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重生后和前夫当同桌了 作者:林沛 文案 视角:主受 池霏和徐呈诗结婚早,却成了圈内驰名怨侣。 池霏无数次痛骂对自己管东管西的丈夫是神经病。 但这令人厌倦的婚姻的结束权却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直到他在一次争吵中坠楼,醒来重生在18岁。 一切仿佛是上天赐给池霏的后悔药。 他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再栽控制狂前夫手上!! * 稀疏平常的课间。 池霏趴在桌上补觉,睡醒后被告知多了位同桌。 他睡眼惺忪地侧目,身旁“新同桌”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是他那见鬼的前世老公! 池霏想也不想便抬腿一脚踹翻了他的课桌。 “轰”一声巨响在教室里炸开。 视线中央,被踹翻了桌子的少年神情冷静,没有露出半分失态。 他坐在原处,随意地踢开摔在脚边的书,冰冷的目光将池霏从头审视到脚。 * 第一次见面就不对付,那个叫池霏的新同桌比想象得还要烦人。 一双眼睛写满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敌意。 徐呈诗却敏锐地从中嗅到了不寻常。 徐呈诗眯起眼掐住池霏的脸。 “你把我当成了谁在泄愤?” 池霏翻了个白眼,打掉他的手并讥讽:“这世上,像你这样讨厌的人找不到第二个了。” * 池霏没心没肺、脾气坏,但被他正儿八经讨厌的人,只有徐呈诗。 徐呈诗同样,这世上大多人皆入不了他的眼,池霏却第一面就以不容忽视的架势闯入视线,令人讨厌。 他讨厌池霏幼稚的把戏、讨厌池霏没心没肺。 他讨厌池霏明明不喜欢自己,遇到困境时却总是大喊“徐呈诗!” 他更讨厌……自己没办法对池霏置之不理。 浓烈的情绪令他无法挪开对池霏的目光。 他无声询问。 你把我当成谁在讨厌,又把我当成谁在依赖。 * 徐呈诗看向池霏的眼神一日比一日幽深,偏偏池霏本人一无所觉。 有人悄悄提醒池霏:“你不觉得徐呈诗看你的眼神很恐怖吗,像是……像是……” 拐角处,徐呈诗靠在墙上听见池霏满不在乎地说:“上辈子就这样啦。” 没长嘴深情攻X坏脾气漂亮受 1.受记性差、脾气坏,讨厌攻但会不自觉依赖 2.攻不长嘴、张嘴没好话,深爱但死装。 3.鸡飞狗跳,各有缺陷但天生一对 -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重生 校园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池霏,徐呈诗 一句话简介:前夫就是前世的夫 立意:不是冤家不聚头 第1章   酒店的高空行政酒廊里播放着古典乐,烘托晚酌情调。   周汝明搭在桌上的手,无规律地轻敲玻璃酒杯,杯壁发出叮叮脆响。   “嘿,先生!”来搭讪的是个浓眉深目体型高大的外国人。   周汝明掀起眼帘的同时眉毛跟着挑起。   “请问刚刚坐在这里和您喝酒的漂亮先生,和您是一对吗?”年轻的外国男人上身半趴在周汝明对面的沙发上。   周汝明笑着摇摇头。   “yes!”外国男人给自己做了一个打气的动作,兴高采烈地说,“我猜到了,我观察了你们很久。”   “先生,或许您愿意为我和您的朋友牵线吗,”外国男人绕到卡座内侧,手舞足蹈,“您可能不相信,我刚刚对您的朋友一见钟情了,他坐在这真像一个天使,请您放心我不是个坏人,这是我的名片……”   “他结婚了。”   周汝明笑容不改,轻巧打断,猝不及防地为男人的一见钟情画上句号。   “刚刚跟你说话那人谁啊?”   池霏左手按在脖颈后侧,歪头问。他坐回位置,身上白衬衫胸口的位置有一团蘸湿的水痕。   他回来时远远目送了外国男人走开。   “不重要的人。”周汝明昂首,调整坐姿,“你以后出门还是把婚戒带上吧。”   池霏空空如也的细长手指捏起酒杯喝了一口,将身体陷在深咖色天鹅绒卡座里。头顶吊灯的光晕恰好将他笼罩,眉毛睫毛好似会发光一般,确实像天使。   天使翻了个白眼,酒水打湿的唇瓣一张一合,“我有病,带那玩意出来。”   他的婚戒是一枚造型浮夸、造价昂贵的彩宝,是当初为了刁难丈夫徐呈诗有意挑选的。戒指主石的size夸张到带出门非常防偷防抢——没有人会把它当真。   周汝明和池霏是发小,池霏结婚后跟徐呈诗长住S市,近几年两人少见,但一块长大的情份不受影响。周汝明这两天刚好来S市出差,两人有机会小聚。   周汝明含笑的目光上下打量难得一见的发小,不管是脸蛋还是气质都跟上学时如出一辙,也不怪刚刚搭讪的外国男人听到他已婚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池霏结婚得早。   是他们圈子里一群人中结婚最早的。   大学还没毕业就领证了。   算算日子,他跟他丈夫徐呈诗眼看要过三周年了。   只是,这些年圈内对于他们夫妻感情的揣测,多是不好。   周汝明虽然人不在S市,但相关风闻没少听,什么哪个酒宴上池霏发脾气两口子当众吵口,哪夜聚会正在兴头池霏被徐呈诗黑脸提走……不胜枚举。   出于对发小的关心,周汝明刚想细问一嘴,池霏桌上的手机震动亮起。   池霏一瞥,拿过手机看清来电人后,两条秀气的眉毛下压,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多了些夹杂怒意的鲜活生气,他语气硬邦邦地接通电话,“喂。”   周汝明猜到来电人,他身体后倾,十指交扣索性看戏。   果不其然,电话没讲一会儿,池霏就脸色冷透,“姓徐的,你有毛病是不是?”   “你算谁?我爸都不管我几点回家。”   电话那边冷淡的声音同样透露着不快。   “第一,我是你老公。”   “第二,据我所知你高中时家里的门禁是晚上十点半。”   池霏一噎,明白过来八成是爸妈把他卖了,竟连这个都跟姓徐的讲,又百思不得其解,他们究竟是怎么聊到他家高中门禁的?   烦躁之下,池霏在红色的挂断键上重重一摁,世界清净。   “老公查岗?”周汝明拇指摩挲杯口戏谑。   “闭嘴。”池霏脸上不耐烦之色更甚,将手机关了往座位上一扔。   不论是念书时期还是如今出社会,周汝明都没什么机会和徐呈诗打交道。   不管哪个时期,外界对徐家那位早早从父辈手里接手家业的年轻掌权人评价一向很高。   但在池霏嘴里,徐呈诗似乎是个毛病很大的人。   周汝明作为发小,自然是要帮偏的,“他怎么得罪你啦?”   最近一次吵架是在昨天。   换季流感泛滥,徐呈诗中招,居家办公了两三天。   这人实在过分,但凡他在家,就见不得池霏往外跑,非把人也拘在家不可。   池霏反抗无果,改变策略打算烦死徐呈诗,也不嫌弃他是个移动的大病毒,黏住人不放。   徐呈诗在书房办公,他就在书房各种大动静地摔摔打打,心安理得将游戏音效外放,势必要搅得人不得安生。   平时池霏做点什么徐呈诗都要管东管西,这时候倒是化身八风不动的王八了,丝毫不受影响一般只顾做自己的事。   咚咚咚。书房门响了三声,家里的刘阿姨端了果盘进来,她和蔼地说:“徐先生感冒了,要多补充维C。”   她嘴上说给徐呈诗补充维C,但手里的果盘却放在了池霏手边。   刘阿姨送完果盘退出去。   书房里又多了池霏咔咔吃水果的声音。   徐呈诗目光从电脑上挪开,落到了瘫在沙发上面无表情打游戏的人身上。他说:“果盘端过来。”   沙发上的人没听到一般,眼睛都没抬一下,专心游戏。   徐呈诗说:“你不该盼着我快点好吗?我呆在家,你也不好过。”   这回池霏有了反应,他认真思考了两秒,抬起头,“你要是好不了了,我直接守寡,岂不是更爽?”   “……你觉得我死于感冒的概率是多少?”   “不为零啊。”池霏脑袋重新低下,视线回到屏幕上。   徐呈诗没说话了。   他把房间的网关了。   三秒过后,池霏丢开手机,他动作迅捷地抓起果盘里的橘子就砸了过去。   徐呈诗手一伸,只手握住紧实的橘子。   “急什么,又不是输了这把没下把。”   他抽了张纸巾隔着手慢条斯理地剥橘子,“游戏公司明天就倒闭的概率跟你明天死老公的概率差不多。”   池霏有自知之明,他脾气不好,但徐呈诗是真神经病啊!   对于周汝明的问题,池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重新拿起酒杯,手腕垂着三指捏住杯口。池霏眼睛的形状十分漂亮,上翘的狐狸眼,下三白的眼仁瞳色又浅,自带一种目中无人的即视感。   他答:“他跟我住同一个屋檐下还会喘气就是在得罪我。”   周汝明得到了正主亲自下场证明,传言非虚。   池霏脸上毫不掩饰的厌烦之色,让周汝明的眉毛不自觉跳了两下。   虽说这两人结婚时就没什么感情基础,但好歹三年过去了,这是一点感情也没培养出来啊。别说感情,池霏对徐呈诗的抵触也像是与日俱增了。   这也让周汝明有些纳闷。他和池霏认识不知道多少年了,在他看来,池霏也不是很难相处的人啊。   看着脾气大,其实一半是长相的功劳,偶尔耍性子也还算好哄。   周汝明以为,徐呈诗或多或少应该是喜欢池霏的。毕竟当初他们的婚事,是徐呈诗强求来的。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多点耐心好好经营婚姻呢?硬要将人留在身边,总不能单纯是为了折腾人、让池霏不痛快吧?那也太奇怪了。   *   周汝明试图从池霏嘴里探究他们夫妻不合的矛盾源头,但池霏却语焉不详,不愿意在外面、尤其是在发小面前提他跟徐呈诗的事。   他不耐烦地发了通脾气,自己给自己灌酒,成功给自己灌醉了。   池霏醉后不算闹腾,抱个酒瓶子嘀嘀咕咕不知说什么。大概是徐呈诗的坏话。   凌晨两点,司机到达目的地,停下车。   后座,周汝明无奈推了推池霏的肩膀,“到你家了,醒醒。”   池霏上下眼睫打了会儿架,他睁开眼慢半拍“哦”了一声,手肘撑着车门缓慢直立起上身。   “还能走吗?我扶你进去。”周汝明说。   池霏瞥了眼窗外亮着灯的庭院,好似清醒不少,“不用。”竟很顺利地自主打开了车门。   凌晨冰凉的夜风打在脸上很好地缓解了酒热,他有些迫不及待地腿一迈下了车,踉跄两步后站稳。   蓬松的头发在风里化开一般飞扬,池霏白皙的脸上透着薄红,扶着车门冲周汝明挥挥手,“走了。”   “等等等等,”周汝明探出半个身子,把池霏手里的空酒瓶夺了,“这个就不要带了。”   长颈的洋酒瓶,握着很顺手,万一不小心成为夫妻大打出手的凶器可就罪过了。   *   院里亮着灯,屋里是黑的。   池霏在摸索中磕磕绊绊撞了两下,最后顺利扑倒在沙发上挤飞了两个抱枕,仅存的神智也跟着消散。   黑漆漆的客厅里,池霏趴着,右手垂及地毯,沉沉睡去。   没两分钟,刘阿姨披了衣服出来。   “小池先生?小池先生?”   刘阿姨捡起抱枕,站在沙发边对着毫无意识的池霏,手悬在空中有些为难。池霏虽然瘦但个子不低,加上醉成这样,显然很不好搬。   家里两位先生虽然同龄,但徐先生成熟,小池先生瞧着总还像个孩子。   “你回去吧。”   楼梯上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刘阿姨回头。   家里另一位男主人伸手打开了楼梯侧边的灯,暖色的灯光落在他出挑的眉眼上。   他身上穿黑色高领衫,表情冷峻,仪态和神色从容得半点不像刚从床上起来的。   “徐先生。”   “这里交给我就好。”   “诶。”刘阿姨往边上站了站。   徐呈诗下楼步入客厅,“下次一楼的灯不用关。”   “哎,”刘阿姨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总是顺手就给关了。”   徐呈诗狭长的凤眼瞥了眼沙发上睡死的人。   “他怎么回来的?”   刘阿姨答:“有辆车送小池先生到门口,A市的牌照。”   徐呈诗眼帘落下,没再说什么。他弯腰手一抄,很轻松地将池霏打横抱起,往楼上去。   *   大概是今晚说了太多徐呈诗的坏话,池霏做噩梦了,噩梦里也是徐呈诗。   三年前。   池霏在天桥底下花五十块算姻缘,老先生说他婚姻宫坐七杀,七杀攻身,夫星为忌……   翻译人话:他未来老公克他。   池霏听后很开心,又给了老先生一百块,要求是他得把谶语写下来,用毛笔写在红纸上,越玄乎越好,越严重越好。   他捏着一百五十块换来的纸回家,拿给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吃错药似的要他大学没毕业就结婚的父母看。   池父池母看后斥责他,“小小年纪,搞什么封建迷信。信这个能有好吗?”   池霏不辩解,抬起手一指,指向摆在欧风装修的客厅中格格不入的佛龛。   父母老脸一红,仍是绷着脸皮教训他一顿,对于结婚的事不愿松口。   没几天,他见到了所谓的未婚夫。   陌生男人坐在他家客厅。   脸是帅的、脑子是坏的,第一次见面就给池霏递了一份婚前协议。   他动作粗鲁地翻开,匆匆一瞥,看到的是诸如:婚姻存续期间不得出轨、非不可抗力不可异地分居、非不可抗力不可夜不归宿……   池霏脸色难看,抬起眼睛望向对面,男人和他一般年轻,但冷淡的眉目间没有半分玩笑。他意识到这人竟然是认真想和第一次见面的自己结婚,并为陌生配偶提前定下了条条框框。   池霏当即涌起鸡皮疙瘩、诡异的感觉萦在心头……有病似的!真是有病!   他迅速地合上文件夹,对协议中对方给予的丰厚财产利益看都没看一眼,把文件夹用力朝男人脸上扔去。   池霏的愤怒和动作都是明晃晃不加掩饰的,徐呈诗有机会躲过,但他没有动。   文件夹摔得徐呈诗打理过的头发落下两缕,锋利的边角划破他的额角。   鲜红的血液绘成一条半指长的细线。   他淡淡抬眼,像是丝毫不为池霏的愤怒意外,又像是明白池霏的愤怒改变不了任何事。 第2章   纵使第一见面池霏就叫徐呈诗破了相,还是没能改变他们既定的婚事。   三年的婚姻只让池霏确定了一件事——徐呈诗是个脑子有病的傻逼。   安静的卧室里,两块遮光性极好的窗帘中间开了条缝,雪白的光泄漏进来。   如果有人能把它拉上,池霏还能在这昏暗的卧室和舒适的被褥间保守睡上半日。   可惜没有。   刺目的阳光恰好横在池霏眼睛上,他醒后不住捶头的同时为昨天的梦感到晦气。   啧,梦到谁不好。   一声轻响,衣帽间的门拉开。   徐呈诗手里捏一条暗色佩斯利纹领带从里面出来,他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西装革履,三件套齐全,今夜他有一场推脱不得的晚宴。   池霏收回目光,后悔自己醒早了。   真倒霉一大早撞见这张死人脸。   徐呈诗站在门边上正对床的位置伸直脖颈,不需要镜子,熟练地系上领带。   “昨晚跟谁喝的酒?”   池霏拳头抵在额头上装死。   “周汝明?我前天在拍卖会上碰见了他。”   池霏没好气,“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问?”   徐呈诗将领带收紧、捋平,别上领带夹,“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呵呵。   池霏最烦徐呈诗还老喜欢装大尾巴狼,他要不是提前猜到他跟周汝明在一块,能放他在外面喝酒到凌晨?   池霏伸手摸到一个枕头飞过去,附赠一声干脆的“快滚”。   徐呈诗侧身躲过。   他弯腰把枕头捡起,随手放在沙发上,出门前瞥了眼床上隆起的身影。   “今晚不许再出去鬼混。”   *   徐呈诗无数次尝试向池霏灌输符合自己心意的指令,无一例外都是失败。   汇聚本市名流的晚宴上觥筹交错,来往人流的谈笑声穿插在舒缓的小提琴乐间。   徐呈诗站在落地窗前,会场外的泳池在静谧夜色中波光粼粼,他寒着脸复播了一遍刚刚没打通的电话。   仍是无人接听。   “徐总,在这躲闲呢?”   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徐呈诗放下手机侧目。   年轻女人手里捏一支盛有酒液的笛形杯,玩味地盯着他,刻意晒成的深色皮肤和热情的香槟色长裙衬得笑容十足明媚。   她两步上前,举着酒杯跟徐呈诗并排站。   女人个子极高,站在徐呈诗身边只堪堪矮了小半个头。   细看之下,两人的五官也有五分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你怎么来了?”徐呈诗神色淡淡。   徐挽梦一向不喜欢这类的场合。   “妈让我来的,顺便带闺蜜来玩玩。”徐挽梦耸耸肩,“你给谁打电话呢,脸色这么难看?”   “弟媳?”   她观察弟弟表情,有了猜测。   徐呈诗单手浅插在兜里,没说话。   徐挽梦了然。   “哎,你们啊。”   她背过身去靠在玻璃上,一面摇晃酒杯一面摇头。   徐挽梦跟弟弟相差四岁,性格也完全迥异。她思想开放讨厌束缚向往自由,在爱情方面,始终觉得强扭的瓜不甜,而且遍地都是瓜,何必强扭?   但徐呈诗打小就性子闷心思深,从没见过对谁袒露过自身想法,性格更是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倔驴,决定的事绝无更改可能,和池霏结婚这件事也是。   徐挽梦曾经评价,“你这样的,就适合像咱妈那样找个听话的、孟叔那样的。”   池霏这种相貌出挑的小少爷,一看就是脾气大、想法足的,能顺徐呈诗的心才怪。   徐呈诗听了便笑,不是好的笑,他轻“呵”一声后眯起眼反问:“你觉得我像她?”   徐挽梦张了张嘴,如实答:“不像。”   “那就别拿我们相提并论。”   徐挽梦收回目光,没再开口掺合弟弟的感情生活。   替徐呈诗操心这些完全是自找烦恼。   她捏住杯子低头浅啜。   “喂,喝慢点呀你。”   熟悉的行政酒廊,熟悉的位置。   “我可提醒你啊,我明早还得赶飞机可没空管你啊,”周汝明孑然一身,不懂池霏这种已婚少男的苦闷,在旁劝酒,“你要是再喝醉了,我就只好打电话叫你老公来接你了。”   池霏桌下踢了周汝明一脚,白色中帮鞋在西裤上留下一个灰脚印。他目露凶光,言外意:你敢当叛徒试试!   周汝明头也没低,手往下伸拍了两下裤脚,“好歹是夫妻,至于闹得跟仇人一样吗?”   池霏将酒杯掼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八字不合的夫妻。”   周汝明见他是真的不高兴,便岔开话题,“诶,我前两天在A市一个竞标现场撞见你哥了。”   池霏“哦”了一声,目光盯着酒杯上的重影,显得兴致缺缺。   他跟哥哥池杨相差了有十岁,年龄差摆在这,打小不亲的。   “他是真劳模啊,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拼,听说出院不到两天,吊着胳膊就复工了。”   池霏猛然抬头,“出院?什么意思,他怎么了?”   周汝明一噎,顿了两秒才接上话,“你不知道啊……”   “听人说是出了车祸,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呢。”   池霏的表情变得复杂,不大好看,他眉毛皱在一起。   不亲是一回事,亲人出事了他全然不知道又是另一回事。   池霏摸出手机,他苦大仇深地盯着联系人列表好一会儿,最后选择把电话拨给了母亲。   几秒过后,池母接了电话,那头还有清晰的麻将碰撞声,“宝宝?”   池霏开门见山,“哥出车祸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他还好吧?”   池母本是用肩膀夹着手机,听了池霏的话,“啪”手机脱落重重嗑在地上,显然她的惊讶不比池霏少。   “小杨出车祸?什么时候的事?”   池霏还有什么不明白。   池杨没有告诉家里的任何一个人。   等电话挂了,池霏半天没有讲话。   “呃……”周汝明出言劝慰,“可能你哥是怕你们担心。”   池杨少年时期,父母的事业正处在扩张时期,对他陪伴少、要求高,一切依照精英继承人的方向培养。   而轮到池霏时,父母年纪大了,家业也渐渐过继到哥哥手里,闲下来后,他们给予了池霏更多的陪伴和爱,对他要求也低。   池父池母心里有一杆秤,将爱放在池霏这头,将家业放在池杨那头,泾渭分明。   池霏心里不是滋味,一想到他哥三十好几还是孤家寡人,身边连个亲近人都没有,连出车祸这么大的事,他们这些家人还是从外人口中好知道的……   “连你妈都不知道,看来你哥是有心瞒着家里,也不是你的错,”周汝明挠挠头说,“你有空去见你哥一面表表关心呗,S市和A市隔的也不远,虽说是家人,但也要时常走动嘛。”   池霏放下手机,饮干了杯底的酒。   人已经出院了,这时候再送上的关心未免太迟了,况且……他跟他哥真的不亲。   周汝明连续两个话题,丈夫、兄长皆触了池霏霉头,一时也有些懊恼。   临别在即,他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轻松的话头,突然真叫他想到一个。   “哎,付飞殊要结婚了。”   池霏听了没什么反应。   “你知道吗?”   池霏抬眼,他开口问的是:“付飞殊是谁?”   这回轮到周汝明的表情一言难尽了,“大哥,你过分了啊?”   池霏皱着眉毛盯着他。   “不是吧?初恋都能忘?” 第3章   “人家高中还追了你两年,就算在一起时间短也不能说忘就忘吧?”周汝明一脸不可思议。   都说初恋是最美好最难以割舍的,这位倒好,不只感情,人也割舍得干干净净。   池霏皱了皱鼻子,脑子里浮现了个身影,但懒得动脑细想。他敷衍道:“哦,想起来了,结婚就结婚呗,他又没请我。”   池霏记性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周汝明哪能不知道他,连连摇头道:“你呀。”   “你们当初还在高中的同学聚会上大秀恩爱呢,现在竟能说忘就忘。”   池霏听了皱眉。   大秀恩爱?怎么可能,那不是他的性格作风。   但他的记性让他没胆子去质疑周汝明的话。   况且,过去了的事、已经忘了的人,不重要。   20:45。   徐呈诗回到家,不出所料,池霏不在。   他坐在餐桌前,将拨通池霏电话的手机撂在桌上。   一直到铃声终止,还是无人接听。他面无表情地扯松了领带。   “徐先生,您用过晚饭了吗,”刘阿姨见他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说,“小池先生说他晚上去给一个朋友送行,在外面吃。”   徐呈诗仅颔首示意知道了,未置一词。   “对了,还有个东西,这是白天寄到家里的,”刘阿姨取出白日里签收的邮件,“也不知道是你的还是小池先生的。”   徐呈诗瞥了眼接过,A市寄来的,他撕开快递信件袋,倒出里面是一封请柬。   他打开,在看清邀请人时眼眸骤然一深。   刘阿姨认出那是喜柬,只是不清楚为何徐呈诗收到喜柬会是这样的神色。   徐呈诗冷笑合上,将它放回信件袋,递给刘阿姨说:“放我书房吧。”   “诶。”刘阿姨照做。   徐呈诗起身,从身后的酒柜中取了杯子和醒酒器。   他今晚虽然是从宴会上回来,宴会上却滴酒未沾。   徐呈诗不喜欢喝酒,更不喜欢在外面喝酒。以徐氏如今在S市的地位,需要他必须饮酒的场合几乎已经没有了。   只是今夜的种种,令他格外烦躁。   *   周汝明嘴上说不管池霏,还是任劳任怨陪着他。   池霏也没有像昨天那样喝得神智不清。   十点前结束。   他回家后,一楼亮着灯,独立行走上楼,还想得起要给自己洗个澡。   他给自己扒了个干净,走进浴室。   浴室里,水汽弥漫、腾腾热雾扑面而来。   里头早有人了。   徐呈诗站在淋浴器下面,仰头任水流冲刷,向来平静的脸上因酒热轻微泛着不常见的潮红。听到动静,一双锐利的凤眼隔着水雾捉住池霏。   只见池霏晃着莹白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徐呈诗的方向走来。   徐呈诗面无表情地注视他步步靠近。   站在淋浴器下,池霏身上顷刻被水流打湿,黑发紧贴在脸上,显得弱气。   “让开,我要洗澡。”池霏口齿不大伶俐,咬字含糊,但人依旧霸道得很。   他说完,毫不客气地拿自己去撞徐呈诗,作为后来者意图鸠占鹊巢。   只是徐呈诗常年锻炼,非池霏的纤薄身板可比。这一撞,前者纹丝不动,后者东倒西歪。   “唔。”   眼见要摔。   一只手及时扶住池霏的腰,他的后背撞上一堵结实的胸膛。   高低错落两道身躯贴在一起,显得十分契合。   水声沙沙不绝。   池霏被淋得神智越发不清了,他迷迷糊糊地仰面回头。   水珠顺着他面部的起伏流淌,他眨动湿漉漉的睫毛时,藏在眼睫后的剔透浅眸显得分外无辜。像被暴雨冲湿羽翼的雏鸟,飞不动了,藏在树下寻找荫蔽。   徐呈诗却觉得,这双纯稚的眼睛和他的主人都坏透了。   不听话。   他不禁低头惩罚一般咬住了池霏挺翘的鼻尖。   气息混在水雾中纠缠,酒精加持下的大脑逐渐被夺去了思考能力。很快,这浴室就热得叫人喘不上气。   *   池霏醒后,脑袋仿佛有千斤重。   他半眯起眼睛,熟练地揉按太阳穴。   池霏稍微缓过神,身下的不适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脸色一变,咬牙切齿,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向睡在身侧的罪魁祸首。   徐呈诗睡梦中挨了一脚,被迫醒来。   他极少醉酒,宿醉后的身体反应令他不自觉皱眉。同时,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边上一大早就怒气冲冲的家伙。   刚刚那一脚牵动大腿,叫身下的流淌感更明显了,池霏气得脸发绿。   “狗东西,趁我喝多了,你还玩上无套了?”   徐呈诗没来得及为自己开脱说他昨晚也喝多了,池霏扑过来就要打人。他手一抬轻松将人钳制。   池霏扭动胳膊,越想越觉得徐呈诗欺人太甚。   他都躺平给他睡了,连个套都不知道戴。   这是把他当什么了?   双手被困,腿也不方便踢,池霏一不做二不休,一口咬在了徐呈诗肩上。   刺痛传来,徐呈诗闷哼一声。昨晚确实是他的失误,便由着池霏发泄了。   其实床上生活算得上是他们夫妻生活中最合拍的一块了。只是池霏对待徐呈诗一向是最严厉的考官,姿势力道次数一点不合心意都不行。让他不满意了,就时常像这样秋后算账。   池霏虽然下嘴狠,但也没有叼住一块肉往死里咬,咬一会儿便换个地方。   徐呈诗的酒彻底醒了,他偏过头看向那颗伏在颈边挪动的毛茸茸的脑袋、白皙的侧脸,心里没生出多少怒意,反倒有些好笑。   上次被咬的印子近一个月才消,也不知这次又要多久。   就算这样,他仍会觉得池霏可爱,简直是无可救药。   池霏向来如此,喜怒哀乐永远溢于言表,永远对着自己的丈夫张牙舞爪。   徐呈诗心头微微泛软,开口时嗓音低沉沙哑,虽是戏谑,语调却淡得同平时没什么分别,“你打算这样跟我闹一辈子吗?”   可没想到简单一句话,叫池霏听后反应极大,松了嘴,一激灵弹坐起来。   池霏被那话里的“一辈子”字眼吓到了。   一辈子……什么一辈子,这种词怎么能出现在他和徐呈诗之间?   现今社会,哪怕是开始相爱的两个人都未必能走完一生,何况是他和徐呈诗这样的。   池霏当初能同意和徐呈诗结婚,就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设想过和徐呈诗长远。   一辈子。他和徐呈诗。   那太可怕了。   绝对不可以。   池霏的情绪向来是直白不加掩饰的,他的慌张迷茫、他的抗拒全都写在脸上供人读取。   徐呈诗轻易猜到他此刻所思所想,脸色跟着一点一点难看起来。他心里那点轻松柔软荡然无存,手肘向后一撑,冷着脸坐起身。   安静下来的气氛更叫池霏萌生不安,他疾言厉色,眼睛却乱瞟,“你又胡说八道些什么!”   徐呈诗曲起一条腿手背拄着脑袋,目光冷冷地盯着池霏许久。   半晌,他嘲弄地轻呵一声,眼底半分温度也无,“想离婚了?”   池霏听了眼睛不由得睁大。想是想,但是经徐呈诗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他心跳怦怦加快,落在被子上的手指蜷起。   徐呈诗向来知道,他不该对池霏抱有什么期待,可见他这番作态,心里的恶意、怒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说:“池霏,别的不提。”   “就算你再不学无术,也该要懂得遵守契约精神。”   一句话,将他们婚姻最本质的模样暴露了出来。   初次见面时那份被池霏怒摔在徐呈诗脸上的婚前协议,经池父池母的几番蓄意引导哄骗,在几个月后,池霏还是签了。   横陈在他们之间的,总是令徐呈诗立于不败之地的协议。   现在,徐呈诗又拿那协议来压他!   池霏胸膛起伏,几乎是瞬间被徐呈诗话里淡淡的嘲讽激怒。   他一双漂亮的眼睛霎时变得凶狠,“什么契约?徐大少爷真拿着那几张纸当我的卖身契了?”   徐呈诗目光冷冷地注视他,没说话。   “协议签了又怎么样,你该知道世界上还有毁约这一说吧?”池霏一双攒着怒火的眼睛同样冰冷无情。他将身后的枕头统统扔了,“我告诉你,你给的那些东西我根本不稀罕,我就是想离婚又怎么了?”   如果徐呈诗以为,仅靠婚姻和所谓协议就可以绑住池霏一辈子,简直大错特错。   枕头从徐呈诗脑袋边上飞过,他略低头,未经发胶打理固定的头发垂在额头上。   “哦?好志气,”徐呈诗缓缓抬头,“你不要我给的,又要谁给的呢?   “你觉得离开我,回A市回父母面前撒娇卖痴,继续当他们的好儿子,一样可以衣食无忧。   “只是他们能给你的,未必像我一般慷慨吧。你再猜猜,你贸然回去,池杨又容得下你吗?他会怎么想,这些……你都想过吗?”   “不要用你狭隘的大脑去揣度我和我的家人。”池霏面露厌恶,他眼底升起更浓的嘲讽。   “徐呈诗,你真该照照镜子看清你这幅尖酸刻薄的嘴脸……哦,比你平时虚伪的样子倒是看起来还顺眼一点。”   明明昨夜还是缠绵到深处,此时此刻却像是彼此这辈子最大的仇人。一字一句,只想着如何刺痛对方。   “是吗?”徐呈诗欺身狠狠地一把攥住池霏的手,“真是抱歉,让你对着这张讨厌的脸三年了。”   他刻意将脸庞逼近,声音又轻又冷,“以后也还会是这张脸的。”   离婚,想都不要想。   池霏瞳孔一缩,手腕用力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不假思索,另一只手甩了过去。   一声脆响,徐呈诗的脸被打偏。   池霏借机挣脱,跌跌撞撞下了床,接着便不管不顾地往外跑。   他连鞋也没来得及穿,胡乱把松垮的浴袍拢紧,夺门而出。   池霏大脑空白,没去想自己光着脚能去哪里,只知道如果继续和徐呈诗共处一室,他要发疯!   他步伐凌乱,就在他要下楼时,意外发生。   跑动间,身上的浴袍被楼梯扶手勾住,扯得他一时脚底踩空,失去重心整个人向下倒去。   一切像是被按下慢放键一般,池霏的身体悬在空中,眼睛瞪大。   “池霏!!”   哪怕是以往吵得最狠最狼狈的时候,池霏也从没有听过徐呈诗那么惊恐失态的声音。   无暇再顾。   池霏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说了徐呈诗克他吧!   ……   “喂,你很拽啊。”   再次恢复意识,池霏被人拽着衣领大力掼到了墙上。   他脑袋本就昏得厉害,被这么一甩,脑浆好像被摇匀了,他也要晕了。   池霏费力地睁开眼。   只见自己身处不知道哪处小巷。   黄昏的光没能照进巷子里,四下阴阴的。面前围了几个校服穿得乱七八糟的少年。   为首的人又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考试的时候让你给我看一眼古诗文默写,你还捂上了,清高?”   古诗文?池霏下意识想到,谁这么想不开抄他的古诗文默写,他中学时期这一块考试得分从来没超过3分。   但他实在没有力气开口,身体不自觉软倒。   眼睛最后要闭上时,他见到面前几个少年表情转为惊恐,“喂喂别碰瓷啊,就推了你一下……”   “池霏!”   这时,巷口出现另一道高大的少年身影。逆光看不清脸,只听他喊得痛心疾首,“你们这群混蛋对他做了什么!我跟你们拼了……”   池霏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再次失去意识。 第4章   病房门虚掩着,门口池父池母的声音传进来。   “就这么出院了,我还是不放心……”   “好啦,医生都说没事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晕倒?”   “该做的检查都做了,不是没查出问题,再住下去不过浪费医疗资源。”   “浪费?池英卓你注意你的措辞!”池母当即提高了声音,一双和池霏七成相似的美目圆瞪,“什么叫浪费,我儿子的命不是命?”   池父不敢再争下去,只道:“好好,要继续住也行,你问小霏还愿不愿接着在医院待……”   池霏自然是不愿意的。   重生两天了,他在医院躺了两天。   那日,他跟徐呈诗大吵一架,失足坠楼,再睁眼就回到了十八岁。   在医院的两天里,池霏第一天用来确认和消化重生的事实,第二天则在寻找老天有没有给他开什么助力他走上人生巅峰的金手指。   前者确认无误,后者寻找无果。   不过,他的身体确实一点事都没有,再躺下去要发毛了。   池霏弯腰紧了紧鞋带,起身出门。   “爸妈,我收拾好了。”   父母止了声,齐齐望过来。   池父一身休闲的白色高尔夫球衣,儒雅英俊,气质板正,丝毫看不出来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   池母叶熙女士的优良基因更是不必多说,往医院走廊一站,路人都会下意识寻找摄像头,探查是否误入了某个电影拍摄现场。   她见池霏出来,立刻上前心疼地去抱他,“宝宝,真的不多住几天吗?”   岁月对待美人格外仁慈,八年前和八年后的池母瞧着几乎没有变化。   池霏脸蛋被捧着,“妈,我真的没什么事。”   他补充了句,“估计就是低血糖。”   池母并没有被安慰到,柔柔地叹了口气,眉与间忧愁不减,“你天天嘴巴没个停的,怎么可能是低血糖噢。”   池霏一噎,知子莫若母。   “先生、太太,”一位身穿西装举止干练的男人朝他们走来,站在跟前汇报,“小霏少爷的出院手续办好了,现在可以走了。”   池霏盯了他好几秒,被男人察觉后换来一个和善的笑容。   “好吧,咱们走吧,”池母挽上池霏的手。   跟着走出五六米,池霏这才想起男人的身份,是他哥手下的得力干将,贴身助理。   但他忘了人姓什么,于是问:“特助先生怎么在这里?”   朱特助尽职地回复:“池总前天就知道小霏少爷进医院了,只是他在外地出差,上午刚从C市回来。赶过来还没来得及探望,小霏少爷就已经可以出院了。   “他让我上来帮忙,他在车上处理一些剩余的公务,一会儿再送小霏少爷和先生太太回去。”   池霏一怔,“我哥、在楼下?”   “是的。”   池父眉毛下压,不大满意,“既然都来了,也不知道上来看看。”   朱特助尴尬地笑了笑。   还是池母给了池父一肘,“好了,小杨本来就一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人都要出院了有什么好看的。再说,医院是什么好地方嘛,还非要人家上来?”   “我就说一嘴,哪有非要……”   池霏思绪神游天外,没细听父母都说了些什么。   池杨一向很忙,平时也不住家里,极少撞见。   他没想到重生这么快就能跟他哥打上照面。   停车场。   黑色宾利旁站着个英挺的年轻男人正打电话,他西装革履,浑身透露着周密严谨。   等池霏一行人走近了,池杨这才挂断电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爸、妈,”目光落到池霏身上时问了句,“身体没事吧?”   池霏对着他哥摇了摇头。   池家的两个儿子,池霏长相随池母,池杨则更像池父,身上沉默刻板的气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上车吧。”池杨颔首,他打开副驾驶,坐了进去。   朱特助开车。剩下三人则坐在后座。   “出差累了吧,是不是都没怎么休息啊?”   “还好。”   “你呀,忙起来总不顾着身体,朱特助你要多看着他点。”   朱特助一边开车,一边笑着说会的。   池母关心了大儿子几句,又将注意力放回池霏身上,“宝宝,咱们回家再休息一天,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跟妈妈讲,上学的事不急……”   坐在前排的池杨听到这句时眉毛皱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   忽然,池杨察觉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他敏锐地抬眼,在后视镜中捉住池霏的视线。   池杨:?   *   “叮零零——叮零零——”   闹钟响时,池霏皱了眉,拉高了被子堵着耳朵继续睡。   铃声又持续响了十几秒,吵得不容忽视。   池霏烦燥得不行了,在心里骂,这傻逼徐呈诗怎么不知道去关闹钟?   等骂完,他自己反应过来,睁开眼。   不会有徐呈诗关闹钟的。   闹钟是他自己定的。   现在,他该起床上学。   太久没上高中了,有点不熟悉流程,池霏洗漱加上从柜子里扒出他的校服换上,一通折腾下来去了半个小时。   “哒哒哒——”   他快步下楼,桌上有阿姨准备好的早餐。   池霏拉开椅子坐下,哈欠连天地享用早餐,仍是困得不行。   他在心中生出的怨气狠狠指向徐呈诗。   不是徐呈诗跟他吵架他能被气跑吗,不是被气跑他能失足摔下楼吗,不是摔死了他能重生成还要苦哈哈早起上学的高中生嘛!   再回想起那夜吵架的内容,池霏更是一阵气闷,在心中将徐呈诗大骂八百遍。   骂着骂着,他突然动作一滞,有些顿悟了。   也许……重生一遭,老天给他最大的金手指就是有机会重选一次。   这辈子,离徐呈诗远一点。   想到这里,池霏顿时精神不少,觉得前途光明,来路灿烂。   他绝对不会再栽神经病徐呈诗头上!   时间不多了,池霏匆匆解决了早餐,顺手揣了一瓶酸奶放在校服裤兜里,起身离桌。   正准备出门时。   遇上池杨收拾得一丝不苟,拎着公文包从楼上下来。   昨天他睡在家里。   兄弟两人又打了个照面。   相视两秒,池霏开口:“早。”   “早。”池杨抬起胳膊,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指针,“送你?”   他哥一向不愧劳模之名,当boss的人了,这作息竟然跟高中生一样。   池霏心中腹诽过后,点点头,“好。”   池杨眼底划过一丝意外。   今天依旧是朱特助充当了司机,来接池杨去公司。   朱特助听见池杨说“先送他去学校”时也愣了愣。他很快调整过来,点头称是,又笑着跟池霏打招呼。   到了车上,兄弟两人坐在后座,又是无话,各自坐得泾渭分明,毫不逾矩。   池霏支着胳膊看窗外风景,池杨则已经打开了电脑,处理公务。   池霏现在对他哥的感情有些复杂。   重生前一天晚上,他刚从别人口中得知,哥哥出车祸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但他们家没一个人知道这事儿。   不同于池霏早早被父母使尽手段早早安排了婚姻,没有人可以安排池杨,他到三十几岁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想到他就是孤零零躺在医院无人问津,哪怕他们是关系疏远的兄弟,池霏心里仍是有些堵。   这种复杂的情感跟随他回到十八岁,面对眼下二十八岁的哥哥,他有心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贸然送上关心会显得很奇怪吧?   池霏余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哥哥身上。   只见池杨办公时正襟危坐、表情严肃,挑不出一丝破绽,显得池霏脑中那些有关“可怜”、“脆弱”地东西不过是臆想,真实的池杨强大、并不需要他所谓的关心。   就这样一路无话,学校很快到了。   “小霏少爷,到了。”朱特助靠边泊车。   池霏瞥了眼窗外A市一中的响亮招牌,这是他的高中母校。   他打开车门,下车。临走前,落下一句“谢谢”。   池杨目光仍盯着屏幕,键盘上的手微顿,一时没有答复。   池霏丝毫不意外自己的话掉到地上。   如果是池杨突然对他说“谢谢”,他也会不知道说什么。   虽然他们是体内流淌着最亲近血液的兄弟,却连表面的客套都会显得不自在。   车门合上后,池杨抬起头,透过玻璃窗望向池霏离去的背影。   他这弟弟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一般,处处透露着古怪。   今天竟然会愿意单独乘他的车,跟他同路。   这两天在车上时,还时不时用奇怪的眼睛盯着他。   朱特助发动车子,乐呵呵地说了句,“小霏少爷刚出院第二天就来上课了,看起来精神不错。”   池杨扯了扯嘴角,“说不定本来就是装病。”   在医院两天不也什么都没检查出来么。   装病逃学,符合他对这不学无术的弟弟的刻板印象。   朱特助想了想,“我倒觉得,小霏少爷不像是会撒这种谎的人。”   池杨也不过随口一说,他漠然收回目光,“走吧。”   车子渐渐驶离学校。   池霏是什么样的人?   也是。   池霏看起来就是不善于撒谎的人。   他不需要做撒谎这种迂回达到目的的举动。   他一向是想做什么就做,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   池霏时隔八年重新穿上高中校服,薄薄的衬衫被风吹得向后鼓起,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少年腰身。   他单手浅浅插在兜里,尽量以一种相对自然的姿态混入生气满满的校园。   高二(1)班。   找到班级后,池霏踏入教室。   不出所料,打眼望去全是陌生面空。   池霏对自己的记性有数,就是念书时候,同一个班的他都有大半人对不上名字,何况现在的他来自八年后。   他心中早有准备,因而当几个热心同学挤过来关心了几句他怎么两天没来上课时,他表现得很淡定,脸上没什么表情,嗯啊应付了过去。   教室里的人来得差不多了,池霏在后排仅剩的空位置中找到自己的——桌上摆了只造型奇特的怪兽水壶,这玩意几年后还保存在池家作为他的高中回忆呢。   池霏对物的记忆,比对人长情。   他这位置在最后一排里侧靠窗,风水宝地中的风水宝地。   教室闹哄哄的,池霏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桌面空旷,只余那只怪兽水壶龇牙咧嘴地同他对视,池霏伸手抠了抠怪兽的绿眼睛。   他呼出一口气,从校服裤兜里掏出瓶酸奶,拧开后不紧不慢地喝着,眼睛滴溜溜地观察四周。   早读的铃声在这时响起,喧闹混乱的教室逐渐恢复秩序,少年们像是散落的螺丝陆续回到各自的位置。   忽然,与池霏相邻的桌子被撞得哐哐响。   一名踩点进教室的男生一路连跑带跳,最后坐在了池霏的前排。   男生坐下后背贴着墙松了口气,他转头笑嘻嘻地跟池霏搭话,“回来啦?”   池霏嘴里含着酸奶抬眼,他腮帮子一鼓,咽下酸奶后“嗯”了一声。   “你那天怎么晕倒啦?”   池霏看了男生一眼,又一眼,还是毫无印象。   “低……”他嘴巴动了动,改口,“晕碳。”   男生听后,对这个明显不靠谱的答案深以为然,毫不怀疑。他竖起大拇指说:“还是你睡眠质量高,倒头就睡。”   池霏嘴角抽了抽,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   他舔掉奶胡子,视线看向同桌的位置,“他不来吗?”   边上被撞歪的桌子空荡荡的,打铃了也不见人,很不寻常。   池霏伸手把桌子扶正,完全想不起来自己高二下学期的同桌是哪号人物。   前座的男生一听就笑了。   “付飞殊啊,”他语气揶揄,“他啊给你‘报仇’失败,自己进医院啦。”   付飞殊。   池霏一愣,重生前一天,周汝明刚给他“温习”过此人的名字和事迹。   不就是那位据说高中追过他两年的初恋么? 第5章   从彭礼——也就是他前座的男生口中,他得知了他昏倒那天的始末。   重生回来那天,池霏在考场外被年级里几个国际班的学生堵了。但几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池霏自己昏了过去。   这一幕恰好被同桌兼正义之士付飞殊撞见,以为池霏被这群人欺负惨了,扔了书包就冲上前要为他报仇,结果不小心一脚踢在了电箱棱上,报仇未半而骨头中断。   事后查监控,几名学生确实没来得及动手,被罚了份检讨和口头警告了事。昏迷的池霏被匆匆送去医院检查,休息两天也全须全尾回来上课了。   只有他那位义气的同桌,仍在医院躺着。   听着很倒霉。   池霏手指无意识地在下唇唇瓣来回滑动,对这位已经忘了脸的初恋生出几分同情。   与付飞殊之间的事,全靠周汝明说给他听的。   据说付飞殊高中时就喜欢他了,追了两年,高中毕业后二人短暂在一起了两个月不到就掰了,分手后再无联系,以至于池霏都忘了这么个人。   如此看缘分是很浅了,怪不得结婚都不请他。   早读开始好几分钟了,池霏俩人在角落里说小话被学委逮住教训了几句。   彭礼虽嬉皮笑脸,却也老实将身体坐正,头转了回去。   池霏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面前像模像样地翻开了本英语书,只是嘴自学委走开后再没动过。   *   上午的前两节是是数学课。   毕业多年的池霏终于又体会到了最纯正的人声ASMR,上课没几分钟就睡得天昏地暗。   大课间被叫醒时,他的腿麻得直抽气,两条秀气的眉毛扭在一起。   “池霏,外面有人找你。”同学好心转告。   池霏的坏脾气在重生后是有所收敛的。   比如此刻,他被吵醒了只是皱着眉毛,闷闷不乐地在位置上缓了半分钟。   等他蹬了蹬腿,没那么麻了,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往教室外走。   “祖宗!你可算出来了,找你救急啊!”   池霏刚走到教室门口,边上就冒出来个人,拉扯他的衣摆。   他转过头,看见来人的脸时表情出现了片刻呆滞。   他见到的是少年版的周汝明。   “你……”池霏眼睛瞪大唇瓣也不自觉分开,他缓缓伸手指着周汝明。   周汝明不明,“怎么了?”   池霏倒吸了口气,吐出两个字,“好土。”   他见惯了周汝明西装领带梳背头的精英模样,陡然被切换成留着又厚又重刘海的淳朴男高中生,有些不适应。   “去你的,哥明明帅死了。”周汝明只愣了两秒就毫不犹豫地回怼,丝毫没有因为池霏的话对自己的颜值、气质产生质疑。   “先不贫了,英语周练带了没,我的忘家里了,下节老方的课,先借我用用。”   他跟池霏不是一个班的,但英语任课老师是一样的。   池霏刚回来,哪知道什么英语周练,“找不着,借别人的去。”   “啧,一点指望不上你啊。”周汝明仅用了一秒放弃了池霏这条门路,火急火燎地去敲窗子,找其他人求救。   池霏睡了两节课,睡饱了,此刻神清气爽。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间,上午的空气清新,薄薄的风夹带着楼下绿化带的草木香气,吹在身上十分舒服,走廊上无数鲜活的声音嬉笑打闹,好似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晰了。   池霏手插进兜里站在原地,盯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好一会儿。   他慢吞吞地想,重生,应该算好事吧?   *   上辈子,池霏的高中是稀里糊涂过的。   稀里糊涂的,竟还叫他考了个省内还不错的大学,免了被爸妈打包丢出国。   每当他想回忆高中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记忆好似被蒙上了一块布,见不到里头。   自己高二高三究竟是怎么过的,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高一倒是记得一件。   入学军训,他因为盘靓条顺,身段漂亮,被选作标兵充当班级门面。   在汇报演出的时候,负责扛着旗子走在最前面,本是很有面子的事,可发生了意外。   那天,所以人聚在体育室里换衣服,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趁乱把自己松紧带坏了的裤子换给了他。   池霏毫无所觉,直到在校场上大踏步走时才发现了不对劲……   不出意外,池霏本可以成为标兵队伍里最亮眼的存在。   出了意外,池霏还是最亮眼的存在——那个走两步就提裤子的标兵。   他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池霏怀疑自己高中三年都没谈成恋爱,等毕业才和那位付同学短暂有段缘,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不然,按照他的魅力实属不该。   关于高中再多的回忆,实在想不到了。   都说高中三是人生中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阶段,但池霏可是连初恋都能忘的人,忘记对他来说也就没那么奇怪了。   也保不齐,老天爷正是在惩罚他的遗忘,才把他放来高中重新体验一遍。   粉笔戳在黑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讲台上,老师一边板书一边讲得唾沫横飞。   池霏坐在风水宝地,撑着下巴凝望窗外,人重活一世,总得要有所长进吧。   从哪里开始长?他还没想好。   *   池霏适应能力尚可,不过三五天就习惯了高中生活。   当然,每天早起的时候,他还是怨气深重得足以养活邪剑仙,一个人顶五个蜀山老头。   一个稀疏平常的周三。   早读结束的铃声横扫教室内的死气沉沉,众人瞬间活了过来,熙熙攘攘,吃早饭的吃早饭、聊天的聊天。   池霏照例精神不佳地打着哈欠,他拿起他的怪兽水壶吸了两口,从抽屉拿了煎饼吃。   现在不吃,等他一会儿醒来该凉了。   学委从教室后门进来,她是从老师办公室回来的,径直走向池霏。   池霏与她对视,确定她的目标确实是自己后,面无表情地调动咬肌,把嘴巴里的煎饼咽了下去。   对于有印象的高中同学,池霏往多了估也不会超过一只手,学委林思裕恰好是其中之一。   林思裕个高漂亮,聪明性格好,是校园女神般的人物。   她跟周汝明高中时关系就好,连带着跟池霏也算熟悉,他们三个人大学又离得近,偶尔会出来聚餐。大三那年,她还参加了他和徐呈诗的婚礼,婚宴上喝多了不小心吐了池霏一身,令人难忘。   大四时林思裕出国了,但周汝明时不时会跟池霏分享她的近况。   就连池霏这种感情上无比迟钝的家伙,都看出了周汝明是在暗恋林思裕,周汝明还在死鸭子嘴硬不承认。   林思裕怀里抱了一套崭新的课本,扎着清爽的马尾,走动间长发飘逸。   她将新书放在了池霏旁边空旷的桌面上。   池霏把煎饼袋子一拢,“谁的书?”   “有转校生。”林思裕单手撑在桌上,斜着身子同他解释,“我懒得去搬空桌子,反正付飞殊这段时间没法来上课,位置空着也是空着,先让他跟你坐呗。”   池霏不介意跟谁坐,有个同桌挡在外头他睡觉还方便些,他哦了一声。   林思裕任务完成,她目光往桌上一扫,夸道:“水壶不错,挺特别的。哪买的,有链接没?”   哪买的自然是记不到。   池霏大方表示,“借你拍了搜同款。”   林思裕忍俊不禁,“我回头来拍。”   等上课铃响,她便走开了。   池霏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啪”笔掉在了桌面上,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崭新富有光泽的课本处。   两秒后,他打了个哈欠。   随便谁来,不打扰他睡觉就好。   照例是语文课,池霏缩着身体躲在风水宝地沉沉睡去。   只是他睡得并不好。   大概是昨晚空调打低了的缘故,他有些受凉,体内似有阴寒气游走。   池霏被魇住了。   他的灵魂和身体好像被强行分割,疲惫无力的身体不断下沉,灵魂挣扎着想夺回身体控制权,他听得见老师讲课的声音、课间吵闹的声音,只是怎么也醒不过来……   忽然。   一阵柔和的风吹来,阳光的温度落到了身上,舒缓温暖地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有人打开了他身后的窗户,池霏绞紧的眉头渐渐放松。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   等到醒来时,颇有点不知道今夕何夕。   涣散的脑子还没聚拢,池霏意识到边上多了个人……风水宝地来了新人,哦,是新同桌来了。   是个男生。   池霏脑袋离开臂弯,眨着惺忪的眼睛转头想问问现在第几节课了,“你……”   边上的少年没穿校服,质感很好的白衬衫包裹了清瘦挺拔的身躯,瞧着个子很高。   他缓缓将脸转过来。   池霏瞳孔陡然一缩,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轰——”   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把整个教室的人炸得身子一抖,他们回过头循声望来。   池霏后背紧贴着墙,胸膛起伏,目光死死盯住边上的人不放。   他把同桌的桌子一脚踢翻了。   一地狼藉。   整个教室霎时鸦雀无声。   林思裕听到动静快步过来查看,饶是一向处变不惊的学委此刻也有些花容失色。   她反应很迅速,“池霏!你睡糊涂啦?”   她一边打圆场一边去扶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桌子,“这是转学来的同学,你的新同桌呀!我不是先跟你讲了,你睡多了梦还没醒是不是?”   各种好奇惊疑看戏的目光皆落在这边,那位被踢翻了课桌的少年显得最为淡定,柔顺的黑发贴着俊秀的脸庞,唇瓣平直,黑沉沉的眉眼间不见波动。   同桌?见鬼的同桌!!   同床共枕三年,池霏死都不会认错徐呈诗的脸!   他几乎呼吸都要停了,戒备到了极致眼睛一瞬不眨,徐呈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自己不是重生了吗?池霏简直怀疑他还处在梦里,甚至想对徐呈诗问上一句,你是人是鬼。   在池霏又惊又恐的目光中,眉眼冷淡的少年随意地踢开了摔在脚边的书。   他盯着池霏。   漆黑的眼眸中映出了池霏的身影,冰冷的目光将池霏从头审视到脚。 第6章   教室里发生的事被捅到了老师那。   池霏在教师办公室外头罚站。   上午的阳光斜探进檐下,堪堪照到池霏的鞋尖,他将手往外一伸,五指跟着暴露在太阳下呈现出有血气的粉白。   指尖的温度提醒他,这是人世,不是梦,自然也不会有鬼。   在高中校园见到前世老公,简直比见鬼还离奇。   见了鬼池霏还能感叹一句“哇酷”,见到徐呈诗池霏只想骂人了。   本以为重生是老天爷给他开挂,实则是老天爷真把他当孙子整,把徐呈诗也打包送来了。   池霏眼睛闭上,唇瓣越抿越紧,额侧青筋起伏。   凭什么啊!   他上辈子欠徐呈诗啦?   他摔死的,徐呈诗也死过啦?   池霏不忿间,一个巴掌落在他肩膀上,打断他的思绪。   他睁开眼,对上的是班主任铁青的脸。   “你给我进来!”   一班的班主任兼物理老师,莫瑜辉,三十左右的年纪,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刚参加了省里的教研大会回来,半路就听其他老师转告了自己班上出的岔子。   老生欺负新来的转校生,把人家课桌都踢翻了,何其恶劣!   莫瑜辉拿起桌上的保温杯,也没嫌弃水隔夜了,咕咕先灌了两口败败火。   池霏则直挺挺地站在她办公桌旁等待问话。   “咚。”保温被落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说说吧,怎么回事?”莫瑜辉虽有徐徐图之、细细盘问,同学生交心的美愿,但还是心里头的焦躁上火难以抑制,“听说你当众把新同学的课桌给踢翻了,什么原因?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性质属于校园霸凌!”   一中的教育资源优渥,相对应的学生生源质量也很高,公然校园霸凌这种事极其罕见,竟出现在了自己班上。   池霏听到老师的问责,心中又是一阵有气无力的不忿。   上辈子他被徐呈诗一只手摁着教训时,都没有人审判徐某人家暴,这辈子他脚还没踢到徐呈诗身上,只踢了他桌子,就被指责校园霸凌了。   “池霏,你需要给我原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   在池霏的沉默中,林瑜辉也慢慢冷静下来。   她带了池霏一年半,对他的情况大致清楚。   池霏家境好,外貌出众,但身上少见这类有钱少爷恶习。   在班上这一年多期间,虽然算不上循规蹈矩,但也没给她惹出什么麻烦。   一中有国际班,家世好的纨绔刺头她见过不少,她自认依她的了解,池霏不在其列。   硬要说什么毛病,就是不大爱读书,爱睡觉。   情感上,莫瑜辉也不愿意相信,池霏会干出校园霸凌这种事。   在老师探究中透着点关怀的注视下,池霏又想闭眼了,但他清楚今天的事不能不给交代。   池霏脑子一转,捡了在教室时林思裕给他编的现成借口,“我睡糊涂了。”   莫瑜辉:?   她忍不住道:“我现在是很严肃地在问你,不是开玩笑。”   “老师,这就是我的理由。”池霏答。   他说是做噩梦,可能会被认为狡辩,他要是说踢的是上辈子老公的桌子,估计就该把他打包回医院并挂上精神科了。   “我课上打盹做噩梦了,醒来神智不清,把……‘新同学’桌子踢翻了。”   这种理由显然不能说服莫瑜辉,但池霏一口咬死他是在半梦游状态下踢的,他之前根本不认识徐呈诗没有理由要针对他,一切都是场乌龙而非蓄意霸凌。   莫瑜辉盘问了半天,没找到突破口。   于是她说:“按你说,都是误会。我现在把新来的徐同学叫来,你当面跟他道歉、赔不是,做得到吗?”   给徐呈诗道歉。他也配?   只是,但凡池霏此刻露出半点不情愿,之前的辩白通通前功尽弃了。   他心说:好吧好吧,把人叫过来,也叫他仔细看看来的到底是人是鬼。   池霏缓缓点头。   不到五分钟,办公室门被轻叩。   池霏抬眼。   年少、青涩版的徐呈诗站在门口。   他个子高挑,长相是清秀斯文的帅气,一双狭长眼,神色总是很淡,像没有香气的白玉兰。   假模假样假正经。池霏早已洞悉这皮囊下的表里不一,在心中冷笑。   “请进。”   徐呈诗走进来,在离莫瑜辉一米远的位置站定,“莫老师。”   他只在进门的时候淡淡扫视了池霏一眼,而后再没分来视线,好像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这副做派又是看得池霏一阵胃疼。   装货。   “徐呈诗同学,先前在教室里发生的事老师已经了解了,很遗憾让你在转学来我们学校的第一天有了这样不好的遭遇,”莫瑜辉温和地说,“现在,你有什么不满和坏情绪都可以跟老师倾述,不要憋在心里。”   徐呈诗神色不变,他说:“老师,教室里发生的事并没有对我的心情造成影响。”   “其他同学很热心,帮我把书都捡了起来。”   “同学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莫瑜辉脸上露出笑,接着,她看向池霏,“跟你起冲突的这位池霏同学,他刚刚跟老师交代说,教室里发生的行为存在误会,他并不是有心针对你。你愿意听他的解释和道歉吗?”   “误-会。”徐呈诗咀嚼这两个字,这一回,他终于将视线落到了池霏身上,“好啊。”   池霏至始至终沉默地站在一旁,巴掌大的脸上面无表情,像是一位漂亮的看客,而非始作俑者。   他在徐呈诗目光看过来时,毫不示弱地回望。   这一眼,他们都同样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对自己的不喜欢。   是不是误会,一眼分晓。   徐呈诗眼睛微微眯起,他没有开口,等待池霏主动澄清所谓的“误会”。   池霏吁气,其实见到徐呈诗以来,他心里也有疑惑。   眼前的人确实是徐呈诗不会假。   但问题是,他是否是上辈子的徐呈诗?   不管是在教室里还是眼下,面前这个徐呈诗看向他的眼神全然陌生。   但徐呈诗向来最会装相,不可以轻信。   而且,他前脚刚重生,徐呈诗后脚就转学来了他们学校。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他们分明是在池霏大三时相亲认识的!   眼下老师在跟前,不是池霏试探的时候。   “我在教室里并不是有心踢翻你的桌子。我那时刚睡醒,又做噩梦了,以为还在梦里,不是有心要针对你的,抱歉。”   池霏一口气说完。   “噩梦?”徐呈诗眼睛半垂,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转学来第一天,真是有意思。   莫名其妙针对他的同桌,明明素未谋面,却以做噩梦这种可笑借口踢翻了他的桌子。   连老师也相信这种理由,用来搪塞自己,显然是有心护短,想息事宁人。   徐呈诗抬眼,他直勾勾盯着池霏,“我有一个问题。”   “请问。”池霏下巴一扬。   “你噩梦没醒,来踢我的桌子,”徐呈诗微笑,“我是你噩梦里的鬼吗?”   池霏瞥他一眼,歪着脖子说:“我的噩梦里没有恶鬼,只有一头丑陋的、会拱人的大野猪。”   “是吗?”徐呈诗点点头,“你被拱了吗?”   “……没有。”   莫瑜辉见他们这么短时间内就可以互开玩笑了,一时很高兴,脸上扬起笑,“误会解开了就好。”   她拍了拍两人的肩,又说了许多团结友爱互帮互助之流的话。   接着,莫瑜辉对池霏说:“虽然你说你不是有心的,但还是给徐呈诗同学造成了影响。这还是你上课睡觉闹出来的乌龙,回去写一份千字检讨,明天放我办公桌上。”   千字。   池霏眉毛狠狠一跳。   “你们两个能成为同桌也是缘分,”莫瑜辉又语重心长地说,“徐呈诗同学刚转到我们学校,许多地方还不熟悉,池霏你要多帮助他。徐呈诗同学在转学前的成绩就非常优秀,在学习上也可以多指点池霏。”   她一锤定音,将两人继续安排为同桌。   “以后就好好相处吧,我会多关注你们的。”   莫瑜辉会这么做,也有自己的私心。   她见到徐呈诗第一眼,就觉得林思裕临时为他安排的座位是十分合适的。   太过出挑的外表总是引人注目,坐在前面,难免引人上课分心。   将他和池霏这俩一班的“蓝颜祸水”放在角角落,正好。   不过两个人具体相处如何,还待观察。   如果实在不对付,她也只能另作安排。   谈话结束,池霏可以走了,徐呈诗被留下来询问转学事宜。   池霏回到班上时,正好是上课时间。   他在门口打了报告,讲台上的中年数学老师扶了扶眼镜,让他进来。   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池霏,能明显感觉到许多人看他的眼神发生了微妙变化,显然都因他那惊天一脚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   坐在这里的,都和池霏当了一年半载同班同学。   对他的印象大多停留在长得帅、家世好、总是冷脸不好相处。但池霏在班上向来低调,基本只跟几个熟悉的朋友来往,偶尔的坏脾气也只有那几个人消受。   如今,他对新同学无端出脚,几乎象征着他成了个不可控的易燃易爆品。   池霏面无表情地在众人瞩目中往教室角落走去。   重生一遭被人当校霸了,确实是上辈子没有的体验,这算得上长进吗?   “专心,”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马上就要期中考了,心思不定怎么应对考试?”   汇聚在身上的目光这才陆陆续续收了回去。   池霏回到位置坐下。   前排的彭礼第一个不老实,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课本立起来竖立,脑袋躲在书后转过来对池霏道:“老大,你也太个性了吧,我们都被你吓坏了。”   池霏没搭理他。   “别不理人啊,快告诉我,那新同学怎么得罪了,你这么当众下他的脸。”   “跟我们说说呀,新同学怎么没回来,辉姐怎么放你回来的?”   池霏被缠得烦了,“我跟她说我做噩梦踢的,不小心的。”   “噗。”彭礼的同桌梁悦听了忍不住搭腔,“这么离谱的理由,辉姐没有赏你一碗糙米薏仁汤?”   池霏不解,“什么意思?”   梁悦好心解释,“治梦魇。”   池霏这段时间确实老梦魇,他正色询问,“有效吗?”   梁悦忍笑说:“或许吧。”   “什么汤,什么乱七八糟的,”彭礼躁动道,“你还没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针对那个新同学呢?”   “报告。”   门口响起男生的声音,将包括池霏在内的众人的目光引了过去。   徐呈诗挺拔高挺的身影站在教室门口。 第7章   “专心专心!”数学老师第二次重敲黑板,“第六十七页的第二道例题的第二问,所有人都给我低头思考。”   池霏撑着脑袋,明目张胆的目光死死盯住徐呈诗,像是要将他每寸皮肤盯穿了。   “一直盯着我的脸,不怕又做噩梦吗?”徐呈诗自顾自地拿出笔,翻开书。   池霏立刻压低声音说:“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能让我做噩梦?”   “不会最好,毕竟再踢一次桌子,大概就不是一份千字检讨那么简单了。”   两人用着彼此可闻的声音进行不友好交流。   池霏半眯起眼睛挑衅,“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踢你的桌子?”   徐呈诗头也不抬,嗓音淡淡,“你遇到路过的狗突然朝你狂吠,你会好奇狗为什么突然发疯吗?”   太熟悉了,太对了。   池霏可以百分之一千确认面前这个人是徐呈诗。   原来他十几岁说话就这个调调了。   这熟悉的感觉令池霏气息有些不顺了,“你说谁是狗?”   “再叫下去会很难看,”徐呈诗拿笔在题干上圈出两个条件,“我并不关心你做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如果你实在想引起我的注意……”   “可以再试试,”他用笔杆轻轻敲了敲桌面,意有所指,“如果你敢的话。”   说完,徐呈诗开始解题,落笔笔锋凌厉,洋洋洒洒。   池霏磨着后槽牙,又冷着脸自顾自观察了一番字迹,没看出所以然。   徐呈诗始终泰然自若,仿佛不将池霏的目光当回事。   池霏不甘心地继续试探,他说:“你转学到我们学校,是因为性格太烂、说话难听,在原本学校待不下去了吗?”   这一回,徐呈诗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望向池霏。他掀动唇瓣,“你一个人坐,是因为上一任同桌被你踢跑了吗?”   池霏额侧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动。   手痒、脚痒、牙痒痒,刻在灵魂里的本能反应已经恨不得揍死徐呈诗。   但现在还缺乏动手的关键条件。   他恶狠狠道:“放心好了,人家过段时间就回来,让你滚蛋!”   徐呈诗从容收回目光,继续解题,“求之不得。”   池霏冷着脸将头转了过去,重重趴在桌上。   只能到这里了。   再跟徐呈诗交流下去,要么他动手开揍徐呈诗,要么他被徐呈诗气死。   池霏将脸埋进臂弯。   如果让他发现,这个徐呈诗和上辈子的是同一个缺德玩意,池霏在心里冷笑,徐呈诗还能在他面前站着,他就跟他姓徐!   题目解开,徐呈诗停笔。他的目光偏了几寸,落在那个置气的后脑勺上,又不着痕迹地收回。   上午最后一节数学课结束。   池霏没有丝毫迟疑,抓了饭卡就站起身。   徐呈诗将椅子往前挪。   池霏像是片刻也不能多待,利落地从空隙里出去,大步往教室外。   “诶,等等我。”彭礼慢了一步,在后面追,“池霏!”   徐呈诗将椅子复位,落下眼帘。   彭礼是在走廊追上的池霏,“别走那么快嘛,等等我。”   池霏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他警告,“如果你再想问那个人相关,我的脚也可以踢到你身上。”   他说完就走,徒留彭礼在原地呆滞。   彭礼喃喃,“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他将饭卡往上一抛,又接住,“以后有好戏看咯。”   一中使用的是自主编写的独立教材。   徐呈诗将他所拿到的新书逐一清点,大致翻看内容后按照使用习惯整理放置。   等做完这些,教室里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他起身离开位置。   徐呈诗看过一中的平面图,凭借印象,他找到食堂的方位。   食堂的一楼顶吊得很高,明亮大气。   眼下午餐时间,食堂里人流汇聚。   徐呈诗在窗口随意打了份饭,第一波来的人已经用餐完毕,因此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空位。   他安静地用餐,身边的人也逐渐离开,位置越来越空。   这时,一道阴影罩住他。   徐呈诗抬头,明丽的少女站在座位对面跟他打招呼,“嗨。”   “怎么样,我们食堂的味道很不错吧。”林思裕吃过饭了,此刻空着手,她脸上带有亲切的笑容坐在了对面。   徐呈诗记得她,班上的学委。   他微微点头示意。   “我们这食堂有三层,一楼食物品类最多,价格亲民性价比最高。”林思裕向他介绍,“二楼是做小锅小炒的,味道更好价格也更贵,二楼还有个旋转火锅生意很好。三楼是少数民族餐厅和西餐……”   徐呈诗安静地听她讲解,点头道谢,“我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我是学委,帮助同学是应该的。”林思裕笑眯眯地说。   她又向徐呈诗大致讲了几名的任课老师的教学风格和习惯。   “好,谢谢。”徐呈诗说。   “我说了不用这么客气。”林思裕将头发别去耳后,她手肘抵在桌子边缘,又提起了上午的事,“上午教室里的事肯定让你心情很不好吧?”   徐呈诗抬眼,他落下筷子,未置一词。   “你别放在心上,你同桌、也就是池霏,他应该真的不是有心的。”   “你刚来不了解,他这家伙,看着脾气大,其实嘴硬心软,人不坏的。”林思裕表情诚恳,显得很有说服力,“你别担心,慢慢相处久了就知道池霏他呀……”   徐呈诗打断,“你是特地来帮他说话的吗?”   林思裕一噎,像是没想到他说话如此直白,一时没接上话。   徐呈诗轻笑了一声,他的五官不算锋利尖锐,只是一双眼睛过于冷静,令他就算笑着也不会令人感到亲切友好,“冒昧请问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帮他讲话?”   林思裕反应过来,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平和地答:“朋友,兼学委。”   她说:“你的位置是我安排的,你们起矛盾了,我也有责任。以及我作为学委,更希望看到班级和睦。”   无心之失,嘴硬心软。   老师偏袒、同学帮助,如果不是徐呈诗切身感受过来自他那位同桌毫不掩饰的恶意,当真要信以为真了。   真是好笑,一个看起来行迹恶劣、脾气暴躁的家伙,凭什么有这么多人帮他呢?   徐呈诗漠然地想到。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池霏的身影。   哦,那人也不算一无是处。   至少还有一张能看的脸。   徐呈诗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大抵可以称之为被宠坏的人。   因为有好外表、好的家世,总能得到身边人的偏爱。   一种空有精致皮囊,内里腐朽的人。   “咦?林思裕对面坐着的是谁呀,你们班的吗,怎么没见过?”   周汝明和池霏吃好了午饭,从楼上下来。   在楼梯上时,周汝明眼尖地注意到了林思裕两人。   池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当即嘴角耷拉下来。他掀唇说:“晦气的人。”   周汝明:“???”   中午休息期间,池霏一想到回去会见到徐呈诗,便赖在周汝明所在的六班上打了一中午的游戏。   他跟几个六班的男生一起开黑,游戏过程,收获义子几枚。   等午休快结束,池霏才慢吞吞地回到班上。   他回来时,徐呈诗竟也不在位置上,倒是彭礼,他一踏入班级就朝他投来了哀怨的目光。   “哥,中午你游戏在线,为什么不同意我的求邀?”彭礼幽幽地问。   池霏靠在椅子上,将饭卡手机丢回抽屉,“车队人满了。”   彭礼的神色更哀怨了,“我差两颗星晋级呀,咱俩的关系,不值得你为我踢了别人腾出一个位置吗?”   见池霏没理他,彭礼的表情又很快变得谄媚,他扒着池霏桌子,讨好地问:“那今天晚上?”   今晚?池霏想到他的千字检讨,脸色更臭了,他无情道:“没空。”   “啊?”   “池霏哥、老大、霏霏……不带这样的,你不能这么对我!”   彭礼趴在池霏桌上耍无赖的间隙,徐呈诗回来了。   他目不斜视地坐回位置上,对池霏这边的状况未分来一个眼神。   池霏瞥他一眼,在心中冷哼,你最好永远装得这么好。   于是乎,整个下午,他们是在互相把对方当作透明人中度过的。   *   晚上。   池霏重生回来头一遭打开书桌的台灯,冷着脸把检讨写了。   写到一半时,池母敲门来送水果,池霏下意识扯了本练习册把检讨盖住。   “呀!”池母见到池霏竟然是坐在书桌前,而不是躺在床上打游戏,很是惊喜,“宝宝竟然在学习!”   池霏面容扭曲了一瞬间,他将脸转开说“没有”。   “哈哈,来给妈妈香一个。”池母只当他是“努力羞耻症”,硬是给他左右脸各奖励了一口。   池霏没有过多挣扎。反抗不了,他二十六岁时也是要被妈妈抱着亲脸蛋的,何况是十八岁。   池母留下果盘就乐呵呵地走了,还叮嘱他不要为学习伤身,早点休息。   池霏小时候经历过一次绑架,父母心中有愧,对他一向是毫无保留地溺爱,从不过多要求。   上辈子,除了哄骗他和徐呈诗结婚这一桩,父母什么都顺着他,没有做过违背他意愿的事。   池霏盯着果盘,短暂陷入了迷茫。   被给予过度的自由,许多时候也给他带来了虚无。   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无所事事,蹉跎时光。   池霏有时也会幻想,如果父母稍微像对待哥哥一样对他有所要求,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但这种想法冒出来时,很快会被另一个观念压倒:自己是被爱的,是幸运且幸福的,没有改变现状的必要。   直到经历了一次重生,这个被他忽视的问题逐渐显形,过度的放任,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真正的自由。   池霏吐气,拿开练习册露出底下写了一半的检讨。   他的眼神变得清明。   虽然还没想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但他清楚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徐呈诗!   池霏扯过一张新的空白草稿纸,欻欻几笔潦草写下了徐呈诗的大名。   该如何区分他面前的是十八岁的徐呈诗还是二十六岁的徐呈诗?   池霏没有见过十八岁的徐呈诗,无法比照。   抛开年岁,毕竟是同一个人,如果对方有心隐瞒,他很难抓住把柄。   池霏陷入思索,手上的笔一下一下地在纸上戳出黑点。   不多时,池霏想到了一个突破口:如果能弄清楚徐呈诗的转学原因……   徐呈诗突然出现在他的学校,无疑就是最大的疏漏。   他一个S市人,好端端转来他们A市一中干嘛?S市又不是没有好高中。   如果他是没有正当原因无端转学,池霏就有理由怀疑他是上辈子的徐呈诗追来了!   池霏的目光缓缓移到一旁的手机上。 第8章   徐呈诗不早不晚地踏入班级,他依旧没有校服,水洗蓝的衬衫里穿了一件白色T恤,简单的牛仔裤,清爽高挑。   彭礼眼尖地瞥见他进来,一股脑把手里的面包塞进嘴里,迅速吃下。   徐呈诗走到位置上单手将书包放下,彭礼整个身子转了过来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嗨,昨天没来得打招呼,我叫彭礼。”   徐呈诗掀起眼帘,沉默了两秒,同样报上名姓,“徐呈诗。”   彭礼十分自来熟地竖起大拇指,“你这名字取得真诗情画意,你爸妈肯定是文化人吧。”   徐呈诗轻轻扯动嘴角,没有搭话。   “欢迎你转来我们班,有什么不熟悉的都可以找我。你平时都爱干什么啊,打游戏?看剧吗?会不会打球?”   “打一点。”   彭礼聊天属于话赶话,就算徐呈诗不是每个问题都回复,也显得他们之间好像热络,相谈甚欢似的。   “也是,你这个头不打球可惜了,生这么高,你是哪里人呀?”   徐呈诗将书包放好后站起身,他礼貌地打断,“不好意思,我现在需要去教务处领校服。”   “哦对对,你还没校服,”彭礼一拍大腿,又是一派热心好同学的模样,“诶!我跟你去呀,你不熟悉路,教务处可不好找呢,我给你领路啊!”   徐呈诗的目光再次从彭礼脸上划过,他答:“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恰好碰见池霏进教室。   池霏似乎没休息好,白皙的脸上呈现出另一种精神不济的苍白,一双浅色眼眸看人透着股半死不活的冷淡,手里捏了一盒牛奶,嘴巴抿住吸管。   他的目光与徐呈诗短暂相触,双方又默契地错开。   彭礼跟池霏打了声招呼,三人擦肩而过。   池霏走到坐位旁,梁悦嘀嘀咕咕地吐槽,“见鬼,彭礼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   池霏一只手搭在椅子上,牙齿轻轻地碾磨牛奶吸管。   *   池霏昨晚带彭礼那坑货打游戏,一直玩到凌晨两点。   不出意外的,他半个上午都将困得神智不清。   “徐呈诗。”   池霏半梦半醒间听到徐呈诗的名字被叫,睁开眼,瞌睡得昏沉的脑子紧急开机。   “徐呈诗同学,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今天上午徐呈诗第二次被点回答问题了,他作为转校生,是老师们重点关照的对象,却害苦了池霏。   池霏脑袋离开桌面,用手撑着脑袋的同时低头假装看书,实则困得睁不开眼。   他听见徐呈诗拖动椅子站起身,条理清晰地回答了老师的问题。   没有起伏的声音让池霏睡意汹涌,仿佛回到上辈子,他在徐呈诗书房睡觉,徐呈诗戴着耳机和下属开会的时候。   老师说:“很好、请坐。”   椅子再次拖动,徐呈诗坐下了。   老师的下一句是,“第二问,池霏你来回答。”   池霏猛地睁开眼,这回,是真被吓醒了。   他茫然站起身,眼神要多清澈有多清澈,根本不知道讲哪了。   半米之隔,徐呈诗坐得背脊笔直,垂眼敛目事不关己。   还是前排的梁悦偷偷在桌子下面、老师的视线死角给他比了个手势示意。   池霏喉结滚动一轮,寄希望于开口时声音不要过分沙哑,“我选C。”   台上,老师皱了皱眉,“不对,这是陷阱题,要注意分辨题干中的干扰信息……”   老师让池霏坐下,转身板书。   池霏松了口气,梁悦回头小声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做错了。”   “没事。”池霏哪里能怪她。   他那点瞌睡虫被完全赶跑,此刻大脑清醒无比。   池霏望向边上把他连累了还此刻毫无愧意的徐呈诗,又是一阵恨得牙痒痒。   他毫不客气地低声说:“我想你马上滚了。”   徐呈诗一边动笔记笔记,一边嗓音冷淡地嘲讽,“如果世界是按你的想法来的,课桌已经变成了你家的床。”   *   池霏补觉失败,大课间去了趟小卖部,周汝明来找他时,便扑了空。   周汝明没在意,拉开椅子坐下玩手机。   他正给池霏发消息,催促快点回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横在了他面前,敲了敲桌面。   周汝明抬头,望见徐呈诗站在桌边。   他第一反应,没见过的帅哥。第二反应,这哥们有点眼熟。   周汝明茫然地看着对方,“请问有事吗?”   徐呈诗挑眉,开口:“你好,这是我的位置。”   周汝明表情尴尬不已,像是屁股被烫到似的,立刻站了起来,“抱歉抱歉,我以为这是付飞殊回来了……”   付飞殊。徐呈诗第一次听见这个位置前主人的名字,他倒是也想对方快点回来。   他微微昂首,“没事。”   周汝明站去了教室最后面,贴着墙。   他在侧后方又看了徐呈诗几眼,这才回想起来,这不是上回在食堂撞见的,坐在林思裕对面的人吗?   当时,池霏说他是——晦气的人……   周汝明顿时心中八卦的小火苗猛涨,掏出手机疯狂追问:你怎么还没回来,坐在付飞殊位置上的人是谁啊,你们有过节?   比回复更先到达的是池霏本人。   他拎了一大袋零食走进教室。   周汝明见到他,长呼了口气,笑骂道:“臭小子,半天才回来。”   池霏一脸莫名地瞥了他一眼,“找我什么事?”   “我借了林思裕的书,她人不在,你一会儿帮我还一下,书放你桌上了。”   “哦。”   “快让我看看,买了什么好吃的。”周汝明去接池霏手里的购物袋。   恰好彭礼课间放水完毕从后门进来,顿时喜笑颜开,“哎哟,池霏哥又给兄弟们带好吃的啦?”   后排几个平时跟池霏熟悉的男生闻言也立刻动了,他们是吃惯了池霏的,欢呼着跟过来瓜分。   “出息。”池霏撇了撇嘴,只从袋子里面拿了自己要喝的水,其余的任人挑。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又拿了一块蛋糕、一瓶果汁放去了梁悦的位置上,她人不在。   徐呈诗位置正对着梁悦,他淡淡抬眼,将池霏的动作尽收眼底。   池霏触见他的目光,就如同触发被动技能一般,说话带刺,“看什么看。看也不分给你。”   徐呈诗给习题集翻了一页,目光似笑非笑,无声嘲笑池霏的幼稚。   周汝明在旁见状,拎着零食袋就过来了,他撞了撞池霏胳膊,眼神示意同桌一场别闹得难看。   “同学,别听池霏口是心非,他这人就嘴巴厉害,”周汝明将零食袋朝徐呈诗敞开了说,“来,别客气。”   彭礼搭腔,“就是啊,徐呈诗,想吃什么自己拿。”   池霏鼻孔出气,“你拿我的东西充上大款了?”   彭礼笑嘻嘻地说:“我这叫代执行您老人家的意志,哥几个都知道池霏哥不是小气的人,是不是?”   “是!”“霏哥大气!”几个男生边吃边捧哏。   “少给我带高帽。”池霏哼一声,从彭礼手里抢回了一根肠。   一群人笑笑闹闹,浑不在意刚刚的插曲。徐呈诗手里的习题集又翻了一页。   等人大课间快结束,人散了,池霏回到位置上。   他拎回来那袋子东西经了一顿洗劫,只剩几个速食餐包了。   池霏撕开包装袋,当零食吃。   他瞥了眼桌上周汝明还回来的书,《呼啸山庄》。   池霏咬一口餐包,只手托着书脊,翻开书。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一边看书。   徐呈诗刷题结束,将习题集收起来,瞥见池霏竟在看书,目光多停留了两秒。   头一回见,池霏除了睡觉,竟还会做出阅读的举动。   池霏察觉他的目光抬头,舔去黏在唇上的夹心酱,“看什么看,你真想吃?”   徐呈诗彻底无语,池霏眉眼间的得意洋洋和他课间使的类似幼儿园小朋友分糖的把戏,刷新了他对他幼稚程度的认知。   忽然,徐呈诗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他的嘴角意味不明地扬起细微的弧度。   池霏察觉了,这回,轮到他不安了。   夫妻三年,池霏最知道徐呈诗要是无端笑了,准没好事。   他警惕地问:“你笑什么?”   徐呈诗收回目光,从抽屉里抽出另一本习题集,他还是“好心”地轻描淡写提醒,“你好像把面包的保鲜片吃下去了。”   说完,他低头开始新一轮刷题,徒留池霏脸色大变,迅速放下书抓起手上的餐包检查。   塑料包装袋里果然没见到保鲜片!   池霏咬牙,立马感觉到了恶心、如鲠在喉在喉。   他吃的时候好像确实口感有些不寻常……池霏拼命回忆。   保鲜片吃着什么味?靠,也不太不明显了吧。   他脸色变了又变,将手抚在喉咙上,不知是不是该催吐出来。   池霏深深吸气,他正准备从抽屉里拿手机搜索“误食保鲜片的后果”,却在地上赫然看见一枚白色的方方正正的玩意。   池霏瞪大眼,陡然欣喜。很快,他指着地上怒视徐呈诗,“你骗我!我根本没吃进去!”   “是吗?真是恭喜。”徐呈诗头也不抬地说。   “你是故意的!”   他反应过来被戏耍。   徐呈诗停笔,好整以暇地抬头望向他,“凭什么这样说,我不是好心提醒你吗?”   池霏咬牙切齿,“你就是故意的!你要是没看见,你怎么知道这款面包里面有放保鲜片!”   徐呈诗又笑了,他微微扬起头,表情像在讥讽池霏,还不算太笨。 第9章   一班周三下午有两节体育课。   池霏空长个子,运动细胞一般,对体育课向来不感冒。   他站在人群里走神,脸上表情不受控制地自然放松时,眼皮半耷拉着、嘴角也是落下的,叫边上人都不敢轻易跟他说话。   “怎么回事,队伍站得稀稀拉拉的,”体育老师在队伍面前一脸不满地皱眉,“体育委员呢?”   有人告诉他,“老师,体育委员脚受伤回家养伤了。”   池霏闻言终于回神,淡如琥珀的眼睛聚起神采。   哦,体育委员是付飞殊。   “养伤?那这段时间先找个人代替吧。”   体育老师说完目光在人群里梭巡,最后看中了站叫队伍角落,个子突出来的徐呈诗。   “你,出列。”   徐呈诗被点到后抬眼,站出队列。   “叫什么名字?”   “徐呈诗。”   “是那个新来的转校生?”   “是。”   “这段时间由你代理体育委员,能胜任吗?”   “……好。”   体育老师将哨子丢给他,“整队,清点人数。”   徐呈诗脸上看不出情绪,公事公办地发号指令,让队伍对齐、再逐列报数。   一班队伍在他的口令下动了起来。   “报告,应到四十三人,实到四十二人,一人请假。”   体育老师点头,“这节课练排球,你找个人跟你去搬球。”   这两天,在彭礼的单方面努力下,几乎做到了与徐呈诗形影不离,他目前是班上和徐呈诗最熟悉的人。   人群里,彭礼拍拍校服衣摆,准备出列。   徐呈诗深黑的眸子扫视队列,停在一道高挑白皙的身影上。   他唇瓣掀动,“池霏。”   这一声出,其余人八卦的目光忍不住在两人之间游走。   这对同桌,这么快就冰释前嫌了?   但看池霏的那毫不掩饰意外的表情,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行,就你们两个去吧,其他人跑两圈热热身。”   重生前最近的一次体检,徐呈诗的裸_身高187。十八岁的他已经与之相差无几。   他步子大,走得很快,走在前头留给池霏一个颀长的背影。   池霏在心里腹诽,装货,走那么快,跟你认识路一样。   他故意不追上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两人七拐八拐一路走,最后,徐呈诗竟真停在了器材室前。   他低头用钥匙打开冰凉的金属门。   池霏脑袋撇去一旁“啧”了声,单手插兜跟了进去。   徐呈诗环视室内,找到排球放置的位置,拿了尼龙网袋开始装球。   池霏踢开一枚滚落在架子边足球,懒懒开口:“喂,谁允许你叫我的?”   “不叫你叫谁?”徐呈诗将球装好后找到登记册,将名字班级登记上。   “你爱叫谁叫谁,关我屁事。”   “你觉得我不该找你,我该找彭礼,然后听他打听我父母干什么、在哪里读的幼儿园?”   池霏目光闪烁,抿紧的唇角下压,没说话。   徐呈诗合上登记册,转身望向池霏,“怎么,知道我不会理你,换个人来烦我?”   池霏心里骂彭礼这家伙靠不住,平素最喜欢吹嘘自己一张嘴,到头来什么也没套出来,还把自己暴露了。   他面上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斜倚在球架上,下巴扬得高高的,“你自己说过的,对我为什么针对你不感兴趣知道。”   “很巧,我对你有点兴趣。”   池霏抓住机会便逼问不休。   “你对人防备心那么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   他说话时目光牢牢锁在徐呈诗脸上,不错过这张脸上任何一秒的表情。   只见徐呈诗沉默了足足五秒,他盯着池霏平静地开口:“我不是gay。”   一句话,听得池霏气血上涌之余,简直要大翻白眼。   不是gay?   上辈子想尽办法利诱他结婚的人是谁?   每次上床跟吃药了一样的人是谁!   池霏仿佛对徐呈诗的脸皮高度有了新的认识,一脸不可置信地呛声,“你这人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吧?”   “我对你感兴趣我就是喜欢你?说不定我是想找人揍你一顿呢?”   徐呈诗拿上装球的网袋,淡淡道:“为什么是找人揍我,你自己不来,是觉得自己打不过我吗?”   还真打不过。   徐呈诗力气奇大,常年锻炼,还学习过泰拳。   池霏曾为了与他抗衡,另辟蹊径报了个巴西柔术班,只上了两回课就落下了。   池霏心有不甘地反复碾咬嘴皮,恶狠狠地盯着徐呈诗,上辈子打不过,不代表这辈子也打不过。   他的目光下移到徐呈诗衬衫袖子下的两截胳膊上,小臂紧实,属于少年人的线条清晰流畅。   也没比现在的自己粗多少嘛。   徐呈诗没指望池霏能搭手,一个人拎了两袋球准备离开。   就在他要转身时,池霏恶向胆边生扑了过去,伸出两只手往徐呈诗脸上招呼。   徐呈诗手里还拎着球,陡然瞪大眼,冷静的面容裂开,完全没想到池霏会突然发疯。   终于做成了重生见到徐呈诗以来最想做的事,池霏冷白的脸上浮现兴奋的红晕。他心里默念,此时不上更待何时?等徐呈诗又常年健身又学泰拳就来不及啦!哈哈!   “啪!”球袋落地。   徐呈诗一把抓住池霏的手,用力攥住,漆黑的瞳孔里燃起怒意。   他低吼:“你发什么疯?”   池霏被攥得骨头生疼,脸上却扬起快意的笑,“哈?你不是说,我打不过你吗?来呀,试试呀!”   池霏不愿松手,对着徐呈诗那张讨厌的脸一通解气地蹂躏。   徐呈诗的脸也是红的,半是被气的半是被掐的,他抓着池霏的手腕拼命往下扯。   这狗东西,力气还是那么大。   池霏意识到手上功夫讨不到便宜,他用上了那两节巴西柔术课学到的东西,拽住徐呈诗衣领,连带着徐呈诗摔到厚厚的体操垫上!   两人摔倒后仍不放弃扭打,气息混乱,身上衣服被揉拽拉扯得不像话。   最终,闹剧以池霏的双手被徐呈诗钳制,压在头顶无法动弹收尾。   池霏手腕被桎梏,两条白得晃人的手臂仍在不死心地扭动,他的右手小臂内侧有一颗黑痣,在雪白皮肤间很是醒目。   挣扎间,那颗痣像在他腕上跳舞。   徐呈诗气息粗重,黑瞳中怒意是前所未有的外露,眼神像是要杀人一般,凶狠地瞪着池霏。   池霏胸膛起伏,校服在扭打之间变得皱巴不堪,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腰,只是两人都无暇顾及。   虽然是受制于人,但这个体位池霏实在是太熟悉了,他脸上挂着有恃无恐的笑,挑衅地盯着徐呈诗,像在说你能奈我何?   徐呈诗从齿缝中挤出三个字“神经病!”,同时猛然撤回了手。   爽!竟然也有轮到徐呈诗对自己说这三个字的一天!   池霏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他倒在体操垫上笑得腰肢拱起。   从第一回见面起,池霏就是冷着一张脸好似永远没有好脸色,此刻却眉梢眼梢都带着笑,他笑起来才叫人发现,那双瞧着冷淡薄情的上翘狐狸眼其实很适合笑。   徐呈诗面色铁青地撑着一旁的垫子起身,他一言不发地整理衣服,接着捡起地上的球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池霏的笑声还在后头紧紧跟随。   “哈哈哈……”   徐呈诗寒着脸加紧了步伐。   池霏维持着仰躺的姿势,蓬松的头发如蒲公英散开,眉眼还有未尽的笑意。   让徐呈诗震惊和吃瘪,这种两辈子都难得一见的场面,令他身心畅快极了。   等笑够了,池霏撑着脑袋开始思考,刚刚徐呈诗青涩的反应,令池霏真有几分信了他只是十八岁的徐呈诗。   但他还有要确认的最后一道程序。   只有这个问题有了答案,他心底的疑云才会彻底消失。   徐呈诗,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学校?   *   下午放学。   徐呈诗沉着一张脸走出校园,周身散发着浓浓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离最后一节课下课已经过了近半小时,校门口度过了人潮最热闹的阶段,余下的学生三三俩俩地从里头出来,在黄昏要冷掉的余晖中显出几分清冷。   一辆经停在校门东侧颜色鲜亮的跑车极其引人注目。   徐呈诗远远望见车身,抿紧唇瓣朝它走去。   等他走近了,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下来,年轻的女人趴在窗边,一头新漂的浅金发被涌入的风吹得飞扬,“特地来接你,不要太感动哦。”   徐呈诗瞥了眼跑车浮夸的颜色,还是什么也没说,他就近打开后座坐了进去。   “喂,坐后面是真把我当司机了呀,没礼貌。”徐挽梦拍了拍方向盘抱怨。   “你在朋友圈晒车时说,那个位置是你闺蜜的专座。”   徐呈诗上车后被徐挽梦选的车载香薰的气味熏得头痛,他将车窗降下。   “哦,我忘了,”徐挽梦发动车子,她戏谑,“你竟然还会刷朋友圈,想不到哇。”   徐呈诗支着脑袋没说话,车子驶动,清凉的风打在他的脸上。   开出一段距离后,徐挽梦又饶有兴趣地开口,“对了,我今天见你班主任时还听说,你转学第一天桌子被人掀了?”   她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八卦,她显然不觉得自己弟弟是会被同龄人欺负的主。   提到池霏,徐呈诗周身的气压顷刻降低。   “怎么了?”徐挽梦半天没等到回答,于是追问。   他撑着脸冷笑,“一只没礼貌的小狗罢了。”   徐挽梦闻言有些诧异地瞥向后视镜,罕见徐呈诗使用如此情绪化的表达。 第10章   自体育课在器材室动了一回手,池霏没再主动招惹徐呈诗,两人又度过一段把彼此当陌生人相安无事的日子。   耳朵边是课间不断吵闹嬉笑,声音嘈杂。   但让池霏不得不从睡梦中起来的,是右手小臂一阵一阵的酸麻,如针扎一般。   他拧眉艰难地直起脑袋,右臂难受得暂时动弹不得。   没睡够,脑袋又胀又疼令池霏烦躁不已,连嗓子也干得冒烟。   “徐呈诗。”   徐呈诗写字的手一顿,被池霏冷不丁冒出的沙哑声音引得抬起头。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两天没说话了。徐呈诗唇瓣抿直,缓缓侧目漆黑的眼睛盯向池霏,不知道他又要耍什么花招……   池霏额头一小撮头发在睡梦中被压得翘起,眼睛半睁,睫毛像扇子似的掩着,像是随时能继续睡过去。   他皱着眉毛吩咐,“我要喝水。”   半天没得到回应,池霏的起床气更大了,用近乎蛮横的语气重复:“我说我要喝水!”   这回,他得到是一声不带感情的轻笑。   “呵。”,就像是唤醒人心智的法器,声音一下子钉入池霏脑子里。   他半阖的眼睛睁开了,琥珀眼恢复了清明,映出了徐呈诗用捏着笔的手背托着下巴冷漠观摩的模样。   池霏清醒了。   他心里懊恼,这次是真睡糊涂了,下意识把面前的人当上辈子的徐呈诗使唤了。   徐呈诗转动笔杆,好整以暇地开口,“真有意思,这回我在你梦里是什么,奴仆?需要我把水送到你嘴边吗?”   池霏本还有些尴尬,但一听到徐呈诗欠揍的语气,那点儿不自在瞬间荡然无存,他立刻切换了模式,“奴隶制废除没人通知你吗?话不用说那么难听,同桌之间,让你帮我接个水都不行?”   他语速极快,仿佛这样就能占到理似的。   徐呈诗微微一笑,“不行。”   不等池霏开口,刚好回位置上的彭礼听见了两人对话的后半段,他殷勤地上前凑到池霏面前,“我来接我来接!”   彭礼的插—入中断二人的交流,只见他冲池霏笑得谄媚,“嘿嘿,喝水是吧?我给你接。”   池霏这几天睡眠严重不足都是带彭礼半夜打游戏闹的。   本来说好,以带他上分为报酬,换彭礼去刺探徐呈诗转学的原因,结果半点有用的都没套出来。   上回他还煞有其事地把池霏拉出来说有重大进展,最后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我发现,徐呈诗有个姐姐!还经常来接他放学呢!”   听得池霏直翻白眼,他还知道他那姐姐大他四岁,早年父母离异,他们一个跟爹、一个跟妈呢!   尽打听些没用的。   许是池霏脸上的无语太过明显,彭礼着急忙慌地自证价值,“不是兄弟不努力,是敌人防御值太高了呀。我也试过打直球,人家不说呀。”   他向池霏袒露自己的思路,“咱们不要小看这一个个细小的信息,条件分析法知道吧,当我们掌握的信息够多了,也是可以推出结论的!”   “得了吧。”池霏转身就走。   就他这个法子,打听到高中毕业,得出来的信息也未必有池霏上辈子知道的多。   虽然组织对彭礼很失望,但组织没有亏待彭礼,夜夜带着这人菜瘾大的游戏黑洞,进行负重训练。   所以,池霏理所当然地把水壶递给了彭礼。   彭礼如获至宝般捧住,狗腿道:“得嘞,小的这就去!”   徐呈诗早已继续看他的书去了。   池霏右手的麻劲过了,转动手腕活动了两圈,他表情放空,思绪却复杂。   毕竟做了三年夫妻,他对待徐呈诗的一些习惯早已深入骨髓。   如果面前的人并非他上辈子的冤家丈夫,这是不对的,要早日改掉才是。   而到目前为止,徐呈诗的表现都毫无破绽。   他像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十八岁高中生,每天认真学习,遇到了个莫名其妙针对自己的同桌,心里讨厌嘴上也不客气,但好歹维持着风度没有动手收拾人……   他对池霏表现出来的陌生和青涩都那么真实,令人无从怀疑。   可他到底为什么会在高中转来A市,为什么会提前出现在池霏的生命中?   池霏抿紧唇瓣,难道真的只是他重生的蝴蝶效应,煽动了这个世界出现变数?   他向来缺乏耐心,迫切想知道答案,池霏忍不住转过头,再次亲口问徐呈诗,“喂,你到底是为什么转来我们学校?”   徐呈诗依旧是没抬头冷淡答复,“我有义务要告诉你吗?”   “遮遮掩掩,你心里有鬼吗?”   “我就是鬼,离我远点。”   风水轮流转,也有徐呈诗对池霏说“离我远点”四个字的时候了。   池霏磨了磨后槽牙,“我就不。”   “除非你快点告诉我答案,否则……”池霏扬起下巴道,“我这人好奇心强得很,我想知道的事我会绞尽脑汁想办法、使尽手段知道。”   徐呈诗像过往的每次一样,还是抬起了眼睛,望向池霏。   他的表情像在得意地宣布,徐呈诗如果不告诉他,将没有安生日子了。   徐呈诗不甚在意地扯了扯嘴角。   “如果你的好奇心能转化为求知欲就好了,”他手指轻敲课本嘲笑,“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这是又奚落上池霏不好好念书了。   池霏瞪眼,“你管我!”   徐呈诗:“我不会管你。”   *   那本《呼啸山庄》,池霏花了三天时间看完了。   他趁着课间,把书拿去还给林思裕。   “你的书。”   林思裕正背着身子跟后排的女生聊过,闻言回头,“哦,放桌上就好。”   池霏将书放去她桌上,目光随意一扫,瞥见了她已经用上了他的同款怪兽水壶。   只是他的是蓝眼睛,她的是绿眼睛。   林思裕身子转了回来,笑吟吟地问他话,“马上期中考试了,这回不需要我的笔记去突击了?”   池霏闻言表情茫然一瞬,慢半拍地依稀想起,他上辈子好像是有考前借林思裕笔记突击临时抱佛脚的习惯……   只是,如今他是来自八年后的灵魂,时间早已把他大脑里储存知识的板块扎成筛子,漏得不成囫囵。   以他现在的知识储备显然已经不是考前突击能解决的了。   池霏的眉头微微抽搐。   林思裕:“嗯?”   池霏艰难道:“……要吧。”   算了,突击一下总比没有好。   成绩一次性退步太多,也是要惹人怀疑的。   “要哪科?”林思裕手指搭在书立里头几个彩色的本子上。   “……全科。”   “贪多嚼不烂。”林思裕不赞同地摇头,递给他一个本子,“先看理综,看完再找我要别的。”   池霏谢过,如捧烫手山芋一般,带着林思裕的笔记走了。   林思裕转过头,继续跟小姐妹聊天。   “哎,离近了看真是好完美一张脸,”李明露忍不住感慨,“脸怎么能这么窄,有我巴掌大吗?他不去当爱豆真可惜了。”   林思裕想了想,“以前可惜,现在不可惜了,他都有黑料了,不能出道啦。”   “什么黑料什么黑料?”李明露瞬间露出八卦的表情。   林思裕一本正经地说:“霸凌同桌呀。”   三秒过后,两人一同破功。   “哈哈,吃了上过高中的亏。”   “我支个洗白的招,”袁雁推了推眼镜搭腔,“带他同桌组团出道吧。”   “哎,这个可以!”李明露笑着拍手。   “是吧,辉姐把他俩安排在一块坐实在太养眼了,那一块地的风景都变好了,”袁雁一耸肩,“脖子每天多做了很多向后拉伸运动。”   “唔,”林思裕沉吟,“不过,他们两个好像关系还是没有好转。”   “不打紧,现在流行相爱相杀的死对头文学。”   “哈哈哈哈。”   林思裕跟着笑了笑,目光望向坐在班级角落里那两个出挑得仿佛与其他人隔开次元壁的少年。池霏在看她的笔记,脸上表情臭臭的,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徐呈诗则一举一动都似优秀学生的模版,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两人之间,泾渭分明。   头痛。   池霏对着林思裕的笔记看书自学,无端一阵头疼脑热,简直要一个头两个大。   落后的知识储备在庞大的知识体系面前溃不成军。   “咚”一声,池霏给课本和课桌都磕了一个。   让一个高中毕业了七八年的人来学这些,这不是造孽吗?   池霏愤愤的目光瞪向罪孽本源。   害人精!   突然,他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上半身兴奋得略微扬起。   池霏一双眼睛雪亮。据他所致上辈子徐呈诗是S大毕业的,高中成绩好得不得了。   如果徐呈诗跟他一样是八年后来的,或许通过这次考试就能窥见端倪!   但很快,他又想到这法子的漏洞。   徐呈诗记性一向很好,万一上辈子学的知识他全记得呢?   况且,自徐呈诗转学以来,池霏每日都见得到他学习。   他们这种成绩牛到一定地步的,想把知识重新捡起,也并非多难的事。   池霏脑袋又倒了回去,嘴巴下撇。   他还是先顾自己吧。 第11章   池霏找了张卷子,试着把选择题的基础部分写了。   依他目前的知识储备,放在一中跟半步文盲没什么区别。弄不懂的题他也没好意思问别人,放学后抱着练习册去六班找发小周汝明。   周汝明给他讲着讲着就发现了不对,看向池霏的眼神逐渐变得欲言又止。   池霏只装作没发现,等讲完了,收起东西准备要走时。   周汝明摁住了他的肩。   他严肃地问:“你老实告诉我,你上回晕倒送医院真的什么都没查出来吗?”   “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周汝明一顿,“脑部疾病。”   不然怎么连基本公式都记得七零八落的。   池霏脸上青白一阵,从牙缝挤出一个“滚”。   *   不想被周汝明缠着问东问西,池霏趁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先跑了。   他下楼时手里捏着从周汝明那顺来的高中必背公式大全,巴掌点大的小册子。   走出教学楼,学校已经没多少人了,只操场那边还热闹些。   通往南校门的大道上,三三俩俩的学生或结伴或落单地穿行在林荫下往外慢行。   池霏边走边时不时扫一眼册子,确认背的公式没出错。   他无意中的一次抬眼,忽而眼尖地发现了前面有道熟悉的身影。   颀长清瘦的高个,背着黑书包。   往常,池霏都是放学第一时间就溜了,从没留意过徐呈诗是什么时候离校。   池霏合上册子,没心情背了。   两人之间隔了有快五十米,那本高中生必备公式大全被他两指夹着转在指间玩,池霏漫不经心地跟在后面。   他见到徐呈诗出了校门。   等他也走到校门口时,远远见到徐呈诗上了一辆红色敞篷跑车,驾驶座是个很年轻的女人。   趁车子掉头,驾驶座转了过来,池霏一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彭礼没瞎说,徐呈诗姐姐来接他放学了。   他面无表情地歪了一下头,目送那跑车开走。   上辈子,在池霏的认知中,徐呈诗是个亲缘很单薄的人。   他的大部分亲戚,池霏只在他们的婚礼上见过一次。   徐家的情况比池霏家复杂许多。   徐呈诗的父母在他六七岁时就离婚了,并双双在离婚后重组了家庭。   离婚时,一对子女,女儿徐挽梦跟母亲走了,徐呈诗则跟父亲和继母一起生活。   据池霏观察,徐呈诗跟母亲那边几乎没有往来,跟父亲这边也没好到哪去。   姐姐徐挽梦,已经是他比较亲近的人。   傍晚的气温下降,徐挽梦将敞篷合上。   猎猎的风声收拢,车内安静下来,只余低低的音乐播放声。   “你可以不用来接我的。”徐呈诗撑着头注视车窗外黄昏中的往来车流,看不出在想什么。   徐挽梦扁扁嘴,“喂,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男嘉宾排着号等一个与我共度黄昏、共进晚餐的机会,我把时间给了你,你要深感荣幸知道嘛?”   “我可以自己回去。”   “啧。”   徐挽梦嘟囔了句,“真不可爱。”   她调高了车内音响的音量,眼睛通过后视镜瞥了眼后座安静的少年。   徐挽梦指甲轻抠方向盘内侧,用尽量平常的语气提起,“有个事要提前跟你说。”   “姨妈要从国外回来了。”   “嗯。”徐呈诗应了一声。   路遇红灯,车子停下来,徐挽梦借后视镜观察他的反应,“你……没什么想法吗?”   徐呈诗仍凝望窗外,留给她看不出端倪的侧脸,他声音平静地说:“她回谢家,是她自己家,这没什么好稀奇的。”   “不要讲这么生疏嘛,”红灯结束,徐挽梦又轻点油门,跟前车保持安全距离,“她是妈妈的妹妹,你是妈妈的儿子,我们不都是一家人吗?”   徐呈诗问:“她什么时候到?”   “还不清楚,最快下周。”   “需要我避开吗?”   徐挽梦握方向盘的手陡然一紧,讶然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毕竟她不喜欢看到我。”徐呈诗陈述。   徐挽梦张了张嘴,斟酌着词句,“姨妈她只是……”   “只是因为她有个身体不好的儿子,所以看所有健康的男生不顺眼。”   徐呈诗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他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望向后视镜与徐挽梦对视。   车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黄昏消散,城市华灯初上。   池霏回家这一路都在想徐呈诗的事。   他知道徐呈诗母亲这边的谢家根基是在A市,徐呈诗在A市念书是住在母亲家吗?应该是吧,他还是个高中生,需要监护人。   徐呈诗的母亲,池霏见她不过寥寥两三回,印象却很深。   是个气场很强的美丽女人,池霏跟她没有任何私下交集,只在第一次见面时站在徐呈诗身边,听她客套微笑地说着“漂亮的孩子,你们很般配”之类的场面话。   她的第二任丈夫是个搞艺术的男人,性格却是出奇的腼腆,站在旁边近乎全身心地依赖着妻子。   所以,徐呈诗现在是跟母亲和继父住在一起?   池霏用钥匙打开家门,刚进门就听见池母的声音。   “霏霏,怎么回来这么晚,等你吃饭呢。”   池霏换了鞋往里走,刚想说等我做什么,往里走了几步,猝不及防地与餐桌上的他哥对视上。   池杨身上还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应该是刚从公司回来。   他笔直地坐在桌子一侧,双眼深邃莫测。   池父池母坐在桌子的另一侧。   池母催促,“快去洗个手,吃饭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大忙人也回来了。池霏洗手的功夫里脑子想了一圈,确认了今天不是饭桌上任何一个人的生日。   池霏回到餐桌,拉开了池杨边上的椅子坐下。   一家四口齐聚。   池母抱怨起大儿子,“回来也不知道换个衣服去,穿成这样是要跟妈妈开会吗?”   池杨不动声色地应答:“晚上还有些工作要处理,一会儿要回公司一趟。”   “怎么又是晚上加班……”   池父则随口问起池霏,“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池霏夹了一块排骨,含糊道:“学校有点事。”   池父警告道:“贪玩可以,不许跟乱七八糟的人来往。”   这点一直是家里对池霏要求的底线。   “知道。”池霏低头去吃排骨。   等饭吃到一半时。   池霏夹菜间隙,瞥见池母手肘撞了撞丈夫。   紧接着,就听池父开口了,他问池杨:“这周六下午,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池杨答:“暂时没定,具体要问秘书。”   “那就把日子空出来。”池父昂首,“周六下午,我们一家跟你陆伯伯一家吃个饭,他女儿最近刚从国外回来,好多年没见了。”   池霏握筷子的手顿住,立时精神了。   这不明摆着就是变相相亲么?   原来,爸妈也给他哥安排过相亲吗?他上辈子都没什么印象。   池霏忍不住偏头去观察池杨的表情。   只见池杨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们去就好,我不一定有空,怕临时又有工作安排。”   “所以我提前几天告诉你了。”池父瞥他一眼,放下筷子。   池杨没说话。   池母在这时开口,她放柔了声音,“小杨不记得了吗?陆伯伯的女儿陆宛,她跟你还是高中同学呢。”   池杨:“我们不是很熟。”   池母:“借这个机会恰好可以变熟啊!”   池杨眉毛微微下压,显然他也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我暂时不考虑感情方面的事。”   “正因为你不考虑,我们才要帮你考虑。”池父语调不轻不重,话语间却天然带着一股强势。   “你二十八,也老大不小了,现在考虑婚恋问题并不算早。”   噳P隟P睁P哩K   池霏深以为然,毕竟他上辈子才二十二刚到法定婚龄就被父母强行“考虑”了。   二十八,确实不算早。   每每想到这事,池霏就恨不得咬碎了牙,至今没明白父母上辈子是被徐呈诗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跟他联手连哄带骗把他送上了贼船。   “只是见一见,又是让你立马跟人家结婚谈恋爱,人家姑娘还不一定看得上你。”   “恋爱结婚,这些问题总要考虑的,你这么多年来孤家寡人一个,满脑子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爸爸妈妈也是为你好……”   池霏上辈子早就体验过父母双管齐下软硬兼施的逼婚套餐,强度甚至是眼前的plus版本。   他虽说有感同身受的同情,但见到一向严肃的哥哥也被催婚,忍不住暗自好笑。   大概知道,父母做不了哥哥的主,结局是上辈子他哥单身到三十六岁,池霏此刻看戏的心态居多,他眼里闪烁着微光,盯着池杨抿紧的唇瓣和额角抽搐的青筋。   “好。”   几分钟后,池杨松口,“周六,我会去。”   池母表情一松,展颜笑道:“这就对了嘛。”   池父表情也放缓,他道:“继续吃饭吧。”   池霏意犹未尽地拿起筷子,他以为他哥会宁死不屈、负隅顽抗呢,没想到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他上辈子可是被生生磨了几天都没松口!还是徐呈诗自己找上门的。   池霏吃了一口米饭,不过他们两个面对的情况也不大相同。池杨只是去见一见,人家女生还是他高中同学。他可是一开口就要他跟一个陌生男人结婚!   “池霏。”   池杨突然出声,唤了弟弟的名字。   池霏咬着筷子,茫然抬头。   从刚刚池杨就注意到,池霏在边上那像是夹杂了同情但幸灾乐祸的眼神。   什么时候轮到这弟弟看他的好戏了。   池杨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性子比我活泼,在学校有谈恋爱吗?”   “咳咳咳——”   池杨的话一出,父母的眼神接踵而至落在池霏身上。   池霏被米饭呛到,红着脸咳嗽,“咳咳咳……”   活泼?他哥对他有什么误解。   他刚想直接了当地答没有,脑子冒出了徐呈诗的脸。   没有谈恋爱,但正在和前夫同桌。   前夫,前世的丈夫。 第12章   池霏一时的沉默,让父母哥哥三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池母第一个开口,她兴致勃勃发问:“真的有谈?是同班同学吗,漂不漂亮?”   池父则不赞同妻子表现的开明与兴奋,又不好直说,皱起眉头严肃地问池霏:“池霏,你真的谈恋爱了?”   “……没有。”   池父表情稍霁,“不谈才是正确的,要谈恋爱也不是你这个年纪。”   池母拧了他胳膊一把,“怎么就不正确了,这个年纪怎么了?我儿子这个年纪长得花容月貌,走出去就是人见人爱,怎么不能谈了?”   池霏心里还有上辈子被逼婚的怨气,不由腹诽,高中恋爱都不许谈,大学就能逼着他婚恋一条龙了。   他幽幽问父亲,“您觉得什么年纪适合谈恋爱,什么年纪适合结婚呢?”   池父见他上道,投以赞许的目光,按下妻子的作乱的手,面不改色道:“谈恋爱,当然至少要等高中毕业了再考虑。”   “至于结婚,”他意有所指地瞥向池杨,“你哥这个年纪就很合适。”   “好。”池霏勾唇,“我在二十八岁之前,绝对不会考虑结婚的,在那之前你和妈妈也不许逼我。”   池父好笑道:“我们什么时候逼过你?”   池霏只恨手头没有录音笔把这话录下来。   话头虽是池杨引的,但那之后他再没有开口,如局外人一般慢条斯理地用餐。   池霏瞥了他一眼,祸水东引后又摆出事不关己的作态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哥其实挺记仇的。   池母仍有些不死心,脑袋往前探了探,小声问:“真的没谈?”   “没有。”池霏再度拿起碗筷,“我没你想的那么受欢迎。”   什么人见人爱,那是人民币吧。   *   留在池霏的考前突击时间实在不多。   眨眼就过去了。   至于效果?   池霏拿着装有准考证和做题工具的透明考试袋,站在考场外面。   他深吸一口,正准备踏入教室,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   池霏回头,看到的是一胖一瘦两个人,陌生面孔。   胖些的男生站在前头,他的校服衬衫敞着,里面露出一件图案十分非主流的黑T恤,脖子上挂了条银链。瘦的那个身子被挡住了半边,手插在兜里,站姿歪斜。   池霏不记得这俩人,他觉得自己的交际圈里应该不会有这种品味奇差的家伙。   他皱眉问:“有事?”   池霏上挑的眼型自带高傲气质,那对浅色的下三白瞳仁,更是看人也似没看,落在有心人眼里,轻描淡写一瞥就能让人心里蹭蹭冒鬼火。   “哟,这不是那个捂卷子的装晕哥吗?”   胖子厚实的巴掌落在池霏肩上,他咧嘴一笑,“真是缘分,又同考场了。”   池霏听了恍然大悟。   刚好是他重生那天的事,这俩人是当初在巷子里堵他的四人之中的。   一时间,池霏的目光更不屑了,真没眼光,想抄抄到他头上,没给抄还急眼。   胖子果然被他那双看垃圾似的眼睛弄得心中窝火,他手掌刻意用力一碾,压低声音,“上回在老子面前吓得装晕过去,仗着这里人多,又神气起来了?”   池霏眉毛再度蹙起,将肩膀一扭避开男生的手,后撤步拉开距离。   他懒得跟面前两人纠缠,晃了晃手里的考试袋,“真那么想看,给你看呗。”   说完,池霏也不理会两人的反应,利落转身安检进考场。   开考时间逼近,考生陆续进来。   池霏找到位置,他刚好坐在教室中轴、考场的正中心。   上回是模拟考,因而跟这回的期中考座次变化不大。   那找茬的胖子也进来了,路过池霏桌边时投来挑衅的目光,他的位置竟刚好在池霏的右侧后方。   等他坐下了,仍趴在桌上盯着池霏不放,灼热的眼神像是能给池霏露出的后脖颈烧个洞。   池霏只当没察觉,懒得搭理。   他都多少年没体会过这种高中生考试氛围了,四下窸窸窣窣的文具碰撞声,台上监考老师用小刀切割密封袋的沙沙声,竟叫人觉得分外亲切。   第一堂,考的是语文。   语文不是靠考前短期突击能奏效的科目。所以,池霏只在昨晚睡前秉着能记多少算多少的想法,随意翻了翻从周汝明那顺来的高中生必背古诗文大全。剩余的只能全凭文化素养,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在一张卷子中,古诗文默写占的分数比例并不高,却格外受重视。   因为这个板块一向被称为“送分题”。   所有语文老师统一口径:只要背了记了就能拿的分,凭什么丢?   这一块丢分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   然而,这赠送有门槛,对于池霏这种不爱背课文、难得记到一两句也错漏连篇的家伙来说,这不是送分题,是送命题。   试卷发下来,池霏拿起卷子第一件事,看了眼作文题目,接着就翻到古诗文。   第一问,想不起来。   继续往下看……   靠,考这么生僻吗,他怎么一句都填不上?   池霏眉毛跳了两下,罢了,看看阅读……   两个半小时的语文考试,池霏枯坐了近一个小时。   就连作文把每句话掰碎了写,也只勉强写到六百字,实在是不得不向自己低得令人发指的文化素养低头。   等考试结束前十五分钟允许提前交卷时,池霏是第一个交了卷子冲出考场的。   后面的考试,也大致如此,如坐针毡。   其他理综和数学编又编不了,枯坐起来还更无聊,语文卷子还有小说阅读理解可看呢。   两日的考试,令池霏这个灵魂二十六岁的大龄考生身心俱疲。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池霏如释重负般走出考场。   他先去了一趟六班,把这两天从周汝明那顺走的书还了回去。   “考得怎么样?”周汝明笑嘻嘻地把胳膊搭上他的肩。   池霏此刻见不得他笑得这么灿烂的脸,推开他的手,面无表情道:“别挨我。”   “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哎,我们几个晚上出去吃,你来不来?”   “不。”池霏无情拒绝。   他从六班出来,又回了趟自己班级。   班上不少人在,热闹得一团。同学们情绪高涨,沉浸在考试完后的轻松氛围中或喜或悲。   一班没用做考场,但不知道被哪个班布置考场时借走几把椅子,后排几个位置缺了椅子。   池霏的东西都还在,他将考试文具袋和卷子一股脑塞进抽屉。   正准备走时,看到徐呈诗这次考试的卷子整齐地码放在桌上。   最上面一份是英语。   池霏没忍住驻足,低头目光瞟向卷子,露在外面的是阅读部分。   他对了对两人的答案。   嗯……最后一篇阅读只有一个选得不一样。   池霏还算满意地抬起头,却猝不及防撞见徐呈诗幽深的眼睛。   徐呈诗右手拎了把椅子,目光似笑非笑地在旁目睹池霏对着他的试卷打量。   池霏表情僵了两秒,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抬起下巴,露出不屑的表情轻哼了一声,然后如高傲的孔雀般扬着头颅走了。   “哐当。”徐呈诗将椅子放回原位,面无波澜地把桌上的试卷按顺序收整。   *   考试已经结束,池霏并不是过多纠结的性格。   换句话说,其实考差了,对他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池霏只手举过头,松了松肩颈,两手空空地走出校园。   下午五六点钟,天边余霞成绮,他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在街道上,街边的商贩热闹程度随着受学校辐射的递远而衰减。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   回去也是没事,池霏有些后悔没同意跟周汝明他们出去了。   他低头,正打算拿手机问问周汝明他们人在哪。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只手抓住池霏,把他往一个方向拽。   熟悉的逼仄小巷、熟悉的胖子和他三小弟的四人组。   池霏:“……”   “呵,这俩天你跑得倒是快,以为这样我就逮不到你了?”胖子堵在池霏面前得意道。   池霏无语,这回他又没捂卷子,还要没事找事?   “没想到我还会来找你?”胖子冷笑,“你有种,为了不给老子抄,古诗文直接全空着了。”   池霏:“?”   他眼睛一闭,“……我那是不会。”   “放屁!”胖子爆粗口,“老子特么都填上了两句,你敢说,你一句都不会?”   “……”   池霏此刻也说不上是被误解以至于被这些混混缠上难受些,还是他的文化素养连这混混都不如更令人难受些。   他无心解释,靠在墙上冷冷道:“所以你们想怎么样,动手吗?”   这里离学校并不是很远,上回他晕过去都能把这些人吓得半死,池霏不信他们真敢把自己怎么样。   “哟呵,又不怂了。”胖子见状,指着池霏跟边上的人哄笑。   同一考场的瘦子狞笑着摩拳擦掌,“那就给成全他,给他点颜色看看。”   几人将指关节摁得咔咔响,逐步朝池霏靠近。   池霏后背贴住墙,见他们似乎真要动手,面上虽不显,头皮暗暗发麻。   他第二次后悔,今天没跟周汝明他们走。   “停下!”眼见离得最近的瘦子要抡拳头了,池霏突然出声打断施法。   “你们四个打我一个,不公平吧?”   “公平?”   四人又是一阵哄笑,胖子伸手想去拍他的脸蛋,被池霏厌恶地躲开。   “怎么,还要我们在这等你去找帮手?”   “不,”池霏扫了几人一眼,“不用等,帮手就来了。”   他突然冲着巷口大喊。   “徐呈诗!”   四人回头,朝巷口看去,果然有一个高挑颀长的男生背着包路过。   听到池霏的声音,男生转过头,冷淡的目光望进来。 第13章   池霏那一声喊得用力。   他气息微喘,同另外四人一齐盯住巷口的人。   徐呈诗似乎只是恰好路过,他朝巷子里递了个眼神,脚步停住。   三秒后,他收回眼神,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池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特么真就走?   丢下他走了?!   看到他被几个不良少年堵着,哪怕面对的是陌生人也不该这样袖手旁观吧!   “你给我站住!徐呈诗!”   池霏突然生出力气撞开挡在前面的人,朝巷口追出去,四人竟也也没拦他。   徐呈诗刚走了两步,被池霏生生拦住。   “有事吗?”徐呈诗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人吃了没,同时看了一眼他身后,“他们好像还在等你。”   池霏简直要把牙咬碎了,他不信徐呈诗看不出他在经历什么,这丫的就是在装傻!   他攥紧拳头,皮笑肉不笑地压低声音说:“给你个见义勇为的机会。”   徐呈诗挑眉,他单手将书包背带往上提了提,“确定不是想拖我下水?”   “喂,”胖子环抱手臂,带着三个小弟出来看戏,“你这帮手到底是帮还是不帮啊?”   “你们想做什么我没意见,与我无关。”徐呈诗面无表情地摊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   在此之前,池霏从不知道徐呈诗是个见死不救、冷血无情到如此境地的人,他以为这家伙只是有些神经病。   徐呈诗想撇清关系,池霏偏不如他的意。   “怎么会与你无关呢!”   池霏一把抓住徐呈诗的手臂,掷地有声地大喊,“你不是说过,你平时最恨花着父母的钱,在学校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惹事生非的人吗?”   “……”   场上其他五个人都沉默了。   “你说他们都是家庭的蠹虫,社会的败类,人渣中的人渣!你见一个骂一个,见一个揍一个!”   徐呈诗几乎要被气笑,他反手攥住池霏的手臂,略微低下头,“我什么时候说过?”   池霏被拽得向前贴近两步,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一直在心里这么骂我。”   池霏微微挑起一侧眉毛,看向徐呈诗的眼睛里写满了灵动的挑衅。   “操。”   胖子后面一个小弟啐了一口,“老大,我实在忍不了了。”   “这俩小子我今天不揍,晚上回去都睡不着!”   池霏的话,成功激怒了四人,还拖了徐呈诗下水。   几人提步逼近,显然今天不打算放过他们了。   池霏手腕还被徐呈诗抓着,他舔了舔唇瓣,多了个人陪他倒是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   他两辈子就跟徐呈诗动手最多,没想到竟也有并肩作战的时候。   徐呈诗冷冷地瞥他一眼,松开了池霏的手,扫视面前四人。   徐呈诗开口:“我的家人今天来接我,他们就在附近。”   胖子几人心说骗谁呢,刚想取笑一番,就见徐呈诗缓缓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正在通话中。   屏幕显示,通话已经持续了三分钟。   胖子四人脸色一变,池霏也跟着微怔。   徐呈诗平静地拇指一摁,将电话挂断。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辆红色的跑车停在了路边,朝他们鸣了几下喇叭。   胖子四人面面相觑,很快做出决定,他们放了句狠话“给老子等着”,脸色难看地迅速散去。   敌人不战而退,池霏揉着被抓疼的手腕,暗暗松了口气,身上紧绷的肌肉跟着放松。   他正打算回头看看来的是谁,他的衣领被一只手猛然大力拽住。   池霏惊愕地瞪大眼,“徐呈诗?”   “你发什么神经!快点放开我!”   徐呈诗面无表情,拽着池霏的衣领,将他往巷子里拖。   几步之外,停在马路边的跑车降下了车窗。   徐挽梦此刻同样惊讶,她手指一勾,将横在脸上的墨镜从鼻梁上推下来,眼睁睁看着自家弟弟动作粗暴地把另一个男生拖进巷子里。   徐挽梦刚刚在车上通过电话也听完了全程。   她摸了摸下巴,“小孩的事,还是留给小孩们自己解决吧。”   池霏挣扎不能,一路被拉进了巷子深处。   方才一来二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本就昏暗的巷子黑得更浓郁了,落在池霏眼里,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他被徐呈诗一只手抵在了墙上,视线被剥夺的不安令他一双眼睛睁得极大。   哪怕池霏清楚知道徐呈诗不会对他做什么,仍因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生出不安。   同时,他又因徐呈诗的粗暴行径抑制不住地发火,“你有病,快放开我!”   “池霏。”   徐呈诗的声音又沉又冷。   他抓着池霏衣领的手收紧,说话时的气息也随之逼近,“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会揍你?”   池霏当即怒不可遏,“你以为我怕你吗?来啊,又不是没动过手。”   徐呈诗与池霏的脸挨得仅一拳之隔。   黑暗中,池霏的眼睛依旧明亮,如同纯净的琥珀,毫无保留地向人展示它剔透的内里。   此刻,这双眼睛里含着最纯粹的怒意,像是两团火一般浓烈。   这份理所当然的愤怒,令徐呈诗感到不可思议。   费解之下,他又笑出了声,“你在生气,你凭什么生气?”   问的什么鬼话?池霏烦躁地用力去扒开徐呈诗的手,他为什么生气这人不该最清楚吗?   只听徐呈诗说:“你对我做了那么多坏的事,我讨厌你、想揍你不是很正常吗,你又为什么气成这样?”   “如果今天路过的是另一个人,你会理所当然地拖他下水而毫无愧意吗?”   池霏手上的动作一顿,被问得身体僵住。   他唇瓣微微分开。   他会吗?   ……当然不会。   徐呈诗说:“池霏,你为什么理所当然地对我坏?”   徐呈诗的突然回想起转学第一天在食堂里,林思裕对他说了很多池霏的好话。   那些好,是真是假,徐呈诗无从考证。   但他可以肯定,只有他,在承受池霏的坏。   只有他。   