如果你们面临指控,我愿意为三位作证,证明你们尽力配合,提供了有用的情报。你们可以出去了,士官生会为你们安排其他房间,你们仍然会被限制活动,不过更舒适一些。”   他转身准备离开,巴克莱把他叫住了,问他是不是真的能安排行星居留权。约拿冲他耸耸肩,没有回答,走出仓库。   “你认识雅法·雅西迪吗?”走进电梯的时候,佐惠子问。   “我参观过她的蜂场,不知道能不能算‘认识’。”   “当你说‘蜂场’……”   “字面意义。”   “她不会帮助孩子们的。”   “我比较倾向于保持希望,安达尔上校。”   两人在餐厅门口分道扬镳。约拿去了体能训练场,帮士官生们分发毯子和食物。游客们都取回了自己的手持终端,有几个人认出了约拿,对着他的脸录影,约拿冲镜头微笑,和他们握手,问他们是否还有其他需求。一个穿着棒球外套的年轻人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约拿声称自己“只是来帮忙”,对方还追问了别的什么,但约拿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里了。医疗舱的人工智能通过学校网络推来通知,要求他“关注伤者的新状态”。他把毯子塞给旁边的士官生,跑出训练场,穿过被条状灯带照得通亮的走廊,冲进医疗室。   他原本以为科西莫醒来了,但医疗舱仍然锁着,恢复液也没有排空。船长脸上的血迹被洗干净了,伤口都覆盖着凝胶,但仍然没有睁开眼睛。控制板上浮动着至少六七条警告,充满了约拿看不懂的医学术语。过了一小会,佐惠子也进来了,显然也和约拿一样订阅了医疗舱的通知。她瞥了一眼屏幕,又出去了,过了大概五分钟,带着一个满脸雀斑的士官生回来了。   “他需要到地面去。”那个男孩说,飞快地读着控制面板上的警告,“人类医生,以及一个能做更复杂手术的医疗舱。”   “他是不是……如果,呃,现在,他会不会?”约拿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闭上嘴。   “不会马上,但如果我们不尽快把他送到行星上,他会死。大使,教授,请站远一点。”   约拿后退了一步。士官生清除了屏幕上的警告信息,启动了转移程序,医疗舱里传来金属滑动声,就像润滑得很好的插销脱离门栓,装有恢复液的小舱室分离出来,像一颗巨大的银子弹,附有把手和轮子,还有两个小型电磁板,很可能是为颠簸的救生艇设计的。   “访客机库里有很多小型私人船,你可以用其中一艘,你会驾驶飞船吗?”佐惠子问。   “不怎么会。”   “找一艘搭载了人工智能的,带一个士官生。”   “好的。”   手持终端又鸣叫起来,但约拿没有心情理会。两人把医疗舱推进餐厅的时候,玛歌站了起来,似乎想和他说话,约拿埋头走向气闸,不想浪费时间。   “大使阁下,诺曼底军事学院也爆发了示威,他们在声援我们。”   “那很好,士官生,相信你自己能想出得体的回应,我现在——”   “还有,海军舰队来了。”   他站住了,像是不能理解“海军舰队”这个词。手持终端震动着,约拿这才记起它的存在,把它拿了出来,点开新闻频道。当首都想要恐吓什么人的时候,通常会派出五六艘巡洋舰,此刻聚集在新伊斯坦布尔空域的军舰有整整十二艘。喷涂着黑色、金色和蓝色的杀戮机器,安静地等在漆黑的虚空之中。阿妮塔给他发来了十几条通讯请求,最新的一条文字信息是班纳吉主席要求和你对话,马上回复。   约拿抬起头,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说话。他仍然可以到机库里借一艘小船离开,学生们多半不会阻拦,他也不欠这群人什么。但是。   “安达尔上校,‘马赛’号能随时起飞吗?”   “能。但是这艘船很旧了,它不可能对付——”   “我知道。所有人到船上去,立刻,游客也是。”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德西亚大使。”   我也这么希望。约拿想。 第30章   【“大使阁下,趁我不在的时候,你制造了什么麻烦?”】   即使“马赛”号曾有过任何形式的光辉时刻,现在也已经痕迹全无。这艘战舰仅仅是一个包裹着核能引擎的庞大空壳,只有主控室和两个炮塔还维持原样,其他能拆的都已经被拆除了,气闸旁边还安装了扫描器,用于登记上舰参与演习的士官生。舱壁挂着花花绿绿的流程图和操作指引,底下丢着一大堆磁底靴。食堂曾经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圈环形凹痕和不通往任何地方的水管,游客被送了进去,再次没收了手持终端。学生们则占据了曾是食品储藏室的空间,出于习惯,排成松散的队列。其实在哪里都无所谓,九成的分隔墙也都被拆了。玛歌短暂考虑过带上黄鼠狼和校长,不过还没等约拿开口,其他士官生就说服她放弃了。   医疗舱也不复存在,约拿不得不把装着科西莫的金属胶囊推进主控室,用电磁板固定在舱壁上。佐惠子和士官生们都在主控台前找到了位置,谁都没有说过分工的事,但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在什么时候做。机库顶棚滑开,露出浩瀚星空,既没有大气层也没有重力阻挠。“马赛”号流畅升空,把这块藏身三十多年的岩石抛在身后。   联邦舰队几乎马上就试图建立通讯,同时要求屏蔽公共频道。约拿没有理会,直接打开了全频段广播。在太空之中,舰船不再需要卫星,现在他甚至能接上隧道中转站,向其他星系喊话。首都多半会尝试拦截信号,但不可能切断所有通讯,尤其是有媒体在场的情况下。他能看见满载记者的飞船,涂成鲜艳的橙红色,用巨大的字体写着“媒体”,避免在交战区被误伤。   “这里是约拿·德西亚,在‘马赛’号主控室。”他看了看周围的士官生,把目光转向主屏幕上的战舰,“‘马赛’号是一艘退役舰船,没有武器。船上有924位士官生,7位教官。游客389人,其中未成年人71个,婴儿2个。我们之中还有急需前往行星接受治疗的伤者,请本空域所有舰船保证‘马赛’号的安全,不要对我们开火,我重复,不要对我们开火。从PAX来的舰队有违规使用暴力的倾向,本地驻军请认真考虑这一点。”   “‘马赛’号,这里是联邦太空舰队‘墨尔本’号。你好,大使阁下,我是代理指挥官伊尔莎·舒尔茨,我们不久前见过。”   “是的,上校,非常愉快,在你试图把我和我所在的客船炸成碎片的时候。”   “我们都知道那是新广州炮制的谣言,大使,为你自己着想,最好不要继续传播。请停止全频段广播,准备接受登船盘查。”   “和上次一样没有搜查令,对吧,上校?”   “你涉嫌煽动暴乱和资助恐怖分子,德西亚大使,联邦舰队不需要议会授权也能截停你的飞行器。如果你妨碍执法,我们会动用武力。”   一阵轻微的噼啪声,然后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马赛’号,这里是联邦舰队‘美因茨’号,新伊斯坦布尔驻军旗舰,与你通话的是菲利帕·德海曼,海军少将。苏伊士城准予‘马赛’号着陆,本舰将保证你和其他乘客的安全。雅西迪母亲联同其他族长欢迎‘墨尔本’号停靠苏伊士太空港,苏伊士城很乐意为双方提供中立的谈判场地。”   “长官,我看不到任何谈判空间。‘马赛’号上很可能窝藏着恐怖分子,登船检查是我们的职责。”   “降落之后就不能检查了,舒尔茨上校?”   “无意冒犯,长官,着陆之后存在嫌犯逃脱的可能。”   “我们会在地面上解决这些问题。‘马赛’号,你获准进入大气层,已为你清空东北-6162航路,接下来请听从低轨道塔台指引。”   约拿呼了一口气:“谢谢你,德海曼少将。”   “长官。”舒尔茨上校的声音传来,约拿无法分辨是电磁扰动造成扭曲,还是她真的压不住兴奋,“如果‘美因茨’号不配合拦截‘马赛’号,你们也会成为目标,这显然是双方都很不希望看见的情况。”   “你在威胁上级军官吗,上校?”   “指出事实而已,长官,我们有十二艘船,您有三艘。”   “还有多久到大气层?”约拿问。   “17分钟。”佐惠子回答。   “如果我们略微加速?”   “会杀死科西莫。”佐惠子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如果我把速度推到3个G,断了的肋骨会刺穿他的肺。”   操。约拿想,“我明白。让我们祈祷这段时间——”   闪光。真空中的爆炸并没有声音,“马赛”号震颤了一下,像是被看不见的棍子击中了舰桥。约拿被甩向左边,肩膀撞上舱壁,他抓住担架,稳住自己。   “外壳受损警告,右舷3区。”坐在主控台右边的士官生报告,声音发着抖,“这艘船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舱室无法密封,我不知道,这——”   “只是一枚导弹,要摧毁这艘船没那么容易。”佐惠子说,听起来就像人工智能朗读周一早上的天气预报,没有起伏,就事论事,约拿怀疑她的心率甚至没有超过75,“封闭整个右舷,能关上的门都关上,关不上的不用理会。关掉氧气警报,我们只需要再撑16分钟,不是长途太空巡游。一旦飞进行星防御系统覆盖范围,就再也没有导弹能击中我们了。记住你们的训练,如果你觉得自己做不来,交给别人。”   公共频道再也没有声响。“美因茨”号移动到防御位置,打开了屏蔽场,掩护着“马赛”号,慢慢接近大气层。本地驻军的另外两艘巡洋舰已经撤到大气层边缘,在反导系统的保护下向“墨尔本”号开火。到处都是轨道炮和导弹的闪光,约拿盯着主屏幕,皱起眉,有什么看起来不太对,但他不敢确定,直到一个士官生发出神经质的笑声,把约拿的疑惑说了出来。   “他们好像在攻击自己。”   至少四艘军舰没有向本地驻军开火,而是调转枪口,和同舰队的其他船缠斗,“羲和”号,“西西里”号和“克洛诺斯”号组成了扇形攻击队列,从后方发起攻击,导致四艘巡洋舰不得不停止攻击CENT-b3的防空系统,匆忙反击。   “准备进入大气层。”佐惠子大声说,“专心看着自己的屏幕!”   又有一片警告灯亮了起来,蜂鸣声响起,很快被人按停了。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吓人的金属撕裂声,但他看不到裂缝,主控室的压力和氧气仍然是正常的。战场被抛在身后,但约拿没有预料到地面上有第二个战场。地对地飞弹从马绍尔家族控制的山区升空,苏伊士城的防空装置从沙漠中出现,像许许多多黑色的鱼鳃。并不是所有弹头都被拦下来了,约拿短暂瞥见烈焰从花园东南角冲天而起,吞没了一株巨大的猴面包树。   又一次剧烈颠簸,警报响个不停,约拿抓紧移动医疗舱的把手,闭着眼睛,直到听见气闸解锁的声音才敢睁开。逃生通道全都打开了,士官生和游客都在往外跑。佐惠子和他一起把密封担架推出气闸,跑过停机坪。一枚飞弹落在太空港外,掀飞了一排钢制挡板,其中一块重重砸在离约拿不到五米的地方。他的鼻子和喉咙里充塞着烟雾、沙子和血的味道,佐惠子突然被裂缝绊倒了,约拿把她拉起来,教官显然扭到脚踝,一瘸一拐的。两人拖着担架,挪进了通往地下城的电梯,又一颗炸弹落下,比上一枚更近,地面震动着,像是在船上。电梯门关上了,发出一阵轻柔愉悦的铃铛声,开始下降。炮声仍然清晰可闻,不过正变得越来越远。约拿滑坐到地上,长舒了一口气。   监控电梯的人工智能肯定认出了他,又或者察觉到移动医疗舱的存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穿着白色长袍的警卫和身穿深绿色制服的医生已经等在外面了。护士接管了担架,警卫递过来氧气面罩,约拿没有拒绝,·把面罩按到脸上,深深呼吸。一个护士蹲下查看佐惠子的脚踝,把她扶上磁悬浮小车,驶向医院。   约拿爬上另一辆磁悬浮车,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走到手术室外面才有人拦住他,温柔然而不容抗拒地把他拽到休息区,往他手里塞了一杯薄荷茶,并且“尽量别看时间,会好受一些”。   茶慢慢从烫手变成冰凉,约拿把杯子放到一边,翻出手持终端,给阿妮塔回复了一条文字信息。对方几乎立刻就发来视像通讯请求,约拿点了允许,阿妮塔忧虑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一看见他马上就笑起来,紧接着就变得怒气冲冲。   “约拿·德西亚,我看你脑子里装的全是——”   “科西莫在手术室里。”约拿说。   阿妮塔张开嘴,闭上。在背景里,希林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发生了什么。科西莫进了手术室,阿妮塔低声复述。然后两人一起透过屏幕看着约拿,好像看着一只病重的小动物。阿妮塔把手持终端拿到窗边,她所在的地方此刻是夜晚,城市的灯光映在海面上。   “我敢肯定他会没事的。”她说。   