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鼠A到国务卿 作者:核能清洁工 简介:   权力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   对于脱衣舞男来说是   对于国务卿来说也是   ↓   这说的都是同一人,雷杰   *   强受x爹攻   政体大混杂,世界观含非人类设定   *   雷杰有张超正直,充满男人味的脸   于是所有人…误认为他是一条好狗   可当他圈住手指,从中吐出嫣红的舌头   人们才看清黑色舌钉与尖锐牙齿…以及那凶狠算计的目光   “老鼠这东西,”雷杰咧嘴一笑,“从来都是贪得无厌的。”   *   本文又名《鼠疫》《白厅和娼》   *   完结文:《臭名昭著的指挥》   内容标签:   强强?西方罗曼?马甲文?ABO?钓系?权谋 [1]鼠疫1:感谢灵巫大人傩送的手榴弹   第零章:二九七零年   雷杰蓄着长发,叼着香烟,常年穿着黑色皮夹克驾驶福特皇冠进出白宫。   人们在远处望见这名近一米八劲瘦身材的男人时,总会觉得他不好相处。   像野兽一样具有侵略性。   但当他走近,站在总统旁边暴露出小麦色肌肤和五官时,人们又会改变想法。   “啊,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雷杰的眼角下垂,黑色瞳孔澄澈干净,透露出近乎纯粹的忠诚正直。   而异国风情的单眼皮、微微张开含住香烟的嘴唇,又增添了几分色情。   在充满政治斗争的白宫中,男人显然不是懂得尔虞我诈的好棋手,在这里格格不入。   “他是谁?担任什么职务?”   这样的小角色,又引得人们第一时间去探究。   女人们的目光流连在结实饱满的胸膛,男人们则专注于黑色西装下的腰臀。   不知谁低声说道:   “总统生活特别助理。”   于是,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在人群中隐秘蔓延。几乎在得到满意答案的同时,渴望随之滋生。   第一章:鼠疫   二九六三年的十月,纽廉港夜晚的气温有些冷。   半倚靠在重型机车上,他拢起双手按下打火机,“呼”,深吸一口仰头将烟雾吐向空中。   这已经是第二根了。   金美莲没有出现。   含着香烟,半眯眼睛注视着前方的樱桃红建筑物“界碑俱乐部”。   这是一家夜店,两人都在里面工作,他在一楼秀场跳舞,而金美莲在二楼陪酒。   红色建筑共七层,消费标准和楼层一样逐级攀升。至第七层便是金字塔顶端,权力金钱缺一不可。   又是一阵冷风吹来,门口出现了人影。   不,不是。   他微微皱起眉头,腕表显示距离约定时间早已过去五十四分钟。   马上就要深夜。   不在等待,他把香烟扔到地面用皮靴碾熄,随后双手抄在皮夹克内,重新走回灯火通明的夜店入口。   “阿尔贝,怎么又回来了。”   穿着红色立领双排扣上衣的门童迎了上来,脸上挂着热切笑容。   “落了点东西。”他说道。   男人的声音很有特色,嗓音低沉语调缓慢,像甘醇的熟酒让人觉得舒适体贴。   说话间,门童抢先一步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怪不得。你往常九点离场,现在都快十点了。”   他客气地到了一声谢,随后转身走入楼内。   明明人已走远,门童依然挂着微笑,视线穿透厚重的玻璃门停留在男人离去的方向。   新来的保安就在一旁,望着高挑男人离去的背影,又看着门童,最终按捺不住好奇,用胳膊肘碰了碰对方。   “刚才那人……就是阿尔贝?在一楼表演脱衣舞的阿尔贝?”   保安有些不愿相信,他早就听过阿尔贝的艳名。可刚才那人,浓颜黑瞳的外貌,若有似无的Alpha信息素,这些如何引诱女人男人争相前来只为围观一场舞蹈秀。   他想象中的艳星,应该是一名长相艳丽、腰肢乱扭,勾引人们奉上所有金钱的omega婊子才对。   新保安想起入职第一天,老保安们挤在角落放纵的低笑。   “阿尔贝……啧啧,他肯上楼,老子倾家荡产也得上一次!”   “就你?老家伙,他要是肯上楼,咱连他脚后跟的灰都舔不着!”   “不过……要是有机会,谁他妈不想。”   老保安们又拍了拍新保安的肩膀,咧开嘴,一股浓重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你小子还没见过他吧。”   “等亲眼见着就明白了。”   “不过,跟他打招呼的时候,记着别喊他真名。”   “真名?”   “对,雷杰。他本名叫雷杰。”   “他讨厌被这样称呼。”   *   界碑俱乐部的大厅里,黑色真皮沙发与镀金茶几杂乱地堆叠着。正中央的登记台后,女招待正用微笑送走又一位询问表演时间的游客。   “上帝啊,”她转向雷杰,绿色亮片眼影在灯光下闪烁如蝶翼,“这已经是今晚第三个把这里当旅游景点的傻瓜。”   雷杰斜倚在台边,小麦色的手臂搭在大理石台面:“美莲下来了吗?”   二楼三楼的员工下楼时,都需乘坐一楼走廊尽头的电梯,如果金美莲下楼,负责前台的招待会看见。   女招待看了眼挂钟,发出一声怪音:“十点了?!二楼一个人都没放下来。”   “也许今晚客人太多,大家都延长了时间,”女招待朝雷杰抛了个媚眼,“不如在这里陪陪我?”   雷杰没搭腔,俯身越过柜台去够里面的座机。   抬高胳膊时,皮夹克和内套的白色T恤被带起一截,暴露出腰腹紧实流畅的线条。   小麦肤色在灯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一路向下没入更深,隐秘的裤腰阴影里。而他俯身时,后腰处的凹陷清晰可见。   雷杰拿起柜台里的座机电话,有力的手指扣住听筒打给了二楼。   “滴——滴——”   听筒里的忙音响着。   在等待的同时刻,后方的走廊内传来人群的脚步声。   通道前的猩红天鹅绒帷幔被掀开,七八个衣着光鲜的男女涌出来,带着二楼特有的脂粉和昂贵酒水的混合气味。高挑的、纤细的、精致的……人群里,雷杰一眼看见了金美莲。   那张脸格外扎眼,奶白色薄毛衣柔化了Beta的棱角,乍看有几分omega的脆弱。   世界如此奇怪,一战后的联邦全力扶持omega发展,让二十九世纪末ABO三者性别达到均衡,但三十世纪末,人们在取悦他人时依然追求omega式审美。一种向上的献媚。   雷杰看着越来越近的金美莲,发现对方眉梢带着喜悦,随后又闻见了一股冷水中含着淡淡苦涩的辛咸香。   本想问面前人有什么好消息,但那股气味让雷杰皱眉。   他脱下皮夹克递给对方,“降温了,一会坐车后面别冻着,”手指在触碰到金美莲的肩头时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怎么喷了这瓶香水?”   那是雷杰的信息素味道。   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先天的生理缺陷,常年备着和自己信息素相似的香水。   “啊?哦!”   金美莲还在兴奋劲儿上,扯了扯带着雷杰体温的外套,低头闻了闻:“我的用完了,看你桌上放着就喷了点。还被客人夸好闻!”   提到客人,金美莲忍耐着兴奋,直到跨上机车后座双手环住雷杰的腰,才在他耳边低语,“哥,我们有钱去离开了。”   “今晚不知几楼的客人下来,还挺尊贵的。经理把所有人都叫过去了,让客人挑选了一圈,最后选了我和另外三人。”   “客人说只要陪他在市区玩半个月,就给二十万。”   金美莲痛快地大喊出来:“哥,我们有钱了!”   前方红灯亮了。   雷杰压住手刹,停下机车。   他望着不远处的白色禁区,随口问道:“还记得带你来俱乐部时,我说过什么吗。”   “哥!”   金美莲漂亮的脸蛋又是兴奋又是好笑,多年相处早已摸透雷杰的性格。即便生气了,这家伙也不会表现出来,只是愈发平静。   “我记得!这就是为什么咱俩宁愿缺钱也只在白场上班,不去夜场,你等我把话说完!”   “那客人是个omega,他承诺纯陪玩,不涉及肉|体交易。”   “他只是来这里游玩的,想找几个会聊天的beta。”   绿灯亮了。   雷杰拧动把手,机车快速冲出路口。   “omega来夜店找玩伴?”   引擎轰鸣中,金美莲的喊声破碎在风里:“是真的!开始我也疑惑,可后来选好人,有人拿来了合同。合同写得明明白白,对方也会签字,日结一天一万,陪二十天给二十万,中途不会产生非自愿行为。”   金美莲抬高音量,担心雷杰没有听清楚。   “客人原话,他想找一些放得开的朋友,他说身边的omega朋友只会参加服装展鉴赏艺术品,这些都太无聊了。”   说到这里,金美莲噗嗤一笑,“按我说,有钱的少爷想体验叛逆的感觉。”   “哥,这钱不赚白不赚。而且我问了,还能提前预支。”   “我们可以先把二十万拿出来,加上攒的十万块钱提前去购买第五州新罗或者六州厄瑞波斯的暂住证,这样等陪小少爷过家家结束,咱们俩就能从这里搬走了!”   “只要在前六州找到生父,不管对方给多少钱,有血缘证明在,我们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金美莲欢快地伸展开双臂,任由冰冷的风流穿过手指。傍晚空阔的街道上是满载喜悦的少年。   雷杰沉默地听着。机车又拐了几道弯,停在了一处灰扑扑的楼房前。   界碑坐落在七州的海港处,这里虽是中层城市但也有穷困的地方。简易楼房附近无人打扫街道。在拐进路口时,车灯照见路边被碾死的一只老鼠,灰毛和肉骨模糊黏在地上,让还在喜悦的金美莲嫌恶地别开脸。   锁好机车,雷杰转身,替金美莲摘下头盔。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对方被压乱的金发,耐心地捋到耳后。   雷杰揉了揉金美莲的脑袋,感受略带毛躁的金发。   他明白对方已经做好去的打算。   这才说道:“好。”   两周后。   界碑俱乐部一楼震耳欲聋的鼓点里,前台女招待捂着话筒,朝刚结束一场热舞,胸膛还挂着汗珠的雷杰大喊:“阿尔贝,电话!找你的!”   “是金美莲的家属吗。”   “请来纽廉港第五警察分局,有具尸体需要辨认。”   二九六三年十月末,尸检报告通过特殊渠道送到雷杰手中。   报告上写明,死者机械性窒息,生前遭受暴力,直肠内嵌有直径4厘米,长度约20厘米的玻璃瓶状异物。   捏着那薄薄的一页纸,雷杰笑了,站在七楼的包厢内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他早该明白,阴沟里的老鼠迟早有一天会被烈日曝晒在公路上,被车辆碾压成肉泥。   *   冷雨敲打着污水井盖。   斯科特,界碑俱乐部新来的保安,在执勤的第四周再次见到了阿尔贝。不是在正门或厅堂,而是在界碑后方,散发着潮湿垃圾气味的深巷。   雨水顺着生锈的防火梯滴落,在肮脏的水洼里溅起涟漪。   界碑的保安,如同它的工作人员和顾客,也分白场与夜场。顾名思义,白场是白天的场次,夜场是夜晚的场次。但二者区别巨大。   今日是斯科特夜班生涯的第三天。凌晨两点,小雨绵绵。保安队长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起。   “所有人!跟我走!”   队长招手,示意所有人跟上。他们匆匆赶往后巷。   因为斯科特刚加入夜班队伍不久,队长在赶路途中多次警告提醒。   “闭上嘴!看到什么都给我咽回去!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听懂了吗!”   队长刀疤贯穿的右眼在昏暗光线下狰狞,他的疤痕从眉骨撕裂至嘴角,像一道失败的缝合线。   狠厉目光钉在斯科特身上,几乎让这个新人后退一步。   队长又强调了一遍:“不准开口,有人会安排的,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斯科特用力点头,冰冷的雨珠顺着额角滑落鼻尖。   他想,这是遇见了大事。   雨越下越大。   黑色的防水外套噼啪作响,他们小跑着冲向巷口。当大脑意识到是怎样的画面时,斯科特猛地停下脚步。   “阿尔贝”或者说是雷杰,一身黑色皮夹克与牛仔裤的打扮,就像往常那般。但现在,这个男人正跨坐在另一个男人腰腹,深蓝色牛仔裤包裹着充满力量感的长腿,牢牢压制着身下的猎物。   他指关节上闪烁着金属的光芒,一拳又一拳地砸向对方的脑袋。   巷道两侧,还瘫着两个人,已经陷入昏迷。   不断落下的雨水冲淡稀释了血液,让一切都流向巷口外黑洞洞的污水井。   斯科特下意识看向队长,等待制止的命令。但队长只是抬起手,示意所有人放慢脚步,他们已正常的步速往巷子内走去。   ————————!!————————   嗨,宝贝们。这是清洁工的第二本[撒花]。   第一本讲述了战场前线,残忍厌世的以撒。这一次想写战争后方,隐藏在硝烟之下的政客发家史。   主角雷杰有野心但更爱自由,并不是开始就对权力产生野心欲望。 [2]鼠疫2:感谢燚恒的地雷   越来越近,借助昏黄路灯的微光,斯科特看的更清晰了。   雷杰指关节上套着金属凶器,一拳,又一拳,机械地砸向身下男人早已骨肉塌陷的头颅。   目标早已昏迷,血水从被打得不成形状的头颅下汩汩涌出,皮开肉绽。   腥热的血点随着每一次重击迸溅,飞落在雷杰棱角分明的脸颊上,在雨水的冲刷下晕开,却衬得他那双黑眸澄澈明亮。   此刻的雷杰,散发出绝对的Alpha侵略性,对力量的纯粹掌控。   斯科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眼前这个暴戾傲慢的人,跨坐在受害者身上,揪着衣领像砸沙袋一样挥拳的Alpha,与几天前在门口礼貌颔首,嗓音低沉道谢的英俊身影完全不同,可又轰然重叠。   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囚禁在同一具充满致命吸引力的皮囊里。   一股混杂着恐惧与强烈征服欲的电流,瞬间窜遍斯科特的脊椎。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无法诉说的欲望。   “够了,阿尔贝。”   冰冷的声音从巷子阴影里传来。   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留着利落寸头的男人走了出来,“老板要活的。”   黑色西装男一直站在巷子深处,在路灯无法照射的黑暗中,让刚来到的保安们没有察觉。   听到同伴开口,雷杰这才收手,甩了甩手臂,指虎上的血水混着雨水飞溅。   借着雨水,他将湿透垂落在额前的黑发粗暴地捋向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   舌尖舔过红润的唇角,雷杰道:“死不了,把人搬到货车上去。”   第一句话是给黑西装男说的,第二句话是给保安们说的。   雷杰的语气依然是斯科特第一次听到的那般低沉缓慢,带着一种成熟的温柔。如果没有倒地不起的三名活死人,一切都是正常的。   保安们两人一组,沉默地拖起地上瘫软的躯体,像搬运屠宰场的牲口。   斯科特无法移动,目光粘在雷杰身上。   他望着雷杰钻到一处有雨棚的屋檐下,在干燥的角落拉下皮夹克的拉链,撩起贴身黑背心擦拭脸颊上的雨水。   背心被撩起来,露出了劲瘦的腹肌。   斯科特望着雷杰,就像在观察一头原始野性的黑豹,此刻它的皮毛沾上水珠,正不满的舔舐干净。   雷杰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或者说习惯了。   他双手抓住背心下摆,向上撩起,准备用它擦拭脸上和头发上更多的雨水。   劲瘦的腰肢暴露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皮肤在昏暗中泛着健康的浅麦色光泽。   背心越拉越高,眼看就要越过紧实的胸肌下缘,露出朱粉色的晕染轮廓。   黑色西装男突然出声,打断了雷杰几乎要把衣服撩到锁骨的举动。   “阿尔贝!”   雷杰抬头,他的湿发黏在额角,无所谓地笑了笑。   没有放下衣服,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腰腹,故作暧昧挑衅地说道:“紧张什么。”   他拖长了语调,“又不是没看过。”   前几年,雷杰还没有在一楼秀场固定演出,只是偶尔客串时,被搭档撞见过。   冰冷的钢管,迷离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   那个总是假正经的阿斯塔,举着刚点燃的香烟,却忘了抽,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混杂着惊愕与被点燃的火焰。   雷杰当时觉得有趣极了。   他笑着,在旋转的灯光下解开了腰间的皮带扣,手指一勾,那条带着体温和汗味的皮质束缚便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对方怀中。阿斯塔的脸,在那一刻僵硬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自那以后,阿斯塔再也没在一楼的秀场出现……   三具“货物”被塞进货车后厢。雷杰拉开副驾车门,长腿一跨坐了进去。   阿斯塔发动引擎,货车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尾灯的红光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只留下原地沉默的保安们。   斯科特的目光追随着红色尾灯。   直到车辆彻底融入黑暗,才被保安队长一声冷哼和粗暴的推搡拉回现实。   “问吧。”保安队长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更加狰狞。   每一个夜场新来的菜鸟都这样,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遇到雷杰工作的夜晚,更是让问题变多。这就是夜场保安的职责:在打手们完事后,处理现场。今晚还算温和,雷杰没让准备水泥沙子沉海。   界碑俱乐部距离最近的港口码头,开车不过十分钟的事。   斯科特半天没吭声,喉咙发干。最后支吾问道:“阿尔贝,他为什么揍人。”   “第一个问题就这个?”保安队长嗤笑,脸上的疤痕随之扭动,“你怎么知道他是阿尔贝?你俩认识?不对,他刚才擦着你走过去,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就是有人告诉你的。”   斯科特老实道:“前几周值白场,站岗的时候听其他人说过。”   “你知道的那是白天,小子,”保安队长一巴掌重重拍在斯科特肩上,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在夜场,叫他雷杰。他讨厌被人叫秀场的花名。”   “可是白场的前辈们让我叫他阿尔贝,说他讨厌……”斯科特话没说完,另一巴掌又按住了他的脑袋。   保安队长提高音量:“别问为什么,记住我说的,在夜场执勤时见到他叫雷杰。”   明明是同一个人,真名花名还要分出区别,可真奇怪。但斯科特好像又能接受,觉得任何事情出现在雷杰身上都是理所应当的。   就像……斯科特回忆着,脑中闪过路过橱窗时张贴的电影海报,皇家特工与性感女郎,明明没有任何关系但站在一起莫名搭配。   这次斯科特机灵地缩了下脖子,袭击他的大手落了空。   保安队长低吼,“小子,把可笑滑稽的念头收起来。”   这菜鸟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斯科特重回第一个问题,“所以,他为什么揍人?”   “因为这是雷杰的工作,就像你今天要站岗到太阳操蛋地升起一样。他是看夜场的打手。”   是界碑的清道夫。   斯科特懵懂的点头。   看菜鸟还不能理解,队长盯着斯科特认真问道:“纽廉港有多少家洗衣房?”   斯科特迷茫了,他怎么可能知道。   保安队长继续问道:“有多少家饭店?”   斯科特摇头,他更不会知道,因为太多了。   保安队长哼笑,“那有多少家夜店。”   斯科特这次答得上来:“只有一家,是咱们。”整个市区唯一合法的情色俱乐部。   “你觉得界碑赚钱吗?”   斯科特点头。   “那为什么纽廉港只有这一家夜店?”   这是人尽皆知的,斯科特说:“大老板和市长认识,听说还认识州长。所以纽廉港特允界碑俱乐部的经营。”   “所以,”保安队长凑近,声音低沉,“这就是打手们的工作,确保没人敢在这里搞破坏,或者动些不该动的小心思。如果界碑出事,哪怕只是停业一晚,那些眼红的杂碎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扑上来,抢这块肥肉。”   队长顿了顿,“至于为什么是雷杰来处理,白天在秀场里让人掏钱看他扭屁股已经赚的够多了,不是吗?”   保安队长骂道:“傻瓜!没人嫌钱少,多个副业不更好。”   斯科特眨眼,他把重点放在了另一个问题上:“所以雷杰本职是秀场跳舞,俱乐部打手只是副业?还是……”   保安队长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哪个都不是。”队长压低嗓音,带着警告,“别再过度关心他了。”   他是老板的养子。   所以收起对雷杰的好奇心。   海港深处,废弃仓库。惨白刺眼的白炽灯光打在空旷的水泥地上。雷杰半蹲着,在一堆冰冷的工具中挑选趁手的家伙。   带回来的三具活人,他们需要逐一审问,最早醒的那个被粗麻绳死死捆在木椅上。   雷杰拿起气动钉枪,将对方的手掌压在粗糙的椅面上。   呲——噗!   一声沉闷的撕裂声,没有惨叫。厚胶带封住了嘴,只有喉咙深处发出碾碎般的呜咽。   钉子穿透整只手掌,深深嵌入木头。   正当雷杰面无表情地再次举起钉枪,对准另一只手掌时,阿斯塔从仓库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录音笔。   “喂。”阿斯塔皱眉,看着踩着椅子的雷杰,“你今天心情糟透了?”   老板要活口,雷杰差点把人脑袋砸开花。老板要审问,雷杰先把人嘴封上。   雷杰没解释,只是抬眼含笑,他目光落在阿斯塔手里的录音笔上,“你问出来了?”他丢掉沉重的钉枪,发出哐当一声,“那我走了。”   任务完成,该下班了。   阿斯塔却一步上前,挡在雷杰面前。“你还走不了。”   雷杰挑眉,无声地询问。   “刚才老板来电话,”阿斯塔的声音低沉,“说找到了你要的东西。”   听到这话,雷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反而变得格外平静,一把推开阿斯塔朝仓库外走去。   纽廉港的雨还在下,午夜更是冷风刺骨。阿斯塔掏出车钥匙想扔给雷杰,雷杰却已径直跨上了仓库外停着的一辆重型备用机车。   没有头盔,没有雨衣。皮夹克紧裹着他宽阔的肩背,是唯一御寒挡风的东西。   引擎咆哮着撕裂雨幕,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港口码头。   金美莲已经死亡一周了。   那天接到电话前往警署,雷杰看到的只有停尸台上那张被白布半掩,金色长发散落,惨白如沉睡的脸庞。   之后,全是无可奉告。   于是他踏进了界碑的地下二层,按亮了通往七楼的电梯按钮。   界碑老板偶尔会待在七楼尽头的包厢内。可惜那天,人不在,雷杰只能把话递给了看门狗。   “告诉我美莲的死因,把凶手交给我。”   “事情解决,我答应当他情人。”   此刻,湿透的雷杰就站在七楼的包厢里。 [3]鼠疫3:感谢永远在弃文,在追连载的地雷   雨水浸得发亮的皮夹克紧贴着肩背和胸膛,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在脚下昂贵奢华的白色羊绒地毯上晕开污迹。   屋里除了他和界碑老板秦观澜,还有一人。   雷杰的视线从死亡报告上冰冷的“机械性窒息”、“暴力侵害”、“直肠异物”等字眼移到少年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可不认为这是凶手。   金色长发、纤细身体,对方像一只新生的羔羊跪在白色地毯上。   他闻到空气中浮动的檀香混着少年腺体散发出的甜腥。   是个omega。   包厢里热得反常,强劲的暖气舔舐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足以让少年赤裸趴卧在男人脚边。   明明在雷杰进来时,秦观澜只是随意抬了抬手指,所有保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却独独留下这个多余的人,像一件精心挑选的摆设,趴在那里。   “观众席还留着位置?”   雷杰嗤笑一声,利落地脱下湿透的皮夹克扔在地上。   黑色背心紧贴着汗湿的胸膛,随着他抬臂擦拭头发的动作,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暖黄的灯光为他身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泽。   发丝滴落的水珠顺着锁骨凹陷处汇集,沿着胸膛中央那道浅沟蜿蜒而下,在肌肉紧致的腹肌上分裂成细小的支流,最后消失在牛仔裤的边缘。   留下一道引人遐想的水痕。   界碑老板,秦观澜就坐在皮沙发上,指间夹着点燃的雪茄。   四十年的岁月没有给Alpha留下丑陋的痕迹,他平静地坐在那里,金发被一丝不苟地拢向脑后,露出灰蓝色的眼睛。   仿佛交易只是一场空气。   直到雷杰站在那里直勾勾地望着他,秦观澜这才像是受到了邀请,抬眼直视眼前的青年。   灰蓝色的眼眸像结冰的湖面,在雷杰赤裸的上半身滑过一圈,最终落回脚边温顺的omega少年身上,带着一种逗弄宠物的温柔。   皮鞋轻轻碰了碰omega纤细的小腿肚:“去吧。”   少年极度听话,乖顺的在地毯上膝行,他爬至雷杰脚边,扬起一张与金美莲有着微妙相似的脸庞。   地毯上拖出膝盖摩擦时的两道痕迹。   雷杰垂目瞥了一眼,omega仰起的脸庞在吊灯下若隐若现,与金美莲更加相似了。   “……真是令人作呕。”   他的发言引来秦观澜的轻笑。   这低哑的笑声像一道命令,屋内开始弥散甜腻的信息素,少年像只发情的猫,用脸颊磨蹭着雷杰的小腿,发出讨好性的细碎呜咽。   秦观澜站了起来,雪茄烟灰簌簌落在白色地毯上。   他解开袖扣,露出结实的小臂,“我对情人一向温柔,雷杰。”   “第一次履行情人义务时难免会不适,让他跪在你前面缓解我带来的疼痛,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指的什么,不言而喻。   雷杰发出一声短促的嘲笑,毫不客气地回敬:“你的记忆力已经严重退化到这种程度了?”   “一切的前提是我要知道金美莲为什么死,是谁杀的他,把动手的人交给我。”   “事情了结,我才会任你处置。”   秦观澜往前走了一步,“当然”,他的肩膀宽阔,挡住了部分光线,阴影瞬间笼罩在雷杰身上,让雷杰微眯起眼睛。   二人是在他十九岁时认识的。   九年前的暴雨夜,浑身是血的他被秦观澜的保镖从仓库里拖出来。   男人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拨开雷杰黏血的额发,周身散发着木质檀香的危险凉意:“当情人或者扔海里喂鲨鱼,选一样?”   当时他骂了什么来着?   啊,对了。   “两个Alpha?你他妈是变态吗?”   他将含血的唾沫啐在男人身上,随后用实力揍翻了一名保镖,在准备干翻第二个保镖时却被第三者偷袭,来人从背后勒住脖子导致他昏死过去。   但雷杰的反抗,也赢来了尊严而不是被人草屁股。他找到了一份活计,整个纽廉港市最累最脏的工作——界碑的夜场打手。   回忆很快被中止,因为有人的手指变得不老实,雷杰单手按住试图解开他腰带的omega少年,而他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金美莲的死亡报告。   包厢里很热,一张薄纸在掌心变得湿软粘腻。   他本该在二十天后离开界碑,远离整个第七州,与金美莲去往其他城市。但现在离开的契机没有了,而他为了报仇,只能依附他人的权力,自愿走回这个充满檀香与威士忌的牢笼。   “报告看完了?”秦观澜又往前迈出一步,皮鞋尖精准地抵住了雷杰的运动鞋,故意施加着恰到好处的压力,“现在,该我验货了。”   他的目光落在雷杰微微泛红的胸膛。跪在两人中间的金发omega,被一股粗鲁的力道拽起头发推开。   雷杰猛地抬眼,举起死亡报告:“死因我看到了,凶手呢。”   “把凶手带来交给我,这是交易的另一半。秦老板该不会健忘到只记得下半身那点事?”   秦观澜挑眉,没有回答。   他欣赏着雷杰眼中的愤怒和急切,灰蓝色的冰湖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像是才想起来,秦观澜从雷杰掌中抽出死亡报告,用报告纸的边缘轻轻拍了拍雷杰的脸颊,纸页哗啦响得像嘲笑,“当然记得,只是先把它拿回来,没被要这么紧张。”   雷杰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他感觉到了薄纸边缘从胸膛擦过。   “真是可爱的表情。”秦观澜微笑地评价道。   在秦观澜发话的那刻,屋内的Alpha信息素突然暴涨。   雷杰后颈腺体突突跳动,他恨不得来一场男人之间的正面战斗,而不是在这里被秦观澜恶心。秦观澜的信息素也散发出来,檀香味像只爬到岸边的鳄鱼,咬住雷杰的小腿不放。两人同为Alpha,被同性信息素骚扰的排斥反应让他肌肉绷紧,却在生理厌恶的那一刻又闻到了来自omega的香甜信息素。   雷杰头皮发麻。   让一名发情的omega在这里,这是用来当催|情香氛。   雷杰转身准备离开,可这时秦观澜慢慢俯身,像猛禽锁定猎物般突然笑了。他话锋一转,“至于你要的人……”   雷杰停住脚步。   “……有点小麻烦。”   “金美莲死亡的地方不是界碑的势力范围,”秦观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灰狗汽车旅馆,听说过那地方吗?纽廉港和隔壁莱森市交界线上,无人管地带。”   “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只有一堆连指纹都留不完整的破烂家具。”   秦观澜的语气带着遗憾:“警察局除了这份报告,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雷杰的脸色越来越压抑。   观察着雷杰的反应,秦观澜心情更加美好,他顿了顿,“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我的人正在排查那个时间段所有经过交界处公路的车辆,特别是装了行车记录仪的。运气好,说不定能拍到点什么。”   “但这需要时间,雷杰。急不得,你得有点耐心。”   “耐心?”雷杰听到了秦观澜的言外之意。   他看着秦观澜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再看看远处酷似金美莲,正用湿润眼神望着他的omega少年,一股烦躁油然而生。   他明白了。   总要提前付出点什么。   雷杰眯眼思考自己能走到哪一步,底线是跪下给对方口,只要秦观澜不怕那东西被咬下来。   他也可以现在转身离开,自己去调查,但这会让找到凶手的难度骤然升高。   在雷杰抉择时,角落处的omega却发出呜咽,少年蜷缩在地毯上发抖,甜蜜的浆果香迅速布满整间屋子。   秦观澜皱眉,雷杰也皱起眉头。   omega的发情来的不合时宜,在场两名Alpha都不会去触碰少年,秦观澜转身从抽屉中拿出抑制剂,扔给了对方。   少年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捡起抑制剂,注射期间,手掌无力颤抖的让针头多次离开注射部位,只能反复瞄准重新扎进去。   雷杰想上前帮omega推完,让浓郁的浆果香快点消失,也让对方早点结束这痛苦难受的时刻。   但碍于秦观澜在这里,他没有去帮忙。雷杰转身走向酒桌从冰桶里抄起已开封的金巴利,给自己倒了一杯。   “难喝。”   雷杰皱眉喝完,把方型酒杯放回桌上。omega的发情打乱了原本计划,他是个正常的Alpha,虽然不会毫无理智的见到omega就上,但面对omega发情也会燥热,产生生理反应。   雷杰准备离开了。   没想到秦观澜走过来,又给他倒满了酒。   四十岁的Alpha突然变得客气,哄劝道:“再试试,这酒不能一口喝完。”   雷杰爱酒,更深知秦观澜选择喝的酒水必定不俗,想着也许是刚才喝的太快没有品尝出金巴利的奇妙口感,他接过酒杯又喝了几口。   一口又一口,最终雷杰皱眉将酒杯搁回桌面,玻璃与大理石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是难喝。”   酒应该辛辣,而不是甜的让人发腻。   也许像他这样的人缺少分辨美味佳肴的舌头。   雷杰用拇指抹掉唇边酒渍,认真地看着秦观澜,“我可以先付点定金,但我还要和金美莲签订合同的那个omega的信息。”   “事情结束后你要做什么都可以,任何……都可以。”他刻意强调着,“我不会在事情结束前就满足你。”   秦观澜就喜欢雷杰这副模样。   如果今天杀死金美莲的凶手出现在包厢内,他相信雷杰还会有另一个借口。   一个满口谎言的小骗子。   明明长着一双真诚的纯黑眼睛,却拥有不甘人下的野心,用肉|体勾引算计着一切能利用的东西。   从一开始秦观澜就知道,雷杰不会雌伏人下,说的花言巧语只是利用他。   还不知道用这句话骗了多少个Alpha。   “好,”秦观澜笑着答应了,他描摹着雷杰艳红丰厚的嘴唇,想着第一次见面时,雷杰还太年轻,不如现在懂得隐藏。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充满吃人的欲望,赤裸裸的崭露无遗。但凡留有一口余气,都会反扑咬死所有欺负他的人。   秦观澜忽然低笑起来,灰蓝色的眼睛长久凝视着雷杰,“那天来的是温然,厄瑞波斯州州长的小儿子。”   “我不建议你报复他,这是在迁怒。其实温然觉得金美莲无趣,中途就让人把他送回来了。”   “至于金美莲为什么死在郊区旅馆里,凶手是谁,调查清楚会给你答复。”   雷杰面无表情道:“即便是迁怒,他也有责任。”   “二十天的合同,临时中止合同后人员死亡,雇主也有……”   不对劲。   雷杰看着秦观澜向自己倾身,他闻到了雪茄混合檀香的味道,同时刻有团火正从胃部往上烧,烧得他食管发烫,汗水从额间沁出。   这与刚才的omega信息素类似,但更猛烈更迅速。在界碑待了九年,他迅速反应过来这是药物引起的。   雷杰看向自从进屋后唯一接触过的东西,冰桶和酒瓶。   “那瓶酒……”   秦观澜瞥了一眼角落里的omega,语气轻松,“一点助兴的小玩意儿,本是为他准备的。”   他边说边靠近雷杰:“Alpha的抗药性很强,我想两杯对你来说,应该无伤大雅。”手臂揽住了雷杰的腰,带着金属戒指的手指擦过滚烫的皮肤。   雷杰准备挣脱。   “放松点,只是让你做到沙发上歇一会,如果现在出去发生意外情况……”   雷杰打断了他,“为什么不早说。”   秦观澜这家伙睁眼说瞎话,他明明知道自己是……   雷杰半强迫半顺从地坐在了沙发上,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他用手掌捂住了双眼,感觉大脑里的血管在跳动,眼睛发胀。   刚刚好受一点,随即被秦观澜覆上来的手掌吞噬。   秦观澜勾住了雷杰牛仔裤上的腰带,将两人距离拉近,几乎鼻尖相贴。他垂眼,目光落在雷杰鼻翼处的小痣上,很性感,仿佛在勾引他亲吻。 [4]鼠疫4:感谢口下留德哦的地雷   但没有亲吻,两人保持着暧昧的距离。   秦观澜道:“不过,突然想起来,严格来说你只有一半Alpha基因。”   “真是麻烦,劣化种的自制力……似乎差得超乎想象。为了避免你控制不住,去袭击屋里这个可怜的小东西。”   他解下领带,灵巧迅速地缠住了雷杰的手腕。   “暂时忍耐一下吧,孩子。”   秦观澜俯身亲吻雷杰被捆绑在一起的手指,从指尖吻至指根。   劣化种,全境的耻辱。   联邦自一战后就发布条令,如果怀孕期间检测出胎儿是劣化种,一律进行堕胎手术终止妊娠。   雷杰,不知是何原因奇迹般的诞生,可又被无情的抛弃。   而要检测出“劣化种”,更是异常简单。   被秦观澜亲吻手指的雷杰紧闭双眼,咬紧牙关,他抵抗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眩晕感,无暇估计眼前人的侵犯。   喉咙里溢出的喘息,耻辱得让他想咬断舌头。而秦观澜又一遍一遍用手掌摩擦着雷杰的指尖,细密的轻吻从手臂移到脖颈,“乖孩子,喊出来吧。”   最终,灼热的嘴唇磨蹭着雷杰发烫的耳廓,并非肉色耳垂,而是藏在湿漉漉黑发下,那对敏感、灰绒绒的老鼠耳尖。   那是一双非人类的器官,是一对老鼠耳朵。   这便是劣化种的特征,返祖器官。   此刻,雷杰身体里刻意维持的Alpha信息素在药物和强烈情绪冲击下彻底崩溃,气息变得空白而混乱,像一个无助的Beta,更像一个暴露原形、被捕获的异类。   两人胸膛相贴,雷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加速的心跳,秦观澜兴奋了。   灰绒绒的耳朵被含在湿热的口腔中,滑腻的舌头试图钻进耳道,更加无法忍耐的是秦观澜用牙齿叼住耳廓边缘,狠狠的咬了下去。   “唔——”   一瞬间的疼痛刺激让雷杰的腰抽搐,身体微微抬高又掉落回沙发上。   极致的屈辱和暴怒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雷杰猛地抬腿踹向秦观澜两腿中间的位置,同时用额头撞向秦观澜高挺的鼻梁。黑白分明的双瞳直视笼罩在上方的Alpha,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秦观澜猝不及防的痛哼,与此同时,犬齿陷进秦观澜的皮肉,血腥味炸开在雷杰的唇舌间。   “呵。”秦观澜竟低笑起来。   他抚摸着雷杰的颅顶,感受着掌心那对毛绒鼠耳急促抖动,以及手臂被利齿撕咬的锐痛。   痛苦交杂着欲望。   “乖孩子。”他喟叹着,享受这份扭曲的驯服感。   手掌沿着汗湿的发梢一路下滑,粗糙的指腹在微微凸起的脊椎上摩挲打圈。秦观澜五指猛地收拢,扣住雷杰的后颈,强硬地将那颗倔强的头颅向后扳起,迫使他松开嘴巴仰视自己。   近在咫尺,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又因愤怒和生理性的刺激蒙上了一层水光。   秦观澜凝视红艳唇瓣上沾染的血液,终究俯身选择品尝。   淡金色碎发落在雷杰布满汗水的额头,一点点蹂I躏着丰厚柔软的嘴唇。   “唔!”   雷杰爆发出剧烈的反抗,屈膝猛顶。   然而秦观澜年长太多,又有丰富的格斗经验。   在雷杰抬腿的瞬间,他已屈膝下压,膝盖骨精准地硌进雷杰大腿内I侧,同时用全身重量死死压制住对方。   精致裤料与牛仔裤剧烈的摩擦。   唇齿短暂交缠后,秦观澜意犹未尽地退开寸许。他抬起被咬的鲜血淋漓的手臂,粗粝的指关节伸进雷杰嘴中。   两根带着薄茧的手指强硬摸索着温热濡湿的口腔,交叠着像玩弄猎物般。他将雷杰柔软的舌尖一点点勾拉出来。   随后,食指在湿热的口腔深处,恶意地重重按压舌根,“什么时候打的。”   仿佛一个长辈在询问晚辈的叛逆举动。   雷杰恶狠狠地瞪着,黑白分明的眼中充满凶狠。他被迫微张的唇间,艳红舌尖立起一枚小小的舌钉。   愤怒让雷杰试图合拢嘴巴,咬断那两根还在嘴里搅弄的手指,却被秦观澜早有预料地扣住下颌。两指撑开的湿热口腔中,黑色钛钢钉被湿润的红舌衬托得更加诱惑。   随后,秦观澜松开了对雷杰的所有钳制,后退一步站定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眼前狼狈的男孩。   趁着空隙,雷杰侧头咬住捆绑双手的领带结。   秦观澜没有阻止,只是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欣赏着。浅麦色的精瘦身躯侧躺在黑色真皮沙发上,滴下来的汗液像蜂蜜般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带着他咬痕的鼠耳警惕的立起来,而主人正狼狈的偏头,下颌线条绷得死紧,牙齿咬着束缚在手腕间的领带结。   “舌钉很漂亮。”秦观澜赞美道,“其他地方……也穿环了吗?”   他的目光刻意地扫过雷杰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膛,视线危险地向下移去。   秦观澜迈步上前,想要亲手验证自己的猜想。   就在这一刻,隔绝外界喧嚣的屋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哐当。”   屋内浑浊燥热的气息瞬间涌出去一大半,又被迅速切断。   来人反手关上屋门,姿态懒散地倚靠在软包门壁上。一头嚣张的红发,在昏暗的室内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双手插在西服口袋里,姿态懒散。   “哟,老爹,”寒朝拖长了调子,先扫过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毯,那里散落着雷杰的黑色背心和皮夹克,随后他又望着一片狼藉的沙发,雷杰赤I裸上身,手腕上还残留着领带勒出的红痕,正急促喘息。   最后,他观察到秦观澜手臂上深可见齿痕的伤口。   寒朝吹了声口哨,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老爹你兴致不错,花样真多。”   说完,他转向雷杰,脸上挂着雷杰无比熟悉的刻薄到骨子里的笑容:“我当是谁能让你这么费心投入呢,”他故意加重了那个词,“原来是一楼的艳星……阿尔贝。”   雷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终于扯开了最后一丝束缚,将那条沾着唾液和汗渍的领带像丢垃圾一样扔到地毯上。   他撑着沙发扶手,忍着体内翻涌的药力与头晕,缓慢地坐起身。   他和寒朝,当然认识。   初入界碑时就相熟了。   加入界碑后的正式工作是打手,但要说从秦观澜那里得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当寒朝的保镖。   秦观澜安排的。   可惜,雷杰那时不知道收敛,年轻气盛。他认为自己被秦观澜收养了,寒朝也是收养的,所以二人地位相同,于是任务中但凡两人合作,他总想表现的优秀,自然他有那个实力,可这把同龄的寒朝压得黯淡无光。   久而久之,寒朝身边的人对他颇有微词,这份微词,自然也影响着寒朝的心态。   再后来,他发现秦观澜压根没把他当儿子对待,又在寒朝和秦观澜面前失控地暴露了劣化种的秘密……那一刻,寒朝大概是快乐的。   他狼狈地靠在秦观澜的书房里,望着寒朝眼中满是震惊和厌恶的神情,接着又转变成抓住竞争对手致命弱点的惊喜。   “你是劣化种?”   “呵,难怪……难怪像条疯狗一样只知道往前冲。原来骨子里流的不是Alpha的血。”   “孕育你的人当时是怎么逃过联邦法律的,居然生下你这种低等基因的怪物。”   “医院里的人都是瞎子吗。”   那些刻薄恶毒的话语,换来了秦观澜当场一记响亮的耳光。   “安静点,孩子。”   有人闭嘴了,自然有人张开嘴巴。   十九岁的雷杰可不像现在一样知道忍耐,他当时有话直说,也回敬了寒朝。   “一条只会看门的狗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这称呼精准地戳中了寒朝的痛点。   秦观澜的养子有很多,甚至还投资了一家福利院,但寒朝却是秦观澜唯一培养的继承人,可在秦观澜会见真正重要的客人,商议核心机密时,寒朝总会被支开。   “寒朝,去门口守着。”秦观澜会温和的让人出去。   寒朝不明白为什么,仿佛他存在的意义和其他养子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寒朝心底无法拔除的刺。   他为什么提防雷杰,也是有人告诉他秦观澜重视雷杰,和对待其他养子不一样。   以后呢,万一雷杰决定用不堪入目的手段抢走继承人之位……   二人的仇从那天彻底结下了。   当然,更倾向于寒朝单方面的仇恨,因为很久之后,在雷杰跨过二十二岁那道门槛时,他早就不在乎和寒朝的打闹了。   那时金美莲从垃圾山来到了纽廉港,雷杰决定赚钱离开这里,和美莲过上更好的日子。   雷杰起身往门口走去,他站起来时脚步因体内药力和之前的激烈对抗而虚浮不稳。   无视了挡在面前好整以暇的秦观澜,他捡起地上的衣服重新穿上。   在弯腰去捡皮夹克的瞬间,寒朝动了。   踱步向前,擦得锃亮的皮鞋带着十足的侮辱意味,精准地踩在了雷杰的皮夹克上。   寒朝微微俯身,看着雷杰因弯腰而绷紧的脊背线条,语气轻佻:“怎么?被父亲教育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还是说……”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扫过雷杰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和残留着血渍与红肿的唇,“劣等基因的体力终究是硬伤?连当个合格的情趣玩具都这么费劲?”   秦观澜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用一方丝帕擦拭着手臂上的血迹,眼神平静地看着两人,并未出言阻止寒朝的侮辱。   ————————!!————————   亲爱的审核太太,本章全是脖子以上的内容。 [5]鼠疫5:感谢彦儿鸽的手榴弹   雷杰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他没有抬头,没有去看寒朝那张写满恶意的脸,也没有理会那刺耳的言语。他只是沉默着,手上猛地发力。   “嗤啦——”   皮夹克在寒朝鞋底和雷杰的用力抽拽下发出声响。   雷杰快速拉上夹克的拉链,径直绕过寒朝,连看都没有看对方,离开了包厢。   寒朝脸上那副刻薄讥诮的面具尚未完全卸下,他盯着完全闭合的门板,不甘心的收回视线。   室内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窗外的暴雨敲打石壁发出噼啪。   秦观澜从盒里抽出一支雪茄,锋利的雪茄剪“咔嚓”一声清脆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这么讨厌他,”秦观澜的视线落在雪茄完美的切口上,并未看寒朝,“为什么还帮他?”   寒朝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瞬间反应过来,父亲指的是金美莲的事情。   那日得知金美莲死亡却找得不到任何线索的雷杰,选择走上七楼。但秦观澜不在,他包厢中遇见的是寒朝。   雷杰说出了那句愿意当情人的话,并让寒朝把话传达给秦观澜。   寒朝怒骂雷杰,在一楼秀场真跳成了婊子,已经饥渴到去爬Alpha的床。