从第一次见面,池霏那双望向他的眼睛就写满了敌意和戒备,莫名其妙的、没有根据的。   徐呈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眯起眼。   他松开了池霏的衣领,手掌转而掐住了池霏的脸。   “你。”   他的手指陷进池霏柔软的两颊中,将脸凑得更近。   “把我当成了谁在泄愤?”   徐呈诗目光牢牢锁在池霏的脸上,不错过这期间他流露的一丝一毫。   池霏本还因为徐呈诗先前的质问而感到心虚,听了他这话,突然又觉得底气十足了。   他翻了个白眼,打掉徐呈诗的手,讥讽道:“这世上,像你这样讨厌的人找不到第二个了。”   他这话说得坦荡。   他并没有把他当作别人。   徐呈诗就是徐呈诗,万年难得一遇的讨厌鬼,他两辈子最讨厌的人。   徐呈诗听后没有反应,但仍盯着池霏不放。   在他的注视中,池霏眼睫扇动,“你自己说过的。”   “你对我为什么讨厌你、为什么针对你不感兴趣。”   他用徐呈诗曾经说过的话去赌他。   片刻后。   徐呈诗轻笑一声。   “也是。”他撤了手,后退一步,“研究小狗的心思又有什么意思呢?”   说完,徐呈诗转身准备离开巷子。   “你说谁是狗!”   池霏再度被惹毛,他想也不想提步去追。   刚踏出两步。   脚下不知什么东西将池霏狠狠一绊,他整个人向前摔去。   肉身摔在地上的声音令人心惊。   徐呈诗回头看了一眼。   池霏狼狈地趴在了地上,发出吃痛的抽气声。   “嘶——”   徐呈诗收回目光,将手插进兜里准备继续走。   “徐呈诗!”   池霏却再次仓皇地喊住了他。   “徐、徐呈诗,你过来!”   徐呈诗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漠然想到,池霏向来是没事也要找事。   就算摔倒不是他害的,说不定会也算他头上了。   眼下估计又要借题发挥。   他过去,可能会被他扑倒,像在器材室那样,被伺机报复、被胡搅蛮缠。   “你过来!”   池霏又急又恼地再喊了一遍,声音中掺了一丝颤抖。   徐呈诗驻足两秒,唇角下压,往回走了两步。   他停在了池霏面前。   池霏已经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他一边发出吃痛的抽气声,一边艰难地扶着墙站起身。   徐呈诗没有帮忙,就在边上冷漠盯着,看他还想耍什么花招。   只见池霏朝他的方向伸出一只手,胡乱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到。   但池霏知道徐呈诗回来了,他咬着唇瓣,“扶、扶我出去……”   徐呈诗没动,他头一歪,仍对池霏报以警惕。   池霏却要崩溃了,他咬牙切齿道:“我夜盲!”   这么长一条甬道,只留他自己不知道要摸索多久,被绊倒多少回才能出去。   池霏喉结滚动,脸侧疼出了一行冷汗。他仍试图保持强硬地命令道:“扶我出去,是你把我拖进来的!”   或许是因为池霏一眼能看穿的色厉内荏,徐呈诗沉默过后,朝他缓缓伸出了一只胳膊。   这回,池霏伸出的手有了着落,他一把抓住徐呈诗的小臂。   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紧紧抓着徐呈诗的手,然后拖动受伤的腿,朝他徐徐靠近。   徐呈诗依旧没有开口,凭借一臂的牵引,带着池霏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几步,池霏一脚踩在一只空矿泉水瓶上。   “吱嘎!”   塑料被挤压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将徐呈诗的手抓得更紧了。   徐呈诗这才确定,池霏真的夜盲。   黑暗中,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偏移了两寸,池霏的右脸灰了一块,应该是刚刚摔跤的时候蹭到的。   这似乎是徐呈诗认识池霏以来他最安分的时候,抓着自己的手,那么用力,却没有捣乱。   刚刚那一跤,池霏摔得真的不轻,浑身都疼,疼得令他怀疑是不是摔到骨头了。   他仍有些不安,怕被丢下。只能忍着腿上的痛,跟着徐呈诗的步伐。   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发觉,这条小巷的甬道竟真有些长。   走了几步。   徐呈诗明白了,并不是甬道太长,是池霏步子太小,走得太慢。   巷子里似乎只有彼此的呼吸和步伐可闻。   他们谁也无话,安静地走完了这条漫长而黑暗的路。   巷子外,有车水马龙,高楼、路灯与行车用各色的人造光线点亮黑夜。   池霏重见光明第一件事就是撤回了搭在徐呈诗身上的手。   他身上痛死了。   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惨兮兮的。   一身的灰,校服裤磕破了个洞,露出一块渗血的皮肤。   池霏两辈子都鲜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他脸皱在一块抬起头,几乎是下意识张嘴,想要把身上的疼痛怪罪在徐呈诗头上。   却在与徐呈诗对视时,池霏脑子里却突然响起了他在巷子里的质问。   “池霏,你为什么理所当然地对我坏?”   池霏抿紧唇瓣,他寒着脸,什么也没说,拖着伤腿转身走了。   徐呈诗目睹了池霏的惨状,没有递上任何关怀,只是冷漠地目送他独自离开。   徐挽梦的车停去了马路对面,他一手捏住书包肩带,过了马路,朝红色跑车停放的方向走去。   等徐呈诗靠近,车窗降了下来。   “再不出来,我真的要怀疑你把你的小同学怎么了。”徐挽梦趴在窗户上戏谑。   徐呈诗打开车门,上车。   “没猜错的话,那就是你的新同桌?”   “我看他好像受伤了,不要紧吗?”徐挽梦手扶在方向盘上,发动车子,“让他坐我的车吧,送他回家或者去医院?”   徐呈诗系上安全带,掀唇说:“不用管他。”   “真不用管吗?我看他伤得很严重诶,都是你扶着出来的。”   徐呈诗不悦地抬眼,“我说得不够明白吗?”   见他情绪如此大,徐挽梦噗呲一声,她笑吟吟地说:“你要是真不想管,为什么看见他被人堵了,明明给学校保卫室打过电话了,还要不放心的自己还绕过来看?”   “这种事,换了陌生人,也是一样的。”徐呈诗将脸撇向窗外。   “口是心非,”徐挽梦摇了摇头,她转动方向盘熟练地将车倒了出来,“你明明很在意你那位小同桌,为什么要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   “因为他是个得寸进尺的家伙,”徐呈诗叙述,“你不是在电话里听到了吗,他遇到危险,厚颜无耻地拖我下水。”   他冰冷的目光直直望向车内后视镜,与徐挽梦对视,“你觉得这样的人,值得我诚心诚意地去帮助吗?”   有些违心的话,与其说是说给别人听的,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徐挽梦不敢逗他太过,便说:“嗯……好吧好吧,小雷锋已经仁至义尽,小同桌自求多福吧。”   跑车在夜色里平稳地驶上马路。   大概几十米外的一处转弯。   透过车窗。   只见池霏狼狈地站在路边,上了一辆出租车。 第14章   池霏摊开左手的手掌,掌根处擦破了皮,鲜红的血丝和灰尘挂在上面。   他板着脸,朝那处轻轻吹气。   腿上的伤蹭着裤子,没一会儿他就走不动了。   池霏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报了家里的位置,池霏疲倦又烦躁地闭上眼。   -“池霏,你为什么理所当然地对我坏?”   因为你是徐呈诗啊。   可这辈子的徐呈诗,没有理由承受这些。   在徐呈诗问出那个问题,池霏就明白过来。   无需再确认,他不是他上辈子的丈夫徐呈诗。   尽管是同一个人,但这辈子,他只是他的一个普通同学。   作为一个普通同学,池霏没有理由在他身上倾泻自己的坏脾气,没有理由去探究他的私事,没有理由在遇到危险时理所当然把他卷进来……   明明下定决心,这辈子绝无可能再一次和徐呈诗走入婚姻,可活生生的徐呈诗站在面前时,池霏还是想当然把他看作了上辈子的丈夫。   “咚。”   池霏将脑袋轻轻磕在玻璃窗上。   不对的。   这是不对的。   把上辈子的仇怨带到这辈子,又何尝不是把他自己也困在了过去?   出租车里残余的烟草味混着劣质皮革气息,池霏降下车窗,让新鲜空气涌入。   夜风打在脸上。   他想,他还是很讨厌徐呈诗。   但是他只能把他当作一个不讨喜的同学去讨厌,而不能把他当作配偶去讨厌。   池霏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里写有茫然。   三年夫妻,曾经他一度以为,他与徐呈诗婚姻关系的唯一终点是离婚。   没想到的是,比离婚更先降临的是他的死亡。   或许因为一切来得太仓促,池霏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他与那个控制欲强、说话又难听的烦人前夫的故事真的结束了。   他的眼帘垂下,长睫将投在浅眸中的光亮隔绝在外。   车外猎猎的风声映衬着车内的安静。   又过了几秒。   池霏恨不得给方才伤感的自己一巴掌,结束不好吗?难道还怀念上了吗?   他有病吧!   池霏回到家。   一身的狼狈惊坏了池母和保姆阿姨,一边慌忙询问原因,一边七手八脚地帮他处理了伤口。   池霏只说是不小心摔的。   咚咚。池母敲了两下门,直接进来了,她手里拿了条短裤。   “幸好你爹地没有中年身材走样,快去换上吧。”池母把从池父那拿来的高尔夫球衣下裤递给池霏。   池霏的校服裤摔破了,处理伤口时,索性直接剪了。   膝盖处掏了两个大洞,方便清洗上药。   只是,池霏初中时因被人嘲笑腿太过白细、还没毛,那之后他的衣柜里便只有长裤,哪怕是夏天也不爱露腿。   眼下膝盖受伤,池霏别无选择,拿了爸爸的裤子换上。   过了两分钟。   等池霏换好裤子出来,皱着眉道:“妈,没有小一点的裤子吗?”   池母坐在沙发上玩手机,闻言抬起头,“不是有松紧吗?”   “松紧也大了。”   自高一那年的军训,池霏穿过一回松紧坏了的裤子,自此便留下了心理阴影,对这方面格外警惕。   池父的裤子对于池霏来说在腰部太过富余,只能卡在他的胯上,令池霏很没有安全感。   池母放下手机直笑,“哎哟,我儿子像我,腰细。”   “那没办法了,”她站起身环抱手臂,“爸爸的裤子穿不了,只能找哥哥借咯。”   “你打电话跟哥哥说一声。”   池霏一愣,他慢半拍地“哦”了声。   没办法,池父的裤子穿在他身上,兜里装个手机都往下坠,是万万没法穿去学校的。   池霏一手提了提裤子,一手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虽不常联系,但吃了姓氏的福,他轻易找到了池杨的号码,拨通电话。   铃声响了三下后被接起。   “喂。”他哥的声音传来。   池霏开口:“我想借你的裤子。”   “?”   “我摔了一跤,腿磕破了,涂了药没法穿长裤。想借一条你的短裤,你介意吗?”   电话那头,池杨沉默两秒,然后说:“打视频给我看看。”   “哦。”   池霏照做,挂了电话,改打了个视频过去。   等池杨接通视频。   入眼的是一对惊悚可怖的膝盖,皮肤擦破了好大一块,涂上了大片大片的红药水。   “……”   池杨:“我是说你拿裤子的时候打视频让我看着,别翻乱了我的东西。”   视频另一端安静了几秒。   镜头反转,照出池霏的脸,只见他表情臭臭的,生硬地“哦”了一声。   池杨人还在公司,坐办公桌前打视频。   他眼里划过一抹罕见的笑意,吩咐,“去拿吧。”   池霏进他哥房间的次数屈指可数。   屋里陈设以灰黑白为主色,东西少而精,每一处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他一手举着手机打视频,一手拉开池杨衣柜的柜门。   如他所想的一样,柜子里的东西都分门别类码放得十分整齐,挂着的衣服看不见半个褶子,连衣架之间的间隔都几乎无差。   这样的风格池霏在徐呈诗那也见过。   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徐呈诗的衣帽间里的所有东西,连摆放顺序都要依据色彩明度排列。   只是,他这一习惯在池霏加入后,保持得有些艰难。   “拉开左侧下方的第二个抽屉。”池杨指挥道。   最后,池霏从他那借走了两条他初中时期的运动短裤。   第二天,池霏上身校服,下身短裤。   两辈子加起来,池霏都记不得多少年没穿过膝盖以上的裤子了。   走在外面两条腿凉嗖嗖的,令池霏浑身不自在,更别提他腿上那醒目的大片红药水,几乎把路上所有行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池霏冷着一张脸进入教室。   彭礼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边吃早餐边在教室游荡,见到池霏的情状,一口豆浆险些喷出来了。   他倒吸凉气,凑过来惊呼,“天呐,老大,你怎么成了这样?”   池霏将彭礼的脸推开,连露出的手掌也在掌根处贴了创可贴。   他含糊道:“摔了一跤。”   “嗯……”彭礼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一番,“根据伤势分布,可以推测出你摔倒的落地姿势大概是——五体投地。”   推测完全正确。   池霏竖起眉毛让他滚,要他聪明的时候就不聪明了。   “我去!池霏你昨天经历了什么?”   每个见到池霏的人都一惊一乍。   几个熟悉的同学围过来,像打量猴子似的对池霏表示关心。   只是关心着关心着,又变了味——“话说,池霏你这腿也太细了吧?”   池霏表情变得难看,他就知道会这样。   说话的男生笑嘻嘻地撸起袖子,用力使肌肉隆起,“有我胳膊粗吗?”   池霏竖起一根中指,“你怎么不跟你爹我比腿长,你个五五分。”   但此时没人在意他的愤怒,一群人煞有其事地绕着他。   “嗯,还很白很直呢。”   “就是啊,怪好看的,摔出疤了就太可惜了。”   池霏额角青筋抽搐,“闭嘴吧,傻逼们。”   他随手抓来一本书就要朝几人扔过去。   只是他的手在半空被截住,池霏皱眉回头。   徐呈诗抓住池霏的手腕,目光从他手里的书,移到了他的脸上。   池霏表情微僵,这才反应过来他随手拿的书是徐呈诗桌上的。   他眼睛瞟去一旁,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勉强开口:“不好意思……拿错了。”   徐呈诗一侧眉毛抬起,像是头回见面,眼神在池霏脸上游移。   他似笑非笑地吐露两个字,“稀奇。”接着,轻巧地从池霏手里把书拿了回来。   这一搅合,池霏也没了跟其他人打闹的心思,他冷脸回到位置上。   徐呈诗将拿回来的书放进抽屉,又将桌面上方才被他们撞歪了的书堆扶正,每一处棱角都对得整齐。   池霏坐在边上很不是滋味。   跟徐呈诗道歉,以及徐呈诗听后的反应,都叫他心里刺挠得慌。   总觉得,徐呈诗也要给他道个歉才公平。   “喂。”池霏撑着脑袋开口。   他将一条腿横到了他们位置的中间。   徐呈诗低头,雪白的腿,膝盖上的伤口显得狰狞。他视线停留了两秒,抬眼静静注视池霏,看他还打算作什么妖。   池霏说:“你不觉得你要为我的摔倒负责吗?”   如果不是徐呈诗突然发疯把他拖进那黑洞洞的巷子里,他怎么会摔倒。   徐呈诗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他好整以暇地反问:“怎么负责,给你多买几根胡萝卜治一治夜盲?”   这话唤起了池霏不好的回忆,上辈子徐呈诗还真做过强迫他吃胡萝卜的事。   他当即露出恶心的表情,“你自己多吃点吧!”   *   池霏因穿着短裤、以及吸睛buff百分百的腿伤,一整个上午都窝在位置上不愿意动弹,连午饭都是发消息指挥周汝明买了给他送来的。   下午有两节体育课。   池霏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教室。   他是擦伤了,不是摔残了,报到还是要去的。   好在,体育老师见到池霏身上夸张的新鲜伤口,只是让他在旁休息。   就在池霏以为可以顺理成章地摸两节课鱼,天不遂人愿,其他人刚跑了两圈天空就飘起了小雨。   体育老师大手一挥,众人转移去了室内体育场。   池霏慢吞吞跟过来,很自觉地自己找了个角落歇着。   “这个学期还没有测试,刚好趁这个机会把立定跳远和仰卧起坐测了。”体育老师对徐呈诗道。   “好。”   徐呈诗手里拿到一班学生名单,率先进行的是跳远,测试结束后又组织学生分组,搬来了体操垫,预备测仰卧起坐。   这时,体育老师双手叉腰,环视场馆一圈,盯上了猫在角落里的池霏。   他把徐呈诗招来对他说:“角落里那个,快叫他别用功了。”   徐呈诗顺着体育老师视线望过去,只见池霏坐在蓝色的观众席上,低着头,捧了一本书。   “伤了膝盖测不了跳远,测个仰卧起坐还是没问题的,你把他叫来。”   徐呈诗照做,他迈着步子朝池霏靠近。   等到了跟前,果然不出所料地瞧见池霏书里夹带的手机。   他在池霏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池霏发觉来人,抬起头见是徐呈诗,面露警惕。   他想到徐呈诗暂代体育委员的身份。   不会连体育课玩手机也要抓吧?   好在,徐呈诗还没那么无聊。他抱着手臂说:“老师让你过去测仰卧起坐。”   池霏闻言,不大高兴地将脸垮了下来。   他只好将手机夹在书里放进一旁的储物柜,跟上徐呈诗。   等二人回到大部队,其余人全都分好了组热火朝天地测起来了,只剩池霏跟徐呈诗,别无他选。   “啪。”徐呈诗取来一块体操垫,在二人之间摊开。   池霏用怀疑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小声说:“喂,不会是没人跟你一组,你才‘假传圣旨’故意喊我回来的吧?”   徐呈诗铺好体操垫,淡淡道:“嗯,对。你去找老师确认一下,说不定有机会砍我的头。”   池霏站在他背后瞪眼。   “你先还是我先?”徐呈诗回头。   池霏转开脸,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我先”。   说完,他脱了鞋,尽量不拉扯到伤口周围的皮肤,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垫子上。   池霏吁了口气,并起双腿,上半身躺下,柔软的发丝在垫子上铺开。   他穿着长及大腿中间的黑色短裤,哪怕是躺着,两条腿依旧又长又直,白得惊人,以及那双被白袜包裹的脚,不管是形状还是大小,对于男生而言都太过秀气了。   难怪会被其他男生追着调侃。   徐呈诗的目光在他膝盖的伤口处停了片刻,支起一条腿跟着坐下。   “好了。”池霏闷闷的声音传来。   他曲起胳膊抱住头,右手小臂内侧那颗黑色的小痣又露了出来。   徐呈诗将计时器递给边上一个同学,他青筋明显的双手圈住池霏脚腕的同时牢牢压住了他的脚背。   池霏仰躺着,只听边上掐表的女生示意,“可以开始了。”   计时一分钟。   池霏运动神经一向不行,做了十来个气息就有些混乱了。   他粗喘着气,抱着脑袋仰起上半身,他对徐呈诗道:“喂,你别默数,数出声啊,不然你输错了怎么办?”   “……”   徐呈诗瞥他一眼,“……十七。”   “什么?不是二十一了吗!”   池霏仰起的同时不满地瞪了徐呈诗一眼。   “十八。”   又一个仰起,池霏执拗地纠正,“二十二!”   “……二十三。”   徐呈诗牢牢圈住池霏脚腕,懒得与他争,反正多送他几个也及格不了。   “咳。”掐表的女生装作没听见撇开了脸,不忘提醒,“加油,时间快到了。”   一分钟到后,池霏气喘吁吁地摊在体操垫上不愿动弹。   良久。   徐呈诗站着俯视,踢了踢他的脚背示意他起来,“该我了。”   池霏这才慢吞吞地起身,跟徐呈诗交换了位置。   他像徐呈诗那样去压他的腿。   “喂,”徐呈诗双手抱在脑后,“力气不够就坐上来,你这样根本压不住我。”   池霏不服气,“我怎么力……”   他还没说完,就见徐呈诗的脚轻易从他掌中挣脱。   池霏话到嘴边又拐弯,扬着下巴改变了说辞,“脚保持不动不该是更多要靠你自觉吗,我只是一个辅助作用。”   徐呈诗:“……”   刚刚如果不是他压得紧,某个家伙脚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他没再多说,示意边上的同学可以开始计时。   一分钟。   就算被池霏软绵绵地压着,仍是动作标准地做了池霏成绩的两倍还多。 第15章   池霏等腿上的擦伤开始结痂,迅速换回长裤。   那些胆敢凑到他面前说一些“可惜”之类话的家伙,无一例外被他一顿好打。   夜盲症跟随了池霏十几年,他为此没少吃苦头,年纪小一点的时候,摔倒磕绊简直如家常便饭。   上辈子,他这个毛病,很早就暴露在了徐呈诗面前。   大概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时候。   那晚,池霏和周汝明去参加一位共友的生日舞会。   宴会中途发生了一些意外,大厅的主灯坏了。   整个会场霎时暗了大半,但场上都是年轻人,昏暗的环境对于他们而言只是徒增兴奋,丝毫没有影响热闹欢乐的气氛。   独独站在大厅中央的池霏因黑暗萌生不安,半点玩乐的心的都没了。   他拍了拍周汝明的手,“喂,我们出去吧。”   旁边的人没有动静。   池霏以为是会场音乐声太大了,于是攀住身旁人的手,凑到他耳边说:“带我出去,快一点。”   说完后,池霏没有放开他的手,仍紧紧抓着,生怕迷失方向。   身旁人也跟着做出反应,他任由池霏抓着他,带着池霏穿过人流,往热闹之外走去。   远离了喧闹之源的大厅,宴会门口显得僻静。   池霏也终于借明亮的廊灯看清了一路相随之人的真面目。   他一直抓着手的家伙,哪里是什么周汝明?   青年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服,身姿挺拔,头顶雪白的灯照亮他的眉骨,在眼下投了两道阴影。   不正是拿着婚前协议来他家要跟他结婚,被他砸破了脑袋的男人吗!   池霏因那份协议,对徐呈诗一开始的印象就差到了极点。   他立刻松开了手,面露厌恶,“怎么是你?”   徐呈诗掸了掸袖子,将池霏抓出来的痕迹抚平,“你把我叫出来,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谁对你有话要说!”   池霏像是深怕被他误会自己态度软化、或是对他有意思,如遇洪水猛兽般后退了一步。   “我那是夜盲,没认出来。”   “我要是知道今天你也在这,我根本不会来。”   池霏狠话放得响,但结局却是打脸也打得响。   在那次见面后不到半个月,他们就完成了订婚。   后来有一回,池霏学校部门团建,是看电影。   那时徐呈诗虽然已经是他的未婚夫,但徐呈诗本人就读的学校在S市,两人并不常见面。   就那几日,徐呈诗恰好人在A市,于是池霏就把部门团建当作完成池父池母下达的培养感情kpi,把徐呈诗也带了去。   当日带家属的不只池霏一个,一行人将包下的中型放映厅坐得满当当。   选的片子是一部高分星际科幻电影,精彩的剧情和画面特效引得众人沉浸其中。   电影时长过半,徐呈诗的手背被人戳了戳,他偏过头。   银幕上忽明忽暗的光照在池霏脸上,他对徐呈诗小声说:“陪我去躺厕所。”   徐呈诗没说什么,陪他去了。   电影放映期间,明亮洁净的卫生间里十分安静。   池霏洗手时,徐呈诗站在后面环抱手臂盯着他,“之前约你一起看电影,你说讨厌电影院、对电影不感兴趣。”   “今天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池霏扯了张纸将手擦干,“只是今天这部电影还不错而已。”   身后传来一声徐呈诗的轻笑,他说:“其实你不讨厌看电影,只是因为夜盲,怕中途出来后回去找不到座位吧?”   说对了。   池霏转过身凶巴巴地瞪眼,“啰里八嗦!快点回去啦!”   说完,他自己快步往外走,一副不想错过电影情节的模样。   他们重新回到放映厅门前。徐呈诗说:“牵住我。”   池霏照做,他拉住徐呈诗的手。   徐呈诗一手牵着他,一手拉开放映厅厚重的门,带着他没入黑暗。   银幕的光不足以照亮池霏脚下的视线,但徐呈诗牵着他的手很紧、很稳。在全身心地盲从之中,他被牵引着准确找到了方位,回到属于他们的位置。   后来,看电影得以被纳入了他们的约会项目。   池霏慢慢发现,徐呈诗仿佛才是那个真正对电影不感兴趣的人。   因为不管电影进行到什么阶段,池霏说想上厕所时,徐呈诗都能毫无留恋地抽身,似乎电影情节对他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每当他在黑暗中紧紧牵住池霏时,是他为数不多不讨人厌的时刻。   *   “宝宝,快过来,再试试这一套!”   周六上午,池母兴致勃勃地带着池霏逛街,玩奇迹儿子玩得不亦乐乎。   “不要。”池霏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抬头瞥了一眼,想也不想就拒绝。   “为什么?哪里不喜欢?”   “我又不缺衣服,”池霏指了指脚边的购物袋,“再说,今天买得够多了吧。”   “这件不一样,多尝试尝试不同的风格嘛。”   “你别光顾着我了,哥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同一个风格,你顾着他吧。”   “真是的,还踢上皮球了,怎么能这么不珍惜妈妈的心意。”   池母不满地将衣服还给了导购,走上前在池霏额头上弹了一下。   “那走吧,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抬手看了眼腕表。   池霏慢吞吞地站起身。好好的周末被搅乱,他仍在不满,“哥哥的相亲,我为什么也要来?”   “哎呀,都说了是家宴,两家人当然要到齐咯,”池母走在前面回头挤眉弄眼道,“再说,要是真成了,你不好奇你未来嫂子什么样吗?”   池霏打了个哈欠,跟上妈妈的步伐。   不好奇,因为成不了。   *   徐挽梦带着徐呈诗走入一家装潢颇具格调的会所。   服务生引着二人到预定的包间,徐挽梦放下包,将带来的酒交给服务生拿下去醒酒。   包厢里只剩姐弟二人,在沙发前相邻落坐。   “妈妈和孟叔要晚点到,今天主要给姨妈接风,一起吃个饭,”徐挽梦端起桌上泡好的红茶浅浅啜饮,“没有外人,只是家宴而已,你不用紧张。”   徐呈诗手放在腿上,垂眼“嗯”了一声。   另一边,池霏母子二人到时,池父和那位陆小姐一家正相谈甚欢。   两人到后,又是一顿热情的寒暄。   池霏本缩在池母身后装乖,却在无意见望见站在父母身旁的陆小姐时,瞳孔一震。   他唇瓣微微分开。   陆小姐陆宛五官清丽,气质知性迷人,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她察觉池霏的目光时,从容地朝他颔首。   “这是小霏吧,多年不见,长这么大了,”陆母拉着池母的手望向池霏亲切地说,“你们家的孩子都出落得好标致。”   “小儿子像我,标致些。大儿子像他爸,没那么标致,你们不要嫌弃才好。”池母眨眨眼说着俏皮话。   陆母拍拍她的手背,笑吟吟道:“乱讲,又不是没见过你家池杨。”   “池杨怎么还没到?”池父问。   池母答:“刚刚我在车上打了个电话,说是在路上了,有些堵车。”   “不像样,”池父皱眉,“人家女孩子都到了,他倒是姗姗来迟。”   陆宛忙开口打圆场,“没关系的,池伯父。”   “池杨他要管理那么大的公司,哪里是我这刚回国的无业游民能比的,”她笑道,“我呀,最多的就是时间了。”   *   徐家姐弟等了半个多小时,等来了一通母亲的电话。   徐挽梦挂断后,对一旁翻着杂志的徐呈诗说:“妈妈那边还要再耽搁一段时间,她说等姨妈来了我们先开饭。”   “姨妈她应该快……”   她话音未落,包间的门敲响。   紧接着,引路的服务生将门推开,进来了一位穿深紫裙装戴茶色墨镜、挎着包的短发女人。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有些凌厉的美目,她脸上虽保养得看不出岁月痕迹,但眼睛和神态还是暴露出年纪。   “姨妈!”   徐挽梦当即站起身,扬起笑容上前拥抱女人,“欢迎回来!”   谢兰婴与她短暂拥抱,目光上下打量一圈,语调慵懒地评价,“项链不错。”   “只是项链吗?”徐挽梦嘟囔,挽着她的手撒娇。   “人也漂亮,”谢兰婴用合上的墨镜轻拍了拍徐挽梦的脸,她从包里拿出个礼袋递过去,“这是礼物。”   徐挽梦亲了一口礼袋,笑嘻嘻地说:“谢谢姨妈。”   谢兰婴目光向后,落到坐在沙发上的徐呈诗身上,她眼睛微微眯起,“你弟弟怎么在这?”   徐挽梦忙侧身解释说:“小诗来A市这边读书,现在跟我们住在一块。”   徐呈诗合上杂志站起身,眉目平淡地打招呼,“姨妈。”   “哦,”谢兰婴放下包,兴致缺缺地随意道,“弟弟,sorry。”   “不知道你在这边做客,没给你准备礼物。”   “姨妈说什么呢,小诗是我弟弟,哪里是客人。”徐挽梦深知姨妈脾性作风,在她面前也时常感到应对艰难,她岔开话题,“姨妈一路辛苦了,饿了吧?妈妈让我们先吃,她稍后来……”   徐呈诗脸上始终没有因谢兰婴的话流出任何情绪,他跟着徐挽梦入席。   长型餐桌,谢兰婴坐一侧,徐家姐弟作为晚辈坐另一侧。   餐食上得很快,徐挽梦陪谢兰婴喝酒,徐呈诗面前的杯中装的则是气泡水。   徐挽梦问起,“姨妈这次回国准备待多久?”   “短期内不走了,”谢兰婴轻晃酒杯,“小瞳也准备转回国内念书。”   “真的呀,”徐挽梦吃惊,她又问起,“小瞳弟弟还好吗?”   “老样子。”谢兰婴像是想起什么,望向徐呈诗。   这回,她开口的语气不似刚刚随意,“小诗现在在A市念书,你那学校怎么样?”   徐呈诗抬眼答:“我刚转来不久,不大清楚。”   徐挽梦帮着说:“小诗的学校是A市师资最好的学校,环境也很不错。”   “这样啊。”谢兰婴手托在下巴上,她脸上带了点笑,对徐呈诗说,“我还在给小瞳选学校呢,如果和小诗在一块,你可要多顾看你弟弟。你们两个年纪差不多,肯定处得好。”   徐呈诗放下餐具,他平静道:“我不擅长照顾病人,怕做不好。”   这话一出,气氛便有些僵了。   徐挽梦忙撞了撞徐呈诗的手臂,“姨妈的意思是要你和小瞳交朋友……”   “啊,”谢兰婴开口,语气再度恢复随意,“真不可爱啊。”   她脸上还是笑盈盈的,“难怪当年我姐离婚选小梦不选你。”   徐挽梦顿时脸色大变,“姨妈!”   谢兰婴尖锐的话如矛刺来,徐呈诗面不改色。   “妈妈她有得选是不错。”   他平视谢兰婴,“姨妈也还年轻,大可给自己多一点选择,说不定谢瞳想要弟弟妹妹了。”   谢兰婴一语不发,注视徐呈诗几秒过后,一杯酒朝他泼了过去。 第16章   徐呈诗一边走,一边用纸巾擦拭脖颈上的酒液。   但更难处理的是身上。   雪白的衬衫被当胸狠狠泼了一杯红酒。   该庆幸没怎么泼到脸上吗?   徐挽梦脚步匆乱地追上来,在旁给他递纸。   好好的接风宴变成这样。   她愁着一张脸关怀,“你还好吗?”   徐呈诗接了她手里的纸,“你回去吧。”   谢兰婴作为长辈还一个人被留在包间里,但弟弟被泼了一身酒又不能不管。   徐挽梦要疼头死了。   她叹了口气,忍不住说:“姨妈这个人你知道的,谢瞳和已经过世的姨夫是她的逆鳞,你怎么今天非要触她霉头?”   “她的性格一向就这样,只是有时嘴上说话不好听,忍忍就好了呀……”   “是啊,”徐呈诗抬眼说,“我知道她在乎亡夫和儿子。”   “就像她知道我父母离异但被两边不待见一样。”   徐挽梦一下子住了嘴,她唇瓣嗫嚅,“小诗……”   徐呈诗反问:“所以,为什么是我要忍?”   他嘴上说着不平的话,但表情平静中透露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徐挽梦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懊恼地抓了一把头发,试图组织语言,“小诗,我……”   徐呈诗打断,他再次说:“你回去吧。”   手里的纸巾对于被酒液浸湿的衬衫根本于事无补,他垂下手说:“我本来就不该来。”   徐挽梦怎么可能这样让他一个人走了,她想也不想拉住了徐呈诗。这时,她的电话响了。   铃声吵得人心烦,徐挽梦现在思绪正乱,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几是逃避地选择接起电话,并对徐呈诗小声恳求道:“等我一会儿好吗?”   徐呈诗没有说什么,他提步走的方向不是会所大门,而是洗手间。   徐挽梦目送他走远,深吁了口气,她把这边的情况跟电话那边的妈妈谢兰君讲了一遍。   这家餐饮会所是会员制,偌大的内部除了工作人员几乎碰不到什么人。   路上,有服务生见到徐呈诗这副模样,愣了愣,训练有素地上前问:“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徐呈诗漠然摇头。   他手里仍攥着那打擦皱了的白纸。   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不管是在父亲家里忍受时常发病伤害人的继母,还是在母亲家里忍受说话刻薄的姨妈,再甚至是在学校忍受总是无理取闹的同桌。   好像在哪里都没有分别。   只是,当徐呈诗脑子里想到池霏时,竟有几分想笑。   真是不知道像他那样肆意妄为、还总能得到旁人偏爱地活着是什么滋味。   这样的人,真是太讨厌了。   “徐呈诗?”   池霏的声音响起时,徐呈诗脸上出现罕见的恍惚。   一时分不清,这声音是出现在他脑子里,还是现实。   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池霏已经从后面绕到了他身前,目光在触见他身上的狼狈时,那双浅淡的琥珀眸子里升起惊诧。   徐呈诗唇瓣下压。   没有人会想在狼狈的时候遇见讨厌的人。   他面无表情,看池霏的眼神也比平常更冷,显然一副不愿沟通的模样。   池霏盯着他胸口大片的酒渍呆滞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么大的人,喝酒还能泼身上呢?”   徐呈诗垂在身侧的小拇指动了动。   他的表情略有软化,语气仍是不友好,“不关你的事。”   他没有再理会池霏的反应,径直走向洗手间。   池霏看着他的背影足足半晌,细声嘟囔,“谁爱管你似的。”   他们一家子等了半天,池杨才姗姗来迟,但他的加入也只是让气氛更尴尬而已。   池霏坐那简直要吃不下饭。   他仗着自己还是叛逆年纪的中学生,不顾餐桌礼仪借口出来透透气。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徐呈诗。   池霏眉头皱紧又松开,还是转身回了包间。   宽阔、装潢奢华的洗手间里,水流哗哗作响。   暖色的灯光暧昧,空气中流动着厚重的香水味。   徐呈诗试图洗去一些身上那股令他讨厌的酒气。   但一顿操作,只是让他看起来更狼狈了。   他松开提着衣服的手,那湿漉的感觉便贴在身上。   徐呈诗烦躁地甩手,水珠飞溅,落在擦得锃亮的镜子上。   这时,一只提着购物袋的手从后方伸了过来。   徐呈诗动作一顿。   他的视线顺着那只白皙纤长的手向后移。   只见池霏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后,他撇了撇嘴,“买大了的衣服,懒得去退了,十折卖给你,要不要?”   徐呈诗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接,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仍如初见似的审视池霏。   池霏像是不耐烦地晃了晃袋子,没好气道:“看什么看,再看卖二十折。”   徐呈诗眼睫下垂,他伸手接过了池霏手里的袋子,一语不发地转身进了隔间。   嘁。   池霏细声吐槽,“连声谢也不知道说。”   怎么,他的好就可以理所当然接受啦?   他将手插回兜里,信步往洗手间外面走。   好歹当了三年夫妻,不至于这点情绪还看不出来。   刚刚的徐呈诗看起来糟糕透了。   这样的场所,他肯定不是自己来的,是跟家人吵架了吗?   原来高中时期的徐呈诗是还会和妈妈吵架的人吗?   池霏思考了几秒,甩甩脑袋选择抛之脑外。   反正不关他的事。   刚刚把衣服给了徐呈诗也只是顺手而为。   哪怕遇到的只是普通同学,见到对方那么狼狈,也不该置之不理。   不对……他们现在就是普通同学!   有一点仇的普通同学。   池霏出了洗手间,正打算回包间,迎面撞上了来找人的徐挽梦。   池霏一愣,这辈子的徐挽梦还不认识……   却见徐挽梦目光在触见池霏时眼睛一亮,快步朝他走来。   “你好。”   “你是徐呈诗的同桌对吧,我见过你,”徐挽梦脸上带着大方的笑,向池霏伸手,“我是小诗的姐姐。”   池霏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与她浅浅握手,“你好。”   他在脑子里回忆,徐挽梦是什么时候见过他了?   很快,他便回想起了那天巷子里的事……又想到那通通话中的电话,池霏生出了几分心虚。   好在,徐挽梦的态度很是热情,像是丝毫没有计较的意思。   她问起:“你有见到小诗吗?”   池霏点头,一指身后的洗手间,“他进去换衣服了。”   “衣服?”   池霏抿唇,不大自在地说:“我……借给他的。”   反正还没给钱,可不就是借?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徐挽梦的笑容更亮了,她问起,“你是跟家人来的吗?”   池霏点头,“跟家人来吃饭。”   “吃好了吗?”   “……差不多吧。”   “太好了!”徐挽梦弯着眼睛说,她从包里拿了钱夹,看也不看遍将里面的现金如数掏出,“这里的菜分量很一般吧?姐姐再请你吃一顿好不好?”   池霏眼睛微微瞪大,他立即摆手拒绝,“不、谢谢,我……”   但不等他说完,徐挽梦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她表情恳切地说:“是这样的,刚刚我们聚餐,小诗他跟家里人闹了些不愉快,现在心情不太好。”   “姐姐想拜托你带小诗去吃个饭、去玩一玩……去干什么都行!”   池霏被她明亮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   上辈子怎么没发现大姑姐是个这么自来熟的人?   “我们关系也不是很……”   没等池霏说完,一沓现金就塞进了池霏手心,“麻烦你了!”   接着,像是生怕池霏拒绝,徐挽梦踩着高跟鞋迅速跑开,她边退边挥手。   “谢谢你,拜托了……”   徐呈诗换了衣服出来,就见池霏举着一沓钱傻站在门口。   “?”   池霏见到他,立刻如丢烫手山芋一般,试图把钱塞回给徐呈诗,“你姐姐给我的,她让我陪你去吃饭!”   徐呈诗换上了池母买给池霏的衣服,一件烟灰紫的长袖卫衣,衣服本身是宽松版型,他穿也差不多。   他瞥了眼池霏手里的钱,手垂着没有去接,拎着装有脏衣服的袋子往外走。   “给你了,买衣服钱。”   池霏追上去,“那我也不要现金!”   徐呈诗脚步未停,“出门左转七百米,有个银行,你可以去存。”   池霏不依不饶地拉住徐呈诗。   “要么你陪我去。”   他板起脸,“我衣服没兜,手里举一沓钱会让我看起来像傻逼。”   下午一点左右,太阳骄烈。   夏日的悬铃木枝叶茂密森绿,两人沿着街边的行道树走。   池霏和徐呈诗之间保持着一米以上的间距,池霏在树荫下,徐呈诗在太阳里,走出了两条平行线。   大概走了四五百米,池霏开口:“喂,天太热,我不想走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徐呈诗穿着长袖长裤目不斜视,他说:“等存了钱,你自己去吃。”   “饿了,走不动路,”池霏索性直接停住步伐,他指着马路对面一家粤菜馆,“我要吃饭。”   徐呈诗瞥了眼粤菜馆,又望向池霏,没有回答。   二人僵持着。   十几秒后,徐呈诗说:“去对面吃还要再走两百米才能过马路。”   “为什么你不去这里吃?”他指向身后的湘菜馆。   池霏眼也不抬便说:“对面那家更有名,你这不识货的外地佬懂什么。”   五分钟后,两人踏入粤菜馆。   已经错开了用餐高峰时间,餐馆里人并不多。   半小时后。   徐呈诗放下筷子,他幽幽道:“看来,本地佬也不是很识货啊。”   池霏脸色铁青,同样撂了筷子。   今日食运实在不佳,这家餐厅的手艺他恨不能找两个广东人进后厨把厨子拖出来一顿好打。   池霏抬眼望向对面的徐呈诗,又是一阵没好气。   明明选的是他最爱吃的粤菜,还敢装模作样,不知在试探些什么。   就该进那家湘菜馆,把他辣死算了!   徐挽梦给的现金装在了徐呈诗穿的卫衣兜里,他起身去结账。   地理位置原因,哪怕难吃得要命,用餐费用仍是不菲。   徐呈诗回来,他将结账单扔进纸篓,把剩下的钱递给池霏。   池霏没什么坐相地靠在椅子上玩手机。   他瞥一眼徐呈诗递到眼前的现金,懒懒开口:“你自己去存了转给我,吊牌价不打折。”   说完,池霏低头捣鼓了两下手机,将微信二维码伸过去。   徐呈诗没说什么,他取出手机扫码,发送好友申请。 第17章   池霏通过了徐呈诗的好友申请。   他点开头像。   上辈子,徐呈诗的头像是一处不知道哪里拍来的夜景。画面里只有几幢在黑夜中轮空朦胧的房子,一轮明月,还有一道举着不明物品的人形倒影。   那头像他用了几年也没换过。   现在微信的头像倒还不是那处窗景,是一棵瞧着挺拔森然的树。   一样的没意思。   池霏收起手机,从饭店出来,他和徐呈诗便心照不宣地各走各的。   他双手抱在脑后,漫步回到会所跟爸妈回合。   席已经散了,两家人分道扬镳。   “吃个饭还四处乱跑半天不见回来,去干什么了?”池母伸手点了点池霏的额头。   池霏耸肩,“日行一善。”   “别贫了,上车回家。”池父拍了池霏的肩一把。   他的表情严肃,但显然不是因为池霏。   池霏觑了池杨一眼,心里默哀。   池父坐去了副驾驶座,母子三人坐在后面,妈妈隔在中间。   果不其然,上车后,池父就对着池杨一通数落,这回连池母也没站他这边。   池霏脑袋靠在窗户上。   今天还是有意外发现的。   他没想到,哥哥的相亲对象,竟然是上辈子认识的人。   陆宛,池霏从前只知道她的英文名Mia。   未来,她会在池杨手底下工作,成为他手底下的得力干将。   池霏从不知道两人还有这么一段前缘。   把相亲对象变成下属?真是他哥能做出来的事。   池霏有些想笑,合着今天一家人陪池杨来boss直聘了。   Mia姐工作能力强人又亲切,上辈子池霏在大学期间遇见什么事,哥哥都是派她来帮忙解决。   一来二去,池霏跟Mia姐比跟亲哥还熟悉。   就在池霏重生前一两周,他还收到了Mia姐的婚讯。   只是彼时他已经在S市了,仅送去了贺礼,并没有赴宴。   等等……   池霏陡然瞪大眼。   他回想起了一些细枝末节,悄悄坐直了身体。   池霏重生的前一天,跟周汝明一块喝酒时从他口中得知了池杨不久前刚出车祸的消息。   他打了电话去向池母打听缘由。   晚一些时候,池母给他发信息,说池杨是因为参加别人的婚礼,自驾回程时走神,不慎发生车祸。   从时间上看,池杨参加的是Mia的婚礼无疑了。   驾车走神……这四个字放在池杨身上怎么看怎么不寻常。   结合一下婚礼前情,很难让人不产生一些联想。   池霏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密辛一般,眼睛得大大的,暗自吞咽。   不会吧、不会吧……   池霏转过脑袋,视线越过妈妈,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池杨。   这种得到时不珍惜、失去后幡然醒悟追悔莫及的霸总小说剧本,放在他哥身上看……怎么看怎么合适。   池杨支着头,在父母的连环数落中一语不发。直到他敏锐察觉到了池霏的视线。   池杨皱眉,又是这种意味不明的眼神。   复杂中似乎还掺杂了点同情。   这回,池霏主动开口了。   他打断了父母的话,“你们实在想给哥哥介绍对象的话,不如先了解了解哥哥的理想型吧?”   “这样效率更高,不是吗?”   “理想型?”池母拍拍脑袋说,“有道理。”   她紧接着便向池杨投以殷切的目光,像是只要他开口,能立刻给他变出来似的。   “儿子,你喜欢什么样的?”   池杨被她盯得没办法。   他唇瓣抿紧,而后说:“话少、事少、能力强。”   池父听过便气笑了,手指在空中上下点,“他想找个他自己。”   池霏却在暗自掰手指思考Mia姐和池杨择偶标准的匹配度。   没等池霏想明白了,池杨的话题突然抛到了他身上。   池杨双手交握,微眯着眼对他说:“突然问我的理想型,是自己有理想型了吗?”   池霏被问得一噎。   他也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上辈子早早就被徐呈诗绑死了。   池母听后表情促狭,打趣的目光又转向池霏,“霏霏,你也说说看啊。”   池霏低头思忖了片刻。   他慢吞吞地给出答案:“脾气温和、说话好听、不管着我。”   “咦,你们两兄弟都说了些什么呀!”   池杨却敏锐地留意了池霏思考时的神情。   他短促一哂,道:“你的理想型听起来,像是照着某个人说的。”   池霏不语。   也没错,照着某个人反着说的   *   徐呈诗头发半干,肩上披着毛巾。   他打开衣柜,将洗烘过的卫衣挂了进去。   烟灰紫,混在他的衣服中格外显眼。   徐呈诗盯了半晌,他取了只防尘袋将它罩住,挂去了角落里,眼不见心不烦。   他吁了口气,用毛巾揉了两下头发,拿了桌上的水杯下楼。   徐呈诗从冰箱里装了一杯冰,他手扶在门上,这时外边传来声响。   有人回来了。   徐呈诗动作一顿,听动静是三四个人。   他合上冰箱门,端着水杯出去。   绕开岛台,越过餐厅,客厅灯火通明。   徐呈诗的母亲谢兰君,她手里夹着一根静静燃烧的细支,正在跟她的助理交代工作。   她身边站着个有些斯文弱质的男人,扫肩的长发松散地扎起,清秀的面容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这是谢兰君的二婚丈夫,据说也是初恋情人。   而沙发上坐着谢兰婴,她正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   徐呈诗出现时,谢兰君停住了工作交流。   “妈。”   徐呈诗打招呼,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嗤。”   谢兰婴转过头,她手搭在沙发上,故意对男人拱火:“你这继父当得好没面子啊,他连招呼都不跟你打。”   “啊?”孟树尴尬地抬起手,目光在谢兰婴和徐呈诗之间来回,不知该回答谁,“没、没……”   “兰婴。”谢兰君锐利的眉眼下压,投去警告一瞥。   谢兰婴耸肩,将脑袋转了回去。   徐呈诗始终没有看向沙发那边,他淡淡开口:“孟叔。”   孟树受宠若惊地应了一声,“诶。”   徐呈诗打过招呼后没作停留,握着冰杯往楼上走。   这下,场上的长辈,没有打招呼的只剩谢兰婴,她骂:“没礼貌的狗崽子。”   谢兰君将一串钥匙丢去她身上,语气略重地冷冷道:“回你房间去。”   *   卧室里,徐呈诗坐在书桌前,只开了一盏阅读灯。   护目的暖色光晕仅照亮书桌这一隅。   “咔嚓。”冰块被咬开时发出脆响。   桌上摊放了一本厚厚的外文小说。   “咔嚓。”他阅读时,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冰块。   身后的门被敲了两声。   来人似乎知道他没有休息,直接推门进来了。   徐呈诗也知道她会来,维持着看书的姿势没有动。   谢兰君反手合上门。   她置身黑暗里,盯了儿子的背影几秒,率先开口了。   “今天你孟叔那边承办的一个展子出了点事,我去帮忙处理来晚了,兰婴她脾气不好,你受委屈了。”   徐呈诗没有回答。   谢兰君倚在门边上,她慢慢道:“只是兰婴毕竟是你的长辈,你对她说的那些话也有不对。”   徐呈诗仍是默不作声。   “OK,”黑暗中,谢兰君转了转脖子,“我这不称职的妈妈也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   “我只是先告诉你,兰婴刚回国,短期之内会和我们住在家里。”   谢兰君伸手拉开门,“毕竟是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这些,她便离开了。   门合上,房间恢复安静。   徐呈诗只是平静地给书又翻了一页。   *   谢兰君从徐呈诗房间出来,转头又找上了妹妹。   谢兰婴正在跟远在大洋另一头的儿子打电话。   在其余人面前刻薄高傲的谢兰婴,在儿子面前又是另一幅面孔。   “起床多久了?”“测过血氧了吗?”“今天看起来精神很不错,上午让Roxy指导你做一些运动吧。”   “哦,你瞧,你君姨来了。”   谢兰君往前走了几步,站去了镜头前。   桌上的手机屏幕里,男孩高大苍白,在大洋彼岸的夏天仍穿着黑色高领衫。   因是混血的缘故,他有着一头微微卷曲的浅棕头发,苍蓝色的眼睛里淌漾着温和的笑:“姨妈。”   “好久不见,Liam,最近感觉怎么样?”谢兰君单手插在西裤兜里同侄子打招呼。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谢兰婴便催促儿子去吃早餐,挂断了电话。   谢兰君问起:“你打算等什么时候接小瞳回国?”   “很快,等国内这边安顿好就接他回来,就一两周吧。”   “这么赶?”   “不在他身边,我不放心。”   谢兰婴对儿子的宝贝程度,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谢兰君胯骨抵在桌边,一只手按在妹妹的肩上,她说:“你这人啊,向来把你儿子当个宝,却把我儿子当根草。你说这样合适吗,兰婴?”   谢兰婴见她是来兴师问罪的,翻了个白眼,“我儿子是我一个人的儿子,是徐家那小子能比的吗?”   “你别忘了,他姓徐,他爸爸还是个那样恶心的家伙……”   “这不重要。”谢兰君打断,妹妹一向对她的前夫偏见颇深。   她捏在谢兰婴肩上的手力道加重,微微俯身,“他的父亲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从我肚皮里出来的,我的儿子。”   “听懂了吗,兰婴?”   谢兰婴仰着头与姐姐对视,她呆滞了两秒,接着甩开谢兰君的手,没好气道:“我知道了知道了!”   “我这当妹妹的、当长辈的,就该忍气吞声,对你儿子俯首帖耳!”   “只要你不主动惹他,他不会给你气受。”   谢兰君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的挂画上,她手指微微抽搐,烟瘾又犯了。   “别欺负他了,他在徐家也过得很苦。” 第18章   池杨的相亲结束之后。   池霏本以为,他可以度过一个平静的周末。   谁知,周末下午池霏正打游戏时,周汝明的消息弹了出来。   周汝明:期中考试成绩出了,你查了吗?   池霏眼皮一跳,愣神失误,他操纵的游戏角色阵亡了。   真是个扫兴的消息。   一中有专属的校园app,平时的校务,学生的成绩,都可以在上面查看。   不用看,池霏也知道这次考得有多糟糕。   他从游戏界面切出去,把周汝明屏蔽了。   池霏回到游戏界面,只当没这回事。   晚上。一家人用餐。   池杨被勒令回家,池父池母仍试图做他的思想工作,让他主动点,多和陆宛联系。   池霏本埋头苦吃,池母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霏霏,你们期中考试成绩是不是出了?”   “咳咳。”池霏没有防备,呛了一下。   他扶着碗抬头,“你怎么知道?”   左右不愁出路,从小到大,池父池母在学业上对他都是放养居多。   “下午你班主任给我发消息了,问我你最近状况有没有什么不对,还让我多关心你。”池母歪头,弯着眼睛问,“是不是考太差了?”   父母的注意力转移,池杨得以喘息,他盛上一碗汤,淡定地看戏。   “不知道,没查。”池霏试图搪塞过去。   “出分了怎么不查?”池父说,“平时不努力,到出分关头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啦?”   “别这么说,”池母不满地推了池父一把,“上回我晚上去看霏霏,他在学习呢!”   池霏:“……”   上回是哪回?写检讨书那回。   池父本也没上心,听池母这么一说,反倒是来了兴致,“那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努力了个什么结果。”   说着,他掏出手机登上一中校园app的家长端,“我替你查一查。”   池霏只有两眼一黑的份。   “哦,让我也看看。”池母凑过去。   他眼睁睁看着父母饶有兴致地对着手机查他的期中考试成绩。   半分钟后。   “呵。”   池父率先笑了一声,“稀奇了,咱们家出了个考三百来分的人物,赶上你哥当年的一半了。”   “咳咳。”这回被汤呛到的是池杨。   他似乎没想到自家弟弟逊色到这种地步,不由得侧目。   唯有池母疑惑地抬起头,“宝宝,我怎么记得你成绩没这么差呀,是失误了吗?”   池霏脸上青红一阵,他啪地放下筷子,“就是失误,没什么好看的,我吃饱了。”   说完,他起身匆匆离开餐桌。   “真的吃饱了吗?”池母对着他的背影担忧。   她拧了池父一把,“都是你,好端端的提什么成绩?”   “嘶,不是你先提的吗?”   “我就提一嘴,是你非要查的,弄得霏霏心情都不好了。”   池父揉了揉手臂,“考这么个分数,又没骂他又没说他,他有什么心情不好的,要是池杨当年敢考这个分数……”   “我也吃好了。”池杨低眸拿过餐巾擦嘴,他站起身,“爸妈你们慢慢吃,我先上去了。”   两个儿子都离开了,餐桌安静了下来。   池父重新端起饭碗正打算继续用餐,池母突然跳起来打他,“都是你都是你,这下两个儿子心情都不好了!”   “池杨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池父一脸莫名,“你想太多了吧。”   *   池霏回到房间后,拿起手机自己登进校园app。   虽然被提前透露过了,屏幕上的分数还是惨烈得叫池霏在床上打滚。   哪有这样的,把重生的人扔回高中,不给半点金手指,还要被笑话成绩弱智。   池霏将脸埋进枕头里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他打开微信。   想起还被屏蔽着的周汝吗,池霏将人放了出来。   对方给他发了一大串的消息。   周汝明:【图片】真是好险,差点掉出前五十。   图上是周汝明的成绩截图,年级排名47。   周汝明:你怎么不说话呀?   周汝明:你在做什么?   中间隔了一小时。   周汝明:!!你知道吗!这次的年纪第一竟然不是丁离!   周汝明:【图片】   图上是那个叫丁离的人的成绩截图,年级排名2。   周汝明:真是活久见啊,也有丁离走下神坛的一天,他从高一开始一直是年级第一吧。   又隔了两小时。   周汝明:奇了怪了,到现在还没打听出这回年级第一是谁。   周汝明:不是三班的杨景、也不是你们班的林思裕。   周汝明:哈哈丁离都快疯魔了,年级前二十的常客被他打听了个遍,就想知道是谁抢了他第一的宝座。   周汝明:我们都猜,是系统出错了,其实年级第一还是他。   周汝明:他那个分数已经很变态了好不好!   周汝明: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呀?   池霏盯着屏幕。   他脑子里倒是浮现了一个人选……   他又点开那张丁离的成绩截图。   比这分还高的话……   靠!   池霏再度将周汝明屏蔽,净告诉他一些他不爱听的消息。   他丢开手机,大字趴在床上。   *   周末结束,第二天早晨。   池霏下楼时,池杨已经慢条斯理地在餐桌前喝咖啡。   他打着哈欠坐过去,拿起桌上的三明治往嘴里送,含糊地道了声,“早。”   “嗯。”池杨眼皮未掀,只应了一声。   池霏一边刷手机,一边吃早餐。   二人之间的饭桌一如既往地安静,最后几乎同时结束了早餐。   池霏要去上学,池杨也准备去公司,他站起身问:“坐我车?”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池霏答应起来更爽快了。   车上。   副驾驶的朱特助向池杨汇报他的行程安排。   听到池杨下午要去B市出差,为期近一周,池霏忍不住抬头。   昨天饭桌上,池父才嘱咐池杨今天要和陆宛联系……上辈子他就是这样逃过了父母的一桩桩安排吧?   池霏有些羡慕,如果自己那时也有工作事业,也有正当的理由躲避来自父母的催婚攻势该多好。   他的视线太过明显,池杨转过头问:“有事?”   池霏回神,“你不去和陆小姐约会吗?”   “有事出差。”池杨淡淡道。   分明是自己不想去。   池霏这时回想起自己先前的猜测……于是忍不住替陆宛说好话,企图让他哥早日开窍。   “陆小姐很漂亮、性格看起来也很善良。这样的女士,错过了很可惜吧?”   池杨有些意外地目光上下扫了池霏一番,他说:“你在管我的事?”   池霏听了以为他是觉得自己没资格管他的事。   毕竟池父池母是长辈有资格管,而他只是个不亲近的弟弟。   好意被辜负,池霏有些不爽。他唇瓣下撇,眼睛执拗地瞪大,“家人之间,互相管不是很正常吗?”   “很正常?”池杨眉毛略抬,他交换了双腿交叠的顺序,手盖在膝盖上,“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管一管你那三百来分的考试成绩?”   池霏唇瓣分开,旋即脸上扬起羞愤的红晕,他嘴硬道:“都说了那是失误!”   “哦,不失误能考多少分?”池杨问。   “……”   就算池霏把过去的高中知识全捡起来了,成绩在池杨这个他们那届理科状元面前也实在不够看。   池霏不高兴了,他闭上嘴将头转向窗外。   他的反应在池杨的意料之中。   池霏自小就是被父母溺爱的,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不想学的东西可以不学,哪里体会过被人揪着辫子管教的滋味。池杨作为哥哥,这些年不是忙于学业就是忙于工作,在成长过程中属于缺位状态。   池霏说出那句“家人之间本就该互相管”放在他们之间显然有些滑稽。他们这对生疏的兄弟,向来是不管彼此的闲事。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车内恢复安静。   朱特助看向后视镜中的兄弟两人,也识趣地保持沉默。   池霏照例被送到一中门口。   车子驶远。   池霏在校门口闻着煎饼果子的香味,买了一个带进班级。   他到时,徐呈诗已经坐在了位置上。   两人对视一眼,像往常一样默契地无视对方,只当没有周六发生的那回事。   池霏靠着墙坐下,低头啃煎饼果子。   又过了几分钟,彭礼来了。   他一到位置上就是叽叽喳喳的,池霏心情不佳,只顾着吃,没搭理他,他便骚扰上徐呈诗。   “徐哥,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   “应该还不错。”徐呈诗答。   池霏一边吃一边在心底翻白眼。   “什么应该呀,”彭礼说,“出成绩了你不知道吗?”   “是吗,我不知道。”   “哦对对对,”彭礼一拍脑袋说,“你刚转来,也没个人告诉你,校园app都没下吧?”   说着,他热情地掏出手机,“来,我帮你查,你输一下学号,初始密码一到六……”   “谢谢。”徐呈诗矜持地接过手机,输入学号密码,激活他的账号。   彭礼半趴在他桌上,好奇地跟着看戏。   池霏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悄悄竖起耳朵听。   半分钟后。   “我靠!!!”   教室里爆发了彭礼的一声惊骇大叫,将许多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那个抢了丁离年级第一的就是你啊!”彭礼把手机从徐呈诗手里抢了回来,再三确认屏幕上漂亮至极的分数和那显眼的年排1。   “天啊!你比丁离还高了12分!”   彭礼脸蛋涨红地举着手机拍桌,样子比徐呈诗这个正主还要激动。   令大家找了整个周末的神秘的年纪第一终于现身,教室里一时陷入骚动,许多人围了过来。   早已料到一切的池霏仍在听闻事实后失去了胃口。   他板着脸将煎饼果子收起扔回抽屉,趴去桌上将脸埋进臂弯。   不想看徐呈诗装逼。 第19章   池霏黑着脸从办公室走出来。   他因成绩跳崖,引起班主任注意,被叫来谈话。   恰好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位任课老师在,池霏被三家座谈,轮番审问。   几遭耳提面命,令人生不如死。   池霏两指揉捏着太阳穴,拖着逃命一般的步伐准备回教室。   “等等我!”   池霏回头,林思裕不知抱了些什么从后面追上来,她刚刚也在办公室。   他停在原地,等她一起走。   “呼,”林思裕喘息,她跟上池霏的步伐,“你这次到底考得多糟呀,辉姐怎么操心成这样?”   “嗯。”池霏不大乐意回答这个问题。   林思裕用书挡着下半张脸笑,“所以说,平时也要用功啊,光靠考前突击是不够的。”   “……知道了。”池霏单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走廊之外的绿化带上。   “不过考都考完了,别想那么多,”林思裕边走边安慰他,“马上就是运动会了,开心点,想想准备报什么项目?”   期中考后接运动会是惯例。   池霏撇嘴,“后勤。”   让他搞体育,比让他搞学习还难受。   “噗,又不是一定要拿名次,重在参与嘛。”林思裕拍着他肩膀说。   两人并肩在廊下慢走,高挑秀美的俊男靓女组合,对路过之人的眼睛十分友好。   走至楼梯拐角处,池霏一抬眼,恰好望见徐呈诗出现在楼梯上方。   徐呈诗也迎面瞧见他们,他个子本就高,站在高处往下看显得比平时有压迫感。   “啊,真巧啊。”林思裕招手跟他打招呼。   她蹬蹬连上了几台阶,将怀里的两份资料递给徐呈诗,“这是老师让我转交给你的,运动会的相关事项。”   “你现在暂代体育委员嘛,就由你负责了,要组织同学们踊跃报名哦。”   徐呈诗扫了一眼她上里的资料,“好,我知道了。”   “麻烦你帮忙放到我的位置上,谢谢。”他举起手示意自己现在不方便拿。   徐呈诗个子高,手也大,指节分明,但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指被漆黑的墨汁污染了。   他是年级第一的事迅速不胫而走,许多不熟悉的人过来打招呼混眼熟,甚至还有其他班的。   人来人往,徐呈诗的钢笔被人撞到了地上,摔坏了。   墨汁弄到了手上,他现在要去洗手。   也亏得如此,才终于得以清静。   “哦,好,”林思裕愣了愣,转头对池霏说,“刚好你们是同桌,你帮忙放一下吧。”   池霏撇嘴,慢吞吞地迈上楼梯去拿林思裕手里的资料,与下楼的徐呈诗插肩而过。   等人走远,林思裕对池霏说:“之前就听说他转学前成绩很厉害,没想到这么牛。”   “近水楼台,学习上的问题,你可以多请教请教他嘛。”   “请教他?”池霏随手接过那两份材料,不屑地鼻孔出气,“他那人冷心冷肺,又傲慢得要死,你觉得他是会乐于助人的性格吗?”   林思裕将碎发别去耳后,有些好笑道:“你跟他看起来关系不怎么样,但一副很了解他的样子。”   池霏更不乐意了,扬起下巴说:“谁要了解他?”   这一整天,池霏都过得有些糟心。   先是被各科老师找茬,后又因徐呈诗人气暴涨,课间总是不间断地有人来打招呼。   徐呈诗作为转校生,又长得帅,本就引人瞩目,但平日里他性格看着过于冷淡,让许多人止步观望。   借着出成绩的关头,徐呈诗大出风头,不少人便想趁这机会试图跟他搞好关系。   池霏原就不待见徐呈诗这样的家伙交际大爆发,又被吵得烦不胜烦,连觉都睡不好。   于是,他由着性子发了一通火。   把人都震慑消停了,他们这块风水宝地,才恢复清净。   徐呈诗总是待在位置上没事很少走动,让那些试图攀交的人只能暗自扼腕。   晚上时,池霏在房间打游戏,玩得口干。   他起身走出房间,准备下楼找水喝。   今天阿姨忘记将一楼的灯打开,整个家里黑漆漆的。   池霏皱眉,他借着房间里透出来的光源,摸到楼梯口。   扶住楼梯的扶手,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迈下楼梯。   就在池霏即将走到楼梯尽头时,撞上了一堵人墙。   池霏心跳几乎要停了,尖叫就卡在嗓子眼。   “是我。”   池杨及时出声,他抓住池霏手臂免得他惊吓过度摔了。   他另一只手打开手机,屏幕亮起雪白的光让池霏得以看清了他哥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池霏气狠了。   他推了池杨一把,低吼:“你有毛病,不知道出个声!”   池杨确认池霏不会摔倒就放开了手。   “没想到你夜盲这么严重。”   他转身,去把楼梯口的灯打开了。   重见光明,池霏寒着张脸越过池杨,继续去找水喝。   他从冰箱里拿来饮料,坐在厨房外的白色岛台前将喝的倒入杯子里。   只是没料到,池杨也跟了过来,他坐在池霏对面。   池霏咬住杯子的边缘啜饮,瞳色浅淡的眼睛写有意外。   刚刚那一推一吼,竟让他们这对“塑料兄弟”间少了些生分。   他问:“不是说下午就去出差了吗?”   池杨答:“改日子了。”   池霏当他也是来找水喝的,没有再开口。   他将杯子里的饮料满上,准备上楼,池杨却突然出声。   “早上的事,是我不对,不该拿你的成绩说事。”   池霏猛然抬眼。   只见池杨仍是表情稳重,同平时别无二致。   “你的成绩好与坏,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他说,“不是我该置喙的。”   池霏微分的唇瓣嗫嚅,属实没想到会得到道歉……   池杨等待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   他站起身,准备回屋。   “我、没说你不可以管我。”   池杨身体一顿,缓缓回头。   池霏目光闪烁几下,他有些别扭地继续说:“你可以管我的成绩,但是不可以嘲笑我。”   “你是我哥,所以……可以管。”   兄弟二人对视。   池杨盯着池霏沉默了许久后,鼻间溢出一声柔和的轻嗤。   他最后应了下来,“好。”   “我不会笑你。”   “但是,”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再考三百来分,我可不像爸妈那样好说话。”   池霏撇嘴,嘟囔了句,“知道了。”   今天这样的交流,对于他们哥俩来说已经属于大_跃进。   池杨颔首,“早点休息。”   他准备走了,池霏却再次叫住了他。   “喂。”   只见池霏低着头,两手抱着杯子轻轻摩挲,他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池霏不蠢,相反,他有些时候意外的敏锐。   这份敏锐也是令池杨意外的。   他眼里冷静盔壳融化,流露出讶然。   一时沉默。   池霏咬了咬下唇。   虽然早就意识到了,但见池杨连客套的辩白都没有,他还是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他哥几句。   良久,池杨转身,他留下一句,“等你考到六百分,我再回答你这个问题。”   徒留池霏在原地一阵牙酸。   六百分?真会定目标!   从前便说过了,池父池母心里有杆秤,将更多的关爱放在了池霏这头,将更重的期许放在了池杨那头。   承受了更大的压力的哥哥,会讨厌他这个只用享乐的弟弟是很正常的。   可这一回,池霏却在想,他们之间有没有可能匀一匀呢?   想要达到他的设想,第一步是得到池杨的认可。   说起来简单,池霏将他总分三百来分的成绩单和他哥订下的六百分目标放在一起,只有头晕眼花的份。   池霏趴在桌上略感泄气时,目光触及徐呈诗。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徐呈诗的侧脸,想起林思裕的提议。   池霏舔了舔唇瓣,虽然当时否决得痛快,但他心里清楚,徐呈诗无疑是能辅导他的最佳人选。   他高中基础知识已经被岁月啃食得七零八落,去找其他人问问题,很容易便会像上次在周汝明面前一般收获看智障的眼神,还要被怀疑脑子坏了。   在徐呈诗面前就没有这个烦恼了,他压根不知道他的底细。而且,他估计早就觉得他是个不学无术的傻蛋了。   哼。   理清关窍,池霏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徐呈诗的手臂。   没有反应。   又戳了戳。   依旧没有反应。   池霏有些气恼地直接抓住徐呈诗的胳膊,“喂,理我!”   徐呈诗这才放下手里的材料,慢悠悠抬眼,他问:“你有什么事?”   这回是有事相求,池霏不能太过硬气,他脑子里搜刮了个破冰的话题。   他收回手,声音也低下来。   “……上次,你给我转的衣服钱,我没有收。”   徐呈诗意味深长地瞥了池霏一眼。   “虽然,没有及时收款是你的失误,但我不想欠你的。”   说着,他伸手准备去抽屉拿手机。   “等、等等!”池霏再度抓住徐呈诗的手。   他对徐呈诗说:“我提这个,不是为了要钱……”   那双向来剔透浅淡得有些目中无人的眼睛,此刻映出徐呈诗的身影,显得弱气了几分。   从池霏平日里的表现也可以看出,他不看重钱财,贸然开口显然不可能仅是要衣服钱。   徐呈诗早有预料,他手肘搭在桌上,支着脑袋等待池霏的下文。   “我不要钱,”池霏眼巴巴地说,“那次算是我帮了你,对吧?”   “既然我帮了你,你可不可以也帮帮我?”   徐呈诗手指划过唇瓣,“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学习!”池霏脱口而出。   话落,空气安静。   徐呈诗因他的话而皱眉,冷淡沉静的目光一瞬变得复杂。   “行不行?”池霏被他审视了半晌,不由得催促地问道。   他抓着徐呈诗的胳膊微微使劲,目露央求。   徐呈诗盯着池霏缓慢开口:“你想让我,辅导你功课?”   后者连连点头。   他淡淡地问:“你女朋友成绩也很好,为什么要找我?” 第20章   女朋友?   池霏目露茫然,被徐呈诗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他平时来往的女生很少……   池霏突然脑中灵光乍现。   “你说林思裕?!”   徐呈诗盯着他,眼神似乎在说,难道还有别人?   池霏不禁扶额,他一脸匪夷所思,“谁告诉你我们是男女朋友了?”   徐呈诗视线偏移,落在池霏桌上的水壶上。   两人光明正大用着同款,一个蓝的、一个绿的。   转学第一天池霏得罪了他时,林思裕也是第一个跑来找他,帮池霏说话。   池霏顺着他的目光瞧见水壶,明白过来,“这水壶是她看了喜欢,拍照搜的同款!”   “谁告诉你用一样的水壶就是情侣了?”   “望壶生义?”   徐呈诗瞥他一眼,落下眼帘没说话。   池霏难得见他吃瘪的样子,在心中捧腹。他借着抓住徐呈诗的小辫子,占据制高点,一本正经地教训起人。   “你这是造谣知道吗?”   只是,池霏现在还有求于人,不敢太过分,毕竟徐呈诗可不是好说话的人。   他扬起下巴不住地上下点,“这是人品问题,得改啊。”   徐呈诗将脸别了回去,“我人品不好,辅导学习的事也另请高明吧。”   池霏心里咯噔,糟糕,得瑟过头了。   他立即扑过去,攀住徐呈诗的胳膊,试图挽回,“一点点人品上的小瑕疵,不影响你整体的个人魅力……”   “哦?”徐呈诗斜斜抬眼,“能细说一下我的个人魅力吗?”   池霏一噎,怎么这样为难人?   他在徐呈诗的注视中,磕磕巴巴地开口,“……能、能考年级第一。对,这个就很有魅力。”   “还有呢?”徐呈诗好整以暇地等待池霏再说出点什么来。   “还、有……”池霏眼神飘忽,咬着下唇搜肠刮肚。   忽然,他眼睛一亮,立刻开口流利地说:“还有乐于助人、团结友爱、帮助同学、大公无私……”   徐呈诗也不表态,耐心地等池霏的词汇量告罄。   他微微一笑,“抱歉,你说的那些美德我都没有。”   “请找别人吧。”   池霏遭戏耍,咬牙切齿地在脑子里思考武力威逼的可能性。   “松手。”徐呈诗说。   池霏半个身体都压了过去,仍扒着徐呈诗的手不放。   他瞪大眼,试图用愤怒的眼神逼徐呈诗就范。   徐呈诗手被扒得牢,挣不回来,他垂眼俯视。   像小狗。   明明长了一双薄情的狐狸眼,却像只坏脾气的小狗,莽撞、耐心也差。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明明有求于他,却连多说点好听的话哄他都欠奉。   好像他天生欠他的似的。   池霏绞尽脑汁地开口,“你愿意帮我,我们就是朋友了,跟我做朋友有很多好处的。”   “比如?”   “比如以后我吃东西时,你就不用只能在边上看!”   徐呈诗似笑非笑地盯着池霏。   池霏也觉察出这个提议对他吸引力甚微,慢慢松开了手。   讨厌鬼,架子这么大。   “你这人怎么这样,多一个朋友不比多一个敌人好吗,”他赌气一般别开了脸,嘴里仍在嘀嘀咕咕。“你帮了我,我以后也会帮你的……”   “你也会帮我?”徐呈诗开口。   池霏见似乎有戏,又将脸转了回来,他点头如捣蒜,“嗯嗯,你没发现吗?我对朋友很好的。”   徐呈诗这辈子有机会跟他做朋友真是福气不浅。   也亏他不计前嫌!   “刚好,”徐呈诗露出浅笑,“我这里有个忙,你能帮上。”   “什么忙?”   池霏见他竟是笑了,心里也跟着生出警惕。   “运动会,有两个项目还缺人。”说着,徐呈诗抽出那张运动会项目报名表。   池霏接了过目,果然有两个项目还缺人。   400米和……   5000米!?   他脸白了白,迅速瞥了徐呈诗一眼,这死鬼果然不想轻易放过他。   池霏艰难吞咽,他声音细弱,“可是,我的运动细胞不是很好。”   徐呈诗悠悠道:“不是说会帮忙吗?”   “这样一来,我只能另找‘朋友’了啊。”   他咬重‘朋友’两字,作势要把报名表拿回来。   池霏一咬牙,“帮帮帮!”   徐呈诗动作停住。   “我帮!”他气愤地将报名表拍在徐呈诗桌上,“你就把我写上去吧,跑死我算了!”   徐呈诗将报名表压平整,他拿起笔缓缓道:“那真是太好了。”   池霏趴在桌上,面朝墙壁不说话。   报名表上写下池霏的名字,徐呈诗将表格收起   他侧过脸,对着池霏的后脑勺开口,“你想要我怎么辅导你?”   终于步入正题。   池霏勉为其难地坐了起开,他说:“我哥要我考六百分,你要帮我。”   徐呈诗颔首,他眼睛微垂,“你这次考试多少分?”   “三百五十三。”   “……”   池霏扣着手指问:“你干嘛不讲话?”   徐呈诗抬头望了望天花板,“现在是高二下学期。”   “我知道啊。”   他目光落下,“你确定还要走学习这条弯路吗?不如回家求你父母早做打算。”   池霏不服气,推了徐呈诗一把,“别瞧不起人,我一定能考上好大学的。”   他上辈子就考上了。   这辈子如果没考上,那一定是徐呈诗的问题!   池霏见徐呈诗不说话了,又立刻上眼药,“运动会我可是答应报名了,这点小忙你不能不帮吧?”   “小忙?”   徐呈诗觉得池霏重新定义了小忙两个字。   池霏点头,当然是小忙。   他可是要跑5000米!   那才叫舍生取义。   徐呈诗深吁一口气,没再废话。   他说:“成绩单,给我看。”   “哦。”池霏从抽屉里拿出手机。   刚好大课间结束,铃声响了。   这节是自习课。   徐呈诗桌上的书本之间头一回在课上夹带着手机。   屏幕上是池霏的成绩单。   除了英语能看,其他一塌糊涂。   徐呈诗又在app上调出池霏的答题卡。   选择题的正确率跟对着答题卡踩一脚的效果差不多。   大题则是像徐呈诗的鞋面一样干净。   他在看手机,池霏在边上悄悄看他。   从徐呈诗的表情上看不出端倪,池霏自己倒是有点心虚了,从桌上抽了本书,随机开始学习。   他决定留一点时间给徐呈诗消化和思考。   等到下课,池霏用笔背戳了戳徐呈诗的手肘。   他脸倒在书上,小声问:“你想好要怎么辅导我了吗?”   徐呈诗将池霏的手机丢还给他。   池霏捧着手机,两眼期待。   徐呈诗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几秒,“我先说两点。”   “第一,我可以教你,但你学成什么样,看你自己。”   “嗯嗯。”   “第二,教学期间,你要听我的话。”   这回,池霏没有立刻回答。   他顾左右而言他,“那也得看情况吧……万一你叫我杀人放火怎么办?”   徐呈诗说:“放心,我没兴趣陪你坐牢。”   扯皮无果,池霏咬唇说:“好吧,但是这个‘听话’的内容,我要保留解释权。”   他扬起脸蛋,“不合理的要求,我有权拒绝。”   徐呈诗冷冷地开口,“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   池霏坐直了身体,严正以待。   “把你的课桌收拾了。”   池霏一怔。   课桌?   他的课桌有什么问题?   徐呈诗咬着字眼补充,“收拾整齐。”   池霏明白过来,他看了看自己的课桌。   胡乱堆放的书本,散落的纸笔,抽屉里更是什么都塞,全然无序。   预曦正立K   再看看徐呈诗那边,与他形成了鲜明对比。   回想起徐呈诗上辈子的强迫症,每天对着他这样一位同桌,难受坏了吧?   估计早看得眼疼,还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哈哈。   一想到徐呈诗不爽了这么久,池霏就又爽了。   他弯了弯眼睛,难得笑得甜美,“好嘛,收拾就收拾咯。”   *   中午放学,池霏打发走了来找他一起去吃饭的周汝明。   今天,他另有共进午餐的人选。   食堂的二楼。   旋转小火锅店里如往常一般生意极好好。   池霏从前台拿了两瓶饮料,穿过人流回到座位上。   他将饮料放在同行的男生面前。   李啸抬起头,乐呵呵道:“谢谢啊,怎么这么周到。”   李啸是池霏目测下来一班最壮实的男生。   最后一节课结束,池霏掐着点把他拦下,以请客吃饭之名诚邀他来食堂。   李啸也毫不客气,面前撂起的菜碟目测有二三十个之多。   这里人太多,池霏没什么胃口。   他对李啸说:“那个、5000米就拜托你了。”   “嗐,多大点事。”李啸一口答应。   池霏也跟着松了口气,他又有些不放心地问:“最近身体没什么不舒服吧?”   “没事。”李啸边喝饮料边说,“这个你甭担心,5000米啊,那些老师看你跑不下来会主动劝你放弃的。”   池霏这边找到了替跑的,午餐结束,他迫不及待去找徐呈诗。   “徐呈诗!”   徐呈诗趴在桌上休息,他缓缓抬起头,见到喘着粗气的池霏拉着李啸过来。   “5000米,他,他替我跑!”   池霏指着身后的人说。   李啸打了个饱嗝,朝徐呈诗憨厚嘿笑。   池霏两只手撑在徐呈诗桌前,“谁跑不是跑,有人报名不就行了?”   他满含期待地盯着徐呈诗,只等后者拿出报名表,把参赛人给改了。   徐呈诗休息被打搅,此刻脸上神情冷淡得厉害。   他靠在椅子上说:“报名表,上午就已经上交了。”   池霏陡然瞪大眼,“交了?不可以再拿回来吗?”   徐呈诗没说话。   “你交那么早做什么!”池霏脸蛋气红了,狠拍了一下他的桌子,“你诚心想看我跑死是不是?”   李啸见池霏脾气又上来了,赶忙上前扶住他肩膀圆场,“5000米没什么,跑不下来中途弃权就好了……”   徐呈诗则轻描淡写地将池霏的手从桌上挪开,“我要休息了。”   池霏瞪了徐呈诗一眼。   他现在不能得罪他,只能气呼呼地走了。   池霏大步走出教室,去六班找周汝明。   六班。   池霏到时,林思裕也在。   她抱着一沓书,坐在周汝明位置前面,两人正在讲话。   “你怎么来了,中午跟谁吃的饭?”周汝明问了一嘴。   池霏也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李啸。”   “你请客吗,我记得他饭量可大了?”林思裕说。   三人围在一块闲聊。   池霏忽然想起了什么,“高一的全科教材,你们谁方便借我?”   周汝明奇怪道:“高一教材,你要这个做什么?”   “徐呈诗要我带来。”池霏撇撇嘴。   只是他自己丢三落四,要找齐整套书怕有点困难。   “他要你带来做什么?”林思裕眨眨眼。   池霏含糊道:“……他给我辅导功课。”   林思裕惊讶地笑了,“前两天还一副水火不容的样子,转眼就这么要好了。”   “他愿意给你辅导功课?看来徐呈诗人还挺好的。”   “好个屁,”池霏忍不住说,“他还给我运动会报了五千米呢!”   “噗。”周汝明忍不住喷了,“你?五千?他疯了吧。”   “你这次运动会是跑五千米吗?”林思裕目露茫然,“哦、对了。”   “报名表还在我这呢。”   池霏闻言眼睛亮起,他迅速站起身,“徐呈诗跟我说上交了,我还以为交老师那了呢。”   “快快,给我改了!”   林思裕取出夹在书里的报名表,递了过来。   池霏接过,视线扫到报名表的末尾,却愣住了。   池霏:400米。   徐呈诗:5000米。 第21章   谢兰君的住宅是一处半山别墅。   夜晚,徐呈诗绕着盘山道跑步。   夏日的山上气温清凉,高木林立,这一处属于私道,路灯设立得稀疏。   脚下沥青路紧实,他调整着呼吸和步频,独自在这条无人的路上匀速慢跑。   忽然,后方传来一道有些尖细的叫声。   徐呈诗停住脚步,他回头望向声源那一簇灌木丛。   静谧的道路上只响着蝈蝈的急鸣,他耐心等了一会儿。   草丛动了动,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的白团从里面钻了出来,细弱地“喵”了一声。   是一只火焰色的布偶猫,毛发蓬松漂亮,幽深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中泛着红光。   它站在草丛边,怯怯地望着徐呈诗这边,又“喵”了一声。   徐呈诗认出这是邻居家的猫,不知怎么跑到这来了。   他蹲下,朝猫伸出一只手。   它倒也聪明得很识善恶,迈着小步子靠近,将头主动送到他的掌下。   徐呈诗端详片刻,将它毛发上挂着的枯叶碎屑摘去,然后将猫抱起。   小猫很亲人,温顺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舒服的位置。   这里的道路很黑,徐呈诗挠了两下猫的下巴想,如果换做那个家伙,早就吓破胆了吧。   他抱着猫站起身返程。   徐呈诗将猫送回邻居家,发现猫不知什么时候跑丢的佣人连道了好几遍谢。   等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庭院里传来谢兰婴打电话的声音。   “嗯、对,妈妈已经给你看好学校了……”   “等你回国上学就有机会交到更多华人朋友了。”   她穿一件黑色高领无袖针织衫,背对着正门,同儿子打电话的语气十足耐心。   徐呈诗目不斜视地默默进屋,上楼。   一推开房间门,就听见桌上的手机一直震动响铃。   他瞥了一眼,先进了卫生间洗手间洗手洗脸。   徐呈诗拿了毛巾擦拭脸上的水珠,这才在桌前坐下,拿起手机查看。   视频电话已经响了第二轮了。   来电人,池霏。   徐呈诗接了。   “喂。”   池霏仰躺在床上,他等待时切去玩小程序游戏,等徐呈诗的声音出来他才切回去。   手机离得近,池霏的整张脸占据屏幕,刘海散乱露出光洁的额头,每一个五官经放大后依旧无可挑剔。   他见到徐呈诗头发是湿的,神经兮兮地问:“你去运动了吗?打泰拳?”   池霏有点儿紧迫感了,徐呈诗这么早就抓锻炼了吗?上次他们之间还能打个平手,等这家伙又练起来了就不好说了……   徐呈诗擦汗的动作停顿,莫名其妙地瞥向镜头,“我为什么要打那个?”   “不要不要。”池霏连连摇头。   徐呈诗:“打电话什么事?”   “我有道题不会。”池霏说着,从枕头边上掏出一本练习册。   他把练习册横在镜头前,指了指不会的那道题。   徐呈诗扫了一眼题干,“我让你先看教材,你看了吗?”   池霏半张脸被挡住,只露出眼睛,他只用眼睛也总能很生动地传达情绪,“我看了呀!”   “那为什么只用套公式的题不会做?”   “我也觉得很奇怪,算了三遍,怎么都算不出来,”池霏皱了皱鼻子,“是不是题目出错了?”   他又举起草稿本,展示自己的解题步骤。   “你看看。”   徐呈诗:“你公式背错了。”   “呃……是嘛。”   徐呈诗有些佩服池霏了,宁愿怀疑凝聚了一中无数名师心血所编写、外面学校学生绞尽脑汁花大价钱想弄到的练习题集出错,也没有怀疑过自己。   他说:“有你这种自信的人,按理说不该只考三百分。”   池霏把手机丢在边上,拿起教材哗哗翻找正确公式,“不要以为视频里我打不到你,就可以随意挖苦我。”   “嘶……真背错了。”   他拿来笔,改趴在床上写题。   徐呈诗将手机放去边上,做自己的事。   两分钟后。   “呼,”池霏舒了口气,“这回算出来了。”   徐呈诗再度瞥向镜头,他唇瓣抿紧,“为什么要在床上写题?”   “舒服呀。”池霏不以为意。   徐呈诗眉毛抽搐,他命令道:“起来写。”   “哦。”   池霏扁嘴,心说,挂了电话你管我在哪处写。   *   徐呈诗暂代体育委员,被体育老师叫去办公室,沟通运动会相关细节。   他从办公室出来时,恰好莫瑜辉在给窗台上的盆栽浇水,叫住了他,“徐呈诗,等等。”   “老师有点事和你说。”   等她浇完水,徐呈诗跟着她二进办公室。   莫瑜辉手搭在工位上,问起:“你转学到我们这边快一个月了,适应得还好吧?”   徐呈诗神情沉静地点头,“学校很好,我待在这也很好。”   “你这次期中考试拔得头筹,做得很好,要再接再厉。”莫瑜辉颔首夸赞,她又问,“学习方面没问题,人际关系方面呢?”   “你跟你的同桌池霏相处得怎么样?”   徐呈诗眼帘半垂,安静了两秒后,他说:“我跟他没什么矛盾。”   比起第一次在办公室里,挂着不达眼底的笑说客套话的时候,面前冷淡地说“我跟他没什么矛盾”的模样反倒更令人信服。   莫瑜辉脸上扬起笑,“那就好,我还在想你们要是实在处不来,趁这个机会替你们把位置换了。”   徐呈诗唇瓣微抿,没有说话。   “那好,既然你没有要求,位置就保持不变。”莫瑜辉一拍手。   “老师,还有其他事吗?”   “对了,”莫瑜辉点头,“你顺便去教务处,搬一套新的桌椅回班上。”   徐呈诗闻言抬眼,他问:“是……有新的转校生吗?”   莫瑜辉沉吟,神秘地笑笑说:“嗯……是有人要加入我们。”   “就把位置安排在你和池霏后面吧。”   “没其他事了,”她拍了拍徐呈诗肩膀,“辛苦你了。”   徐呈诗照做,他去教务处领了一套新课桌,搬回班级。   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并没将位置安排在他和池霏后面,而是将桌椅放置在了二组的后排。   徐呈诗回到座位上时,池霏仍在睡觉。   他静坐了几秒,将人无情推醒。   “你干嘛?”池霏一脸茫然地醒来,不高兴地揉眼睛。   “你从上节课后半段开始就一直在睡。”   “不许睡,”徐呈诗冷着脸,“困就去洗把脸。”   池霏现在需要听命于徐呈诗,面对对方严苛的正当要求,唯有哑口无言。   他讷讷地说:“可是,现在课上讲的内容我跟不大上……”   “跟不上就看书,”徐呈诗睨他一眼,“难道梦里跟得上吗?”   池霏被怼得抿紧下唇,憋着没说话。   “还有,”徐呈诗伸手敲了敲他桌上的书堆,“你的桌子又乱了。”   池霏没看出哪里乱了,书摆得歪了一点就叫乱吗?   真是龟毛。   他没好气地去扶正,“知道了!”   两人的前排彭礼、梁悦听完了他们的对话,表情一致幻灭。   这是要变天了啊?   彭礼掐了掐自己放在桌上的胳膊。   他没听错吧?徐呈诗把睡觉的池霏弄醒了,后者竟然没有生气?!徐呈诗叫池霏上课不许睡觉,竟然也答应了?还命令了池霏收拾课桌?   一套组合拳下来,他的震惊不亚于知道徐呈诗考年级第一那回。   彭礼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这对有头脑和不高兴的组合。   彭礼轻轻撞了一下同桌的胳膊,低声说:“以后有好戏看咯。”   梁悦深以为然地小幅度点头附和。   *   下午时,有两节体育课。   体育老师照例让众人跑了两圈。   结束后,他吩咐本次运动会报了项目的留下来训练,其余人原地解散。   池霏比他们还多了一项任务。   他站在跳远测量仪器面前,要补上上回没完成的测试。   池霏不情不愿的情绪明晃晃写在脸上,跟边上负责记录的徐呈诗抱怨,“都怪你给我报了项目,本来可以自由活动了,现在还要留下来训练……”   “少说话,”徐呈诗低头,手里拿着笔和登记册,“重跳一次,刚过及格线。”   “不跳!”池霏听到及格,扭头就走。   反正再跳也跳不到满分。   及格已经很了不起了。   能跳出身高,他已经很满足了。   体育课结束后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接着讲评了期中考试卷子,见还有不少时间,便直接放美剧给他们看。   窗帘拉上,银幕亮起,底下学生脸上攒着兴奋,不少人惋惜起没趁着体育课买点看电影的零食。   学生时代用上课时间看的电影总是最精彩难忘的。   但池霏没精力怀念这份美好。   他在体育课上被抓着练了几趟四百米,累得不行。   窗帘一拉上,教室暗下来,池霏倒头就睡。   银幕上演着鸡飞狗跳的美式幽默。   徐呈诗只手抵着脑袋,视线从讲台上移到池霏身上。   后者半张脸埋在臂弯间呼呼大睡,露出的半张脸显出十分具有欺骗性的恬静。   徐呈诗倒不至于不近人情到这种时候也要把他弄醒。   沉静在剧情里的学生们没有察觉到时间飞逝,直到教室前门骤然被推开,明亮的白光撒进来,这才恍然清醒。   莫瑜辉从门口探出头,“看电影呢?”   这堂课眼见要结束了,英语老师笑着退出,将讲台让给她。   “好看吗?”莫瑜辉同大伙儿寒暄。   底下回答什么的都有。   扯皮了几句后,莫瑜辉两手按在讲台,“我过来宣布一个事。”   池霏也终于被她中气十足的声音唤醒,睡眼朦胧地抬头,他坐起身。   “什么事啊老师,别卖关子了。”有人喊。   莫瑜辉拍拍手。   她爽朗一笑,“你们看,谁回来了?”   众人的视线中,教室门口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拄着拐。   台下立刻有人尖叫,“付飞殊!”   “付飞殊!是付飞殊回来了!”   池霏彻底清醒了。   受伤休学已久的同学回来,教室瞬间变得闹腾。   教室角落里,徐呈诗静静地看着门口的人。   那位池霏的前同桌。   他偏过头,余光望向池霏。   只见池霏呆呆地盯着门口。   传说中的……初恋? 第22章   付飞殊有一头金棕发,他天生发色浅,曾遇到不近人情的老师被勒令染黑,直到新头发长出,犹如在头顶绽放一朵屎黄色的花,这才得以自证清白。   他站在教室门口,盯着一班的门牌。   心说,我回来了。   付飞殊心潮澎湃,拐杖先行,迈出第一步。   在全班了的注视中,拄着拐站上讲台。   付飞殊个子比边上的莫老师还高了个头,浓眉星目,笑容爽朗,衬得一头金棕发格外灿烂。   终于见到了这位上辈子在他的世界中退场已久的初恋。   池霏仍没能想起多少关于这人的记忆。   他的目光在男生脑袋上停留了一会儿,对这头夸张的毛好像有点印象……   一班是个有人情味的班级,面对受伤归来的同学给予了热情的问候。   台上的少年性格很好,大方地打招呼、回答大家的问题,只是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教室角落里瞟。   看见的是他的位置上坐着新人,以及……   目光在空中交接时,池霏的表情有些魔幻。   他觉得这书越读越不对劲了。   边上坐着前夫,上面站着初恋。   他不禁转头去看徐呈诗的反应。   徐呈诗同其他人一样看向台上,表情看不出端倪。   池霏戳了戳他的手臂,故意说:“他就是我之前的同桌。”   徐呈诗表情很平淡,“哦。”   “你占了人家位置你知道吗?”   徐呈诗侧过脸,“是需要我把位置还给他的意思吗?”   如果再早几天,池霏一定放着鞭炮让徐呈诗滚。   可今时今日,情况大不相同了。   “想得美,”池霏桌子下的手抓住徐呈诗,“你欠我的债还没还呢,别想逃。”   当初求他帮忙时低声下气,现在成了欠的债了,不知是不是和池霏扯上关系的人都要越陷越深。   桌下,徐呈诗挣开池霏的手。   位置被占了,付飞殊只能坐去了二组后排的空座。   刚坐下没多久铃声就响了,放学了。   付飞殊休了一个月的假回来,不少同学涌过来关怀,将他围住。   “你的腿还好吧?”   “没什么事,过几天就可以拆石膏了,只是骨头长好还需要时间。”   “太可惜了,马上就是运动会,这学期你不能参加了。”   “是有点可惜。”   池霏坐在位置上犹犹豫豫地观察了一会儿,等其他人撤得差不多了,他才过去。   没办法,那人跟其他人聊天时目光还一直往这边看呢。   就算他们还不是初恋,也是前同桌,他送上关心才是合理的。   何况,付飞殊那条断的腿还和他有关联。   人走光了。   池霏每走一步,付飞殊都盯着他。   走到跟前时,不等他开口,对方就可怜兮兮地问:“池霏,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啊?”   池霏微怔,他反问:“你什么时候给我发消息了?”   “QQ上啊,”付飞殊扒着桌子险些站起来了,“我之前每天都有发的!”   池霏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用过QQ了,他忘了高中时侯同学之间还是会用这个联系的。   他寻了个由头解释,“我号没登,忘记密码了,没看见消息。”   “真的是这个原因吗,”付飞殊越说声音越低,目光在池霏脸上徘徊,“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   这小心翼翼的模样令池霏怀疑了一秒,他高中时候脾气有这么古怪吗?   他没想明白,“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付飞殊表情一下子又变得羞赧。   他低下头讷讷答:“我没能给你报仇,还给你丢脸了。”   当着挑事那几人的面把自己的腿踢断了,被抬着走的,是有点丢人。   只是那些都是发生在池霏昏迷之后的事。   池霏与付飞殊对上脑电波后选择安慰。   “你有勇气上去一挑四已经很了不起了。”   毕竟后面某个人见到他有难可是转身就走。   前夫vs初恋Round1。   前夫败!   想起来就窝火,池霏的眼睛觑向后。   徐呈诗放学一向走得晚,此刻仍在位置上做自己的事,他敏锐捕捉到池霏的视线,目光斜了过来。   二人视线在空中碰撞。   付飞殊这时轻轻拉了一下池霏的衣摆,“池霏,坐在我位置上的那个人是谁呀?”   池霏收回目光。   “徐呈诗,新来的转校生。”   “哦,”付飞殊目光纯良地说,“那你能帮我问问他,可以跟我把位置换回来吗,我还是想跟你坐。”   实则空旷的教室里,这么点距离,两人在这里的谈话声音,徐呈诗都能听见。   徐呈诗一边写东西一边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来了个爱装傻子的。   “不行。”只听池霏拒绝。   他搪塞道:“他新来的,跟我比较熟,离开我有分离焦虑。”   莫名被扣上“分离焦虑”帽子。   徐呈诗手一顿,垂着眼没说话。   不久的后来,池霏曾问徐呈诗,“你第一次见付飞殊就嗅到了情敌的味道吗?”   “没有,但不喜欢他。”   池霏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会唯你马首是瞻的人。”   *   第二天早上池霏如往常一样精神不济地进教室。   他路过付飞殊座位时被叫住。   “早上好,吃早餐了吗?”付飞殊粲然一笑,朝气扑面而来。   池霏点了点头。   “啊,”付飞殊从抽屉里拿出个煎饼果子,“我在校门口给你买的,我记得你喜欢吃那家。”   池霏确实经常吃这家,但他皱了皱眉说:“你的腿都那样了,干嘛还特意去给我买早餐。”   “不是特意。”   付飞殊如法炮制,从抽屉里拿出个一模一样的,“看,我也有。”   “这个买都买了,你拿去吃吧,不然可浪费了,”他眨眨眼,“多吃一个煎饼果子,对你来说不成问题吧?”   当然不成问题。池霏闻着塑料袋里飘出来的香气,还是选择了笑纳,“那好吧,谢了。”   他拎着煎饼果子回到位置。   徐呈诗今天也来得比他早,已经在位置上看书了。   两人之间一向是省略打招呼环节的,池霏打开袋子。   新鲜做的煎饼果子,正热乎着,馅料包得满满当当。   他张大嘴准备开吃,身边飘来一句命令,“不许吃。”   徐呈诗头也没抬就发号施令。   池霏合上僵在空中的下巴,他瞥向徐呈诗。   这家伙一大早就找事。管他收拾桌子不说,现在还要管上他吃东西了。   十几岁就这样了,真是跟上辈子一个德性。   池霏有些烦躁,“为什么不让吃?”   徐呈诗抬头犀利地指出,“你本来上午就最爱打瞌睡。在吃过早餐的情况下,还摄入多余的碳水,是又打算睡一个上午吗?”   池霏张了张嘴,又是被对方抓住痛点哑口无言。   “可、可……”   可煎饼果子放着不吃会凉掉,饼皮会变湿,薄脆会变软……   这些都是徐呈诗这个无情的家伙无法理解的,“你要是非要吃,吃下去后上课打瞌睡我会直接掐醒你。”   池霏对上徐呈诗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毫不怀疑他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来。   “咳咳。”   两人僵持之间,前面的彭礼回过头,他嘿嘿笑道:“两位大人,其实小的今天刚好没吃早饭,嘿嘿……”   他眼睛往池霏手里瞟。   池霏啧声撇嘴,索性将煎饼果子袋子绑上扔给了他,“给你。”   “诶!谢大人赐饭!”   彭礼接过,毫无负担地享用了,还美滋滋地分了同桌一半。   今天上午第一堂是化学课。   等上课了,池霏又向徐呈诗证明,对于他这种纯困战士而言,睡与不睡的,根本不差一份煎饼果子。   虽然没吃,但课上一半还是睡过去了。   下课后,徐呈诗把池霏推醒,“去洗把脸。”   池霏迷迷糊糊地抬头,将徐呈诗的话听进去。   看在这人没有无情到真在课上把他掐醒的份上,池霏照做了。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离开的几分钟里,教室的布局正在改写。   “谢啦。”   付飞殊笑时露出一排光洁的牙,向帮忙搬桌子的同学道谢。   “小事,你腿不方便,还有事尽管叫我。”李啸很义气地挥了挥手。   付飞殊让他帮忙把桌椅搬到了三组最后一排,准确地说,是池霏的后面。   付飞殊坐下后,将拐杖靠墙放好,舒了口气。   他的目光望向左前方高挑的背影,一尘不染的雪白校服衬衫,后背挺拔而笔直。   付飞殊开口:“徐呈诗同学。”   那人放下笔后回过头,一双沉静冷淡的眼睛望过来。   “请问有事吗?”   语气礼貌,但疏离也显而易见。   付飞殊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顽强地扬起笑,“是这样的,你坐的是我之前的位置,我想和你换回来。”   “我知道你也很想和池霏待在一块,但那毕竟是我的位置。”   “我特地把桌子挪过来了,这里也离池霏很近的,”付飞殊伸手比了一下距离,“离这么近应该就不会分离焦虑了吧?”   徐呈诗目光向下,“确实挺近的。”   他顺着付飞殊的话说:“离这么近,就不要有分离焦虑了吧?”   言外之意,究竟谁才更像那个有分离焦虑的家伙,休学在家一个月,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和之前的同桌坐。   在大多数时候,付飞殊都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许是雄性的本能,许是徐呈诗的外形配置足以令人产生危机感,亦或是,他所见到的池霏与徐呈诗站在一块时周身所产生的不一样的气流。   明明瞧着并不算亲密的两个人,但他们之间仿佛存在着其他人看不见的羁绊链接。   这令他对待徐呈诗显得不那么和气。   此刻,他想拿回属于他的座位。   付飞殊一笑,“你误会了。”   “我想把位置换回来,不是因为我也有分离焦虑,是我跟池霏本来就感情很好。”   徐呈诗听后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说:“是吗?”   “当然。”付飞殊正打算向他列举他和池霏做同桌的这一年里,二人之间是多么的和谐。   徐呈诗却笑了,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笑容也比平时看起来更有诚意,他问:“一个月不联系了,感情还好吗?”   付飞殊脸色豁然变白,这人真是把他和池霏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因伤请假在家的这一个月,池霏完全没有想到联系他,像是遗忘了他这个人,这正是他的痛点。   “你怎么把位置挪过来了?”   池霏洗了把脸回来,精神了些。   付飞殊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慢半拍地轻声说:“我想离你近一点。” 第23章   下午时,班上发放运动会的班服。   落到池霏手里,他脸一黑,“怎么订的短裤。”   “款式是投票投的,当时你睡着了,你的票是你同桌帮你填的。”林思裕说。   她帮着徐呈诗发,一人发上衣一人发下裤。   “不过就算你醒着,结果也不会有差,因为选项里就没有长裤。”   大夏天的,都不乐意捂着。   “再说了,你不是有项目嘛,不一样要穿运动服。”   池霏嘴角下压,一脸不情不愿。   他打开衣服袋子,检查裤子松紧。   “我怎么觉得有点松?”池霏叫住发完准备走的徐呈诗,“有没有多余的,我这条松紧大了。”   徐呈诗回头,只见池霏两手撑着裤子展示弹力。   他手插进兜里,收回目光,“眼睛别光顾着放哨,有抽绳系带的。”   池霏将裤子正面翻过来,这才看见缩进去一大截的抽绳。   他抬头对着徐呈诗的背影竖起中指,做了个鬼脸。   “池霏。”身后响起付飞殊的声音。   “嗯?”   池霏把衣服塞进抽屉。   “你运动会有项目吗?”付飞殊上身半趴在桌上,凑得离他很近。   “有400米。”   “哇,那我去给你加油!”   池霏回头手指点了点桌子,示意他桌下的腿,“你这个样子还是歇会儿吧,班上人那么多,加油也不缺你一个。”   再说,他就瞎跑跑。   “那好吧。”付飞殊遗憾地垂下眼睛,又问起,“不过你这次怎么会报项目?你平时连体育课都不乐意上的。”   以前池霏不乐意上体育课,付飞殊经常仗着自己是体育课代表,主动给他打掩护。   池霏吁气。   他沉重吐出四个字,“受人胁迫。”   付飞殊大惊失色,“还有这种事?”   “是谁胁迫你?”   池霏没说话。   付飞殊却有一种直觉,“是你同桌吧?”   池霏也没否认。   他在心里想,徐呈诗对他的压迫已经明显到连刚回来的付飞殊都看出来了。   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付飞殊说:“那位新来的徐呈诗同学,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池霏听了他的语气忍不住抬头。   付飞殊没有发觉他眼神的异样,继续说:“那时候要是我在,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或是我的腿没受伤的话,我还能替你跑。”   要不是从周汝明口中得知,付飞殊高中暗恋了他两年。从时间上算,这个时候绝对已经喜欢他了,池霏真不一定能发觉出不对,只会觉得这人真热心。   这是在给他上眼药吧?   “池霏。”   付飞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池霏收回目光,张嘴说:“没事。”   徐呈诗刚好收拾完发放班服的残局回到座位。   话题没再继续,池霏身体扭了回去。   “后天就是运动会,”徐呈诗坐下后说,“今天放学留下来训练半个小时。”   池霏顿时瞪大眼,“凭什么?”   “体育老师下的通知,所有报了项目的都要留下来练习,不是单留你。”   “该死,事怎么这么多,”池霏顿时烦躁,他歪头对徐呈诗说,“你觉得我有练习的必要吗,你不会指望我拿金牌吧?”   徐呈诗:“决定不是我下的,我只负责通知。”   池霏眼睛一转,试探地问:“你只负责通知,那我去不去应该不归你管吧?”   徐呈诗朝他露出浅笑,“你说呢?”   池霏翻了个白眼,趴下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美术鉴赏课,马上放学了,大家都无心听课,临近下课时教室里嗡嗡低响。   老师眼看时间差不多,提前几分钟收拾收拾便走。   教室里瞬间沸腾。   池霏也跟着跃跃欲试的早退大军站起身,他皱着脸对徐呈诗留下一句“肚子不舒服,去下卫生间”,匆匆离开。   等放学铃响了,其他报了项目的同学陆陆续续过来找徐呈诗集合。   徐呈诗一眼扫过去,只缺了池霏。   “你们去操场先练吧,晚一点郑老师会过来指导,我等人。”   一群人散去,徐呈诗面前的领域又空了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只是等了十来分钟,教室都空了,还是不见人影。   “徐呈诗。”   他身后,付飞殊也一直没走。   “你还在等池霏吧?”   付飞殊在等家里人来接,他撑着脑袋好心告诉,“你走吧,等不到的。”   似乎觉得没有回头的必要,徐呈诗保持坐姿不动,“是吗?”   “是啊,池霏他说去上厕所明显是在骗你。”   “他向来不做不喜欢的事,他讨厌体育相关的东西,不会去训练的。”付飞殊笃定道。   他觉得池霏愿意说谎骗人都很难得了,通常情况下直接甩脸走人才对……   这样一想,付飞殊心里有些难受了,他见徐呈诗似乎不为所动,忍不住说:“你不相信吗?他以前连体育课都隔三差五缺勤,都是我帮他瞒着。”   “他今天肯定也……”   付飞殊的话没说完,他看见池霏从前门进来。   教室里已经只剩角落里两人。   池霏随意扫了眼空座位,对徐呈诗勾勾手,“可以走了。”   他抱怨了句,“这楼洗手间全在大扫除,干嘛挑刚放学的时间,搞得我跑去了高一部。”   徐呈诗单手拎起书包,没说什么。   池霏目光又瞟见付飞殊,以为他需要帮助,“你怎么还没走?”   付飞殊笑容有些勉强,他说:“我等家里人……马上就走。”   “哦,”池霏没在意,“那你等吧。”   运动开幕那天。   高二(1)班的方队站在高二部的最前端准备入场。   这次他们班订的班服是上橙下黑的配色,十分元气活力的同时,显得白的人更白,黑的人更黑。   池霏就是其中那个被衬得白得打眼的。   他神情恹恹地站在队伍末端,用手里的小彩旗遮太阳。   下身穿短裤,露出的膝盖上,伤口结成了黑色的痂,像丑陋的寄生物似的盘踞在上面,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衬。   随着广播里的播报,徐呈诗站在队伍最前端扛着旗子带队入场。   上午举行的是运动会开幕式,流程无非就是听这个领导那个代表讲话、观看学校请的乐团的暖场表演,池霏都没兴趣。   他趁班主任站在队伍前端没人看着时,直接从后边溜了。   池霏走得堂而皇之,十分显眼,所过之处总能引得男生女生的眼神黏着跑。   遇到拦路的工作人员时,池霏十分淡定地说:“去厕所,班主任允许了。”   “舞台的后台不是有厕所吗,你往外面走干什么?”   “人太多了,有点急。”   工作人员便手一扬,放过他了。   等快走到外围时,池霏听到广播里传来,“下面是来自高二(4)班的学生代表丁离发言。”   被徐呈诗抢了第一的老二。   池霏回头看了一眼,太远了,只能瞧见台上的站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作为徐呈诗唯一的不关门弟子,池霏叛徒行径地想,希望他下回能把第一抢回来。   池霏收回目光,潇洒离场。   到了下午,他就没那么轻松了。   400的预赛也在今天下午。   “请参加男子400米的选手迅速到比赛区就位、请参加男子400米的选手迅速到比赛区就位。”广播里重复播放着比赛通知。   池霏换了白色运动服,脚上的鞋也是同色,上场前刚摘的帽子,头发略微蓬乱,他胡乱抓了抓。   其他选手在边上做着赛前热身。   池霏随意挑了个位置站上跑道,在太阳底下简直白得要发光了。   “三号跑道上的就是高二的池霏学长吧,啊啊啊好帅。”   “怎么连皱眉都这么好看,不过听说脾气不是很好。”   “真白,看起来不是很擅长运动的样子。”   “不一定,他腿长,跑起来有优势。”   有高颜值选手的比赛总是最吸睛的,跑道两侧被挤得水泄不通。   真吵。   池霏被晒得快要睁不开眼了,耳朵里满是人潮声,广播地还放着高亢的音乐。   他用手挡太阳,朝边上扫了一眼,看到了大片橙衣服的身影。他们班来加油的人还不少。   “池霏,加油!!!”女生们红着脸声嘶力竭地呐喊助威,势要给予他压倒性的助阵。   池霏轻扯了一下嘴角,紧接着,他看到了站在他们班人堆最中间的徐呈诗。   徐呈诗手里拿着考勤表和项目手册,他也在看池霏。   同样穿着鲜亮橙色班服的徐呈诗。   视线落在他身上时,莫名觉得眼睛凉快了一秒。   池霏见过他二十多岁的模样,因而池霏比旁人更能看出徐呈诗白皙俊秀的脸上属于少年时独有的青稚。   黑发清爽,表情沉静地站在人群中,如一株挺拔的白杨。   池霏微微眯眼,十七八岁的皮囊还是比较具有欺骗性的,比将来顺眼一些些。   在他的注视中,徐呈诗拿着手册朝他走来。   做赛前叮嘱本该是老师的事,但运动会这种时候体育老师实在太抢手,被其他班拖走了,所以只能由徐呈诗来。   徐呈诗绕到跑道后,站在池霏的右后方。   “做过热身了吗?”   “嗯。”池霏之前在阴凉处做了拉伸。   “跑步的时候步频保持稳定、步幅拉开,摆臂时不要左右晃……”   “够了够了,”池霏摆手打断,他指了指左右的人,“这样的战术指导,我已经听了两遍了。”   这话像是在谴责他来晚了,徐呈诗的眼底浮现少许笑意。   这浅薄的笑在热烈的阳光照射下显得微不足道。   徐呈诗退后一步,留下最后一句叮嘱,“加油。”   太阳下站久了,池霏轮廓处出了一层薄汗,像是被水洗过的瓷。   他撇撇嘴,轻哼了一声,“别指望我。”   裁判开始清场,在广播的指示中,池霏站上助跑器。   不多时。   “男子400米预赛正式开始!”   “各就各位!”   信号枪响,池霏大步迈开双腿,跟其他选手一起冲了出去。   “加油!池霏!加油!”   过耳的猎猎风声中,加油声还是能准确送入池霏的耳朵里。   属于他的助阵是最响亮的。   池霏努力调整着呼吸,目光咬紧前方那人。   “加油!加油!超过他!”   400米之所以令人讨厌,落得跟5000米一样无人问津,只因它既需要短跑的爆发,又考验长跑的耐力,跑起来很折磨人。   到了后两百米,选手们的脸色都慢慢变得难看。   加油声也渐渐不再个人主义,变得整齐而富有节奏。   “加油!加油!加油!”   除了擂鼓般的心跳,池霏再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眉毛难受地皱在一起,身体的不适逐渐拖慢他的速度,但已经进入冲刺阶段了。   池霏只能咬紧牙关坚持。   恨不能把给他报名的家伙拖出来打死!   他在心里狠狠骂,该死的徐呈诗!倒霉的徐呈诗!   又害他!   脑子里对徐呈诗激烈的声讨,甚至让池霏战胜乳酸堆积后的不适,硬挺着冲过的终点!   “啊啊啊——”尖叫群起。   胜负就在这几秒之间。   池霏眼前发黑,扶着膝盖大口喘息。   许多人围了上来,认识的、不认识的趁乱争相给他送水。   “池霏,池霏?你还好吧?”   汗水如断珠般颗颗下滴,池霏现在只想躺下,但跑道不是他躺的地方。他艰难直立,拨开了一群人,拖着步子离开跑道。   “让一让、让一让啊!”   班上的男生挤进来,彭礼和李啸两个上前架着他走,池霏靠在对方身上,呼吸滚烫地闭上眼喘气,   他脸红得厉害,头发也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脑子嗡嗡的听不清旁人跟他说些什么。   平时缺乏运动,经历了这种长时间的爆发运动,两条腿不住打颤发软,脚步飘忽。   恰有风来,吹在汗湿的身上,凉意浸身。   池霏脑子是清醒的。   身体虽然疲惫,但完成任务的解脱令人轻松。   等走到他们班地盘时,池霏也慢慢缓过了最难受的劲。   他睁开眼,就见徐呈诗站在他跟前,对他说:“恭喜你,跑了第二名,预赛晋级了。”   林思裕笑吟吟地准备好了水和葡萄糖,“辛苦了,跑得真好,”   “没想到啊池霏,你小子跑得还挺快。”   “就是就是,深藏不露。”   边上你一言我一语,祝贺着他取得好成绩,唯有池霏本人,一脸便秘。   满脸没有一个字写的是高兴。   池霏烦躁又不可置信地抓了一把头发。   到底是他真的跑步天赋卓绝,还是这组的人太孬,这也能晋级?   徐呈诗似乎能看穿他心中所想,“你髋窄、腿长,小腿跟腱也长,确实适合跑步。”   但就是懒。 第24章   一想到明天还得再跑一趟,池霏烦得不行。   道贺的人见他心情不好,默默散去了。   一班的场地搭了红色的遮阳篷,准备了零食饮料,给运动员的补给,还有药品。   不少项目的预赛都在今天下午,遮阳篷内只留了两三个看场子的。   池霏躲在桌子后头休息,他将几把椅子拼在一起,躺在上面闭目养神。   棒球帽盖住他的上半张脸,池霏嘴里叼着从桌上顺手拿的山楂条,还在和自己生闷气。   “既然小组赛晋级了,后面的比赛加油。”   池霏听见声音,脑袋一仰,棒球帽顺着他的脸滑落,掉在了地上。   徐呈诗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隔着桌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池霏将叼着的山楂条拿开,神情不耐烦地说:“我说了别指望我,你听不懂吗。”   徐呈诗下巴微微抬起,“你既然能做到,为什么不能指望你?”   “那只是意外。”   “如果你觉得,自己完成不了别人的指望,为什么你哥哥指望你考600分,你却敢答应呢?”   池霏一顿。   他沉默几秒后,不忿地将脸别开,“你就折腾我吧!”   “先是要我报名运动会,现在还要我拿名次!”   池霏恶狠狠咬了一口山楂条,用力咀嚼的样子活像在啃徐呈诗的皮肉。   徐呈诗不置一词,他弯腰把放在桌子抽屉里的书拿出来,从中取出夹在里面的一张纸,向前一递。   池霏犹豫地接过,上面写的高频考的化学方程式,有足足一整面。   “既然你今天的项目结束了,刚好把这个背下来,晚上默写。”   池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不是吧,还在运动会诶?”   真要他变成一手抓体育、一手抓学习的三好学生?   徐呈诗抱着手臂挑眉,说出那句脍炙人口的家长老师经典语录,“是你学还是我学?”   “指望考六百分,还找上我帮忙,这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吗?”徐呈诗道,“如果你只是说着玩,早点告诉我,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背就背!啰里八嗦!”   池霏瞪眼,他手一捞,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坐起来拍了拍。   他把那张纸叠起,扣上帽子就走了。   不好意思呆在这里背,回头撞上其他同学回来,他要尴尬死。   池霏回了趟教室,好几个男生躲在这里打游戏,热情地邀请他加入。   池霏撇撇嘴拒绝了,从教室退了出来。   这里也不能待。   运动会期间,人多聚在操场和体育馆,池霏在学校里背着书瞎逛了一会儿,重新熟悉高中校园的角角落落。   运动会下午放学不查考勤,四点半左右,池霏见时间差不多了,心安理得地早退。   那张方程式单子,被池霏捏来捏去,捏得皱巴巴。   回家路上时还攥在手里,时不时温习。   池霏刚到家,迎面撞上了池杨从楼上下来。   他穿着居家服,结束出差到家不久。   池霏愣了愣,“哥。”   池杨抬起腕表瞥了眼时间,“怎么这个点回来?”   “运动会。”   “哦。”   池杨又瞥见他手里那张写了化学方程式的纸被磨得起毛边,他眉头一扬,“看来真的有在努力。”   池霏脸微热,他略有不自在地转移话题,“今天运动会400米小组赛我跑了第二……”   讲到一半,池霏立刻就后悔死了。   他为什么要说这个?二十几岁的人了,好像小学生邀功似的,这有什么好说的啊!甚至不是决赛拿到名次。   他内心抓狂,池杨淡定地单手插进裤兜里,“做得不错。”   “那、我上去了。”   池霏感觉臊得慌,像屁股后面有火撵着跑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跑回房间。   池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池霏消失的背影,须臾,他转身去厨房。   晚上七点半。   徐呈诗说话算话,打来了视频电话检查池霏的默写。   池霏的书桌很大,清空了面前一片区域的桌面,把手机立着,他开始默写。   徐呈诗那边亮着护眼的阅读灯,暖色的光照在他的眉骨上,他垂眸只管看书,看也不看池霏。   夜晚静谧,房间里只剩落笔的沙沙声。   池霏写了一会儿,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屏幕里的人。   又写了一会儿,再次抬头。   数次之后,池霏终于确定,徐呈诗真的不看他一眼,压根不管他。   他停了笔,不禁开口,“你看都不看我,就不怕我偷偷抄?”   池霏像是做好了万全之策的考生,结果考官突然宣布允许开卷考,心里难免憋闷。   下午时还一副多严苛的模样,晚上又放养了。   徐呈诗眼皮都没动,“那你抄了吗?”   “没有,”池霏没好气说,“少瞧不起人了。”   “如果连背这点东西的能力和自觉都没有,”徐呈诗握着书脊,“600分的目标不显得很可笑吗?”   池霏瞪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写了。   徐呈诗淡淡抬眼,屏幕里,池霏勾着脑袋埋头苦写,生得端正乖巧的发旋正对镜头。   大概五分钟。   池霏撂笔,“写完了!”   他心想,你不检查,我偏要你检查。   “给我看好了,我到底有没有抄。”池霏端起手机,反转镜头,对着他的桌面扫了一圈。   “看清楚没?”池霏把镜头转回来,连对着镜头的鼻孔都透露着得意。   徐呈诗眼皮一撩,说了句,“真可惜。”   池霏不解,“可惜什么?”   “我这边还在录屏呢,你要是抄了,我就有理由不管你了。”徐呈诗托着下巴说。   池霏不可置信,他胸膛起伏。   怎么会有这么阴险狡诈!心机深重!讨厌!的人。   还跟他玩钓鱼执法?   不待池霏发作,徐呈诗又说:“还有,你书桌很乱,这么乱的书桌还好意思展示。”   “我家里书桌乱关你什么事!”   “本来不关我的事,可你让我看见了。”徐呈诗手指敲了敲桌面命令,“整理。晚一点拍照给我检查。”   池霏气结。   他招呼未打,啪地挂了电话。   手机画面切回了聊天页面。   徐呈诗放下书,换上运动鞋,准备出去跑步。   他拿起手机,关闭微信,顺手将后台清空。   哪有什么录屏。   另一边,池霏骂骂咧咧地收拾书桌。   一本一本的书被重重撂在桌上。   心机男!讨厌鬼!   想要不教他甩掉他,他偏不如他的意!   池霏将书桌整理好,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便如避瘟神一般把手机丢开。   他瘫软在椅子上,望了一眼窗外,今晚的月色很好,皎洁明亮。   想到明天的比赛,池霏想,要不要去跑一会儿?   *   “加油!加油!”   “池霏加油!超过他!”   “啊啊啊啊!”   在满场的尖叫声中,池霏冲过终点线。   烈日当空。   池霏面色痛苦地扶住膝盖,只是今天有了心理准备,他的状态比昨天好一些。   他大口喘息地抬起头,见到许多兴奋而关切的脸孔朝他涌来。   付飞殊也在其中,他满脸笑意地拄着拐,健步如飞得活像是要去参加残奥会。   “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会跑了?”周汝明又惊又喜地架住池霏,他昨天自己有项目,听到池霏竟然预赛晋级本就意外,亲眼一见,更是差点惊掉下巴。   作为发小,他最清楚池霏有多讨厌体育。   池霏嗓子干疼,他艰难吞咽,迫不及待地问:“我跑了多少秒?”   “1分02秒!”付飞殊笑着告诉他,“真厉害,看来平时放任你逃了体育课是耽误你的天赋了。”   汗珠顺着池霏的脸侧滑落,他也跟着露出笑。   得益于校运会没有特长生参与,池霏在半决赛中以第六名的成绩,晋级决赛。   池霏的目光放远,梭巡一圈找到了徐呈诗,他站在人群之后静静望着这边。   阳光下,池霏汗湿的脸像在闪闪发光,他微扬起下巴,远远地投以一个得意的眼神。   池霏的项目在上午结束,下午可以肆意躲懒。   他缩在班级的遮阳篷里,一个人霸占了两张椅子。   一张靠着坐,一张放腿。   池霏聚精会神地看着手机,手机上是徐呈诗今天给的生物背诵知识点,他拍了下来。   毕竟是学过的知识点,只是被经年累月被遗忘了,接受起来比想象的轻松。   池霏七七八八记下后舒了口气,站起身活动筋骨。   运动会还在热烈地进行,他走出遮阳篷,打算四处走走看看。   要说项目的观赏性,跳高算是其中独一档的。   优雅的可以很优雅,出洋相的也可以很花样百出。   跳高今天才预赛。   池霏站在人群后面观看,目前上场的选手是个苦着脸的胖子,一看就是倒霉被拉来充数的。   只见他助跑起跳,直接肚子撞在了杆上。   一时,逗得周围人都笑了。   池霏也跟着眼里浮起笑意。   他目光随意地四处扫,在看到不远处的付飞殊时停住。   付飞殊在场地外围,给他们班参加了跳高的选手热心地传授经验。   这么大的太阳,他拄着拐站立,显然比其他人辛苦,俊朗的脸上全是汗,但笑容依旧很灿烂,手还不听比划地示意。   池霏远远看着,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或许是因为重生没多久就遇到了徐呈诗,池霏被他夺走了大部分注意力。   他在考虑重生之后的种种时,唯独忘了考虑感情生活。   池霏上辈子的情史少,只有一个早早遗忘的初恋和相看两厌的前夫。   失败的婚姻也是他的缺憾,该在这辈子得到弥补。   可他从来只知道自己讨厌徐呈诗,却说不大出来喜欢什么样的。   付飞殊作为被他遗忘的初恋,虽然据说他们之间在一起时间很短,但付飞殊是上辈子唯一一个被他主动选择的人。   池霏盯着付飞殊出神。   他看起来直白、真诚、热心,是一个和徐呈诗完全相反的人。   他们上辈子是因为什么相恋,又是怎么分开的?   这样的人,是他想要的吗?   那么这辈子……   “小狗看小狗,看对眼了吗?”   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池霏回神,他猛然回头。   徐呈诗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不知站在他身后看了多久。 第25章   池霏把喝了半瓶的水砸过去。   “你说谁是狗!”   徐呈诗微微侧身,水瓶飞来的抛物线擦着他的肩膀砸在草地上。   运动会四下热火朝天的氛围,太阳晒得人面红耳赤,但这些仿佛都与徐呈诗无关。   他周围像有一圈绝缘带,他站在那里,冷静也冷漠。   池霏一击不中,朝他竖起不文明的指头。   徐呈诗侧着身体望过来,“说错了吗?”   这人得了什么毛病。   上回林思裕的事过去才不久,狗鼻子又发作了,看谁都像是要跟他谈恋爱。   不过……这回确实不算清白。   池霏没有回答,走过去捡落在后面的水瓶。   他斜斜睨向徐呈诗,轻哼一声。   “学不会好好说话,少说几句也是美德。”   徐呈诗眼神一暗,他冷声开口:“事先说好,因为谈恋爱影响了学习效率和进度,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管你……”   池霏听后脚绊了个趔趄,“嗤——”   他像是乐得不行了,抬起下巴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你知道吗?”   池霏眼里的嘲笑溢于言表,“我妈都不会说早恋影响学习这么老土的话。”   他用水瓶抵在徐呈诗的肩膀上,歪头故意说:“难道你成绩好,是因为你从不谈恋爱?”   徐呈诗攥着登记册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唇线抿得笔直。   他吐出三个字,“随便你”,转身离去。   池霏的手带着水瓶落了下来,他眉眼的笑意未落。   从徐呈诗那扳回一局。   “付飞殊、飞殊?你在看什么呢?”   边上人的手在付飞殊脸前晃了晃。   付飞殊收回目光,抱歉地笑了笑,“没什么。”   “站不住了吧,我扶你去坐下吧。”   “不用,马上就到你了,我自己能走。”   付飞殊又低下头。   他想,什么事值得笑那么开心呢?   一班的场地,只有林思裕和两三个女生边聊天边整理广播稿。   “你有没有觉得我黑了一点?”   “我也黑了,昨天洗澡脖子都分层了,还是要少出去走动了。”   “我这有防晒喷雾,你们要不要补一点?”   “嗯嗯,给我来点。”   几个女生正补着防晒,池霏正好漫不经心地从外面进来。   晒了两天了,还是白条条一个,令人很难不歆羨。   遮阳篷隔绝了一部分暑热。   还是这里舒服。池霏进来后步子直奔零食区,看了一圈没他想吃的,便拆了一瓶豆奶。   “池霏。”女生里的李明露冷不丁叫了他一声。   池霏抿着吸管看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池霏走了两步,在离几人不远不近的地方,坐去了桌上。   “你涂防晒了吗?”   “没。”池霏屈起的脚在地上一点一点。   “那你是晒不黑的吗?”   池霏随意答:“晒黑了呀。”   “哪有?”女生们齐声说。   池霏便掀起袖子给她们看。   几人仔细比对,发现袖子遮盖的地方确实略微比下面白了一点点。   也只是一点点。   “啊啊,基因吧,无力回天了。”李明露哀嚎着仰起头。   池霏吸着豆奶,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对了,”林思裕从广播稿中抽出一张在空中扬了扬。   “这是你明天400米决赛的加油稿,”她笑容甜美地问,“想不想看呀?”   池霏立刻警惕,他说:“不要!”   “你不看吗?写得很好呢……”   林思裕给他念了一段展示。   池霏听得眼皮直跳,他打断,“停。”   “我不是说不要看,是不要投!”   “啊?为什么,你不喜欢吗?这还是选了我们班文采最好的袁雁写的。”   袁雁就是坐在边上戴眼镜的女生。   池霏接过林思裕手里的广播稿,大致浏览完毕。   他对袁雁说:“谢谢你,写得很好,但是如果我跑的时候从广播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会栽跟头的。”   “没关系。”   袁雁推眼镜含蓄地笑了笑。   “哈哈哈哈看不出来,原来你脸皮这么薄呀。”李明露说。   林思裕还在惋惜,“真的不要吗,这是排面诶。”   “谢了,我不缺排面。”池霏转身摆了摆手。   这倒是,每次池霏的比赛都格外费耳朵。   “等等,先别走!”林思裕叫住他。   她从位置上绕出来跟他商量,“还有件事要麻烦你。”   “什么事?”   林思裕拿出运动会赛程表,“我看过了,400米决赛在明天上午,结束之后你就没有其他项目了。”   “嗯。”池霏牙齿反复碾压吸管。   “是这样的,后天的5000米,我们班参加的是徐呈诗,他还缺一个陪跑……”   “不干。”   池霏不等她说完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他转身要遛。   林思裕哭笑不得地追上去,“你跟他关系不是缓和了吗?他辅导你功课,你还给他面子参加运动会了。”   “一码归一码,我不干。”