约拿点点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班纳吉主席还想和我说话吗?”   “她已经在和雅法·雅西迪开远程会议,我想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EEM-a1的舰队会来支援吗?”   “就算我知道,我也不能在这条线路上告诉你,这不安全。”   “对,当然,抱歉。”   短暂的沉默。约拿看着阿妮塔背后模糊的、漆黑的海湾。   “你想我陪着你直到手术结束吗?”   “谢谢,但是。”约拿揉了揉鼻梁,“你那边是几点了?你该去休息,我会没事的。”   “你确定吗?”   “非常。”   “如果有需要,随时找我,什么时候都可以。”   “不要随便承诺,我可能半夜三点吵醒你,喝醉了酒,给你朗诵《现在,通往星辰之路》。”   “我又不是没经历过。”   他终于笑起来,“谢谢,阿妮塔。”   通讯终止。他把手持终端放到茶杯旁边,在铺了软垫的长椅上躺下来。除了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的嘀嘀声,医院里极为安静,因此他又听到了隐隐的爆炸声,像遥远的暴风雨。他坐起来,把耳朵贴到墙上,隆隆声更明显了,地下城的墙壁仿佛也在微微颤动。约拿抓起手持终端,重新打开新闻频道,山区仍在轰击沙漠,但“频率已经降低”,苏伊士城派出了单座战斗机,摧毁了十几个隐藏在崖壁的炮塔。空降部队已经做好潜入山脉的准备。大气层外的战斗仍未结束,本地驻军所有舰船均已起飞迎敌,没有任何一艘船违抗苏伊士城的命令。加上倒戈的三艘战舰,目前新伊斯坦布尔和首都的军舰数量是八比九。雅西迪母亲已向所有联邦行星派出特使……   他睡着了,不知道谁过来给他盖上了毯子,约拿含糊地道谢,又睡了过去。他短暂地梦见“马赛”号,充满恐惧地看着飞船外壳被虚空中伸出来的金属爪子撕开,然后就被叫醒了,一个穿着深绿色罩袍的干瘦男人告诉他手术结束了,伤者已经移送普通病房,但最好等几个小时再去看他。   约拿一分钟都没有等,快步跑向医生指示的病房,边跑边解开氧气面罩,丢到一边。他开门的动静有点太大了,其他病房的护士都看了过来。病床上的人转过头,看着约拿,皱起眉,好像不认得他是谁,然后笑起来,张嘴想说什么。约拿没有给他机会,直接爬到病床上,双手撑在枕头边,俯身吻了科西莫。船长发出一个单音节,听起来像“啊”或者“噢”,过了很久,才轻轻把手放到约拿的后颈上。   门口传来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医生呆在那里,身后是端着托盘的护士,一只脚进来了,另一只还在走廊上,约拿扭头看着他们,清了清喉咙。   “我们。”他开口,重新思考了措辞,“这是我的飞行员。”   “显而易见。”那个干瘦的医生说,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们非常感谢你的高超技巧,医生。”   “最多十分钟,然后我会回来,等我再踏进这个房间的时候,你最好已经不在了,大使阁下。”   “我一定会按时消失,医生,像沙漠里的水滴。”   穿绿色罩袍的男人出去了。护士调整了一下托盘的位置,举起一只手,像是道歉,重新关上了门。   “我听说在这里是违法的。”科西莫说,声音沙哑。他看起来仍然很苍白,不像他自己,更像别人凭印象画的一幅素描。他的右腿被某种支架包裹着,约拿小心往旁边挪了挪,免得碰到那些看起来很脆弱的合成材料。   “我有豁免权。”   “大使阁下,趁我不在的时候,你制造了什么麻烦?”   “我不确定‘麻烦’是不是一个准确的词汇,船长。”约拿坐直了,捏了一下科西莫的左手拇指,“我很可能触发了一场内战。” 第31章   【低沉的隆隆声穿透天花板,好像从上而下汹涌而来的海潮】   低沉的隆隆声穿透天花板,好像从上而下汹涌而来的海潮。灰尘从灯管和天花板之间的缝隙簌簌掉落,科西莫瞥了一眼天花板,挪动着,试图手肘支起上半身,但肌肉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听话。人工智能察觉了他的动作,轻柔地抬升病床的上半部分,帮他坐起来。约拿把额外的枕头垫到他背后,靠在他身边,举起手持终端。   苏伊士城的花园在燃烧,睡莲池里漂浮着半只战斗机机翼,舰队隔着行星防御系统对峙。科西莫想看清楚屏幕下方的滚动新闻写着什么,但字母都带有重影,他的眼睛发疼,疼痛很快蔓延到太阳穴和脑后,一跳一跳。他陷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有什么东西在枕头边嘶嘶作响,一个小药泵,一端连接着病床侧面的数据端口,另一端在静脉里,痛楚慢慢退去,剩下轻微的搏动感。   “对不起,把发光屏幕塞到你鼻子底下是个坏主意。”约拿碰了碰他的手臂,“你想我现在把医生叫进来吗?”   “不,我没事。”科西莫揉了揉脖子,碰到某种软管,埋植在皮肤下面,一阵刺痛,他倒抽了一口气,马上停止了动作,“告诉我你不是用‘马赛’号把我送到这里来的。那玩意的安全性只比用胶水粘起来的锡纸包稍好一点。”   “那是唯一可行的方案。”约拿停顿了一下,科西莫听见他吸了吸鼻子,“在气闸那里,当你……你没有打算活着回来,对吗?”   科西莫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皮肤紧绷在骨头上,血管清晰可见。回想起来那个吻虽然不能形容为愚蠢,也算鲁莽,但当时感觉非常自然,是一种合适的道别方式。约拿把手搭到他的手背上,科西莫犹豫了一会,把右手搭了上去。   “‘黄鼠狼’从来不留活口,我和一群小孩不会有什么生存机会。”   “你走运了,他们不是海军。”   科西莫猛地扭过头,又拽到了颈侧的软管,“什么意思?不是海军?”   “第四分局从太空站里雇来色彩缤纷形状各异的流氓,给他们武器和装备,驱使他们干脏活。”   “操。”   “自尊心受到轻微的伤害?”   科西莫用食指和拇指大概比划了5厘米。   约拿凑了过来,额头顶着他的额头:“所以?”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这句话,大使阁下,信息不足。”   “损害报告怎样了?”   “啊。”科西莫发出一个音节,鼻尖蹭过约拿的鼻子,“没打草稿,以为我再也不会有机会和你说话了。”   约拿又吻了他,轻轻咬他的下唇,带着一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薄荷茶气味。科西莫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把他推开,看着约拿的眼睛。对方显而易见地焦虑起来,抿紧嘴唇,扭绞着毛毯一角,等着被拒绝。   “不,放松点,不是这个。”科西莫拍了拍他的手背,“听着,约拿,如果我们,假设我继续当你的飞行员,你需要知道我不是一件你可以随便捡起,然后随意丢掉的玩具,我不擅长也不愿意玩你习惯的社交游戏,像你这种人——”   “哪种?”   “PAX-f2居民,你们倾向于认为宇宙都是你们的,从矿产到活人都像一盘果酱小饼干那样,等着你们随意取用。”   “果酱小——这就是你之前行为古怪的原因?我们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哪里古怪?我在保护我敏感的灵魂。”   “敏感的灵魂。”约拿捏着嗓子重复道,翻了个白眼,随即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我从来没有把你看作临时备选床伴,好吧,也许刚开始的时候有这么想过,在‘羲和’号上的时候,一种惯性,我猜。但我拖着担架从一个见鬼的卫星上滚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一夜情,卢康尼上尉,希望我差点被炸飞这件事能向你证明我捡起你之后很可能再也不打算放下了,比喻意义上,除非你尖叫着又踢又打,那我会迅速放手,目送你去遥远的无人星球养羊——”   “炸飞?在哪里?什么时候?”   “地面停机坪,来的时候,当时你还是一个湿淋淋的标本。”   “谢谢你,大使阁下。”   “也谢谢你,船长,为我和学生们扮演穿闪亮盔甲的骑士。请问我们能继续接吻了吗?我很希望把医生回来前的——”他瞥了一眼手持终端,“最后三分钟用在令人愉快的肢体接触上面。”   他很乐意,不过令人愉快的肢体接触最终只持续了一分钟。佐惠子打开了门,后面跟着十几个探头探脑的学生,教官丢下一句“见鬼,我就知道”,转身出去了,跛着脚,顺便轰走发出怪笑的士官生。约拿低声发笑,吻他的鼻子、脸颊和额头,为“破坏了你洁白无瑕的名声”道歉,抓起手持终端,逃出了病房。科西莫摇摇头,对着天花板傻笑,直到医生大步走进来,把氧气面罩按到他脸上,他仍然保持着同一个笑容。   他把这归咎于药物作用。   ——   他几乎能完全忘记战争的存在,只要不看新闻,战争不过是偶尔顺着墙壁传来的低沉轰鸣,并不比空气过滤器更吵闹。护士每天一早过来,把他驱赶到走廊尽头的房间去,他会在灌满恢复液的方形池子里呆上三小时,人工智能每次都殷勤询问病人想看新闻、电影还是来一盘填字游戏,科西莫每次都回答不,不,也不,谢谢你。他知道人工智能并不具有真正的情感,但拒绝了几次之后,电子合成声明显变得困惑起来。   约拿每天都在中午出现,有时候带着自己的午餐,有时候从科西莫的餐盘里偷切成厚片的梨子。他又戴上了外交官的金色领巾,新伊斯坦布尔的外交使团制服是黑色丝绸长袍,科西莫认为约拿穿起来就像街头魔术师,而且是会把观众的钱包全部顺走的那种。约拿声称自己喜欢这个类比,因为他的工作本质上和魔术师有许多相似之处:引人注目的服饰,围绕着障眼法编排的表演,必须说服观众黑色礼帽里塞满了兔子和鸽子,以及,在有急迫需要的情况下,顺走观众的钱包。   “我和你现在算是什么状态?”科西莫问,挪开餐盘,不让约拿碰到剩余的水果。   “很快就能上床的状态,我希望。”   “不,我的意思是在这个星球上的状态,法律上,或者说政治上。”   “你开始关心法律和政治了,看来我明天就能当选PAX-f2总理。”   “我关心的是会不会有人突然冲进来,大喊‘恐怖分子’!然后往我头上开一枪。”   约拿的手持终端鸣叫起来,这已经是半小时内的第四次了,大使心不在焉地按了静音:“这不太可能发生。你和我都是女王蜂的‘客人’,这是‘对,我就要包庇他们,操你,蓝党’的委婉说法,因为她不能正式在台面上给你政治庇护,容易招来某几个族长的不满,我不想点名,不过巴都因族长是一位顽固的维持现状者。科西莫,你开过记者会吗?”   “你为什么不问大马哈鱼有没有开过飞船。”   “我们需要解决你背着的通缉令,等你,”约拿上下打量科西莫,“等你不再插满管子的时候,我会给你和安达尔上校安排一个记者会,也可能是《新伊斯坦布尔快报》独家采访,全程直播,取决于我能不能把米哈伊尔·罗斯托夫吸引过来,他是个讨厌的自大狂,但是受众真的很多。”   “但是——”   手持终端第五次响起,约拿啄了一下他的嘴唇,悄声道歉,快步出去了,压低声音对手持终端说话。科西莫拨弄着餐盘里的梨子,拿起一片,塞进嘴里。   手臂和脖子里的植入物移除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医生总算宣布科西莫能在医院之外独立生存。同一天早上,苏伊士城的空降部队进入山区,占领了太空港和议事厅。马绍尔族长不见踪影,很可能在昨晚深夜到凌晨某个时候乘船逃跑了,很可能是到首都去了。走得如此匆忙,办公室里的许多文件都没来得及销毁。一百来个士兵躲进深山,试图偷袭女王蜂的军队,不过很快就被无人机驱逐出来了。雅法·雅西迪拔掉了长年悬在蜂巢上空的一根钢针。   约拿准备的出院礼物就是货真价实的记者会,在医院大厅里。他给科西莫带了一套海军军官礼服,连同上尉肩章,“因为这就是你的角色”。船长把拉链拉到最高,别上肩章,久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以为自己会想起“楼陀罗”号,或者“俄西里斯”号驻扎的太空港,六条雾气氤氲的运河,但大脑呈现的图像却是破碎的贝壳。在ACC-k7遍布河流的温带,有一种黑喙涉禽专门捕食铁球贝,把它们从淤泥里叼到半空,摔在悬崖上,他思忖自己是不是这样一块贝壳。   “如果你不想——”约拿开口,不知道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   “我们出去吧。”科西莫冲他笑了笑,“不能让佐惠子一个人独占镜头。” 第32章   【“有没有充满智慧的建议?”】   在走廊最后一个拐角处,约拿攥了一下科西莫的手,松开,停下脚步。船长回头看他,目光转向双开门,又转回来。   “你不和我一起出去吗?”   “我在场会分散媒体的注意力。”约拿告诉他,“而这个故事属于你和安达尔上校。”   “有没有充满智慧的建议?”   约拿帮他抚平海军礼服前襟不存在的皱褶:“没有,和记者见面就像在满是鲨鱼的水池里游泳,不到规定时间不能上岸。鲨鱼对哲学、示弱、讲理和笑话免疫,你只能祈祷它们暂时不饿,或者不在意你,不至于撕掉你一条腿,还有,少说‘操’。”   “操。”   约拿翻了个白眼,把他往门的方向推,看着船长独自走进塞满记者的大厅。主角登上舞台,引起一阵熟悉的声浪,记者们窃窃私语,心急的已经开始大声发问,很快又安静下来,佐惠子开始说话。约拿钻进另一条走廊,溜到候诊室,躲进角落里,摸出手持终端,在小屏幕上看科西莫复述“楼陀罗”号主控室里的艰难决定。   “所以两位指望我们在看不到书面证据的情况下相信这个故事吗?”一个记者问,矮胖,金发,来自《翡翠之声》,PAX-g4阅读量最大的媒体,大多数时候能看,如果你能忍受那股旧地板的霉味,母亲曾经如此评价。   科西莫凑近麦克风:“不,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能读到书面证据,你和你的同僚应该推动第一分局解密相关文件。这里面没有军事机密,没有不公开的理由。如果文件能证明我真的是某种疯狂的太空站杀手,那第一分局昨天就该把文件喂到各位嘴里了。”   约拿露出微笑,不过这笑容只维持了几秒钟,《新伊斯坦布尔快报》的米哈伊尔·罗斯托夫举手要求提问。这位首席记者有一头蓬松浓密的灰发,扎成松散的马尾,快六十岁了,但看起来像四十五,很可能因为经常发出讥笑,眼角和嘴角的皱纹都很深。   “不好意思,卢康尼先生,只能是先生,没错吧?你不再有军衔了,穿这套制服有违法嫌疑,我不清楚具体哪条法律,数据网上很快会有人找出来的。不过我能理解你的动机,能上舞台总要穿戏服。”   科西莫摊开手:“谢谢你的……评述?罗斯托夫先生,如果你不打算提问,我们应该把机会给别人。”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太平洋纪念港,卢康尼先生?这和约拿·德西亚有什么关系?他是你的雇主吗?雇佣你干什么?”   “德西亚大使租了我的商船,要求前往首都,我为他提供交通方式,收了相应的费用。其他的我不清楚,也不关心。”   “然后你总是出现在他出现的地方,为什么?”   约拿屏住呼吸,凑近了屏幕。有人挑这个时候站到他面前,清了清喉咙:“抱歉打扰你,大使阁下,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约拿抬起头,冲他皱眉,那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警卫用右手碰了碰左肩,略微弯腰。这人留着络腮胡,但是修剪得很精致,整齐的边缘像是对着尺子画出来的,多少让约拿想起了远在弗宁大使馆的一等秘书,不是愉快的联想。   “什么会议?我和雅西迪母亲的会面定在今天下午。”   “提前了,我就是被派来通知你的。从这里到行星防御部大概十分钟,车在外面。”   “我能看看你的身份证明吗?我这段时间见了很多人,很难避免忘掉一两个。”   像是早就预料到这句话,警卫摸出了手持终端,屏幕显示着他的姓名和职位,尤瑟夫·多默,安保人员,苏伊士城市安全部门。约拿从自己的终端调出政府雇员名单,上面确实有这个名字,照片看起来也和面前的警卫一样。行事历上的会议时间并没有改,但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所有日程安排都必须跟随女王蜂的时间表变动,临时更改并不总是会及时地出现在每一个行事历上。   他站起来,仍然看着屏幕上的科西莫,跟着警卫穿过走廊,坐进喷涂着金色蜂巢标志的磁悬浮小车。车门一关上,警卫就夺走了他的手持终端,关机,拆出电源,塞进一个能屏蔽电磁信号的密封袋里。约拿张嘴想质疑,或者抗议,但是一把电击枪顶住了他的下巴,留着络腮胡的警卫铐起他的双手,把某种扁平的东西拍到他的后脑上,电极插进头皮,海盗船的可怕记忆再度浮起,在黑暗和寂静的缠绕之中,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短期内没有机会离开这辆车了。   ——   直到最后一个记者离开医院大厅,科西莫才终于觉得几百根插在背后的无形尖刺消失了,揉了揉肩膀,声称这比躲在小行星上伏击叛军更令人疲劳。佐惠子表示同意,问他是否想喝一杯。他当然想,从降落佩拉开始就迫切需要酒精了。苏伊士城仍然有名存实亡的酒精管制,从移民船时期遗留下来的,酒吧不被允许自称酒吧,必须挂上“小餐馆”或者“饮品店”的名头,也不准公开售卖烈酒和含酒精制品,但所有人都知道一杯“日落沙漠”的主要成分绝对不是菠萝汁。   走廊上空无一人。科西莫和佐惠子到休息室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个年轻医生,看起来一夜没睡,在闷闷不乐地搅拌一碗米布丁,仿佛那是什么有毒的东西。船长把头探进候诊室,那里更拥挤一些,弥漫着一股柠檬香精的气味,人们都盯着自己的手持终端,哪一个都不是约拿。   “也许他到行星防御部去了,他最近差不多住在里面。”   “会议在今天下午。”科西莫远远看了一眼不对外开放的病房,打消了进去寻找的念头,“他给你留什么消息了吗?”   “他为什么会给我发信息?直到今天都没有人给你一个手持终端吗?”   “照顾我的数据网接入需求大概不在任何人的待办列表上。”   佐惠子询问了值班护士,其中两个记得候诊室一角曾经坐着一个卷发男人,黑色丝质长袍令他比其他人显眼。这人没有抬起过头,更没有靠近护士站,只是看着手持终端,不过她们后来被叫到配药室去了,回来的时候卷发小个子已经不见了。   “有什么人和他说过话吗?”   “我没有留意。”一个护士回答。   “不太记得了,应该没有。”另一个说。   “人工智能可以看到这个房间吗?”   “只能看到护士站,也可以通过桌面终端给病人推送通知,除此之外没有权限。五六年前每个角落都有传感器,后来医院被控告了。”护士耸耸肩。   “我能和你们的人工智能说几句话吗?”   “到这里来。”   科西莫钻进护士站,走到桌面终端前,护士用自己的手持终端碰了碰屏幕一角,画面闪动了一下,显示出一条缓缓波动的蓝色曲线,表明人工智能正在等候指令。   “你好,我想知道医院有多少个出入口。”   蓝线颤动了一下,“主大厅一个,磁悬浮停车区一个,以上都对外开放。员工出入口一个,急救通道两个,只允许医护使用。”   “你认识约拿·德西亚吗?”   “是的,我知道德西亚大使。”   “他离开医院了吗?”   “对不起,我需要法院或者安全部门授权才能透露政府雇员的行踪。”   科西莫翻了个白眼,重新编排措辞:“今天有未授权人员使用员工通道吗?”   “没有。”   “你能为我联系德西亚大使吗?”   “他的手持终端不在线。”   “谢谢。”科西莫说,半是对人工智能,半是对护士。他快步离开候诊室,径直走向停车区,佐惠子跟在后面,问他是不是找到了约拿。   “他肯定没有经过大厅,也没有用员工出入口,唯一的可能就是停车区。人工智能说他的终端离线了,你上一次听到手持终端‘不在线’是什么时候?这只能意味着——”   “绑架。”佐惠子接口,“只有拆掉电源才会彻底‘不在线’。”   “对。我不认为他会主动拆卸电源。”   意料之中,监管停车区的人工智能拒绝告知来往车辆的注册号。佐惠子给她认识的一个军官发了信息,对方答应把这件事告诉行星防御部,但不保证今天内会有答复。两人在停车区转了两圈,仔细搜索地面,希望能发现什么痕迹,但只找到了几个空牛奶盒和一颗孤零零的纽扣。   科西莫返回医院大厅,不抱希望地问了问药剂师和路过的维修工,没有人见过穿黑色长袍的卷发男人。午餐时间来了又去,佐惠子给他买了一块蛋白棒和一袋苹果汁,盯着他吃完。就在科西莫思考要如何闯入行星防御部的时候,佐惠子的手持终端鸣叫起来,是刚才那个军官。约拿并没有如期出席下午的会议,属于城市安全部门的一辆磁悬浮车也不见了,所以这件事已经被情报部门接手,“相关人士”此刻赶往医院。   “相关人士”是一位轻声细语的中年女士,自称“西珊”,肯定不是真实姓名,“西珊”在本地方言里是“沙蜥”的意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注意,这位“沙蜥”穿的是便服,款式简单的棕色裙子垂到脚踝。她调出了过往三小时的监控录像,在1146时,约拿和一个穿白色长袍的警卫出现在停车区。他们登上了印着金色蜂巢图案的车,从屏幕上消失了。西珊重放了一次录像,大使走近车子,上去,车门关上,没有胁迫,没有打斗。   “这件事发生之前的10分钟,有人在政府雇员名单里添加了一个名字,尤瑟夫·多默,这个人并不存在。警报没有及时触发,我们怀疑是第四分局做的。他们,”西珊用食指点了点站在磁悬浮车旁边的假警卫,“很可能早在得知会议安排的时候就设计好劫持路径了,如果我来做这件事,我也会假扮成安保人员,说服大使会议临时改期,或者雅西迪母亲突然要见他,诸如此类。”   “这辆车去了哪里?”   “人工智能正在查。”情报处雇员说,碰了碰左耳,科西莫这才留意到她耳后的皮肤鼓起一小块,规整的方形,并不比小指指节更大,很容易被头发遮盖住,天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植入物,这附近多半有不止一条蜥蜴。   “无论是不是第四分局,他们很难离开这个行星。民用航路封得差不多了,小型炮舰更不可能,刚开始加速就会被击落。”佐惠子说。   “留了四条商用航路,南北半球各两个。”西珊回答,“客船都停运了,如果他们打算把大使带到行星以外,只能伪装成商船。”   “有氧舱,我们要找有动物运输许可证的。”科西莫喃喃地说。   “人工智能找到那辆车了,被丢弃在博斯普鲁斯城和苏伊士城之间的隧道入口。离那里最近的商船货仓就是苏伊士城物流中心。”   “你能征用磁悬浮车,对吧?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有更快的方式,卢康尼先生,到地面上去,一艘穿梭艇等着我们。” 第33章   【“那我就穿过交战区,女士。我的船在哪里?”】   根据过往的不愉快经验,约拿在手铐解开之后又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试探着站起来。概率要疯狂到什么程度,才会重复同样的剧情。和上次一样,听觉比视觉先恢复,他先察觉到外面持续不断的碰撞声,很有规律,像是某种金属卡扣不断打开又合上。然后才模模糊糊看见密闭舱室里的蓝色光线,一盏小小的充电应急灯,固定在舱顶中央。运送活体生物的有氧舱,没有疑问,干草、消毒剂和粪便的气味佐证了这一点。   他应该还在行星上,从重力判断。约拿把耳朵贴到舱壁上,想听清楚外面的声音。货舱忽然颤动了一下,伴随着沉闷的“砰!”,货舱被吊了起来。装卸机器人,那噪音来自机械臂,约拿想,摇晃了一下,紧贴着舱壁保持平衡。货舱向右侧移动了一小段时间,转而向前,大约过了五分钟,停住了,四角传来轻微的咔嗒声,货舱被固定在泊位上了。CENT-b3已经封锁了民用航线,只剩四条商用通道,行星防御部的意见是全部封锁,但商务部长毫不退让,声称本星系的9个大型物流公司以及它们旗下七百多艘大大小小的商船会因此无法履约,产生天价违约金,除非参谋长愿意为这些企业兜底,否则必须留四个气孔,直到出清货物为止。谢了,加莱亚诺部长,约拿想,你给第四分局留了一条绑架高速路,虽然不是故意的。   发布会现在肯定结束了。约拿希望自己的消失能在最短时间内引起足够多的怀疑,让科西莫及时想明白他被蓝色瘟疫的一根触手卷走了,而不是躲在哪个“饮品店”里践踏苏伊士城徒具虚名的酒精管制条例。阿妮塔的第一反应多半是他独自到啤酒桶里游泳去了,幸好科西莫不是阿妮塔。假冒苏伊士城警卫的只能是第四分局的外勤,但约拿没有想通他们是如何篡改政府雇员名单而又不触发警报的,金色蜂巢里很可能潜伏着一只黑色工蜂,但愿雅法·雅西迪的情报部门能迅速堵上这个漏洞。约拿在货舱里来回走动,寻找能协助他推测船舶呼号或者目的地的蛛丝马迹,标签,记号,注册码,但这些东西一般都在外面,不在里面,动物并不需要这些信息。他其实也不需要,第四分局既然耗费时间和纳税人的钱把他从苏伊士地下城深处挖出来,意味着目的地只有一个。   商船启动了引擎。加速挣脱行星重力井本就不令人愉快,在这个没有人体工学座椅的密闭空间里,痛苦被五倍扩大了。他思忖动物是怎么熬过去的,也许都被注射了复合药剂,就像单座战斗机飞行员。重力消失了,约拿漂浮在这个长方形的氧气泡泡之中,等着被送往金色岩石。   ——   至少有半小时,舷窗外除了沙漠,什么都没有。突然之间,一抹蓝绿色从一成不变的棕红背景中闪现。