而在雷杰离开后,他没有联系秦观澜,却直接派人把金美莲的死亡证明从警局里拿了出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恶意和隐秘的试探。   寒朝身边全是秦观澜的人,自然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秦观澜。   秦观澜没有问寒朝是怎么想的,只是又让人将死亡证明的原件从寒朝那里拿走了。   “帮他?!”   寒朝嫌恶地啧了一声,“让一个基因有缺陷的半Alpha当情人?你不觉得恶心,我还嫌脏了眼睛!”   这句话像是在解释,他是不想让雷杰和秦观澜有接触才那样做的。   秦观澜没说话,雪茄上橙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灰蓝色的眼眸。沉默一会,他才说道:“寒朝,别被他骗了。”   这话让寒朝听的不可思议,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被他骗了?”   “是你吧!父亲!是你被他迷昏了头!”   秦观澜望着自己的养子,灰白的烟雾模糊了脸上细微的表情。   他隔着白雾,望着自己这个年轻气盛、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的养子,冷静的笑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稚嫩,一厢情愿的冲动,被情绪和表象完全支配的Alpha。   “有些人……”秦观澜的声音很轻,“他们看起来正直忠诚,不惜为朋友亲人舍身。”他顿了顿,吸了一口雪茄。   “但孩子,那都是伪装。”   他在教育自己的继承人。   “他们的本质是在图谋算计,故意做出那副为情义所困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模样,只是让人认为他有软肋罢了。”   烟雾缭绕中,秦观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包厢的墙壁,看到了那个刚刚离开,看似狼狈不堪的身影。   “一个没有弱点的人,会让人觉得很可怕。”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说出了最终的结论,“雷杰没有你想得那样简单。”   寒朝依然愤怒,父亲说的话很可笑,都是些为雷杰开脱的说辞。   九年的相处,他不清楚雷杰的性格吗。   因为金美莲的母亲救济了当时在垃圾山快要饿死的雷杰,所以雷杰偷渡到纽廉港,在界碑站稳脚跟后,又把金美莲带了过来,还为对方提供了白场的工作与住所。   这就像两只肮脏的动物,瑟瑟发抖时抱团依偎。   几十秒后,寒朝道:“父亲,你教过我。不管他在想什么,他始终是界碑的人。”   “即使他去图谋,也永远离不开这里。”   秦观澜还算满意寒朝的回答,“不错。”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语调,仿佛刚才那番针对雷杰的话语只是闲谈。   “既然是这样想的……那下周把温然约出来。”   寒朝一愣,“温然?”   那个被娇惯的刻薄omega让他本能地感到不舒服。但因为对方是州长的儿子,又不能拒绝接触。   “雷杰想和他见一面,但不要给温然提及雷杰本人,就当……”秦观澜顿了顿,“为温然举办个离开纽廉港的欢送聚会。毕竟,温州长的小公子在我们这里体验生活这么久,要走了,总该热闹些。”   秦观澜的每一句话,都让寒朝的脸色越发难看。   恭敬的语气不免带了一丝质问。   “父亲,雷杰在找杀死金美莲的凶手,这时候让他和温然见面,雷杰很可能对温然……”   后面的话寒朝没说出口,但意思显而易见。   雷杰会迁怒于他人。   州长大选期间,如果温然离开纽廉港前出事了,对他们来说也是个麻烦。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狂风卷着雨点呼呼的声音隐约传进包厢中。   秦观澜没有立刻回答养子的疑问,而是将燃到尽头的雪茄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一点红光彻底熄灭。   “所以,你还是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秦观澜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捕食前的鹰隼,牢牢锁住寒朝。   “这就是你眼中的雷杰,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不去思考事后危险性而草率动手的莽夫。”   寒朝想说“是的”,雷杰给他当保镖时总是不计后果的行动,二人一起合作时也是横冲直撞。   而这几年有意无意听到的消息,雷杰依然是老样子。   不知道界碑规矩的客人对金美莲动手动脚,当夜就被雷杰堵在地下停车场。   人没死,但也只是没死。   秦观澜轻轻摇头,带着惋惜:“你和我看到的完全不同。”   “这就是为什么欣赏他,喜欢他。我还没有迂腐到只是为了那身英俊的漂亮皮囊。”   秦观澜初遇雷杰的那一刻,是在夏天。   暴晒的日光下,港口码头充斥着鱼腥和机油味。   原本只是路过处理一笔货物,却意外撞见一群健壮的搬运工正围殴着什么,污秽的骂声和沉闷的击打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起初,秦观澜并未在意,蝼蚁互相撕咬是常态。但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开时,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让他脚步一顿。   “什么情况。”   他让手下上前驱散人群。   当搬运工被枪口逼开,露出被围殴的对象时,连见惯风浪的秦观澜也不由感到惊叹,那根本不能算是一个人形了,更像是一团被血污和淤泥包裹的破布。   然而,秦观澜在血液浸透的破布中看到了那双眼睛。   微微睁开,黑色的狭长眼睛。锐利冰冷,直直地刺向围观的所有人。   那双眼神里没有怯懦,即使被十多人殴打也没有求饶,只有一种纯粹的反抗。   待宰的羔羊见得多了,让秦观澜忘记了真正掠食者的眼神。   眼前少年提醒了他。   无法判断年龄,破布下的身躯瘦弱营养不良,但大概是成年了。   秦观澜继续观察着少年,浑身是伤。肋骨可能断了几根,嘴角破裂,额角淌下的鲜血糊住了半边脸。   唯有拳头,还死死地握住。   可惜少年没有刀,秦观澜幽默地想到,那样他就能捅死自己雇来的一批工人,免不了让自己花掉一笔死亡慰问费。   秦观澜继续注视着少年。   但也没有什么好观察的脸,少年什么也没有,完全的劣势。身体因用力正微微痉挛着,浅麦色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擦伤。   破烂的单衣几乎遮不住什么。   秦观澜相信,只要他转身离去,少年立刻被人活生生打死。   于是,他让手下把少年拖出仓库。   仓库老板连忙汇报了一切。   “这该死的臭虫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藏在运送酒水的木箱里,从垃圾岛偷渡到了海港!”   “他把一整个木箱里的酒水都喝光了,还打开了另外几箱,用空酒瓶盛满了尿液!”   手下汇报时,秦观澜看向叉车上未被放下来的箱子。   木制箱体留有深深的抓痕和撬痕,偶尔还有一些牙印。   而他又感受到了一股直白的凝视,充满恶意。   少年显然知道了谁是这里的主人,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在秦观澜回望时,少年嚣张地咧开受伤的嘴角,露出锋利的尖牙。   明明已经跪下被人按在地上,但依然紧绷脊背随时发动攻击,恨不得当场咬死对方。   真奇怪,底层怎么会诞生出这样的人。   秦观澜产生了好奇。   居然有人快死了还不服输,骨子里刻满对生存的贪婪和对高位者鄙弃的野心。   被整个联邦都排斥的污秽土壤里,居然绽放出剧毒凶狠的花朵。   秦观澜能听见自己含笑,压抑地声音。   “当我的情人还是被扔回海里喂鲨鱼?”   然后,他被少年羞辱了。   如果不是保镖按住对方,那口唾沫将会啐在他的皮鞋上。   但这让秦观澜更加兴奋。   他让人拿来一把装卸刀,扔在少年面前。   “那就继续。”   “打赢,我带你回去。”   话音刚落,少年已经飞快地抓起地上的刀柄,眼睛不眨地捅向距离他最近的保镖。 [6]鼠疫6:感谢安的火箭炮   他的目的很明确,刚才这个保镖踢了自己一脚。又把他的手臂反扣在背后。   挺记仇的,睚眦必报。秦观澜越看越兴奋,欲望高涨。   他脱下毛呢大衣,从少年背后加入了战场。   少年打红了眼,没有察觉出背后的偷袭。   于是,他被人用手肘勒住了脖颈,在试图拿刀捅对方时又被抓住了手腕。   少年看不见身后人是谁,只能呼吸急促脸色涨红,最后眼前发晕,软趴趴地陷在了秦观澜怀中……   事后,秦观澜曾告诉老朋友,自己发现了个养不死的宠物。   “界碑里从不缺漂亮的玩物。我着迷的,是他令人心颤的本质。”   “他出身自孤岛,被人遗弃在腐臭的垃圾山。按理说,应该成为一个纯粹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恶棍,这再正常不过。”   “可他不是。”   “不为了恶而去作恶。他有他的目标,行动带着一种近乎本能对上层的渴望和对权力的野心。”   “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气,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眼里根本看不见下层的任何人。真奇怪,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才有的傲慢。”   老朋友听后,反感地皱眉:“千万别带来我这里,厄瑞波斯全是这样的人物。”   “傲慢贪婪,愚蠢又不自知。”   秦观澜想说自己捡到的小东西还算有点智商,但话到嘴边,又想起对方没上过学。   这几天还是养子在暴怒中教给对方如何握笔写字的。   一边生气于对方的无知,一边又亲力亲为,也不知寒朝怎么想的。   秦观澜不在说话,端起酒杯,遮挡掉嘴边的笑意。   这举动有些反常,让老朋友的目光变得怀疑,温罗尔:“真是捡到的?听起来就是你的仿版,私生子?”   回忆终止,秦观澜又抬眼看向寒朝,所有的言语最终汇聚成了一句话。   “要学会去玷污美,我的孩子。”   所以,在察觉到雷杰要离开纽廉港时,他派人杀害了金美莲。   而下一步试探,则是温然。   温罗尔的小儿子,一个omega。   雷杰可以以此作为跳板,用报复作为借口强行结合对方,进行永久性标记。   他想,温罗尔一定很喜欢这个女婿。   *   雷杰拖着沉重身体回到城区边缘,在走进破旧筒子楼时,暴雨停止了。   垃圾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但比界碑顶层包厢里浑浊的情欲气息让人舒服的多,让他感到一丝真实。   生锈的铁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嘎呻吟,直到雷杰进屋把湿透了的夹克扔在脚下才停止吵闹。   他回家了。   这里曾经也是金美莲的栖身之所。   简陋的两室一厅,家具陈旧,但被两人收拾得异常整洁温馨,窗台上还有几盆廉价绿植。   金美莲死后的两周里,雷杰没有动过这里的任何一件东西。他的毛巾还搭在洗手间的架子上,他喜欢的香水味还残留在空气中,他匆忙离开前整理的帆布背包,里面还装有他们以为很快能用到的证件物品,就这样留在了门口。   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像“家人”还未走远。   雷杰垂着头,在黑暗中沉默地走向狭小的卫生间,赤身裸体的拧开淋浴的冷水开关。   “哗——”   水流从头顶浇灌而下,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带来冰冷的窒息感。长时间的沉默,终于让雷杰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一拳砸向面前的墙壁。   薄薄的白色瓷砖裂开,指骨被割破,鲜血混着水流滴落在脚趾旁。   雷杰没有去管伤口,只是仰起头颅,闭上眼睛让冷水冲刷着脖颈、胸膛。   即使药力在消退,包厢里那浓郁刻意的Omega信息素,此刻却在冰冷水流的刺激下,反而更加鲜明地灼烧神经末梢,点燃被强行唤醒属于Alpha本能的,难以抑制的燥热欲望。   “哈。”   粗重的喘息声,在哗哗的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身抵在瓷砖墙上,割伤的手背垂在身侧,抓住了早已坚硬如铁迫切宣泄的滚烫。   没有温柔,只有一种近乎自虐的粗暴和宣泄般的狠戾。累积、攀升,快感如同电流般变得尖锐刺痛,最终化作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   浓稠的污秽喷射在湿漉漉的地面和瓷砖墙上,随即被水流冲刷带走。   明明满足欲望的释放,可走出卫生间后只剩下无边疲惫。   黑暗中,他赤着脚,带着一身水汽和颓靡的气息,踉跄着栽倒在卧室那张狭窄坚硬的木板床上。   半张脸深深陷在枕头里,雷杰睁着眼睛,目光穿透黑暗锁定在屋门口那两个并排放置的帆布背包上。   那是他们准备逃离第五区时能带走的一切。   里面最值钱的是两张薄薄的联邦银行卡,和一个挂坠盒。   银行卡被金美莲拿走了。   就在他被温家那辆光鲜亮丽的轿车接走的那天上午,金美莲联系到了负责审核迁移手续的中介。中介会帮他们润色个人资料,教他们如何应对州政府高高在上的面试官,最终拿到那张通往“更好生活”的临时暂住证。   而那个双面錾刻繁复古老花纹、中间镶嵌着一颗淡蓝色钻石的银质挂坠盒,则是金美莲从下城区带出来的,唯一证据。   雷杰记得那天,在市区内一个相对安全的廉价旅馆里,金美莲直到确认周围绝对安全,才敢小心翼翼地从层层叠叠的旧围巾下将它掏出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悲伤和希望的表情,将它轻轻放在掌心。   “这是母亲临死前交给我的。”   金美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紧紧攥着细细的链子。   雷杰不懂珠宝,但那银质挂坠盒入手沉甸甸的冰凉,錾刻的花纹繁复而精美,带着一种与下城末区格格不入的优雅。   中央那颗淡蓝色的宝石,即使在廉价昏暗的灯光下,也流转着一种能将光线吸进去再吐出来的光华。   金美莲指着那颗宝石,声音压得更低,“这是阿盖尔蓝钻石。”   “你知道吗?百分之九十九声称的阿盖尔蓝钻石都是假货,是玻璃或者别的什么石头染色的。”   “可我掌心里的这个……是真的,真的是真的!是某个男人留给妈妈的。”   金美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紧张地观察着雷杰的反应。   “妈妈说……那是我的生父。”   雷杰的目光从那颗蓝钻,移到金美莲写满期盼又忐忑不安的脸上。   他从拥有记忆的那刻起,眼中只有无数的垃圾山。他不知道父母是谁,感受不到亲情,所以失去也没有关系。   但金美莲不同。格蕾丝夫人把她照顾的很好。   那一刻,他不在乎挂坠盒的真假,只是心中翻涌着同情。   阿盖尔蓝钻?雷杰即使不懂行,也隐约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的是昂贵珠宝。一个能随手将价值连城的东西送给二十区女人的男人?这本身就充满了荒诞。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金美莲整理了一下因为拿出挂坠盒而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很轻。   “你要去找他是吗,我可以在这里帮你寻找。”黑色的眼眸注视着对方,里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必要的时候,我会想办法。”   金美莲却猛地摇头,“不!他不可能在这里的!”   他似乎怕雷杰不相信他说的话,急切地将挂坠盒塞回雷杰掌心,“你打开它!打开里面看看!”   雷杰照做了。   他用指甲小心地撬开精致的卡扣。挂坠盒内部没有照片,光滑的内壁上镶嵌着一圈细密的碎钻。而在碎钻环绕的下方,一行微小却清晰无比的手工雕刻文字,组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环:   ——荣耀属于国王(Gloria Regiis)。   “国王?联邦合众国哪有什么国王。”   雷杰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但话音刚落,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深。   联邦的最后一任国王在一战后自愿取消了世袭的皇室头衔和特权,宣称融入联邦公民体系,成为平民。   从那之后,联邦没有了君权。   可那些流淌着皇室血液的家族,不过是换下了王冠,披上了财阀或政客的外衣。他们的血脉从未断绝,他们的财富和权力反而在平民身份的掩护下更加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他们只是不再需要那个惹眼的称谓,但对权力的掌控从未改变。   盘踞在上六州核心位置的那些权贵财阀们,在他们这些底层人看来,依然是联邦的皇族。   可这里有太多的不可能。   雷杰依然相信,这背后要么是格蕾丝夫人被精心设计的骗局迷惑,要么就是她为了保护金美莲而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为他树立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让他坚强活下去。   那颗蓝钻或许是某种高级仿品,或许根本就是另一种寻常宝石,被冠以阿盖尔之名来增加谎言的可信度。   权贵阶层不会放下身段与平民接触,更不要说是最末区垃圾山的人,这既是现实。   但雷杰依然支持金美莲去其他州寻找亲生父亲,因为他多年前就在谋划离开界碑,脱离秦观澜的控制。   现在正是契机。   “轰隆——”   窗外又开始下雨,闪电照亮了整间屋子,留下一道斜长的影子。 [7]鼠疫7:感谢闻见烟的地雷   “先生,请出示报告。”   派对开场前四小时,消毒水弥漫在医院临时征用的别野仓库里。   为保证受邀宾客们的绝对安全,雷杰和其他界碑工作人员都被带来进行体检与抽血。   直到结束前,又被补了一针不知名的疫苗,据说是加强他们的免疫力。   小小的血痂凝固在肘窝处,像一枚给猪猡的检疫合格印章。   直到收到印有正常数据的化验单,守着正门持有枪械的保安们才让人通行。   今天雷杰的装扮与平日不同。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黑色侍者礼服取代了惯常的皮夹克,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窄的腰线。   内里的白衬衫领口紧扣着黑色领结一直到喉结处,袖口翻折,露出骨感的手腕。   这身服务套在雷杰身上,恰当好处。   禁欲感与蓄势待发的野性完美体现,仿佛猛兽被套上缰绳。他就这样站在一群同样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中,像一滴融入清水的红酒,格格不入又异常醒目。   而这座知名海滩上方的盘山别墅里,派对已经开展二十分钟了。热闹欢愉的气息越来越浓重。   “再来个肉馅饼吧,雷杰先生?”   一盘切成小巧三角的点心突如其来地窜到他面前,端着盘子的是个凹凸有致的女性beta,低胸设计的裙子领口开得极低,沉甸甸的饱满胸脯呼之欲出,雪白又夸张。   “谢谢,不用了。”雷杰语气温柔,笑容礼貌的拒绝了。   他的目光没有在诱人的点心和更诱人的沟壑上停留一秒。而是微微侧头,观察泳池旁热闹的人群。   派对的主角温然就在那里,在泳池的另一侧。   让人出乎意料,温然打扮的不像是个omega,反而留着极短的狼尾,穿着黑色高领毛衣与黑色长裤,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omega的柔情娇憨在对方身上丝毫未体现出来,就连漂亮的绿色杏眼也带着十足的攻击性,他身边的几个Beta侍者小心翼翼地围着他,其中一个正将一杯颜色鲜艳,插着小伞的特调饮料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   “叛逆。”这是雷杰的第一印象。   他继续观察,温然正对的泳池里则上演着一场Alpha荷尔蒙秀。   五六个穿着紧身泳裤的Alpha进行着水上排球赛。健硕的身体在碧波中奋力跃起、扣杀,水花四溅。   每一次动作都刻意放缓,绷紧背阔肌和腹肌,刻意凹出造型。他们的目光压根不在排球上面,时不时地投向太阳椅上的温然。眼神里混杂着谄媚。   他们试图引诱这位高贵的Omega少爷选择自己。   像一群开屏的斑鸠。   温然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饮料,绿色的眸子淡漠地扫过泳池中那些卖力展示的躯体。   他的视线冷冰冰的,在一个个紧绷的肌肉线条上滑过,没有任何停留,仿佛看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会移动的Alpha肉块。   几秒后,温然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极轻,带着厌倦的鼻音。   “无聊。”   “寒朝就是这样准备的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没有看任何人,十足的厌烦。   第一句话响起时,泳池里的喧闹便停止了。Alpha们动作僵住,面面相觑。围在温然身边的Beta侍者立刻躬身,准备上前搀扶引路。   温然却抬手,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随意地指向泳池。   他指向刚才扣杀最凶猛、表演最卖力、眼神看他也最热切的Alpha。那是个身材健硕,有着一头张扬金发的年轻人。   “你过来,”温然的指尖点了点他。   被点名的金发Alpha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仿佛中了头彩。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同伴,手脚并用地快速游到池边,撑着池壁利落地翻身上岸。也顾不上擦水,带着一脸近乎讨好的兴奋笑容,快步走到温然的太阳椅前,微微躬身,“温少!您叫我?”   阳光打在他湿漉漉的金发和健硕的胸肌上,闪闪发光充满了活力。   温然甚至没抬眼皮看他,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目光看着前方别墅巨大的落地玻璃门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跪下。双手撑地,像狗一样。”   空气凝固住。   金发Alpha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还是在微笑,可满溢的兴奋喜悦先是错愕,又被羞耻和一丝愤怒迅速取代。   高大的身躯也明显僵直。   “听不懂吗。”   温然说完第二句话后,明显的不耐烦。   两个人的互动被庭院里的人群注意到。泳池里其他Alpha沉默地看着岸上,这一刻却庆幸omega少爷没有选中自己。   权贵的力量,践踏着这群Alpha生理上的优势。   金发Alpha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最终,笑着缓缓跪下。   他低下头,双手向前撑在地上,宽阔的背脊拱起,形成一道结实的人形拱桥。   “叫一声。”   “……汪!”   那狗叫非常洪亮。   温然笑了,这才慢悠悠地从太阳椅上起身。他走到跪伏的Alpha身边,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然后,他抬腿,像跨上一匹温顺的坐骑,直接坐在了Alpha拱起的腰背上。   Alpha的身体明显一沉,肌肉绷得更紧。   温然坐稳了,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仿佛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马鞍”。他双腿随意地垂在Alpha身体两侧,黑色长裤的裤脚盖住脚趾,几乎要碰到地面。   “走。”温然声音平淡地发出号令。   跪伏的Alpha深吸一口气,用膝盖和双手交替着移动,他以一种极其缓慢,笨拙的姿势驮着背上的主人,朝着别墅的落地玻璃门方向爬行。   每一步挪动都留下一串水渍。   整个泳池区域一片死寂。碟手也识趣地降低了音量。   雷杰站在长桌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依然是完美的微笑,托着银盘的手指平稳。   他知道温然是什么样的人了。   身为omega的州长公子大概率不喜欢Alpha。与beta相处时没有进攻性,却在面对Alpha时充满了刻意的贬低羞辱。   雷杰抬头,借助角落的遮掩眺望二楼。显然温然的举动也引起了在二楼交谈的人群,寒朝正端着酒杯,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反感朝楼下瞥去。   那目光却在移动途中,猝不及防地与雷杰的目光相撞。   雷杰平静地迎着寒朝,不闪不避。   寒朝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仿佛要借此拉开距离,重新确认自己的高度优势。紧接着,那审视的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扫下来,从头到脚的俯视,仔仔细细。   这番刻意的审视并未持续多久,寒朝又将视线从雷杰身上移开,他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大口,侧脸透着股漠然。   雷杰没有在意寒朝的这点小变化,继续看向人堆中的温然,他还骑在“狗”身上。   金美莲的事情,他为什么要见温然,是想见一面后在思考如何对待对方,人的行为与微表情是隐藏不了的。雷杰想知道温然是什么样子的人,美莲生前在他这里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总体来看,温然不会做出对金美莲有危害的事情,毕竟对方针对的是Alpha。   在界碑一楼工作,各种性格的客人都有,有一些客人格外看重ABO三者的关系,雷杰有时候路过能听到他们聊政治头头是道,总会斥责现在的政府大阿尔法主义盛行。   也许州长公子便是如此,连打扮也变得中性风。   这样的人只会攻击Alpha,而不是一个瘦弱的beta。   Alpha驮着温然,终于艰难地爬到了巨大的落地玻璃门前。阳光透过玻璃,在鹅软石地面投下明亮的光块。   “停下。”温然命令道。   身下的Alpha立刻停止动作,头压得比肩膀还低,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温然利落地从他背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毫无褶皱的黑色毛衣。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还跪伏在地的Alpha,仿佛对方只是一块用完即弃的垫脚石。   一个beta连忙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屋内温暖的空调风瞬间涌出。   等温然完全走进去,金发Alpha见状手脚并用地想跟着站起来一起进去,为自己争取点后续的机会。   他刚撑起一条腿,半个身子还没完全离开地面。   温然站在门内,微微侧过头,绿色的眸子扫过Alpha那张谄媚的脸,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   “滚。”   金发Alpha僵着笑脸,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温然不再看他,径直走进灯火通明的别墅内。泳池边又奏响起音乐,但嬉笑人群中没有再出现金发Alpha的身影。   雷杰把托盘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了。可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匆匆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他面前,低声道:“雷杰先生?寒朝少爷请您进去一趟。”   他也走像刚才温然进去的别墅内部,管家将他引至三楼的一间会客室。室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台电视打开播放着新闻,还有一架昂贵的皮革沙发和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窗,窗外正对着刚才的泳池。   寒朝并未出现。   “寒朝呢?”雷杰看向管家,管家只是微微躬身:“请稍等,寒朝少爷处理完手头事情就过来。”   管家说完就关门离开了,门外传来轻微的电子锁闭合声。   雷杰想到今天见温然的行程是寒朝安排的,也就多了几分耐心。他走到单向玻璃窗前,发觉另一轮狂欢开始了。不太感兴趣,也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画面来回切换,播放着不同州投票站的实时场景,屏幕一角,鲜红的倒计时跳动着:01:59:47。   ————————!!————————   25.7.20修改行政区域,州-市-镇-社区街道   本文共二十七个州,上层核心州五个,中层多样化州九个,下层边缘化州十二个,孤岛州一个   温罗尔为第六州厄瑞波斯的州长。界碑在第七州。 [8]鼠疫8:感谢柠萌水的推文   雷杰托腮看着,原来今日是联邦公民选举各州州长大选的最后投票日。作为联邦黑户,他没有投票权却看的格外有趣。   镜头切入现场记者的画外音:   “各位联邦公民,这里是联邦新闻网的实时连线。您所看到的,正是此时此刻遍布我们二十七个州的投票站景象。距离最终投票截止还有不到两小时!”   “我们正见证着各个党派进行最后冲刺阶段。据网络调查,威格兰州先锋党马哈拉施先生领先零点九八的民意调查,瑞法州……厄瑞波斯州自由党温罗尔先生领先一点零七的民意调查。”   “工作人员告诉我,许多人是放下手头工作专程赶来,他们手中紧握的不仅仅是选票,更是对这个联邦中枢未来的选择权。”   捂嘴打了个哈欠,雷杰眯眼枕着沙发,他又对大选不感兴趣了,这弯弯绕绕的人名和票数比可是真的没意思。唯有在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时稍微抬眼看着电视画面。   “温罗尔?”   温然的父亲,现任第六州厄瑞波斯的州长,看情况这次四年一届的大选他依然会是州长。   电视上播放出的候选人画面,也不知道为何轮到温罗尔是一张日常照片。   他正在学校里与学生交谈,碧绿的瞳孔十分专注,带着礼节性的温和。额角几缕被发胶勉强固定的灰色发丝在不知何时松脱,垂落下来,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随性。   温罗尔在微笑地对话面前的学生,他的笑容是极为好看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起。   雷杰多瞧了一眼,随后闭眼躺在沙发上休息。   寒朝站在二楼中心的位置上,蓝色眼眸里是淡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他对周围人聊的话题显然兴致缺缺,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更令他烦恼的是雷杰不知道什么时候遛走了,而温然却来到他旁边,质问他浪费时间举办这场派对的目的。   就在寒朝端着酒杯,假意客套时,一名管家模样的人低声对面前的omega小少爷交谈了几句,才让温然停止了抱怨。   温然眼神若有似无地瞟向别墅三楼的方向,朝管家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父亲一会要过来,我要去会客室等他。”   也不等寒朝回答,温然已经转身离开。   “哈,”寒朝无语地转身趴在栏杆上,他看着下方喧嚣的泳池,寻找某个不安分的人。随后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大选还未结束,温罗尔就敢离开厄瑞波斯直飞第七州。   想到这里,寒朝打开手机朝父亲发送了一条短信:恭喜,温罗尔再次连任。   “奇怪,”躺在沙发上闭眼休息的雷杰皱眉睁开眼睛,他觉得空气变得燥热。抬头观察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格栅正在工作输送热风。   电视里记者激昂的报道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越来越热了。   雷杰试图忽略那股从身体深处升腾起的异样燥热,将其归咎于室内暖气过足或拘束的侍者礼服,他烦躁地扯了扯紧扣的领结仍在茶桌上,解开了胸前的三颗纽扣,露出锁骨和一小节皮肤。   但热流并未消退,反而沿着脊椎缠绕攀升,让肌肉紧绷,皮肤下的血液流速也加快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焦渴感攫住了他,喉咙发干。雷杰目光再次扫向天花板角落可疑的通风口格栅。   不对劲。   这热来得太突兀,太……生理性。让他不由自主联想到在界碑顶层包厢里的“酒水”。   他猛地坐直身体,可是在来到别墅后未饮用过任何东西。无法判断是什么引起的,雷杰准备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把手转动了。   雷杰绷紧神经,注视着缓缓打开的屋门,身体处于进攻状态,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请他来”的寒朝,而是他观察了几十分钟的目标。   温然?   他为什么来这里。   温然显然也带着困惑和被冒犯的不悦。看见沙发上坐着的Alpha男人,绿色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是谁?管家!这里为什么有陌生人进来!”   温然转身就要离开,同时冷声斥道:“滚出去,Alpha!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语气是惯有的对Alpha居高临下的驱逐排斥。   然而,话音刚刚落地变故陡生。   “砰!”   先是电子锁关闭的声音,紧接着是家具摩擦地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然去拉门的手顿住,他还想叫管家,而雷杰已经反应过来有人在堵门,更快的起身冲到门边。他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用力一拧,纹丝不动。   一股怒意暂时压下了体内的燥热。雷杰反应过来,有人在针对自己。   他后退一步拉开与门的距离,重心下沉,抬起右腿飞快踹向屋门。   不能在这里待下去。   黑色侍者裤下的大腿,蕴藏着惊人爆发力。   “嘭!”   门板震动,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鞋印凹痕和细微木质纤维碎裂的痕迹。   没有丝毫停顿,第二下。   “嘭!”   木质门板向内凹陷了一大块,边缘的清漆剥落飞溅,门框与墙壁的连接处发出脱离的撞击声。   第三下,“嘭!”   门板上的木片几乎全被踹裂了,以踹击点为核心露出来一个参差不齐的破洞。   雷杰不在抬脚,脸色阴沉的吓人,他看见门里面有夹层,木板下嵌合着金属钢板。   对方到底想做什么,他看向在一旁瞪大眼睛,戒备自己的温然,不知道这名omega少爷是无辜卷入还是同样被算计了。   温然一直在观察雷杰,他被对方突然踹门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后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有人故意把他,或者是他们锁在了这里。   那眼前的Alpha,是否和锁门的人是一伙的?踹门只是他的伪装,为了博得自己的信任?   雷杰脸色阴沉,温然皱眉后退了一步。   两人共处一室,omega生理本能的发出警告信号。他觉得那双纯黑的瞳孔充满了恶意和攻击欲望。   讨厌,不喜欢,远离。   “滚!”温然尖利说道,盯着雷杰向后退,一步步走到落地玻璃窗前。   作为州长之子,身边保安二十四小时待岗,警报器就安装在腕表上。温然快速抬手按下了按钮。   三分钟内保安就会赶来,打开屋门。   雷杰什么也没有做,他没有看温然,继续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黑发垂落在脸颊,额前沁出细小汗珠。他快速想着应对办法,可胃部却在这时猛烈抽搐,刺痛从脏腑流过四肢让他身体一晃,雷杰踉跄地抬手扶住了墙壁。   他闻到了一股反感的味道。   像潮湿的下水道,又像被泡的发霉的黑面包。   雷杰进入了易感期。   闻见自己的信息素,让雷杰捂着腹部开始干呕。这个味道让他又被扔回到垃圾山。   “离我……远点。”雷杰捂住口鼻,但又一股陌生信息素传来。   一缕缕清甜的铃兰花香不断引诱着燥热的Alpha。   温然张口就要怒骂,卑贱的Alpha居然反过来让自己离远点,明明是他在僭越。但还未说出口就发觉手臂微微发麻,全身汗毛竖立,细微的痒意像是有羽毛在轻轻搔刮。   “不可能……”他怎么会在此时进入易感期的状态。   温然冰冷的目光瞪着雷杰,一定是这个卑鄙的Alpha做了什么!   他果然和锁门的人是一伙的!   保安怎么还不到,他要把这群人碎尸万段拿去喂狗。   他们一定是要拿自己威胁即将连任州长的父亲。   温然抬起了手腕,表盘上的黑色孔洞对准了靠着门框垂头喘息的雷杰。   雷杰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又一股滚烫的热浪从体内深处席卷开来,烧红了他的脸颊和耳尖。   上一次包厢里酒水的药效并未得到很好的疏解,他只是粗暴的用手缓解了一下。而今天又在没有防备的时候再次被人下药,此刻双重影响让他恨不得将某个omega腺体咬烂。   铃兰花香越来越浓,与恶心的潮湿味道不断钻入鼻腔。   雷杰闭眼努力压制着欲望,他不会去强|暴侵犯一个omega。   活得再怎么像只老鼠,把做人的良知彻底抛掉就真变成怪物了。   而就在张开干涸的嘴唇,试图说出完整句子,让温然找东西从远处把自己砸晕时,紧绷的大腿处传来了刺痛。   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长针穿透裤子刺入大腿肌肉里,只留出一小截图钉大小的末端在外面。   雷杰只是刚把它拔出来,双腿突然发软,膝盖一弯,差点跪倒在地。   “你……”他想问这是什么,因为抬头看见了温然落下手臂的动作,显然是对方做了什么。   也对,权贵们怎么可能不给孩子准备防身手段。   可雷杰只是微微张开嘴唇,唾液已经抑制不住的涌出来,在嘴角流下痕迹。   真的好想咬住……甜腻的花香来源在哪里……   越来越剧烈的颤抖,终于让雷杰无法站立,他蜷缩着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尖牙下唾液无声地湿润红唇,混合着汗水湿透了衣服。   ————————!!————————   在这里感谢柠萌水宝宝的推文,涨了好多收藏,清洁工也当了一次富裕人家[爆哭]   喜欢的宝宝也请点击作者专栏,收藏一下作者[墨镜]晋江还会看积分排榜单 [9]鼠疫9:感谢71152516的地雷   温然感到了安全,长呼一口气。   他望着狼狈的雷杰,露出不屑鄙夷的笑容。   他把隐藏在表盘里的麻醉松弛剂射向了雷杰,药效很快,也就是一两分钟的时间,Alpha只能瘫痪在原地等待药效过去。   他看着狼狈的Alpha,欣赏对方的丑态,恨不得拿刀子划烂对方的下|体。   天花板角落处的格栅依旧送进一股股温暖的热风。   温然想到便去做,环顾一圈屋内的装饰品,发觉没有尖锐利器后,最终决定用鞋底踩烂那罪孽的根源。   可在燥热的空气里一步步往前走,辛咸的冷水信息素像一层飘浮在空中的面纱,笼罩着温然全身。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让温然头皮发麻,心跳如擂鼓。   踩烂、踩爆!让他后悔今天做的一切!让他成为一个废物!   温然阴沉的想着,又朝雷杰靠近了一步。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阵陌生,带来迫切释放的空虚感。   视线无法控制地黏在雷杰跪坐在地的劲瘦身体上,这个散发着讨人厌气息的 Alpha,此刻成了温然世界里唯一目标。   他渴望靠近对方,扒下包裹Alpha身体的衣服,狠狠的羞辱雷杰。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滋生。   靠近他,再靠近一点,哪怕汲取那厌恶作呕,卑鄙下流的信息素,哪怕鞋底沾满地板上的汗水唾液。   理智在尖叫着抵抗,温然翠绿色的瞳孔却凝视着雷杰。   他身体晃动着,慢慢又诚实地向潮湿热源的方向贴近。   温然几乎跪下了,纤细手掌伸进了雷杰的衣领处。omega白皙的皮肤衬托着Alpha浅麦色的皮肤,让人看了不止生出情欲,还诞生了食欲。   温然趴在雷杰怀中,眼神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刻薄又恶毒的解开了雷杰的裤腰。   他一直有个想法。   如今越来越清晰。   为什么omega天生要被Alpha标记,为什么omega天生要雌伏在下位。   这一切凭什么?   但现在,他有机会了。   虽然对方流淌着贱民肮脏的血液,散发出一股股卑鄙下流的信息素,让他讨厌,让他厌恶。   可是……冰冷冷的信息素勉强好闻,脸蛋勉强英俊,现在又被注入麻醉药无法反抗……   温然舔了舔嘴角,碧绿色瞳孔像毒蛇一样,死死缠在雷杰身上。随后他探出鲜红的蛇芯一点点下滑。   他兴奋地捧起了雷杰英俊的脸庞,决定施舍一个奖励的亲吻,随后把人按在了地板上,整个人兴奋地压了下去。   雷杰大脑浑浑噩噩,肌肉松弛地倒在地板上。上半身已经彻底赤裸,裤子的腰带也被解开。   他无法思考,总觉到脑袋被挖走了一块,只剩下空白。   脸颊贴着地板,感受周围燥热的空气和香浓到发臭的铃兰花香,聆听着心脏嘣嘣的快速跳动,他习惯地眯起了眼睛,想看清楚远处的事物。   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抓住了不知道是谁的衣服一角。   *   寒朝烦躁地听着门卫汇报,发现并无人离开别墅。   那雷杰去哪里了?   他从嬉笑的beta舞女中得知,一个英俊,对人客气温柔的Alpha走进了别墅内部。   “去哪里了,三楼?”   寒朝又想起了温然,好像对方几分钟前也去了三楼。   “该死。”   也不知道担心的是雷杰遇见温然对其迁怒,还是温然遇见雷杰,厌恶其是个Alpha做出侮辱性举动。   寒朝放下酒杯匆匆朝楼梯口走去。靴子刚踏上通往三楼的台阶,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铃兰花香便蛮横地钻入鼻腔。   即使两人性格不同,脾气也鲜少合拍,但权贵圈子的孩子从小厮混到大,彼此的信息素气味早已记住。   寒朝瞬间就辨识出这是温然的信息素。   仅仅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平台,那属于omega的气息就隐约可闻。楼上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寒朝只觉得不安,脑海中闪过雷杰的身影,“那家伙也在上面。”   他三步一跨,冲上楼梯。   奔行间,寒朝掏出手机,拨通了同样在派对上的施拉德的电话。   “让保安封锁二楼入口,任何人都不准上来!立刻把空气净化系统调到最大功率!”   施拉德,本地联邦储备银行主席的独子。此刻正搂着一名娇小可人的Beta男伴。听筒里传来寒朝罕见急躁的嗓音,让他感到兴奇。   “玩得这么疯?兄弟,想标记可以,但别把人肚子搞大了。”   施拉德倒不担心寒朝会永久标记对方,那玩意儿能洗掉,只是对omega造成一些伤害。更何况,今晚这派对上omega只有温然一人。   寒朝那边应该是个漂亮的beta。   出于一点“好心”,也带着点哥们的“关怀”,布拉姆挂断电话,决定三十分钟后上楼。   他要给寒朝捎盒安全套。万一玩嗨了,随身带的都用光了呢。   顺便嘛,瞧瞧另一位的模样。符合审美的话,他也要尝尝。   *   界碑俱乐部自三楼以上的走廊,宛若一个小型画廊。墙壁上悬挂着许多油画,并未加装任何防护措施。   这些都是秦观澜的私人收藏,可他并不爱惜。   秦观澜信奉展示的价值。   再珍贵的艺术品,如果一直保护在仓库中也将无人注意它们的美。   于是,在新得一副作品后,他派人将油画悬挂在本属于《苍狼》的那面墙上。   新画作名为《回声与纳西索斯》   画中,少年洁白如雪的胴体,仅有一袭深红的长袍松垮地覆裹着腰肢。他俯卧在溪畔的岩石上,双臂支撑起上半身,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身下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那专注痴迷的姿态,仿佛要将自己的血肉都沉溺进虚幻的映像之中。   少年迷恋上了水中倒影,如果此刻将他拉离溪畔,美丽的脸颊上将滚落泪珠,无尽的痛诉来人的残暴。   砰!   