池霏脸板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显得没有动摇的余地。   “陪跑不用你一直跟着跑的,只要中途给递一下补给,发现运动员状态不对及时反馈……”   “不-干。”   “为什么不干啊?”   莫瑜辉恰好路过,她在门口听见了始末。   “老师。”角落里的几个女生也跟着站了起来。   莫瑜辉跟她们挥手打招呼,然后加入了林思裕攻克池霏的阵营。   “同桌之前相互帮助不是很好吗,池霏你为什么不愿意帮助同学呢?”   池霏不吃这套,“老师,这种事情,不带强迫的吧?”   自然是不能强迫。   莫瑜辉盯着他几秒,“真的不干?”   池霏毫不犹豫地颔首。   “这样,老师跟你做个交易。”   莫瑜辉朝他勾了勾手指,“你如果愿意去陪跑的话,老师就把老师的宝贝借给你。”   池霏不在意宝贝,但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宝贝?”   “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池霏将信将疑地跟了上去。   女生们面面相觑,“你们知道班主任的宝贝是什么吗?”   几人又齐齐摇头。   “怎么样?”   办公室外面,莫瑜辉站在平衡车上,在池霏面前溜了一圈,“你要是答应,我就把这辆平衡车在运动会期间借给你,也方便你陪跑。”   池霏第一时间没能说出拒绝。   他读大学时,教学楼之间离得远,通勤经常靠平衡车,毕业后就很久没骑过了。   一中老师待遇好,莫瑜辉这辆平衡车很贵,样子也酷。   最重要的是,有莫瑜辉的允许,池霏才能有机会在高中光明正大玩平衡车。   这种独一份的殊荣,实在是莫大的诱惑。   “成交吗?”莫瑜辉从平衡车上下来。   池霏说:“我能先试试吗?”   “会骑吗?”   池霏点点头。   莫瑜辉大方表示,“试吧。”   池霏站上去,这辆平衡车是定制的未来概念款,车轮外观透明壳与金属结合极富科技感,边缘镶嵌了两条细细的幽蓝LED光带,十分酷。   池霏身体微微倾斜,脚下的平衡车随着他的意志进行了一个大漂移。   “小心点,别摔了,”莫瑜辉站在原地大声叮嘱,“这车不能上路,只能在安全地段玩,在学校里当心别撞到人……”   池霏乐此不疲地转了一圈又一圈,越漂越远,再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时,空中才飘回来一句“成交”。   莫瑜辉手插兜里站在原地哼笑。   为了这对同桌感情和睦,她属实没少操心。   池霏骑着平衡车回去,果然收获了一群像忽然中了丧尸病毒发疯的人涌过来。   好在他平日里还是有点“威严”在的,这才叫车子没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家伙抢去。   第二天。   400米决赛在上午举行。   九点半的太阳已经有些晒人了。   周汝明项目在下午,他陪池霏做拉伸,又慢跑了两圈热热身。   “决赛有个四班的小子、还有个二班的,据说他们两个贼能跑,”周汝明叮嘱,“你量力而行啊,别摔了。”   “知道了。”池霏进决赛的排名本就卡在末位,他自己也知道要拿名次的机会很渺茫。   “时间差不多,早点过去吧,一会儿挤不进去了。”   池霏到时,跑道边上已经站了一圈他们班的人。   “加油加油。”彭礼他们几个男生竖起手。   池霏懒懒颔首,伸手划过去,草率地逐一完成击掌。   “小子,好好跑。”体育老师也来了,他捏了捏池霏的肩膀,“给咱班争光。”   池霏被他手劲捏得生疼,又不好表现出来,眉毛抽搐了两下。   徐呈诗站在体育老师后面。   两人目光对上一瞬间后又迅速分开。   “知道了,我去了。”   池霏站上跑道。   他弯腰,把鞋带收得微微发紧,重新系了一遍。   一双荧光绿的跑鞋进入池霏的视线。   那人走过来,挡住池霏面前的阳光,“嗨,你是池霏,对吧。”   池霏抬头,是个麦色皮肤的男生,额头上箍了条黑色的发带。   池霏不喜欢仰着脑袋跟人讲话,他随意“嗯”了一声,低下头系另一只脚。   男生喋喋不休地自我介绍,“我叫陆凯缘,四班的,你认识我吗?我猜你不认识,哈哈哈哈。”   说着他自己笑了起来,池霏站起身,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搭话。   明眼人见他这副不愿沟通的样子都退却了。   陆凯缘不知是太过自来熟,还是读不懂空气,“来给你加油的人真多。”   他站在与池霏相邻的跑道。   见池霏不搭理他,便主动撞了撞池霏的胳膊,放低声音说:“我能跟你打个商量吗?”   “如果我赢了你,把你的平衡车借我玩玩怎么样?”   原来是打平衡车的主意。   池霏:“那不是我的。”   “我知道,那是你班主任的,真酷,我怎么没摊上这么好的班主任呢,”陆凯缘像是很擅长自说自话,“你就借我玩玩吧,不玩很久……”   池霏被他吵得烦,直接了当地拒绝,“不借。”   “别这么无情嘛。”陆凯缘哀嚎一声。   “或者,一会儿我给你放点水怎么样?”他摩挲下巴思考,“嘶,不过就算我放水,你也不一定就能跑第一,还有其他人呢。”   “这是个问题……”   靠,什么人啊。   “闭嘴吧。”   池霏冰冷的眼刀飞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少在我面前说大话了,”他面无表情地说,“还有,你的鞋很丑。”   陆凯缘听到后半句的时候,笑眯眯的表情一僵。   但很快,他又恢复若无其事,“呵呵,你很快就能知道我有没有在说大话。”   裁判清场,运动员各就各位。   陆凯缘站上助跑器时,低声和池霏说:“一会儿拼命追紧我,兴许能拿第二。”   “不要交头接耳,保持严肃,有无人机在拍摄,比赛马上开始了。”裁判吹哨提醒。   狗崽子,池霏气得牙痒痒,却只能用眼神杀边上的人。   “各就各位!”   “预备!”   信号枪响,身姿矫健的少年们冲出起跑线。   先是不分彼此地焦灼,但很快差距显出来。   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与他拉开,池霏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迈步追赶。   决赛显然和之前的比赛不是一个强度。   个个都跟腿上插了翅膀似的。   紧张刺激的比赛,加油声也是热火朝天,喊得面红耳赤。   “加油!加油!”   从开始到落幕,分出胜负也就一分多钟的事。   池霏跑得比昨天还快,跑进了一分钟。   这是他目前为止最好的成绩,排在第四,比半决赛的晋级排名前进了两名。   也比预想的结果要好。   但池霏得了第四冷着脸高兴不起来。   第四虽然没有奖牌,但有奖状一张,以资鼓励。   池霏拿着奖状接受道贺时,陆凯缘晃着脖子上的金牌路过。   他表情很是惋惜地问:“平衡车真的不能借我玩一下吗?”   “金牌送你了,能不能借我玩一下?”   池霏被气得脸色铁青。   苍天无眼,叫这种自大狂拿了第一。   班上几个男生见状纷纷护短,轰着他走。   “陆凯缘,快滚回你班上邀功吧,臭小子!”   陆凯缘被撵着跑,还不死心地回头,“不如你骑平衡车跑,我在后面追,追上了借我玩一下?”   “想追池霏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啊。”彭礼哄笑地推他。   “就是啊。”   “哎,我不是那个追,别推别推,要摔了……”   付飞殊安慰池霏,“别跟他比,他妈妈是田径国家级运动健将。他自小跟着跑,虽然不走田径,但也有个二级水平了,在我们这校运会就是降维打击。”   “你平时都不怎么练,能跑进一分钟已经很厉害了。”   池霏别开脸,“谁跟他比了,是他一直自说自话,傻逼样。”   “太对了。”付飞殊笑着说。   运动员拿到的荣誉要先放在班级陈列,等运动会结束后才发放回个人手里。   池霏把奖状交给徐呈诗登记。   他抬起头,淡淡说了句“恭喜”。   “哼。”   徐呈诗接过奖状后,端详了好几秒。   “看什么看?”池霏瞪眼。   第四名也很厉害了好不好,这家伙要是敢说风凉话,他不会放过他的。   徐呈诗眼皮一撩,“有点惊讶罢了。”   “惊讶什么?”   “最开始说‘别指望我’的家伙,一路跑进了决赛,还拿到了名次……原来你是这种人。”   嘴上骂骂咧咧,但是对下达的使命会认真完成。   池霏细品了一下他话中的好赖成分,“给我戴高帽对你没什么好处。”   徐呈诗把奖状收好,“我想也是。”   *   5000米是运动会最后一个项目。   这项目折腾人,报名的少,放弃的多,基本讲一个坚持就是胜利,也就没分预赛决赛了,一次性跑完。   赛前一个多小时。   “徐呈诗,量力而行知道吗?”   徐呈诗喝下一条班级准备的能量胶,点了点头。   “比赛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老师相信你分得清轻重,”莫瑜辉说,“还有池霏,你要看着他点,一旦发现他状态不对,立刻提出退赛。”   “知道了。”池霏瞥了瞥徐呈诗。   看在平衡车的份上,他会看着这小子的。   一小时很快过去。   5000米提前进行清场,避免意外,将跑道边的观众都赶回了观众席,场上只留下了裁判、运动员、医护、陪跑一行人。   池霏戴着棒球帽,耳机被头发半遮住,舒舒服服地踩在平衡车上。   他挎一个小包,装有电解质水、纸巾和糖。   池霏撕开一颗糖吃掉,站边上看徐呈诗进行腿部拉伸。   “喂,5000米要跑多少圈呀?”   “自己算。”   操场标准跑道的最内圈是国际田联规定的400米,算一算……要跑十二圈半。   池霏比运动员还先叹气,这么久,无聊死了。   “又见面啦。”   令人不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池霏猛地回头,令人不爽的人就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陆凯缘热情招招手,“你来陪跑呀。”   他目光往边上一扫,盯着徐呈诗问:“你陪他跑吗?”   陆凯缘脸转回来,嬉皮笑脸道:“打个商量,我跑赢了他,平衡车借我玩玩怎么样?”   “少说几句吧你!”陆凯缘的陪跑知道这人喜欢四处赛前挑衅的本性,看不下去,跑过来将人拖走。   不过走时,他也羡慕地瞥了一眼池霏脚下的平衡车。   同为陪跑,看看人家的运动员!看看人家的装备!   “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长跑一般的。”陆凯缘还在喊。   “该死的。”   池霏受不了了,他从平衡车上跳下来,拽着徐呈诗说:“你听到没有,那家伙在挑衅你,你绝对不可以输给他!”   “绝对不可以!”   徐呈诗系紧鞋带站起身,看向陆凯缘离去的方向,“他是谁?”   “一个傻逼,”池霏脸都气红了,“从昨天400米决赛开始一直挑衅我。”   “怎么会有这种人?”   徐呈诗没说话。   那边裁判吹哨宣布集合。   池霏跟其他陪跑站去跑道内侧。   比赛开始,十几个运动员围着跑道内圈拉出一条长线。   许多不习惯长跑的人,一开始没控制好速度,跑得快了,没一会儿就感觉到了吃力。   转眼两圈过去,差距已经很明显了。   处在第一第二位领跑的刚好是陆凯缘和徐呈诗。   徐呈诗的速度始终很均匀,与陆凯缘保持着大概二十米的间距。   池霏看得有点着急,他驱动平衡车靠过去。   “那个家伙就在前面,你稍微提一下速就能把他超了。”   他看得出徐呈诗明显游刃有余,但就是不超了陆凯缘,连带着他也只能跟在那家伙屁股后面。   “超了他吧,超了他怎么样?”池霏煽动,“先超过他,再慢下来。”   “安静点,”徐呈诗目视前方,“没人告诉你不要扰乱运动员节奏吗?”   池霏气得把糖咬碎了。   平时就知道跟他较劲!在其他人面前就甘心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   第三圈之后,就有选手陆续受不住强度退赛了。   场地越来越空,能坚持下来的选手寥寥无几。   第五圈时,池霏问:“要不要喝点水?”   徐呈诗摇头。   “那你擦擦汗,别流眼睛里了。”   徐呈诗接了他递来的纸。   到了第七圈,陆凯缘和徐呈诗已经套了场上剩余选手一整圈了。   跑了快3000米了,池霏也再没心情管那个陆凯缘。   十几个人,只剩七八个的样子。   又有一名运动员摔倒,趴在地上吐了,被医护人员抬走。   太阳无情炙烤,徐呈诗的出汗量已经能将纸巾湿透。   池霏又问了一次,“撑得住吗,要不要喝水?”   徐呈诗摇头,他的呼吸节奏保持得还行。   时间分秒流逝,等到第十圈时,场上已经只剩下四个人。   池霏站在平衡车上跟着都被晒得出不少汗,他怕徐呈诗会脱水,递过去的水瓶,徐呈诗只润了一下嘴皮子就拿开了。   徐呈诗呼吸越来越粗重,配速始终不曾慢下来。   池霏往后看了一眼小声说:“徐呈诗,你要不要慢一点?”   “后面只剩两个人了,你套了他们快两圈,只要坚持到终点就赢了。你可以慢一点,稍微休息一下。”   徐呈诗这时抬起手。   “要什么,纸巾还是水?”池霏边说边准备掏东西。   只见他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中间。   池霏脸色蹭地红了。   “靠,狗咬吕洞宾,我关心你还敢嫌我吵。”   他气得好一会儿没说话。   第十二圈。   最后的一圈半,徐呈诗的速度不仅没慢下来,还在提速。   他的汗如雨下,呼吸愈加深愈加快。   池霏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分走徐呈诗的注意力。   光听他喘得吓人,但帮不上忙。   池霏抬眼看向前方的陆凯缘。   对方也在提速,预备最后的冲刺。   池霏喃喃,“要不我去骚扰那个自大狂算了。”   “老实、呆、着。”   徐呈诗忽然出声,吓了池霏一跳。   只见他眉毛拧在一起,面色痛苦,身体已经处于无氧阈,每一个字都吐得很艰难。   池霏立刻说:“你别讲话了,保持呼吸节奏,我随口乱说的,谁要真的和那个自大狂讲话了?”   还剩半圈。   最后的冲刺阶段,徐呈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跑越快,快到连池霏的平衡车都跟不上了。   他直接超过了整整十二圈处于领先地位的陆凯缘。   “哇——”   这一幕直接叫观众席的人跟着看呆了。   跑的可是5000米不是500米啊,这关头竟还能拿出短跑一般的速度冲刺!   陆凯缘被超过后也在全力加速追赶。   但他和徐呈诗的距离越拉越大。   最后,徐呈诗一口气冲过终点线。   “哗——”   观众席被燃起了雷动一般的掌声。   池霏在后面追,眼睁睁看着徐呈诗冲过终点线。   他呆滞了片刻,旋即咧开嘴,扬起大大的笑容。   池霏从平衡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搀扶徐呈诗,期间不忘回头,朝身后的败犬扬起下巴得意嘲笑。   “慢一点,还能走吗?”   徐呈诗手搭在池霏的肩上,半个身体的重量也压在对方身上。   他浑身滚烫,脸和眼睛都是红的,整个人被汗湿透了。   “你身上好烫,是不是中暑了,还是去医务室检查一下吧。”   徐呈诗喘息未平,他侧目,只见池霏藏在帽檐下的脸蛋白皙,说话的嘴角不住上扬。   “高兴了?”他问。   “对!”   池霏眼睛弯起好看的弧度,毫不掩饰喜悦。   “第二也叫赢?”徐呈诗轻飘飘地说。   这一句是回了池霏刚刚叫他慢一点也能赢的话。   太装了。但是这一回,池霏允许他装一下。   “好吧,算你厉害。”   徐呈诗叹了句:“怎么找了你这个倒油大王来陪跑?”   “不仅找了我,还是用平衡车换的,”池霏说,“我很贵的,你就偷着乐吧。”   徐呈诗没忍住无声扬起一点嘴角。   池霏提议,找场上的医护拿担架把徐呈诗运去医务室检查一下,省得他再走路。   徐呈诗拒绝。   池霏只好“无奈”把平衡车借给了他,当着陆凯缘的面。   一通检查,徐呈诗并没有发烧中暑,只是体力消耗过度,在医务室休息了半小时便缓过来。   等天黑,徐呈诗回到家。   一进门,听见客厅里的笑声和交谈声。   “小诗回来了。”徐挽梦听见声音趿着拖鞋小跑出来接他。   她迎面走来时,朝他使了个眼神。   徐呈诗默不作声地换鞋,进屋。   客厅里,坐着一个苍白帅气的男生。   因是混血,他的骨架个头天生比亚洲人高大,眉眼立体精致,脸和嘴唇都不见血色。   谢兰婴笑吟吟坐在他边上,浑然一副慈母作派,骄傲地向姐姐夫妇介绍自己的儿子。   男生浅蓝色的眼睛朝徐呈诗望过来,温和地笑了笑,“表哥。” 第26章   为期近一周的运动会落幕。   又过了两天周末假期。周一的早晨,池霏到学校,教学楼前的公告栏下面站着三三俩俩的人。   路过的都去看了一眼,池霏也去看了一眼。   是运动会的表彰张贴出来了。   前面表彰运动会上各个项目获奖的运动员,后半截是班级在运动会中的综合评分排名。   班级按积分制累计计算运动会期间所获得的荣誉,金牌五分,银三铜二,奖状一分。   池霏看了看,他们班排全校第四,这里面还有他贡献的一分。   “早啊。”   一只手搭在池霏左肩上,彭礼不修边幅的脑袋从右边冒出来。   池霏嫌弃地挣开他的手,“你嘴角,牙膏印。”   “哦。”彭礼浑不在意地用指腹搓了搓,他跟着看张贴出来的表彰,“嚯,竟然排到了第四,多亏了咱班女生组那边给力。”   “可惜了,付飞殊脚要是没事,咱们班还能多拿两金。”   池霏疏懒地说:“新体委不也给班级摘金了么。”   “对,强强叠加嘛,那样说不定咱班就是第一了。说起来,徐呈诗5000米那场跑得真帅,给我们都看呆了。”   “有我陪跑一份功劳。”池霏面不改色大言不惭。   “说真的,”彭礼手又搭上来,“你还是别招惹他了,打不过又跑不过怎么办?”   池霏不爽,“谁告诉你我打不过他了,再说,我哪招他了?”   彭礼吭哧吭哧笑,最近确实瞧着和谐多了。   莫瑜辉掐着早读结束的尾巴,走进教室。   “都看到楼下的表彰了吧,”她脸上笑吟吟的,“首先祝贺大家,这是我们一班集体的荣誉,这份荣誉离不开运动员们在赛场上的奋力拼搏,也离不开后勤同学们的辛勤付出……”   早读结束后的第一堂课刚好是莫瑜辉的物理课。   她课间留在教室,坐在讲台上与前排的同学闲聊。   等上课铃响,莫瑜辉拍拍手站起身,“上课了上课了。”   “鉴于大家运动会和周末玩得太开心,心恐怕还没收回来呢。这第一堂课,想必我讲出花也无济于事。”   说着,她掏出一打试卷,“这节课就做卷子吧。”   班上顿时哀鸿遍野。   “认真做,明天会讲评。”   池霏本就没精打采,再被喂上一份物理试卷,简直要眼冒金星。   他托着脑袋,半天才写了一题。   写着写着,笔尖在卷子上留下一道浓重的墨点。   突然。   边上伸过来一只手,惊得池霏睁开眼。   徐呈诗把他的卷子放在池霏桌上。   “只用做圈起来的题目,做完自己看书。”   池霏瞌睡虫刚被惊跑,反应有些慢。   他低头,果然白净的卷子上一部分题目被徐呈诗圈了出来,“哦……”   竟然这么快就把一张试卷的题浏览完毕了。   徐呈诗把他的试卷拿走了,池霏眼睁睁看见徐呈诗把他第一题选的B划掉,改成C。   第一题就出错!池霏眼睛睁大。   他抓起试卷重新看了眼题干,片刻后讪讪然抬头,“没睡醒,看岔了。”   徐呈诗瞥他一眼,“下次再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就定点惩罚吧。”   “别了吧。”   池霏打了个哈欠。   他把试卷两面翻了翻,圈的题目量不是很大。   池霏打起精神,认真开写。   下课,莫瑜辉叫课代表把卷子答案发了下来,让学生自主订正。   她临走时,把徐呈诗也叫走了。   课代表把答案分发去每组第一排,往后传。   池霏这一组,传到中间就断那了,后排只能干等着。   池霏懒得等,便直接拿了徐呈诗的卷子对答案。   徐呈诗给他圈的题,是按他目前的学习进度来的。   正确率还不错。池霏心情很好地转笔。   池霏又去翻徐呈诗没圈的几道大题,看他的解题步骤,试试能看懂多少。   看得正入神,身后传来动静。   池霏抬起脑袋,只见徐呈诗又搬来了一套崭新的桌椅,并在了付飞殊的边上。   付飞殊愣愣询问:“又有新的转校生吗?”   池霏把徐呈诗的试卷放回他桌上,随口接:“说不定辉姐只是看缺了个口子不好看。”   他寻思这位置添得好,要是没人坐的话,哪天他跟徐呈诗又吵架,他还能去后面坐坐。   徐呈诗只是“嗯”了一声就坐下了,也不知附和的是他和付飞殊中的哪一个。   池霏没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学校把升旗仪式取消了,课间时间还剩大半,池霏老规矩去了趟超市。   今天从早上开始天就阴沉沉的,但偏偏雨下在池霏返还教学楼的途中。   雨像倒豆子似的粒粒砸在身上,越下越快,越下越大。   这一路的学生都被淋了,有的顶着大雨疯跑,有的找地方先避一避。   池霏跟着避雨的人流钻进景观亭。   “该死。”池霏拍了拍身上的水。   整个亭子里都是被困的学生,闹哄哄的。   池霏看了看雨幕,估算了一下这里回教学楼的距离,拿上洗发水都够在雨里洗个头了。   他决定折返回超市,买把伞。   “池霏!”   不爽的声音。   池霏眉毛一跳,连回头的打算都没有,拔腿准备离开。   但那人提前一步绕到他前面,拦住了他。   陆凯缘身上淋得比池霏惨多了,但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怎么不理我呀?”   “让开。”池霏冷着脸。   “你这方向,是准备去超市?买伞?”   “关你什么事。”   “嗐,费那劲做什么!”陆凯缘又发挥上了自说自话的技能。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你呀,就把这玩意往头上一套!买伞钱不就省了嘛!”   说着,他还把透明塑料袋套上,给池霏展示,“看,不错吧?”   池霏眉毛抽搐,不想理他。   “喂,你要不要啊,就剩这么一个了啊。”   陆凯缘把袋子摘下来,伸到池霏面前。   池霏没好气说:“谁要你的东西,我跟你不熟,少没脸没皮地跟我搭话了。”   “怎么就不熟了,”陆凯缘伸出一根手指,啧声摇摆,“你不知道吧,咱俩可是有机会成为亲家的人。”   亲家?又胡说八道些什么。   “不相信?”   陆凯缘露出一排门牙,笑着说:“陆宛,我亲姐。”   池霏瞪大眼,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Mia姐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呀!”陆凯缘惊讶地说,“你连我姐英文名都知道了,是不是你哥告诉你的?看来真是好事将近了……”   说着说着,他又把手挂到池霏肩膀上,“对不对,小叔子?”   池霏被那一声“小叔子”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少在外面编排你姐跟我哥的事了,就算他们未来真的成了,也跟我和你没关系。”   池霏说完这句话就跑了,跑的时候抢走了陆凯缘手里的塑料袋。   “这不还是要么?”陆凯缘站在原地笑,他将手插进口袋里准备拿另一个塑料袋。   一摸发现,口袋不知何时空了。   “我靠,什么时候掉了?”   池霏拿了从陆凯缘那抢的塑料袋套头上,跑回超市买了把伞。   他撑着伞回高二部教学楼时,已经上课一小会儿了。   池霏一个人走在空旷的楼梯上,四周的教室时不时传来各种音色的讲课声,有高亢、有温婉、有催眠……   等他路过班级,听到里面传来莫瑜辉的声音。   “大家要和新同学和睦共处,互相帮助……”   池霏心说,还真有转校生啊。   “谢瞳,你就坐在……咦,池霏去哪了?”   “报告。”   池霏站在门口打报告,校服衬衫好几处蘸湿的衣料变得轻薄,身上透着淡淡的水气,头发湿得不多,只有几缕湿了发尾,黏在白净的脸上。   他打报告时,讲台上的另一名少年脸转了过来。   池霏微微一怔,外国人?   少年浅棕色的头发卷曲,深邃眉骨下嵌了双蓝眼睛,在夏日的雨季里穿着黑色高领薄衫。   黑色反衬出他的皮肤苍白到极致,明明很高大一个人却显出几分脆弱感。   男生率先向池霏露出浅笑。   “进来吧,下次要注意上课时间。”莫瑜辉提醒。   “是。”   池霏低头走回座位。   他在回忆,高中原来有个外国同学吗?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还是说,这个人和徐呈诗一样……属于这一世的变数。   莫瑜辉只是带着谢瞳简单亮个相,又把人领走了,把课堂还给了数学老师。   池霏拿出书,他脑子里还在想事,徐呈诗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   池霏:“?”   只见徐呈诗把一张草稿纸放在了他面前。   上面写着:我不跟那个转校生坐,你想办法解决。   池霏一脸莫名,谁让他跟转校生坐了?   刚刚老师不是让人坐付飞殊边上的空位么。   他低下头,不解地盯着那行字,试图解读出其他意思。   池霏脑子转动。那只有一种可能。   徐呈诗猜到转校生会主动要求和他坐,而他不能或者说是不方便拒绝。   他们互相提前认识。   会是什么人让徐呈诗连拒绝都要借别人的口?   徐呈诗又不是什么善茬……池霏略微思索,他心里忽然有了猜想。   池霏回忆起上辈子发生的一件事。   他曾问过徐呈诗,初恋是什么时候?   那时,徐呈诗答,高中。   这个人,也许就是徐呈诗在转学前的学校谈的恋人。   池霏心情忽然有些微妙,心头涌上一些他也说不明白的复杂情绪。   运动会上还信誓旦旦跟他说,早恋影响成绩呢。   老姘头都追到学校里来了……   池霏抿紧唇,写下:他是你的谁?旧情人?   他把草稿纸推了回去。   徐呈诗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   他写下:你以为我是你。 第27章   池霏看到那行字眉毛抽搐。   什么叫,你以为我是你?   这人到底还记不记得,他在请托人办事呢?   池霏刚想小声骂他几句,突然被叫了名字。   “池霏。”   “你来说说这题答案是什么?”台上的数学老师说。   池霏头皮一麻,慢吞吞地站起来。   前头,梁悦已经熟练地在草稿纸上写下答案,还不等她举起来,池霏先开口了。   “二分之根号三。”   “嗯,坐吧,”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下一题……”   池霏松了口气坐下的同时瞥了一眼徐呈诗,他继续扯过草稿纸交流:你这点小恩小惠不够收买我。   徐呈诗:那你想怎么样?   池霏拳头抵在唇边思忖。   他的牙齿在指节上啃出个浅浅的月牙印,徐呈诗难得有事求到他头上,要好好把握才是。   池霏思考了半分钟,写下了他的要求:事成之后,你要回答我三个问题。   他捏住纸张一角,拎起来展示。   徐呈诗身体微微后倾,视线扫过来。   他眸子微垂,看见池霏的要求后,并没有马上答复。   机会难得,池霏生怕他拒绝,便故意插科打诨又刷刷写了句“放心,不会问你银行卡密码”。   毕竟这个他早就知道。   不过,徐呈诗现在还没当家,卡里钱说不定还没他多呢。   池爸池妈给他零花钱可是很大方的。   池霏暗含希冀的目光死死盯住徐呈诗,到底行不行?   就在他思考三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多,要不砍一个……徐呈诗伸手,白皙修长的食指在桌子上轻点了两下。   意思是,成交。   池霏舔了舔唇瓣,心满意足地将那张草稿纸叠好,暂时不扔,留作信物。   课上到一半时,谢瞳回来了。   他走的后门,没有打断课堂,在教室角落里的空位坐下,全程安安静静的。   但还是叫后排一些人发现了,偷偷回头看他。   许多目光落在身上,谢瞳托着下巴恍若未觉,坐姿闲适端庄,不像来读书的学生,像话剧里演出来的中世纪贵族。   付飞殊作为同桌,瞥了一眼新同桌和他空荡荡的桌面,把自己的书推去了桌子中间。   “一起看吧。”   谢瞳缓缓脸转过来,温言感谢,“谢谢。”   人就坐在徐呈诗的后面,但徐呈诗像是全然未感知一般,脑袋都不带动一下。   池霏却按捺不住,他把玩着手里的笔,频频扭头。   太好奇了,不是旧情人,那是谁?让徐呈诗无法直接拒绝的人……   这回盯得有些久了,视线被抓包。   谢瞳的眼睛擒住池霏。   这是他们第二次对视,谢瞳朝池霏轻轻眨眼,目光很温和。   但不知道为何,望进那双淡蓝色的眸子里,池霏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暂且将这种怪异认定为,人种差异所致。   池霏略不自在地把脑袋扭回来。   视线往回收途中,他又收到了徐呈诗警告的眼神。   看什么看,池霏瞪了回去,却也老实了,没敢再扭头,安分听课。   这节数学课好像分外漫长。   铃声响起时,池霏不由得松了口气,伸了个懒腰。   与此同时,他暗暗期待地观察徐呈诗的反应,到底是什么关系?   徐呈诗仍在不紧不慢地解题,一直到解完这题才放下笔,把习题集收起。   他转身,平静地对身后的人说:“手续都办理好了吗?”   谢瞳原本只是呆坐,被搭话时眼里才聚起了神采。   他说:“嗯,妈妈都提前办好了,表哥。”   一句“表哥”,池霏差点把下巴惊掉。   徐呈诗哪来的洋表弟?   比他反应还大的是付飞殊,他喝水被呛得咳嗽两声,“你们俩个认识,是表兄弟!”   “是啊。”谢瞳冲这位友善的同桌笑了笑。   “哦哦。”付飞殊表情有些飘忽地应了两声。   池霏表情古怪。   姓谢,是徐呈诗妈妈那边的亲戚了。只是他和徐呈诗结婚三年,从来没有见过听过这个人。   “在学校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徐呈诗说。   “我知道的,妈妈也这样说。”   “呵呵,”付飞殊干笑两声,再次插入兄弟间的话题,“表兄弟在同一班念书真是有缘分。”   他像是抓住什么机会似的,有些迫不及待地对徐呈诗提议:“不如我们就趁这个机会把位置换回来吧,你刚好和你表弟有个照应。”   徐呈诗淡淡撩起眼皮,没有立刻回答。   倒是谢瞳歪着脑袋问:“可以和表哥一起坐吗?”   听起来像是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池霏闻言,顾不得想别的了,顿时警铃大作,心道,来了!   “当然不可以!”他丝滑地接话,斩钉截铁地说。   “啊?”谢瞳茫然。   “怎么能不经过老师私自换位置呢?”池霏大义凛然地说。   “也是……”谢瞳温吞一笑。   谁知付飞殊立刻自告奋勇,“我可以去和老师说,让新来的同学和熟悉的兄弟坐一起,她肯定会理解的。”   徐呈诗面无波澜,并不发言,一副讨论出什么结果都不在乎的样子。   作为他的代言人,池霏额角抽搐了两下,他痛击起意见发起人付飞殊不懂事,“我都说不可以了,你怎么还要多事?”   他用力瞪付飞殊,盼望后者能与他对上脑电波,及时打消念头。   但付飞殊听了露出有些委屈受伤的表情,仍是执着地追问:“为什么?”   上回用分离焦虑来搪塞他,这回人家表兄弟来了,总不能还分离焦虑吧?   谢瞳也望着池霏,等待他的答案。   徐呈诗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池霏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他心一横眼一闭便说:“让黄毛和黄毛坐,黑毛和黑毛坐,就这么简单。”   付飞殊尤不死心,“我可以染。”   这死脑筋。   “你染个头!”池霏恶狠狠地磨牙道,“不对,你不许染头。”   最终,换位置的提议在池霏霸道专横的态度和无厘头的理由加持下,胎死腹中。   就是付飞殊好像真的伤心了,很久都没说话。   *   中午放学,池霏同往常一样,和周汝明去食堂。   “今天去一楼吃吧。”池霏说。   “行啊。”   两人各自去打各自的饭,都买好后回合。   “坐这里吧……诶,你往哪走,你找谁?”   路过空位,池霏看也不看,径直往前走,周汝明在后头追。   池霏的目光在人群里梭巡,徐呈诗图快和方便,通常都是在一楼出没。   找到了!   “食堂很大呢。”   谢瞳与徐呈诗闲聊。   徐呈诗应了一声,低头安静地动筷。   “我们可以坐这里吗?”   徐呈诗缓缓抬头,池霏虽然在问但餐盘已经放下了,“随便。”   池霏便带着周汝明顺理成章地坐了下来。   “额……Hello,”周汝明同谢瞳打招呼,同时撞两下池霏胳膊说,“这也是转校生吧,怎么帅哥尽转你班上了?”   池霏筷子指了指对面两人,敷衍地介绍他们之间的关系道:“谢瞳,他表弟。”   “你好。”谢瞳温和地点头。   “哇,那你是混血吧,之前也在国内念书吗,你中文真标准。”   谢瞳答:“谢谢,我刚回国不久,今天转来我们学校的。”   “希望在这里,我能和表哥一样,交到要好的朋友。”   池霏听了差点笑出来,就徐呈诗那个死性子,哪来的什么要好的朋友。   等等,不会指他吧……一想到上午他在教室抗拒换座位的表现,可能被解读为对徐呈诗的恋恋不舍,池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含着勺子抬头,恰好撞见徐呈诗的目光。对方黑眸沉静,望着人的眼神好像已经把池霏的所思所想统统看透了。   池霏和徐呈诗都没什么话说,倒是周汝明热络地和谢瞳聊起来了。   “你这些饭菜都是家里送来的吧。”   “是的。”   池霏闻言抬起眼睛投去一瞥,这才留意到谢瞳面前饭菜用的容器不是学校的,菜也格外精致。   四菜一汤,颜色搭配丰富,干净又漂亮,一看就是很花心思准备的。   池霏心里涌起一点怪异,他抬头问了句,“你们两个住一起吗?”   “是啊。”谢瞳浅笑着答。   “那为什么送饭只送你的,不送他的?”   徐呈诗握筷子的手一顿。   谢瞳像是才反应过来,他拍了拍脑袋,对徐呈诗歉意地说:“是妈妈疏忽了,表哥,真是不好意思……”   徐呈诗面无表情地把一块东西放进池霏餐盘里,“吃你的,少说话。”   池霏低头看见他夹过来的是一块胡萝卜,当即扔回去骂道:“疯子,这种东西该倒进泔水桶,别随便乱丢。”   谢瞳在旁,淡蓝眼眸中漾开意外的波纹。   用餐结束后,池霏嘱托周汝明把谢瞳送回班上,他则把徐呈诗领走了。   中午的太阳,把人的影子压得短小。   两栋教学楼之间的夹道,是难得的阴凉处。   “说好的,你要回答我三个问题。”池霏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   “说吧。”徐呈诗也有点好奇,池霏会问些什么无聊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愿意跟谢瞳坐?”   徐呈诗面无表情地答:“他是我姨妈的儿子,身体不好、很麻烦,我没兴趣当保姆。”   姨妈?池霏脑子里回忆起,徐呈诗好像是有个在国外的姨妈,但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她有儿子。   身体不好,这个确实一眼就能看出。   他问:“就因为这个?”   徐呈诗:“嗯。”   池霏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开口:“第二个问题。”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在池霏看来,亲生姨妈的儿子,在一个班上,该照顾的责任必然是逃不掉的。   是前座还是同座,根本没差。   因此才有了这第二个问题。   池霏暗自握拳,略带紧张地观察徐呈诗的表情,等待答复。   徐呈诗果然没有像第一个问题那样答得干脆,他垂眼思忖。   这处地方太阳晒不进来,丝丝缕缕的凉意萦绕在身周。   良久。   徐呈诗抬起头,他说:“我不是gay。”   池霏差点被他的答复气吐血,这是徐呈诗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好似又一次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你确定要把机会浪费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吗?”徐呈诗淡淡反问。   “我以为你不是在意别人对你评价的……”   徐呈诗话说到一半骤然掐断,他的衣领被拽住,整个人往前猛地一带。   于此同时,池霏的脸凑了过来。   徐呈诗瞳孔霎时放大,身体僵住。   两张脸靠得极近,鼻尖险些撞到了一起。   池霏的脸微微仰着,睫毛半掩映住剔透的瞳孔,眼睛自然呈现出上翘的弧度。   两人间的距离像是静止的,但池霏又好像在慢慢靠近。   轻柔的鼻息喷洒在徐呈诗脸上,短时内让他大脑一白,也让他心跳如擂鼓。   “不是gay,那你在期待什么?”   冷静清晰的声音响起,叫徐呈诗立马清醒,他伸手去推池霏。   池霏早有准备,举起双手后撤,脸上却挂着胜利的笑容。   “你不会以为我要……”那双狡黠的狐狸眼中流露出迷人的神采。   徐呈诗面色铁青,他冷声打断,语速极快地扔下评价:“你这个人,招人烦到了极点!”   池霏终于满意了,放心了。   他点了点下巴,表情如觅得食物的猫般餍足,“谢谢,我很喜欢你的评价,请继续保持。”   徐呈诗像是气的不轻,一副不想再沟通的模样,打算转身走人。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至于嘛,”池霏打住了,“就算你是gay,我也没说你喜欢我呀,还是第三个问题呢,你别想走。”   徐呈诗这才站在原地没有动,冷冷地望过来。   “我的第三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转来我们学校?” 第28章   圈子里商业联姻很多。   但像徐成州和谢兰君这一对,从婚内到婚外、从结婚到离婚都闹得十分的不体面的,少见。   他们离婚的那年,徐呈诗七岁。   当时已逾年中,正值八月酷暑。   在这一年中,夫妻两人碰面次数不超过五次,各自的回家次数不足十次。   今天特意约好在家会面,是为谈离婚相关事由。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的声音从开的那条缝里清晰地传出来。   徐呈诗穿着短袖短裤,独自坐在楼梯上。   夏天,别墅的中央空调打得低,瓷砖冰凉凉的。   他并不是干坐着,膝盖上放了一本奥数题,一支铅笔、一块橡皮擦。   一边写题,一边听着书房里的动静。   没有谁比徐成州和谢兰君更清楚,他们之间的婚姻定会有散场的一日。   因而,早在结婚之时就定下了遵循分别财产制,近十五年的婚姻中产生的需要划分的共同财产少之又少。   他们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离婚中不可规避的另一个话题。   孩子归属。   “两个孩子都生在徐家,都姓徐,”徐成州双手合十放在膝上,以谈判的姿态道,“别的事可以商量,孩子我不会让出去。”   “说什么疯话呢,离婚关头充起好爸爸了。”   谢兰君点了一支细支在指尖静静燃烧,她吸了一口,吐出白雾,“小梦除了让你占了个姓氏便宜,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锐利的美目中浮现嘲讽,似在笑话徐成州戴了十四年的绿帽还嫌不够。   徐成州脸色煞时难看。   “挽梦”这个名字,无时无刻都在挑衅他、提醒他,女儿是妻子和别人的孩子。   屋里两人吵了起来。   在外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间书房里,各自说尽难听话。   屋外。   徐呈诗安静听着,默默写题。   他写错了一个数字,抓起橡皮轻轻擦拭。   一杯加了冰块的饮料递了过来。   徐呈诗抬头,徐挽梦从一楼上来。   她自己手里拿一杯果汁,递给弟弟一杯。   徐呈诗接过。   徐挽梦已经是个亭亭玉立十四岁的少女,她捏着吸管喝果汁,盘起长腿在徐呈诗身边坐下。   姐弟两人一个盘腿坐、一个并膝坐,安静听着屋里的争吵。   徐呈诗将一块冰含进嘴里,咬碎后咀嚼。   屋里吵了半天后,最终吵出了结果。   徐挽梦跟母亲,徐呈诗跟父亲。   其间,徐成州又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要求徐挽梦跟着母亲走后不能改姓。   相应的,他也让度了一部分东西。   当初徐谢联姻时,为表诚意,互赠了各自集团百分之四的股份。   徐成州提出将谢氏的百分之四股份归还,换徐挽梦不改姓,一来划清两家界限,二来维护他那可笑的男性尊严。   谢兰君笑出声,“你这人还是这样,面子看得比天大,又何必?”   徐成州面无表情,“你只管说同意吗。”   “你知道的,赚钱的买卖我不会拒绝,何况我不像你,小梦不管姓什么都是我的女儿。”谢兰君点了第二支烟,“不过先说好,我只承诺我不会主动给她修改姓氏,但是等她成年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这个我管不着,你也管不着。”   徐成州铁青着脸没说话。   “我听说你那位怀孕了,你因为脸面做这种事。用谢氏百分之四的股权,保留前妻女儿一个姓氏,她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和阿盈的事,不用你管。”   “相互不管对方的私事,一向是我们两个在婚内做得最好的一点。”谢兰君笑了一声。   她轻吐着烟雾,“徐氏百分之四的股份,我也归还,当作是给你未出生孩子的贺礼,对小诗好一点吧。”   徐成州皱眉,按捺下心里的不爽,“小诗是我的儿子,自然不用你说。”   商议结束。   近十五年的夫妻在不到两天内完成所有离婚手续,一拍两散。   父母的离异,对于徐呈诗而言没有什么影响,他还是住在徐宅,日常起居还是由保姆照料。   只是少了姐姐。   大概过了一个月。   徐宅这个从来不像家的地方,变得像家了,因为爸爸带了另一个怀孕的女人住了进来。   她叫郑盈,是个性子安静柔软的女人,据说跟徐成州相恋十几年了。   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徐呈诗的生活与她是两条平行线,互不干扰。   几个月后,郑盈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他们一家三口十分幸福。   徐呈诗是幸福边缘的目睹者。   小孩渐渐长大,会走路了,偶尔也缠着徐呈诗。   小孩舌系带短,发音不标准,每次追在他屁股后面喊,“的的、的的”。   有点烦人,但不是特别讨厌。   徐呈诗常呆在房间里,小孩有时会来拍门,嘴里叫着“的的出来”。   徐呈诗从来不管,因为他知道不用多久,小孩的妈妈就会过来把他抱走。   小孩叫徐皓。   徐皓死在六岁。   那天,徐成州带着郑盈母子和徐呈诗去海岛度假。   一家三口出去玩,徐呈诗独自待在别墅里,没有参与。   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好。   徐呈诗在房间里的露天阳台上睡着了,直到被一阵浓烟呛醒。   别墅起了火。   火势很大,浓烟卷进房间,他已经来不及撤退。   幸而,他房间露台下面正对着一处泳池。   徐呈诗从五米高的地方,跳入泳池逃生,他浑身疼痛,脚踝扭伤。   当他湿淋淋的,一瘸一拐,绕到别墅正面时,撞见匆匆归来的徐成州和郑盈。   郑盈满脸是泪,疯了一样扑过来,抓住他追问:“皓皓呢?皓皓是不是还在里面,你把他丢下了?!”   徐呈诗当时狼狈不已,闻言脸色一白。   小孩那天撒谎了,嘴上说要回别墅找哥哥玩,实则躲在房间里看动画片。   小孩为他的谎言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   小孩的葬礼办得隆重。   徐挽梦这个异父异母姐姐从A市过来吊唁。   姐弟俩不常能见面,于是聚在一起说话。   徐挽梦问:“过得好吗?”   徐呈诗淡淡“嗯”了一声。   “真可怜,你那弟弟,还那么小。”徐挽梦摸了摸胸前的白花。   徐呈诗勾着脑袋,没说话。   “爸爸看起来很伤心,看来他对那个女人和孩子是真心的。”   徐挽梦叹息一声,忽然生出感触,“爸爸的心在那个女人身上十几年,妈妈的心在孟叔身上十几年,明明都是痴情专一的人,恰好都将爱给了别人。”   十四岁的徐呈诗听了她的话在心里冷笑。   父母是“痴情专一”的人,简直是他听过最大的笑话。   他们姐弟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讽刺。   徐挽梦是背叛婚姻的产物。   徐呈诗是背叛爱情的产物。   痴情专一?徐呈诗抬眼,看向那个在丈夫怀里哭到几近昏厥的女人。   徐呈诗不懂爱,却本能觉得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嘴上说爱,却让爱人一直受伤害,把人逼疯了。   郑盈自丧子之后,精神就不大正常了。   她第一次发疯,是徐呈诗十五岁那年。   一次放学回来,他打开房门,看见郑盈出现在他屋里,她手持剪刀坐在一堆碎布中。   徐呈诗的衣服尽数被她剪烂了,她抓着剪刀朝徐呈诗冲过来。   徐呈诗躲避不及,被划伤了手臂。   丧子之痛击溃了这个心智脆弱的女人,她开始认定,是徐呈诗故意抛下徐皓独自逃生,是徐呈诗有心害死了她的孩子   之后,郑盈时有发病,每次发病都会对徐呈诗做出攻击行为。   那时的徐成州真像个痴情男人一般,痛苦耐心地照顾妻子,陪伴她、祈祷她恢复正常。   而对遭受袭击的儿子,每次只有口头安慰,对徐呈诗所面临的危险选择漠视。   在男人心中,妻子仍是那个柔弱善良的女人,只是生病了。而儿子已经长成了高大的少年,女人对他并不能造成威胁。   之后的两三年中,徐呈诗要面对时常被剪烂的衣服,突然从角落里扑出来袭击他的女人,女人在半夜企图来找他却被锁在门外时便会疯了一样拍门……   一切噩梦结束于几个月前。   女人在一天晚上真的纵了一把火,企图把徐呈诗烧死。   徐呈诗选择报警。   女人纵火是在精神失常的情况下所为,加上有徐成州从中运作,女人并没有怎样。   但这次事情闹大,闹到了A市谢家耳朵里。   谢兰君驱车前往S市,当面扇了巴掌前夫一巴掌,接走了徐呈诗。   这就是徐呈诗转学的全过程。   可他不会把这些告诉池霏。   “转学的原因很难回答?”   池霏挑眉,单手插在兜里等待。   阳光照耀,徐呈诗发丝的阴影投在眉骨下方。   他掀起眼帘,“你一直好奇我的过去,探究我来的原因,是觉得我不该来这里?”   池霏闻言瞳孔微不可查地放大一瞬。   徐呈诗继续说:“可我该在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之前认识我?”   他漆黑深邃的眼睛像是能洞穿一切。   池霏被看得头皮略微发麻。   他喉结上下浮动一轮。   死小子,这么谨慎做什么,想撬开他的嘴反倒要把自己卖了进去。   池霏深吸一口气,他调整过来尽力找回气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问了我好多个问题。”   “你不是年级第一吗,谁教你用问题回答问题的?”   徐呈诗静默地望着他,不言。   “我都说了,我对你很好奇,只是好奇而已,”池霏道,“你不信,就自己找答案,我没有回答的义务。”   “但现在,你要回答我的问题。”   话落,池霏耐心等着。   他知道徐呈诗会回答的。   良久,一阵风过,徐呈诗垂下眼睫。   “父母离异,S市的爸不想养我了,把我踢皮球送给到了我妈这里。”   “是因为这个?”   “嗯。”   池霏知道徐呈诗在撒谎。   徐呈诗是徐家的独子。   就这么一个继承人,怎么可能当皮球踢走。   但他看着徐呈诗似乎与往常无异的眉眼,不知为何,逼问的话说不出口了。 第29章   池霏和徐呈诗反方向走的,各自从巷子的两端离开。   池霏踩在教学楼后面的排水道上面,沿着这条道走直线。   离开墙体的荫蔽范围,阳光笼罩全身,池霏用手挡了一下。   其实答案本就不重要。   他早就确认过了,徐呈诗不是上辈子的徐呈诗。   这两辈子也有许多不同的地方,比如徐呈诗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弟。   周汝明把谢瞳送到一班门口。   谢瞳独自走进教室。   付飞殊呆在位置上啃餐包,谢瞳坐下时,他抬起头随口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谢瞳高大但苍白,身上自带一种很招女孩怜惜的破碎感,大夏天长袖长裤裹着也不见热,不了解的人也一眼能看出他身体不大好。   在得知徐呈诗和他是表兄弟,旁人便会不由自主生出一种徐呈诗该照顾他的潜意识。   谢瞳微笑答:“表哥被池霏叫走了。”   池霏,是他在这个学校认识的第一个名字。   付飞殊“哦”了一声,闷闷不乐地继续啃餐包。   谢瞳托着下巴,黑色长袖包住半个手掌,他问:“他们同桌两个关系很好吧?”   “也就一般吧。”付飞殊撇嘴。   鐭4绤   “是这样么?”   付飞殊不知是为了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打开话匣多讲了几句,“别瞧他们上午提换位置的时候好像难舍难分似的,其实平时经常吵架的。”   “吵架?”谢瞳眼睛微微放大。   付飞殊忍不住说:“对,你知道其实你表哥平时说话很伤人吧?”   说完,他又有些后悔,怎么能当着人家表弟的面说人家坏话。   谢瞳摇头,“不知道。”   “那你就当我没说过吧,我……”   付飞殊话说一半,谢瞳噗嗤一声突然笑了,把付飞殊吓得呆愣了两秒。   “哈哈。”   只见他眼睛发亮,表情中透露着几分违和的天真。   “吵架,听起来好有意思啊,我也想跟人吵架。”   只是谢瞳觉得,徐呈诗似乎不会跟他吵架。   付飞殊咬着餐包一时忘了咀嚼。   没听过这种癖好……还有人喜欢吵架的。   不等他说点什么,徐呈诗出现在教室门口,付飞殊立刻闭上了嘴。   等人走近了,谢瞳好奇地问:“是吵架回来了吗?”   “咳咳咳。”   付飞殊脸霎时红了,差点给自己噎死。   徐呈诗的眼神落到他身上时,后者把头低得只差贴桌面上了。   徐呈诗收回目光,淡淡道:“不是。”   *   下午后两节课。   一班学生在操场集合。   体育老师穿一身篮球服,双手插腰站在队伍前面。   他吹了下哨子,队伍安静下来,他中气十足道:“你们林老师有事,跟我换课了,这两节上体育课。”   他话音落,不远处一个老师抱着小女孩冲他喊,“李老师!你家妞妞哭着要找你!”   “哇。”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发出起哄般的阵阵惊呼。   体育老师老脸有些没挂住,吼了一声“安静”,然后快步跑过去接驾。   他家妞妞才三四岁的年纪,扎羊角辫穿漂亮裙子,白嫩嫩的脸上挂两道泪痕,十分可爱可怜,一见到爸爸就用力勒紧他的脖子不放。   “爸爸在这里,不哭噢不哭。”   体育老师抱着女儿回来上课,平日里五大三粗的男人多了一件软乎可爱的挂件,惹得底下学生一阵嬉笑。   “笑什么笑!原地高抬腿准备,三十秒!”体育老师虎目一瞪,吹哨。   学生们照做,妞妞脖子扭过来,见一群人同时做原地抬腿动作的样子,被逗得咯咯直笑。   妞妞不那么怕了,便闹着从爸爸身上下来。   她脖子上挂了两样东西,儿童手机、装东西的荷包。   妞妞捏着她的荷包,在学生队伍里像寻宝一般穿行。   她个子才到他们的大腿,仰着脑袋这看看那看看,看见合眼缘的就会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糖小心翼翼塞那人手里。   路过池霏时,她塞了一颗又一颗。   刚刚被她经过没有得到任何反应的彭礼有些眼红了,他勾了勾手低声说:“喂,小可爱,你再看看我呢,我不值得你的糖吗?”   边上人笑话他说:“小孩那角度,看你估计跟看怪物没差。”   池霏垂下眼帘,他摊开手掌,被塞了三颗糖和一颗桂圆。   刚刚小女孩路过徐呈诗时,塞了两颗糖。   池霏想了想,将另一只手伸进兜里。   片刻后,他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女孩。   妞妞收到他的回礼两眼放光,吧唧一下就抱住池霏的大腿。   “你完了,她缠上你了,”彭礼酸溜溜地说,“还有巧克力没,我可以帮忙解救你一下。”   “没了。”池霏懒懒地说,手指碰了碰小女孩头上的樱桃头绳。   妞妞死抱着池霏的腿不放,其他人都去跑圈了,池霏只能站在原地不动。   体育老师摸着下巴过来,他蹲下身问女儿:“妞妞,喜欢这个哥哥吗?”   妞妞红着小脸点头,“喜欢。”   体育老师见状站起身,压低声跟池霏商量,“小子,一会儿有个教师篮球赛,帮我看会儿妞妞,成不?”   池霏低头,见小女孩乖巧得不行,便轻易答应了。   体育课解散后,一群人便围过来,逗妞妞。   池霏打掉了几个看起来贱贱的手,“喂,惹哭了我跟你没完。”   本来看小孩就麻烦,乖点的还好,遇上哭的他可就没辙了。   他抱起妞妞,找了处地坐下。   女生们自发买了小零食,哄着妞妞玩,池霏就在边上看着,也不怎么费劲。   过了十来分钟,妞妞爬回池霏身边。   她仰着脸对池霏说:“哥哥,我想玩平板。”   池霏问:“你平板在哪里?”   “在、在爸爸的办公室里。”   “那走吧。”池霏手一捞,抱起小孩,挥别了其余人。   体育老师的办公室是空的,人都去教师篮球赛了。   池霏把小孩放下来,妞妞便“啪嗒啪嗒”精准跑到她爸爸的工位上,拿自己的平板。   他见小孩熟练地打开平板,然后点开个一堆蛋跳来跳去的游戏。   池霏支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见她一个人玩得起劲,便也躺去一旁老师午休的行军床上玩手机。   办公室里只剩妞妞的欢快游戏音效声。   小孩玩得十分专注。   今天中午没有午休,池霏看了会儿手机便觉得眼睛发酸。   他站起身,去将办公室门锁上了,估摸了一下妞妞的高度够不到门把手。   池霏回去戳了戳妞妞,“哥哥睡一会儿,你有事叫我。”   “嗯嗯。”妞妞眼也不抬一下。   有了游戏,什么帅哥哥都不带搭理了。   池霏讨了个没趣,躺去行军床上。   没被子,他侧过身子抱着手臂,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   是被一阵贴得很近的铃声吵醒。   池霏睁眼,他一动,才发现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到行军床上来了,缩作小小一团,睡得口水直流。   她脖子上的儿童电话在响。   池霏直打哈欠,把她的儿童电话解下来,缤纷的电话屏幕上闪烁着她爸爸的头像。   他看了眼时间,竟然一觉睡到放学了……也不知道篮球赛结束了没,办公室也不见人回来。   “喂,老师。”池霏坐起来接通电话。   “哦,小池啊,你们现在在哪呢?”   “我们在你办公室,妞妞睡着了。”   “那让她睡吧。我这边比赛刚结束,今天辛苦你啦,耽误你时间了,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就过去……”   池霏扯了张纸巾,给睡着的妞擦了擦口水,“好,不辛苦,那我走了。”   挂断电话后,池霏把儿童手机给妞妞系了回去。   他拿过自己手机,瞧见周汝明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哪,徐呈诗也发了消息问他怎么还不回去拿今天的作业。   池霏逐一回复,把这边情况说了。   带了两个小时的娃,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临走前,池霏又看了一眼小孩,他这才注意到,睡着的妞妞手里攥了一把手工剪刀。   池霏皱了皱眉,小孩怎么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从熟睡的妞妞手里把剪刀拿走。   做完这些后,池霏松快地走出办公室。   只是他没注意到,行军床边的地上飘着几缕碎发……   池霏把办公室门带上,离开。   已经放学二十来分钟了,夕阳辉泽笼罩的校园很是静谧。   池霏站在他们那栋教学楼下面等人。   周汝明一会儿下来找他,徐呈诗也还没走,池霏托他顺便帮忙把书包带下来。   池霏先等来了周汝明。   “池霏!”   他“噔噔噔”三阶并作一阶地风风火火地下楼梯。   池霏手插兜里,转身,“来了。”   谁料,周汝明看见他,脚底猛的一打滑,险些在楼梯上栽跟头。   池霏也被他吓了跳,骂道:“见鬼了么你,下楼也不看着点。”   周汝明盯着他的脑门,颤巍巍地抬起手,“你、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怎么了?”   池霏纳闷,他手往脑袋上一摸。   手掌上黏到了几段短碎发,他心中升起不妙。   池霏快速拿出手机,打开前置照相机。   只见他的刘海,像被狗啃了一口,留下了一个崎岖的缺口。   “啊——”   周汝明及时捂住了耳朵。 第30章   “叫什么。”恰好这时,徐呈诗和谢瞳跟着下来。   徐呈诗皱眉,手里还拎着池霏的书包,但等他看见池霏的头发,便说不出话了。   池霏气得整张脸都红了。   他与徐呈诗对视一眼,捂住刘海,拔腿就跑。   “池霏、池霏!等等我啊。”周汝明在后面追。   谢瞳说:“好可怜,好像头发被人剪坏了。”   徐呈诗没说话,拎着书包也跟了过去。   等池霏杀回办公室,想找罪魁祸首算账时,办公室已经空了。   他只在桌上看到那把罪恶的剪刀,以及行军床边他死不瞑目的碎发。   池霏气得想哭   他!的!头!发!   “等等我!”周汝明自后面追上来。   他扶着办公室的门喘息,抬头就见发小手里攥了那把罪恶剪刀,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汝明吞咽,生怕他此刻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讪笑着上前,“跑真快啊,看来你的短跑天赋完全觉醒了。”   徐呈诗和谢瞳后一步跟进来。   “是你那个老师的小孩剪的吧……你怎么没发现呢?”周汝明小心翼翼地问,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拿走池霏手里的剪刀。   嗯,没掰动。   池霏手攥得更紧了,他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我在睡觉。”   原来是睡着了被小孩剪的。   周汝明扶额,“这我就要说说你了,看孩子的时候怎么敢睡觉呢?”   “没听说一句话么?”   “孩子静悄悄,指定在作妖!”   周汝明上头哥哥姐姐多,底下一堆侄子侄女,对看管魔童颇有心得。   但池霏两辈子,下无弟妹,下下无子女的,哪懂这个。   他气得想掉眼泪,尤其是瞥见后面跟来的徐呈诗,笑话被他看了去,一时眼睛更红了。   “哎,别激动别激动,”周汝明劝慰,“一点头发,很快就长回来了,或者咱们瞧瞧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法子。”   刘海像是被狗啃了个缺,能怎么补救。   池霏死死捂住额头,悲愤交加。   周汝明在边上也是一阵头疼。   自小一块长大的,他知道池霏虽然嘴上不说,但很十分在意个人形象,遇上出洋相的事能记老久了……偏偏被剪的还是刘海。   办公室安静下来。   徐呈诗放下书包,他走上前,向池霏伸出手,“给我。”   池霏此刻像是受伤后应激的野兽,处于不分敌我的状态。   他眼睛一圈都是红的,瞪向徐呈诗的眼神十分不善。   徐呈诗不为所动,他说:“剪刀给我,我帮你补救。”   “别哭了。”   “谁哭了!”池霏低吼,出来的声音都是哑的。   徐呈诗:“要不要?不要我走了,你的书包我放这了。”   他的表情冷静,虽然冷漠的语气中丝毫听不出对池霏的头发遭此横祸的同情,却莫名叫人相信他真的有补救之力。   池霏瞪他的眼神还是凶的,但还是乖乖把剪刀递给了他。   徐呈诗接过剪刀,命令,“坐下。”   周汝明见有人出来救场,顿时松了口气。他从教师工位上抽了把椅子推到池霏身后屁股边,“坐吧坐吧。”   池霏抿紧唇瓣坐下,背挺得笔直。   “大师、啊不,徐哥。”周汝明又推了把椅子给徐呈诗,“你也坐!”   “谢谢。”徐呈诗用纸巾简单擦拭了两遍剪刀,分开膝盖坐下。   身后的谢瞳靠在教师工位的挡板上围观,他手指在下巴上轻点,表哥会剪头发吗?   怀揣着同样好奇的周汝明紧张而期待地屏住呼吸。   在看到徐呈诗剪下第一刀,他的眉毛下意识狠狠抽搐。   “啊!”   池霏不满地叫,“头发弄我眼睛里了。”   他脸皱起,伸手去揉眼睛。   徐呈诗表情专注,他一直手扶住池霏下巴,一只手操持剪刀,像在进行什么精密的手术,“那就闭上眼睛。”   周汝明伸出一只手悬在半空,欲言又止。   没等他说出点什么来,池霏已经把眼睛闭上任徐呈诗摆布。   周汝明把话咽了回去,安静围观,眼皮狂跳。   池霏闭着眼时,薄薄的眼皮下面眼珠还在转动,睫毛时不时颤一下。   徐呈诗看在眼里,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池霏的眼皮,把黏在上面的碎发带走。   办公室里只剩剪刀剪落头发的声音。   咔——咔——   直到感觉额头越来越凉快。   池霏有些意识到不对劲。   他睁开眼,对上徐呈诗近在咫尺的严谨面孔,质疑的话在舌尖打了个弯。   他谨慎道:“我能看一眼吗?”   “嗯。”   徐呈诗身体往后退了退,他轻轻吹了吹剪刀。   与此同时,池霏目光往后扫视,只见谢瞳笑容温吞、周汝明冷汗涔涔,顿时心里又升起不妙的不预感。   他把手机举起来一照。   “呃啊啊——”   池霏瞪大眼,崩溃而颤抖地伸手去触摸他完整露出来的额头。   徐呈诗被他的大叫弄得眉毛轻皱,不解池霏反应为什么这么大,他解释:“不够平整,可以再修一修。”   周汝明一滴冷汗划过额头,还不够平整呢……像尺子裁过似的。   池霏的刘海被剪得极短,短倒不是最要紧的,关键还平,十分平、像一刀切。   这种造型,一般只会在喜剧电影里的特殊人群身上见到。   有一种智商打折、喜剧效果翻倍的美感。   池霏满心满眼相信了徐呈诗真是那个来挽回残局的人,换来这样的下场。   这回,他是新仇旧恨交织、气血上涌,“我杀了你!”   池霏手机一抛,扑过去就想和徐呈诗同归于尽。   “诶、诶,冷静点!”   手机飞在空中,好在周汝明和谢瞳合力,手忙脚乱把它接住了。   徐呈诗手里还拿着剪刀,面对来势汹汹的池霏只有一只手招架,转眼就被人骑到了身上。   “你个混蛋,我跟你没完!”池霏气得手抖,两手试图去掐徐呈诗脖子。   徐呈诗无奈只好把剪刀丢开,抓住他的手,他皱着眉问:“闹什么?”   “你还敢装蒜?”池霏恶狠狠地说,要不是边上还有两个人在,他早就咬下去了。   “你赔我头发!”   徐呈诗觉得池霏不可理喻,“你嫌弃缺了个口子不好看,我帮你修剪整齐不就好了,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补充,“你自己也同意让我动手的。”   周汝明救下手机后又火急火燎地来救徐呈诗,他从后面试图把池霏抱走,“冷静点、冷静点……”   “你放开我,我跟他没完!”   他们乱作一团之时,置身事外的谢瞳忽然开口,“要不让我试试?”   周汝明闻言眼睛微微瞪大,还有高手?   他又看向池霏的刘海……这、发挥空间所剩不多了呀。   谢瞳认真地说:“我以前在家养病的时候,学过一点园艺。”   “我的意思是说,我应该比表哥更会用剪刀。”   池霏勃然大怒,果然这兄弟俩没一个好的,都在耍着他玩!   园艺,他的头是盆栽吗?   池霏气到眼前发黑,“滚!”   “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别让我看到你们!”   周汝明欲哭无泪,怎么是来煽风点火的。   他尽心尽责地抱住池霏不放,艰难地探出头来,“那个、要不你们还是先走吧……”   徐、谢俩表兄弟被赶走。   再出办公室,黄昏的霞光暗淡不少,将落未落。   徐呈诗沉着脸,仍没弄懂池霏突然发怒的原因。   嫌他剪得丑?   明明并不丑。   “哈哈哈哈哈。”   身旁的谢瞳突然笑出声。   徐呈诗不明所以,他转动脖子,侧过脸。   谢瞳笑得揉了揉眼睛,他说:“表哥,你的同桌真有意思。”   “他叫我滚,第一次有人叫我滚,哈哈哈。”   徐呈诗没说话   他收回目光后别过脸,朝着天边轻吁气。   远离了学校,晚风吹凉了他的情绪。   徐呈诗恢复面无表情。   谢瞳脚步松快,显然心情很好。   校门口,接他们的车辆已经等待许久,后座车窗降下,谢兰婴亲自来了。   “妈妈。”谢瞳弯起眼睛招招手。   徐呈诗拉开副驾驶车门,朝司机微微点头,坐了进去。   身后传来母子二人亲昵的交谈。   “转学第一天,很开心?”   “嗯,很有意思。”   徐呈诗静静望着车窗外非逝的景物。   不知谢兰婴要是知道自己儿子是被人叫“滚”才笑成那样会作何感想。   被当作眼珠子偏爱长大的小子,原来会喜欢犯贱。   这点池霏倒是不一样,如果有人敢叫他“滚”,他大概会说“你算老几?”   *   “等等我,别生气了。”   池霏在学校附近买了个帽子戴上,遮住这傻缺发型。   “叛徒,你就在边上看着他作践我的头发,也不告诉我。”   “冤枉啊,我当叛徒有什么好处?”   “你这头发的缺口本来就很短了,我想着再怎么也不能更糟糕,谁知道……不过我觉得你同桌也不是故意的。”   剪那么平,一看就是用心了。   “你还帮他说话,还说不是叛徒?”   池霏冷着脸,快步走的同时目光梭巡路边的理发店。   他们俩在离学校最近的商圈。   池霏瞄准一家理发店,准备进去。   “诶,你准备怎么办啊?”周汝明及时拉住他,避免他冲动抉择。   池霏没好气地压了一下帽子,“除了剃光,还能怎么办?”   这傻缺发型,露给理发师看他都嫌丢人。   “啊,剃光也太可惜了吧,刘海长回来也就一两个月呢。”   “那这两个月,我就盯着这样的脑袋出去见人?”   “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啦,看久了还挺可爱……你别瞪我,我就是想叫你别冲动。不如,你回去问问阿姨的意见吧,随便选的理发店万一不靠谱呢?”   “哪个理发店连光头都不会剃。”池霏嘟囔。   但他还是勉强被劝下,吸吸鼻子委屈地回家找妈妈。   回家后。   池母见到池霏的头发吓了一大跳,以为他受什么委屈、挨谁的欺负了。   听完池霏讲诉经过,她啼笑皆非,带着儿子去找熟悉的Tony挽回形象。   池母的御用Tony专业程度自然非寻常商场里的可比。   独立的造型室里放着轻缓的音乐,池母坐在沙发上喝咖啡,在旁监督。   经过Tony老师的雕琢,在尽量不改变长度的情况下,挽救了池霏那死板生硬的刘海,剪出轻盈灵动的层次。   “为了整体协调,后面的头发也要相应打薄剪短一些……”   池母在后面笑吟吟地说:“哎哟,这发型好显嫩,宝宝瞧着还小了两岁。”   “您儿子随您,这基因太好了,长得精致帅气,什么发型都能驾驭。”Tony全程都在夸,将池母哄得心花怒放。   “小池同学的额头长得很好看,露出来完全没有影响,只是气质上会和以前有所不同……”   池霏看着头发被一点一点救回来,表情略有好转。   但这不妨碍他一想到徐呈诗仍咬牙切齿。   等着吧,混蛋前夫。 第31章   翌日。   池霏尚未完全适应过于清凉的脑门。   校服规整地穿在身上,他对着镜子摸了摸短不少的发头。   啧,瞧着老实巴交的。   他解开了衬衫领口的两枚扣子,勉强满意。   时间不早了,池霏转身去拿书包。   他郑重其事地将一把剪刀放入其中。   *   清晨,凉风习习。   校园里人头攒动,许多人瞧一眼时间觉得来不及便开始用跑,连带着周围一片有危机感的人也跟着跑。   踩点皇帝池霏混在人流里,保持从容不迫。   他右肩背着书包,脚步不紧不慢。   “池、霏?”   他的右后方传来女生略带不确定的声音。   池霏转脸,只见梁悦歪着身子从后方冒出来,正犹犹豫豫地上下打量他。   确认是他,梁悦大惊失色。   “你怎么变这样了?你穿越了?”   池霏也大惊失色   重生的秘密被人发现了?   他慌了一秒,又很快镇定下来,“说什么呢?”   梁悦捏着书包带噗嗤笑道:“你这样,光看脸活像是初中生穿越来了,怎么想起换这个发型了?”   池霏眉毛皱了皱,有些不快,“事出有因。”   “哈哈是嘛?”   梁悦和他一道往教学楼走。   她多看了池霏的新发型好几眼,发表看法,“这发型还挺适合你的,看起来善良了很多!”   池霏表情有些裂,“善良?我以前看起来像混蛋吗?”   “哈哈哈,那倒不是。”   池霏平日里总是冷着张脸,表情臭臭的,有种目中无人的拽感。   将额头露出来后,眉眼变得开阔,脸上的情绪更加一览无余,倒变得像小孩闹脾气,让人不由自主平添了一些包容的想法。   梁悦笑而不语。   两人一前一后进的教室。   后排站着许多男生闲聊吃早餐,惊奇发现池霏剪了如此乖觉的头,不由伸来咸猪手。   “靠,别碰我,你手上油乎乎的。”   池霏愤怒的威慑效果也好似大打折扣一般。   他气急败坏地左右躲闪,艰难穿行,通过人墙,回到位置。   徐呈诗坐在外边,池霏把书包往位置上一扔,对着这位昨日摧残他头发的重要推手冷冷道:“让开。”   徐呈诗站起身,看了池霏的头发好几眼。   池霏一屁股坐回位置上。   他撞上徐呈诗的视线,龇牙道:“拜你昨天的‘杰作’所赐,看得还满意吗?”   徐呈诗眉毛一挑,并不认可这口锅,“说清楚,什么叫拜我所赐?”   “第一,剪坏你头发的人不是我。”   “第二,我只是在你同意的情况下对你的头发进行合理补救。”   “你可拉倒吧,那叫补救?”池霏都有些后悔没留下证据,看这人还能不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你怎么不让我把你‘补救’成那样?”   “我是基于你头发遭到破坏的程度做出的修剪思路,并没有主观上毁坏你头发的恶意。”徐呈诗难得好心被嫌弃成这样,他将脸转回去继续看书,并淡淡地说,“不满意是你的事,请人帮忙,风险自担。”   “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池霏翻白眼,他没好气道,“枉我那么信任你……”   徐呈诗手一顿,忽然抬头,直直望向池霏,“信任我?为什么?”   他们之间是值得交付信任的关系吗?   徐呈诗探究的眼神过于锐利,叫池霏愣了一秒。   他虽然对徐呈诗有许多不满,但从来不否认徐呈诗解决问题的能力。   凡他说出的话、承诺的事,总能做到。   这也让池霏在潜意识里,对他不自觉相信和依赖。   三年的夫妻情分,在他们之间留下的,并非只有吵吵闹闹的怨憎。   只是这份信赖,在被点破前,连池霏自己也不曾察觉。   徐呈诗追问,“为什么信任我?”   池霏迅速收起脸上的失态,别开脸,“这不重要,反正我是信任错付了。”   他轻哼一声,“你也不过如此。”   池霏不欲再理会徐呈诗,拿起书包,准备把里头的书本拿出来。   他刚拉开拉链,“哐当”一声。   剪刀从里面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池霏身体一僵。   徐呈诗的视线下移,望见躺在地上的剪刀,视线上移,池霏脸上神情故作镇定。   “咳——”池霏弯腰把剪刀捡起来,欲盖弥彰地说,“最近写的卷子还蛮多的,准备做个错题本,用剪刀裁下来,方便点……”   徐呈诗没说话,看向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池霏若无其事地把剪刀放进抽屉,拿出语文课本装作准备晨读。   待徐呈诗视线挪开,池霏躲在书后面懊恼地啃指节。   靠!这人肯定有所防备了……   要对徐呈诗下手,不是件简单的事。   这人精力好得过分,不像池霏随时大小睡,他一般只会在中午午休时分偶尔趴一会儿,闭目养神。   那就是池霏苦等的时机!   今日午休,池霏一改往日要么不老实待在位置上四处跑,要么倒头就睡的作风。   他装模作样地拿出一张数学卷子,老实呆在位置上写卷子。   徐呈诗安静地垂头看书。   池霏心想,看吧看吧,看一会儿眼睛就该酸了吧?   只是他左等右等,眼看午休时间快过半了,也没等来徐呈诗趴下来休息的时刻。   池霏余光瞥向徐呈诗的侧脸。   只见他唇瓣平直地抿着,神色平静、不见睡意。   有什么方法,能让这家伙犯困睡觉呢?   池霏苦想一阵,忽然福至心灵!   “哈啊——”   池霏伸手拍着嘴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他不忘偷瞥徐呈诗,后者没有反应。   过了几秒后,池霏又打了一个哈欠,还是没有反应。   这人怎么回事?   不是说打哈欠能传染吗?   池霏不信邪,给我困!   他一分钟内连打了五六个哈欠,弄得自己眼睛都湿了。   没有等到徐呈诗被困意侵袭,换来付飞殊从后面戳了戳他。   池霏一阵气闷地回头。   谢瞳趴在桌上睡觉,付飞殊压低声音对池霏说:“你好像很困啊,要我把午睡枕借给你吗?”   池霏深吸一口气,“我、不、困。”   付飞殊显然不相信,眼睛里都冒泪花了,还说不困呢。   他瞥见池霏桌上的卷子,大为感慨。   自从他回来就发现池霏比以往用功读书多了,现在努力得连午觉都不睡了。   这些,都是他同桌的功劳吗?付飞殊目光落在徐呈诗挺拔的背影上。   一直到午休结束,宣告池霏行动失败。   *   下午放学。   徐呈诗习惯放学后独自在学校多呆一段时间,但现在后面有一个无所事事等着他的表弟。   谢瞳像一尊精美的雕塑一般,空坐着发呆。   “你先走吧。”   徐呈诗对他说:“姨妈和司机在校门口等你。”   谢瞳眨眨眼,“你不跟我们一块回去吗?”   “我自己回去。”   谢瞳面露犹豫。   徐呈诗:“你在这里也没有事干,不是吗?”   谢瞳想到昨天出校门晚了,妈妈确实不大高兴,“那好吧,表哥你也早点回家。”   他一身轻松地站起来,离开教室。   徐呈诗收回目光。   他不喜欢在刚放学人流大的时候行动,对于“回家”也不像其他人有迫切的渴望,于是养成了晚走的习惯。   只是今天,晚走的不只他一个。   池霏难得一见地主动收拾桌子,磨磨蹭蹭地把位置上的东西收整得前所未有的整齐。   “等了一天了,还没找到下手时机吗?”   池霏猛然抬头,他羞恼地说:“你都知道,你一直在防备我!”   徐呈诗支着脑袋,好整以暇,“讲点道理,我活该遭受你无理取闹的报复吗?”   池霏咬牙,藏也不藏了,把剪刀亮出来重重拍在桌子上,“那我不想讲道理怎么办?”   徐呈诗不禁失笑,这人又是这幅样子。   把不讲道理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好笑的家伙,就这样虎视眈眈地在边上盯了他一整天。   徐呈诗的视线在池霏气呼呼的脸上停留几秒。   池霏知道,在徐呈诗防备情况,他得手机会渺茫。   一时间,他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朝脑门吹起气,又发现无刘海可掀。   池霏垮着脸掏出书包,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我剪的头发真的很丑?”   池霏的动静乒呤乓啷,态度全藏在声响里,“你那么满意怎么不给自己剪成那样?”   “那好。”   徐呈诗说:“动手吧。”   池霏猛然抬头,他谨慎地问:“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这次算我没有金刚钻,硬揽瓷器活,”徐呈诗黑眸波澜不惊,“让你剪回来一次。”   池霏瞬间脸上颓意扫尽,迸发出惊喜之色。   他快速举起剪刀,发出一哒一哒的开合声响,双眼亮晶晶的,“这可是你说的。”   徐呈诗自己也没尚未想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松口了。   他的目光落在池霏脸上,露出额头后,开阔的眉眼藏不住一点情绪,喜怒形于色,笑容明媚灿烂。   却不知怎么,对着这张笑脸徐呈诗的视线下意识躲闪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淡淡地说:“只许剪一刀。”   “一刀就一刀,不许动。”池霏摁住徐呈诗。   他握着剪刀,兴致勃勃地挑选,这一刀剪在哪里好?   最后看在徐呈诗“自首”悔过的份上,这一刀没落在显眼的位置。   只随便取了一撮头发,下剪。   剪刀落下后,徐呈诗摸了摸被剪的那处,不甚在意地放下手。   池霏手里还捏着那撮头发,沉浸在报仇成功的愉悦中,喉间溢出轻快的哼哼声,喜不自禁。   更像小狗了……   世界上有这么耀眼的小狗吗?   徐呈诗不动声色地别开脸。 第32章   阳光璀璨的日子。空旷的教室里。   一张张整齐排列的课桌台面被照耀得金灿灿的,像是丰收时起伏的田垄。   白色的窗帘无拘无束地被路过的风吹得翻飞。   温暖的阳光光顾了教室的角角落落,在池霏的身上描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做完了。”   “哗啦”一声,也不管人在干嘛,一张薄薄的卷子就被塞入徐呈诗怀里。   池霏手横着搭在桌面,脑袋枕了上去,他的声音懒洋洋的,眼睛又亮又通透,“改快点。”   徐呈诗把底下的书拿开,将试卷展平了才拿起红笔批改,阳光在他脸上融化出让人怀疑是错觉的柔和。   卷子写得满当。   池霏的字不好看也不难看,略显潦草,属于是你抓他认真写能写得不错,但他就是不认真的类型。   “怎么样?”池霏见一个个红勾落下,他的嘴角一点点翘起,满眼得意。   “做得不错。”   池霏的进步速度令徐呈诗意外,他学习像是从地上捡豆子,一颗一颗将他的行囊充盈,轻松得让人觉得那捧豆子是他刻意洒落的。   得到肯定,池霏不仅嘴巴翘起,身后仿佛有条看不见的东西也跟着翘起了,他夸下海口,“不错吧,下次考试能不能考六百分?”   徐呈诗喉间溢出一声呵笑,“你在做梦吗,凭什么这样觉得?”   “当然是因为……”   池霏说话时抓住了徐呈诗的手,将他的掌心展开,脑袋靠了上去。   他的脸躺在徐呈诗手心,“因为我信任你呀。”   做梦的人不是池霏,是徐呈诗。   醒来后,他一动不动地在桌前坐了许久。   徐呈诗的目光落在码放得整齐的书上,说服自己,怪只怪某人整日里存在感太强了,梦见他没什么好稀奇的,这并不是他的错。   他手指微微往前伸,伸到窗外阳光撒进来的位置。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那梦中洒满整间教室的阳光,他明明仿佛感受到了温度。   那样好的阳光,却只是梦吗?   中午。   谢兰君夫妻平日里忙,白天很少在家。   饭桌上只有徐呈诗和谢瞳母子。   谢兰婴一边给用公筷给儿子夹菜,一边听电话,“嗯……我知道了,后续跟进发我邮箱……”   谢瞳细嚼慢咽,他所吃东西的食材、分量、烹调这方面,谢兰婴都分外上心,有严格标准。   徐呈诗垂眼,安静用餐,只是略有些心不在焉。   “我回来了!”徐挽梦闯入的声音打破餐桌上的气氛。   她穿一身白色的翻领Polo运动套装,漂成浅金色的头发高高扎起,背着板球拍从外面回来。   谢兰婴恰好挂了电话,她作为长辈问起,“怎么周末一大早上就出去了?”   “跟朋友约好了打球,”徐挽梦笑眯眯地凑过来看了一眼菜色,“好香啊,打得我都饿了。”   “那就快坐下来吃饭。”   “诶。”   徐挽梦放下东西去洗了个手,坐去徐呈诗的身边。   她运动过后,胃口很好,这一桌的美食终于等来了不辜负它们的人。   谢兰婴问起,“你下午有约会吗?”   “没有啊,姨妈有什么事吗?”徐挽梦咽下嘴里的食物。   “没什么,想着你要是没什么事,可以带你弟弟出去走走。他刚回国,还不熟悉,又没什么朋友,周末只能待在家……”   谢瞳无奈地笑了笑,“妈妈。”   “好啊,”徐挽梦一口答应,她把手搭去徐呈诗身后的椅子上,“刚好我两个弟弟都很宅,下午我带你们出去玩。”   徐呈诗眉头微皱了一下,他说:“我就不去了,我在家。”   “那不行。”   “你来A市也出去得少,趁这个机会,带你好好熟悉熟悉,”徐挽梦不容他拒绝,挑眉道,“姐姐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的,知道吗,小子。”   谢兰婴调羹轻搅碗里的汤,淡淡瞥了徐呈诗一眼。   虽然她回国第一天就和徐呈诗闹得不愉快,但一则是出于姐姐的警告,二则是想到谢瞳和徐呈诗还是同龄人,还是在一个学校念书的表兄弟,她没有再出言刁难过徐呈诗。   两人处在一个屋檐下,暂且相安无事。   “就这么说定了,下午带我两个帅气的弟弟出去,我肯定倍有面儿。”   当年离婚,徐挽梦跟着妈妈养在谢家,谢兰婴算是一路看着她长大,加上徐挽梦早熟,性子开朗懂事,没有长辈不喜欢。   由她带谢瞳出门,谢兰婴放心,她又额外给了徐挽梦一张卡充作奖励,“零花钱。”   徐挽梦喜笑颜开,亲了卡背一口,“谢谢姨妈。”   谢瞳和徐呈诗一样用餐时都偏静,餐桌上,只有两位女性在聊天。   谢兰婴忽然来了句,“你是不是恋爱了?”   徐呈诗筷子一顿。   徐挽梦也愣了会儿才说:“没有呢,姨妈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这个年纪,谈恋爱也很正常,只要不伤身体,家里又不会管你逼你什么,有什么好瞒的?”   “我知道,”徐挽梦笑嘻嘻地说,“主要是还没成呢,是有点苗头。”   “姨妈你也太敏锐了吧,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是过来人,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小年轻心事都写在脸上。”   “姨妈这火眼金睛,谢瞳要是早恋了,可要小心点咯。”   谢瞳刚要开口,谢兰婴先一步说:“我倒是巴不得他谈呢,他爸爸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被我追了两年了。”   “哈哈还是姨妈威武……”   两人说笑。   徐呈诗眼眸微垂,小年轻,写在脸上?   *   下午。   池霏戴一顶红色的棒球帽,站在商业街路边打电话。   “我到了,你们在哪?”   他是被周汝明和林思裕约出来的。   电话那头人声嘈杂,周汝明扯着嗓子说:“我们在商场里面呢,这里有家林思裕喜欢的国外品牌快闪店,她在排队等着买东西,估计要好一会儿。你找个地方先坐一会儿,我们晚点过来找你。”   “哦。”池霏压了压帽檐,挂断电话。   他所在的这条街十分繁华,绿化漂亮,街边的商铺头面设计得一个赛一个特色,又逢周末,这里人流量更是大。   池霏沿着街道走,想挑一家清闲点的咖啡店,只是从玻璃橱窗外望进去,几乎是家家爆满,想找个座都难。   他一路走,短短几百米,连着拒绝了三个街头摄影的拍摄邀请。   “呼,尽挑些什么地方。”池霏走得出汗了,扁扁嘴抱怨。   直到快走到尽头,还是没找到。   池霏无奈只好折返。   “看这里!”   女孩用明快的声音指挥,将路人的眼光都吸了过去。   只见她穿着鲜亮明媚,歪着身子手举单反给站在路边跟同伴拍照。   活泼的模样叫人不禁一笑,便挪开目光。   拍照时,女孩斜挎的邮差包甩在腰的侧后方,包口敞着,露出里头的粉饼、纸巾和手机。   手机竖直,浅浅插在包里,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欲坠。   池霏撇嘴,想了想还是决定大发善心,上前挽救一下手机的命运。   他走过去,一个黑色的身影经过,挡住他的视线。   等行人走开,池霏瞪大眼。   手机!   他猛地转头,视线在人群里梭巡。   迅速便锁定了目标,是那个穿黑色短袖帽衫的人。   对方正快步准备离开现场。   池霏追上去大喝:“小偷!站住!”   这一声在人群里炸开锅,拍摄的女生也终于发现手机被偷。   “啊!我的手机,抓小偷!”   帽衫男见被识破,撞开人群,拔腿就跑。   “站住!”   池霏大步追去。   起先,不明状况的群众见两人横冲直撞地你追我赶,下意识躲开。   直到听见“抓小偷”,这才有人去拦帽衫男。   帽衫男蛮横推开人群,直冲向马路,他沿着辅路内侧,一路狂奔。   池霏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马路上少了人群阻挡,他跑起来也方便,步子越迈越大。   大概跑出了不到两百米,池霏成功追上,一把扯住帽衫男的帽子往后拖拽。   帽衫男还想挣扎,推搡之间,路边的人群已经包围了过来。   他扯紧口罩低下头,老老实实归还了手机。   这一片巡逻的治安警察也迅速赶到,将人拷上,后头的失主终于追了上来,又将手机归还失主。   天热,池霏跑得满头汗,帽子都跑掉了。   他回头,看着满是围观的人群,一阵头疼。   池霏悄悄退到边缘,小声说:“那什么,让我回去找帽子。”   治安警察瞧见了,又叫住他,“同学,不忙走!”   失主也立刻靠过来,对着他好一通感谢,“谢谢你,谢谢你帮我追回手机……”   “不用谢,呃,我先去找我的帽子……”池霏表情不自在,一心想开遛。   治安警察笑着询问:“小同学见义勇为啊,你是哪个学校的,给你们学校寄表扬信?”   池霏头皮发麻,最怕这一套,他巴巴地摆手,“不、不要……”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高亢又欠揍的声音。   “他是市一中高二(1)班的池霏!警察叔叔一定要寄信大大表扬他!”   “好!”围观群众跟着起哄鼓掌。   池霏循声猛然回头,见到了陆凯缘那张惹人嫌的脸笑容满面地忝列在人群中。   靠。   池霏眉毛竖起,快步过去找他算账,人群自动散出一条道。   陆凯缘吊儿郎当地站着吹口哨,“我刚刚在马路对面就瞧见你抓小偷的英姿了。”   他竖起大拇指,“这回你是第一。”   池霏表情不善地走到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胸前的衣服。   “你是不是有……”池霏刚要骂,余光瞥见了站在陆凯缘身后浅笑的陆宛。   他立时闭上嘴,紧急撤回一条脏话,生生憋得脸红。 第33章   陆宛夸,“小池,刚才抓小偷的样子真帅。”   池霏讷讷地松开陆凯缘的衣服,放下手,“Mi……陆姐姐,这么巧。”   陆凯缘偏不放过他,凑上去故意说:“你刚刚说,我是不是有……有什么?”   这贱人。   池霏额头青筋跳动,拳头硬了。   “你是皮有点痒。”陆宛很清楚这弟弟的秉性,掐住他耳朵,将人往后拽了拽。   “姐、姐,你干嘛呀,弟大留面!这还在外面呢……”   陆宛投去血脉压制一瞥。   他这才停止嚎叫,老实了。   陆宛向池霏歉意地笑了笑,“小缘嘴一向没把门,在学校也这样吧,是不是很招人烦?”   池霏实在说不出违心的“不是”,只得“呵呵”了两声。   “他这个嘴呀,我一直担心他在外面要挨揍。”   “所以你就从小揍我,锻炼我的抗揍能力,”陆凯缘揉了揉耳朵,“真是用心良苦。”   池霏听了这话,晓得这欠揍的家伙有人收拾,心里舒坦多了。   “既然遇到了,没事的话请你喝个咖啡吧,”陆宛温和地对池霏说,“我刚好和小缘下午出来玩,晚上一起吃饭?”   池霏答:“不好意思,我约了朋友,他们还在等我,今天不方便。”   陆宛颔首表示理解,“那好吧,既然已经约了朋友,那祝你们玩得开心。”   陆凯缘安分不了一会儿,又凑过来嬉笑道:“你们家兄弟俩真大牌。”   “弟弟约不到,哥哥也约不到。”   他摇头啧啧两声。   陆宛瞪他,“陆凯缘!”   “你别放心上,这人整天就知道胡说八道。”   池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犹豫片刻后开口:“我哥他……只是太忙了。”   “其实他对姐姐的印象很好,私底下还跟我们说你的好话……”   池霏心想,池杨,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他这做弟弟的仁至义尽,陆宛也不知道信没信,只是笑了笑。   陆家姐弟跟池霏告别,两人先走了。   池霏又被手机的失主好拉着好一顿谢。   他应付的同时,千叮咛万嘱咐,不需要表扬信!   热闹结束,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池霏心里还惦记着,哎,帽子!   他一拍脑袋,准备折返找遗落的帽子。   池霏转身,却见到人流散去之后,五米开外的地方站着徐呈诗。   他穿浅蓝色衬衫和白色T恤,清清爽爽地站在行道树底下,手里拿着一顶红色棒球帽,漫不经心地瞥过来。   池霏微怔。   他提步上前,在徐呈诗跟前站定,“你怎么在这?”   真是见鬼,偌大的A市,连周末难得出个门都能碰见。   “你又为什么在这里?”徐呈诗表情很淡,眼皮垂着不看他。   池霏看向徐呈诗的手,“帽子还我。”   徐呈诗这才抬眼,将棒球帽扣在他的头上,说了句,“英雄加冕。”   “我做好事,你在这阴阳怪气个什么劲。”池霏将帽舌扶正。   徐呈诗皮笑肉不笑道:“叫你英雄也是阴阳怪气吗?”   “不看看自己什么身板,也不在乎人家身上是否携带凶器,什么都不管就冲上去抓小偷,可不就是英雄气概吗?”   池霏最烦他这样讲话,很不服气地在他胸口推了一把,“我身板有什么问题,你说清楚,人不是我抓住的吗?就算他掏凶器,我不会躲吗……”   “池霏?”   两人话吵一半被打断,池霏循声望去。   只见谢瞳和徐挽梦站在不远处的斑马线上,两人手里拿着饮料,朝他们走来。   谢瞳微微歪头,很感兴趣地问:“你们在吵架吗?”   原来是姐弟几个结伴出门的。   池霏无语,怎么今天对弟弟动手,总被人姐姐撞见,欺负他没有姐姐吗?   他把手背去身后,不自在地冲徐挽梦点了点头。   徐挽梦仍是一副笑脸,给人很和气的感觉,“好久不见,我说刚刚小诗看见了什么,突然不管不顾从马路那边跑过来,饮料都给摔了,撒了一地。”   谢瞳问:“这边发生什么了?我看刚刚聚了很多人。”   池霏言简意赅答:“没什么,有个小偷当街偷东西,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你一个人出来玩?”徐挽梦问。   “不是,跟朋友。”   “那你朋友呢?”   “他们……有点事,一会儿就会来找我。”   “这样啊,”徐挽梦颇为惋惜地说,“我还想邀请你跟我们一块呢,看来今天是没机会了。”   她又看向徐呈诗,“你呢,你是跟我们走,还是和池霏一块?”   徐呈诗脸色微变,瞪眼警告她别再乱说。   他走了几步,回到徐挽梦身边。   池霏耸肩,正准备跟他们分道扬镳,林思裕和周汝明从后面追上来,“池霏!”   林思裕手里拎一只购物袋,周汝明帮她拎了两个,他一边喘气一边道:“打你电话怎么不接啊,我们出来找你半天。”   池霏摸出手机一看,果然好几个未接电话,“没听见。”   “咦?徐呈诗、谢瞳,这么巧。”林思裕朝他们一行人招招手。   徐挽梦眼睛亮起,“你们认识啊,都是同学吧。”   林思裕点头,嘴甜地打招呼,“姐姐好。”   “你们好,我是徐呈诗的姐姐。”徐挽梦将头发别去耳后,她笑着提议,“你们也是出来玩的,不如一起吧?”   徐呈诗眉毛微皱,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摆。   池霏瞧见了他的小动作,不由撇嘴,他还不乐意跟他一起呢!   池霏开口,“不了……”   “一切花销姐姐请客怎么样?我两个弟弟刚转去你们学校不久,他们性格也都比较安静,我总担心他们交不到朋友。”徐挽梦说着,露出苦恼的表情。   亲切漂亮的大姐姐的请求,令人很难拒绝,林思裕第一个松口,“好啊,姐姐放心吧,徐呈诗跟谢瞳都很优秀,想跟他们做朋友的人很多的。”   周汝明也说:“姐姐太客气了,本来就是人多才好玩嘛!”   这时候,池霏再开口拒绝便显得不合时宜,他只好悄悄给徐呈诗递眼色,希望后者能站出来。   徐呈诗接收了他的眼神,但没有给出反应。   “太好了。对面有家甜品店,是我朋友开的。我们先过去坐坐,吃点东西怎么样?”   周汝明和林思裕一致应好,池霏也只好跟上。   “我们走吧。”   徐挽梦在前领路,她说话随和,没有一点架子,很轻易便能和他们打成一片。   店面就在马路对面,走了一百五十米左右,是一家装修十分温馨的甜品屋。   徐挽梦拉开门,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示意几人先进去。   徐呈诗走在最后面,他没有立刻进店。   “怎么了?”   “为什么要叫上他们?”徐呈诗盯着前方的背影。   “你不想吗?”徐挽梦说,“我以为你乐意,才叫上他们的。”   “难道你大老远跑过来追到池霏面前,就为了跟他打声招呼啊?”   徐呈诗脸绷得紧,“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徐挽梦无辜地问。   甜品屋里冷气打得低,对于大热天在外面转悠半天没找到座,还追着小偷跑了几百米的池霏,宛若救赎,立时神清气爽。   店内的音乐又低又柔,装潢是北欧童话风,空气中甜蜜的面包香氛气息让人踏入便觉得幸福。   “欢迎光临。”说话的店员正拎着拖把和水桶。   她擦过的那片地方水痕未干,“客人小心地滑。”   池霏盯着湿漉的地板,徐呈诗就是在这里看见他追小偷,跑出去时打翻饮料了吗?   他干嘛这样?难不成是在担心他?   年轻的长发店主从里面出来,一见他们便笑了,她与徐挽梦是熟识,“回来了,刚刚急急忙忙跑出去,没出什么事吧?”   徐挽梦:“没事,还给你多带了几个小客人。”   “哈哈哈,真是谢谢你。”   六人占据了店内最大的临窗卡座,徐挽梦出手大方,把店里的招牌都点了一遍。   “很好吃诶,可惜离我家太远了,外卖点不到。”林思裕感叹。   徐挽梦:“喜欢可以常来,以后来报我的名字,刷我的卡就好。”   “姐姐你也太好了,这一顿就已经让您破费了。”   “都是小事,”徐挽梦不甚在意,她冲林思裕眨眨眼,“店主她还很擅长塔罗牌占卜,她在业内很有名气的,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找她。”   “哇,店主姐姐是女巫嘛。”林思裕果然被吸引了,兴致勃勃就想试上一试。   她去找店主说明了意图,然后被单独带去了占卜屋。   剩下的男生显然对塔罗一类的东西不感兴趣。   这家店的甜品很合池霏的胃口,他吃了不少,中途不小心把奶油蹭到了衣服上,只好去卫生间冲洗。   他从洗手间出来,恰好碰见林思裕占卜结束。   “问完了?”   “是啊。”   池霏随口说:“问的什么?”   林思裕毫不扭捏,大方道:“姻缘。”   池霏挑眉,“结果还好吗?”   “不太好,我和我喜欢的人没结果。”   池霏一惊,“你有喜欢的人?”从没听她提过。   “是啊,他不知道我喜欢他。”林思裕笑了笑。   池霏不怎么擅长安慰人,便说,“这个就是闹着玩的,不要当真……”   “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说我的占卜不真。”   池霏头皮一紧,缓缓回头。   店主姐姐长发扎成低马尾,抱着手臂站在占卜室门口。   “你,”她似笑非笑地对池霏勾了勾手指,“进来。”   林思裕朝池霏投以同情的目光。   “坐吧。”   “姐姐,我错了。”   占卜室内,池霏老实认错。   “进都进来了,还是问点什么吧,真不真总要亲自试一试吧。”   店主坐在位置上支着脑袋微笑。   池霏讷讷说:“可是我没什么想问的。”   “怎么会呢,仔细想一想,总能想到的,你藏在内心最深的、最渴望知晓的问题。”   赶鸭子上架一般,池霏只好跟着盘腿坐下。   他想了好一会儿,便说:“那我也问姻缘好了。”   店主颔首将塔罗牌放在一块黑布上,进行洗牌、切牌、抽牌。   最后十字牌阵铺开。   店主凝神低眸,占卜室内安静无声。   池霏坐得笔直,等待答案。   牌面一张张揭晓,十字牌阵的核心,是一张正位的命运之轮。 第34章   “结束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命运之轮转动不息,你极力回避的那个人,与你的灵魂深刻绑定。”   “‘世界’寓意着你们曾完成过一个重要的循环……‘高塔’预示着剧变、颠覆、以及曾经的固有模式面临崩塌,这是命运给予你们的考验,是你们达到幸福终点无法逾越的课题……”   池霏默默走出占卜室。   店主的话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神色恍惚,同人说话的反应也慢了半拍。   徐挽梦推了两下徐呈诗的胳膊,提议道:“池霏也去了,你要不要也进去试一试。”   徐呈诗对塔罗占卜并不感兴趣,但他对是什么让池霏变得一副神不附体的模样产生好奇。鬼使神差的,他真的踏入那间占卜室。   他进来时,店主本已经准备收摊了,抬头瞧见他有些意外。   她两手交握,“小梦的弟弟,欢迎你来到我的占卜屋,你有什么想问的?”   徐呈诗张了张嘴,“我、没有什么想问的。”   店主说:“上一个进来的人跟你说了同样的话,他是被我叫进来的,你又是被什么指引进来的呢?”   徐呈诗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他说:“是我姐姐让我进来的。”   店主只是点头,笑而不语。   “先坐下吧。”   徐呈诗在她的注视中默默坐下。   “你不像刚刚那孩子,他看起来很迷茫,但你像是内心坚定的人,不会偏听偏信外部的声音,老实说,我见到你进来还有些意外呢。”   店主明明年龄不大,却称呼池霏为“孩子”,屋内亮着橘色的暖灯,水晶球清透的光影印在她脸上,在这样的氛围中,她的柔和的表情使她说出来的话并不违和。   店主将桌上的水晶球摆正,“但既然来了,说明你的内心已经产生了动摇,不要和自己的本心对抗,告诉我,是什么在动摇你,你又想知道什么?”   徐呈诗抿唇沉默,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良久才说:“我想知道刚刚进来的人问了什么?”   店主缓缓挑起一侧眉毛,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问了姻缘和爱情相关的问题,具体的占卜结果我就不方便透露了,你想知道,可以亲自去问他。”   徐呈诗说:“那我想问和他一样的问题。”   “可以。”   店主重新洗牌,为他进行占卜步骤,同样的十字牌阵铺开。   等牌面一一揭晓,店主不禁笑了。   “你和刚刚那位同学的命运挺相似的,情路都很坎坷啊。”   徐呈诗微微抬眼。   “正位的‘愚人’,它代表着一段全新的、充满未知的旅程即将开始,而你的内心早有感召,这也是你灵魂深处的渴望……”   “‘战车’意味着这段关系需要你用极大的意志和控制力去驾驭,在不久的将来,你会面临许多内在的矛盾、外部的竞争……”   徐呈诗一声不吭地安静聆听。   最后,店主拿起牌阵终点,预示结局的那张牌,笑着向他展示,“这是‘太阳’,你所努力追寻的、挣扎的,最终都会得偿所愿,灿烂的阳光洒在你们的前路上,恭喜你。”   “谢谢。”徐呈诗脸上神色看不出端倪。   占卜结束。   徐呈诗缓缓站起身。   店主饶有兴致地说:“其实,我还略通一点八字。”   “需要我给你们俩看看吗?”   徐呈诗轻轻摇头,“不用了。”   他在离开时说,“你在开始时对我的判断很对。”   “我确实不信这些。”   店主托着下巴喃喃,“我还没说‘你们俩’是谁呢。”   啊,今天开张了三次,她伸了个懒腰。   外头。   徐挽梦十分好奇地追问:“怎么样,问了什么?”   “没什么。”徐呈诗语焉不详,旁人也难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来。   “唔。”谢瞳忽然出声。   他冲几人笑了笑,“我忽然也想去试试。”   徐挽梦一口答应,“好啊,想去那就去吧。”   “您好。”   谢瞳进入占卜屋。   “啊,欢迎。”店主抬头。   又来了一位客人,今天的客人长得都十分养眼。   “他们都来了,我也想来试试。”   谢瞳在店主对面坐下。   “嗯……”店主托着下巴沉吟,“刚刚的那位客人,是追随他的上一位客人进来的。你又是追随他们中的谁来的呢?”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大家都来了,应该很有趣。”谢瞳浅蓝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这样啊,”店主一笑,“那你是要问跟他们一样的爱情问题吗?”   “好啊。”   店主收到指示熟练地进行洗牌。   十字牌阵铺开。   她揭开阵眼的核心牌,是一张死神。   *   周汝明吃着薯条,“你们怎么都去了,那我一会儿是不是也该去一下。”   池霏本在出神,听了他这话,思绪瞬间被拉回来。   他快速瞥了一眼林思裕,抓起几根薯条塞周汝明嘴里,“你就别去凑热闹了。”   你女神都心有所属了,你进去能听见什么好的。   “唔什么……”周汝明被堵上嘴,犹不解地问。   “我们搞车轮战似的,挨个上,人家店主不要休息啊?”   “哦,有道理。”   不多时,谢瞳从占卜屋出来。   林思裕问:“感觉如何?”   谢瞳微微一笑,“我觉得很有意思。”   下午时间还很充裕,店里提供许多桌游道具。   于是,一行人又玩起了狼人杀。   六人中只有池霏和谢瞳这外国佬是菜鸟,剩下四个都是高玩,战况十分激烈。   一直到接近饭点才结束。   “你怎么能相信池霏呢,你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啊,我盘的逻辑多缜密啊!”   周汝明揪着徐呈诗不放,对刚才最后一局的失败耿耿于怀。   最后一局,只剩他、池霏、徐呈诗三个人。   周汝明是狼,池霏神职,徐呈诗是平民。周汝明的最后发言逻辑缜密严谨,相比于池霏的漏洞百出,可谓是完美,堪称绝唱!   可徐呈诗愣是相信了池霏,令周汝明大呼吐血。   徐呈诗说:“因为他是狼的话,不会让我活到最后。”   周汝明噎住,回忆了一下,池霏是狼的局,徐呈诗好像都是被首刀的……   他只好转头,痛心疾首地谴责池霏,“你看你又意气用事。”   “都跟你讲了,玩游戏不要带入场外情绪!”   池霏将周汝明推开,“滚,离我远点,你这心机狼。”他跟这群说谎都面不改色的人一起玩才是要怄死。   “你看看你,游戏内的恩怨也不要带出场外!”   其余人看他们打闹也不禁笑出来。   一群人经过一个下午的磨合熟悉不少,说说笑笑,氛围极好。   谢瞳虽跟他们出来玩,却是不外食的,下午的甜品也一口没动,于是徐挽梦先把他送回家,再带其他人去了一家地道的本帮菜馆。   晚饭过后,徐挽梦又挨个把池霏三人送回家。   家住得最远的林思裕下车,弯腰对着车窗说:“谢谢姐姐送我回来,托姐姐的福,今天玩得好吃得好。”   她向徐挽梦道别,又朝副驾驶的徐呈诗招了招手,“学校见。”   “拜拜。”徐挽梦笑眯眯地做了个飞吻。   她打了两圈方向盘,给车掉头,“池霏和他的朋友性格都很鲜活、很有意思呢。”   “多跟他们一起玩吧。”   徐呈诗不置可否,他说:“回刚刚的饭店一趟。”   徐挽梦不解,“回去干嘛?”   徐呈诗支着头看窗外向身后飞驰而去的夜景,“有个笨蛋把帽子落店里了。”   “啊,你看见了怎么不早说?”   “我没有时时刻刻观察他身上多了什么、少了什么的义务。”   徐挽梦噗嗤笑出声,轻拍方向盘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嘴这么硬啊。”   “我以前也没发现你像今天这么八卦。”   “恭喜你,现在发现了。”   “……”   池霏到家时快八点了,回到房间,从扶手的地方一头扑倒在沙发上。   明明今天什么也没做,却莫名感到疲惫。   他翻了个身,仰躺,盯着天花板发呆。   池霏脑子里再度不自觉想起白天店主给他占卜的结果。   什么叫极力回避的人与他灵魂深度绑定啊?   这就是明明重生回了高中,这辈子的徐呈诗也提前出现在了他生命中的原因吗?   池霏缓慢眨眼,最先涌上的头的是不解和茫然。   他吁了口气,手肘往下一撑,从沙发上爬起来。池霏直起上身,忽然回想起,他的帽子不见了。   离开甜品店时是带着的……应该是落在饭店了。   若换了平时,一顶帽子丢了就丢了,再不济下次去取。   但眼下他心烦意乱,与其一个人呆着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做。   池霏从家附近打了个车回到他们晚上用餐的饭店,花了半个多小时。   他匆匆进店,跟前台打了声招呼,驾轻就熟地上楼,准备回他们用餐的包厢找帽子。   池霏来到二楼走廊。   他一个转身,见到徐呈诗从包厢出来,合上门。   池霏一怔,愣在了原地。   徐呈诗手里拿着他的帽子,看见池霏时也不见惊讶,只是淡然地走来。   他第二次将帽子扣在了池霏头上。   池霏伸手扶了一下,他声音闷闷地说:“你很闲吗,干嘛回来帮我拿帽子?”   徐呈诗瞥他一眼,“我做好事,你还阴阳怪气,你就当我是吃饱了闲的吧。”   这话听着熟悉,不正是下午池霏对他说的翻版吗?   池霏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干嘛学我说话?”   他脑袋偏倒一侧,“其实你也知道你说话很惹人讨厌吧?”   徐呈诗不答,收回手往前走。   不知怎么。   池霏在这里重新见到徐呈诗,忽然心里豁然开朗不少。   什么命运啊,羁绊啊,他本就不大信,没必要为了一次占卜庸人自扰。   他无法确认未来会遇到什么,重活一世,他能做到的就是每一次决定都遵从本心。   投鼠忌器、畏首畏尾,倒显得他怕了徐呈诗似的。   池霏对着前方徐呈诗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讨厌鬼,笨蛋瞎子才会喜欢上你。   他跟徐呈诗一道下去了,免不了去跟徐挽梦打了个招呼。   “呀,你来帮人取帽子,怎么都不提前通个气呀,两个人又撞上了。”徐挽梦趴在车窗边说。   徐呈诗淡淡别开脸,发丝被夜风吹得左摇右倒。   “又遇见了就是缘分,”徐挽梦开玩笑道,“要不要姐姐带你们去开启今天第二场啊?”   “不了。”   池霏解释:“我家里有门禁,十点半前要到家。” 第35章   历时两个多月,付飞殊腿上的石膏终于拆除,可以正常走路了。   他中午请了班上几个玩得好的、在他受伤期间经常帮忙的男生吃饭,池霏自认没帮上什么忙,也忝列其中。   一行人就在食堂二楼坐满了两张长桌,点了些热炒和小食、以碳酸饮料代酒。   彭礼问:“诶,你现在石膏拆了,岂不是可以继续当体育委员了?”   付飞殊笑了笑说:“只是可以走路,跑跳还很勉强,体育委员的事务还要继续麻烦徐呈诗。”   徐呈诗代理了体育委员,本也是付飞殊邀请对象之一,只是他拒绝了。谢瞳作为付飞殊同桌,出于礼貌,付飞殊也提出了邀请,他以不外食为由也拒绝了。   “诶,徐呈诗那人也不是说看着多凶恶吧,就是跟他讲话莫名犯怵,好像天生矮了一截似的。”   其中一个男生啧声感慨,“一想到要跟他打交道,我假都请得少了。”   “哈哈哈,你确实比他矮一截啊。”彭礼嘻嘻哈哈地补刀。   “去,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意思。”   周汝明是跟着池霏来蹭饭的,他上周六受了徐挽梦的招待,此刻忍不住站出来替人讲话,“其实徐呈诗不难相处的,就是做事比较认真。你说是不是,池霏?”   池霏腹诽,说不难相处是因为你没见过他的真面目。池霏面上不显,淡定地数着油炸花生米吃,他“嗯”了一声。   那男生便笑了,说:“要数当初跟徐呈诗最不对付的还是你吧,池霏?”   “当初第一次见面,把人家桌子都踢翻了,你还没告诉兄弟们原因呢?当初徐呈诗怎么得罪你啦,现在是冰释前嫌了?”   “桌子踢翻了?”   付飞殊不由咂舌,他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池霏面无表情地夹起一粒花生米,精准地飞过去砸中那男生,“吃你的饭吧,哪那么多话。”   又一人接过话茬,“说起来,后面转来的那个谢瞳,听说是他跟徐呈诗是表兄弟。”   “是,瞧着病歪歪的,性格倒是很温和的样子。但毕竟个混血,我一凑近讲话看到他的眼睛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像是有生殖隔离似的。”   “你也太夸张了吧,没见过外国人似的,谁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生殖隔离都说出来了。”   池霏没说话,他心里倒是有些认同上一个人的话。他每次与谢瞳对视上,心里就泛起一股莫名的怪异感。明明他两辈子也没少和外国人打交道,但独对谢瞳如此。   “好了,”付飞殊及时出来制止,“我们这里这么多人在呢,就他们兄弟俩不在,背后议论他们不太好。”   那男生嘟囔,“也没说什么呀。”   不过话题还是就此打住了。   “过几天月考之后有一次研学旅行吧,我听高三的是这么说的。”   “是吗,不知道这次去哪,希望有点意思得地方……”   本在埋头吃东西的池霏猛的抬头,“什么?月考!?”   “对啊。”   其余人不解他反应怎么这么大。   池霏却突然变得很坐立不安,险些从位置上站起来,“期中考不是才过去不久吗,月考怎么这么快来了?”   他们啼笑皆非,“你整日做梦呢,过去都快一个月了,月考不是很正常吗?”   “才没有做梦呢,池霏最近都学得很认真。”付飞殊坐在后头,看在眼里,他站出来帮池霏讲话。   周汝明听了稀奇,“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成绩了,还这么用功,你要考第一啊?”   第一?呵呵。   池霏上次考试是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在家养伤没参考的付飞殊。   得亏现在不公布成绩和排名了,给他留了一丝颜面。   池霏因惊闻的噩耗失去胃口,他提前走了,离开食堂时在一楼碰见了徐呈诗和谢瞳。   池霏路过匆匆一瞥。   这回,徐呈诗面前的餐食跟谢瞳一样是家里送来的了。   月考的消息,压在池霏的心头,令人惴惴不安。   一直等到下午放学,池霏没忍住扯了一下徐呈诗的衣袖。   徐呈诗脸缓缓转了过来,“什么事?”   “马上就要月考了。”   池霏舔了舔唇瓣,鼓起勇气问:“你觉得我能考多少分?”   徐呈诗有一瞬间被拉回了那个梦,他的神情出现片刻恍惚。   不同的是此刻窗外霞光如织,相同的是池霏的眼睛一如梦中澄澈剔透。   “说话呀,你觉得我能考多少分?”池霏催促。   徐呈诗偏开一截脸,定了定心神,“巩固好已经学的基础,考试的时候眼睛别放哨,不该丢的分别丢,450。”   比上次考试多一百分呢,按理说是脱胎换骨、进步神速了。   池霏在指节啃出一个月牙印,但一想到池杨可能会看成绩单,就显得没那么拿得出手了。   他又认真地发问:“如果我从现在开始,头悬梁,锥刺股,暴风式吸入,能提高多少?”   都是上辈子学过的内容,他接受起来会轻松很多。   徐呈诗瞥了他写满斗志的脸一眼,“450上下10分浮动。”   池霏脸垮下来,“上下?怎么还能下跌的?”   “贪多嚼不烂。”   池霏不死心,他继续将脸凑上前,骚扰徐呈诗不放,“你可能对我还不太了解,我长期记忆虽然一般,但短时速记很牛的,这方面,我很自信。”   这是他上辈子经常临时抱佛脚激发潜力的重要倚仗。   见池霏一副信心满满、跃跃欲试的样子,徐呈诗放下笔,“考前突然收紧学习节奏,就意味着,考完之后你必然会松懈。”   “你心里绷紧的弦松了,那时我再压你读书,你大概率会生出厌学情绪,反倒要怪我。”   “你觉得到那时候,你的状态需要花多久才能调整过来?”   池霏被问得哑口无言。   “每次习惯考前违背学习规律突击,且不说你这期间学到的东西有多不牢靠,”徐呈诗面无表情地说,“积累了这样的习惯,你以后就会抱着平时偷点懒也没关系,只要考试前努力就好了的心态。”   他的话正中池霏膝盖,这确实是池霏过去一贯的思维模式和学习习惯。   徐呈诗见池霏被问得张着嘴说不出话,表情呆滞似乎真的在反思,模样瞧着可怜。   他表情略微缓和,“既然定下了高的目标,就要做好长线作战的准备,不要为一次考试扰乱节奏。”   “哦。”池霏摸了摸鼻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别的不说,徐呈诗在这方面没坑过他,可以完全信赖。   细想了一下,徐呈诗虽然经常嘴巴讲话不好听,但辅导他学习方面确实一直尽心尽力,也没得他什么好处。   池霏低下眼帘。   现在他们非亲非故的,这样白嫖可不太好。   于是,他抬起头有些别扭地对徐呈诗说:“那什么,要是我真考450分……请你吃饭。”   徐呈诗眉毛缓缓挑起,笑了一声说:“稀奇。”   池霏瞪眼,虎声虎气地说:“笑什么笑,我说了你要是答应帮我好处很多的。”   徐呈诗手扶在眉毛上,眼里的笑意未褪。   知道的是他在说请客吃饭,不知道的以为他在宣战呢。   虽说池霏认可了徐呈诗的观点,没有给自己的学习任务过分加码,但学习态度端正了不少。   早上,池杨顺路送池霏上学。   后座兄弟俩一个看财报、一个看古诗文,难得和谐,连朱特助都不由露出欣慰的笑。   池霏揣着古诗文默写的册子,嘴巴一张一合,没发出声音,默背。   背着背着,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   “哥。”   池杨抬眼。   “我发现这首诗里有我们俩的名字!”池霏把册子递过去,指向《诗经??采薇》中的一段。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池杨忍了又忍,才没用看文盲的眼神看弟弟。   池霏全然未觉,还在琢磨,“但如果要对仗工整,你不该叫池杨,该叫……”   池依,池依依。   他努力克制上扬的嘴角。   “怎么不是你改名叫池雨?”   池杨凉飕飕地说。   “我无所谓啊。”池霏说。   池雨、池霏又分别不大,但如果他哥改名叫“池依依”,池霏的嘴角还是没能压制住。   “啊。”   池杨往他头上打了一下,“少想些有的没的,上学去。”   一中到了,池霏轻快地下车挥了挥手告别。   朱特助不禁笑着说:“池总和小霏少爷的关系看起来亲近很多啊。”   “你也少看些有的没的。”   池霏心情很好地走在校园里,把书盖在脸上嗅了嗅墨香。   “池霏。”   林思裕从后面追上来,“早啊。”   “早。”   林思裕看到他手里的背诵手册,不禁笑,“这么用功,走路时间都不放过。”   池霏耸肩,“坐车来的。”   “不过,你这次考试不需要我的笔记了吗?”她又问。   池霏现在有徐呈诗的笔记。   但他想一想,多看一个人的,集思广益也不错。   何况两人的笔记风格本就迥异,徐呈诗的往往十分简略精干,一句废话没有;林思裕的则详尽周全,一个知识点能在边上附上好几个例题,这也是她笔记抢手的原因之一。   他说:“要吧。”   池霏把林思裕的笔记本摆在桌上时,徐呈诗一眼看出不是他的东西。   徐呈诗多看了两眼本子的封面,有些眼熟。   他问:“这是谁的笔记本?”   池霏随口答:“哦,那是林思裕借给我的。”   “……” 第36章   怎么会心情这么糟糕?   只是一份笔记而已。   徐呈诗阴恻恻地看向池霏桌面那个整洁漂亮的笔记本。   池霏不成调地哼哼,东摸摸西找找,把今天上午几节课的课本找出来摆桌面上。   “把我的笔记本还我。”   “啊?”池霏茫然扭头。   “你要回去干嘛,你又不看?”   徐呈诗面无表情地重复,“还我。”   “哦。”   池霏不甚在意,反正他们俩坐得近,“那我要看的时候再找你拿好了。”   他从书包里把那只黑色的本子翻出来。   徐呈诗平时不怎么看笔记,所以本子大部分时间都在他这里。   昨天晚上他喝东西时,不小心撒了几滴饮料溅到本子上了,池霏特意翻到那一页,水渍干透,留下焦糖色的印记。   他递过去时顺便道歉,“我昨天不小心溅东西到本子上了,不好意……”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徐呈诗就已经把本子抽走,看也不看,塞回抽屉里。   “……思。”   池霏没在意。   早自习要开始了,他拿过昨天发下来的语文范文。   刚读了俩行,池霏后知后觉琢磨出了点不对劲。   他放下范文,瞥了徐呈诗一眼、又一眼。   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不对劲,还是不对劲。   刚刚徐呈诗拿回本子,头也没低就直接塞抽屉里了,动作甚至透露出几分粗暴。   一点也不符合他平日里的整理癖和强迫症。   池霏试探,“你……心情不好?”   没有回应。   池霏忽然悟了,他带点不可置信地说:“不会是因为我拿了林思裕的笔记本吧?”   徐呈诗眼睛眨动时,快了一拍。   没有否定就是肯定。   池霏无语,“你这人真是……”   徐呈诗眼睛斜斜看过来,终于有反应了,“我这人怎么了?”   池霏说出心里话,“狗德行。”   两辈子一模一样的狗德行,控制欲强、占有欲强。   他没想到这份控制欲不仅是对配偶,连当同桌的都有份?   徐呈诗并不反驳,而是冷笑,“那怎么办,我‘引咎辞职’?”   池霏翻白眼。   他说:“不管你这是威胁,还是激将法,我都不会让你如愿的。”   徐呈诗又不说话了。   池霏在心里继续吐槽,打小就这样,真是没治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是不知道徐呈诗什么德行,不是他自己主动找上这人的吗?   合着是他活该。   啧。   池霏再度看向徐呈诗,他侧脸轮廓流畅,高挺的鼻、紧抿的唇、还有线条清晰的下颌。   就算他今天心情好吧,池霏撞了撞徐呈诗,“诶,你有话不能直说吗?”   “我不是每次都能看穿你生气的点,你平时老突然甩脸子,我觉得莫名其妙,当然会生气啊。”   “我脾气也不是很好,你知道吧?”   他想,二十六岁的徐呈诗已经没救了,十七八岁的试试能不能抢救一下。   池霏胳膊肘又顶了徐呈诗一下,“说话。”   徐呈诗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直说?直说了又怎么样?”   池霏卡壳了一瞬,他为难地说:“我试着理解你点?”   但这很难,徐呈诗生气的理由千奇百怪的,跟他对比起来,池霏觉得自己已经算得上通情达理,起码自己生气都是有原因、讲道理的。   “谈谈你的理解。”徐呈诗说。   “啊?”   “不是说试着理解我吗,谈谈你的理解。”   池霏噎住,半晌,他才没好气地说:“您每天辅导我读书劳苦功高,我该感恩戴德,该对您的笔记忠贞不二,看了您的笔记就不能看别人的笔记了。”   池霏一通话说得阴阳怪气,可奇迹般地取悦了徐呈诗,他的嘴角扬起一点儿含蓄的弧度。   连池霏也感到诧异,他这是把徐呈诗顺毛哄好了?真是不可置信,那个好似永远令人捉摸不透、阴晴不定的家伙,原来也是能哄好的。   徐呈诗很快收敛了笑,他恢复面无波澜的样子,对池霏说:“笔记本,还回去。”   轮到池霏被气笑,“知-道-了。”   他朝徐呈诗摊开手。   竟然有人连本子的醋都吃,等他哪天心情不好了,非要狠狠嘲笑这家伙。   徐呈诗手伸进抽屉,将那个黑色的本子放回池霏手心。   生气的时候直说。   这是池霏一贯的作风。他喜怒哀乐,永远溢于言表。   徐呈诗几乎可以想象,大概从小到大只要他一表现出生气,都会有人排着队试图哄他开心。   可没人在意徐呈诗是否生气。   没人在意他高兴或是不高兴,久而久之,他很少再产生情绪波动。   哪怕是还在徐家,面对时刻可能发疯袭击人的继母,徐呈诗只觉得“麻烦”,心里平静到麻木。   直到遇见池霏后,他像是要把前十几年欠下的气都生完了,情绪总是轻而易举地被挑动。   为什么会这样,池霏有什么不同?   徐呈诗坐在岛台前,低头凝视玻璃杯中的冰水。   他的拇指抹开杯壁上冷气凝成的水雾。   “哼哼~”   此时,徐挽梦哼着歌从外面回来。   徐呈诗跟着抬起头。   “嗨,我亲爱的弟弟,我回来啦。”   她两手拎满了像是礼物的东西,看起来很愉悦。   徐呈诗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想起了上回谢兰婴的话。   徐挽梦习惯了自家弟弟是个锯嘴葫芦,打了个招呼就准备上楼。   “你是约会回来的吗?”   徐挽梦微微一愣,点头,“对。”   “你在谈恋爱?”   “嗯哼。”   “……和你喜欢的人?”   徐呈诗什么时候是会对别人的私生活刨根问底的人了,徐挽梦敏锐地察觉到,今晚她的弟弟似乎有了倾诉欲,需要一位好姐姐陪伴开导。   徐挽梦心里乐开了花,她淡定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坐过去,“当然,也给我倒一杯水吧,不要加冰块。”   徐呈诗给她倒了,将水杯推到跟前。   “叮——”徐挽梦指甲弹了一下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然是和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人我是不会搭理的。”   徐呈诗垂眼,“……怎么样分辨是不是喜欢一个人。”   不能笑,现在也不是八卦的时候,正经一点啊徐挽梦!   徐挽梦快把自己的大腿掐青了,才忍住笑容,难得锯嘴葫芦问这么可爱的问题,不能把人吓跑了。   她面上从从容地托着下巴,沉吟了一声,“这么说吧。”   “在学生时代,有一群人的时候,你的视线总是第一时间寻找某个人的身影,那你大概率就是喜欢那个人。”   *   月考如期而至。   池霏这回运气不错,跟周汝明分到了一个考场。   第一场语文乏善可陈,池霏作文依旧差几行没写满八百字。   等下午数学一考完,考场哀鸿遍野。   连周汝明也跟池霏叹气,“这次卷子有点难啊,我感觉一百三都有点困难。”   “是嘛。”池霏没什么感觉,大概是他现在还只能拿基础分,难题瞄了两眼就掠过了。   “对啊,选择题出得很有难度。”   池霏皱了皱眉,他怎么觉得还好?   周汝明见他一脸淡定,拍了拍他的肩,“看来你最近是真用功学了。”   “这次卷子,是你们班老吴出的,出了名的老阴比了,”周汝明说,“真是有毛病,选择第二,把计算量那么大的题放前面!”   “就是啊,算得我快吐了,计算量赶得上大题了。”一个六班的男生路过附和道。   这回轮到池霏傻眼了,“计算量很大?”   “是啊。”周汝明无辜地点点头。   池霏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抓起卷子一看。   “……靠,我又看错题了。”   池霏愁眉苦脸地回到班上。   考试没结束,位置还是乱的,各人的桌椅板凳都不在原位,他书本卷子放进储物柜。   “考得怎么样?”   徐呈诗站在他边上,打开柜子。   池霏目移,“你的饭大概是吃不着了。”   徐呈诗眯眼,“选择错了几个?”   看错题干的、算错数字的、不会做的加起来……池霏抬起手,缓缓比了一个“六”。   这回连及格都勉强了。   “比我预想的还多两个,眼睛又放哨了?”   徐呈诗用书在池霏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早就说了,该给你定点惩罚,不然不长记性。”   池霏眼睛耷拉着,没说话,看起来受的打击不小。   他做题习惯差、粗心大意,短期之内改不过来,徐呈诗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别想了,剩下几门好好考,考完才是复盘的时间。”   “知道了。”池霏声音有气无力。   考试分两天。   第二天考理综和英语。   英语考试一结束,池霏话都没跟周汝明说上,急哄哄地跑回班级。   他跑进教室,付飞殊朝他招招手,“池霏,你的桌子在这!”   “好,谢了。”池霏匆匆掠过,桌子也没来得急搬回来,眼神在教室梭巡一圈,锁定徐呈诗的方位。   他跑过去,一把夺走徐呈诗手里的卷子,开始对答案。   对这二话不说的土匪行径,徐呈诗只是微微挑眉,抱着手臂在边上看池霏越往后对眼里的光芒越盛。   最后,池霏抬头,扬起下巴宣布,“我觉得,你的饭又有希望了。”   他眼睛亮得惊人,像天边的星子让人不忍心挪开眼,嘴角要翘不翘的,徐呈诗眼里跟着盈起微薄的笑意。   “好了,我的卷子都被你弄皱了。你对别人的东西一向这么不爱惜吗?”   池霏英语发挥得特别好,此刻颇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喜悦,他随口接:“你又不是别人。”   徐呈诗表情凝滞一瞬,他盯着池霏。   池霏脱口而出后也发觉话里的不妥,他咳嗽两声,象征性地捋了两下卷子,补充:“你是我的同桌啊。” 第37章   成绩出来。   455,处在徐呈诗预料的区间之内。   池霏感到神奇,“你连我的失误也提前算到了?”   他自顾自地说:“要是我那几题没算错就好了,本来会做的,加上少说有480了……”   徐呈诗无情戳破他的设想泡泡,“计算能力本就是考核的一环,你没做出来就是不达标。”   “是是是,我不达标。”   池霏哼一声,他没忍住做了个鬼脸,“你嘴里就不能说点好话吗?”   徐呈诗:“你要听什么好话?”   “就不能夸夸我?一个月提了一百分,你不会以为全是你的功劳吧,我也很厉害的好不好?”   在学习方面,很少有人敢在徐呈诗面前大言不惭地夸自己厉害,池霏大抵是第一个。   他说话时,轻描淡写的语气、秀挺的眉毛和上挑的眼睛里透露出的神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徐呈诗喉咙间溢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呵笑。   这惹得池霏不满,他那双好看的眉毛又拧起一个疙瘩,“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徐呈诗眼睛半眯,没说话。   池霏分辨不出他笑声里的成分,便有些恼羞成怒。   “你就笑吧!”   池霏把头别开时,耳旁突然飘来一句,“厉害。”   他耳朵动了动,脸转回来一半,“你说什么?”   徐呈诗侧坐,脑袋由手背支撑,他重复,“你厉害。”   虽没说哪里厉害,但令池霏稍稍满意了,他的喜怒总是转换得轻巧,他清了清嗓子,“之前承诺过请你吃饭的。”   “哦,是有这回事。”   徐呈诗好整以暇地问:“这次准备请我这不识货的外地佬吃什么?”   池霏愣了一下才回想起来,他嘟哝,“上次那家粤菜馆是意外……”   “什么粤菜馆?”彭礼耳尖,转过头来凑热闹,“是要去吃好吃的吗,可以带上我吗?”   徐呈诗说:“在说花苑路有家不错的粤菜馆,你可以去试试。”   花苑路,就是他们上次去的那家,池霏默契地没有戳穿。   “是嘛,我很少去花苑路那边,有机会试试,”彭礼毫不知情,他问,“哦对了,这次的年级第一还是徐老大你吗?”   “听说丁离、就是上回的老二,那小子摩拳擦掌、卯足了劲想要抢回第一宝座呢。”   彭礼挤眉弄眼,“能不能给我剧透一下,那小子篡位成功了吗?”   徐呈诗神色自若地说:“我还没有查。”   彭礼殷勤表示,“需要小的代劳吗?”   “不用了。”   池霏看不惯他那副狗腿样,用橡皮砸他,“你见了谁都是老大,天生狗腿子。”   彭礼西子捧心状捧着橡皮,语气浮夸道:“各位都是我的好哥哥,池霏哥哥不要吃醋啦。”   池霏:“呕。”   “怎么这样,”彭礼笑嘻嘻地揉了揉眼睛,“话说这次研学旅行,你们去吗?”   “去哪?”   “你没看通知啊,S市啊,五天四晚。”   池霏瞬间没了兴致:“S市有什么好玩的,东西还不好吃……”   他上辈子大学毕业后就跟徐呈诗定居S市。   “诶,我也说是,我还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玩呢,S市离我们这开车两三小时就到了。”梁悦加入话题,“那你们去吗?”   彭礼大咧咧说:“去啊,地方不好玩,人多就好玩了。我看日程表安排还不错,有攀岩、漂流、野外枪战,应该不至于无聊。”   徐呈诗没说话。   池霏打了个哈欠,“去吧,五天……待在家也怪无聊的。”   主要是,他怕徐呈诗知道他在家没事干,给他安排一堆学习任务,那还不如跟着大部队去玩几天。   考完后必定思想松懈,产生惫懒情绪,徐呈诗的预判还是太精准了。   *   晚上。   池霏好久没登游戏了,躺在沙发上和彭礼开黑,他的段位原封不动,这段时间在游戏里勤耕不辍的彭礼也原封不动。   但隔日出门,他的东西还半点没收拾。   池母在边上念念叨叨。   