沙漠被灰黑色的石滩取代,点缀着圆球状的低矮灌木,然后又过渡到沙子,不过这次是结晶糖般的浅黄细沙,镶嵌在人工改造的宽阔海峡两边,博斯普鲁斯城像块污渍斑斑的毯子一样从山顶抖开,铺到平原上,一些地方平整,一些地方随着地形出现皱褶。穿梭艇沿着毯子的边缘飞行,快速降低高度,科西莫短暂瞥见伪装成古老灯塔的超空间通讯塔,然后山丘挡住了一切。人工智能手法纯熟地把飞行器降落在物流中心门前,不久前,宇宙还正常运转的时候,这地方应该被巨型货船挤满,现在停机坪空了一大半,装卸机器人静止在货场边缘,上百个带轮金属盒子,机械臂拖在地上。   一个穿着物流中心制服的人在门外等他们,四十来岁,胖得像个燃料罐,不耐烦地把手里的便携终端折起又展开。胸前别着的小名牌表明他姓“丹顿”,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调度中心”。   “快点,快点。”调度中心的丹顿先生挥动平板,像是在击打一个看不见的球,一艘货船在货场另一边升空,隆隆作响,他不得不大声喊叫,“你们要看什么?每个货舱都按规定扫描过!有什么不对劲,我们早就发现了!”   情报处的蜥蜴侧了侧头:“你熟悉的‘不对劲’和我们在找的可能不太一样,丹顿先生,有氧舱在哪边?”   “P-40到P-90都是,右边这一整个区域。要看多久?我不能整天在这里等你们。”   “你也不见得很忙。”科西莫看着空置大半的货架。   “对,因为有人在轨道上他妈的开战了,但合同规定的时限没变。”   离科西莫最近的一排货舱属于某个肉制品工厂,画着一块拟人化的牛排,标签上注明内容物是肉牛,活着的,“供氧,恒温恒压”。他顺着这一竖行数下去,货架标着“最大容量:20尺舱100个,40尺舱50个”,实际零散地放了七十来个。但这样的货舱总共有50行,科西莫放弃计算三个人要耗费多长时间才能把它们逐一检查完。   “货舱来的时候都是密封好的吗?”科西莫问。   “这是什么蠢话?难道养殖场把牲畜赶到这里,给它们发船票,让小羊和小牛们自己找座位?”   “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丹顿先生。”西珊说。   “都是密封好的。”   “把1200时后送达的货舱编号都调出来。”   肥胖的物流调度员看起来又想发表不受欢迎的意见,但西珊和佐惠子同时瞪着他,丹顿闭上嘴,展开平板,把筛选出来的货舱编号共享到她们的手持终端上。总共114个加压有氧密封箱,仍然太多了,人工智能也提供不了很多帮助,传感器无法隔着四五层密封材料从众多跳动的家畜心脏里辨认出一个人类。   “绝对不可能打开。”科西莫还没问出下一个问题,丹顿就抢先回答了,“就算女王蜂站在这里我也不能打开货舱。你们要先得到货主同意才能解封,很可能还要有律师在场才能进去,之后还要重新走流程封上,要填的表格多得能烧光你的手持终端内存。”   “你的意思是只要货舱进来了,就不可能打开再锁上?”   “不可能。”   “假设,虚构的情况,不是指控任何人。假如你的一个员工——”   丹顿先生交抱起双臂:“这里只有我能授权打开一个密封好的货舱。都是通过数据网控制的,不能走过去直接拉开门闩,明白我的意思吗?”   “只有你一个人?”   “理论上来说比我职位更高的管理层都可以,但那些人的屁股都牢牢粘在苏伊士城的漂亮办公室里,一分钟都不愿意到货场来。”   “数据网控制的一切都有可能被黑。”对此我有丰富经验,科西莫吞掉了后半句,“查询今天有没有货舱在进场之后被打开过。”   “先生,你纯粹在浪费我的时间,你——”   “按他说的做,你花在抱怨上的时间都足够人工智能排查两百个货舱了。”佐惠子打断了他。   丹顿折起平板又打开,科西莫以为他随时会转身走开,但这个套着制服马甲燃料罐最终摇摇头,调出搜索界面,飞快地输入指令。不到一分钟,他皱起眉,脖子涨红了,很快躲到一边,低声和人工智能说话,取出身份证件,放到便携终端的扫描器旁边。丹顿先生回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变成紫红色,眼睛略微鼓突,额头上全是汗珠,嘴唇嚅动着,但没有说出完整的句子来。   “是有那么一个货舱,对吗?”科西莫问,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担心高声质问会令对方中风倒地。   “P-46,12号架,早上来了一批活羊。其中一个货舱在1216时打开过,然后又关上,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谁授权的?”   “我。”丹顿说,鼻子也开始出汗,“但我发誓我没有——”   “我相信你。”科西莫马上截断对方的恐慌独白,“不难做到,有一种恶意程序叫‘楔子’,黑市才卖1500单位,它能发出假的火警警报,强制有氧舱解锁,但同时——算了,你不需要知道这个,那个货舱现在在哪里?”   “7分钟前离港,差不多就是你们来的时候。”   “操!”科西莫大声骂了一句,丹顿先生扯松衣领,不停地用袖子擦脸上的汗,“给我商船的呼号和注册码,快。”   “‘鼠尾草’号,注册码CENT-PLn60-0073718,目的地是太平洋纪念港。”   PAX-f2,当然了,还能是其他任何地方吗?科西莫转向情报处雇员,后者再次把手指放在耳后的植入物上,很可能已经把刚刚得来的新信息发回苏伊士城。船长举起右手,食指指着天空:“我必须到上面去,给我一艘船。”   “只能是商船,最大限度避免引起注意。”   “可以。我还需要一套动力装甲。”   “卢康尼先生,你将会不得不穿过交战区。”   没指望过在轨道上开快乐野餐派对。“那我就穿过交战区,女士。我的船在哪里?” 第34章   【快乐野餐派对,科西莫想。】   在见到船之前,科西莫还抱着隐隐的希望,也许苏伊士城情报处拥有特殊改装的商船,外观足以骗过人工智能,在某个设计得很聪明的角落里藏着导弹发射装置。不过等他走进“子午线”号的主控室,这颗沙粒大小的希望就破灭了,这艘II级商船上最致命的东西就是他自己。   “有人需要在这里负责驾驶。”佐惠子说,轻轻踢了一下放着装甲的密封箱,“当你在……外面的时候。”   “确实,但那个人不能是你,我不想被你的孩子们复仇。”   “一个15,另一个年底才满19岁。”   “刚好来得及在我60岁的时候打掉我残余的牙齿。不,谢谢你。”他停下来重新思考措辞,一只手悬停在控制台上方,再轻触一下屏幕,引擎就会启动,“说真的,佐惠子,谢谢你,我不值得你的帮忙,还有,我认为,总之——谢谢,你还有45秒可以离开这艘船。”   “你就凭这种出色的语言能力得到了德西亚大使的注意。”   “显然是这样的。”   上校冲他做了个“操你”的粗鲁手势,科西莫回敬了同样的动作。这个手势在海军士兵之中如此普遍,再过一代人,完全有可能彻底取代现有的敬礼标准。佐惠子走到气闸,回头,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很抱歉。”她说得很快,像是不太愿意让科西莫听清楚,“在军事法庭上协助作伪证。”   “不是你的错,如果我们位置互换,我不能说我不会做和你一样的决定。”   他的前同僚笑了笑,并拢脚跟,把右手放到左肩上。科西莫立正回礼,看着她踏出“子午线”号,沉重的气闸嘶嘶滑上。船长坐下来,检查武器系统,记起这艘船没有武器系统,摇摇头,戳了一下屏幕,启动引擎,安全带像金属蟒蛇一样爬上来,把他和座椅捆在一起。右手边第二个屏幕亮起,出现一条颤动的明黄色细线。   “人工智能,我是代理船长科西莫·卢康尼,告诉我你的核心版本和驾驶模块版本。”   “你好,船长,不错的胡子。很高兴和你一起飞行,我有一个名字——”   “关闭交流辅助模块。”   亢奋的男声变成科西莫更喜欢的机械合成音,没有语气,没有性别:“交流辅助模式关闭。人工智能核心版本92.7.11,驾驶模块版本101.2.09,你还需要其他信息吗?”   “稍后我会进行舱外活动,你能同步我的动力装甲通讯系统吗?”   “可以,船长,已同步。”   “舱外活动期间你必须在主控室没有人类的情况下操控这艘船,与目标舰船保持低于100公尺的距离,这是救援任务,我作为代理船长授权人工智能取消舰船600公尺间距限制。目标舰船呼号‘鼠尾草’,注册码CENT-PLn60-0073718,你能找到它吗?”   “看到了。”   “锁定。”   “已锁定。”   “在不把我压成肉饼的情况下,计算一条赶在‘鼠尾草’号进入隧道之前追上它的航线。”   一条白色虚线连接起表示“鼠尾草”号的小点和表示“子午线”号的小点,细线上串着好几个警告标志,“加速度保持在4-5G,可能短暂突破7G,持续时间不超过2个标准秒。你可能会呕吐、昏迷、中风——”   “我的个人最佳纪录是8.5G熬了2.6秒,谢谢你的关心。确定航线。”   科西莫放大星图上的交战区域,理论上来说商船航线和交战区没有重合,但忙着互相投掷导弹的战舰不可能严格遵守区域边界。“鼠尾草”号早出发二十分多钟,要追上它,“子午线”号将不得不穿过战场一角。   不难,就像苍蝇穿过辐照灭菌室。   “一旦进入交战区,切换为手动驾驶。”   “你确定吗,船长?人工智能的计算速度——”   “你没有军用等级驾驶模块,我的脑子里有。”   屏幕上的黄色细线抖动了一下,但人工智能没有发出声音,也许在拼命压住蠢蠢欲动的交流辅助模块,不让拙劣的俏皮话冒出来。所谓的交流辅助模块是客船和商船的标准配置,尤其是私人船,帮助这团庞杂的数据模仿人类的个性和口吻。约拿多半会很喜欢,科西莫毫不怀疑大使能花上三个小时和电子大脑聊天。哪怕是一块铝锭,画上一双眼睛,取个名字,约拿也会和它成为好朋友。等他把约拿从货舱里拽出来,科西莫打算冲雇主大喊大叫,然后吻他,又或者调转顺序,无论如何,船长已经想好大喊大叫的内容了,两个版本,一长一短,要是生命受威胁程度不高,就选长的那个。   离开大气层,等待低轨道塔台放行的那几分钟里,他换上了装甲,多少有点影响操作灵活性,但能帮助降低高速飞行时脑血管破裂的可能。人工智能一秒也没有浪费,塔台给出通行许可的那瞬间就像疯马一样冲了出去,持续加速,科西莫盯着屏幕,1G跳到1.8G,很快冲过了2.3G,3.1,3.8,最后稳定在4G。感觉就像肺和心脏被装进铁盒子里,铁盒子随后被丢进垃圾处理器,压在铁辊之间。“子午线”号灵活地在货船之间的缝隙里钻来钻去,一口气超过了十几艘船,激起公共频道里一片骂声。   “我几乎要怀疑。”科西莫挤出半句话,深呼吸,吐出后半句,“你在炫技,因为你不喜欢别人说你没有军用模块。”   “我不‘炫技’,船长,人工智能不会受到冒犯,我没有情感。”   听起来可不是这么回事。科西莫想,说不出来,“子午线”号加速到5.3G,挤压铁盒子的铁辊咬得更紧了,他想象自己的肺变成沙滩上的濒死水母。装甲持续向小腿加压,强迫血液返回心脏和大脑,让他保持清醒。“鼠尾草”号出现在观察窗,十一点钟位置,靠肉眼也能看清楚,一艘平平无奇的白色商船,尾翼漆成绿色,画着草叶图案。战舰盘踞在他和“鼠尾草”号之间,一群凶险的巨型鲶鱼,暂时没有互相倾泻导弹,不代表不会随时开始。绕路是最佳选择,但他实在没有这个时间。   “10秒后进入交战区,即将切换手动驾驶,请确认。”   “确认。”他握住了操纵杆。   “……7,6,5,4,3,2,1,动力系统是你的了,船长。”   他没有减速,掠过两艘战舰中间的宽阔空隙,稍稍按下船头,朝着第三艘船的机腹左下,那是单座战斗机机库的气闸口,仍然布满炮塔,但比其他地方稀疏一些。“子午线”号的传感器无法穿透战舰的屏蔽场,在民用星图上,这些船全都不存在,但科西莫能看见漆在左舷上的名字,“F.S.F. 马其顿”号,不知道是敌是友,最好假设全都是金色岩石的爪牙。   没有突然的闪光,没有撞击警告。“子午线”号从“马其顿”号的机腹下面掠过,一度离底层舱室如此之近,科西莫几乎认为自己能看见住在里面的士官生和低阶军官。两颗蓝色信号弹在十二点位置炸开,差点击中商船的驾驶舱,算是一个不怎么客气的警告。通讯频道发出蜂鸣,人工智能把“马其顿”号发出的信息转接了过来。   “‘子午线’号,你离得太近了。立即离开交战区,否则我们会开火。”   “只是想拍个照,兄弟!”科西莫喊道,尽力模仿苏伊士城的口音,所有的元音都略微往上翻卷,“跟码头上的蠢货们打了个赌,我能穿过交战区再回去,500单位!他们都在手持终端上看着!只是拍张照片,没什么吧?要是我输掉这500单位,老婆会切掉我的蛋蛋,从左边那个开始——”   “闭嘴,‘子午线’号,立即离开,与交战区保持至少1000公尺距离。”   “行,行,不用那么紧张,现在就走。”   科西莫掐断通讯,转向那条颤动的黄色细线:“人工智能,如果任何战舰再试图和我们建立通讯,全部拒绝——不要真的拒绝,给他们播一段故障提示,或者雷明顿疗法广告之类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船长。”   “还有多久追上‘鼠尾草’?”   “4分钟。”   “4分钟,确认,开始减速。”   压在胸口的无形铁辊慢慢变轻,“子午线”号从右舷接近“鼠尾草”号,和后者并肩飞行。“鼠尾草”略微往左偏侧,打开了辅助推进器,显然想拉开距离,科西莫往左轻压操纵杆,追了上去,仍然紧贴着那艘以香料命名的商船。   “动力系统是你的了,人工智能,保持这个角度和速度。我从2号气闸出舱。”   “好的,船长。”   他站在气闸里等候减压,活动着手指,检查头盔,检查切割器和电击枪的充能状态,在脑海里预演接下来的步骤。气阀嘶嘶作响,接近真空的时候就什么都听不见了。指示灯亮起,他推开气闸门,一踢门框,跃入虚空。   维修通道并不在预想的地方,科西莫重重撞上“鼠尾草”号的外壳,向着喷射高热气体的推进器滚了十几米,终于抓住一个把手,稳住自己,四处张望,寻找维修通道。它竟然在靠近机腹的地方,而不是像大部分船那样紧邻主控室。维修通道的末端一定有气闸,这艘船也不例外,科西莫启动了战术手套和靴子上的电磁板,四肢并用向气闸爬去。   “船长?”人工智能说,“ ‘F.S.F. 马其顿’号刚刚调取了我们的飞行计划和载货清单,换句话说,他们发现了我们没有载货,我不能拒绝指令,那是储存在公共数据库里的。”   “操,好的。盯着它,哪怕它向这边挪动1厘米也通知我。”   军用级别的激光切割器轻易划开金属,就像热刀插进黄油。他踹开闸门,钻进减压室,猛拍门边的“紧急停止”按钮,这会让通往舱内的第二扇气闸立即打开,同时触发整艘船的警报,不过他本来就没有打算保持安静。躲躲藏藏是第四分局的行事方式,而士兵总是踹开正门。   气闸另一边是一条毫无特征的灰色走廊,已经挤满了人,十来个。敌方17人,头盔显示屏闪出一行字,同时自动锁定了离科西莫最近的人,计算最佳射击顺序。“敌方”大部分穿着印有物流公司商标的制服,零星几个套着机械师的连体服,他们手上都拿着电击枪,对准了科西莫。好消息是,从持枪姿势看来,至少有一半人这辈子从来没使用过武器。   快乐野餐派对。科西莫想,扔掉了切割器。   ——   约拿想着绿松石色的大海。   货船在赶路,但并不那么急迫,人工重力感觉在1.5G到2G之间。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屈起膝盖,枕着自己的手。他最后一次去贝岛就是14岁那一年,被关进佩拉之前三个月。妈妈租了一间高踞岬角之上的度假木屋,每一个窗户都能看到大海,蛇尾般蜿蜒的小路在嶙峋岩石和强韧的灰色野草之间爬过,通往沙滩。约拿和诺亚每天一早下去游泳,准确来说只有约拿一个人在游泳,诺亚当时沉迷于收集寄居蟹,把这些小动物一只一只养在灌了海水的餐盒里。兄弟两人中午在涛声如雷的岩洞旁边汇合,分享同一个真空餐包。有时候妈妈带着手持终端到沙滩上来,躺在毯子上看新闻。有时候他们三个人到附近的小镇去买当天的晚餐,那个小小的定居点挤满了从首都来的游客,约拿和弟弟站在桌子上,越过攒动的人群,惊奇地看着当地人在加热板上滋滋作响地烤海蛇肉。   我不知道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走在同一条路上。约拿翻了个身,侧躺着,太不舒服了,很快坐起来,挪到货舱一角,靠着舱壁。又或者说,我和他从来没有走在同一条路上,一天都没有。他并不如自己希望那样了解弟弟,感觉就像前一秒诺亚还是背着水瓶跟在身后的小东西,下一秒就变成了接受过雷明顿疗法的肌肉怪物。约拿思忖着诺亚下决心走进诊所在多大程度上和自己揍了他一拳有关联,当时佩拉军事学院给母亲发了一条令人尴尬的私人消息,告知诺亚·德西亚被发现参与所谓“银色火焰”,一个明令禁止的半军事组织,最初由退役军官创立,在佩拉和诺曼底吸纳士官生,训练他们“抵抗议会对海军的控制,从内部烧毁联邦,在灰烬之中重建共和国”。创始人连同几个现役海军军官早已被捕,等候审理,但是这点银色火花已经在军事学院里扩散了,那些缺少“后台”的士官生面临处分和开除,少数几个像诺亚这样的幸运儿,则被送到监护人脚下,走一走“严厉训斥”的流程,再回到佩拉去。只不过诺亚没有预料到负责训斥的是约拿,而不是妈妈。   “最后手段,是吗?”诺亚说,坐在地毯上,卷起茶巾,堵住流血的鼻子,约拿的手指关节肿起来了,一跳一跳地疼,“来,继续打,变相承认我是对的。联邦是一个错误,你心爱的议会是个乱糟糟的猪舍,什么都做不成。共和国会回来打扫残局。”   “你,我和妈妈都差点被共和政府谋杀,你在一个见鬼的船坞里躲了一个礼拜。”   “某些星域总督过度反应,不是制度问题。”   约拿转过身,对着墙壁深呼吸,然后才回过头来:“你不是在幻想共和国,你是在幻想帝国,还以为拿着权杖的是你自己。”   “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约拿讥讽地重复,“你一定很崇拜杰辛达海军上将。”   “你除了杰辛达就没有别的论据了?那个蠢胖子是一个孤例,如果一切重来——”   “就又会得到又一个皇帝,又一个将军,又一个主席,又一个换了名头的独裁者。你知道有多少人为了摘掉这个肿瘤而被——”   “蠢胖子应该镇压得再狠一些。”   母亲冲进来的时候他们还扭打在一起,踢翻了茶几,地毯上散落着陶瓷碎片,整套茶具和一个花瓶被打碎了。妈妈对他们两个人大喊大叫,但约拿一个词都不记得了。他走出了客厅,再没有和弟弟私下见过面。回头看来,那是母亲最后一次和两个儿子在同一个屋顶下共处,如果争吵和冷战能被称作“共处”的话。   葬礼的零碎图像在他眼前闪过,雏菊,蓝色缎带,天窗里的卫星三胞胎。约拿站起来,又开始在货舱里绕圈,数着自己的脚步。直到流放弗宁之前,他拒绝承认诺亚真心相信“银色火焰”灌输的垃圾,他和母亲一致认定那只是一种心理代偿,他们两个都花了太少的时间陪伴诺亚,以至于弟弟脱离轨道,到军队里寻找归属感。狂信徒是一种古老的地球产物,不应出现在现代,如同巫术,打字机,或者石油引擎。但约拿被迫重新评估这个概念,对暴力的迷恋,以及那种武断分离出异端并处以石刑的冲动更像是遗传病,一条丑陋的蛇,随机在人群之中露出暗绿色的头和尾巴。   他并不为自己的性命担忧,马戏团不会随意杀死表演动物,太浪费了。在PAX-f2等着他的应该是公开“审判”,为了假装司法系统还没有彻底断气,庭审将会全程转播,但他的律师团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恐吓,关键证据会莫名其妙地丢失,他自己的私人生活会再次被摊开在镜头之下,为首都居民提供一到两个月的娱乐,等针对他的鄙夷和冷笑累积得差不多了,约拿会被判逃税,或者贪污,或者间谍罪,很有可能三罪并罚。蓝党的喉舌随后会热烈论证约拿应该为一切不幸负责,从砂糖短缺到战舰爆炸性失压。   锁哐啷一响,舱门打开了,两个穿着物流公司制服的人在外面探头探脑,其中一个往约拿身上扔了一袋饮用水,另一个举起手持终端,像是在录制影片,很可能在向某个人或者某些人证实猎物并未在运输途中死亡。   “不,站住,听着。”约拿大声说,站起来,冲向舱门,“诺亚·德西亚,如果你在看——”   货舱门关上了,随后舱顶的小灯也熄灭了,把他投进彻底的黑暗中。他踢了舱门一脚,发出的声音远远不如他想象中那么响亮,这种货舱百分之一百做足了应付暴躁马匹和壮硕肉牛的准备。约拿把耳朵贴到舱门上,外面没有一点声音,但至少他知道了外面不是真空,这扇门下一次打开的时候,即使无法逃跑,他也决心要打断一两个鼻子。   船稍稍向左偏斜,略微加速,感觉就像一只靴子踩在胸口,缓缓用力,也许快要进入隧道。大概过了六七分钟,隐约的噪声传来,高亢,重复,约拿再次把耳朵贴上舱壁,听了一会,皱起眉。   警报声响彻这艘商船。 第35章 终章(上)   【“你代表了什么,威士忌酿造厂?” “希望。”】   敌方5人。装甲操作系统殷勤地告知。   其实是4个人。科西莫想,看着躲在最后面的一个船员扔掉电击枪,跑进电梯,在其他人的咒骂声之中猛按关门按钮,把剩下的人挡在外面。三个船员挤成一团,高举电击枪,瞄准科西莫,比起威慑,更像对武器之神祷告,祈求这个穿着装甲的不速之客自行暴毙。   “我不认识你们,不是特别热衷于看到你们躺在地上尿湿裤子。”科西莫说,跨过一个昏迷在地上的船员,走廊闻起来像个肥料发酵箱,“告诉我你们把人质藏在哪个货舱,给我节省点时间,你们也可以向雇主交代你们尽力了。”   “你在说什么?什么人质?”站在中间的船员问。   “戴蒙,闭嘴,到电梯里去,你也是,金。”   “船上有人质?”被称作“金”的年轻男孩继续问。   “戴蒙,带上这个智障回到主控室去。”站在最右边的人把电击枪转向同伴,“不然我就把你们两个电到轮椅上。”   两个年轻船员溜走了,没用电梯,踉跄逃到走廊另一端,爬上维修通道。警报仍未停下,在布满昏迷躯体的走廊里回荡。   “‘鼠尾草’号的船长叫纳赛·萨耶赫。”“子午线”号的人工智能忽然插嘴,显然通过装甲的传感器看着这一切,它把萨耶赫的档案照片展示在科西莫的头盔显示屏上,黑头发,下垂的眼袋,一撮像污渍似的胡子,和站在面前的人一样。   “说吧,萨耶赫船长。”   对方吓了一跳,似乎没有预料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科西莫从他手里拿走了电击枪,远远丢开,萨耶赫的目光跟随着武器划了一道抛物线,转回来:“电梯到货舱层,出门右转,第一排第六个有氧舱。”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持终端,递给科西莫,“所有门都能开。”   “不,游戏不是这样玩的,你走在前面,船长,为我开门。”   “可是——”   “我刚才说的是‘欢迎讨价还价’吗?”科西莫冲电梯扬了扬下巴,“进去。”   “只有三个人知情。”电梯往机腹下降的时候,商船船长说,面对着电梯门,背对科西莫,“不要为难其他人,好吗?他们都是跑航线的普通水手。我也不喜欢做这种事,但是第四分局没有给我选择——”   “闭嘴。”   电梯门滑开,外面空无一人,警报已经停了。感应灯亮起,照亮了宽阔的载货区。萨耶赫船长转向右边,在一个银灰色有氧货舱前停下脚步,解锁了舱门,他半转过身,准备说些什么,始终没有这个机会。一个人影从刚打开了一半的舱门窜出来,一拳揍在萨耶赫船长脸上,鼻骨断裂的声音非常明显,那个倒霉鬼摔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趴着,手持终端飞了出去,滑到门边。约拿转向科西莫,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也准备攻击他,然后迟疑了。科西莫摘下头盔,约拿从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像呛到了,也像半途夭折的尖叫。大使往前走了一步,科西莫及时扔掉头盔,在约拿扑上来的时候抱住了他。   “操。”约拿低声说,脸颊贴着科西莫的脸颊,大腿缠上他的腰。科西莫用右手臂托着他的臀部,另一只手按在他脑后。   “救援服务要额外付费,大使阁下,不过因为精彩的一拳,我会给你打折。”   约拿发出笑声,听起来更接近叹息,搂紧了科西莫的脖子。科西莫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就像抱着一只从雪地里救起来的小狗。现在是冲约拿大喊大叫的好时机,甚至能用上长的版本。但科西莫决定跳到下一步,侧过头寻找约拿的嘴唇,后者乐于配合。   “我们该走了。”两分钟,又或者两个月之后,科西莫说,把约拿放下来,捡起头盔。“找一套航天服,有一小段路需要通过真空。”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可拉开的活动壁板,拽出和灭火装置放在一起的航天服,民用船一般会在走廊和船舱出入口留一两套备用,防备意外失压。科西莫戴上自己的头盔,检查了约拿的,同步了两人的通讯频道。人工智能的声音立即占据了两套扬声器。   “船长,‘马其顿’号要求登舰检查,已经派出了接驳小艇。”   “听起来像舰载人工智能。”约拿说。   “我是人工智能,而你是约拿·德西亚大使,你应该在弗宁星。”   “谢谢告知,不然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科西莫忍不住对显示屏微笑,清了清喉咙,免得让约拿听出来,引发更多提问。“你能拖延时间吗,人工智能?”   “不能,海军指令最高优先级。”   “好吧,让他们上船,然后我再——准备好2号气闸,我们会从那里进去,我会处理这件事。”科西莫捡起萨耶赫船长的手持终端,搜寻最近的气闸。   “你完全没有计划。”约拿指出,跟着他跑进走廊。   “我有半个计划,‘追上约拿’,后半个计划我以为我会在路上想出来。”   “想快点。”   “你才是我们两个之中的战略家。”   “在选战里,不是在逃脱海军追捕的方面,而且连选举我也没有赢,记得吗?”   “令人振奋。我们先回到‘子午线’号——商船,只是商船,养蜂祖母的情报处安排的。如果情况恶化得太快,我们就逃进跃迁隧道,到新广州去。”   “班纳吉主席会爱死我们的。”   “她本来就不可能一直赖在观众席上,我们只是——”   “举着火焰喷枪在漏气的燃料提炼厂里奔跑。”   “我原本打算说别无选择。”   “船长,‘马其顿’号改变航向了。”人工智能插嘴,“接驳小艇并不打算登上我,他们往你那边去了。”   “什么?”   “‘鼠尾草‘号发出了求救信号,他们很有可能在响应这个信号。”   “我不认为海军关心这艘船。”科西莫看了约拿一眼,“我想海军知道你从笼子里出来了,他们准备亲自把你关回去。人工智能,我们大约3分钟后出舱,调整‘子午线’的位置和速度,接住我们。”   没有回应。科西莫等了半分钟,重复了指令,仍然没有应答。他检查了装甲的通讯装置,一切正常,约拿的航天服也没有故障。科西莫看了一眼手持终端上的平面图,确认核能引擎不在这个区域,没有东西在屏蔽信号。也许接驳小艇刚好卡在“子午线”号和“鼠尾草”号之间,屏蔽场干扰了通讯。   “‘子午线’号,请回应。人工智能,你能听见吗?”   他们回到了科西莫进来时的走廊,昏迷的船员仍在原处,以各种姿势躺在地上,好像某种令人不适的舞台布景。约拿从喉咙里发出奇怪的细小声音,犹豫了几秒,然后才跟着科西莫跨过这些一动不动的躯体。气闸损坏的地方已经被密封凝胶临时堵上了,科西莫正准备割开凝固的密封材料,从气闸舷窗看了一眼“子午线”号,停住了。   “看在概率份上。”   约拿挤过来,也凑到舷窗前面。大大小小的碎片在不远处漂浮,慢速翻滚,好像它们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最大的那一块残骸并不比一个燃料罐更大。“子午线”号已经不复存在。“马其顿”号派出的小艇快速接近,正对着他们所在的气闸。   “虽然我已经有预感了。”约拿说,“但最好还是确认一下,那是我们的交通工具吗?”   “曾经是。”   “翠鸟第二。”   “多亏了你,两次都是。”   “等等,你想去哪里?”   “劫持这艘船。”   主控室几乎是空的,只有五个人,其中两个就是戴蒙和金,还有那个独自逃进电梯的船员,缩在一角,裹着毯子,上唇的裂口还在流血,左眼肿了起来,脸颊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其它船员显然向他充分表达了对逃跑行为的意见。戴蒙和金一看见科西莫就站了起来,脸色苍白,眼睛不停地瞟向挂在舱壁上的电击枪。   “想都别想。”科西莫告诉他们,关掉扬声器,切换到私人频道,“约拿,拿走武器,把这些人锁起来。我的建议是储藏室,90%在厨房里。”   大使照做了,取下电击枪,命令“鼠尾草”的船员离开主控室。科西莫把萨耶赫船长的手持终端放到主控台感应区,关闭了自动驾驶,撤销求救信号,向低轨道塔台发了一个“机械故障返航”的请求,着手重设航线。   约拿回来的时候把头盔夹在腋下,吃着一个泛绿的梨子,坐到导航员的位置上,从头盔里摸出第二个梨子,递给科西莫。后者冲他皱起眉:“失压的时候你会很后悔没戴上头盔的。”   “如果我们真的被战舰击中,戴不戴头盔差别不大,而我没吃午餐和晚餐。梨子?”   “不,谢谢。”   主控台发出蜂鸣声,接驳小艇发来信息:“‘鼠尾草‘号,准备好气闸,40秒内对接。”   船长按下通讯键:“收到,接驳船,请使用右舷1号气闸,40秒倒数。”   约拿瞪着他:“为什么——”   “等着。”   他把气闸的传感器画面调到主屏幕上,穿着动力装甲的海军士兵站在接驳艇的气闸口,缓缓靠近,就在出舱口对接前的一瞬间,科西莫撤销了指令,重新锁上气闸,一推操纵杆,商船猛地向左倾斜,掉头,加速逃跑。从通讯频道里的咒骂和恐慌喊叫听来,一个海军士兵被甩进真空,跟在后面的正设法把他捞回去。科西莫看了约拿一眼,后者似乎短暂地冻住了,然后慢慢露出笑容,仰起头,冲舱顶发出怪叫。船长跟着笑起来,吹了一声很响的口哨。   “这次我们真的要吃一枚导弹了。”约拿说。   “人们会给你定制雕像的,别担心。我不一定有。”   “有机会变成一行小字,刻在我的雕像底座上。”   “令人期待。帮我留意右边第三个屏幕,如果最上面的两个数值同时大于10,马上告诉我。”   “遵命,船长。”   “马其顿”号行动了,但不是发射导弹,而是移动到拦截航线,机腹侧面的气闸像眼睑一样打开,出来的不是战斗机,而是更多接驳船,其中一艘拖着牵引架,差不多等于把战术用粗体字写在脸上:他们打算固定住“鼠尾草”号,就像弗宁渔民用双齿叉固定乱扭的海蛇,防止科西莫把同一个花招玩上两次。   “把头盔戴回去,检查安全带,我可以绕——”   “不。”约拿打断了他,盯着整齐排成一列的接驳船,“不,哪里都不用绕,也不用展示你的特技飞行技巧,对准他们,直接冲过去。”   “我不知道你那么渴望那个纪念雕像。”   “战舰指挥官不敢为我的死负责,你看出来了吗?我必须被‘依据法律’判刑,然后在监狱里死去,因为杀了我并不足够,蓝党需要同时监禁、侮辱和杀死我所代表的东西。”   “你代表了什么,威士忌酿造厂?”   “希望。”   这个词在科西莫脑海深处发出生锈金属的摩擦声,好像卡住的齿轮。他并不相信这个齿轮能正常转动,许多年前就不信了:“你知道这样说会显得你非常自大吧?”   “没有我也会出现其他人选,只是目前刚好是我。蓝党足够愚蠢,选了唯一一种杀不死的东西。”   “海军把一艘很可能搭载着你的船炸成了碎片。”   “因为他们很确定我没有离开‘鼠尾草’号,所以才摧毁了另一艘船。不然你觉得要怎么解释‘马其顿’号迟迟没有向我们开火?”   “指挥官突然发现谋杀是坏事?”   约拿冲屏幕打了个手势,“猜想可以立即得到验证,保持速度,两点钟方向,就这样飞到新伊斯坦布尔近地轨道。我会是我们的盾牌。”   “约拿。”   “不要‘约拿’我,提一个更好的主意。”   他没有更好的主意。如果原地不动,他们面临被气化或者被捕的风险。加速逃逸实际上不算选项之一,没有民用船跑得过军舰,如果把速度拉得太高,约拿的大脑会被压成一块溢血的布丁。科西莫也许很了解海军,但他的雇主更了解指挥海军的那群人。   科西莫重新设定航向,两点钟方向,正对着伸出牵引架的接驳船,以及它背后沙黄色的星球。人工智能立即发出警告,重复着“碰撞轨道,注意,碰撞轨道”。   “明白。忽略警告。”科西莫说,看了约拿一眼,“如果你错了,我猜我应该提前说‘再见’,还有‘早告诉过你了’。”   约拿的回答是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左手拇指。   警告继续在屏幕上无声闪动,距离数值迅速变小,从2622到2190,然后是1500,很快落入1000以内。船长在安全带允许的范围内往前倾身,屏住呼吸,公共频道被“马其顿”号和接驳船发来的恫吓占满了。400公尺,所有屏幕都跳出规避警告,科西莫听见约拿倒抽了一口气。   接驳船四散让路,如此之快,好像遭到驱赶的虎鱼,没有撞成一团已经算一个小小的奇迹。“鼠尾草”号从空隙之中窜了出去,直奔CENT-b3的近地轨道。碰撞警告消失了,科西莫调出尾翼传感器的画面,难以置信地瞪着被抛在身后的接驳船。“马其顿”号发射了导弹,但瞄准的不是商船,而是他们前面的虚空。科西莫不得不减速,躲开那堵火焰之墙。无论他转向哪个方向,“马其顿”号的导弹群都等在那里,划出一道不断爆炸的临时篱笆,把“鼠尾草”号圈在原地。   “接驳船跟上来了。”约拿报告。   “它们当然跟上来了。”一枚导弹在三点钟位置爆炸,把“鼠尾草”号往七点钟位置赶,科西莫勉强从爆炸点下方逃脱,试图和军舰拉开一点距离,根本不可能,只要他加速,“马其顿“号随即往上推速率,始终保持同样的间距。“你猜对了,海军不敢直接气化你,但还是有两百种活捉我们的方法。”   约拿挪到通讯员的座位上,戳了一阵屏幕:“人工智能,为什么我们连接不上超空间卫星?”   “集束通讯模块正常,信号受阻,外部原因。我的建议是靠近隧道或者低轨道塔台。”   “你想干什么?”科西莫问。   “发一条私人讯息。”   “给蜜蜂奶奶?”   “给班纳吉主席。”   “你有她的私人手持终端编号?”   “通过阿妮塔中转。”   不是隧道远近的问题,是“马其顿”号的存在干扰了信号,但没有彻底屏蔽,因为商船还能接入本空域公共频道,只是集束激光无法穿透包裹着层层装甲的飞行巨兽。   “稍等。”科西莫说,“我必须——”   又一轮爆炸,这一次距离太近,一个外部传感器报销了。科西莫让船绕了一个角度狭窄的弯,径直冲向“马其顿”号。导弹停止了,他能想象舰桥上的军官困惑地盯着屏幕,揣测他的意图。猜吧,科西莫想,动作轻柔地往后拉操纵杆,商船沿着战舰右舷往上攀爬,就像飞越一座由金属和碳纤维组成的山峰,密布其上的炮塔和机枪追踪着他们,好像趋光昆虫奇特的触角,但始终没有冒出火光。   “连接到超空间通讯卫星。”人工智能宣布,就在商船越过战舰主控室的那一刻。   约拿按下通讯键,并且一直把手指摁在屏幕上,尽管并没有必要:“阿妮塔,是我,我在一艘商船上,‘鼠尾草’号,被绑架来的,然后又不再被绑架了,不过还在同一艘船上,故事很长,改天再告诉你细节。PAX的舰队把我们拦在新伊斯坦布尔外面,我现在是头戴小丑帽的狮子,要被拖回去表演跳火圈,就像共和国诉普鲁登斯案,你明白我的意思。我需要帮助,新伊斯坦布尔需要帮助。告诉班纳吉主席,EEM-a1的加入不会‘令局势升级’,正好相反,我们必须让首都遭受可观的损失,才能真正阻止局势升级。蓝党会找到你,说‘让我们谈判’,但主席女士,你和我一样明白他们不想要谈判,他们想要额外的时间对付女王蜂,然后就会转向沙面港。帮我,主席女士,就是帮你们自己。”   通讯就在这时候被掐断了,所有节点全部下线。接驳船也翻过了山峰,再次包围了“鼠尾草”号,和它们一起来的还有单座战斗机,压在正上方。其他巡洋舰悄悄改变了位置,一艘拦在跃迁隧道前面,另一艘堵在返回CENT-b3的路上。糟糕,科西莫想,调低引擎功率,游戏结束。   “信息发出去了吗?”约拿问。   “通讯中断之前我已经送出数据包,但我不能确认卫星是否收到数据。”舰载人工智能回答。   约拿看向科西莫,船长耸耸肩。   主屏幕闪动了一下,被“马其顿”号传输过来的图像占据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盯着镜头,从肩章看来是个上校。科西莫知道他站在战情室里,因为上校背后是被调成半透明的合成材料墙,隐隐能看见屏幕的光斑和主控室里走动的人影。约拿靠到椅背上,交抱起双臂,抿着嘴唇。科西莫无法确定这个举动应该算作孩子气还是绝望,但他敢肯定14岁的约拿被迫对杰辛达海军上将的投影宣誓“永远忠诚”时就是这样的。   “大使阁下,让我们不要继续让事态恶化。”屏幕里的中年男人说,他的口音很耳熟,科西莫75%肯定这个人和自己来自同一个行星,甚至可能同一个半球,“你的飞行员技术高超,我尊重这一点,但你们还能逃跑是因为本舰允许你们这么做,一旦我给出不同的命令,场面会变得不好看,本舰会用次声波轰击你的船,击昏所有活物,然后上船抓捕。必须提醒你次声波的精度不总是可靠,我个人不希望把你从地上刮起来,倒进样本袋里交给你的弟弟,但如果有必要,我一定会下命令。”   约拿往前俯身,按下通讯键:“你的脸很像杜宾犬,有人告诉过你吗?”   “没有,大使阁下。拖延时间并不会——”   “如果你第一句话就交代自己的名字,我就不会作出不礼貌的评论了。”   “利奥·图马林上校,‘马其顿’号的指挥官。”   “给我一分钟,图马林上校。”   “大使,这不是谈判——”   约拿直接断开通讯频道,转向科西莫:“你最乐观的评估是什么?”   “对情况?最乐观是活着被抓住。”   大使张开嘴,闭上,想站起来,被安全带勒住了:“你一定有些走私犯招数。”   “约拿,我会驾驶飞船,不是会魔法。但是,”最后这个词一出口,约拿瞪大了眼睛,看起来满怀希望,科西莫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在我们被关进战舰禁闭室,到降落太平洋纪念港之间,时间不短,很多事可以发生,会出现新的逃脱机会。而且,”他对屏幕打了个手势,“我实在不知道怎样用一艘没有武装的商船对抗一个战斗机中队。”   约拿点点头,咬了一下嘴唇,看向屏幕,又把目光转回科西莫脸上,略微侧过头。   “我来吧。”科西莫直起腰,按下通讯键,“图马林上校,这里是‘鼠尾草’号,我们等候你的指令,请遵照联邦航运法保障船上人和货物的安全。”   “‘鼠尾草’号,移动到左舷,进入41c气闸,战斗机会协助你们。”   