沉迷于欢愉的温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开,后背撞在茶桌上发出一声闷响①。   “呜……不要……把他还给我……”   温然挣扎的坐起来,试图爬回雷杰身边。   “他是我的……”   带着情欲余韵的低微呓语,彻底让寒朝陷入崩溃。   他站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双眼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人,只觉得大脑嗡嗡天旋地转。   寒朝又一脚踹翻了靠近的温然。   他无法接受自己看见的这一幕,即便室内omega信息素影响着他,让他去关注生理上本应该关注的人,可他还是只注视着趴在地上朦胧的雷杰。   浓烈到异常的omega信息素如同甜腻的蛛网,试图缠绕他的感官,拉扯他的理智,但此刻这气味只让他感到一股冰冷窒息的愤怒。   寒朝跪下,擦掉了雷杰脸颊沾上的休液。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压在掌心上的英俊Alpha露出难受痛苦的表情。他心疼的用指腹擦去了对方来不及吞咽的唾液。   这才看向温然,厉声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无法理解,雷杰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以这种姿态雌伏。   温然却只会吃痛的抽气和流淌眼泪。   “呜……好疼……是我的,还给我……”   他还想要爬过来触碰雷杰。   温然这才明白与Alpha在一起是多么快乐。   他像一只刚学会捕食的幼蛇,暴雨来临之际试图重新钻回那个柔嫩潮湿的洞穴。   见温然的精神不正常,完全只盯着雷杰看。寒朝不在和对方沟通,决定把雷杰带走。   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又让寒朝的心狠狠一揪。   雷杰的身体软得不像话,手臂被拉起时毫无支撑的力气,肌肉松弛得像被抽掉了筋骨。   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失焦地半睁着,眼神涣散迷茫,蒙着一层水汽,仿佛迷失在某个遥远混乱的梦境里,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不知什么时候,雷杰的Alpha信息素消失了。   劣化种的特征显现出来,鼠耳软趴趴缩在黑发中,细软的灰毛湿漉漉,显然有人在临近兴奋点时,舔舐吞吐过这对可怜的耳朵。   一股混杂着心疼,愤怒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在寒朝胸腔里翻涌。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暧昧的痕迹,将雷杰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脖颈,另一只手穿过对方膝弯,用力将人打横抱起。   两人身高差不多,雷杰的头软软地靠在寒朝颈窝,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几乎让寒朝差点把人摔在地上。他压下心头的悸动和Alpha本能被诱发的躁动,走向落地窗前的黑色单人沙发上。   他本想把雷杰放下,让他躺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可是在抱住后,雷杰微微蹙眉,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叹,似乎连维持清醒都异常艰难。   寒朝身上的雪松味道游走在雷杰身上,试图隔绝那过分甜腻的铃兰花香。   “雷杰,雷杰。”寒朝小声呼唤,试图让人清醒。   雷杰没有回应,只会无意识的发出激烈喘息。   寒朝放慢了脚步。   也许……今天一切。   这之后他根本不记得。   寒朝把人轻柔地放在沙发上,却没有离开。他像被无形的锁链缚住,久久地凝视着雷杰失神的脸庞。   那双锐利或含笑的黑瞳此刻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呼吸灼热而急促,每一次胸膛起伏都牵扯着寒朝的神经。   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在胸腔里沸腾。   手指缓慢的解开了西装纽扣,像褪去一层文明的束缚。接着是衬衫,一粒、两粒……直至露出紧实的胸膛。皮带扣发出清晰而冰冷的“咔哒”声。   他摸到了与施耐德见面时,对方带着暧昧笑意塞给他的铝箔包装。   温然还在哭,泪水沾满脸蛋。   “呜,把他给我……把他给我,我想要……”他无助的张开手臂,一路攀爬,从两人交叠的空隙抓住了雷杰的脚腕。   纤细的手指死死握住了修长的脚踝。   寒朝没有时间理会乞讨者的祈求,迫切地享用美食。 [10]鼠疫10:感谢57615188的手榴弹   滚烫的脸上喷溅着血液,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雷杰单手握枪,踉跄着冲下门廊台阶,赤脚踏在粗粝的碎石车道上。尖锐的刺痛从脚底一路窜上脊椎,却远不及身体深处传来的撕扯和钝痛。   他尽可能深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闷痛,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他成为了一件被争夺的物品,从冰冷的地板到更冰冷的沙发。上一刻是寒朝的雪松气息,下一秒又坠入铃兰花香气。   视野边缘,温然那张哭泣,写满病态迷恋的脸在晃动,乞求着靠近。   而他在意识稍微恢复时,用尽被药物侵蚀后仅剩的力气,猛地侧头,狠狠咬住了那段伸过来的白净脖颈。   不是Alpha对omega的标记,而是报复性的撕扯。   温然甜腻诱人的呻吟瞬间被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取代。   雷杰的牙齿穿透了脆弱的腺体皮肤,卡在了下方坚硬的颈椎骨上。   若非人类不具备真正的野兽咬合力,此刻温然的脖颈恐怕已经被咬断,露出鲜红肌肉、白色碎骨和黄色的脂肪组织。   雷杰松口吐出一块碎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温然,看着对方捂着血肉模糊的脖子摔倒在地,滚烫的鲜血从指缝间疯狂涌出。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而寒朝,沉醉于极致征服快感中的Alpha,甚至没有在这异常的惨叫声中抬起头。   他贪婪地攫取着因药物而无力反抗的躯体带来的欢愉,脸上溅到的温热鲜血,也只当是激烈运动后的汗水。   寒朝想,也许太阳下沉后可以让温然再给雷杰补一针麻醉松弛剂,或者让下属现在就去准备,把眼前人锁在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等他彻底满足后,会答应雷杰的一切要求。   他全然不知,雷杰的一只手臂正竭力伸长,绷紧的肌肉线条在汗湿的皮肤下贲张,指尖颤抖却精准地探向散落在地板上的衣物堆。   杂乱的布料中,寒朝解下来随手丢弃的枪套就在那里。   绷直的指尖挑开了枪套上的金属钮扣,食指钩住了扳机护圈,用力一拉,手枪滑入雷杰滚烫的掌心。   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顶在了寒朝的脑门上。   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扣动扳机……   记忆像碎裂的万花筒,在剧烈的头痛中疯狂旋转。   雷杰继续踉跄地往前走,门口的保安们只是沉默地退开,像是提前收到了命令。   他们没有对雷杰动手,放任他走出大门。   很疼。   每一步都牵扯着被过度使用的肌肉和撕裂的黏膜,带来一阵阵痉挛。   “呃……”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提醒了雷杰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他要回家,拿上东西离开这里。   但这只是暂时的,那些混蛋,他不会轻易放过。   视线艰难地聚焦,雷杰扫视着别墅区空旷的林荫道,寻找着任何可以逃离的工具。   而前方别墅区的道路尽头,一辆黑色的林肯TownCar正从拐角处驶来,速度不快。   这是机会。   雷杰几步冲到了道路偏中央的位置,他抬起手,黑洞洞的枪口隔着挡风玻璃,对准了驾驶座上的身影。   黑色轿车瞬间停止了前行,与雷杰保持两三百米的距离。   雷杰没有停顿,他一步步走向轿车。同时,手中的枪管带着警告意味地晃了晃。   嗓音沙哑地说道:“打开后门。”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喘息。   雷杰需要离开,但不想节外生枝引来警察。劫车会留下线索,而“搭便车”……只需要一个足够听话的司机。   车主很听话,林肯的后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应声弹开。   拉开车门,雷杰跌坐进后座。车内开着暖气,本该是舒服的,可坐在皮革座椅上让他被过度折磨的身体又是一阵钝痛。   强忍着没有呻吟出声,眉头狠狠拧在一起,额角渗出冷汗。但雷杰手中的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车主的后脑勺。   “开车。”   “去哪里?”车主的声音传来,平稳,配合,听得出是一个阅历丰富的中年男性。   “纽廉港东街。”   在雷杰报出地址的同时刻,车主抬起了翠绿的双眸,正透过车内后视镜观察着狼狈的劫车青年。   敞开的衬衫前襟被汗水,血迹和某种不明的污渍浸透,白色布料紧紧贴在起伏的胸膛上,麦色的皮肤遍布着大片大片可疑的青紫淤痕。   大概是嗑药了,温罗尔猜测到。   因为那双黑瞳中布满血丝又微微涣散,下垂的眼角还泛着红润。   这就是温罗尔看到的一切。   而后,他配合的调转了反向盘。 [11]鼠疫11:感谢hinata的地雷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富人区的检查站,远离了盘山别墅。   雷杰靠在座椅上,黑发凌乱的贴着额头,神经得到一丝松懈。他后仰靠着车枕有时间打量起车的内部和车主本人。   深色的内饰一尘不染,昂贵的真皮包裹着座椅,暗色木纹的中控台。引擎运转的声响被完美隔绝,车厢内只余下低沉的胎噪,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都无声地提醒雷杰,车主的品味与财力。   视线掠过背影,熨帖平整的衬衫和棕色条纹领带,他又看见副驾驶上随手放着一件深色羊绒大衣。   握着方向盘的手腕,露出了腕表与戒指。   是个生活优渥的中产,或者更高。雷杰心中快速判断,车主结婚了,那戒指是枚样式朴素的婚戒。   一个生活优渥,识时务的有钱人,总比一个亡命徒或愣头青好控制。这又让雷杰稍微松弛了一些。   车子平稳汇入主干道,窗外天色愈发暗淡。   城市的灯光流泻进来,在雷杰的脸上划过一道道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被路灯照射的竟亮得透明起来,像纯黑的玻璃珠澄澈干净。   温罗尔打破了沉默。   “看来你今天……经历了不少。”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让人不突兀的礼貌,仿佛医生或老师般对患者学生的关切。全然抹去了几分钟前被雷杰用枪指着的受害者身份。   温罗尔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后座青年的反应,继续道:“纽廉港东街,走这条路线不算太绕。只是你这副样子回去,邻居看到怕是要报警。”   话语里带着一丝为人着想的善意。   “那里没有多管闲事的人。”雷杰道。   他的声音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一丝对混乱环境特有的漠然。   雷杰动了动身体,试图在柔软的座椅上找到一个不那么痛的姿势,可是又牵扯到了伤处,眉头皱紧起来。   温罗尔从镜子里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痛楚,表情平静。   “那就好。”他像是接受了雷杰的解释,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温罗尔的语气轻松得如同闲聊,“这副样子,是工作太拼了,还是惹上麻烦了?”   他没有直接点破雷杰一身血的拿枪冲出来劫车,而是给了面前陌生青年一个解释的空间,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关心。   雷杰沉默了几秒,不想回答。车内的暖气和他极度疲惫的身体让警惕性进一步降低。   终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算是承认了温罗尔的第一个猜测。   “工作……”   “哦?那可真是辛苦。”温罗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不过分打探,“是体力活?看你身上……”   他透过后视镜,目光扫过雷杰敞开的衬衫领口下那些若隐若现的青紫淤痕和凝结的血迹,玩笑道:“像是刚打了一场硬仗。”   雷杰下意识低头去看撕裂的衬衫,几处崩开的纽扣下露出皮肤,上面除了血迹,还沾着些令人作呕已经干涸的精I斑。   顿时一股恶心感涌了上来。   他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算是吧。”   温罗尔轻轻挑眉,“那是安保?还是……”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故意没说完给人留下尊严。   这个未尽的尾音像根细刺,扎了雷杰一下,让他突然不自在。   为什么不说完,是联想到了什么不堪的画面吗。   他可以肯定对方想说出什么。   被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那样侵犯,如果再被对方惯以男妓的身份。雷杰无法忍受。   如果是往常,他会保持沉默,干脆顺着对方的思路承认,笑一声就当过去了。但现在,他不想让人联想到其他特殊职业,这只会让他觉得屈辱。   雷杰:“看场子的。”   他不想多说,但这似乎是最直接解释身份和状态的最佳方式。扯了扯衬衫下摆,试图用粗粝的语气掩盖那丝狼狈,“碰到几个不开眼的,活动了下筋骨。”   “看场子?”温罗尔重复了一遍,好像有些懵懂:“我不太了解,具体是指什么。”   他问得自然,如同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对城市夜生活的一点普通好奇。   “在夜店当保安。”   这可够直白了,整个纽廉市只有一家夜店。   “界碑俱乐部吗?”温罗尔的声音里透出久闻其名的了然,他轻轻点头,虚伪到这几年常去七楼包厢与秦观澜见面的另有其人。   “那可是个好地方,待遇想必不低。”   温罗尔的评价显得像个真正的外行人,“能在那里站稳脚跟当打手,没点真本事可不行。看来你身手相当厉害。”   “如果我孩子像你一样就好了,他总是太娇气。”   温罗尔的话语带着一种肯定的评价,仿佛在赞赏一个值得注意的年轻人。   车辆进入了东街,整体社区的环境骤然降低,温罗尔又建议道:“看你年纪不大,一个人居住?没考虑过换个地方吗,这里总归不安全。”   “嗯。”   雷杰没有再聊,因为他突然想到了金美莲。他只是应了一声,随后把头转向车窗外,目光望向飞速倒退越来越破败的街景。   温罗尔透过后视镜,更仔细地审视着雷杰。   年轻,体格精悍,即使此刻狼狈不堪,身上带着伤口,但流畅的肌肉线条依旧透着危险的爆发力。   反应够快,下手够狠,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劫车……是遇见了棘手的事情。   可惜了,外在条件不错,但也只是个在底层泥潭里挣扎的人。   没有根基、没有受过良好教育、只能在夜店靠拳头讨生活的底层。这样的人,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好用,但也仅限于此。   车子驶入了社区更深的区域,破旧的招牌频繁出现,昏暗的路灯变成了损坏的路灯,垃圾和廉价食物的气味开始弥漫。   而这也表示距离雷杰的住处越来越近。   因为二人没有在交流,车厢内陷入沉默,但也相对和谐。   ”嗡——”   温罗尔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   他瞥了一眼仪表盘上方投射出的来电显示——“法切尔”。这是他比较信任的私人秘书。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时间点……电话执着地嗡鸣着。   温罗尔伸出手指,指腹平稳地划过屏幕,接通了电话。   “说。”   一个字,简洁有力。   他带着耳机,后座的雷杰听不到通话声音。   电话那头,作为州长行政秘书的法切尔的声音清晰又急促,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和手机听筒的过滤,温罗尔也听见了尖锐的警笛。   “……医院……温然少爷……颈部严重创伤……大量失血……正在治疗……”   温罗尔握着方向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初步判断是……深度咬伤……腺体及周围组织严重损毁……袭击者……名字确认是……”   法切尔一字一顿报出了凶手的名字。   “雷杰。”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补充细节,但温罗尔已经不想再听了。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移动拇指挂断电话。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嘟……”   通话结束。   车厢内继续陷入沉默,但这次却没有自然和谐。   林肯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窗外东街嘈杂的背景音形成诡异的对比。   温罗尔没有立刻转头,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缓慢地,抬起眼睑。   翠绿色的眼眸投向车内后视镜。   依然是刚才闲聊的语气,视线再次扫过雷杰沾血的衣服,想起雷杰出现的地点,温罗尔笑道:“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镜面光滑冰冷,清晰地映照出后排座位上年轻打手的身影,敞开的衬衫前襟被不明血渍浸透,大片青紫淤痕,凌乱的黑发与被咬破的嘴唇。   “……雷杰”   得到不出意料的答案,温罗尔的目光在雷杰的脸庞停留了一瞬。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绝非笑意的弧度。   车子依旧平稳地向前开动,驶向雷杰报出的地址。   “马上到了。”温罗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而他的手指,已经按下方向盘内隐藏的警报器。   几乎是在同时刻,州警指挥中心控制台标注着州长座驾的界面瞬间由待机蓝转为红色。精确的GPS坐标、实时车速、行驶方向被高亮锁定。他们所在的社区街道,行驶路径前方和后方的数个关键路口,交通信号灯的控制权瞬间被更高权限接管。   红灯的倒计时被悄然延长,绿灯则被提前掐断。   而温罗尔那只刚刚按下了按钮的右手,此刻正无比自然轻轻搭在换挡杆上,姿态放松的进行最平常的驾驶操作。   正如他对待雷杰的态度。   轿车停在了雷杰指定的地方,那里距离家还隔着一条街。   下车前,雷杰说了一声谢谢。   他这句话是真心的,整个人比之前少了一些戒备,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真诚。   这声感谢,不仅仅是因为举枪劫车对方还配合,更是因为对方一路上妥当的对话,让他短暂松弛了一会。   他觉得这个开林肯的有钱人,和那些盘踞在界碑顶层的混蛋们,和秦观澜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他从稍微恢复点神志时就在思考,寒朝还没那个胆量设计他,又拉上了州长之子。有能力策划的,只有秦观澜。   所以在开枪时,他稍微偏离了枪口,暂且留寒朝一命。   这样想着,雷杰打开车门离开了。   温罗尔一直坐在驾驶座,没有回头。只是瞥着后视镜中越来越小,孤零零的身影,掏出了手机。   他点开秘书发来的现场照片,先是皱眉随后又荒唐无奈的一笑。   还以为是这名Alpha强迫温然,随后仓皇逃跑。   没想到居然是误会,儿子还折腾的这么狠,连带着秦观澜的养子都掺和了进去。   本想让人灭口,这下倒是不能了。   温罗尔回复了三个字。   “要活的”。   ————————!!———————— [12]鼠疫12:感谢kkk的地雷   十月的最后一天,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   夜晚,废弃篮球场边缘,几个蜷缩在铁皮桶旁取暖的流浪汉,被一辆缓缓驶入这片破败街区的豪华轿车吸引了目光。   “林肯Town Car,”一个满脸污垢的老家伙咂咂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贪婪的精光,“拆个零件够咱们喝上几瓶。”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车标归我,”另一个立刻接话,“镀铬的,少说能换几百刀。”   他们耐着性子等待车主离开,盘算着如何瓜分这头误入贫民窟的肥羊。却在五分钟后,等来了六辆黑色道奇。   这些车加装了厚重的推撞保险杠,车顶安装着枪架。   “该死!”   有人低低咒骂了一句,没人再提拆零件的事情。他们手脚麻利地熄灭了铁皮桶里的柴火。   “哪个倒霉催的大人物栽了,藏到我们这老鼠窝里?”   “忘记给国税局上供?哈!我看是哪个倒霉蛋抢了银行吧……”   “闭嘴!快走!这他妈是群州警!”   他们的猜测对了一半。来的不仅是州警,还有纽廉港市警局的队伍,在接到最高优先级指令后几乎全员出动。   便装警车没有开启警灯,怕惊扰了抓捕目标。   从市中心警局到东街,市警局仅用了往常三分之一的时间。   领头的那辆道奇尚未完全停稳,车门便被猛地推开。纽廉港市警局局长约瑟夫道尔,一个身材壮硕,平时在警局里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他几乎是跑着奔向那辆静静停在路边的黑色林肯,脸上不见平日的威严,只剩下恭敬。   林肯轿车的前窗无声降下,露出驾驶座上的人影。约瑟夫局长快速做出了敬礼。   “晚上好,州长先生。我是纽廉港市警局局长约瑟夫道尔。”   “您是否安好?有无受伤?”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车内,试图寻找任何暴力痕迹,内心祈祷这位大人物毫发无损。要知道各州大选刚刚结束四小时,厄瑞波斯的连任州长就在他的辖区出事,而他还没有见到本州的州长,自己的仕途恐怕到头了。   要想保住职位,全靠两州州长会面时,温罗尔如何谈论起这件事情。   车内,温罗尔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冷漠。翠绿色的眼眸在约瑟夫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轻轻颔首。   温罗尔没有直接回答关于自己安危的问题,仿佛那根本不值一提。   他薄唇轻启,只是提了一件事情:“约瑟夫局长。目标在楼上,四楼左手边第一间公寓。名字叫雷杰。”   他清晰地报出信息,“我需要你们抓捕他。”   “也希望今天的事情不会有媒体报道。”   报道这个词被加重了语气,却瞬间让约瑟夫感到心安。   看来州长先生并不想深究其他事情。   “是,先生。”约瑟夫道尔立刻点头,“这本就是我们该做的!”随即,他转身对着已经迅速集结队伍做了个手势。   警员们训练有素地散开,准备突入筒子楼。   林肯车内,温罗尔翠绿色的眼眸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手机屏幕无声亮起,秘书又发来了短信。   少爷已经缝合了伤口,状况稳定。   温罗尔关掉了屏幕,滑动联系人拨打了老朋友的电话。   一切,都在精准的轨道上运行。   当破门锤的巨响伴随着木屑碎片在狭小公寓内炸开时,雷杰正提着沉重的黑色布包准备离开。门锁的破坏声让他猛地抬头,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愕,常年游走于帮派街道边缘的本能让他迅速摸向腰后。   他没能看清闯入者的脸,一枚催泪瓦斯就落在了脚旁,辛辣的白烟瞬间弥漫,几乎同时,又被致命的麻痹感袭击,从下腹窜流全身。   电击枪的金属探针深深嵌入紧实的腹肌,剧烈的电流沿着脊椎一路狂飙,直冲大脑。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剧痛,更别提他身上有伤,仿佛又一次被人强行撕裂,揉搓。   “唔……”   痛哼从紧咬的齿缝间溢出,雷杰的身体瞬间失去控制,跪倒在地面,沉重的帆布包脱手,发出闷响。   训练有素的警员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几双强壮的手像铁钳般狠狠的按压他的脊背,穿着战术靴的脚踩上他的小腿,膝盖顶住他的腰眼,将他死死按在地面。   粗糙的地板摩擦着他的脸颊,鼻尖顶在了一名警察的靴面上,闻到警靴皮革和催泪瓦斯的刺鼻气味。他的双臂被粗暴地反拧向背后,肩关节发出不堪重负摩擦。   “咔哒”。   手铐死死贴着手腕。   紧接着,后颈腺体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带有电极的黑色抑制环被人从后面强力扣紧,微弱的蓝色灯光在金属环上亮起,电流接通了。   “呃啊!”   这一次的惨叫再也无法压抑。抑制环释放的电流刺入Alpha最敏感脆弱的腺体,痛苦远胜于腹部的电击。仿佛有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他后颈的神经丛,疯狂搅动。   雷杰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汗水从额角,颈窝,背脊渗出,青筋根根暴起,一直延伸到突起的喉结下方。   背部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薄薄的衣物下抽搐,勾勒出精悍的轮廓。   他的身材不是健身房刻意锻炼出来的,而是常年在界碑工作,硬生生磨砺出来的实用主义。   雷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颤抖,胸膛起伏却得不到缓解。   两名警员把他架了起来,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警员深蓝色的制服袖子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随后,一个粗糙的棕色编织袋罩住了他汗湿的头发,遮住了人体在受伤时生理性流泪的眼睛,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   楼下,林肯车内。   翡翠般的眼眸漠然地扫过筒子楼,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那场单方面的粗暴。   直到看见雷杰垂着脑袋被押出楼道,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下手指。车窗无声地升起,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强光。   刺眼的白光如同滚烫的沙子,泼进雷杰的眼睑,逼得他猛地侧头。意识像沉船般艰难地浮出冰冷的海面。眩晕感袭来,他甩了甩沉重的头颅,才勉强眯起眼。   熟悉的气味。……雪松木和铃兰花,让他胃部翻搅恶心。   他回来了。   盘山别墅,三楼那间该死的会客室。他被强暴的地方。   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雷杰缓慢地撑起上身,手腕上的镣铐被解开了。但当他抬起手掌,指尖触碰到脖颈时,冰冷的金属环依旧死死地禁锢在那里,发出运行中的蓝光。   然后,他看到了它。   正对着的电视屏幕,不再播放选举投票站画面,而是变成了监控视角。   黑色的皮革沙发,巨大的落地窗,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以及画面中央,那个倒在地板上,被另一个身影强行压制住的自己。   然后,画面播放到了寒朝踹门进来。   而这间屋子此刻不只是雷杰一人。不远处,端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温罗尔刚刚欣赏完了小儿子温然“所做的事情”的完整回放。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扭头望着雷杰。   在雷杰因屏幕上的画面而呼吸急促,肌肉紧绷时,极其缓慢地将酒杯凑近唇边。   他没有喝,只是让冰凉的杯壁轻轻碰触着薄唇。   放下酒杯,温罗尔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点,监控画面倒退回寒朝闯入前的时刻。   屏幕中,主角再次缩减为两人。   在温然的动作下,雷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先是应激性地绷紧,随即脱力般瘫软,只能被动地随着对方的节奏向前挪移。   温然漂亮的脸上有爽到极致的泪痕,混杂着情欲的潮红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他伸出白皙手掌,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目标明确地探向雷杰的头顶,那对因激烈情事而微微颤抖,被他吸吮的湿漉漉的鼠耳。   带着迷恋和亵渎意味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耳朵尖端柔软的绒毛,让意识模糊的雷杰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抽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无意识的体内收缩,反而为温然带来了更强烈的快感刺激。   仿佛得到了某种鼓舞,他手指的动作变得大胆而狎昵。不再满足于触碰,而是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了那只小巧温热,因为主人的虚弱而毫无反抗之力的鼠耳耳根,甚至用指腹暧昧地摩挲着耳廓内侧那层更为细嫩的嫩肉。   “好可爱……”   温然痴痴地低语,泪水滑落,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痛苦与迷醉的奇异笑容。   “为什么能如此……令人着迷……看着我……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抚摸雷杰汗湿的脸颊,完全沉浸在自己扭曲的幻想里,似乎有违人伦的OA结合根本不是问题。   画面定格在这不堪入目的瞬间。   雷杰愤怒羞耻的眼睛,死死钉在温罗尔身上。   他十分懊悔。也许是体内残留的药物影响了认知,直到此刻,他才将眼前车主的容貌与电台中反复播报的州长竞选人照片重叠起来。 [13]鼠疫13:感谢笑倾情的地雷   这张与温然有六七分相似,却沉淀着岁月与权力威压的脸,正是第六州厄瑞波斯的州长,温罗尔。   对方是温然的父亲。如果没有意外,今日投票结束后将继续执掌厄瑞波斯。   雷杰劫车时和对方交流,只觉得对方有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与那些在界碑七楼包厢里寻欢作乐的有钱人截然不同,甚至曾产生过一丝模糊的好感。   真是天大的讽刺。   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感,此刻尖锐嘲弄着雷杰。   温罗尔缓缓站起身,走向雷杰。   他没有立刻说话,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雷杰。目光掠过汗湿凌乱的黑发,扫过被抑制环勒出红痕的脖颈,停留在那件因为挣扎和汗水而紧贴在身上的廉价T恤上。最后,翡翠般的绿眼眸落在了雷杰头顶。   然而那里没有露出鼠耳。   温罗尔平静道:“你是劣化种。”   他半蹲在雷杰面前,清晰地陈述着事实,“我已有超过二十年,未曾亲眼见过活体劣化种了。”   自联邦出台《基因纯净法案》及后续的《第17修正案》以来,妊娠期一旦检测出胎儿携带祖源基因显性表达的风险,会强制人工引流。即便在临产期发现问题,新生儿落地后也将由联邦指定机构进行处理。   联邦绝不容许携带显性返祖基因的个体存活成长。   因为劣化种基因具有超显性遗传的特性。   无论与正常的Alpha、Beta、Omega中的任何一者结合,或是与其他携带缺陷基因的个体结合,其后代必然表现为劣化种,并稳定表达返祖特征。   如同瘟疫一样蔓延。   长此以往,整个联邦就再也没有正常健康的人类了。   温罗尔微微前倾,两个人离得极进,他又注意到雷杰泛红的鼻尖上方有一颗黑色小痣,如果不是面对面近距离交流,根本看不到。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你大概不清楚,第七州没有相关法律,但在厄瑞波斯,我的管辖地,依据《州安全法》第3章第7条,任何被确认的成年劣化种个体,一经发现必须执行净化程序。”   “也就是安乐死。”   “没有例外。”   听到这句话反而让紧张感消失了,雷杰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所以呢。”   他用食指勾住脖子上的抑制环,金属边缘深深嵌入皮肉,留下深红的印记,为勒得生疼的皮肤争取一丝喘息空间。   “你要让我死吗。”   他抬起头,纯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温罗尔,望着眼前银灰色头发的中年男人。   温罗尔也在看他,但焦点微妙地落在雷杰鼻梁处那颗如雀斑般微小的黑色痣点上。   温罗尔笑笑,“不会,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若真打算处理掉雷杰,温罗尔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甚至不用把他抓捕到厄瑞波斯进行法律程序。 [14]鼠疫14:感谢Universe的地雷   紧接着,便是独属于州长的道歉,形式大于实质的表演。   “我很抱歉。”   温罗尔微蹙眉头,他前倾身躯,拉近了两人面庞的距离。这动作本该显得亲近,却让无形的压力陡增。   他的眉骨深邃,翡翠色瞳孔直视着雷杰,语调清晰又诚恳,如同在议会发表演说:   “……温然对你做出那样的事情,让我非常痛心。”   “之后的各项医疗检查、精神创伤评估,以及所有合理的补偿费用,我全部会负责支付。你的身体和心灵因此受到的伤害,我深感遗憾。”   “我没有履行好一个父亲的职责。”   他说得如此真挚,雷杰也听得异常认真,甚至微微点了点头。   但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这只是冠冕堂皇的开场白。若真有半分歉意,何必反复播放那段羞辱的录像,让受害者戴着屈辱的抑制环,像待审的囚徒般半跪在地板上。   雷杰喉结滚动了一下,“好。”   他不会接受,只是暂时咽下苦果。   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在温罗尔唇边扬起,“我知道你很聪明,雷杰先生。那么现在,我们该谈一谈核心问题了。”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派对?”   “以及,为什么出现在三楼会议室。”   温罗尔的语气骤然变得刻薄。   “你接近温然,是提前计划好的吗,还是说另有图谋。”   一场审讯开始了。   温罗尔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那姿态如同法官敲响了法槌,随时可将雷杰审判为罪人。   “因为我是界碑的员工。”   “这次派对的服务人员全部由界碑提供。我理应来到这里。”   雷杰面色沉静地回答。   温罗尔的笑意更深了:“看来你和寒朝的关系相当不错,他也是这样回答的。”   “甚至……想袒护你。”   “但是,雷杰先生,当天的安保计划非常明确。所有界碑人员,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一楼服务区和后花园。除非有客人的明确邀请和带领,否则不得进入别墅的私人区域,尤其是三楼。”   他向后仰,拉开了与雷杰的距离,可无形的压力并没有消失。   “告诉我,是哪位客人如此特别,给了你进入三楼会议室的权限?难道说是你自己闯入的吗,如果是你本人的行为,那可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雷杰迎着温罗尔洞悉的目光,觉察到了不对劲。   这家伙问的问题,好像在引导他回答出寒朝的名字。当时确实有人用寒朝的名字把他引过去了。   他想不通温罗尔引诱他报出寒朝的目的,他决定遵从本能。   “没有人带领,我也是被骗的,说有紧急事务需要立刻去三楼会议室。”   “哦?”温罗尔拉长了音调,示意雷杰继续。   “我到达会议室时,里面空无一人。我以为大家还没到,或者消息有误。”   雷杰越来越冷静,“现在回忆,应该是房间的通风系统似乎被人动了手脚,我感觉很热。然后,温然就推门进来了。”   他省略了许多,比如通风系统不只是让他发热,还释放了某种非法气体。   温罗尔审视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雷杰的脸上。   雷杰知道,他对面的人不只是阅历比他长久,更是一个政客、政治家。任何逻辑清晰的辩解都可能被对方轻易拆解,反而暴露更多。   他需要一个盾牌,一个最原始也最有效的盾牌。   无知与混乱。   雷杰微微垂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当他再次抬起脸时,那双黑眼睛多了几分不同。   那双眼睛,是造物主精心设计的欺骗。   他开始装迷茫,这一点雷杰很容易做到。   浓密的睫毛下,黑色虹膜浮现一层薄薄的水光,呈现出澄澈与正直。最具有迷惑性的是他天生的眼型,眼角微微下垂,形成一种无辜弧度,如同某种温顺的大型犬类,即使不刻意做表情,也自带一种无害感。   此刻,他恰到好处地放大了这种生理特征,让那下垂的眼角显得更加无助,瞳孔微微放大,倒映着温罗尔威严的身影,却像是无法聚焦,充满了药物影响下的混沌和对突发状况的不知所措。   黑色眼睛懵懂地望着温罗尔。   “再然后,我和温然少爷突然很奇怪。身体变得不受控制,很热很渴……”   “我知道那感觉不对,是易感期?还是别的什么。”   “我拼命克制住了,我发誓州长先生,我尽力了。”   “但是……您的孩子……”   雷杰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心悸和一丝不易察觉被冒犯的屈辱。   当然,他又一次省略了部分陈述,比如他的怀疑。   温罗尔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翡翠眼眸依旧审视着雷杰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嗯。”   温罗尔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既没有表示相信,也没有戳穿。他只是记录下了一个供词。   “你该清楚自己的身份,雷杰先生。你是Alpha,而温然是个Omega。你咬他的那一口……无论当时情况多么特殊,对他造成了极其严重,超出你想象的影响。”   他抛出了关键的指控,如同法庭上最终的宣判:   “你对他造成了临时标记。”   Alpha的信息素,尤其是通过咬合注入的信息素,会在omega体内形成强烈的生理和心理依赖,如同一种强效的成瘾药物,影响着omega的内分泌、情绪,甚至部分自主意识。这种影响会持续一段时间,直到标记自然消退或被强行洗去。   温罗尔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怜惜的神情,那是一种父亲面对心爱孩子遭受痛苦时的不忍,但雷杰更认为那是不忍之下的算计。   温罗尔缓缓说道:“清洗临时标记,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那很痛苦,对omega的身体和精神都是巨大的折磨。我的小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软弱的温柔,这与他州长的身份形成了诡异的反差,“……他很娇气,从小一点疼痛都受不了。打针都会哭很久。”   温罗尔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作为父亲,我实在不忍心看他经历那样的痛苦。”   这理由听起来虚伪,让雷杰感到了恶心。舍不得让温然受苦清洗临时标记,那当时有人逼迫温然了吗。   “所以,雷杰先生,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这也是对你造成这种局面的一个补偿方案。”   温罗尔选择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词。   “在临时标记自然消退之前,大约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我需要你留在温然身边,照顾好他的情绪和身体。”   雷杰面色没变,但心中冷笑。   在受害者面前为施暴者说情,说到底这群特权阶级根本没有把底层人当人看。   “陪伴他,安抚他因标记而产生的生理躁动和不稳定情绪。”温罗尔继续说,语气不容置疑,“你的存在,你的信息素,是唯一能有效缓解他痛苦的东西。这对你来说也是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抛出了诱饵,“作为回报,除了之前承诺的医疗和赔偿费用,我会额外支付给你一笔非常可观的补偿金,足以让你离开这个落后的地区,在联邦任何一个角落安稳地开始新生活。”   雷杰的思维在飞速运转,答应,他当然不会答应。但秦观澜……被骗到三楼,通风口内的催情剂,明显是对方做的。或许自己已经被当成了一把“刀”,秦观澜在借刀杀人。   继续留在界碑,这次侥幸逃脱,下一次会被当成什么,下一次陷阱会在哪里?他迟早会被秦观澜谋害。   温罗尔的要求,虽然令人屈辱反感,却提供了一个立刻脱离秦观澜掌控的机会。   温然是个omega,又是在临时标记期,相对来说太好控制了。   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尽管这个港湾背后站着温罗尔这个善于谋算伪装的男人。   离开,可以趁现在脱离界碑。   “为此,我还会额外补偿你提出的一个要求。”   温罗尔承诺道,眼神锐利地捕捉着雷杰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似乎很满意于对方展现出的动摇和贪欲。   雷杰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艰难地消化着这个提议,权衡着巨大的风险与可能的收益。   然后,用那双正直的黑色眼眸直视温罗尔。   “不够。”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底层人讨价还价时的执拗,“钱是其次。我有两件事情需要您这种大人物帮忙。”   温罗尔笑着做出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第一,找到杀害金美莲的凶手。我要知道是谁杀了他,为什么杀他。”   “金美莲?是你的爱人吗。”   “不,他是我兄弟,我的家人。”   雷杰自己都未发现,在这一刻,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如同冻土般的恨意。   “第二,金美莲死前联系了一家中介机构,我们本打算申请其他州的临时居住证明,想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为此他出面付了三十万联邦金,那是他……攒了很久的全部积蓄。”   “我希望你能找到那个中介,把那三十万联邦金拿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温罗尔的目光在雷杰脸上逡巡,不知道在想什么。 [15]鼠疫15:感谢zzzz的地雷   温罗尔觉得眼前这名Alpha很有趣,用一位州长的承诺只为换来三十万联邦金。   这些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但对雷杰来说,是难得的一次机会。偏偏就这么用三十万浪费掉了。   雷杰开口要求一百万也不为过。   几秒钟后,温罗尔爽快的答应了,并给出了答复,“三日后,两件事情会给你一个明确的交代。”   雷杰:“好。”   温罗尔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有人进来。   