池霏满不在乎道:“装点换洗衣服、漱具去不就行了吗?”   “我的少爷,你是不知道你这身皮肉多娇贵,去五天四晚呢!”   池母点了点他的脑袋,叮嘱不休。   “S市那边最近昼夜温差大,一定要穿好外套,知道吗?紫外线强,防晒也不要大意……”   “你皮肤容易过敏,去野外的时候,一定要穿长裤长袜。”   “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防蚊虫叮咬的药品也要带上……”   徐家。   “妈妈,我还是想参加一次集体活动……”   九点半,谢瞳已经坐在床上准备休息了,他低着头,暖黄色的床头灯撒在高挺的眉骨上。   “不行。”谢兰婴没有商量余地就拒绝了,“别说五天四晚,一天一晚都不行。”   “Liam,你知道我不会同意的,除非你想让妈妈担心死。”   片刻,谢瞳轻轻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了,是我的身体跟别人不一样,不该让妈妈担心。”   谢兰婴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跟别人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你有全世界最爱你的妈妈,知道吗?”   “嗯,妈妈说得对。”谢瞳扬起笑。   谢兰婴思索了两秒后说:“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一个人不参加活动,不开心?那我让你表哥也留下陪你……”   “不用了。”   谢瞳拉住她的手制止,“我不需要表哥陪我,有妈妈陪我就够了。”   谢兰婴这才笑了,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睡吧,晚安宝贝。”   “晚安。”   谢兰婴替儿子掖好被子,关灯出门,她转身又去找姐姐。   谢兰君还在书房办公,她抬起头,取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拧眉揉了几下山根。   “这么晚了,什么事?”   “小瞳他们学校有个研学活动,去S市五天四晚。只有小瞳一个人不参加,他看起来不太高兴,让徐呈诗也留下来陪他吧。”谢兰婴单刀直入。   “是吗,”谢兰君重新戴上眼镜,“留不留是徐呈诗的事,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我不会干涉这个。”   谢兰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东西,我送他,作为交换。”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要你的东西。”   “这么有骨气?难不成我送的东西还会咬人。”   “好了,我说了我不干涉这个,你回去吧,”谢兰君拂了拂手,“我看两个孩子关系也没那么亲近,小瞳说要人陪了吗,你别自作主张了。”   谢兰婴固执道:“不用他陪,只是让他也别去参加活动。”   “再说了,他在S市长大的,住了十多年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谢兰君有些被说服,同意了去帮忙问一问,谢兰婴这才罢休。   同为母亲,谢兰君踏足儿子房间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敲了两下门。   门开后,徐呈诗的脸出现在门缝之间,他的头发微湿,刚洗漱完毕。   “有事吗?”   “进去说吧。”谢兰君手插在西裤兜里。   徐呈诗松开门把转身,谢兰君跟着进来,母子二人相对而坐。   “你姨妈想给你补一份见面礼,托我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徐呈诗不出所料地说:“不用了,我不缺东西,也不会收的,请她不必费心。”   谢兰君颔首,“还有一个事,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去S市五天四晚的研学旅?”   “是。”   “你想参加吗?”   徐呈诗敏锐,稍微一想,就明白的谢兰君的来意,他抬眼说:“我会参加。”   谢兰君两条腿交叠,两人一对视,就各自摸透了对方的意思。   她略微挑眉,“S市对你没有什么吸引力,你也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格,是有什么其他非去不可的理由吗?”   徐呈诗喜静,对一个集体活动展现出这么坚决的态度,令她意外。   “是不是徐家的人联系你了?你爸爸?”   “没有。”   徐呈诗眉眼淡淡地否认,但也没有给出原因。   他既然说了没有,那就是没有,谢兰君目的不成,便也起身,“好,早点休息吧,祝你玩得开心。”   徐呈诗坐在原处,直到房间又恢复安静,他长睫垂着,久久不动。   出行当天。   徐呈诗来得早,在教室自习。通知是在操场集合,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等时间接近八点半,他将东西收好,背上包去操场。   今天不必穿校服,学生们的私服五花八门,脸上都洋溢着出游的轻松。   徐呈诗朝人群里一扫,池霏正在喝水。   他穿了件宽松的白色棒球T恤,袖子底下的手臂被同色的紧身打底衫包裹,头上戴着那顶熟悉的红帽子,仰头喝水时,下颌与脖颈处线条紧致优美。   -“有一群人的时候,你的视线总是第一时间寻找某个人的身影,那你大概率就是喜欢那个人。”   本次出游带队的有班主任和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吹哨,招招手,“体育委员,过来清点一下人数。”   徐呈诗捏紧书包肩带,走过去。   一班加上两名转校生一共四十四人,谢瞳不参加,付飞殊腿伤还没痊愈,不宜参加长途跋涉和野外活动,也没有参加。   “报告,四十二人到齐了。”   “好。”莫瑜辉站出来宣布今天上午的日程。   上午的行程安排是,先徒步五公里去湿地公园,再去市文化馆,在文化馆用午餐后,有车辆来接送学生们前往S市。   全程加起来差不多要走十公里,这安排一出,学生们顿时怨声载道。   好在莫瑜辉很擅长调动学生情绪,几句话就让他们重新斗志昂扬地进发。   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大好天气,八九点的太阳还不算烈,学生们一路欢声载道,五公里便用双腿丈量完了,   夏日的湿地公园各种植被生机勃勃,景致大好,绿意盎然。   学生们四处观赏、拍照。   池霏把帽子走得有些热了,把帽子摘下来扇扇风。   大概逛了半个小时左右重新出发。   太阳渐渐变得热烫晒人,这让他们的后半程变得煎熬。   一直走,接近中午才到地方,晒了一路的学生们迫不及待地朝着空调圣地涌入。   接送的车下午一点到,午饭也要在此地解决。   工作日的文化馆位置偏远,没什么游客,门口乌泱泱挤着一群学生,怕晒的端着盒饭挤在屋檐下,嫌累的在花坛边、楼梯上席地而坐。   文化馆门口的阶梯很长,爬上来的时候还费不少劲,此刻成了他们的天然座椅。   徐呈诗坐在阶梯的高处,吃完学校发放的盒饭,他手搭在膝盖上歇气。   池霏坐在他下面几阶,没吃盒饭、在啃自己带的面包,侧面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徐呈诗在看见池霏不经意偏过来的脸庞。   他的眉头皱起。   池霏被晒得有些焉了,他靠在自己的背包上,恹恹地啃面包。   他心说,早知道这么晒、还要走这么多路就不来了。   一道阴影挡住太阳,投在他身上。   池霏抬起头,徐呈诗站在跟前俯视,盯着他的脸皱眉问:“你的帽子呢?”   池霏老实答:“落在湿地公园了。”   那会儿太阳还不怎么晒,他丢了没来得急发现,注意到时,大部队已经走出老远了。   只是,弄丢个帽子而已,至于表情这么严肃吗?   徐呈诗表情不善地骂了句,“笨蛋。”   池霏刚想回嘴,眼前一暗,徐呈诗把身上的衬衫外套脱了下来,一把罩在他头上。   “连自己晒伤了都不知道吗?”   池霏看不到自己白皙的脸颊被晒得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后知后觉,热烫的脸上带有轻微的紧绷和刺痛。 第38章   徐呈诗把衣服脱给他后就走开了。   池霏拎起两只垂下来的袖子,免得它们碰到地上。   衬衫上残留了主人身上的气息,好闻又熟悉。   被这熟悉的气息环绕,令池霏恍惚了一瞬。   曾在无数个清晨,他醒来发现自己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徐呈诗怀里,便是这股清淡冷冽的气息将他细密地包裹。   池霏晃了两下脑袋,他真是晒糊涂了,乱想什么呢……   他摸出手机,对着脸左右照了两圈,果然红得有些厉害。   池霏嘀咕道:“真倒霉。”   衬衫隔绝了太阳的直射和一部分热度,让池霏舒服了一些。   他拿起面包准备继续吃,衣服忽的被掀开,另一颗头钻了进来。   池霏与他大眼瞪小眼。   “喂,你钻进来干嘛?”   “有问题?别忘了这是我的衣服。”   徐呈诗的话音落,一瓶清凉的矿泉水贴在池霏的脸上。   池霏下意识扶住,两人的指尖短暂触碰。   徐呈诗收回手,“买不到冰袋,用这个冷敷一下降温。”   “……好。”   池霏开口后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在徐呈诗面前,从没有声音这么软的时候。   他眼睛仓皇地去看徐呈诗的反应,这才后知后觉两个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   薄薄一件衣服,撑起的空间就那么点,稍微向前倾斜,他们的头就可以抵在一起。   池霏握住矿泉水瓶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徐呈诗的皮肤干净,眼仁很黑,过分黑白分明的眼睛让他的眼神总是显得冷漠,可在这一件衬衫撑起的窄小空间里,他的眼神好似染上了温度,视线在池霏脸上描摹。   池霏的眼睫快速颤了两下,随后瞪大眼盯着他,像受惊的驯鹿,眼角也被晒得有一点红。   大抵是太阳的热度穿透了衬衫,一时间,两人的呼吸变得有些烫。   “我去,这是在干嘛?”   衬衫外的世界传来了彭礼的声音。   “光天化日,是哪里两个家伙钻在里面干坏事啊,啧啧。”   彭礼的嬉笑打破这一刻的气氛。   徐呈诗从衬衫里退出去了,池霏的呼吸陡然一松。   他听到徐呈诗问:“老师和随行医护在哪里?”   “在文化馆里聊天呢。”   池霏把贴在脸上的矿泉水捂在心口,他低下头极力不去回想刚刚那一刻的异样。   面前的视线亮起。   彭礼掀开了衬衫的一角打量,“你拿衣服当盖头啊,这是做什么?”   池霏打掉他的手,“滚!”   “哇,这么凶,”彭礼在他边上的台阶坐下,“徐呈诗找医护干嘛,你身体不舒服吗?”   池霏脸躺去膝盖上,没说话。   “诶,你们刚刚干嘛呢?”彭礼又问,“两个人钻一件衣服里,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在偷偷亲呢。”   “啧啧,还好付飞殊没来,不然他看见要哭鼻子了哈哈哈。”   一个班上的,许多事情都看在眼里。   池霏踢了他一脚,“再乱讲话,我拿抹布堵上你的嘴。”   下午一点,接送的双层巴士准时抵达文化馆,把一班学生载上车。   正是炎热的中午时分,车上空调打得低,天窗和窗帘都拉得紧实,车上环境昏暗。   一群学生上午消耗完体力,此刻睡得天昏地暗、东倒西歪。   随行医护看了池霏的脸,晒得不算严重,给了他一支舒缓的凝胶。   池霏坐在巴士的二层尾部,头歪倒在座位上,沉沉睡去。   A市前往S市,要行驶两三个小时。   池霏在巴士路过减速带时被震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屁股坐得酸麻,也不知已经睡了多久。   他一抬手,盖在身上的衬衫往下滑,这衬衫他在上车时分明已经还给徐呈诗了。   池霏抓住衣服,顿时清醒不少,他环视一圈,找到了徐呈诗的方位。   他坐在池霏的左侧斜前方,身上穿着短袖白T,侧脸表情沉静,没有睡。   池霏小声开口,“喂。”   徐呈诗微微偏头,视线望过来。   池霏把衬衫递了过去。   他没有说什么,接过衣服,把头转了回去。   池霏暴露在外面的皮肤后知后觉打了个冷颤,他抱紧背包,伸手把位置上的空调出风口往上拨。   池霏打开手机查看,路程已经过半了。   他打了个哈欠,玩了十几分钟手机便觉得头有些疼,只好关了手机闭目养神、或抠手指玩。   直到觉得屁股坐得快裂成两瓣,S市终于到了。   他们的第一站,是国内最好的大学之一S大。   研学必不可少的项目参观名校,鼓励他们这群少年人积极向上。   进入S大。   莫瑜辉告知流程,他们先需聆听一堂S大知名教授的专题讲座,然后才是游览校园环节。   “哎,让我们自己参观不行吗,屁股都快坐裂了,好不容易松松筋骨,又要坐下来听老东西的讲座,这一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呢……”   彭礼跟池霏走在一块,垮着脸抱怨。   池霏却在踏入S大华丽的大礼堂时表情变得若有所思,他上辈子来过这。   S大是徐呈诗的母校,池霏曾作为配偶来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   就是在这间礼堂,池霏在台下见证徐呈诗的拨穗礼以及优秀毕业生颁奖仪式,典礼一结束,池霏就以报销路费为由把徐呈诗的奖金劫走了……   那时候,池霏是被父母耳提面命逼着来参加的。他满心满眼的不爽,就想着怎么和徐呈诗对着干。   现在故地重游,再回忆起那时的事,不由生出些微妙的感慨。   这些,竟成上辈子的事了。   池霏视线下意识寻找徐呈诗身影。   他回头,见到徐呈诗穿上了衬衫,不紧不慢地一个人走在他身后几米的地方。   池霏收回目光。   礼堂很大,人也多,不仅是他们班的,还有其他班级、其他学校的学生。   “诶,我们坐后面一点吧,还能玩手机。”彭礼说。   池霏无所谓地颔首。   彭礼拽住他袖子,两人坐去了倒数第二排。   池霏跟在彭礼后面,一直在座位过道里前行,直到彭礼停下,他也跟着停下。   坐好后,池霏转过头,才发现徐呈诗坐在他的左手边。   等礼堂几乎坐满,人员到位,头顶的灯关闭,礼堂内霎时暗下来,仅舞台是亮的。   黑暗中,池霏对左手边的人开口。   “诶,你以后要考S大吧?”   徐呈诗掀起眼帘,“谁告诉你的?”   池霏故作神秘,语气十分笃定地道:“我掐指一算,你以后肯定会读S大,敢不敢跟我打赌?”   徐呈诗没说赌不赌,手支着下巴问:“给自己算过没?”   池霏说:“A财大。”   “没有更高远的追求了吗?”   “你什么意思,我们A财也很不错好不好?”   池霏呲牙,他对他的母校也很满意,如果徐呈诗敢说半句贬低的话,他就咬死他!   徐呈诗说:“你给自己选的是A财大,给我选的是S大,为什么?我觉得A大也不错。”   “都说了是掐指一算,天机不可泄露。”   徐呈诗垂眸沉默了片刻,他再度抬眼时淡淡地说:“A财不错,只是你现在离它也差得远。”   池霏说:“我-知-道。”   说来确实离奇,以他散漫的性子,上辈子是怎么考上A财的,莫非也有高人指点?   池霏正欲仔细琢磨,台上话筒调试发出一声几乎要贯穿耳膜的电流声,听得台下的人痛苦地捂耳朵,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抱歉抱歉。”调试话筒的学生歉意地笑着给台下举了个躬。   不多时,主讲人上台,是位德高望重、华发斑斑的教授。   教授博学风趣、言之有物,并不如想象中的掉书袋,一场讲座妙趣横生,听得底下学生意犹未尽。   讲座结束后,一行人在S大游览观光一番,在五点左右乘车正式前往本次研学的营地。   营地地处郊区,占地广阔。   他们到达时已经接近饭点,仅简单举行了开营仪式,分配了教官、生活老师和住宿。   晚上是破冰环节,只是他们一行人本就是同班同学,互相早已熟悉,晚上时间便留给他们在学生公寓自由开party。   这栋公寓住的都是他们班的学生,一班子人在二楼公共区域狂欢。   “哎,要是有酒就好了,这氛围多适合畅饮啊。”   “有,我刚刚去买东西的时候看见有老师拎着酒去教师公寓了。”   “光有也没什么用啊,在这谁敢卖给咱呀。”   “没事,咱说好了,等将来毕业聚餐一定要不醉不归!”   “哈哈哈看我不喝趴你们这群小瘪三……”   徐呈诗站在二楼阳台,夜晚的风吹动他的衣角,身后是闹腾的欢声笑语,楼下的校场也有人在举行篝火晚会。   到处都吵得不行。   徐呈诗吹了会儿风,打算回房间躲清净。   他刚转身,阳台的门被推开,彭礼兴冲冲地进来,“哎哟,可算抓到一个落单的,徐呈诗,走走走!”   “你们玩吧,我没兴趣。”徐呈诗拒绝。   “别呀,我们打牌四缺一!”   彭礼热情高涨,不肯放过他,拖着他从阳台出去。   一班的学生坐了一地,玩桌游的、纸牌的、下棋……每个人情绪都很高昂。   彭礼带着徐呈诗穿过人群,来到他们的阵地,在一处角落。   池霏和另一个男生已经在等了。   那男生一看彭礼拉来的是徐呈诗,瞬间哀叫,“哇,你把这大佛搬来我们还玩个屁啊,他们这种脑子好的一看就很会记牌。”   虞兮正里Q   池霏本百无聊赖地用指尖转扑克,抬头看是徐呈诗竟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他撞了下边上男生的胳膊说:“让他算呗,打牌又不是光靠算计。”   徐呈诗没懂池霏的用意,但听了池霏这类似挑衅的话,他解开袖口的扣子,将衣袖挽至小臂,坐下了。   一个小时后,一桌四个人,除了池霏,脸上都被贴了条。   被贴得最惨的是徐呈诗。   连最开始表示抗议的周俊都欲言又止,“呃……徐呈诗你这手气真是有点差啊。”   边上的池霏在内心狂笑不止,果然如此!   如果说,有什么地方是他能完全压制徐呈诗的,那就是牌桌!   上辈子,凡是一同上牌桌,徐呈诗只要撞上池霏,手气就会变得奇差无比,反之,池霏的手气就会变得异常的好。   宛若血脉压制,没有科学可以解释,但屡试不爽。   这几乎是上辈子池霏最爱看的固定节目,徐呈诗机关算尽,仍敌不过他一手好牌。   哈哈哈哈哈哈。   最大赢家池霏笑弯了眼。   彭礼提议,“徐呈诗,你要不去洗个手?”   被贴了一脸条的徐呈诗说:“继续。”   这时,突然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各位哥哥们好!”   众人抬头。   只见陆凯缘从外面闯进一班的阵地,笑吟吟地振臂朝他们打招呼。   这贱人又来了,池霏一见他便不自觉咬上牙。   “各位哥哥们好哇,鄙人四班陆凯源,”陆凯缘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绅士礼,“是这样的,我在我们班的大冒险输了,惩罚是来给各位哥哥们献唱一曲。”   听到有热闹看,一班众人便纷纷鼓掌捧场叫好。   “鄙人献丑啦。”   陆凯缘毫不怯场,扯着嗓子唱了一首脍炙人口的老情歌。   没有技巧,全靠感情,嚎得声高把气氛燃起来了,收获掌声无数。   唱完后,陆凯缘又是一个绅士礼,在掌声中优雅退场。   插曲结束,其余人的娱乐继续。   “哎呀呀,这家伙脸皮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连彭礼都不由得感慨。   “哼,”池霏说,“哪里是‘不是一般人能比’,简直是无人能及。”   徐呈诗隔着贴条瞥向对面的池霏一眼。   “这回好像就四班、五班跟我们班研学目的地一样。”周俊一边抓牌一边说。   “好像是。”   几人继续打牌,谁知一圈还没结束,陆凯缘那厮又闯了进来。   “哎,又打扰各位哥哥们来。”   有人哄笑,“这回是要表演什么?”   陆凯缘故作为难地道上缘由,“这回的惩罚不是表演,是奉我们班的女生之命,抓一个你们班最帅的男生过去玩两圈。”   一班同学嘘他,“你小子,跑来我们这抓壮丁呢。”   但说起最帅的……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看向角落。   “唉。”   彭礼拍拍屁股起立,施施然说:“我就勉为其难跟你走一趟吧。”   “哈哈靠,彭礼你小子要点脸。”   陆凯缘露出八颗牙齿微笑,“谢谢,哥哥你很帅,但是我怕带你回去,一会儿我们班的人还要我再跑一趟。”   说着,他的视线偏移,落在角落里的池霏身上,笑容更深了。   池霏咬牙切齿,他就知道,这贱人一出现,就没有哪回不拿他开刷。   他正打算站起来骂陆凯缘一通,把人撵走,一道清冷的声音插入闹剧。   “你看我怎么样?”   徐呈诗单手撑地站起身,他撕下脸上的一张张贴条,“够帅吗?” 第39章   场上霎时寂静,班上的人皆一脸意外。徐呈诗转来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在班上一直很低调的……   有上次5000米的交锋,陆凯缘显然还记得徐呈诗,他兴味的目光在池霏与徐呈诗之间打转。   最后,陆凯缘略带遗憾地瞥了池霏一眼,对徐呈诗说:“当然,谢谢这位哥哥愿意配合我。”   池霏也被惊得愣了半晌,这完全不是徐呈诗的说话做事风格。等他反应过来,想拉住徐呈诗时已经晚了,徐呈诗跟陆凯缘走了。   S市的昼夜温差大,走出学生公寓,阵阵夜风裹着凉意袭来。   “我们班就住在前面两栋,不到一百米。”陆凯缘遥遥一指。   徐呈诗手插在兜里朝他指的方向走。   “诶,兄弟,”陆凯缘又发挥找话能力试图和徐呈诗破冰,“还没自我介绍呢?”   徐呈诗淡淡抬眼,“你不认识我?”   “我知道你的名字,”陆凯缘说,“上回咱们一起跑的5000米。”   “只是总觉得吧,名字要亲口说出来才算认识。”   徐呈诗问:“你和池霏也是互道姓名认识的吗?”   “那不是,我们认识主要靠我倒贴。”陆凯缘摆摆手,把“倒贴”二字说得坦坦荡荡、毫无愧色。   徐呈诗侧目,他有些明白为什么池霏每次撞上这人都被惹毛气得六神无主,脸皮实在厚。   陆凯缘嬉笑说:“别这样看着我啊,我知道像你们这些大帅哥,肯定不懂我们凡夫俗子的倒贴。”   “确实不懂。”   “倒贴也很好啊,你想想看,贴上不想搭理你的人,他后退你前进,他躲避你出击!他越生气你越兴奋!”   陆凯缘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徐呈诗的表情,见后者面无波澜,不由得大感失望,抓了个闷葫芦,实在没趣。   等陆凯缘一口气说完,徐呈诗才开口,“你这种情况,换一个说法更贴切。”   “请说。”   “叫犯贱。”   *   徐呈诗在四班的聚会上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   走出公寓,他看见台阶下站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池霏略微缩着肩膀,像是有些冷,他没听见脚步,但看见了伸长的影子从后面覆盖在他的影子上,他回头。   “你怎么出来了?”徐呈诗问。   池霏松开肩膀站直了,他吐出两个字,“散步。”   徐呈诗盯着他,“不怕黑吗?”   “我有手机,可以打手电筒。”   “现在散够了?”   池霏摇了摇头,指向校场方向,“那边开篝火晚会,有卖红薯的,我让人给我烤了两根。”   “你陪我去取一下。”   徐呈诗没说话,跟在他身边。   走到校场时,老板见到池霏,立刻递上了两根分装的红薯,还附赠两个小勺,“小心烫啊。”   池霏分了一根给徐呈诗。   现烤的红薯香气十分诱人,池霏就是远远闻到了飘香被吸引了而来。   热烫的烤红薯捧在手心,恰好驱散了夜里的寒凉,暖得熨帖。   两人并肩围着校场周围漫步目的地四处走。   黑暗的环境模糊了距离,或者说,是黑暗滋生的不安让池霏有意贴着徐呈诗走,而他自己并未觉察。   池霏用勺子小口小口挖内里的红薯芯,一边吹一边吃。   “哎我靠!”   他走时一脚踩中了处微凹陷的坑,整个人被绊了一跤,好在徐呈诗及时提住他的手臂,这才没摔。   只是插在红薯上的勺飞了出去。   徐呈诗把他的勺递给池霏,“我还没有吃。”   池霏没接,“你干嘛不吃?”   “回去吃。”   问完后,池霏才慢半拍回想起,徐呈诗嗜冷、不吃烫的东西,是猫舌。   他总记不住。   徐呈诗关于自己的事,如果不问,他便不说,有时问了也不一定老实说。   可池霏耐心差、记性也差。   徐呈诗不说的事,他没耐心观察,徐呈诗说了的事,他不一定记得住。   池霏恍惚间在想,上辈子他总觉得徐呈诗是世界上最糟糕的老公,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站在徐呈诗的视角,自己大概也是个十足冷漠的配偶。   徐呈诗……适合找个细心点的人。   “不要吗?”徐呈诗手里还举着勺子。   池霏回神,他垂眸接过徐呈诗手里的勺,“回去的时候,再找老板要一个。”   两人走着,走到一处草坪灯旁便不再前进。   草坪灯低矮,散发的光晕柔和,一群小飞虫绕着灯柱团团转。   灯旁有一处公园椅,徐呈诗见池霏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靠着长椅坐下。   池霏没坐,他背对徐呈诗,站上椅子对面一处矮丘。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池霏两手举着红薯,一边借灯光看清夜里这营内几栋建筑的轮廓。   多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莫名觉得有点眼熟。不像是曾来过,但像是在哪见过。   徐呈诗手里拎着红薯袋子,摸到里面的东西热气渐渐散去。   “不回去吗?”   池霏仍背对着他,“喂,陆凯缘把你叫到他们班,没欺负你吧?”   “我也就被你欺负了。”   徐呈诗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池霏转过身没好气说:“你也没少欺负我好吗?”   “在我认识你之前,我就开始欺负你了吗?”徐呈诗把手搭在长椅上,“你可是从第一次见面就看我不顺眼。”   池霏目光在夜空中闪烁两下,他低声嘟囔,“既然觉得我欺负你,为什么要替我出头?陆凯缘那小子明明是想针对我。”   池霏说得含糊,似乎没指望徐呈诗能听清。   但他听清了。   徐呈诗冷淡的目光远望,“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问到这里,池霏忽然有些怯场,不敢再往下聊,他低下头从矮丘上下来,“回去吧。”   回到学生公寓,四处亮堂堂,学生们的娱乐仍没有休止的迹象。   一直闹到十二点,莫瑜辉来走了一趟,这才把他们赶回房间,结束喧闹。   第二天,他们的入营生活正式开始。   一大早上,六点半众人就被广播叫醒,通知学生洗漱、班干去领迷彩服。   七点,几位班干在公寓一楼大堂发放迷彩服。   衣服的只有笼统的M-XXL码,裤子做得十分肥大,全靠一根皮带扎紧。   池霏拿了衣服回寝室换上后,又黑着脸提住裤子去找还在发衣服的徐呈诗,“腰带太松了。”   徐呈诗望过去,池霏没穿外套,只穿了军绿色短袖,他扯住皮带一端,只见那皮带系在了最紧的一道孔,仍仅能挂在胯上。   徐呈诗说:“你先回去,我发完衣服去找打孔机给你的皮带重新打孔,一会儿去寝室找你。”   池霏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走了。   帮忙发衣服的男生看着他的背影,用多余的腰带一比划,摇头啧啧称奇,“男生还有这么细的腰啊。”   等解决完所有人的衣服问题,在校场集合时已经是八点了。   上午,前半程教官领着他们站军姿、齐步走,后半程就给众人发了枪,讲授使用技巧,让他们练习打靶。   “10环”、“10环”、“10环”、“10环”……机器连着播报了十个十环,引得其余人连连惊呼、掌声不断。   池霏大出风头,神色冷淡地把脸从瞄准镜边上挪开。   连教官都又些惊讶,手放在池霏肩上说:“小同学很有天赋啊,之前接触过射击吗?”   “接触过一点。”池霏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他上辈子在大学时参加过射击俱乐部。   “这样啊。”教官笑着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下一位。   池霏退回人群,瞬间被团团围住。   “帅啊,池霏。”   “兄弟不声不响装了波大的,怎么还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不管,下午的真人CS我要跟你一边,老大保护我!”彭礼扑过来抱住池霏的手臂。   池霏被彭礼弄得提起了些精神,嫌弃地将他的脸推远,“滚远点。”   彭礼毫不介意,笑得一脸谄媚,“池老大,快传授我一点提高射击准度的技巧。”   池霏平常没少跟彭礼一块打游戏,深谙这厮手残程度,“别钻研技巧了,不误伤队友就不错了。你的任务是早点把子弹打完,免得阵亡了还要给对面送弹药。”   一轮测试结束后,教官把时间留给他们自由练习。   没练多久,林思裕领着一个瘦高个男生走到人群中央,她拍了拍手说:“同学们,现在有一个事要和大家商量。”   众人安静下来。   “是这样,我们下午要举行的真人实战射击模拟,原本是由班级内部分红蓝组进行。”   “刚刚四班的班长找到我提议说,我们两个班合并一块玩,按班级划分红蓝方,进行团体对抗。”   站在林思裕身边的男生就是四班班长,丁离。他生得瘦瘦高高,带着眼镜,模样斯文。   “我来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投票……”   林思裕话还没说完,底下的人就踊跃反应。   “好!一起搞!”“就是,打内战有什么意思,打外战!”“干四班!”   林思裕粗略一看,不用投票了,举起手表示猛烈支持的人就已经超过半数。   “那好,就两个班搞团体对抗吧。”   林思裕干练地和丁离商议,“我们再敲定一下模式,夺旗、解救人质、还是占领据点?”   “解救人质吧,刚好我带了我们班名单。”   丁离推了下眼镜,递上一份四班花名册。   “反之我们都不熟悉对方班上的人,公平起见,就现在各自随便勾一名同学作为人质。   “成。”林思裕也把一班的花名册给了他。   两人十几秒内就完成了“人质”挑选,将花名册还给对方。   林思裕拿回一看,表情出现片刻凝滞。   她抬起头。   “呃,我们班被选中的‘人质’是……池霏。” 第40章   池霏:?   场上起了喧哗。   站在林思裕面前的男生茫然地下意识扶眼镜,一副没搞清楚状况的模样。   池霏把枪靠在肩膀上,“我无所谓。”   反正他今天也没什么心情玩。   “好,那我们班送出去的‘人质’就是池霏了。”林思裕说。   几个男生上前勾住丁离脖子说:“哇,你小子真不是故意的吗,偷偷看我们班上午训练了是不是?”   “没有,看样子我似乎选了个很厉害的人物。”丁离好脾气地笑着说。   他温吞的模样十分具有迷惑性,众人不疑有他,只当这是学霸过分优秀的解题直觉。   “好可惜啊,你下午就只能去四班那当人质了,”彭礼跃跃欲试,“不过,人质能拿卧底剧本吗?我们里应外合,杀穿四班!”   “你当拍谍战片,你给我写剧本啊?”池霏不以为然地搓了搓脸,“是不是快到饭点了,可以去吃午饭了吧?”   “应该差不多了,反正教官不在,可以自由解散了吧?”   池霏闻言,把枪上交,转身准备去食堂。   他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折返两步,“刚刚那个人是几班的来着?”   “四班。”   “……陆凯缘,是不是也是四班?”   “你才知道啊?”   *   下午的真人cs装备发了下来,头盔、战术背心、对讲机、地图、仿真突击步枪。   每个人枪里的弹药有限,规则是,打中战术背心部位三枪淘汰、打中头盔部位一枪淘汰。   教官得知他们要和四班打外战,欣然同意。   “好好打,打赢了给我长脸,但切记安全第一。”   作战场所在研学营附近的山上。   两个班的人在山脚下回合,拿着地图选定各自扎营地点。   一班作为蓝方、四班作为红方。   在上山扎营之前,先是人质交换环节。   池霏面无表情站在队伍前方,与四班的人遥遥相对。   “此时该有悲壮的音乐,”彭礼在后边装模作样地抹眼泪,“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池霏回头凉飕飕地看他,“壮士一去兮什么?”   彭礼一抹脸蛋,换了副郑重的表情,“我们一定会来救你的。”   林思裕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嗯嗯,我们班一定会赢的!”   徐呈诗是体委,跟林思裕两人担任班级的总指挥。   他头盔上的防护面罩下拉,挡住了一半的表情,他什么也没说,递给池霏一个充电宝。   池霏这才回想起,下午估计要在四班营里玩半天手机,午休时都忘了给手机充电。   他接过说了声,“谢了。”   池霏把充电宝放进兜里,朝四班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老远就看见陆凯缘站在队伍前面呲着大牙招摇,看了就烦。   双方交换人质。   池霏刚走到四班的行伍,陆凯缘就在旁举着枪跟土匪似的带头起哄,“缴枪、缴枪!”   丁离朝他客气微笑,“麻烦把枪和对讲机交给我们。”   池霏把东西递了出去,视线在这两人身上打转,他语气不善,“你们俩是一伙的。”   丁离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陆凯缘笑着说:“是啊。”   “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说……我才……”   丁离接过枪械,表情尴尬地推了陆凯缘一把。   池霏冷哼一声说:“我记住你们了。”   “那真是太好了,”陆凯缘绕他一周,摸着下巴说,“保险起见,是不是该搜身?”   池霏忍无可忍,“搜你妹!”   “你知道我只有姐姐,”陆凯缘笑嘻嘻地说,“好啦开个玩笑,放心吧,我们优待俘虏。”   池霏恨不能一拳招呼在这家伙脸上。   他跟着四班的队伍进山扎营。   帐篷一搭,放了张折叠战术桌,几张小马扎,以及一些应急药品和食物饮料补给,再把舆图往桌上一摆,一个简易的大本营就落成了。   当然,这大本营的主要作用是关押池霏这位“人质”。   “东西随便吃哦。”四班的人走时跟他打招呼,还有女生给池霏塞了包薯片。   营帐里只留下了池霏一个人。   池霏掀开帐子往外看了眼,门口有两个看守坐在小马扎上聊天。   “啧。”池霏回去把头盔摘了。   他嫌弃那小马扎坐了伸不开腿,直接把地图放地上给他垫坐。   池霏盘起腿戴上耳机,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大概玩了二十来分钟。   营帐掀开,进来个红方阵营的队员。   池霏眯起眼抬头,来人把防护面罩往上一推,露出来的脸果然又是陆凯缘那欠揍小子。   “你来干什么?”池霏警惕地说。   “来给你解闷呀。”陆凯缘朝他做了个wink。   “不需要,滚。”   “别这么无情呀。”陆凯缘像是天生听不懂“滚”字,搬了张马扎岔开腿坐在池霏跟前。   “两个班对垒,你躲回这里,是在当逃兵吗?”池霏嘲讽。   “怎么这样说我,我可是给你带来了好玩的东西,想不想看?”   池霏懒得搭理他,低头玩手机。   “真的不看?现在免费给你看,待会儿可就没那么便宜咯。”   池霏毫无反应。   “唉,太可惜了。”陆凯缘叹息,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点击播放。   视频里的背景音很嘈杂,有许多人在说话,池霏不动声色,直到听见里面响起徐呈诗的声音,他猛然抬头。   视频赫然是昨晚徐呈诗被叫去四班“游戏”时所录,陆凯缘笑眯眯地暂停播放。   池霏勃然大怒,“你这不要脸的贱人,还偷拍!”   “冤枉啊,怎么给人扣这么大一顶帽子,”陆凯缘无辜眨眼,“是我们班打算录制vlog留作纪念,恰好架了相机,只是忘记告诉你朋友了而已。”   池霏听了仍怒气未消,“没告诉不就是偷拍嘛!你们一个班的人瞒他一个,不要脸!”   陆凯缘一点也不见生气,还点头附和,“有道理,说起来他确实不是我们班的人,他这段是该删了的。”   “只是可惜了。当时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呢,连问了他七道真心话,内容十分有趣劲爆,本来想和你分享的。”   陆凯缘佯装惋惜地叹气,作势要删视频,“可惜,太可惜了。”   “……等等。”   陆凯缘无辜地睁大眼睛,“怎么啦?”   池霏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先给我看一眼。”   陆凯缘露出计谋得逞的笑,他把手机背到身后去,“我说了吧,刚刚免费看,现在想看可就没那么简单咯。”   “你想怎么样?”   “嗯……”陆凯缘摸着下巴沉吟,“这样吧,我们玩个游戏。”   “你朋友在我们那满打满算一共待了八分钟,我把这一部分内容单独拷出来了。”   “我们玩个游戏,如果你赢了将获得一次机会,我随机拖动视频进度条,你喊暂停,给你听三十秒视频内容。”   “输了呢?”   陆凯缘对着中指哈气,做了个弹指的动作,“奖励一枚脑瓜崩。”   池霏抿紧唇瓣,半晌才问:“怎么玩?”   “简单,就剪刀石头布吧。”   “开始吧。”   “好呀!”   池霏手气不佳,挨了两下脑瓜崩,才听到第一个三十秒。   -   “请问,”是丁离的声音,他扭捏地发问,“怎样才能打败你考年级第一……”   “问的什么啊,快把这人叉出去!”一时间,其余人起哄谴责丁离。   视频里只剩一团哄笑,徐呈诗都压根没开口,三十秒就结束了。   池霏:……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咬牙看向陆凯缘,“继续。”   “好呀。”   “剪刀石头布!”“剪刀石头布!”   “啊——”   池霏脑门被弹了七八下,陆续听了四五段音频,要么是旁人无关紧要的插科打诨,要么是不痛不痒的无聊问题。   在又一次,听到音频里的人问的是,“你更喜欢妈妈还是爸爸?”   池霏:“劲爆?”   陆凯缘露出浮夸的表情,“不劲爆吗?独家爆料,帅哥学神究竟是妈宝还是爸宝?”   池霏:“呵呵,你自己玩吧。”   他真是傻了才信陆凯缘的鬼话。   池霏捂着脑门为自己的犯傻生闷气。   “确定不玩了吗?”陆凯缘又贱兮兮地问。   没有得到回应。   “真可惜,里面有一个问题是我问的,你都没听到呢。”   “……”   “你不好奇我问了什么吗?”陆凯缘撑着下巴笑道,“好吧,你不好奇我也想告诉你,我问了他‘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   “你不好奇我的问题,那他的答案你也不好奇吗?”   “……”   鱼儿上钩,陆凯缘再次露出奸计得逞的笑,“这样吧,我们改一下规则。”   “下一把,你要是赢了,我单独播放这一段给你听,但你要是输了……就要挨三下脑瓜崩。”   “……”   池霏光是听着,额头就好像已经在幻痛。   “怎么样,玩不玩?”   他恶狠狠地瞪向陆凯缘,像是恨不能咬下这人身上的一块肉,“玩。”   “太好了,开始吧!”陆凯缘一拍大腿。   池霏握拳,深呼吸,“剪刀石头布!”   这一次,幸运女神终于眷顾池霏,他出的剪刀,陆凯缘出的布。   陆凯缘依照约定,播放了他问真心话那一段。   -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像是沉默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响起了徐呈诗清冷低沉的声音,他说:“有。”   “喂喂,回-魂-啦。”   池霏回过神,就见陆凯缘在他面前招手,饶有兴趣地问:“听得还满意吗?”   池霏强行压下失态,他别开脸,“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无聊,我不玩了。”   “真不玩了?”   “视频你删掉,快滚吧,无聊。”池霏说完抱着膝盖转向一旁,不再理人。   陆凯缘眯起眼,久久打量面前人。   池霏光洁的额头完整地露在外面,上面好几处红红的手印。   那双总是冷眼看人的眼睛此刻也弥上了一层薄雾,坐在地上茫然发呆的模样让他这个铁石心肠的家伙都动了点恻隐之心。   “好吧好吧,那不玩了。”   “视频就麻烦你帮我删一下啦。”陆凯缘将手机放在池霏脚边。   他潇洒站起身一把将背上的枪扛在肩上,“哥哥现在要去歼灭敌军咯。”   说着,陆凯缘大步离开营帐。   又只剩下池霏一个人了。   良久,池霏伸出一根手指点开了那个视频,播放。   *   昨晚。   徐呈诗同另外七个四班的同学围坐一圈,中间放着一个充作转盘的空瓶。   四周吵闹,他神情冷淡得像个局外人。   真心话大冒险进行了两三轮,但徐呈诗安然无恙。   他眼眸半垂,遮住内里的不耐烦。   陆凯缘坐在徐呈诗右边,他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拇指摩挲下巴。   他忽然拍手叫停了游戏,“各位,怎么能这样?把人请来了又怠慢了人家。”   徐呈诗抬眼,看他又玩得什么把戏。   陆凯缘凑到他跟前说:“你也很想回去吧?”   “这样吧,我们改一下规则,尽快放你回去。”   “只要你连续回答我们场上其他七个人的一道真心话,答完就放你走。为了公平起见,回答七个问题这期间,你可以行使一次假话权。”   “怎么样?”   看似只有一条假话权,却让七个回答变得都有可能是假。   但正因为允许假话存在,让原本不会开口的人,多了几分以假话的名义吐露真话的可能。   而真真假假只能由听者自行判断。   以退为进,徐呈诗瞥了陆凯缘一眼,这个人确实很懂得拿捏人心。   他说:“好。”   陆凯缘满意地笑道:“OK,那就从左边顺时针开始吧!”   左边第一位是个男生,他露出八卦的眼神问:“你谈过几次恋爱?”   徐呈诗:“没谈过。”   “哇怎么这样啊?第一个问题就把假话权用掉了!”   边上的人纷纷起哄表示不信。   徐呈诗面无波澜,没有作任何回应,等待下一个人的问题。   下一个是个女生,见他一人接受一群人盘问于心不忍,问了个放水的问题,“你更喜欢妈妈还是爸爸?”   “妈妈。”   但这行为很快遭到声讨,勒令不许问这种没意思的问题。   “用三个字形容一下自己?”   “是个人。”   “你对另一半的期望是?”   “喜欢我。”   “外表美和心灵美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都重要。”   徐呈诗全程表情平静,答得未经思考,转眼到了倒数第二个问题。   “请问,”丁离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问,“怎样才能打败你考年级第一……”   “问的什么啊,快把这人叉出去!”   丁离瞬间引发众怒,差点被轰离席。   “轮到我了。”   陆凯缘两手交握,笑容意味深长,像是期待已久,“我的问题是。”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这回,一向答得毫不犹豫的徐呈诗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沉默了很久,低着眸子没有看任何人。   鬼使神差的,其余人也没有催促他,只是无言等到。   徐呈诗掩起的眼眸里有条流淌不止的暗河,源头发自心脏,汹涌藏在源头,流露在表面的只有谁也看不懂的幽深。   大厅里弥漫着诡异的安静。   最后,他开口:“有。” 第41章   假话权?   池霏原本就够复杂的心绪又因为这假话权掀起波澜。   所以那一声“有”,也可能是在撒谎。   池霏忍不住把视频再度拖到最后一幕观察徐呈诗的表情。   说一句假话,需要犹豫这么久吗?   如果最后一条是真的,那假的会是……第一条?   毕竟上辈子徐呈诗亲口跟他承认过,初恋是在高中。   保不齐那句“没谈过恋爱”就是假的。   “没谈过恋爱”假、“有喜欢的人”真,池霏一边揣测一边感到烦躁。   算了……他又不是徐呈诗肚子里的蛔虫,琢磨这些干什么。   真真假假,只有徐呈诗自己清楚。   按他的性格,指不定说的全是假话呢。   池霏揉了两下太阳穴,他对着那条视频端详几秒,按下删除键。   删掉视频后,他把陆凯缘的手机丢去一旁。   池霏拿起四班女生给的薯片,拆了咔咔连吃了几块后,才去捞自己的手机。   恰好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徐呈诗:你那边看守有几个人?】   池霏:?   这对吗,就这样直接用手机传消息?!   这算不算作弊……最令池霏震惊的还是徐呈诗竟然能做出这种事,不会是开头给他塞充电宝的时候就想好了吧。   池霏眉毛跳了两下,反正那些人没收他手机,规则也没说不可以用手机交流。   他打字回复:营帐门口站了两个。   【徐呈诗:好,等我。】   池霏盯着这行消息,轻啧了一声。   他把小马扎搬到贴近营帐门口的位置,听外面的动静。   看守的那两人还在说笑,听起来没有异样。   大概等了十几分钟。   门口接连响起两声枪响,池霏的心脏跟着猛跳了两下,他立时站起。   池霏一把掀开营帐,只见门口两位看守已经是“死人”了。   两人头盔的脑门处各中了一弹,留下了红色的弹药粉。   其中一人朝池霏生硬地干笑了两声,“看来你得救了。”   “真是无语,”另一人抓狂地把手里的枪扔到了地上,“当了半场的守卫,最后一枪都没来得及开,我俩是npc吗?”   男生又环顾四周,虚空索敌,“还不出来吗?也让哥俩看看是被谁击毙了,死个瞑目!”   话音落,大概三十米之外的一处高地掩体,走出来一个人。   他随手拍去身上的枯草,迈着长腿朝他们走来,戴着头盔和面罩看不清模样,但池霏一眼从身形认出了是徐呈诗。   他步伐从容,熟练地给枪更换弹匣。男生和同伴苦笑道:“这是什么主角登场的气场吗?”   徐呈诗走到跟前时摘下头盔和防护面罩,底下的头发略微凌乱,两条汗迹沿着脸侧流淌。   他问池霏,“没事吧?”   四班男生忍不住吐槽,“能有什么事,难道我们会虐待人质吗?好吃好喝伺候着呢!”   徐呈诗瞥他一眼,轻飘飘道:“死人别说话。”   池霏摇头,“怎么,就你一个人?”   他现在看见徐呈诗还有些不自在。   “跟我一个小组的都被淘汰了。”   “这么没用。”池霏撇嘴。   “人质解救成功,下山吧。”徐呈诗清点了弹药。   “慢着,我先问一个问题。”   池霏眯起眼,“陆凯缘还活着没?”   这对他很重要。   “活着。”徐呈诗笃定地告诉他。   “呵呵,很好。”   “意味着他还有可能回防是吧,”池霏阴恻恻地转向四班那两人,“那不忙走了。”   四班两人被他盯得毛毛的,“干嘛,我们已经是尸体了,还想对我们做什么?”   “就是啊,都被淘汰了,我们现在要下山了。”   池霏拎住两人的后颈,“尸体就该任人搬运,指那放哪。”   他把两人拽进身后的营帐,“进去享受好吃好喝吧。”   徐呈诗:“你想做什么?”   “守株待兔。”池霏弯腰捡起刚刚男生丢在地上的枪,给自己背上,“陆凯缘还能回来,别让这两人下山给他撞上了。”   “我们先下去,路上也能碰见。”   池霏冷笑,“呵,不,我要在这里亲自报仇。”   “报仇?”   “这混蛋弹了我十几下脑瓜崩,我不会放过他的。”池霏冷脸指着额头说,现在他头上还有淡淡的红印没消完。   徐呈诗端详他的额头,脸色起了细微变化,“他干的?”   “回去再说。”池霏转身进营帐,把四班那两个人红色的袖章抢了。   “你们两个,在里面要像尸体一样安静。”   池霏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威胁,敢坏他的好事,他不会放过他们的。   “高端局啊。”四班两人看着一转眼换了袖章伪装成红队的两人,连连摇头。   陆凯缘要自求多福咯。   池霏把头盔和防护面罩带上,对徐呈诗说:“走吧,门口站好,别让那小子提前撞上了。”   *   四班人员折损太多了,解救人质计划只能暂时搁置,转攻为守。   陆凯缘跟两个剩下的队员往回撤,路上遇到一班的小队追击。   只有陆凯缘发挥短跑优势,突出重围了,另外两名队员折损。   陆凯缘一路跑,甩开所有人这才松了口气,他把面罩打开,平复气息。   按照人员折损,他们班这回估计是赢不了了。   不过,回到大本营还有“人质”可以玩,陆凯缘露出玩味的笑,那家伙没对他的手机干坏事吧?   等走到营帐前,两个看守的同学正经地站着。   陆凯缘吊儿郎当地走上前,他随手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站这么认真呢,里面没……”   他边说边伸手去掀营帐帘子,但话还没说完,被人用枪抵住了他的头盔。   “不许动。”   陆凯源僵住,只见他手搭着的兄弟缓缓摘下面罩——徐呈诗。   而身后用枪抵着他的,池霏轻柔得令人脊背发毛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回来了?”   陆凯缘心知不妙,他讪笑两声,“这是干嘛,你不是人质吗,这违规了吧?”   池霏皮笑肉不笑道:“哪条规定说,人质不能拿枪了?举起手来。”   陆凯缘老实举起双手,并能屈能伸,“好汉饶命,嘿嘿。”   “想让我饶过你吗?”   池霏枪尖抵住陆凯缘的头盔转圈碾磨。   “嗯嗯。”   池霏朝陆凯缘露出了两人交锋多回的第一个笑容,眉眼弯弯,只是看得人心里凉凉,“那我们玩一个游戏吧。”   陆凯缘还想再抢救一下,“什么游戏?”   “简单,继续玩剪刀石头布吧。”池霏效仿陆凯缘刚刚对他做的,比了个弹指的动作,“赢了弹一下、输了弹三下,玩够七轮,我就不杀你。”   陆凯缘心道,大丈夫人生在世能屈能伸,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看架势四班的成败就系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他挤出笑容,“嘿嘿,玩、玩,咱们来玩吧。”   徐呈诗缴了陆凯缘的枪,抱着枪在边上围观。   “剪刀石头布!”“剪刀石头布!”   “啊——”   惨叫声时不时响起,连营帐里的两具“尸体”也忍不住出来围观了。   “别躲,你再躲一下我说的话就不作数了啊,这样你前面那几下就白挨了!”池霏狞笑着对手指哈气。   “呜呜好哥哥,你真的忍心把小缘弹成傻子吗……啊!”   实在是陆凯缘平日里作恶多端,两个四班的同学对他全无同情,只顾哈哈大笑,“陆凯缘,你小子也有今天啊?”   “啊!”   “啊——”   七轮剪刀石头布结束,陆凯缘一脸惨痛地捂着额头,“结束了?可以放过我了吧。”   池霏表情骄矜地擦了擦手,“结束了。”   “啧,真是好狠心一个男人,我弹你的时候分明手下留情了,你对我却……”   陆凯缘未尽的话止于一声枪响。   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头盔后脑勺红色的弹药粉,回过头。   徐呈诗将头缓缓从瞄准镜偏开,唇瓣一动,“Out.”   “不是说好的放过我吗!!”   徐呈诗摊手,挑眉道:“他说的,我没说。”   这所作所为实在契合池霏的心意,他瞥了徐呈诗一眼,心领神会地露出坏笑,“对啊,他是他,我是我。”   当坏蛋真爽。   “哦对了,我只说不杀你,”池霏举起枪,“但你现在……已经是尸体了吧?”   陆凯缘见势不对,拔腿就跑,“靠,你们比我还不当人!!”   “站住!”   池霏紧追在后面,举枪扫射。   “啊——啊——啊——”   池霏追在后面清空了一整盒弹匣,一枪也没浪费,全打在陆凯缘身上。   结束“戮尸”,大仇得报。   池霏扛枪跟徐呈诗下山。   “爽!”他不由得发出畅快的笑,“哈哈哈——”   徐呈诗忽然问:“你为什么给他弹你脑门的机会,你也不是会乖乖挨打的人吧?”   池霏笑容凝固了一秒,他很快恢复如常,满不在乎地说:“当人质太无聊了,跟他玩游戏解闷罢了,只是运气不好,老是输。”   徐呈诗没说话,依他对池霏的了解,就算闷死也不会找讨厌的人玩游戏,但他没有再问下去。   这场真人cs,一班将四班一干人马全歼,成功解救人质,大获全胜。   *   疯玩了一下午,回到学生公寓所有人排着队洗澡,洗去在山上爬上爬下的污秽和汗水。   池霏还好,大半时间都在敌军营帐当“人质”。   彭礼也还好,老大早领了盒饭,汗都没怎么出。   “人质反擒贼首?这剧本也太酷了吧,当人质真好玩,下回我也要请缨当人质。”   “闭嘴吧你。”   两人衣服没换,先去营内的便利店买了两袋吃的回来。   一进公寓大门,撞见徐呈诗准备出去。   他刚洗过澡,黑发还是湿漉的,身上穿着军绿色短袖短裤。   “徐哥,你是这次的淘汰王!可惜我没跟你一组,否则说不定我也能苟到最后呢,”彭礼见了个人便喋喋不休,“不过你这是要去哪?”   “买点东西。”   池霏随口问:“买什么?”   “药。”   “在山上的时候摔了一跤。”   池霏闻言低头,这才发现徐呈诗露出的膝盖上有大片的擦伤。   他顿时有点想骂人。   这家伙是忍者吗?下山的时候一声不吭,还直接洗澡了。   池霏烦躁地推了徐呈诗一把,“你别去了?”   徐呈诗盯着他没说话。   “我去给你买,”池霏别开脸看向一侧,“下午是你成功营救了我,就当报恩。”   “……谢谢。”   池霏让彭礼把东西拎回去,他转身去了药店。   无菌注射用水、医用棉签、纱布、敷料……   池霏把店员推荐的东西都买了,付账前,打算再问问徐呈诗还需要什么。   他打开手机,找到徐呈诗聊天框。   徐呈诗换头像了……池霏看到缩略图,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他颤着手指点开头像。   一张乏善可陈的夜景,拍进去了几幢在黑夜中轮空朦胧的房子,一轮明月,还有一道举着红薯的倒影。   池霏脸色霎时苍白。   这张图……他很熟悉。   是上辈子徐呈诗用了许多年不曾换的头像。 第42章   研学营的学生公寓是上床下桌的四人间,按学号分配宿舍,池霏和徐呈诗不在一块。   他去他们宿舍时,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男生的笑声。   池霏象征地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宿舍里除了徐呈诗,其他三个人都躺在床上玩手机。徐呈诗的床位在右侧靠窗,他坐在桌前,抬眼看过来。   “哟,池霏啊,拎的什么好吃的?”床位靠门的男生在上面探出头询问。   池霏把手里袋子提起一晃,“医用绷带吃不吃,应该挺有嚼劲的。”   他拎着东西往宿舍里面走,停在徐呈诗跟前把袋子递过去。   “谢谢。”徐呈诗打开粗略一看,买了不少。   “先用这个冲洗,再涂敷料……”池霏说话时眼睛只盯着那袋东西,尽量不去看徐呈诗。   “那,没事我先走了。”   池霏交代完准备离开。   “等等。”   徐呈诗抬头望着他,“买都买了,不帮我处理吗?”   池霏下意识拒绝,“我有事……”   “那算了。”   徐呈诗眼眸落下,将那袋东西放在桌上,“你去忙吧。”   池霏张了张嘴,依徐呈诗的癖性,他走后肯定不会再拜托别人帮忙。   他抿唇,在原地立了两秒不动,有些泄气地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算了,你等等我。”   “不是有事吗?”   池霏放下手,“等我先去洗个澡,再过来帮你弄。”   公寓里学生宿舍的卫生间没有配备洗浴,洗澡得去公共澡堂。   澡堂里水声哗哗,热气蒸腾,还有人洗到兴头上在唱歌。   池霏端着盆,随便进了一个空隔间。   他打开淋浴,水流顷刻浇下来,衣料浸湿后贴在了身上。   上辈子,池霏从来没有问过徐呈诗的那张头像是在哪拍的。   但那头像徐呈诗用了多年,他早已看习惯了。   怪不得昨天晚上,他会觉得当时场景熟悉。   池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徐呈诗出现在A市一中,他怀疑过徐呈诗也是重生的,最后归因于是重生掀起的蝴蝶效应,却从来不曾想到,命运给徐呈诗安排的登场时间就是在高中。   他终于意识到,那些仿佛蒙了一层纱的有关高二、高三的回忆,并不是遗忘,而是缺失。   他的记性一向不好,他只以为是因为那段回忆太过久远所以不记得了,可关于高一的事他还能想起几件、高二高三时期却是一片空白。   他们上辈子早就认识了……早在高中。   为什么会忘记。   在他缺失的记忆中,徐呈诗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段他忘了的经历,就是徐呈诗想要和他结婚的动因么?   池霏的澡洗了很久,洗得整个人像是被蒸了一遍,皮肤里透露出雾腾腾的粉。   脏衣服打湿后变得沉甸的,池霏将它们放进洗衣机里,他拿毛巾擦拭发梢流到脖颈上的水。   营里发放的拖鞋吸水后踩在瓷砖地上发出难听的响声。   池霏趿着湿漉的拖鞋往徐呈诗宿舍走,军绿色的短袖太过宽松下摆空荡荡的,材质也粗粝,穿在身上显得他的身量纤细,皮肉分外白嫩。   宿舍门没关,池霏直接进去了。   床上的另外三人在开黑打游戏,情状十分投入。   徐呈诗在等他。   “东西给我。”池霏伸手。   徐呈诗把冲洗的注射器递给池霏。   “怎么摔的?”   “没看路。”   “你也有眼睛放哨的一天啊。”   池霏边说边滋洗徐呈诗的伤口,看着就疼,但这人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专心盯着伤口,动作尽量放轻,他像是漫不经心地问起,“怎么换了个头像?”   徐呈诗注视池霏头顶的发旋,“烤红薯很好吃。”   “举了个烤红薯拍照,看着不傻吗?”   池霏上辈子看了那头像无数次,也没猜到影子里手上那团东西是红薯。   “傻吗?”徐呈诗手撑在身后的椅子上。   池霏抬头说:“傻!”   “那就当我傻了吧。”   池霏挑眉,“被我的红薯毒傻了?”   “也许吧。”   池霏用医用棉签蘸了敷料,他对着棉签吹了两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该吹的是伤口。   丝丝缕缕的气流吹过徐呈诗的膝盖,令他微微缩了一下。   “既然好吃,今晚再去吃吧。”池霏低着头说。   徐呈诗黑眸幽深,“好。”   外面的天已经很黑了。   今晚没有篝火晚会,校场较之昨天显得安静冷清,但幸运的是红薯车依旧出摊了。   池霏要了两根红薯,老板告诉他们还要等五分钟。   两人便如昨天那般漫无目的地在周围闲逛。   扯皮闲聊之际,徐呈诗随机抽查起了池霏的背诵。   “背错了。”   “胡说,才没有,休想骗我。”   “聪明了一点。”   “我早就知道你这人满嘴谎话了!”   “我满嘴谎话?”   “你之前还骗过我,说我把面包的保鲜片吃下去了!”   徐呈诗回想起,是有那么回事,他的眼睛里笑意如水漾开。   原来他从那么早在面对池霏时就会做出奇怪的事。   两人逛得绝对不止五分钟了,“回去吧。”   “好。”池霏在黑黢黢的夜里毅然往前走。   徐呈诗及时抓住了他的胳膊,“是这边。”   “哦。”   两人回到红薯摊,老板热情地把烤好的红薯递来。   池霏接过。   两人走到昨天草坪灯旁的那处长椅,并排坐下。   池霏把两袋红薯捂在手里,没有立刻递给徐呈诗,他勾着脑袋说:“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池霏说:“……我请你吃烤红薯,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徐呈诗没说话。   “为什么不答应?”池霏抬头侧眼看过去,扁嘴说,“不认识的人都可以跟你玩真心话大冒险,回答我的问题很难吗?”   他不满地催促,“说话。”   徐呈诗说:“我只是在想,刚刚的烤红薯是我付的钱,这也算你请我吗?”   “……”   刚刚池霏脑子里光想着盘问,忘了还有付钱这一环了。   虽然昨天的烤红薯是他买的,但这一来一回只能算扯平了。   就在他懊恼得要啃指甲时,徐呈诗主动说:“既然这样,为了公平起见,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池霏松了口气,“成交。”   “想问什么?”   临到问时,池霏却迟迟没能开口。   徐呈诗仰望黑夜里天幕,安静地等待。   这回会问什么?   他回想起池霏上一次问他“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他那会儿的回答……徐呈诗放在腿上的手五指握拢。   晚上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冷,池霏捂紧红薯,像是从热烫的温度中汲取能量。   许久之后,他在风中开口,“你在什么情况下,会和一个人结婚?”   徐呈诗望向他,眼里浮现诧异。   池霏也明白,他这个问题太突兀、太遥远、太不着边际。   可他已经没有办法从‘徐呈诗’的口中得到答案,他只能从不同年龄但同一个灵魂的徐呈诗身上探求。   池霏垂眸并不去看徐呈诗,哑声说:“告诉我吧。”   徐呈诗注视他良久,说了大抵是他前十八年最肉麻的一句话,“我只会和我爱的人结婚。”   池霏猛的抬头。   他的睫毛在颤抖,眼里折射出摇摇欲坠的光芒。   他唇瓣嗫嚅,“你爱……”我?   既然爱,为什么从来不说?为什么会让被爱的人蒙在鼓里?为什么他们的婚姻会一团糟?   池霏觉得荒谬,他下意识想要责怪徐呈诗。   可他如今也隐隐明白了,一个人的爱无法支撑起一桩美满的婚姻,他们之间的三年,不仅有徐呈诗的过错。   徐呈诗是嘴上永远不说爱的笨蛋,他是冷漠的瞎子。   并非无迹可循,许多地方都在悄悄向他泄漏谜底……如果说他们的婚事只是出于商业联姻,可婚后徐氏和池氏并没有多少商业往来。徐呈诗从一开始就是婚姻积极的促成者,池霏在日渐相处中也清楚,没有人能逼迫徐呈诗做他不想做的事,他所作所为只会是出自他的本心……池霏都看在眼里,可他从来不去细想背后的原因。   一向最疼爱他的父母反常地违背他的意愿插手他的婚姻,他们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高中的初恋……只会和爱的人结婚。   他究竟遗忘了什么,他和徐呈诗在上辈子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过往,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池霏久久无法回神。   “你怎么了?”   徐呈诗眸光微黯,池霏的眼里,是他读不懂的复杂。   “没事……”池霏用力抿了抿唇压下异样,他说,“我问完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徐呈诗眉头皱起,又缓缓松开。   他舒了口气,开口:“我想问,你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就讨厌我?”   很早之前就该问的问题,现在才问出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无法说出不在意池霏讨厌他的话。   他比谁都在意。   池霏听后眼眶莫名有些发热,他哑声答:“因为你对我很坏。”   “在哪里,什么时候?”   池霏唇瓣翕动,“……梦里。”   徐呈诗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看我做什么?”   “池霏。”   徐呈诗抬起手,轻轻覆在池霏的脸颊上,他的声音是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轻柔和小心,“为什么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池霏眼眶更烫了,但还在嘴硬,“仗着我看不到,又骗我。”   他佯装气愤地把两根红薯都砸在徐呈诗怀里。   “老是骗人的骗子!我不想跟你讲话了!”   不等人反应,池霏大步跑开。   只留徐呈诗腿上放着两根红薯,坐在原地。   池霏打开手机手电筒,照清前方的路况。   他的表情要哭不哭,心里充斥着酸胀的情绪。   池霏从没有这么迷茫过。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池霏和徐呈诗的上辈子,像是一本只有池霏读过的烂尾小说。   他再无法向任何人询问,再无法向任何人诉说。 第43章   “为什么在这里发呆,不去摘葡萄吗?”   晴朗的上午,阳光透过滤布把大棚内部照得雪亮的,今天葡萄园的客人是一班的学生,人手一只小篮子,边摘边吃。   池霏脸被农家草帽盖去大半,他找了处红砖石垒起的矮墙坐,把帽檐掀起一点。   林思裕坐去了他边上,“今天怎么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池霏右手拿过水壶仰头喝了两口,“我不是一直这样吗?”   他对于集体活动向来不怎么积极。   “可你现在分明是有什么烦恼的样子。”   林思裕长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偏头时辫子垂下,“和我说说呗?”   农家草帽打磨得粗糙,戴着并不舒服,池霏把帽子摘了放在腿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声音低低地道,“忘记了一个也许喜欢我的人。”   林思裕杏眼微微瞪大,眸中有些触动。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张了张嘴说:“对于那个人来说,确实是很残忍的事情。”   池霏两只手扣在一起,“不是我想忘记的……”   “我知道。”   他抬眼,“你知道?”   林思裕耸肩,笑了笑说:“像你这样受欢迎的男生,喜欢你的人很多,你记不住也很正常啊。”   “不是那样的。”池霏闷声说。   “你现在是在内疚吗?”   “内疚?”池霏茫然说,“我该内疚吗?”   林思裕:“那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我,”池霏扬起头,望向大棚内部的天空,“不知道啊。”   他做了许多设想,上辈子他和徐呈诗的高中会是什么样的。   会是什么样开场,什么样的相处模式?   想不出来。   这辈子,池霏重生的第一天被混混堵截昏了过去,连带后续的付飞殊为他报仇断了腿在家养伤一个月。   他和徐呈诗阴差阳错成为了同桌,那时候他对徐呈诗满心满眼的怀疑以及怨气,处处找茬。   明明是几个月前的事,他却忽然觉得过去了很久,久到现在他能和徐呈诗一起吃烤红薯了。   那没有成为同桌、没有他的敌视与针对的上辈子……徐呈诗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呢?   “别想那么多了,重要的人不会忘记,只有不重要的人才会被反复忘记,”林思裕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既然是对你不重要的人,那就不要徒增烦恼了。”   池霏低头无奈地笑了笑,他的情况没有办法向任何人细说,会被抓去精神病医院的。   “对了,下午有项漂流活动,就让烦恼随着水流飘走吧。”   池霏难得捧场,“是嘛,听着不错。”   彭礼上蹿下跳地把他和池霏的篮子都填得很满,正想找人邀功。   他环视了一圈,没瞧见池霏,瞧见了站在大棚门口的徐呈诗。   徐呈诗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脚边的篮子很空,只装了一两串葡萄。   彭礼想过去问问他瞧见池霏了没,走进了才发现,徐呈诗的表情有些不寻常。   他分明是站在太阳底下,却让人觉得他一身都是阴霾,徐呈诗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正直直地盯着前方某处地方。   彭礼愣了愣,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瞧见找了半天的池霏和林思裕坐在一起。   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你真的不去摘葡萄吗,这里的葡萄长得很好的,饱满密实,还很甜。”   “不摘。”   林思裕不解,“为什么,你不喜欢吃葡萄吗?”   “吃,但我只吃一颗颗分开的葡萄。”   “啊?”林思裕头回听说这样的特性,“整串利于存放呀,而且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池霏吐气说:“你不觉得整串的葡萄长得很恶心吗?”   “?”   “一颗一颗结在一起,像是放大版的动物的卵。”   林思裕成功被他的说辞恶心到了。   两人坐在一块,聊天氛围瞧着轻松惬意。   彭礼收回目光,他再看,徐呈诗已经不见了,只留了一只葡萄篮子在原地。   下午。   漂流也是学生们期待的众多项目之一。   S市的漂流很有名,不过上辈子池霏邀请徐呈诗跟他一块体验时,后者冷漠地拒绝了并且不允许他自己去。   池霏远远看向人群里身穿救生衣排队等着上皮筏艇的徐呈诗,心说,虽然是同一个人,但还是年轻版可爱一点点。   后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徐呈诗性格里的恶劣成分愈演愈烈?   皮筏艇是两人一组,池霏和彭礼学号挨着,他们俩一组。   除了小部分怕水或是怕晒的同学留在岸上,大部分人都参与了,一艘艘小艇飘在清澈的水面。   潺潺流动的水温和地推着小艇前行,温暖的阳光晒在身上,十分舒服。   “啊,我要睡着了,真舒服啊。”彭礼躺在皮筏艇里感慨。   “不过,我怎么听说S市漂流很刺激的啊,是我们没来对地方吗?”   “那是因为你们还在平缓区域,”项目负责老师走在岸上,他嘲笑道,“这才到哪呀,激流深水区可就不是跟你们闹着玩的了。”   几个闹腾的男生们立刻叫嚣,“没意思,没意思!要玩刺激的!”   “哎,小子们,深水区那边地形陡落差大、水深水急,能把人晃得鬼哭狼嚎,翻船都是家常便饭,可不是那么好玩的。”   “就是要刺激的!”   “呵呵,”项目负责老师摇头笑话他们不知天高地厚,“不过今天太阳大,在水里泡一泡也冻不出毛病,就是要呛几口水,边上配了安全员,包捞包活,小命丢不了哟。”   他一番言论成功激起了学生们的斗志,一个个嚷着非要试试深浅不可。   “瞧不起谁呢,池霏,你会游泳吧?”彭礼信誓旦旦地对池霏道,“咱们俩一定要体验把深水区,对吧?”   池霏趴在皮筏艇边缘,伸手拨弄流水,水的表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他懒洋洋地回了个,“嗯。”   等到浅水湾结束,项目负责老师先把所有人都赶回岸上,仔细讲了一通项目风险,成功劝退了一批胆子小、不会游泳的,但还留下来十几个犟种。   老师给他们一行人装备升级,穿戴上护肘,护膝,和头盔。   池霏拿着发放的红塑料水瓢不解,“这是干嘛的?”   老师神秘一笑,“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八艘皮艇毅然决然驶入深水区,配了四个安全员一路随行。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项目老师在岸上笑得开心,“哎呀,这开嗓听得真得劲。”   “过弯记得抓稳两边把手,不然船容易翻哝!”   当一个浪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懵,但没有反应时间,下一个坑就到了。   一艘艘皮艇在激流之间被晃得那么无助,只能发出阵阵鬼哭狼嚎。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妈妈我要回家!”   好不容易等到一段相对平缓的路径,彭礼白着脸,捂住嘴说:“我要被甩晕了,我好想吐。”   池霏也被晃得七荤八素,“你先别吐了,水都进来了,一会儿船沉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拿着水瓢往外浇水。   但根本来不及,池霏这艘皮艇成了第一个翻船的。   他和彭礼双双落水。   “噗!”   这处水位大概到胸上一点的位置。   “靠!”池霏脚落到水底成功站了起来,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彭礼在水里扑腾半天,没能站起来,池霏过去拉了他一把。   他钻出水面后大喊,“要死了要死了!”   徐呈诗和李啸一组。   两人的皮筏艇飘过,徐呈诗皱眉问,“没事吧?”   “没事。”池霏甩了两下脑袋。   安全员跳下来,把他们倒扣的皮艇翻回去。   徐呈诗说:“别玩了,上岸吧。”   “我没事,挺刺激的……”   池霏话还没说完,边上的彭礼就哭喊着要上岸,“我不玩了不玩了!”   徐呈诗还想多说些什么,但他们的皮艇逐渐飘远。   彭礼说什么也不肯再玩了,池霏嘲笑了他两句,“这么孬,之前信誓旦旦的是谁啊?”   池霏一个人爬上皮筏艇继续上路。   见过了些世面后,再玩起来便没有那么恐怖了。   余下的人后面也陆陆续续有翻船的,但都爬回去继续玩,并渐渐得趣。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呜呼!”   “一班没有孬种!”   池霏补充,“除了彭礼!”   “哈哈哈哈哈!”   激流载着少年们的欢声笑语一路前行。   不过他们还是高兴太早了。   后面只有一坡更比一坡陡,一浪更比一浪高。   每到急弯和陡坡时,一种植物便在少年们的呼喊中疯狂生长。   池霏的皮筏艇只有一个人,比其他人的都要轻。   在又一次经过陡坡时,不幸的,皮筏艇被激流掀翻,把人重重拍入水中。   “哗啦——”   池霏被这一下拍得狠了,呛了不少水,脑袋还晕,难受极了。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上浮,却被皮筏艇扣在下面,阻断了向上途径。   水又深,脚碰不到底。   这里处在山涧,太阳照不到,幽深的溪水冰凉刺骨。   “哈哈池霏的船又翻了!”   “哈哈哈哈刺激!”   同学们还在说笑,等意识到池霏半天没浮上来,这才开始慌张呼喊。   李啸他们的船飘在最前面,他闻声回头,“不好了,池霏的船……”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扑通一声,徐呈诗一头扎进水中。   *   池霏的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仿佛置身虚无。   很快,又变得吵闹,像是有数不清的人从他身边经过。   池霏听到许多嘈杂的声音,有人对着他哭喊、有人在他边上争吵。   有人握起他的手又放下,对他说。   “醒来好不好?醒来的话……离婚也可以。”   徐……   -   “过去这么久了,忘记也很正常啊,难道你能记得途径你生命的每一个人吗?”   “你记性这么差、心又这么大,我很好奇有什么人是你永远不会忘记的?”   “唔……家人吧,想忘都忘不掉。”   “那我呢,我不是你的家人,是你想忘就忘的人吧。”   “哈哈你不一样,你辅导我学习,是我的恩人呀,我可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呢……”   -   声音渐渐远去、渐渐渺小。   池霏缓缓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他躺在床上。   他脑袋微微一偏,就见徐呈诗坐在床边,眼睛猩红地盯着他,头发还是湿的。   池霏唇瓣嗫嚅,“你……”   他发出声音,坐在后面的项目老师立刻站起身探过来看他,“哎哟,可算醒了,把人都吓坏了!”   “不是会游泳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池霏哑声答:“水太冷,腿抽筋了。”   项目老师问:“现在没事了吧,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   项目老师做出松了口气的模样,他缓和气氛,“不过你这位同学也真是仁义啊,四个安全员在边上还生怕捞不起你,一头就扎进水里了……”   池霏视线瞥向徐呈诗,他的神色没有半分缓和的迹象,黑眸仍直直盯着他。   项目老师叮嘱他好好休息就走了。   医务室里只剩下池霏和徐呈诗两个人。   入眼皆是洁白的房间,下午通透的阳光从窗子那照进来。   屋内安静得像是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捕捉。   池霏舔了舔干燥的唇瓣,打破安静,“你怎么不说话。”   徐呈诗仍是紧抿着唇瓣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   直到池霏用手指轻轻触碰他的手背。   徐呈诗深深看了池霏一眼,他缓缓开口,“有个人曾对我说,学不会好好说话,少说几句也是美德。”   池霏听后不由得笑出声,他的头陷在枕头里,轻声说:“说点什么吧,难听的话也可以。”   “想听你说点什么。” 第44章   “池霏。”   徐呈诗抬起手撑在额头,湿发上捋,他看向池霏的眼神透露出阴寒的凶狠,可落在池霏眼里又毫无威慑力。   “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这确实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池霏呛了水,肺部和鼻腔仍不太舒服,他轻咳了几声,随后才说:“难道你总是为我操心吗?”   徐呈诗黑眸闪烁,抿紧唇瓣没有回答。   “咳咳。”池霏手肘支在床上,想要坐起身。   “别动,”徐呈诗俯身制止,“我把床升起来。”   “不需要,我是腿抽筋,又不是废了。”   池霏摆手,自己坐了起来。   徐呈诗皱眉,他在边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热水润过喉咙,舒服不少,池霏垂眸啜饮,模样看起来很乖顺。   徐呈诗问:“为什么突然想听我讲话?”   “不知道,”池霏揉了揉脑袋,他思考几秒后说,“我好像梦见你了。”   “但是记不清梦到了什么,想听听你说话,说不定能想起来。”   徐呈诗:“……你真的很擅长说让人心烦意乱的话。”   *   为期五天四晚的研学之旅即将结束。   或许旅途不是每一处都尽人意,但临到结束总是能唤起人们的感伤。   最后的晚上,学生们恋恋不舍地抓住旅程末尾的狂欢时机。   一班和四班两个共同来自A市一中的班级联合举行了最后的晚会,也算是为前两天真人射击模拟时班级之间的战争握手言和。   陆凯缘不知是因为上次吃了大亏觉得丢脸,还是被池霏追着扫射一通打服了,这回格外的老实,没有再厚着脸皮凑上来找不痛快。   研学旅落下帷幕。   第二天,返回A市。   徐呈诗到家,已经是下午,时近黄昏。   他进门,撞见在花园里晒太阳的谢瞳。   苍白高大的混血儿在阳光中像一尊雕塑,他手里拿了把剪刀,在修剪花园里绿植的枝桠。   谢瞳抬头主动朝他打招呼,“回来啦。”   徐呈诗微微颔首,“嗯。”   “一定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吧?”   “没什么。”   “这样啊。”谢瞳浅笑低下头,继续修剪。   徐呈诗回想起他上回自告奋勇说给池霏剪头发的事,于是目光在他手底下的绿植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转身进屋,刚好遇见徐挽梦从楼梯上下来。   “嗨,玩得开心吗?”徐挽梦笑盈盈地问。   “挺好的。”   “那就好,我出门啦,晚饭在外面吃,拜拜!”   徐挽梦挎着包挥手匆匆离开,路过的地方留下一阵香风。   她化了妆,头发也是精心打理过的。   看来晚上又和新恋人有约会。   徐呈诗回到房间,一切如常。   他先去洗了个澡,再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徐呈诗用毛巾擦拭淌水的黑发,打开台灯,在书桌前坐下。   一切都很安静。   在研学营的日子,剩下三个室友总是叽叽喳喳的,吵个没完。   集体生活,果然还是令他讨厌。   徐呈诗轻吁了口气,享受这回归的静谧,他望向窗外微微出神。   今天的夜晚没有一片云,月亮又圆又透亮。   他会在做什么?   池霏落水时抽筋的腿没有完全恢复,走路时仍会痛。   池母瞧见他是拖着腿一瘸一拐地进门,当即大叫,快速扑到他身边。   “啊!”   “宝贝,你的腿怎么了?”池母手忙脚乱围着池霏打转,看向他的腿时紧张得像是要哭出来,“这是怎么了,受伤了?你们老师怎么没来个电话啊!”   “妈,”池霏握住母亲的手安慰,“我没事。”   “腿只是抽筋了,太想快点见到你,跑到家门口的时候抽了一下,不要紧。”   “真的没事嘛?”池母的心这才回到肚子里,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时还是满眼心疼,“瘦了,在外面肯定受苦了,没吃好吧?”   池霏落下眼帘,他不由得在母亲的掌心蹭了蹭,“我没事,都挺好的。”   “哎哟,宝宝今天怎么这么乖,看来是真的想妈妈了。”池母弯起眼睛咯咯笑。   池霏上前一步抱住她,埋头依偎在她的肩上,“妈妈……”   就算是失去了一部分高中记忆,可是其他二十几年的记忆还在。   父母将最多的爱从倾注在他身上,他面对父母在婚姻大事上突如其来的独裁专制,竟然没有想到背后必然是有更深的原因。   “宝宝这是怎么了?”池母惊讶地轻拍他的后背。   池霏很快调整好,他抬起头粲然一笑,“就是想你了。”   池杨今天刚好回家了一趟跟池父商谈重要的公司决策。   他西装革履地从楼上下来,手里拿了两份文件准备回公司,他看见抱在一起的母亲和弟弟。   池杨:?   这又是干嘛?   池母热情地招招手,“大儿子也来了,刚好一起抱抱。”   池杨神色恢复镇定自若,他举了一下手里的文件示意,“不用了,我有急事先回公司了。”   池霏见哥哥一副正经疏离的模样,顿时起了坏心。   池霏故意说:“干嘛拒绝妈妈,池依依。”   池杨:……   他的额侧青筋起伏抽搐。   池母惊呼,“依依,好可爱的名字,怎么想到的?”   她对这个名字展现出惊为天人的喜爱。   于是乎,池杨在他人生的第二十八个年头有了小名。   *   早晨,池霏走到校门口时,遇见了徐呈诗和谢瞳两兄弟。   “池霏!”   他回头,只见校门口不远处经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徐呈诗和谢瞳一个从副驾一个从后座上下来,谢瞳朝他朝了朝手。   后座里还坐了个衣着不凡的女人,看不清楚脸。   池霏站在原地等,他的视线与徐呈诗短暂相触。   谢瞳走到跟前,笑容和煦地打招呼,“早上好。”   徐呈诗:“早。”   池霏点了点头,跟他们俩兄弟走作一条直线。   谢瞳说:“终于可以回来上学了,你们都去修学旅行,我在家里很无聊呢。”   池霏不敢苟同此人对上学的积极态度。   不过据他所知,付飞殊回来后,上回月考他仍不是倒数第一。   这多亏了新转来的谢瞳,池霏才得以屈居倒数第二。   真有意思,他们表兄弟一前一后来,一个年纪第一、另一个倒数第一。   池霏随口答:“嫌无聊当初你干嘛不跟着去。”   谢瞳说:“家里不让我去,很可惜吧。”   “哦。”   “你们研学期间一定发生了有趣的事吧?”   池霏说:“你问你哥哥不就好了,干嘛问我?”   “就是因为表哥不说,才来问你的。”   徐呈诗在旁听了没有作反应,仍走得目不斜视,像是没听见在说他。   池霏收回目光答:“没什么有意思的,每天事很多,上午还总是要早训,跟换了个地方上学似的。”   “哈哈。”谢瞳笑了笑,浅蓝色的眼睛在晨曦照耀下显得澄净通透。   徐呈诗并不是因重生的蝴蝶效应而出现的,那么谢瞳估计也不是,他也是按照命运既定轨迹出现在高中的人。   他们曾认识。   池霏望着他那双眼睛。   怪不得第一次见面觉得熟悉。   研学旅行结束,学生们仍处在戒断的恢复期中,第一天上学显得兴致不高。   今天上午前两堂都是极致催眠的数学课,听得底下的人昏昏欲睡。   徐呈诗握笔的右手支在下巴处,目光右移。   池霏的头正如小鸡啄米般向下一点一点,好不容易艰难抬起来一点,很快又落下去,眼睛更是早就闭上了。   大概如此持续了十分钟,他便放弃挣扎,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第一堂课结束,课间休息。   徐呈诗学着池霏的样子,把头枕在臂弯,注视他的睡容。   上辈子是树懒吗,或者是考拉?怎么总是这么能睡?   徐呈诗一边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打转。   池霏是被右手的麻劲给弄醒的。   上课睡觉,就像是开盲盒,有时睡醒神清气爽,有时睡醒浑身难受。   池霏本次解锁的状态是浑身难受——他头痛得要命,手上的麻劲酸胀不已,嗓子也是仿佛要冒烟了。   他缓了两分钟,恢复了些精神,打算去接水解决口干。   只是池霏刚拿起水壶就愣了。   嗯?   重的,他晃了晃杯身,里头有水。   池霏清楚记得他今天还没有接水,该不会是研学之前的水没有倒吧?   他拧开杯盖,腾腾的热气上浮。   热水?池霏呆愣地抿了一口,水温正合适。   他又仰头咕嘟饮下小半杯,解救了干涸的嗓子,浑身舒坦不少。   但是……谁给他接的热水?   池霏怀疑的目光向前看,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彭礼。   “怎么了老大?”   池霏问:“是你给我接的水吗?”   彭礼正跟同桌比赛玩数独,头也没回,“不是我啊。”   那是谁……付飞殊?   池霏缓缓转过头。   人正呼呼大睡呢。   无从发问。   池霏这才把目光放到同桌身上。   徐呈诗全程都在专心地看书,外面照进来的阳光从他侧脸透出来,像是给他的轮廓描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池霏试探问起:“你看到是谁给我接的水了吗?”   徐呈诗神色自若地给书翻页,他说:“不知道,可能你的杯子是心愿泉眼,感知到你渴了就会自动冒出水。” 第45章   “心愿泉眼?”   “如果真的有那种东西的话,我的希望里面冒出来的不是热水,而是金子。”   徐呈诗没说话,抬眼看向池霏,只差把庸俗两个字刻进眼睛了。   池霏朝他做了个鬼脸,扭过头捧起水杯继续喝水。   温热的水落在胃里很熨帖。   池霏在心里嘀咕,乖乖,这还是徐呈诗吗?竟然主动给他接水。   以前让这人帮个忙,怎么说来着“难道我是你的奴仆吗”?   池霏哼笑着扬起嘴角。   “徐呈诗,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林思裕传达。   “我知道了。”   徐呈诗临走之前把本子递给池霏,“刚刚课上讲的例题,你自己做做看。”   “哦。”   池霏伸了个懒腰,开始还课上睡觉欠的债。   他读完题干便觉得熟悉,徐呈诗之前好像给他讲过类似的模型……   池霏咬着笔杆思考。   奋战了十五分钟,终于成功算出结果。   池霏满意地弹了弹纸张,十分有信心地将本子放回徐呈诗桌上,等他回来批改。   等到大课间快结束,徐呈诗才回来。   池霏反手撑着脑袋看徐呈诗拿起本子检查。   “对了吧。”   他迫不及待开口,一手转笔,抬起下巴表情笃定。   徐呈诗目光柔和几分,放下本子轻飘飘地说:“本来就该对的题目。”   “啧,”池霏对他的反应不满,嫌弃地啧声,“算了,我就当你这话的意思是我本来在你心里就聪明绝顶。”   “老师叫你去干嘛,聊这么久。”   “叫我准备一个竞赛。”   “哦,”池霏无趣地耸耸肩,“在什么时候?”   “下周。”   徐呈诗坐下。   “对了,”池霏回想起,“之前说好要请你吃饭的,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徐呈诗呵笑一声,“我还当你是光给我画饼,有意忘了呢。”   “少废话。”池霏踢了脚他的凳子。   “周六吧,”徐呈诗说,“这周六出来。”   池霏想了想,“行。”   这一周本就被研学旅占了几天,剩下的日子过去得很快。   周六那天。   池霏和徐呈诗约好的是吃午饭,但上午就出来了,打算先去学习一段时间,敲定一下徐呈诗下周去竞赛不在校期间的任务。   池霏抬起帽檐说:“我还是第一次周末跟人出来为的是学习。”   徐呈诗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池霏的额头,“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嗷,”池霏无痛嗷叫,指责道,“你怎么越来越没礼貌了,不要随便对人家动手动脚。”   “近朱者赤,可能是被某个人带坏了吧,”徐呈诗单手将肩上的书包背带上提,“是谁在我刚转学来不久就对我动手动脚,掐我的脸、把我扑在垫子上、拉我的……”   “停——”池霏知道论翻旧账能力,他是绝对比不过徐呈诗。   提起那段经历,池霏也有些尴尬,当时满心满眼怀疑和愤慨,做了不少幼稚的事。   他拽住徐呈诗的胳膊往里拖,“快走吧,再多说两句可以直接吃午饭了……”   徐呈诗任池霏拖着走,眼里盈起浅浅的笑意。   这样在休息日跟人单独约出来,他也是第一次。   *   徐家的餐桌上。   徐挽梦见徐呈诗迟迟没有下来,便让阿姨去叫一声。   谢瞳说:“表哥他早上出去了。”   “啊,这样啊。”   谢兰婴感到稀奇,“还有人跟那小子约会啊?”   她插起一块鳕鱼,自顾自道:“不过那小子一张脸长得还可以,能迷惑些不懂事的小姑娘。”   “妈妈,”谢瞳无奈地笑了笑,“应该是和我们班的同学出去的。”   “哦,”谢兰婴并不在意,她转而说,“Liam,你也可以邀请一些要好的朋友来家里玩啊。”   “唔。”   谢兰婴耐心道:“在新学校应该交到新朋友了吧,就算暂时不是熟悉,多来往也有助于变得亲近。请到家里来,妈妈会帮你认真招待的。”   “上一次在校门口,你打招呼的那个男生,你和他关系还好吗,”谢兰婴回忆,“远远看气质应该是个家境还不错的男孩子。”   “不过怎么样都没关系,你喜欢就好。”   徐挽梦在旁喝咖啡。   不管看多少遍还是忍不住感慨,一向最难搞的姨妈,在只有在亲儿子面前是出人意料的亲切和通情达理。   谢瞳舀着餐碟里的豆子玩,歪头说:“我和他不算熟悉,不过他是个很有趣的人,我也想和他变亲近。”   “那就找个机会,把他请到家里来吧。”   谢兰婴一锤定音。   *   池霏和徐呈诗约在一家环境很好的书吧,这地方还是林思裕告诉池霏的,女生对于漂亮地方的资讯总是能比男生更先捕捉。   他们选了一个二楼靠窗的位置。   二楼呈弧形,整面的落地窗让阳光充分地铺进来,生长得茂盛的藤蔓绿植爬在玻璃窗上,让人看一眼便觉得舒心。   两人在长形的原木桌面对面坐下。   徐呈诗给了池霏一张数学卷子,“只写选择,记时45分钟。”   “哦。”   书吧室温适宜,和煦的阳光打在桌面上,两人各干各的,只有落笔的沙沙声和纸张清脆的碰撞翻页声。   徐呈诗手一顿,抬起头。   设了时间限制的缘故,池霏写得很认真,阳光照得他白皙的皮肤分外通透,找不到一点儿瑕疵,他思考时,饱满的下唇被咬住一角。   徐呈诗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池霏全然未觉。   他扬起一点唇角,低下头。   四十二分钟时,池霏写完全部选择题,草草检查一遍,上交批改。   改后只错了一个。   徐呈诗红笔把选择最后一题圈出来,挑眉问:“蒙的?”   池霏面露得意,“也不全是,我也先做了一小半,根据算出来的已知条件推测出来的。”   徐呈诗好笑道:“那不还是靠蒙。”   “这怎么一样?如果没有我先算出来的那点,也蒙不到这么准确呀!”   徐呈诗没有再争辩,而是拿过池霏用的草稿纸。   池霏用草稿纸的方式十分浪费,东写一点、西写一点,字也是时大时小,乱七八糟。   “讲你几遍了,本来就粗心,草稿列整齐一点方便写完后检查。”   “我现在说一题的草稿,你能找出来吗?”   池霏心虚地嘟哝,“能啊,你说呗。”   “那要浪费多少时间?”   “好啦,知道了。我就平时这样而已,考试的时候会好好列草稿的。”   池霏嫌他管得宽,偷偷做了个鬼脸。   这时,书吧的工作人员端着托盘过来,她放下一块装在漂亮碟子里的巴斯克和两杯冷饮,“请您慢用。”   池霏茫然抬头,“我没有点东西……”   “我点的。”   徐呈诗对工作人员颔首,“谢谢。”   “你点这个干嘛?”   “选择只错了一道,”徐呈诗把甜点推到池霏面前神色自若道,“奖励。”   这分明是提前点好的,他怎么能提前知道池霏选择只错一道?   “很快就要吃午饭了,怎么还上点心。”池霏嘴上说,手却很诚实地伸了过去。   “是吃不下的意思吗?”   “瞧不起谁!”   两人在书吧待到十一点半,然后打车去池霏预定的餐厅。   车上。   徐呈诗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粤菜?”   “什么?你喜欢吃粤菜啊,”池霏“惊讶”道,“我怎么会知道,巧合而已。”   好浮夸的表演。   长了一张电影明星的脸,却有着可以基本宣告无缘演艺生涯的演技。   徐呈诗没有接话,他猜测是上回在会所他和谢兰婴起了矛盾,池霏恰好被徐挽梦抓住,徐挽梦告诉他的。   一顿午饭。   池霏吃得心满意足,不忘对徐呈诗说:“这回服气了没,外地佬。”   徐呈诗说:“口fu了。”   他们用餐结束后,又回了上午待的书吧。   只是刚吃过饭,并没有立刻坐下来学习。书吧内有许多书籍和文创,两人在店内闲逛消食。   池霏在文创区东看看西看看,随手拿起一支玻璃文昌笔在指尖晃了晃。   “选一个。”   徐呈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池霏回头,只见他手里拿了一对杯子,一黑一白,款式很简约,只有杯盖边缘刻了店里的logo。   他莫名问:“我为什么要选这个?”   徐呈诗:“你的水杯太丑了。”   是说他的怪兽水壶。   池霏不服气道:“哪里丑?很特别啊,你这没眼光的家伙,只是你不懂欣赏。”   林思裕还问他要过链接呢!   徐呈诗:“是特别,拿去接水有点丢人,换一个。”   池霏挑眉,“喂,我可没让你给我接水啊。”   “有人曾对我说,同桌之间要相互帮助,”徐呈诗神色淡定,“在你身上还是学到了些好的一面。”   “哼,我身上够你学的好东西多了去,”池霏挑了白色那支,“你就好好学吧。”   徐呈诗笑了。   “是吗,这个需要我‘仔细’观察观察。”   他把两支水杯拿去付款,自己留下了黑色那支。   两人在外面待了一日。   临别时,夕阳西下,徐呈诗在池霏转身那刹拉住他的胳膊。   霞光落了满身,徐呈诗黑眸闪烁,他说:“以后,经常出来吧。”   “像今天这样。” 第46章   池霏单手插在兜里,故意说:“不一定,我很忙,很难约的。”   “命令,”徐呈诗说,“你答应过要听我的。”   晚霞落在脸上的光辉渐渐暗淡,模糊了轮廓。   池霏撇嘴,“这是哪门子命令,是我必须随叫随到的意思?”   徐呈诗慢慢说:“无特殊情况,我的优先级高于其他人的意思。”   池霏“啧”了一声没说好与不好,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徐呈诗抿了下唇,“路上小心。”   池霏转身朝反方向迈步,他站在原地目送那单薄高挑的身影像一阵轻盈的风,没有任何留恋地渐渐远去。   池霏独自走了好一段。   行道华灯初上,此时的风褪去了白日的暑热变得柔和,吹得衣摆向后飞。   他从纸袋里拿出徐呈诗选的那支水杯,握在手里端详片刻。   太一般了,哼,哪里比得上他的了?   池霏把杯子放回去,他回头,已经走到另一条街了,再回头自然什么也看到。   池霏落下眼帘。   徐呈诗……不会又喜欢上他了吧。   这算什么呢?   池霏步子迈得慢,他仰头看天上浓云收拢暮色,虽然他不想质疑自己的魅力。   但回顾两人过往几个月的点滴,实在没想出来心动的契机。   徐呈诗在他心里从一种没有感情的怪咖,变成了另一种取向古怪的怪咖。一样的是,他都琢磨不懂对方的想法。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不讨厌徐呈诗了。   周一,池霏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徐呈诗去参加竞赛。   打眼一看,班上去了好些人,连周汝明也哭着嚎着“当炮灰去了”给自己报了名。   池霏摸了摸胳膊,左边空荡荡的,还怪不习惯的。   周二的晚上,池霏接到了徐呈诗的视频电话。   他正卷了本练习册趴在床上写题,视频那端徐呈诗坐在沙发上,身后的背景是酒店。   徐呈诗问:“在吃什么?”   池霏张开嘴,给他看含着的奶酪棒。   徐呈诗看一眼便促狭地轻笑,“小孩糖。”   池霏给他竖了根中指。   “怎么又躺在床上写作业?”   “你真啰嗦。”   “你这样躺着,光线不均匀,对视力不好。”   “放心好了,我肯定不会近视的。”池霏笃定,上辈子他一直到二十六岁视力都很正常。   “凭什么这么肯定?”   池霏用奶酪棒的棍隔空戳了几下屏幕里的人,“我家往上数,上到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没一个近视的。”   徐呈诗挑眉,“确实是了不起的基因。”   池霏趴得手肘酸了,调整姿势坐起来打视频,“你什么时候回来?”   “决赛在下周。”   “哦,这么久。”   竟然要一两周。   徐呈诗说:“就算我人不在学校,晚上还是会定期打视频检查进度,别松懈。”   “哦,”池霏又拆了根奶酪棒,“真是谢谢你这么负责,徐老师。”   徐呈诗手托下巴,“这个称呼不错,以后多这样叫我吧。”   池霏有些被气笑了,打蛇随棍上是吧?   *   池霏平日里都是跟周汝明一块吃午饭,周汝明也去参加竞赛,池霏便落单了。   他刚挑了个位置坐下没多久,另一个落单的家伙坐在了他的对面。   “我可以坐这里吧?”谢瞳抱着饭盒礼貌询问。   池霏抬了一下头,“随意。”   两人相对而坐,谢瞳的盒饭依旧搭配精美。   他说:“表哥不在的日子,真是有点无聊。”   池霏放下饭勺,“你表哥也不是多有趣的人吧。”   看这俩兄弟平时交流也不多。   谢瞳笑了一下,然后指尖点了点唇角说:“在后面看你和表哥拌嘴,很有意思。”   池霏黑线。   见谢瞳笑容更深,他举起勺子沉声威胁,“小子,有没有人教过你,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哈哈哈哈哈,”谢瞳擦了擦眼角,“对不起,我未经允许看你们的热闹了。”   “下次注意点儿!”   “我向你赔罪吧,周末来我家玩怎么样,我请你吃饭。”谢瞳趴在桌上,眨眨眼邀请。   池霏动作一顿,莫名道:“我干嘛要去你家玩?”   “我妈妈担心我在新学校交不到朋友,希望我能带朋友回家玩……”   池霏撇嘴,刚想说“可我也不是你朋友啊”,谢瞳像是看透他的想法,“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跟你做朋友,像表哥那样。”   池霏心下想,像你表哥那样就完了。   “交朋友可以,去你家还是算了。”想想就麻烦   “好可惜。”谢瞳被拒绝后垂下眼睛戳了戳盒饭里的食物,“看来只好等将来表哥邀请你了。”   “如果是表哥邀请你,你会来吧?”   池霏一怔,那跟哪呀。   但他忽的反应过来,谢瞳家不就是徐呈诗母家?   上辈子婚后,徐呈诗跟离异了的父母两边都不怎么来往。虽然这正合池霏的意,但难免也会有些好奇。   徐呈诗成长的环境是什么样的?   还有徐呈诗上回对他说,父母因为踢皮球才把他送来A市,明显是假话,那真正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徐呈诗刚好人不在家……   鬼使神差的,池霏改口应下了邀约。   *   夜晚。   池霏与徐呈诗保持着两日一通话的频率。   徐呈诗告诉他,初赛已经结束了。   “哦,那太好了,”池霏打了个哈欠,“看来周汝明马上就可以回来陪我吃饭了。”   徐呈诗默了会儿后问:“你吃饭一定要人陪着吗?”   “当然不是啊,”池霏说,“一个人吃也好,有人陪更好。”   “再说,也得看是谁陪,换个我讨厌的人坐在对面,那不就倒胃口了。”   徐呈诗问:“一个人吃饭、有人陪着吃饭,有什么不同吗?”   池霏想了想,“不同就是,有个人可以陪着说废话。”   “比如。”   “比如啊。”   池霏一人分饰两角,“今天吃什么?”“不知道。”   徐呈诗的眉毛微微蹙起,表情似笑非笑,大抵是不能明白这种废话存在的意义。   “你刚刚说,如果是你讨厌的人坐在对面,会倒胃口?”   “那不然呢?”池霏说,这不是人之常情么。   “你之前见到我就一副恨不得咬两口的模样,”徐呈诗顿了顿,“但是你在我面前吃饭,并没有倒胃口的样子。”   他仔细回忆池霏吃饭的模样,“还吃得很香。”   池霏听了嘴角抽搐几下。   他腹诽,那是脱敏了,大哥。   在一起那么多年,要是见到徐呈诗就吃不下饭,他早就饿死了。   池霏说:“你又没有参照,说不定你不在的时候,我吃得更香呢……”   他一边跟徐呈诗扯皮,一边思考要不要告诉徐呈诗,要去他马上要去他家做客?   算了……先不说了。   等电话挂了。   徐呈诗将手机放去一旁,拿起桌上的竞赛题集。   他手里捏了页纸的一角,却停在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许久,徐呈诗手撑在额头,他大抵是疯了。   有一瞬间,他在羡慕明天就可以回学校陪池霏吃午餐的周汝明。   *   周六上午。   池霏弯腰系鞋带,都不知第几个周末没睡懒觉了,哎。   “宝宝,你要去哪?”池母早起路过顺口问。   “去朋友家。”   “哪个朋友?”池母奇道,如果是去周汝明家,他会直接说周汝明。   “刚认识的朋友。”   池母更诧异了,“刚认识的朋友,你就去他家?”   他摆摆手没有多说,“妈,我走了。”   池霏手揣兜里出了门。   他按照谢瞳给的地址来到徐呈诗家,在门口就瞥见院子里修剪花草的谢瞳。   “你来了。”谢瞳今天难得脸上气色不错。   池霏颔首。   “我说过,我很擅长园艺吧。”谢瞳笑容可掬地给他展示自己侍弄的花草。   池霏说:“你花草剪得再好,我也不会找你剪头发的,死心吧。”   “真可惜。”谢瞳嘴上说可惜,脸还是笑着的,他拉过池霏的胳膊带人进屋,“我们进去吧。”   池霏进屋,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的女人抬起头。   她长相和徐呈诗的母亲很像,短发、紫色裙装和深色口红,单是坐在那便和“亲切”两个字无关,美丽锐利的眼睛望向人时很有压迫感。   这就是徐呈诗姨妈?上辈子没见……或许见过,只是他忘了。   谢兰婴开口,“Liam,你的朋友来了。”   “对,妈妈,”谢瞳的手搭在池霏肩上,“他就是池霏。”   池霏浅浅点头,“阿姨好。”   “你好,坐吧,”谢兰婴扬起笑,她问,“喝点什么,更喜欢红茶还是绿茶?”   池霏跟谢瞳挨着坐在长沙发上,“都可以。”   谢兰婴手指撑在太阳穴,倒茶时端详池霏一番,“上次我在校门口见过你。”   “当时没看真,凑近了看……长得真好。”   “阿姨过奖了。”   谢兰婴低笑一声,抿了口茶说:“这倒没有,我很少夸奖我们Liam以外的男生。”   她虽是在夸人,却令池霏不自在。   大抵是女人那毫不掩饰审视的目光让人很不舒服,仿佛他不是来朋友家做客,而是误入了一场面试,对面坐的不是同学母亲而是hr。   池霏微微低头,上辈子他作为徐呈诗未来配偶站在徐呈诗母亲面前时,都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审视。   徐呈诗这姨妈看起来不大好相处,池霏初步判断。 第47章   谢兰婴支着下巴问:“你们班上一共有多少人?”   “44人。”   “哦。”   谢兰婴颔首,她笑意楚楚地看向池霏,“那你是怎么和谢瞳变熟悉的?”   池霏答:“我和xu……”   他想说,他和徐呈诗是同桌。   只是他话没说完,谢瞳忽然打断,“妈妈,我想先带池霏上去玩,你们午饭的时候再聊天好吗?”   “OK,”谢兰婴当然不会拒绝儿子的这点儿请求,她点点头,“去吧宝贝。”   “我们走吧。”   池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瞳拉离了客厅。   他不明所以,直到楼梯拐角处,谢瞳站得高池霏一个台阶,他觑一眼客厅方向,弯腰对池霏做了个“嘘”的手势。   “不要让妈妈知道你和表哥也是朋友哦。”   池霏一愣,这是为什么?   他跟着人上楼。   谢瞳的房间很明亮宽敞,只是他回国时间短,这里与他的连接并不深厚,居住痕迹淡薄。   “我们看电影吧。”谢瞳拿出了一箱子碟片,都是他的珍藏。   池霏无所谓,“可以。”   “你想看什么?”   池霏扫视一圈,指了部经典喜剧,他的心思不在电影上,因而选了一部他曾看过的。   “好,”谢瞳露出笑。   “对了,还有个东西。”   他想起什么,弯下身,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   池霏见他神神秘秘的,以为是什么宝贝,凑过去见他打开箱子。   里面码放着整齐的零食。很普通的零食。   池霏讶然,“你家流行零食这么藏啊。”跟谁会偷似的。   “妈妈不让我吃这些。”谢瞳好脾气地说,这是他偷偷准备的,用来招待池霏,“给你吃。”   “你可真是你妈妈的宝贝疙瘩。”池霏弯腰随手拿起一袋薯片。   他犹豫一二,问起:“喂,为什么不能让你妈妈知道我跟徐呈诗玩?”   “唔。”谢瞳把碟片放在茶几上,“这个啊……”   “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呢。”   “你说呗,我听着。”池霏此行本来就是存了对徐呈诗的家里状况的好奇。   谢瞳笑了笑,“那大概要从我的父母爱情说起,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擅长讲故事。”   池霏盘腿坐下,“没事,我理解能力很好,很擅长听故事。”   “哈哈哈。”   谢瞳学着他的模样,坐在地毯上。   “我其实没见过我爸爸,他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他和我妈妈是邻居、青梅竹马,据妈妈说,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爸爸追到手……”   但谢瞳爸爸拒人千里,并非是因为不喜欢,而是他家有先天遗传病史,疾病凶险,基本活不到中年。他未能幸免,生来携带的基因令他自幼身体很差。出于责任心,他并不想耽误另一个身体康健前途大好的女孩。   谢兰婴却不在乎这些,她对自己认定的人和事有着近乎疯狂的偏执。   谢瞳爸爸在二十几岁的年纪就发病了,半身瘫痪。在生命所剩无几的阶段,他被谢兰婴炽热的情感打动,接受了她的追求。   谢瞳爸爸是个温柔的人,最后的时光中表达了许多对谢兰婴未来的美好祝愿,开导她在他去世后能够放下过去,拥抱新的生活。他以为他的死亡会为他们之间的爱情划上句号,却低估了谢兰婴的执着。   谢兰婴偷偷保存了他的精子,通过生殖辅助手段,有了谢瞳。   池霏在听到遗传病时,眼神就变了。   他以为谢瞳单纯的身体不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隐情……   谢瞳察觉池霏复杂的目光,停了下来,他温和地说:“别担心,虽然我的身体让我在小时候比平常人要辛苦一些,但是妈妈很爱护我,现在我的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不会发生不好的事。”   谢兰婴一直将他如珠如宝地护着,常年在国外生活,不惜成本地疗养与呵护。   池霏张了张嘴,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在几年后的未来,完全没有听说过谢瞳的消息。   也许……他只是又回到国外了。   池霏压下心里的异样,轻扯嘴角,转移话题,“然后呢,我现在知道你妈妈这么爱护你的原因了,这跟不能让她知道我跟徐呈诗来往有什么关系?”   谢瞳低头吁气,“因为妈妈太心疼我了,所以……她对身边其他跟我年纪差不多、身体健全的男生总是怀有敌意,她不喜欢表哥。”   池霏眉头皱了皱,这样的想法未免太刁钻了些。   “妈妈总觉得,世界上所有好东西都只能是我的。如果她知道,你是我和表哥共同的朋友,她会多心的。”   “多心?”池霏挑起一侧眉毛,“她会怎么做?”   “也许是想办法把表哥赶出局,也许是想办法把你抢过来。”   “哈?”   越听越离谱了,池霏抬手薅了一把头发,“抢?”   “我好像不是任人摆布的东西吧,她还有法子干涉我的交际?”   谢瞳无奈地笑了笑,低下头说:“她做过这样的事。”   那时他还小。   才读小学,因为身体原因,他学上得断断续续。   有一回,他跟妈妈倾诉,之前一起玩的朋友,在他消失的几个月里有了新的朋友,他有些失落。   当时,谢兰婴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世界上没有比Liam更好的小朋友了,你那位朋友也很快会意识到这一点,回到你身边。”   那时候他只当那是妈妈再平常不过的安慰。   没几天,他的朋友真的回到了他的身边,并且不再理会其他人。   甚至他再度因为身体原因在家养病时,朋友也会定期来看望。   谢瞳很意外,却也很高兴。他庆幸他拥有了一位不会离开他、真挚的朋友。   可有一天,朋友来他家看望他,两人一起玩耍时,朋友却突然盯着窗外怔怔地哭了。   小谢瞳忙追问他怎么了。   朋友一边流泪一边说:“今天有演讲比赛……我准备了很久,可我不能去……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小谢瞳大惊,他不解为什么作为他的朋友就不能去演讲比赛了?   那天,小谢瞳终于从朋友的口中得知,朋友回到他身边的原因。   是妈妈。   朋友出身普通蓝领家庭,是妈妈给了朋友家里一笔钱,并给他的父母安排了薪资可观并且轻松的工作。   相应的代价是,朋友今后只能是谢瞳的朋友,要定期探望、要被他妈妈随叫随到,不可以有其他朋友。   哪怕是考试期间,他也要因为谢瞳妈妈一个电话,及时去探望陪伴。原因只是谢瞳最近喝药的频率太高笑容少了,他需要去把人哄开心。   朋友说,谢瞳不在学校的日子里,他也不被允许和其他人来往,他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只是一个等待被召幸的“谢瞳朋友”。   朋友一边诉说孤独一边抹眼泪,“家里搬进了更大的房子、爸爸和妈妈都很开心……可我有点讨厌你了,我的朋友。”   谢瞳说到这里时停住了。   朋友的面容早已模糊,可那双流泪的眼睛,却时时能从他记忆深处浮现。   “你妈……”池霏从没遇到这种情况,明眼人都知道谢瞳的母亲对他保护太过、手段不合宜,但他一个外人当着人家儿子的总不好多说。他侧过脸,吐气说:“我爸妈不需要你妈妈安排工作,我也不是会被她拿捏的人。”   谢瞳弯眼,“我知道。”   哪怕后来他再也没有跟谢兰婴说过“孤独”“需要朋友”的话。   谢瞳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得到妈妈安排的“朋友”。他们只会围着他转,对他百依百顺,偶尔在见到妈妈时,眼里会泄漏出一丝丝的惶恐。   但他知道,池霏不会成为那样的朋友。   池霏看向谢瞳的眼神复杂,他尽量不让眼睛里流露出类似“同情”的情绪,问:“你邀请我来你家里,又跟我说这些,为的是什么?”   “我只是觉得,如果要和你做朋友,你得知道这些。”谢瞳轻声回答。   “我说了,我想和你成为朋友。”   池霏沉默了两秒后说:“看电影吧。”   “好啊。”   中午一桌吃饭时,谢兰婴果然又问起了开头的那个问题。   池霏胡乱编了个理由搪塞,“谢瞳是从国外回来的,我对外国生活比较好奇,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这样啊。”   下午时,谢兰婴有事出去了,谢瞳带着池霏在家里逛了逛。   徐呈诗的继父孟树是搞艺术的,家里摆放了不少有趣的藏品。   “这里面是表哥的房间,不过他人不在,我不好带你进去。”   “嗯。”池霏耸肩,徐呈诗的房间是什么风格他早就见识过了,无聊得很。   “表哥知道你今天会来吗?”   “不知道。”   谢瞳一笑,“你没告诉他呀。”   池霏是在下午四点左右的时候,从他们家里出来。   他沿着沥青私道下坡,走出大概一百米左右的位置,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身边。   车窗降下,谢兰婴和煦地说:“要回家了?上车吧,我送送你。”   池霏摇头拒绝,“不用麻烦,我打车就好。”   “那我搭你一段,要走到前面公路口才好打车。”   谢兰婴说话向来比起“提议”更像是发号施令,她分明是有话要说的模样。   池霏没再拒绝,上了车。   司机速度开得很慢,谢兰婴大致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从包里递过来一张卡。   池霏挑眉。   谢兰婴轻笑,表情随意道:“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当作零花钱,感谢你今天来我们家做客。”   俼熄正礼V   如果不是谢瞳提前打过预防针,池霏当真会被谢兰婴这一言不合掏银行卡的作风吓一跳。   “不用了,阿姨。”   池霏说:“我爸妈不缺我零花钱,我来你们家也只是因为谢瞳的邀请和我自己想来。”   “非要说钱的话,也是我给你们家付点饭钱吧?” 第48章   周一,池霏在校门口买煎饼果子时碰见了付飞殊。   他的腿看起来是差不多好全了,隔着大老远就冲池霏健步如飞地跑来,一头棕色的头发在风里招摇,背上的书包一颠一颠的。   池霏瞧见他,转头跟老板说:“再要一个一样的。”   “好嘞。”老板把做好的递过来。   说话的功夫,付飞殊已经到跟前了,“早啊。”   池霏把钱付了,“早。”   “还没吃吧?”   “没呢。”付飞殊一边喘气一边说。   “喏。”池霏把手里的煎饼果子递过去,刚好上回是付飞殊请了他。   “你先吃,我不急。”付飞殊捏着书包带嘿嘿笑。   “那你再等会儿。”   池霏没有推脱,拿起做好的煎饼果子开吃,站在边上陪他等。   早餐买好后,两人准备进学校。   “你看,那是谢瞳。”付飞殊认出停在校门口的轿车是自己同桌家里的。   池霏抬眼,确实是那辆熟悉的黑车。   徐呈诗竞赛还没回来,只有谢瞳从车上下来,隔得远了,池霏没看清谢兰婴有没有在车上。   池霏脚步一顿,然后不紧不慢地朝着进校门的正常路径前进。   等他们靠近,黑车刚好开走,谢瞳看见他们了,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早啊,你们怎么遇上了?”   两人举了一下手里的煎饼果子。   “看起来好香啊。”谢瞳夸。   付飞殊大方地说:“你要吃吗,我分你一半。”   “谢谢,你吃吧。”谢瞳笑着婉拒,他站去了池霏的右手边,三人一块往学校走。   池霏脚步不停,侧目轻轻瞥了谢瞳一眼。他想了想,还是没把他妈塞卡的事告诉他。   三人一路闲聊着进的教室。   今天的煎饼果子偏咸了,池霏坐下后,拿起水杯准备去接水。   “池霏,你换水杯啦?”付飞殊惊奇地发现。   “嗯。”   “你之前那个水杯也挺好看的。”   池霏朝他投以赞许的眼神。   “你要去接水吗?给我吧,我帮你接。”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池霏握着水杯离座。   付飞殊见状,拿上自己的杯子跟了过去,他追在池霏边上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怎么跟我这么客气呀?”   “前段时间,经常看见你同桌帮你接水,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同桌呢。”   “他?”池霏愣住,旋即道,“他……也就是在我睡觉的时候偶尔帮个忙,我现在自己能接。”   “是这样啊。”付飞殊笑了笑,他又嘟囔着说,“要不我趁他不在回来坐吧,反正他也是趁我不在占了我的位置。”   “不要!”池霏想也不想就拒绝。   付飞殊没说话,只委屈巴巴地盯着他看。   这回池霏倒是没再拿发色做文章,直接道:“徐呈诗还要负责辅导我学习,他不能走。”   付飞殊不理解,“你想学习了,让家里请个家教不就好了?请个名师不是更专业吗?”   “那要占用我多少课后的时间呢。”   “……好吧。”   付飞殊没再多说,眼底透着微微失落。   转眼到了周三。   早晨,池霏走进教室,一眼看见位置上坐的人时脚步顿住。   他慢吞吞走过去,手按在徐呈诗桌上堆放的书面上。   “你怎么没说是今天回来?”   昨晚他们还通话了,徐呈诗半点没提竞赛结束的事。   徐呈诗身上穿着清爽整齐的校服,闲适地抬起头,“给你个惊吓。”   池霏“哧”了声,越过他回到位置,“你算哪门子惊吓?”   “难不成,算惊喜?”徐呈诗目光追随在池霏身上,眼底氤氲着温温的流光。   “你想多了。”池霏后背靠在墙上,想了想又说,“不过你回来了也好。”   “边上少了个人,睡觉都像是没关门。”   徐呈诗拿书打了一下他的头,“天天上课打瞌睡也好意思抖出来,看来我这老师的谱摆得还是不够,一点威严也没有。”   池霏心说:我不说,你不也看在眼里吗?   他扬起下巴,“存天理灭人欲是不可取的,睡觉是人的正常生理需求。”   “你的需求总是比别人多。”徐呈诗又打了一下。   池霏不满地嘟哝,“喂,再打我的头我翻脸了啊。”   徐呈诗在旁看池霏拿窗户作镜子,对着上面的投影拨弄头发,目光不自觉柔和。   还是回到学校,回到他身边有意思。   他视线偏移,落到池霏桌上那支更换的白色新水杯,眼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一般,浅浅的笑意流淌。   上午的前两节课,一向是犯困的高峰期。   池霏昨天休息得还不错,他单手撑着脑袋打哈欠,心里想的是徐呈诗刚回来还是给点面子不要睡了,但现实却是,他□□的眼皮在他无意识的时候落下了,一不小心不省人事。   等池霏再度清醒时,迷迷糊糊坐起身,手背下意识地擦过嘴角,另一只手在桌上摩挲,摸到了水杯。   他拿起,是沉的。   池霏缓慢眨眼,他睡得有些懵,抱着水杯发了会儿呆。   “醒了?”徐呈诗清泠泠的声音响起。   池霏呆木木地点了两下脑袋。   “看来还没醒啊。”   徐呈诗手伸过来,指背轻轻叩在水杯的盖子上,“醒神的,喝喝看。”   池霏愣愣地转头,“你给我泡了什么,咖啡?”   “是咖啡你喝吗?”   池霏小弧度摇晃脑袋。   “那不就是了,你都不喝,我泡来做什么?”   池霏拧开杯盖,是茶。   他举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咂巴品味,味道还可以。   池霏斜斜抬眼,“你以后打算让我喝茶提神?”   “直接弄醒你,又要怪我灭人欲了,”徐呈诗说,“马上又要月考,不能老纵着你睡觉。”   “什么嘛,这么快?”池霏顿时难受了。   先是研学,后是竞赛,这个月过得格外快。   他问:“喝了还困怎么办?”   徐呈诗瞥他一眼,“再困再说。”   池霏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   他不爱泡东西喝,在学校要么喝饮料,要么喝白水。   原因无他,懒得洗杯子。   池霏低声嘟囔了句“麻烦啊”。   徐呈诗失笑,“我泡不是你泡,你嫌哪门子麻烦?”   “你泡你洗?”   徐呈诗淡淡瞥池霏一眼,没有反驳。   他把桌上的笔记本抽出来放在池霏桌上,是前两堂课的笔记,言简意赅地命令,“看。”   “哦。”   池霏低头捧过笔记本,又喝了两口茶,为即将到来的月考唉声叹气。   上午的课程结束   放学后,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   “今天吃什么?”   池霏准备站起来,闻言条件反射地答:“不知道。”   等意识到问话的人是徐呈诗,池霏愣了两秒,他转过头盯着他。   他缓缓挑眉,“你也需要有人陪你讲废话了?”   徐呈诗说:“讲完废话的下一步是一起吃饭。”   “你今天去几楼吃?”   池霏:“今天跟周汝明说好了,他想吃三楼。”   徐呈诗点头,“等我。”   他和谢瞳要先去校门口取家里送来的餐食。   谢兰婴宝贝儿子,决不允许他外食,所以一直是家里的营养师搭配好了午餐送过来。   自上回池霏在谢瞳面前的无心之语,谢瞳跟谢兰婴提了,徐呈诗跟着“沾光”,午餐吃的也是家里送来的跟谢瞳一模一样的餐食,虽然徐呈诗本也不在乎这些。   只是今天除了两人的饭盒,还多出来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餐盒。   徐呈诗没在意,只当是额外给谢瞳加的餐。   “我去三楼,你如果不想上去就在一楼找个座位用餐吧。”徐呈诗把东西递给谢瞳。   “你是去找池霏吧?刚好我也要找他,”谢瞳提上餐盒说,“一起吧。”   徐呈诗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那走吧。”   三楼的人一向比一楼二楼要少一些,他们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池霏和周汝明。   “嗨,我们占了个好座。”周汝明朝他们挥手。   他们占到了靠墙的沙发卡座。   “真厉害。”谢瞳笑着先一步过去,他坐在了池霏的对面。   徐呈诗后一脚,坐在了周汝明对面,他朝周汝明微微颔首。   周汝明打招呼,“好一段日子没看见你了,你参加竞赛刚回来吧?”   “嗯。”   “嗐,就知道你们学霸跟我们这些一轮游选手不一样。”   池霏胳膊撞了他一下,“哪有们啊,这里不就你一个一轮游的吗?”   “是是是,还有两个游都不游的。”   “池霏。”谢瞳温和地出声。   他打开那只黑色的餐盒,里面放了四颗狮子头。   谢瞳把餐盒摆在池霏面前,弯着眼睛道:“你说你喜欢吃狮子头,尝尝我家厨师做的吧。”   池霏愣了,这是上周末他去谢家作客时吃了觉得喜欢的菜,谢瞳特意让家里做了带来。   他那么说,大抵是因为池霏还没告诉徐呈诗去过他家的事……   池霏视线下意识瞥向左侧方,徐呈诗也正望过来,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眼眸不辨喜怒。   “那个、谢谢。”   谢瞳一笑,“不客气。”   “哇,看起来好好吃啊,我也可以尝一个吗?”周汝明举起筷子说。   “吃吧,刚好四个,一人一个吧。”池霏举起餐盒说。   举到徐呈诗面前时,他没有伸筷,只垂眸地说:“你喜欢吃,自己多吃点吧。” 第49章   午餐过后,徐呈诗先去将饭盒用清水简单冲洗。   “你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   池霏跟了出来,他靠在门边上问。   徐呈诗没有回头,“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别卖关子,”池霏扁嘴,“我分给你狮子头你也不吃。”   “你爱吃,所以才让你多吃点,我不爱吃。”   池霏盯了他的背影一会儿,“有个事,想了想还是要跟你说一声。”   “什么?”   “我上周去你家了。”   徐呈诗拧停了水龙头,转过身,“你说什么?”   池霏说:“上周末,谢瞳请我去你家里玩,还吃了个饭。”   徐呈诗唇瓣抿着,沉默地注视了他半晌,“我走了不到两周,你们关系这么好了。”   “还好吧,就是你不在他总一个人,就跟着我们一块吃饭了……去家里玩,也不用很熟吧。”   徐呈诗没说话,转身继续洗饭盒。   池霏想,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正准备离开。   “站住。”   徐呈诗像背后长眼睛了似的开口,水声哗哗,他说:“等我。”   池霏停住脚,“哦”了声。   徐呈诗做事一向细致,仔细地冲刷了饭盒的角角落落。   他将饭盒倒扣放去一旁沥水,又替自己洗手,过程一直沉默。   做完这些后,徐呈诗面无波澜地转身,他漆黑的眼睛望向池霏,“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猜测我的心情,但如果我直接说的话,你会尝试理解我。”   “我是说过。”   池霏目光变得稀奇,徐呈诗主动吐露心声种事,不说千载难逢吧,他是头一回见。   “你是因为我没提前告诉你擅自去你家了才不高兴吗?”   徐呈诗问:“那天都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啊,就吃饭、看电影。”   “吃饭、看电影,这些事有非要去家里做不可的原因吗?”   池霏听后不高兴了,他这话说得他像一个不速之客,“谢瞳邀请我,我好奇你家里什么样就去了。你不欢迎,我下次不去了。”   他拉下脸转身。   徐呈诗拉住他的手,“没有不欢迎。”   池霏大致也知道徐呈诗不会有那个意思,但还是因徐呈诗刚刚的表述感到不爽,他沉着脸问:“那你什么意思?”   徐呈诗盯着他缓缓说:“你既然好奇的是‘我家’,那就该是我邀请你、我带你去,而不是趁我不在跟别人去,最后再告诉我。”   池霏哑然,“地方不都一样?”   徐呈诗摇头。   怎么总是在意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池霏刚想嘲笑他幼稚,徐呈诗抢先一步开口,“理解。”   “啊?”   “你说过,会尝试理解我的。”徐呈诗轻描淡写地瞥他,眼里的神情好似池霏如果不立刻表示理解,他就会很失望似的。   池霏两番张了嘴又合上,一时不知道先从哪个角度去理解。   他脑子飞快运转,很快想到了什么,试探地问:“你不高兴,是不是还有你不喜欢谢瞳的原因啊?”   徐呈诗并不否认,“这种事,他转来的第一天你不是就知道了么?”   池霏心说,那时候你只说不想当他的贴身保姆。   “谢瞳他……看起来性格挺好的。”   徐呈诗抬眼,“很抱歉,我的性格很糟糕。”   池霏十分认同地点头,然后就被徐呈诗伸手捏住了鼻子。   他不满地哼哼两声,刚想打掉那只手,徐呈诗就低下头脸旁凑在了他的面前,菱唇一字一顿地说:“理-解。”   这也要理解?   池霏无语,难道他不喜欢的人,他也要跟着讨厌?又不是小孩子还要拉同党。   他是不知徐呈诗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以前总是无缘无故甩脸子,不会都是因为类似这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吧?   但看在他难得坦诚的份上,池霏清了清嗓子说:“你不喜欢你表弟,是因为他妈妈吗?”   徐呈诗脸色微变,“你还跟她打交道了?”   池霏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看来徐呈诗是真的很讨厌他的姨妈啊,怪不得婚后两边一次也没有打过交道。   “是啊,她那人真奇怪,”池霏在谢瞳面前不好吐槽,在徐呈诗面前就没有顾及了,“我走的时候,她还要给我塞张银行卡,说是‘零花钱’。”   “你收了?”   池霏翻了个白眼,“我活不起了,我收她的钱做什么?”   “真是太奇怪了,哪有给第一次来家里的孩子的朋友塞钱的,想买通我做什么?”   与那位姨妈相关的事,徐呈诗向来厌烦,但池霏诉说时脸上鲜活的表情,却让他心底一松。   “她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徐呈诗问,“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我家里不缺我钱花,还问她,需不需要我支付中午的饭钱?”   徐呈诗失笑。   “那下次还去吗?”   “嗯?”   “去我家。”   池霏挑眉,“你在邀请我?”   徐呈诗点头,“这学期快结束了,假期督促你读书,我们要经常见面。”   需要经常见面是肯定的,但池霏故意学着他方才的语气说:“读书、学习,有非要去家里做不可的原因吗?”   “我去你家也可以。”   “不要!”池霏立刻警觉地拒绝。   上辈子他爸妈极力撮合他和徐呈诗的原因还不明,贸然把人领到跟前,他们又看儿婿看对眼了怎么办!他还没想好呢!   他的反应太大,引来徐呈诗眯眼。   池霏很快调整,他说:“我不能呆在家里学习,在家里有床你知道吧,我会学着学着就想躺下。”   徐呈诗没说什么,不知信没信。   “你洗好了,那走吧。”   他拿上饭盒,两人离开。   即将到来的月考,是本学期最后一次月考,这学期也即将接近尾声。   徐呈诗让池霏暂时停下学习进度,对着考纲复习。   池霏掰手指算,月考之后没多久就是期末考试,结束后是暑假,下学期就要升高三了。   他一边叹气,一边给茶水里注牛奶,给生活加点甜。   徐呈诗看见后说:“花样多。”   “还有半瓶,你要不要加?”池霏把剩下的牛奶递过去。   徐呈诗摇摇头,没有加茶水里,但帮他把剩下的半瓶牛奶喝了。   彭礼回头瞧见“哟”了一声,“池霏,你还捣鼓起奶茶了,这不得再加点糖?”   他从兜里掏了几颗薄荷糖上供。   “去。”池霏夺过他的糖,捏在手里把玩。   “诶?你俩杯子怎么好像是一样的,”池霏和徐呈诗的杯子一块摆在桌面上,彭礼一下子发现了关窍,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下结论,“一黑一白,情侣款啊?”   池霏拿糖砸他,骂道:“再乱讲撕了你的嘴。”   徐呈诗本在写字,他闲闲抬起头说了句,“恰巧一家店买的。”   “哦嘿嘿,我开玩笑嘛。”彭礼赔笑,虽然他们两个中池霏看起来是脾气更坏的那个,但他敢开池霏玩笑,却不怎么能开徐呈诗玩笑。他正经了点,转而问:“这杯子好用吗,哪买的,好用我也买个同款。”   徐呈诗微笑说:“不好用,茶叶容易卡在缝隙里,不好清洁。”   “这样啊,那算了。”   等彭礼转回去,池霏小声说:“不好用换一个呗。”   徐呈诗淡淡瞥他,“是我洗又不是你洗。”   池霏撇嘴,随他的便。   快要上课了,池霏撕开薄荷糖往嘴里塞了一颗。   清凉的气息霎时充斥着口腔。   想到近在眼前的考试,池霏脑袋倒在桌上,他侧过脸问:“哎,你觉得我这次考试能考多少分,预测一下呗。”   “预测中了又准备请我吃饭?”   “请就请。”   “不测。”   池霏瞪眼,“为什么不测?”   “你把我当神棍用。”   “少来,快点预测一下。”   只是任凭池霏怎么说,徐呈诗都不动摇,气得池霏故意推了他的胳膊一把。   “小气鬼,你滚吧!”   徐呈诗本在写字,被撞得笔一歪,在本子上划出长长一道横。   他抬起头不见生气,眼里似有笑。   池霏看见他眼带笑意,莫名耳热,说不出是恼还是什么,凶巴巴地骂了句,“看什么看!”   老师进入教室,站上讲台开始上课。   下午,最后两节课上的自习课。   池霏趁这时间做了张数学卷子,这卷子的难度一般,他做得很顺。   临到放学时,他还在写倒数第二道的圆锥曲线,这题跟他前两日接触过的一道例题很像,他有思路,但计算量大,解起来十分繁琐。   池霏耐着性子死磕,非要做出来不可。   “池霏,还不走?”   周汝明半天没等到他出来,进班上来找人。   “你先走吧,别管我。”池霏头也不抬。   “写什么呢,遇到不会的题了吗,要不要我教教你?”周汝明跃跃欲试地绕到彭礼的位置上,探头想看。   “快走,不用你教,”池霏不耐烦地把他的脸推开,“别打扰我。”   周汝明看他这么认真啧啧称奇,连池霏都这么用功了,他要不也留下来多学会儿?   他正琢磨着,无意间和徐呈诗对视上。   徐呈诗客气地说:“你先走吧,他还有两道大题,没那么快。”   “啊,哦哦……”   周汝明愣愣点头,就这么走出教室。   徐呈诗偏头看向池霏咬着指关节专注计算的侧脸,只提醒了句,“头不要低那么下。” 第50章   大题终于解出来。   步骤密密麻麻地填满卷子,随之而来的是酣畅淋漓的爽感。   池霏愉悦地舒了口气。   他检查了遍过程,忍不住朝徐呈诗嘚瑟,“我这一题肯定能拿十二分。”   徐呈诗看了眼时间,池霏一题解了二十六分钟,远远超过了考试时合理的时间分配,是还不熟悉题型的缘故,还需多练。他说:“不错,明天写化学卷子也要这么有耐心。”   每个人学习时都有偏好,池霏相对起来最抵触的学科是化学。   他皱了皱鼻子轻哼一声,给卷子翻面去看后面的导数。   时间不早了,池霏只写了第一问,压轴的第二问看完题干没有思路便果断放弃了。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说:“交卷交卷!”   徐呈诗放下手里的事,“晚上回去再改,先走吧。”   “行。”   此时窗外堆聚着橘黄的霞云,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了。   两人出教室锁了门,一道走出教学楼。   学校夹道高大的绿树沙沙作响,他们并肩从树荫下走过。   池霏脑力消耗过度,肚子饿了,他摸了摸口袋,只剩彭礼给的薄荷糖。   他抛了一颗给徐呈诗,自己撕开吃了一颗。   徐呈诗捏住包装一角端详片刻,用指腹将糖卷进掌心握住。   “哈啊,这玩意比你的茶好使,”池霏打了个哈欠,抵着舌尖清凉的薄荷糖说,“你的茶根本不醒神,下午全靠吃糖才没睡着。”   徐呈诗侧目,“难道不是你兑太多牛奶,茶的浓度被冲淡了吗?”   “对哦,也有可能,那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徐呈诗摇头说:“没见过比你更爱睡觉的人。”   “那是你见识少了。”   池霏做了个鬼脸。   这样说,也没错,从前的徐呈诗根本不会留意谁上课爱睡觉,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睡上一天也跟他没有关系。   他垂眸嗤了自己一声,轻声说:“想睡就睡吧。”   池霏耳尖动了动,立刻转头抓住徐呈诗衣摆追问:“你刚刚说什么!”   徐呈诗抬眼,黑眸中波光流转,他重复,“实在困了,可以睡。”   池霏一双眼睛因他的话睁得溜圆,半晌,他喉结滚动,错开一点视线,“我没听错吧,你不是走‘严师’路线的吗?”   他不习惯徐呈诗这样。   就好像……就好像很宠他似的。   最近的徐呈诗总给他这种错觉。池霏有些羞恼地捏了一下耳垂,什么啊,现在的徐呈诗在他面前不该是个十几岁的小屁孩吗?   他想破掉这该死的氛围,便故意列举徐呈诗的恶行,“你以前怎么说来着,你说如果我上课敢睡觉,你会直接掐醒我。”   徐呈诗说:“你记性很好。”   “谢谢,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我说过的每句不好的话,你似乎都记在了心里。”   池霏忍不住说:“那是你说过不好的话太多了,才显得我记得多。”   徐呈诗:“那你再仔细想想,我有哪次是真的弄醒过你吗?”   池霏一愣,这个好像真没有。   虽然徐呈诗常说不让他上课睡觉的话,但他睡了也都是由着他,还给他写课堂笔记……课上讲的东西对于徐呈诗来说,哪里需要记笔记,都是写给他看的,但徐呈诗从来不提是特意写给他的。   池霏脑袋飞速运转。   一时间,他回想起,这样的事情似乎并不少。   上辈子,徐呈诗总爱对他管东管西,有时会说一些威胁的话,但几乎没有一次落到实处。   徐呈诗最讨厌的一点是他晚上跟朋友外出厮混。   有一回酒局,他玩得上头没注意时间,徐呈诗黑着脸来捉他。池霏既觉得败兴又觉得没面子,跟徐呈诗当众吵了起来,吵得口干了,抓起边上的一杯酒猛灌下肚。   只是他在昏暗环境中视力不好,错拿了别人调的生命之水,烈酒下肚灼伤了胃黏膜,徐呈诗居家办公了一周照顾他。   这件事落在池霏的印象里,是他和徐呈诗当众大吵害得他气上头喝错酒,是他都病倒了徐呈诗还日日呆在跟前给他找不痛快。   再回看,徐呈诗深夜来找也许本就是出于担忧,徐呈诗被他百般嫌弃还是仔仔细细地照顾了他一周。   池霏忽而意识到,徐呈诗在对他的管教上,嘴上严苛,却总是放水。在对他好的事上,不管做了什么,只字不提。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徐呈诗说,“难不成你的脑子里真的给我杜撰出掐过你的罪状了?”   池霏说:“暂时没想到……等我再仔细想想。”   徐呈诗笑了一声,“你仔细想我,又不知要回想起我说过的哪句坏话,明天看我怕是十恶不赦了。”   池霏眼睛无端发紧,他道:“你都知道是不好的话了,不能不说吗?”   徐呈诗微愣,他仔细端详了池霏的表情,半晌才轻声说:“……之前不知道不好。以后,不说了。”   池霏低吼,“那你不能早点知道嘛!”   徐呈诗没说话,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池霏的泛红的眼角,“现在知道了。”   “晚了。”池霏喉咙发紧,别开脸。   “不晚。”   徐呈诗的手落下,与池霏的脸有了更多接触面积。   他的刘海长到额头中间的位置了,漂亮的眉毛和又水又亮的眼睛完整地暴露在眼前,眼周和鼻尖都露出淡淡的粉,嘴角撇向下,好似徐呈诗给他造成了多大委屈,明明最开始先对人龇牙咧嘴的也是他。   可徐呈诗无暇去计较里面的是非,他只想认错,只想哄他开心。   徐呈诗轻轻摩挲,感受指腹间传来的温润触感,“以后我说了坏的话,你就告诉我,向我报复也可以。”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会那么做!”池霏带点鼻音恶声恶气地说。   “是啊,你最擅长肆意妄为了。”徐呈诗眼里漾起浅笑,他指间在池霏鼻尖轻刮了一下。   池霏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用力,像是心有不甘地从喉咙间嘟哝了句,“讨厌你。”   徐呈诗在池霏要松开他的食指时,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他牵住池霏,力道不轻也不重,将池霏的手稳稳包裹。   池霏安静地垂下眼睛,没说什么。   傍晚有柔和的风吹来,眷恋地拉扯少年们的衣摆。   两人牵着手,无言走在空旷的黄昏校园中。   今日的晚霞,格外绚烂,像是要绽放出这夏日里最热烈的颜色。   快走到校门口时,池霏手腕轻轻一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这才松开。   徐呈诗自然地收回手,他没有提这么做的原因,池霏也默契地允许他这么做了。   一直到走出校门,池霏才动了动唇瓣开口,“你……怎么回家?”   “你呢?”   “我坐地铁7号线。”   徐呈诗点头说:“一起吧。”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地铁站离校门口不过七百米左右。   这条线路本就不热络,他们又是错峰出来,地铁上人并不多,两人随意找了截车厢坐下。   地铁里光线明亮,池霏看见对面的窗户上投影出二人的模样,不由得失神。   他们中间保持着窄窄的空隙挨着坐在一起,两张风格不同、但同样出挑中透露着青涩的面孔,校服包裹的身姿挺拔,徐呈诗个子比他高一点。   上辈子与徐呈诗结婚后,池霏最常听到的赞许就是他们站在一起显得很登对。   哪怕池霏最讨厌徐呈诗的时候,这一点也无从反驳。   池霏心想,这大抵就是徒有其表的最好写照吧。   徐呈诗看着聪明,还考年级第一呢,其实是个笨蛋。   他也是笨蛋。   他们两个都是笨蛋。   池霏坐了五站就该下车了,他下车的时候,徐呈诗也跟着他下来了。   “你干嘛?”池霏瞪眼,徐呈诗要回家少说还要再坐四五站。   “你不回家吗?”   徐呈诗说:“坐公交吧。”   池霏无语,“你换乘折腾一趟,除了浪费时间还有什么作用?”   徐呈诗倒是淡定,只说:“走吧。”   两人刚出地铁口,池霏便闻到一阵香气。   附近有个摊子在卖鲷鱼烧,池霏本就饿了,瞬间被香得走不动道。   他拉过徐呈诗的书包带子,脚步自觉朝着摊贩方向靠近。   摊主问:“帅哥,要什么口味,现吃还是打包?”   池霏要了经典的红豆馅,“一个现吃,一个打包。”   “好嘞,拿好。”摊主把现吃的先装好递了过来。   池霏接过,趁着热乎劲儿咬上一口,浓浓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他满足得直眯眼。   徐呈诗在旁把钱付了,又接过了摊主递过来打包好的那份。   “走吧。”   徐呈诗问:“这里回你家要多久?”   “不远啊,步行一公里左右吧。”池霏边走边吃,他指了个方向说。   徐呈诗点点头,跟着池霏指的方向走,他侧目,瞧见池霏鼓动的腮帮子和明显吃美了的表情,眼神不自觉柔和。   暮色收拢,城市的路灯亮起。   走到一处斑马线旁。池霏停住脚步。   “对面就是公交站台,你该过去了。”   徐呈诗看了眼马路对面,收回目光时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说:“好,你回去路上小心。”   “这是我回家的路,还能有危险不成。”池霏嘀咕。   徐呈诗把手里的另一份鲷鱼烧递给他。   “给我干嘛?你等凉一点了吃啊。”   徐呈诗一怔。   “快去快去,”池霏手在空中扇了两下,以作告别,“再晚一点,你回家晚饭都吃不上了。”   “……好。”   道完别,池霏捧着鲷鱼烧转身继续前行。   徐呈诗拎着食品袋站在斑马线边,望着池霏的身影渐远。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掌心还躺着一颗薄荷糖。   就这么站了良久。   徐呈诗把糖举起,放在嘴角扬起的唇边,短暂闭上眼。 第51章   徐呈诗到家时已经开饭了,今天难得谢兰君和孟树也在,餐厅灯火通明,人员坐得整齐。   他进来,谢兰君发话,“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晚,快过来吃饭吧。”   “有点事,”徐呈诗说,“你们吃吧,我不饿。”   徐挽梦拿起骨碟接嘴里的鱼刺,她探头说:“你手里拎着什么,看起来很好吃。”   徐呈诗把袋子举起来简单示意,他落下一句“我先上去了”,拎着鲷鱼烧上楼。   徐挽梦觉得新鲜,她笑着跟妈妈说:“好稀奇,第一次见小诗买外面的小吃。”   谢兰君不留心这些,只说:“外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本来就不该多吃。”   “可能是和朋友一起买的,”孟树笑了笑。   “没人情味的小子也有朋友啊?说不定是女朋友。”谢兰婴嗤了一声。   “那就更稀奇了,”徐挽梦说,她手交叠在下巴处饶有兴趣地望向谢瞳,“这得问问小瞳吧,有这么回事吗?”   谢瞳心不在焉地抬眼,笑着说:“没有吧。”   他擦了擦嘴角,“我吃好了,大家慢慢吃。”   房间里。   徐呈诗握着手机坐在桌前,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他会在做什么?   算算时间,池霏到家已经半个多小时了。   今晚还要讲试卷,徐呈诗拇指悬在聊天页面的视频键上。   只是他猜,池霏回到家肯定不会马上学习,可能是像觅食的小狗似的找东西吃,可能会在沙发、床上躺下赖好久。   徐呈诗最终还是没有先拨视频过去。   他又拿起那颗薄荷糖抵在额头上,垂下眼帘。   大概等到将近八点,池霏的视频电话主动拨过来了,徐呈诗接通。   池霏刚洗了澡和头,头发被他胡吹一通,吹得乱蓬蓬的。   他抱着枕头趴在床上,手里捏着下午做的卷子。   池霏端起手机,凑得离屏幕很近,蓬松的头发看起来十分柔软。   他懒懒地说:“晚上坏,徐老师。”   徐呈诗指尖点了两下屏幕,让他重说。   “好了好了,快开始吧,”池霏把卷子展开,要徐呈诗先看大题。   显然他这次大题做得很满意。   讲题时,徐呈诗这边的镜头翻转,对准桌上的草稿纸,一边讲,一边在纸上演示步骤。   他手上的皮肤白皙,手指匀长,握笔的姿势随意,写出来的字却很好看。   徐呈诗讲题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停顿的语气助词和废话,但思路清晰、步骤拆得很细。不管什么题目,只要池霏不走神不犯困,跟上思路,通常一遍就能理解。   他的嗓音清越平缓,池霏脸趴在枕头上,视线盯着屏幕,听懂了就点一下头。   模样看起来很乖,就是半张脸都埋进枕头里了,眼皮半垂着。   徐呈诗讲完一题,他盯着屏幕说:“我把你哄睡着了?”   池霏闻言抬起头,眼睛也睁得大了,“我哪有,我听得明明白白。”   “听懂了?”   “当然。”   “那你复述一遍。”   池霏坐直身体说:“复述就复述,谁怕谁。”   他果真对着题目重新讲起了解题思路和过程,复述得大差不差。   越往后讲越是眉飞色舞,屏幕的反光映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徐呈诗手抵着头,目光一瞬不离屏幕。   窗外的夜色很好,玻璃上映出他神色柔和的面容。   *   最后一次月考来临。   池霏按照徐呈诗规划的节奏,有条不紊地进行了周密的复习。   考试第一场考语文,他来得很早,想再背背古诗文默写和文言文常识。   池霏本是斗志昂扬地踏入考场,但在看见教室里的那张醒目的讨人厌的熟面孔那一刻,好心情瞬间大打折扣。   池霏板起脸,对着桌上贴的号码牌找到座位。   刚坐下,向来不知死活又脸皮奇厚的家伙又腆着脸找上来了。   “好久不见,小池哥。”   陆凯缘朝池霏抛媚眼。   池霏凉凉地抬眼,“想吃子弹了?”   他前面的考生还没来,位置空着,陆凯缘顺势坐下,“还说呢,你们上回‘戮尸’,把我打成什么样了?我穿那身迷彩服回去,班上同学问我是被错投到二战战场了么?”   “啧啧,真是凶残得不行啊。”   池霏毫不客气道:“知道就滚。”   “别这么凶嘛,我们两个班不是握手言和了吗?”陆凯缘嬉皮笑脸地说,“我都不跟你计较了,咱俩也握个手?”   池霏回了一根中指。   “哇,你好没素质。”   陆凯缘表情浮夸地往后一仰并惊呼,引得考场上其他人齐齐投来目光。   池霏额角青筋抽搐,紧攥拳头,忍了又忍。   直到监考老师进来清场,才结束了这场纠缠。   池霏气结,难得他来得早,想趁最后关头好好复习。结果没复习成,还被陆凯缘这贱人气来一肚子火,简直是出师不利。   *   下午,第一天的考试结束。   徐呈诗来池霏的考场找人。   他到时不见人出来。   往教室看,池霏正跟陆凯缘拌嘴,吵得怒火攻心,白眼跟不要钱批发的似的。   徐呈诗眉头微蹙,他站在门口叫了池霏一声。   但这并没有中止这场纷争,池霏恍若未闻。   徐呈诗踏进教室朝两人走过去,他右手按在池霏肩膀上。   池霏回头,见到他这才收住了嘴。   “帅哥,是你啊。”陆凯缘目光落在来人身上,自来熟地打招呼。   徐呈诗半分视线也不曾分给他,对池霏说:“东西都收好了吗?收好了就走吧。”   池霏刚刚与陆凯缘舌战半天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见机便也学徐呈诗,将陆凯缘无视了个彻底。   “嗯,走吧。”   两人若无旁人地离开考场。   陆凯缘在后面摩挲下巴摇头,“真没劲。”   还是池霏一个人的时候好玩,逗两句便上火,但凡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他便几乎占不到便宜了。   池霏走出考场,他长吁了一口郁气,闷声说:“这回我怕是考不好了,考场风水不好。”   徐呈诗侧目,“这是什么话?”   池霏脸皱在一块,“你不是瞧见了,陆贱人跟我在同一个考场,有他在的地方,我总倒霉!”   “烦人,世上怎么有脸皮这么厚的人,真想叫他姐姐狠狠抽他一顿。”   “你不理他就好了。”   池霏咬牙切齿道:“你不清楚他,陆贱人每次都是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到人跟前。”   徐呈诗抿唇,“不要给人起别称。”   “?”池霏顿生不满,眼神横向徐呈诗,“你护着他?”   徐呈诗:“显得你们很亲近似的。”   池霏听了险些被呛到,他瞪大眼,“我是在骂他!”   徐呈诗自顾自地说:“也不要跟他吵架,每次见面你们都吵在一块,我不喜欢。”   池霏仍被他刚刚那个“亲近”的说法恶寒得不行,他觉得徐呈诗有点不可理喻了。   “我是因为讨厌他,才骂他的。”   徐呈诗淡淡瞥向池霏,“你之前也很讨厌我。”   池霏不假思索,“你们不一样。”   徐呈诗神色稍霁,他抬手指尖轻轻划过池霏耳廓,“以后不要理他,他再烦你就躲到我这来。”   “躲什么躲啊,难道我怕他不成?”   “我不喜欢你朝着他生气、跟他吵架。”   池霏险些被气笑,他停住脚步抱着手臂说:“这不喜欢那不喜欢,难不成以后我只能对你生气、跟你吵架?”   谁知徐呈诗竟坦然点头,“对。”   他希望池霏最讨厌的人和最喜欢的人都是自己。   他希望池霏好情绪和坏情绪都只对自己发泄。   他不喜欢池霏对别人有浓烈的爱恨厌憎中任何一种情绪。   池霏唇瓣分开,注视徐呈诗的脸庞,半晌说不出话。   然后……他脑子里真的开始试图理解徐呈诗了。   他这辈子遇到徐呈诗之初就展现了对他的讨厌,但这种讨厌是基于对伴侣、对丈夫的讨厌。   这份讨厌,确实很亲近。   正因为如此,才给了徐呈诗错觉,他和讨厌的人都亲近?   池霏把嘴闭紧了。   良久,他憋出一句,“我本来就不乐意搭理那家伙。”   徐呈诗点头,“那就不要理他。”   池霏有气无力地瞥了徐呈诗一眼,心想,他真是越来越善解人意了,连徐呈诗这么刁钻的想法都能看懂。   两人继续走,池霏说:“我说我那个位置风水不好,也不全是因为陆……凯缘。”   徐呈诗耐心地问:“还因为什么?”   “我前面也坐了个傻逼,”池霏忿忿地骂,“那家伙考试的时候一直在抖腿。”   “知道的他是在考试,不知道的以为他在筛糠。”   分散注意力不说,座位挨得近,连带着他的桌子也跟着抖。   “那你是怎么做的?”   “我从后面狠狠踹了他椅子一脚。”   池霏冷哼一声,“明天的考试,他再敢抖,我就踹他屁股上。”   “就那么办吧,别生气了,”徐呈诗说,“要不要继续去吃那个饼?”   饼?池霏愣了一下,他吃什么饼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当即被逗笑了,“什么饼啊,那是鲷鱼烧!”   这段日子,他跟徐呈诗放学一起走,又吃了两回地铁口的鲷鱼烧。   池霏乐得眼睛弯了起来。   徐呈诗将他的笑颜收入眼底,目光一柔。   “是么,鲷鱼烧不就是红豆饼吗?” 第52章   池霏早上没能起来,他昨晚就有些感冒的迹象了,睡了一夜病情爆发,头昏鼻塞。   “没有发烧,只是感冒,”池母举起电子体温计,“在家好好休息吧。”   池霏干咳了两声,坐起来打算换衣服,“没有发烧就算了,不用请假。”   池母不赞成,“感冒也不可以忽视,你觉得难受了就在家休息。”   “我没事,吃点药就好了。”池霏手掌张开在两侧太阳穴按了几下。   “真是转性了,从小到大没见过你学习这么积极,”池母好笑地在床边坐下,她揉了揉池霏的脑袋,“读书是好事,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啊,小坏蛋。”   “没有发烧,单纯感冒不要紧的。”   池霏闭着眼睛在她掌心蹭,带着鼻音说:“妈妈,给我拿药吧。”   池母也只好依他。   池霏请了早自习的假,他在床上呆坐了会儿,心想,好在考试是结束了。   池霏吃了药,池母送他去学校了。   他到教室时,刚好早读结束。   池霏脸上戴着口罩,双手插兜,恹恹地回到座位。   “你怎么了?”   他早上没来,徐呈诗挂心,本想早自习结束后出去打电话,池霏正好到了。   “感冒。”池霏落坐后下巴搁在桌上,瓮声瓮气答。   徐呈诗皱眉,“发烧了吗,让我看看。”   他伸出手,微凉的手掌落在额头上,池霏闭着眼睛没有反抗,回答:“体温是正常的。”   池霏早上来得迟、脸上还戴个大口罩,理所当然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关心。   “池霏,你不舒服吗?”付飞殊把身体从后面探过来。   “感冒。”   谢瞳说:“怎么不在家休息。”   “吃过药了。”   池霏答得有气无力,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讲话。   偏偏彭礼还是个大嗓门,“大热天的,怎么会感冒啊,生病了在家休息多爽?”   池霏被他吵得皱眉,心下已经有些后悔来学校了。   “安静点。”   徐呈诗的声音不轻不重,投去的一瞥很有份量,帮池霏肃清了耳边的嘈杂。   他低声问:“很难受吗?”   池霏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只露出一双神采不及往日的眼睛,“想睡觉。”   徐呈诗说:“想睡就睡吧,我看着。”   听了他的话,池霏顺势合上眼。   徐呈诗伸手把对着他的窗户合上了半边。   池霏仗着这角落位置好,又有了生病的正当缘故,睡得明目张胆。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醒来是有人在唤他。   “池霏,池霏。”   池霏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一只凉凉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嗯……”   徐呈诗收回手,没有发烧,嗜睡应该只是感冒和药物的缘故。   “我睡了多久?”池霏揉眼睛。   “一节课。”徐呈诗把水杯推到他跟前,“喝点水吧。”   “哦,”池霏本以为他早上多睡了半个小时,加上吃过药了,很快就能好转,没想到越睡头越晕。   他捧起水杯拉下一截口罩,脸色要比平时还要苍白,温热的水雾蒸在脸上,“早知道留在家里了。”   徐呈诗说:“难受的话,现在回去吧。”   “今天讲评月考卷子,等你好了,我给你讲。”   池霏想了想,“等中午再回去吧。”池母把他送来才一个小时左右,不好让人这么快来回跑。   “好,”徐呈诗说,“不舒服要及时说。”   池霏身上本有些发冷,温热的水下肚让他舒服不少,他抱着水杯点了点脑袋。   下一节课,他听了一会儿讲,又迷迷糊糊合上眼睛、醒醒睡睡,听进去无几。   大课间时,林思裕通知所有人去礼堂,说是有个表彰大会。   池霏身体不舒服,留在教室没去。   他趴在桌上,脑袋像是被人系了一圈铅球沉重不堪,口罩之下,他的呼吸湿润热烫。   人都去礼堂了,教室里很安静,池霏难受得紧,想把口罩摘了。   他抬起头,才发现身边的人没有走。   徐呈诗坐在边上写字,没有发出一点动静,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了。   他望过来,“好点了吗?”   池霏问:“你怎么没去礼堂?”   “我跟林思裕说了,留下来看顾你。”   “哦,”池霏说,“那个表彰大会是要表彰什么?”   徐呈诗放下笔,“前段时间的竞赛成绩出了,表彰获奖学生。”   他们学校参赛的学生收获的战果颇丰,校方大悦,特意开了个表彰会。   池霏一愣,“那你还不去?”   “那没什么,不重要,”徐呈诗只说,“要不要再喝点水?”   池霏拉下口罩,咕嘟了几口热水。   “接着睡吧,等中午放学回家休息,家里有人来接你吗?”   “嗯。”   盖起水杯,池霏拉上口罩,站起身,“走吧。”   徐呈诗:“去哪?”   “礼堂。我觉得我好多了,去礼堂看看学校搞了什么名堂。”   徐呈诗眉头微蹙,“没什么好看的,不必要走一趟。”   “我乐意,你少管,陪不陪我去?”池霏手插进兜里,站着俯视他。   徐呈诗没说话,他仔细盯着池霏口罩包裹的脸,似乎想判断他说“好多了”是真是伪。   “快起来,”池霏催促地推他的胳膊,“礼堂暗暗的,睡着还更舒坦。”   徐呈诗无奈询问:“真的好多了?”   “嗯。”才怪。   两人姗姗来迟,赶到礼堂时,表彰大会已经开始了。   他们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找了两个位置。   大会进行到学生代表发言环节,池霏坐下的时候随意一瞥,认出台上的眼镜小子又是四班的丁离。   池霏跟徐呈诗耳语,“怎么发言的是他不是你?”   “找过我,我推了。”   “啧,”池霏还记得上次被丁离圈为人质的仇,“这小子之前和陆凯缘一起算计我,以后有他出风头的机会,你都要抢过来。”   “知道吗?”   徐呈诗平视池霏说起被算计时在黑暗中闪着光的眼睛,他弯起一点嘴角,“好。”   “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徐呈诗不说,池霏也快到极限了。他头晕得厉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脑袋抵在徐呈诗肩上,他呼出一团气在黑暗中悄悄皱眉,闭上眼。   眼镜小子沉闷的声音很助眠,池霏很快意识涣散。   徐呈诗坐得笔直,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他脸上,看似八风不动,全部的心神却都因肩上那点儿份量牵动着。   徐呈诗缓慢侧过头,池霏睡熟了。   他抬起另一边的那只手,在池霏脸周的上方隔空描摹,没有落到实处。   良久,他微微低下头,在池霏的额头上落下很轻的一个吻。   表彰大会冗长,直到第三节课下课了也还没结束。   中途出现岔子,舞台的大屏故障,忽然一阵一阵地闪白,十分晃眼,引得台下学生惊叫连连。   池霏被吵醒,他的病情没有好转,头痛得像是被人劈了条缝。   他靠在徐呈诗肩上初睁开眼,在黑暗中什么也没能看清,只闪白的屏幕忽亮忽暗,耳边声音乱糟糟的。   池霏烦躁道:“世界末日了吗?”   “没有。”徐呈诗一边回答,同时他的手落在池霏耳朵上帮他隔绝喧闹,“继续睡吧。”   池霏合上眼,过于昏沉的脑袋从徐呈诗的肩上向内滑蹭,靠在了徐呈诗的脖颈旁,滚烫湿热的气息穿透口罩喷薄在他颈间的皮肤上。   徐呈诗身体一僵,须臾,他缓缓抬起手,将池霏的身体环住,手掌在他的背上轻拍。   “好难受……”池霏趴在他颈边低低呢喃。   徐呈诗询问:“我带你走,好不好?”   “都怪你,”池霏声音飘忽,自顾自地说,“是你把感冒传染给我的。”   “池霏,我并没有得感冒。”   “你有!你感冒了,逼着我陪你,你还拔我的网线……”   徐呈诗只沉默地继续轻轻拍他的后背,池霏病糊涂了,大抵在说梦话,无需计较。   “你好过分,你总是那么过分……”   徐呈诗听池霏把莫须有的罪状安在他头上,还说得那么委屈,好似他真做过一样……直到池霏下一句。   “你还偷偷亲我。”   徐呈诗手顿在空中,浑身一震。   *   池霏发烧了,他迷迷糊糊地被送回家。   家庭医生来了,他又被翻了个面,混沌中屁股上挨了一针。   接着,他沉沉睡去。   再醒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池霏眨眨眼,这回一觉醒来是真好了不少。   头不疼了。   池霏揉揉头发。   阿姨把晚餐端到房间里给他。   池霏用勺子舀了一大口粥吞下。   他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肚子空落落的。   等吃得差不多了,池霏叼着勺子发呆,他好像又梦到上辈子的事了。   嗯,是在徐呈诗流感恢复期的事,两人大打出手,经过可以概括为:一颗橘子、一根网线引发的惨案。   池霏再回忆起这些东西只有些想笑,怎么净梦这些乱七八糟的,该想起来的事,半点没想起来。   比如上辈子高中的记忆。   他有几分怅然,那些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这时,房门被敲了敲。   池霏回神,把勺子吐了出来,说:“请进。”   池杨推门而入,他身上还穿着西服,瞧着刚从公司回来。   池霏一愣,“哥?”   池杨颔首,“妈妈说你病了,好点了吗?”   “感冒而已,没什么事了。”池霏吸吸鼻子。   “听说你身体不舒服,还硬挺着去上课,在学校差点晕过去了?”池杨抽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用功读书是好事,但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池霏微窘,他撇开脸说:“早上没那么严重才去的。”   说完这句,室内便短暂沉默了。   兄弟俩一向没什么话说,池霏本想叫他回去,池杨先开口了,“这次考得不错,继续努力。”   池霏猛然抬头,表情错愕。   他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当初池杨嘴上说得严苛、还给他定下了六百分的目标,但在那之后,池杨没有再真正过问他的成绩……   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池杨淡淡地说:“那次之后,我让朱特助联系了你班主任,你的每次测验成绩单都会发去我的邮箱。”   池霏听了心情有些微妙。   虽说当初是池杨嘴里说出的目标,但池杨平日没空管他,一切都靠他自觉。上头有优秀的哥哥作为继承人,他自幼活在溺爱里,父母也并“不大在意他的成绩。   这更像是一场他自己与自己的较劲。   池霏微微低头。   原来,他的每一次进步还是有看在眼里、有人在关注的。   “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吗?”   池霏茫然抬头,“奖励?”   “你的成绩一直在进步,该有奖励。”   “期末考试考得好了给你,你想要什么?”池杨两腿交叠,等着池霏说出一些他这个年纪的男生喜欢的东西。   池霏垂眸陷入思索。   片刻后,他开口说:“我想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还没想好。”   池杨挑眉,显然他的职业习惯不允许他对一份权责不明确的不定式合同给出承诺。   池霏立时补充,“不会是过分的要求。”   池杨考虑良久,才再度开口:“可以,但我对你所提要求的兑现范围,与你的期末分数挂钩。”   言外意,分越高权限越大,分低了则免谈。   池霏撇嘴,接下了这张空头支票,“成交。” 第53章   第二日,池霏除了还有些鼻塞,其他都见好了,但被池母勒令在家再休息一日。   上午,池霏和池母并排坐在客厅看家庭伦理剧,两张相似的漂亮脸蛋顶着如出一辙的表情、重复同样的动作,叉水果、吃水果。   电视里的中年夫妻正因鸡毛蒜皮吵得不可开交。   “好吵。”池霏想撺掇妈妈换台。   “是啊,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吵的。”池母嘴上跟着他一起吐槽,眼里全是兴味,丝毫没有换台的意思。   电视里矛盾升级,开始乒铃乓啷砸东西了,吵着吵着,一位主人公忽然抱住头蹲下,痛苦的表情和眼泪十分具有感染力。   “唉,实在过不下去,离婚不就好了喏。”池母动容地叹气。   家里阿姨坐在边上跟他们一块看,手里在给小孙女做钩织,她抬了一下头说:“这种啊,往往最是离不掉的。”   “为什么?”   “看他们还能又哭又吵,心里还是爱着对方的。”   “爱?”   结婚三十年丈夫百依百顺如一日的叶熙女士不解。   “真正不爱了的两个人,心死了,是吵不起来的,”阿姨指电视里两个主人公说,“他们这样的,总是啊吵着闹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池霏嘴里叼着水果缓慢咀嚼,他突然问:“这样的人生,不是很累吗?”   “是啊,”阿姨笑了笑,她收起钩针,手摊开一张漂亮的鲜花小毯便织成了,“所以我们一般管这个叫,孽缘。”   陪池母看歹剧这种亲子活动,池霏只坚持了半日,下午便执意离开家。   学校人员密度大,他脸上还是戴着口罩。   池霏坐下后,徐呈诗问:“好了?”   池霏用吸管从口罩下端伸进去喝水,他玩笑道:“怕被传染啊?”   “怕嘴上说没事的人又傻乎乎烧晕过去。”   徐呈诗用书轻打了一下他的头。   “嗷,是人吗,病号你也动。”   “还知道自己是病号,看来脑子没被烧坏。”   池霏不满地申诉,并一拳砸了回去,“你这人,越来越喜欢动我脑袋了,我说过我会翻脸吧!”   徐呈诗挨了拳头,见他一派生龙活虎,这才相信他是见好了。   下午又是体育课。   池霏病体初愈,不适合剧烈运动,请假呆在教室。   徐呈诗也没去上。   “你什么理由请假?”   “身体不适。”   池霏眯起眼嗤笑,“你也学会用这种理由偷懒了,你不是体育委员吗,怎么还干这种事?”   徐呈诗淡淡地说:“真正的体育委员腿养好了,位置还给他了。”   “哦,”池霏指节敲两下他的桌子,“那这个位置你还不还?”   徐呈诗听后变了脸。   他本是玩笑,但徐呈诗没有笑,唇瓣下抿,眼神也变得冷和深,“你想我还?”   池霏有一段时间没见徐呈诗的冷脸了,竟觉得久违亲切,便生出逗弄的心思。   他故意说:“对啊,谁叫我现在身边坐的是个危险分子。”   徐呈诗盯着池霏,不言。   发觉他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池霏打算取笑他两句开不起玩笑,这茬便能揭过,谁知徐呈诗先开口了。   “危险?怕我又偷亲你吗?”   池霏瞳孔收缩,脑袋里“轰”一声,紧接着脸蛋耳朵霎时热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了。   这种事、这种事,池霏清醒的时候都不好意思先提。再看徐呈诗这个案犯,冷绷着一张白面皮,哪里有半分不好意思?   他讷讷言,“你脸皮真厚……”   池霏低下头想抠手,忽然有股力道推了他的肩一把,池霏后背贴去墙上。   他猛然抬头,对上徐呈诗近在咫尺的脸庞。   徐呈诗一只手撑在他身后的墙上,将池霏卡在他与墙体之间,眼神漆黑难测。   徐呈诗脸凑得近,池霏眼睛瞪大,这幅架势简直跟又要亲他似的,他一时僵硬得不知作什么反应。   “池霏。”徐呈诗深深注视他,眼睛像是能将人吸进去似的。   “没有人会因为脸皮厚偷亲一个人。”   我为什么亲你,你不知道吗?   知道的话,为什么还要说……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   池霏快速回神,他的视线越过徐呈诗的肩膀,看到了站在教室门口表情迟疑地盯着他们的林思裕。   池霏桌下的手立时去推徐呈诗。   徐呈诗没有回头,目光在他身上一瞬不离,顺着他的力道被推开了后,手臂缓缓落下。   池霏身周的空气仿佛跟着陡然一松。   他略显仓皇的目光在徐呈诗和门口的林思裕身上快速来回。   徐呈诗将池霏的反应收入眼底,他垂下眼,片刻后站起身离开位置。   他一言不发地从后门出的教室。   池霏手放在膝盖上,注视徐呈诗离开的背影,下意识地揪住一小块衣料。   如果刚刚没被打断,他是打算……   “你怎么了?”   林思裕站在池霏桌子前问。   “没什么,”池霏掩下失态,他问,“不是在上课吗,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跑步的时候岔气了,回来休息会儿。”林思裕揉揉岔气的位置说,她停顿片刻后,若有所思地问,“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池霏把身体转过来,手放在桌上,“没什么,我眼睛里进东西了,徐呈诗帮我看看。”   “你把我当小孩哄呢?”林思裕笑了笑,却也体贴地没有再追问。   池霏解释不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收拾桌上的卷子。   “啊,这是昨天讲评了的月考卷子。”   “嗯……”   池霏本拿出来等徐呈诗给他讲的,但眼下人跑了。   “你昨天生病请假了,有不懂的地方,需要我给你讲吗?”林思裕好心提议。   “啊?”池霏收拾的手一顿,略显心不在焉地应答,“哦……好啊,那麻烦你了。”   *   徐呈诗低头,他手里拿的是池霏最常喝的饮料。他喝过一回,闻起来很香,味道甜丝丝的。   徐呈诗手掌捏住瓶身,垂眸注视掌心的饮料。   良久,他别开脸长吁了一口气。   徐呈诗缓慢提步,往教学楼走。   池霏上课总犯困、打不起精神,没必要太逼他,课后帮他补回来就好。   池霏喜欢喝甜丝丝的饮料,不爱喝苦的,也没必要逼他喝。   池霏现在还不想正视他试图摆到明面上的感情……没必要逼他。   徐呈诗捏紧瓶身走进教学楼。   上课时间,楼梯和走廊空荡荡的。   徐呈诗回到一班,正准备从后门进入教室,脚步忽然停住。   他浑身僵直,握着饮料的手背上青筋浮起。但单看他的面上,似乎没有产生什么情绪变化,面无表情地平视前方。   体育课解散了,教室里零星坐了一些人,偶尔说笑,并不怎么安静。   林思裕坐的是彭礼的位置,正面对面给池霏讲题。   两人脑袋凑得有些近,共看一张卷子,“我讲清楚了吗,还有哪里不明白?”   池霏笔杆抵住下唇,起初时他还有些跑神,听着听着便上心了,暂时抛开了脑子里的杂念,专注把题弄懂。   “没有,我听懂了。”   “好,这个类型的题目还有一道,在上期发的习题集第二十三页第12题,不过那是道选择题,你课后可以巩固一下……”林思裕讲题十分尽责和耐心。   彭礼跟班上几个男生从小卖部勾肩搭背地回来,一路说笑,正准备进教室,发现后门门口堵了个人。   几个男生提前停住步伐,笑声一歇。   只有彭礼走上去。   “徐哥,怎么光堵门口不进去,有什么好戏看吗……”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从空隙绕到徐呈诗正面。   彭礼看清徐呈诗的表情后,整个人不由一愣。   好熟悉,这样的神色他见过,在研学时的葡萄园。只是那回站得远,远不如近看了冲击大,彭礼在大夏天的胳膊上泛起鸡皮疙瘩。   这又是看什么……彭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与上回相同的两位主人公。   不等彭礼再细看,徐呈诗抽身离开,头也不回地从后门撤出教室。   他走了,后头几个男生这才凑上前,“徐呈诗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就是说啊……”彭礼喃喃,这副难看得仿佛老婆偷人了的表情是做什么?   这边,林思裕讲完了最后一道题,她抬头见彭礼进来,笑着站起身说:“刚好。”   彭礼:“不急,你们可以继续,我坐梁悦位置。”   “不用了,刚好讲完了,安心坐吧。”林思裕挥挥手走了。   彭礼这才一屁股坐回位置,他兴味满满地把脸往上凑,“池霏!”   “干嘛?”池霏把卷子收起来,恹恹地抬眼。   彭礼张了张嘴,又一时不知从哪里问起了,而且他直觉从池霏这是问不出什么东西的。   “有事快说,没事快滚。”   彭礼咽下原本的问题,“还真有事。”   “说。”   “今天是周环生日,下午放学一起去给他庆生!”   “周环是谁?”   “不是吧,哥哥?你这有点太伤人了,你这这这太过分了,我们高一的时候玩得那么好!”   高中每升一学年,班级都会变动,看样子周环是他的高一同学。   但是池霏记不得人,也不知道彭礼所说“玩得好”是真是伪。   “哦,你们玩吧,替我祝他生日快乐。”   “那不行,我答应了人要带你过去的。”   “不去。”   池霏一口拒绝,彭礼便发挥他的软磨硬泡,一副池霏不松口他不罢休的架势,烦得池霏差点打他。   直到体育课结束,徐呈诗才回来,一言不发地坐下。   池霏偏头,看向徐呈诗冷峻的侧脸,欲言又止,他最终没能说些什么。   等放学,池霏先开口了,他戳了戳徐呈诗的胳膊,“那个……”   徐呈诗缓缓转头,那双漆黑的眼睛望过来。   “我有事,你自己走吧,”这段时间,池霏都是跟徐呈诗一块回家,“今天是我一个朋友的生日,我要去给他庆生。” 第54章   “你跟表哥吵架了?”   谢瞳捧着脸问,浅蓝色的眼睛一派澄澈。   “什么?吵架,你们俩又吵起来啦?”周汝明咽下嘴里的空心菜。   “前段日子不是很融洽吗,放学都跟他一起走,怪师徒情深的。”   “闭嘴吧。”池霏垂眼说。   食堂人来人往,刚刚徐呈诗从他们桌边路过,却没有停留。   池霏与他对视上,他的眼睛黑得如一块不透光的幕布。   所有人都看出徐呈诗不高兴,但只有池霏知道他不高兴的原因是自己。   池霏知道轻易能哄好他的办法,但没想好要不要哄。   *   下午的物理课,莫瑜辉拿了前十分钟出来开班会。   她简单聊了几件班务后,最后的话题再次回归老生常谈的学习问题。   “虽然刚结束了月考,但是期末考试就在眼前,大家不能松懈,”莫瑜辉双手撑在讲台两侧,“这最后一次考试,在下学期的分班排名中占比百分之三十,要引起重视。”   提及分班,台下小小哗然了一阵。   经过一学年的相处,班上的同学已经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莫瑜辉笑了笑说:“以及,这也是我当你们班主任的最后一段时光了,这一个学期和大家相处得很融洽……”   底下立刻有同学表衷心,“老师!下学期我还要分到您班上!”   莫瑜辉:“这个恐怕不行。”   “啊?为什么啊?”   她先是神秘地眨眨眼,然后弯起眼睛说:“我怀孕了。”   池霏跟着略感吃惊地抬头。   他们这才留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向来穿着时尚干练职业装的班主任,穿衣风格变得宽松舒适。   “所以,很遗憾,下学期我不能带班了。”   在学生时代,分别是最好的美化剂。   曾经起过龃龉的同学,可能会在分别前夕冰释前嫌。   面对哪怕是水平不怎么样的老师,在临别的感性之时,都能挤出几滴热泪。   何况,莫瑜辉是一位很好的老师。作为任课老师,年轻热情,教学能力强。作为班主任,事少护短,学生有各种问题找她都能得到回应。   “分班”和“莫瑜辉不再带班”的两条消息,压在一班每个人的头上,哪怕是班上平日看起来最嬉皮笑脸的男生脸上都有了怅然。   学生们一边恭喜她即将喜迎新生命,一边失落。   “同学们,”面对讲台下低沉的氛围,莫瑜辉站直了身躯,她用温和沉稳的嗓音说,“佛教思想中有一个词叫‘会者定离’,意思是说,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注定有分离的一天。”   “作为老师,我在一中任教八年,带过很多任学生,我清楚师生关系中分离是再所难免的,但在与你们相遇的过程中,我还是爱着你们每一个人。”   “因为‘会者定离’,但缘者不散。所以,不要悲伤,孩子们。我相信我们之间的缘分,相信分离不意味着散场。”   有人破涕为笑,说:“老师,你不是物理老师吗,怎么还看佛教思想啊?”   “别小瞧你们老师,我高考语文作文可是差两分满分。”   莫瑜辉拍拍手,“好啦,闲话不多说,希望大家最后一次考试加把劲,全力以赴,为我学期末的优秀班主任评比添砖加瓦!”   一番动员,底下学生果真面貌一新,学得更加起劲了。   池霏笔杆抵在唇瓣边上。   他余光悄悄偏移。   徐呈诗侧容冷峻,只低头写字,没有泄露出一丝情绪。   分班。   也就是说,下学期他有可能和徐呈诗不在一个班了。   池霏并没有生出什么分别的感触。   会者定离,但他和徐呈诗,可是塔罗牌认证的两世纠缠的孽缘!   池霏甩开杂念,抬头望向黑板,心神回归课堂。   眼下的期末考试要紧,他可是和池杨立下约定了,一定要考好。   他没有看到,徐呈诗落在纸上的笔久久没有动。   笔尖只留下一个深色墨点,一如他的眸光般浓黑。   两堂头脑风暴的物理课结束,池霏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他呆坐了会儿,然后拿起水杯离开位置去接水。   饮水机旁排了一小截队。   排在他前头一位的是付飞殊,后者朝他粲然一笑,“池霏。”   池霏打哈欠,他努努下巴示意,“到你了,快点。”   “哦,”付飞殊打开水杯上前接水。   池霏等待过程中,闻到一股香气,“你在泡什么?”   付飞殊回了一下头答:“咖啡。”   他腼腆地抿唇笑,“我上课也老是犯困,期末了,不能老这样啊。”   “哦。”   池霏盯着他杯子里焦褐色的液体。   “你要吗?分你一点?”付飞殊提议。   池霏想了想,“来一点吧。”   “少来点。”   万一等会儿一口也喝不下,该全浪费了。   “诶。”付飞殊分了点咖啡冻干给他。   池霏接上热水冲泡开。   咖啡醇厚的焦香扑鼻,闻着好像还不错。   池霏低头细嗅,刚将杯子凑到鼻边,忽而一只大手从后面伸来,把他手里的水杯夺走。   池霏错愕地抬头,“徐呈诗?”   徐呈诗抢了他的水杯,眼神冰冷地看他,旋即转身大步朝教室外走。   “你!你做什么?”池霏提步去追。   付飞殊手捧咖啡,和余下旁观了这一幕的同学一脸茫然地留在原地。   “你抢我杯子干什么?”池霏追上徐呈诗。   但徐呈诗没有理会,他五指握在杯口,拎着水杯目不斜视地大步向前。   “你想做什么,”池霏见他不理人更是来气,伸手去夺水杯,“杯子还我。”   徐呈诗躲了一下,杯身晃动,一部分刚冲泡的咖啡液浇在他手上,那片皮肤瞬间红了,但他仍不为所动。   池霏见状吓了一跳,也不敢再去抢,只跟在他身后犯头痛。   这狗脾气又上来了,简直是驴!   他跟徐呈诗下楼,一路跟到楼下洗手的水槽边。   徐呈诗把杯子悬在水槽上方,转过头冷冷回望池霏,“你喝这个,是想表明不需要我了吗?”   “没,”池霏讷讷,“不是还没喝嘛……”他就闻了闻。   徐呈诗把杯口倾斜,当着池霏的面把一口没动的咖啡液倒入水槽中。   他一字一句地说:“不-许-喝。”   池霏两条眉毛跳了跳,一时说不出话。   焦褐色的液体一滴不剩地没入水槽。   徐呈诗抿唇,打开水龙头,如柱的水流冲洗杯子内壁,一遍两遍……仍不休止。   他洗得很用力,像是恨不得连水杯内胆的涂层都洗去。   水槽内的咖啡液也统统经过稀释过后卷入下水道。   哗哗的水声始终不停。   池霏看不下去了,他伸手去阻止,“别浪费水。”   “哐当——”杯子跌落在水槽里,激起的水花浇湿徐呈诗薄薄校服的前襟,四溅在他的脸上、发梢。   水珠顺着徐呈诗高挺的鼻尖滴落,他湿润的小臂悬在空中,维持着清洗的动作没有动。   池霏把水龙头关了。   “为什么要这样,你不希望我喝这杯咖啡,不能直说吗?”池霏有些生气。   他气徐呈诗总是一厢情愿地犯倔、生闷气,难以沟通。   “有话直说”……徐呈诗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抬起眼。   他的眼下带了点猩红,像是克制到了极致后眼睛恨不得滴出血来。   徐呈诗喉结上下滚动,喉腔仍是紧得要命,声音像是从中费劲挤出来的。   “不要用我送你的杯子装别人的咖啡,也不要喝……”   “不要找别人教你……他们都没我好。”   “……不要躲着我,放学要和我一起走。”   原本清泠的嗓音变得喑哑生涩,听在耳朵里叫人觉得不是滋味。   池霏本还想说点什么,望见他偏执的神色,又咽了下去,“知道了……没躲着你,昨天是真的有朋友过生日。”   他上前一步,“手给我看看。”   徐呈诗没有动弹,任池霏拉起他的手检查被咖啡烫到的那一处皮肤。   还好只是有点红。   池霏放开他的手,听见徐呈诗别开脸哑声说:“……你先回去吧。”   “好。”   池霏想着留点空间让他自己调整,伸手把水杯拿走了,怕他又继续和杯子犯倔。   已经上课了,好在这节是自习课。   水杯被洗得很干净,一点咖啡的味道也没留下。   池霏把还流淌着水珠的杯子摆回桌上。   曾经池霏绞尽脑汁想要报复徐呈诗,想要撕裂他冷静而高高在上的嘴脸,想要在与他刻薄的交锋中占据上风,但总是很难做到。   现在,池霏什么都没做,徐呈诗看起来已经很痛苦了,因为他喜欢他。   不……徐呈诗从前也喜欢他,所以他其实从前也做到了。   徐呈诗一直在痛苦,只是武装得很强大。   那如果上辈子是他们两个都在痛苦,是否也说明了,他们本就不合适。   池霏呆坐在位置上出神。   忽然,一瓶色泽诱人的饮料,放在了他的面前。   是他最常喝的那款果汁。   池霏愣了两秒,抬起头。   徐呈诗回来了。   他的眉眼冷淡,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有校服前襟那处未干的水痕是刚刚失态留下的证据。   徐呈诗垂眼说:“喝这个。”   池霏注视那瓶饮料,缓缓抬手接过。   徐呈诗,在笨拙地讨好他。 第55章   池霏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甜爽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很好地消解了暑热。   池霏和徐呈诗结婚的时候也是在炎热的夏天。   两个大学生在暑假摇身一变成了已婚人士,还是同性夫妻。   池霏对这个身份转变很是接受不良,没等他适应,又稀里糊涂地开启了他和徐呈诗的蜜月旅。   二人去的是池母倾情推荐的一处风景秀丽的热带私人海岛。   如玻璃一般透亮的蓝海一望无际,海底穿行在珊瑚礁之间的鱼虾和海龟清晰可见。   下午,两人并排躺在鲜花与绿植环簇的水上木屋檐下,打发时光。   池霏穿纯色宽松的大裤衩,翘起腿时,海风从裤管里灌进去,把裤子吹得时瘪时鼓,十分没有形象可言。   不过这里也只有他和徐呈诗两个人。   池霏伸了个懒腰,没话找话,“好安静。”   他十分煞风景地说:“这里还蛮适合杀人抛尸的。”   徐呈诗一只手枕在脑后在看英文报纸,“杀谁,我吗?”   “是啊,你睡觉记得睁只眼。”   “想不到你还有黑寡妇情结,杀我有什么好处?”   池霏想了想,说继承遗产这种话太暧昧了,于是他冒出四个字,“杀夫骗保。”   “以我们目前的感情基础,我死了你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我建议你的计划缓几年再考虑。”   还缓几年呢,保不齐哪天就各奔东西了,池霏腹诽,他拿起桌上的饮料,发现快吸到低了,于是使唤徐呈诗,“帮我拿一下喝的。”   徐呈诗瞥了眼饮料的包装,站起身,将手里的报纸对叠代替他躺在了刚刚的位置。   半分钟后,饮料递到了跟前,池霏扁嘴嫌弃道:“我要的不是这个味道。”   “冰箱里只剩这个味道的。”   池霏不肯妥协,徐呈诗只好拿手机叫工作人员再送一些过来。   他正在拨号时,忽然瞥到了什么,徐呈诗放下手机,皱眉问:“你的戒指呢?”   池霏闻言下意识抬手去摸,左手空空如也,婚戒没了。   他一愣,“什么时候摘下来了吧。”   “放哪了?”   “忘了……”   池霏眼皮直跳,他真不记得摘没摘,不会游泳的时候掉海里了吧?   徐呈诗深吁一口气,电话也不打了,先找戒指。   但在屋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又打电话通知岛上工作人员一起找。   久久寻找无果,徐呈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池霏表情讷讷,就算他对他们俩的婚姻意见再大,结婚没几天就把婚戒弄丢了,怎么想都不太好……   幸运的是,日暮时分,工作人员那边打电话传来了好消息。   戒指找到了,是池霏下午游泳过后,落在淋浴室台面上了。   徐呈诗亲自把戒指取了回来,并给找到戒指的那名工作人员一笔大额的小费。   池霏跟着松了口气。   折腾了半个下午,总算找回来了。   已是黄昏,热带小岛开阔的天空上拥有最绚烂的霞云,漫天的橘红,像是动画中的场景,纯粹而热烈。   两人站在露天处,池霏伸出手摊开掌心,“还给我吧。”   徐呈诗抿唇,“另一只手。”   池霏换了只手。   徐呈诗捉住他的手翻了个面,手掌朝下,捏着他的指尖,将那枚失而复得的婚戒套入他的左手无名指。   池霏微怔,戴这么认真做什么,有些不自在地将手指缩了回去。   他低头注视那枚纯净闪耀的男士婚戒,一时出神。   “找回来了,你好像不是很满意?”徐呈诗在旁凉凉地开口。   池霏放下手,望向徐呈诗,后者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如火焰般绚丽的晚霞在他身周度上了一层暖晕。   池霏想起他刚刚垂眼为他戴戒指的模样,最终忍不住问出口,“你真的甘心吗?”   “甘心什么?”   “和我结婚……我们都还很年轻。”   池霏那张年轻漂亮的脸蛋在夕阳下流露出几分不合宜的严肃。   徐呈诗深黑的眼睛注视他,“听起来你似乎有很多不甘心?”   池霏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反问,“你以前谈过恋爱吗,有过喜欢的人吗?”   徐呈诗没说话。   池霏眼睛瞪大了点,真的有啊?这似乎意外又不意外。   徐呈诗谈过恋爱没什么好稀奇的,但要说他有喜欢的人……池霏想象不到整日一副目中无人、高傲刻薄模样的家伙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他不禁问:“你初恋是什么时候?”   徐呈诗唇瓣动了动,“……高中。”   池霏“啧”了一声,以为这家伙多正经呢,装得人五人六,原来高中读书的年纪就谈上了。   这么早熟,估计是早就玩够本了,这才对结婚丝毫不抵触,却把他这位无辜好男孩拖下水!   池霏心理不平衡,甚至没心情追问徐呈诗的初恋是男是女、是胖是瘦、是美是丑。   “你呢,”徐呈诗凝望他,“你有喜欢的人吗?”   池霏不想输了阵,便说:“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不重要,反正有大把喜欢我的人排着队等我挑。”   徐呈诗听后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所以你才很不甘心?”   “以后没得挑,只有我了。”   “什么只有你,”池霏撇开脸嘀咕,“保不齐哪天咱俩就离了,一拍两散。”   残阳西沉,暮色收拢。   徐呈诗提步离开,他说:“与其想着离婚,不如回去多专研几年你的‘杀夫骗保’小妙招更实际一点。”   “哎!你别走那么快。”池霏追在后面喊。   “我要的饮料你叫人送了没?”   ……   徐呈诗手落在池霏的胳膊上轻推。   池霏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到的是穿着校服的徐呈诗。   他脑袋从胳膊弯里抬起来,茫然地环视空旷地教室和窗外灿烂的夕阳,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放学了?”   “嗯,你从最后一节课睡到现在。”   “哦,”池霏揉了两下趴得僵麻的脸蛋,“你不早点叫醒我。”   他随意收拾了点东西进书包,“走吧。”   他们两个似乎是最后走出这栋教学楼的人了。   整个校园不复夏天白日里的热烈,呈现出一种故事落幕时的寂静。   两人并排走。   徐呈诗问:“昨天是你哪个朋友过生日?”   “高一的同班同学。”   “叫什么名字?”   池霏绞尽脑汁,“周……周圆?”   “连名字都记不清的人的生日也要去,还说不是躲着我,”徐呈诗侧眸,目光有些凉,“就这么怕我?”   池霏眼睛瞪大,明明是彭礼死缠烂打他才去的,“你想多了,我怎么会怕你?”   “对,”徐呈诗轻飘飘地说,“你不怕我,你只是怕我喜欢你。”   池霏的双脚猝然被钉在了原地。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违背意愿地颤动。   所有关于徐呈诗喜欢他的信号,都只存在于池霏的推测,远没有亲口听见那一刻来得令人战栗。   他的世界仿佛在听到那句话后失聪了,所有风声、叶声、气流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跳声。   怦怦。   徐呈诗身侧的手攥成了拳,他将池霏呆滞的反应纳入眼底,心脏像被扎了个洞,堆积在里面的情愫有了出口,但那些伤人的东西也得以钻入,在他的心上作威作福。   明明不久前打定主意,不要逼他的……徐呈诗想扯出一个能够让池霏放下防备的笑,却没能做到。   但说出去的话,决计没有收回的可能。   “停在这里不走,是想听我再说一遍吗?”   徐呈诗半是玩笑,半是胁迫地说。   池霏抬眼望向他,唇瓣动了动,“……再说一遍。”   徐呈诗缓缓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一瞬不眨地盯着池霏,像在完成什么确认。   两人对视,仿佛连之间流动的空气都变得滞塞。   微风吹动徐呈诗额前的发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毫无动摇的清晰,“我喜欢你。”   金色的光辉映入池霏剔透的瞳孔里,他的瞳仁在震颤。似乎那天也是这样好的夕阳,徐呈诗说他有个“初恋”,却不说“初恋”是谁。   十八岁的徐呈诗轻易道出的恋慕,二十六的徐呈诗像是修炼了闭口禅。   徐呈诗,你个越活越回去的胆小鬼。   池霏扁嘴,眼里有怨、有委屈,独独没有徐呈诗想要的欣喜。   徐呈诗轻叹吁气,像是早有预料。   他没有想过此刻能得到回应,只是自然而然地转头去想,一份鲷鱼烧能哄好吗?能抚平池霏听到了他的喜欢的委屈吗?   池霏先一步开口了。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徐呈诗答:“早了怕你不想听,晚了……憋不住。”   “你不是最能憋吗,怎么不憋死你!”池霏恶狠狠地说。   徐呈诗一时无法分辩他话里的用意。   池霏像是再忍不住了,扑过去毫不客气地给了徐呈诗几拳。   落在身上的力道一点儿也没有收敛,把徐呈诗打疼了。   他没有躲,低头盯着池霏,表情出现片刻忪怔。池霏的每一拳都裹挟着愤怒,徐呈诗却直觉……他像在撒娇。   片刻后,徐呈诗犹豫着落下双臂,把池霏圈在怀里。   池霏的反应更激烈了,像是恨不得在他身上咬上一口般破口大骂,“混蛋,谁允许你抱我了!我还没有答应你!你抱什么抱!”   风吹过。   徐呈诗笑了,他漆黑的眼睛亮起,他前十八年的世界从未如此明亮。   徐呈诗顺从地落下双臂。   他的声音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那……什么时候可以答应?”   池霏看见徐呈诗的笑,愤怒便再挂不住脸了,他咬牙转身往校门口跑。   只逆着风跑了几步,便被徐呈诗捉住了手腕。   池霏在风中回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不用跑,我不会逼你。” 第56章   徐呈诗手掌圈住池霏的手腕,此刻的神色足以让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大跌眼镜。   “我喜欢你,你现在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但是,不要躲着我。”   池霏的指甲陷在掌心里,他一直知道徐呈诗的声音很好听,只是他不承认。   徐呈诗用冷淡的语气说难听的话时,会令池霏愤怒、生气。   徐呈诗用缱绻的嗓音说好听的话时,会令池霏……想逃。   池霏不知道怎么招架,曾经最熟悉的人说着陌生的话,更有陌生的情愫自心脏弥漫至四肢百骸,令他本能地害怕、慌张。   他扭动手腕,想要把手抽回来,但徐呈诗不愿松手。   徐呈诗一旦强硬起来,他一向是挣脱不了的。   徐呈诗捉着池霏的手腕走近他,走到一个让两人每一频的呼吸与心跳都逃不过对方感知的范畴。   他低了一点头,将池霏蝴蝶乱颤般的睫毛和躲闪的眼神收入眼底。   徐呈诗知道了,池霏也不是无动于衷的、不是游刃有余的,那些本以为很难说出口的话,那些仿佛一旦说出口属于徐呈诗的骄傲就会死去的话,忽然可以轻易托出了。   所有的防护,统统不攻自破。   徐呈诗其实很早之前就在池霏面前溃不成军、毫无胜算,只是他自己不承认。   他把自己有关池霏的出格情愫用近乎虐待的手段关了起来,以至于现在只是看到了一点点希望就汹涌而出。   徐呈诗抬起手,摸了摸池霏的脸,完全由心主宰地低声倾诉,“我想抱着你,现在不给抱也没关系。我想跟你一起学习,想送你回家,想和你一起吃饭,做那个和你说废话的人……”   两人接触的地方,像是有细密的电流,让人不自觉发麻、发颤。   池霏啃住下唇,瞪大的眼睛在无声控诉,控诉徐呈诗忽然把汹涌的感情山呼海啸般送到他面前,令他没能完全准备好。   池霏不能分辨这样的感情是会托举他畅游,还是要把他下拽溺毙。   他当然会害怕,他从前只见过用冷冷的语言中伤人的徐呈诗,谁知道徐呈诗的柔情蜜意下面是否也藏着能把他割出血的刀子。   所以,他必须给自己划出思考的余地。   池霏松开唇瓣,下唇被咬的地方迅速充血,他说:“我、要想一想……”   “好。”徐呈诗柔声答。   “你说不逼我,那就松开我。”   徐呈诗顺从地松开了池霏的手腕。   两人在夕阳的余晖中走出校园,徐呈诗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池霏身后。   他们按照往常的路线,乘坐地铁7号线回家。   很快,池霏那一站到了,徐呈诗也如往常一般自主跟着站起身。   池霏却推了徐呈诗的胸膛一把,将人按回位置上,低声命令,“你不要跟下来。”   “我说了要想一想……一个人想。”   徐呈诗仰视池霏,喉结无声滚动,无法违背池霏的意愿。   他眼睁睁看池霏背着书包像是在逃一般,赶在地铁门合上前跑下车。   池霏走出地铁站时恍惚得不行。   夕阳已然由绚烂转向暗淡,天空像是不断被滴入墨汁的染缸,夜色渐渐浓稠。   清凉的晚风吹来,池霏用双手的手背贴在滚烫的脸颊上,脚步匆乱得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直到走出一两百米才勉强冷静下来。   太可怕了,厚脸皮的徐呈诗实在是太可怕了。   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变得什么话都敢说。   都说了些什么!   池霏稍稍一回忆就恨不得把脑袋往电线杆上撞。   脸又烫起来了……   他实在没法正常行走,在路边找了个绿化带角落蹲下   放低重心后,池霏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身体的掌控感。   他抱着膝盖,脸埋进去。   街上人来人往,路过时都纷纷朝他朝投以探究的眼神   道道目光落在池霏身上,他皱眉咬住嘴唇,都怪徐呈诗,害得他变成奇怪的人了。   自从认识徐呈诗以来,池霏无师自通地解锁了一项技能。   不管是非对错,把所有与徐呈诗相关的负面情绪都归因于他进行责怪,理所当然、不讲道理。   池霏把脸抬起一点。   明明他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都怪徐呈诗,害他变成不讲道理的人。   连续遇见两个路人上前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池霏站了起来,他跺两下发麻的脚,继续踏上回家的路。   天已经完全黑了,池霏摸了摸被风吹得发凉的手臂,步子不紧不慢。   “池霏!”   池霏一怔,几乎怀疑是幻听,他缓慢地回头。   灯火辉煌的夜晚城市街道,徐呈诗大步向池霏跑来。   他的头发和衣服被风带得向后翻飞,手里拎着什么东西,直至跑到池霏跟前才粗喘气息停了下来。   池霏错愕,“你、你怎么?”   他明明没有跟着下车,此刻不应该快到家了吗?   徐呈诗的样子很狼狈,他气息尚未平复,浑身是汗。   他朝池霏笑了一下,把手里的袋子递了过来。   熟悉的包装袋,是两人一起吃过很多次的鲷鱼烧。   “只是想买这个给你吃。想跟你说,你……好好想想,不着急。”   徐呈诗的唇瓣被风干,他站在夜风里望着池霏,眼神很烫。   池霏心脏像是被撞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被撞翻了,正蜿蜒流淌。   他曾经最讨厌,徐呈诗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波澜不惊的表情说刻薄难听的话……可那些场景,忽然被眼前狼狈不堪的、眼神暗藏无措和焦心的毛头小子的模样覆盖了。   因为徐呈诗喜欢上了他。   徐呈诗再也没法无动于衷、再也没法波澜不惊,只能笨拙地向他求爱。   他终于完完整整看破了徐呈诗所有的伪装。   *   第二日。   彭礼不知第几次回头,见到的都是池霏趴着的后脑勺,睡得一动不动。   “嘶,”彭礼和池霏后面一个位置的付飞殊隔空交流,“他这一上午,脑袋有抬起来过吗?”   付飞殊边喝着咖啡,如实摇头,没有。   第三节课都结束了。   “不会要睡到吃午饭吧?”彭礼咂舌,池霏好久不这样了,实在反常。   是生病了?昨晚做贼了?背着他偷偷带别的小弟彻夜上分了?   彭礼决定把人叫醒一探究竟,都睡大半个上午了。   可是他的手刚要落下便被擒住。   徐呈诗制止彭礼的动作,“别碰他。”   “啊?”   徐呈诗松开他,只说:“让他休息,不要打扰他。”   “哦哦,好。”彭礼讪讪然收回手。   他看徐呈诗的反应感觉哪里怪怪的,又说不出来,暗自思索,难道池霏睡了一上午跟徐呈诗有关?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当事人醒了。   池霏缓缓抬起头,小脸皱着,无处不透露着不高兴、不痛快的起床气。   “睡醒了吗?是不是头痛?”徐呈诗在旁问。   彭礼闻言目光直愣愣地偏移,刚刚徐呈诗跟他讲话的声儿也这样的吗?   池霏没睡好时是无差别攻击,对搅乱他心绪让他失眠了一整晚的罪魁祸首更是没有好脸色。   徐呈诗拧开杯盖温声说:“喝点水吧。”   池霏夺过他手里的杯子,咕咕猛饮。   “要再睡会儿吗?马上就到午饭时间了,一会儿没睡够起来可能又要头痛,还是等饭后再午休吧,嗯?”   池霏盖上杯子,凶巴巴地嘟哝了句“少啰嗦”,接着又毫不客气地拿走了徐呈诗桌上的笔记本。   徐呈诗只是浅笑。   付飞殊在后边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若有所思地垂眸。   最后一节课,池霏清醒地上完了。   午饭的队伍又恢复成了,池霏、周汝明和徐呈诗表兄弟的四人组。   吃过饭后,徐呈诗去清洗饭盒,周汝明有事先走了,池霏和谢瞳站在食堂门口等待。   两道高挑的身影矗立在一块,成了十分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谢瞳问起:“你跟表哥和好了?”   池霏在喝柠檬茶,他咬住吸管一顿,含糊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瞳单手插在兜里说:“前两天明明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今天就风和日丽了。”   “你还知道山雨欲来,中文学得不错。”池霏顾左右而言他。   谢瞳又叹息一声后感慨,“真羡慕表哥,生气了有你这个好朋友哄他。”   池霏含着吸管嗤笑,“你羡慕个什么劲?你要是生气了,你妈估计恨不得把你哄成胚胎。”   提及母亲,谢瞳只是笑了笑,他说:“什么时候再去我家玩吧?”   池霏饮料喝见底了,扭头找垃圾桶,“马上就期末考试了,玩什么玩啊!”   “那考完……”   “池霏。”   池霏闻声回头,付飞殊站在身后。   他朝谢瞳颔首,问:“你们吃好饭了,在等人吗?”   “在等表哥。”   “这样啊。”付飞殊嘴巴张了张,有些欲言又止。他深吸一口气后对池霏说:“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池霏把手里的柠檬茶空壳捏扁了,他注视付飞殊的神色,心里隐隐有所预感,犹豫一二后,答:“可以,我先丢个垃圾。”   徐呈诗回来时只看到谢瞳,便问:“他呢?”   “被人叫走了。”   “谁?”   “我的同桌。”   谢瞳抚摸下巴浅笑,“看起来有很重要的话要说呢。” 第57章   午后燥热,池霏跟付飞殊走到一处树荫下。   “有点晒吧,一时找不到哪里适合聊天。”付飞殊挠挠那头蓬松的金棕发。   “没事,”池霏摇头,“你、想跟我说什么?”   付飞殊浅笑,“上次听完莫老师提分班的事,心里就一直堵堵的,想跟你说说话。”   池霏听他继续说下去,“咱俩从高一就认识了,高二知道和你同一个班的时候我特别高兴,后面还和你做了同桌更是觉得幸运得不得了。”   “十个班级里,能分在同在一个班,四十多个同学里恰巧咱俩成了同桌,这一定是很特别的缘分吧?”   付飞殊浓黑的眉毛下面眼睛很亮,目光炯炯,池霏捧场地应了一声,“嗯,是。”   “只是缘分也会有到头的一天,我已经不是你的同桌了。很快……我们可能也要不在一个班了。”   “这就是老师说的会者定离吧,”付飞殊语调缓了下来,他慢慢说,“可是我真不想和你分开。”   “所以我想,更多的缘分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付飞殊身侧的手攥成拳,一滴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认真地道:“我喜欢你。”   池霏跟过来时隐隐是有预感的,但听他说出来,仍是头皮发麻,尴尬不已。   他唇瓣轻盈地动了动,“……抱歉。”   付飞殊听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像是早有预料,只是揉了揉眼睛,脸上并不见多少失望。   “你不用道歉的。”付飞殊冲池霏粲然一笑,又迅速垂下眼睛看向地面,白色的运动鞋左右轻碾地上的泥土。   他抿唇,将眼睛瞪大用力盯住某一块碎石,喃喃道:“我才要跟你说对不起,马上要考试了,突然跟你说这些……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回事,嘿嘿,你别放心上……”   “我会放心上的,我谢谢你的喜欢。”池霏开口,脸上表情也是罕有的认真。   付飞殊抬起头愣了一下,再眨眼,大泡大泡的眼泪突然夺框而出,他慌乱地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池霏向来不擅长应付男人女人的眼泪和煽情的戏码,他有些懊恼,难道要顺着话说“不放在心上”才对?   他不知如何是好地掏了掏口袋,唯一掏出的纸张是超市小票,只能为难地站在原地。   付飞殊眼泪抹得差不多了,见到僵硬的池霏,不由破涕为笑。   他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池霏更僵硬了。   付飞殊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刚入学的时候,遇到个特别轴的年级主任,死活不相信我的发色是天生的,非说东亚人不可能这个发色,还叫我拿我爸妈照片给他看。可我这头发是基因突变啊,我爸我妈不这样。那主任看完就勒令我把头发染黑了。”付飞殊指着脑袋说。   “染黑后一个月左右,头顶原本的发色就长出来了,上黄下黑的。第一次跟你见面,我就是顶着那样丑丑的头发。”   “当时我们在食堂,一块吃饭的有六七个人,有个嘴巴特别讨厌的家伙,一直在取笑我的头发,”付飞殊想起那事还是委屈地吸吸鼻子,“他说我看起来很恶心,像是脑袋上顶着屎,还给我取了个外号叫‘屎到淋头’。”   “大家都在笑,只有你帮我讲话。”   “你骂那个人才是像嘴巴吃了大便一样恶心,尽说倒人胃口的话。你还指着桌上的焦糖布丁,说我像这个。”   付飞殊讲到这里时不由得咧开嘴。   他眼睛是肿的,腮帮子上还挂着眼泪,笑得又丑又帅,“我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你啦。”   当时军训结束不久,大伙都晒得乌漆麻黑的,只有池霏仍白得发光,脸还那么好看,他坐在那里就没有人可以不看他。   他表情总是冷冷的,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可他顶着那张漂亮的脸蛋,就算是骂人,也叫人没法生气。   池霏对这些事完全没有印象,能说的仍只有“谢谢”和“抱歉”。   “我说出来,就没有遗憾了,希望你考试加油,希望……下学期我们还是同学。”付飞殊笑着说。   “这里好热,你快回去吧,我去洗把脸。”付飞殊拍了拍池霏的肩膀,从池霏身边走过。   只是越过池霏的瞬间,眼泪又跑出来了。   付飞殊尽量让离开的背影显得若无其事。   池霏留在了原地。   最近他大抵是犯桃花了,接连收到人的表白。   池霏很清楚,他不喜欢付飞殊。   他跟过来,是好奇上辈子付飞殊是怎么成了他的“初恋”,只是听完仍一无所获。   池霏此刻心里也不大好受。   他回想起在葡萄园和林思裕的聊天,他忘记了不止一个喜欢他的人。   池霏可以不在意遗失的记忆,就算想不起来对他的生活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   可对于那些在意他又被他遗忘的人,遗忘是多么残忍。   “在想什么?”   徐呈诗的声音出现在身边。   池霏这才回过神,抬头望去。   徐呈诗神色清冷地靠近,他眼神幽幽地端详池霏此刻神色,“你听完他的表白,好像比听完我的思考得更久啊?”   他远远看见池霏站在这许久没动,心里便生起火。   池霏皱眉,“你偷听?”   “我没有偷听。”徐呈诗冷淡答,他只是撞见付飞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猜到了。   “怎么不说话?那个家伙的告白,比我的更牵动你的心,需要你在大太阳底下思考这么久吗?”   徐呈诗低下脸贴近池霏,眼睛危险地半眯起。   好冲的醋味,池霏伸手扶在徐呈诗的肩上将人推开,故意说:“我拒绝人的时候还可以更快,你想试试吗?”   “不要。”   徐呈诗拧眉又松开,他深深吐气。   是了,付飞殊是被拒绝了才哭成那副凄惨样的。   但他还没有。   他牵起池霏的手,“走吧,太阳大,在外面呆久了容易中暑,你不是还要休息吗?”   池霏跟他走了几步,又把手抽了回来,扁嘴说:“学校里不要拉拉扯扯。”   池霏算是看明白了,徐呈诗就是个打蛇随棍上的好手,一不留神就要被他占便宜,必须严加防范。   徐呈诗从容地把手收回后放进兜里。   池霏见他这副模样又不大爽了,便故意凑上去说:“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好像从一开始就对付飞殊挺大敌意的,难道你老早就嗅到了情敌的气息吗?”   徐呈诗如实答:“没有,但不喜欢他。”   池霏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会唯你马首是瞻的人。”   池霏哑然失笑,他一边走一边不满地嘟囔,“什么马首是瞻啊,说得好像我是那种拉帮结派、专门欺负人的帮派老大。”   “是啊,”徐呈诗淡笑说,“你不是一直在欺负我吗?”   池霏没有及时反驳。   他客观回首了他和徐呈诗这辈子相遇后发生的点滴。   尽管池霏也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诫自己,眼前的徐呈诗不是上辈子的徐呈诗。   但说是两辈子、两个人,其实他从来也没分清过。   他潜意识里仍把徐呈诗当作他的前夫。   所以,池霏才会理所当然地对他坏,又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好。   池霏望向徐呈诗盈笑的眼睛,撅嘴小声说:“你也有欺负我……”   徐呈诗也不反驳,“嗯,所以我们扯平了。”   他微微低头,“以后你可以继续欺负我,我不会再欺负你,好不好?”   池霏真是受不了他了,耳朵立时红了,臊着脸抬起两只手去赌徐呈诗的嘴巴,“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一个两个净挑这时候说一堆让人心烦意乱的话,讨厌死了!”   “讨厌!”   徐呈诗眨了一下眼睛,示意池霏松开。   池霏板起面孔收回手。   徐呈诗指尖轻轻从池霏脸侧划过,“我不说了,你也不许为别的家伙心烦意乱。”   *   期末考试在即,班上也跟着进入了紧张的复习节奏。   各任课老师都先后结课了,把大部分时间留给了学生自习。   课堂变流动课堂,允许学生自由交流,老师只在台上坐镇,方便学生遇到问题时请教。   请教老师需要大排长队,但池霏有徐呈诗,一对一辅导。   情情爱爱暂且抛诸脑后,池霏全身心地投入复习大业当中。   付飞殊看起来调整得也不错,很快从失恋的悲伤中走出来了,还腼腆地问池霏,他能不能也借徐呈诗的笔记看一看。   池霏跟徐呈诗提了,后者也没说什么,由着他借了。   考完那天,池霏跟徐呈诗一起走的。   池霏一直惴惴不安,这次的数学和理综好些题计算量都很大,他最常因为粗心写错或是算错数丢分。   “我这次草稿都写得很整齐,可是做太慢了,最后没时间检查。”池霏丧着脸。   徐呈诗:“草稿纸带出来了吗,我给你看看。”   池霏又严正拒绝,声称这回绝对不在成绩出来前对答案。他还要放肆玩几天,不想影响了心情。   “这次考试整体难度比上回月考大,成绩有波动是正常的。”   池霏没被安慰到,“我还跟我哥打赌了呢,说这次一定要考好。因为卷子更难,所以没考好,一听就很像借口吧。”   “你哥?”徐呈诗第一次听池霏提起哥哥。   “嗯,他大我十岁。”   两人走出校门,池霏忽然眼珠子一转,不怀好意地说:“你猜我哥叫什么名字?”   “猜不到。”   “提示,我们名字都出自诗经采薇。”   徐呈诗想了想,说出了那个令池霏满意的答案,“池依?”   池霏刚想捧腹取笑,忽然有人叫了徐呈诗的名字,“小诗。”   两人循声望去,一个衣着讲究、仪表堂堂的中年男人从低调的轿车上下来。   徐呈诗见到男人时脸色骤冷,眉毛皱起。   池霏也跟着一愣。   片刻,徐呈诗侧头,表情略微缓和,低声对池霏说:“我有点事,你先走吧,到家了我给你打电话。”   池霏犹豫点头,他识趣地捏着书包带先走了,走时又隐晦地瞥了徐呈诗和那男人一眼。   徐呈诗不知道,他认得男人……   这是徐呈诗的父亲。 第58章   一个月前,退休后一直定居国外的徐老爷子回国,第一件事是把他那混帐儿子徐成州骂了一顿。   “你年轻时恨我处处掣肘你,恨我逼你和谢家大丫头结婚,如今我不管你了,公司放手给你,你执意要离婚再娶也由了你,就是让你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的?”   “当年女儿是跟她妈走了,现在儿子也跑了!”   徐老爷子的拐杖重重点地。   徐成州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他仍是盛年,却不见一家掌权人的意气风发,神色隐隐透露出疲惫和阴郁。   “小诗,只是暂时去他妈妈那边住一段时间。”   “暂时?”   徐老爷子冷笑,“我在国外,你就真当我眼盲心瞎了。”   “你娶回来的那个女人疯了这么多年,你以为你能瞒我到几时?”   “……阿盈只是生病了,需要一些时间恢复。”   徐老爷子来的目的,无非就是要徐成州把徐呈诗从A市从谢家接回来。   徐成州头痛地闭上眼,他并非不知道徐呈诗是受了委屈走的。只是,郑盈精神不稳定,这么多年仍没能从丧子之痛走出来,一见到徐呈诗就应激。   把徐呈诗接回来不利于她养病。   徐老爷子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气得吹胡子瞪眼,“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你就这么一个儿子,再过十年、二十年!他就是徐家的当家人,”徐老爷子大骂,“我问你,你把儿子养得离心了,将来徐家的家业到底是姓徐还是姓谢?”   徐成州皱眉,他对于前妻相关的人和事都打心眼里喜欢不起来,包括流淌着他们共同血脉的儿子。   他说:“……我和阿盈还年轻,未必不能再要一个孩子。”   徐皓意外去世后,他们一直没放弃这方面的努力。徐成州以为,郑盈的心病正是源自丧子,如果能再给她一个孩子,她定能从阴霾中走出来。只是郑盈是难受孕体质,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原也来之不易,这些年,他们做了许多次试管都失败了。   徐老爷子只恨如今不比当年,对待儿子不能再一棍子敲过去,痛打泄愤。   他冷笑,“你倒是不服老,还能生?就算你们俩真再生一个出来,你可别忘了,那女人有疯病,精神病会遗传!你怎么保证她的小孩养大了不会又是个疯子?”   “当年那个小的因为意外死得早,保不齐长大了是什么样……”   “爸!”   徐成州脸色大变地厉声呵斥,他颤抖地抬手捂脸,“你别忘了……皓皓也是我的儿子,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徐老爷子触见儿子眼里的哀痛,绷着老脸握紧拐杖,终究是缓和了语气,“正因为我是你爸,所以才不得不跟你说这些。”   “我不仅要为你考虑,也要为我们徐家的百年考虑。”   “我给你选的妻子,家世样貌能力手段哪点能挑出毛病?好,你不喜欢,非要离婚娶了你现在这个老婆,我都不再管你了,但在继承人方面我不能由着你胡来。”   徐老爷子把随身带来的文件袋推到儿子面前。   “别说你现在只有徐呈诗一个儿子,你就是再有十个八个,凑一桌也未必强过这一个。”   徐成州拿起文件袋缓缓打开,里面装的是徐呈诗的档案,记录了他从小到大的经历、成绩、竞赛奖项……徐成州脸色微变。   他大抵知道徐呈诗优秀,但没想到这么优秀。毕竟徐呈诗从来不是会向父母显摆成绩的小孩。   徐老爷子满意地在旁看着儿子的反应,“这孩子像他母亲,是个样样冒尖的。”   “只是你对他太不上心了。”   “你放着一个现有的继承人不培养,去缘木求鱼是何必?”徐老爷子喝了一口茶,“你不能因为对徐呈诗母亲的偏见,忽视了他的优秀。”   *   放眼徐呈诗人生的前十八年,这样和父亲相对而坐单独聊天的情况也是十分罕有。   两人在一处低调的高级会所,徐成州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他率先打破沉默,“这几个月过得还好吗?”   徐呈诗神色很淡,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挺好的。”   数月不见,徐呈诗身上看不见一丝见到父亲的喜悦,也没有因为分别时郑盈闹出的事故而对徐成州生出的埋怨、忿懑,他平静得像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父子沉默地坐在一块,最终是徐成州先败下阵来,“之前你郑阿姨生病,做出过很多伤害你的行为,爸爸没有及时阻止,也没能保护好你,是我对不起你。”   徐呈诗黑眸未掀起任何波澜,对于徐成州他从来没有任何期望、所以也不存在失望。   “我早就想来跟你道个歉、接你回家,只是不想打扰你学习,所以一直等到现在。”   徐呈诗说:“不用了。”   徐成州不确定徐呈诗说的“不用了”,是指不用他道歉,还是不用接他回家。依照徐成州对他的了解,大概率是后者。   “你不愿意跟我回S市,是还在责怪爸爸吗?”   徐呈诗瞥了徐成州一眼,“我在A市住得挺好的。”   “你是在担心回去之后还会发生先前的意外吗,”徐成州说,“这点你放心好了,我已经在你学校附近看好了一套房子,只你一个人住,安排阿姨照顾你的起居,不会再有人打扰你。”   “不用,”徐呈诗再度拒绝,“如果这就是你特意来A市的目的,那请回吧,我在这边很好,不打算回去。”   徐成州并不气馁,“我听说,你的姨妈带着她的儿子也回国了,现在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   他对那位小姨子的性格也是十分熟知,知道那是位刻薄挑剔的主,看他们徐家人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也很想相信你在A市过得很好,但是我知道你性格一向安静,恐怕不会喜欢和那么多人住在一块。   “你之前受的委屈,爸爸已经知错了,会尽力去弥补,你将来所有的需求,我都会尽量满足你。你马上也要上大学了,S大是你最好的选择。你又是在S市长大,无论怎么看,S市都是最适合你待的地方……”   徐成州说了许多,但徐呈诗仍是不为所动。   徐成州定定地望着对面的少年,如徐老爷子所说的,是无法忽视的优秀。   连他这种不称职的父亲,看完徐呈诗的档案,都不由生出一些与有荣焉的自豪,这毕竟是他的儿子。   只是现在,儿子不愿意跟他回去。   存在于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的亲情少得可怜,所以能打动徐呈诗的,只剩最简单、最纯粹的利益。   徐成州沉声开口,“小诗,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你最终都是要回到我身边来的,你明白吗?”   “谢家的人口复杂,抛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你妈妈还有个妹妹、还有小梦……而我只有你,回到我身边,你能得到的是我的全部。”   他交握的双手扣得更紧,深深吁气,“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看开了很多。我实在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但幸运的是你成长得很优秀。”   “所以,你回来后,等你能独当一面了,我就把徐家的一切都交给你。你郑阿姨身体不好,我打算带她去国外治疗养病,大概会像你爷爷一样找个合适的地方定居。到时候,整个徐家都会握在你手里,这是补偿,也是我对你的期望。”   徐成州必须承认,他不爱徐呈诗,他没法爱上谢兰君生下的孩子。   但是他自认对这个孩子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徐呈诗是亲缘淡薄的人,对他没有感情,对母亲谢兰君也好不了多少,所以绝对谈不上会因为舍不得母亲而留在A市。   徐呈诗跟他回到S市,能得到的好处远远超乎留在A市,安静和绝对自由自主的生活环境、以及他所承诺的未来的整个徐家。   至于徐呈诗先前在S市的遭遇,或许换了别人会感到委屈、会因为想争一口气拒绝他。   但徐成州知道徐呈诗不会,徐呈诗的字典里大抵没有“委屈”这种情绪,他足够冷静,懂得权衡得失,不会感情用事。   所以,当徐呈诗再一次拒绝了徐成州时,徐成州不可避免地愣住了。   他问:“能告诉我,你的原因和想法吗?”   徐呈诗说:“我们不是可以谈论我的想法的关系,爸爸。”   他那一声“爸爸”语气平淡,好似不带任何嘲讽,却又真切地给人如巴掌甩在脸上的辛辣之感。   徐成州苦笑,“是我不懂你。”   他并没有过多纠缠,少年的态度已经很明白地告诉他了,他这个父亲没有能动摇他抉择的能力。   徐成州离开时说:“如果改变主意了,随时联系我吧。”   S市来的父亲并没有给徐呈诗的内心留下多少波澜。   送走徐成州后,徐呈诗垂下眼,拿出手机。   池霏现在应该到家了。   他拨通了池霏的电话。   人最先掌握的一种“爱”,大抵都是亲情。   但徐呈诗的这一项先天欠缺,他清楚知道他不爱自己的父母,父母也不爱他。   他曾以为,没有任何一种感情能将他填满。   直到遇见池霏,他才知道,原来“先天的不足”并没有剥夺他爱人的能力。   徐呈诗并不是一个空心的人,他遇到了想爱的人。   电话接通了,池霏的声音从那端传来。   “喂。”   只简单的一个字响起,徐呈诗便满眼柔和地笑了。 第59章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要求学生返校。   暑期前的最后一天,无非就是重复安全教育,发发卷子“充实”假期,以及班级大扫除。   莫瑜辉的班会向来从不拖沓,言简意赅地把重要事项强调一遍后就进入最后的大扫除环节。   大扫除任务有轻有重,是由抽签分配,幸运的那一批早早干完活就凑一块打游戏了。   彭礼就是其中一个幸运儿,他的任务是把教室的盆栽搬去教师办公室,免得假期没人照料枯死了。   他风风火火回来,便迫不及待地嚷嚷,“池霏呢?池霏在哪,活干完没?”   池霏抽中的任务是擦窗户。   他刚打了盆水来,还没开始。   “哎哟,老大,你捡了这么个活,怎么这么慢啊。”彭礼怪叫。   “你替我猴急什么?”池霏仰头看他要擦的这扇窗户,高处够不到,一会儿还要搬把椅子来。   “这不等你一起开黑嘛。”   “那你等着吧。”   彭礼期末考这段时间都没打游戏,好不容易解禁了,就等着池霏带他大杀四方。   他在旁猴急得暗暗叫苦。   看池霏那架势就知道是没怎么干过活的。   又见他拿一块秀气的抹布,巴掌点大,不知要擦到几时。   彭礼叹气,他在旁边撑着脸蹲下身,忽然与边上的水桶和拖把对视上。   他眼睛一亮。   彭礼立时起身,对站上凳子准备从高处擦起的池霏说:“池霏,你下来!”   池霏低头用鼻孔看他,“干嘛?”   彭礼目光炯炯,“你下来,换我来。”   池霏听了有这样的好事,迟疑地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你搞什么把戏。”   “看我的吧,”彭礼笑得开心,他对边上同学说,“借拖把一用,一会儿还你!”   说罢,他一把拿起水桶里吸饱了水的拖把,“啪”一声甩到了窗户上。   “哈哈哈这多快啊,看我的吧!”   说罢,他一阵大刀阔斧大刀地左右涂抹,拖把大,顷刻把高处的窗户也给抹了一遍。   拖把上淋漓的水不停往下淌。   “啊!”   池霏惨叫。   彭礼忘情涂抹,拖把上的脏水淋到了池霏头上。   “啊欧,”彭礼自知闯祸,举着拖把讪讪然赔笑,“sorry.”   池霏黑着脸摸了摸头上的湿漉,一想到这是拖地抹窗户的水,气得头昏脑涨。   “彭礼!!你死定了!”   彭礼接收到危险信号,大叫一声丢开拖把,拔腿就跑,“我不是故意的!”   两人在走廊上展开你追我赶。   “给我站住!”   “别跑了,怎么这么幼稚?”两人跑得忘我,走廊上其余人也不得不左右躲避,林思裕摇头失笑。   “站住!”   池霏眼看要追上,一把扯住彭礼的后衣领。   “饶命绕命,我不是故意的。”   彭礼一边告饶,一边费劲地挣脱。   挣扎之间,池霏被推了一把,一时没站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池霏眼睛睁大,手下意识当空抓了一把。   借力失败、什么也没抓到,但他的身体跌到一半时被扶住了。   池霏的脑袋砸在堵胸膛上,一双力道熟悉的手扶在他的腰际。   彭礼见他要摔也吓了跳,好在他身后的人及时出现。   彭礼刚松了口气,他抬眼与充当了人墙的徐呈诗对视上。   徐呈诗的眼神并不算锋利,却黑沉沉十分有分量地压在人身上,叫人像被点了穴般僵滞。   呃……   徐呈诗落下眼帘,整个人呈从后面环着池霏的姿态,“没事吧?”   池霏逃过一劫,免了屁股或者脑袋开花。他拍拍胸脯,从徐呈诗怀里退出来,“我没事,倒是你。”   池霏视线在徐呈诗锁骨徘徊,观察刚刚有没有脑袋把人锁骨砸断的风险。   不过看起来只是衣服皱了点,徐呈诗抻平褶皱,捏了池霏的手腕一下,“不要乱跑。”   “两个小兔崽子。”莫瑜辉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老远就看见你们在走廊上乱跑,活都干完了?”   彭礼调整姿态,立正敬礼,“报告干完了!”   “那正好,就由你们两个去领消毒水。”   池霏立刻说:“报告,我还没干完。”   莫瑜辉走过,敲了他的头一记,“没干完还敢在这打闹,去!”   池霏皱了皱鼻子,只好跟上彭礼。他把账赖彭礼头上,两人并肩走时还在较劲,手在人身上狠掐了一把。   彭礼吃痛地扭腰躲闪,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徐呈诗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眉毛微蹙。   正打算跟上去,莫瑜辉叫住他,“徐呈诗,你来一下,刚好有事拜托你。”   他只好作罢。   大扫除结束后,教室还要进行消杀。   池霏和彭礼走了趟,领学校配的消毒水。   归途,两人终于休战,闲聊扯皮。   “你假期打算干嘛?”彭礼问。   “不干嘛。”   “没计划去哪玩?”   “啧,马上高三了你怎么玩心还这么重?”   “不是吧,你假期要学习啊?啊啊,也行,带我一个。”彭礼是不大相信池霏有如此自觉的毅力,他露出八颗大牙,笑得不怀好意地发出邀请,“咱俩一块。”   管他以什么名义,把人约出来了都是玩。   “谁要跟你一块了?”   徐呈诗是从学校超市回来的。   莫瑜辉买了两箱冰棍犒赏劳动后的学生,冰棍存放在超市的冰柜里,她托徐呈诗去取了搬回班级。   太阳底下,徐呈诗两手搬着冰棍,远远瞧见前面领消毒水回来的池霏两人已经走到教学楼底下了,他加快了步伐。   “为什么不跟我一块学啊,”彭礼追问不休,“那你要跟谁一块,我们不能几个人一起吗?”   “周汝明?”他顿了顿,“徐呈诗?”   “嗯,”池霏应了一声,掀起眼帘挑衅,“一起吗?”   彭礼脸垮了下来,“算了吧……”   “出息。”池霏鄙夷。   彭礼感慨,“想当初,你们可谓是水火不容啊,坐前面天天听你俩拌嘴,现在好得你侬我侬了。”   池霏被他的形容恶心到了,抬腿就踢,“你学点语文吧。”   彭礼沉浸在自己回忆的遐想里挨了一脚也没感觉,想着想着,他不禁好奇地问:“你现在对徐呈诗是什么感觉啊?”   这话问得简直像是徐呈诗派他来刺探的,但池霏知道不是,徐呈诗不会选这样的二货。   也就池霏当初傻傻相信了他,派他去探徐呈诗的转学原因。   池霏:“你能不能少问点不像样的话。”   两人拐了个弯径直往前,没注意到后头搬着箱子跟上来的徐呈诗。   彭礼倒没有纠结池霏的答案,而是压低声音说:“诶,你有时候有没有感觉……徐呈诗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徐呈诗脚步顿住,停在拐角处。   “怪怪的是什么意思?”池霏问。   “就是……”彭礼思索那种感觉,“有点恐怖?”   “像是、像是……”   他没能“像是”个所以然出来。   恐怖?池霏好笑地接话,“像是要暗杀我?”   “那是不至于,他想暗杀你哪用眼神啊,每天给你接水的时候杯子里下点药就对了,”彭礼挠了挠头,“反正,他看你的眼神就是很奇怪。”   池霏脚步不停,满不在乎地说了句,“上辈子就这样啦。”   “啊?”   彭礼没听明白。拐角处的徐呈诗缓缓抬眼,黑眸幽深。   池霏把消毒水带回教室,存放在讲台下面,然后继续去擦他的窗户。   他爬上凳子,刚抹了几下,就听教室里一阵欢呼。   他探头透过玻璃窗看去,徐呈诗把冰棍带回来了,一群人围在讲台边哄抢。   歶口兮口湍口√一   池霏站在凳子上,他懒得爬上爬下去抢冰棍,徐呈诗的视线望过来,不偏不倚地与他对视上。   池霏抬了一下眉毛,处在包围圈中心的徐呈诗便举起了一根冰棍。   池霏看见包装上的水果图案,皱眉摇头,他不爱吃。   徐呈诗放下手,片刻后举起另一个味道的冰棍。   池霏点了点头,这回可以了。   他视线收回,继续抡动手臂擦窗户。   片刻后。   徐呈诗从教室出来,手里拿着冰棍,“擦完了?”   “擦不多,我去倒个水。”池霏把抹布丢进水盆里。   他端起水盆去楼下倒水,徐呈诗跟着他去。   走到一楼蓄水槽,池霏把脏水倾倒而空,盆和抹布丢在槽里。   他洗了个手,靠在水槽边,接过徐呈诗手里的冰棍撕开咬了一口。   “怎么没给你自己拿一根?”   “不想吃。”徐呈诗示意池霏往边上站,他把脏抹布拎起来洗。   “那我回去再拿一根,我要吃两根。”   “不怕受凉么?”   “我才没那么脆弱,”池霏站去边上,后背贴墙吮冰棍,他问起,“昨天来找你的那个男人,是谁啊?”   “我爸。”   池霏盯着徐呈诗说:“他来找你做什么?”   徐呈诗:“你好奇?”   “废话,不然我问你做什么。”池霏吮冰棍的速度慢了些,融化了的液体滴到他的指尖。   徐呈诗拧停了水龙头,他转过身,正对着池霏说:“我告诉你,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可以吗?”   池霏点头,然后嘟哝,“又跟我做交易,有你这么追人的吗,问个问题都要做交易。”   他又说:“你先说吧,我听听你想问什么。”   徐呈诗黑眸静静注视池霏,他说:“‘上辈子就这样了’是什么意思?” 第60章   池霏咬住冰棍上端,闻言眼睛瞪大。   他舔了舔唇瓣,“你这人真是偷听惯犯。”   徐呈诗不辩驳,只静静望着他。   池霏低头吮去滴在指节上的甜水,“你觉得这句话有特殊含义吗?”一般人大概都只会把这当玩笑。   “我不知道,”徐呈诗说,“所以来问你。”   “那我要是告诉你,是我在胡言乱语,随口一说。你信不信?”   徐呈诗沉默了会儿才开口。   “我信。”   池霏听后笑弯了眼,手里的冰棍都跟着他身体的起伏震颤,“徐呈诗,你真有长进,你都学会谄媚我了。”   他后背离开墙,上前一步,手指在徐呈诗胸口戳了两下,“你脸上分明写着,你-不-信。”   徐呈诗也笑了,他唇角浅浅上扬,“你也越来越懂我了。”   池霏呸了声,“谁要懂你啊。”他又向后倒回“安全距离”。   他扬起头后脑勺抵在墙上,其实,池霏也没想好该怎么跟徐呈诗说。   倒不是害怕徐呈诗不相信。   只是,他私心不想让徐呈诗知道上辈子的事。   “我们的缘分,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池霏起了一个头,又没有继续说下去。   徐呈诗注视他,池霏剔透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叫人如雾里看花的纱,被冰棍冻得鲜红的唇瓣半抿。   片刻后,徐呈诗忽然说:“你的冰棍要化了。”   池霏眼眸重新聚焦,先看了眼徐呈诗,又看向手里甜水淋漓下淌的冰棍。   “先吃冰棍吧,在它融化之前。”   徐呈诗说:“刚好,我的故事也很长,我们晚点再聊。”   池霏沉默两秒后“嗯”了一声,低头继续舔舐冰棍。   天热,冰棍融化的速度越来越快,让池霏的整个手掌都变得黏糊。   等他吃完在水池冲洗,徐呈诗去超市一趟买了包纸巾回来,递给他。   池霏擦净了手,二人打道回府。   大扫除结束后,后续的消杀工作不用他们管,各自收拾了东西就可以回家。   池霏和徐呈诗一起离开。   他们今天结束得早,走出教学楼刚好碰见了周汝明,三人一道坐的地铁。   路上基本是周汝明在和池霏说话。   不过,周汝明家住得近,比池霏和徐呈诗都先到站下车。   最后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池霏下地铁时,徐呈诗自然而然地跟他一站下。   出了地铁站,两人这才有机会自如说话。   池霏先开的口,“现在说吧,你爸来找你做什么?”   “好。”徐呈诗应声。   提这些,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困难的,不过却是第一次。   “我父母是商业联姻,两人在我七岁时就离婚了,又各自组建了家庭,”徐呈诗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像是一位旁观者在叙述,“我判给了父亲,我曾经还有一个弟弟……”   池霏作为唯一的听众,保持安静。   他听徐呈诗诉讲经历,一部分是他早已知晓的,还有一部分是他完全不知道的。   越听到后面,池霏的表情越发难耐,眉毛深蹙,隐而未发。   直到听见,徐呈诗差点被精神失常的继母烧死,池霏终是没忍住,“操。”   他骂出声,“你爸是不是脑子也有问题?”   作为父亲,竟然能让自己未成年的孩子,和有攻击倾向的精神病人常年共处一个屋檐下?   池霏胸膛起伏,他从不知道徐呈诗还经历过这些,亲生父亲漠视,被精神病的继母折磨了几年,差点被烧死才得以逃脱,这才是徐呈诗转学的真正原因……   徐呈诗脸上依旧是一副仿佛事不关己的漠然,提及那些经历,没有任何委屈或是自苦的情绪。   池霏扯着他胳膊骂道:“这种混蛋父亲,等他老了,也给他送精神病院和疯子住吧!”   可池霏也同样清楚后续,上辈子徐呈诗那父亲退下一线后带着妻子悠闲定居国外,徐呈诗则要没日没夜管理偌大的徐氏供他养老,一想到这,池霏更是怒火中烧,喉咙发紧。   他胸口酸酸的,抬手揉了揉眼周绷紧的皮肤,“……气得我嗓子都哑了。”   徐呈诗没有错过池霏泛红的眼眶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他忽然笑了,没有预兆地轻轻揽住池霏。   他趴在池霏肩上,低声说:“宝宝,那叫哽咽。”   因为你在心疼我。   徐呈诗在糟糕的亲缘关系中早已习惯了麻木。只是,看到池霏眼中生出心疼那一刻,过往的一切忽然真正变得轻若鸿毛。   七岁时坐在冰冷的楼梯上听父母决定他的归属,成长的大部分时间中他了充当父亲三口之家的边缘人物,弟弟死亡后无数个被继母袭击的夜晚……他从来没想过这些经历,原来可以换来一点他喜欢的人对他的心疼,简直像是命运的魔术师在给了他足够多的愚弄之后,突然用烂掉的果子变出一朵玫瑰。   池霏在哽咽,徐呈诗在笑。   池霏不轻不重地捶了徐呈诗一拳,并威胁,“你绝对不许跟你爸回去,那种混蛋父亲,叫他去死吧!”   “我知道。”徐呈诗下巴抵在池霏肩膀闭上眼。   “我不回去。”   一路上,池霏都在对徐呈诗的父亲、他上辈子的公公毫无敬意地唾骂。徐呈诗在旁浅笑,听得很耐心。   他告诉了池霏许多关于他的事,也隐瞒了一部分。   比如他不愿跟徐成州回S市并不是出于埋怨或委屈。   比如徐成州给他的关于徐氏的承诺。   池霏不需要知道这些。   池霏一路骂到公交站,头回嫌弃自己的骂人词库不够丰富,应该在打游戏的时候和彭礼多学学的。   徐呈诗捏了捏池霏的手腕,温声安抚,“好了,不要再生气,晚点嗓子要疼了。”   池霏冷着脸站在路边陪徐呈诗等公交,他见徐呈诗半点不恼的样子便有些生气,“我才知道,你是泥人脾气。”   可话一说完,池霏又后悔了。   徐呈诗现在才刚成年,还在念高中。他在经历过去十几年的遭遇时,都只是个孩子。   生在这样的家庭、遇上这样的父母,他又能怎么办呢?   愤怒嘶吼,亦是对自己消耗,所以他才习得了冷漠和麻木。   池霏脸上闪过懊恼,徐呈诗只是轻柔地捏他的耳垂,“你再多说几句,我怕是要在你嘴里涅槃成泥菩萨了。”   徐呈诗对于爱、恨向来都很珍惜。   他不喜欢池霏对他以外的人产生爱恨嗔怒,正是因为他把这些感情都看得很宝贵。   他不会对无关紧要的人生气,也不想去恨他并不在乎的人。   但徐呈诗打从一开始就总是轻易被池霏牵动情绪。   原来一切心动在更早就有迹可循。   两人矗立在站台下。一辆公交车驶过,但并不是徐呈诗要坐的那一路。   他等待的神色没有丝毫不耐,大抵他是这世界上最希望这路公交晚些来的人。   池霏的情绪慢慢平复,等待过程中,他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不继续问那个问题了?”   洗手池边,徐呈诗见他没有回答宽恕了他时间,这一路走来,徐呈诗也没有再追问。   徐呈诗转过头来,“你现在想说了吗?”   “你不是好奇么?”   徐呈诗摇头,“我现在不好奇了。”   池霏眼睛睁大,先前徐呈诗分明一副很想知道的样子,为什么忽然又不好奇了?   “你说,我们的缘分从很早就开始了,我不知道你说的‘很早’是什么样子。”徐呈诗黑眸平视前方,眸光潺潺,像流淌在这喧嚣的城市中的寂静的河。   “但我知道,你在最开始时很讨厌我,”徐呈诗顿了一下,“我想,那应该不是什么好的缘分。”   池霏听他这么说竟下意识想反驳。   不、不是不好,那只是一个爱情瞎子遇上爱情笨蛋的故事……   徐呈诗对池霏道:“所以,我不好奇了。”   “我还想你也忘掉。”   他珍重地说:“忘掉不好的吧,我们可以有新的开始。”   池霏唇瓣嗫嚅,一股冲动的热流忽而涌出。   “滴滴——”公交车到站了。   池霏看一眼公交车,他轻推徐呈诗,“你、快上车吧。”   不管再怎么期待,车还是要来的。   徐呈诗轻轻吁气,“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他说完便迈上敞开的公交车。   车门合上,又鸣了两声喇叭后驶离。   公交车渐远,池霏也挪动步伐,离开站台。   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掏出手机。   池霏给徐呈诗发了一条语音。   公交车上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老人,徐呈诗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   手机震动,他打开锁屏见是池霏的消息,拿出耳机带上。   徐呈诗点开那条语音,池霏是站在街边发的消息,背景音是城市的嘈杂。   池霏的声音响起。   “徐呈诗,我们交往吧。”   “啪——”   徐呈诗手里的耳机脱落,砸在了手机屏幕上。   车辆川流不息,此起彼伏的鸣笛是城市的间奏。   再试一次吧。池霏告诉自己。   这一回。   瞎子不瞎了,笨蛋也开智了。   池霏站在太阳底下,扬起唇角忽觉得浑身像长舒了一口气般轻快,他的手机还停留在聊天界面。   聊天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半分钟过去,没有消息跳出来,提示也变回备注的“徐呈诗”三个大字。   没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又出现了,反反复复,但依旧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终于,大抵过去快五分钟。   徐呈诗的第一条消息跳出来。   [是因为你今天听了我的过去,所以在同情我吗?]   池霏等了半天等来这个,他注视那行字又好笑又无语。   笨蛋又开始犯傻了。   他弯着眼睛笑了好一阵,回复:“是因为,我现在相信我们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了。”   一个好的开始。 第61章   徐呈诗回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头一回什么也没有干,只是两手捧着手机。   他的心像是泡在沸腾的蜜水里,甜蜜地煎熬。   和池霏交往。   喜悦的同时,徐呈诗从未有过如此茫然不知方向的时候。他攥紧手机,忽然生出点惶恐。   如果池霏在交往中,又觉得他不怎么样了呢?   徐呈诗抿直唇瓣,开始在各个搜索软件和社交平台中检索,交往中需要注意的那些事、交往的恋人该做些什么……   各色的言论和回复五花八门。   徐呈诗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他把检索到的内容,认为有道理的着重记录下来,把认为存疑的事项进行交叉验证……   就这样忙碌多时,整齐的笔记,记了满满五大页。   徐呈诗舒了口气,再翻阅这几页笔记,终于对未来生出了点底气。   他不禁又打开了和池霏的聊天页面,眼神柔和地点开那条已经不知播放了多少遍的语音。   “徐呈诗,我们交往吧”   他听了一遍又一遍。   “徐呈诗,我们交往吧”   尤不知足   “徐呈诗,我们交往吧”   “徐呈诗,我们交往吧”   “徐呈诗,我们交往吧”   一条短短的手动循环的语音,构筑了他十八年的人生中最甜美的梦。   *   暑假第一天,池霏一觉睡到十一点半。   他打哈欠起床,刷牙时边刷手机,看见徐呈诗发的几条消息。   最早的一条是七点半,给他发了早安。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像是有些无奈又不可置信地问:还在睡?   池霏哼笑,含住牙刷手指戳戳屏幕回复:醒了,故意不回你的。   徐呈诗:。   徐呈诗:你觉得我该拿你怎么办好?   池霏:你问我?   徐呈诗:嗯,教学相长,这方面我要请教你。   池霏引用了徐呈诗的问题,答曰:当然是要拿我当皇帝一样尊敬。   徐呈诗:请求面圣。   然后他的视频电话拨了过来。   池霏吐掉泡沫,洗了把脸,在视频电话铃声结束的最后几秒接通电话。   “喂。”他走出卫生间。   “为什么故意不理我?”徐呈诗问。   池霏打哈欠,“醒了大概五分钟,才晾了你多久呢。”   徐呈诗神色一松,“昨晚做什么了,睡这么晚。”   “玩,”池霏言简意赅,“你打电话什么事,我要换个衣服下楼吃饭了。”   “下午……出来好吗?”   “OK,”池霏痛快地答应,“晚点再说吧。”   挂断电话后,他伸了个懒腰换好衣服下楼。   今天就池父池母两人在家,正准备开饭。   家里对他假期的作息早已是见怪不怪。   饭桌上,叶熙女士问他暑假要不要一起去国外玩一个月。   池霏停顿两秒后说没兴趣。   刚交往就搞异地不太好。   池母手托下巴,满目溺爱,“宝宝越来越稳重了,对去玩都没兴趣了。”   池父放下财报抬眼,“哪个稳重的人,一觉睡到吃午饭。”   “去。”池母给了池父一肘,不许他插嘴。   午饭过后,池霏和徐呈诗约在下午两点见面。   等时间差不多,他背上书包出门。   到达约定地点时,徐呈诗已经在等了。   他穿一件白色法式亚麻衬衫,下摆扎起显得双腿更加修长笔挺。   这身打扮比在学校时看起来成熟,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更接近上辈子池霏初认识时的徐呈诗。   以至于池霏见到他,短暂恍惚了一阵。   池霏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至脑后,他挪动脚步靠近。   徐呈诗坐在一家咖啡店的外摆区,他正低头看手机,池霏走近时瞥到他手机屏幕一眼,密密麻麻的文字,手写体。   “看什么?”   徐呈诗立时将手机熄屏了,他抬头见到池霏逆光的脸庞,露出一点笑,跟着站起身,“你来了。”   “这么用功。”池霏没在意,只当徐呈诗在看什么重要学习笔记。   他刚准备放下书包落座,忽再瞥了徐呈诗一眼,表情变得古怪,他问:“你怎么空着手啊?”   徐呈诗霎时像被击中似的僵在原地,宛如一个被考官点名的差生手足无措。   他来之前也考虑过,是否要买一束花。   网上对此说法各异,有人认为此种做法略显浮夸和肉麻,有人却看中这种浪漫和仪式感。   徐呈诗分析,依照池霏的性格,他并不喜欢过于煽情的戏码,在公共场合贸然带上一束花可能会使池霏陷入尴尬。   但显然他答错了题、压错了宝。   也是了,这毕竟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第一次约会,怎么也不能空手。   徐呈诗略显狼狈地说:“你想要花?我现在就去买……我在路上看见了花店,很快……”   “花?”池霏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不是,我是想问你书包呢?出来学习,你怎么空着手啊?”   徐呈诗脸色又变了变,但他暗自攥紧的衣摆松开,窘迫又释然地问:“我们不是约会吗?”   “约……”池霏噎住。   都老夫老妻了,还提什么约会。   但……池霏啃住指节,说好了,是新的开始,好的开始。   他放下手,瞥了眼神色不自在的徐呈诗,选择先声夺人:“徐老师,是我看错你了。”   “我还以为你叫我出来学习呢,没想到一谈恋爱就把我往沟里带。”   他歪头,翘起一侧唇角取笑。   等欣赏够了徐呈诗的窘迫,池霏暗自捧腹,面上淡定地说:“不过既然你说是约会,那就是约会吧。”   徐呈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平稳落地,他松了一口气,“放心吧,有我在下面垫着,跟我谈恋爱不会让你掉沟里。”   池霏抬起脸笑,阳光总是把他的皮肤和眼睛照得很透亮,他把书包肩带往上提,“既然是约会,你有什么计划?”   徐呈诗说:“计划,就是做皇帝陛下喜欢的事。”   池霏不假思索,“皇帝喜欢吃喝玩乐。”   徐呈诗颔首,“听起来不错。”   “这也不错,”池霏忍不住取笑,“徐呈诗,你真是越来越谄媚了。”   徐呈诗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吧。”   “先玩乐,后吃喝。”   大夏天的,炽阳高照,一切户外玩乐项目首先被排除在外。   两人去玩了密室逃脱,是A市最新一家、最硬核的解密型密室,题量大且烧脑。想玩这间密室,还需先做一道门槛测试题,解出来了才有资格参与这间密室的挑战。   他们玩了近三个小时,是第一对没有求助场外、且用时最短通关的玩家。   通关后,还被拉着拍照,送了对纪念品。   结束密室逃脱已是饥肠辘辘,紧接着便去了徐呈诗预约的餐厅。   饱餐一顿后,A市的天完全黑了。   两人沿着江滨散步消食。   晚风徐徐,将池霏身上的衬衫向后收紧,勾勒出微微凸起的小腹轮廓。   徐呈诗说:“外地佬选的餐厅,还满意吗?”   明知故问,池霏斜斜抬眼,表情变得促狭,“本地约会排行top1的餐厅,当然是还不错的。”   徐呈诗闻言,神色微妙地变幻。   查餐厅是他做的功课之一。但池霏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依他的性格,怎么会无缘无故关注约会餐厅?   徐呈诗开口,“你知道这家店,是之前有想跟谁一起来吗?”   池霏眸底的微光闪烁,总是大意了这家伙敏锐得要命。   上辈子念大学的时候,徐呈诗会来A市找他。   两人约会,徐呈诗带他去过这家店。   去了不下三次,池霏也是后来才听说,这家店是本市约会排行top1的餐厅。   徐呈诗神色一暗,他回忆吃饭时的细节,“你用完主食后,没有看甜品册就说要一份朗姆酒冰淇淋,你之前来过?”   “我要是说我来过,你会怎么样?”池霏挑眉,他脸凑近了些,“听你这酸唧唧的语气,吃醋啊?”   在恋爱中,过分介意恋人的过去是十分没品的行为。   这条笔记上有写,徐呈诗垂在左侧的手攥紧成拳,他喉结上下滚动,“我不会怎么样,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该早点告诉我。”徐呈诗说到后面时声音难以自持地透露出冷意,“我不想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还有别人的记忆和影子。”   池霏听后差点岔气,当即笑得前仰后合。   徐呈诗看他笑成这样,脸沉了下来。   徐呈诗抿紧唇瓣,一语不发。   见池霏笑了半天没有停止的意思,他连牵池霏的手都松开了,看来是真生气了。   池霏一只手快速攀在徐呈诗肩上,另一只手去擦眼角的泪,“徐老师,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玩。”   他重量依靠在徐呈诗身上,勉强站稳,徐呈诗听见他以“好玩”评价自己,脸色又难看上几分,提步要走。   池霏及时拉住他,笑吟吟地说:“拜托啦,你动动脑子,世界上也不是只有情侣要吃饭的好不好?”   “我以前是去过那家餐厅。”   “但我第一次以约会为目的去,是跟你一起的。”   徐呈诗脚步停住,神色终于云销雨霁般渐渐缓和。   池霏在心里补充,不过不是现在的你。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主动岔开,“听说那里位置很难约,要提前一两个月预订,你怎么办到的?”   徐呈诗回答:“拜托了姐姐。”   “姐姐……你告诉她我们的事了?”   徐呈诗坦然点头,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好瞒的。   他见池霏不语,以为是在担忧,又补充道:“放心,她不会乱说出去的。”   池霏倒是不大介意这个。   从前他只知徐呈诗跟父母不大亲近,不知道他们对待徐呈诗那么糟糕,想来家人中真正关心徐呈诗的便只有他姐姐了。   池霏问:“你姐姐没说什么吧?”   徐呈诗眼神柔和,“她说,让我常带你去家里玩。” 第62章   假期第三天,池霏跟徐呈诗打视频的同时,一边查成绩。   虽然卷子难度更高,但考得比想象中好,比之上一次还有微末的进步。   “分数分数不错,下学期继续努力。”徐呈诗说。   池霏考了不多不少520分,班级排名从倒数第二升到了倒数第三,不知是哪个倒霉蛋掉下来了。   他立起手机,趴在桌子上,“也给我看看你的成绩单。”   徐呈诗截图给他看了。   稳稳的班级、年纪双第一。   池霏手指戳了戳那耀眼的分数,喃喃道:“要是从你的分里借点儿就好了。”   “你想借多少?”   池霏想了想,“你比第二名多出来的那部分,减一分。”   徐呈诗眼底盈笑,他问:“你到底跟你哥哥赌的是什么?”   “他说,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但是要求的难易与成绩挂钩。”   “你想让他答应你什么要求。”   池霏撅起嘴朝刘海吹气,“没想好,可能劝他找个嫂子之类的吧。”   手机没立住,倒在了桌上,池霏没看清徐呈诗的神情,“你怎么不说话,你觉得我的要求太多管闲事了吗?”   徐呈诗回答:“我不清楚你家情况,不好评价。”   “我家的情况……”池霏把手机重新翻了起来。   他掰手指跟徐呈诗介绍,“我们家,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不在A市,往来的亲戚也不多。我爸妈就只有我和我哥两个孩子。”   “我哥他大我十岁,我话说利索的时候,他都快赶上小学毕业了,所以我们两个其实不怎亲近。”   徐呈诗手搭在下巴处,耐心地聆听。   池霏顿了顿,又说:“除了年龄差,我们两个关系疏远还有个原因。”   “是什么?”   “我爸妈打小对我哥很严格。比起他,对我就没什么要求,算溺爱。”   被偏爱的人,往往喜欢装傻充愣,像池霏这样大胆说出自己是受偏爱的,倒是少见。   徐呈诗问:“他们差别对待,有什么原因吗?”   在多子女家庭中,父母偏爱其中一方的原因往往千奇百怪。   池霏背靠椅子仰头思考,“可能是从事业一线退下来,陪小孩的时间多了,也可能是年纪变大后,心也变软了。要说最早的原因,大概是……愧疚吧。”   “愧疚?”徐呈诗一顿。   “嗯,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妈对我跟我哥没什么差,大部分时间都是丢给保姆照顾。后来因为一件事,他们才变了。”   徐呈诗直觉这绝对不是好事。   “我在七岁的时候遭遇了一次绑架,”池霏的嗓音淡淡,言简意赅地概括了整个事件,“是熟人作案,当时照顾我的保姆伙同她亲戚干的。”   保姆一家绑架了池霏,从池父那里勒索钱财。赎金到手后,他们又因怕暴露,不愿归还人质。保姆照顾池霏多年存了最后一点善念,没有撕票,而是把他遗弃在一处隐秘的废旧仓库里,任他自生自灭。   幸好,当时的警察根据案件线索推测出是熟人作案,又查到保姆的儿子欠下巨额赌债,侦破了案件,救出池霏。   但彼时池霏已经被幽闭在漆黑的仓库里将近七十小时,被救出后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在未来一段时间里丧失了语言功能,见到生人就害怕。   那时的池父池母被深深的愧疚包围着,放下所有事务,亲力亲为地照顾他,呵护他。   历时几个月,池霏才慢慢恢复正常。   也是这段经历,唤醒了池父池母为人父母的爱子之心,在那之后,两人不再缺席池霏成长的各个方面,对池霏的要求也唯健康快乐、正直善良八个字。   徐呈诗脸色冷峻地听完全程,池霏安慰道:“也没什么,其实那段被绑架的经历我都忘光了,一点儿也想不起来,都是后来听人提起的,他们说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池霏对那段经历并没有什么特别深的感触。   只是他偶尔会想想,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会变成池杨二号吗?   “反正在那之后,我爸妈就什么都由着我,溺爱的结果……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池霏摊手。   徐呈诗说:“你现在就很好。”   池霏单手托脸,扬起一侧嘴角,“我也觉得我不错。”   “不过,毕竟对两个孩子区别对待,我也能理解我哥看到我时心里会不平衡。”   池霏手指边戳脸颊边说:“我觉得我哥之前应该挺讨厌我的,不过最近好一些了,可能是看我有用功读书。”   “如果讨厌一个人,比起看到他用功读书,更愿意看到他不学无术吧,”徐呈诗说,“所以你哥、不是真的讨厌你。”   池霏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点头认可人的同时顺带赞许,“年纪第一的脑子确实好使。”   徐呈诗被夸后浅笑,“你肯听就好。”   池霏直起腰身拍了拍手,“不错,我们今天又更了解彼此了。”   不愧是新的、好的开始。   这段经历,他上辈子就没告诉过徐呈诗。   *   池霏假期混沌的作息也就持续了两天,现在由徐呈诗负责每天电话喊他起床。   今天池霏和徐呈诗说好了去他家读书,因而起得还要早一点。   他下楼时,池杨正在煮咖啡。   “早。”   池杨挽起衬衫袖子,手撑在岛台上等待咖啡液萃取,“这次考试考得不错,之前答应你的要求,你想要什么?”   池杨这么快就看到邮件了。池霏拉开餐桌前的椅子坐下,他从盘子里拿了一块三明治,并没有着急回答。   池霏在犹豫,他心里也明白,他和池杨的关系还没有熟到干涉对方私生活的地步,贸然开口大抵效果不佳,而且仅凭一份520分的成绩单,怎么想都指挥不动池杨。   池霏暗自吁了口气,咽下嘴里的事物后说:“我的要求……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这次考试作文的主题是‘悦纳当下’,这就算作我的要求吧,希望你也能悦纳当下,珍惜眼前的事和人。”尤其是喜欢的人!   池杨听了池霏如此放水的要求,非但没有表现出松了一口气,反而皱眉。   他缓缓抱起手臂,对池霏说:“经验告诉我,越是简单的要求,越不可忽视。”   “这往往是以退为进,背后藏着更大的真正目的。”   池霏闻言嘴角不自觉抽搐。   池杨挑眉,“你,想要什么,是你那份五百二十分的成绩单无法实现的愿望。”   他摆出谈判的姿态,“说吧,拐弯抹角就没意思了,说出来或许有一线实现的可能。”   池霏听池杨一通揣测,心里也不由涌上了股无名火。   搞得他好像在图谋他什么似的!明明他处心积虑的出发点仍是为他好!   池霏撑了把桌子借力猛地站了起来,他眉毛下压,呛声道:“你在警惕什么?我一开始就强调了,我没有什么想要从你身上得到的东西!”   他语速极快,“每天板着个脸,别人好心提醒你还当驴肝肺,就算你是我哥,我也会觉得你很装!”   池杨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片刻忪怔。他们这对兄弟的相处模式向来很人机,池霏冲他发火的样子,他也是头一回见。   池霏骂出来爽多了,他趁着池杨被说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又迅速抓了一只三明治准备跑路,临走前还挑衅了句,“你也不怎么样嘛,池依依!”   说完,他火速溜了。   “呵。”   安静下来的餐厅冷不丁响起一声笑。   池杨单手插腰,另一只手插入发间,他眯起眼睛。   真是有意思,还跟他说什么……   悦纳当下?他确实需要好好消化消化亲生弟弟骂他“装”这件事。   池霏跑了。   这是他第二次来谢宅。   沿着记忆里的路线驾轻就熟地找上门。   路过邻居家,还见到他们家院子里一只漂亮的布偶猫在扑蝴蝶。   池霏按响门铃,是保姆给他开的门。   池霏跟着进去时,才开始思索,他应该先给徐呈诗发个消息,让徐呈诗来接他进去的。   他刚踏入屋内,还没来得及掏手机,听到一声,“是你?”   