为什么军队和政府都喜欢把胁迫称为协助?科西莫想,看着两架单座战斗机降低高度,一左一右把商船夹在中间。进场指令传输过来了,主屏幕上出现绿色虚线,指向分配给他们的气闸。   “如果我是‘圣洁地球’信徒,现在应该是祈祷的好时机。”   “尝试一下没有坏处。”科西莫回答。   “ACC-k7有本土宗教吗?”   “差不多二十年前,有一群自然多神教信徒跑到一块礁石上冥想,带了两架无人机,在数据网上实时转播,临近天黑的时候突然被大浪扫进海里,只找回来一个。那是我最后一次关注本地宗教事务。”   “撞击警告。”人工智能忽然插嘴。   “这玩意多半被战舰屏蔽场干扰了。”科西莫切换着传感器画面,没发现任何异常,“让我——”   41c气闸在他们面前爆出火球,泄漏的氧气一度令火焰像海底热泉一样往外喷射,持续了不到两秒,破损处就被战舰维生系统自动封上了。然而一架单座战斗机旋转着撞上了战舰外壳,撕开了更大的裂口。更多的导弹落在“马其顿”号上,一些穿透了屏蔽场,一些没有。不到半分钟,“鼠尾草”号就被碎片、爆炸和火焰包围了。   “什么——”约拿开口。   “我不知道,先逃跑再说。坐好,接下来的几分钟会很难受。”   “撞击警告。”人工智能再次宣布。   “操,闭嘴。”   “该功能不能在飞行中被关闭。”   “‘闭嘴’是修辞性的,继续给我盯着周围。”   一块巨大的半透明合成材料呼啸而过,看起来像战斗机的半个座舱盖,只差几公尺就会砸扁商船的主控室。他们从一艘熊熊燃烧的接驳船旁边擦过,科西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手指到头顶感觉都在搏动。保持呼吸,他告诉自己,冷静是最好的导航系统,脱离交战区域,然后再想别的。飞船加速到3.6G,科西莫看了约拿一眼,后者像是变成了一具逼真的蜡像,而且随时要吐了,但还没有失去意识。再撑两三分钟,看在概率份上,别中风。   一团由冰晶、碎屑和泄漏气体组成的微型星云吞没了“鼠尾草”号,人工智能自动切换到电磁波传感器,协助规避大块残骸。加速度越过了4G的门槛,缓慢攀向4.5,约拿的眼睛闭上了,头歪向一边,紧抓着座椅的手指松开了。   “人工智能,检查乘客生命表征。”   “只是G-LOC(*注1),船长,生理指标正常。”   “谢谢,继续留意乘客。”   “明白。撞击警告。”   一块刀片状的导流翼碎片迎面飞来,在电磁波图像上看起来像一块高速掠过灰色河面的黑色冰锥,科西莫继续把飞船往上拉,避开了这把死亡的镰刀。商船摆脱了烟雾团块,就像冲破夏季的风暴云,只不过迎接他们的不是恒星的温暖金光,而是宇宙没有方向、没有尽头的深渊,感觉既像上升,也像坠落。“鼠尾草”号现在位于战场的正上方,星图依然什么也没有显示,但肉眼能看清楚战舰的呼号,“羲和”号正在攻击“马其顿”号,两艘船的结构完整性都不太令人乐观,如果科西莫是指挥官,很可能已经严肃考虑发出弃船指令。在更靠近跃迁隧道的地方,“美因茨”号和“墨尔本”号在互相追逐,周围频繁地闪烁着转瞬即逝的光点,那是被摧毁的单座战斗机。没有导弹向他们飞来,也没有人在公共频道上对“鼠尾草”发号施令,暂时。   科西莫指示飞船减速,从4.7G缓缓降到相对舒适的1.5G,航线指向新伊斯坦布尔的低轨道。他摘下头盔,走到约拿身边,叫他的名字,轻拍他的脸颊。大使睁开眼睛,闭上,揉着后颈,然后再睁开:“我们活着。”   “我们活着。试试抬起左右手臂,不是开玩笑,同时抬起来。”约拿照做了,科西莫凑近观察他的眼睛,寻找出血迹象,没有找到,松了一口气,“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们在哪里?”   “约拿·德西亚,在一艘抢来的商船上,我没有中风。”约拿放下手臂,盯着舱顶,仿佛那上面粘着什么引人入胜的东西,“船长,你试过在这种座椅里做爱吗?”   “没有,改天试试。闭上嘴,休息,我会让人工智能看着你。”   “梨子。”约拿大声宣布,没有上下文。   科西莫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对方已经弯下腰,把不久前吃进去的水果全部吐了出来,大部分落在科西莫的磁底靴上。船长移开目光,把手放在约拿的背上,轻轻拍打,等他停止干咳:“谢谢你,大使阁下,你不在主控室呕吐的旅程都是不完整的。”   “我痛恨太空。”约拿挤出一句话。   科西莫笑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看人工智能放到屏幕上的损害报告,除去他自己破坏的气闸和一个外部传感器,这艘船可以说连刮痕都没有。他做了个闭合的手势,退出报告,指示操作系统把外部传感器的画面铺开在每一个屏幕上。战舰的缠斗还在继续,哪一方都不占优势,新伊斯坦布尔的舰队配合得更好,然而首都的舰队仍然有微弱的数量优势。他把镜头转向近地轨道,相对平静,媒体的飞船在防御系统附近探头探脑。科西莫给佐惠子写了一条文字信息,简略复述了十分钟前的一切,发出,顺便扫了一眼隧道,皱起眉,把画面拉到主屏幕上,放大。   “约拿,看。”   约拿盯着屏幕,发出一个含糊的单音节,转向科西莫,像是寻求确认,科西莫点了点头。   第三支舰队正鱼贯进入这个星系,巡洋舰和驱逐舰都披着联邦政府的黑色、金色和蓝色,但蓝色面积更大,从舰桥到尾翼都流淌着海浪,那是新广州的舰队。在最前面的是旗舰“天照”号,跟在后面的是“蒙特利尔”号,“釜山”号,“格勒诺布尔”号,“雅加达”号和“马德里”号,还有裹着特殊反射涂料,几乎和太空融为一体的小型巡逻舰。PAX的舰队开始以“墨尔本”号为圆心聚集,排成防御队形,显然察觉到了潮汐的突然变化。本地舰队犹豫了一小会,也转换成防守姿态,像是不敢确定新参与者的倾向性。“天照”号把自己卡进两个舰队中间,射击停止了,公共频道陷入了怪异的沉默。三方指挥官建立了沟通渠道,并且不想让别人听见。   “操,太好了,完了。”约拿呻吟道,把自己的头发揉成一团蜷曲的打结毛线。   “你向班纳吉求救,她派舰队来了,你觉得宇宙要塌缩了,帮我理清这里面的逻辑,大使阁下。”   “当已知宇宙里最致命的三个舰队聚集在同一个空域,准备大打出手的时候,裁判就要出场了。”   俄西里斯号。科西莫想,“操。”   “没错,操。谁都不能确定三个海军上将分别站在哪一边,但我肯定不会把赌注押在CENT-b3上。我原本希望我们不会来到这一步。人工智能,让我看看PAX的新闻频道,能接上哪个就看哪个。”   “只有‘联邦信使’。”   “伟大的官方下水道,好吧,用我面前的这个屏幕。”   以一个濒临内战的行星标准来看,“联邦信使”相当平静,CENT-b3得到的关注甚至不如宠物马展会。主持人津津有味地谈论时下流行的私人竞速飞行器,接着报道了物流大幅延迟,简短提了一句新伊斯坦布尔“航线短暂中断”,仿佛那仅仅是无聊的仓库管理问题,而不是维系已知宇宙政治结构的每一根钢索都在噼啪断裂。首都没有罢工,没有堵塞太空港抗议的人群,倒是有一串开庭日期,被拖上被告席的不是记者,就是反对党议员。被“暂时撤销”的媒体牌照依然没有恢复。   “皮埃尔·德梅兹被‘选举’为新任联邦大法官,接替妈妈,听听这个蠢名字,皮埃尔,他是个‘圣洁地球遗产’信徒。”约拿划过屏幕,把新闻切换回传感器画面。   “你可能不是评论他人姓名的最佳人选,约拿。”   “彻底的生态系统坍塌。我以为至少会有——又或者说我希望,我也不知道我之前在期望什么。”   “不会再有下一次大选了,对吗?”   “如果你花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把选票从民众手里夺走,会还给他们吗?”   “我可能会。”   “这就是为什么你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掌权,船长。”   “你会吗?”   “我不会。和诺亚不同的是,我知道我不会。单个的人是不可靠的,给我总理的座位,再给我一个温驯的共鸣板议会,五年之后我也会变成德西亚海军上将,‘高瞻远瞩的导航员’,诸如此类的恶心玩意。所以在野党和法院必须保留长钉和铁锤,永远拥有比喻意义上一击致死的权力,防止我或者比我更糟的人成为吸附在议院上的水蛭。”   科西莫看着僵持的舰队,没有说话。过了一小会,约拿转过头来看他:“你不应该接着说‘谢谢,不感兴趣’吗?”   现在已经很难保持不感兴趣了。科西莫想,假装没听到约拿的问题,指了指屏幕:“CENT-b3和EEM-a1所有战舰加在一起,也许能对付‘俄西里斯’号,假设PAX手上的其他船都神秘地气化了。”   “ROC星系是潜在的盟友。”   “那边只有三艘巡洋舰。”   “你的母星?”   “一样,三艘,但我不认为ACC-k7愿意动用它们,不是政见问题,只要还能跑航线,人们不关心占据金字塔顶端的是你还是一条鲫鱼。”   约拿陷进座椅里,环抱着自己,看着屏幕,没有回答。科西莫看了一眼读数,伸手碰了碰约拿的手肘:“你感觉还好吗?既然你的胃刚刚倒空了,我打算稍微加速。越快回到地面越安全,2.5G左右应该可以了。”   “2.5G听起来很好。”约拿抬起手,像是想咬指甲,意识到航天服的存在,又放下了,“不,等等,也许我们,你能把我送到媒体那边去吗?”   “准备发表煽动演说?”   “为什么不?那是我唯一的武器。”   很难反驳这一点。科西莫戴上头盔,示意约拿也做同样的事。大使把梨子从航天服头盔里取了出来,摆到主控台上。那淡绿色的水果随着飞船转向而微微震颤,如此格格不入,好像一个没人听得明白的笑话。   然后,辐射警报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注   1. g-force induced loss of consciousness 第36章 终章(下)   【约拿知道这声音是辐射警报,因为屏幕上就显示着这行字,橙色的,不断闪烁】   约拿知道这声音是辐射警报,因为屏幕上就显示着这行字,橙色的,不断闪烁,不可能看不见。但他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科西莫什么都没有说,又关闭了自动驾驶,重新把船拉向海军舰队的方向,远离满载记者的飞船,梨子滚到主控台另一边,晃动了一会,掉了下去。船长的脸色似乎变得苍白,约拿八成确定那是紧张,但同时暗自希望那只是屏幕光线造成的错觉,因为他大概知道什么能把科西莫吓成这样,只是不想得到确证。   空间扭曲起来,好像有人把木桨伸进倒映着星空的池塘,粗暴拍碎平静的水面。涟漪变成漩涡,商船似乎停止了前进,僵着不动了,尽管科西莫已经把引擎功率推到85%,某种更可怕的作用力在把它们吸往反方向。人工重力消失,梨子慢悠悠地撞上舱壁,漂浮起来,像某种小型观光船模型,在离地5厘米的地方低速巡航。引擎功率上调到92%,人工智能对此表达了不安,船终于动了,但非常缓慢,痛苦程度堪比在泥浆里拖动一块铅锭,一公尺一公尺地往前挪动。   一抹金色从时空连续体的裂隙中出现,“俄西里斯”号从它自己制造的黑洞中升起,如同新生的恒星。这是海军舰队和现代人类历史上唯一不需要靠隧道跨越星系的船。约拿脑海中浮现的是9岁那年出海观鲸的清晨,飞行器悄无声息地掠过海面,前往鲸群聚集的岛链。就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所有人纷纷摸索自己的手持终端时,一条座头鲸跃出海面,比飞行器还高,完全挡住了日出,熠熠发亮的水珠和鲸鱼仿佛在空中凝止了一秒,然后落回大海,随之而来的巨大浪花溅湿了飞行器的旋翼。此刻,从显示屏上看着联邦太空舰队旗舰,约拿短暂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被初见巨鲸的敬畏淹没了。   G力突然把他按进座位里,压紧他的心脏,把空气挤出他的肺。梨子掉到地上,骨碌滚到主控室另一边。“鼠尾草”号摆脱了拽住它的无形巨手,像弹弓上的小石头一样飞了出去。颜色又从约拿视野里消失了,一切都变成了灰色,视野边缘的黑色阴影快速膨胀,他很可能又要昏迷过去了。引擎过载警报停止,科西莫叫着他的名字,踩在胸口的巨人脚掌松开了一些,阴影退去,色彩又回来了,令人恐惧的酸味又从胃里涌上来,烧灼着喉咙。约拿用力做了几次吞咽动作,看向科西莫,竖起拇指,示意一切都好。引擎功率回到了安全阈值以内,继续以2G的加速度远离“俄西里斯”号。这不够快,但在“俄西里斯”号面前,没有任何飞行器足够快。   “我想你要放弃你的演说了。”   “我可以在这里开全频段广播。”   “你不能。”科西莫冲屏幕扬了扬下巴,“新来的大个子把我们屏蔽了。”   “如果我现在想逃到新广州去,是不是太迟了。”   “恐怕是,大使阁下。”   “这玩意到底有多大?”   “长3676公尺,宽2308公尺——”人工智能开口。   “人工智能,你的辅助交流模块上一次更新是什么时候?”   “661个标准日前,萨耶赫船长拒绝付费更新‘非必要模块’。”   “解释了你为什么听不出用户是不是真的在提问。”   科西莫敲了敲主控台:“‘俄西里斯’开了全频段广播。”   “如果我有这么大的船,我会把广播开到连小行星矿井最下层都听得到。”   人工智能播放了信息,只有声音,没有图像。“所有舰船,这是罗莎琳·德芬宁海军上将,在联邦旗舰‘俄西里斯’上向你们广播。所有舰船停止攻击,立即生效,我重复,所有舰船停止攻击,原地等候进一步指令。”   约拿把尾翼传感器画面调到面前的屏幕上,寻找媒体的飞船,它离开了行星防御系统的覆盖范围,正在接近“俄西里斯”号,显然经受不住特大新闻事件的诱惑。   “‘鼠尾草’号商船。”德芬宁上将继续说道,约拿和科西莫对视了一眼,“我手上有PAX第六区地方检察院的传唤令,约拿·德西亚先生必须在8个标准日内前往地检报到。副本刚刚发送到你所在的船上,德西亚先生,本舰将护送你返回首都。”   “他们能听见我说话吗?”约拿问。   科西莫点点头:“频道是双向的。”   “能广播吗?”   “小范围内。”   “多小?”   “我不确定。”   “广播出去。”   “猜到了。”   约拿凑近屏幕:“‘俄西里斯’号,这里是联邦公民约拿·德西亚,我不承认PAX目前的袋鼠法庭,我同时拒绝登船,因为我看不到证据表明我的人身安全能在PAX或者‘俄西里斯’号上得到保障。”   “我们会对你的安全负责,但不对你的安全感负责,德西亚先生。准备对接,不准备也无所谓,会有人打开你的小罐头。”   “上将,起码第三次约会才能提出打开我的小罐头。”   科西莫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和鼻子,约拿摊开手,无声地做了个“怎样?”的姿势。   新的命令又通过通讯频道甩了出来,但对象不是约拿:“媒体,保持1000公尺以上距离,这里是交战区域,立即执行。”   约拿挑起眉毛,按下通讯键:“媒体,别听‘俄西里斯’号的,德芬宁上将已经命令所有战舰停止行动,技术上来说从那一刻开始本空域已经没有交战区。请到我这边来,准确来说我会到你们那边去。”通信在这里被掐断了,只留下了连接战舰的狭窄信息脐带,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人工智能,”科西莫说,“借用‘俄西里斯’号分派给我们的通讯埠,试着劫持一架单座战斗机,授权码Ix01000,一架一架试,总会有接受这个授权码的。动力系统黑不进去,但应答器可以,把自己伪装成战斗机,进入海军通讯网络,。”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约拿脱口而出,“如果一艘商船就能——”   扬声器里突然喷溅出噪音,就像在商船主控室里引爆了一个盲聋弹。上千个声音揉杂在一起,单座战斗机飞行员报告方位,机械师向仓库要密封材料,某个导航员低声和轮机室里的某个人调情。在某艘船上,数百个海军士兵正在撤离,因为损坏的管道无法向那一层输送氧气。科西莫冲约拿眨眨眼,指示人工智能过滤掉大部分频道,只留下“俄西里斯”号和其他军舰之间的通讯。   “Ix01000是战斗机的初始授权码,理论上来说首次飞行就必须更改,你可以想象不止一个人懒得这么做。”   “海军知道吗?”   “连海盗都知道。海军尝试过让人工智能每个标准日随机指派一个授权码,但飞行员记不住。”   “海军的专业操守永远不会令人失望。”   扬声器里传出菲利帕·德海曼少将的声音,约拿和科西莫马上安静下来,屏息听着。“美因茨”号正在和旗舰争执,抗议上将带走约拿。后者根本不允许辩论,反复以军事法庭威胁下属。“鼠尾草”号震颤了一下,接驳船像吸盘鱼一样贴了上来,打开了气闸,约拿能从内部传感器画面上看到身穿装甲的士兵快步穿过走廊,跨过横躺在地上的昏迷船员,有一个已经醒来了,靠在墙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走在最后的海军士兵以一种随意的、几乎可以说是心不在焉的姿势又给了他一枪,再次把他击昏了。   “我能幻想你一个人击退他们吗,船长?”   “如果这能让你高兴的话,我没有理由阻止,但我个人不赞同白日梦。”科西莫把外部传感器画面拉到主屏幕上,“看,来了一位骑士。”   满载记者的飞船终于进入了短波通信范围,更准确来说,是把自己嵌进了“俄西里斯”号和“鼠尾草”号之间。约拿想起了第一个挡在警察面前的学生,许多年前,在乔治城大学,一个女孩,宽松的蓝色背心,黑色长裤,背着一个瑜伽包,她那天早上出门的计划显然不是对抗共和国的暴力机器。她就站在关押“闹事学生”的警车前面,交抱双臂,拒绝挪动半步,被拉拽了几次之后干脆坐了下来,瑜伽包放在腿上,仿佛在冥想。两个学生从图书馆出来,坐到了她旁边,然后又来了五个学生,十个,三十五个。约拿匆匆跑过烈日下的草地,加入了人群,他至今记得那种令他的心脏跳出喉咙的感觉:恐惧,焦虑,与陌生人一起对抗同一个敌人的兴奋,夹杂着心意已决的平静。   主控室的门被撬开了,穿着深灰色动力装甲的海军士兵冲进来,堵住了所有出入口,大声命令他们离开主控台。两人站起来,举起双手,这个姿势在所有文明星系里都表示投降,海军不再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伤害他们,法律如此,但在目前这个新的宇宙里,法律还剩多少斤两,约拿不敢打赌。   士兵命令科西莫摘下头盔,船长照做了,把头盔放到座位上。约拿等着下一个命令,等着被电击枪顶着后颈,押上接驳船,然而命令始终没有来。士兵们站在那里,好像舞台道具,他们肯定在用协同作战系统互相交流,但头盔遮住了每个人的脸,也没有可识别的肢体动作,没有人交换目光,没有人侧头,连手指的颤动都没有。大使偷偷瞥了一眼主屏幕,新伊斯坦布尔的舰队过来了,把媒体和“鼠尾草”号保护在中间。德芬宁上将不断威胁“停止,否则将被视为叛乱”,“俄西里斯”号发射了几次信号弹,但没有舰船返回。过了几分钟,漆着海浪的舰队也开始往“鼠尾草“号的方向移动,首都舰队试探着开火,“天照”号用轨道炮还击,对方没有再发射下一轮导弹。EEM-a1的舰队加入“美因茨”号,缓慢填补了防御圈的空隙。   “如果你们不介意。”约拿清了清喉咙,仍然举着双手,“我想坐下。我们短期内似乎也去不了什么地方。”   “没有指令不准动。”一个士兵说,应该是小队指挥官,只有这人的胸甲上贴着一枚小小的三色旗。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军官?”   “不准说话。”   “指挥官让你们原地待命,对吗?你们也不清楚现在要干什么。”   小队指挥官往前两步,电击枪枪口几乎戳到约拿的鼻子:“闭上嘴。”   约拿后退了一步,臀部紧贴着主控台,把手举高了一些,点点头。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屏幕,但来自战舰主控室的声音继续在这艘小小商船上回响。“俄西里斯”号把信号弹换成了导弹,三波,每一波之间几乎没有时间差,能令对手的防御系统过载。约拿祈祷新伊斯坦布尔和新广州的舰队足够互相保护,他看了科西莫一眼,船长侧头盯着一个屏幕,神色凝重,不像是有希望的样子。   至少有一艘战舰被击中了,警报、撤离指令和呼叫随船军医的声音充斥着通讯频道。“俄西里斯”号发射了第二轮导弹,科西莫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移开目光,盯着自己的磁底靴。约拿忍不住扭头去看屏幕,士兵没有再阻止,“雅加达”号在他眼前爆出烈焰,三分之一右舷消失了,它缓缓向左偏斜,拖着一条金属碎片尾巴,救生艇像白色孢子一样飘散离开濒死的战舰。   然后一切都停止了。   “那是什么?”约拿问,指着从行星方向靠近的密集光点,太大了,不像是卫星,同时太小了,不可能是战舰。   一个海军士兵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不知道是不是某种新信息让他或者她感觉焦躁,察觉到约拿的目光之后,那人又站着不动了。   “我不——等等,”科西莫转过身,背对着海军士兵,放大屏幕上的图像,张开嘴,闭上,摇了摇头,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全是民用船。”   “什么?”   “我不想纵容你膨胀的自我意识,约拿,但我想他们是为你而来的。”   船长没有看错。像蜂群一样闯入交战区的是形形色色的商船、客船、私人竞速飞船、工程船和接驳船,甚至有海关的低轨道巡逻艇。媒体的飞船往上移动了300公尺左右,寻找更好的拍摄角度。所有射击都停止了,海军也在观望。成百上千的民用飞行器聚集在“鼠尾草”号周围,联邦旗舰依然屏蔽了大部分信号,但这不重要,抗议并不总是响亮的。他坐了下来,不再理会海军士兵的命令,对着屏幕微笑,然后把视线转向科西莫,船长看起来仍然充满忧虑,过了一小会,也露出笑容,轻轻把手放在约拿的后颈上。   “德西亚先生,德芬宁海军上将让我警告你,煽动暴乱是联邦级别的刑事犯罪。”胸前贴着三色旗的士兵开口,“‘俄西里斯’号会允许你开广播,劝告平民离开交战区。”   “我不会,我也不能。他们不是因为我的一两句话到这里来的,他们是为自己而来,这不是暴乱,我想本星系居民是在很礼貌地对PAX说:滚出去。”   “这会让你和他们都陷入危险。”   “哪里来的危险?联邦旗舰打算向没有武装的民用船开火?”   站在指挥官右边的士兵收起电击枪,换成了装填金属弹药的武器。科西莫往前一步,挡在约拿前面,后者拍了拍船长的手臂,站起来,走到指挥官面前:“这不是解决办法。如果我死了,更多船会来。内战会变得更加不可避免。告诉上将,”约拿舔了舔嘴唇,设想其他路径,其他的可能性,其他后果,他可以要求到CENT-b3去,和科西莫一起躲在女王蜂的翅膀底下。等一轮又一轮令人疲惫的谈判过去,他甚至可以悄悄地和船长一起离开大气层,换个名字,逃到某个没有编号的行星上。又或者,班纳吉主席会乐意给他一个荣誉职位,他会成为一个政治吉祥物,远远地为在野党提供安慰,直到第四分局往他的威士忌里下毒。“俄西里斯”号也许今天会撤退,但它会回来,只要蓝党还在做“伟大共和国”的梦,只要没人去把长钉和锤子归还到法庭和议会手里,“俄西里斯”号永远会回来。   “告诉上将,我会跟你们登上‘俄西里斯’号,然后返回首都。”科西莫看起来准备大声抗议,但约拿捏了一下他的拇指,示意安静,“我的条件是‘天照’号和‘美因茨’号陪同前往,蓝党必须和我以及其他联邦星球的特使谈判。德芬宁上将留在新伊斯坦布尔,直到我回来。”   海军士兵沉默地站着,大概是在把约拿的条件告知旗舰,等待答复。   “你不能去PAX。”科西莫低声说,“你可能不会在街头被枪杀,但你会被找借口判15年,甚至30年。”   “很有可能。”   “那为什么——”   “因为必须有人做这件事,因为我逃得够久了,因为人无法靠逃跑得到自由。”约拿冲科西莫笑了笑,“如果你打算留在这里,我能理解——”   “你知道我会跟你一起去。”   “联邦第一伴侣。”   “大使阁下,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年,不能提‘伴侣’这种词语,会把我吓跑的。”   “第一飞行员。”   “听起来好多了。”   “德西亚先生。”海军士兵说,“上将愿意把所有副官留在新伊斯坦布尔,她本人会亲自护送你返回首都。”   “不,她尊贵的‘本人’要留在这里,直到我和我的飞行员活着离开PAX,她不同意这一点,谈判告吹,我们所有人可以继续待在这里,直到燃料用完。”   沉默。士兵又僵住了,约拿思忖着如果军用人工智能得到实体,是不是就和这个小队指挥官一样。   “上将同意了。”士兵最终回答,“‘天照’号和‘美因茨’号的指挥官也表示同意。但你必须先登上‘俄西里斯’号,之后德芬宁上将会搭乘‘釜山’号前往苏伊士城。”   “好的。”   穿装甲的士兵抓住了他和科西莫的手臂,约拿挣脱了:“作为客人登船,不是囚犯。”   小队指挥官扬了扬手,士兵松开了他们,仍然组成松散的押送队形,把两人赶出主控室,穿过走廊,朝着损坏的气闸和接驳船被灯光照得惨白的过道。约拿摸到科西莫的手,握紧,船长低头看他,露出微笑。   “准备好了吗?”科西莫问。   “没有,怕得要死。”   “真巧,我也是。”   约拿深吸了一口气,仍然紧握着飞行员的手,踏出了气闸。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   感谢阅读❤️   番外已经在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