行政秘书法切蒂把一册资料夹递给温罗尔。   温罗尔接过去,没有打开。他含笑嘱咐道:“带雷杰先生去准备好的房间休息,请医生再为他做一次详细检查,确保身体健康。”   “另外,把抑制环解开。”   “是,先生。”   法切蒂转身看着雷杰,棕发棕眼的年轻男子礼貌点头,淡淡一笑:“先生,请跟我来。”   雷杰在踏出会议室的前一刻,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温罗尔坐回沙发上,打开文件夹阅读着里面的报告。   屋门被人关上了。   走在铺着厚厚地毯,摆放着价值不菲艺术品的走廊里,空气中弥漫着香氛和消毒水混合的奇异味道。   “先生,这边请。”   法切蒂的声音悦耳,标准的联邦瑞法口音,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韵律。   只是走出几步,法切蒂便停下了脚步,他依旧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柔和地看着雷杰。   “我想您这样并不舒服,”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雷杰脖颈上,“请允许我先为您解开它吧。”   雷杰没有拒绝,微微低头,任由冰凉的手指带着薄茧轻轻触碰。   “嘀——”,抑制环被解开了。脖颈上,一圈深红的勒痕暴露在空气中,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谢谢。”   “不必客气,先生。您的舒适是我们的首要考虑。”   法切蒂将抑制环收进西装内袋,动作流畅,自然到那只是一件普通的文具。   他再次引领雷杰前行,最终在一扇黄铜把手的门前停下。   “这是为您准备的房间,医生已经在里面等候,为您做一次全面的检查,确保您的健康无恙。稍后合适的衣物也会送来。”   他推开房门,露出里面装潢奢华却相对简洁的客卧,一位穿着白大褂,提着医疗箱的医生已经站起身,恭敬地点头示意。   *   会客室内,温罗尔并未如雷杰最后瞥见时那般坐在沙发上。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打开的文件夹被随手放在茶桌上,最上面是几张照片。   银白色的挂坠盒、淡蓝色的钻石,以及内壁雕刻的环形文字……还有金美莲生前的模样。   在被逮捕时,雷杰近几年的资料和生活履历就被人调查出来。而在逮捕后,又有人进入他家进行了全面搜查。   在其他资料面前,挂坠盒的照片显得十分特殊。   尤其是行政秘书法切蒂不断查看关于挂坠盒的照片,并询问物品在哪里时。   “这张照片有什么问题吗,法切蒂。”   “先生,这颗钻石它大概是真的。其他的,我不敢确定……”   “很惊讶吗。”   “因为是真的……可它不应该是真的才对,”法切蒂紧皱眉头,又拿起挂坠盒的局部照片对光分辨。   他又一次重复道:“是阿盖尔蓝钻,挂坠盒的雕工也没有问题。”   与新钱势力温罗尔不同,法切蒂出生在巴蒂斯图塔家族,历史悠久,家族财富世代传承。   也是人们常说的老钱家族。这些家族,每个都和联邦皇室有一定血缘关系……   会议室的屋门再次被无声推开,法切蒂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先生。”   温罗尔没有回头,淡淡地问:“送过去了?反应怎么样?”   “送过去了,先生,雷杰先生非常配合。”   法切蒂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眉宇间出现踌躇,“关于那份报告……”   “问清楚了吗,法切蒂?”   “是的,先生。”   法切蒂上前一步,站在茶桌前:“我联系了家父,并查阅家族记录。”他深吸一口气,“那个挂坠盒……应该是真的。”   温罗尔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   对于一个靠铁腕和算计从底层爬上权力巅峰的“新钱”来说,一件古董首饰的真伪,远不如其背后的意义重要。   “家父确认,那是迪兰朵王子成年礼时,国王陛下赠予在场表亲的礼物。纯银镶嵌阿盖尔蓝钻,由宫廷御用珠宝匠手工制作。”   “而最关键的区别在于内侧的铭文,荣耀属于国王。”法切蒂指了指文件夹中,雷杰持有的挂坠盒内壁照片。   温罗尔的眼神闪烁,兴趣明显被提了起来。   “家父回忆说,当时获赠刻有铭文挂坠盒的直系亲属,只有迪兰朵王子本人和他的两位哥哥,现在的克洛维斯亲王和西奥多亲王,一共只有三枚。”   法切蒂的声音变得低沉。   “在君权法案废除后,皇室的财产被分割,大部分被当时的皇室人员带走或秘密处理。但据我们所知,这三枚刻有铭文的挂坠盒,从未在任何公开或地下拍卖市场上出现过。它们应该被三位皇室家庭成员拿走了。”   法切蒂拿起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拍卖记录,“德斯佳拍卖行五年前,拍出过一枚类似的挂坠盒,但那是属于一位早已落魄,与王室血缘极远的表亲,一位画家的遗物,内壁无铭文,最终成交价六千一百万联邦金。”   法切蒂停顿了,目光落在报告上迪兰朵王子的名字上,脸上掠过复杂的神色,又很快消失恢复正常。   “先生,关于迪兰朵王子,家父在回答我关于挂坠盒的问题时,也提到了他。家父,参加过迪兰朵王子的葬礼。”   温罗尔了然,“迪兰朵,我知道。”   或者说,整个联邦稍微有点年纪的人,谁不知道三十多年前搅动媒体风云的人物。   皇室最小的王子,Omega,拥有着阳光般璀璨的金发和矢车菊般纯净的蓝眸,被誉为“联邦掌中珍珠”。   迪兰朵的婚礼曾举国欢庆,对象是联邦大法官的儿子。   可童话迅速破灭,丑闻接踵而至。   偷会情夫(妇),不堪入目的艳照,最终年轻的王子被佣人发现,自杀于他的府邸内,结束了短暂而充满争议的一生。   而死亡没有平息流言,反而引发了更多猜测。   有人拍到王子死前腹部微隆的照片,有小道消息称王子偷偷见过私人医生,甚至有人称亲耳听到他的丈夫,那位大法官之子在某个私人俱乐部醉酒后咆哮,说从未碰过迪兰朵。   无数肮脏猎奇的传闻围绕着这颗陨落的珍珠,但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迪兰朵的美貌,在他活着的时候确实曾让整个联邦为之倾倒。   “家父说……”   法切蒂的声音将温罗尔从轰动性的皇室丑闻中拉回。   “在葬礼上,他亲眼看到迪兰朵王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而那腹部是平坦的。这与当时流传甚广的怀孕照片完全不符。”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种猜测。   温罗尔的目光直视法切蒂的脸:“你父亲问你为何询问这些事情了吗?”   “是的,先生。我以好奇家族历史的名义搪塞过去了,并未提及雷杰的存在,也没有提到他持有这枚挂坠盒。”   法切蒂迅速回答,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清楚地写着疑虑。   “但是,先生,我不得不怀疑……”   他欲言又止,没有直接说出那个惊人的猜想。因为又有太多的矛盾点。   雷杰的黑发黑眸,纯粹底层生活的痕迹,还有被温然强I暴时露出的劣化种返祖特征。   想到那段不堪的画面,法切蒂的耳根微微发烫。   但他又很快沉浸在对王室尊严近乎亵渎的冲击上,王室的血脉怎么可能诞生出被全人类视为污点的劣化种。   这简直是对迪兰朵王子最恶毒的诅咒和侮辱。   旧时代家族成员骨子里对血统纯正性的执念,让法切蒂本能地排斥这种可能性。   温罗尔当然明白法切蒂的未尽之言。   但他没有维护血统至上的欲望。   他的手指停留在挂坠盒的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一个靠自我奋斗,在权力泥潭中厮杀上位的州长,对“荣耀属于国王”这样的字眼,有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掠夺和谋算。   他的好儿子温然,居然误打误撞为他父亲带来了一把钥匙,意外地打开了一扇通往旧时代权力核心的大门。   在这一刻,雷杰是不是皇室血统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残存的贵族们何时承认这名遗孤。   “法切蒂,”温罗尔的声音格外冷静,“你的疑虑,我理解,这确实充满了矛盾和不合理。”   他抬起眼,翡翠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但历史往往由荒谬构成,真相也常常隐藏在看似最不可能的角落。”   “我们掌握着雷杰被捕后提取的血液和毛发样本,分析他的基因序列对我们来说轻而易举。”   “但问题的核心在于对比项。迪兰朵王子……”   温罗尔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笑,“被葬在了自己结束生命的地方,府邸又成为旅游景点。而他的两位兄长,克洛维斯亲王据说隐居在某个与世隔绝的疗养地,行踪成谜,西奥多亲王更是常年旅居国外,几乎切断了与联邦的所有公开联系。获取他们的DNA样本进行比对非常困难,几乎是……”   温罗尔没有说下去。   法切蒂不由皱眉,“先生,可是……”   “就让我们保持不知道的模样,好吗,法切蒂。”   “……好的,先生。”   “那另一件事情,金美莲,”温罗尔轻轻笑出声,“就连你都没有查到凶手,我想大概知道是谁了。”   温罗尔心情充满愉悦。   原本在秦观澜算计温然后,他要用雷杰的证词对付寒朝,但现在他有了新计划。 [16]鼠疫16:感谢躺下睡觉的地雷   十一月二日,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雷杰刚把磨损厉害的行李扔进床底,隔壁邻居孩子的哭闹和电视的嘈杂声就传进卧室,墙壁薄得像纸。而后又是刺耳的电话铃声,催促他赶快接听。   “喂。”   “你好,雷杰先生,我是法切蒂,温罗尔先生的秘书。”   雷杰原本以为,温罗尔的调查至少要等到三天以后,毕竟纽廉港人员流动频繁,社会关系复杂,就是金美莲死亡后的第三天,警署才通过界碑联系到他。   权力的效率,有时像蜗牛,有时却快得如同索命的子弹。   雷杰没有让法切蒂等待,随手抄起旧夹克快步走下楼梯。与筒子楼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低沉引擎声在巷道入口响起。   他在大门口瞥了一眼,通体漆黑的豪华轿车就停在污水横流的路沿边,车门打开,一只穿着手工皮鞋的脚踩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   法切蒂站在车门旁,微笑着朝雷杰挥手。   对方裹着一件卡其色羊绒大衣,棕色的头发在寒风中纹丝不乱,应该是涂着发腊。法切蒂抬头望向雷杰时,脸上浮现出雷杰熟悉的政府人员标准笑容。   低头迎着寒风往前走,法切蒂嘴角笑容的弧度似乎加深了,棕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专注地望着雷杰。   温和,得体,法切蒂整个人像一面精心打磨的镜子,而镜子和真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膜。   “晚上好,雷杰先生。希望没有打扰到您休息。”   法切蒂伸出手,掌心躺着一张薄薄的金属卡片。   “如州长先生承诺,这是中介退还的三十万联邦金。不记名电子储值卡,在任何联邦银行或大型商户都可兑现或消费。”   雷杰干脆利落的接过卡片,没有丝毫犹豫或贪婪。   他抬起眼,纯黑的眼眸看向法切蒂,没有立刻道谢,只是将卡片随意地揣进夹克内袋,目光却未曾离开对方的脸。   “害死金美莲的凶手是谁。”   雷杰声音不高,直奔主题,和法切蒂这类政府职员的迂回交流完全不同。   法切蒂温和笑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关于金美莲的案件……很遗憾,雷杰先生。我们动用了相当多的资源进行追查,但线索中断了。”   他没有回避雷杰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眼神坦荡得近乎真诚,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最后出现的地点是一家位于交界地带的时租旅馆。”   法切蒂微微蹙眉,仿佛诧异三十世纪,联邦第七州还允许这种旅馆经营。   “……没有有效的监控记录,登记信息全是虚假的,现场在他死后不久遭到了严重破坏,有后续租客和其他人员进去活动和清理,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物证,我们尝试寻找目击者,但那种地方……”   他轻轻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什么也查不到了。   雷杰沉默着。   寒风撩起他额前几缕凌乱的黑发,拂过他脸颊,他没有动。但法切蒂能感觉到眼前男人变得沉默,并非没有情绪的起伏,而是在积蓄着力量。   纯黑的眼睛倒映着法切蒂温文尔雅的脸庞。   法切蒂感受到了对方无声的质疑,轻轻叹了口气。他不相信,每一个字都不信。   这可真不是个好差事。   但谁让他想见见雷杰,于是取消了其他人前来的任务,自己特地跑来一趟。   法切蒂继续说:“雷杰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有时候,真相可能并不如我们期望的那样。”   他斟酌着词句,语气变得更加委婉,却也直白。   “你了解,金美莲在界碑时财务状况窘迫,而你们又共同出资三十万联邦金给中介办理手续,在最需要用钱的时候,他只拿到了陪游合同的三分之一。我认为他是想通过其他手段赚钱,而遭遇了不幸。”   温然承诺了一天一万,总共陪游二十天给二十万。可金美莲在第一周后就回来了。那么剩余的钱财怎么赚取,自然是去额外接客。于是金美莲在私下接客中遇害。   这就是法切蒂话中隐含的意思。   见雷杰不说话,他停顿了一下,棕色的眼睛直视着雷杰,这次更加直白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性。   “……结合他当时的经济压力,调查人员有理由推测,他在私下寻求一些额外快速的收入来源。这种交易本身就伴随着极高的风险,冲突,抢劫甚至更糟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而那种环境,恰恰是罪恶最好的掩体。”   “私下接客”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雷杰心里。   金美莲已经痛苦的死亡,死后还要被人贴上不堪的标签。怒火让雷杰更加沉默平静,而夹克口袋里的手猛地攥紧,银行卡卡住指节。   法切蒂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州长先生理解您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两张崭新的卡片和一份文件。   “这是您在第六州厄瑞波斯州的驾驶证,以及对应的社会安全号码。您已经被正式录入进厄瑞波斯州的人口信息系统。从法律意义上说,在厄瑞波斯境内,您不再是黑户,而是一位拥有完整联邦公民权的合法居民。”   他把卡片和文件递过去,雷杰接了过来。   崭新的塑料卡片上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社会安全号码是一串数字。   这两样代表着身份被承认的东西,他和金美莲一直渴望着,因为没有而无法离开界碑,一直被困到二十八岁才获得。   得到的那刻该是喜悦,热泪盈眶地感谢法切蒂才对,但不知为何拿着证件,雷杰没有任何想法,如同站在法医间看到金美莲一样,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便没有了感情。   仿佛是个局外人。   一种挣扎求生多年都未曾真正拥有的东西,即便真拥有了,也填不满沉疴多年的欲望。   但雷杰还是说了一声,“谢谢。”   然而,法切蒂接下来的话,立刻为这份“礼物”加上了无形的锁链。   “但是,”他语气带着一丝必要的提醒,如同医生告知注意事项,“由于您的信息是特批录入,属于州内系统的新建档案,您前二十八年的信息在厄瑞波斯州的数据库里是空白的。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语气,“联邦各州的信息系统是独立运行,互通的效率极其低下,数据更新存在严重的滞后性,通常需要数月甚至更久。”   “这意味着,如果您离开厄瑞波斯州,在其他任何州的系统里查询您的身份信息,结果将是……”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那个词,“查无此人。”   “这可能会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是法律风险。因此,州长先生建议您,至少在身份信息完全同步之前,一直留在厄瑞波斯州内活动。”   第二个界碑。   雷杰瞬间明白了温罗尔的真正意图。   这合法的身份,只在名为厄瑞波斯的土地上有效。一旦踏出边界,他依旧是个不存在的黑户,甚至可能因为身份不明而再次被捕。   温罗尔要把他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地盘上。   法切蒂仿佛没有看到雷杰厌恶的表情,他脸上的笑容从温和转为鼓励,从文件夹里取出了最后一份文件。   一份制作精良,带有厄瑞波斯州警察徽记的证书和一份录用意向书。   “考虑到您的独特才能和处境,”法切蒂的目光扫过雷杰挺拔的身形,宽阔的肩膀,以及精瘦的腰线,语气多了几分真诚,“州长先生认为,厄瑞波斯州古树市警察局巡逻警的职位,非常适合您。”   他指着那份证书,“这是厄瑞波斯州警察学院的“特殊才能快速通道”结业证书。鉴于您展现出的卓越身体素质和丰富的社会经验,州警察总署特批您免除了常规冗长的警校课程,只需完成一个为期21天的强化基础训练项目,涵盖法律基础、武器安全操作、急救和基本程序,即可正式入职古树市警局,成为一名巡逻警。”   他详细地介绍起来,“起薪稳定,享受州政府雇员的全套福利,包括医疗保险和退休金计划。工作内容是维护辖区治安,处理日常报警,进行初步的现场调查,是社区的第一道防线。”   顿了顿,法切蒂的目光再次落在雷杰身上,带着一种真诚的赞赏。   “您的体格,反应速度,以及在复杂环境中保持冷静的能力,简直是天生为这份工作准备的。想想看,雷杰先生,穿上那身制服,您将拥有合法的权威,能够真正地维护秩序,保护他人。这是一份有尊严,有未来的工作。”   法切蒂描绘的画面,稳定的收入,合法的身份,在其他人眼中是社区守护者的角色,这对于任何一个挣扎在底层的人来说,都是一个梦幻般的糖果。   这是温罗尔精心准备,包裹着糖衣的诱饵,也是另一道更坚固的枷锁。   寒风打在筒子楼的木窗上,发出沙沙声响。   法切蒂保持着微笑,棕色的眼睛直视着雷杰,等待他的回答。   那笑容仿佛预见对方会接受。   雷杰低头看着法切蒂递过来的警察学院证书和警局的录用书……他抬起头。   “不。”   雷杰平静地回答到,干脆地拒绝了。   法切蒂脸上完美的政厅笑容第一次出现不自然的弧度。   他下意识微前倾身体,仿佛没听清:“抱歉,雷杰先生,您是说……”   “我说,我拒绝。”   他将手中那份警察录用意向书和结业证书,塞回了法切蒂手中。   “最初的条件只是陪伴温然三十天,时间一到,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们不用费心安排。” [17]蛇结1:感谢EtzhaCha的地雷   第零章   雷杰站在厨房,打开通向车库的木门,霎那间地板和墙面的血水一齐冲向他,空气里充满血液的尖叫。   他被这场面震慑了几秒钟,望着黑暗中死不瞑目的尸体。   新的受害者,与他意见不合的文森特来登,刚被认命的古树市警察局局长。   此时,新局长的尸体歪倒在那里,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姿态瘫在水泥地上。他的头向后仰着,几乎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将整个脖颈和伤口完全暴露空气中。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了整个喉咙。   喷溅出的粘稠液体像花束中的满天星,泼洒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而正中央温热的尸体是精心挑选的玫瑰。   一位劣迹斑斑的爱慕者,献上了他的礼物,同时,又坏心眼的观察雷杰如何选择。   当然,雷杰可以报警,只要他不在乎一周前已经被警局停职,并列入犯罪嫌疑人名单中的问题。   第一章   厄瑞波斯的十一月,像个脾气乖戾的刻薄商人,早早地把阴冷潮湿的寒气灌满了古树市的每一个角落。   雷杰就是在这种天气里,于十一月的第二周,搬进了古树市郊区的湖畔宅子。屋外的铅灰色天空和连绵阴雨,如同他此刻心情的底色。   从纽廉港的喧嚣被温罗尔一句轻飘飘的“安全起见”打发回厄瑞波斯,他像一件不合时宜的旧家具,被突兀地安置在这片陌生的环境中。   生活被粗暴地拧上了新的发条。   “雷杰!”   温然声音急切。   这样的呼喊每天都会响起无数次,只要雷杰的身影在温然的视野里消失。   循环三日,雷杰已经麻木了。   此刻,他正站在一楼敞开的大门口,指间夹着一支廉价的香烟。屋外是灰色天空和连绵阴雨,混合着冷风吸入肺腑的烟雾,口感冰冷又带着烟草的苦涩。听到那声呼唤,他连眼皮都没抬,继续眺望远处的湖泊,用一种毫无起伏,如同报站名般的腔调快速回应:“大门。”   几乎是“门”字尾音落下的瞬间,一阵拖沓的,毛绒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便从二楼急促地滚落下来。   温然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巴掌大小的脸庞,绿色眼睛望着雷杰的背影,紧紧地黏着,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   他一点点靠近,脚步轻得像猫。   雷杰将燃尽的烟蒂在门框上摁熄,留下一小块焦黑的痕迹,他瞥了一眼温然的小动作,没吭声。   温然大概刚睡醒,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灰色丝质睡衣,衬得皮肤愈发缺乏血色。更刺眼的是暴露在睡衣外的皮肤,被厚厚的纱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脖颈处裹得尤其厚重,一圈又一圈,如同一个笨拙的白色颈托,牢牢覆盖着雷杰在盘山别墅混乱中留下的印记   他撕咬掉一大块皮肉,如今伤口被缝合线拉扯在一起,未来必将留下丑陋凸起的疤痕。家庭医生每晚都会准时出现,揭开纱布,涂抹上修复药膏,再小心翼翼地重新包扎,并反复对雷杰提及日后疤痕修复手术的必要性。   而温然垂在身侧的右手腕,同样被绷带严密地保护着,只露出纤细苍白的指尖。   雷杰的目光在那只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那是他入住第一天造成的。   那天,他刚把行李箱拉入玄关,温然就像一只看见灯光的飞蛾,毫无征兆地扑了过来。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手臂出于本能的猛地抬起,手指触碰到温然单薄的肩膀,反向一推——温然整个人飞摔出去。   “咚”的一声闷响,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右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狠狠撞上旁边硬木桌的尖角。好在地板上铺有厚地毯。   “你……”   温然当时就蜷缩在地毯上,漂亮的绿宝石眼睛蓄满了水雾。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居高临下的雷杰,眼神里混杂着剧痛和茫然。   雷杰没有理会,再次见到温然又会让他想起盘山别墅被算计的屈辱,他拉着行李箱跨过温然,径直走上二楼寻找属于他的卧室。   等他在那间被安排好的卧室里草草收拾完,重新回到一楼时,看见温然蜷缩在客厅沙发角落,用左手笨拙地按着一个冰袋,紧紧捂在已经高高肿起,呈现大片骇人青紫色的右手腕上。   冰袋边缘渗出水珠,沿着他细瘦的手臂滑落,滴在昂贵的丝绒沙发面料上,雷杰第一眼看到时,还以为那是温然的眼泪。   似乎感知到有人靠近,温然抬起眼睛望过来,但目光一触及雷杰面无表情的脸,又飞快地低下头。他看看自己惨不忍睹的手腕,再看看雷杰,又继续低头看着手腕。   视线在手腕和雷杰之间来回逡巡。   整个过程,温然没有哭喊抱怨,用这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展示自己新添的伤痕。   雷杰突然意识到,在怎么讨厌温然,眼前这位还是个omega。   并且脆弱程度,远超在界碑中接触过的任何一位omega。   界碑的omega,有的火爆如辣椒,比beta还直爽,而温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大概像一块玻璃,轻微触碰都能布满裂痕。   雷杰感到郁躁,当时居然会让这样的人近身,只能说那麻醉药的剂量药性都太强了。   没办法,他掏出手机。   屏幕解锁的光芒映亮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和不情愿的表情。翻出法切蒂的号码,雷杰飞快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法切蒂,温然手腕受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法切蒂压低的声音。   “明白了,我立刻联系医生过去。雷杰先生……”   法切蒂善意提醒道:“温然少爷的身体状况,温罗尔先生非常关切。他提出请您陪伴少爷一个月,是基于对您的信任,也是希望少爷能尽快从暂时标记中恢复。但频繁地让少爷受伤,即便每一次都是他自己不小心造成的意外,恐怕也会让温罗尔先生感到困扰,甚至难以理解。”   法切蒂说的委婉,但雷杰完全听懂了,这是在警告。   雷杰握着手机,转身盯着沙发上的人,胃里像是塞进了铅块。   他可以讨厌温然,但此刻要和温然保持微妙的平衡关系,起码不能让人受伤,因为另一端牢牢系在温罗尔那座看不见的冰山上。   是的,问题确实出在温然扑过来的那一刻,但施加那一点力量的人,是他雷杰。   雷杰皱起眉头。   他讨厌这样,尤其是现在温然的表情,委屈又畏惧,怕他责怪的可怜巴巴模样,竟诡异地与金美莲的身影重叠起来。曾经为了给大家弄口吃的,金美莲瞒着他去和一群人抢劫,从货车上偷回来一筐面包。   当被他发现后,就是这样望着他。   “知道了。”雷杰烦躁的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眼底深处的疲惫和妥协。   温然是个omega,自己可以怪罪他之前的事情,但现在他处于被自己标记的时期,是不清醒,不理智的。而且他还与温罗尔有交易,迁怒于这样一个状态的温然,毫无意义,也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麻烦。   雷杰声音尽量放平,主动开口道:“要喝水吗。”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温然的眼睛闪亮。他点头,等到雷杰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又小说嗫嚅道:“可以喂喂我吗。”   看着温然左手按压着红肿青紫的右手,雷杰微微往前坐下,拿起水杯。   “张嘴。”   温然立刻抬头,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雷杰的脸庞,随着雷杰的动作,小口小口地地将一整杯温水都喝光。   之后,两人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待医生到来。   从那天起,雷杰在宅邸里给自己划下了一条心理警戒线,他让自己成为一块礁石,而温然,是朵必须被隔离在安全距离之外的危险浪花。   他尽量避免与温然产生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视线也刻意回避。   不发生接触,就没有矛盾冲突。   只要熬过三十天,三十天后,天高海阔。   然而,温然却像一只刚刚尝到鱼腥味就被粗暴推开的猫。共同居住的屋檐下,这只恶猫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被那一次意外点燃了某种隐秘的渴望。   恶猫总会故意用头去蹭,用尾巴拨撩雷杰,示好性的喵喵叫几声,试图再次得到美味佳肴。   也就是几天之后,雷杰坐在客厅落地窗旁的单人沙发里看书,温然也突然出现,抱着一本厚厚的硬壳书慢吞吞地蹭过来,坐在雷杰脚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   开始了试探。   先是翻书,动作很慢,但雷杰能感觉到,温然的目光几乎没有停留在书页上,而是像无形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他的小腿、膝盖,最后是拿着书的手指。   那目光带着温度,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渴望,让雷杰感到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虫子在爬行。   然后,温然会假装不经意地调整坐姿,身体微微后仰,后背的睡衣布料便极其轻微地擦过他垂在沙发边的小腿外侧,像一片羽毛拂过,稍纵即逝的接触,却足以让雷杰的肌肉瞬间绷紧。   温然自己也会因为这微小的触碰而轻轻颤抖一下,仿佛被微弱的电流击中,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页里,只露出泛红的耳尖。雷杰不动声色地将腿收回来,身体往沙发另一侧挪了挪,明显的避开温然。   这举动终于让温然安静了一会儿,可十几分钟后又抱着书,一点点地挪动身体,再次靠近那点微弱的热源。   而在吃饭时,新的试探又开始了。   雷杰坐在长餐桌的一端,温然坐在他对面。温然会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握着叉子,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会把切得很小的食物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目光却越过餐桌中央那瓶昂贵的白玫瑰,长久地停留在雷杰握着餐刀的手上,或者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   有时,他会不小心把叉子碰掉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雷杰皱眉看过来时,温然会立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窘迫的红晕,然后慢慢地,非常非常慢地弯下腰去捡。   这个过程,他纤细的脖颈会完全暴露在雷杰的视线里,那厚厚的白色绷带刺眼无比,像一个无声的控诉和诱惑的提醒。   雷杰只好加快进餐速度,早早离开。   但最让雷杰难以忍受的是深夜。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巨大的投影在墙壁上晃动。雷杰坐在沙发一角,试图观看电影消磨三十天的时间,屏幕摇摆的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温然就蜷缩在沙发的另一端,身上搭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毯。他似乎也在看电影,但眼皮很快就沉重地合上。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无意识,极其缓慢地倾斜,像一个被风吹歪的稻草人。   一点点,一点点地朝着雷杰的方向倒过来。   先是肩膀轻轻挨到了雷杰的手臂,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铃兰花香味。雷杰立刻抽回手臂,身体往旁边挪开一大段距离。   这让温然失去依靠,身体晃了晃,头歪在沙发靠背上,他并没有醒来,只是不舒服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雷杰盯着温然沉睡的脸,试图分辨那到底是无意识的动作,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演出。   他努力压下胸腔里那股烦躁的火焰再次升腾起来,混杂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他讨厌这种黏腻的试探,讨厌温然这种不顾一切的靠近。   更讨厌温然是个omega,他不能动手用武力将问题解决。   而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七八天。   直到此刻雷杰站在屋门口,背对着室内抽烟。他望着外面的乌蒙阴雨,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烟雾缭绕,满意的享受一人世界。   他需要点尼古丁的刺激来压住心底翻涌的戾气。   “雷杰!”   温然急切地喊道,又开始寻找他。   “大门。”   啪嗒啪嗒……熟悉的毛绒拖鞋拖沓的脚步声急促地从二楼滚落,温然也来到了屋门口,出现在他身后。   “雷杰……”   温然继续小心翼翼的靠近,带着令人窒息的试探气息。他声音很轻,有点不易察觉的哄劝,像猫试探的伸出爪子,“外面很冷,回屋吧。”   雷杰沉默的将燃烧的烟蒂熄灭。   这样的日子,如同门外阴沉的天空,还要持续整整二十天。 [18]蛇结2:感谢清格twt的手榴弹   日子在古树市巨大而空旷的房子里缓慢流淌,每一分钟都被拉长。窗外是十一月挥之不去的阴霾。   雷杰觉得时间被冻住了,日历上仅仅翻过了九天,感官却像熬过了九十天。   漫长的刑期。   佣人离开得很突然。   前一天,带着可爱笑容,擅长烘焙的女性beta佣人端出一碟刚烤好的杏仁饼干,雷杰难得地多看了两眼,尝了一块后,破天荒地评价了一句:“不错,很酥。”   最近几日让他略感疲惫,吃到口感不错的食物,他可是十分感谢这位的手艺。   第二天,那位beta佣人连同其他负责日常起居的佣人,都被温然以“养伤需要绝对清净,人多反而影响恢复”为由遣散了。   偌大的房子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的无形压力更加粘稠。   雷杰没有提出异议。   一盘饼干,吃不到就算了。   况且前二十八年也没有人伺候他,在家中都是自己去维修水管灯泡,组装翻新家具。偶尔邻居家的电器坏了,还会来找他,询问他可否帮忙修理。   少了外人的目光,在这栋房子里反而觉得更自在些。   巨大的双开门冰箱每日清晨都会被填满最新鲜的食材,品类丰富得惊人。一张便签纸,一支笔,静静地躺在冰箱门上。雷杰需要什么,只需写下来贴在冰箱上,第二天必定会出现在里面。   于是,做饭的重任落到了雷杰肩上。   这对他而言并非负担,反而是一种难得的,可以掌控秩序和短暂喘息的时光。   厨房成了他临时的领地。   雷杰在厨房里的样子,与他在客厅沉默看书或门口抽烟时的冷硬截然不同。   总之温然极度喜欢。   雷杰会挽起黑色衬衫的袖子,利落地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线条流畅,覆盖着一层薄而韧实肌肉的麦色小臂。   厨房明亮的顶灯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雷杰动作麻利,挑选食材时,手指会捏一捏番茄的软硬,掂量一下鱼肉的弹性。洗菜的水流哗哗作响,但英俊的Alpha表情专注,像在看恋人。   锋利的厨刀在他手中好像有了新的含义,性感。   切菜时发出快速而均匀的笃笃声,鲜红的番茄被利落地剖开,露出饱满的艳红果肉,翠绿的西芹瞬间化为整齐划一的细丁。刀尖贴着鱼骨灵巧地游走,雪白的鱼肉便如花瓣般片片分离。   他只需要手腕微动,食材便在滚油中变色,发出诱人的声响。   偶尔,雷杰微微俯身,凑近锅边嗅一下味道,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一下,然后有力的手掌握住盐罐或胡椒。   整个过程中,雷杰眉目间只有专注,甚至可以说是深情的凝视。偶尔因为热气蒸腾,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浸湿几缕黑发贴在额角,带着粗犷的Alpha气息。   这就是温然看到的一切。   他就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总是牢牢的守住厨房门口。   雷杰背对着温然,看不到那双漂亮的绿眼睛不再是平日里的懵懂依赖,而是燃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欲望。   温然毫不掩饰地追随着雷杰的每一个动作。   从骨节分明手指开始,到挽起袖子后露出的结实小臂,再到专注时微微抿起的薄唇和偶尔滚动的喉结。   如果可以,温然会用鲜红的舌头贪婪的在表面吮吸舔弄。他的目光黏稠得几乎能拉出丝来,带着一种纯粹的痴迷。   而目光太过分时,也会引起被监视者的怀疑。   雷杰后背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出去。”   雷杰说道,头也不回。   手中的锅铲在锅里翻炒着,发出更大的声响,像是在驱赶。   温然当然不会离开了。   他只会轻轻“嗯”一声,脚步不动,目光依旧执着地停留在雷杰身上,直到雷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再次开口,或者一个警告性的眼神扫过来,他才会慢吞吞,委屈可怜的带着点不情愿地挪开几步,但目光依旧会粘腻在雷杰身上。   这种痴迷很快转化成了笨拙的模仿。   大概是觉得雷杰游刃有余的姿态太过迷人,温然对做饭也产生了兴趣。   在雷杰准备午餐时,温然小心翼翼地表示想“帮忙”,或者“学一学”。   雷杰本想直接拒绝,但看着温然裹着纱布的右手腕,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让开一点位置,递给温然一把最轻的刀和一颗最简单的土豆,只冷冷丢下一句:“离火远点。”   “如果划到手指,或出现什么问题,以后都不要进来了。”   最后一句话是雷杰的目的,直接拒绝温然肯定会被对方缠住,倒不如让温然知难而退。   温然的第一次尝试是场灾难。   他左手持刀,土豆被他切得奇形怪状,薄厚不均,好几次刀锋差点划到手指。   他试图模仿雷杰炒菜的样子,结果油温过高,食材一下锅就焦黑冒烟,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最终那盘黑乎乎,散发着焦糊味的东西,被温然自己皱着眉,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整个过程,雷杰冷眼旁观,没有说一个字。   几天后,温然又开始了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他似乎做了更充分的准备,提前研究了一会儿食谱。雷杰看到他对着平板电脑看了很久,难得的那日没有围在自己身边打转。   温然避开需要复杂刀工和爆炒的菜式,选择做一份看起来相对简单的奶油蘑菇意面。   雷杰没有去厨房,他就坐在餐厅里等待,听着厨房里传来比平时更久的响声,碗碟碰撞,笨拙搅拌酱汁的声音。   过了许久,温然端着一个盘子走了出来。   盘子里是勉强能看出形状的意面,覆盖着浓稠,颜色偏深的奶油酱汁,点缀着几片煮得有点过头的蘑菇。   温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潮红,小心翼翼地将盘子放在雷杰面前的桌子上。   “尝尝看。”他轻声说,又是那种可怜兮兮的目光。   雷杰看着那盘卖相不佳,散发着糊味的食物,胃里本能地升起一股抗拒。   可他还是拿起叉子,卷起一小撮面条。   口感味道不能评价,雷杰面无表情地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如果是朋友或者家人,即便在难吃,雷杰都会把一盘面条吃光。可对于这种强行附加在自己面前的食物,雷杰认为客气的品尝几口已经是礼节。   “谢谢,我不饿。”他言简意赅,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身就要离开,结束温然的闹剧。   在雷杰转身的瞬间,温然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消失得无影无踪。   苍白的底色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冰冷。   他没有像前一周般各种委屈撒娇。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雷杰放下的叉子,以及盘子里几乎没动过的面条,眼神空洞得可怕。   伪装成Alpha喜爱的omega模样已经九天了,他快要没耐心了。   雷杰走向书房,刻意放慢脚步。   其实站起来后,他又在考虑温然是个omega,看起来也是初次做饭,自己要不然……   “哐啷——”   极其刺耳的碎裂声从背后响起。   雷杰猛地转身,冲回餐桌前。   瓷盘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最远的甚至崩到了墙角。盘子里那份温然制作的奶油蘑菇意面也未能幸免,黏糊糊的酱汁和面条狼狈地泼洒在光洁的地板和几块较大的碎片上,一片狼藉。   在雷杰查看温然时,这名柔弱的omega肩膀几不可查地的颤抖。   温然踉跄地蹲下身体,用左手慌慌张张地去捡拾那些锋利的碎片,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惊慌和颤抖,甚至染上了一丝哭腔。   “呜……雷杰,对不起,我手滑了,没拿稳盘子……我马上收拾干净,对不起……呜……”   他一边说,一边徒劳地试图用手去拢起那些沾满酱汁的碎片,动作显得既狼狈又可怜。   “没事,我来吧。”   雷杰也蹲下去捡瓷盘碎片,随后皱起了眉头。   盘子的裂痕不像失手滑落,刚才摔碎的声音也太响了,甚至带着一股狠劲。   雷杰的目光转向匆忙离开,去拿垃圾桶的惊慌背影上,随后又皱眉瞧着那片狼藉的地板。   人总会对他人的第一印象记忆深刻。   此时雷杰又想起了初次见到温然时的场景。   “跪下,像狗一样。”   “叫一声。”   “滚出去,Alpha!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和现在完全不同。   雷杰深吸一口气。   理智告诉他,即便温然、这位州长之子暂时被自己标记了,但骨子里强横对Alpha厌烦,也不可能让人瞬间变成一只讨好主人的猫咪。   “雷杰。”   温然回来了,尾音还带着委屈无助。   雷杰缓慢站起来,面色平静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垃圾桶。   “没事,”他用了这几日中最温柔的语气,安慰道:“盘子不小心摔碎了,你没有受伤吧。”   看着温然那双蒙上水雾,因为惊吓显得脆弱的绿眼睛,雷杰又一次重复道。   “没有受伤吧?”   刻意放慢语速,目光扫过温然的手腕。 [19]蛇结3:感谢内受裹于外的地雷   温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慌乱地摇头,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   “没有……对不起,我搞砸了……”   “没关系,”雷杰打断了他,伸手轻拍温然未受伤的左臂。   一个点到即止的接触,却让温然身体哆嗦了一下。   从那刻起,两人的行为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雷杰不再是被动防御的礁石,他开始主动出击,让浪花拍打在岸上,直到翻卷的水浪陷入石头凹槽,再也无法回到大海中。   清晨。   雷杰站在温然的卧室门口,屈指敲响木门。   “起床了。”   先是一片寂静,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几秒后,门被拉开一条缝,温然探出半个身子。   头发有些凌乱,睡眼惺忪,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颈间厚厚的绷带。   他仰着脸看着雷杰,有着迷茫和被惊醒的不悦,但很快又被刻意调整过的依赖取代。   “雷杰?你在叫我起床?”   温然声音软糯,语气惊讶。   “嗯,洗漱,下楼吃饭。”雷杰微微撇头,目光扫过他,没有停留,说完便转身走下楼梯,留给温然一个结实挺拔的背影。   这样的关怀,让温然动起小心思。   两个人陆续来到了餐厅。   “……谢谢。”   温然坐下,拿起雷杰提前倒好的热牛奶,小口啜饮着,眼睛滴溜溜像探照灯一样照在雷杰身上。   他试图从Alpha英俊的脸上解读出任何一点额外的含义,来解释这种变化。   可惜没有。   雷杰坐在温然的对面,卷起衣袖到手肘处,衬衫领口也松散敞开,自顾自地吃着早餐。   偶尔抬眼,目光平静掠过温然的脸。   温然盯着雷杰,看着雷杰张开红润的嘴唇,湿热的口腔包裹住香肠,一点点咬断吞咽。   一时间,温然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撩人而不自知。   他饿了。   产生了食欲,或者说混合着情色欲望的饥饿感。   