池霏抬眼,谢兰婴仍是那副气势凌人的打扮,抱着胳膊歪头看他,虽说上次见面分别时的场面实在算不上和谐,但此可谢兰婴的神色中也并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刁难或是不满。   池霏干巴巴地喊了一声,“阿姨。”   谢兰婴微微颔首,她语气相对和蔼地问:“来找谢瞳玩的吧?”   “啊,不是,我来学习不是玩……”也不是找谢瞳。   谢兰婴疑惑,她刚想说点什么。   “他是来找我的。”徐呈诗从楼梯上下来。   谢兰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大好看,如此明显的转变,让池霏都忍不住想皱眉。   怎么说也是亲外甥,住在一个屋檐下哪有这么不客气的。   谢兰婴不善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似在思忖什么。   徐呈诗仿若未觉,只上前牵起池霏的手,拉他上楼,“我们走吧。”   两人把谢兰婴抛在身后。   走到楼梯转角时,谢瞳手捧一只杯子站在楼梯上方。   谢瞳摩挲杯壁,朝池霏温温一笑,“你来啦。”   池霏点头。徐呈诗拉着他继续走。   两人又越过谢瞳,径直去徐呈诗房间。   谢瞳站在原地。他扭过头,半边脸显在灯光下半边脸显在阴影里,他唇瓣喃喃地启合。   “说好了……不的……” 第63章   “进来。”   徐呈诗的房间十分符合池霏所想,整洁得一丝不苟。   池霏也丝毫没有初次踏入的拘束,随意环视两眼格局,便放下书包,蹬了拖鞋跳去沙发上盘腿坐。   徐呈诗把拖鞋捡了摆好,他挨在池霏身旁坐下,伸手拨了拨池霏的刘海,之前被剪毁的头发已经长回正常的长度了,“热吗?”   “还好,我有戴帽子。”   池霏自己也拨弄了几下头发。先前头发短的时候确实要凉快不少,他突发奇想,“你说我去剪个寸头怎么样?”   “寸头?”   徐呈诗想了想,“会不会有点扎手?”   “会吗?我觉得手感应该不错。”池霏没骨头似的,大字瘫软在沙发上。   “你之前摸过谁的寸头?”   池霏无语,拿头砸了一下徐呈诗的肩膀,“我爸的,成不?”   徐呈诗抬手顺势揽住池霏,指尖绕起一缕发丝,“不要剪,你现在这样好看。”   “不剪,我就随口一说,万一剪完像劳改犯就完蛋了。”   徐呈诗说:“你这样的不像罪犯,通常是引诱别人成为罪犯。”   “咦,你好肉麻,”池霏脑袋抵在他肩膀上,笑嘻嘻地仰头问,“我这样的,我是什么样的?”   徐呈诗微微低头,深黑的眼睛凑得很近,他说:“漂亮的。”   “谢谢,你也不赖。”   池霏用手指轻挑地勾了一下徐呈诗的下巴,“那你也会为我犯罪吗?”   徐呈诗答:“不好说。”   “嗯?”   “真到了哪天才知道。”   “啧。”   池霏靠在他怀里,两人依偎着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   徐呈诗看时间差不多了,拍拍池霏屁股说:“书拿出来吧,该读书了。”   池霏不想动,指挥他去拿。   等书本都摆好了,池霏仍摊在沙发上打哈欠,“起太早了,我好困,可以躺你床上学吗?”   徐呈诗似笑非笑,“躺我身上学要不要?”   “我能躺,你能教吗?”   “好了,别耍赖了,万事开头难。”徐呈诗捏了捏池霏的鼻子。   池霏显然是放假这几天脑子里那根弦松了,迟迟进入不了学习状态。   “以你目前的进度,就算是暑假,每天至少要学六个小时。”   徐呈诗把人捞起来哄道:“早点完成任务,下午或晚上我带你去玩,想玩什么?”   池霏“哧”一声,挺直了腰板,“白天读书,晚上还要陪你约会,想累死人啊。”   不过好说歹说,他总算是开机成功。   万事开头难半点不错。进入学习状态后,时间便流逝得飞快。   池霏杯子里的饮料喝空了。   徐呈诗站起身,“我下去倒。”   池霏埋头写题,嗯嗯了两声。   过了一会儿,房间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池霏疑惑抬头,回自己屋也要敲啊。   门又敲了两声,池霏这才慢吞吞站起来开门。   门口站着谢瞳。   “你,有事吗?”池霏茫然。   “这个给你。”谢瞳塞了一把零食进池霏手里。   池霏一只手抓不稳,连忙两只手去捧,还是有两颗糖掉到了地上。   谢瞳笑了笑说:“我一直备着,等你再来找我玩。”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糖,放进池霏的手掌上方,“这些我都吃不了,你和表哥一起吃吧。”   “哦,谢了。”   池霏干巴巴地说,谢瞳这番作态倒让他心生愧疚。   “那什么,我来找你表哥学习的,”池霏侧身,露出身后房间里桌上摆的书本,“等我们学完了,来找你玩,我们三个可以一起看电影。”   “好啊。”谢瞳欣然应允。   浅蓝色的眼睛弯弯,看起来脾气很好,他说:“我先回去了。”   房门合上,池霏松了口气,捧着零食回到位置上。   他一时出神。   谢瞳好像真的很想和他做朋友。   不多时,房门再度打开,徐呈诗端了杯鲜榨的果汁回来。   他看见桌上的零食。   池霏主动交代,“刚刚谢瞳过来了,他给的。”   徐呈诗没说什么,放下果汁。   池霏忍不住说:“你表弟挺可怜的,身体不好,还有个那么强势、出处限制他的妈妈。”   徐呈诗淡淡回复,“没觉得。”   两秒后,他叹了口气抬眼,“别管别人了,继续写你的题吧。”   “哦。”池霏悻悻打住话题。   每个人的感受不同,他因为从谢瞳那收到善意,对人心生怜悯;徐呈诗因谢瞳母亲对他恶劣,有所迁怒也无可厚非。   午饭池霏留在徐呈诗家吃的。   饭桌上仍不见徐呈诗的母亲和继父。   只有谢瞳和谢兰婴。   “快坐吧,有你上回爱吃的菜。”谢瞳温和地招呼。   “是啊,小瞳特意叮嘱厨房做的。”谢兰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们一眼。   “哦,谢谢。”   池霏挨着徐呈诗坐,两人入席。   不只是否碍于儿子在场,谢兰婴倒是没说什么刻薄话,除了开头那句,后续直接把池霏二人当透明人。   饭吃到一半,徐挽梦从楼上下来了。   昨晚宿醉,她刚睡醒。徐挽梦揉揉沉痛的脑袋靠近餐桌,她哈欠打到一半,看见徐呈诗边上的池霏,立时清醒了。   “是你啊!”   池霏在她热切的目光中头皮一紧,喊了声,“姐姐。”   “欸!”徐挽梦这一声应得格外声情并茂。   谢兰婴投来目光,“你也认识他?”   “嗯,他是小诗和小瞳的同学兼好朋友嘛,我们之前见过的。”   徐挽梦拉开椅子入座,刚好坐在了池霏的正对面,她冲池霏挤挤眼睛说:“上回那家餐厅合你的胃口吗?”   “挺好的。”徐呈诗替池霏回答了,他在桌下轻握了一下池霏的手,朝徐挽梦投以警告的眼神,提醒她收敛一点。   徐挽梦恋爱经验老道,看到两人的手都放在桌子底下,笑容变得更具深意。   还以为她弟弟是个闷葫芦呢。   饭桌上的氛围,因徐挽梦的到来轻松不少。   *   池霏吃饱喝足后,回到徐呈诗房间,没一会儿便犯困。   徐呈诗温声说:“去我床上睡一会儿吧。”   “嗯……”池霏揉了揉眼睛。   徐呈诗的床铺整洁,在白日里是连一个褶子也看不到的。   池霏毫无心理负担地躺了上去,柔软的被子气味清新好闻,池霏蹭了蹭枕头,一轱辘滚到床中央。   他卷着被子侧睡,在熟悉气息的包裹中,很快进入了梦乡。   很神奇。   徐呈诗有洁癖。   虽不算严重,但他绝不会在白日里及没洗过澡的情况下靠近床铺。   但他看见床上隆起的那一包身影时,非但没有不适,还自心底生出一股满足感。   就好像天生就该这样。   他的世界、他的房间里、他的床上,天生就该多这么一个人。   良久,徐呈诗收回目光,他拿起桌上池霏上午写的习题集批阅。   池霏也不知他这一觉睡了多久。   醒来时,房间里很安静,他眨眨眼撑着手肘坐起身。   柔软的被子从他身上滑落,织物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   池霏转动眼睛寻找,见到徐呈诗人趴在书桌上。   他掀开被子下床,轻手轻脚地靠近。   徐呈诗脸趴在臂弯间,双目闭合,呼吸均匀。   怎么在这里睡?   池霏回头看了一眼徐呈诗的床,这么大一张床,又不是睡不下两个人。   不会是不好意思吧?   池霏乐了。   他感到稀奇。上辈子两人刚结婚时,池霏想过他们这种基于商业联姻、缺乏感情基础的夫妻,大概是要遵循柏拉图的精神。可没想到,表面看着冷清清的徐呈诗在这方面却意外地主动,一步步引导池霏与他共同探索。   小了几岁就是不一样,脸皮也更薄了。   池霏无声地弯起眼睛,自顾自乐了一会儿,后蹲下身观察徐呈诗的睡容。   他的神色十分平和,清隽疏朗,手腕自然地顺着桌沿下垂,蜷起的手指勾住了一支笔。   池霏偷偷使坏,他放柔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把徐呈诗掌心的那支笔取了出来。   片刻后,池霏在他的手心放上一颗糖。   池霏想象他醒来看见笔变成糖的表情,如偷腥成功的猫一般暗自得意,正想收回手时,徐呈诗松松握的五指突然收紧,捉住池霏的指尖。   徐呈诗仍是闭目,他牵引池霏的手放到了唇边,在池霏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池霏把手抽了回来。   徐呈诗坐起身,睁眼的黑眸神色清明,噙有笑意。   池霏扁嘴,“好啊,原来你是装睡,快把糖还我。”   他摊开手索要。   徐呈诗不仅没还,还当着他的面撕开糖的包装吃了。   他浅笑说:“不错,还挺甜。”   就在“甜”字的音要落下时,徐呈诗忽然眼前一黑,唇部传来柔软的触感。   池霏又在他反应过来前,迅速后退。   徐呈诗彻底呆愣在原地,耳尖升腾起红晕。   那样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快得叫人反应不过来,几乎没有给人留有回味的余地,但徐呈诗的记忆却自发地加工了,他像是被一阵馨香包裹,跌入了一个甜美的幻梦。   池霏欣赏够了徐呈诗此刻的神态,他扬起笑,手指抵在唇边,“也不怎么甜啊,还是留给你吃吧。”   徐呈诗深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池霏。   “是吗?”   “要不要再尝一次。”   徐呈诗舌尖将糖往外送,他牙齿咬住那颗柠檬黄的糖,面向池霏,无声引诱。 第64章   下午的阳光自窗户洒进桌面,爬上池霏施力时透出血色粉的指尖。   他手掌撑在坐桌面,人坐在徐呈诗的腿上。   池霏浓长的睫毛落下两扇阴影,他微微倾身将唇瓣送上。   徐呈诗肢体紧绷,无论是腿上的份量还是唇上柔软的触感,都令他新奇又着迷,像是误入了秘密花园的孩童,手不知往哪摆。   池霏见他呆滞不动,主动探出舌尖去找那块柠檬糖。   徐呈诗身躯又是一颤,索取的本能让他很快通达其中的关窍,投入地与池霏共逐那颗柠檬糖。他忍不住双手拥住池霏,用恨不得严丝合缝的力道将人抱得生紧。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两人混乱的呼吸和口津交互的水渍声。   柠檬糖滋味甜酸,赋予了这个色.欲的吻童话般的滤镜,清甜的香气遍布两人唇齿。   直到口腔发麻,直到那颗柠檬糖变成近乎透明的薄片,池霏受不住了,他用手肘在两人胸膛间撑出两拳的间距,将唇瓣错开。   池霏喘息的间隙,徐呈诗迷离的眼神中也渐渐恢复了些清明神智,他咬牙,碾碎了柠檬糖,嚼烂吞尽,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一柄锈了的刀,“你、为什么这么会亲?”   池霏气息尚不匀错愕抬眼,对上徐呈诗泛红的眼睛,他眼里复杂情绪交织,有恼怒和嫉妒,也有无法抑制的痴迷。   池霏忍不住又笑了,他舔了舔还透着甜味的濡湿唇瓣,手落在徐呈诗脸上,“我天赋异禀。”   徐呈诗仍在瞪他,胸膛起伏,显然不信他这番哄人的说辞。   “好吧,其实我练习过很多次,不过是在梦里,”池霏摸摸他的脸,饶有兴趣地问,“难道你没有做过关于我的梦?”   徐呈诗出现了不易觉察的僵硬,眸中的火霎时熄了一半,眼帘半垂。   “真的有啊!”池霏眼睛瞪大了,不知该笑不该笑。   果然,这家伙柏拉图不了一点。   徐呈诗似是羞恼一般,再度用力抱住池霏,将脸埋入池霏的颈间深嗅他的气息。   徐呈诗心说,不管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哄我,我都只能信他啊。   *   关于池霏在假期每天背个书包早出晚归去朋友家学习这事儿,池父池母无不诧异。   池母悄悄问池霏:“宝贝啊,你是不是偷偷谈了个学习成绩很好的女朋友?”   池霏嘴角抽了抽,“和我学习的是男的。”也是男朋友。   “哦。”   “那也不用光去人家的家里嘛,你偶尔带人回我们家啊。”   池霏拒绝,“不用了,他家里平日里爸妈都不在,自在。”   池母美目圆瞪,“好啊,原来是嫌弃爸爸妈妈碍事了?”   “怎么会,就算真嫌弃我爸了,也万万不会嫌弃您啊。主要是我那朋友,他性格比较害羞。”池霏把锅甩徐呈诗头上。   “这样啊,”池母被哄得神色缓和,“好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出门了,拜拜。”池霏弯腰系好鞋带,挥手挥手,驾轻就熟前往徐呈诗家。   午后。   徐呈诗的原本整洁得如同样板房的卧室,多了许多池霏入侵的痕迹。   书桌上摊放着池霏看一半的书、写一半的卷子,茶几上是拆开的薯片、尝了一口发现不爱喝遂搁置的饮料,床上午睡结束后的被子还来得及没整理,还有池霏的拖鞋,总是踢得老远。   午睡前拉紧了窗帘,屋内的光线昏暗。   两人依偎在沙发上,刚结束漫长的一吻。   池霏不满地推搡徐呈诗,抱怨道:“你能不能不要每次亲那么用力。”   “嘴巴亲肿了回去还要跟我妈解释,我只能说我这‘朋友’家很重口味,天天给我吃爆辣川菜!”   徐呈诗趴在他肩头闷笑。   “还笑,”池霏恐吓,“我妈很好客的,以后你来我家,她肯定让人做一大桌子红艳艳的川菜给你吃。”   “你就等着受死吧!”   徐呈诗在玩池霏的手指,只说:“嗯,那就让我死吧。”   池霏翻白眼,下评语,“你真是没得治了。”   徐呈诗浑不在意,端详他的手,“指甲有点长。”   “哦,快两周没剪了。”   “等一下。”徐呈诗亲亲池霏的发顶站起身,他把窗帘拉开,房间霎时大亮,取来指甲剪后坐回沙发上。   “手。”   池霏拿起手机玩,把左手递了过去。   房间里响起指甲剪发出的清脆咔咔声响。   看徐呈诗做活是件很赏心悦目的事,他做事细致,堪称强迫症福音,除了剪不好刘海。   “另一只手。”   “哦。”池霏把手机从右手倒去左手。   徐呈诗抬眼瞥了一秒池霏的手机屏幕,“在跟谁聊天?”   “周汝明,放假还没跟他出去过,他找我麻烦了。”池霏边说边单手打字回消息。   徐呈诗执起池霏右手继续剪,“你们的关系很好啊。”   “对啊,我跟他打小就认识了。”池霏说。   “……那是很多年的情谊了。”   “嗯,他性格好,我比较幼稚,他平时照顾我很多。”   许多时候,心性与年龄的无关,池霏是任性惯了的,这点估计哪怕到了六十岁也不会变。   因而在他身边能长久的人,多少都是带了点“忍人”属性的好脾气。   池霏看向徐呈诗,后者替他剪指甲的动作温柔细致,他忍不住问:“你呢,你会不会也觉得我的脾气很坏,人很幼稚?”   徐呈诗动作一顿,他说:“为什么这么问?”   “我自己知道我自己啊,”池霏倒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脚翘起,“我又不是听不了实话的人,你说吧。”   “我并不觉得你的脾气有什么不好。”   “喂,你谄媚过头了。”池霏用脚踢了踢他。   徐呈诗:“我的意思是,我巴不得你的脾气再坏一点。”   最好坏到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能忍受你。   不知是不是最近嘴子亲多了的缘故,池霏越来越能听懂徐呈诗话里未尽的意思了,他竖起眉毛道:“好啊,你也太坏了,你想我变成讨人嫌的家伙。”   徐呈诗并不反驳,“我永远不会嫌弃你。”   池霏戳戳他的胳膊,摇头说:“这句也谄媚,人怎么能这么轻易说出‘永远’呢?”   “为什么不能说永远?”徐呈诗平视他,黑眸宁静,“可不可信,要看是谁说的。”   池霏笑了,“你在给自己贴金呢,是想说你一诺千金?”   徐呈诗没有理会他的取笑,自顾自地说:“如果你现在跟我说,你会永远不离开我,我也不信你。但你可以相信我。”   “我说永远,就是永远,”徐呈诗伸手抚摸池霏的脸,“就算有一天,你不喜欢了、你想离开了,我也永远不会变。”   少年人的承诺往往说得热烈,但大多像炸开的烟花一样美而短暂。   徐呈诗的承诺则像长河,宁静平稳,经久不绝。   池霏心尖颤了颤,他问:“你很害怕我离开你吗?”   “对,”徐呈诗眸子暗了一瞬,承认道,“我害怕。所以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离开,连说都不要说。只这一条,我不能接受,其余的都没关系,任性一点也好、幼稚一点也没关系、脾气大一点我也全盘接受。”   池霏仔细回忆,上辈子,他发脾气的时候,徐呈诗总是忍让居多,只有他提离婚的时候,徐呈诗才会真正被激怒,跟他对着吵。   偏偏池霏很爱将离婚挂在嘴边,重生前的最后一次吵架,他似乎也提了。   他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酸胀,那个世界的徐呈诗在他死后怎么办啊……池霏害怕去想。   他忍不住往徐呈诗怀里钻,双手揽住少年的腰。   徐呈诗顺势抱紧他,手掌轻柔地抚摸池霏的头发。   抱了一会儿后,心情平复了些的池霏想起什么,他抬起头问:“你刚刚是不是吃周汝明醋了?”   徐呈诗大方承认,“是。”   “唉,我就知道,”池霏说,“吃醋也没用,我可不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   徐呈诗笑,他捏了下池霏的鼻尖,“是是是,你最义气了。”   “我说,你也别什么醋都吃,周汝明是直男,”池霏凑到他耳边悄悄说,“而且他有喜欢的人了。”   “是吗,他告诉你的?”   “不是,我猜的。”   徐呈诗挑眉。   他并不是八卦的人,嘴也很严,池霏思考了一秒决定告诉他,“就是林思裕啊。”   之前他们几个人有一起玩,徐呈诗回忆二人的相处,“不像。”   池霏不满地扁嘴,“是你更了解他们还是我?而且,就算现在还没喜欢上以后也会喜欢上的!”   “你说得都对。”徐呈诗没有争辩。他本来也并不过多关注池霏以外的人。   “不过,林思裕好像有其他喜欢的人了,所以你别吃周汝明醋了,爱而不得,他已经很惨了……”池霏喋喋不休。   “好。”徐呈诗应承。   池霏说:“还有一件事,我要纠正你。”   “什么?”   池霏板起脸,“你刚刚说,如果我现在对你说‘永远不会离开你’,你不信。”   徐呈诗眼波微漾,喉结滚动,“嗯。”   “你这句话本身就是错的。”   “我不会对我做不到和没把握的事情做出承诺,”池霏越说越有点生气了,他像是被徐呈诗当成了随便的人,“如果我做不到,我一开始就不会说‘永远’这种话,所以你的假设本身就不存在。”   徐呈诗哑然,他一笑,“是我错了。” 第65章   三楼客厅是一整面的落地窗,下午四点的太阳照得满室生辉,客厅笼罩在暖黄的光晕中。   池霏和徐呈诗坐在地毯上,谢瞳去卫生间了。学习任务完成后,三人会一起看看电影或玩桌游。   今天几人打牌,不出所料的,徐呈诗又是被贴条最多的。   池霏盘腿坐,伸手把徐呈诗脸上一张摇摇欲坠的贴条摁紧,“跟你玩这种游戏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他嘴上说“太欺负人了”一边笑嘻嘻地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对着徐呈诗咔咔拍了两张。   第二回了,实在没有道理可讲,只要一遇到池霏,他的手气就会变得很烂,徐呈诗从百思不得其解到不再试图理解。   他抓住池霏的手,咬了一口。   “吼唷,怎么急了还咬人,”池霏把手抢了回来,“我都没跟你玩钱,还不算太欺负你。”   徐呈诗闻言接道:“你想要我的钱?”   池霏又看了两遍照片,这才关了手机抬眼,“我说要,你就给我?”   徐呈诗点头。   恋爱中的情侣,给对象花钱是很正常的事。   灵魂的交互固然重要,物质的投入同样不可或缺。这是他笔记中的内容,还未来得及深刻践行。   他补充道:“以后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跟我讲。”   池霏挑眉,“什么都可以吗?”   “只要是我负担得起的。”   “负担不起的呢?”   “应该不会,如果真的……我再想想办法。”   池霏忍着笑意,继续追问,“你觉得,我需要点什么?”   徐呈诗思考,说出了几样常在恋爱中作为礼物的东西,“衣服鞋子、鲜花戒指、手表背包……”   池霏:“你在哪看来的?”   徐呈诗老实交代,“网上、书上。”   池霏有些服气,“你还买了书?”   徐呈诗也并不想暴露出在恋爱关系中的笨拙,他想显得更加游刃有余,只是似乎事与愿违。   他的声音弱了两分,“……电子书。”   “书上教你用衣服鞋子、鲜花戒指来讨好我?”   徐呈诗是个好学生,通过池霏的语气,他立刻悟了“尽信书不如无书”,唯一手握标准答案的人,就坐在他的面前。   徐呈诗顶着一脸的贴条,认真说:“书上教的不对,你教我吧。”   “也不能说不对。”池霏反手撑在地上,身体倾斜。   “戒指鲜花……也行吧,但衣服鞋子暂时是我爸妈操心的事,”他用脚踢了踢徐呈诗,半开玩笑道,“我不是灰姑娘,我是王子。”   徐呈诗听懂了他的意思,轻笑叹息一声。   取悦王子是一道很难的课题,一位万千宠爱的王子早已在物质上餍足。   池霏扭扭脖子,“人怎么还没回来?”   徐呈诗看着他说:“不知道。”   池霏低头从兜里拿了颗糖吃,他撕开刚放进嘴里没一会儿,徐呈诗便凑过来也要尝糖的滋味。   他俯身在池霏唇瓣上浅尝即止。   似乎吃糖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的一个信号,池霏啧声骂,“喂,你疯了。”   “你也不怕谢瞳回来撞见?”   徐呈诗把俯身动作间飘落的一张贴条重新贴了回去,脸上淡定的神色明晃晃在告诉池霏:他不怕。   “真是个疯子。”池霏忍不住又踢了他一脚。   “谁是疯子?”   他话音刚落,谢瞳的声音就响起,池霏吓了一跳,但看他神色如常,应当是没发现什么。   池霏正了神色,“说你表哥输疯了。”   谢瞳脸上也零星贴了几张条,他笑容可鞠地坐下,“表哥今天的手气确实不太好。”   “发牌吧。”池霏昂首。   本来是由上局的赢家洗牌发牌,但池霏懒得,谢瞳的手法生疏,所以一直由徐呈诗负责。   于是便有了他接连亲手给自己发最烂的牌。   他们玩的斗地主,这把是由池霏当地主,徐呈诗、谢瞳是农民同盟。   池霏开局打出三带二,被谢瞳大了,池霏要不起。   接下来,他这地主一张牌也没机会出了。   谢瞳的牌出奇的顺,打得人没有还手的余地,转眼就报双了。   徐呈诗是他上家,猜到他手里剩的是王炸,便把手里的四个三也扔了下去炒倍数。   一把游戏下来,池霏脸上多了四张条。   他气结,质问谢瞳,“有没有搞错?你这么好的牌不叫地主?”   徐呈诗洗牌时淡淡抬眼,“他没当过一把地主。”   池霏仔细一想,还真是。   “哇,徐呈诗总是一手臭牌都敢当地主,你倒是把把喜欢扮猪吃老虎。”   徐呈诗:“……牌面虽然小但很顺,先手打得好也不是完全没有赢的机会。”   谢瞳温吞地笑:“我刚学还不太会,不想孤军奋战嘛。”   “我看你学得挺精的,下回可以教你打麻将了,不过三缺一,可以再叫上周汝明。”   徐呈诗挑眉,“你还会打麻将?”   池霏淡定地说:“跟我妈学的。”其实是在大学时学会的。   “好啊,我想学,”谢瞳说,“下回请周汝明也一起来家里玩吧。”   “我下次跟他说一声,”池霏盘腿,手按在膝盖两端随口道,“后天吧,我后天去找他玩。”   谢瞳闻言愣了愣,隔了两秒才说:“你那天还来我们家吗?”   “不啊,休息一天,”池霏冲徐呈诗挑眉,“你没意见吧?”   徐呈诗在发牌,他说:“你都不带我了,我哪还敢有意见。”   池霏哼唧笑了两声,一转头发现谢瞳没讲话,他问:“你怎么了,那天有什么事吗?”   谢瞳答:“那天是我的生日。”   “啊?”   池霏下意识望向徐呈诗,显然后者也是刚刚才知道。   “生日怎么不早说,礼物都没提前备一个。”   “不用礼物也没关系的,我什么都不缺,”谢瞳眨巴眼睛说,“我在A市也没有其他朋友了,你那天能来吗?”   池霏想了想,他询问:“你那天有什么打算?”   “没有特别的安排,只是和家人朋友一起吃个饭。”   池霏便答:“我跟周汝明已经约好了,我那天上午去找他,下午过来给你贺生,怎么样?”   谢瞳自然是应好。   徐呈诗发牌完毕,新一局开始了。   池霏理完牌面就放下了,从从容拿起边上的饮料吸了两口。   谢瞳理牌一向最慢,另外两人要等他好一会儿,他抓着牌随口问起,“你们白天一直待在房间里,只是学习吗?”   池霏支起一条腿,“不然呢,怕我们背着你苦练牌技啊。”   “哈哈哈,是有点怕。”   “怕就把皮绷紧点,我要开杀了。”   池霏又叫了这轮的地主。   *   网球场里,击球的爆裂声清脆响亮。   池霏和周汝明体力都一般,对拉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停下来歇息。   两人坐在一块喝水。   “喂,虽然我之前经常让你和同桌好好相处,但你也不能跟他处得比我还好吧,”周汝明把汗湿的发带取了下来,酸溜溜道,“你还记得,谁才是你最好的朋友、最铁的哥们吗?”   “少来。你叫我,我不就来了么?”池霏仰头喝水。   “是,我叫你你才来,我不叫你你就想不到我。可我听说你天天都去徐呈诗家找他玩!”   “我那是玩吗,我不是找他学习去的么。”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我现在也每天都有读书好不好?”   池霏含糊道:“你管不住我,我俩凑一块光顾着玩了,还学个屁。”   周汝明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转过头,“我没听错吧,你不是最讨厌有人管你了吗?”   池霏对这样的转变也有些不自在,他拧紧了瓶盖,“人也是会变、会长大的好吗?”   他确实对徐呈诗的容忍度提高不少,但徐呈诗也不再是上辈子那个总冷着脸心口不一的家伙了,不是么?   周汝明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太不对劲了。”   他把脸凑到池霏面前,瞪大眼睛仔细观察池霏神色。   池霏手动把他的脸推开,“看什么看?”   “我问你个问题,你不要生气。”周汝明眼睛噙着池霏不放。   “你跟徐呈诗,不会是有什么了吧?”   池霏一惊,瞳孔收缩,他没想到周汝明这么敏锐。   只这瞬间的反应,叫周汝明捕捉到了。他第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讷讷地张嘴:“是真的有啊……”   池霏懊恼,没想这么早出柜的。但他实在不怎么擅长骗人,而且编出来的谎话未必能骗过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他微微低头,没说话,算是默认。   发小突然一朝变gay还交了男朋友的消息砸在头上,这下尴尬的倒是周汝明了。   他挠挠头,又咳嗽两声,“其实吧,现在这种情况还挺常见的,以前也从来没见你谈女朋友,我还想过是不是……”   池霏瞪他,“我以前不是!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谈的!”   “哦哦,我知道,”周汝明赔笑,“我是想说,其实以前偷偷喜欢你的男孩子也不少,你之前那个同桌,我就觉得他也有点儿。”   池霏瞥周汝明一眼,没想到这小子眼神还挺精……   忽然,池霏脑袋里闪过一件事。   他上辈子也是早在高中时就和徐呈诗认识了,并且两人纠葛不浅。作为他最亲近的朋友,周汝明不应该不知道。   那为什么聊天时,从来没听周汝明提过?   总不能周汝明也失忆了? 第66章   池霏没法回到过去抓着周汝明的衣领摇晃质问原因。   面前的周汝明,只是一个刚被发小有了男朋友的消息砸昏头的二傻子。   周汝明叹气一声,“我还是习惯咱俩都是单身的时候。”   池霏说:“成,我跟徐呈诗反应一下问题。”   “你可别了吧!回头他把我当问题给解决咯!”   池霏哼了两声,“那你就快收起你这幅跟老父亲嫁女似的死样子。”   周汝明一拍手,豁然开朗,“太对了,我就是这个心情!你真是个天才!”   “滚!”   池霏收好球拍和水瓶,站起身。   “不打啦,这是要去哪?”   “跟我去买个东西。”   周汝明拍拍裤腿跟着站起来,他随口问:“买啥?”   “生日礼物,给谢瞳的。”   “哦,他过生日啊,啥时候?”   池霏:“今天。”   周汝明无语,“我的少爷,你这是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啊。”   “少啰嗦,帮我去挑。”   在周汝明的建议下,池霏选择送不会出错的钢笔。   只是挑的过程中,他又起了别的心思。   他还没徐呈诗送过礼物。   池霏想起徐呈诗之前送他的那支水壶,在心里腹诽,想暗戳戳跟他用同款,竟然还说他原来的杯子丑。   “刚刚那支不是挺好的么,你还在挑什么?”   周汝明问完又自己反应了过来,“……哦,是给徐呈诗买?”   池霏低头在展柜挑选,并未否认。   周汝明讪笑,“这不巧了,刚好有新出的情侣系列,罗密欧与朱丽叶。”   “不要,那是悲剧。”   池霏头都没抬随口答,却把周汝明听愣了。   等两人买完,离开商场。   路上,周汝明不禁说:“我以为你并不是一个那么看重结果的人。”   他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池霏抬眼“嗯?”了声。   自小一块长大的情分不是闹着玩的,周汝明了解池霏。   当池霏说出抗拒悲剧的话,也就是说,他真的考虑过和徐呈诗的未来。   “你啊从小性格就懒散,只顾眼前,享受当下,”周汝明掰手指说,“怎么谈个恋爱突然变得走一步看十步了?”   他半开玩笑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听没听说过一句话,叫‘高中爱情,十有九悲’,何况你们还是两个男的。”   池霏手里拎着礼袋,向前看,“我确实做不到走一步看十步。”   “但他说,我可以相信他。”   周汝明好像被喂了一把不明不白的狗粮,噎得他说不来话。   池霏话锋一转,又开始找茬。   “你刚才是不是趁机说我坏话了?”   周汝明立刻无辜脸。   “冤枉啊大人,我哪有!”   *   池霏跟周汝明一块吃的午饭,到徐呈诗家时已经下午两三点了。   给他开门的人是徐呈诗,他穿灰色的居家T恤,告诉池霏,“今天家里人有点多。”   “啊?”   徐呈诗说:“我妈和她丈夫也在。”   “哦。”池霏摸摸鼻尖。   他这一世还没见过徐呈诗的妈妈。   徐呈诗怕他会不自在,牵起他的手,“别怕,只是今天谢瞳生日,她恰好在,你不用在意……”   池霏挑眉,“我连你姨妈都不怕。”   徐呈诗神色一松,“说的也是。”   他带人往里走,徐挽梦坐在客厅,刚刚他们两人在看电视。   徐挽梦抱了只抱枕,冲池霏挥手,“你终于来啦,我们正等你呢。”   “等我?”池霏手指自己。   “今天不是小瞳生日嘛,我们打算出去聚餐。”   池霏迟疑地问了一嘴,“除了你们家人,还有谁吗?”   “没啦,只有你。”   还不待池霏说什么,徐呈诗侧过头对他说:“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徐挽梦却仍在力邀,“去吧去吧,那家厨子很厉害,东西很好吃的。”   “大人们只管聊天,咱们只管吃就行了,不用感到不自在,今天是小瞳生日,就当是给他点面子,好不好……”   在她的极力劝说下,池霏这才点头同意。   徐挽梦心满意足地放行。   两人上楼,池霏半途想起来,刚刚在徐挽梦面前两人也是牵着手的……   虽说徐挽梦已经是知情人了,池霏还是不禁眉毛隐隐跳动。   他把手从徐呈诗那抽回来,并低声警告,“还在你家呢,你收敛一点。”   徐呈诗应好,把手改搭在他肩膀上。   “先去把礼物送了。”池霏说。   徐呈诗瞥一眼他手里的礼袋,“送的什么?”   “笔。”   “你去吧,我在房间等你。”   池霏独自去敲开谢瞳的房门。   谢瞳穿一身米色立领休闲装,显然恬淡温和,“你来啦。”   池霏把礼袋奉上,“生日快乐。”   “匆忙选的,希望你喜欢。”   “谢谢,”谢瞳笑眼一弯,接过礼袋捧起,“你送的礼物,我一定会喜欢的。”   他又提了晚上一起吃饭的事。   池霏颔首,“我会去。”   “太好了,还怕你不愿意来。”   东西送达,池霏从谢瞳房间出来,留时间给他自己拆礼物。   池霏准备去找徐呈诗时,迎面撞上徐挽梦。   他点了下头,“姐姐。”   “谢谢你答应晚上跟我们一块吃饭,”她手里捧了只马克杯,笑眯眯地说,“要是你不去啊,小诗估计也不去了。”   池霏:“谢什么,我才是蹭饭的那个。”   “因为有你在才能不费口舌地把小诗也拉去宴席啊。”   徐挽梦拇指摩挲杯耳,“小诗他性格独,放平时这种聚餐,他是不乐意参与。”   “家人之间总这样不好,现在多亏了有你……”   池霏听到后半段神色略变,抿了一下唇瓣,他忍不住插嘴,“可你有没有想过,问题不是出在徐呈诗身上呢。”   徐挽梦被打断,她闻言霎时愣住。   池霏只说了这一句便挪开眼,“我先去他房间找他了。”   池霏并不擅长说教,而且,这是徐呈诗的家事,现在他没有资格掺合。   徐挽梦慢半拍地应了声“好”。   她站在原地,因池霏的话而恍惚。   他们是离异家庭,妈妈当年只带走了她,而留下了弟弟。   站在徐呈诗的视角,这与“被抛弃”无异,因而他和妈妈、和谢家的不亲近是天然的、合情理的。   徐呈诗在徐家受的委屈,更令徐挽梦自觉她们都有愧徐呈诗,她想作为中间人去黏合修补这份亲缘关系,希望徐呈诗能融入谢家,弥补一部分缺失的亲情。   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池霏的话点醒了她。   造成他们之间疏离与隔阂的人并不是徐呈诗,有所亏欠、做错事的人也不是徐呈诗,想要修补这段关系更不应该委屈徐呈诗去参加所谓的“家宴”。   表面的其乐融融到头来只是感动了她自己。   徐挽梦握杯子的手轻轻颤抖,她不由苦笑。   原来她也总是下意识地在委屈徐呈诗……   *   池霏象征性敲了两下门便直接推门而入。   “送到了?”   “嗯。”   徐呈诗坐在沙发上看书,池霏一屁股挤去他身边。   “有点累了。”   徐呈诗换了只手拿书,胳膊圈住池霏,在他白净的侧脸上亲了亲,“累什么?”   “上午跟周汝明打球,中午还没午睡。”   “现在睡会儿?”   “算了。”   池霏扭了两下身体,调整坐姿。   徐呈诗低头,“裤子里面装的什么?”   两人大腿贴在一起,他被池霏兜里的硬物硌了一下。   “哦。”   池霏从裤子左侧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买给徐呈诗的这支,他没要礼袋,就这么随意地揣在了兜里。   池霏伸手,“给你的。”   徐呈诗脸上明显出现片刻怔愣,须臾,他才伸手接过。   深色钢笔低调静奢,笔身流畅,质地温润,铂金笔夹末端镶嵌一颗剔透的托帕石。   钢笔本是冰凉的,贴在池霏身上沾染了他的体温,徐呈诗握着笔,手指不禁轻轻摩挲,他抬眼问:“我沾谢瞳的光了?”   “错。”   池霏如法炮制地从右边兜里取出属于他的那支钢笔,和徐呈诗手里的是同款,只是他的是象牙白。   池霏说:“是沾我的光了。”   徐呈诗眼里笑意漾开,他抬起手,将笔帽放在唇边轻柔地亲了一下,“谢谢,我很喜欢。”   *   谢兰君是个气场很强大的女人,这件事池霏上辈子就知道了。   但她和谢兰婴是两个极端。   一个对孩子过分关心,一个过分不关心。   上辈子,池霏作为徐呈诗伴侣见谢兰君时,只得到了几句寻常的寒暄。这回,他以普通同学的身份见她时,得到的是一句更简单的“你好”。   饭桌上,谢兰君作为大家长安静地动筷,只偶尔与身边的孟树有几句交流。   谢兰婴则是全副身心放在儿子身上,关心谢瞳吃的每一口东西,生怕他吃进去什么不该碰的。   徐呈诗得了池霏送的情侣钢笔,虽面上没什么差别,但一整晚心情都很愉悦。   原本只令人烦躁的家宴上,因池霏的在场,倒让他真正吃出点“家宴”的味道,徐呈诗盛了一碗汤放在池霏手边,低声叮嘱他小心烫。   向来在饭桌上担任气氛担当的徐挽梦今晚却异常沉默,同人搭话时神色也时有恍惚。   饭吃得差不多了,池霏去了趟洗手间,谢瞳也跟了过来。   谢瞳关心,“你没有不自在吧?”   池霏说:“我吃了两个你的饭量,你看我像是不自在的样子吗?”   “哈哈哈哈,吃得还满意?”   “托你的福。”   这家店的厨子确实了不起,菜目是徐挽梦点的,也很合池霏胃口。   谢瞳打开水龙头洗手,池霏则弯下腰,将松了的鞋带重新系上。   “你口袋里有东西要掉出来了。”谢瞳转身时看见。   白色钢笔因池霏的动作从口袋里滑出来半截。   “哦,这个啊,”池霏取出钢笔站起身,“上午给你挑礼物的时候,多买了两支。”   “两支?”   “还有一支给徐呈诗的。”   谢瞳顿了两秒,幽幽道:“我过生日,原来礼物不是单我一个人有的啊。”   池霏想了想,说:“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你那支比我俩的贵一点。”   谢瞳又被哄得不禁笑出声,“这样啊。”   两人从洗手间出来,徐呈诗站在外面等候。   他走到池霏面前自然地说:“我们走吧。”   池霏一愣,“现在走?”   吃完饭直接走人,不大礼貌吧?   徐呈诗点头,“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哦。”池霏闻言站去徐呈诗面前。   他对谢瞳说:“那我们先走一步了。”   谢瞳浅笑,轻轻应了声,“嗯……”   “拜拜,再祝你生日快乐。”   池霏跟徐呈诗走了。   谢瞳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良久。 第67章   周汝明第一次去徐呈诗家,认不到路,于是先来找池霏汇合。   他看见池霏是背上书包出来的,吃惊道:“原来你真是去学习的啊,我以为你哄我呢。”   “滚。”池霏没好气,他蹲下身系鞋带。   周汝明手指卷书包背带,“还好我带了两张卷子,不然坐那得尴尬了。”   “你背那么大个包,就装了两张卷子?”   周汝明笑嘻嘻地说:“我还带了两台Switch。”   “那你可以和谢瞳玩。”   周汝明闻言不禁盯住池霏连连摇头,“你真是变了,看来谈恋爱真的会重塑一个人。”   “是不是有一个年级第一的男朋友压力很大呀,你是因为他才这么发奋图强学习的吗?”   “少放屁了。”池霏系好鞋带,站起来给了他一拳。   收拾妥帖后,两人出门。   “哦,对。你在之前没跟他好的时候,还找他给你辅导……”周汝明忽而瞪大眼珠子看过来,“你们不会是因为辅导生情的吧?”   他顿时有些痛心疾首地嘀嘀咕咕,“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这波也太亏了,辅导费把人都给赔进去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这么八婆,”池霏停住脚步,面无表情道:“你要不要拿个喇叭昭告世界,我是gay,我在跟徐呈诗谈恋爱?”   周汝明赔笑,“我就是刚知道这事儿不久,太激动了,你别生气。”   他竖起手指保证道:“我也就在你面前问问,在外面我的嘴可是很严的!”   “少啰嗦,再话多,下回出来不带你了。”   池霏腹诽,果然还是该谈地下恋,一旦暴露被不停八卦实在是太烦人了。   他绝对不要让周汝明之外的第四个人知晓!   *   周汝明的造访壮大了他们的队伍。   徐呈诗不喜欢外人进自己房间,于是四人共同聚在三楼的客厅里活动。   池霏在茶几前写卷子,盘腿席地而坐,徐呈诗在他身边。   周汝明和谢瞳则凑在一起打游戏,两人坐在沙发上,周汝明教谢瞳玩。   “这题怎么算不出来。”   池霏手掰笔头,突然出声。   徐呈诗抬头,正打算放下书,周汝明先一步出声,“哪题,让我给你瞧瞧。”   他刚好打完一局,放下手柄将脑袋凑到池霏面前。   池霏指给他看,“这道,我算的答案,没这选项。”   “这题我做过,选B。”周汝明趴在桌上看了眼题干便说。   池霏:“……我手里也有答案。”   “嗐——”周汝明向他传授,“这种代数题啊,算不出来你就把选项套进去反推一下……”   “考试时实在做不出来可以用这种方法,”徐呈诗在旁出声,“平时还是要弄懂解题方法,万一下一回遇到的是大题呢?”   他动作流畅地从池霏手里拿过卷子,自然而然地讲起,“是这一题?给我看看你的过程。”   “哦。”池霏在杂乱的草稿纸上把这一题的过程圈了出来。   眼见两人凑在一起投入地讨论,周汝明坐直身板,摸了摸鼻子,怪他没有眼力见,忘了人家年级第一的男朋友还在。   他还是教谢瞳打游戏去吧!周汝明回过头关切问起,“你上手得怎么样?你要是觉得这款不好玩,我还可以给你推荐别的。”   谢瞳收回目光,他笑了笑说:“我觉得这款就很有意思。”   “你真有眼光,这是我今年买的游戏里最喜欢的一个……”   周汝明与他热情探讨。   四人聚在客厅里各忙各的,和谐共处。   徐挽梦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幅光景,她笑着开口,声音略沙哑,“我说在房间里好像隐隐听见外面比平时热闹一点,原来是多来了位帅哥。”   “姐姐好。”周汝明礼貌地招手,上回徐挽梦请他们几个吃过饭。   “你好,”徐挽梦手背遮脸轻咳了几声,“你们玩,我去接个水。”   徐呈诗注视她时眉头微蹙,出声问:“你不舒服吗?”   池霏望过去,徐挽梦穿着睡衣,卷曲的头发披散,唇色略白,也没有平日里光彩照人的精神气。   “没什么事,”她简单抓了两下凌乱的头发,“不小心着凉了,有点发烧,我吃点药就好了。”   周汝明“啊”了一声,顿时歉意得差点站起来,“我们是不是吵到姐姐休息了?”   “没那回事,”徐挽梦摆手让他放心,“我一直睡着呢,只是起来接个水。”   徐呈诗抿唇,“你回去,我一会儿把水给你送过去。”   徐挽梦下意识拒绝,“不用了,你忙你的。”   但徐呈诗已经放下手里的事站起身。   徐挽梦只好一笑,回房间躺着了。   徐呈诗手轻轻落在池霏肩上,“我去一下。”   池霏仰头,眨眼代替点头。   周汝明虽好玩,但玩心不算重。加上他来做客,知道人家里有个病人,还是安静点得好,便也拿出卷子,老老实实写题。   池霏换了张英语卷子,做阅读时遇到个想查的词,问:“你带字典没?”   “我跟你说了,我就带了两张卷子。”周汝明拍拍身后干瘪的书包示意。   “哦,我回屋去查一下。”   池霏手撑地站起身,去徐呈诗屋里拿字典。   客厅只剩下周汝明和谢瞳。   谢瞳抬起双膝缩在沙发里,浅蓝的瞳孔里只映出游戏的画面。   这时,池霏落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有电话打过来。   谢瞳抬头,周汝明离得近,他伸手拿过池霏手机看了眼,“是他妈妈的电话。”   “那我把手机给他送过去吧。”   周汝明点头,“成。”   谢瞳放下游戏手柄,拿过手机去找池霏。   周汝明随意瞥了眼被谢瞳放下的游戏屏幕,见大好的开局就这么置之不顾,不由咂舌,他没忍住拿过手柄替人玩了起来。   房间里。   池霏从徐呈诗的书架上拿了字典,他坐在书桌前翻查一个单词的生僻意思。   谢瞳带着他的手机,敲门进来,“池霏,有你的电话。”   “哦,给我吧。”   手机交到池霏手里时,铃声刚好停了。   “我妈?”池霏站起身踱步,把电话拨了回去。   谢瞳笔直地站在一旁。   他平日里并没有什么机会进徐呈诗的房间,此刻置身其中也只是平淡地扫视了两眼,直到落在书桌上,他的目光忽然凝滞。   谢瞳噙住桌上的一支钢笔。   他一眼认出,这支笔和那天晚上池霏的那支是同款。   池霏说过一共买了三支笔。   他那支要贵一些,他们两人的是同款……   池霏的电话接通了,池母告诉他,今天她和池父要去外省的姥爷家一趟。   池霏问:“怎么突然想到去姥爷家?”   “姥爷家的捷克狼犬生小狗崽了,品相特别漂亮、特别可爱,我想接一只回来养。”池母的声音里难掩开心。   池家后来是养了一条狗,长大后既帅气威武又聪明忠诚,原来是这个时候接回来的。   “听起来不错,”池霏贴心补充,“我喜欢银灰色的。”   池母惊喜道:“你怎么知道妈妈也相中了银灰色那只!我还没发小狗崽照片给你看呢……”   *   中午时,周汝明也顺势留下来吃饭。   今天十分凑巧,撞上谢兰婴外出办事,家里唯一算是长辈的徐挽梦还病倒了,饭桌上只剩下四个小辈。   池霏心里念周汝明运气好,若是撞上谢瞳他妈,保不齐也要经历一轮“盘问”。   周汝明对厨子的手艺赞不绝口,“唉,你们家厨子做饭太好吃了,怪不得池霏总待你们家。”   “我才不是因为这个好嘛!”   池霏桌下盲踢他,结果不小心踢到坐在他边上谢瞳,惹得人闷哼一声。   “你没事吧?”池霏吓了跳。   谢瞳露出笑,只是摇头。   周汝明啧啧,“对我下脚就是黑啊,怎么不心疼我?”   池霏和其余人打闹都是没轻没重的,只是谢瞳身子骨不好,又被他妈如珠如宝地护着,叫旁人也不由下意识把人当纸糊的。   池霏还想拌嘴,徐呈诗在桌下按住他的手,“别闹,吃饭。”   一顿饭吃完,四人坐在餐桌前闲聊歇息。   周汝明提起,“我有个表哥新开了家汤泉馆,过几天我请你们去泡汤!”   池霏奚落,“大热天的,谁要泡汤啊。”   “可以泡冷泉嘛,就当是玩水了。”   饭后,池霏照例是去徐呈诗房间午睡,周汝明则去跟谢瞳继续探讨游戏。   拉上窗帘的房间里光线昏暗。   池霏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雪白的手机光打在脸上。   徐呈诗回来,他合上房门。   “你姐没事吧?”   徐呈诗摇头,他在沙发上坐下,“烧得温度有点高,我刚打电话给家庭医生,一会儿就过来。”   “哦,”池霏拉徐呈诗的手借力,跟着坐了起来,“热感冒是比较难受。”   徐呈诗偏头注视池霏,他忽而问:“你跟她说了什么?”   “嗯?”池霏没懂。   “她烧得神智不清,说了些胡话。”徐呈诗望向天花板,几秒后,他才说,“她跟我道歉。”   池霏一怔,旋即他嘟囔,“我可什么都没说。”   徐呈诗抬手捏了捏池霏的耳垂,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讲了跟我没关系。”池霏扁嘴。   徐呈诗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抱住池霏。   他从不委屈自苦,但他喜欢池霏的心软和心疼。   徐呈诗依恋地埋首在池霏颈间,深嗅他的气息。   池霏低头望着徐呈诗闭目的脸庞,伸手触碰他俊秀的眉眼,不禁问:“你那时候,难受吗?”   “什么时候?”   “你妈妈离婚时只带走了你姐姐的时候。”   徐呈诗缓缓抬起头,他思索后说:“以前不觉得,现在想起来有点。”   “为什么?”   徐呈诗笑了一下,“我会想,如果她把我带到A市,我就能早点认识你了,说不定和你一起长大的人就是我了。”   池霏挑高眉毛,“你果然还是在吃周汝明的醋。”   徐呈诗毫不避讳地大方承认,“嗯。”   池霏无语,他想,徐呈诗身上其他毛病大抵有得救,但爱吃醋这点像是病入骨髓。 第68章   池霏扣手指,“那什么,周汝明知道咱俩的事了。”   徐呈诗意外地盯着池霏。   依他对池霏的了解,池霏该是不会主动向他人透露。   池霏不想说,是他没藏好,人家自己看出来的。他虎起眼睛凶巴巴道:“看什么看,只许你姐姐知道,不许我兄弟知道啊?”   徐呈诗手掌落在池霏后颈,像安抚炸毛的猫似的手指滑动揉按,“怎么会,我允许全世界的人知道。”   池霏不禁缩了缩脖子,“说的什么呢。”   “你又偷偷看什么奇怪的书学说情话了是不是?   徐呈诗:“刚刚那算情话?”   池霏歪头将脸凑近逼问,“别装傻转移话题。”   徐呈诗无奈道:“没看。”   “是吗,给我看你的阅读记录。”池霏哼笑,扑上去闹腾夺手机。   徐呈诗擒住池霏的手,将人结实亲了一通,直至喘不顺气才老实了。   池霏仰躺在徐呈诗腿上,抬手摩挲他的下巴,回到最初的话题,“就算你在A市长大,咱俩也不一定能遇见。就算遇见,你也不一定认识我,认识了也不一定会喜欢我……”   “哪有那么多不一定。”徐呈诗沉下脑袋,主动将下巴抵在他的掌心轻蹭。   池霏说:“是哪有那么多一定才对吧?”   徐呈诗低头,他撩开池霏的刘海,在额头上亲了亲,“只有第一个是不一定,后面是注定。”   此前他并不是一个相信命理的人,此刻却有种笃定,无论换了怎样的开场、怎样的相遇,被池霏吸引是他的命中注定。   *   下午,四人出门寻乐,去的是他们上回待过的、徐挽梦朋友开的那家甜品店。   店主笑吟吟地打招呼接待了他们,几人在上回熟悉的位置落座。   “啊,我记得上回你们都找店主姐姐占卜了,就我没有。”   周汝明靠在沙发上忽然说起。   上回加上林思裕,其他几人都进了店长的占卜室,只有周汝明在进去前被池霏制止了。   池霏吃薯条,他瞥了一眼说:“实在想去就去吧。”   “今天是想去看看的。”   周汝明跃跃欲试,望向其余三人,“你们当时都问的什么啊,也给我参考参考。”   池霏咽下薯条,吐露:“爱情。”   周汝明目光右移。   徐呈诗:“爱情。”   谢瞳:“爱情。”   周汝明听完表情一言难尽。   真是没看出来,这三个人长着帅绝人寰的脸,还都这么关心情情爱爱……   不过,谢瞳暂且不提,另外两个已经凑成一对了,说不定就是受到了占卜的指引?   周汝明顿时对店长的占卜能力肃然起敬,他抻平衣服褶皱,正色地站起身,“我去了!”   池霏上回是被店主姐姐主动邀进占卜室。他不知道问什么,便学上一位占卜者林思裕问的爱情。   池霏也是才知道,原来后面两人跟他也问了一样的内容。   池霏手举薯条,咀嚼的动作变慢。他探究的眼神先盯住徐呈诗,这家伙不会是那个时候就已经对他有意思了吧?当时真能装。   他的目光又移到谢瞳身上。   谢瞳会问爱情相关的占卜令池霏有些意外,之前听过谢瞳父母故事,他便下意识觉得谢瞳会像他父亲一样是克制感情的人。   池霏好奇,“你当时占卜的结果怎么样?”   “唔。”谢瞳怀里抱了一只店内的抱枕,他浅笑答,“忘了。”   “店主姐姐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哦。”池霏点头表示理解,店主说话风格是有些神秘兮兮的,他自己也只记得她提到什么“命运之轮”、“深度绑定”。   池霏顺势问到徐呈诗头上,“你呢?”   徐呈诗手里端了杯冰饮低头啜饮,他不疾不徐地放下杯子后抬头说:“她说,我会有幸福的结局。”   徐呈诗的神色如平时冷淡自若,与说出的带有甜蜜气息的话显得格外违和,惹得两人齐刷刷盯着他。   谢瞳注视徐呈诗一时无言。   池霏只庆幸自己刚才没在喝东西。   不多时,周汝明从占卜室里出来,一屁股坐回位置。   池霏手拍他的肩膀,问了句,“怎么样?”   周汝明端起饮料咕嘟吸了两口,“姐姐说,我的正缘会来得很晚。”   池霏闻言又拍了两下,认同道:“是有点。”起码二十六岁时还没来。   周汝明:“……”   他凑到池霏耳朵边低声嘀咕,“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的来得太早了?”   池霏脑袋倒向另一侧躲开周汝明呼出的气息,他看向徐呈诗的方向,后者果不其然正盯着他这边,池霏点头,“也是有点。”   徐呈诗挑眉,“打什么哑谜呢?”   “没什么。”周汝明打哈哈。他从桌上拿了吃的豁然道,“晚就晚吧,有句话叫智者不入爱河。”   “谢瞳,你说是不是?”   “嗯?”谢瞳抬眼,他笑了笑,“是吧。”   四人在店里待到临近饭点,谢兰婴办完事顺路过来把谢瞳接走了。   于是剩下三人去吃的晚饭。   饭店里,池霏和徐呈诗坐在一侧,周汝明坐在对面。   周汝明干笑地搓手,“真是怪不好意思的,我成电灯泡了。”   徐呈诗:“没有的事。”   池霏翻白眼,手指了指天花板,“那你挂上面吃吧。”   周汝明啧声说:“对朋友都这么无情,徐呈诗,你要小心点这家伙。”   看出俩人之间关系实在深厚,徐呈诗只余浅笑。   虽池霏和徐呈诗的关系已是摆到明面上,但两人都是有分寸的人,用餐过程中并没有亲密的秀恩爱举止,只如平常交流,很是照顾到了周汝明这弱小的直男心脏。   一顿饭氛围大体轻松。   用餐结束后,周汝明也十分识趣地主动撤退,留给二人空间。   从餐厅出来。   徐呈诗牵起池霏的手,两人散步。   脱离餐厅的冷气,夏日里闷热又黏腻的空气骤然扑在了身上。   没走一会儿,背上便冒汗。   “真热。”   池霏吁气,被热得连牵手都像是负担。   这几天A市迎来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接连高温预警,连晚上也是令人燥热难耐。   徐呈诗说:“走江滨路吧,那边应该会更凉快舒服一点。”   他们的方位离江滨路有大概一公里的脚程,池霏听后神色恹恹,“想回家。”   徐呈诗说:“很热吗,要不去商场里面?”   池霏手拎起衣领扇风,“我想洗澡。”   徐呈诗虽不舍得这么早和池霏分开,但见他热得小脸发红、神色烦躁,便说:“那走吧,我送你回家。”   池霏站在原地,迟疑了几秒。   “怎么了?”   “你……”池霏开口,“要不要去我家?”   徐呈诗略感意外地注视他。   “今晚我家里应该没人。”   池父池母都去姥爷家了,少说也得住上一晚,池杨平时也不怎么住家里。   徐呈诗自然是欣然应允,“好啊。”   池霏先给家里阿姨打了个电话,确认池杨今天也没回来,这才放心地把徐呈诗领回家。   “呼,终于活过来了。”   池霏进门后,放松地把鞋蹬开。   徐呈诗在后面把池霏的两只鞋摆正了才进去,他目光环视四周。   家里的阿姨见到池霏带客人回来,上前打招呼。   池霏说:“阿姨,我们吃了饭回来的,不用管我们,你忙吧。”   他回头跟徐呈诗招了招手,“走吧,去我房间。”   徐呈诗跟上。   池霏开灯,“进来吧。”   他的房间格局徐呈诗在视频里大致都见过了,现实里比视频里空间更大,东西也多。   徐呈诗在沙发坐下,“没我想的乱。”   池霏撇嘴,“又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龟毛,我这种在男生里算干净整洁的。”   “干净尚可,整洁……”   池霏给了他一拳,“再啰里八嗦就把你轰出去!”   徐呈诗抿唇闷笑,他眼睛半眯起,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放松。   “你自己坐会儿吧,我受不了了,先去洗个澡。”   池霏把人晾下,拿上换洗衣物,去了浴室。   徐呈诗坐在原处轻舒一口气,他目光细致地打量房间的角角落落。他喜欢这里,每一处都充斥着池霏生活气息的地方。   他瞥见有一支笔滚落在地上,起身去将它捡起,放回桌面。   池霏的书桌宽敞,但耐不住他胡乱堆叠,好些用过的书摊开了都没合上,还有卷子散落其间,挤得留给写字的台面窄小,怪不总是躺床上写作业。   徐呈诗在书桌前坐下,耐心地动手打理桌上混乱的局面。   池霏洗好澡,从浴室出来,徐呈诗还坐在书桌前。   “你干什么呢?”   他穿一身雾粉色居家服,用毛巾擦拭湿润的头发,踩着拖鞋走过去,见到变得整齐宽敞、井然有序的书桌。   徐呈诗手里拿了张卷子,“你这题订正错了。”   他指给池霏看,“这题是选C。”   池霏选了B,边上还打了个勾,显然是他自己做完后对答案时看岔了。   “哦,明天再改。”池霏拿过卷子想要收起来。   徐呈诗把试卷夹拿出来,并说:“东西要好好放。”   他桌上的卷子,都被按学科和时间分门别类地收纳好了。   池霏依照指引把卷子放到对应的位置上。做完后,他又想起一事,立刻板起脸翻旧账,“你记不记得,你之前每次命令我收拾桌子,都特别凶。”   池霏的手指在徐呈诗肩膀上一戳一戳的,企图唤起他的愧疚。   “是我错了。”徐呈诗在服软这事上也越来越熟练,他捉住池霏的手,刚洗完澡的池霏香得让人想吃掉。   “哼。”池霏还想说什么,他的手机响了。   看见来电人是池母,池霏神色一变,立刻冲徐呈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才接起电话。   池母兴致勃勃的声音传来,“宝宝!快下楼来看你的新‘弟弟’,我们马上要到家了!”   池霏闻言霎时头皮发麻,“你们回来了?怎么没在姥爷家多住两天?”   “这不是想快点让你看见我们家新成员嘛,真是太机灵了,你一定会喜欢的,快下来吧。”   “哦……”   池霏挂了电话险些要跳起来,他立时抓住徐呈诗的手,“你快走!不、快藏起来!” 第69章   徐呈诗坐着没动,似是不理解池霏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藏?你怕我在他们面前立刻出柜吗?”   池霏:“除非你疯了。”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要藏?”   池霏神色染上几分焦躁,“哎呀,你不懂,我有我的原因。”   徐呈诗仰面注视他,黑眸幽深静谧。   他确实不懂。   片刻后,徐呈诗视线瞥向一旁,唇瓣掀动,“藏哪里?”   “你就待……”池霏话说一半,盯着徐呈诗垂落的眼帘和睫毛,又说不下去了。   他咬牙,又深呼吸两次,最终泄气道:“算了,不用藏了,你跟我下去吧。”   徐呈诗眼睫颤动一下,缓缓抬眼,“为什么,你不是说你有你的原因吗?”   “你刚刚都不问原因是什么,现在再管它做什么?”池霏撇嘴,伸手拉了徐呈诗一把,将人从位置上拉起来。   徐呈诗站起身,他背对光源,将池霏笼在他身躯投下的阴影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是不是怕你父母会不喜欢我?”   这份忐忑来得后知后觉,徐呈诗理智上清楚自己从品貌学识各方面大抵都无可指摘,想要俘获长辈的欢心是不难的。   可池霏刚刚的抗拒,令他也不禁开始多想。   他并不是能够万无一失地得到池霏父母的认可,毕竟他家里多的是不喜欢他的长辈。   池霏听后只是轻“啧”了声,他用力握紧徐呈诗的手,嗓音懒散道:“我反而怕他们太喜欢你了,迫不及待想把他们的嫡次子许配给你。”   徐呈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笑,停不下来的那种笑。   他的眼睛弯起,嘴角咧开露出雪白的牙齿,身躯也因笑时在阵颤。   他倒在了池霏身上,把下巴抵在池霏肩头,眷恋地蹭了蹭。   “你笑点也太低了。”   池霏:“现在心放回肚子里,跟我下楼吧。”   徐呈诗抬起头,黑眸里还流淌着浅浅的笑意,嗓音略哑道:“遵命,池家尊贵的嫡次子少爷。”   池霏也被逗到,他压着嘴角说:“前缀有点长。”   徐呈诗从善如流,“是,少爷。”   *   池父池母已经到家了。   两人走在楼梯上时便听到客厅传来幼犬细嫩的“嘤嘤呜呜”叫声,还有被萌得受不了的池母的笑声。   “哎呀小宝贝,怎么这么可爱呢?”   池霏带徐呈诗现身。   “爸、妈。”   客厅里,池母爱不释手地抱着幼犬,池父在旁跟着逗弄,也是罕见地满脸笑意止不住。   两人抬头见到家里有客人都面露惊讶。   池霏介绍,“这是徐呈诗,我的同桌。”   徐呈诗立在他身侧,站姿挺拔,清逸周正,礼貌地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池父见家里有客人,收敛了神容,坐直身体颔首,“你好。”   “呀,今天家里还有个帅哥哥,”池母则是握着幼犬的小爪子亲切地打招呼,“你好。”   她低头亲了一口小狗脑袋,又兴冲冲地把池霏招来身边,“宝宝,快来看你的‘弟弟’。”   徐呈诗见到池母,便知池霏这副走在外边堪比“免死金牌”的漂亮容颜是哪里来的了。   “好久不见小霏带朋友回家了,”池父对徐呈诗说,“请坐吧。”   他扬了下手示意阿姨倒水。   “我猜小霏肯定是觉得我和他妈妈今天留在他姥爷家,这才带你回来,没吓到你吧?”   幼犬已经落到池霏怀里了,他抱着小狗插嘴,“难得去一趟姥爷家,你们干嘛今天火急火燎赶回来,也不多陪陪姥姥姥爷。”   池父瞪他一眼,“你小子是想我们陪着姥姥姥爷吗?我看你是想趁我们不在家胡闹吧?”   池母在旁又是及时给了池父一肘,让他别在客人面前教训孩子。   “谁胡闹回自家闹啊?”池霏犟嘴,抱着小狗坐去了徐呈诗身边。   徐呈诗开口:“叔叔阿姨,你们误会了。是我想来池霏家里玩的,没有提前打声招呼,实在抱歉。”   池父见徐呈诗看着沉稳、不骄不躁的,对他印象很是不错,神色缓和地说:“我们家小霏贪玩,我没事就忍不住点他两句,老毛病了,你不用在意。他不轻易带朋友来家里,你来做客,我们都很欢迎。”   池母则在边上不动声色地暗暗观察,不由感到稀奇。   徐呈诗看起来和池霏过往的朋友都不太一样。   和池霏做朋友的,大多都是能和他玩到一块的人。饶是脾气好、人也规矩的周汝明,骨子里都是好玩的性子。   但徐呈诗身上却看不到一丝“玩性”,他更像是那种用尺子量出来的优等生。   池母在这方面很敏感,她曾经培养过一个像这样的孩子,也就是她的大儿子。但在养育二儿子的过程中,她更多地是希望能让他保留天性、无拘无束。   两个孩子性子作风天差地别,兄弟间不亲近也是合乎情理又无可奈何的事。   但现在池霏竟然交了一个像是翻版池杨的优等生朋友,还带回了家?   池母很难不留心到其中的不寻常。   她柔和地询问,“我可以叫你小徐吗?”   徐呈诗:“阿姨您随意。”   “小徐你是霏霏的同桌?那你一定就是带他学习的那个朋友吧?”   “这段时间霏霏每天都去你家,给你添不少麻烦。”   徐呈诗正色道:“不麻烦,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待在一起学习是互相促进。”   池母笑吟吟地说:“我们宝宝身边的都是好孩子。”   池父这边听了很满意地点头,“难为你压得住他,小霏身边就缺你这种沉稳好学的朋友。”   池霏一边逗小狗一边不满地回怼,“谁压谁啊,爸,你别尽说挑拨离间的话了。”   “就是就是,孩子都嫌弃你了,你就少说两句吧。”池母美目佯嗔。   池父自有叶熙女士治。   池霏则跟徐呈诗一起分享小狗,“看,可爱吗?”   “可爱。”   幼年的捷克狼犬,眼睛漆黑溜圆,嘴筒子短短的,活像是摆在玩具橱窗里的可爱公仔。   “别看它小时候长得可爱,长大了可帅了……”   几人在客厅又围绕小狗展开讨论,最终给小狗取名,“池弟弟”。   一来二去,时间不早了。池父池母听到徐呈诗家在另一个区,立马盛情邀请他在家里住一晚。   等回到房间。   池霏问:“你、要跟你家里说一声吗?”   徐呈诗摇头,他顿了顿,又说:“我给我姐发个消息。”   “OK。”   池霏:“刚刚我妈问,你个子比我高,要不要去我哥那给你借一套睡衣?还是穿我的?”   “穿你的。”   池霏也猜到依他洁癖的性子肯定不要,早就一口回绝了。   他打开衣柜,挑了套宽大些的居家服递过去,“你穿这个吧。”   徐呈诗手里拎着衣服端详,也是粉色的。   池霏压着眉毛道:“别看了,都是我妈给我挑的。”   徐呈诗浅笑,他摸了摸池霏的脸说:“你穿好看。”   “别废话了,快去洗澡吧。”池霏推他。   徐呈诗这辈子穿过最鲜亮的两件衣服都是池霏的。   一件是当初在餐厅时,池霏“卖”给他的紫色卫衣,现在还挂在他的衣柜里。   一件是身上的粉色居家服。   柔软的衣料很是贴肤,透着淡淡的香气,袖口和裤脚略短了一截。   房间里只亮了一盏柔和的床头阅读灯。   徐呈诗从浴室出来,见到翘着脚躺在床上的池霏时,他胸口不自觉微微发烫。   两人待在他家也时有躺在一块午睡,但夜晚总是多了些不一样的色彩。尤其是池霏身上还穿着和他同色的睡衣,好似他们是新婚的夫妻。   徐呈诗眼神暗了暗,他走近。   池霏在玩手机,浑然未觉不对劲,抬了下眼,“你洗好啦。”   “周汝明不是说要请我们去他表哥开的汤泉馆吗,他问明天怎么样?”   “都好,看你。”   “OK,我回他了。”池霏低头哒哒扣手机。   等他注意到徐呈诗站在床边不动,又问了句,“你不睡啊,怎么不上来?”   徐呈诗深深吁气,答了声“睡”。   他上床,躺在池霏的另一侧。   “你睡吧。”池霏贴心地把灯关了,然后继续哒哒地扣手机。   “池霏。”   “嗯?”   徐呈诗:“不要关灯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我的……”   “就算你上到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不近视也不行。”   池霏被他预判了要说的话,不情不愿地把手机关了,嘟囔道:“就你啰嗦。”   和成年版徐呈诗睡一块的时候,也是不让他关灯玩手机,池霏还想试试少年版会不会好说话一点。   “你要玩,就打开灯玩。”   “哼,”池霏身体往被子里潜了潜,“你不是要睡觉了吗,我开着灯你怎么睡?”   徐呈诗:“暂时睡不着。”   “为什么?”   徐呈诗反问:“……你觉得为什么?”   池霏怔了片刻,后知后觉听懂了他话的意思。   “哦。”   他手抓着被子仰躺,眼睛在漆黑中显得幽亮。   房间里安静下来。   隔了两分钟,池霏再度开口,“既然睡不着,为什么不说话?”   他没有得到回应。   池霏侧过头,黑糊糊一团,只能勉强看清身边人的轮廓,他不禁问:“你在想什么?”   徐呈诗冷酷地答:“我在想你是不是其实是个直男?我对你毫无吸引力。”   池霏哑然片刻,被他的话逗得笑出声,“我真是有些服了你……”   徐呈诗却因池霏的笑,身周的气息更冷了几分。   只有他会因为和恋人亲近而想入非非心跳怦然,而池霏和他躺在一块,则可以做到坦然而无半分旖旎念头。   池霏一边笑一边说:“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是直男,行么?”   是直男能跟徐呈诗一起睡了三年吗?   都是一块睡了三年的老夫老妻了,怎可能还像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似的。   池霏抬起手,垫在脑袋下面,他侧头饶有兴致地问起,“如果我说我真的是个直男,你会怎么办?”   “掰弯直男好似不太道德吧?”   池霏无心的假设,却让徐呈诗一下子气息乱了。   徐呈诗无法想像,尤其是无法在得到之后想象,他只能作为旁观者眼睁睁看着池霏娶妻生子和别人组建家庭的可能。   徐呈诗呼吸粗重,声音却很冷,“池霏,我不是一个很有道德的人。”   他自认,他并不贪心。他活了十八年,唯一遇到想抓在手里不放的也只有池霏。   为了这唯一的贪念,就算不择手段又如何呢?   “我不是跟你开完笑嘛,都说了是假设,你这么认真做什么?”   池霏觉察到徐呈诗的坏情绪,挪动身体靠过去安慰道:“我都说了,我不是直的,不是不是……唔。”   话到一半,池霏被徐呈诗吻住了唇瓣。   徐呈诗的双手如铁钳一般用力地拥住池霏,似要将他揉入骨血,激烈地舔舐他的口腔,吮吸他的唇舌。   池霏略显艰难地应付,抬起手落在徐呈诗的头上,他将五指轻柔地插入他的发间。   这一吻长久得足以融化所有愤怒与隔阂,只余款款温情。   吻毕,两人仍是紧紧相拥。   等气息平复了,困意也袭来,池霏在徐呈诗臂弯里打哈欠问:“你还是睡不着吗?”   徐呈诗:“有点困难。”   “那你松开我?”   “不要。”   明知道亲了会难受还要亲。   池霏并不同情他,低声嘟哝了句,“那你自己背元素周期表吧。”   他闭上眼,任由睡意将他的意识裹挟走。 第70章   徐呈诗醒时,身旁躺了一团热热的人。   他偏头缓慢眨眼,笑着将人重新拥入怀里。   池霏睡得很熟,他脸贴着枕头,呼吸均匀而绵长。浓长的睫毛闭上眼时展露出像婴孩一般的纯洁。   徐呈诗不禁开口,像池霏的妈妈那样喊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宝宝。”   他低头爱怜地亲了亲池霏的发顶,放轻手脚小心翼翼地下床。   徐呈诗完成洗漱,也不过才七点半。   他待在池霏屋里安静地参观,脚步停在书柜前。   池霏的书柜占了半面墙,直通天花板。   最方便阅览和展示的中间几层放了些经典著作、帅气的模型、拼好的积木……下层的柜子堆放得拥挤,里头的物件很杂,镶在相框里的标本、漂着雪花的大颗水晶球……许多东西不像是池霏会买的,更像是收到的礼物。   徐呈诗定睛去看最上层,扫到一些儿童绘本、畅销漫画之类的读物。   大抵都是池霏小时候看的东西,年纪大些了嫌幼稚,藏到最上边去了。   徐呈诗勾起唇角。   一直等到八点半,池霏窝在被子里仍是没有睡醒的迹象。但昨晚说了要和周汝明他们一块去泡汤,也不知具体约的什么时候。   徐呈诗看了眼时间,选择去叫醒池霏。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俯身轻拍,“池霏、池霏。”   “嗯……”池霏有反应,但他显然还不想起,人往被子里缩。   “起床了,八点半了,”徐呈诗耐心道,“你不是和周汝明约好了吗,该起了……”   池霏眼睛紧闭,皱起眉毛。他话听进耳朵里未能加工理解,只觉得絮絮叨叨烦得很。他手从被子里钻出来,胡乱在空中推了一把。   “徐呈诗你少烦我!”   池霏一向有些起床气,这并不稀奇。   徐呈诗却莫名地肢体出现片刻的僵硬,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低头凝视池霏仍紧闭的眼睛和烦躁的神情。明明池霏刚刚喊的是他的名字,可他有一瞬间却觉得池霏这火是冲另一个人发的。   “几点了……”   池霏吼完后恢复了点儿意志,眼睛半睁,嗓子喑哑透露出浓浓睡意。   徐呈诗回过神,他摇头将那不像样的念头甩至脑后,“八点半,该起床了。”   等池霏彻底恢复清明,又过了两分钟的时间。   他慢吞吞从床上起来,伸了个懒腰抱怨道:“怎么睡得这么累?”   “好困……完全没睡饱。”   徐呈诗:“是我挤到你了吗?”   “可能吧。”   太久没有和人一起睡了,以至于池霏做了一晚上的梦。   他又梦到了上辈子的事。   语希圕兌△   梦见他和徐呈诗吵架,吵得鸡飞狗跳,谁也没让谁。   可吵到后面,徐呈诗哭了。   他穿黑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整齐,脸上静静流淌着水痕。   漆黑的眼眸看起来很悲伤,眼泪像是砸在了池霏心上,令池霏回想起他那副模样仍有些不舒服。   可梦醒后再想又觉得太荒谬了,徐呈诗怎么会哭呢?   他从没见过徐呈诗哭。   但……如果他死了,徐呈诗也许真的会哭。   池霏的心脏忽而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钝痛。   “你怎么了?”   徐呈诗觉察他的异样,出声询问。   池霏从恍惚中回神,见到眼前这张年少清俊的脸,这才从那一刻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除了眼前这个人是锚点,隔世的事已然无法知晓、无法左右。   “没事,我去刷牙。”   池霏薅了两把本就蓬乱的头发,转身走进卫生间。   池霏去洗漱的间隙,有人来敲门。   应该是池霏的家人来叫他了。   徐呈诗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的是一个西装革履、年轻的陌生男人。   对方见到徐呈诗也显然一愣。   徐呈诗立刻猜到对方的身份,他礼貌点头,“你好。”   “我是池霏的朋友。”   池杨不着痕迹地打量过后,微微颔首,“你好,我是他哥哥,池霏人呢?”   “谁啊?”池霏在里头听到动静,含着牙刷探出头来,口齿不清地询问。   “哥?”   池霏与池杨大眼瞪小眼,没明白他怎么突然一大早回家来找他。   徐呈诗侧身让开位置,池杨长腿一迈,两步跨进房间。   他上下打量池霏一番后,眉头微蹙地问:“你怎么了?”   池霏茫然反问,“我怎么了?”   池杨:“妈让我赶紧回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妈怎么说的?”   池霏意识到了什么。   池杨面无表情,语调听起来也没有波澜地重复,“她说,你快回家看看弟弟、你要跟弟弟好好相处、要好好照顾弟弟。”   池霏一下子就明白了关窍。   他比了一个稍等的手势,进卫生间把嘴里的泡沫吐了。   池霏漱好口洗完脸出来,下巴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妈说的弟弟不是我。”   池杨:“?”   “你回家的时候,没看到楼下的狗吗?”   “……看到了。”   “昨天它有名了,叫池弟弟,”池霏向刘海吹了口气,“妈让你看的弟弟是它。”   “……”   池杨显然也被池母幼稚的把戏无语到。   他出差回来,收到池母讯息,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   池杨匆匆赶回来,又草草退出去。   “噗哈哈。”   人走后,池霏想到刚才池杨脸上罕见的吃瘪的表情,忍不住弯腰笑出声。   徐呈诗站在一旁也跟着笑了笑,“你哥看起来挺关心你的。”   和他哥哥的关系,并不像池霏之前说的那般冷漠。   只有踏入了池霏的家,才能更深切地明白,他之前自称“王子”的含义。   池霏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以各自的方式爱着他。   “他那是被我妈给套路了,”池霏揉揉眼睛说,“你几点起的?”   “七点多。”   “起这么早,你干了什么?”   “参观你的房间。”   池霏挑眉,“参观了一个早上,你脑子里想的什么,想帮我整理房间?”   徐呈诗答:“想要带走一个东西。”   “哦,说吧,”池霏听后大方地表示,“看上了什么?”   只见徐呈诗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池霏约莫五六岁,穿雪白的风琴褶皱衬衫和背带裤,坐在地毯上搭积木,察觉到有人拍摄,一张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冷漠”地看向镜头,骄傲的模样当真如一位不谙世事的小王子。   池霏“呀”了一声,眼睛睁大,“这都被你翻出来了。”   相册明明被他塞在了书柜最上方。   徐呈诗浅笑,将照片凑到唇边,以示喜爱。   *   A市的高温天气还在持续,城市仿佛一只巨大的蒸锅,露天走两圈便能叫人汗如雨下、苦不堪言。   这样的天气,确实适合玩水。   “但是你没关系吗?”   轿车上,周汝明坐在副驾,池霏和徐呈诗、谢瞳三人在后座,开车的是谢兰婴派来的司机。   池霏怕以谢瞳的身体去玩水容易生病,毕竟他在夏天也总是穿高领,一副很怕冷的样子。   “当然,我妈妈都同意了不是吗,”谢瞳手托脸笑眯眯道,“不要想丢下我哦。”   “还要谢谢你妈妈派司机送我们,”前排的周汝明对着后视镜道,他拍大腿感慨,“还是会开车方便些,等高考完就去考驾照吧,咱们几个可以一起!”   “听起来不错。”   “是吧,拿下驾照就还可以去自驾游,去毕业旅行,你们想去哪……”   车上四个少年一路扯闲,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几人下车后,司机也跟了下来。   “少爷。”   “夫人担心你,让我也跟着方便照应。”   司机毕恭毕敬地对谢瞳说。   后者淡淡道:“哦,那你跟着吧。”   其余人都见怪不怪了,哪天儿子出门谢兰婴不操心了才是有鬼。   周汝明表哥的汤泉馆规模不小,又正值酷暑,想要来玩水消暑的人也不少。   不过他们泡的是私汤,拥有独立包厢,不会被打扰。   包厢内部功能划分清晰,还带一个封闭的庭院,整体是日式侘寂风的装修,幽远静谧,汤泉是开放的,面向庭院中的木、石造景,视觉效果也极佳。   少年四人赤条条地泡在冷泉之中,发出舒服的叹慰。   在炎热的夏天,浸身在冷泉中实在惬意。   “这水怎么有气泡。”池霏抬起胳膊,见上面有小串的气泡颗粒。   徐呈诗回答,“这是碳酸泉,应该是有人工打气。”   “碳酸?”池霏胳膊搅动水花,“那不是跟泡在无糖雪碧里似的?”   周汝明说:“哈哈哈,你要是不喜欢’雪碧’,还可以加点别的汤底,牛奶啊、咖啡啊、中草药啊。”   池霏:“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这些还很受欢迎嘞……”   大概泡了一个多小时,四人从碳酸冷泉里爬上来,裹上浴袍。   周汝明系紧腰带提议:“楼上有提供spa,你们要不要去体验一下?”   汤泉馆就是用以享受的,只要付了门票进来,各色服务完善。   池霏扭了两下脖子,“我去试试,刚好昨晚没睡好。”   “我也去。”谢瞳随之说。   “你们去吧,我留在这。”徐呈诗摇头,他忍受不了外人触碰他的身体。   “那成,你可以四处逛逛,”周汝明打趣道,“这里的园林造景还是我表哥花大价钱请了大师设计的,终于要等来最懂它们的人了。”   徐呈诗配合道:“好,我会好好欣赏的。”   接着,池霏三人去体验了全套spa服务。结束时,周汝明听工作人员说,他表哥来视察工作了,几人在这玩全仰赖人家的照拂,周汝明立刻说去打声招呼。   池霏和谢瞳先下楼。   “嗯,跟着你的那个人呢,怎么没见人?”池霏边走边伸胳膊踢腿,身体松快不少。   “我打发他自己玩去了。”   “哦。”两人到一楼时,路过自助餐区,池霏摸摸肚子,有些饿了,“带点东西回去吃吧。”   “好啊。”   “去看看。”   池霏一边浏览菜目,一边掏手机给徐呈诗打电话,询问他有没有想吃的。   最后,他拿了碟水果和寿司,又点了些热食让送去包间,谢瞳则只拿了水果。   “回去吧。”   两人回到包间时,徐呈诗穿着浴衣从庭院里进来。   他问起,“感觉怎么样?”   池霏:“中间睡了一觉。”   徐呈诗颔首,盘腿坐下,“那看来还不错。”   “你们先吃吧,我去冲个澡。”池霏说,刚做spa时身上涂了精油,不洗澡总觉得不大舒坦。   “我也去。”谢瞳放下果盘。   两人去包间里头的淋浴房,储物柜在淋浴房外边。   池霏打开他的柜子,从里头拿了毛巾,忽然边上传来谢瞳的低呼。   池霏疑惑侧目,“你怎么了?”   谢瞳的脸缓慢转过来,讷讷地答:“我、我开错柜子了。”   池霏看了眼,他打开的那个柜子应该是徐呈诗在用的。   “哦,关上不就行了。”   可谢瞳僵直地站在原地神色欲言又止,支支吾吾道:“里面、有东西……”   池霏见他表情不对劲,便走过去看。   柜子里面放了一只黑色的包,是徐呈诗的。   此刻,包的拉链半敞着,露出里面的东西——粉色的、揉得皱巴巴的,女士的内衣。 第71章   池霏舌尖抵着下颚,颈侧的线条崩紧。   他不动也不语,死死盯着柜子里的东西,任谁都能看出,他眼神里攒着的怒火。   谢瞳嗫嚅地轻唤了一声,“池霏……”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外徐呈诗的方位,又看向池霏,像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池霏按捺下怒意,一语不发地掏出手机,给周汝明打去电话。   周汝明人还在他表哥那,池霏说:“我刚好想问你,包间这边有设监控吗?”   于是周汝明帮他询问了身边的表哥,不幸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泡汤的私人区域,为防止拍到客人隐私是不设监控的,只有餐厅和其他公共的娱乐场所设有监控。   池霏挂断电话后收起手机,他转身从自己的柜子里翻腾出两个深色塑料袋。   除了那通电话,他始终不发作也不作解释,谢瞳在边上默默看着他手上套着袋子,把塞在徐呈诗包里的东西都装了起来,然后拎起深色的塑料袋往外走。   外头,徐呈诗手支头盘腿坐在桌旁看庭院里的风景,餐桌上的食物还一口未动。   他转过头,见池霏头发还是干的从里面出来,询问道:“怎么了,不是要冲澡吗?”   池霏脸上神色看不出异样,“在柜子里发现了些东西,可能是上个客人留下的,我送去前台。”   徐呈诗瞥了眼他手里的黑色袋子,“我去送吧,你不是饿了吗?先去洗澡吃东西。”   说着,他手撑在桌子上准备起身,池霏制止道:“不用,我自己去。”   “刚好淋浴室的沐浴露我不喜欢,去找前台换个牌子。”   徐呈诗未疑有他,又坐了回去。   池霏抿唇,在转过身那一刻脸冷了下来,手拎那袋东西拧开门离开。   谢瞳也从淋浴室出来,他沉默地前后脚跟池霏去了。   池霏步子很快,他把东西带到前台。   “您好,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前台小姐礼貌询问。   池霏将袋子递过去,“我使用的储物柜里发现了这些东西,你们确认一下是不是店内的客人遗落的。”   前台小姐看清袋子里装的内衣大惊失色,只以为是工作人员打扫失误,连忙致歉,又叫他留下包间号,稍后会提供补偿方案。   池霏心里虽烦得不行,但还是耐着性子听完。他拒绝了补偿,要了一瓶新的沐浴露,拿上后转身准备回去,全程没有看跟在身边的谢瞳一眼。   他走出一段路,谢瞳追上来叫住他。   “池霏!”   池霏这才收住步伐,停在原地。   谢瞳绕到他身前,观察他的表情后迟疑道:“池霏,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池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漂亮的脸庞显得分外无情,“你想听我说什么?”   “你在冲我生气?”谢瞳垂眼,神色中的委屈不言自明,“可我不是故意开错柜子的,我不知道里面会有……”   池霏听后不为所动,他不见平日里的散漫,那双剔透的琥珀眼眸正不带感情地审视面前的人。   他开口:“虽然没有监控,但那私人包间不是外人可以随便进来的。”   谢瞳眼睛微微瞪大,旋即苦笑道:“就因为我凑巧开错柜子,你就怀疑是我干的?”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受伤的哀婉,“当时包间里只有表哥一个人,可我是一直跟在你身边。”   “跟着你的那个司机呢?”   池霏冷漠道:“他怎么不见了。”   谢瞳闻言脸色豁然变白,他的手有些颤抖地抬起,像是明白了什么。   “难道、是妈妈指使他的……”   池霏见他这副模样忽然感到厌倦,不想再听下去,转身离开。   他手拎沐浴露回到包间。   周汝明已经回来了,先前在餐厅点的那些热食也已经送到,香气扑鼻地摆满了一桌。   周汝明和徐呈诗在边闲聊边等待他们一块吃饭,见到池霏后,他说:“回来啦。”   “嗯。”池霏点了一下头,拎着那瓶没看清牌子和香型的沐浴露进了淋浴室。   汤泉馆的淋浴室设施带有很多种模式,什么水流按摩、spa水雾……但池霏没心情体验,他开了最激烈的骤雨模式,水流激烈地下淋,浇在池霏头上顺着他身体的起伏蜿蜒而下。   他垂下脑袋勉强睁眼,抬起湿漉的手将水流调小。   池霏稍微冷静了点,心里的恼火却半点没熄。   他讨厌徐呈诗时,恨不得徐呈诗一个人倒全天下的霉。   可他的心境扭转了,再凝视这个他曾经讨厌的爱人,才发现有那么多的恶意浇筑在徐呈诗身上。   甚至这些恶意都是来自徐呈诗的亲人。   这样的事,在他没看见的角落,是不是上演过很多遍?   *   池霏脑袋上盖一块灰色毛巾,从淋浴室出来。   其余三人都好好的坐在位置上,就等他出来。   “洗好啦,”周汝明问起,“对了,你刚刚问我监控做什么?”   “就问问。”池霏眼睛谁也没看,低着头一屁股坐去徐呈诗身边,他拿起筷子往嘴里塞满食物,一副饿得不行的样子,免得周汝明继续追问。   池霏腮帮子一鼓一鼓,咽下嘴里的东西,见余下三人的视线仍停留在他身上,他动筷的手不停歇,开口道:“盯着我做什么,都不饿是吗?”   周汝明无奈地笑了一声,跟着拿起筷子,“谁像你啊,不知道的以为谁奴役你了似的,吃这么快,我都怕你噎着。”   徐呈诗视线停在池霏身上,见他湿漉的发梢有水顺着脖子下淌,徐呈诗伸手用指腹揩去,“怎么不把头发擦干一点再出来。”   池霏含糊地答:“饿了。”   他大口咀嚼,一副胃口很好的样子,又像是在逃避开口说话。   徐呈诗总能敏锐地觉察池霏身上那些微小的不寻常,可碍于还有两个人在场,不好询问。   他脑袋正了回去,只见对面的谢瞳眼眸低垂,始终不曾开口。   徐呈诗缓缓拿起筷子。   一顿饭吃得比想象中安静。   池霏最先吃完,擦过了嘴后,他淡淡地提议:“吃好饭后就回去吧。”   周汝明道:“这么早回去干嘛?”   “不是说好了,楼上有棋牌室,可以教他们俩兄弟打麻将。”   他冲池霏挤眼睛,一副迫不及待想虐菜鸟的模样。   池霏:“汤泡久了头晕,想回去休息。”   可你也没泡很久啊,周汝明刚想这么说,触见池霏的神色,他愣了几秒也琢磨出不对劲,犹豫道:“那你、待会儿就直接回家?你们呢?”   徐呈诗自然是跟池霏共进退。   谢瞳温吞地挤出笑,“谢谢你今天的招待,但我有点事要回家一趟……”   *   池霏和徐呈诗换回自己的衣服,先走一步。   馆内有空调吹着头发干得很快,池霏的头发变得软蓬蓬的。   他洗澡时没留意沐浴露的香型,洗过才发现是花香味,还是浓香型,整个人仿佛被茉莉花香腌入味,闻得他自己不大自在。   走出汤泉馆,一股带着酷暑威吓的热浪便袭来。   “回家吗?”徐呈诗拿出手机准备打车。   “嗯,”池霏视线盯住徐呈诗挎在肩上的黑色单肩包,“你的包给我。”   徐呈诗把包递了过去。   池霏拿到手后,二话不说拎着它大步走向门口附近的垃圾桶,将包一气呵成地丢了进去。   他折返回徐呈诗身边,这才给出解释,“你那包太丑了,我看不顺眼。”   徐呈诗没有在意躺在垃圾桶里的包,凝视池霏问道:“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徐呈诗思忖几秒后问:“你送去前台的,是什么东西?”   又紧接着下一句,“有人往我包里放了东西?”   池霏心里叹息,能不能别这么聪明。   他抬起双手,“啪”地捧住徐呈诗的脸,“我不说、你别问,捂着耳朵、闭上眼睛装不知道。”   徐呈诗大致已经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但池霏认真的神色映入眼帘,这种头一回有个人站在他身边、护住他的感觉令他心头涌过一股热流。   徐呈诗扬起嘴角,闭上眼配合地点头,“好,我什么都不知道。”   *   事后,周汝明打电话来追问实情,池霏搪塞过去,什么也没说。   池霏照常会去徐呈诗家找他,可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池霏说:“下次,你来我家吧,学累了还可以玩池弟弟。”   “之前不是说不能呆在你家里学习吗?”   “那你想不想来?”   徐呈诗:“想。”   “那就废话少说。”   池霏拿出手机,给他看池弟弟的照片,“我妈可算找到新爱好了,她给池弟弟买了没有上百件也有几十件的衣服!”   “穿得过来吗?”   “我妈现在恨不得两小时给它换一身,你瞧,光这几张照片穿的都没重样的……”   两人围在一起看小狗,这时,有人敲门。   家里就这么几个人,会来敲门的人自然也不用想。   二人对视一眼,徐呈诗起身去开门。   果不其然,门口站的是谢瞳。   徐呈诗手扶在门把手上,“有事吗?”   自汤泉馆那次之后,池霏对谢瞳的态度明显冷了下来,徐呈诗看在眼里。   “表哥,”谢瞳柔柔地笑,他手里拿了一张碟片,“我找到一部之前收藏的很经典的电影碟片,想和你们一起看……”   徐呈诗说:“抱歉,我们一会儿打算出去。”   谢瞳握着碟片盒的手力道收紧,他的目光越过徐呈诗看向屋里的池霏。   池霏靠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始终没有看过来一眼。   关上门。   徐呈诗坐回池霏身旁,若无其事道:“继续看池弟弟吧。”   “哦,好。”池霏再度打开相册,心不在焉地滑动照片。   他心道,以后还是去他家吧。   池霏讨厌一段关系变得尴尬,但他确实已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看待谢瞳、把他当朋友。   晚些时候,池霏和徐呈诗收拾了准备出门去约会。   两人路过客厅,谢瞳像是已经等候多时,他浅蓝色的眼眸染上了些阴霾,直直地望向池霏,“和我谈谈吧。”   池霏来他们家时很少进谢瞳的房间,他瞥见摆在桌子上的零食,不由眼波晃了晃,落下眼帘藏住情绪。   “坐吧。”谢瞳把池霏往常最爱吃的那几样近乎虔诚地摆到他面前。   池霏只是望着谢瞳,“你想跟我谈什么?”   谢瞳身侧的手蜷起,声音低低的,“你、再也不想跟我做朋友了吗?”   池霏默不作声。   没有等到他的回答,谢瞳抬起眼睛,满目委屈,“这不公平,池霏。”   “明明我和表哥都是你的朋友,当时房间里只有他,可你从不怀疑他,却怀疑我。”   “就算那件事是妈妈做的,也和我没关系,为什么要迁怒我……”   谢瞳因情绪激动,胸膛起伏,他执拗地对着池霏控诉,最后换来了一声叹息。   “呼——”   池霏开口时声音中透露出浓浓的失望,“你总是习惯把所有恶意和坏事推到你妈妈头上吗?”   他没有把事情彻底戳破,一是朋友一场留有情面,二是在等谢瞳悔改和道歉,但没想到对方似乎把他当傻子了。   池霏事后回想,发现一切早有端倪。   谢瞳曾告诉他,谢兰婴之所以会讨厌徐呈诗,是因为他身体不好,所以谢兰婴讨厌看到其他身体健康的男孩。   这套说辞,本就是漏洞百出的。   池霏也身体健康、包括后来的周汝明,他们的身体都很正常,但这显然都没有招来谢兰婴的讨厌。   性格使然,谢兰婴或许显得强势刻薄,但从没有主动刁难过他们。   “你妈妈她那么爱你,又怎么会违背你的意愿,做你不想她做的事。”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真正讨厌徐呈诗的人,是谢瞳。   谢兰婴是一个爱孩子的母亲,她能捕捉到儿子身上那些微妙的恶意并集中在自己身上放大,她用自己的方法替他出气,替他释放恶意,把儿子包装成一个无辜的、无害的天使。   而谢瞳,似乎已经习惯性使然地让妈妈来做恶人。   谢瞳的脸在这一刻,真正地彻底白了。 第72章   池霏确实挺失望的。   他不是长袖善舞的性格,在交朋友这件事上也不热络。   但他对主动走到他身边的每一个人,虽嘴上从不说,心里都是珍惜的。   现在,池霏已然不知该用怎样的眼光,去看待面前这个一向表现得纯良和善的朋友。   他用那种拙劣的手段去诬陷徐呈诗,如果池霏因此对徐呈诗产生误会或嫌隙,他就达成了目的。就算没能成,把一切推到他妈妈头上就好了。   池霏不知是心烦自己被当成没脑子的傻蛋多一点,还是心疼徐呈诗多一点。   徐呈诗应该早就察觉了吧,所以一开始就展露了对谢瞳的不喜欢。   还能跟对方若无其事地相处,是因为他吗?   谢瞳咬唇,眼神变得阴恻恻,他不甘心地说:“为什么你从始至终一点也不怀疑徐呈诗,现在却能这么笃定是我做的?”   哪怕是池霏最讨厌徐呈诗的时候,也绝不相信徐呈诗会做出这种事。   看样子,他是等不到谢瞳的悔改和道歉,那也就没有必要再聊下去了。   池霏收拾好多余的情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扬起下颌俯视谢瞳,“有人会无条件帮你、站在你这边,当然也有人会无条件相信徐呈诗、站在他那边。”   池霏从谢瞳房间里出来。   徐呈诗在客厅坐着,他低头双腿分开,弯腰手肘关节压在腿上,两手交握。   “走吧。”   池霏走过来牵他。   徐呈诗顺从地被拉了起来,“谈完了?”   “完了。”   徐呈诗遵循池霏对他说的,“不说不问、捂耳闭眼”的装傻口诀,没有继续追问。   池霏和徐呈诗踏出庭院的大门,他再回首看这幢漂亮的房子,法式的外观和流畅的线条流露出他曾经没来得及察觉的冰冷。   在这个家里,对徐呈诗稍微好一点的,只剩他姐姐了吧?   他父母两边各有各的糟心。   徐呈诗侧目,“怎么了?”   池霏望向他在太阳底下白皙平静的脸庞,长呼一口气,“没什么。”   走出一段路后,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要不以后你来我家吧。”   “改个名叫池小诗,来当池弟弟的弟弟。”   徐呈诗闻言莞尔,他捏捏池霏手心的软肉,“不太行,一个户口本上结婚不方便。”   池霏听后表情变得讷讷,“你想得真远。”   “我开玩笑的,你没听出来嘛?”   徐呈诗和家里的关联,哪里是改个名、换个住所就可以切断的。   况且,虽然不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但再过几年,徐呈诗就可以把徐氏握在手里,池霏不想因为自己的干预让徐呈诗错失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徐呈诗:“我也是开玩笑的。”   池霏挑眉,“想和我结婚是开玩笑的?”   徐呈诗抓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这个不是玩笑。”   池霏轻哼了声,脑子里却也不由自主思考。   他这辈子再跟徐呈诗结婚的话,算二婚还是复婚?   池霏和徐呈诗俩人的口味有所偏差。   徐呈诗在S市长大,一是地域二是个人偏好,他口味十分清淡。   最初和徐呈诗吃饭的头两回,池霏都迁就他选了清淡鲜甜的粤菜馆。   但后面约会,没几次池霏就受不了每回都吃嘴里淡出鸟的东西。   他拉着徐呈诗开始尝试一些更丰富的口味,毕竟吃辣能力也是可以培养的嘛。   一方水土一方饮食,徐呈诗都来A市了,这方面绝不能还那么逊。   后面,他们每回去菜馆会点一半辣的一半不辣的,池霏时不时会鼓舞徐呈诗作出尝试。   徐呈诗也会给面子尝两口,但大多数时候都不喜欢。   倒不是辣得受不了。   而是,池霏爱吃辣,但比起重麻重辣,他更爱那种甜丝丝的辣,十足的小孩口。   那股又甜又辣的劲,徐呈诗吃在嘴里觉得古怪。   但他没敢说不出来,不然池霏会跟他急。   谈恋爱,互相迁就、互相磨合,这个道理徐呈诗还是懂的。   A市最热的那几天熬过去了。   虽说还是盛夏,但气温稍有所降,恢复到了池霏有耐心跟徐呈诗在晚上牵着手压马路的程度。   这个假期,两人几乎每天都在见面、每天都在约会。   最初时,池霏好玩,俩人常去一些热闹的地方。   但渐渐的,池霏也会想到徐呈诗好静的性子,加上两个男高中生统共能玩的也就那些地方,去多了便觉得没意思。   于是,散步成了两人最常做的事。   “啊,夏天好长。”   池霏面迎江边的风,倒退着走步子也利索得毫无顾忌,半点不怕摔了。   一是因徐呈诗帮他看着,二是因两人手牵着。   徐呈诗:“你不喜欢夏天?”   “热的日子过久了,腻了。”   四季轮回,总是热了想凉快,冷了想暖和。   迎面有人在人行道上玩滑板,徐呈诗把池霏往身边拉了拉,免得不小心撞上。池霏问他,“你喜欢夏天?”   他想了想说:“以前没感觉,现在觉得还不错。”   就像现在这样,在盛夏夜晚的余温中,和其他躁动的年轻人一样,牵着捂出薄汗的手,将手心热烫的温度传递给对方,就很好。   生机勃勃的夏天、燥热难耐的夏天,滚烫的空气使炙热的情感升温和发酵,孕育出了他的初恋。   夏天变得生动而有意义,而他也开始期待未来的秋冬春。   *   那天之后,池霏不再去徐呈诗家。   相对应的,换徐呈诗来他家。   池父池母从一线退下来了,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两人显然都对徐呈诗印象很好,对待他很是亲切。   在池霏家的日子,饭桌上、闲聊时,氛围总是很轻松。   一片融洽中,池霏却偷偷留了心。   父母关爱他,这一点池霏早就习以为常,但他担心徐呈诗看在眼里会不是滋味。   这算什么事?明知道对方家里不幸福,哪怕并非刻意,在对方面前展露出幸福的模样,总是不好的。池霏没有这种残忍的优越感。   但面对这种情况,池霏也想不出什么特别妥帖的处理方法。   于是他选了一个只有两人在的时候,当面和徐呈诗说开,询问他的感受。   徐呈诗听到他这么问,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热流。   他久久注视池霏,望着那双剔透无比的眼睛,里面一览无余的坦诚和担忧令徐呈诗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东西?   片刻后,徐呈诗扬起唇轻轻笑,“我只在思考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样才能让二老迫不及待把他们的嫡次子许配给我。”   池霏听后一阵无语的笑,却也放下心来。   徐呈诗微微俯身伸手掀起池霏的刘海,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不要因为你的幸福而感到对我有所亏欠。”   亏欠他的,从来另有其人。   *   池霏和徐呈诗学习之余的消遣是逗狗,平日散步的过程也多了一件事,遛狗。   池弟弟已经接种了疫苗,要适当带出去进行社会化。   两人准备带狗出门时,十分巧撞上池杨从公司回来。   池霏喊了声哥,徐呈诗也跟他一起叫哥哥。   池杨微微颔首。   “带池弟弟出门?”   “嗯。”   “记得别让弟弟接触其他狗。”池杨有朋友养过狗,因而有经验。   “知道。”   池弟弟还小,幼犬的骨骼尚在发育中,不宜过度运动,否则容易造成髋关节损伤,因而两人是用宠物推车把狗带出去的。   路上。   “他都没叫过我弟弟,现在竟然叫一条狗‘弟弟’。”池霏推车时忍不住吐槽。   “啧,我妈还是太幼稚,怎么给小狗取这么个名。”   徐呈诗在旁边忍着笑,这对母子,实在说不好谁更幼稚一点。   他低头看向粉色推车里因外出兴奋嗷呜的幼犬,“它好像很高兴。”   “现在是我们遛它,再过几个月就是它遛我们了。”池霏深谙其中门道。   池弟弟是捷克狼犬,身体里有狼的血统,精力旺盛又探索欲强。   徐呈诗点头,“趁它还小,要好好教。”   两人围着推车,一边漫步一边探讨“育儿”。   *   等散完步,天彻底黑下来。   时间差不多,徐呈诗也该回家了。   “你一个人可以吗?”   “它还这么小,能有什么问题,再说我回家就这一段路。”   池霏嫌徐呈诗操心太过,将人撵走。   挥别过后,他推着宠物车往回家的方向走。   橘色的路灯照得夜晚的归途暖意融融的。   风也是难得清凉,吹得池霏心情很好地眯起眼。   “回家咯,弟弟。”   小狗应和地呜呜了两声。   他嘴里哼不成调的歌,推着宠物车上完一个坡,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池霏。”   他偏过头,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后座降下的车窗中,里面坐的赫然是谢瞳。   池霏握紧推杆,站在原地。   谢瞳从车上下来,夜风霎时吹乱他的发丝,他穿了一件米色的薄衫,走了过来。   “好可爱的小狗,是你养的吗?”他问。   池霏点头。   谢瞳俯下身,与小狗对视,“它叫什么名字?”   “池弟弟。”   “哈哈哈,好有意思的名字。”谢瞳听后弯起眼睛笑。   路灯下,他的笑容看起来如往常一样亲切纯洁、毫无芥蒂。   池霏没笑,他问:“你来找我有事吗?”   谢瞳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他唇边仍挂着淡淡的笑,“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池霏抿唇,这并不是他生不生气的问题。   “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讨厌徐呈诗?”谢瞳一只手插进口袋。   池霏眉毛蹙起又松开,脸侧向一旁,“你想说就说吧。”   两人在路边的一处公共长椅坐下。   池霏手里抓紧宠物推车的拉杆,免得车子不小心溜走。   说实话,他大致也能猜出谢瞳不喜欢徐呈诗的原因。   徐呈诗平日里的嘴巴和性格本就和“讨喜”两个字不沾边,但讨厌是一回事,伤害又是另外一回事。   任何人都有讨厌一个人的自由,但因为讨厌就去伤害显然已经超过了自由的范畴。   果然,谢瞳的讲述比池霏想象的还要平常、还要无聊,只是一些儿时起的龃龉。池霏听后心里并未掀起波澜。   但谢瞳显然不这么觉得。   “你看,就算是表哥,他也远没有你想的坦诚,他也有虚伪的一面。表面跟我一起玩、背地里别人问起却说不喜欢我。”   他看向池霏,眼神中像在说,你不能只接受徐呈诗而抗拒我,我们都是一样的人,都有作伪的一面。   池霏摇了摇头,“那时候他还小,你们都还小。”   “可是你不觉得他这么多年一点没变吗,一样的冷漠,一样的看不起我是个有病的人……不、他还是有变的,”谢瞳嘴角扬起嘲弄的弧度,他扬起头说,“变得更虚伪了。”   “毕竟六岁时,他还能坦然说出讨厌我的话,现在却不说了。”   池霏皱眉,他望向谢瞳说:“你觉得徐呈诗的话伤害到了你,但你怎么确定你又没有伤害到他?”   他深深吸气,组织语言,“你除了没有健康的身体,什么都不缺,你的妈妈很爱你。你拥有比徐呈诗更多的爱,还要向他索要关爱,可谁又给了六岁的徐呈诗关爱?”   你又怎么索取得到,他本来就没有的东西。   谢瞳浅蓝色的眸子安静地回望,他说:“可是姨夫姨母不爱他,跟我没有关系。”   池霏听后呵了一声,心底对谢瞳最后一丝心软也随之熄灭了,他豁地站起身,语速极快道:“那你生病跟徐呈诗也没有关系、那他讨厌你跟你也没有关系。”   “你说的我都听完了,我要走了,如果你想道歉,就去找徐呈诗吧。”   他拉上宠物推车,准备带小狗离开。   可谢瞳像是不可置信,秀气的面容显露出几分狰狞,不可置信池霏听完他的话还要他跟徐呈诗道歉、仍依旧毫不动摇地背离他站在徐呈诗那边。   谢瞳眼里燃起怒意也跟着站起身,他低低嘶吼道:“我才不要道歉!”   池霏冷冷瞥他一眼,“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比他,差多了。”   他被谢兰婴保护得太好了,因而一点点恶意,就能让他愤怒、难以接受。   但却没有人去保护徐呈诗,没有人去替他阻挡恶意。   纵然如此,他们又如此不同,徐呈诗绝不会因为讨厌一个人而做出那样的事。   谢瞳因池霏的话瞳孔收缩,忽然呼吸急促。他揪住胸前的衣服,大口喘息,眼睁睁盯着池霏离开。   路旁的轿车上迅速下来了两个人,围到他身边。   “少爷!”   “少爷,您没事吧……” 第73章   徐呈诗和池霏分开后又去了一趟书店购买教辅,池霏手里的习题现阶段对他而言太过基础。   他调了两套进阶的教辅,一套习题集、一套卷子。   买完后,他带着书照常回家。   徐呈诗上楼却发现自己房间的门是打开的,白光从里面照出来。   他皱眉,心中忽升腾起不好的预感,他捏紧书脊,快步走过去。   徐呈诗一把推开半掩的门,见到谢瞳站在他的书桌前。   “你在干什么?”他冷声道。   大步靠近,见到桌上一滩乌黑的浓墨,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   谢瞳缓慢转过身,徐呈诗瞳孔猛然一缩。   他米色的衣服上一片脏污的墨,双手亦是被染得连甲缝都透着浓黑,他手里抓握着一支钢笔,赫然是池霏送给徐呈诗的那一支,前两天徐呈诗才刚舍得给笔上了墨,现在钢笔的笔尖完全扭曲断裂,是被人为大力砸在桌上给捣烂了。   飞溅的墨汁滴在了谢瞳苍白的脸上,下淌时浸渗出皮肤肌理的纹路。   他眼珠子机械地转动,里头的阴霾浓厚得藏无可藏,盯着徐呈诗喃喃道:“太奇怪了。”   “你这样的人,所有人都讨厌你才对吧……”   他话音未落,衣领便被大力地揪起,疼痛袭来,徐呈诗一拳砸在了他的颧骨上。   谢瞳脸被打偏到一侧,他抬起眼,面前是一张极致冷漠和愤怒的脸。   徐呈诗从谢瞳手里把笔夺了回来,他的声音阴寒而森然,“有病就去治。”   他一把松开手,谢瞳跌坐在了地上。   脸上和身上都在疼,但谢瞳嘴角却咧开,露出粲然的笑容,他为徐呈诗眼里的受伤和愤怒而感到开心,仰面道:“你也不装啦?”   “好可惜,刚刚那一幕没有录下来啊。”   徐呈诗捧起夺回来的钢笔端详,泄漏的墨水顷刻也把他的手弄脏了,他握着笔、手臂在颤抖。   看到他痛苦的模样,谢瞳笑得更畅快了,“哈哈哈哈哈哈——”   “滚……”   徐呈诗额上的青筋爆起,他克制地攥紧拳头。   “给我滚。”   谢瞳依旧满不在乎地挑衅,苍白的脸上容纳着与脆弱极不相融的癫狂,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你要继续殴打我吗?”   徐呈诗目眦欲裂地瞪他,攥紧的拳头颤抖地抬起,但在落下前,房门口传来尖叫。   徐挽梦和谢兰婴是听到动静后前后脚赶到的,徐挽梦惊愕地看着房间里失控的这幕。   谢兰婴见到躺在地上的儿子却像是要疯了,她冲进房间扑了过去。   “Liam!”   “Liam!宝贝,你有没有事?”谢兰婴焦虑地捧起儿子的脸。   谢瞳在母亲面前恢复了宁静。   “妈妈,我没事……”   他垂下眼帘,眷恋地在谢兰婴的掌心蹭了蹭。   谢兰婴没有错过他一身的狼狈和脸上起的淤血。   护犊的本能几乎是使她立刻跳了起来,一巴掌朝徐呈诗扇去。   徐呈诗已经偏头在躲了,但还是被指甲刮到,颧骨下方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你这畜生!你怎么敢打你弟弟!你算什么东西,你怎么敢打他!”   谢兰婴指着他破口大骂,她抡起胳膊还要再打,但这回被拦住了。   徐挽梦张开手臂,挡在了徐呈诗的面前,“姨妈,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你不要贸然对小诗动手。”   “你给我滚开!”一旦涉及谢瞳的事、谢兰婴便理智全无,她用力推搡,徐挽梦巍然不动。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这畜生、这贱人竟然对小瞳动手,他还有心吗?”   “你放开我!”   谢瞳还倒在地上,他浅蓝色的眼睛阴恻恻地越过妈妈的肩,注视徐家姐弟两人。   徐呈诗被徐挽梦护在身后,面对女人尖锐的骂声置若罔闻,他的心已经全然不在眼前的争端之上,他失魂落魄地捧着手里的钢笔,一声不吭转身离开屋子。   徐挽梦拦住谢兰婴,看见他走了,反而松了口气。她望着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很快又升起担忧。   徐呈诗全然没管手上的墨污。   他带着损坏的钢笔四处奔波,去线下的专柜询问、去找专门的修笔匠、在网上发帖求助……但无一例外得到的答案都是,修不了。   钢笔的笔尖金贵,稍微摔一下都不得了,而他这支被人为损坏得太过彻底,完全没有修复的余地,只能换尖。   一直到22:00点,所有商场都关门了。   徐呈诗垂着手臂,蹲在门口的阶梯前,无视往来探究的目光,他疲倦又茫然。   晚上十点的风褪去了所有燥热,吹在身上是冷的。   徐呈诗眼睛干涩,只能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摸过钢笔的断口。   从没有这么无助过。   *   家里的事,闹到了谢兰君这大家长面前。   她忙了一天,到家时很晚了。   徐挽梦一直在等她,等她到家后,母女两人去书房说话。   徐挽梦合上门,她凝望坐在书桌前的母亲。   谢兰君不是一位温情的母亲,她总是那么忙碌,在大多数时候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强大的背影,但她从未因此生出埋冤。她比徐呈诗幸运,这么多年一直是跟在谢兰君身边,母爱虽然不多,但挤一挤总是有的。母亲对她而言,是母亲,是榜样,但对徐呈诗而言,大概只是个单薄的符号,几乎不曾给他提供过庇护。   徐挽梦眼帘掩起一半,“我是想来跟你说小诗的事。”   “我已经知道了。”谢兰君靠在椅子上,闭目揉着太阳穴。   她清楚徐呈诗不是挑事和冲动的性子,也清楚谢兰婴暴躁刻薄的作风,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是他先动的手。”   徐挽梦:“是小瞳先砸坏了小诗的钢笔。”   “一支钢笔而已,再怎么也不能因为一支笔对自家人动手。”   谢兰君睁开眼,她的神色冷静自若,像判官、像一家之主,独独不像个母亲。   “可是。”   徐挽梦脸撇向一旁,声音低低的,“姨妈可以不论对错,无条件地偏向小瞳。为什么您不能……”   她苦笑后说:“我和小诗,都很羡慕小瞳呢。”   谢兰君闻言眯眼,双手交握抵在桌上,“你的意思是,我不如兰婴吗?”   谢兰君是母亲,更是个骄傲的女人,理性和冷静是她引以为傲的东西,徐挽梦的话显然逾矩了,被亲生女儿说不如冲动暴躁的妹妹,这有些触到了她的神经。   徐挽梦并没有正面回答,她深深吁气后说:“妈妈,你明明知道,小诗从来不是一个冲动和暴力的人。”   “如果那支被毁的钢笔不是对他非常重要,他是不会被激怒的。毕竟……”她一顿,唇瓣轻吐,“他最擅长忍耐了。”   谢兰君那双冷静如古井的眸子终于起了波澜。   “他最擅长忍耐,就算受了委屈也不会哭不会说。以至于让人都忘了,他也是会委屈的,”徐挽梦望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可是,妈妈。”   “不是说好了,把他接来身边就不让他委屈了吗?”   这是谢兰君从S市把徐呈诗接走时说的话。   她说:“你受委屈了,跟我走吧,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徐呈诗听后反应平平,像是一开始就没把她的话当真。   谢兰君十指绞紧,再度闭上眼。良久,她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第74章   翌日。   徐呈诗到时,池霏还在吃早餐。   自从换了徐呈诗过来,给他早上省了不少时,可以多睡会儿。   餐桌上只余池霏一个人,天热消减人胃口,他不想吃家里的早餐,外卖了份冰醪糟圆子。   圆子的甜糯混合了醪糟的酒香,冰冰凉凉,吃得人身心舒畅。   “你来了。”池霏翘着脚边吃边刷手机,一心二用。   “嗯。”   徐呈诗单肩挎着书包,“你慢慢吃,我去上面等你。”   “慢点,你要不要尝一口,还挺好吃……你脸怎么了?”   池霏舀了一勺圆子抬起头,这才看见徐呈诗脸上颧骨的位置贴了张创可贴。   徐呈诗神色自若地把书包肩带往上提,“没什么,走路不当心刮到了。”   他走上前,弯腰把池霏汤匙里的那勺圆子吃了。   “味道不错,你吃吧,我先上去了。”   池霏收回手,“哦。”   徐呈诗转身上楼。池霏也加进了进食速度,三下五除二把圆子吃得完了,碗底只留下薄薄一层冰。   池霏简单收拾了桌子后上楼。   回到房间,徐呈诗已经把今天要用的教材都摆了出来,“昨天去买了两套新的习题,先试用一段时间。”   在这方面,池霏向来是全权听徐呈诗的,没有异议,“知道了。”   他挨在徐呈诗身边坐下,觑了眼练习册。   “今天写这本,这上面有些题挺有意思的,”徐呈诗翻开练习册的对应页码,上面部分题目他已经提前圈了出来,“上午把32页到36页里我圈了的题……”   徐呈诗的话被打断,池霏冷不丁地伸手,在他没反应过来时,把他脸上的创可贴给揭了。   徐呈诗一愣,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下巴又被池霏固定住。   池霏掰着他的脸不让他转头,然后凑近观察徐呈诗脸上那道鲜红的痕迹。   两秒后,池霏怒火中烧,什么走路刮到的,这明显是被指甲刮出来的。   “怎么弄的?谁弄的?”   他不等徐呈诗回答,凉飕飕地补上一句。   “老实交代,敢骗我就分手。”   徐呈诗一时没说话,池霏太懂怎么拿捏他了。   池霏环抱双臂,憋着火拷问,“你不会想告诉我,是你自己挠的吧?”   徐呈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捏住他的鼻子,“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说我要骗你。”   “分手?嗯?”   池霏一脸严肃地打掉他的手,“别转移话题。”   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徐呈诗神色淡淡,言简意赅地把昨晚发生的事讲完了,“谢瞳弄坏了你送的笔,我打了他,他妈妈想打我,指甲划到了脸。”   想到被毁掉的笔,徐呈诗眼神一暗。   池霏先是诧异徐呈诗竟然动手了,他目光紧逼,“只有脸上这一道吗?身上呢,她有没有打你其他地方?”   “没有了。”   池霏谅他应该不敢骗自己,“那你是怎么打他的?”   “我给了他一拳,打在脸上。”   打在脸上的拳头总不会太轻,池霏勉强满意,“干得好。”   他忍不住骂,“以前怎么没发现那家伙脑子有病。”昨天在他这讨了没趣,跑回家在徐呈诗那发疯?   徐呈诗却说:“对不起。”   “你送我的笔,坏了。”   “你是笨蛋吗,你道什么歉,”池霏推了他一把,“一支笔算什么,这又不是你的错。”   徐呈诗垂下眼帘,不痛快地吁一口气。昨天他将损毁的钢笔带回去,检索了一晚上资料,最终只能认下无法修补,只能换尖。   池霏对此也很是恼怒。他倒不是在意那支笔,只是一想到谢瞳在他面前还好好的,回去突然找徐呈诗发疯便觉得恼火。   在他们一家子眼里,徐呈诗到底算什么?   徐呈诗见他气得咬指甲,捉开了池霏的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池霏哼声道:“只揍了一拳还是太便宜他了,真想报警抓他。”   “理论上可以。”   徐呈诗闻言一哂,“当时没想到,下次就这么办吧。”   钢笔的价格早就达到了刑事立案的标准,虽然有谢兰婴在,大概不能将人怎么样,但恶心一下人也不错。   上午下了一场雷暴雨,大雨来得突然,声势十分吓人。   雨水有力地拍打,砸到哪处都砰砰响,天空吓得褪色,灰蒙蒙一片,叫人呆在家白日里也要开灯照明。   到了午饭时间。   池家的餐厅,灯光照得饭桌温馨而明亮。   “突然下这么大的雨,”池母抱怨,“上午本来还想带弟弟去老余他们家坐坐。”   池父:“这场雨后,天气会凉快一些。”   “前段时间真是热得够呛,都不敢带弟弟出门。”   池母筷子搭在碗上,又问起,“对了,你们是不是快开学了啊?”   池霏是个稀里糊涂不记日子的,他咬着筷子看向徐呈诗。   徐呈诗咽下口里的饭,回答:“还有两周。”   “这么快。”池霏一惊。   暑假就这么悄然过去了大半。   池母说:“霏霏这两个月尽闷在家里读书了,都没发觉暑假要结束了。”   说池霏尽读书实在是令人受之有愧。   虽说有在学习不假,但他一半时间学习另一半时间都在和徐呈诗谈恋爱,这才没发觉时间倏然流逝。   池父:“这个假期确实是最老实的一次,看来小徐功劳很大。”   “没这回事,是池霏自己自觉。”徐呈诗浅笑。   这也是实话,他越来越觉得池霏虽然看着刺头,实则很乖很听话。   池母却说:“难得假期,尽呆在家里怪可惜的,刚好日子也没剩多久了,要不要抓紧机会出去玩一玩?”   虽说孩子自己肯上进是好事,但池母怕转变太快把孩子憋坏了。   连池父也点头赞同,“马上就要高三了,趁这个机会去玩一玩也不错。”   池霏闻言一愣,他倒是没觉得日子无聊或是难熬,但经池母一说,那点玩心又有些蠢蠢欲动了。   池霏眼珠子转动,觑了徐呈诗一眼。   徐呈诗淡定地回望。   “这是想找小徐一起的意思?”池母看在眼里后打趣,“也可以啊,你俩作伴,想去哪玩?”   池霏收回目光咳嗽两声,“等我想想,之后再说吧。”   *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   偶尔歇一会儿,谁也不知道它隔多久又要卷土重来。   下午,临近徐呈诗回家的时间,他提前收拾桌上的书本。   池霏停笔说:“这雨下个没完,你没带伞走不了。”   徐呈诗:“带了的。”   池霏瞪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带了,你没带!”   徐呈诗便把包拿了过来,只是打开一翻,包里面并没有雨伞,他抬头望向池霏。   “哼,”池霏在他的注视泰然自若,“都说了你没带。”   徐呈诗确信,昨天他确认过天气预报后将伞放进了包里。   只是他怎么会不明白池霏的用意,他轻笑说:“好吧,我没带。”   “请你收留我吧。”   池霏满意地颔首。   一回生,二回熟,徐呈诗再次在池霏家留宿。   当晚。   池杨回家,撞见池母端着宵夜往楼上送。   “小杨?你回来啦,要不要也吃点东西?”   “不用了,我不饿,”池杨瞥到池母托盘里的食物是两份,“楼上还有客人吗?”   “是小霏的朋友,上次你回家跟你撞过面的那位,他今晚住我们家。”   池杨脑子里浮现人影,他见托盘里东西摆得满当,瞧着有些沉,便从池母手里接过,“我端吧。”   他跟着池母把东西送到池霏房间去。   池霏知道阿姨煮了宵夜,早就开着门翘首以盼了。   见是池杨跟着一起送来,池霏面露诧异,客气了句“谢谢”,才接过食物。   “小馋猫,瞧你猴急的,”池母嗔怪,又叮嘱道,“别吃太多,当心积食晚上睡不着觉。”   池母注重保养,下午五点之后基本不再吃东西,今天是托了徐呈诗的福才有丰盛的宵夜。   “知道啦,”池霏手端托盘回房间,用膝盖把门顶了合上,“拜拜、晚安。”   池母宠溺地笑笑,又转而问起大儿子,“真的不下去吃一点吗?”   “不了,”刚刚池霏是把两份宵夜都端进了房间,池杨问,“他的朋友跟他住在一起吗?”   “对。”   池杨回想起,上次他大清早回来也是撞见池霏那朋友待在他房间里。   “怎么不睡客房?”   家里这么多房间,收拾一间客房出来也要不了多少功夫。   池母抱起手臂笑:“小孩子家的乐意挤一块吧。”   她打趣,“这俩人,关系看着不是一般好。”   *   第二日。   晚上,徐呈诗是从池霏家回来的。   到家时已经八点半了。   他坐下歇气了几分钟,正准备去洗漱,房门被克制地敲了两声。   徐呈诗起身开门。   来人是几乎不打交道的孟树。   “有事吗?”   他这位继父在他面前一向拘紧,只见孟树手半抬在空中比划了两下说:“那个、你妈妈叫你过去一下,她在书房等你。”   “我知道了。”徐呈诗神色淡淡地点头。   “嗯,好好……”   徐呈诗并不意外谢兰君要找他。   毕竟他动手打了谢瞳。   普通人家里,做错了事的孩子会被家长惩罚,孩子会畏惧、回避父母的责惩。   只是,他们之间并不是寻常人家母子的相处模式。   谢兰君在徐呈诗长成过程中的长久缺位,使得她早就没有评判徐呈诗行为的资格。   徐呈诗对母亲,没有期待,自然也就没有畏惧,他从不活在谢兰君的评价体系之中。   他平静地坐在谢兰君的对面,“你找我?”   谢兰君也不废话,“前天,小瞳弄坏了你的一支钢笔,你打了他。”   “对。”   “你有其他想说的吗?”   “没有。”   谢兰君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是兰婴,不会插手你们同龄人之间的事。”   “只是毕竟你们是表兄弟,希望你们有什么龃龉,以后有机会了可以敞开心扉好好谈谈。”   徐呈诗没说话,他对谢兰君说的每个字都不意外。   “我叫你过来,主要是想告诉你。”   谢兰君十指交叉合握,“兰婴和小瞳有意回国定居,他们在家里借住也有一段时间了,小瞳身体不好,家里人多不适合他静养。”   “所以,他们最近会搬出去住。”   徐呈诗迅速抬眼,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终于起了细微涟漪。 第75章   徐呈诗没想过,谢兰君会站在他这边。   如果谢兰君先告诉他有人要走,他会以为走的人是他。   最终,他没说什么,只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谢兰君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长形白色的礼盒。   “谢瞳弄坏了你的笔,不知道那支笔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已经坏了,没有办法。这一支,算是赔偿。”   她将东西推到徐呈诗面前,礼盒上系的蓝色绸带印有品牌英文名,跟之前池霏送给他的是同一个牌子。不需要看也知道,谢兰君送出手的价值只会更贵重。   徐呈诗没有去碰那礼盒,他说:“不用了,我不接受这个赔偿。”   谢兰君被拂了面子。许多时候她得承认,徐呈诗身上的倔性是有些随了她的。看样子,他完全没有跟谢瞳握手言和的想法。   就如她先前所说,她并不想过多参合小辈之间的事,也没有那个精力。谢兰君没有执意要徐呈诗收下她送的笔。   “还有事吗?”徐呈诗问。   他的话,相当于结束交流的信号,似乎随时准备起身走人了。   这就是他们母子之间的相处模式,正事之余再没有任何温情的闲聊空间。   但谢兰君还有个问题想要问他。   她直截了当道:“你爸那边找过你了?”   徐呈诗抬眼,A市毕竟是谢兰君的地盘,徐成州来的事瞒不过她也不稀奇。   两个月前父子见过一回,后面徐成州又以顺道来A市出差为由,联系过他一次。徐呈诗懒得应对,借口身体不舒服没有赴面。期间,徐成州的礼物和示好没有断过,两个月发的消息简直快比过去十几年还要多,令人发笑。   “嗯。”   “你现在是他唯一的儿子,就算他不着急,你爷爷也该着急了。”谢兰君笑了一声,看徐呈诗的反应,徐成州应该没少在他这里吃瘪,她和前夫感情不好,自然乐见得这样的事,“按理说,他为了哄你回去,应该也许了不少好处。”   徐呈诗神色淡淡,并不否认。   谢兰君注视他,问出心里真正的疑惑。   “那你为什么没有跟他回去?”   谢兰君以为,徐呈诗会走的。   说她冷血也好,但在他们这样的家庭,两个孩子在离婚时划分的归属,就已经决定了他们未来的命运。   徐呈诗姓徐身上流着徐家人的血,是徐氏唯一的继承人。他跟着徐成州,得到的东西,绝对比跟着她来的多。   只是谢兰君没想到,徐成州是个那样拎不清的,似乎守着他那位时疯时好的挚爱,脑子也跟着锈了,竟然任由那女人作践徐呈诗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儿子跟了他十来年,也没培养出半分信任和感情。   当初她知道徐呈诗遭遇后从徐家带走他,这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尚存的母亲本能作祟,但她从来没想过真能把徐呈诗从徐家夺过来。一则是不实际,徐家不会放手,徐呈诗留在徐家能得到的也更多。二则是没有那个感情基础,在徐呈诗心里,她这个当妈的跟徐成州这爹的分量估计差不多,分不出优劣。   带走徐呈诗只是暂时的,目的是让徐成州那蠢东西醒醒脑。   果不其然依她所想的,效果很好,儿子走了终于知道急了。   唯一的变数,是此时此刻徐呈诗竟然选择了留下。   在谢兰君看来,徐呈诗随她,不是拎不清会意气用事的人,明明知道回S市回徐家对他而言是最好的,为什么会留下?   寻常人听了谢兰君的问题,怕是要以为她在赶人了。但徐呈诗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是真心地疑惑。这也算是他们母子之间为数不多的默契了。   徐呈诗面上神色看不出任何端倪,“我有我的原因。”   但这原因,没必要说给谢兰君听。   他站起身,“没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OK。”谢兰君颔首,站起身送客。她递出一句如普天下所以家长一样的叮咛,“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   “搬走了?”   池霏盘腿坐用银叉吃切成整齐长块的西瓜,听徐呈诗说谢瞳母子搬走了的事。   “嗯。”   徐呈诗坐在边上,他手里也有叉子和瓜,但他没顾着吃,而是盯着池霏大口爽嚼的嘴巴,见到有西瓜汁水滑到了下巴,便及时用纸巾去擦。虽说滴到身上了也轮不到他洗,但这份隐患看得他难受。   冰凉的西瓜又甜又脆,汁水丰沛得过分,在夏天吃来实在是美事。池霏心情舒畅地起眼睛,“总算有件听起来还不错的事。”   冰西瓜浸染得他的唇瓣水水的、红红的。   徐呈诗便凑上去尝了一口,亲起来凉凉的、甜甜的。   亲完又不忘用纸巾擦了一轮池霏湿润的下巴和嘴角。   池霏被他这抹小孩嘴的手法擦得有些恼火,“能不能吃你的瓜,我是三岁吗,我妈都不这么给我擦。”   徐呈诗笑了一下,习惯了他偶尔的炸毛,“妈妈不擦,老公擦。”   徐呈诗的脸皮已经可以做到坦然自称“老公”,进化堪称神速。   池霏听后笑骂,“谁是我老公,你顶多算前夫!”   “前夫”两个字显然一下子戳到了徐呈诗,他微微眯起眼,“前夫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瓜不吃该凉了,不吃给我啊。”   池霏在徐呈诗面前习惯了嘴没把门,也习惯了蒙混过关,他伸出叉子作势要去抢徐呈诗碗里的西瓜。   瓜本来就是凉的。徐呈诗显然没有跟他争抢的兴趣,直接把水果碗都递给了他,但追问:“我为什么是前夫?”   池霏用西瓜把嘴塞满,等一块瓜咀嚼完毕下肚后他的说辞也成型了,“只是我前段时间做的一个梦。”   “梦里我们在大学期间结婚了,做了三年夫妻后离婚了,所以你就成了我的前夫。”   池霏跑火车一般的解释没能让徐呈诗释怀,反而让他眼眸一沉,周身凝起了股郁气。   良久,他才不痛快地开口,“你梦里的角色,out of character。”   “嗯?”   “就算在梦里,我也不会会跟你离婚,”徐呈诗表情看着冷,深黑眼眸里的情绪却滚烫得翻腾,“你梦里的那个人不是我。”   池霏一怔。   实际来说,他们确实没有离婚,到他死了也没有。   他注视眼前人难看的神色,看来“离婚”、“分手”这样的字眼确实是徐呈诗的死穴。   上辈子池霏在徐呈诗的雷区蹦跶多了,这辈子终于善良地想起要哄。   池霏伸手缓慢地揉了揉徐呈诗的头发,“好吧,其实我骗了你,我们在梦里也没有离婚。”   “真正的原因是、我在梦里不小心死掉了,”池霏借梦境的托辞说出他们上辈子真正的结局,“嗯,所以你成了我的……未亡人?这也算前夫吧。”   徐呈诗听到“没有离婚”稍有缓和的脸色,又因听到后面的内容而变得沉默。   明明池霏只是在说一个梦,为什么他的心像针扎一般难受?   池霏还想胡侃两句,不知道自己死时有没有摔破相,徐呈诗却忽然伸手揽他。   徐呈诗声音低哑,抱住他肩询问:“我也死了吗?”   池霏听到他的话一瞬间简直惊慌失措,他没有一丝犹豫就否认,“你、你在胡说什么!你当然活得好好的,我那是意外!”   声音中透露出他没有察觉的颤抖,池霏不敢设想一丝一毫徐呈诗所说的可能性,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的不是梦。   徐呈诗落下眼帘,又是沉默了良久,他嘴角扯出道不像样的笑,声音酝酿着苦涩,“你是不是讨厌梦里的我?不然怎么只让你一个人死。”   他把死亡说得那么坦然,好像很轻易就能那么做了。   池霏眼里的惊慌要化为实质了,脸色也霎时白了。   一直以来,他把和徐呈诗的上辈子视作一本以他的死亡为终点的烂尾小说。他想过徐呈诗会难过、会悲伤,但也相信时间会抚平一切。   殉情……他从不敢设想、从不敢正视这种下场。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傻的人吗,那不是疯子吗,为了爱情寻死觅活,又不是在拍偶像剧……池霏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否认它的可能性,却抵不过刚刚徐呈诗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池霏连指尖都在不自觉抽搐。   他不想徐呈诗死,更不想徐呈诗因他而死。   徐呈诗终于也注意到了池霏的反常,他深吁一口气,反过来安慰池霏。   “好了,你说了那些都是梦,梦是最不可信的。”   徐呈诗将池霏的脑袋按在颈边,他亲了亲池霏的发顶,“放心吧。”   “塔罗牌占卜过,我们会有美满的结局。”   明明从前是最不信这些的,此刻的徐呈诗却已然把这句话奉为圭臬。   池霏六神无主地靠在徐呈诗怀里,片刻后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强迫自己,不要做坏的设想,另一个世界里的徐呈诗一定也还好好地活着。   现在的徐呈诗能坦然说出一起死的话,是因为他们正在热恋,感情正浓。   但上辈子的徐呈诗哪里得到过这些呢,他们只是一对吵吵闹闹了三年的怨侣,再深的感情吵着吵着也该吵淡了……   徐呈诗见他仍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拨开他的前额的头发说:“今天不写卷子了,出去玩好不好?” 第76章   见池霏一直闷闷不乐,徐呈诗便带他去人多的地方。   前两天那几场雨过后,A市褪去了逼人的酷热,又是在假期,公园和广场人流量激增。   “要不要吃冰淇淋?”徐呈诗牵着池霏的手。   池霏点头。   “那等我一下。”   “一起去吧。”池霏握紧徐呈诗的手不放,这么多人,生怕走散了。   徐呈诗也乐得享受池霏难得的黏人,“好。”   冰淇淋餐车前大排长队,两人自觉缀去了队伍的末端。   突然,池霏的头顶传来小孩清脆的声音。   “爸爸!你看!”   池霏回头,撞见一张挨得很近的白嫩脸庞,留眉上刘海扎羊角小辫,小女孩骑在她爸爸脖子上溜圆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   池霏第一眼,觉得小女孩有点面熟。   直到看到她两手环抱下的那颗五大三粗的头,是他们体育老师。   池霏才回想起来,这不是体育老师家的女儿吗,好像叫妮妮?   他反应很快地松开了徐呈诗的手,规规矩矩地打招呼,“老师好。”   徐呈诗闻言转身,跟着道:“老师好。”   “哦!”体育老师显然先认出了徐呈诗,“你是体育课代表!”   徐呈诗浅笑,已经不是了。   体育老师又指着池霏说:“你是四百米跑得还不错的那小子!”   他显然为自己的好记性沾沾自喜,抓着女儿的小脚说:“妞妞,还记得这个哥哥不,以前带你玩过。”   妞妞声音脆生生的,“哥哥!”   池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心道:你是当初剪坏我头发的小坏蛋。   他可没忘记当初带小孩玩了半个下午,一觉醒来小孩留给他的“惊喜”。   体育老师对这些显然全不知晓,乐呵呵地说:“你们俩小子假期出来玩?”   “嗯,真巧在这里碰到老师。”徐呈诗点头。   “多走动好,年轻人不能尽闷在家里死读书。”   池霏打起了些精神,短暂的相遇在买完冰淇淋后分道扬镳,妞妞临走前又从小书包里翻了糖塞给池霏。   小孩就这样,在天使与恶魔之间切换自如。   “她好像很喜欢你。”徐呈诗说。   池霏舔了一口冰淇淋,手指夹着糖的包装袋一角,塞进徐呈诗衬衫的口里,“你羡慕我啊。”   徐呈诗:“你也喜欢小孩吗?”   池霏古怪地抬眼,撇撇嘴露出了然的神情。   “我要点头说句喜欢,你又得琢磨我是直男了。”   徐呈诗闻言嘴角轻轻陷了一个窝,他喜欢池霏揣测他的心思,无论对错。   他问:“那是喜欢?”   池霏吃着冰淇淋说:“不管喜不喜欢,为了我的头发着想,我还是希望和所有小孩保持社交距离。”   徐呈诗回忆起池霏刘海剪短时的样子,“其实挺可爱的。”   广场上有白鸽盘旋,不是亲子和情侣都在这活动。   人声鼎沸,路过喷泉边时,池霏边上一对情侣忽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两人提高的嗓门惊得池霏冰淇淋都怼到了鼻尖,徐呈诗在旁拿纸给他擦。   “跟我出来你总有那么多意见!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咱们就分手!”   “好啊,终于说出来了,分就分啊!”   “……”   两人高涨的情绪,惹得广场上的路人纷纷驻足,围在边上明着暗着看热闹。   争吵中,女生气愤地把手上似乎是情侣戒指的东西摘了下来,砸在了男生身上。   “给你了的东西,你不要就扔掉!”男生冷着脸把戒指抛进了身后的喷泉。   女生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决绝,愣了两秒后被气哭了,噙着泪转身去喷泉那边捞戒指。   喷泉水咕咕流,她俯身看不真切,脱了鞋毅然踩进去找。   男生见状也有些着急了,上前拉她,“你干什么!水很凉,你上来……你别找了,我来找!”   短短几分钟,两人从激烈争吵到抱在一起痛哭,饱满的情绪实在令人感叹。   池霏拉着徐呈诗站在原地看完全程,他边吃冰淇淋边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觉得吵架也挺有意思的。   池霏用胳膊肘顶了顶徐呈诗,想起:“咱俩都多久没吵架了?”   他觉得神奇,换做以前,他和徐呈诗也是被看热闹的对象。曾经好似水火不容的两个人也能这么平和地相处。   徐呈诗轻瞥他,“你乖乖的,为什么要吵架?”   有鸽子从头顶掠过,池霏举着冰淇淋猫起身子躲避,徐呈诗手护在他头上。   等白鸽飞走后,池霏松了口气直起身子,他评价,“咱们俩现在,比老夫老妻还像老夫老妻。”   徐呈诗被他的说辞取悦,嘴角微微翘起。   广场上白鸽肆无忌惮地飞来飞去,两人都不怎么喜欢鸟,徐呈诗牵起池霏的手说:“走吧。”   “你想好去干嘛了?”池霏问。   “过几天不是去Y市吗,去商场里面看看,有没有要买的东西。”   “能有什么要买的……走吧。”   先前池母提议,让池霏他们趁高三前去玩一玩。两人一合计,决定在开学前一个礼拜去Y市。   对于池霏来说,上辈子没少跟徐呈诗一块去度假,对这辈子的徐呈诗倒是头一遭,因而后者显然很是重视。   临去前,池杨听说了两人要一块去Y市的事,也来问了一嘴。   他说:“只你们两个人?”   池霏点头。   他们都成年了,加上只是在国内,两个大男生结伴出游不是什么大事。   池杨点头,作为长者叮嘱了句,“注意安全。”   池霏故意说:“担心的话,多给点钱吧。”   哥哥大人挑眉,“你缺钱花?”   “不缺啊。”池霏神色坦然。   “那还贪到我头上来了。”   “不行吗,你不是我哥吗?”   池杨似笑非笑,没说好与不好,只把手机递了过来。   池霏以为他是要给自己转账,并很霸总地让他要多少输多少。他接过手机一看,页面停在备忘录。   池霏不明所以,茫然地抬头。   池杨:“写那个男生和他家长的联系方式。”   池霏作为一个灵魂二十六岁的成年人,被当小孩一样保护怪不自在的。   他挠了挠头,“我跟徐呈诗是知根知底的,没什么不放心的。”   “知根知底?”池杨咀嚼了这四个字,有些好笑。他一只手插进西裤口袋里,“我不是不放心他,是不放心你。”   那个男生看起来明显比池霏沉稳靠谱许多。   “你冒冒失失的,万一联系不上你,可以联系他。”   作为二十六岁灵魂的池霏,被说不如十八岁的徐呈诗看起来可靠,池霏羞恼地激红了脸,他把池杨的手机丢还给他,“背不到号码,晚点发给你。”   “嗯,”池杨收起手机,“早点休息。”   他走前,给了池霏一张卡。   “密码晚点发给你。”   *   度假带给人的快乐,不只在它本身,数着日子一天天逼近也足已令人雀跃。   想着是去玩,池霏的心情也跟着一日比一日轻松愉快。   只是,在去Y市的前夕,有位不速之客找上门。   这天晚上,池霏跟徐呈诗散步结束后,各回各家。   两人是在地铁口分开的,池霏一边吃徐呈诗给他买的鲷鱼烧,一边打电话。   电话那端,周汝明刚知道池霏要和徐呈诗两个人去Y市的计划,大呼见色忘义。   “什么见色忘义?我乐意带你,你乐意去吗?”池霏嘴里包着食物,说话半点不含糊。   “你连问都不问一声,分明没想过我!”   “那我现在问你了。”   周汝明仍是自顾自失望地叠声说:“变了变了,你就变了……”   池霏笑着骂了几句,不许他矫情。   电话刚挂,池霏听到有人叫他。   “池霏。”   他侧目,见到马路边听着那辆眼熟的黑色轿车。   只是降下的车窗中,里面坐的不是谢瞳,而是谢兰婴。   *   池霏拒绝了谢兰婴请他去咖啡厅说话的请求。   “有什么事,您就在这里说吧。”   他对这徐呈诗这位姨妈也没好感,但顾及对方毕竟是长辈,还留有些体面。   谢兰婴一如既往地穿衣讲究、妆容大气,只是眼下妆面遮不全的青黑泄漏了几分憔悴。她似乎没经历过这种站在路边跟人谈事的场面,手不大自在地扶在胳膊上。她耐着性子开口:“我是为谢瞳和你的事来的。”   池霏镇定道:“我和谢瞳的事,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似乎没有值得您出面的。”   谢兰婴:“是我想和你谈谈,谢瞳不知道我来找你。”   池霏心说,未必。   他盯着面前的女人,她未必清楚她如珠如宝护着的儿子的真面目,但她儿子对她却很了解。   “谢瞳生病了。”   池霏本有些放空的思绪被她一句话拽了回来,他面上愕然。   提及儿子的病,谢兰婴一向高傲锐利的面容彻底挂不在了,显露出内里的焦灼,“他前两天病倒了……吃不好睡不好,一吃药就会恶心得吐出来,只能打针……”   池霏唇瓣轻抿:“他是什么病?”   能把谢兰婴吓成这样,看来不是小问题。   谢兰婴调整了两次呼吸,勉强冷静地开口:“不知道谢瞳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爸爸的事。”   池霏:“……说过。”   “小瞳有他爸爸家族的遗传病,先天脏器衰弱,免疫功能缺陷,”谢兰婴的声音无可自抑地出现颤抖,“他跟普通孩子不一样,一次小小的感冒和发烧……就可能要了他的命。”   这是谢兰婴挣扎了数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她把全部的心力用来呵护她的孩子,不让他接触一丝危险、不让他有任何不顺意的事,谢瞳的身体状况也逐年趋于稳定。   直到这一次骤然病倒,谢兰婴终于不得不承认,她所有的努力仍无法对抗儿子基因里携带的顽疾。   他是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山,随时会离开她。   池霏深深吁气,“听到这些我很遗憾,希望谢瞳早日康复。”   “所以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谢兰婴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我想你去见谢瞳一面。”   “医生说,他吃不进去药,是心理问题产生的焦虑和强迫症。”   “我知道你跟谢瞳是朋友间吵架了,看在他生病了的份上,你先去见他一面吧,啊?”谢兰婴上前一步抓住池霏的胳膊,目露哀求,“就算是阿姨求你,你有什么要求,阿姨都能满足你。”   池霏在她的注视中,沉默地落下眼帘。   许多时候他是个心软的人,他和谢瞳曾是朋友,骤然听到谢瞳的病症,加上谢兰婴一位原本强势刻薄的女性长辈,在他面前露出这样卑微的姿态,确实令人不由动容。   但……   池霏放轻了动作把胳膊上的手拉开,“抱歉,我觉得谢瞳更需要的是医生。”   如果谢兰婴没有一巴掌打伤徐呈诗的脸,这一次他会妥协的。   现在,他只会站在徐呈诗的身边。   说到底,谢瞳的病跟他、跟徐呈诗都没有责任。   不管谢瞳需要需要的是内科医生、外科医生、心理医生……都跟他池霏没有关系。 第77章   池霏回到家时,家里正在用晚饭,池母招呼他过去吃饭。   池霏吃了徐呈诗买的鲷鱼烧,又不怎么有胃口,便说吃过了。   “哦,那记得把行李收拾好哦,别漏带了重要物品。”池母叮嘱。   “好。”   明天出发和徐呈诗去Y市玩,池霏回到房间翻出行李箱准备开始收拾。   他扔了两件衣服进去,对着箱子发了会儿呆。   他有些泄气地席地而坐,坐在箱子边上,屈起腿给徐呈诗打视频。   徐呈诗很快接通。   他还在回家的途中,刚走到那段盘山沥青私道。手机屏幕发散的白光把他的脸照亮,周围的环境则是黑鸦鸦的。   “在收拾东西了?”   “嗯。”池霏举着手机,脑袋倒在膝盖上。   “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徐呈诗好笑地询问,明明今天什么也没干。   池霏心说,是心累。   他想到谢瞳的事,心里还是有些堵,于是问道:“你知道谢瞳的身体是什么情况吗?”   徐呈诗闻言眉头微蹙,“不清楚。”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池霏便把回来途中谢兰婴找了他的事托出。   徐呈诗听完面色骤寒,语气冰冷道:“生病了就找医生,找你做什么。”   “你没顺她的意,她有没有为难你?”想到那位姨妈的做派,徐呈诗眼神温度更低了几分。   池霏摇头,“没有。”   “她可能在等我回心转意,不想撕破脸,没有对我说难听的话。”   徐呈诗这才神色略微缓和,他说:“没有就好。”   “以后她再找你也不要理会,避开她。她性格偏激,为了谢瞳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池霏点头,“我知道,我今天不就没有答应她的要求嘛……”   他低下头,扣了扣手指。   徐呈诗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沉声说:“池霏,你一开始就拒绝见他是对的,否则开了一次先河他们吃定你心软会没完没了缠着你。谢瞳的身体是好是坏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没有义务去当他的精神药剂。”   池霏深深吁气,答道:“我知道了。”   徐呈诗放轻了嗓音,“别想那么多,收拾行李吧,证件不要漏了,今天早点休息。”   “好,明天见。”   池霏挂了电话,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心情也好转了一些,他清楚他不喜欢被人拿捏的感觉。   谢瞳也该明白,这世上真正会为他的身体担心、被他的病症拿捏的人,只有他的妈妈。   *   第二天。   Y市之行,池霏两人是上午的飞机。池杨在家,便在上班前顺便送池霏去赶飞机。   池霏一身干净简单的白t和水洗蓝牛仔裤,头上戴同色的牛仔鸭舌帽,显得整个人视觉上清爽极了,他拖了个二十寸的小行李箱,在机场门口和徐呈诗汇合。   两人的行李都很轻便无需托运,很快办理完值机和安检,在贵宾候机室等待登机。   “时间还早,要不要吃东西?”徐呈诗问。   “嗯,饿了。”   池霏昨晚没吃什么东西,今天要赶飞机又起得早。   两人从餐区要了碗汤粉和面点,找了处双人卡座就餐。   “你裤子里装的什么?”徐呈诗注意到池霏牛仔裤一侧的口袋撑得鼓囊囊的。   “哦,这个啊。”池霏喝了口汤,他放下勺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管防晒霜。   “早上临出门的时候,我妈问我带防晒霜没,我说忘了,我妈就把她的防晒塞给了我。”   他们要去的Y市地处热带,紫外线很强。   池霏打开盖子闻了闻,皱起鼻子说:“这也太香了。”   甜浓的香气,一闻就是女士用品。   徐呈诗失笑,“没事,我带了,可以擦我的。”   “哦,”池霏把防晒霜丢去旁边,重新拿起汤勺,他随口揶揄,“你还挺注重形象管理。”   徐呈诗把剥好的茶叶蛋放进他的汤碗里,淡淡觑了池霏一眼,“有个笨蛋研学的时候走一两个小时都能晒伤,去热带地区还敢不带防晒。”   池霏想起这回事讪讪然地用勺子舀起鸡蛋咬了一口,他转移话题,“对了,安检的时候看到你带了相机?”   “嗯。”   “怎么想起带这个?”   “姐姐塞给我的。”   上辈子,池霏和徐呈诗都不是热衷拍照的人,就算是出游也不会想到要拍照片。   不过相机既然带都带了,记录一下也不错。   “哦,那你会用吗?”池霏问。   徐呈诗点头,“她教了我简单的使用方法。”   “你会用就成。”   池霏还在吃早餐,左右现在没事干,徐呈诗从包里把相机拿出来,开机后打开镜头盖熟悉各种模式和调试参数。   他的视线盯着屏幕,镜头微微上移。   池霏还在吃他那碗汤粉,似乎是怕汤汁溅到白衣服上,他脸离汤碗很近,红色的宽口碗映衬着巴掌大的脸莫名乖巧,一两缕薄薄的热雾蒙在白皙的皮肤上,他唇瓣吃得湿润鲜红,正嘬起嘴吸溜碗里的粉条。   徐呈诗的手指在拍摄键上轻按。   他端详屏幕上被定格的一幕,满目柔和。   *   坐了三个多小时的飞机,到达时已是下午了。   两人落地Y市,便被铺天盖地的热浪席卷。   池霏到酒店后也顾不得他不爱穿短裤的习惯了,火速把身上的牛仔裤扒了,换成商店里买的西瓜图案的沙滩裤。   抵达Y市的第一日,两人一直待在酒店范围。池霏午休补觉就睡去了半日,等他醒来太阳已经西落了,两人在海岛漂亮的余晖中游游泳、踩踩沙子,养精蓄锐。   第二日才正式开启活动。   两人包了艘游艇出海去海钓。   汪洋的海水稀释了暑热,咸湿的海风吹在身上很是凉快。   池霏戴了顶渔夫帽和墨镜坐在甲板上等鱼上钩,大风吹得他的头发和衬衣向后翻飞,衬衣里头穿宽松的老头衫和沙滩裤。坐在边上的徐呈诗跟他打扮如出一辙。   池霏无聊得把钓竿缠的把带都给抠起来了,仍是颗粒无收。   显然这种墨迹且需要耐心的活动不大适合他,但特地来一趟就这么空军收杆回去又不大甘心,池霏胳膊肘撞了两下徐呈诗,“要不你下去劝劝那些鱼来咬我的竿吧?”   徐呈诗握着竿,一手撑脸,比池霏淡定上许多,“连你精挑细选的鱼饵都办不到的事,我去有点困难吧?”   池霏哼哼道:“你是在笑话我买了最贵的饵,一条鱼都钓不到吗?”   “怎么会,”徐呈诗浅笑,“我跟你用的一样的饵,不也是……”   他话到一半,手里的竿子忽然猛的一动。   “……”   “快拉上来!”   徐呈诗反应迅速地收竿,破出水的竟是条半臂长的石斑。   一条石斑,刨去其他不谈,饵钱算是回本了。   池霏手指把墨镜往上鼻梁上推了推,“鱼给我,再帮我拍张照。”   徐呈诗莞尔,十分听话地照做。   也许是徐呈诗在拍照方面确实有点天赋,鱼在照片上比肉眼看起来还要大一些,池霏拿到合照后很满意,捧起手机把照片发给亲朋得瑟一番,心满意足地收工。   游艇回航,靠岸后,两人在沙滩四下走动,撞上了有新人在海边办草坪婚礼。   鲜花和白纱构筑的婚礼现场,浪漫的音乐浸在欢声笑语之中。   婚礼规模不大,才十来个人左右,且都很年轻,现场氛围很好。一群人见两个帅哥路过,还十分热情地邀请他们加入。   池霏和徐呈诗都不是善于交际的性格,但在婚礼这种场合,扫这么多人的兴也不太好。   两人只好向新人送上祝福,跟着享用了一点香槟和蛋糕。待了十来分钟,池霏看准时机,找了个借口带徐呈诗遛了。   池霏拉着人,步子很快地跑出去老远,停下来时,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虽说留在现场令人有些尴尬,但这样浪漫的插曲总是让人心情愉悦的。   “早知道把那条石斑鱼送给他们,当新婚礼物。”   “你想得挺周全。”   “但这样的礼物会不会有点奇怪?”   “也许有点?”   两人中午去了一家环境不错的海底餐厅用餐,下午又体验了潜水,等精疲力尽后再回到酒店躺尸,蹉跎时光。   晚上。   两人依旧在酒店没有外出,池霏趴在沙发上跟班里几个同学打游戏。   他有段时间不玩了,一群人在麦上对他表达了痛哭流涕般的思念,纷纷嚷着今晚要趁开学前通宵畅玩。   只可惜,刚结束第二把,徐呈诗就拍拍他的屁股让他起来。   池霏把麦闭了,问他干嘛。   “今晚夜色很好,去外面看看。”   老实说,Y市这边每晚夜色都很好。但池霏在男朋友和开黑队友之间稍作思考,还是选择顺从地切了游戏站起身。   他在群里留下一句敷衍的“手机没电了”便不管其余人的鬼哭狼嚎,跟徐呈诗看星星看月亮去了。   他们待的院子里还能听见海的浪涛声,Y市的夜空是深邃的蓝色,万里无云,月明星明。   柔和的晚风吹得人心情很好,池霏和徐呈诗坐在一条粗壮的圆木搭成的长椅上,木头两端缠了鲜花。池霏手撑在身后,两脚一晃一踢,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只听“咻”的一声,白光划开夜空,忽然有烟花炸开。   “怎么还有烟花啊?”   池霏又很快想到,“大概是白天办婚礼的那些人放的。”   “估计是吧。”徐呈诗仰面凝望天空。   明亮绚烂的烟花绽放在深蓝的夜空里,美得夺目。池霏歪着脑袋观赏,“巧了,还便宜了我们这些游客。”   “嗯。”   烟花秀很漫长,各式的烟花十足精彩,引得海岛上无数旅客也纷纷驻足观赏这场视觉赞礼。   当最后一种烟花升空,几十簇烟花同时炸开,呈现出瀑布的形状,将目光所及的天空填满,万千星子弥漫而下,像是下了一场把他们都笼罩其中的雨。   发着光的雨丝霏霏弥散,静谧而盛大。   美得令人失语,连看完后也久久不能回神。   池霏缓过神终于意识到不对,他愣愣地看向徐呈诗,“这是……你放给我的?”   整场看下来,他们在的位置分明是最佳观赏点位,别人放的烟花哪有这么便宜他们的。   再结合徐呈诗非要拉他出来看夜景……   徐呈诗不语,只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池霏挠了挠头发,又是喜欢又是别扭的,撅嘴道:“你早点说,我会看得更珍惜的。”   他追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安排的,我怎么不知道?”   徐呈诗神态放松,从容说:“你喜欢就好。”   “可惜没记录下来……”池霏再看一眼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感到惋惜。   “记录了。”   徐呈诗回答,并指引他看庭院角落。   池霏这才瞧见那里早架好了相机在录,只是他全然没发现,他还以为徐呈诗是不想他跟别人打游戏才把他叫出来的!   徐呈诗起身把相机拿了过来。   “我看看。”池霏脑袋凑上前。   相机果然如实地把两人看烟花的模样记录了下来。只是再昂贵的相机,也不能完全拍出肉眼的震撼之美。   池霏把相机拿在手里,翻起了前面的记录,上百张几乎全是徐呈诗拍的他。   “怎么拍了这么多?”   “你老拍我吃饭的样子干什么!”   “啊,这张表情看起来好蠢,必须删掉!”   池霏检阅后立刻低头一连删了好几张认为有损他英明形象的照片。   徐呈诗在边上看他捣鼓,没告诉他数据早就导出来了。   “晚点我还要检查。”拍得太多,池霏删得有点累了。   他端起相机说:“我们拍两张合照吧。”   徐呈诗欣然同意,帮助他翻转屏幕,变成自拍的模式。   相机举得近,镜头画面刚刚好被两个挨得很近的少年填满。   池霏平时不怎么拍照,面对镜头表情不自觉严肃,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耶。徐呈诗跟他一块比耶。   拍了两张后,池霏也意识到这幅模样有点呆,但又想不出很好的解决方法。   他犹豫道:“要不……比个爱心?”   徐呈诗自然是依他。   池霏颤巍巍地伸手,试图跟徐呈诗比划个爱心,但他很快又放弃。   “这也太难为情了,还是比耶吧……”   徐呈诗笑了一下,在池霏话音将落没反应过来之时亲在了白皙柔软的脸上。   他的手伸过去,替池霏按下快门。 第78章   来Y市的第四天,撞上了雷暴雨。   大雨轰隆隆地下出了世界末日的架势,把人困在酒店里没法去体验那些室外活动。   池霏在酒店躺了半日便感到无聊,暑假期间的上午连打游戏都凑不齐人,一个个尽在睡觉。   池霏打开手机浏览其他人的Y市游玩帖,叫他找到一家岛上的银饰店,可以diy些小玩意,很适合打发时间。   他与徐呈诗合计去做做看。   下午,酒店管家安排了车,送他们到店里。   两人冒雨小跑进门,然后互相拍了拍身上沾的水汽。银饰店铺面看着不大,因为雨天,店内只有零星两三个人。   坐在前台的老板娘笑脸上前,“欢迎光临,两位需要点什么?”   徐呈诗:“来做戒指。”   老板娘想是见多识广,见两个男生来做戒指也没流露出任何惊讶,耐心向他们介绍了价位和款式,接着便引两人到后方的手作区。   池霏掀开帘挡,见到里面已经有一对客人在,恰好也是两个男生。   两人都十分年轻,但一看就不是学生了。其中一个身材高壮些的,留寸头戴唇钉,专注地拿着砂条打磨做好的戒指。偏瘦个子偏小的男生,长发用皮筋扎起,正直勾勾看向池霏他们。   老板娘引池霏俩在二人的对面坐下,然后拿来一串戒环,由他们选择合适的圈号,又将制作戒指的银条交给了他们。   “裁剪银条时尽量要预留出长度,扫桌上的二维码会有详细的教程,二位可以自由挑选想做的工艺、设计出心仪的戒指,有需要尽管叫我。”   老板娘又贴心地提供了稿纸和彩铅,供他们设计戒指的样式。   池霏坐下后摸摸看看,把桌上的工具挨个掂量一遍。   “先看教学视频吧。”徐呈诗说。   他们来之前就约定好了,各自为彼此制作一枚戒指送给对方。   “嗯。”池霏凑过去和徐呈诗碰着脑袋把教学视频看了一遍,又拿起样板挑选工艺。   “选哪个好呢?”   徐呈诗建议:“挑个简单的吧,复杂的弄得手疼,你做一半做不下去了。”   “别小瞧人……”   “好有先见之明,”两人拌嘴时,坐在对面的长发男表情和善地搭话,“刚刚我选了个拉丝的,那拉丝刀硌得手疼,只好做一半放弃了。”   他指了指同伴手里正在打磨的戒指。   寸头男无奈看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   长发男一点没避讳地当池霏二人的面哄道:“辛苦啦,亲爱的。”   池霏说:“谢谢提醒。”   长发男问:“你们看起来好年轻啊,是大学生吧。”   池霏和徐呈诗对视一眼,没否认。   “那你们是同学咯?”   “对。”   “真好啊,”长发男叹息地拄着下巴说,“怎么我上大学的时候遇不到这么帅的男同学,一个个都……”   寸头男:“你好像很惋惜啊。”   长发男仍在嬉皮笑脸,“当然啦,我要遇到这么帅的,肯定往死里追。”   寸头男“哼”了一声,带着做好的戒指往外走,“那你继续惋惜去吧。”   “等等我呀,亲爱的,”长发男连忙抓起背包起身去追,掀帘走时不忘俏皮地回头朝池霏二人眨眼,“拜拜。”   挡帘落下,手作室便只剩下池霏二人。   徐呈诗忽的开口:“池霏。”   “嗯?”   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回去好好读书。”   池霏:“?”   出来玩的时候提读书的事不是扫兴吗?   徐呈诗拿起剪子嘎嘣一声将银条剪断,“你需要调整你的目标。”   池霏挑眉,好整以暇地询问:“怎么调整?”   徐呈诗:“跟我上一个学校。”   “……你疯了?”   池霏伸手去摸徐呈诗的额头,探究这人突然说胡话的原因。   徐呈诗把他的手捉了下来。   “不读一个学校,我怕你大学遇到刚刚那样的男生往死里追你。”   池霏听后先是一愣,没忍住气得笑出声来,“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怎么尽爱说些让人笑话的事?”   徐呈诗觉得一点都不好笑,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池霏物理堵住了嘴。   “做你的戒指吧,别听风就是雨的。”   徐呈诗只好把余下的话默默咽下。   池霏扯了张老板娘留下的稿纸,上面打印了戒圈的外轮廓,留给顾客设计自由创作。   池霏边揪头发边思考,彩色铅笔在他指间转得飞起,只是半天没有冒出创作灵感。   于是,他眼睛滴溜地往左手边瞟,去瞧徐呈诗的进度。   徐呈诗思路比他清晰多了,已经绘出了雏形。   他用的蓝色彩铅,绘制的主要元素是水滴,呈发散型,又像烟花又像雨。   这显然是以池霏名字为创作灵感。   但是,徐呈诗名字的三个字都没有清晰的意象能够指代。   诗……画本书?在戒圈上写首诗?   池霏把笔架在人中上吸住,脑子里天马行空。   徐呈诗画完图后便先池霏一步开始实操,他按照视频的指引用小锤把裁剪好的银条敲平整。   他什么事都一向耐心细致。   完成这一步后,徐呈诗抽空抬头去看池霏的进度。   只见池霏埋头大刀阔斧地涂鸦。   徐呈诗眯起眼细看,“这是……牛?”   池霏闻言抬起头,露出“被你发现了”的狡黠笑容。   他捏住稿纸两端的小角拎起来展示,徐呈诗与纸上那只抽象派的牛对视。   “又犟又不爱说话,是不是很像你?”   徐呈诗的视线从画移到人身上,他伸手捏池霏的脸颊肉,“你是做戒指还是借机骂我呢?”   池霏故意扬起下巴反问:“那你是不喜欢咯?”   徐呈诗看着池霏有恃无恐的神色,无奈轻轻哧笑了一声,说:“你做的我都喜欢。”   池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这才翻起放在旁边的另一张稿纸,揭晓他真正的作品。   徐呈诗微怔。   纸上绘了两朵紫色的牵牛花。   “我要又犟又闷的大笨牛做什么?”   “给牛牵上,就学会转弯啦。”   池霏神色自得,歪头讲话的模样神采飞扬。   徐呈诗觉得自己确如被他牵得团团转还甘之如饴的大笨牛。   他抿唇浅笑,指尖轻弹稿纸的边缘,“画得不错。”   “那是,”池霏不忘把他抽象派的牛也塞给徐呈诗,“这个也送你了。”   ……   长发男留下的忠告,最后两人一个也没听进去,真做起来都只想把送给对方的礼物做得尽善尽美。   就这样,在银饰店搭进去一个下午。   等两人从店里出来时,雨早不知何时停了,连地面都被后出来的太阳烤干了。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   水洗过的天空澄明至极,映出了海岛最美的晚霞。   两人牵手走出夕阳笼罩的街市,天晴了,街上涌入的人流也多了起来。   他们步子不紧不慢,池霏抬起两人十指交扣的手,各自手上都已经戴了为彼此做的戒指。   戒指还做了镶嵌,在图案上镶了对应颜色的尖晶石,漂亮的宝石在夕阳下流转出动人的火彩。   池霏翻着面观赏两枚戒指,尽管手作的工艺仍略显粗糙,但他对两人一下午的成果都很满意。   “看来我们在手作方面都很有天赋,这就算拿去卖,也会有很多人愿意买吧?”   “好看。”徐呈诗把手举到唇边,亲了亲那枚牵牛花银戒。   放下手时,他说:“回去好好读书吧。”   池霏听他还没放下这茬,“你又来!”   “有我帮你,我们一起努力。”   “吵死了!”   “跟我一起读大学,我会帮你收拾屋子和手洗袜子的。”   “不需要好吗,你个疯子啊!”   夕阳中,两人一个平静一个骂骂咧咧地逆着人流走出街市。   *   这次旅途,本是满打满算预备玩一周,但最后是提前两天踏上返程。   徐呈诗这段时间仍不遗余力地劝说池霏更改目标,跟他考一个学校。   在他的洗脑之下,池霏也动摇了,觉得自己仿佛真如徐呈诗所说,潜力无穷,努努力就能把A大S大都踩在脚下任他挑选,走上人生巅峰。   一动摇,他竟真应下了徐呈诗的要求。   等回过神,池霏也是头一回发觉,自己原来是个恋爱脑,头一昏什么都能答应。   不过既然应了……总归要试试看的。   为表决心和态度,七天的旅途砍了两天,在第五天的晚上就登上了返程的飞机。   等落地A市,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你没告诉家里今晚回来吗?”   A市晚上风大,池霏把外套拢紧,“嗯,反正到家他们就看到了。”   他总不好意思对家人说,爸妈哥我不玩了我要考A大S大吧?   徐呈诗:“打车吧。”   池霏见徐呈诗还想先送他,挥挥手赶人,“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这么晚别墨迹了,抓紧各回各家。”   徐呈诗犹豫片刻后点头,“好吧,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   *   徐呈诗回到家时,紧近凌晨三点。   家里漆黑一片,他拎起行李箱安静地上楼。   到三楼,恰好还在熬夜的徐挽梦从房间出来,姐弟二人撞上。   徐挽梦呀了一声,“你提前回来了?”   “对。”   徐挽梦抱起手臂靠在墙上,笑着询问:“旅途开心吗?”   徐呈诗默默点头,“嗯。”   徐挽梦脸上笑意更深,看他这副样子,不是一般的开心。   徐呈诗说:“相机要明天上午还给你。”   他还有一部分照片没导出来。   徐挽梦耸肩无所谓道:“一个相机,你要是喜欢自己留着玩吧。”   “谢谢。”   “客气什么。”   徐挽梦拍拍他的肩,“旅途辛苦了,早点休息。”   徐呈诗带着行李回到房间。   池霏那边还没有动静,徐呈诗便发了条消息询问:到了吗?   他放下手机,放倒行李箱,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挨个收整归置。   等做完这些,池霏仍没有回信。   徐呈诗皱了皱眉,拨了个电话过去,但显示池霏的手机已关机。   他回想起池霏在飞机上时一直在玩单机小游戏,估计是玩得手机没电关机了。   徐呈诗失笑摇头,拿出相机把余下的照片导出来。   *   哪怕前一晚熬到深夜,徐呈诗的生物钟仍是雷打不动地照常运作。   他起床后看了一眼手机,置顶的聊天框里最后的几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发的。   人还没醒。   考虑到池霏昨天也睡得很晚,徐呈诗在家里多待了一个多小时,一直到九点半才收拾学习资料、背上包,预备亲自上门将人叫醒。   徐呈诗驾轻就熟地来到池家,阿姨引他进门。   池母刚好坐在客厅看电视,见到他一脸错愕,“小徐?你怎么在这,你们先回来啦,小霏呢?” 第79章   池霏面色铁青,他眼罩被摘下时,已经置身一处装潢奢华的别墅里。   他双手被铐,坐在沙发上,边上还有两个身穿制服浓眉深目的外国男人一左一右守着他。   池霏转换了几种语言试图沟通,那俩人压根不理他。   不知过了多久,高跟鞋敲击地板的清脆声渐渐逼近。   等池霏见到谢兰婴那张冷漠的脸时,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骂人。   徐呈诗说过他这姨妈性格偏激,但池霏没想到她完全是个疯子!   池霏目露嘲讽,“您这次做的事谢瞳也毫不知情吗?”   谢兰婴扬了一下手,一旁的保镖立刻会意,倒了一杯威士忌送到送到她手里,她喝了两口后才理会池霏,“我现在心情很糟糕,劝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激怒我。”   说这话时,谢兰婴脸上的疲态作不得伪,她的状态比上次见面时还要糟糕上数倍,眼睛里浮起数道红血丝。   池霏冷声质问:“你想做什么?把我绑来这里,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这是非法拘禁,你已经犯法了。”   “用不着你来审判我,”谢兰婴的语气透露出一种平静的疯感,“你如果早点配合也不会落到现在这样,我找你也找得不容易。”   她拧眉将酒闷尽,放下杯子转身打算上楼。   “小瞳已经睡了,你今晚就待在这里。”   “谁要待这里了,放我回家!”池霏嚯的从位置上站起来,身边两个保镖立刻压住他的肩膀。   池霏扭胳膊挣扎,“放开我,你这么做我家里人不会放过你的!”   谢兰婴淡淡回头,“看好他。”   “你这疯女人,你儿子的病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唐僧肉,”池霏气得朝楼上大喊,“谢瞳!谢瞳!你给我滚出来……”   “嘴也堵上,别叫他吵到楼上。”   谢兰婴发号施令后转身上楼。徒留被堵住嘴、束缚了手脚的池霏在沙发上蜷了一夜。   池霏并不怎么慌张,谢兰婴把他绑来必然不是为了谋财害命的,徐呈诗和爸妈肯定也很快能发现他失踪了。他心里还是愤怒居多,恼火遇上了这样晦气的人和事。   客厅里灯火通明,两个保镖尽心尽职地守在边上,池霏也彻夜没睡,睁眼直到天明。   一直等到九点左右,谢兰婴才再度现身。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住池霏,带他乘坐电梯上楼,他手脚和嘴上的束缚始终没有给他摘除。   池霏用力地瞪着前方女人的背影,想到要以这幅模样出现在谢瞳面前便感到愤怒和耻辱。   谢兰婴推开一扇门,率先进去。   “宝贝,睡得好吗?”   她跟房间里人说话的语气自然,一点看不出身后还五花大绑了个人。   池霏不情不愿地被保镖推送进房间。   屋里漂浮着一股药品和消毒水的气味,再打眼一瞧,这里陈放了许多医疗设备,俨然一座五脏俱全的小型医疗室。   谢瞳躺在床上,他边上站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医生,也是外国人,对池霏这幅糟糕的模样也是视若无睹。   池霏从满心愤怒到很快发现不对劲。   谢瞳表情空洞地坐在床上,低声和母亲交流,全程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池霏在旁观察了两分钟才敢确认……谢瞳失明了。   他又惊又疑,怎么会这样?明明才几周没见面。   大概又过了二十来分钟,谢兰婴替谢瞳掖好被角,这才转身离开。   池霏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他嘴巴和手上的束缚终于被解除。   “你也看到了,小瞳的状况。”   谢兰婴开口。   池霏沉默地转动手腕。   他虽知道谢瞳身体不好、身上携带了许多父亲留下的遗传病,但之前始终没有亲眼见到过,在他的认知里也全然无法想像,一个仅几周没见面的人会好端端突然失明。   “MOGAD,免疫系统攻击中枢神经系统髓鞘导致的,他的视力受到影响,眼睛几乎完全失明,要看后续治疗才能判断能否完全恢复,”谢兰婴拿起红木桌上摆的相框,摩挲上面的面容,“这病致残率很高……他爸爸复发了两次,下肢就完全瘫痪再也站不起来了。”   池霏一语不发。   房间里安静无声。   “别在小瞳面前说难听的话。”   谢兰婴再度打破沉默,疲倦地把相框摆了回去,她望向池霏,“我知道,你现在或许很愤怒和怨恨,但这些都不关小瞳的事。事后,我会尽可能补偿你。”   “我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我没有能力让他的病痊愈或消失,”池霏终于张嘴,他的神色冷静,“你觉得,你把我绑来能有什么用呢?”   谢兰婴回答:“我不知道。”   她仰起脸,表情麻木,“什么能让小瞳开心,我就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在乎,更不怕什么后果,你懂吗,”谢兰婴的脸上出现片刻狰狞,“上天可以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东西,除了我的孩子。”   ……   池霏跟在谢兰婴后面,再度踏入谢瞳的房间。   她眼角还带着未褪去的红晕,语气温柔地说:“宝贝,你的朋友来看你了。”   正在输液的谢瞳缓缓抬起头,他失神的眼睛茫然转动,脸上绽出一个含蓄的笑,“池霏,是你吗?”   谢兰婴掐住池霏的手臂微微使劲。   池霏喉结上下滚动,溢出一声“嗯”。   “过来坐吧。”   谢兰婴引池霏在床边坐下,“我去拿点水果,你陪小瞳说说话吧。”   她递给池霏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离开房间,合上门。   “谢谢你来看我,可惜我看不到你。”   谢瞳鼻子下带着输氧管,他脸白得像张脆弱的纸,浅蓝色的眼睛失去神采后透出灰败,但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颓丧的神色,温和恬淡的神色让他似乎又变回了池霏曾经认识的谢瞳。   池霏抿唇问:“你还好吗?”   “不太好,”谢瞳用抱怨的语气说,“突然什么都看不到了,世界黑黑的,真是太糟糕了……”   池霏十指紧扣,安静地听他说完身体上的痛苦。   末了,池霏才开口,“谢瞳。”   “嗯?”   “我不是自愿来的,是你妈妈把我绑来的。”   “……”   谢瞳沉默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浅笑,“她确实会做这样的事。”   “你跟你妈妈说,让她现在放我回去,这次的事看在她也是关系则乱太担心你的份上,我可以既往不咎。”   “……”   见他仍是一言不发,池霏眼里不免染上了焦躁,“你想让我在这里陪你多久才肯放我走,一个小时、一个上午?”   “我的手机被你妈的人丢了,我联系不上家里人,不是只有你的妈妈会担心你,我的妈妈也会担心我。”   谢瞳伸出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轻声道:“医生说我不能情绪激动。”   *   池家。   家里昔日轻松愉悦的氛围不复,连小狗也似乎觉察到主人家出了大事,乖乖伏在沙发旁不吵也不闹。   “不要急,”池父拥住妻子,轻拍她的肩膀,“小混蛋可能只是贪玩睡在他哪个朋友家,说不定到现在还没醒呢。尽让人担心,等小周过来了,抓到他非要教训一顿不可。”   “是啊,这么大个小伙子,能有什么事,”池母手指绞得泛白,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反过来宽慰一旁的徐呈诗,“小徐,你也别太担心了,小霏的朋友很多的。”   徐呈诗的手脚冰凉一片,自凌晨1点35分别,池霏已经失踪了将近十个小时。   周汝明昨晚通宵打游戏,睡醒一睁眼被通知了池霏失联的事,火急火燎赶到池家时嘴角还有一块牙膏印。   他满头大汗地听完来龙去脉。   周汝明挠了挠头,“叔叔阿姨,你们别急,池霏长得那么显眼,就是拐卖也拐不到他头上啊,估计是找谁玩去了,我这就问问。”   说着,他掏出手机,往各个群里发消息询问池霏下落不止,又马不停蹄地挨个打去电话。   期间,池杨听说了池霏从Y市回来后失联的事,匆匆从公司赶回来。   “爸、妈,怎么回事?”   徐呈诗开口,将同池霏分开时的情状事无巨细地重复了一遍。   他低下头,声音嘶哑:“是我的疏忽,当时那么晚了,他上车时我竟然没想到要记下车牌号……”   池杨抿唇,拍了拍徐呈诗的肩,“不是你的问题。”   A市的治安是数一数二的,池霏又是个男生,正常情况下不会想到那么多。   “先等消息吧。”   池杨掏出手机拨打了A市的政务热线,询问在凌晨一点到刚刚是否发生了车祸一类的公共事件,均得到了否认的回答。   那边,周汝明历时近半个小时,把该问的、能问的人都已经问了个遍,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徐呈诗喉咙发紧,五指深深掐在肉里,都是他的错……   池母急得差点哭出来。   她满眼惊恐地掐住池父的胳膊,“老公、老公,是不是和霏霏小时候那次一样……他们、他们又想要钱了?”   “是不是有人绑走了霏霏!”   池霏七岁时经历的那次绑架,是池父池母心头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云。   池父闭目深深吁气,“报警。”   *   谢家母子都是油盐不进,池霏对着病人又发作不出来,还有外国保镖武力威慑,只能憋闷地被困在谢家。   晚上,终于到谢瞳休息时间了,池霏才被允许离开,带出房间。   池霏已经彻底失去耐心,他冷冷质问:“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放我回家!”   他已经失踪一整天了,爸妈和徐呈诗肯定担心坏了。   谢兰婴漠然瞥了他一眼,“你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池霏咬牙切齿道:“如果你不想我说一些对你儿子病情起负作用的话,就趁早放我回去!”   “我劝你听话一点,”谢兰婴不为所动,“虽然我没有打你、伤你的想法,但少几顿饭也不好受。”   “几顿?你要把我关多久?”   池霏瞪大眼,脸色被气得通红,“你这疯女人!你这是非法拘禁!”   谢兰婴本想再说些什么,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挥手让保镖把放声斥骂的池霏给带了下去。   她再度拿起手机。   来电人显示,姐姐。   “喂。”   那边,谢兰君声音严肃,劈头盖脸地问:“徐呈诗和谢瞳有个叫池霏的同学,你知道吗?”   谢兰婴握手机的手一紧,声音听不出异样,“知道啊,之前经常来家里,提他做什么?”   “你是不是把他绑了?”   谢兰婴像是听到了什么很荒谬的东西,淡定地否认,“这是人丢了?真有意思,谁叫你怀疑到我头上来了?”   “你只用告诉我,是不是你做的?”   “当然不是。你难道不知道小瞳病了?我整日守着他还不够,还要绑个人自找麻烦?”谢兰婴反过来责问谢兰君,“还有你这做姨妈的,对外甥不管不顾,还怀疑起亲妹妹了。”   “让我猜猜看,是不是你的好儿子跟你说了什么……”   谢兰君打断,“我警局的朋友打电话告诉我,那孩子的父母和小诗报警了。”   “现在他们带着搜查证正在赶去你那的路上。” 第80章   谢兰婴指甲在手上掐出一道深得几乎见血的月牙印,“死小子,是要带警察来抓他姨妈吗?好啊,让他来啊。”   “……真不是你做的?”   谢兰婴冷笑,“警察都要上门了,你要是怀疑,就过来亲眼确认呗,亲眼看着你儿子带警察搜你亲妹妹的家。”   “我算是明白了,你眼里只有你儿子,哪还有我这个妹妹?上回我打他一巴掌,你就把我连带小瞳从家里轰走……”   那边,谢兰君本就被这桩事搅得心烦,又听谢兰婴跟她闹,更是头疼,“我什么时候轰你了,你不是本来也在看房子吗,你那边环境也好、设施也完善,更适合谢瞳养病。”   “是,你当然不会承认你是在偏袒姓徐的小子。你是知道的,我打他小就看他不顺眼,这次,是他自己带人要闯到我家里,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谢兰婴表现出在姐姐面前一贯的任性泼辣,用以打消她的疑心,然后一把将电话掐断。   她迅速站起身,冲出房间,让人把池霏藏进家里的地下室。   做完这些后,她才始觉后背发凉,惊出了一身冷汗。   谢兰婴可以肯定,她让人绑走池霏过程中没有暴露任何破绽。她跟池霏的联系也并不紧密,正常情况下,警方不可能这么快怀疑到她头上。   大概率是徐呈诗从中作梗说了些什么,谢兰婴烦躁地闭上眼,手捂在胸口平复心情。   池霏被转移了地方,两个保镖把他换到一处地下密闭空间后锁上门走了。   “一群疯子。”池霏骂道,他用力踹了一脚厚重的门。   谢兰婴着急把他藏起来,肯定是家里来人了。   只是不知道来的是谁。   头顶的白灯亮得有些刺眼,池霏环视所处的空间,地方还算宽敞,只是完全封闭的状态显得压抑,屋里只有一张沙发和一个装饰作用的柜子,柜子上面摆了口空荡荡的鱼缸。   他推测,这里应该是一处未装修完成的影音室,墙体全都用了隔音材料,难怪那些人连他的嘴都不屑堵,是料定他在这里喊破喉咙也不会被听见!   池霏又踢了一脚沙发,顺势倒在了沙发上。   爸妈和徐呈诗他们肯定已经发现他不见了,他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鬼地方……   徐呈诗和池家人正驱车赶往谢兰婴的住宅,警车就跟在他们后面。   白日里,徐呈诗和池霏的家人一同去报案。因池霏失联大概率是遭遇了绑架,迅速得到立案。   侦办过程中,警方锁定到池霏昨晚搭乘的网约车。监控显示,池霏是在离家八百米的地方提前下车,随后进入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从里面买了些饮料和零食。   警方传唤了司机和便利店当时值班的店员。   “我记得他,那是我最后一单了嘛,小哥长得帅、人也挺礼貌的。我看他带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就问他去哪里玩了,他说从Y市回来,我今年年底也打算带家人去Y市,跟他说了后他就给我提了旅游几条建议,下车的时候我还托他给我好评他也点了……”   “……他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他来买东西,先在店里吃了份关东煮和烤鱼丸,我们有交流,我当时要他微信来着,不过被拒绝了,他说他有对象了……他走的时候看见柜台边挂的毛绒捏捏球,那是我们老板娘小女儿自己做的,做工比较童真和潦草,之前一个都没卖出去,他拿了一个,说给家里的小狗玩正好……”   从两人的描述和监控画面可以完全断定,池霏在失联之前精神和心理状态都良好。   监控追踪到池霏从便利店出来后是径直往池家的方向走的,但在离家三百米左右的一片区域没有被监控覆盖,池霏就是在那一段路失踪的。   警方到达现场后,在那段路的绿化带里,找到了池霏关机的手机。   至此,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池霏遭遇了绑架。   并且他们初步推断出是熟人作案。   池家位于富人区,这一带没有什么社会闲散人员出没,即兴作案的可能性很小。现场临时做的鲁米诺反应也没有捕捉血迹,很可能是熟人降低了池霏的心理防备。加上,犯人熟知地形和监控真空带,没有留下破绽就无声无息带走了池霏,俨然是一起有预谋的熟人绑架案。   接下来便是锁定嫌疑人的范围。   要找有犯罪动机的人,但池家人无论是生意场还是人情往来都一向光明磊落,不轻易与人结怨,怎么想都不至于招人仇视到要绑架他们家的小儿子。唯一值得怀疑的,十来年前那起池霏被绑架案的犯人保姆一家,经过警方的排查,当年的主犯保姆儿子还在服刑中,保姆夫妻也是前两三年才被放出来,被放出来后老俩口便离开A市南下打工,一边谋生一边等儿子出狱,如今正在距A市千里之外的他省,没有作案可能。   已知的线索太过稀少,侦办难以推进,叫池家人又心焦又无奈。   徐呈诗从白天到黑夜,始终跟着他们掌握案件进展。   保姆一家的嫌疑被排除后,徐呈诗的心头几乎是立刻浮现了一个人选。   绑匪绑走池霏,必然是有所图谋。但距今池霏失踪二十个小时了,池家人仍没有收到任何来自绑匪索要钱财的讯息。   有能力、有动机、并且不缺钱的人。   *   车内,池母惴惴不安地问:“小徐……你那位姨妈真的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吗?”   她怎么想都觉得因为一点孩子们间恩怨,就替孩子去把人绑走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徐呈诗手放在膝盖上,声音淬着冷意,“她是一个肆意妄为、自我到了极点的人。”   “所以,没办法用普通人的是非观和行为准则去衡量她。”   池母闻言心脏再度揪起,“那她现在会不会伤害小霏?”   “她只是想要一个哄她的儿子开心的工具人,池霏在她手里暂时不会有危险。”   池父揽住池母的肩,对徐呈诗说:“小徐,如果确定是你那位姨妈做的,待会儿的行动你是不是别出面为好?”   “是啊是啊,”池母吸了吸鼻子,这才想到这回事,“我们都很感激你提供的线索,不管是不是她做的,你们都还是亲戚,你还是避一下吧?”   那个女人是徐呈诗的亲姨妈,他们怕徐呈诗跟家里不好交代。   徐呈诗漠然摇头,“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替我着想,但我不用回避的。”   池杨沉默地坐在前排副驾驶位,为池霏忧心的同时还有不得不处理的工作压在他身上。   他抬起眼睛借后视镜望向后排徐呈诗。   车内昏暗,少年坐在阴影里,车窗偶尔闪过的光亮照清他白皙出挑的脸庞,他唇瓣紧抿着,表情冷峻阴郁。   他一整日都跟着他们在为池霏奔波,透出的关心和担忧一点也不比身为家人的他们少。   池杨落下眼帘。   白天在警局,便利店员提到一嘴池霏的拒绝理由是“有对象了”。   只是,那时所有人都在为池霏失踪的事牵肠挂肚,根本没有心情分辨这句话是池霏拒绝人的托辞还是真的。   池杨回想起那几回碰见徐呈诗在他们家留宿,都是跟池霏同住一间房,再看徐呈诗此刻已然超过朋友范畴的上心程度。   这个人就是池霏的对象吧。   果然是在学校谈恋爱了。   一行人带着警察上门,来到谢兰婴这处在郊区的房产。   开门的是其中一位保镖。   “你好,警察,”办案警官出示了证件,“我们要找谢兰婴小姐。”   *   客厅冰冷的灯光照在徐呈诗身上,他用力握紧拳头,目光环视这幢房产的内部。   他知道,池霏一定也在这里。   警官在对谢兰婴进行问话,池家人还算冷静地在后面等待,池母紧张又揪心地攥着丈夫的手,眼睛一刻不落地观察沙发上女人的神情。   “谢小姐,今天凌晨的一点到三点期间,请问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谢兰婴身上披了件薄外套,她此刻素面朝天,脸上的憔悴和疲态完全暴露在外,但笔直的身板和说话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姿态。   “在家里,我的儿子生病了,我寸步不离地在照顾他。”   “有人可以为你作证吗?”   “他们俩,”谢兰婴指了一下身后两个保镖,“还有一位家庭医生,在楼上照顾我儿子。”   警察锐利的目光扫视那两名高大的外国保镖。   “他们两位是什么人?”   谢兰婴拉了一下肩上的外套,“我的生活助理兼保镖。”   “他们都是我在国外时从正规机构聘请的,”她脸上露出轻佻的笑,“穿成这样,只是我有执事情结,不能因为这个就怀疑他们是坏人。”   两名问话的警官对视一眼,显然面前的女人确实可疑,光她身后那两个高大的外国人,已经完全具备作案条件。   其中一名警察站起身走到两名外国人面前,“你好,请出示你们的证件。”   两人配合警察检查。   谢兰婴嗤笑一声,她视线越过警察望向站在后面的池家三人,“你们都是池霏的家人吧,有什么事坐下说吧。”   “我对池霏失踪的消息感到十分不幸,作为家长我也很能理解你们的心情,希望池霏快点被找回来,”她双腿交叠,表现出善解人意,“但是……如果什么人的话都信的话,反而会拖累案情进展。”   “毕竟,连自己亲姨妈都要咬一口的人,更像是疯子。”   谢兰婴似笑非笑地瞥向站在一旁的徐呈诗。   对望那一刻,都在彼此眼睛里看到恨意。 第81章   虽说来之前已经猜到,徐呈诗跟他这位姨妈关系不会太好。谢兰婴毫不留情地当众发难,还是让场上陷入沉默。   池母对徐呈诗印象一直很好,性子静又懂事,在他身上,她看到了同样在成长过程中缺乏关心的大儿子年少时的影子。   此刻见少年单薄地站在那被长辈奚落,她不由便心生怜悯,忍不住想要维护。   正要开口时,池父轻拉住了她的手,朝她微微摇头。   不清楚状况时擅自介入别人的家庭矛盾,难保不会越帮越乱。   徐呈诗面对谢兰婴的发难面色不改,连眉毛都没有多抬一下,他说:“我没必要在警察面前跟你争论我和你谁是疯子,他们是来抓捕罪犯的。”   他眼里冷锐的眸光钉在谢兰婴身上,质问道:“池霏,在哪里?”   默了两秒后,谢兰婴发出熟悉的冷笑,“你真是癔症得不轻了。”   她转头继续和警察交涉,“警官先生,办案是讲证据的。”   “你们贸然来我家里怀疑我绑了人,除了这小子的一面之词,还有什么别的证据吗?”   警察扶正帽子说:“谢小姐,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案件还在推进过程中,所以才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   “好,我配合。”谢兰婴举起双手。   “托我好外甥的福,你们怀疑到了我头上,不洗清嫌疑,想必我这段时间日子就没法清净了。”   外套从她肩上滑落,她直接站起身,“既然来都来了,我家里也给放给你们仔细调查。”   “随便查,只希望你们动静不要太大,不要打扰我儿子养病。”   谢兰婴似乎笃定了警察查不出什么,气定神闲地说:“你们来得突然,如果是我绑的,这么短时间内,也不大可能转移人质,是吗?”   两名警官对视一眼,他们是带了搜查令来的。   “那就,感谢您的配合。”   徐呈诗心里一沉。   谢兰婴敢坦然地让警察在家里搜查,必定是早有准备。   还是来晚了一步吗……   他没有跟家里通气,选择迅速带着警察上门,本以为可以杀个措手不及。   果然,警察对别墅进行了仔细的搜捕,没有发现人质的踪影和有用的线索……   最后警察只能对家里的药品取样调查,带回去化验是否存在可疑成分。   这样一来,受打击最大的无疑是池家人。   他们又回到案件进展的原点,依旧没能获得池霏的丁点消息。   池父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他取了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谢小姐,今晚的冒昧打扰我感到很抱歉。也请不要怪孩子,都是我们这些做大人的担心太过做下的决定……等事情解决,找回我家小霏,我会备礼再来亲自致歉。”   一行人只能无功而返,他们走时,徐呈诗没动。   他单独留了下来。   毕竟还有层亲缘关系在,其余人不便插手,只好留给他们自己沟通的空间。   谢兰婴全身而退,去酒柜拿酒和杯子,回来见到徐呈诗仍杵在客厅。   “你还敢留下来?”   只余他们二人,谢兰婴说话只会不客气百倍。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在别人家面前倒是懂得摇尾巴献殷勤,带一堆警察来给我找晦气,现在还敢单独留在我面前?”   她握住酒瓶的颈部,用力把瓶子抵在徐呈诗肩上。   徐呈诗眼帘半垂,被抵得纹丝不动。   “哑巴了,知道心虚不敢说话了?”   他抬眼,深黑的眼眸像一团能把人吸进去的浓墨,“池霏在哪里?”   谢兰婴恶狠狠地瞪着他,“看来我真的要提醒你妈妈给你请心理医生了。”   “我知道他在你手里,他还好吗,你把他怎么样了?”   “神经病!”   谢兰婴撤开酒瓶,猛退了一步,“前面的事还没找你算帐,在我的地盘上发疯,你以为我真不敢打你?”   “你想打我,可以。”   “如果你的目的是泄愤,那就冲我来,池霏在哪里,把他还给我。”   徐呈诗深黑的眼眸穷追不舍,执拗地要谢兰婴还人。   “还给你?那个池霏是你什么人啊?”谢兰婴阴阳怪气地嗤笑。   她将酒瓶放下,抱起手臂说:“我倒是想打你一顿,只是一顾虑到你妈妈的面子,二是怕你又找一堆警察来恶心我。”   “所以,你还是快滚吧。”   她恶声恶气地招呼那两名保镖,“把这家伙给我轰出去。”   把人赶走后,别墅终于彻底恢复清净,谢兰婴如蒙大赦。   她脱力地靠着沙发坐下,为自己倒了杯酒,冰凉的液体和烈酒带给感官的刺激令她定了定心神。   呆坐良久后,谢兰婴抬起手疲惫地吩咐道:“上楼看看小瞳睡了没,叮嘱他早点休息……算了,一会儿我亲自去。”   “那个人、给他送份宵夜过去,把人看好了,今晚就让他继续待在地下室里。”   *   在A市,如果还有人能治谢兰婴,那个人只能是谢兰君了。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谢兰君点了一支烟,白雾朦胧了她的五官。   “你在带警察直接去兰婴家之前,就完全没想过可以请我转圜,让我跟兰婴出面交涉,让我去确认她有没有做那种事?”   “……对不起。”   徐呈诗知道,知道谢兰君是在怪他,怪他不留情面,怪他把事情闹大。   他确实没想过要给谢兰婴留情面,也担心告诉谢兰君后她会偏袒和包庇妹妹的行径,怕谢兰婴不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现在,池霏没有找到,他只能求助谢兰君出面。   “这件事,是我处理不当,你想怎么责怪我都可以……求你,让她把池霏还回来。”   这似乎是谢兰君第一次听徐呈诗在她面前用上“求”这个字。   她对徐呈诗的行径确实有些恼怒,恼怒他不知分寸,丝毫没有顾虑这样的举动会给谢兰婴、谢氏的声誉带来怎样的影响。   徐呈诗绝不是一个迟钝的人,只可能是他故意这么做的。   但见少年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地恳求,谢兰君也没再说出其他责问的话,只当掀过这茬。   谢兰君揉按太阳穴,“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和兰婴通过电话了,她向我保证过不是她做的,警察去了不也没查出什么吗?你也别盯着她不放了。”   “她在撒谎。”徐呈诗眉头下压,语气斩钉截铁道。   “你不要被她给蒙蔽了。”   “证明她撒谎的证据呢?”   “……”   谢兰婴后背往椅子上贴,“我想如果有证据,你早就交给警察了吧?”   “说到底,这些都不过是你个人的揣测。”   “所有的怀疑,都是你基于自身对兰婴的仇视情感做出的有罪推论。”   她将烟头掐灭,“在你拿出进一步证据之前,我没有办法陪你胡闹下去。”   “很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   警方带回去的药品最后化验结果也是没有发现异常。   谢兰婴新住所在郊区,这一片的监控真空带更多。   他们调取她名下所有车辆的出行记录,除了她最常用的那辆车,在事发一周前曾三次在池霏家附近地带出没,其余均与池霏没有直接关联。   池霏距今已经失踪三十多个小时,没有任何音讯。   徐呈诗明明手握答案,却自身无能为力。   ……   “妈。”   徐挽梦敲开谢兰君办公室的门。   谢兰君头也没抬,“又是为你弟弟的事来的?”   徐挽梦神色凝重地点头,“嗯,那个男生我也认识,平白失踪了,我也很担心他。”   “你跟你弟弟一样,也觉得是你姨妈做的?”   徐挽梦闻言沉默,其实她是不大愿意相信谢兰婴做出这样疯狂的事,但徐呈诗一口咬死了,她相信他有他的道理。   她开口,“您也无法确保,百分百不是姨妈做的,不是吗?”   “如果姨妈真的绑架了那个男生,我们作为家人应该制止她。”   嬩憙征李   谢兰君动作一顿,她撂下笔抬头,望向落地窗外,“你弟弟报警的举动,让是也只能变成不是了。”   “妈?”徐挽梦敏锐捕捉到她话里有话,于是追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兰君对谢兰婴的话并未全信。   她打心眼里希望谢兰婴安分守己。   如果谢兰婴犯罪了,只要她还顶着谢氏的姓、身上流着跟她一样的血,她就必须帮忙擦屁股,不能让丑闻传出。   如果是谢兰婴做的,她昨天那通电话就使她也不再清白,她沦为了通风报信的共犯,共同亏欠了那个男生。   摊上这么个性格偏激的妹妹,注定没法独善其身。   谢兰君长吁一口气,吩咐道:“你去你姨妈家一趟,她有没有绑人,由你判断后回来告诉我。”   ……   自从昨晚被关进来后,池霏再没能从这件地下室出去,只有人按时给他送饭。   “这是完全把我当阶下囚了。”   池霏后背倚靠沙发,瘫坐在地上。   这间地下室没有钟表,池霏只能靠送饭的间次判断时间。   他被绑架整整两天了,已然从最初的冷静愤怒变得烦躁不安。   这对母子到底要关他到什么时候?   愣神间,地下室的门被打开。   池霏警惕地抬起头,意外见到来人竟然是谢瞳,他身边跟着那两个如影随形的保镖,仔细搀着他走进来。   “池霏,你在吗?”他的手背上还带着留置针,手悬在空中虚虚探索。   池霏惊疑,“你可以下地了?”   “嗯,”谢瞳机敏地将脑袋循着声音偏过来,他露出浅笑,“我的身体在恢复中,今天输完液,医生说我也可以下地活动,不过不能走很多。”   保镖尽心尽责地把他扶到沙发边坐下。   池霏在问完开头那句之后就不再说话。   “你一个人待在这里闷坏了吧,”谢瞳像是浑然察觉不到他的冷淡,“家里老是来人,只好委屈你了。”   “谁来了?”   “挽梦姐姐哦,”谢瞳回答,“她是来看我的。”   池霏想问徐呈诗呢,但猜这人肯定不会告诉他,他抿唇说:“你们到底要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谢瞳仿佛没听见,若无其事地用亲昵的语气和他交流,“我知道你闷坏了,我来陪你吧。”   “放我出去。”   “放电影给你看怎么样?”   “我说我要出去!”   “你有想看的片子吗?”   ……   保镖往地下室推进来一台可移动电视,给他们放上电影后站在后方守着他们。   原本安静空旷的地下室一下子多了几个人,还有了电影播放的声音。   池霏自发现与谢瞳完全无法交流之后就闭上嘴,任对方再说什么都不置一词。   但谢瞳丝毫不介意,明明已经成“瞎子”了,靠听电影还听得津津有味,他坐在沙发上时不时还要和池霏单方面讨论电影情节。   但池霏不想和他坐一块,一直选择蹲在地上。   他抱着膝盖,目光漠然地盯着屏幕上明明灭灭的画面。   电影里,挑食的孩童把餐盘里的豆子全都铲飞了,并吐槽“豆子是世界上最恶心的食物”。   谢瞳听见深有感触地附和,“是啊,黑豆真的很难吃很恶心,像吃小虫子。”   池霏抬起一点脑袋。   他忽的开口,“你之前看过这部电影吗?”   谢瞳很开心他又愿意交流了,摇了摇头,“没有呢,我也是第一次看。”   “那你怎么知道他吃的是黑豆?”   池霏眼睛一瞬不眨,紧盯着谢瞳逼问:“他只说豆子难吃,豆子有那么多种类,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黑豆?”   “……”   谢瞳短暂僵硬后又迅速调整过来,他重新扬起笑,“当然是因为我猜……呃!”   池霏在他没有防备之时,猛地站起身扑过去,粗暴地一把提起谢瞳的衣领。   池霏没有错过对方在“看”到他时下意识瞳孔收缩,映出的那一抹惊慌。   后面的保镖见状,反应迅速地赶上前拉开池霏保护谢瞳。   池霏不需要他们拉就松开了手,他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脸上露出厌恶并向后退开一步。   他对谢瞳的最后一丝怜悯也随之消失殆尽。   “你真恶心。” 第82章   电影还在尽心尽职地播放,空气安静了许久。   两名保镖横在池霏与谢瞳之间,生怕池霏再发难。   谢瞳坐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把被池霏扯过的衣领复原。   他说:“你对表哥说话也总是这么不客气吗?”   池霏眼神薄凉地睨视他,淡淡地说:“我以前对他说话比这还不客气,现在想起来怪后悔的。”   “我以前对你太客气了,现在也挺后悔的。”   谢瞳对池霏的挑衅置若罔闻,温和地评价,“因为你总是太冲动行事,所以容易后悔。”   他落下一声轻叹,“为什么总是不给人解释的机会,不先了解清楚真相呢?”   池霏对谢瞳口中的真相并不感兴趣,但觉得他批评自己的这一点确实亟待改正。   他抱起手臂,歪着脑袋好整以暇询问,“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谢瞳抬起一只手,遮住自己的右眼,“这样,我就完全看不清电影的屏幕和你的表情了。”   “我并不是有意在骗你,只是你并不了解我的病情。”   “这个病在发病期会让人短暂失明,但并不是立刻致残,急发期过去后视力会慢慢恢复的。”   “我刚发病的时候,确实经历了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到现在为止左眼的恢复情况也很差。”   池霏始终沉默地在旁听着,听完连表情都不曾变。   “所以你明白了吗?我并不是有意骗你,”谢瞳继续说,“你上来就说我……恶心,也很令人受伤。”   池霏“哈”了一声,“说完了?”   他脸上嘲讽的意味更浓了,说道:“你觉得你的理由可以消解我的愤怒吗?”   池霏的手指用力点了点自己的胸膛,“你觉得你和你妈把我绑来这里,你个半瞎在我面前装全瞎博同情,我还要体谅你是吗?”   谢瞳的表情终于变了,温和的皮囊再也挂不住一般、裂开,露出底下阴冷的、恼羞成怒的神色。   他的声音仍是柔柔的:“池霏,我是真的有把你当朋友,但这不代表你可以肆无忌惮一遍遍激怒我。”   见他终于不装了,池霏心里头也生出一种畅快情绪,听了他的话后气极反笑道:“如果你对待朋友的方式是非法拘禁,相信我,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想跟你做朋友。”   谢瞳呼吸变得急促,他手捂在胸口,眼角通红地死死盯着池霏不放,模样显得骇人。   两个保镖见状立时吓了一跳,其中一人挡在池霏面前,抬起双手用中文说:“请您现在保持安静。”   另一人则拿出对讲机呼叫私人医生。   “滚开。”   沙发上的谢瞳声音尖利地喝斥挡在他们之间的保镖。   保镖讪讪然退开,两人十分为难,既不敢不听命,又生怕谢瞳在医生来之前发病,只能用希冀的眼神看向池霏,祈祷他不要再说出什么刺激人的话。   谢瞳抓住身边人的胳膊,借力站了起来,他眼神阴郁地注视池霏,“我好心来陪你,可你不领情,还说我恶心?”   “好啊,”他因气力不足声音轻飘飘的,却无端叫人感到森然,“你刚刚叫我半瞎?既然如此,那就让你也陪我当瞎子吧。”   池霏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暗暗警惕,摸不清这疯子想做什么。   “这些!这些!统统都搬走!”谢瞳手指了移动电视和桌上他来后添的茶水点心厉声说。   他眼里带着不再掩饰的恶意,吩咐保镖:“把地下室的电断掉。”   池霏明白过来他的用意,这本就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没有光、没有电,那就只会剩下无边的黑暗。   疯子,疯子。   这是彻底撕破脸了,池霏气急后便再无顾忌,劈头盖脸地指着谢瞳斥骂,“疯子、傻逼、神经病!”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断了电我就会认输吗?你以为你能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吗?你和你妈都是疯子、罪犯!阴沟里的老鼠!”   保镖见他情绪激动,忙上来拦他,“请您冷静一点!”   “滚!”池霏愤怒之下一拳揍了过去。   保镖挨了打,踉跄地后退两步。   同伴见池霏展露出攻击倾向,立刻上来帮忙。   两人试图制服池霏,可池霏连日憋着的火早烧得他不管不顾了,发了疯似的又踢又打,把两名高大健壮的外国保镖弄得好不狼狈。   可偏偏两人都不敢还手,他们目前的行径已经构成非法拘禁,如果再胆敢弄伤池霏,罪状又更严重了……   “放开我!放开我!”池霏被拦腰抱住,像尾鱼似的挣扎不停,他嘴里还在冲谢瞳不停地骂道。   “你算什么东西!罪犯、老鼠!你连徐呈诗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你才是最惹人讨厌的可怜虫,徐呈诗比你高尚一万倍!”   两名保镖终于把快要力竭的池霏制服,控制着不伤人的力道,将人两手反扣在身后压在沙发上。   谢瞳站在旁边,他俯下身,脸上又扬起熟悉的笑容,“让我猜猜,要把你关多久,你的嘴才能不这么硬?”   他凑在池霏耳边,“现在,你才是待在黑暗里的老鼠。”   地下室的大门被重重合上。   池霏只听得见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四肢传来力竭后的酸软,指端还有点麻。   他脸埋在沙发里很久、很久才敢抬起头,确认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池霏缓慢眨动眼睛,可睁眼和闭眼,看见的东西没有区别。   他本就是夜盲,现在仿佛彻底被黑暗吞噬了。   池霏粗喘着气,迅速把脸埋进沙发继续自欺欺人。   没事的,没事的。   他不停地安慰自己。   爸妈、徐呈诗、哥哥,他们会找到他,会很快救他出去的。   谢瞳关不了他多久。   没事的,没事的。   黑暗里很安全,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已经在这屋子里待了一天了吗?   池霏缓慢地把身体蜷起,一点一点抱着自己缩作一团。   从地下室出来,医生和谢兰婴同时匆匆赶到。   谢兰婴上来便是慌忙地抱住了谢瞳,“宝贝,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我没事,妈妈。”谢瞳的情绪已经平复,望着她安抚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谢兰婴手在他脸上不停摸索确认,她很快又意识到异样,“你的眼睛……”   谢瞳笑了笑,指着右眼说:“现在这个眼睛能看到了。”   谢兰婴立刻惊喜道:“真的吗?太好了!”   “嗯。”谢瞳垂下眼帘。他靠去母亲肩膀上,依恋地喃喃,“果然,只有妈妈才会真正地关心我、想我好……”   “这是怎么了?”谢兰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她质询的目光落到两名保镖身上,地下室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保镖迟疑地低声含糊回答:“地下室断了电。”   谢兰婴一惊,那本就是空旷的密闭空间,断了电岂不是只剩漆黑一片。   饶是她也清楚,把人长时间关在黑暗的密闭空间是会出问题的。   她感到头皮有些发麻,耳畔传来谢瞳轻柔的声音,“妈妈,我只是想给他一点惩罚。”   谢兰婴偏头看到儿子苍白俊美的模样,他的面容那么脆弱和柔和,眼睛纯净得像无垢的湖水。   她喉咙忽然紧得慌,心头涌上一股失控感。   她无法拒绝儿子的请求,哪怕她已经察觉到了错误。   不,应该说错误一开始就是被她一手种下的。   从绑走池霏那一刻就回不了头,她知道这是错的,可她不在乎。   直到她发觉,谢瞳也牵涉进来,她才开始慌了。   在她的设想中,她可以在罪恶的泥沼里沉没,可谢瞳应该永远待在岸上。   “妈妈?”   谢瞳得不到回应疑惑出声。   谢兰婴望进他那双浅蓝色剔透的眼睛,她牵动嘴角,费力地扯出一抹笑,“……好。”   无法拒绝,无法回头。   只希望,所有孽报,由她承担。   *   好安静……   过去多久了。   池霏又有些忘了,他现在是睁着眼还是闭着?   他伸手去摸……终于,他在黑暗中忍不住发出了第一声崩溃的大叫,“啊——”   池霏听见空寂的房间里自己的声音回荡,“混蛋!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一声声中,染上了细弱的哭腔。   池霏再坐不住了,摸索着小心翼翼下了沙发。   他试着站了起来,矗立在令他不安的黑暗之中里,像汪洋的黑海中唯一的风向标。   池霏迈出步伐。   下一刻,他便像是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样自己将自己绊倒。   池霏用手肘撑在下方,狠狠摔在地面。趴在地上等肘上的疼痛缓过,他还是没有站起来,或者说是不敢站起来,仿佛高处有什么洪水猛兽就蛰伏在黑暗里。   池霏凭借感觉的方位,一点点向前爬。   一直到触碰到墙体,池霏停下来摸索,他的手在墙上寻找到门的形状。   地下室厚重的大门正严丝合缝地紧闭。   池霏用力拍打,“开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谢瞳!”   “放我出去,谢瞳,你个傻逼,瞎子,疯子……”   池霏把所有的怨气和恐惧都化在咒骂中,声嘶力竭地为自己壮势。   可他知道,没有用的。连家里来外人,他们都能放心把他关在这里,嘴都不堵。   没有人会听到他的声音。   池霏喊到喉痛嘶哑刺痛,只能无力地靠在冰冷的门上,眼前还是只剩无边的黑暗,他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呜呜……妈妈、妈妈,救救我。”   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他?   眼泪不知流了多久。   池霏对时间的流逝全然失去感知。   等泪痕风干在脸上,皮肤发紧,池霏才又缓慢有了动作。   他手肘抵在地上,不清方位地寸寸爬行。   又摸索了许久,他回到了沙发上。池霏窝在其间,再度把自己缩作一团。   各种胡乱的念头在脑子里横飞,把自己打晕是不是就不会害怕了?可他不敢往墙上撞……   池霏不知想了多久,身体和大脑才都感到疲倦,他缓缓闭上眼。   ……   时间、空间,仿佛都消散了。   只剩下一片虚无。   虚无中忽然出现了光亮,有一双手抱住了他。   池霏的身体腾空,紧接着落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对不起,我来晚了。”   那人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怎么才来……池霏委屈的眼泪从眼角流入发缝。   他想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来人的模样和此刻的表情。   可等池霏终于睁开眼睛了。   眼前还是漆黑一片。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虚是实了?   那么真实的怀抱,怎么会是梦呢?   池霏用力地闭上眼。   他在不辨虚实的黑暗中沉溺,拼尽全力想要再找到刚刚的那束光。   终于,池霏的脑袋仿佛被撕开一个口子,陌生的记忆像汪洋一样疯狂涌入。   像一块苦寻已久的拼图终于被补齐。   在记忆还没完全消化前,池霏就已经泪流满面。   那不是梦。   他真的被徐呈诗救了,在上辈子。 第83章   起初,池霏并没有注意到徐呈诗这个人。   好像是某一天,池霏一觉醒来,后面多坐了个转校生。   发现他长得还不错时,池霏多看了两眼,仅此而已。   这个长得不错的转校生意外的低调,安安静静,不与人往来。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池霏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们第一次交流,是池霏主动的。   那天大课间。   池霏从小卖部拎了一袋零食回来。   一进教室,后排的男生就跟鬣狗似的过来疯抢。   池霏骂咧咧地护下一瓶果汁和蛋糕,放去了前桌梁悦的位置上。他上课爱睡觉,梁悦没少给他打掩护。   放完东西后,池霏抬头,目光撞见后排的转校生。   转校生面庞白净,安静斯文,不管身边怎么吵闹,总是若无旁人地做自己的事。   池霏挠挠头,想不起名字。   虽然不熟,但是刚刚这么多人都分了他的零食,只不分给这一个人,跟孤立人家似的。   池霏便把留给自己的薯片从抽屉拿了出来。   “你吃吗?”   转校生缓慢抬起头,两人头一回对视,都盯着对方看了几秒。   转校生的眼睛很黑,五官有股清隽疏淡的气质,他开口时声音也很好听,礼貌客气地拒绝,“谢谢,我不用。”   池霏点头,收回了手。   在学生时代,分零食这种事,许多时候是一个示好的信号、是一段友情的开始。   池霏不常做这种事,被拒绝了也没怎么在意,只是在后来也没再分过了。   有一回周末,家里似乎给池杨安排了相亲,两家人吃饭把池霏也带了去。   池霏在这种场合浑身不自在,几乎没吃多少东西。他借口去卫生间,从包厢里溜出来,一个人在会所走廊里边瞎晃边给周汝明打电话。   周汝明八卦,“怎么样,你哥的相亲对象漂亮吗?”   “漂亮吧,没细看。”   “这你都不细看?万一这是你未来嫂子呢?”   “不只我没细看,我猜我哥也没细看。”   “啊,那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就是说,还带上了我。大周末的,不如在家……”池霏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他看见了一张眼熟的面孔走过。   周汝明半天没等到下文,追问:“不如在家什么,你怎么话说一半。”   “没什么……”池霏犹豫地说,“我好像看见我们班的同学了。”   那个转校生,与在学校总是一丝不苟的整洁不同,他身上的衬衫被泼了红酒,看起来很狼狈狼狈。   周汝明:“哦,那你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要吗?池霏盯着转校生背影暗暗思考,他上午跟妈妈逛街时有买衣服,可以借给他穿……   可犹豫一番后,池霏还是选择当作没看到。   如果那是个陌生人,或许更方便坦然相助。半生不熟的关系才最是尴尬,比起得到帮助,人家可能更不希望被他看见狼狈的一面。   池霏知道转学生的名字,是在一次大考出成绩之后。   据说稳坐年级第一的丁离,宝座被人翘了,可没人知道新的第一是谁。   就在所有人都怀疑是系统出bug了时,老师在课堂上大肆表扬了转学生。   他叫徐呈诗。   新的年级第一。   他似乎提前并不知情,但也不太意外,从容淡定地接受了所有人目光的洗礼,依旧只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彭礼见状忍不住跟池霏戏谑,“此人的装逼水平甚至在我之上,他真能忍,大家猜了好久呢……”   池霏随口说:“可能人家只是刚转来,不知道怎么查分数。”   “哦,也有道理。”   池霏的高二过得实在散漫,上课睡觉下课玩,一天中大概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时间匀给了念书。   他在学习上不上心,所以谁考年级第一,跟他有什么干系?   但池霏前脚刚记住这个转校生的名字,没多久又新来了位转校生。   是个长得很好的混血儿,还是徐呈诗的表弟,两兄弟坐一块,都在池霏的后面。   不同于徐呈诗的低调与冷淡,新转校生总是笑吟吟的,跟人讲话很和气,就是身体看起来有点弱。   虽是表兄弟坐在一起,但他们两个的交流很少,新转校生反而很爱和前排的池霏搭话。   因而池霏很快记住了他,叫谢瞳。   谢瞳对池霏的热情有目共睹,一次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池霏和班上几个男生在一棵大树下躲凉,有人便提起这件事。   “池霏,那个新来的谢瞳老盯着你看,是喜欢你,想跟你做朋友吧?”   池霏牙齿咬着吸管喝冰镇果汁,没怎么在意这事。边上一个嘴欠的男生插嘴说:“喜欢?哈哈哈别不是同性恋吧?”   付飞殊皱着眉警告,“不要胡乱拿这种话编排人。”他教训人的同时,忍不住悄悄观察池霏的表情。   其余人也攻击刚刚那男生,“喂,你这话说的,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歧视同性恋啊?”   “就是啊,同性婚姻都合法好多年了。”   池霏把喝空了的果汁盒捏扁,他淡淡睨了那男生一眼,“你只需要确保你和你爸不是同性恋,至于别人,关你什么事?”   说完,他走开了。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胳膊肘顶来顶去。   “欸?是不是生气了?”   “应该没有吧,估计就是觉得王智新说话太傻逼了……”   大树的后面是绿网围出来的羽毛球场。   隔着树和网,场内有个少年坐在阶梯上,跟他们同乘一片树荫,正在看书。   他视线从书上抬起,隔着绿网,凝视那道高挑纤薄的背影远去。   *   池霏和徐呈诗变得熟悉的开始,是在一次研学。   研学地点是离A市不远的S市,刚到营地公寓的那晚,学生们自由组织开营party,热热闹闹地疯玩。   池霏中途肚子饿了出来找吃的,校场还在开篝火晚会,他闻见了烤红薯的香气,于是打开手机手电筒循着香气找过去。   只是,他手电筒光顾着照前面,没顾到脚下,一个不小心就被不平的路面绊了跤,人摔倒了,手机还飞了出去。   “嘶。”   池霏手掌按在石子路面上,疼得直抽气。   “你没事吧?”这时,他身边响起一道男生清越的声音。池霏觉得有点耳熟,但一时判断不了是谁。   男生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还好吗?”   池霏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轻点了一下头。   男生这才放开他,转身去帮他捡手机。   “屏幕右上角磕破了一点。”男生确认了手机状况后将它递过来。   池霏没理会摔破的手机,借着屏幕的光,终于看清了男生的脸,他意外得不禁咂舌,“你是徐呈诗?”   徐呈诗缓慢点了一下头,似乎觉得他这句开场有些奇怪。   什么叫“你是徐呈诗?”,难道他还能是别人吗?   池霏反应过来,不自在地咳嗽两声,接过手机低声道谢:“那个、我是想说,谢谢你。”   徐呈诗问:“你刚刚要去做什么?”   池霏如实答:“我闻到有烤红薯的味道,想吃。”   徐呈诗的下一个问题是,“你是不是夜盲?”   池霏眼睛霎时像受惊的猫似的瞪大,惊诧询问:“你怎么知道?”   徐呈诗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证实了猜想后回答,“你白天在S大礼堂的时候,好多次错抓了我的手和衣服。”   池霏全然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不仅眼睛瞪大,脸也红了,他讷讷地说:“那、那你怎么不说。”   徐呈诗说:“我当时不知道你夜盲。”   “所以你以为我是有意抓你的手?你真自恋!”池霏抓到机会想也不想就回击,说完才觉后悔,人家才刚帮他呢。   不过,徐呈诗好似没有生气,他说:“你要买烤红薯?我带你过去吧。”   池霏听后眼底划过一点诧异,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没想到,徐呈诗看着冷淡,实则心肠很不错。   到校场的距离并不远,池霏顺利买到烤红薯,不忘给好心肠陪他来的徐呈诗也买了一根。   两人捧着烤红薯在校场周围走动。   池霏用小勺挖红薯芯吃,果然像他想的一样香甜,他吃得满足时,徐呈诗出声问:“你的手没事吧?”   池霏一怔,徐呈诗正盯着他捏勺子的手心,“是破了点皮,你眼神真好。”   “我那里有创可贴,回去给你。”   “谢……哎!”池霏话刚起了个头,又被凹陷的土坑绊到,幸亏徐呈诗眼疾手快拉住了他,只是他的红薯勺飞了出去。   徐呈诗无奈地指了指不远处草坪灯旁的长椅,“还是坐下来吧。”   池霏短时间内连着两回在这人面前出糗,一时有些挂不住脸。   他只是夜盲,表现得像残废了似的。   池霏捧着红薯坐在长椅上,憋着没说话,思索该怎么挽回一点颜面。   这时,徐呈诗把他的勺子递了过来,“我还没有吃。”   池霏看一眼那干净的勺子没有接,心底升起了些轻微的不悦,“你干嘛不吃?”   他不免想起第一次递给徐呈诗同样被拒绝的薯片,一次是巧合,两次……像嫌弃他的东西似的!   池霏正胡思乱想,就听徐呈诗说:“我是猫舌。”   池霏微怔,没料到是这么个原因,不禁为自己的揣测感到羞赧,“就是不能吃烫的东西?”   “嗯。”   “……哦。”池霏低下头,鞋尖碾了碾地上的土。   草坪里蝉鸣声又脆又响,拂面的晚风柔和不燥。   池霏侧目,再看身边这个看起来冷淡清隽的少年,心情忽然变得微妙。   明明在此之前,他们还只是话都没说过几句的陌生同学,却在今晚巧妙地共享了彼此的秘密。   一个夜盲、一个猫舌。   池霏和徐呈诗都不是热络的性格,就算有了共吃红薯和共享秘密的交情,两人在学校里的关系,看起来似乎仍没有什么变化。   这天,池霏又从小卖部拎了零食回来,又是熟悉的哄抢环节。   池霏第二次把撕开的薯片递到徐呈诗面前,“吃吗?”   徐呈诗缓缓抬头,眉目平静清冷如旧,他把手伸进了薯片袋,含蓄地说:“谢谢。” 第84章   你分我一口零食,我教你做一道题。   徐呈诗和池霏是这样熟悉起来的。   哪怕徐呈诗并不喜欢吃零食,可他从不拒绝池霏递过来的零食。   因为第一次拒绝了,池霏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给了。   哪怕徐呈诗能把池霏递过来的题目用十几种方式解开,可第一次面对池霏问他题目时,手心里冒了一层薄汗。   如果第一次教得不好,池霏以后是不是就不问他问题了?   那时候,徐呈诗并不知道这些顾虑是出自什么。   ……   转学到这所学校的原因并不愉快。   但结果是满意的。   徐呈诗在一中度过了段很宁静的日子。   待在母亲这边,不用再担心衣服被剪烂、半夜不会再有人来拍门,也不用担心睡觉时候会被人企图放火烧死。   在A市的家里,忙碌的母亲和父亲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一个监护人符号。继父是个没有攻击性的男人。姐姐偶然会送上对他的关心,他虽觉得有些多余,却也不会拒绝。   大体上平静的日子,对他而言就足够了。   新的学校很好,师资强大、教学先进。   学生素质也大体不差,学习氛围浓……除了前面那个老是睡觉的家伙。   他叫池霏,别人是这样喊他。   是徐呈诗在这所学校第一个知道名字的人。   长得很漂亮——在他偶尔清醒时看见的脸,是那种会令人过目不忘的人。   池霏会来搭话,令徐呈诗有些意外。   “你吃吗?”   对视时,更能感受到上帝对这张脸的偏爱。他的眼睛很剔透,瞳色偏淡,微微的下三白,看人时很有距离感。   他并不像是那种会跟人主动搭话的人,更像是坐着等待所有人来到他身边的人。   果然,他递薯片的动作很生疏,表情不大自在。他的想法也很好读懂,似乎是出于照顾心思才这么做的。   徐呈诗客气地拒绝了。   他并不需要多余的照顾,也习惯了与所有人的距离止步于朋友之外。   池霏被拒绝后点了一下头,收回了手。   后面两人就没说过话了。   *   徐呈诗并不想特别留意某个人,但池霏这样的人太显眼,又离他太近。   前后排。   徐呈诗每日坐在后面看池霏睡觉,有时候整个上午头都不会抬起来一下。   这并不值徐呈诗在意。   学不学习,每个人有每个人选择,每个人只需对自己的选择的人生负责,虽然……在一中这样的地方摆烂,大概率是有家庭给他托底。   不过,这些都与徐呈诗无关,池霏上课睡觉对他唯一的影响就是使他视野开阔……今天又睡了一个上午,是已经将睡眠进化到了白天吗?   这样平静的日子出现了点意外。   那位姨妈和她的儿子要从国外回来了。   徐呈诗在很小的时候、父母还没离婚时见过他们,那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刻薄嚣张的姨妈和她病怏怏却老喜欢使坏的儿子,与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他的平静日子可能要到头了。只能寄希望于十多年过去,两人能有所长进。   被红酒泼了一身时,徐呈诗确信,这位姨妈是毫无长进。   至于儿子,身上没了小时候那些浅薄得能叫人一眼看穿的恶意,好像安分不少。   对于徐呈诗而言,只要不给他招惹事端,他并不在乎对方是真的变好了还是伪装变高明了。   在学校里,他和谢瞳是表兄弟,同坐一桌,相安无事。   除了……谢瞳好像对池霏格外感兴趣。   看见谢瞳笑吟吟与池霏打招呼,轻而易举地拉近与池霏的距离,徐呈诗心里莫名有些不痛快。   他和池霏前后桌很久了,却几乎没说过话。后来,池霏买零食回来,也再没有分给过他。   徐呈诗不懂这莫名的情绪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依他对谢瞳的了解,跟他做朋友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池霏虽然看起来高傲、脾气不大好,其实大抵是个心软善良的人。徐呈诗在羽毛球场的树下,望着池霏离开的背影时这样想到。   这样的人该离谢瞳远一点。   但他对谢瞳的印象全都取自十多年,人是会变的,也许对方真的变好了?   以及……他并没有任何资格干涉池霏跟谁交友。   徐呈诗在学校里看了不爽的人还有一个。   池霏的同桌,付飞殊。   顶着一头杂色的毛,总是“池霏、池霏”叫,整日像大狗一样拱卫在他身边。   课间时候。   池霏趴桌上睡得很熟,付飞殊放轻动作拿起他桌上那只怪兽水壶,摇了两下听响。   他又拿上自己水壶。   左手边二组的一个男生见状戏谑,“哟,又给池霏接水去呢,顺道帮我也接一下呗。”   付飞殊乐呵呵地举起左右手示意,“没手了,自己去。”   男生啧啧摇头,“哎哟,瞧我这福薄的命啊。”   彭礼插进来说:“这你就不懂了吧?”   他指了指睡着的池霏,“这可是霏霏公主和他的专属骑士,哪里是我们这些凡人能使唤的?”   坐在位置上写题的徐呈诗笔顿住,抬了一下头。   前面处在绯闻中心的池霏仍睡得不省人事。要是让他醒来听见自己被取了个“公主”的外号,怕是要闹吧。   徐呈诗的视线抬起,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付飞殊咧着嘴笑,嘴上说:“去,别胡说八道。”   “池霏是我同桌,我肯定要多照顾他啊。你要是我同桌,我也给你接水。”   “哟,这话说的,让你不跟池霏坐,你能舍得?”   聒噪。   徐呈诗低下头,视线回到习题集。   上课铃响。   徐呈诗拿出这堂课要用的书本,就见付飞殊接完水匆匆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水壶放回池霏的桌上,坐下后,他便手撑脑袋对着池霏熟睡的侧颜傻笑。   那痴痴守望的眼神,更像条大狗了。   徐呈诗眼帘半阖,在心底不屑地轻嗤。   什么骑士,癞蛤蟆才对吧。   *   研学。   徐呈诗一贯对这种集体活动没有任何兴趣,甚至目的地还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S市,半点新意也无。   可鬼使神差的,他报名了。   不出所料,是很无聊的行程。   抵达S市的第一站要在S大礼堂里听讲座。   进入礼堂,内部光线昏暗,徐呈诗随着人流往前走,忽然他的手被人轻拉了一下。   徐呈诗皱眉回过头,只见池霏直勾勾地望着他,“你走这么快,差点没找到你。”   徐呈诗一愣,他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过道并不宽敞,人还在往里涌,他的脚步也只能机械地往里走。   池霏就贴在他身后,徐呈诗走得有些心不在焉。   没一会儿,池霏又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说:“你走快点,抢个后排的位置。”   徐呈诗虽不知道池霏突然的亲近是为何,但还是下意识听从,加紧了步伐。   他抢占到了最后一排靠近角落的位置,忽然听见后面传来,“池霏池霏,咱们就坐这吧?”   徐呈诗回头,见到池霏在身后不远处已经跟另一个人挨着坐下了。   徐呈诗立在原地良久。   “可以借过一下吗?”同学经过。   徐呈诗坐下,他垂下眼睛深吁了一口气。   *   到了营地,学生们晚上在公寓开Party。   他一个人站在公寓大楼外面躲清净。   不绝于耳的吵闹声加深了徐呈诗的想法,参加这次研学是一个错误。   忽然,他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公寓里出来。   对方并没有看见他,专心致志地用手机照明,往校场方向走。   徐呈诗靠在墙上,在后面目送他远去,忽然看见他忽然身影一晃,紧接着,整个人被绊得狠狠摔在了地上。   徐呈诗眉毛一跳,太冒失了。   他将人扶起时,池霏睁大眼睛盯着他看。   他的身影清晰倒影在池霏剔透的眼睛里,可对方又好似完全没认出他。   结合白天礼堂里发生的事,徐呈诗很快猜到了,池霏有夜盲症。   他的出手相助,得到了一根烤红薯作为奖励。   一直等到红薯热气散去,徐呈诗撕开外皮咬了一口。   甜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脑子里浮现的是池霏吃到热腾腾烤红薯时,眯起的眼睛和藏不住的满足神情。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辉清皎。   徐呈诗拿手机拍了一张。   参加研学,并不是一个错误。   *   “徐呈诗!”   他抬起头,见池霏手里捏张卷子趴在他的桌边。   “怎么了?”   池霏的眼睛总是滴溜溜转得很讨人喜欢,他此刻盯着徐呈诗手下写了一半的题说:“有道题不会想问你,我等你先写完吧。”   徐呈诗把习题集合上,拿过池霏的卷子,“这本习题我早就做过一次了,哪一题?”   “哦,是这个的第二问……”池霏攥着笔伏在桌边听讲。   徐呈诗扫一眼题目,脑子里浮现出几种解法,他在草稿纸上边讲边列步骤,声音平稳从容,“先审题干里的已知条件……”   没人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怕自己讲得不好、思路不够清晰,不能让池霏听懂。在一中里,会做题和讲题的人很多,徐呈诗希望自己是那个最优选。   好在,他的担忧一次也没有发生。池霏很聪明,总是一点就通。   这么聪明的脑子怎么能不学习呢?   徐呈诗希望池霏多学习。   他并不是个好为人师的人,可池霏只有在读书的时候才会想到他。   池霏在玩的时候,身边有付飞殊、有彭礼、有个其他班里叫周汝明的、有很多人…… 第85章   高三分班结果出来。   付飞殊险些要哭了。   他和池霏这对老同桌没分到一块,付飞殊被分去了十班,池霏还在一班。   两个班级相隔的距离大概是,中午放学,池霏都快到食堂门口了,付飞殊才完下楼。   以至于付飞殊两眼泪汪汪地盯着池霏,又不好意思开口让池霏每天等等他。   开学报到那天,池霏来得很早,教室里人不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   这间教室和高二的朝向和布局都大差不差。池霏走进教室,挑了和从前一样最角落的位置。   他手撑下巴,看向窗外。   九月开学下雨定律,窗外阴雨绵绵,耳边是学生们的窃窃私语,讨论的大多是学习相关的事,假期做了哪套密卷、听了哪个名师网课……高三的紧迫感压在除了池霏以外的每个人头上。   细密的雨丝有几缕从窗户外飘进来,池霏茫然地发呆。   忽然,一只书包落在桌上。   池霏转过脑袋,见到是徐呈诗时一愣。   报到第一天,徐呈诗已经穿上校服了,他模样清爽地拉开池霏身边的椅子坐下。   池霏盯着他,迟疑地开口:“你不用跟谢瞳坐在一起吗?”   他在分班名单表上也看见了谢瞳的名字。   “他病了,没能来报到。”   “啊?这么严重?”池霏意外,他又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徐呈诗摇了下头,不知道。   那看来是真的病得不轻。池霏手摆在桌上,向前伸展,“哎,周汝明这学期也转去外地了……”   周汝明很亲近的姥爷重病,似乎时日无多,家里为了方便陪伴老人,他这学期暂时转去C市了。   徐呈诗收拾东西的手停顿了一秒,“是吗。”   “嗯。”池霏点头。   他跟徐呈诗同病相怜,两人都落单了。   从前后桌变为同桌,加上新的班级新的环境,之前熟悉的伙伴大多都不在身边,池霏和徐呈诗自然而然地走近了不少。   徐呈诗是个很省心的同桌,事少话少,也没有任何不良习惯。   同时,他还是个很细心的人,池霏中午懒得去食堂时,徐呈诗会去学校超市给他带东西,都是池霏平时爱吃的。   池霏把拆开的薯片放在两个人之间。   徐呈诗也没有客气,拿了两块。   “你是不是不爱吃零食啊?”池霏忽然说。   他发现每次给徐呈诗分东西吃时,徐呈诗拿的都不会超过三块。起初,池霏以为他是分寸感强、不好意思多拿,可后来两人关系熟悉了、甚至东西都是徐呈诗买的,他还是这样。   徐呈诗老实说:“确实不怎么喜欢,但你给的还可以。”   池霏听了忍不住笑,“你讲话好人情世故啊。”   徐呈诗嘴角扬起一点弧度,跟着露出浅笑,“哦,原来我是一个世故的人。”   “真是的,不喜欢可以直说嘛,难道我会逼你吃不成?”   “你看我吃不要馋就好。”池霏薯片咬得咔咔脆响。   “我知道了,那我下次注意。”徐呈诗说话时自然地伸手摘去池霏嘴角挂的薯片碎屑。   池霏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有些别扭,可见他坦然的态度,又好像这并没有什么。   把一个好学生和“坏”学生放在一起,有一定概率坏学生会把好学生带坏,也有一定概率坏学生会跟着好学生向好。池霏两人之间,属于后者。   一切还要从那个下午说起。   那天,池霏先是注意到跟徐呈诗说话时,他反应比平时慢,无意间碰到他的胳膊,才发现他浑身滚烫,正在发烧。   池霏立刻报告了老师,然后陪同徐呈诗去医院。   “你真能忍,都烧到三十九度了还一声不吭。”   病床上,徐呈诗正坐着输液,池霏坐在旁边的空床上,两条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前后晃,他问:“不用告诉你家里一声吗?”   徐呈诗摇头。   “哦,那我陪你吧。”池霏摸出手机看了眼电量。   徐呈诗抬头观察药水的滴速,“还有一瓶药水,打完估计要六点了,你可以先回去,我一个人可以。”   “我是那么没义气的人吗,”池霏轻哼,“再说,回家有什么意思呀。”   “高三了,一个个都顾学习去了,找个陪我玩的人都难,连彭礼那小子也被家里制裁戒游戏了。”   徐呈诗闻言目光宁静地望着他,“那你呢,一点学习的想法也没有吗?”   池霏张了张嘴,他挪开目光,“干嘛,你看不惯啊?”   徐呈诗摇了下头,“我为什么要看不惯?我只是在问你的想法。”   池霏也知道,徐呈诗并不是那种因为成绩好就自恃高人一等、傲慢无礼的人。   他低下头,“如果努力与否都没有意义,那为什么不选择一种更轻松的活法呢?”   “为什么会没有意义?”徐呈诗追问。   “你有兄弟姐妹吗?不是谢瞳这种表的、亲的。”   “有个姐姐。”   “她很优秀吗?”   徐呈诗:“还可以。”   “我不像你那么厉害,”池霏眼帘半垂,低声嘟哝,“我上面还有个哥哥,是我就算拼尽全力也没办法超越的人。”   “我爸妈……也对我没什么期望。”   “他们让我健康快乐就好,所以,我不知道努力的意义是什么。”   徐呈诗问:“你需要别人对你有期望才能做好一件事吗?”   池霏否认,“不是……跟你说不明白。”   病房里安静了半分钟。   徐呈诗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如果你需要期待,就把我的期待当作期待,如果你需要意义,就把挑战自己当作意义,”他说,“跟我打个赌吧,如果你听我的话,我能让你三个月考进年级前一百。”   池霏听了他的话脸上短暂错愕,啼笑皆非地答:“学霸替别人说大话的时候,底气也这么足吗?”   “我从不说大话。”徐呈诗说,他的脸色因生病比平时显得苍白,但冷静沉稳的模样使人不由信服。   池霏稀里糊涂地就要被人拐上正道了,他抓了两下头发,问:“可是这样有什么好处?”   徐呈诗见他动摇,神色柔和许多,“也没有坏处,不是吗?”   “我是问,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徐呈诗并未正面回答,他说:“对我来说,有无法拒绝的好处,但暂时不能告诉你。”   无法拒绝的好处?抓自己读书,他还要分神费心思教呢,能有什么好处?池霏想不到,“什么嘛,最讨厌卖关子的人!”   徐呈诗笑着咳嗽两声,“我会很严格的,你要做好准备。”   “你还是躺下吧,万一烧得比我还傻就完了。”   ……   一直到高三上学期过半,谢瞳的病情才稳定下来,得以复学。   期间,池霏因为去徐呈诗家学习,顺道也探过几回病。   谢瞳的病很严重,有只眼睛的视力损伤几乎不可逆,池霏安慰他说,影视经典里独眼的都是厉害的角色,又给他列举了几个独眼名人。   自池霏同徐呈诗打了赌以来便如上了贼船,成了芸芸高三牲的一员,学习的苦吃也吃不完。他虽喊苦喊累,被徐呈诗逼急了也会抱怨和使性子,却从来没提过放弃。   池霏的底子不差,有一中的师资和学习氛围加持,只需他决心好好学习,身边皆是助力。   池霏的成绩一直在稳步提升,徐呈诗自然是功不可没。两人关系也越来越亲近,几乎是形影不离。   有一回遇见彭礼,他评价两人之间是,“霏霏公主和他的教母”,在池霏面前说漏了嘴,被池霏追着从一楼踹到五楼。   *   徐呈诗真正认识到自己对池霏的心意,是在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   他的父亲徐成州从S市找过来了,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徐呈诗清楚,哪怕他再怎么讨厌S市发生的一切,待在谢家他始终是个“外人”,回到S市徐家才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面对徐成州要带他回去的请求,徐呈诗犹豫了。   他的脑子里浮现了池霏的身影。   那时,徐呈诗便明白,他必须思考为什么池霏一个普通同学会动摇他的决策?   为什么一想到回到S市再也见不到池霏他心里会那样抵触、为什么看见付飞殊之流黏在池霏身边他会止不住地厌恶……答案是呼之欲出的。   只是他……不敢承认。   徐呈诗满脑子都是池霏地辗转了两天,直到他做了那个令他狼狈不堪的梦,他再也无法回避。   徐呈诗拒绝了徐成州想把他带回S市的请求,留在了A市。   事后,徐呈诗也不禁思考,一切是否值得?   他连池霏的性取向都不确定,池霏跟那个叫林思裕的班委也玩得很好,两人甚至用了同款的水壶……   而他对池霏而言,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同学。徐呈诗想,如果让池霏给他在学校的朋友排个亲疏远近,自己估计都排不进前五。   池霏甚至对他的心意全然不知,这样的情况下,放弃父亲那边的资源留下来,值得吗?   但……待在A市他或许也只是痴心妄想,回到S市,他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年少慕艾、一场对同性的暗恋是伴随着阵痛的,徐呈诗的内心独自被架起来炙烤了一整个暑假。   高三报到那天,他踏进教室,时隔两个月再见到池霏,他坐在窗户边手撑着脸,白净的侧脸像尊瓷塑,眼神茫然地盯着窗外细雨。   那一秒,徐呈诗再无暇想什么值不值得。 第86章   学校教室在夜间也开放给高三生上晚自习,直到十点。   早七晚十的在校时长,与其还要早晚不赶趟地上下学,池霏一番思索,决定干脆办理住校,每天还能多睡一会儿,中午午休也能回宿舍躺。   池霏提了住宿的想法,徐呈诗便跟他一起办理了住宿申请。   起初池母是坚决不同意的,孩子住宿,一周五天都见不到,也不知是否吃得好、睡得好?   “当年你哥高三都没住宿!”   池霏:“妈,我跟我哥的毅力和自律性是一个级别的么?我就想多睡会儿……”   “那就别上那什么晚自习了,回家一样学。”   池父倒是没那么抗拒,他觉得男孩大了适当独立也是应当的。他说:“想住宿就住宿吧,刚好你那夜盲的毛病,每天这么晚回来,我们也怪不放心的。”   池母见池父胆敢不站在她这边,气得狠狠揪了他一把,“不放心你就自己去接!”   “你是干什么吃的!司机是干什么吃的!池英卓,你是不是孩子他爸?敢情我给霏儿找了个后爹!”   越说越严重了,池霏眼巴巴地盯着池父,希望他能挺住。   池父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把满脸不高兴的池母拉回房间做思想工作。   “好了,瞧你说的都是什么话,没有我这样英俊潇洒的爹,能生出池霏那样……好吧,大多都是你的功劳。”   “孩子大了想独立不是什么坏事,住宿也能适当锻炼池霏的自理能力。”   见池母听得一脸不耐烦又要发作,池父赶紧放大招,“再说,你觉得依池霏的性子能坚持多久?”   这句倒是说到关键了,池母也觉得,池霏从小袜子都没洗过一双,住宿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想尝试就让他试嘛,干嘛非得跟孩子对着干,你说是不是,”池父半哄半劝,“池霏又不傻,等他吃到苦头了,自己就会巴巴地跑回来。”   就这样,池母才终于松口。   虽说打的是让池霏吃苦头和锻炼自理能力的名义,但池父还是动用人脉让校方给池霏安排了一间双人宿舍,让他住得更舒服点。   于是,池霏带着徐呈诗入住,开启了他的住宿之旅。   他面临的第一道坎,就是洗衣服。   宿舍里有配洗衣机,但内衣袜子之类的还是要手洗。   在宿舍的第一晚,池霏光洗那两样东西洗了半个小时。   起因是他洗衣液跟不要钱似的倒,内衣内裤那点布料差点没给洗衣液淹死。他卖力地搓出了满盆的泡泡,怎么也搓不完,中途还把盆打翻了,泡沫水浇在了身上。池霏不得不重新冲澡,还多了两件衣服的工作量。   可谓是狼狈不已。   这头一天,确实让池霏隐隐萌生了退意。   可第二晚,池霏洗完澡出来,发现脏衣娄里的衣服不翼而飞,已经洗干净水灵灵地挂上了。   宿舍里就他和徐呈诗俩人,谁替他洗的显而易见。   徐呈诗只说是“顺手”,池霏却感到不自在,叫另一个同龄的男生给自己洗内务,怎么想怎么别扭……   不过,他的那丁点别扭,很快就屈于懒惰的意志,没多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入住仅一周,池霏只剩下一个念头:徐呈诗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室友。   叫他起床、打扫卫生、清洗内务、辅导学习全部不在话下。   池父池母想的锻炼啊、苦头啊,全都有人替池霏负重前行了。   又一个晚上,池霏洗漱完后穿着睡衣短裤趴在床上看书,他抬头看一眼徐呈诗正洗衣服的背影,发出一句衷心的感慨,“徐呈诗,我下辈子也给你当牛做马。”   徐呈诗头也没回,“原来我在你心里又是牛,又是马。”   “当然不是!”   “那我是什么?”   池霏翘起的脚上下打摆,他托着脸说:“你是我的恩人。”   “你打算怎么报恩?”   池霏:“结草衔环!两肋插刀!”   徐呈诗把洗干净的袜子挂起,“净说些没意思的话。”   “那什么是有意思的?”   “自己想。”   学校的宿舍大楼后面是片林子,里面有许多猫。   这些猫都是一届届学生们喂大的,不怕人也不攻击人,温驯得很,学校便睁只眼闭只眼没管。   其中有只奶牛猫在一个下雨天生产,新生的小猫淋了一夜雨,奄奄一息,就要活不成了。被班上同住宿舍的几个男生发现后送来了池霏这,只有他们宿舍平日里是没有宿管查寝的。   池霏和徐呈诗两人用吹风机将小猫吹干、喂了羊奶,又用毛衣和暖宝宝便在宿舍给猫搭了一个简易的猫窝,一有空就回宿舍顾看,终于把小猫救了回来。   “它有条腿似乎短了一截,是先天残疾?”谢瞳听说他们救了一只猫,便好奇想看,跟来了宿舍。   他蹲在猫窝前,观察趴在毛线团里睡着的小猫。   池霏说:“对,你眼神真厉害,我起初都没注意。”   谢瞳叹息,“真可怜啊。”   “不过它醒的时候生龙活虎得很,上回把一整瓶羊奶都打翻,流到床底下,徐呈诗擦了好久。”   做题久了脖子酸胀,池霏边按边说:“等它再大一点,就该放出了。”   谢瞳笑了笑说:“表哥有洁癖,养小动物在宿舍,对他来说想必忍得很辛苦。”   “是有点。”   “哈哈哈,不过住在宿舍真有意思,我也想住宿了。”   “你就别想了,你妈妈答应就有鬼了。”   ……   小猫——福满,这是池霏和徐呈诗给它起的名字,福满在他们宿舍养了四周左右才放回猫妈妈身边。   随着渐渐入冬后气温变低,A市又多雨,学生们集体向宿管请愿,在宿舍楼下用保温箱搭建了简易猫窝,帮助这些野生小猫度过冬天。   学期过去大半,池霏已然习惯了疲倦又充实的高三节奏、习惯了住宿生活。   在圣诞节前夕的平安夜,发生了一件事。   对于乏味的高三学生而言,任何节日都值得高兴和庆祝一番,尤其是第二天还恰好是周六,于是乎,学生们的心自周五就开始骚动了。   池霏终日学习也是被憋狠了,他和徐呈诗合计了今晚要在宿舍庆祝,提前外卖了违规电器和食材藏在宿舍,打算等晚自习结束回去煮火锅。   所以,两人晚上都没去吃晚饭,在校园里散了会儿步就打算回教室继续写卷子。   池霏中途去趟卫生间,徐呈诗先上楼。   他刚进教室,就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他和池霏的位置上,往池霏的抽屉里放了什么东西。   徐呈诗微微皱眉,敲了两下手边的门。   他发出的动静把女生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竟是林思裕。   徐呈诗意外,他还记得这位高二时期的班委,她之前和池霏关系还不错,高三分班,她也被分去了十班。   现在是饭点,此刻教室里除了他们再无别人。   林思裕迅速恢复镇定,她笑了笑说:“徐呈诗,好久不见。”   徐呈诗点了一下头,他的眼神落在她身后池霏的抽屉上,“好久不见。”   林思裕注意到他的目光,摊手解释说:“今天不是平安夜吗,我给池霏塞了个苹果,忘记给你也拿一个了,你不会介意吧?”   平安夜,有的学生之间是有互送苹果的习惯。   徐呈诗摇头。   “那……我就先走了,下次见。”林思裕搓了下手臂,挥手离开。   徐呈诗坐回位置上,他瞥向池霏抽屉,果然见到里面有颗包装精美的苹果。   只是,以林思裕和池霏的关系,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给,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反应?   “我回来了。”池霏走进教室,手里还拿了两颗品相漂亮的大苹果,“刚刚碰见彭礼了,这小子买了十斤苹果在他们班派送,我抢了两个。”   “洗过的,你要不要吃,刚好没吃晚饭可以垫垫。”池霏自己咬了一口,另一颗递给徐呈诗。   徐呈诗接过后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吃。   “咦,怎么还有,这是谁给的?”池霏坐下后望见抽屉里那颗。   “刚刚林思裕来了。”   “哦,这下有得吃了。”池霏把手里的苹果啃成核,擦干净手丢了,这才去取抽屉那颗包装精美的苹果。   刚拿出来,一封压在苹果下面的信件“啪”地掉在了地上。   池霏一怔,慢半拍才弯腰去捡。   于此同时,徐呈诗的手机上收到了来自林思裕的信息。   -池霏回来了吗?   -如果他没回来,拜托你把苹果下面的信件拿走,不要告诉他好吗?   徐呈诗眼帘半垂,默了两秒后望向呆愣愣举着信的池霏,他把信息递给池霏看。   池霏表情略显尴尬,他捂住眼睛,把信交给徐呈诗,“……你拿去还给她吧,我什么也不知道。”   *   晚自习结束。   徐呈诗和林思裕约在了天台见面。   十班教室的方位刚好在顶楼,林思裕已经等在那了。   十二月的夜晚室外温度很低,风吹得她鼻尖通红,接过徐呈诗递回到信件,确认没有被开封过的痕迹,少女的心思被完好地珍藏在里面。   林思裕终于松了口气,她揉了揉眼睛说:“谢谢你。”   徐呈诗只说:“举手之劳。”   林思裕望着面前人,他一句也没有多问,这份显得有些冷淡的沉默寡言反而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她低头捏住信封的两端,竟然对着这样一个人忽然生出了倾诉欲,把深藏在心里多年的心意说给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听,“其实……我喜欢他很多年了。”   “很多年?”   “嗯,我跟他初中也是一个学校,可是他完全把我忘了。”   徐呈诗没说话,林思裕这样各方面都很显眼的女孩子,并不是会让人轻易忘记的对象。   “那时的我,和现在看起来不太一样,”林思裕腼腆地笑了笑,“我们第一次说话,也是在这样的天台。”   初中时期的林思裕和现在一样成绩出色。不同的是,她没有现在靓丽的外形,因青春期肥胖陷在自卑的泥沼里。   而学生时代的霸凌又来得那样轻易。   那一天,几乎算是她人生的至暗时刻。   几个男生在教室打闹把她的笔记本撞掉在了地上,上面偷偷写了她喜欢的人的名字,被那几个男生看见后,拿着她的本子在班上大肆宣扬。无数嘲笑和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甚至没勇气抢回来。而那个她以为阳光耀眼的暗恋对象,气急败坏地夺下本子摔在她的桌上,用刻薄的语气说:“别恶心人,死肥婆!”   她一个人从教室跑了,躲在天台哭得狼狈又凄惨。   不知道哭了多久,身旁伸出只手送过来一包纸巾。   林思裕抬起头,见到了池霏。   那时的池霏在整个学校都很出名,长得帅、家境优渥、又拽又酷。   就是这样一个传闻中的人物,站在面前时表情显得纯良和尴尬,他不自在地说:“我、我不是偷看你哭……是我先来的。”   而林思裕正处在敏感和脆弱的时刻,面对这样耀眼的人物,下意识想躲避,她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说话。   池霏便把纸巾放在了地上,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实在害怕这人在天台做傻事,还是折返了回来。   池霏蹲在林思裕边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静听着她哭。   等哭声小了一点,池霏才开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说出来会不会好一点?”   似乎怕林思裕不放心,他补充道:“你放心,不管听到什么我都不会乱说的,我这人记性差得要死,转头就能忘光……”   或许是池霏久久的陪伴显得诚意,或许是他的眼睛太过干净。林思裕竟真的向这个与她仿佛两个世界的少年倾诉了她的遭遇。   少年听完皱眉,用漂亮的嘴巴说:“你们班傻逼真多。”   林思裕回忆起教室里的情状,又不自禁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等了片刻后,池霏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喜欢的那个人有我帅吗?”   林思裕微愣,轻轻摇头。   “那你能为他哭,能为我别哭了吗?”   林思裕没忍住破涕为笑。   池霏终于松了口气,捡起地上那包纸巾拆开递给她。   她擦干净脸,攥着纸巾,把所有憋闷在心里的烦恼、对同学对父母的不满一股脑倾诉。   少年静静地倾听,偶尔用一两句角度稀奇古怪的话安慰她。   林思裕以神奇般的速度从痛苦中走了出来,过去暗恋的男生留在她脑海里的印象只剩面目狰狞,在面前真正耀眼的少年面前仿佛一个拙劣的赝品。   那天的相遇,成了她青春期里无法磨灭的记忆。   “不知道是不是我当时哭得太丑了,后来再遇见,他完全不记得我了,”   林思裕诉说:“中考结束后,我瘦了下来,模样大变。跟他上了同一所高中、还凑巧在同一个班。不过他平时看起来真的很难接近,我是先跟他的朋友变熟悉了,才慢慢走近了他……”   徐呈诗说:“既然喜欢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又要把信收回去。”   “……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啊。”   林思裕抿唇,仰头面向夜空,“不在一个班后就无法维持联系,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曾经同学,他很快又会把我忘掉吧?”   “所以就想……如果表白的话,会不会令他印象更深刻一点?”   “冲动写了那封信,送出去又后悔了,”她深深吁气,“想了想,还是保持朋友的身份才不会变尴尬吧?”   徐呈诗沉默,他无法给出客观回答。   不过,林思裕也并不需要他的意见,“有个人倾诉舒服多了。”   “谢谢你,让我还有机会撤回信件,”她将碎发挽去耳后,粲然一笑,“我想,我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他我的心意了。”   ……   回到宿舍,徐呈诗把初中那段往事告诉了池霏,出于尊重林思裕的意愿和他的私心,并没有把她对池霏的心思说出来。   池霏大为松了口气,“原来她是想感谢我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那什么……咳,情书呢。”   他边涮食材边问:“她又为什么要把信拿回去?”   面前火锅煮得咕嘟冒泡,腾腾热气卷着香味充斥在整个宿舍。   “……可能是又不想让你知道她过去狼狈的样子。”   “哦,那有什么,我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还有这种事,”池霏说,“你面前的肉凉得差不多了,你也快吃。”   徐呈诗在他的催促中缓缓拿起筷子,“你为什么记性那么差?”   池霏不以为意,“过去这么久了,忘记也很正常啊,难道你能记得途径你生命的每一个人吗?”   徐呈诗夹起一片凉了的肉,注视池霏问:“你记性这么差、心又这么大。我很好奇,有什么人是你永远不会忘记的?”   永远不会忘记?这可不好说,池霏认真思考,“唔……家人吧,想忘都忘不掉。”   徐呈诗手里的筷子又放下了。   “那我呢,我不是你的家人,是你想忘就忘的人吧。”   他目光幽深,火锅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叫池霏完全没发觉异样。   “哈哈你胡说什么,你对我这么好,还辅导我学习,是我的恩人呀,我可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呢……” 第87章   “如果我说,不想当你的恩人呢。”   “什么?”热气扑在脸上,池霏吃得急,没一会儿脸就红得像喝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徐呈诗的话。   “我不想当你的恩人。”   池霏眼睛睁大,腮帮子一努一努的,“那你想当什么,仇人啊?”   徐呈诗沉默,见他竟不否认,池霏伸手扇了两下隔在两人之间的热雾,半开玩笑道:“你真想啊?不过谁教你这样跟人结仇的,又洗衣服又铺床,当你的仇人还挺享福的……”   徐呈诗没有笑,只说:“我们之间是否会变成仇人关系,取决于你怎么看我。”   池霏再粗神经也嗅到了气氛不对,他笑容淡了点,“……什么意思?”   徐呈诗静坐在位置上不动,深黑的眼睛凝望池霏,他说:“也许有一天,你发现我对你的好并没有那么纯粹,你会觉得我恶心、觉得我坏。”   池霏眉毛拧起又放开,已然不太高兴了,“你别说些尽让人听不懂的话。”   徐呈诗却没有再解释。   池霏放下筷子,他手交叠摆在桌上,追问:“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对我很不满吗?”   “……不是,”徐呈诗摇头,他挪开目光,“吃饭吧,晚上只吃了苹果,早饿了不是吗?”   吃个屁。池霏心里憋着火,这人话不说明白,他哪还吃得下,他又不是饭桶。   两人当了快一个学期的同桌,从未闹过红脸,这样气氛僵滞还是头一回,面前这顿热腾腾的火锅也显得不合时宜。   什么叫“对你的好不纯粹”?这话池霏想了很久也没明白。   池霏知道平日里徐呈诗总是处处照顾他,可他从没有主动向徐呈诗提过要求,他以为他都是自愿的,所以池霏一直心存感激。他不明白徐呈诗是什么意思?如果对他的好不是出自本心,他宁可不要。   当晚的火锅食材剩了大半,两人默不作声地收拾残局。   池霏洗过澡后,一个人抱着盆洗了十分钟的贴身衣物和袜子——比第一次干时进步多了,没有给徐呈诗插手的机会。   两个人开始了冷战。   第二天一大早,池霏就一声不吭地跑回家了。   周末这两天,徐呈诗有给他发过一回消息,池霏落下了两张卷子没带走,是这周的作业。徐呈诗在他位置上看到卷子后,把内容拍给了他。池霏收到没有回复,徐呈诗也没有再发消息。   度过两天假期,池霏返回学校。   冷战一旦起了头,便难以轻易结束。   这对同住一个屋檐下、昔日形影不离的两个人来说着实难受。池霏事后冷静下来,他思索觉得徐呈诗并不是那种心口不一的人,当时光顾着生气,没想到要好好谈谈,他心里已经隐隐后悔,却又拉不下脸做那个破冰的人。   两人不尴不尬地僵持着,连班上同学都发觉到两人的气氛不寻常。   就这样过了几日,很快又要到元旦假期。   放假前一天,学生在学校照常上晚自习,大概七点左右,忽然电灯熄灭,教室陷入黑暗。   停电了?   原本在安静自习的学生们瞬间沸腾。   “安静,同学们。”   坐镇晚自习的老师维持秩序,将场面控制住。她往外探头,见整个学校都是黑的,拿出手机说:“等老师先了解清楚情况,你们待在位置上不要动,稍安勿躁。”   几分钟后,老师告诉他们:“同学们,由于学校附近的施工队作业时不小心挖断了电缆,导致学校这一片区域断电。”   “学校已经在调发电车,大概半个小时后能恢复供电,你们可以自主选择是等半个小时继续上晚自习、或是回家。只一点,要注意安全……”   老师打开手机手电筒举高了给大家照明。   比起在黑暗中枯坐上半个小时,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回家。教室里大家热热闹闹地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元旦假期。   池霏僵硬地坐在位置上,不知如何是好。   讲台上手机手电筒的那点光落到后排基本起不到作用,加上池霏的夜盲,更是什么都看不清。   池霏倒也带了手机,可这停电的环境下反而更不好拿出了。   “要不要回家?”身边传来徐呈诗的声音。   熟悉的平稳语调,竟让池霏莫名有些委屈,他吸吸鼻子扭开头,“不用你管。”   他话说完手腕就被捉住了,腕上的体温和力道都使人感到安心,徐呈诗说:“别闹。”   “半个小时太久了,还是回家吧。”   徐呈诗说完,把池霏从位置上拉起来。   “先坐我这里等一会儿。”   徐呈诗和池霏交换了位置,他先替池霏收拾了书包,把假期要用的书带上。   由于徐呈诗一个人收拾两人的份,他们几乎是最后走的。   徐呈诗牵着池霏走出教室,整个学校都黑漆漆的,只有或强或弱、或近或远的手电筒光束在打转。   准备下楼时,徐呈诗说:“挽着我。”   池霏只迟疑了一秒,他两只手抱住徐呈诗的一条胳膊。   “走吧。”   黑暗里,徐呈诗的声音和一举一动都让人感到可靠。池霏顺着他的牵引,平稳地走完每一阶楼梯。   只是,等他们刚到楼下,整个楼道忽然亮了。还没半小时,学校提前恢复了供电。   池霏眼睛被光晃了一下,等反应过来,见到徐呈诗近在咫尺的脸,他迅速后撤步撒开手。   徐呈诗倒是没什么反应,只问:“要回教室吗?”   池霏扯着书包带子说“不要”,他只觉有些臊得慌,便脚步匆匆地率先走了。   元旦又在家里待了三天。   返校前,池霏在心里盘算,那天晚上他和徐呈诗算和好了吗?   他回学校后要以什么态度跟人说话?   池霏还没想明白,到学校后就听闻了一桩噩耗。   小猫死了。   就在宿舍后面的林子里,有两只小猫被虐杀了,看尸体状况已经死了三天以上,是放假前被害的,是福满和它的妈妈。   据说小猫被虐待得很凄惨,犯案的一定是个心理变态。   关于凶手,还有一条微妙的线索,有人在小猫尸体附近不远处捡到了一块溅到血的学生名牌。   上面的名字是……徐呈诗。   由于虐杀手段过于残忍,又发生在学校区域,校方也展开了调查。可树林内部是没有监控的,加上放假前那晚因为停电的缘故,周围区域的监控也没有及时打开。唯一的线索,只剩那块名牌。   不等学校出调查结果,名牌的事在学生间传开来。关于徐呈诗是虐杀小猫凶手的揣测闹得纷纷扬扬。   学校里的猫和学生之间感情很深厚,一时间,许多义愤填膺的学生闻讯找上门,想找那传说中的虐猫犯算帐。   池霏听闻福满的噩耗脑子便嗡嗡作响。福满是他和徐呈诗亲手救回来、用注射器喂羊奶一口一口养到快一个月大……他想再去看一眼福满的尸身,被告知由于死状太过凄惨,已经被处理掉了。   他恍惚地回到教室,撞见一批为猫打抱不平的学生闹哄哄围在教室外边,肆意用语言攻击徐呈诗。   “听说那个人还是高三组的年级第一,成绩好内心竟然这么变态!小猫有什么错!”   “就像影视剧里那些反人类的罪犯,往往智商都很高。”   “这样的人留在学校也太恐怖了,学校会开除吧?”   “谁要跟这种变态做同学啊……”   池霏根本无暇再思考他和徐呈诗有没有和好,他扯着嗓子,把那些怀疑的、攻击的人通通骂了回去。   他以一敌多,争执得眼睛都红了。   “小猫的生命珍贵,人的清白就不重要了吗?真相还没查清楚,你们这些红口白牙的家伙才是卑劣的施暴者!”   终于,那些人渐渐散去。   池霏疲惫地转身,这才看见,徐呈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静静望着他。   徐呈诗一早就被校方叫去讯问和配合调查。   池霏哑声问:“你去哪了?”   徐呈诗此刻神情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他盯着池霏问:“你不怀疑我吗?放假那天晚上,我们分开走的,你不怀疑是你走之后,我去虐杀了猫?”   