温然舔了舔杯子内的白色牛奶泡沫。   这股燥热一直持续到中午。   雷杰站起身,对坐在沙发另一头,看似在看书实则一直用余光锁定他的温然说道:“我出去抽根烟。”   通常温然会黏着一块去,但看着雷杰说话时,吐出舌尖舔嘴唇的动作,不知怎么就同意了。   雷杰掏出烟盒,弹了弹盒底,“快抽完了,顺便去买一包。”   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黑色外套,利落地穿上,怕温然担心,又说道:“很快回来。”   雷杰换上短靴,推门出去了。   冰冷带着湿气的风瞬间涌上来,让因室内暖气和温然目光而有些烦躁的情绪都消散了。   雷杰大步走向停在庭院车道上的黑色越野车,温罗尔安排给他们的座驾之一。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在确保没有第二个人后,雷杰掏出了手机,翻出法切蒂的号码。   虽然都约定好了三十天结束陪伴温然,但他还需要一个确切的保证,一个三十天后会离开的解脱承诺。   比如一些现金,或者提前买好的机票。   摔碎的盘子和温然柔弱可怜表情重叠在一起,他有预感温然不只是让他留下一个月。   温然内在的偏执和占有,一天比一天明显。这样的人肯图谋伪装,绝不是让对方陪同十几天。   “嘀——”   电话拨通,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传来的却不是法切蒂平日里那种公式化,慢条斯理的声音,而是压得极低的嗓音。   “雷杰先生,请稍等,州长先生正在主持重要会议,我暂时无法离开。稍后我会回拨给您。”   电话被匆匆挂断。   雷杰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用牙齿碾了碾叼着的香烟滤嘴,烟草的苦味在舌尖弥漫开。   看样子,还是先去买烟吧。   他开始摸索打火机,准备点燃咬着的烟蒂,指尖却一无所获。   大概是落在房子里了。   雷杰拿出车钥匙,他可以现在驱车去买,但烟瘾上来了,又想抽两口再走。   路途中可没有借火的东西,要憋就是憋一路。   于是雷杰推开车门,走回屋子。   他没有放慢脚步,按照正常步速走进玄关,不知道温然在做什么,坐着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雷杰。   温柔没有发现人回来了。   雷杰就站在温然背后,距离不过几米。   “……我按照你说的做了,不惹他生气,像个传统omega一样对Alpha百依百顺,甚至还去做饭!”   温然的声音不再柔软,而是充满了不耐烦和高高在上的指责。   “可他还是那副死样子,你是不是在耍我……这样太慢了,要磨到什么时候!”   短暂的停顿,似乎电话那头的人在解释或安抚。   “不行,我等不了!”温然的声音陡然提高,“为什么不听我的!直接把药给我,就是上次那种,你们让我防身用的!放倒一个Alpha的剂量,直接把他绑在床上就好,我看他还怎么躲,你们担心什么?这种Alpha我很快就会玩腻,还有那些粗鲁Alpha喜欢用在omega身上的玩具,也给我弄一套来。”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否决了温然的要求。   温然被彻底激怒了。   “为什么不行?你在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话,法切蒂!”   “呵,以我未婚夫的身份吗?!”   温然不耐烦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巴蒂斯图塔(法切蒂姓氏),别忘了你真实身份!你只是一个私生子,你需要温家女婿的身份去争夺家产,而我却只需要一个门面!”   “这个位置除了你,任何Alpha都可以!”   “是父亲让你来协助我康复的,不是让你来对我指手画脚!我受够了,这个游戏我说了算,等我玩腻了,自然会把他像垃圾一样丢掉!”   “现在,立刻!按!我!说!的!做!”   大声斥责之后是短暂的死寂,只剩下温然的喘息。   电话那头的法切蒂承受着这位州长之子的怒火。   温然没有再说话,雷杰也无法得知法切蒂又说了什么。他踩踏着厚厚地毯,慢慢后退。   车窗外的天空阴沉雾蒙蒙,雷杰坐回越野车的驾驶座,握着方向盘,指尖轻轻敲打着皮套。   三十天后,他肯定要离开温然,但现在看来困难不只一人。   继续强硬下去不行,温柔厌恶AO关系却又从强占中尝到扭曲快I感,早已失去了扮演柔弱omega的耐心。   那就柔和一点,感性一点。   法切蒂是温罗尔放在温然身边的缰绳,就把这根缰绳拉得更紧些。   他发动引擎,驶向最近的便利店。   当揣着几包新买的香烟和一个廉价打火机回到宅邸时,雷杰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他甚至在经过客厅时,对沙发上的温然问道:   “想吃什么?”   温柔放软声调,像裹着糖霜的毒药:“做什么我都爱吃。”   雷杰径直走向厨房,他拿出食材,笑着转身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切肉刀。   刀刃宽厚,分量十足,足以轻易劈开骨头。   案板上是一块纹理漂亮的牛肋排,雷杰摊开了左手掌心。他的掌纹清晰,皮肤下是坚韧的肌肉和肌腱。   在温然看不见的视角,他将刀尖对准了掌心。   手腕猛地发力,狠狠地切了下去。   “嘶——”   一声短促的抽吸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剧痛瞬间沿着手臂窜上大脑。   鲜红滚烫的鲜血争先恐后地从深而整齐的伤口中涌出,染红了刀锋,滴滴答答地落在光滑的不锈钢案板上,然后溅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形成一小滩刺目的猩红。   刀子切断了掌纹,切开了皮肉。   “雷杰!”   破音的惊惶,凌乱的脚步声,温柔走进厨房。   他看到雷杰紧握着流血不止的手,脸色因剧痛而发白,案板和地上的血迹触目惊心,不解地说道:“你怎么会……”   医生很快被召来,三个人聚集在客厅。   雷杰坐在沙发上,任由医生熟练地清洗伤口,注射破伤风针、缝合包扎。白色的纱布一层层缠绕上去,很快掩盖了那道狰狞的伤口,但渗出的血点依旧在布料上缓慢扩散。   温然坐在雷杰身边,身体微微前倾,将脸蛋贴在雷杰被纱布包裹的手背上:“怎么会不小心切到自己,我会难过的。”   那触感冰冷而柔软。   像无骨的蛇。   雷杰垂眼看着温然,带着受伤后的虚弱:“抱歉,没法给你做饭了。”   “没事的,有佣人。”   “我记得你说过,人太多影响身体恢复。”   温然顿了一下,翠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被点破的尴尬,被反驳的不快,还有一丝被对方记得自己说过的话的奇异感觉。   “……是啊,”他勉强应道,继续将脸颊压在雷杰伤口处,“只让几个人回来,还是可以。”   “我觉得那个会烘焙的Beta不错,”雷杰笑了一下,像在回忆对方的样貌,“她做的点心很好吃。”   “她……不行。”   “为什么,“雷杰低下头,额头几乎与温然的贴在一起,直白问道:”是不喜欢我与其他omega,beta接触吗。”   没想到雷杰会这样说,温然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犹豫了。是点头承认自己的想法,还是摇头否认,可这显得之前的反应莫名其妙。   雷杰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两个人的额头彻底抵在一起,皮肤摩擦着皮肤。   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平静,抛出了真正的目的:   “那就找个你我都认识的Alpha。这样,”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温然闪烁的眼睛,“大家都放心。”   当晚,门铃声响起/   雷杰已经预见到门外站着的是谁。   正如他所料,在玄关处的电子屏幕中,法切蒂捧着一束百合,礼貌地按响了门铃。   法切蒂巴蒂斯图塔,温罗尔州长最信任的行政秘书,穿着剪裁精良灰色三件套西装,笔直地站在门外。那张柔和亲人的五官,总是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彬彬有礼。他手中捧着一大束昂贵的花朵,浓烈甜香的白色百合花。   “晚上好,雷杰先生。”   法切蒂微微颔首,然后转向温然,将花束递过去。   “温少爷,州长先生听闻您身体不适,十分挂念。他让我带来他的问候,祝您早日康复。”   雷杰站在稍后一步,冷眼旁观。   他清晰地看到温然在接过花束时,指尖在法切蒂的手背上极其短暂的用力按了一下,带着强烈暗示意味。漂亮的绿眼睛盯着法切蒂,里面没有感谢,只有无声的命令和催促。   松弛剂呢,那些小玩具呢。   法切蒂笑着微微后退了半步,巧妙地拉开了距离,用行动拒绝了温然。   法切蒂继续说:“雷杰先生的手意外受伤,恐怕短期内无法料理餐食。”   他的目光扫过雷杰被纱布包裹的左手,最后落在温然脸上,“温少爷身体尚在恢复期,需要妥善的营养。在找到合适且让二位都满意的厨师之前,请允许我暂时负责晚餐。”   温然抱着百合花束,指甲掐得发白。他盯着法切蒂,他更想要的不是厨师,是能立刻把雷杰放倒的工具。但此刻确实需要人做饭,让他一时无法发作。   雷杰笑着把人请进屋,感谢道:“麻烦你了,法切蒂先生。”   法切蒂:“职责所在,请二位稍坐片刻。”他转身,走向厨房脱下灰色西装外套,露出同样熨帖的银灰色马甲和雪白的衬衫。   没有随意地将外套搭在椅背上,法切蒂仔细地将其对折,平整地放在远离油烟和食材的料理台一端。   接着,解开袖口的铂金袖扣,向上挽起袖口,拿起挂在墙上的黑色围裙,系带绕过腰间在后背打了一个利落而对称的结。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一场表演。   法切蒂打开冰箱,挑选了几样水果。一颗饱满圆润、色泽如石榴籽般鲜红的火龙果,几颗青翠的苹果,一串紫玉般的葡萄,还有一只金黄色的芒果。   他的手指灵活,刀刃切入深紫红色的果皮,将火龙果切成大小完全一致的方块,苹果被剥去外衣,露出翡翠般的果肉,随后切成完美的扇形薄片。芒果被从两侧贴着果核片下,果肉上划出整齐的网格,轻轻一翻,盛开出金色花朵。葡萄被一颗颗摘下清洗,没有任何切割,保持着天然的浑圆饱满。   一个果盘完成了,色彩鲜明,层次丰富。   在等待主菜烹饪的间隙,法切蒂将果盘端到了餐厅的桌子上。   “请稍等一会。”   果盘是让温然和雷杰二人暂时消磨时间的,随后他转身返回厨房,开始真正的烹饪。   果盘的到来无法干扰温然的注意力,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雷杰身上。餐厅里只剩下他与雷杰两人,空气里弥漫着水果的清香和厨房隐约传来的刀案声。   温然挪动身体,紧贴着雷杰坐下,受伤的右手腕被小心地搁在膝盖上,左手却不安分地抚上雷杰被纱布包裹的左手,指尖隔着纱布轻轻摩挲。   “雷杰。”   温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暧昧和试探,绿眼睛紧紧盯着雷杰的侧脸。   “你今天问我是不是不喜欢你和其他人接触,”他微微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雷杰的耳廓,“你是不是感觉到了,感觉到我对你的喜欢?”   雷杰沉默了,没有立刻回答。任由温然的手指在自己手臂上制造着细微的痒意。   这沉默像一根羽毛,让温然的心痒痒的。   “否则你不会那样问我的,对不对。”   温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颤抖,身体贴得更紧,几乎要嵌进雷杰的怀里,“你感觉到了,我藏不住……那么喜欢你……”   雷杰依旧沉默,只是视线缓缓下移,从温然的绿眼睛滑落到曾经被他撕咬过的脖颈,最后停留在对方微微张开,色泽浅淡的嘴唇。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锅具碰撞声,他知道法切蒂就在几步之遥。   他没有回答温然那充满诱导性的问题,而是突然侧过身,伸出未受伤的右手,带着几分力道扣住了温然的后颈,雷杰的动作强势而直接,有着Alpha天生的蛮横。   温然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缩,却被雷杰牢牢按住。   下一秒,雷杰低下头吻住了温然的嘴唇。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它带着掠夺的意味,强势地撬开了温然的齿关,舌尖长驱直入,带着烟草的微苦和潮湿的占有气息。雷杰用右手托住了温然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强硬地施加向下的压力,迫使温然的下颌无法抵抗地向下张开,让温然的头仰得更高,喉咙彻底暴露,形成一个脆弱而易于入侵的角度。   温然在最初的震惊后,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惊人的热情。   几乎是反客为主,温然用未受伤的左手死死环抱住雷杰的脖子,近乎贪婪地热情回应,仿佛要将这些天压抑的占有欲和焦躁全部通过这个吻发泄出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喉间溢出模糊而满足的呜咽,整个人都融化在这个突如其来,粗暴的亲密接触中。   雷杰的舌头长驱直入,直接扫过温然敏感的上颚,引起对方一阵剧烈的颤抖和短促的呜咽。他的舌尖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粗砺感,用力地舔舐过温然的牙龈内侧,感受着那细微的突起和光滑的牙面。然后灵活而霸道地卷住了温然试图退缩的舌体。   温然的身体在雷杰的钳制下剧烈扭动,不是挣扎,而是渴望更深的契合,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喉间溢出破碎满足的呻I吟,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干柴,在雷杰刻意点燃的火焰中熊熊燃烧,忘乎所以。   然而,在温然彻底沉沦这个吻,甚至无意识地用身体磨蹭着雷杰,试图寻求更多时,雷杰的眼睛,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始终没有闭上。   他的眼帘半垂着,越过温然凌乱的发顶看向厨房。   一边维持着这个激烈到近乎粗暴的吻,舌头依旧在温然口中强势地翻搅、吮吸,制造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一边极其缓慢地、以一种不会惊动怀中沉醉之人的速度,抬起了眼睑。   厨房的门开着。   法切蒂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静静地站在料理台旁。   系着纯黑围裙的Alpha,手里还拿着一把银亮的汤勺。可那双棕褐色的眼睛,却没有去看烧煮的锅,而是正透过门框,注视着餐桌上激烈拥吻的一幕。   雷杰的目光与法切蒂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   没有惊讶,没有尴尬,没有愤怒。   雷杰的嘴角,在温然无法看见的角度,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他甚至故意加重了吮吸温然舌尖的力道,让温然发出一声更为高亢,更显放I荡的呜咽。   他的吻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深入,带着一种表演性的投入,看向法切蒂的眼睛也含情脉脉。   法切蒂握着汤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脸上依然平静,只是注视着雷杰的眼眸变得幽暗,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站在那里,观看记录着一切。   在界碑多年,雷杰知道如何勾引,尤其是对付温然这种刚刚品尝到甜头的雏儿。   他要让法切蒂产生危机感,尽快让温然远离自己。   ————————!!————————   鼠疫指的雷杰。蛇结也是指的雷杰。   嘿嘿,引诱人NTR的蛇。 [20]蛇结4:感谢紫あ缈的地雷   温然在雷杰强势的吻中彻底迷失,像渴水的鱼。   激烈的唇舌交缠榨干了肺部的空气,当雷杰终于稍稍退开时,温然大口喘息,脸颊染着动情的潮红。   翡翠蒙着迷离的水光,嘴唇红肿湿润,微微张开,下意识地追逐着雷杰撤离的温度。   雷杰呼吸平稳,浓密的黑色睫毛颤动。   他并未完全放开温然,未受伤的右手依旧强势地扣在温然后颈,拇指带着强制的力道,缓慢摩挲着omega颈侧敏感的皮肤,感受皮肤下跳动的血管。   温然的身体因这充满占有意味的触碰而轻微战栗,喉间溢出满足的叹息。   他变得极易满足,眼神柔软地看着雷杰。   仿佛他们是一对真正的夫妻。   雷杰扫过桌上的果盘,伸出手指,指尖掠过冰凉的葡萄,最终停在了芒果肉上。他捏起饱满多汁的芒果块,指尖沾染上黏腻的金黄汁液。   温然追随着雷杰的手,看着那块芒果被捏起,带着薄茧的指腹被果汁浸染。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又急促了几分,仿佛那汁液是他的。   雷杰将芒果举到两人之间,在温然疑惑的目光中,缓缓的将那块散发着浓郁甜香的果肉送入自己口中。   丰厚的嘴唇包裹住芒果,舌尖能清晰感受到果肉纤维和丰沛汁水。他微微眯起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将一部分汁液咽下。   然后,低下头,凑近温然。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唇齿间,那块被咬掉一小半的芒果肉若隐若现,金黄的汁液沿着雷杰的唇角溢出一点,带着湿润。   纯黑色的双眼笑了起来,充满暗示,锁定温然的嘴巴。   温然瞬间明白了雷杰的意图。   一股强烈的电流窜过脊柱,混合着羞耻和更汹涌的渴望,他微微张开了嘴,像一个等待哺喂的雏鸟。   雷杰低下头,将自己口中那半块浸润了唾液和气息的芒果,一点点渡向温然的唇瓣。   当带着雷杰信息素的芒果触碰到舌尖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像灵魂在被人触摸。   温然急切地含|住,用舌尖笨拙地试图卷走那块果肉,牙齿在慌乱中不小心磕碰到了雷杰的下唇。雷杰低低哼笑一声,更加包容的将果肉推入温然口中,同时用舌尖扫过温然的口腔内侧。   小小的拨撩了一下。   温然舒服的闭上眼睛,贪婪地吞咽。   就在这时,温然想起来屋里不止他们。   “等等……法切蒂……还在……”含糊不清地从两人紧贴的唇齿间溢出,带着沙哑和一丝不自在。   如果法切蒂不在就好了,他们可以做更多。   他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雷杰的唇,眼神慌乱地试图确认厨房里的人还在切菜做饭。   然而,雷杰扣在后颈的手猛地施加了更大的力道,强硬的固定住他的头颅,不让温然有丝毫转头的余地。   温然被迫只能仰着脸,完全暴露在雷杰的掌控之下,也彻底暴露在厨房方向可能存在的视线中。   “别管他。”   “他不知道。”   呼吸喷在温然敏感的唇角和脸颊,雷杰诱哄说:“看着我,吃下去。”   他再次俯身,这一次,目标不是温然的嘴唇,而是果盘里一颗饱满圆润的紫葡萄。   雷杰俯首,直接用牙齿咬住一颗葡萄的蒂部,将它从枝梗上轻轻扯下。葡萄悬在他唇间,深紫色的果皮在灯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仿佛一颗禁果。   抬起眼,带着诱惑,雷杰微微歪头,将那颗悬在唇间的葡萄,缓缓递向温然微张的唇。   温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雷杰的钳制下颤抖,因为这更加露骨的挑逗,背德。   厨房里有人,随后会发现他们……一种隐秘、被窥视的刺激感。还有抛弃廉耻道德的放纵。   他居然会变得如此放|荡。   羞耻感在体内翻腾,又被情|欲瞬间扑灭。因为雷杰越来越近,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强势占有欲。   温然再也忍不住,立刻倾身张开嘴,用牙齿咬住了葡萄的另一端。   两人的嘴唇几乎再次贴在一起,呼吸交融。   他能感受到葡萄冰凉光滑的表皮,也能感受到雷杰唇瓣的温度。   雷杰的牙齿轻轻用力。   噗嗤。   饱满的葡萄在两人唇齿之间被咬破,带着清甜微酸的汁液瞬间迸溅出来,一部分流入温然口中,一部分顺着两人的唇角溢出,沿着雷杰的下颌滑落,留下一道蜿蜒暧昧的水痕。   “喷了。”   雷杰话中有话的说道。   温然变得更急切,他吮吸着雷杰的下巴。舌尖甚至无意识地探出,舔舐着雷杰唇角残留的紫色汁液。   而在温然主动帮雷杰擦干净脸时,雷杰用余光瞥见,法切蒂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雷杰凑近温然耳垂,轻轻的吮,闷笑道:“想要更刺激一点吗。”   温然哼声,发出了同意的鼻音。他整个人几乎融化在雷杰的气息里,渴望得到更多。   “去下面。”   雷杰突然松开了桎梏温然的手掌,按压着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下推去。   命令简短而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哪里?   温然猝不及防,身体被推得向后仰。他茫然地抬起头。雷杰英俊的脸上噙着一抹近乎恶劣的笑意。他微微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双腿刻意地敞开了些,带着展示味道。   目光顺着雷杰的眼神示意往下。落在他敞开的双腿之间,落在餐桌之下那片狭窄的阴影空间。   嗡——   朦胧的情|欲瞬间消退一大半。   一股带着强烈侮辱感的电流瞬间从脚底窜上温然的头顶。   温然清醒了,后退一步拉开二人的距离。   餐桌底下?   让他……跪在那里?像个毫无尊严可言的廉价Omega,去做……那种事……   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彻底冒犯的愤怒,温然语气突然变得生硬,尖锐: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看着雷杰脸上恣意,甚至带着点下流意味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   想起雷杰是界碑的员工,难不成自己在他眼里,也是可以随意玩弄,陪笑卖肉的omega。   让自己跪下去做……那种事情,一辈子都不可能。   他猛地抬起左手,要去扇雷杰,让对方知道分寸,知道主动权在谁手里。   雷杰动了。   并没有躲闪,反而闪电般地再次凑近。   灼热的气息重新喷吐在温然敏感的耳廓,伴随着一声低沉得如同情人呢喃、却又充满了恶劣挑逗的呼唤:   “帮我,宝宝。”   准备扇人的手掌,停滞在了半空中。   雷杰又补了一句,“然后……我来①你……”   雷杰微微后撤了一点距离,确保温然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动作。   他伸出舌尖,那是一条健康而有力的舌,颜色是湿润的深红。但吸引温然全部目光的,是正中央的小巧舌钉。   它像一颗微型的黑洞,牢牢吸附着温然的目光。   雷杰的舌尖极其缓慢地、带着强烈的暗示意味,舔过自己饱满的下唇。   紧接着,雷杰抬起右手,对温然做了一个极其下流,充满暗示的OK手势。   “你想怎么玩都行。”   他用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环,其余三指伸直。他的舌尖再次吐出,带着那枚醒目的黑色舌钉,极其缓慢而色|情地模拟着某种动作,舔过那个“O”形的区域。   瞬间热流涌上温然的脑浆,他有些兴奋的缺氧。   娇嫩如初绽玫瑰花瓣的香蕉果皮,如何能承受这样坚硬冰冷异物的碾磨,那圆滑的边缘会带来怎样奇异的刮擦感,凉意侵入滚烫的果肉核心,是否会带来令人战栗的极致甜美。   他试图继续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州长之子的骄傲尊严。   温然急促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那渴望如同滚烫的岩浆,彻底冲垮了摇摇欲坠的堤坝。   昂贵的丝质衬衫下摆拂过冰冷的地板,他屈膝,将自己塞进铺着洁白亚麻桌布的餐桌之下。   空间狭窄而昏暗,光线被厚重的桌布隔绝了大半,只有边缘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他蜷缩的身影轮廓。   他甘愿低下了高贵的尊严。   雷杰垂眼看着那颗消失在自己双腿之间,属于州长之子的头颅。在温然视线彻底被桌布遮挡的那一瞬间,脸上带着情欲引诱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漠然。   仿佛刚才那个用甜蜜称呼和下流暗示蛊惑人心的Alpha,只是一个瞬间切换的幻影。   现在,餐桌旁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白色的亚麻桌布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晃动,如同平静湖面下被暗流搅动的水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模糊不清的呜咽声,混合着某种令人面红耳赤的湿润声响,极其细微地从那片阴影里泄露出来。   雷杰对此置若罔闻。   他慢条斯理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随意地叼在唇间,滤嘴压在下唇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他甚至没有去点燃它。   微微仰起头,后脑勺随意地靠在椅背顶端,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致的慵懒和松弛。   他的双腿依旧保持着敞开的姿态,膝盖放松地微微向外撇开,像一头餍足后正在休憩的雄狮,毫不介意地展示着自己领地的核心。   而他的目光,越过餐桌中央那盘色彩明艳却无人欣赏的水果拼盘,投射向厨房。   法切蒂依旧站在那里。   他像是餐厅里这场惊世骇俗表演的唯一观众,又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路人。   身上纯黑围裙没有一丝褶皱,雪白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在手肘下方一寸,手里甚至还握着那把银亮的汤勺。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雷杰将未点燃的香烟松松地叼在嘴角,那姿态随意又带着致命的颓废诱惑。   看着果盘里,被他切割摆放的水果,少了一些。   看着洁白桌布的餐桌边缘,隐约露出一小截被解开,属于雷杰的黑色腰带皮扣。   但所有事物在法切蒂眼中,还是雷杰的目光值得品味。   雷杰的目光带着挑衅。   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看啊,法切蒂。   你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少爷,正在另一个Alpha身下,像最低贱的娼妓一样行事。   这就是你想要的?   真窝囊。   一个Alpha,目睹未婚对象这样做,竟然还能维持着那副该死的平静模样,连Alpha骨子里的血性都丢光了,简直不配称之为Alpha。   然而,法切蒂还是站在那里。   无懈可击的表情,温和而恭谨。   但他没有动。   没有移开视线。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静静地凝视雷杰。   他突然发现,雷杰的瞳孔很黑很圆,眼角微微下垂。英气,漂亮,无辜,轻飘飘地看谁一眼,谁就会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 [21]蛇结5:感谢劝尔一杯酒的地雷   但谁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真是张讨巧的脸,法切蒂有些嫉妒的笑了。   握着汤勺重新回到炉台前,铝锅里浓汤黏稠,咕嘟着奶白色的气泡连续浮起。   法切蒂握着汤勺,搅动着,汤勺底部刮过锅壁发出沙沙声。   看不见的蒸汽氤氲,模糊了轮廓分明的侧脸。   光线暧昧地流淌,从厨房斜射进餐厅,照射到桌布,勾勒出一个人跪伏的阴影。   雷杰靠着椅背,点燃了叼在嘴中的香烟。   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叶里打个转,被缓缓吐|出,在头顶盘旋成一片模糊,他眼神投向天花板繁复的石膏花纹,留下一副厌倦的表情和一具英俊的躯壳。   温然想把水果吃完,动作笨拙又急切,带着初次品尝的慌乱和蛮力。   每一次吞吐都牵扯着脖颈上厚厚的纱布,带来一丝钝痛,但这痛感奇异混合在感官的洪流里,反而成了一种扭曲的刺激。   他在品尝一颗巨大、饱满、汁水丰盈却异常软韧的樱桃,果皮光滑紧绷,特有的粗粝纹理和Alpha的浓烈气息。   他试图用唇舌驯服,用唾液软化,用齿列不轻不重地啃噬,渴望听到樱桃屈服,流出甘美汁液的声音。他卖力地模仿着记忆中看过的,或者臆想中的技巧。   他如此投入,如此虔诚,仿佛在进行一场献祭。   可神灵并不投下怜爱的眼神。   雷杰又抽了一口烟,苦涩甜腥在舌根蔓延。他垂眼,目光扫过桌布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温然凌乱的黑发。然后伸出右手,探进那片晃动的阴影里,带着一种近乎敷衍的节奏,拍了拍温然的后脑勺。   动作很轻,意思却很清楚:行了,就这样吧。   温然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停止了动作,从桌布下抬起头。漂亮的绿眼睛里水汽迷蒙,嘴唇湿润红肿,脸颊潮红,但此刻潮红下却迅速浮起一层委屈和难以置信。   他感觉到了……或者说,没有感觉到。   那颗巨大的樱桃依旧保持着它最初的形态,柔软,沉默,带着一种不为所动的冷漠。它没有被他的热情点燃,没有被他的虔诚软化。它甚至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他幻想中即将到来的神圣回馈。   它对他没感觉。   换句话说,他对他没感觉。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温然体内涌动的情爱。   怎么可能会是这样?是雷杰让他钻进这片阴影里,可雷杰又让中途停止。   温然脸色不自然地站起来,用力地擦拭嘴角。   他要质问,但又瞬间被雷杰拉住了手腕,带进怀里。   雷杰轻碰温然的眼皮,吻了一下,淡淡道:“法切蒂快来了。”   六个字,让烦躁的心平稳了。   所以,不是对他没感觉,而是有第三人的存在。   温然眼中的阴霾抗拒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那点委屈和屈辱竟诡异地被一种更加明亮的光芒所取代。   他几乎是带着不计前嫌的热情,勾住了雷杰的脖子。   “晚上来……”他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黏糊糊地凑上去,目标明确地印向雷杰的嘴角。   温然喜欢占据主动,晚上,他会彻底宣告谁是主导者。   可吻没有落在想要的地方,雷杰的头在最后一刻微微偏开了。   吻擦过脸颊,留下一点唾液和Alpha体I液的印记。   温然毫不在意,甚至自负的想,更快乐的时间在法切蒂离开后,此刻不着急。   也许雷杰还在羞涩,因为从未有过Alpha在omega身下的先例,而且他第一次对雷杰太粗鲁,今夜的第二次又来的太仓促。   雷杰还不习惯他的爱,没事的,之后的日子可以准备各种玩具送给雷杰。   雷杰会适应的。   在这一刻,温然明白了姐姐的做法。   他的omega姐姐,六年前为了一个乡下的Alpha小子放弃了家族财产,甘愿同对方搬离到偏远州生活。   父亲想挽留,甚至承诺会给那个无知的小子一份体面的工作,可从离家的第一天往后,姐姐便断绝了所有联系。   这太无情了,但更加证明了是父亲的孩子。   温然的大脑混乱又炽热,他胡思乱想着,同时又有一个声音正在高声歌唱,盖过了所有理性的警报和尊严的残响。   “这就是爱。”   “爱得仓皇无措,爱得可以包容一切。”   “曾经的事情都是在考验我,让我终于等到了灵魂伴侣。”   “他就是上帝亲手为我量体打造,除了我,谁都不行。”   温然心满意足地坐回椅子,下巴枕在手背上,专注地望着雷杰。   厨房里,汤勺最后一次刮过锅底,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叮”。   法切蒂关掉了炉火,看着那锅完美的浓汤,开始了第二道菜的烹饪,动作依旧优雅,带着冷静沉着。   *   精致的餐盘放在两人面前,灯光下,食物呈现出诱人的光泽,法切蒂拉开了座椅。   “第一道……”   温然用叉子戳着晶莹剔透的肉冻,听着法切蒂介绍菜品,满不在乎地叉起一块送入口中,眼睛始终黏在雷杰身上。   法切蒂转向第二道主菜。   “第二道,苦艾酒灼螯虾配焦化茴香根泥。”   他示意盘中被淡绿色酱汁包裹,尾部微微卷曲的硕大螯虾。   “新鲜海螯虾,以苦艾酒火焰瞬间灼烧,锁住汁水,焦化茴香根泥带来泥土的甘甜与烟熏的味道。”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雷杰,令有所指道:“烈火烹油,看似炽热浓烈,却只在坚硬甲壳上留下灼痕。内里的鲜嫩,有时并非源自热情的渗透,而是本就如此。”   “很好吃,谢谢。”雷杰拿起桌上那瓶早已开启醒好的深红液体,为法切蒂和温然各倒了一杯。   “尝尝这个,年份不错。我在地下室找到的。”雷杰将一杯推向温然,又拿起一杯主动碰了一下温然的杯壁。   浓郁的酒香和单宁的涩感让温然微微蹙眉,但很快被雷杰主动示好带来的兴奋淹没。   雷杰喝得很慢,小口啜饮。他时不时提起白天受伤的手,状似无意地活动一下缠着纱布的手指。而后在温然看过来时,顺势将酒倒一些进温然的杯子,声音低沉:“再陪我喝一杯,好吗。”   一次,两次……酒液不断流入温然的杯中。   法切蒂沉默地进餐。   温然的脸颊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迷蒙,话也多了起来,语无伦次地诉说着一些关于“现在社会对omega不公平”和“omega就要服从Alpha吗”的呓语。   到了最后,穿着袜子的脚离开拖鞋,在桌下不安分地去蹭雷杰的小腿,温然的动作越来越大胆,带着醉醺醺的挑逗。   终于,在法切蒂撤下主菜盘,准备上甜点时,温然彻底趴在了桌上。   他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半边酡红的脸颊,微张的嘴唇呼出带着酒气的灼热气息。他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雷杰的腿上,手指微微蜷曲。   雷杰平静地离开座椅,抓起温然的手掌把它放回桌面上。   在法切蒂端着甜品回来后,笑着单手搂住了温柔,让温然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我把他带回二楼卧室。”   雷杰在等待法切蒂警告自己,或者做出些阻止举动。   可什么都行没有。   直到雷杰下楼,两人一同收拾完厨房,法切蒂平静地道别,驱车离开了。   宿醉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温然的头颅里来回拉扯。   他很晚才醒,转动酸涩的眼球望向厚重的窗帘缝隙。   昨晚的记忆如同破碎的胶片一点点拼接,桌布下的尝试、雷杰的亲吻、红酒的灼热……最终定格在那双温柔的双眼,以及自己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狼狈模样。最关键的是,他期待已久的“晚上来……”彻底泡汤了!   不甘心和情欲的余烬在体内翻搅,温然挣扎着下床,迫切地想要黏上雷杰,用身体确认昨晚中断的进展。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卧室,在客厅找到雷杰时才感觉到了心安。   雷杰正站在窗边看手机。   温然像一块融化的糖膏,立刻就贴了上去。   “醒了?头疼吗?”雷杰笑着伸手理顺温然丝滑的头发。   “雷杰……”温然伸手,想抓住他的胳膊。   雷杰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他声音宠溺,但说出的话完全不是温然想听见的。   “昨晚家庭医生来给你换药了。我顺便问了他,关于暂时标记的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然脖颈厚厚的纱布上。   “他说,被暂时标记的Omega,如果想尽快结束标记带来的影响,恢复清醒前最好避免和标记他的Alpha产生过度亲密的接触。”   雷杰直视着温然瞬间不高兴的脸蛋,“尤其是深度结合,那会反复加深印记,延长这种不稳定的依赖期,对你恢复不利。”   话是真的,昨晚法切蒂走后,家庭医生到来确实提过类似建议。   但雷杰加重了某些词的份量。   温然想反驳,想立刻打电话质问医生懂什么,但恢复清醒,结束依赖这些词确实刺中了他隐秘的焦虑。   他享受雷杰带来的美好,可标记带来的扭曲链接,本能地让他恐惧被信息素完全支配。   为什么只有omega会产生被标记后的心理依赖,为什么Alpha没有。   门铃声的响起,中断了二人的交流。   温然有些低气压,宿醉的难受还未褪去,只能恹恹地靠在沙发上捂着额头。   雷杰起身开门,法切蒂再次造访。   今天他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依旧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   “雷杰先生,温少爷。”   法切蒂微微颔首,“昨日少爷喝醉了,今天还是由我做些易消化的午餐。”   雷杰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他进来。   温然一直坐在沙发上,见法切蒂来了也没有动,法切蒂脸上笑容纹丝未动。   “少爷看起来精神欠佳,宿醉需要些时间恢复。”他一边说着,一边提着食盒走向厨房。   在等待法切蒂处理食材期间,雷杰搂着温然,半推半引地将人带到了客厅靠窗的位置。   那里有台黑色三角钢琴。   “弹点什么?”雷杰的声音在温然耳边响起,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按下一个琴键,发出一个突兀而空洞的单音。   温然皱眉,“没心情,头痛。”   此刻他只想和雷杰回到卧室,继续昨晚未竟的事业。   可他只是刚转身,雷杰放在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同时另一只手用力一推,“嘭——”   温然身体失去平衡,被雷杰重重地压在了钢琴盖上,他的后背撞上坚硬的漆面,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在客厅里回荡。   几本乐谱被震落在地,散乱开来。   “你干什么!”温然又惊又怒,想推开雷杰。   可雷杰压在上方,一只手牢牢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伸向了脖颈间的纱布。   雷杰的动作很快,手指灵巧的解开了纱布的结,一圈,两圈……雪白的绷带软软垂落,露出了纱布下粉红色的新肉。   他低下头,伸出舌尖,带着黑色舌钉的舌头缓慢地舔过伤口旁边尚且完好的敏感皮肤。   ————————!!————————   快和温然告别了,开启警局生涯 [22]蛇结6:感谢绣球花和郁金香的地雷   “你想咬我吗?”雷杰的声音低沉沙哑,湿热的气息钻进温然的耳孔。   温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想起了昨天桌下的事情。   “这里……”他环视四周发现没有遮挡的家具,低声拒绝:“不行。”   “你……混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哈,”雷杰低笑了一声,抬起头,深邃的黑眼睛紧紧锁住温然混乱羞愤的脸,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咬我。”他微微侧过头,将自己毫无防护的脖颈完全暴露在温然眼前,皮肤下是搏动有力的血管和腺体。   “咬这里。”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教一个孩子认字。   温然愣住了,看着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脖颈,他没想到真的是物理意义上的咬,而且是雷杰让他咬。   腺体是每个Alpha和omega脆弱之处。   温然加快了呼吸,他真的想咬下去,想用牙齿刺穿那层皮肤,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即便omega无法标记任何人,但他也渴望同Alpha一样的行为,他想证明自己也能拥有某种力量。   温然微微张开口,一点点靠近着雷杰。可就在嘴唇悬在雷杰腺体上方时,他被推倒在了钢琴上。   雷杰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就像Alpha支配omega一样。   “轻点,咬完要说谢谢。”   命令式的低语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套在温然心上。   雷杰蛊惑着,食指描摹过温然的唇瓣,手指灵活的解开了温然衬衣上的纽扣。   温然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知哪句话让他紧张,也可能是因为白天,开放的客厅内被人脱去衣服的荒唐行为。   此刻温然赤裸胸膛,而雷杰穿戴整齐。赤裸的上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让人感到一种荒谬的羞耻。   “你要干什么。”   雷杰不语,只有手指继续下滑,又解开了一枚纽扣后才道:“小声点,法切蒂还在厨房。”   他再次将脖颈送到温然唇边,皮肤散发出特有的信息素,湿冷苦涩,像暴风雨中的海浪,潮湿咸辛,裹挟着危险。   温然张开嘴,牙齿轻柔的触碰雷杰的皮肤。   此刻他有些茫然,作为一名omega,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用牙齿咬住雷杰那处温热的部位。   Alpha腺体的位置,对任何Alpha来说都是致命的弱点,此刻却毫无防备地呈献给他。   要咬破皮肤吗,可是雷杰会疼吧。   温然发现自己的动作越来越轻柔,最后只用牙齿虚虚咬了一口,留下个稍纵即逝的牙印,随后便只用舌头不断舔着腺体处的皮肤,舍不得破坏眼前人的一丝一毫。   我大概爱上他了,温然大脑空白的想着,完全沉溺在这背德不雅的亲密里,甚至忽略了裤子早已滑落到膝盖,雷杰将他置于一种彻底赤裸,任人宰割的狼狈境地。   见温然只是舔舐,雷杰笑着用手掌覆盖住了他的双眼,另一只手故意按压在琴键上发出嗡鸣。   “嗒——”   这让温然轻颤,琴键声会引来法切蒂。在失去视觉后,一切都变得敏感,皮肤伴随着钢琴声竖起汗毛,浑身凉飕飕的,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被扒光了。   “真淫I荡啊,温然。”   雷杰俯身,继续蒙住温然的眼睛低声诉说,他能看见手掌下方的白皙皮肤在这一刻变得羞红,如同鲜艳的玫瑰花。   可这还不够。   雷杰继续施加着压力,又制造出了响动:“看看你自己,赤身裸体的躺在这里,背后就是落地窗,前方就是餐厅,而在厨房门口……可以看见这里发生的一切。”   “法切蒂只要站在那儿,就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伸出手,徒劳地想掰开遮住眼睛的手,想拉起裤子,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羞耻。但雷杰的吻代替了所有阻碍。细密、轻柔的吻落在他的脸颊和颈侧,像羽毛又像蛛网,将他更深地拖入沉沦的泥沼。这温柔的陷阱,比粗暴的压制更令人无力抵抗。   吻让温然轻易的陷入沉沦。   雷杰耳语道:“我也被你标记了。”   这当然是假的,omega怎么可能标记Alpha,但雷杰声音无比缱绻,带着一种黏腻的满足感,仿佛真的发生了,并让他沉醉其中,“你咬的好舒服。”   口腔里发出黏糊糊的声音,雷杰语气温柔,缓慢鼓励着温然释放自己的天性,瓦解着温然最后残存的理智和羞耻心,鼓励他在这背德的深渊里彻底走向尽头。   可纯黑的双眼却在此刻转向厨房。   从他解开温然第一颗纽扣开始,法切蒂的身影就悄然出现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直到温然的裤子被褪下,那身影才微微晃动了一下。在完全隐入厨房前的最后一瞬,雷杰清晰地看见法切蒂的摇头。   他嘴唇无声地开合,对雷杰口语道:   饭做好了。   这可真是……非正常人的做法。雷杰本意是想通过温然激怒法切蒂,借法切蒂之手离开这里,但现在看来,法切蒂完全不在乎。   第一天和温然亲吻,法切蒂无所谓的态度可以说是不爱温然,但之后的一系列举动都带有糟蹋侮辱omega的性质,即便法切蒂不爱温然,作为Alpha的尊严也该制止他了。   