池霏刚刚和那么多人吵架都吵赢了,却被徐呈诗轻巧的几句话气哭了。   湿漉漉的水痕划过脸颊,他说:“在你眼里,我很像个傻子吗?”   徐呈诗平静的面容缓缓崩裂,上前捧起池霏的脸,温热的指腹替他擦去泪,“对不起,是我的错,不要哭……”   *   学校发的名牌统共有三块,徐呈诗告诉学校,他并不知道名牌是什么时候遗失的,他这段时间从没有去过那片小树林。校方无法仅凭一块名牌就定徐呈诗的罪,后续也没能查出更多的线索,只能不了了之。   但关于徐呈诗恶意的揣测,却并不会轻易休止。   连班上许多人,看徐呈诗的眼神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池霏起初一直很担心徐呈诗的情绪,但观察下来,情绪更糟糕的反而是自己。   明明脏水都泼在了这人身上,他还是冷静得近乎冷酷。   “你就一点也不着急吗?”   徐呈诗:“名牌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需要着急的应该是想给我扣罪名的人。”   池霏脸上出现片刻怔愣。   ……   他们不算孤立无援,像池霏一样选择相信徐呈诗的,还有其他人。   徐呈诗正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林思裕忽然来了他们班串门。她神色如常,笑吟吟地跟池霏插科打诨几句,然后拿了道题请教徐呈诗。   十班和一班隔得远,她有请教徐呈诗的功夫大可以直接去问老师,显然是特意来的。在这个时候的主动靠近,更是一种做给外人看的信任和支持。   同样来的还有彭礼,他本来就是咋呼呼的性子,往两人桌上一坐,一口一个“谢哥”“池哥”叫得亲近。   彭礼私下里偷偷跟池霏说:“我看人可是火眼金睛,‘教母’虽然看起来严肃了点,但肯定不是坏人,我们这些以前同学都不相信他会做这种事!”   还有一些不算熟悉的同学,反而展露出了比平时更多的善意,以行动表达支持。   池霏脑子里紧绷的弦这才松了下来。   ……   晚上,池霏和徐呈诗两人回到宿舍。   池霏忽然开口:“我有事想跟你说。”   “嗯?”   徐呈诗点头,“你说,我听着。”   池霏却像是很犯难,反复斟酌了语言,才试探地开口:“你和你表弟……就是谢瞳,起过什么矛盾吗?”   谢瞳元旦之后又没能回来上课,抱病在家。   徐呈诗眼神深了几许,“为什么这么问?”   池霏露出苦恼的神色,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知道,我一个外人说这种话显得奇怪。”   “我就是想提醒你……”   “你根本不是丢三落四的人,不会连丢了个名牌都不知道,只可能是被人拿了。前段时间,只有谢瞳来过我们宿舍,除了我,他是唯一有机会拿你名牌的人,名牌不会无缘无故……等等,你是不是早就怀疑他了?”池霏说着说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徐呈诗一瞬不眨地注视池霏,又无征兆地笑了,池霏被晃了眼,自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开怀。   徐呈诗忽然倾身抱住池霏,将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池霏被抱得一愣,人还懵着,只听徐呈诗趴在他肩头说:“上次,我说我不想当你的恩人,你问我什么意思。”   “我现在告诉你。”   “因为我想当你的恋人。”   “我喜欢你,池霏。” 第88章   池霏呆若木鸡。   徐呈诗放开他,见他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久久不能回神,徐呈诗用额头碰了碰他,浅笑说:“是没听清吗?”   “要我再说一遍吗?”   池霏张皇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小声嗫嚅,“……听清了。”   什么恋人、什么喜欢,都听清了。   徐呈诗说:“那你不打算给我回复吗?”   池霏脑子像是卡进了东西,不会转了,他眼睛瞪大,一颗心跳得飞快。他脱口而出,“我爸不让我上高中谈恋爱!”   说完,池霏险些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呈诗听后也愣了一下,他将脸撇开,拳头抵在唇边闷闷地笑。   池霏被笑得脸色爆红,明明是被表白的,却比表白的人还要局促,他也知道自己的理由说出来实在逊爆了。   可他想不到别的拒绝方法。   他好像说不出……不喜欢徐呈诗这种话。   徐呈诗笑完后放下手,池霏的模样太过可爱可怜,让人不忍心逼迫,况且这样的结果对他而言不算太坏。   “看来我要高考结束再表白一次。”   “那时候,会答应我吗?”   池霏强装镇定,试图找回一点场子,他说:“不一定。”   在徐呈诗如有实质的目光下,他又很快败下阵来,小声道:“我也不知道。”   徐呈诗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到时候就知道了。”   池霏有些愤怒和哀怨地瞪了他一眼,明明是他说了搅乱别人内心的话,现在还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心情稍稍平复后,池霏扁嘴说:“刚刚、刚刚不是在说谢瞳的事吗?”   是什么刺激到这人,突然表白?   徐呈诗点头,他拿起旁边的手机。   片刻后,他外放了一段录音:   “你是什么时候偷了我的名牌?”   “表哥?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偷你的名牌?”   听到谢瞳的声音,池霏眼睛一下瞪大了。   事发的当天,徐呈诗就回了趟家找到谢瞳对峙。   “名牌是你偷的、猫是你杀的、就为了嫁祸给我。”   “越听越糊涂了,表哥,发生了什么事,有猫死了?”   “在我面前,你装给谁看?”   “你说我杀猫、偷名牌,可你有什么证据吗?”   “你去做个心理测试就是证据。”   “……呵。”   “这么多年,你说话还是这么惹人讨厌。”   “与其怀疑我,不如先想想怎么给自己洗刷嫌疑吧,呵呵。”   “还是说,保不齐是你哪天梦游干的呢?以前猫养在宿舍,很烦人吧?只是碍于池霏也在你不好表现出来,但其实你早就怀恨在心。打翻羊奶的猫很烦人吧、半夜叫个不停很烦人吧、所以才剪烂它的舌头和四肢。不是很合理吗?”   “我只说猫死了,但没有说过它是被虐杀的、也没有说过它的死状,你是怎么清楚的?”   “……”   -   池霏激动得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真的是他干的?”   他虽有怀疑,但直到这则录音才敢确认,一时激动得语无伦次,“你是傻子吗?有这样的录音,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他想诬陷我不也没成功吗,”徐呈诗说,“校方没有认定我是凶手。”   “但是现在还是有很多人不相信你!”   徐呈诗摇头,“这不重要。”   池霏头一回觉得徐呈诗气得人牙痒痒,他简直想揪着他衣领摇晃看看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怎么会不重要?被那么多人误解和辱骂……   “我拿录音威胁过谢瞳了,让他以后离你远点。”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徐呈诗耐心地说:“只要没人能定我的罪,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待我。放出录音、主动证明清白,同样要遭到别人的审视与揣摩,我都不喜欢。”   “就算证明了不是我做的,谢瞳也不会因此受到惩罚,他背后有的是替他做脏事的人。以及,他和他妈妈是个疯子,赶狗入穷巷,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   徐呈诗的嗓音柔和,抚摸池霏的脸说:“你只需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想维持在你心里的形象,就不敢靠近你。”   池霏怒视,“我怎么可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谢瞳是诬陷徐呈诗的罪魁祸首,还害死了福满。   徐呈诗无奈,“所以一开始才不想告诉你……”   可没想到,池霏猜出来了。在不清楚谢瞳本性的情况下,因为无条件信任徐呈诗不会做那种事,而猜到了谢瞳才是幕后凶手。想到这里,徐呈诗喉间不禁溢出愉悦的笑声。   见他还有心情笑,池霏真是气得想咬上一口。   只是池霏最终还是没能劝说成功徐呈诗放出录音。   在紧密的高三学习节奏里,这件事也很快淹没,无人再提。   元旦过后,本学期进入了尾声,按照一中的传统,一模考试会安排在高三上学期末,检验这一学期的复习成果。   池霏陷在备考一模的紧张氛围中,收起了很多偷懒的小习惯,连早上起床都不用徐呈诗喊两遍了。   谢瞳是在考试前两天回来的,似乎是忌惮徐呈诗的警告,他回来后安安静静的。   池霏对他的感观很复杂,也曾怜悯他体弱多病是真心把他当朋友,可池霏绝无法原谅他是害死福满的主使。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只当没有这个人。   那天体育课撞上下雨,一部分学生去室内体育场活动,一部分学生选择留在教室自习。   窗外的雷暴雨下得轰隆响,教室里亮着白灯,翻书声和落笔的沙沙声听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徐呈诗被老师叫走了,池霏一个人在位置上写卷子,困得直打哈欠。   他觉得眼睛有点干涩,拍拍前面同学的肩膀问:“你眼药水带了吗,借我用用。”   “用完了,还没买新的呢。”同学摆手回答。   “我那里有眼药水。”   池霏闻声转过头,谢瞳站在位置旁。   他说:“我眼睛不好,备了眼药水,我拿给你吧。”   是见徐呈诗不在,所以又来搭话了吗,池霏心情复杂。   虽没撕破脸,可池霏实在提不起好脸面对谢瞳,他挪开视线说:“不用了……我出去透透气。”   “也好,用眼过度是该停下来休息休息。”谢瞳浅笑。   池霏不看他,怕藏不住眼神里的厌恶,胡乱点了下头,便站起身往教室外走。   走到走廊,湿润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池霏这才长吁一口气,他趴在阳台手伸进雨里。   “多大人了,还玩雨水。”   池霏转头,徐呈诗从办公室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套新物理卷子等着发。   徐呈诗用卷子敲了一下池霏的头,“不嫌脏。”   池霏见到他,莫名心情松快许多,“嗷,谁许你打我头了?”   他坏心眼地用湿漉漉的手心去抓徐呈诗的衣摆,把人家衣服当手帕使,洁净的校服上立时多了两团深色。   徐呈诗无奈地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他视线不经意往教室一瞥,撞见谢瞳正站在教室后方,神色阴郁地盯着他们两人。   暑假那回发病,让谢瞳只剩右睛有完好的视力。此刻他一只眼睛灰败得像枯井,另一只眼睛却在流露出恶毒的汁液。   徐呈诗的目光也霎时冷了下来,冰冷地回望。   ……   高三下学期,谢瞳休学了。   他和他妈妈也从谢家搬了出去,池霏去徐呈诗家终于不用担心同他碰面的尴尬。   *   经历了那场突如其来的表白后,池霏与徐呈诗的关系虽然没有变化,池霏还是暗自尴尬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面对徐呈诗只觉说不出的别扭,可又朝夕相处避无可避,每回视线撞在一起不过三秒,池霏就要狼狈错开目光。   但徐呈诗丝毫不见异常,甚至比以前更加大胆和放肆。   有一回,池霏在宿舍写作业写得犯困,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醒来发现徐呈诗竟然在偷偷亲他!   池霏惊得整个人僵如同冻库里没解冻的鱼干,醒了也只能装睡,根本不敢睁眼。   他完全没想到,徐呈诗平日里看着那么正经一个人,还干偷亲这种事。   池霏又是羞又是恼,偏偏事后还无法发作。   那可是他的初吻!   池霏本以为,那一次是徐呈诗偶然忘情犯错,没曾想,偷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不知道第多少次发现徐呈诗趁他睡觉偷亲,并且时长越来越久,甚至还想伸进来……池霏终于反应过来,这厮根本就是看穿了他在装睡,所以才肆无忌惮!   池霏气得牙痒痒,他故意在徐呈诗面前凉飕飕地说:“我以后想戴口罩睡觉了,你觉得怎么样?”   “那样睡觉不舒服吧,容易呼吸不畅。”   见徐呈诗竟还一派若无其事的模样,装傻充愣的功夫实在到家,池霏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对徐呈诗的脸皮有了新的认知。   池霏算是明白徐呈诗最初所说的,两人是否变成仇人取决于他的看法。   但凡他是个恐同的直男,隔三差五被这样占便宜,哪有不结仇的啊?   高三的日子就这样天天过去,池霏的成绩始终稳步提升,一模二模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直到离高考只剩百日的成人礼,发生了意外。   池霏被绑架了。 第89章   池霏手脚皆被缚,他躺在沙发上,满眼震惊地眼见谢兰婴推谢瞳现身。   自谢瞳休学,又从谢宅搬出去,池霏快半年没见过他。   他身下坐的轮椅,腿部盖一张毯子,神容看起来很糟糕。自谢瞳高二暑假那次发病,身体就每况愈下,时隔半年没见,人已经瘦得有些脱相,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凋敝的气息。   池霏咽了咽口水,厉声责问他绑了自己想干什么?   谢瞳露出一个破开面上沉沉死气的笑容,他伸手挡住左眼,露出之前还能视物的右眼,温声说:“我的两只眼睛马上就要完全看不到了。”   “在那之前,我想看看我讨厌的人露出痛苦的表情。”   池霏冷笑,“我是你讨厌的人?”   “怎么会?”谢瞳脑袋一歪,注视池霏说:“其实我一开始挺喜欢你的……可是看到你和表哥在一起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我就觉得你也有些讨厌了。”   哦,那他讨厌的人就是徐呈诗了。   “徐呈诗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不是表亲吗,为什么你要这么记恨他?”   先前学校诬陷虐杀猫的事,因徐呈诗让他不要和谢瞳撕破脸,他一直没有机会质问。   可没想到,这人疯成这样,竟干得出绑架这种事。早知道如此,还顾他什么脸面,直接公布录音叫这家伙尝尝受所有人詈骂的滋味。   谢瞳偏过脸对谢兰婴说:“妈妈,我想单独和他说说话。”   谢兰婴面露犹豫,显然是不大放心。   “没事,”谢瞳安抚,“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叫人。”   谢兰婴朝池霏投去警告一瞥,这才带着保镖退了出去。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瞳的轮椅离池霏近了些,他慢条斯理地说:“表哥这个人一直很卑鄙,只是伪装得比我好。”   池霏没忍住嘲讽道:“比你虐杀野猫又诬陷他还卑鄙吗?”   时隔已久,谢瞳被当面戳破所作所为脸上依旧很平静,“这件事他就做得很卑鄙,他借着拿捏了我的短处威胁我,可事后还是把食言把一切告诉了你。”   “不是他说的!是我自己猜出来的!”见他做了那些事毫无愧色还倒打一耙,新仇旧恨交织,池霏终于忍不住骂道,“你真不要脸。”   谢瞳叹气,“你总是这样偏袒表哥,我会生气的。我们不都是朋友吗?”   池霏发觉这人的精神大抵是真的不正常了,“你和你妈绑架我,还指望我向着你?”   “不可以吗?”谢瞳无辜地反问。   “或许该说的不是向着我,而是……取悦我,”他手托下巴,笑吟吟地打量被束缚的池霏,“你现在在我手里,不是吗?”   “让我高兴的话,我也会对你好的。”   池霏被恶心得不行,两眼冒火恨不能把谢瞳烧穿了。   谢瞳像是对池霏的不识相感到失望,他手指反复划过下巴,说起:“我以前也有个朋友。”   “他家里很穷,是我妈妈给了他家里钱、给了他父母工作,他只需要陪我玩就可以让一家人过好日子。”   “可他太不识好歹了,”谢瞳边说边不时摇头,“他待在我身边还不安分,总想着什么演讲比赛,想去踢足球。”   他语气阴测测地说:“他只有我一个朋友,而我讨厌足球,除了我他还想找谁踢球呢?”   “于是我就在一块玩的时候,把他从楼梯上推了下去,”谢瞳说到这里还笑出声,好似很满意当年的决策,他向前倾斜朝池霏眨眼,“嘘,这可是连妈妈都不知道的秘密。”   池霏脸色一变,真是个神经病!   谢瞳直起上身继续说:“后面他的腿折了,踢不了足球,只能待在我身边,可他老是哭着喊腿疼。”   “有什么好哭的呢?我小时候体验过比这痛的事多到数不清了,”谢瞳轻柔地抚摸腿上盖的毯子,“他太没用也太无趣,很快我就玩腻了。”   “池霏,你会比他聪明和有趣,对吧?”   在他期许的目光中,池霏唇瓣讥诮地一抿,“我原来以为你是病得脑子出毛病了,原来是从小就坏啊。”   谢瞳闻言,眼里的笑意彻底消失殆尽。   “为什么要避开你妈妈说话,你这样的天生坏种,怕你妈妈知道你的真面目后,也会嫌弃你吗?”   “闭嘴!”   谢瞳呼吸骤然急促,愤怒使得他本就干瘦的脸显露出几分可怕。   他扶住轮椅勉强起身,忽然就发难,扑过去想掐池霏的脖子。   但他早就病得没有气力,就算池霏手脚被束缚,也能一胳膊肘把他撞翻在地。   谢瞳向后跌,手臂将桌上的饮具扫落,玻璃哗啦碎了一地。   “Liam!”   谢兰婴立时带着人冲进来,见到倒在地上的谢瞳,她含恨地瞪了池霏一眼,冲上前搀扶谢瞳。   谢瞳抬起手时,掌心被玻璃渣刺得鲜血淋漓。   “宝贝,怎么伤得这么重,还有哪里伤到了,啊?”谢兰婴果然心疼得不行。   谢瞳却没有理会她的关心,而是阴冷的目光在池霏身上徘徊,“妈妈,我要把他关起来,给他一点教训。”   池霏分明看见,他摔倒时玻璃器皿还没有碎,是他自己故意吧手掌按在碎玻璃上的。   池霏忍无可忍,冲着谢兰婴大喊,“喂,你儿子是个疯子,你听见没有!你快给他找心理医生吧!”   谢兰婴霎时被激怒,声音尖锐地骂,“把他关起来,都没听到吗!”   就这样,池霏被关进断了电的地下室里。   *   两天之内,徐呈诗数次被当不速之客从别墅里轰了出去,可他冥冥中像有直觉,笃定池霏是被谢瞳母子抓走了,死咬他们不放。   谢兰婴被他搅得心力交瘁,一转身,见到谢瞳就在不远处。   他回味着徐呈诗刚才狼狈的样子,心情很好地翘起一侧嘴角。   “怎么出来了?”   谢兰婴迟疑片刻后上前,她在轮椅前蹲下,“宝贝,地下室那个人,是不是可以放出来了?”   她委婉地劝道:“他不是你的朋友吗,朋友之间闹别扭了应该好好解决,这样对待朋友是不对的……”   那人已经在黑暗的地下室里被关了两天,再关下去要出事的。   “不对?”谢瞳眼睛几乎不转动,是转动脑袋控制视线的偏移。   他直勾勾盯着谢兰婴,忽然咧嘴笑,“那妈妈告诉我,什么才是对的?”   谢兰婴被他的笑容逼得一时语塞。   谢瞳嗓音轻柔,“妈妈,是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却让我活得这么痛。”   谢兰婴瞳孔猛地一震,“你、你是怪……”   “可是妈妈爱我,所以我也爱你,”谢瞳打断,“但……总要让我找一个人恨吧?”   所以他相中了徐呈诗。   明明是个没人疼爱的可怜虫,凭什么活得那么高傲呢?又凭什么看不起他呢?   徐呈诗足够惹人讨厌、也足够强大,所以能承载他的恨意,让他恶念发泄得心安理得。   谢兰婴听了他的话后,身躯抖若筛糠,痛苦地把住轮椅的扶手,她忽然又哭又笑,“你说得对,是妈妈让你活得这么痛苦,一开始错的就是我。”   “……好,妈妈陪你错,你想做什么妈妈都陪你。”   谢瞳终于心满意足地投入母亲的怀抱里。   *   池霏在黑暗中,崩溃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们一天只给他送一次食物和水保证他的生命体征,因而他不知道已经被关了三天。   池霏只碰了面包,滴水未沾,他无法忍受自己要在这黑暗的房间里像牲口一样解决大小便。   自被关进来起,他还没见过这地下室的全貌,只知无边的黑暗。   他时时在恐惧,黑暗中会蹿出什么巨兽将他吞噬,又期待,是什么都好,快来结束他的痛苦吧……   池霏整个人处于极度缺水中,唇瓣干出道道裂纹,他趴在地上,送餐的人似乎也怕他做出什么,餐盆俱是铁制的。   一遍遍崩溃、一遍遍力竭,他已经再提不起一丝气力。   连第三次送来的餐食也一口未动。   池霏动了动手指,把铁盆里的面包丢开,用它敲击地板,发出在这极端安静环境中的唯一声响。   咚、咚——   好痛苦……想死……   谁能来结束他的痛苦?   池霏的意识像流沙一样涣散,慢慢地,再聚不起来。   直到似乎有光照到他身上,一双手把他腾空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是生怕他要碎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来人的声音与几天滴水未尽的池霏一般沙哑。   池霏在心里念,把我再抱紧一点吧,不要再放开我,求求你……   可是,最后一点流沙在无声中散尽。   无人察觉。   *   徐呈诗抱着池霏走出地下室时,谢兰婴也抱着儿子狼狈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她的保镖们被另外一群人制服。   一名西装衬衫的青年人立刻上前,想帮忙接过他手里的池霏,“少爷,我来帮您。”   徐呈诗没有理会青年的请求,没有理会谢兰婴满嘴的恶毒痛骂,他抱着池霏一步步走出这栋该死的别墅。   他的表情像深潭死水一般木然,直到外面的第一缕太阳照在池霏脸上,他低下头望见池霏憔悴的面容,才像是活过来了,眼里深刻的痛苦与心疼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在心里无数次默念,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一路走,最后停在百米之外的马路边。   尚是清晨,这一片郊区不见人烟。   青年人再次开口,“少爷,为了您的安全……请立刻跟我们回S市。”   徐呈诗漠然答:“我会跟你们走的。”   他抱着池霏的手慢慢收紧,眷恋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描摹怀中人的眉眼。   徐呈诗低下头,将脸贴在池霏的额头上,祈祷这一刻能再长久一点。   可未能如愿,池家的三人得到消息迅速驱车赶来。   池母下车见到失踪了几天昏迷的儿子,哭得险些瘫软,池父赶忙搀扶她上前。   池杨从徐呈诗手里接过弟弟。   徐呈诗怀里空了时指尖一颤,可再多的不舍也只能放手,他低声说:“抱歉,后续的事,我帮不上忙了。”   池杨见徐呈诗身边那些人,猜到他不是用正常手段救出池霏的,沉沉点头,“谢谢你。”   池母和池父围着池霏,失而复得又哭又喜,池父眼眶湿润,勉强镇定地拍了拍徐呈诗的肩,“谢谢你,孩子。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吧,伤害小霏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临别在即,徐呈诗最后深深地望了池霏一眼,再等等我。   池霏被火急火燎地送往医院。   幸运的是除了缺水他的身体并无大碍,各项指标正常,但愣是昏迷了整整两天。   他是在一个黄昏醒来,瑰丽的晚霞撒进病房,家人们围着他喜极而泣。   池霏缓慢睁开眼,嗓音嘶哑地开口,“妈,我为什么在这里?”   池母哽咽,“没事了宝宝,我们回来了,都没事了!”   他喝下母亲喂的水,才再次出声,“妈妈,我头好痛,是发烧了吗?”   池霏茫然询问,“我怎么进的医院,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一家人盯着池霏,愣在了床边。   池母身体轻微颤抖,几乎是立刻想到,这样的情况曾在十年前发生过。   池霏被绑架救回来后,由于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他失去了被绑期间的记忆。   这对他……算是好事,池母红着眼睛答:“没关系、没关系。”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   池霏明明什么事都没有,硬是被家人逼着在家里休息了两周。   最后,是他执意要去学校,父母才勉强松口。   “真是稀奇了,从前读书最不上心的人,竟然急着要去学校。”周汝明说。   他高三本转学去了C市,因临近高考才回到户籍地。一回来就听说发小病了,一上门分明啥事没有。   周汝明本以为是池霏抗拒上学耍的花招,没想到现实竟是反过来的,池霏闹着要去学校,是他家人不同意。   而池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去学校不可。   “这一年你都经历了什么啊,脱胎换骨了?我听说人你最近一次模拟考试,竟然考了六十八名!”   周汝明摇晃池霏的肩膀,“你偷吃仙丹了?”   池霏推开他,只说:“我不知道。”   吃饭的时候,池母对池霏非要回学校的事仍有微词。   周汝明脑袋从饭碗里抬起,他笑嘻嘻地打包票,“放心吧阿姨,我马上转学回来,就转去池霏班上,有我看着他呢。”   “太好了,小周,有你看顾霏霏我放心多了,他身体还在恢复,一定不能让他受刺激……”   周汝明余光瞄向池霏,实在没看出他怎么就成不能被刺激的玻璃人了?   池霏顺利回到学校。   在家时他总想回学校,可回来了又不知为何,心里仍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些什么。   池霏茫然地看着班上的每一个人,既陌生又熟悉的,他仿佛与所有人都隔了一层纱。   池霏手落在身旁空荡的位置上,他问:“这个人呢?”   同学回答:“他在两个礼拜前转学走了。”   池霏一怔,“哦”了声。   可能是像周汝明那样,高考前转学回户籍地了吧。   周汝明没两天就办理完转学手续,很顺利地空降高三一班。   他喜滋滋道:“你说怎么这么巧,我来了,你身边就刚好给我空了个位置。”   池霏趴在桌上,自回到学校人一直恹恹的,他抬了下眼,“你好吵,我有点想之前的同桌了。”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连他也愣了一下。   “之前的同桌?”   周汝明目露促狭,“你想付飞殊了呀?”   “要是告诉付飞殊这件事,他会高兴死的。”   池霏不解,“为什么会高兴死?”   周汝明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哎,跟你这木头说了也是白说。”   池霏兴致缺缺地趴了回去,“那你安静会儿吧。”   周汝明见状不禁摇头,“真不知道你整天这副模样是怎么考到六十八名的。”   要不是他清楚,池霏这种人就算交白卷都不屑抄袭,他真要觉得这成绩有猫腻了。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池霏考了一百二十八名。   周汝明评价,“往高三的十个班打眼看去,有几个像他这样散漫的,还能考一百二十八名,实在是老天不公啊。”   彭礼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不公了,要是‘教母’没转学走,他说不准还能考更高呢。”   池霏咬冰棒的动作一顿,他松开嘴问道:“教母?”   彭礼却是想起,上回他调侃“霏霏公主和他的仙女教母”落到池霏耳朵里,被池霏追着从一楼踹到五楼。   他顿时大叫一声“别打我!”,撒腿跑了。   留在原地的周汝明撞了撞池霏胳膊,酸溜溜地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池霏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他低下头。   原来,他之前的同桌是个女孩子啊……   那不知名状的失落又涌上了心头。   池霏高三余下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他像是遗失了一块很重要的拼图,又不知内容。   直到高考结束后的班级聚餐,付飞殊站在他面前向他表白,脸红得像是要滴血。   池霏一阵恍惚间想起,他好像跟谁约好了,高考结束后要答应他的表白……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等回过神来,已经被付飞殊抱住了。   身后忽然传来雷动般的掌声,躲在后面看热闹的同学纷纷现身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付飞殊倒是没敢冒昧亲他,但高兴坏了,一把抱起池霏就原地转圈。   池霏脸色大变,什么失落惆怅都跑没影了,只余尴尬,他用力捶付飞殊的肩膀,“你别发癫,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可这种情况,他的尴尬落在其他人眼里是变了味道的,付飞殊也像只忘情的大狗似的,只知道傻笑。   池霏已经恨不得要掐他脖子了,“放我下来!付飞殊!”   付飞殊“到!”了一声,然后立正盯着他傻笑。   身后的同学都乐疯了。   “哈哈哈哈付飞殊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暗恋多年终于修成正果,付飞殊别老咧着嘴了,当心给牙冻感冒了。”   “哎哟,霏霏公主和他的骑士happy ending!”   “……”   “诶,刚刚对面那里站的是谁啊?”   “什么谁,那里有人吗?光线太暗没看清。”   “刚刚站了一个,可能是路人吧,咱班上的人都齐了。”   *   并没有什么happy ending。   池霏尴尬地躲了付飞殊两周后,还是选择主动结束了这一段乌龙般的初恋。   后来,他进入大学,高中发生的一切如过眼云烟,被他彻底抛诸脑后,渐渐遗忘干净。   直到大二,池父池母叫他回家相看未婚夫。   池霏拿着天桥底下一百五十块换来的不祥谶语,见到了坐在他家沙发上的陌生青年。   俊秀出挑、眉目冷淡,深黑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再后来……   “徐呈诗,你凭什么管我!”   “徐呈诗,你简直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人!”   “徐呈诗,我烦透你了,明天就离婚行不行?”   “徐呈诗,你真令人恶心,遇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徐呈诗,离婚不是对咱俩都好吗?”   ……   池霏在黑暗中几乎要将眼泪流干了。   他浑身颤抖地蜷在地上,任回忆中的酸甜与诛心之语在他脑海中冲刷。   他好想见徐呈诗、他要见徐呈诗。   可这令人绝望的黑暗没有到尽头。   他还要等多久,才等得到徐呈诗?   池霏将自己缩作一团,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好冷。   他好想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等发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涣散,池霏再次慌了。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用力地抓挠手臂,他痛苦地呻吟,试图保持清醒。   徐呈诗,你在哪?   他该怎么办?   池霏忽然回想起,这间地下室里,有一口空的鱼缸。   是在什么位置……   池霏勉力从地上支起身体,不知方位,只能无助地在黑暗里打转。   他泪流满面,仍不停匍匐前行。   终于,他碰到了放着鱼缸的那处柜子。   池霏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把鱼缸推到。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玻璃碎裂一地。   池霏摸索着捡起地上的碎片,他一边流泪,一边哆嗦,死攥着玻璃不放。   每当意识开始涣散,他就把玻璃靠向手臂。   他不想再忘记徐呈诗一次了…… 第90章   徐呈诗带的人闯进来时,谢瞳母子本在用早饭。   别墅内的几个保镖都被迅速制服,谢兰婴捏紧筷子,恶狠狠地瞪着徐呈诗,“先是警察,这回又是什么?□□吗?谁许你闯进来的!”   徐呈诗目光不带一丝温度,他问:“池霏在哪?”   “你要是找得到,你就自己去找啊。”谢兰婴冷笑。   “这些人是你从哪里弄来的?上回你弄警察来的事,我没跟你计较。现在我倒要问问你妈妈,这回又该怎么算!”   她一面说一面拿出手机,可刚举起就被站她身后的西装青年伸手直接打掉。   “你!”一时,谢兰婴的气势也被好似瞬间被打散了大半。   徐呈诗没有再理会她,面无表情地走到谢瞳面前。   谢瞳安静地坐在餐桌前看起来镇定多了,他眼里甚至还带着气定神闲的笑,目光试图去寻找和欣赏徐呈诗这张脸上痛苦的痕迹,可惜所见仍是一张冷冰冰的死人脸。   他扬起一侧唇角,正打算开口再刺激几句,“呃……”   徐呈诗掐住了谢瞳的脖子。   他的手指收紧,直接将人从位置上提起。   谢瞳面露痛苦,不得已地仰起头,试图挣扎却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徐呈诗侧过脸,望向女人,“池霏,在哪里?”   “啊——”谢兰婴尖叫一声,扑过去想救儿子,身后的两个男人眼疾手快立刻将她架住。   “放开我!放开我!”   谢兰婴疯了似的挣扎,头发蓬乱,表情狰狞,再无平日里高傲的形象可言。   “你这畜生,你怎么敢这么对他,他是你弟弟啊!”   徐呈诗:“我再问一遍,池霏在哪里?”   明明手上掐了一条人命,可他黑沉沉的眼睛仍平静得冷漠,谢兰婴终于怕了,她唇瓣嗫嚅……   “不要告诉他!”谢瞳被掐得脸色涨红呼吸困难,但他仍出声喊道。   谢瞳艰难地笑,望向徐呈诗的眼睛里露出挑衅的神色,仿佛他才是那个胜利者。   徐呈诗并不理会,只是漠然盯着谢兰婴,继续收紧手上的力道。   见谢瞳被掐得痛苦地翻白眼,谢兰婴目眦欲裂,崩溃大喊,“在地下室!在一楼书房里的地下室!”   徐呈诗松开了手。   谢瞳摔在地上大口喘息,咳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死过去。   谢兰婴奋力挣开桎梏,狼狈地扑上前抱起儿子,她痛哭流涕地斥骂,“贱人贱人!你怎么敢这么对他!”   “我会报警的!我要告你谋杀!”   徐呈诗把擦手的方巾丢在地上,他冷眼俯视地上两人,“好啊,报警吧。我们一起下地狱。”   谢兰婴将谢瞳紧紧护住,她被那双全然没有感情、平静而疯狂的眸子震慑得一失语。   母子两个被押进书房,在谢兰婴的指示下,他们这才找到那处隐秘的地下室。   在地下室大门打开那一刻,徐呈诗心跳漏了一拍,里面全然黑暗的环境映入眼帘,他皱眉。   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尖,一时间,不祥的预感霎时笼罩全身。   西装青年打开手电往里照,照清内部的景象,徐呈诗瞳孔猛然收缩。   “池霏!”   池霏倒在一片鲜红的血泊里。   徐呈诗颤抖地抱起他,双手立马被鲜血染透,他触摸池霏的脸庞,“池霏,池霏……”   池霏全然没有反应,他的双臂上全是深深浅浅的伤口,血流不止。   徐呈诗眼角猩红,他含恨的目光射向谢瞳母子,似乎真的要杀了他们。   谢兰婴也慌了,她瞪大眼,脸色苍白,“不是我、不是我们干的,我们就只是把他关在这里!”   她没有想过要真的伤害池霏和闹出人命,谢兰婴迅速朝外喊道:“别墅里有医生!快叫医生!”   *   “滴——滴——”   因谢瞳的身体不好,别墅内配有医生和专业的医疗设备,池霏失血过多情况危急,必须马上进行止血。   “他大概是长期处在黑暗环境中精神出了问题,或者是本身就存在心理创伤,通过自残的方式保持清醒,在精神失常的情况下不慎割到了肱动脉。”   池霏脸色毫无血色地趟在诊疗床上,徐呈诗的脸上、身上亦被骇人的鲜血浸染,他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   “手臂肱动脉断裂,患者大出血陷入休克,需要立刻给创面止血,建立静脉通道抢救……”   “滴——滴——”   “患者补液后血红蛋白仍在下降,需要紧急输血,”这私人医生虽不是专攻外科但医学素养过硬,面对这种情况还算镇定,他迅速问徐呈诗,“你了解他是什么血型吗?”   血型?徐呈诗大脑运转,当初运动会时报备登记过所有远动员的血型,他记得当初翻阅过池霏的血型,“他是AB型!”   徐呈诗立刻挽起袖子,“我是O型,我可以给他输血。”   诊疗室外,谢瞳母子神色各异地坐在客厅,西装青年一行人同样守在外面。   谢兰婴手掌盖住脸遮挡下淌的眼泪,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做了许多错事,所以报应找上门了,这是她应受的。   良久,她转过身,再次抱紧儿子,“没事的,所有的一切,都会由妈妈承担……”   谢瞳如一尊石塑般面无表情,五指深深掐进肉里。   -   鲜红的血液通过输血器从徐呈诗的身体流入池霏的静脉,失血和担忧使的他脸色也随之苍白,徐呈诗的另一只手罩在池霏发凉的手上,轻轻摩挲。   是他来晚了,是他的错。   徐呈诗一瞬不眨地盯着池霏,眼睛用力得酸涩。他在心里无数遍恳求,一定要没事,池霏。   “滴——滴——”   “糟了,患者血压和体温还在持续降低!”   医生也慌了。他盯住检测面板上的数据,低温、酸中毒和凝血功能障碍是严重创伤的死亡三联征,一旦陷入这样的境地,就是凶险万分。   他把该做的都做了,但仍是于事无补。   徐呈诗的心脏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狭小的盒子,挤压得他没有喘息的空间,他张大嘴巴,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池霏,不要睡,醒过来好不好?”   他的脑袋靠在池霏耳边,一遍遍捏着池霏冰凉的指尖,“醒过来,求你了。”   “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年迈的医生叹息地摘下眼镜,“对不起,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只能交给他们……”   救护车还在路上,医生却清楚池霏等不到了移送医院了。   “请停止输血吧,一次性失血过多,你也会有危险的。”   徐呈诗挥开医生的手,“别碰我!”   池霏尚有意识,他听到徐呈诗在他耳边的低低哀求,他的灵魂仿佛升了到了很高的地方,又听见了来自更远的声音。   那人也在求他,“醒来吧,不要睡了。”   “……这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醒来好不好?醒来的话……离婚也可以。”   池霏想告诉他,你这样是out of character。   于是,池霏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徐呈诗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眼里霎时涌现惊喜的泪光,他染血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池霏想脸颊,颤声说:“你醒了,是不是很痛?”   池霏浅色的瞳仁中映出徐呈诗的脸庞,他虚弱地眨眼,唇瓣动了动,声音微弱,“我……还没有醒来。”   徐呈诗没能听懂他的意思,心脏却不由自主地揪起。   池霏的目光变得飘渺,他艰难地说:“有一个笨蛋,等了我很久……如果我再不醒来,他可能、真的要殉情了。”   池霏的眼睛再度聚焦,闪烁着脆弱的微光,他凝望徐呈诗,“你……认识那个笨蛋吗?”   徐呈诗闻言眼里先是茫然,忽而,迷茫在某一刻开始散去,渐渐变得清晰。   须臾,他苦笑过后,哑声答:“熟得不能再熟。”   -   “你把我当成谁在泄愤?”   “这世上,像你这样讨厌的人找不到第二个了。”   ……   “上辈子就这样了,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缘分,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   “就算在梦里,我也不会跟你离婚。”   “好吧,其实我骗了你,我们在梦里也没有离婚,真正的原因是,我在梦里不小心死掉了……”   -   池霏眼里浮起一层泪光,他扬起唇角,小弧度地点头。   徐呈诗捧着他的脸亲了亲,又用鼻子贴着他,低喃道:“……我等了你那么多次,你等我一次,好不好?”   池霏眼中的泪在瞬间落了下来,他张开嘴,用最后的声音发出承诺,“好……这一次,多久我都等你。”   徐呈诗贴着他,再次珍视地吻去他的泪花,池霏在啄吻中含笑闭上眼睛。   两颗头抵在一起,像睡着了一样安静,他们的血液还相连着。   “滴——滴——”   *   A市。   一家高级疗养院的病房里,沉睡了半年的青年睫毛翕动,像新生的蝴蝶在振翅。   “医生!医生!病人有意识了!”   池霏睁开眼只觉一片雪白的眩光,等他视线恢复清明,见到的是无数围着他的医护和喜极而泣的父母。   “我的宝宝,我的孩子!你终于醒了!”   池母颤抖着手捂住嘴,池父眼角的泪花沾湿了镜片,父母比记忆中的样子憔悴沧桑了些许。   池霏唇瓣微分,眼珠缓慢转动,满屋子的人,却没有找到他想见的那一个。 第91章   窗外,刚下了一场雨,玻璃上雾层被划出道道水痕。外头的树木都成了光杆,摔下楼前还是盛夏,再睁眼已是隆冬。这一觉,池霏真的睡了很长。   醒后,医生立马给他进行了全身检查,最后宣布各项机能良好,所有人松了口气。   池霏手举镜子,扭头去看后脑勺。   当初他从楼梯摔下去磕在脑袋上,治疗时头发给剃了,伤口早已长好,只留下一道三厘米左右的疤痕没长出头发。   池母端汤进来,见池霏刚醒就不忘端着镜子臭美,又是鼻子一酸,这才有了儿子终于醒来的实感。半年来,池霏全然没有反应地躺在病床上,令做母亲的心碎了无数次。   “好了,快别照了,我家宝宝怎么样都好看。”池母忍下泪意,扬起笑坐到床边。   虽是刚醒来,但池霏精神还不错,他摸了两把脑袋,实在不怎么习惯自己脑袋光溜溜的样子。   毕竟是像植物人一样躺了半年,镜子里的他下巴尖尖,两颊一点余肉都瘦没了,好在老天在外形方面从不薄待他,只是看起来虚弱,并没有瘦脱相。   “喝点汤吧。”   池霏放下镜子,他问:“妈,徐呈诗呢?”   从醒来就没见到人,都快两个小时过去,怎么还没来?   池母闻言表情变得微妙,她回了下头,池父便接过话头,“院方应该通知过他了,只是从S市过来要花点功夫,他……估计晚上会来吧。”   池霏错愕,“什么,我现在不在S市?”   “你昏迷那么久,爸爸妈妈怎么放心把你留在S市,当然要接回身边照顾啊。”   那徐呈诗就这么让他被接走了?   池霏一时气闷,什么嘛,把变植物人的老婆送回娘家不管,好你个徐呈诗!真想离婚是吧!   “好了,刚醒不要想那么多,身体最重要。”池母温声哄他喝汤。   池霏低下头不语。   只听门“咔哒”一声响,被人猛然推开。   池霏迅速抬起头,来人不是徐呈诗又是谁?   青年徐呈诗的五官与气质更加成熟与锐利,他匆匆跑来,头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周身携带着室外的冷意,西装外面的灰色大衣面上还挂着不知哪里蹭到的雨水。   他喘着气,侵略性极强的深黑的眼睛一瞬不眨地噙住池霏。   池父一怔,像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来啦。”   “爸、妈。”徐呈诗朝二老微微颔首,眼神却一刻也不曾离开池霏。   见到他,池霏刚刚生的那点怨怼的情绪消散无影,心下只余的酸胀与委屈,想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   但对视的那一眼,池霏触见徐呈诗的眼神,他便知道,徐呈诗还没有“回来”。   说好了,这回换他等徐呈诗,池霏强忍住泪意,不想在父母面前失态。他错开视线,把脸挪向旁边。   却不知道,他这一躲,是令徐呈诗无地自容的辛辣。   徐呈诗的脸白了三分。   池母时刻观察池霏的反应,见状立刻挡在了他们之间,隔开视线。   池父则是起身把徐呈诗叫了出去,“咱们,出去说话吧。”   徐呈诗深深望了一眼被池母挡住的池霏,他垂下眼帘,跟池父离开病房。   “妈,你站起来坐什么?”   池母讪讪然帮池霏调整了一下身后垫的枕头,“怕你坐得不舒服。”   “我挺好的,”池霏脑袋探出去,望向徐呈诗离开的方向,“爸他干嘛突然把人叫走。”   徐呈诗刚来,两人话都没说上,人就被拉走了,池父什么时候这么没有眼力见了?   池母含糊道:“可能有什么事吧……”   病房之外。   池父看着立在面前的儿婿,一时无言。   徐呈诗品貌性情能力无疑都挑不出毛病,对待他和池霏妈妈也从没有不恭顺的时候,但感情的事,实在不是能强求的。   他轻叹一口气,“来这么快,累了吧。”   徐呈诗摇头,“还好。”   “最近公司忙吗……”   池父与他寒暄,问的事徐呈诗都一板一眼回答了,但他看得出徐呈诗的心还在病房里。   池父又是长吁一口气,他抬手拍了拍徐呈诗的肩,“小徐,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   “既要忙公司的事,又要A市S市两头跑,现在小霏醒了,你也该好好休息,这边万事有我和他妈妈。”   他语气缓和地说出:“小霏刚醒,受不了刺激,你最近……先不要过来了。”   ……   病房里,池霏喝了小半碗汤,目光时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   “妈,他们聊什么,怎么还不进来?”   池母迟疑几秒,她叹了口气放下汤碗,改握住池霏的手,“宝宝,你和小徐的事,当初是爸爸妈妈做得不对。”   池霏不解,“……妈,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你醒不过来的这半年,我和你爸爸没有一天不后悔、没有一天不自责,当初不该在结婚这种事上逼你。”   “我和你爸爸想过了,以后不会插手你和小徐的事,你想离婚也好、做什么都好,爸爸妈妈只要你健康快乐……”   池母话到后面不禁哽咽。   池霏抽出手扶住池母的肩,“妈,你别这样,我没有怪过你和爸爸,而且我和徐呈诗的事也跟你们没关系,我们……”   池母伸手抱住池霏,喉间泄出一声泣音。   池霏噤声,轻拍她的后背安慰。   良久,她平复好心情放开池霏,她说起:“你跟小徐其实高中就认识了,只是后来你忘了。我们以为当年感情那么好,就算一时忘记想重修旧好也不难。”   池霏忍不住说:“我想起来了。”   池母微微诧异,试探道:“你高三发生的事,都想起来了吗?”   “嗯,”池霏点头,“我被绑架,是他救了我。”   池母露出感慨的神色,“是啊,当年是小徐把你从那对母子手里救了出来,你都想起来了。”   她又说了些池霏不知道的往事,“那个女人坐牢了,最后关头把她儿子送了出境。”   “几年过去,那女人眼看服刑结束快出来了,他们家势力也是扎根A市的,当时我们也是怕她再对你做什么不利的事,这才想到撮合你和小徐,指望去了S市,他能护着你。但我跟你爸爸忽视了感情的事,不能强求。”   “你现在想起来了,知道小徐其实是对咱们家有恩的,”池母温声劝导,“所以,妈妈还是希望,你们能好聚好散。”   池霏闻言头皮发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向妈妈解释,他睡了一个长觉,醒来就不想跟徐呈诗散了这件事。   池母幽幽叹气,“这半年,小徐过得也不容易。”   池霏闻言捏紧被子,“他怎么了……”   “当时,我跟你爸听说你从楼梯上摔下去重伤昏迷,只觉得天都塌了,立刻就赶去了S市。”   “一问,你是在跟他吵架的时候摔下楼的,小徐那孩子把所有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的!”池霏立刻瞪大眼替他辩解,“是我自己下楼时跑太急踩空了!”   “是啊,事后想想,夫妻双方吵架哪里能简单归咎为某一方过错。可那时候,我和你爸做父母的,见到自己的孩子躺在冰冷的病床上醒不过来,哪还有理智去对讲道理。”   在池霏昏迷期间,徐呈诗是他出事时陪在身边的伴侣,承受了太多无端迁怒。   可无论打骂,徐呈诗都始终默默忍受,向作为父母的他们道歉,把所有错误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最初的愤怒过去后,池父池母也清楚,两个孩子中池霏才是冲动和冒失的那一个,虽明白无法再责怪徐呈诗,但情感上还是难以释怀,在很长一段时间对待徐呈诗都没有好脸色。   在池霏昏迷的第二个月,仍没有任何苏醒迹象,池父池母提出,要把池霏接回A市疗养。   比起身为丈夫的徐呈诗,退休了的池父池母显然有更多时间和精力照顾池霏。徐呈诗也无法拒绝,父母想要接回自己受伤的孩子的请求。   就这样,池霏转院回到A市疗养。   但这期间,徐呈诗始终坚持在A市和S市两地穿梭来看望池霏。   “……S市和A市,来回加起来也要五六个小时了,他管理那么大的公司,有多忙不必说了,还是雷打不动地两地跑,就为了日日来你床前看看你、和你说说话。”   “他每天连三四个小时睡眠也没有,长期下来,就是铁打的人都要垮。我和你爸看在眼里,再多的怨啊、不满啊也过去了。”   池母说:“宝宝,我知道小徐不讨你喜欢、你对他没有感情。但妈妈是过来人,他对你是真的用情很深。”   雨吸湪队J   “我知道。”池霏眼睛已然悄悄红了,他哑声说。   “妈,我现在已经不想和徐呈诗离婚了。”   池母错愕地望着他,听后的反应却不是高兴,她捂着嘴有些坐立难安道:“妈妈说这些,也不是要继续勉强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意思,感情的事不能勉强的……”   “不是勉强,我不讨厌徐呈诗。”   池霏头一回在他人面前吐露对徐呈诗的感情,他略显羞赧,“我、喜……”   这时,病房门打开,中断了他们的谈话。   池父和徐呈诗从外面进来。   徐呈诗视线再次落在池霏身上时克制与收敛了许多。   两人终于说上了话,他问:“感觉还好吗?”   池霏点头眼巴巴望着他,等他再说点什么。可徐呈诗问完便陷入沉默,再开口时说:“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池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无名火直蹿脑门,“你走什么走!”   房间内另外三人都被他的吼声震住。 第92章   池霏深吸一口气说:“爸妈,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跟他说。”   池霏才刚醒,池父池母是不大放心叫他和徐呈诗这对冤家怨侣单独呆一块的。   哪怕池霏刚刚在池母面前亲口说“不讨厌徐呈诗”,但两人吵吵闹闹三年的份量不是一句“不讨厌了”可以轻易抵消的。   只是池霏的性子旁人轻易拗不过,池母希冀的眼神落在徐呈诗身上,寄希望于他多担待一点。   父母离开,病房内安静下来。   池霏“不善”的目光落在徐呈诗身上,将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徐呈诗猜不透他这番打量的用意,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池霏盯着徐呈诗开口:“我昏迷的时候,好像在梦里听到你说的一些话。我听见你说,只要我醒过来,离婚也可以。”   他瞪向徐呈诗的目光中暗含警告,所以你小子,不会真想离婚吧?   徐呈诗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抽动,他沉默良久,将脸撇向一旁,“……离婚的程序会很复杂,你刚醒,不适合思考这些事。”   池霏听后险些翻白眼。   除去忘了徐呈诗是他不对,能怪他结婚三年没发现徐呈诗喜欢他吗?听听这一张嘴都说些什么?   他好不容易教会十八岁的徐呈诗长嘴说话,面对二十六岁的徐呈诗,又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池霏做了两轮深呼吸,他安慰自己,算了,他都能重新上一遍高中,重新教一遍老公,也算不上什么事。   他边磨牙边说:“你说得有道理,还是先搁置不考虑吧。”   徐呈诗藏在袖中紧绷的手这才缓缓松开。   “先说别的,”池霏朝他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你站过来一点。”   徐呈诗向他靠近了一步。   “再过来一点。”   徐呈诗站到了床边。   池霏抬起手时,徐呈诗做好了可能要被他揍一拳、扇一巴掌的准备,可池霏只是两手隔着衣服掐住他的腰。   “?”   池霏轻啧,“到底是你躺了半年还是我躺了半年,怎么觉得你比我瘦得还多?”   “体重掉这么多,肌肉也要掉光了吧?你一天天的,都不吃饭吗?”   徐呈诗漆黑的眼睛罕见地露出迷茫,因为池霏的话听起来有几分像关心,他无所适从,迟疑地答:“还在。”   “什么?”   “没有掉光。”   池霏:“哦,是吗,让我看看。”   徐呈诗神色怪异地望着池霏,立在原地没动。   池霏面不改色,“开个玩笑,谁真的要看了。”   他抬手在徐呈诗腰上推了一把,“好了,你别光杵在这里了,快去吃饭吧,下次再来看我。”   徐呈诗低低应了一声“嗯”。   池霏醒来后对他的态度很奇怪,他分辨不出池霏的用意,是想赶他走吗,可是想赶他走可以直说。   *   池霏没想到的是,那天叫徐呈诗回去,这厮竟接连两三天没再来!   起初,池霏想他大抵是真的累了,亦或是很忙,不来就不来吧。   可连着两三天!人没来,连条消息也没有!   池霏只觉气得头顶冒烟,怎么跟池母口中不辞辛苦两地奔波也要守在他床前的形容两模两样?深情都是演给他爹妈看的是吧!   见池霏一整日寒着脸,池母终于有些回味过来原因,她试探:“你是不是在等小徐啊?”   “嗯。”   池霏冷冷地说:“等他来了,骂死他。”   池母捏着耳垂,尴尬地说:“那个,是你爸让他最近不要过来了……”   池霏闻言猛然抬眼,“妈!”   见他这两日天天翘首以盼地等徐呈诗,虽不知道他转变的原因,但池母终于有些信池霏那天的话了。   “我们摸不准你的意思,想让你安心休养,不要为别的事烦心,你爸就让小徐这段时间待在S市,别来你跟前。”   池霏沉默,比起顾及徐呈诗的感受,父母自然是一心偏袒他。   而造成这样局面的人,也是他。   “妈,对不起,老让你和爸爸为我操心。”   池霏伸手抱住池母,脑袋伏在她颈边蹭了蹭。   “你这是什么话,”池母有好些年没体会过儿子撒娇了,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忧心子女是为人父母的天性啊。”   “妈,我那天跟你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我不想跟徐呈诗离婚了,我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我以前总是太幼稚,什么都只想着自己,看不到你和爸的良苦用心,也看不到徐呈诗的好……以后不会了。”池霏紧紧抱住池母的腰。   池母湿了眼眶,手掌一下一下抚过池霏的脑袋,“我们也有我们的不对。”   池霏抬起头,他宣布,“妈,我明天就出院。”   山不就我,我自就山。   疗养院楼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绿化带旁,久久没有人下车,也久久没有离去。   副驾驶的姜骏忍不住回头。   后座的青年膝盖上的电脑已经熄屏了,他整个人隐匿在黑暗里,车窗敞开,他静静望着窗外。   姜骏是徐成州留给徐呈诗的人,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八年前他带着人跟徐呈诗去救池霏。后来,他因为办事得利,一直留在徐呈诗身边做事。   他忍不住开口,“徐总,不上去吗?”   “小池先生不是醒了吗?”   人没醒时,尚且要天天报到,怎么醒了反而不敢见面?如果不见,为什么又要大费周章从S市过来呢。   徐呈诗的声音在夜里清冷得像车窗外叶片上打的霜,“就是醒了,才不能见。”   毕竟那人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要离婚。   他在他病床前说过许多话,怎么偏偏听进去了这个?   也许……其他话并不是没有听见,而是不想听见。毕竟池霏从来不把他的心意当回事。   夜风吹在脸上,徐呈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   池霏在医院观察了几天,检查做了几轮,确认没有大碍。   在他的执意要求下,终于得以出院。   出院那天,池杨带池弟弟来了。   池弟弟今年已经八岁,俨然是一只威风凛凛的老狗了。   它聪明又亲人,哪怕很长时间没见,还是热情地拱到池霏面前摇尾巴。   池霏捞起围巾,在它面前蹲下,捏了捏大狗的嘴筒子,“小没良心的,哥哥都要出院了你才来。”   一旁的池杨:“……”   他前段时间恰好在海外出差,听说了池霏醒来的消息,昨天深夜的飞机回国,今天也是第一次现身。   池霏的话落在耳朵里,总有种在指桑骂槐的感觉。但想到他和池霏的关系,又觉得不大可能。   走在前头的池母回头说:“快上车吧,外头冷,别冻感冒了。”   池霏这才站起身,他牵起狗绳,不忘朝边上说了句,“走吧,池依依。”   池杨脚步一顿,“你叫谁?”   池霏眼珠子转动,便故意说:“我给弟弟取的新名,池依,你觉得怎么样?”   池杨眼皮直跳,总感觉很不对劲,但摸不着头脑。他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命令,“不许乱取名字,它都叫了这么多年池弟弟。”   哎呀,之前叫他“池依依”还不搭理,现在都知道护上了,池霏暗自乐开花,“你喜欢这个名字啊?”   池杨皱眉,硬邦邦地回答:“不喜欢。”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愣,不过是一个名字,他为什么要跟大病初愈的池霏较劲,好似他们很熟稔似的。   *   夜晚。S市。   池霏回到家。   回到,他和徐呈诗的家。   他刷人脸进门,听着大门系统甜美的“欢迎回家”,一时恍惚。   池霏是背着父母回S市的,落地时已经接近九点了。   客厅里没有人,但亮着暖色的灯光,家里什么都没有变,落在眼里叫池霏莫名有些鼻酸。   “小池先生?真的是你!”   家里的刘阿姨出来,见是他,激动得捂住嘴巴,“我说这个时间点回来的不太像徐先生,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池霏笑着打招呼,“阿姨,好久不见。”   刘阿姨“诶”了一声,拉着他上下看,关切道:“你的身体都好了吗?”   “嗯,我没事了。”   “吃饭了没有?饿不饿,阿姨给你做点什么?”   “阿姨,我不饿。”池霏牵她坐下来说话。   刘阿姨不住地拍着他的手,感慨万分。   她说了些这半年间的事,“以前,徐先生总是叮嘱我,一楼的灯不要关,因为小池先生晚上视力不好,怕你回来看不见容易磕碰。可我这年纪大了总记不住,关灯的习惯刻在骨子里,老改不过来。”   “现在屋子里装了智能系统,这灯是长亮了,可你和徐先生总不见回来……”   池霏上楼,他回到他和徐呈诗的主卧。   打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冰冷一片。   池霏踏进屋,打开灯和供暖,房间里所有东西排列得一丝不苟,仿佛没有居住痕迹。   他自床边坐下,手掌抚摸柔软的被子。   冬天了,怎么还是夏凉被?   一向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徐呈诗,也会犯这种错误了。   池霏动容地抿唇,他轻轻躺了上去。   徐呈诗不喜欢外人触碰自己的东西,阿姨打扫是从来不进主卧的,被子也没人帮忙换。因他昏迷后被接回A市,徐呈诗需要两地奔波,连回家休息的时间都少之又少。   池霏洗了澡换上睡衣,等徐呈诗回来之余,想动手把被子换了。   可池霏自己没换过被子,高三住校时,每两周换被子床单都是徐呈诗帮他弄的。他自顾自倒腾了一会儿,还是选择放弃,等徐呈诗回来收拾残局。   他闲下来,这才敢给家里拨去视频证明他已经到家了。先斩后奏,果不其然挨了好一顿训。   池霏仰躺在床上,手机滑落一边。   徐呈诗怎么还不回来呢?   *   零点三十分。   等到这个时候,池霏所有温情的念头都被心里头噌噌冒的鬼火烧毁殆尽。   他冷脸盘腿坐在床上,拨通徐呈诗的电话。   电话接得倒是快,徐呈诗略带犹疑的声音传来,“……喂?”   “这个点,你怎……”   “徐呈诗,你个死人!”池霏劈头盖脸地骂。   “不许夜不归宿的规矩是你自己定的!感情只约束我一个人?”   “这么晚了不回家,你跑哪里鬼混去了!”   电话那端传来“哗”一声椅子与地板摩擦的声音。   “你……现在是在家里?” 第93章   徐呈诗单手捞起外套匆匆离开公司,司机早已下班了,他自己开的车。   车窗半开,急驰中冬日的风呜咽地灌进来。徐呈诗无暇自顾,把着方向盘只恨车没长出翅膀。   他风风火火地赶回家,一路上仿佛半秒都耽搁不得,可真正回到家、上楼、站在主卧门口时,他落在门把上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去。   回来时,徐呈诗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池霏在家里等他。   现在才后知后觉开始思考,等他是为了做什么呢……   徐呈诗的手缓慢地垂了下来。   他臂弯里抱着外套,静静立在门口,良久没有动静。   锁舌发出一道轻轻的“咔”声。   徐呈诗推开卧室的门,室内亮着柔和的灯,温暖的气息将他包裹,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沙发上的乱象,换下来的床单被揉作一团卧在沙发角落,枕头一半悬在外边,要掉不掉的。   徐呈诗移动视线。   床上更是如此,铺得歪歪斜斜的床单,雪白的蚕丝被胡乱套了一半,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床品像小山一样堆叠,池霏就睡在其间。   他蜷在混乱的被子里,身上扯了一点被单盖住肚子和大腿,徐呈诗几乎是呼吸都要停了。   望了这一幕不知道多久,徐呈诗将外套放下,挪动脚步靠近。   当他投下的阴影笼罩在池霏身上时,池霏的睫毛若有所感地轻颤,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你回来了……被子我弄不好。”   他像是很困,话到一半眼睛又要合上了,语气透露出莫名的信赖。   徐呈诗喉咙发紧,他答:“我来。”   池霏的呼吸又归于均匀。   就像池母说的,他现在最需要休息。身体经历了漫长的沉睡,还没完全从长睡眠模式走出来,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折腾,出院、陪作为大型犬的池弟弟玩、偷跑回S市,此刻已经累得不行了。   等他睡熟,徐呈诗才将他连同床单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地安置在沙发上。   池霏无意识地身体一扭,便在沙发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稳睡去。   徐呈诗心中柔软,替他掖好被子,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池霏的脸颊。   这才转身处理床上的残局,他掀起床单,重新铺平整。   期间,徐呈诗不禁回头,见池霏仍睡得熟,他松了口气,心里生出些许庆幸的情绪,庆幸他面对的是睡着的池霏。   徐呈诗轻扯嘴角,将床单被套一一更换,床品整齐地摆放好。   他动作利落娴熟,做完这些不过几分钟。   可等徐呈诗回头,池霏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歪头注视他。   他打了个哈欠,倒是没了电话里盛气凌人的急躁,只抱怨似的问:“这么晚没回来,做什么去了?”   这样的“查岗”,似乎是头一遭,徐呈诗抿唇,“在公司加班。”   “你这人当资本家连自己都压榨,也不看看多少点了,”池霏嘀咕,“以前怎么不见你加班到这么晚?”   徐呈诗不知怎么说,说他晚上其实腾出时间去了一趟A市却没人告诉他池霏已经出院了,说他浪费五六个小时白跑一趟索性回公司处理剩余的工作,说池霏不在的日子里他并不怎么回家……   “困死了,”池霏揉了揉眼角,他伸出两只脚在空中晃,“鞋?”   他刚刚是被抱过来的。   徐呈诗在床边看到了两只散落的拖鞋,他捡起,送到池霏面前帮他穿好。   池霏抱怨困,两只眼睛却睁得大,注视着徐呈诗蹲去他面前,单膝落地。   他是从公司回来的,脱了外套,里面的衬衫还扎在西裤里,刚刚铺床时又将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低着头,深刻的眉眼收敛,为池霏穿上拖鞋。   池霏和穿校服的少年徐呈诗恋爱谈久了,骤然与衬衫西裤的青年徐呈诗相对,不免恍惚。   他掩下异样站起身往床上走,边催促道:“很晚了,你还不快去洗漱。”   池霏一头扎进铺好的床里打了个滚,新更换的床品散发着柔软的香气。   徐呈诗这趟澡洗了很久,他以为出来时池霏大概睡了,没想到人还醒着。   或许是刚才睡过了,池霏重新躺上床,瞌睡虫反而跑了。   他靠在床上捧着手机玩,抬头看一眼站着不动的徐呈诗,“愣着干嘛,不睡觉啦?”   徐呈诗目光闪烁。   他将脸撇去一旁,唇瓣动了动,“我、今晚睡书房。”   “……”   池霏维持着打字的动作,目光锁在徐呈诗身上。   他深深吁气,忍了又忍,还是选择不忍,抓起一个枕头砸过去。   徐呈诗习以为常地接住飞来的枕头,却不清楚池霏这次不高兴的缘由。   池霏脸色难看,双手环抱语气冰冷地说:“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现在上床睡觉、立刻!”   “二,你去书房、我也去,咱们都别睡了,今晚就把离婚协议拟了!”   “……”   徐呈诗缓缓向床靠近。   熄了灯,两人并排躺下,寂静无声。   池霏还在生气,他们中间隔了老大一段距离。   徐呈诗睁着眼注视天花板,睡意全无。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被子发出细细的窸窣声,徐呈诗不知道池霏想做什么,没有动弹,直到池霏的手伸向他腹部,他这才将手捉住,“做什么?”   池霏全然没有不自在,含糊道:“确认你上回有没有撒谎。”   上回?   徐呈诗缓缓松开手。   他喉结滚动,身体略显紧绷,感受池霏的手落在他小腹上摸了摸。   池霏粗声粗气道:“我都摸到你骨头了,再不好好吃饭,瘦骨嶙峋的难看死了!”   “……你也是。”   “我吃饭才不用人督促呢!”   黑暗中,徐呈诗唇角弯起。   也是。   翌日。   徐呈诗睁开眼时,怀里是一只略微扎手的圆脑袋。   他的手环在池霏腰上,池霏脑袋钻在他怀里,睡得正熟。   这样的场景,在这半年里,是徐呈诗很难才能做一回的美梦,他的眼睛干涩,几乎舍不得眨眼。   他抬起手,上移的手掌落在池霏的后脑勺,他的手指轻轻抚摸那处白色的疤,眼里噙着淡淡的哀伤。   而等池霏醒来,身边的被窝早已凉了。   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坐起来揉眼睛。   不用问,徐呈诗自是早就上班去了。   *   池霏抬起帽檐,端详面前这座冷锐高大的建筑,矗立于城市核心商务区,是附近一圈5A写字楼中最气派的。   他看了会儿,这才摸出手机拨通电话。   徐呈诗本在开一个线上会议,他翻起扣在桌上的手机见到来电人,将麦关闭,接通电话。   “喂,醒了?”   “嗯,你在做什么?”   “在公司,”徐呈诗没说开会,他听见池霏那边的风声很急,皱起眉头,“你在外面?”   “对啊,我来查岗。”池霏的嗓音在风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徐呈诗一怔,追问,“你在哪?”   “你公司楼下。”   徐呈诗张了张嘴,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他捏紧手机,“我让人……等等我,我马上下来。”   挂断电话后,徐呈诗匆匆交代助理记录会议内容,便退出会议,他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往外走。   “徐总。”   “徐总好。”   路上遇见职员,他只草草点头,步履极快地直奔电梯。   底下人从没见过不管任何时候都冷静自持的老板这幅模样,纷纷目瞪口呆,望着徐呈诗的背影不禁道:“徐总这是怎么了?”   “像是要去见什么人。”   “活久见了,就是他亲爹亲妈来了也不见得有这么急吧……”   电梯直达一层,“叮——”一声,门开了。   徐呈诗快步离开电梯,朝公司大门去。   他步子越迈越大,到后面几乎是用跑,西装的衣摆向后翻飞。   徐呈诗出了公司大门,一头扎进猎猎寒风里,他略带焦急的目光转了一圈,却没见到想找的人。   他唇齿间外溢的白气散在风里,继续往外走,左右环顾。   哪里有池霏的身影?   徐呈诗不信邪,绕着大楼附近快步绕了一圈。   一无所获。   他停住步伐,缓缓低头。   下来得急,连手机也没带。   可带上了就能找到人吗?说不定,这只是池霏一场心血来潮的恶作剧。毕竟池霏什么时候主动来过他公司了?   偏他是这世上最好骗的傻子。   隆冬的冷意像刀子割在身上,他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别的。   徐呈诗迟钝地试图挪动步伐折返。   忽然,他身后的衣摆被人轻轻拉拽。   徐呈诗回头。   池霏穿着白色的长羽绒服,戴红色帽子和围巾,正举着一根烤肠边吃边无辜地望着他,哈出的白气和烤肠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他嘴里包着东西,含糊道:“你下来得好快啊。”   徐呈诗哑声问:“去哪了?”   池霏朝后方一家咖啡店遥遥一指,“我饿了,去点了点东西。”   徐呈诗踏入咖啡店,暖和的气息和咖啡的浓香铺面而来,他身上的血液才像是重新流动。   他默不作声地环视店内的环境,现在是上班时间,店里只有前台站着两三个工作人员。   他陪池霏去取餐,下意识想要结账,才反应过来身上什么都没有带,只好接过餐盘。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店是专门服务周围写字楼里的白领,提供的简餐既不实惠,又不美味,池霏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叉子。   “这个挺好喝的,你要不要尝尝?”池霏捧起热饮,自然而然地对徐呈诗说。   只是不待徐呈诗回答,他又自己否了提议,“算了,你别喝,有点烫。”   徐呈诗一怔。 第94章   池霏什么时候记得他不吃烫的东西了?   徐呈诗低眸走神。   “呕。”   池霏本又拿起那份简餐,扒拉了两口,不知吃到了什么一脸嫌弃。   徐呈诗抬头,“怎么了?”   池霏皱着脸嘬饮料漱口,“里面放了芝麻菜。”   “呸,真恶心。”他孩子气地将餐盘推得老远。   这商务区寸土寸金,处于美食真空带,确实没什么好吃的,徐呈诗说:“不喜欢,别吃了。你想吃什么,回头我让助理给你点。”   离去前,池霏拿了桌上的意见小卡,低头写下一句带三个感叹号的建议,把卡横在餐盘里面。   “走吧。”池霏放下笔正准备起身,却见徐呈诗一直盯着那张卡片。   “你看什么?”   池霏思索过后,试探地问,“是不是我写这个对你有什么影响啊?”   毕竟这里的店员大概率认得徐呈诗。   “没事,”徐呈诗收回目光,手抵在唇边说,“字变好看了一点。”   那当然,他可是刚从高中回来的。   池霏哼一声,嘴上说的是,“我字本来就不丑好不好?”   徐呈诗不置可否地一哂。   “走啦。”池霏拿起那杯热饮,拉了下徐呈诗的胳膊。   两人一出咖啡店,寒风迎面刮来,池霏立马把脸往围巾里埋。   再看边上衣衫单薄的徐呈诗,池霏嘟哝了句,“出来也不知道穿件外套。”   他被饮料捂得热乎乎的手牵住徐呈诗的手。   “我们跑过去吧!”   徐呈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着跑。   池霏穿得多,长羽绒服又限制行动,拉着他埋头往前冲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   徐呈诗目光紧紧追随,跟着迈开腿,寒风刮得脸僵,他的嘴角却不自觉扬起。   两人一鼓作气跑进公司。   大楼里面暖和,池霏的装束反而成了不合宜的,他仰头环视公司内部构造。   “要参观吗?”徐呈诗问。   “算了,没什么好看的,去你办公室吧。”池霏经自走向电梯。   徐呈诗默不作声地紧随其后。   大概等了两分钟,电梯下来,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了几个年轻职员,见到他们二人皆是一愣,慢半拍地打招呼。   “徐总。”   徐呈诗颔首,带着池霏走进去。他按下楼层,电梯门合上。   电梯内部很宽敞,后进来的两人站在了电梯的正中央,而躲在他们身后的年轻职员们眼神交流得飞起。   真是活见鬼,徐呈诗放着私人电梯不坐,纡尊降贵跑来公共电梯做什么?还有他身边的池霏,长得跟明星似的,却是生面孔。   池霏安静地与徐呈诗并排站,电梯的金属门倒影出他手捧热饮发呆的模样。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压低了嗓音偏头对徐呈诗说:“不怎么烫了,你要不要尝一口?”   “好。”   只是在这封闭和极致安静的环境里,尽管池霏的声音很小,但还是清晰地传到电梯内每个人耳朵里。   一群人不自觉屏息,一瞬不眨地眼看池霏把被子举过去,徐呈诗低头,就着还沾有池霏喝时溢出来的液体的直饮口,喝了两口。   亲昵的举止,看得众人目瞪口呆、脸红心跳,仿佛连电梯内部的空气都变稀薄了。   直到听见身后有人不禁发出低低的抽气声,池霏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都在看他们,他索性把整杯饮料都塞进徐呈诗手里,略显尴尬地收回手低头不说话了。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一位主管领着她部门的几个人正准备搭乘电梯,见到徐呈诗站在里面,俱是一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还是徐呈诗抬手放在池霏肩上,带人往后退了两步,示意他们可以进。   主管这才朝里迈了一步,领着人进来,“徐总。”   合上门的电梯上升。   只是徐呈诗出现在这里,怎么看怎么耐人寻味,手里还捧了一杯包装温馨、与气质十分不符的甜饮,还有他身边的池霏……主管压下内心的八卦情绪、面上十分正经地问:“徐总,这位是?”   徐呈诗放在池霏肩上的手没有收回,他道:“我爱人,姓池。”   虽说早有猜测,但听徐呈诗亲口承认的效果还是不一样的。   主管笑容灿烂地打招呼,“池先生。”   池霏简单点头,“你好。”   徐呈诗的办公室在十二层,电梯抵达后,两人离开。   殊不知,电梯门合上后,内部的几个人以仿佛病毒辐射般的传播能力,一传十十传百在公司上下大大小小的群聊里掀起了怎样的风暴。   几乎所有职员在今天的摸鱼期间都在畅聊“徐总带老婆来公司”这件事。徐呈诗一向低调,在外面从不透露感情生活,令压抑狠了的职员们蛐蛐老板的那点八卦之魂在今日彻底燃烧。   其中一个群名“犇骉”的百人小群里发生了如下讨论:   一位现场朋友感慨:真是怪不得徐总英年早婚啊,他家那位长得也太牛逼了!比上次合作过的爱豆还漂亮!   -哎呀,到底多好看啊,怎么一张照片都没有,急死我了!   -但业内不是说,他们感情不好吗?   -啊,怎么说?   -听说他们虽然是大学期间就结婚了,但其实是商业联姻,他爱人家世也挺厉害的,两人感情不好,经常在外人面前吵架。   -啊?徐总的性格跟人当众吵架,你们能想象吗?我想象不出来……   -【托腮】是谁爱看的死对头先婚后爱。   后面跟了一连串“111”。   -抛开其他不谈,两位的脸实在太伟大了,不管□□还是做恨,都想必很美味【大笑】   后面跟了一连串更疯狂的“1111111”。   -咳咳,姑娘们,这里不是无人区啊。   那位现场朋友又回来了,发出了长篇大论的小作文:感情不合?谣言吧,我看不像,你们是没看到当时他们两个在电梯里的亲昵劲,徐总一直搂着他老婆,两人还同喝一杯饮料,我跟Eira大腿都快掐烂了才没笑出来!而且啊,你们说他放着私人电梯不坐跑来公共电梯是为了什么,明摆着秀恩爱啊!他平时那么低调一个人,做出这种事不是真爱是什么?要说他们是做秀,那为啥以前不秀?   下面刷起:你字多!就信你!   ……   徐呈诗的办公室宽敞开阔,一丝不苟的布置十分契合他本人风格。   关上门,办公室里只他们两个人。   “呼。”池霏往沙发上一坐,然后将围巾帽子都扒下,外套也脱了,露出里面的斑点狗毛衣。   徐呈诗拿起他的外套和自己的挂在一起。   “怎么突然想到过来?”   池霏脑袋靠在沙发上后仰,望着徐呈诗随口答:“我说了啊,查岗。”   “你这公司,我也有股份的,偶尔来巡视一下经营状况很正常吧。”   徐呈诗眼神变幻,手上的动作也变得缓慢。   池霏手上的股份是他当初给的婚前赠与,但池霏对此一向嗤之以鼻,别说关心营收,连在他们之间提起都忌讳。   他今天主动提,又是为了什么?   徐呈诗不是没有察觉池霏醒来后对他态度的转变。可这份转变的原因来自于哪里,徐呈诗不清楚。   大概是因为……听见他对他们离婚的事松口了?   徐呈诗扯了一下嘴角,闭目掩盖眼中的悲凉。   他应该心存感激的,感激池霏还愿意跟他好聚好散,感激和享受池霏在这段婚姻最后关头昙花一现般的和善。   哪怕心脏处于钝痛,徐呈诗面上依旧看不出任何端倪,他转过身问:“想吃什么?”   “唔……”池霏沉吟。   他看了眼时间,揉了揉肚子说:“好像也没那么饿了,不吃了等午饭吧,你几点下班?”   现在是十点半。   “我十一点还有一个短会,预计最早十一点半才能结束上午的工作,”徐呈诗播了办公桌上的按键电话,“我叫助理送点茶歇过来。”   “哦。那你忙吧。”池霏摆摆手。   徐呈诗绕回办公桌前缓缓坐下。   助理很快送来点心和饮品,池霏在办公室里随意走动,一会儿在落地窗前看看窗景,一会儿东摸摸西看看室内的摆设。   有他在的地方,哪怕不发出任何动静,也能轻易牵动人的心神。徐呈诗的目光越过电脑屏幕在池霏身上徘徊。他参观得差不多了,回到沙发侧躺,一边吃曲奇一边玩手机。   他此刻是是清醒的、鲜活的。   徐呈诗眼眸越深。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池霏忽然出声。   徐呈诗来不及撤回的目光与他对上。   池霏一脸莫名地望着他,“你干嘛老看我,还用奇怪的眼神?”   徐呈诗还没回答,池霏自己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突然变得羞愤恼怒。   “你!”   池霏一骨碌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凶狠地瞪向徐呈诗,质问:“你盯着我看,是不是觉得我剃光头发的样子很丑!”   徐呈诗闻言先是一怔,见到池霏气呼呼的模样,他一时没忍住笑出声。   “你还敢笑?”池霏瞪大眼,脸都憋红了。   徐呈诗先是拳头抵在唇边闷声笑,后像是难以自抑般,低低地笑了许久。   “徐呈诗!”   “你完了!”   池霏恼羞成怒地冲过去与徐呈诗算账。   他扑上前一股脑骑在了徐呈诗身上,两人大眼瞪小眼。 第95章   池霏的情绪往往不加掩饰、叫人轻易获取。他生气时便用眉毛去压眼睛,怒火会在剔透的眼睛里燃烧。   他的眼睛总是生动,因而从愤怒到软化的过程是清晰可见的。   骑在徐呈诗身上,池霏眼睛里那层薄薄的羞怒便已经散去了大半,但又拉不下面子,不能轻易放过笑话他的徐呈诗。   他两只手揪住徐呈诗的头发,没怎么用力,面上凶巴巴地说:“我要把你的头发也全部剃光!”   比起生气,更像打情骂俏。   徐呈诗凝视池霏,他深邃的眼睛像不透光的黑幕。   池霏醒来后,对待他心软了很多。这份不寻常,却并没有让他高兴起来。   以前池霏在他面前更加霸道刁蛮、任性暴躁,哪怕外人眼里,他们之间的婚姻看起来疲惫不堪,可徐呈诗甘之如饴,他把池霏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发泄坏脾气当作一种亲近的表现,在这三年中,徐呈诗早已形成用这种方式确认他们关系长久的潜意识。   池霏态度的转变仿佛在预示着他们的关系也将迎来转变,总归……不会是好的转变。   徐呈诗心里的恶念生长,听到池霏毫无威慑力地说要处置他的头发,他唇瓣动了动,“随意。”   他阴暗地期待池霏对他做出更过分的事,如果边手有把剪刀,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递过去。   但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池霏总是不顺他意的。   他并没有生气或是对徐呈诗的头发发泄,只是扁了扁嘴,蹙眉有些委屈地说:“你、真的觉得我剃掉头发的样子很丑吗?”   徐呈诗哑然,如同过去千千万万次一样,每当他在池霏面前萌生恶意的念头,最后都因心软会败下阵,他目光闪烁,低声答:“不丑。”   徐呈诗抬起手,顺着池霏的脖颈抚摸至后脑勺,他轻轻摩挲掌下的脑袋。   两人的距离和姿势本就不寻常,态度一软,空气便升温。   呼吸交织间,徐呈诗吻上池霏的唇瓣。   久违的柔软嫩滑触感,让他像沙漠里觅到甘霖的旅人,抑制不住心底的喜爱与贪婪。   他舔咬、深入,不知停歇地掠夺,将这个混合了曲奇香气的吻持续了很久。   少年的徐呈诗接吻时,会小心翼翼地捧着池霏的脸,仿佛他是珍贵无匹的宝物。   青年的徐呈诗接吻时,手总是习惯压在池霏的后颈,像是生怕他亲一半跑了。   池霏一边回应,一边迷迷糊糊地想。   亲到他有些受不了时,池霏拍了拍徐呈诗,后者缓慢放开了他。   “哈。”   池霏还维持着跨坐的姿势,他双手环住徐呈诗脖子,下巴搁在徐呈诗肩头喘气调整呼吸。   等到两人都得以平复,池霏扭动身体,没有离开,只是转了个面。   他靠在徐呈诗怀里打量面前的办公桌,桌上的办公用品都码放得整齐,视线一一掠过,见到电脑旁架的眼镜时,池霏怔愣。   他擦着徐呈诗的下巴抬起头,“你戴眼镜啦?”   徐呈诗喉咙震动,“嗯。”   池霏平时没见他戴过,“多少度?”   “一百来度,办公的时候偶尔会戴、防蓝光。”   “哦。”池霏应了一声,手痒地探出身体,把眼镜拿在手里把玩。   眼镜看起来很普通,是低调的眉框款式,池霏看了会儿,便好奇地把它架到了自己脸上。   他想尝试看东西,“啊好晕。”   徐呈诗把眼镜从他脸上取了下来,“毕竟你家往上数,上到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没一个近视的。”   池霏立刻瞪大眼,他心跳加快,回首注视徐呈诗问:“你记得我说过这话?”   徐呈诗淡淡一瞥,“你没说过,但我知道你家情况,很奇怪吗?”   池霏眼里闪过一抹失落,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道:“我说过,只是你忘了。”   徐呈诗并没有跟他争论记忆力问题。   池霏从徐呈诗手里拿回眼镜,亲手戴去他脸上。   池霏看一眼便笑了,摸着下巴说:“有点影视剧里的反派气质了。”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池霏手指勾着徐呈诗的衣领戏谑,“衣冠禽兽。”   徐呈诗只答:“我还不算太禽兽。”   池霏听懂他话里没说完的意思,顿时脸热。两人贴得这样近,他知道刚刚接吻的时候徐呈诗就有反应了,没有继续估计是还在顾及他的身体。   池霏并不抵触跟徐呈诗做,哪怕从前同床异梦的时候两人身体都是合拍的,更何况现在他们总算是“心意相通”了。   只是……这大白天的办公室里,池霏脸更热了。   他落在徐呈诗衣领处的手指上移,按住徐呈诗的喉结,指甲轻划,他含糊地发出邀约,“去休息室里?”   办公室内部有间供徐呈诗歇息的休息室,他刚刚还进去看了一眼。   徐呈诗摇头,“不了。”   池霏难得被拒绝,耐着性子说:“你担心我的身体?医生都说过我没事了。”   “嗯,没事就好。”   “……”   池霏重申,“我真的没事。”   徐呈诗拍了拍他的屁股说:“安分点。”   见鬼,池霏的表情变得怪异,惊疑不定地在徐呈诗身上打量。   不需开口,徐呈诗都能猜透他在想什么,无奈地说:“这里没有套。”   “……”   池霏难得主动一回,落了个意兴阑珊,不禁臊着脸骂:“家里穷得套都买不起啦,谁叫你不提前备。”   徐呈诗:“你平时也不来这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说不赢他,池霏不高兴地从徐呈诗身上爬了下来,一个人去休息室了,头也不回道:“吃饭的时候再喊我。”   池霏在休息室的床上躺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徐呈诗进来时,里头静悄悄的,窗帘拉得只留了条一拳宽的缝,室内昏暗,床上隆起的身影睡得正熟。   徐呈诗在床边坐下,被子拉得有些高,他伸手往下压了压,露出池霏的脸。   池霏睡颜总是显得无害纯稚,呼吸均匀,脸睡得有些发红,薄薄的眼皮下面眼球无意识地轻微转动。   徐呈诗目光柔和地在旁凝视。   休息室内只有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没一会儿,徐呈诗忽然因这安静的环境感到不适,他不禁出声去试图将人喊醒,“池霏、池霏。”   徐呈诗手按在池霏身上轻轻摇晃,“池霏,醒一醒……”   “唔——”   池霏被叫醒,他睡眼惺忪睁开眼皮,刚睡醒的声音有些绵,茫然地问:“你忙完啦。”   徐呈诗陡然心底一松。   池霏是可以听见他的声音、可以被他叫起的,不会再一睡不醒……   短时睡眠,池霏睡得不算深,他的目光很快恢复清明,与坐在床边的徐呈诗对视时,也没有错过徐呈诗眼里的后怕。   他一下子懂了,徐呈诗后怕的来源。   池霏手撑在床上,缓缓起身。   “结束了,吃饭去,你不是饿了吗?”徐呈诗的语气已经恢复如常。   池霏坐在床上并不忙着离开,他平视徐呈诗,犹豫地开口,“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徐呈诗抬眼。   “我当初摔下楼,那只是个意外。”   “……”   这是池霏醒来后,两人之间第一次提起那晚的事。   池霏斟酌着语言,他抬起手想抓头发,抓了个空,又把手放了下来。   “我和你都清楚,那是意外,”他说,“只是我爸妈不知道,在我昏迷时他们偏袒我、怪过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不会怪你,所以你不要自责也不要担心……”池霏不想徐呈诗留下心结。   徐呈诗听后扯了扯嘴角,目光复杂得叫池霏看不懂,他问:“你为什么不怪我?”   “啊?”   “不是说了,你没错,我为什么要怪你?”   徐呈诗语调呈现出诡异的平静,“你会怪我的,你会说都怪徐呈诗,如果不是跟徐呈诗结婚,哪里至于天天吵架,如果不是吵架哪里会不小心摔下楼,还磕到脑袋……你该怪我的。”   池霏的表情一下变得讪讪然。   该说不说,徐呈诗实在太了解他了,他在那个世界刚醒来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池霏轻咳了两声,他义正辞严地否认,“我哪里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徐呈诗不置一词。   池霏的声音软了下来,神色恢复正经,“其实,我也反思过了。我们过去总是吵架、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从来不是一方的问题,我也有错,所以……”   “够了。”他的话还没说完,徐呈诗却把脸向了一旁,“我不想听你反思。”   当一段关系即将走向结束时,人们才习惯反思。   反思的结局是什么呢,为他们两个是多么的不般配盖棺定论,然后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分开。   他一点也不想听。   池霏茫然,怎么我反思自己,也要发脾气。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池霏摇摇头,“好吧好吧,不想听就算了,吃饭去,帮我拿一下裤子。”   他睡觉前把裤子扒了丢在沙发上。   徐呈诗缓缓起身,去帮他拿裤子。   池霏把他的羽绒服帽子围巾重新包裹严实,跟徐呈诗吃饭去了。   他没说想吃什么,徐呈诗便开车带他去了三十公里之外,一家他以前爱吃的私房菜。   店的位置隐蔽,附近停车不便,徐呈诗把车停得远。   用餐结束,两人步行返程时风大,徐呈诗让池霏在公交站边等,“在这等我,我把车开过来。”   “哦。”池霏脸埋在围巾里,很没骨气地整个人缩在挡风广告牌之后。   等待间隙,池霏双手插兜,肩膀耸起,像企鹅一样在站台一摆一摆踱步。   “帅哥,买束花吧。”   池霏抬头,是一个老婆婆推着她卖花的流通摊位路过。   *   徐呈诗将车开到公交站台旁边,池霏一股脑钻进去。   “呼呼——冻死人了。”   车内暖和,播放着低低的纯音乐,徐呈诗手握方向盘,目光没错过池霏抱着的那束花。   买花做什么?   “看见个老奶奶卖花,扎得挺漂亮的,”池霏一边说,一边把花塞去徐呈诗怀里,“送你了。”   徐呈诗怔愣,望了望那束花,又望了望池霏,一时失了言语。   池霏心里得意这花买对了,他扬起脸说:“你怎么这个反应啊,不喜欢吗?”   徐呈诗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他右手环住花束,说:“没想到,我会在死之前收到你的花。”   池霏:“……早知道让花烂在店里了!”   徐呈诗不禁笑了,掌心轻轻摩挲花束的包装纸,“谢谢,我很喜欢。”   他低头,淡淡的香气盈了满怀,洁白的铃兰美得清雅,花束中间还夹了一张打印的卡片。   上面印了铃兰的花语“幸福归来”:   “你以为错过的幸福,也许正沿着林间的小路,轻轻向你走来。”* 第96章   晚上八点左右,徐呈诗回来时,池霏在家里和打视频电话。   池母对池霏先斩后奏一声不吭就跑回S市的事仍有微词。   池霏被教训得头大,恰好徐呈诗回来,他眼睛一亮,对视频那头说:“刚好徐呈诗回来了,你问问他,我这两天是不是吃得香、睡得好,什么事也没有?”   池霏翻转手机,对准徐呈诗。   徐呈诗对视频里的女人点头问好,“妈。”   “哎,小诗加班到这么晚才回来呢。”   池霏趁机说道:“今天可不算太晚,昨晚要不是我给他打电话,他保不齐要在公司通宵呢。”   池母却抓住要点,“小兔崽子!太没谱了,从家里出走不跟家人说一声就算了,去S市也不提前跟小诗打声招呼……”   池霏本是在告状,没想到被教训的还是自己,他不满地扁扁嘴。   徐呈诗看他一眼,接过电话,“妈,池霏回来后挺好的,嗯……嗯、好,这边有我……”   池霏把手机交出去,心安理得地仰躺在沙发上装死。   等他挂断电话,池霏酸溜溜地说:“我妈她怎么能信任你超过我。”   “想要赢得信任的话,就少做不告而别这种事吧。”徐呈诗把手机还给他。   池霏顿时腹诽,他都是为了谁啊!   徐呈诗人回来了,工作还没结束,他洗了个澡便去书房继续处理余下的事情。   池霏待在卧室自个打游戏,又和发小聊了会儿天。周汝明人在C市,知道他醒来的消息后,便一直说要来看他。   期间,刘阿姨特意炖了盅补汤端来给他,叮嘱他要喝完。   阿姨走后,池霏抿了两口立刻皱起脸盖上了,他鞋也没穿,端起炖盅带去书房找徐呈诗。   *   徐呈诗正盯着桌上的花出神,那束铃兰被他带回来后养在了书房。   雪白的花低垂着脑袋像是圣洁的瓷器,脉脉的清香始终缭绕。   “咚咚”,池霏象征地敲了两声就直接推门而入了。   他一进来,立刻被冻了个激灵,“你是受虐狂吗,这么冷的天一个人待在书房也不开暖气。”   徐呈诗一愣,回过神抬起头,便见池霏赤着脚端了盅汤走进来。   铃兰耐寒不耐热,花虽是鲜切的,但徐呈诗想多保留几天,于是没有打开书房的暖气。   他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上前接过池霏手里的炖盅,“鞋也不穿,端的什么。”   “刘阿姨炖的汤,我不想喝,你帮我解决一下。”   阿姨一片好心,也不好辜负。   徐呈诗揭开盖子,见到里面浮着的白花花的猪脑,立刻便明白池霏为什么不想喝了,边上还飘着天麻、沙参之类的药材,想必味道也不会太美妙。   池霏苦着脸说:“阿姨说,吃什么补什么,我摔在脑袋上,要补补脑。”   “补一补没坏处。”   池霏撇嘴,“你天天上班才要多补一补吧。”   徐呈诗转身把炖盅放下,见池霏一屁股坐在他办公桌上,一时半刻没有要走的意思,便把暖气也打开了。   “你快尝尝。”池霏催促。   徐呈诗坐下,用勺子舀了口汤浅尝。   “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徐呈诗没说话,只舀起一勺,送到池霏嘴边让他也尝一口。   “不要,我尝过了。”池霏脑袋后仰。   “那问我味道做什么,”徐呈诗喝汤速度不紧不慢,“你觉得怎么我就觉得怎么样,我又没有异食癖。”   池霏被他的话激得有些良心不安了,咬咬牙说:“算了……我再喝两口。”   徐呈诗舀给他喝,他便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喝了两勺,五官都皱作一团。   汤里不仅有草药的苦涩,还有猪脑淡淡的腥气。   “呕,呸,下回打死也不能让刘阿姨再炖这个汤了。”   徐呈诗好笑地看着他夸张的反应,把勺子撤了回来,“不想喝就算了。”   池霏忍痛说:“再帮你分担一点。”   他拿过勺子,自己又舀了两勺喝。   “我味觉没有你那么灵敏,我喝着还行。”徐呈诗说。   阿姨已经将食材处理得很干净了,只是池霏天生对肉食的腥气十分敏感,味道重的脏器都不爱吃。   池霏闻言立刻撩下勺子瞪眼,“不早说!”   “喝两口也没坏处。”   汤有健脑安神的功效,徐呈诗便想让池霏也多喝两口,没想他喝得那么痛苦。   池霏气呼呼地拿徐呈诗桌上的水杯漱口,这才看见插在花瓶里的铃兰。   “咦,你连这个都翻出来了。”   池霏认得那只花瓶,是徐呈诗在一场拍卖会拍下的古董。那场拍卖他也同去了,只是两人都没有看上的东西,徐呈诗便象征性地拍了那只花瓶。   两人没有收藏古玩的习惯,考虑到花瓶价值,池霏当时开玩笑说,等你爷爷八十大寿的时候可以送出去。   池霏指着花瓶笑,“你怎么把你爷爷八十大寿的贺礼翻出来插花了。”   徐呈诗低头喝汤,“没找到合适的瓶子。”   “啧,就这样大剌剌地摆出来,也不怕碰碎了。”   如果只是徐呈诗一个人的话,不小心碰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加上池霏,这确实是个值得担忧的隐患。   池霏也很有自知之明,“我还是拿下去,叫刘阿姨换个瓶子养吧。”   他从桌上跳了下来,本想把花束拿起,但见瓶子里灌了水,便捏住瓶颈把整个花瓶拿起。   “等一下。”徐呈诗出声。   池霏回头。   “这个也端下起。”徐呈诗把炖盅盖上。   “哦。”   池霏小心翼翼地把花瓶放回桌上。   他伸手去够那只炖盅,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哇,喝这么干净。”   炖盅里只余下食材,汤已经见底。   “回头刘阿姨以为是我很爱喝怎么办?”   徐呈诗见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那我就只好说,是某个人太贪吃抢着喝咯……”池霏笑嘻嘻地捧着炖盅直起身。   “哗”一声脆响,花瓶落地。   池霏动作弧度太大,胳膊肘打到了花瓶,把东西撞翻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池霏缓慢地挪动视线,看向地下已经成了碎片的花瓶,他尴尬地回望,“呃……碎碎平安。”   徐呈诗挑了下眉。   池霏痛苦地捂脸,他就知道他会跟这种珍贵又脆弱的东西犯冲,自小就没少打坏他爸的好东西。   池霏放下手说:“那什么,其实我爸也有收藏古玩的习惯,下次我回家偷一件回来给你爷爷当八十岁贺礼……”   “好了。”徐呈诗从书桌一侧绕了出来,把光脚的池霏抱起远离那摊碎片。   他把池霏安放在他的办公椅上,“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是我爷爷的八十岁贺礼了,碎了就碎了。”   池霏两只脚略显局促地抵在一起摩擦,讷讷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嗯,下次小心点。”徐呈诗摸了下他的脸,转身去处理地上的残局。   他找了个盒子把瓷器的碎片都装了进去,又给铃兰换了器皿,清理干净地面的水渍。   回到书桌前,池霏脚踩在他的脚背上站了起来,把位置让出来,徐呈诗坐下,池霏则坐在他的腿上。   池霏干了坏事后显得安静和老实很多,他猫在徐呈诗怀里,提议道:“回头我问我爸认不认识厉害的修复师,试试能不能修?”   “嗯。”   “我看有些名贵瓷器的碎片也能卖钱,或者看看有没有拍卖行愿意要?”   “好。”   徐呈诗的手环在池霏腰上,他想的是,如果早知道摔一只瓷器能让池霏变得这么乖觉,这只花瓶大概是等不到今天才碎。   两人都是洗过澡的,徐呈诗鼻子贴在池霏颈边,细嗅温热皮肤之下的香气。   池霏一直光着脚走,哪怕书房里暖气已经开启,脚心还是凉的。他曲起脚背,将徐呈诗的居家服的裤腿蹭了起来,贴住皮肤寻找温暖。   徐呈诗把他使坏的脚捞了起来,捏在手里,“袜子也不知道穿。”   着实不怪池母对他处处都忧心,池霏的孩子习性只怕是十八岁、二十八岁、六十八岁都一个样。   池霏转动脚踝,没挣出来,便也由他。   他的脚背雪白,皮肤细嫩得不像是足部该有的皮肤,泛紫的血管从薄薄的皮肤下透出来,徐呈诗的手指轻轻划过,顺着脉络摸索。   池霏被硌得不大舒服,便说:“我要回去。”   “嗯。”徐呈诗应了一声,抱他回卧室。   ……   午夜,池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他的手往边上一搭,却搭了个空。   池霏睡得迷迷糊糊,手臂摸索了一番,直到确认边上空无一人,他这才彻底醒了。   池霏打开床头的灯,被子下滑,他在床上坐了起来,喊了声:“徐呈诗?”   没有回应。   凌晨两点,卧室不见徐呈诗的踪影,池霏一路找到书房外,见到门缝里泄漏出来的光,才确定人在里面。   池霏按下把手,推开门。   书房里亮着暖色的阅读灯,徐呈诗身上披了件羊毛外套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白光打在他脸上。   “你在做什么?”   徐呈诗一怔,他立刻从位置上站起,走过来扶住池霏的肩,“怎么醒了?出来也不披件衣服。”   还说呢,睡到一半人不声不响就不见了,池霏有些委屈,“你好好的觉不睡,在这里干什么?”   徐呈诗:“……一些工作还没处理完。”   池霏盯了他两秒,拂开他的手,大步走向电脑桌,“我倒要看看什么工作这么急,连觉都不能睡了。”   徐呈诗想拉住他,却晚了一步。   池霏立在电脑前,手脚冰凉。   他死死盯住屏幕上的内容,唇瓣嗫嚅,“这是什么?”   室内安静。   “我问你这是什么!”池霏眼角泛起薄红,大喊道。   徐呈诗眼帘半垂,不去看他,只说:“一些……对你好的东西。”   郁气堵在池霏的胸口,让他连呼吸都难受,他问:“你真想跟我离婚?”   电脑屏幕上的,分明是财产的分割协议。   徐呈诗终于抬眼,“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来不取决于我想不想,而在于你……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结果吗?”   池霏手里掌握生杀大权,态度悬而未决,而他却必须提前思考,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了婚姻,那他还能靠什么挽留住池霏?   他能想到的,唯有愧疚。   如果他把他拥有的东西尽最大可能交给池霏,能不能换来池霏对他的一点愧疚和垂怜?   但想法要付诸实际比他想的复杂,对于他所处的位置,很多东西不是他想给就能给出去,需要权衡和斡旋。   他需要早做准备。   池霏被气笑了,对着徐呈诗一字一句地说:“我从家里偷跑来S市、我送你花、我跟你上—床……你觉得是因为我想跟你离婚?” 第97章   “离婚,不是你三年来的日夜所求吗?”   甚至醒来跟他说的第一件事,是在昏迷过程中听见了他允诺同意离婚。   池霏又气又急,他低吼,“可我现在不想!”   听到池霏的态度,徐呈诗第一反应并不是高兴,他脸上浮现罕见的迷茫,缓慢地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这是你新想出来捉弄我的办法吗?”   池霏的心脏一下子被他的眼神扎得生疼,徐呈诗的不信、不安,都是过去三年……不、是八年,徐呈诗喜欢了他八年。八年里,他一半的时间把徐呈诗忘了,一半的时间里在互相折磨。   可就是这样,徐呈诗还是喜欢他。喜欢到明明说过死都不会离婚的人在尝试放手……   池霏安静了下来,他凝望徐呈诗,目光渐渐蒙上一层湿意。   模糊的视线中,徐呈诗靠近他,把身上的羊毛外套披到了他身上,又缓缓伸出手,试图擦他脸上的泪。   池霏捉住徐呈诗的手,眼泪悬在腮边,他说:“捉弄你一回有什么意思啊,我要捉弄你一辈子……徐呈诗,我说我不想离婚,你听明白了吗?”   徐呈诗唇瓣嗫嚅,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一团棉花。他说不出话,像是失语的囚徒,无法为自己争取任何权利,只知看着池霏,等待他的全权审判。   池霏把他的手放自己脸上,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想跟我离婚吗?”   徐呈诗瞳孔剧烈震颤地盯着面前的人,眼里酝酿的浓烈情感已经叫人分不出他所看的是爱人还是仇人。   他依旧说不出话。   但他缓慢而坚定地转动脑袋。   他不想。   哪怕这只是池霏的一次试探、一次捉弄的计谋,他也会毅然决然地踏进去。   徐呈诗的呼吸因失语变得急促,他持续地摇头。   他不想离婚。   池霏眼睛红得更厉害了,他扑上去,环住徐呈诗的脖子,身上的披的羊毛外套滑落在地。   他抱得很紧很用力,趴在徐呈诗的肩头呜咽地哭,“呜呜……不离婚、不会离婚,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池霏曾问徐呈诗,“人怎么能轻易说出‘永远’呢?”,永远爱一个人、永远不分离,这样的许诺对他来说太重了。   直到此时此刻,他也可以轻易和徐呈诗说出“一辈子”,他拥有了和“永远”同等份量的爱。   回应他的是徐呈诗更深、更用力的拥抱,像是要把彼此揉入骨血。   错过的八年很可惜。   庆幸的是,他们还年轻。   ……   徐呈诗手指划过池霏哭得红肿的眼睛,他唇瓣贴上去亲了亲,柔声问:“要不要冷敷一下。”   “不要。”   池霏窝在他怀里,两人坐在电脑前,池霏拖动鼠标,聚精会神看那份财产分割与转让的草案。   他看得啧啧称奇,“你这协议的内容要是公布了,你爷爷怕是会气得等不到你的八十岁寿礼了。”   “会被拉去做精神鉴定吧,会怀疑我给你洗脑或是下蛊了?”   徐呈诗连日琢磨的东西,被池霏拉出来用戏谑的话批驳,他的心情却神奇的平静。   “为了保护你爷爷的心脏,保障我们俩不被拉去做特异研究,”池霏选中文件轻快地敲下“Delete”,“这种东西还是待在垃圾站比较好。”   横在徐呈诗心间的最后一丝苦闷,随之烟消云散。   他双臂揽住池霏的腰,埋首在池霏颈间。   池霏打哈欠指示道:“困了,回去睡觉!”   “好。”徐呈诗浅笑,他面对面托抱起池霏。   “都怪你,本来睡得好好的……”池霏挂在徐呈诗身上两腿夹住他的腰,闭上眼垂头嘟哝。   “睡吧。”   徐呈诗仍不懂池霏这番态度转变的原因是什么,他并没有深入地询问。他只知道他珍惜这一切。   如果这是谎言,他希望谎言持续一辈子。   如果这是梦,他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   周汝明今天到S市,和池霏约在一家过去常聚的酒廊见面。   池霏提前到了,他在卡座等待间隙,顺手给徐呈诗发了个定位。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身体刚好,不要喝酒。   池霏盯着那行字撇嘴,这点真是不好,自他醒来后身边人都把他当玻璃人对待。   他回复:那我干坐着啊,我也会口渴的【可怜】   -拍菜单给我看看。   池霏拍下发过去,徐呈诗便圈出了几样果汁和气泡水之类的饮品。   池霏打字飞快:喝这些底消都达不到,你想让我丢人啊。   对面回:喝一杯,倒一杯。倒两杯三杯四杯也可以,这样会比较有面子吗?   池霏眼睛弯起,被逗得笑出声。   过了一会儿。   池霏发喝的柳橙汁图片过去。   -底消怎么解决的?   他回:看酒保长得蛮顺眼的,我请他喝了一杯。   对面安静了片刻。   -我一会儿过来。   “哈?这么不经逗。”   “你笑什么呢?”周汝明风尘仆仆地赶来,拉开椅子坐下。   老远便见池霏捧着手机傻乐,要不是知道他结婚了,还以为是谈恋爱了呢。   “没什么,来了啊。”池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周汝明眼看精神面貌一如从前的发小,神情感慨万千,“见到你,我心才算真正放下了,身体都没事了吧?”   “嗯,都长好了。”池霏给他看后脑勺的疤。   “没有别的隐患吧?”   “排查过了,医生都说了没事。”   周汝明抬手去拍池霏的肩,像是要把晦气拍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过了这个坎以后顺顺利利,没病没灾……”   池霏笑话他,“你怎么像个神神叨叨的小老头?”   “你个没心肝,你知道我前一晚还一起喝酒,隔天就看到你在冰冷的病床上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周汝明话到这里有些哽咽。   他吸吸鼻子,“我几次去看你,看到叔叔阿姨那样守着你,叶阿姨那么漂亮的人,一夕之间都见老了,我就差跟他们说,我给他们当儿子了……你别笑我,我真是这么想的,你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肯定会把叔叔阿姨当亲爸妈孝顺的。”   池霏听到这里也动容,倾身用力拥抱了周汝明,他小声说:“我心里也早把你当哥哥看,比亲哥还亲。”   周汝明破涕为笑,“要听你说一回这样的软话可真不容易,终于承认我是哥哥啦,我本来就比你大嘛……”   池霏给了周汝明一拳,“好了,不说这些肉麻的东西了,一会儿徐呈诗会过来,看到我俩哭哭啼啼的,还以为我们有奸情。”   周汝明表情霎时变得微妙,很快,他立刻摆出一幅愤怒的表情,“他要来?他怎么还敢凑到你面前,看我不狠狠收拾他!你放心,这回你再提离婚,我和叔叔阿姨肯定站你这边!”   池霏闻言错愕地推了一下他的肩,“你干嘛,谁要收拾他了,他做错什么了?”   周汝明的愤怒如漏气的气球瘪了下去,他目光惊疑地通过池霏的表情揣摩他的意思,“你之前不就是因为跟他吵架才出的事吗,你不怪他?”   池霏深吸一口气,“吵架我们两个都有错,摔下楼是我自己不小心,跟徐呈诗没有关系。”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池霏会责怪徐呈诗,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   他之前是有多任性啊?徐呈诗在他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又是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想到这池霏心里又有点堵。   他再度开口,“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以后都不会再提要跟徐呈诗离婚的事了,我这辈子就认他了。”   周汝明的目光简直要从惊疑变成惊恐,他抬起两只手想触碰池霏的脑袋,又不知从哪下手,“你……你,真的没有后遗症吗?”   池霏剜他一眼,“我脑子没摔出毛病,很正常。”   “那你怎么……”   昏迷前最后一次喝酒还对徐呈诗深恶痛绝,一觉醒来就变要跟人家过一辈子了,实在不怪周汝明害怕。   其中的原因很难说给旁人听,池霏安静片刻后笑了笑说:“可能是被他对‘植物人’伴侣不离不弃的精神给打动了吧。”   虽没从池霏嘴里得到个靠谱的理由,徐呈诗来时,周汝明仍主动站起身握手,友善问候,“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徐呈诗在池霏的身边落座,一靠近便闻见了味道,“偷喝酒了?”   池霏讪讪然,“馋了,没忍住。”   徐呈诗眼里尽是了然,“就知道你忍不住,所以亲自过来看着你。”   “是吗?难道不是来看‘帅气’的酒保?”池霏揶揄。   徐呈诗目光扫过吧台里站的人,“看来你现在很欣赏这个造型的男人。”   池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酒保是光头,跟他一个造型,“喂,你是在笑话我吧?”   “没有,只是思考我要不要也效仿一下。”   “哼哼。”   周汝明见两人之间氛围融洽,全然不像半年前池霏形容的苦大仇深,这才对池霏的话信了几分。   三人浅酌闲聊,点到为止,不到九点就结束了这场会面。   与周汝明分别后,池霏提议,“散会儿步吧。”   “好。”   冬日的城市有一种冷静之美,两人牵手走进寒风中,步伐一致的缓慢。   上次和徐呈诗一起散步还是在热得人汗涔涔的盛夏。   不同的城市、季节,相同的人。   身上的酒热散去后,池霏便开始叫唤,“嘶、好冷好冷——”   徐呈诗侧目,目光柔和地看池霏边走边跺脚,真是耐不住一点寒。   他张开大衣说:“要不要进来躲一躲?”   池霏一秒也没有犹豫投了过去,被徐呈诗塞进怀里用风衣包裹住。   寒冷果然被隔绝在外了,暖和得人不舍得挪步。路过的人看见这一对仿佛在拍偶像剧似的相拥情侣不由会心一笑。   池霏的手环在徐呈诗腰上,脸贴在他锁骨的位置,静默了片刻后开口:“你多年前问过我一个问题,我想现在回答你。”   “什么问题?”徐呈诗不知他指的多年是多久,也不知他说的是哪个问题。   “这世上,永远不会忘记的人,”池霏抬起一点脸,眼神湿漉地与徐呈诗对视,“除了家人,还应该有爱人。”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忘记你了。”   徐呈诗瞳孔震颤,他唇瓣翕动良久才发出声音,“你、想起来了……” 第98章   当年的遗忘,池霏并不是有心,而是创伤反应所致。   可他还没来得及与徐呈诗道明心意。   徐呈诗也并不知道,原来那个时候,他早就走进了池霏心里。   他再回来,看见的是池霏和别人的乌龙。   而后过了数年,重新见面,池霏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全然陌生。   他以为那是自然的遗忘,是池霏从未把他放心上的证明,他满心失望和愤怒。   壁炉里的火焰婀娜地燃烧,池霏手捧驱寒的热饮,问起了谢瞳。   这个导致了他们这么多年痛苦的罪魁祸首之一。   “去世了,病死的,在三年前。”   池霏沉默,这个结局并不意外,当初最后一次见面,谢瞳的状况就已经很糟糕了。   火光在徐呈诗英挺的脸上跳跃,他冷漠地说:“当时,他妈妈还有一个月就可以出狱了,但是他没撑住,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他最后见到的人是我。”   池霏神情微微一愣。   “我去见他,带了我们两个的结婚证。”   徐呈诗语调平静地叙述:“那时他连语言功能都丧失了,我在病床前告诉他,我的余生都会幸福,而他只能像老鼠一样无人在意地死去。”   那是池霏和徐呈诗刚登记结婚不久,池霏对徐呈诗的态度分明还很差,他又是以什么心情在谢瞳面前说出,他会余生幸福的呢?   “我是不是很坏?”   徐呈诗扯了扯唇角,“人之将死,我还要去诛他的心。”   “我恨他。”   没有办法不恨。   如果没有谢瞳和后面发生的那些事,他不必离开,池霏不会忘记。他大概会一直待在池霏身边,两人一起高考、一起念大学,他会在一个浪漫的时刻跟池霏求婚。   “一点也不,”池霏拼命摇头,“一点也不坏!”   他扑上前用力抱住徐呈诗,掷地有声地宣布,“徐呈诗,你会幸福的,我们会幸福的!”   徐呈诗闭上眼欣然地笑。   他没有错过池霏眼里的愧疚,他想告诉池霏。   不要愧疚,我人生中所有与幸福相关的东西,都是你给的。   如果要愧疚……那就永远陪着我吧。   在徐呈诗没讲完的故事里的其他角色。   谢兰婴入狱后,谢兰君是谢瞳唯一的监护人。   其实,谢兰君明明知道那个时候谢瞳不行了,她有能力让母子再见最后一面,可她没有。因为她也恨谢瞳,恨他连累了谢家的声誉和脸面,恨他害了自己妹妹半辈子。   谢兰婴出狱后,和谢家的一切断联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大概她也在恨,恨姐姐没让她见自己的孩子最后一面。   ……   清晨,徐呈诗醒来,手下意识往旁边一抱,却抱空了。   他睁开眼,枕边没能见到往日熟睡的脸庞。   尚未来得急慌张,清亮的声音便响起,“徐呈诗,你快看!”   徐呈诗撑着额头坐起身,见池霏穿着睡衣猫在飘窗上。   屋里温暖而昏暗,十分宜眠,唯一的光源是池霏掀开了厚重窗帘的一角。   外面的天光照亮他雪白通透的脸庞,他双眸亮晶晶地指着窗外说:“下雪了。”   徐呈诗浅笑,掀开被子下床,“是雪把你叫醒的吗?”   “你怎么知道!”   徐呈诗从后面拥住池霏,听他在怀里絮絮叨叨,“我昨晚做梦,梦见下雪,今天一早就醒了,比你还早,我拉开窗帘一看,真的下雪了……”   两人借窗帘张开的缝看外边的世界,雪落在他们的院子里,把目光所及的地方堆砌成了纯白的世界。   “今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晚。”   “来得刚刚好,真漂亮,看得人心情好好。”   “嗯,想翘班了。”   “哈哈哈,我的双手双脚二十个指头都支持……”   两人抱在温声软语地一块看窗户外面的雪安静地飘落。   池霏哈气,在玻璃上划下一颗爱心。   这短短半年,他过得真精彩。   玻璃上映出他和徐呈诗两张贴在一起的脸。   他们在夏天热恋,在冬天相爱。   未来还要一起奔赴无数个春春秋秋。   -   自林思裕出国留学后,池霏和她有几年没有联系了。   再次得到她的消息,是她组织了高二(1)班的毕业十周年同学聚会。   池霏恍惚,大概是他两年前刚“重读”过一遍高中,骤然听到十周年,不免感慨。   他问徐呈诗,要去吗?   徐呈诗说:“随你,只是班上的人你应该都忘光了。”   池霏扬起下巴哼声,仗着那段不为人知的经历大言不惭,“我起码还能认出一半的人!”   “哦。”   “哦是什么意思,你不高兴啊。”   “不高兴。”   池霏听后笑嘻嘻地亲了亲他,“这说明我的记性越来越好了,你就为我高兴一下吧。”   在过去,夕日的同学、朋友对于池霏而言都只是生命中的过客,去者不留、缘止即散,遗忘是人类生存的自然规律,没什么好惋惜的。   而如今,池霏有了些不一样的体悟。   他决定带徐呈诗去一趟,看看那些老同学,重游一回A市一中。   正值寒假,也不知他们是怎么说服了学校,把当年高二(1)班的教室借给他们当做会面的地点。   “那边是食堂,那边是体育馆……我们高二的教学楼是北面那栋,教室在三楼,怎么样?没记错吧。”   两人携手在空旷的校园里散步,池霏得意洋洋地秀记忆力。   “嗯,除了不记得我,别的都记得很好。”徐呈诗捏他的鼻子。   “诶,说好不翻旧账了的,我不是都想起来了嘛?”   “好了,其他人估计都去教室了,我们上去吧。”   两人步入昔日的教学楼,拾级而上,回到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教室这边果然已经很热闹了,一眼望去坐满了人。   池霏迈入教室,看到黑板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大字,是当年莫瑜辉老师在班会上说的“会者定离,缘者不散”,再看台下满堂的人,他们褪去校服与青涩,模样各异,但眉宇间怀揣着同样的兴奋,心下不由感慨万千。   “两位老同学,过来登记一下姓名。”   池霏回头,林思裕拿着花名册正冲他们微笑。   去国外的几年她变化很大,皮肤特意美黑成健康的蜜色,头发剪得极短,耳朵上戴了一排耳钉,可一笑起来又让人想起当年那个白净漂亮又和善人缘好的学委。   池霏露出轻松的笑,主动打招呼,“林思裕,好久不见。”   “呀,竟然一眼认出来了,几年没见,我还以为你会把我忘了呢。”林思裕脸上笑容更明媚灿烂了几分。   “怎么会?现在的肤色和造型也很适合你。”   徐呈诗在旁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池霏的手心,他开口:“好久不见,徐呈诗和池霏,麻烦帮忙登记一下。”   林思裕目光先落在他们相连的手上,又落在徐呈诗脸上,她冲徐呈诗微微颔首,扬起花名册说:“放心,忘不了,你们俩一进教室我就给你们勾上了,喏。”   “谢谢。”   “不客气,按从前的位置就坐哦。”   两人穿着同色的长款大衣,修长挺拔,身姿气度已非当年可比,走在一起时更是引得几乎整个班的人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池霏来之前跟徐呈诗说他能认出一半的人属实是说大话了。他能认出的是高中的模样,可隔了十年,历经社会磨砺、世事变幻,不变的是少数,大多人除了身高难以更改,都已判若两人了。   池霏穿过教室,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挨着墙坐下。   他对徐呈诗说:“怎么办,这堵墙好像有魔力,我一靠近它就困了,真不怪我以前老是睡觉。”   徐呈诗在他身边落座,无情拆穿,“明明是你昨晚熬夜打游戏,怎么叫你睡觉都不听,非说白天车上补觉。”   但来时又神经兴奋得一路没睡。   池霏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池霏。”   前排的人转过头来,他剃了极短的板寸,看起来精气神很足,“还记得我不?”   池霏盯了那人两秒,给了他一拳,“你小子,以为自己变化很大吗?”   彭礼哈哈大笑,“你也是一点都没变,走进来脸上就写着‘班草驾到’。”   他目光又落到边上的徐呈诗身上,“赫,徐哥也是,身上的大boss压迫感更牛逼了。”   “好久不见。”徐呈诗颔首。   “我之前就听人说你俩走到一块了,太不够意思了吧,结婚都不请我。”   “当时的婚礼比较简单,疏忽了,实在抱歉。”   “哎哎,没事,我就是觉得特神奇,”彭礼张嘴一如当年,“果然公主与骑士的故事已经是陈词滥调,和仙女教母才是真爱。”   池霏在旁警告,“别以为你打了领带我就不敢你揍你啊。”   说“骑士”,“骑士”就到。   “同学,你好像坐错位置了。”   西装革履、梳着成熟三七分的付飞殊站在座位旁对徐呈诗道。   徐呈诗抬眼,认出了对方,表情微妙了一瞬。   付飞殊说:“这个是我的位置呀。”   徐呈诗唇瓣一抿,“抱歉。”   “没事没事。”付飞殊摆手。   他缓慢起身拍了拍池霏的肩,“我去后面。”   池霏怔愣地点头。   位置空出来后,付飞殊坐下了,他态度和善地同池霏搭话,“好久不见,我之前还在想你可能不会来呢。”   池霏对这位乌龙的初恋是有几分愧疚的,“好久不见。”   “你跟高中比起来都没怎么变,不像我们其他人,岁月不饶人啊。”付飞殊客套地寒暄。   “男人变得沉稳踏实是好事。”   “哪里啊。”付飞殊不好意思地笑,抬手挠头。   池霏注意到他手上的戒指,“你也结婚了啊。”   “对,结婚两三年了,”付飞殊大方承认,“我跟我老婆大学认识的,当初还给你发了请柬,可惜你没来。”   “啊?什么时候,我没收到啊。”   “我当时特意找周汝明要了你在S市的住址呢,快件当时显示签收了……”付飞殊也不请楚状况。   池霏不禁回头,只见徐呈诗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最后一排,双手交握摆在桌上,低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99章   将会面地点选在班上是一种很讨巧的方式,免了一部分认不出人的尴尬,又能唤起回忆,帮助破冰。   会面结束后,一群人前往提前订好的饭店聚餐。   酒桌上气氛火热,有人真情流露,有人投机揣摩,或许有人被岁月雕琢得面目全非,但总有不变的东西,那就是共同记忆。   融洽的用餐结束后,池霏和徐呈诗便推辞了后续的行程安排,两个人先行离场。   此时才不过下午五点半,今天很幸运是个大晴天,天边日落映衬着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晚霞。   饭桌上来敬徐呈诗酒的人很多,只是他以开车为由都推掉了。池霏倒是喝了,但有个门神一样看护在旁的正宫在场,喝的也不多。   池霏心情很好,飘飘然牵着徐呈诗的手前后晃,咿咿呀呀地唱不成调的歌。   “就这么高兴。”徐呈诗问。   “嗯啊,你不高兴吗?”   “还行。”   “不过……”池霏把脸凑到他面前,眼睛扑闪地问,“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告诉我?”   徐呈诗与他对视两秒,痛快地承认:“婚礼请柬是我扔的。”   池霏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他结婚,对象又不是我,你扔他请柬做什么?”   “看到他的消息就不爽。”   “哎,不是跟你说了吗,当初那事是我做得不厚道,伤害了人家感情。”   “我那个时候不知道,以为你们真在一起过。”   池霏想了想,徐呈诗误会了这么多年,陈年老醋发酵了这么多年,只是扔了个结婚请柬算轻的。   “好吧,还是你受委屈了。”   池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作为安抚。   两人打道回池霏家,准备在A市住一晚,明天再回S市。   他们本是要去停车的地方取车,池霏忽然看到马路对面的地铁口,心血来潮,“徐呈诗,我们坐地铁吧。”   “嗯?”   “坐地铁怎么样?”池霏伸手扯徐呈诗衣摆,眼巴巴地说。   “想坐就坐吧。”徐呈诗应承,车晚一点让人开回去就是。   脱去校服后,两人过分显眼的模样与穿衣气度和地铁里的氛围格格不入,池霏浑然未觉,兴致勃勃地拉着徐呈诗搭乘熟悉的地铁7号线。   徐呈诗看他坐个地铁都这么开心,不禁失笑。他低头思考,或许应该考虑迁回A市发展。池霏对这座城市显然是有感情的。   出地铁站后,天已经黑了。   池霏下意识在出站口张望了好一会儿,最后失望地垂下脑袋。   也是,都过去十年了,怎么可能还开着。   徐呈诗问:“在找什么?”   池霏眉眼下耷,有气无力地答:“我想吃鲷鱼烧。”   沉默片刻后头顶传开一声轻笑,池霏不解地看向他。   徐呈诗低下头,伸手捏了捏池霏的脸,他轻声开口:“什么鲷鱼烧啊,不就是红豆饼吗?”   低低的声线似乎跨越了时空,与少年的嗓音重合。   一阵清凉的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池霏的发丝被吹得摇摆,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徐呈诗,试探地颤声询问,“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嗯。”   徐呈诗拂开他的刘海,在额间亲吻,嗓音缱绻,“对不起,久等了。”   池霏眼中迸发出狂喜的碎光,他又想哭又想笑,表情说不出的变扭,最后抹了把脸说:“不久、一点也不久,多久我都可以等的,这是我们说好的。”   徐呈诗温柔地凝望池霏,爱意在他眼里毫无保留地流淌。不管多少次重启多少次相遇,面前的人都是他唯一的选择、永远的爱人。   “嗯,说好的。”   池霏重重地一头撞进徐呈诗怀里,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之间终于再无隔阂、再无不清不楚,灵魂、身心,全然相知相通。   池霏不禁问:“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在教室里的时候,我觉得你身边的位置应该是我的。”   池霏恍然大悟,片刻后,他不禁道:“这次似乎又有付飞殊的功劳啊,都不知道怎么感谢得好,”   徐呈诗警告似的捏了一下他的脸。   池霏笑着说:“我会祈愿他和他的妻子幸福美满、恩爱一生的,像我们一样。”   徐呈诗被后半句取悦了。   -   回去的路上。   池霏边数着星星边问:“还有件事,我挺纳闷的。”   “嗯?”   他望向徐呈诗,“明明十几岁的时候你喜欢我都知道说情话、放烟花,怎么二十多岁结了婚后反而像个呆子。”   虽然他失忆了,但如果能早点知道徐呈诗是喜欢他的,过程也能大不相同啊。   徐呈诗没有答话,只盯着他。   “怎么不回答?”   “我有给你放。”   “啊?”   徐呈诗深深吁气,“每年都放过,只是你根本意识不到是我放的。”   池霏表情一下子变得尴尬不已,原来呆子是他。他红着脸讪讪道歉:“对不起,错过了你那几年的烟花。”   “嗯,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   夜空下,星星倦懒地扑闪,光晕朦胧。   “徐呈诗。”   池霏又忽然喊道。   “嗯?”   “突然想起,有一句话,我好像还没说过。”   “……我爱你?”   “嗯,我爱你。原来你一直在等啊。”   “呵呵,这次没有等很久。”   (完)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