但直到现在,他的衣服一丝不苟,却让温然裸体躺在钢琴上,进行恶意的狎玩。法切蒂做了什么,他什么也不做,居然还提醒亵渎者可以吃饭了。   仿佛对温然的态度只是个物件罢了,往日的尊敬都只是表演。   雷杰彻底失去了继续下去的想法,他松开了遮挡温然视线的手掌,示意温然穿好衣服。   “该去餐厅了。”   一顿饭,抛去甜蜜幻想与雷杰如何举办婚礼的温然,两名Alpha都格外沉默。   直到饭后,法切蒂叫雷杰出去。   宅邸外是一处湖泊。天气阴沉,云层低垂的要压到湖面。   通往湖畔的树林里满是湖水的腥气和泥土的腐烂味道。   法切蒂走在最前面,踩着通往湖泊的石板小径。雷杰双手插在裤袋里,不紧不慢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树林。   直到来停在湖边,法切蒂才开始交谈。   “雷杰先生,你对温然的兴趣,似乎有些过于旺盛了。”   雷杰走到法切蒂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发觉自己那些行为还是管用了。他故作语气轻佻:“怎么,法切蒂先生觉得我逾矩了?但温然似乎挺离不开我的。三十天后他若舍不得放我走,看来我也只能留下了。州长女婿的位置,听着也不赖,对吧?”   他刻意加重了“州长女婿”几个字。   法切蒂表情平静,用诚恳的语气反问:“那么杀死金美莲的凶手呢,不打算找了吗?”   雷杰露出痞笑,耸了耸肩,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不找了,何必那么麻烦。若真成了州长的女婿,动动嘴皮子,自然有人把凶手送到我面前。权力,可比我这双拳头好用多了。”   说着虚伪的话,雷杰心里冷笑。   他当然要找,但不是现在。他会在事情结束后独自潜回纽廉港,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真相。   法切蒂静静地看了雷杰几秒,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如同他的审视,也掀开了雷杰话语里的谎言。   法切蒂友好道:“我在纽廉港有一套房子,钥匙可以给你。那里足够安静,也……方便。”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建议你回去后联系界碑的人,他们只会给你带来麻烦。”   雷杰轻啧了一声,“你是想拿一套房让我离开温然吗。”   他迈出一步,拉近与法切蒂的距离,“这么大方?还是说你笃定温然不会让我留下?也对,毕竟你才是他的未婚夫。”   法切蒂没有理会雷杰的挑衅,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雷杰先生,我想你对我与温然的关系存在根本性的误解。在州长先生和我本人同意这场婚约之前,我们就已明确约定,双方婚后互不干涉。温然如何,与我无关。”   他也向前走了一步,距离雷杰更近了些,“州长不会违约,你大可放心三十天后的日子。但我想提醒你,为了你的性命,三十天后温然不可能让你继续活下去。”   雷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挑高了眉毛,发出短促的“哈”声。   不管法切蒂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今天他的角色只是一个攀图富贵少爷家财的底层人。   “不可能?法切蒂,你看到这几天温然是怎么对我的了吗?他像只离不开主人的小狗,缺了我,他连饭都吃不下。”   “雷杰先生,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   法切蒂无奈的叹气,“温然极度厌恶Alpha,一方面源于性格和经历,另一方面则是体质问题。温然少爷对Alpha信息素有着过度敏感反应。你的临时标记,对他而言不是寻常AO结合下的简单安抚,而是一种强烈的兴奋致幻剂。”   雷杰面无表情的听着。   “在标记作用期间,你的信息素会让他产生强烈的依赖感、迷恋感,甚至虚假的爱情幻觉。他会对你百依百顺,做出许多违背他本性的举动,比如……”法切蒂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可怕,像是在描述实验室里的白鼠交I配,“……跪在地上为一个Alpha口I交。”   “赤裸身体躺在钢琴上任一个Alpha摆弄。”   “然而,一旦标记结束,信息素的影响消退,那些在过度反应状态下发生的事情,会像慢镜头一样,一遍遍在他清醒的脑海里回放。温少爷本就讨厌Alpha,而每一次回忆又会带来前所未有的耻辱和憎恶。他会将这一切的失控和堕落,全部归咎于你。” [23]蛇结7:感谢Dan的地雷   雷杰盯着法切蒂,后者线条温和的脸上,只有平静的陈述表情。   “法切蒂,你这套说辞编得挺像那么回事。”雷杰也懒得伪装了,收起刚才那种贪图富贵的穷小子腔调。   “依赖?迷恋?故事编得可真动听,可温然那副恨不得立刻用药放倒我的样子,我可没看出半点听话的影子。那才是他的本性,对吧?”   法切蒂脸上的平静没有波动,在雷杰话音落下的瞬间,嘴角轻微上扬。那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隐私被点破时,遇见聪明人的愉悦。   “原来如此。”法切蒂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了然,“我还在想,以温然的性子,他绝不会主动告诉你我是他未婚夫,其他人更没这个渠道得知消息。所以,你是听到了我和温然的对话,对吗?”   他不需要雷杰回答,与雷杰对话已经得知了一切。   “是那一次,”法切蒂确定道:“温然打电话斥责我的失职,抱怨你的冷漠,急切地想要动用非常规手段。”   他微微偏了下头,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欣赏雷杰背后的道格拉斯冷杉林,“你听见了,于是开始刻意积极地接近温然,让他离不开你,让我看见这一切。你想激怒我,或者说想利用我可能存在的嫉妒,来让这场为期三十天的闹剧提前结束?你想逼我出手干预,好让你能更快脱身?”   法切蒂轻轻笑出了声,低沉悦耳,在这寂静的湖畔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雷杰的眼神,带着同龄人的欣赏,仿佛在打量一件画作,赞叹其色彩丰富与美丽。   “雷杰先生,”他真诚道:“请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承认,您的策略大胆而直接,充满了……童趣。”   雷杰面无表情,觉得这不是好话。   法切蒂收敛了笑意,但那份欣赏并未褪去,只是沉淀为一种更虚伪的平静:“但我刚才对你说的,句句是实话。温然对Alpha信息素的过度敏感反应,是真实存在的病症。你最初的临时标记,对他而言,更像一种能带来极致愉悦体验的药物。第一周,他接近你,伪装温顺乖巧,甚至为你下厨,本质上,他只是在寻求那种被Alpha信息素影响带来的强烈快感。那时的他虽然伪装,但核心是清醒的,他只想重复那个过程,获取快乐。”   法切蒂眯起眼睛带了点笑意,“问题出在你这几日的积极回应上,你的主动靠近,你的亲吻……甚至是性挑逗,它们像催化剂,极大地刺激了温然本就处于亢奋边缘的神经,将原本只是寻求快感的依赖,骤然推向了更紊乱的生理反应。他的大脑在你主动释放信息素的冲击下,开始编织幻觉,混淆了生理刺激与真实情感。他开始产生迷恋的妄想,缺乏自制力下只会让行为彻底失控。”   “你亲手将自己推向了危险。”   风掠过水面,带来更浓的土腥气。雷杰的心情也沉了下去,像坠入不远处深不见底的黑色湖水。   麻烦。   但更麻烦的是雷杰发现法切蒂明明知道一切,却在他最初亲吻温然时,选择了旁观。   “你早就看穿了,看着我搬起石头砸向自己的脚掌。”   法切蒂唇边的弧度翘起,笑容坦荡得近乎残忍,却又奇异地不带恶意。   “因为很有趣,雷杰先生。”   他目光坦然,迎上雷杰的黑瞳,带着一种纯粹的赞叹,“您作为主角的每一幕都吸引着观众。”   他顿了顿,欣赏的目光并未移开分毫,“不过,欣赏归欣赏,解决眼前的困境才是当务之急。我有个提议,或许能让你在接下来的二十天里,大大减少与温然直接接触的机会。”   “然后时间一到,我们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直到离开厄瑞波斯。”   雷杰没说话,表情冷冷的,他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州长先生的邀约还在,他希望你能留在古树市,进入警界,这更多是出于一种对人才的投资和招揽,无关其他。”   “我们提前进行,虽然你拒绝了,但此时可以佯装接受,同意前往古树市警局任职。作为新警员,你需要参加一个为期二十一天的强化训练营,地点就在市郊的警校基地。每天都需要去报道,白天九点到场,下午三天离开。”   他补充道:“如果是其他理由,温然绝不会放你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他会发疯。但这是州长的安排,是正途。他无法,也不敢直接忤逆他父亲的意志。你只需要白天去训练,晚上回来履行陪伴温然的义务。二十一天,正好覆盖剩余的期限,至于训练结束后你是走是留,那都是后话,州长并不强求。这二十一天,是你需要的缓冲期。”   雷杰沉默着。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   在得知法切蒂对温然不在乎后,他就不会再去碰触温然了。   警校,一个名正言顺离开温然的理由。   雷杰摸出烟盒,敲击底部弹出一根,叼在自己唇间。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火苗窜起,点燃了烟丝。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湖水的腥气混杂着泥土腐败的甜腻,沉沉地压在鼻腔里。香烟在潮湿空气中艰难燃烧,辛辣的烟草味短暂地撕裂了令人窒息的沉闷。   “来一根?”他随手将香烟递给法切蒂。   “抱歉,我不抽烟。”   嘴中的烟头红光在薄暮的昏暗中明灭,雷杰收回烟盒。   二人都转身将目光投向那片黑色的湖泊,水面无风,泛着死寂的光。冷杉林倒映在水中,模糊而扭曲。   “……行。”雷杰又抽吸了一口,随后两指夹住香烟,“就这么办。”   法切蒂如愿以偿的点头,“我会安排妥当,稍后位置发给你,明天一早,就可以去警校报到。”   两个人并排站着,同时沉默地看向湖面。   几分钟后,法切蒂微微欠身,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得体,“那么,我先回去了,稍后我将向温然解释你需要培训的事情。雷杰先生,祝您训练顺利。”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小径,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树林阴影里。   湖边只剩下雷杰一人。   站在原地,又狠狠抽吸了几口,直到彻底火星燃烧至底部,才用力将其弹进湖里。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黑色的水面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被无声地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比起雷杰身旁的宁静,法切蒂那边却引发了爆炸。   “什么?去警校训练?二十一天?白天都不在?”   温然猛地从扶手椅上站起来,面前的茶几上,茶杯因为他的动作晃动,发出磕碰声。   法切蒂站在书房中央,“是的,温然少爷。这是州长先生的意思,雷杰先生已经接受了这份提议,明天一早前往警校报到。”   “强化训练是警局新人的标准流程,州长认为这对雷杰先生未来的发展有益。”   “有益?谁问他未来了!”   温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生理依赖被强行中断前的恐惧和狂躁。   漂亮的眼睛里充斥着怒火,几乎要烧穿法切蒂那张该死的平静的脸,“他是我的人!他需要的是在这里陪着我!父亲凭什么安排他?凭什么!”他焦躁地踱了两步,全然没有和雷杰相处时的依赖迷恋。   仿佛长相厮守的伴侣被人抢夺走。   “一切听从州长先生安排,”法切蒂语气平稳,像在宣读一份公文,“雷杰先生拥有过人的能力,闲置在这里是一种浪费。进入警界,能为古树市效力,也能为他个人谋得一个体面的前程,如果少爷想要让他一直陪伴下去,他必须有个合适的身份。”   温然焦躁踱步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喃喃重复道:“一个体面的前程,合适的身份……”   燃烧着怒火和恐慌的漂亮眼睛,此刻被一种骤然升起的病态甜蜜幻想所取代。   他仿佛看到都属于自己的完美爱人。   “是的……身份,”温然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微笑,“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配得上我的身份,父亲这是在帮我铺路!”   温然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而充满憧憬,手指无意识地握紧沙发扶手,“等他训练完,等他回来,我们就结婚。”   “要在奇美利卡的教堂,要有最盛大的仪式……父亲会同意的,他必须同意!”   他猛地转向法切蒂,眼神炽热得吓人,里面翻滚着疯狂的爱欲和掌控欲。   “法切蒂,你说我让他穿婚纱好不好?纯白的,镶满珍珠和蕾丝,拖尾要很长很长……然后,在仪式结束后,在我们的新房里,我要亲手……”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淡粉唇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蜜和兴奋,“一层又一层的慢慢地把它褪下来,就像拆开一件只属于我的,最完美的礼物。”   这赤裸裸充满扭曲的占有欲幻想,即使是和形形色色人物打交道的法切蒂,也露出了反感表情。但他极快的调整,点头表示赞同。 [24]蛇结8:感谢兀兀穷年的地雷   温然脸上的梦幻笑容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如同阳光下的薄冰随即呆愣住了,他望着法切蒂开始蹙眉,眉头先是困惑聚拢,随即越拧越紧,最终被纯粹的焦躁和恐慌撕裂。   他突然拔高声音,尖锐刺耳:“不!不行!”   黑发凌乱地甩动,声音里带着愤怒,“二十一天太久了,法切蒂!我等不了那么久,他必须在这里!他是我的!”   温然冲上前,精心修剪的长指甲几乎要划伤法切蒂的手臂,眼神里充满了被抛弃的恐惧和不顾一切的疯狂:“你去跟父亲说啊!等临时的标记完全消退,等我状态稳定了,再让他去!”   法切蒂不动声色的后退半步,避开了温然伸过来的手指。   “确定吗,等到临时标记消退后,你对雷杰的想法还会和此刻一样。”   而不是对雷杰展开折磨、报复。   “为什么不!”温然转身死死盯住了法切蒂,双眼中出现怨毒:“你不想帮我,是不是?害怕那个可笑的温家女婿头衔被抢走?害怕他夺走你的一切?”   温然傲慢又刻薄道:“听着,法切蒂·巴蒂斯图塔!是父亲要和你做这场肮脏的交易,不是我!就算没有雷杰,我温然,也不会选择你,永远!”   一样的,少爷。   法切蒂心中无声低语。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撕下伪装,恢复成那个毫无Omega教养可言的温然,这才觉得温然勉强顺眼,像往日一样愚笨不堪。   法切蒂没有继续刺激他,也没有半分被羞辱的愠怒,而是巧妙地转换了角度,安抚道:“我没有那种想法。”   “警校的训练是在为雷杰镀金,是在为你们的未来铺路。二十一天,看似分离,实则是投资。等他带着警徽回来,身份、地位、州长的认可等等的一切障碍都将扫清。届时,您想如何拆开您的礼物,都不会再有任何阻力。”   他巧妙地将温然病态的占有欲包装成了对未来的合理规划。   温然还在坚持。   “不!不行!”   见这样说不管用,法切蒂也不再婉转,声音恢复了事务性的冰冷:“很遗憾,州长先生的命令已经下达,警校那边也接到了通知,雷杰先生,明日一早报到。”   温然身体晃了晃,张着嘴,喉咙里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盛气凌人的火焰骤然熄灭,只剩下怨恨。   他踉跄着跌坐回扶手椅里,一股巨大的委屈堵得他几乎窒息。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原来根本无需同意与否,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通知。   “……滚。”温然的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侧过脸,不再看法切蒂,“给我滚出去。”   法切蒂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书房。门合拢的瞬间,隔绝了温然压抑在喉咙深处,委屈和怨恨的呜咽。   第二天清晨,雷杰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下楼梯时,温然杵在门厅的阴影里。双眼红肿,浓重的黑眼圈如同淤青,昭示着一夜无眠的煎熬。   两人之间隔着段距离,谁也没开口,   直到雷杰踏出屋子,他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古树市警校训练基地。   引擎的轰鸣声响起在停车场,雷杰驾驶着通体漆黑的牧马人,一个干脆利落的甩尾,稳稳停进画着白线的车位里,轮胎摩擦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便跨了出来。   基地里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停车场前方就是宽阔的操场,穿着统一作训服的预备警员们排成队列,口号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火药硝烟。   雷杰的到来,引起操场上人群的注意。   他的体态很好,肩宽腰窄腿长,否则这几年在界碑秀场中也不会是TOP1。   昨晚有人送来了他需要的东西,作训服和警用装备,此刻全已换上。   他单手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背包,随意地甩在肩后,步伐沉稳地走向办公楼。深橄榄绿的紧身短袖凸显出雷杰的身材,勾勒出肌肉和肩背的曲线。黑色作训腰带紧紧勒住劲窄的腰身,裤腿扎进灰黑色的高帮作战靴里。   他的每一步都极具冲击力,散发着浑然天成的Alpha气场。   训练间隙的预备警员们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大部分是带着审视和估量,少部分则更多是纯粹的被吸引和好奇。   等两轮枯燥的跑操结束,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那是谁?新来的?没见过。”   “这个时间段哪有新人。”   联邦警察教育由各州的警察机关负责,警察机关自己开办学校或培训机构,为职前警察和在职警察提供必需的警察业务技能和知识。每年都是5月和12月进行纳新与毕业。   “年初年底招生,距离下一批还有段时间。”   “那他是谁。”   “靠,这身板……审讯课教官吧?”   “不像教官,没戴衔穿的还是作训服。”   “那就是新人?可气场不像啊。”   “啧,这腰腿,雇来拍警校宣传片的演员?”   “脸看不清,但感觉像。”   根据提前拿到的流程图,雷杰找到了报道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得像块老树根的教官。   雷杰不知道法切蒂是如何安排通知的,他只是将那份薄薄的文件递过去。教官抬起眼皮,他接过文件看清楚来人的姓名后只是在雷杰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询问,没有背景调查,随后翻开文件第二页。   “啪嗒。”   一声干脆利落的轻响。   教官将代表古树市警务系统的蓝色印记,稳稳地盖在了雷杰照片的右下角。   圆形印章上最规范的官方字体,蛮横荒谬的印在了一个没上过学,在情色俱乐部当了九年打手,三年脱衣舞男的Alpha履历表上。   雷杰,简单快速的拥有了古树市警员的身份。   报道完成后,他提起背包,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向来时路过的训练场。训练的第一周,是体能和基础格斗。   在走向操场的路上,几个穿着同样作训服的学员迎面走来,有高有矮,纷纷和他打招呼。   雷杰扯了扯嘴角,回应了一个简短的点头。   等人离开时,他莫名想起来在界碑时听过的一句话。   【不要说不可能,没有什么不可能。】   有些事情,他们难以做到,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只是打个招呼的问题。   雷杰内心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雷杰?”   “到。”   教官在名册上划了一下,没多废话:“入列,第一排右一!”   从雷杰踏入操场时,所有预备警员的目光就聚焦在他身上。   这个时间段有新人加入,可真奇怪。但因为教官就站在队伍最前面,无人敢擅自搭腔,只能一个个背手站立,用眼神判断着雷杰的来历和过去。   而他们大部分都在推测雷杰不是新人,是名在职警察。   列队内,几名因转岗而需要进行强化训练的在职警察互相对视一眼,发现都不是对方分局里的同事。   ————————!!————————   等白天询问一下编辑,想周三v[托腮]   这几天会一直日更 [25]蛇结9:感谢钱钱的地雷   “承认吧,是你的人。”   北城32分局和中城72分局的警探对视一眼,纷纷望向南城11分局,示意对方点头认下雷杰。   南城11分局的警察瞪向两名同伴,引起两个分局警察咧嘴偷笑。   三人都是熟人,他们是在调侃嘲笑南城11分局。   新人的模样身材,可以说是俊秀,很容易让人想起刚过去不久,关于南城11分局获得”美人”称号的乌龙事件。   也不知道是哪个策划想的昏招,电视台CBC前往古树市做性工作者的专题暗访,没有通知任何人,结果误把南城11分局扫黄组的工作人员当成性I从业者播出了。   而当天频道上方,还配着“南城警方严厉打击色情行业”的标题,这让南城11分局彻底在古树市出名。   古树市在州边境上,人口密集混杂,外加南城本就是卖I淫I嫖I娼吸毒,各种帮派的老窝点,管理混乱。   记者选择来南城做暗访没有错误,可问题是11分局扫黄组警员喜欢钓鱼执法来增加业绩。   钓鱼肯定打扮的越夸张越好,最好让嫌犯一眼相中,于是在11分局想来个大清扫时,电视台也邪门的来到了古树市,一眼相中那些假妓I女男I娼。   新闻画面中,暴露了10名卖I淫者的模样,其中有4名是南城11分局的扫黄组警探。   当麦克早上走进警局,便听见会议室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哄笑声,那笑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分局大楼,穿透了墙壁和楼板。紧接着,是此起彼伏,变了调的惊呼和口哨声。   “卧槽!”   “快看!麦克!是麦克!!”   “迪伦!哈哈哈哈紫色妖姬!”   “麦克!我的天!亮片短裙!麦克穿亮片短裤!”   所有人都仰着头,死死盯着会议室内巨大屏幕。那是分局用来发布通缉令和警务信息的,此刻却播放新闻直播画面。   【南城警方雷霆出击!严厉打击色情行业!】   【不法从业者大曝光!】   迪伦的紫色豹纹背心、牛仔短裤下套装黑色网纹袜,麦克的亮片短裤,夸张的绿色大波浪假发……都滚动在那条该死的,充满正义感的标题下方。   操场上,南城11分局的警察低头朝两名同伴竖起中指。   因为他就是麦克。   虽然警局事后联系电视台要求下架这期节目,但网络上有无数剪辑备份,四名扫黄组成员只能申请转组,今年在通过21天的强化基础训练后,麦克会被调到南城6局。   望着新成员走入队列正前方,教官转身的空隙,麦克挑眉,又一次明目张胆地对同伴竖起中指,张开嘴巴佯装咬人的模样。   实战课上别让他逮到他们。   随后,开始了每日的负重越野跑。   沉重的军用背包压在肩背,里面塞满了模拟装备的重量。教官一声令下,数十名预备警员和三名在职警探,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负重越野跑。   雷杰也在其中。   他没有冲在最前,而是以自己的的节奏放慢脚步,落在了后面。   新来的家伙总会引人注意,大部分人都在观察雷杰,没想到新人在起步阶段就从前排落到了中后的位置。   有人不屑的笑了,毫不掩饰地加速超过了雷杰的身位。   在太阳直射的室外操场,汗水很快渗了出来。每个人的后背都开始出现汗渍,深橄榄绿的紧身短袖训练服颜色逐渐变深。   雷杰感到衣服如同第二层皮肤般包裹着自己,每一次肩胛骨随着手臂的摆动,汗水便顺着脊柱沟蜿蜒而下,没入紧束在劲窄腰身的黑色作训腰带里。   五公里八圈,路程慢慢缩减到六圈。   前排的人换了又换,雷杰却稳定保持在中后段,步伐节奏没有丝毫紊乱。   随着圈数增加,队伍明显拉长。剩下四圈时,前排的人又换了,雷杰依旧保持着那个位置,呼吸悠长平稳。   他奔跑的姿态没有变过,每一次蹬地,小腿肌肉都瞬间绷紧,拉出清晰流畅的弧线。   剩下两圈,前排人员再次出现调整,有人开始加速超过雷杰,雷杰从中前排落在了中后排。   他微微调整着呼吸,鼻翼翕张。不像周围许多人已经开始呼哧带喘,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呼吸声几乎被淹没在脚步声和喘息声中。   在剩下最后一圈时,每个人的汗水都在不断滴落。   近一个月来都是些糟心事,让雷杰没有时间打理外表,头发略微长了。几缕黑色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角和后脖颈处,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性感。   不同于联邦人宽大的骨架,雷杰的骨骼结构要小一圈,这让他整个头骨都比别人精致几分。   他只是侧头斜睨,抬起单眼皮用余光微微一瞥,随后也开始了加速冲刺。   他进入了中排队列……然后是中前排。   当教官吹响代表最后五百米的哨音时,雷杰脚下猛地发力,步幅骤然加大,在疲惫不堪的队伍中瞬间超越前排人员,结束了冲刺。   第一当然是他的。   沉重的军用背包因他刹停的动作重重一顿,随即被他卸下扔在地上。   雷杰微微仰头,深深吸入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膛起伏的幅度比之前明显,却远未达到狼狈的程度。   负重越野跑结束后,有人瘫坐在地艰难地喘着粗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雷杰身上。   “看那个新来的……妈的,他……他背上跟装了永动机似的……这配速……最后那一下真不累啊?”   有人一直在后排,全程盯着雷杰的背影,更直观感受到了那股充沛的力量。新来的小子一刻也没有放缓节奏,甚至最后还加速冲刺到了最前面。   “艹……他那腰……那腿……负重跑跟散步一样……”另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嫉妒恨。   “别……别看了……省点力气……呼……呼……我快不行了……”旁边的人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麦克就在雷杰身后不远的位置,他感觉自己肺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汗水糊满了眼睛,两条腿像灌了铅,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当场跪下。   他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金色的发梢像小溪一样往下淌。   麦克抬头盯着雷杰的背影。   他看着被汗水浸透的布料下起伏律动的背脊,还有那窄腰和蕴含爆炸性能量的臀腿曲线,强烈的视觉冲击和体能碾压带来的挫败感,瞬间取代了之前因“美人分局”被调侃而起的憋屈郁闷。   可他的眼神又奇异地亮了起来,带着一种不服输又忍不住好奇的。   在职警察的体能训练是和警校学生一起进行,但之后的课程不同,几名分局警探离开了队伍,前往下一项射击场地。   看到雷杰也走向同一个方向,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真是同事?”北城32分局那位往日体能拔尖、今天却被截胡的警探努了努嘴,有点酸溜溜地低声对同伴说,“你去问问?这家伙哪冒出来的。”   中城72分局的警员立刻摇头:“想都别想,我刚在他后面吃灰,差点没噎死。你去,你不是挺能跑吗?追得挺紧。”   “靠!我那是想超吗?我是被那股劲儿带得停不下来,”北城那位没好气地回怼。   然后这活就交给了麦克。   麦克没有推脱,他像是原地复活了一样,猛地直起腰板,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甩了甩他那头湿漉漉的金发。   那动作像极了某种大型犬甩掉身上的水珠。   脸上疲惫瞬间被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取代,他露出八颗雪白牙齿,几步就蹦跶到了雷杰身边,动作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四射。   “嘿!哥们,你可真厉害!”   麦克的声音还带着点喘,但语气里的兴奋和真诚毫不作伪,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笑容明媚得像正午的太阳,“麦克·威尔,南城11分局的,认识一下?”   ————————   也很高兴认识大家[撒花]   明日周三V [26]蛇结10:感谢上官四的地雷   雷杰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这个突然蹦到自己眼前,笑容过于灿烂的金发青年。   比自己小,大概二十五六岁。   出于基本礼貌,他伸出手碰触了一下麦克汗湿的掌心。   “你好,雷杰。”   这个简单的回应和触碰,仿佛打开了麦克话匣子开关。   他完全没在意那过于短暂的握手,反而像得到了鼓励,立刻跟雷杰并肩走着,步调都透着轻快。   “你是哪个分局的?我以前没见过你,是在哪个组?缉毒,反黑,还是刑侦?嘿,看你刚才那身手,肯定不是文职!工作几年了?平常有什么爱好?”   雷杰笑了一下,混迹界碑九年,对这种直球型热情人士有自己的应付心得。   对方过于旺盛的精力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将他裹挟其中,而不管麦克说什么,雷杰都只是笑着直视对方。   他既不回答,也不打断,只是微微侧过头,用漂亮的纯黑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麦克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麦克被这专注的凝视看得心头一跳,脸颊莫名地有点发烫,那股滔滔不绝的劲儿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   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麦克声音不自觉地放缓,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局促。   “呃……对了,一会留在这里吃饭吗?我跟你说,基地食堂的培根煎得还不错,就是鸡蛋老了点……”他试图转移话题,但对方的目光依旧稳稳地落在他脸上。   麦克感觉更不自在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点气势,但语气还是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奈和坚持:“喂……你总要告诉我你是哪个分局的吧?”   琥珀色的金棕眼带着询问,直直地望向雷杰。   四目相对,雷杰站在阳光之下,阳光照着他发亮,却让麦克产生了那是一株树干,枝头挂着血红果子在冲他微笑的想法。   这名Alpha,长的太吸引人了。   即便对方没什么表情,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也很难让人遗忘。   这时,几人已经走进室内靶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硝烟味和枪油的气息。一排排射击隔间整齐排列。   雷杰这才开口:“你误会了,我不是警察。”   “啊?”麦克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乐了,露出一口白牙,“别逗了,你不是警察?那你这体能,这身板?”他上下打量着雷杰,眼神里是百分百的不信,突然想到了什么,追问道:“那你是刚退伍的军人?哪个部队的?”   麦克询问时,几乎贴在了雷杰身上。   旁边几名竖着耳朵听的警探也纷纷投来打探的目光。   “不是警察?”北城32分局那位体能达人皱着眉头,“负重越野跑,没在部队或者警校里狠练几年,跑不出他的水平。”   “看他那冲刺的爆发力,绝对练过。”   中城72分局的警员也点头附和,“估计是哪个分局从部队挖来的,选择退伍转业加入警队,是驻扎在国外的军人吧。”   议论声中,教官已经开始讲解今天的射击科目,固定靶精度射击。靶场使用的是标准的联邦式警用制式手枪格I洛I克17G5,9mm口径,也是古树市警局的主力配枪之一。   雷杰站在一号隔断中,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越野跑展现的惊人素质,加上他含糊的身份,让大家对他的枪法充满了期待。   这样的男人,大概做什么都是完美的。   麦克更是兴奋地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对雷杰说:“嘿,看你的了!给他们露一手!”   那双金棕色眼睛亮的吓人。   雷杰佩戴上厚重耳罩和透明的护目镜,拿起提前放在桌上的格I洛I克G17。   冰冷的金属触感入手,枪身的设计和重量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在界碑,他接触过不少武器,但大多是便于隐藏的紧凑型手枪或用于威慑的霰I弹枪,都是改装货。这种标准的警用全尺寸手枪,他从未使用过。   装弹匣,上膛。雷杰的动作并不生疏,但也绝对算不上行云流水。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握枪,举臂瞄准。姿势标准,但透着一股紧绷感,不如旁边那些常年摸枪的警员们自然流畅。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节奏不快。后坐力让他的手臂微微抬起,修正瞄准的动作也略显卡顿。   在众人期待中,很快,电子报靶器显示数据:   “1号靶位:7环,6环,5环,5环,7环。平均成绩:6.0环。”   全场陷入一片寂静。   麦克:“……”   北城32分局警探:“……”   中城72分局警员:“……”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这成绩别说精锐了,放在警校新生里都只能算勉强及格,普通人稍加练习也能达到的水平。   麦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眼神从期待变成茫然和困惑。他看看靶纸,又看看旁边面无表情放下枪的雷杰。   这种反差……他心中轻笑一声。   “咳,”负责安全与教学监督的教官干咳着,显然对这个结果也有点意外,但天天看人练枪,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还有上手就脱靶的警员,那才叫糟糕。   所以他很快恢复严肃,“1号位,注意握枪姿势和扳机控制,手腕放松,预压要均匀!”   教官语气专业的点评,但眼神里的诧异藏不住。   他在等雷杰回复。   有的人会在这时候找借口,证明并非没有实力,只是今日状态不好,可雷杰只是摘下耳罩,平静地卸下弹匣,检查枪膛。   仿佛刚才那组能把人看无语的成绩跟他毫无关系。又仿佛是承认自己枪法差劲。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似乎并不在意周围那些探究,和带着点“失望”的微妙目光。   “喂……”麦克不死心地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棕色的眼睛里是纯粹到冒泡的好奇,“你不是部队出来的,对不对,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此刻雷杰的漂亮脸蛋已经是次要,他的过去深深吸引着麦克。   麦克想咬下枝头的血红果实,品尝他的滋味。   其他警探也互相交换着眼神,之前的猜测被彻底推翻了。   “不是军人,枪法一般,体能很好……难道是职业运动员?”   “运动员体能好正常,但按流程也该去警校上学,而不是直接来这里进行训练。而且他那股子狠劲儿也不像啊。”   “他拿枪的动作,明显生疏,不常用。”   “奇怪的人……”   雷杰没有回答麦克的问题,他知道射击从来不是他的领域,他更擅长的是近身对抗,充满力量与技巧的搏斗。   他喜欢的是拳拳到肉的快感。   单纯用子弹攻击,就像抽烟时在嘴巴里带了个套。隔靴搔痒,远不如亲自动手来得酣畅淋漓。   麦克的疑问被无视了,他摸了摸鼻子,嘀咕道:“好吧好吧,不问了,但一会一块去吃饭吧。”   他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仿佛自带修复功能,很快又振作起来,“下午格斗课,你格斗课怎么样!”那期待的眼神,仿佛刚才在靶场丢人的不是雷杰,而是他自己。   雷杰看着麦克过于旺盛的生命力,嘴角微微上扬。   奇怪,对方过于热情啰嗦,但他并没有感觉到恶意。   随后,雷杰收起淡淡笑容,因为面前这个话多的金发青年,一边唠唠叨叨的对他说话,一边打出三个10环。   电子屏幕露出红色字体:“2号靶位:10环,9环,10环,9环,10环。平均成绩:9.6环。”   麦克吹了声口哨,得意地朝雷杰挤挤眼。   ……众人又进行了几轮精度射击练习,雷杰的成绩依旧在及格线边缘徘徊,动作虽然比最初流畅了些,但那份生疏感挥之不去。   而麦克放下枪,摘下耳罩,像只发现新玩具的大狗,蹭到雷杰身边。   “嘿,”他指着雷杰手中的格I洛I克,“介意我看看吗?”   雷杰想侧身让开,但麦克先一步挤进来,二人面对面挤在小小隔间内。   麦克抬起双臂,不好意思笑了一声,等雷杰擦着他前胸走出去,才有了足够多的空间,转身拿起枪。   麦克动作娴熟地检查了一下,然后模仿雷杰刚才的姿势,做了个举枪瞄准的动作,又放下。   “是身体绷得太紧了。”   “你是在准备用手枪揍人,而不是射击。”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枪还给雷杰。随后伸出手指,在雷杰握住枪时轻轻戳了一下前臂肌肉,又捏了捏那结实,却比他窄一圈的手腕。   麦克像是摸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又顺势去摸雷杰的上臂,“你这肌肉可真硬!”   他能感受到雷杰的体脂率,很低,就像果皮,很薄,咬一口就迸溅出丰沛的汁水。   麦克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和赞美,“这绝对不是健身房蛋白粉喂出来的,”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发现珍宝般的兴奋,“所以你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政客的保镖,地下拳手?”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猜测,“还是黑I帮成员,或者连环通缉犯?改头换面潜伏进来了?”   雷杰平静道:“都不是。”   即便麦克的猜测已经接近他过去的生活,但这显然不是能讨论的话题。   可不给出答案,麦克还会追问。   于是雷杰认真道:“之前当收银员,天天拿机器扫描货物练出来的肌肉。”   “哈?”麦克瞪大眼睛,一副相信了的模样,随后立刻大笑起来,手掌搭在了雷杰的手腕上。   “行行行,我不猜了。不过哥们儿,你的底子真不错,枪就是个工具,多练练手感就上来了,我猜下午格斗场才是你的地盘,我等着看!”他拍拍雷杰的肩膀,信心十足。   随后,麦克退到雷杰身后,抱臂观看雷杰的射击。   前方Alpha的身影占据了麦克的全部视野。   在后方,他能清晰地看到雷杰抬起双臂时肩胛骨浮出的优美曲线,还有腰部,肌肉的拉伸让其显得更加窄细,臀款更加饱满。   完美的倒三角身材。   “砰!砰!砰!砰!砰!”   可惜枪法略逊色。   麦克抬头去看屏幕,这一次平均成绩6.3环,与刚才区别不大。   他的视线又移向雷杰的脸庞,看出黑色双眼下小小的困惑与认真,得知面前人对射击结果不满意。   “我帮你。”麦克笑了,自然爽朗地走上前,靴子抵住雷杰的鞋跟。   他比雷杰高一些,短袖下,精悍的肌肉微微凸起青筋。他站在雷杰身后伸出手臂,侧面看像是在拥抱雷杰。   麦克微微倾斜身体,带着薄茧,指骨分明的手掌覆上雷杰握枪的手背。   “握枪姿势,你还是太紧张了。”   麦克凑的极近,话语紧贴着雷杰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混着一种金属的味道,强势的冲散了雷杰周身残留的火药味。   嗅到了同性的信息素,雷杰几乎是本能地偏头想拉开距离,却被麦克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保持住。”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扣在雷杰的肩窝处,拇指甚至不客气地压住了他绷紧的斜方肌,精准地找到了某个发力点。   “开枪。”   雷杰听话照做。   “砰!砰!砰!砰!砰!”   这一次的五发射击,平均环数是6.9,明显提高了。   真是出乎意料,雷杰真诚道:“谢谢。”   没想到只是微调持枪姿势,射击水平就提升了。   麦克灿烂的笑着,露出八颗白牙,“不要客气。”   他拍了一下雷杰的腰,又后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金棕色眼瞳扫过雷杰后颈,汗水浸湿了的黑色碎发,湿漉漉的黏在蜜色的皮肤上,随着雷杰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   之后的时间,雷杰一直在靶场练习,麦克偶尔会点评几句,打靶一直持续到中午。   午餐时间,警校食堂充斥着汗味、食物的油腻味和嘈杂的交谈声。雷杰端着盛满廉价但分量实足食物的餐盘,径直走向角落一张空桌子。   煎得焦脆的培根、煮得稀烂的豌豆、一大勺黏糊糊的土豆泥,一块巧克派,其他几样也没什么好选的。   其他人都是结伴,三五成群。而雷杰那张桌子上只有他一人。   雷杰目的很明确,来这里训练只是消磨掉必须陪伴温然的天数。   社交,融入,建立警队人脉。这些词从未出现在他的字典里,他像一头暂时栖息在陌生领地的野生动物,只想安静地度过这段动物园时期。   然而,有人显然没打算给他这份安静。   “嘿!雷杰!这边!这边有位置!”麦克洪亮的声音穿透嘈杂,他正坐在食堂中间一张大桌子旁,周围已经围坐了几个分局的警探。看到雷杰,他立刻站起来用力挥手,生怕雷杰看不见,也生怕别人听不见。   雷杰刚拿起餐勺的手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本想无视,但麦克已经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胳膊,热情洋溢地把他往那张热闹的桌子拖。   “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麦克脸上洋溢着“我们是朋友”的光芒,指着同桌的人,“这位是北城32分局反黑组的安德鲁,上午负重越野差点被你跑吐那位!”   安德鲁是个方脸汉子,朝雷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有佩服也有点不服气。   “这位是中城72分局反黑组的丽贝卡,”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的年轻女警朝雷杰抬了抬下巴。   “这位,”麦克最后隆重地拍了拍雷杰的肩膀,“我们的新成员,雷杰!”   雷杰被强行按在座位上,他的餐盘也被麦克端了过来放在面前。他成了这张桌子的焦点,只能微微颔首,一一打过招呼。   丽贝卡将手掌搭载雷杰的肩膀上,“喂,有人忘记介绍自己了。”   “我……”麦克准备说话,安德鲁却起身拦住了他。   丽贝卡贴着雷杰耳朵笑道:“麦克威尔,南城11分局的警花之一,曾荣获CBC报道的街头工作者。”   街头?   雷杰看见麦克大声嚷嚷着:“别听他们瞎说。”   “该死的CBC!”   而丽贝卡继续小声解释,让雷杰知道了那场乌龙事件。   过后,三人介绍结束,见雷杰是不爱说话的性格,众人便没有过度热情的询问其他事情,雷杰拿起叉子,专注地对付盘子里那块煎得有些过火的培根。   麦克毫不在意新伙伴的冷淡,自顾自地在餐桌聊起警局的八卦,棘手的案子(这引得丽贝卡大笑道:扫黄组还有疑难杂案?我以为麦克只需要飞吻就能让罪犯落网),以及抱怨食堂的伙食。   安德鲁偶尔会问雷杰一两个问题,比如“以前练过什么格斗技?”或者“体能怎么练的?”,雷杰也只是用最简短的词应付过去:“街头。”“习惯了。”   雷杰吃得很快,动作干脆利落,与周围慢悠悠边吃边聊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听着安德鲁抱怨某个街区帮派越来越猖獗,听着丽贝卡吐槽某个官僚主义的上级,听着麦克说追捕嫌疑人跑了三条街,自己追不上,需要雷杰这样的搭档才能追上等等……这些属于正常警察世界的烦恼和日常,让雷杰感到遥远和不真实。   他想重新确认这是真实的一天,自己坐在警察学校内,被一群警察划归为自己人,说着同行之间的趣事。   在界碑,雷杰也会和人讨论警察,但他们会说那群条子远不如一头死掉的蠢猪。   因为那些人用鄙弃的目光看着他们,像看着一堆垃圾,却又堂而皇之的要求垃圾为其服务。   雷杰想起了纽廉港反黑组的组长,他曾看见对方恭敬的巴结着秦观澜,一五一十的把局内计划吐露的干干净净。   还有那些缉毒警察,声势浩大的赶来码头,打开集装箱一一翻找,而盖子被打开后暴露的东西,他们会像瞎子一样无视掉。   耳中是警校生的欢声笑语,但手中的叉子被紧紧攥住。   还有金美莲……   他已经放弃了警察的搜查,他要亲自抓到凶手,然后把人捆绑在坑中,让凶手清醒地看着自己被一点点活埋,被棺材压在下面,成为棺墩陪葬着金美莲。   这些杂乱的记忆让雷杰无法融进此刻欢乐的环境里。   麦克还在和其他人聊着警局趣事,引得丽贝卡哈哈大笑。   雷杰劝告自己,他不属于这里。   盘子里最后一点土豆泥被刮干净,雷杰放下叉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吃完了?”麦克嘴里还塞着食物,含糊地问。   “嗯。”雷杰站起身,“下午见。”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拿起餐盘,转身走向回收处。那背影在喧闹的食堂里显得有些孤绝,很快就消失在门口。   “哇,这家伙真够酷的。”丽贝卡看着雷杰消失的方向,挑了挑眉。   “何止是酷,简直是块冰。”安德鲁耸耸肩,“下午格斗课,我想挑战他一下。刚才近距离观察,那家伙看着瘦,身上却全是肌肉。”   说话时,两人的视线都转向麦克威尔,他们知道麦克的实力,格斗课上这家伙总是能快速制服对手。   麦克没说话,只是用力叉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笑得异常灿烂。   下午的格斗训练馆,地上已经铺满橡胶地垫,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几人换上防护护具,和另外一些在职警察分列在场地两侧。   因为都是在职人员,教官不在详细讲解,反而看向雷杰,“有新人,谁上来测试一下新人的实力?”   教官站在场地中央,明显是在起哄,却满足安德鲁的心意。   他第一个举手,方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挑战意味:“我。”   教官:“很好,实战对抗怎么样,模拟街头突发冲突,一方扮演警察,一方扮演拒捕的嫌疑人。”   两人都站起来,安德鲁看向站在角落,正调整护腕的雷杰。上午的负重越野被碾压,下午他要在这个领域找回点场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带着好奇和看好戏的兴奋。麦克更是眼睛发亮,就差对雷杰喊加油了。   教官看向雷杰:“准备好了?”   雷杰放下手,抬起头。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安德鲁,然后看向教官:“开始吧,我当嫌疑人。”   巴顿点点头:“好!安德鲁,警察,雷杰,拒捕嫌疑人,上场!”   安德鲁率先踏入场地中央,他活动着粗壮的脖颈和肩膀,摆出标准的警用格斗戒备姿势,重心下沉,双手护在身前,眼神专注。他块头很大,像一堵移动的墙,充满了力量感。   雷杰则慢悠悠地走进圈内。就在他踏入白线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变得冷冰冰的。   刚才在角落里安静沉默的样子瞬间消失无踪。   他微微弓起背,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然后猛地一甩手腕,动作带着一种街头混混特有的漫不经心却又充满威胁的痞气。   没有摆出任何标准姿势,只是双脚前后自然分开,双拳虚握抬起,护在脸侧和下颌,没有任何花哨的街头拳击起手式。   雷杰下颌微收,肩膀放松但肌肉紧绷,眼神牢牢锁定着安德鲁,仿佛在评估从哪里下口。   “哇哦……”麦克忍不住低呼一声,仿佛见到了好莱坞大明星,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丽贝卡,“看见没?这范儿模仿得真他妈像!跟街边那些不要命的混子一模一样!”   丽贝卡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场中的雷杰,缓缓摇头:“麦克,我觉得,这恐怕不是模仿能出来的。”   她在反黑组,对冲突暴力天然敏感,见到雷杰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与阴狠,感到一丝厌恶。   如果真遇见雷杰这样的罪犯,她不会傻乎乎的一对一战斗,而是立刻掏出警枪指着对方脑门,同时联络警局增派人手。   教官一声令下。   “对抗开始!”   安德鲁低吼一声,率先发动进攻。   他一个标准的擒抱步冲上来,强壮的手臂伸向雷杰的肩膀和腰部,试图利用体重和力量优势将他摔倒压制在地面。   就在安德鲁扑近的瞬间,雷杰动了。   他没有后退闪避,反而以更快的速度迎了上去,身体猛地一个侧甩,精准地避开安德鲁正面擒抱的同时,右拳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格挡,而是袭击安德鲁暴露出来的肋下软肋。   “呃!”安德鲁只觉得肋下一阵剧痛酸麻,力道瞬间泄了大半。   但这仅仅是开始,雷杰的左手几乎在同一时间跟上,五指如钩,凶狠地扣向安德鲁的咽喉,他的目标是气管。   动作迅捷狠辣,像个真正的亡命之徒。   “嘶!”场边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教官迈出脚步准备立刻结束。   真要被抓到气管可不是一点擦伤的小事。   但安德鲁毕竟多当了几年警察,经验丰富,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猛地后仰脖子,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锁喉,但雷杰的指尖还是刮过他的皮肤,留下火辣辣的触感。   闪避也在预料之中,雷杰左手顺势下压,死死扣住了安德鲁因后仰而暴露出来的肩胛骨,同时,他刚才戳肋的右拳,砸向安德鲁脑袋上的护具。   快!狠!   每一招都直取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和铺垫,全是街头斗殴中练出来的,动作衔接行云流水,充满了简单残酷的效率感。   安德鲁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肩膀传来,半边身体都麻了,脑袋更是受到袭击,节奏被彻底打乱,面对只追求瞬间摧毁的狠辣打法,防御动作显得笨拙而迟缓。   雷杰得势不饶人,脚下如同生根般稳固,腰胯发力,借着扣肩的力道猛地一旋身。   一个迅猛而流畅的过肩摔。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安德鲁那近两百磅的庞大身躯被狠狠砸在厚实的橡胶地垫上,整个训练馆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安德鲁眼前一黑,苦笑一声,居然一时爬不起来了。   整个格斗场地极度寂静。   教官没想到结局是这样   雷杰站在倒地的安德鲁旁边,微微喘息,他收回还带着一丝进攻态势的拳头,眼神里的狠戾迅速褪去,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他蹲下身,朝还躺在地上喘粗气的安德鲁伸出手:“没事吧?”   这让安德鲁露出苦笑。   安德鲁抓住雷杰的手,被拉了起来。他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和脖子,看着雷杰那张只有他巴掌大的英俊脸庞,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狠。   “嘿,兄弟,我没有惹到你吧?”安德鲁揉着脖子,声音还有点喘,“你那些招式可真够热情,招招都奔着让我进ICU的架势。”   雷杰的动作微微一顿,看着安德鲁脸上那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表情,意识到了自己做的有些严格。   他习惯了。   因为在纽廉港混乱的巷子中,不能留手,留手就意味着死亡或重伤。他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手段瓦解对手的战斗力,直到对方再也爬不起来。   “抱歉。”   其实他刚才已经在极力克制,否则袭击的不是安德鲁的肋骨,而是对方的眼睛,喉咙也绝不会只是擦伤。   他曾经用笔壳捅进人的气管,那可比现在刺激。   安德鲁看着雷杰平静的眼神和诚恳道歉的态度,让他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他用力拍了拍雷杰的肩膀:“总之,你赢了,我心服口服!不过下次训练下手轻点,兄弟,我们这把老骨头还想多干几年呢。”   他语气带着自嘲,但对雷杰的格斗本事是真心佩服。   教官这时才走上前,深深地看了雷杰一眼,他想说点什么但又想起通知,今天来的新人无论做什么都不要管,对方是上面派来的,待够20天就会离开。   他只说了句,“还可以,”就让雷杰回去坐着了。   场边,麦克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对着丽贝卡说道:“看见没,我就说太他妈帅了,像是在拍动作片!”   丽贝卡没有回应麦克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她的目光紧紧锁在走回角落的雷杰身上。看着他沉默地调整着护腕,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几秒钟内爆发的狠辣劲从未发生。   那份在暴力与平静间切换自如的气势,让她心底的疑云更深。   她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都和他聊什么了?他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麦克正沉浸在令一组上场对打的快乐里,闻言一愣,随即咧开嘴,“哈哈哈,他说他是收银员,肌肉是每天扫码练出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模仿着拿货扫描的动作,显然把雷杰的话当成了个有趣的玩笑。   丽贝卡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瓜:“麦克威尔,你就继续傻乐吧。”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你没救了”的意味。   麦克丝毫没被打击,他嘿嘿笑了几声。   教官粗犷的声音又响起:“麦克,丽贝卡!别在那儿打情骂俏,下一组你俩来。”   “好的,教官!”麦克脸上笑容更盛,对着丽贝卡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来吧,亲爱的,让我看看你的倒地技术有没有进步。”   丽贝卡翻了个白眼,她从未打赢过麦克。   并且,超级讨厌和对方一组。   但雷杰来之前,在麦克手下坚持时间最长的就是她了。   麦克的身手比他阳光灿烂的外表要难缠得多,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鲶鱼,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丽贝卡的擒拿,动作灵活而刁钻。而且一边闪避格挡,嘴里还不闲着:   “左边!小心左边亲爱的!”   “哇哦,这手劲儿!练过!”   “别生气嘛,生气容易长皱纹!”   麦克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激烈的对抗中显得格外突兀,却也透着一股让人牙痒痒的轻松自信。于是每次几个回合下来,丽贝卡的节奏就被打乱了。   然后,麦克的双臂就会从丽贝卡身后环过她的脖颈,紧紧卡住她的喉结下方。   如果是敌人,只要对方收力她就会窒息。   于是一套动作下来,结局通常是丽贝卡放弃对打,快速拍地认输。   麦克松开了胳膊,哈哈的笑了几声伸出手,准备把丽贝卡拉起来。   “我喜欢你,丽贝卡。”   麦克得到丽贝卡的白眼。   随后麦克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雷杰,雷杰居然在里面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如果是其他人,雷杰会想那是挑衅的目光,对手在警告他,但麦克顶着乱糟糟的金发,灿烂的笑着,雷杰认为是自己多想了。   正午的金辉透过格斗训练馆的高窗,在地垫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一天的训练终于结束,学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走向淋浴间和更衣室。   雷杰活动了一下肩颈,坐在更衣室的长条凳子上,衣服早已湿透了,他想快送冲个澡。   脱下湿透的上衣,暴露出一具成熟的Alpha身体,浅麦色薄肌下蕴含着力量。   雷杰站起来,准备弯腰脱下裤子,他提着裤子边缘抬起一只脚掌,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裤边缘。   “喔喔喔……”旁边一个刚脱下护具的警员低呼出声,眼睛都看直了。   “哈,”另一个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更衣室内都是白炽灯管,照射在雷杰往下的脊背上,仿佛流淌出一层油光陷入隐秘处。   即使更衣室内大家同为Alpha,但由力量和汗水淬炼出的身材,没有人不喜欢。雷杰带着强烈侵略性的雄性魅力又长的英俊性感,足以让人屏息。   丽贝卡抱着手臂靠在门框边,她看着雷杰抽出一条白色浴巾,草草裹在腰上遮挡了有料的存在。   “我敢打赌,不出三天,你的人气在基地里会比靶场的硝烟味还浓。”   雷杰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径直走向淋浴间。   等他冲完澡,换上自己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走出来时,麦克也刚好从另一个隔间出来。和他一样,麦克也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围了一条白色浴巾。   他用另一条毛巾胡乱擦着湿漉漉的金发,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水珠顺着他同样结实、线条流畅的胸肌和腹肌滑落。   麦克的身材不像雷杰那样敏捷精干,更偏向有压迫感的大块头肌肉,像一头狮子,充满了阳光活力但又危险。   随后,众人陆续换完衣服拿起自己的背包。   “走吧,累死了,赶紧回家。”安德鲁揉着还有些酸痛的脖子和肋下,催促道。   他们一起走向停车场,太阳将基地的建筑和车辆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橙色。   麦克走在最前面,眼尖地立刻发现了一辆与周围普通警车和家用轿车格格不入的存在。   一辆通体漆黑的牧马人越野车。   “哇哦,快看!”麦克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冲了过去,围着牧马人转了一圈,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叹。   “太酷了,是今年新款。”他像个孩子看到心爱的玩具,兴奋地手舞足蹈。   最后甚至将双手并拢搭在驾驶座的车窗上,努力往里看。   “让我看看内饰,啧!”他撇了撇嘴,语气突然带着夸张的嫌弃,“车主的品味糟糕透了,里面也太性冷淡!纯黑内饰,一点装饰都没有,连个摇头娃娃或者香薰片都舍不得放,座椅也是黑的,硬邦邦的。”   麦克回头对众人说道:“车主一定是个无趣透顶,生活只有黑白的家伙。要是我的车,肯定要选红色真皮座椅,再来点闪亮的摇滚装饰,音乐开到最大!”   丽贝卡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抱着手臂,凉凉地接话:“分析得不错,麦克探员。继续,保不齐这车主还是个有强迫症的连环杀手,后备箱里装着分尸工具,所以要保持车内绝对整洁,方便清理血迹。”   安德鲁刚想笑,眼角余光却瞥见旁边雷杰手中握着的车钥匙。   钥匙上那个显眼的牧马人Logo在太阳下闪着光。   “咳咳,”安德鲁猛地咳嗽起来,拼命给麦克使眼色。   可丽贝卡还在起哄。   引得麦克继续对着车窗品头论足。   “连环杀手?嗯,有可能!你看这车,多适合月黑风高去郊外埋尸……等等!”他终于顺着安德鲁疯狂暗示的方向,看到了雷杰手里那把钥匙。   表情凝固住了,麦克立刻闭上嘴巴,金棕色眼睛瞪得溜圆。   随后他突然大喘气,指着雷杰手里的钥匙,又指指牧马人,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声音:“雷杰,这是你的车?”   雷杰觉得有点好笑,此刻麦克的表情羞愧欲死。他随手将车钥匙抛向麦克,动作随意得像扔一根香烟:“喜欢的话就去试试。”   麦克接住钥匙,发出了一声欢呼。   安德鲁也凑了过来,仔细打量着这辆明显经过深度改装的牧马人,粗壮的防撞杠、绞盘、高悬架、大花纹的全地形轮胎……他咂咂嘴,语气带着惊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雷杰,你还是个有钱人!”   “不,借的。20天后就还回去。”   安德鲁当然不相信,只当雷杰在开玩笑,发出一声爆笑。   等麦克开着牧马人绕着警校跑了两圈后,丽贝卡把他从车里拽出来了。   “可以了,大家都在等你。”   安德鲁也拍了拍麦克的肩膀,笑道:“走了走了,别打扰雷杰先生开他借来的豪车回家了。”   而在三人离开前,雷杰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   三人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雷杰询问道:“这里有什么好去处?一个人打发时间的那种。”   现在时间不到三点,他可以六点之后再回去。   “打发时间?”安德鲁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个Alpha都懂的,心照不宣的笑容,拉长了调子,“哦,懂了懂了刚训练完,一身火气没处泄是吧。”   雷杰摇头:“只是想找个地方,喝一杯。”   这个回答让麦克的眼睛亮了起来,“嘿,那你问对人了,北区这边太正经,你往南边走,南区有一条街全是酒吧,热闹的安静的都有。”   丽贝卡打断麦克滔滔不绝的夜店指南,捕捉到雷杰话里的关键信息,问道:“你刚来古树市?”   雷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难怪。”丽贝卡摸了摸下巴,“南区确实还行,够乱也够热闹,只要别喝到断片被人摸走钱包就行。”   安德鲁补充道:“但也不要太往南边走。”   他指了指雷杰那辆显眼的改装牧马人,“开着这宝贝疙瘩去南边?兄弟,我怕明天警局内部通告上就得出现你的车牌号了,那里帮派扎堆,鱼龙混杂,非法移民多,治安……啧,根本忙不过来。你这车进去,就像肥羊掉进狼窝,能不能完整开出来都是问题。”   雷杰谢过众人提醒,临走前,丽贝卡轻笑一声,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   她补充道:“去南边那些混乱的酒吧,小心着点你的屁股。那地方可不止有帮派,饥渴的基佬也不少,专挑你这种看着就带劲的生面孔下手。别乐子没找到,先被人当乐子给办了。”   麦克立刻点头:“对,丽贝卡说得对,安全第一。西区也有一条酒吧街……”   雷杰听着他们的描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南区的混乱,听起来和纽廉港如出一辙。   他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   他启动越野车,轮胎碾过停车线,往南边驶去。   熔炉街。   雷杰把牧马人停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锁好车。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只是刚下车就感觉有人在注视自己。   白天这里人并不多,他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着“地狱火”、“黑寡妇”、“疯狂宝贝”等招牌的门脸,最终,他选择了一家看起来不那么吵闹,招牌有些褪色,写着“狩猎人”的酒馆。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噪音,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吧台和几张桌子上的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音响内播放着舒缓的爵士蓝调。   另雷杰没想到的是,外表看起来陈旧的酒馆,里面填满了二分之一的客人。   都是些Alpha,有的独自小酌,有的两两坐在一起低声交谈。   走进酒吧时很多人都在看雷杰,但他没多想坐在了吧台处。   狩猎人的气氛在他进来后就变了,变得粘腻,充满探究。   雷杰是独自一人来的,他年轻,英俊,充满魅力,在这种同性I酒吧里勾引着所有人跃跃欲试。   ————————   gogogo!   开始经典三选一,到底是谁在第零章杀死的局长。   第一位:麦克   第二位:??   第三位:?? [27]蛇结11:感谢耶屁的地雷   但是没人敢上前。   就像一盘滋滋作响的牛排端上桌,饿汉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可若是一枚透着昂贵光泽的黑钻石被随意放置在桌上,人们只会屏息观望,掂量它背后主人的重量。   “一个人?”   穿着米白色马甲的酒保用一块柔软鹿皮漫不经心地擦拭着玻璃杯。从门被推开,那道瘦削身影切进酒吧昏暗光线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   雷杰在门口顿了片刻,打量般左右扫视,暗黄顶灯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光弧。   他看似在找人,最终却独身落座在吧台的高脚凳上。   他向后仰起头,这个动作拉长了颈部至锁骨的线条,暴露出领口下浅麦色的皮肤。   雷杰望向酒柜上方的手写招牌,眼睛里浮现挑选神色。   “嗯,一个人。”   声音如同本人一样优越,成熟且干净,就像酒保手中那块顶级鹿皮,从雄鹿皮脂最丰厚地方切割下,细腻而柔韧。   “威士忌加冰。”   雷杰在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酒保立刻制作。   推过来的古典杯里,琥珀色液体包裹着一大块纯净冰球。   雷杰端起来,他喝得很慢,很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隔着一层屏障。   几口酒下肚后,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内侧口袋,抬眼时,黑色眸子明亮透澈。   “能抽烟么?”他问。   这里纯木制装修的沉静风格,让雷杰认为是家听爵士乐、禁止烟火的清吧。   “当然可以,先生。”   酒保的回答快得出乎自己意料。   雷杰低下头,咬住细长的烟蒂点燃了火苗。他屈起手肘,斜倚在台面上,黑色碎发被他随手捋向脑后,露出了清晰的五官。   眉毛低低压着细长眼睛,一张看起来柔软,却紧抿的红润嘴唇。   那支白色烟卷被压在唇上,微微凹陷。   酒保停下了所有动作,凝视着神秘出现的客人。   这酒吧是他的地盘,他经营有几年,见过许多Alpha也玩弄过太多,英俊的,妖冶的,无一例外都像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把信息素像酒瓶一样砸在每个路人的脸上,宣告自己的魅力。   但这个人完全不同。   男人极度内敛,反而像暴风雨来临前极度压抑的寂静空气,他具有一种致命的同性吸引力,让你明知危险却仍想深吸一口。   而雷杰就在那,手指夹着香烟端起酒杯,一言不发地喝了一整小时。   当杯中的威士忌最终只剩下一汪被冰球稀释的浅金色时,他拿出手机瞥了一眼。   五点十分。   该离开了。   往返还要四十分钟的时间。   雷杰准备起身,掏出钱包将钞票压在酒杯底。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杯新酒被推到他刚才的位置。   “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利农。”酒保科赫微笑着,“我请客。”   雷杰挑眉看着酒保,目光在那杯酒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抬手将它推了回去。   “不必了。”   他在界碑时也常被人送酒,通常是刚下秀场就有侍者跑来后台,兴奋地告诉他有多少客人为他点了昂贵的酒水,邀请他赏光喝一杯。   慵懒倚靠在贴满海报的走廊墙壁上,雷杰嫌恶地别开脸,对侍者说:“下次直接立个规矩,想送我东西,只收现金,最好是成捆的联邦币。”   “其他的,一律不收。”   在界碑一向如此,何况在陌生它州。雷杰摆手谢绝,身影消失在酒吧的昏黄光线下。   科赫低笑着将酒杯收回,自己喝了一口。   “够辣。”   美人就该如此,带着锋利的棱角和不可逾越的距离。如果因为一杯酒或几句恭维就轻易展露笑颜,反倒廉价无趣了。   酒吧里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客人们,目睹了雷杰毫不留情地回绝了科赫·古奇,原本蠢蠢欲动的心思彻底熄了火。   科赫是古奇家族的人。   古奇帮,盘踞在第五州新罗的的犯罪集团,触手遍及整个地区的军火走私、绑架、谋杀和洗钱所有肮脏的勾当。而在最近这一年,他们正悄无声息地将阴影蔓延至厄瑞波斯。   科赫古奇,家族的次子,闲来无事在此地开了间酒吧打发时间,偶尔亲自扮演酒保的角色。   整个南区没人不知道这件事,也没人不认得这个黑色卷发、蓝色眼睛的男人。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雷杰也认识科赫古奇。   “那家伙什么来头?居然敢驳古奇的面子。”   “没见过,也许是哪位大佬新收的情人。”   “马夏尔?我听说他有一阵子好这口,专找Alpha。”   “可他最近不是包养了一个Omega演员吗?”   “要我说,刚才那个可比什么Omega带劲多了。”   “废话,Omega能让你有感觉?你连硬都硬不起来吧。”   傍晚六点差几分,黑色越野车碾过湖畔私宅车道上的碎石,雷杰回来了。   车头灯尚未熄灭,两道刺目的车灯穿透暮色,光柱照见的不是屋子,而是长廊下单薄的身影。   温然披着一条喀什米尔羊毛毯,坐在木质台阶上。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动他额前黑发,鼻尖冻得发红。   他看见雷杰的车,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就掀开毯子站起身,快步朝着车子的方向跌撞而去。   “雷杰!”   温然几乎是扑过去。   雷杰的反应很快,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迎合,一只手还扶着车门,另一只手臂拦在了身前,阻止了温然的拥抱,也避免了对方扑空后受伤。   但温然不管不顾地抓住雷杰的前臂,整个人试图埋进他怀里。   雷杰:“松开。”   温然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仿佛没有听见雷杰的话,异常执拗:“你去了好久,我一个人很害怕。”   他说着最顺从的话,表达着最卑微的诉求,行为却是赤裸的束缚。   他侧过身,示意雷杰进屋,语气柔软:“饭菜都快冷了,先进来吧,外面风大。”   今天又是法切蒂准备的晚饭。雷杰能看出来,温然在拙劣地复刻他们最初相处的那几天,表现得小心翼翼,极度依赖,试图重新回到那段被挑I逗、被关注的日子。   但那时候的温情是因为雷杰想激怒某人让自己离开,而现在陪着温然玩这种情爱游戏,已经毫无意义。   雷杰用力地抽回手臂,“我能自己走。”   他的语气很冷淡。   温然亦步亦趋地跟着,仿佛怕他一眨眼就会消失。   “明天,能不能别出去了,陪我待在屋里。”   他小心翼翼,满脑子是把雷杰圈禁在家中的疯狂想法。可雷杰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雷杰回应了三个字。   “先吃饭。”   温然站在他身后,看着雷杰疏离的背影,手指悄悄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晚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进行。   长条餐桌上摆放着法切蒂精心烹制的菜肴,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杂志插图。但空气里只有刀叉偶尔碰撞瓷盘的细微声响,以及温然信息素中那无法掩饰的焦虑和哀怨。铃兰花香带着腐坏的气息。   他试图交谈,问及雷杰白天警校里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晚,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雷杰简短的回答了几句,目光很少从他眼前的食物上抬起。   明明三人进餐,可法切蒂像他们二人之间的影子,沉默的旁观。   晚餐草草结束。任谁被一直盯着也吃不下。   雷杰推开几乎没动多少的餐盘,起身:“我出去透口气。”   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刺激到了温然,让温然大喊:“不行!”   反驳声几乎是脱口而出,温然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又立刻强行压下,带上哀求的哭腔,“外面那么冷,陪陪我好不好,就一会儿……”   雷杰知道,只要现在开口说几句好听的话,温然会立刻同意他出门。但他什么也不想对温然说。   这是种很奇怪的情绪,导致警校结束后他刻意延长回来的时间,甚至去酒吧消磨时光。   想这几天过的舒服,不烦心,就保持一定的肢体关系,偶尔说点甜蜜话语哄着温然。可他也知道,一旦松口,温然就像蛇一样蜿蜒直上。但不松口……好吧,他一天清净日子也别想过。   于是,在二选一下雷杰的脚步没有停顿,走出了餐厅。   “很快回来。”这句话毫无温度,甚至不像一个承诺,更像一句打发。   雷杰打开了屋门,潮湿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散了室内令人不适的暖意和花香。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温然变得痛恨的眼神。   温然僵在原地,身体正微微发抖。   他计算着雷杰白天出门的时间,夜晚回家的时间,他已经被抛弃10小时了。   孤零零的等待雷杰回来,换来的只有无视与拒绝,被抛弃的恐惧像藤蔓一样勒紧了他的心脏,挤压着他本就紊乱的神经。生理上的戒断反应和心理上的疯狂占有欲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最后的理智。   他猛地转向法切蒂,眼神里是平日的傲慢,濒临崩溃的混乱。   “都是你!”   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是你和父亲说了什么,对不对!自从你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是你让他变成这样的!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法切蒂面容平静,心中却暗叹替雷杰遭了罪。   “温然,雷杰只是需要一些空间,也许今天的训练太多,让他很累。州长的安排也是为了他的前途……”   “前途?他的前途就是在这里陪着我!”   温然尖叫着打断他,随手抓起手边的水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把他从我身边抢走,父亲也不行!”   温然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但脸上扭曲的表情却不是悲伤,而是暴怒和病态的执拗。   他终于憋不出了,要他人把雷杰从自己心头血肉撕扯下来的痛苦,加倍报复回来。   目光扫视着房间,最终定格在餐桌上,那里放着切牛排用的银质餐刀,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翠绿眼睛。   “如果他不能完全属于我……”温然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总有事情比我更重要……”   法切蒂察觉到了危险,上前一步。   他可不想让今夜出现麻烦,明日上午还需要陪同州长出席预算案,兑现竞选承诺,快速推进优先事项,中午到场几个重点社区大学,视察教育机构,下午更是参与社区活动。   因为雷杰的小动作,让他这几天过来亲自下厨已是难得的放纵。   法切蒂只好放缓态度,试图让温然保持镇定:“请您冷静下来,您需要休息,我可以现在把雷杰叫回来……”   安慰人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温然抓起了餐刀。   温然动作快得惊人,带着歇斯底里的力量。他握着刀,不是对着自己,而是直直的,毫不犹豫地刺向了上前来的法切蒂。   “都是你的错!”   锋利的刀刃轻易的划伤了法切蒂的衣袖,划破了手臂。深色的血迹迅速在法切蒂米白色的马甲上晕开。   法切蒂的闪避已经很快了,那刀尖本来是对准他的腹部。   他第一次在温然面前撤去完美秘书的面具,棕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怒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臂,然后又抬头看向温然,表情平静得可怕。   温然喘着气,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好像也被自己的行为惊呆了,但眼底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快意。   但快感瞬间被窒息取代,餐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法切蒂一只手狠准地掐住了温然的脖子,力道大得让温然的呼吸骤然中断,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   就在这时,屋门被猛地推开。   雷杰站在门口,他听到了动静折返,没想到眼前会是这番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Alpha和omega信息素,温然双手无力的挣扎,而法切蒂正毫不留情地掐着温然的脖子,小臂上的鲜血渗透上肘关节。   法切蒂眼神冰冷的朝门口看了一眼,见雷杰出现,遂松开了掐住温然脖颈的手掌。   那姿态,完全不再是个温文尔雅的绅士。   “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雷杰打破了僵局。   听到雷杰的声音,温然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呼吸着空气,他真的被吓到了。   在他眼里,法切蒂只是一条投靠到父亲身边,不会叫的狗。   他踉跄着向雷杰靠近一步,声音嘶哑:“雷杰,他想杀了我!”指控带着哭腔,试图将自己从攻击者的角色迅速转换为受害者。   法切蒂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按压住手臂不断冒血的伤口。   他对温然的表演置若罔闻,他甚至没有看温然一眼,面无表情地从内侧口袋拿出手机。   雷杰的视线掠过温然涕泪交加的脸,落在法切蒂的手机屏幕上,他不知道法切蒂发出去了什么消息,但不到半小时,就在温然哭的双眼红肿,试图让雷杰可怜心疼自己时,屋外传来了车辆引擎声。   门铃没有响。   取而代之的是钥匙插入锁孔,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两名穿着深色西装、体型健硕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的动作协调,身上散发着受过特殊训练的气息,直接走向温然。   “少爷。”   温然的哭嚎戛然而止,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脸上血色尽褪。   两名州长的贴身安保人员已经一左一右地靠近了温然。   “州长想要见你。”   “温然少爷,请配合我们。”   两人声音礼貌,可手掌已经抓住了温然的胳膊。   “别碰我!滚开!”温然尖叫起来。   其中一人轻易地格挡开他的挥舞,另一人从身后取出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刺入温然颈侧的皮肤。   “不!雷杰!救我!”   在那一刻,温然求助地看向雷杰,可他只能看见雷杰微皱眉头,又不在乎的目光。   挣扎戛然而止。   温然眼中的疯狂、恐惧、哀求、恨意……所有激烈的情绪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又被一种无法抗拒的沉重空白所取代。   他的身体软了下来,被两名安保人员一左一右稳稳架住。他最后看向雷杰的方向,眼神涣散,嘴唇无力地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温然被半架半拖地带离了餐厅,带出了这栋房子。   破碎的玻璃,倾倒的椅子,地毯上暗沉的血迹和打翻的食物残渣,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混合着血腥和药物气味的信息素。   法切蒂整理了一下被划破的衬衫和染血的马甲,他看向雷杰,语气又变得温和,平易近人:“今晚打扰了,雷杰先生。稍后会有专人前来清理。”   他微微欠身,然后也转身走了出去。   冰冷的夜风从未关严的门缝中持续灌入,吹动雷杰额前的黑发。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法切蒂的价值和地位远高于温然,他毫无疑问是更受温罗尔重视和倚赖。   雷杰这才发现,即便对方每次见到自己都是客客气气,绅士礼貌,但其本质是厄瑞波斯州的副手,拥有的实权已经是多数人无法企及的彼岸。   在这里,法切蒂是棋手,是游戏中掌握规则和资源的一方,而温然只是一枚棋子。   让温然嫁给法切蒂,或许只是因为棋子情绪不稳定,随时可能惹祸,需要被棋手严密看管。   温罗尔重视法切蒂,因为他是确保权力机器运转的核心零件,重视温然,或许出于血缘,但更多是将其视为一件需要维护的资产或一个需要掩盖的瑕疵。   从一开始利用温然激怒法切蒂的行为,错的离谱可笑。 [28]蛇结12:感谢72817993的深水炸弹   隔日清晨,天光未亮,湖畔的湿冷尚未完全散去。颀长精悍的身影在湖畔树林的小径匀速慢跑,雷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他自抵达古树市后,睡得最舒坦的一夜,这让他补充了足够的精力,早早的醒来锻炼身体。   站在屋前的碎石车道上,雷杰做着跑后拉伸。   一件简单的灰色棉质T恤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合着宽阔的背肌和紧窄的腰部,外面随意套着件略显陈旧的黑色皮夹克,拉链未拉,随意敞开。下身是一条直筒蓝色牛仔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   朴素的打扮,在雷杰身上衬出几分潇洒不羁。   他拿出手机,屏幕在发光,显示一条来自法切蒂的短信。   【雷杰先生,晨安。   希望您昨夜后续得以安憩。对于昨晚发生的不愉快插曲以及可能对您造成的惊扰,我谨致以诚挚的歉意。温然少爷的情绪状态一直是我们关切的重点,此次突发情况实属遗憾,后续处理我们定会审慎负责。   另,您日前处于独居状态。考虑到生活便利,如需增派人手处理杂务、烹饪或保洁,请随时告知。我会立即安排专业人员前往,确保您居住无忧。   祝您今日诸事顺遂。】   措辞一如既往的得体,法切蒂为昨夜不愉快的场面致歉,并委婉询问了是否需要派遣佣人前来。   显然,他知道前几天佣人被遣散的原因。   雷杰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敲击道:“谢谢,不用了。”他发的直白,不会拼写文绉绉的措辞。   而佣人,更是不要。难得享受独处的生活,整栋空旷的屋子只属于他一人。   略微思考,指尖再次划过屏幕,雷杰又发出第二条信息:“温然什么时候回来?”   他有一种预感,在界碑混杂多年的直觉告诉他,经过昨夜那场持刀闹剧,温然大概不会很快回来。   那么……雷杰紧接着发出第三条消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如果温然不回来,约定是否仍持续至月底。”   信息发送成功,他将手机拿在手中等待回信,可惜直到发动引擎,驾驶车辆驶向警校,屏幕都未重新亮起。   警校训练场,上午。   阳光照射着赭红色的跑道,队伍喊着整齐的口号行进。   雷杰穿着深橄榄绿训服跑在队伍的最前排,教官选的,因为他的步伐是队伍中最稳的,最有节奏的。   他在排头,能很好的让后排的步伐与前排保持一致。体能训练对雷杰来说,如同呼吸般简单。   麦克的金色短发在阳光下耀眼,棕色眼睛含着笑意,他也在第一排,正努力保持着与雷杰并肩的步速。他的耐力虽不及雷杰,但足够敏捷,最难得的是他有一种天生的交流亲和力。   安德鲁和丽贝卡在第二排,四人简直像个小团队。   之后的射击训练场,他们也是聚在一起并排走进隔间。   今日依旧是警用手枪的练习。   雷杰站在射击隔断内,姿势已经逐渐变得熟练,可靶纸上的弹孔却大多集中在七环和八环的区域,偶尔有一两发滑向六环。成绩稳定在正常人的中上,但与跑操时展现出的惊人体能相比,还是显得平淡无奇,甚至有些令人费解惋惜。   “嘿,放轻松点。”   麦克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温热的手臂自然地搭上雷杰汗湿的肩膀,两个人微微发散的汗水气息混合在一起。   “这次是手腕太僵了,你不把枪当作冷兵器了,可握的还是太用力。”他笑得露出八颗整齐的白牙,“这东西需要点巧劲,光靠蛮力可不行。”   说完,麦克突然跑回自己的隔断,连耳罩和护目镜都没有佩戴,直接拿起手枪快速打了两发,示意给雷杰看。   “快看我!”   雷杰扭过头,恰好将麦克流畅至极的射击动作和屏幕上耀眼的成绩收入眼底,两发十环。这家伙……当警察简直埋没了天赋。   麦克只是随手扣动扳机,就有超出众多警察的射击水准。   雷杰看见麦克又走回来,站回自己后背,“快点,像我刚才那样试一试。”   麦克伸出手指,示范性地虚点着他握枪的腕关节,“预压扳机要轻柔,感觉像是它自己意外走火,哈,当然不可能真的走火,但就是那种微妙的感觉……”   雷杰凝神,扣动扳机。   砰!   也许是麦克歪打正着说中了要点,也许是纯粹的巧合。雷杰的下一次击发,子弹命中了十环。   “看吧!”麦克的欢呼几乎比电子屏幕上靶位数据来的还快,开心的比自己打了十环还要兴奋。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雷杰的后背,“我就说你绝对有天赋,一点就通!”   你什么时候说过?雷杰下意识地想。   他摘下透明护目镜,歪头看了麦克一眼,那灿烂的笑容几乎有些灼人。   雷杰扯了扯嘴角,最终什么也没说。原本紧握枪柄的手指,不可察地缓和了些许。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组合:一个饶有兴致地旁观指点,一个沉默地练习。时间在一次次击发中快速流逝,直至教练赶他们离开。   午后一时三十分,他们又走进室内训练馆……   下午的训练主题是夺械与控制。教官是一个脖颈粗壮如公牛的前特警队员,挑选雷杰作为演示对象。   ……   “老天,雷杰,给我们这些人留条活路吧。”   安德鲁绝望地捂住脸,因为雷杰轻松地将教官反制在地。丽贝卡没说话,但眼神透入着欣赏,和一点跃跃欲试的竞争目光。   哈珀教官龇牙咧嘴地站起来,他揉着发痛的肩膀,脸上却带着近乎兴奋的光芒。他环视一圈被震慑住的学员,洪亮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   “都看清楚了吗!以后,雷杰就是我的助教,你们这群菜鸟的好日子到头了!接下来几周,我会和他一起,”教官顿了顿,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好好操练你们!”   人群边缘,麦克抱着手臂,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阳光灿烂的笑容,为朋友感到由衷的高兴。   下午三点。   训练结束,四人朝着停车场走去。阳光斜照,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见,雷杰。”丽贝卡挥挥手,和安德鲁走向停车场深处。   麦克却磨蹭着没走,他靠在雷杰那辆黑色牧马人的驾驶座车门上,笑容灿烂地抛给雷杰一个小东西。   雷杰下意识接住,摊开掌心。是一个拇指大小的木雕苹果挂坠,做工精致,红色的漆纹中夹杂着逼真的黄色渐变,顶端还有一小段深褐色的木质梗。   “给你的,”麦克咧嘴笑着指了指车内后视镜,“挂上去。你这车里面太压抑了,黑沉沉得像灵车。添点色彩,有点活人气息。”   “车是租的。”   雷杰陈述道,同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法切蒂还没有回复他早晨关于终止约定时间的询问。一种莫名的自嘲冲动让他对麦克笑了笑,补充道:“可能明天就要把车还回去。”   “啊哈?”麦克瞪大眼睛,“真是租的啊。”   他很快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你以后怎么来警校?我捎你吧,你住哪儿?”他问得无比自然,充满了乐于助人的真诚。   “现在住的地方……也是借的。”雷杰无所谓地耸肩,到那时候,他也不会来警校了。   其实他今天就可以不来,但防止温然过后几天突然回来,他也就按原计划继续来这里打发时间了。   “哇哦,”麦克夸张地挑眉,棕色瞳孔直勾勾地望着雷杰,看着眼睛这名长相英俊正直的Alpha,“你可真神秘,雷杰先生。”   “就像那些电视剧里的顶级杀手,居无定所,身份成谜。对了,还兼职收银员练就了这一身肌肉,对吗?”他揶揄地提起雷杰第一天开的玩笑。   雷杰猝不及防地被这句话逗乐了。   他嘴角上扬,笑出声。   这一笑让迷人的五官更加生动,仿佛冰原折射阳光,耀眼得令人屏息。   “是的,”他顺着麦克的话头,带着几分戏谑,大方承认,“我是杀手,麦克警察。”   雷杰掏出黑色钱包,从零钱夹层里摸出一枚一元的银色硬币,硬币上联邦首任总统的侧像浮雕已被磨得有些光滑。他随手将它抛给麦克。   “拿着。以后如果有人要杀你,或者你要杀谁,就拿这个来找我。”   雷杰用食指勾住小苹果挂坠的绳圈,灵活地转了几圈,“就当是它的回礼。”   “哇哦,酷毙了!”麦克捏住硬币,“我喜欢你,雷杰,刚才我们的对话好像在拍好莱坞大片。”   他小心翼翼地将硬币收进口袋,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冲雷杰眨眨眼,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步伐轻快得像踩着弹簧。   雷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轻笑了一声,随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麦克威尔,一个直接而热烈的年轻警察,与他周身惯常的作风行为格格不入,却奇异的不让人讨厌。   刚发动引擎,手机屏幕亮了。   来自法切蒂的回复。   【雷杰先生,关于您询问的事宜,我已与州长阁下进行沟通。   温然少爷目前正处于情绪平复的关键阶段,州长阁下正亲自陪伴,但医学顾问团队认为,稳定的环境与信息素持有者对少爷的陪伴也至关重要。因此,待当前波动期过去,少爷仍须返回。这是为了确保其长远的健康与稳定,还请您理解。   基于此,我们仍需严格执行最初的约定。剩余18天的陪伴与适应期是医疗团队根据少爷的生物周期和信息素水平评估后设定的必要时长,对于达成最终的恢复至关重要,恐难以缩减或提前终止。   在此期间,若您在生活上有任何不便或需求,请务必告知,我将全力协调满足。再次为昨夜之事致歉,并感谢您的耐心与配合。】   短信很长,措辞依旧优雅,核心意思却简单明确,约定必须履行,剩余18天,一天都不能少。   雷杰的目光沉了下去,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将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位上。   后视镜下方,小小鲜艳的木苹果随着引擎的震动轻轻摇晃。   看了一眼时间,还早。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雷杰挂上倒挡,利落地驶出停车场,开向熔炉街。   或许是在界碑那种地方浸淫太久,他本能地不喜欢那些金光闪闪,浮夸做作的酒吧。原始简朴的环境,反而让他喜欢。   于是,他再一次走进“狩猎人”酒吧。   科赫古奇没想到第二天还能见到雷杰。   酒吧里播放着低沉的老式蓝调,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酒水和旧木头的味道。他在期待,尽管他不愿明确承认,期待那个拒绝自己的Alpha身影。   当极具存在感的身影再次推开木门,昏黄光线下,科赫正在擦拭一只海波杯。海蓝色眼睛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欢迎的笑容。   雷杰径直走向吧台,在同一个高脚凳上坐下,动作比昨日流畅,仿佛已经是老顾客。   “威士忌,加冰。”   科赫没有说话,熟练地倒酒,推杯。巨大的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缓旋转。   雷杰接过酒杯,这次却不像昨天一样立刻品尝,而是微微侧身,目光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起这间酒吧的内部陈设。   原木风格的装修下,两侧实木木柱上悬挂着猎枪,和动物头颅的标本。   收回视线,雷杰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科赫望着雷杰,既然人又来了,断然没有不知道姓名的理由。   “外地人,”他开口,身体倚在吧台内侧,仿佛只是随口闲聊,“刚来厄瑞波斯没多久。”   整个吧台就雷杰一人,酒保显然是在和他搭话。   雷杰放下酒杯,目光移向科赫,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近乎幽深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示意对方继续。   “你的口音很特别,没有厄瑞波斯人那种拿腔拿调的拖沓尾音,”科赫的指尖轻轻点着台面,“发音干脆又硬朗,听着很舒服。”   “带着点我说不出的边缘地带的味道,”他摸着下巴修剪整齐的胡茬,突然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让我猜猜,你来自联邦边境的那些城市?”   雷杰啜了一口威士忌,酒精的暖意混合着冰块的凉意滑入胃袋。   “嗯。”他发出单音节的鼻音,算是默认。   “是哪里?”   “第七州。”   “那我可是猜错了,第七州不在边境。”科赫露出惋惜的表情,摇了摇头,“我去过很多地方,东海岸线,西和平港,连北边荒原山脉都跑过,可惜没有去过第七州。”   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吧台上,这个姿势让他几乎能看清雷杰的睫毛,他声音带着诱惑性的好奇,“听说那边靠海,风景怎么样,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吗?”   雷杰的视线飘远了一瞬。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第七州怎么样。他不知道,即便他在那里居住十年之久。   被秦观澜带进界碑后,他的活动的范围仅限于纽廉港和市郊。   他是黑户,哪里也去不了。是秦观澜藏在阴影里的刀,出行范围也被刻意限制,所见之处无非是码头、仓库、赌场和逼仄的筒子楼。   最终,雷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纽廉港的海岸线……很长,其他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科赫发现了对方语气里瞬间的停滞和回避,他笑了笑,不再追问第七州,而是换了个方向。   “但仔细听听,你的口音也不完全像第七州的人,我虽然没去过那里,但我与第七州的人打过交道。”他半开玩笑半试探。   “是吗。”   雷杰也笑,极淡的弧度在他唇角一闪而逝。   他没有回答。   一个陌生的酒保居然无意中猜到了他的过去。   那是他关于正常世界最初也是唯一的想象。   他在还不会说话的时候被人遗弃在孤岛垃圾山上,格蕾丝夫人在捡拾垃圾时发现了他,并把他带回家。   但格蕾丝夫人没有时间一直照顾他,又怕他哭闹,就会在离开前打开老旧的黑白电视机,让他看动画片。   联邦电视台需要付费,于是只有两三个境外电视台可供选择。幼童时期的雷杰迷上了拉西索的动画片。拉西索是与联邦接壤的贫穷国家,动画片则是一只老鼠和两只猫的故事。   他的童年是由一只滑稽的老鼠和两只蠢猫的追逐,以及一个肥胖的拉西索男主持人聒噪的声音拼凑而成的。   这个问题雷他不想回答,于是没有吭声。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科赫显然意识到了,不再深究触碰到了某些边界的话题。他闲聊般地问道:“聊了这么多,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我叫科赫。”   “雷杰。”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报出了名字。   一个名字而已,在酒吧里代表不了什么,也隐藏不了什么。   “你好,雷杰。”科赫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发音,蓝眼睛里的兴趣愈发浓厚。   他拿起酒瓶,再次向雷杰的杯中斟入琥珀色的液体,威士忌又被满上。   “这一杯,总不会再推辞了吧?”科赫笑着,显然是指昨日请雷杰喝酒,却被回绝的事情。   雷杰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又抬眼看了看海蓝色眼睛的Alpha。他端起酒杯,向科赫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这一次,他没有推辞。   之后近半小时,雷杰大部分时间沉默,但科赫总能找到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他会评论一下糟糕的天气,抱怨一下劣质的烟草,或者看似随意地聊聊熔炉街的生意经。雷杰偶尔回应一两个单词,或是一个简单的点头。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奇怪的氛围,像是朋友又像是陌生人。   当杯中的酒再次见底时,雷杰放下杯子,从皮夹里抽出钞票,压在杯下,数额远超酒资。他对科赫点了点头,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离开了“狩猎人”酒吧。   科赫没有立刻去收那些钞票。他甚至没有看向那叠钱。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扇仍在轻微晃动的木门,脸上那玩味的笑容逐渐扩大,最终转化为一种深沉而贪婪的期待。   他科赫·古奇,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征服欲。   酒吧各个角落隐藏的摄像头早已无声地记录了这一切。而就在雷杰踏入酒吧后不久,他停在外面的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牌号,已经以短信形式发到了科赫最得力的手下那里。   他知道,只有掌握了猎物的行踪和背景,他才能真正的下手。   可惜半个小时后,手下没有打来电话,是他三弟西莱夫打来的电话。   “哥,你查温罗尔做什么。   ————————   明天周六要上新书千字榜,晚上二十三点以后更新,然后周日还是老样子,凌晨左右更新[墨镜]。   谢谢大家的订阅,开心[撒花] [29]蛇结13:感谢参商布丁的火箭炮   “温罗尔?”   听见这个名字让科赫脸色阴沉,一个可笑的念头浮现,他希望只是个重名。   但在厄瑞波斯,没人会随意使用这个名字。   “昂,”西莱夫大大咧咧说道:“就那个州长,我们在慈善晚宴上见过。”   西莱夫的声音略微提高,充满了好奇,“你见到他本人了?真他妈巧,我正往古树市开。”   “不是他。”科赫否定道:“至少这几天开这辆车的不是温罗尔。”   “那是谁,他的司机?保镖?”   “都不是。”   西莱夫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微妙:“老兄,你特地让人查车牌,到底想查什么?”他了解他哥哥,科赫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科赫沉默了,没有回答。   他无法告诉西莱夫,他到底想要查什么,就像他无法向西莱夫解释黑发Alpha身上那种致命的吸引力,在同A这个圈子里雷杰的出现如同毒|品般会让人上瘾。   当然更无法解释,当雷杰与温罗尔产生关联时,科赫心中激起的挑战欲望。   他转而问道:“还记得莉莉说的关于温罗尔的事吗?”   西莱夫在开车,电话那头猛踩油门,引擎轰鸣声透过听筒传来,“哪件?”   古奇家族早已将温罗尔的底细摸了个透。在这片新地盘扎根,了解掌权者的每一个秘密是生存法则。   科赫:“他年轻时的作风。”   西莱夫想起来了,“嘶”了一声。   “那档子事?哥,那是谣言吧,你突然提这个干嘛?别告诉我你想尝试一下。”   两人提到的事情来源自最小妹妹莉莉。   他们的妹妹莉莉,负责集团公关,,曾在一次晚宴后透露过她挖到的秘辛。   “多少人想给温罗尔送礼,全被挡回来了。”莉莉晃着香槟杯,“当上州长后,他像个清教徒,滴水不漏。有人想尝试夫人路线,结果发现他根本没结婚!几个孩子出自全国各地的胚胎实验中心,一个有权有钱的帅哥不结婚,哈!你们知道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她啜了口酒,看着两个哥哥,一字一顿:“他、不、行!”   但她又摇头否认。   “但这不可能。”   “我在另一个局上听到有人喝醉多说了几胡话,是关于温罗尔的。说温罗尔早年玩的很花,很过分。”   “那人说温罗尔十几年前玩的东西,放在现在也无法接受,甚至让他毛骨悚然。他跟着某个大佬去过一个私人会所,碰巧看见温罗尔从一个房间出来,门没关严……”   “……他瞥见里面有个Alpha,被捆着,倒吊着。最恐怖的是……插着一条活蛇。翠绿色的鳞片反着光,像抹了油,还在……扭动着往里钻。”   科赫切断这段猎奇的回忆,“不提他了,你刚才说要过来?”   西莱夫立刻兴奋起来:“对,我在古树市北边发现了一块绝佳的私人林地,地势起伏,还有条小溪穿过去,太完美了,正在开车过去,正好路过你那边。”   科赫嗯了一声。   他知道西莱夫“爱好”养狗,尤其是精力旺盛、攻击性强的马犬。   所谓的“养”,是把狗带到这种荒郊野岭,解开绳索,看着它们像狼一样疯狂追逐、撕咬他放生的活物或者特制的训练器材,美其名曰“保持野性”。西莱夫享受那种释放原始暴力的快感。   他还以历任联邦总统的名字给它们命名   “你自己注意点,别惹麻烦。”科赫叮嘱了一句,挂了电话。   他的思绪依旧停留在雷杰身上。   对方与温罗尔是什么关系,上司下属还是金主情人。   科赫回忆着雷杰的身材,不得不承认,那副身躯确实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折腾。   与此同时,公路上。   雷杰驾驶着黑色牧马人,行驶在返程途中。车窗开着一道缝,微凉的风灌入车内,稍稍驱散了在酒吧沾染的烟酒气。他喜欢这段路的安静,能让他暂时从繁杂的世界中抽离出来。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阵尖锐而持续的喇叭声粗暴打破,后视镜里,一辆极其扎眼的红色拉法紧紧咬住他的车尾,距离近得几乎要舔上他的保险杠。   驾驶座上是一个戴着夸张墨镜、扎着脏辫、穿着花哨衬衫的年轻男性,他正极其不耐烦地用手掌按着喇叭,示意雷杰让开道路。   这条双车道公路限速55英里,正值下班时间,车流虽然不算密集,但对面车道不时有车辆驶来。更重要的是,前方是一个弧度较大的弯道,路边清晰树立着“弯道减速”和“禁止超车”的黄色警示牌。   多年黑户生涯养成的谨慎让雷杰习惯性地避免任何可能引来警察注意的行为,他知道在这种弯道上压线让道,很容易被公路警察发现,等待他的就是鸣笛停车。   况且车也不是他的。   他不想找麻烦。   他保持原速,希望通过自己的稳定行驶让对方明白此路段的限制。   “真是守法好市民,”雷杰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但这显然激怒了后面的拉法车主。   西莱夫觉得前面这辆笨重的黑色牧马人简直是故意挡他的道,挑战他的耐心。   “FUCK!”   喇叭声变得急促刺耳,不断制造噪音。   终于驶过弯道,前方出现一段视野开阔的道路。   雷杰打了右转向灯,主动将车速略微降低,准备靠右让这辆烦躁的超跑过去。   西莱夫一脚油门,红色拉法咆哮着冲出,瞬间与牧马人并行。但西莱夫并没有直接超过去,而是故意降低了速度,与雷杰并驾齐驱了足足两三秒。   他扭过头,隔着车窗,对着雷杰比划了一个下流侮辱的手势。   雷杰没有理会,深色车膜完美遮蔽了他的模样。   就在雷杰以为这场无聊的挑衅即将结束时,西莱夫微微提速。   红色拉法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加速度,猛地抢到牧马人正前方,然后,毫无征兆地狠狠踩了一脚刹车。   “吱——”   刺耳的刹车声猛然响起,雷杰立刻踩刹车并急打方向,越野车的高性能轮胎死死咬住地面,车身剧烈摇摆,惊险万分地避免了直接追尾。   几分钟前还自诩良好市民的雷杰,此时也怒火直窜。   如果他反应稍慢,此刻已撞了上去。更麻烦的是假如慌乱中方向盘打猛,早已冲出路基,翻入旁侧树林里。   西莱夫从后视镜里看到牧马人狼狈的急刹车,得意地大笑起来。他再次加速,仿佛觉得这很有趣。   拉开一段距离后,西莱夫降下车窗,伸出手臂朝后竖起中指。   雷杰的怒火又升高一寸。   他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在确认后方和对面安全后,他猛踩油门,排量巨大的牧马人发出低沉转动,速度骤然提升,跟在了那抹嚣张红色拉法后面。   这道路他昨天也跑过,前面就是信号灯。   拉法渐渐降低车速,越野车追了上来,两辆车逐渐汇入通往古树市中城区的车流。   傍晚时分,下班的车流虽未到水泄不通的程度,但也足以让道路变得繁忙起来。红色拉法被困在众多汽车中,空有惊人的马力,却根本无法施展。   西莱夫咒骂着,寻找超车的缝隙。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交通信号灯刚刚转为红色。西莱夫前面的几辆车开始减速准备停车,西莱夫骂了一句,不得不也跟着踩下刹车。   “要不是那辆该死的吉普,现在也不会是红灯!”   而雷杰,此刻已悄无声息地紧贴在他车后。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机会很快出现。   绿灯再次亮起,雷杰猛踩油门,车身向前一窜,他没有选择靠近拉法的那一侧,而是贴着对向车道,利用车道前方一辆卡车留下的微小空当,擦着过去了。   下一秒,雷杰的方向盘微打,黑色车身稳稳地并回了西莱夫所在的车道,并且恰到好处地卡在了西莱夫的拉法正前方。   “吱——”   这次是西莱夫被迫踩下刹车。   “FUCK YOU!”西莱夫暴怒地狂按喇叭。   这是在厄瑞波斯,如果是在新罗,此刻前方司机的颅骨已经被他撬开了。   雷杰只当作没听见。   他稳稳地控制着车速,就压着限速的下限行驶,既不违章,也绝不给后面的拉法任何加速超车的空间。他的驾驶很稳,虽然获得驾驶证才不到一个月(法切蒂给的),但驾龄已经十年了。   西莱夫几次试图从左侧微弱空隙强超,但雷杰总能提前半秒微微左靠,恰到好处地封堵路线,逼得西莱夫不得不狼狈地缩回来,他尝试从右侧硬闯,但路边不时出现的车辆和障碍物。   “混蛋!混蛋!混蛋!”西莱夫在车里无能狂怒,拳头砸在昂贵的碳纤维方向盘上。他感觉自己像被戏耍的猴子,被前面这个开破越野车的家伙用最羞辱的方式压制得毫无脾气。   信号灯再次变红,车流缓缓停下。   雷杰的牧马人稳稳停在了停止线后。   他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对方驾驶座上那个脏辫男人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表情,和他正在隔着车窗对自己疯狂输出的口型。   无疑是各种侮辱词汇。   雷杰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绿灯亮起。   车流缓缓启动,雷杰依旧不紧不慢地开着,完美地卡在西莱夫前面。   这场无声的报复持续了将近五分钟。西莱夫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的手甚至几次摸向副驾储物盒。   里面有已上膛的手枪。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较大的岔路口,车流开始分流。西莱夫看到了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在路口加速摆脱这辆该死的牧马人。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准备踩下油门的瞬间。   牧马人毫无征兆地打起了右转向灯,丝毫没有任何留恋地汇入了右侧的车流中。   自始至终,对方甚至没有降下车窗看他一眼,就这么轻飘飘地离开了,仿佛刚才的事情,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西莱夫愣在原地,他甚至还保持着猛踩油门的姿势。对方就这么走了?像随手拍掉一只烦人的苍蝇一样,戏弄完他之后,毫不在意地离开了?   一种被彻底无视,轻蔑践踏的巨大羞辱感,瞬间淹没了西莱夫。   他再也控制不住,在车里发出愤怒至极的咆哮声,猛地一拳砸在了昂贵的音响面板上。   西莱夫死死盯着那辆黑色牧马人消失在右侧车流的尾灯。   “你他妈给我等着……狗杂|种……我要让你跪下来舔我的轮胎!”   本该直行的红色拉法,立即猛踩油门掉头,也汇入了右侧车流。   右侧道路上的车辆很少,只有一两辆,因为从这里开始基本是私人住宅区。   拉法凭借超跑的顶级性能,在直线上像一道红色闪电般窜出,瞬间就与越野车并排。   西莱夫试图再次故技重施,在一个弯道后的短直道上突然减速,想别停雷杰。   他踩下油门,向右猛打方向。   就在这时,一辆原本在右侧车道正常行驶的福特皮卡,为了避开路面上的树枝,下意识地向左轻打方向避让。   这个变道幅度很小,且皮卡司机打了转向灯,但在西莱夫超车别停的对峙中,无疑是个问题。   西莱夫也意识到了问题,但显然来不及了。   他的红色法拉利车头右侧,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那辆皮卡的左后侧。   “砰!”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   加速超车状态下的碰撞后果是场灾难,拉法撞到皮卡后轴承还在拐弯状态,又狠狠撞向牧马人的驾驶位。   雷杰已经做出了避让反应,但距离太近,他也在加速不想让对方超车,一切都发生在巧合之间。   “砰!”   又一声沉闷可怕的巨响。   黑色越野车先是被拉法撞到,随后又撞向皮卡。巨大的冲击力将安全带勒紧,卡的胸口生疼。   砰!   但好在人没事。   引擎盖左侧和保险杠扭曲变形,安全气囊瞬间弹开撞击在雷杰身上,车内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机油气味。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远处传来皮卡司机惊恐的尖叫声,和对着电话语无伦次地报告事故地点情况的声音。   皮卡司机脑海中不断浮现保险公司经理人让他签署多份道路险时的笑容。   雷杰靠在弹开的气囊上,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胸口被安全带勒痛的闷感。他快速活动了一下四肢,确认没有严重的伤情,只是左侧肩膀撞击带来的钝痛更明显了些。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但他没有下车,而是坐在车内。   另一边,红色拉法的驾驶舱内西莱夫并无大碍。虽然外观损毁,但驾驶舱的保护性极佳。   他也没有下车,低声咒骂几句后想起了什么,弯腰拿起掉落在脚边的手机,检查了一下屏幕没有碎裂,便开始漫不经心的玩起来。   仿佛周围的一片狼藉与他无关,态度傲慢。   皮卡司机是个中年男性beta,看起来吓坏了。   他踉跄着下车,先看了眼自己皮卡被撞瘪的车厢和散落一地的货物,肉痛不已。接着快步走向最扎眼的红色法拉利,敲了敲车窗,“先生,你没事吧?需要叫救护车吗?”   西莱夫不耐烦地降下车窗,甚至没看对方一眼,只是从身旁的储物格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看也没看就塞出窗外,甩在了皮卡司机怀里。   “拿着,走人。”   西莱夫滑动手机,打下几行文字,随口说道:“这点钱够你修车还有剩的。私了,赶紧把你车开走。”   皮卡司机愣住了,下意识地接住那叠恐怕有两三千元的现金,一时没反应过来。   西莱夫见他还愣着,不耐烦了,又低头在钱包里翻找了一下,抓出另一把散放的现金,再次塞了出去:“够了吧?别他妈废话!”   皮卡司机看着手里厚厚一沓钞票,又看了看自己那辆旧皮卡,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走保险流程麻烦不说,理赔金额可能还真没这么多现金来得实在痛快。   他迟疑地看向那辆被撞得更惨的黑色越野车和里面沉默的男人,对西莱夫说:“先生,我去给那位先生说一声,让他也过来……”   “他?”西莱夫终于抬起头,阴鸷的目光扫过远处,扯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他走不了。”   皮卡司机被那眼神里的狠厉吓到,攥紧了钱,迅速跑回自己还能发动的皮卡,开车离开了。   现场只剩下一红一黑两辆车,和车内两个沉默对峙的Alpha。   雷杰拿起手机,再次确认了法切蒂那条“理赔人已在路上”的信息,然后闭目养神,等待保险公司来处理。   西莱夫升起了车窗,继续玩手机。   他叫了几个朋友过来,顺便让他们带上了他养的狗。   不是很能跑吗?今晚就让“总统们”好好陪他练练,看他能跑出多远。   西莱夫眯着眼扫视着周围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林地,一个绝佳的“遛狗场”已然在他脑中成型。   他翻找出手机里那个原本今日要带他去参观林地的老板的号码,没有打电话,而是直接给对方银行账户转去一笔远高于定金的数额,并在备注里留下一条简短的信息:   【地盘我看中了,今晚就要试猎,别多事。】   也就是十几分钟,西莱夫就听到远处传来了引擎声。他叫的人,到了。   两辆改装过的黑色轿车停在了事故现场不远处,车门打开,五个身材魁梧的Alpha利落地下了车。   更引人注目的是,第二辆后车厢里,有多条肌肉贲张,毛色油亮的马犬。它们没有像普通宠物狗那样兴奋地摇尾巴或吠叫,而是安静地站在原地,颈部戴着厚重的刺钉项圈。   ————————   下一章略过怎么被抓的,就是被抓到了嘿嘿嘿[好的]开始小树林play。   请科赫和西莱夫先吃。 [30]蛇结14上:感谢啵啵的火箭炮   后座的车门被猛地拉开,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带着松针和腐烂泥土的气息。   几只有力的手粗暴地将雷杰拽了出来,抓住他的四肢关节使其无法动弹,只能垂头跪在地上。   双臂背在身后,束缚他的是粗糙的塑料扎带,深深勒进手腕的皮肤。   雷杰晃了晃脑袋,嘴角又开始渗出血珠。刚被人摘掉头套,只能眯着眼睛适应光线。   眼前不再是城区公路,而是一片被惨白车灯切割出的林间空地。   前方有两个巨大的黑影,是停着未熄火的雪佛兰,雷杰记得它们,就是这两辆车上的人牵着狗围住了他。   而他没有等来法切蒂安排的保险经理人,先一步被这群混蛋用枪口指着,逼进他们车内。   舔了舔受伤开裂的唇角,雷杰吐出一口血沫。   他反抗过,可惜对方人手一把枪。   雷杰想念起界碑。   即便一直在与秦观澜做切割,试图已合法名义逃离那个地方,但不得不说在第七州,二十岁后他可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   他有一群兄弟,界碑里的打手们,也有自己的搭档,阿斯塔。还从未因落单被人围堵。   适应强光后,雷杰微微张开眼睛,他可要仔细瞧瞧到底是谁。   否则,一会把人弄死了可就无趣了。   车灯是这片黑暗树林中唯一的光源,刺目而灼热。   西莱夫·古奇就站在光晕的边缘处,依然是花衬衫和脏辫的打扮,唯一与白日不同的是摘下了墨镜,露出了海蓝色的眼睛。   他非常年轻,正直青春的十九岁。   鹰钩鼻,黑脏辫,蓝眼睛,桀骜不驯又有些痞气。   此刻,他脸上的暴怒已被一种狩猎前的兴奋所取代,手里把玩着一条牛皮质地的项圈,项圈连接着粗壮的牵引绳。   绳子的另一端,拴着四条马犬——“凯撒”“查理”“西西奥多”和“邦德”。   它们非常安静,站在原地偶尔踏步。可也有些肮脏,粘稠的唾液从咧开的嘴角滴落,染湿了泥土。   四只狗的黄褐色眼珠死死锁定在雷杰身上,闪烁着被训练出来的进攻性。   “欢迎来到我的猎场,先生。”西莱夫开口了,他咧嘴笑道:“喜欢这里的新鲜空气吗?比那该死的公路强多了,对吧。”   他用力拽了一下牵引绳,四条猛犬立刻发出威胁性的低嗥,向前蹿了一下,又被项圈勒住。   “看看我的宝贝们,它们已经迫不及待想和你玩捉迷藏了。”西莱夫的笑容扩大,“规则很简单,我会给你……嗯,一分钟的时间,让你先跑进这片林子里。”   “然后,我就会松开绳子,看看是你跑得快,还是我的总统们先追上。”   西莱夫歪着头,用一种与朋友交谈的熟悉语气问道,“很刺激,对不对,就像你开车时一样。”   雷杰没有回答西莱夫,他在评估四周的环境。   对方手下分散在周围,堵死了任何可能逃向公路的方向,他们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可以随意穿透树林间的黑暗。   他活动了一下被紧紧束缚的手腕,决定聊一聊,如果对方想要公平一点,就会把他的手臂松开。不想公平的话,他只能逃脱时让大拇指脱臼,把手硬拉出来。   雷杰的冷静激怒了西莱夫,一股硫磺Alpha信息素渐渐弥漫。   “先生,”雷杰笑了。   年轻人就是急躁。   他问道:“参与一场比赛,我总要知道制定规则的人叫什么。”   西莱夫爽快地爆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姓氏。   “有什么想说的,后悔了?”   “这倒是没有。”   雷杰扬起脖颈,纯黑色的眼睛直勾勾望着西莱夫,西莱夫能看出,对方眼神中确实没有恐惧,反而被车灯一照,清澈的黑白分明。   “先生,”雷杰又开口了,“那能劳烦你把我手上的捆扎带解开吗。毕竟兔子跑的太慢,也会影响狗狗的追捕欲望。”   “哈,”西莱夫笑了,“你是把我当傻子吗。”   如果不是叫的人够多,当时在公路上凭借这个Alpha的动作,对方能快速夺枪反杀他的人。   可惜身手再好,不长眼睛是个问题,他只能让对方今夜回炉重造了。   西莱夫再一次轻轻松开牵引绳,他收起笑容挑眉道,“跑吧,杂种!让我看看你能给我的宝贝们带来多少乐趣。”   一个壮汉按下了记时秒表。   雷杰最后看了一眼西莱夫和他身边那四条蓄势待发的恶犬,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身,冲入了林地黑暗之中。   高挑的身影被巨大的树影和灌木吞噬。   西莱夫看着那片重归寂静的树林,兴奋地舔着嘴唇。   “……五十八、五十七……五十五……”他轻轻哼出声。   在哼唱同时,西莱夫拍了拍其中一条狗结实的后背。   上一次就是这只狗“凯撒”给予了对方最后一击,咬住了喉管疯狂甩动头骨,让脖颈处的动脉血喷洒的到处都是。   “五……四……三……二……一。”   西莱夫狞笑着倒数结束,猛地松开了手中的牵引绳。   “去!抓住他!”   四只马犬快速冲入黑暗之中。   林地深处立刻传来了犬类急促的奔跑和鼻息声,以及偶尔被惊动的夜鸟扑棱棱飞起的声音。   西莱夫好整以暇地靠在自己的车头,对旁边的手下扬了扬下巴:“那家伙的底细查出来了吗。”   在他们挟持雷杰时,牧马人车内的东西也被翻找了一遍。他们看见绘有警察学校标志的作训服。   但只有一个套训练服,没有枪支,想来只是还未毕业的警校生,西莱夫嗤之以鼻。   即便是真警察,他也敢动手。   但弄死这人前总要在查一查,万一有什么大鱼还能在敲诈一笔。   西莱夫冷笑道:“要是没什么背景,今晚就让总统们饱餐一顿,处理干净点。”   然后,他便看见手下通过车牌号查到的个人信息……   林地里,追逐时而寂静时而激烈。   雷杰利用粗壮的树木不断变向,制造视觉盲区,甚至几次利用陡坡和灌木丛短暂摆脱。但他的速度再快,也无法完全摆脱两条经过特殊训练,追踪本能极强的猛犬。   终于,在一片相对稀疏的林间空地,“查理”率先追近,猛地从侧后方扑向雷杰的小腿,雷杰急转侧身,马犬的利齿擦着他的牛仔裤划过,撕下了一缕布料。   但这次闪避让他动作稍滞,“凯撒”从正面扑来,张开巨口直咬向他的咽喉。   雷杰立刻后仰,抬起右腿猛地向上蹬踹。   “砰!”   一声闷响。   这一脚精准无比地踹在“凯撒”结实的前胸上,力量之大让这头近百磅的猛犬向后翻滚出去,发出一声呜呜的犬吠。   雷杰趁机向后跃开,靠在一棵树上。   “跑是不行的,在森林里不能和狗比耐力。”   他急促地喘息着。   而在“邦德”和“西西奥多”准备上前咬住他的小腿时,雷杰用手臂抱住了身后的树干。   狗再强,在爬树一方面却不行。   雷杰快速踢扬起脚下松软的土,在狗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蹭蹭爬上了树枝。   手掌被老树皮磨的疼痛,但也顾不得上这么多了。   三条狗,呲牙咧嘴的在下面打转儿。   “老板……我们没有记错,就是这个车牌号码。”   西莱夫脸色不好,他看着登记车主温罗尔三个字,狞笑瞬间僵住。   像是被噎住了般。   但短暂的惊愕之后,西莱夫脸上非但没有出现恐惧,反而涌现出一种更兴奋的光芒。   都属于青年人的天不怕地不怕。   他突然爆发出笑声。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杂种不简单,原来是温罗尔圈养的好狗!”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神亮得吓人,立刻掏出手机,飞快地翻出二哥科赫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被秒接。   “西莱夫,什么事?”   “哥!老哥!”西莱夫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你之前让查那个车牌,是不是就因为一个开车的?一个黑发黑眼的Alpha,他是不是得罪你了,是不是?”   电话那头的科赫沉默了两秒,突然意识到弟弟只会在遛狗时才那么兴奋,语气变得严肃。   “你怎么知道,西莱夫,你遇见他了?你现在在哪里?”   “哈哈哈哈,”西莱夫得意地大笑,语气邀功似的,“怎么样,哥?要不要我免费帮你把这口气出了,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   “蠢货!他没惹到我,暂时别动他!”   科赫的声音有一丝急迫,他可不想还没有品尝美食就被西莱夫的狗糟蹋了。   而且还没有搞清楚雷杰和温罗尔的关系,真要下死手也不能说现在。   科赫警告道:“立刻停下你要做的事情,西莱夫。把地址发给我,等我过去。”   西莱夫有些不高兴,但也报出了位置。   “待在原地,控制住你的狗和你的人,我马上到。”   科赫说完,立刻挂了电话。   西莱夫拿着传来忙音的手机,站在原地,脸上兴奋表情慢慢被一丝惋惜所取代。   他看了一眼黑暗的林地深处,暗想可真是个不幸运的Alpha,也许科赫早说几分钟,他还能活下来。   但现在,大概已经被狗咬残了。   西莱夫烦躁地挥了挥手,对手下说:“先把狗叫回来,人要活的,有伤口就给他止血,死了就……也把尸体拖过来,总之先别动那个家伙了。”   手下立刻吹响了召回犬只的特殊哨音,尖锐的召回哨音在林地上空反复回荡,穿透树林。   等待了片刻,灌木丛中传来窸窣的声响。   先是“邦德”和“西西奥多”喘着粗气蹿了出来,它们的口吻和胸前毛发沾着新鲜的泥土,紧接着,“查理”也跟了出来,兴奋地围着西莱夫打转。   但“凯撒”却迟迟未见踪影。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手下才搀扶着那条硕大的马犬从树林阴影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凯撒”的前胸有一个清晰的脚印状淤伤,它呜呜地哀叫着,显然踹伤得不轻,恐怕骨折了。   西莱夫脸色一沉:“那个杂I种呢?”   几名负责追踪的手下从不同方向聚拢回来,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老板,没找到。我们找到了狗,然后痕迹就断了。”   西莱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不甘地挥挥手:“算了,你们几个守好出口和路边!”   西莱夫决定等科赫来了再说,反正人是跑不掉了。   而科赫不仅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在南区营业的赌场被人查封了,就在他来的路上。   没有人说为什么,也没有人联系他们。   这是对方让他们自动的把人交出来。   但古奇家,能在第五州和州长抗衡的存在,不可能因为一间小赌场轻易放人。   ————————   不行啦[爆哭]放进存稿箱也会被锁,可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等我睡醒后重新写下[托腮] [31]蛇结14中:感谢莲花去国一千年的地雷   科赫站在车灯光柱前,风衣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他比西莱夫年长几岁,心性比西莱夫稳定,抵达后并没有急于把雷杰抓出来。   只问了一句话。   “做到哪步了。”   在酒吧,他是那个善于倾听和试探的酒保,但在这里,牵扯到古奇家族的利益,他便是个权衡的商人。   在科赫眼中,冲突如同商业并购,分等级评估。   如果人刚被抓来,吓唬两句就放走,那就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甚至能成为日后与温罗尔讨价还价的筹码。   但如果已经被“招待”过,见了血,断了骨,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仇是结下了。   结下了仇,要么付出巨大代价彻底化解,要么……就干脆做绝,永绝后患。   死了只是赔上一个南区赌场,不死则会在未来折腾出更多麻烦事情。   这是古奇家族多年的经验。   西莱夫有些烦躁地抓了抓他那头脏辫,听科赫的话怎么像是在质问他。   “刚开始玩,”西莱夫语气里带着点不爽,“就放狗追了会儿,那混蛋手脚利索,还踹伤了凯撒!”   听到人还没被彻底处理,科赫眼底的戾气稍缓,其实他已经做好处理雷杰尸体的准备了。又听到雷杰竟然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反击并伤狗,心中对雷杰的兴趣又加重了几分。   不得不说,温罗尔挑人的眼光不错。   见自家二哥没说话,西莱夫又嘀嘀咕咕了几句。   他抱怨是雷杰先在公路挑事的。   科赫回以一声冷笑,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   但这声笑,却意外地让西莱夫放松下来。原以为绑了个烫手山芋,可见哥哥还能笑出来,便觉得问题不大。   在西莱夫看来,这种绑票教训人的事他可在新罗老家没少干,最后多半是对方家里赔钱赔笑息事宁人。更何况,这个雷杰被绑来这么久,温罗尔那边除了通过警局查封赌场,传了句不痛不痒的话,并无更多表示,这让他更觉得对方分量不过如此。   “他到底是做什么的?”西莱夫忍不住追问,他想从哥哥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信号,决定那家伙的生死。   科赫摇头。   他也不知道。   “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二十八年的人生,有二十七年是空白的。”   是被人抹去了,总不可能凭空诞生在厄瑞波斯。   科赫顿了顿,又想起雷杰在酒吧里说的,“我以前住在第七州。”   还有那混杂拉西索腔调的联邦口音。   保不齐是温罗尔从哪里捡回来的非法公民,刚给对方安排了厄瑞波斯州民的身份,就被他们遇见了。   科赫最后下了判断:“普通人。”   是普通人,便没有顾虑了。   狠戾渐渐浮上科赫的脸庞,留有青色胡茬的短发男人,露出了邪性笑容。   古奇家族要在厄瑞波斯立住脚,不能每遇到一个看似有背景的人就退缩。   他们需要立威,需要告诉那些傲慢的政客,古奇不是好惹的。   尤其是温罗尔,几次三番拒绝他们的会面请求,或许,这是个机会,一个反向施压,逼对方出面谈谈的机会。   “人,不放回去了。”科赫对西莱夫道。   他从身旁人手中接过霰I弹枪,里面装满豆袋弹,咔嚓一声上了膛。   “抓回来,我亲自审问。”   听到这话,西莱夫咧嘴笑了,于公于私,他都想教训雷杰一顿。他立刻示意手下解开马犬的牵引绳。   猎犬们兴奋起来,强大的嗅觉引领着它们,带着科赫,西莱夫及手下,径直扑向林地深处。   它们在一棵高大的黑松树下停住,疯狂地向上吠叫,前爪不断刨着树干。   所有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汇聚而上,刺破了浓密的树冠。   那就是刚才雷杰藏身的地方。   光晕之中,隐约可见一个身影正紧贴着粗壮的树干。   科赫立刻举起豆袋枪,“游戏结束了,雷杰先生。”   无人回应。   科赫把枪管抬高,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是你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下来?”   依旧无人回应,仿佛睡着了。   科赫察觉不对劲,果断朝身影的腰部扣动了扳机。   “嘭!”   一声闷响。枪管中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一个小布袋,里面装满金属弹丸,不会致命,无法打穿皮肤,但会瞬间让人喘不过气,疼痛难忍的倒地。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布袋径直穿透了身影的衣物,无力地撞在后方的树干上,软软掉落在地。   树干上挂着的,只是一件被巧妙布置,伪装成人形的黑色上衣。   “蠢狗!”   西莱夫气得一巴掌拍向“查理”的狗头。   科赫收起霰I弹枪,瞪了一眼西莱夫,他同样想骂自己这个弟弟。   为什么不留人守住树下?   但他克制住了,只是看着更深处的树林。一种被挑衅后的兴奋感升腾起来,这样的狩猎才有意思。   与此同时。   距离几人不远处,雷杰正趴在冰冷的溪流中。   他赤裸着上身,浅麦色皮肤在微弱月光下泛着微光,水波在紧实起伏的背肌和腰线间荡漾。   水能最大程度地遮蔽他身体的气息和温度,让猎犬的嗅觉暂时失效。   但深秋夜间的溪水冰凉,正在迅速带走他的体温。红润饱满的嘴唇已失去血色变得苍白,甚至透出一丝淡紫。   抑制不住地咬住下唇,才不至于牙齿磕碰出声。   他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狗吠、人声以及那声独特的枪响,知道伪装已被识破了。   雷杰慢慢爬起来,准备滑向溪流对岸,借助茂密的灌木丛再次转移。   然而,就在他即将上岸的瞬间……   “哗啦!”   另一侧岸边的灌木丛被猛地拨开,西莱夫带着两名手下,骂骂咧咧地搜索到了这里,强光手电的光柱胡乱扫过水面。   “妈的,他能跑哪去,肯定还在附近!”西莱夫的声音充满了暴躁,因为总统们灵敏的嗅觉居然不管用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雷杰身后的下游方向,也传来了脚步声和另一组手电的光亮,他们正在形成合围。   雷杰被夹在了溪流中央。   西莱夫的手电光柱猛地扫过水面,瞬间定格。   “在那!”   他高喊到,光柱死死锁定了水中的赤裸身躯。   雷杰猛地回头,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冰冷的黑眸在强光照射下微微反光。   他眯起眼睛,警惕戒备。   就在这时,科赫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出现在雷杰身后的坡岸,他单手拿枪,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溪流中的景象。   强光下,麦色薄肌的身体与黑暗溪水行程鲜明对比。   水珠沿着雷杰后背的肌肉滚落,强光将腰腹间锻炼出的完美肌理照得清晰无比。水光如同油彩,勾勒出窄瘦腰身和流畅人鱼线的阴影。   狼狈与性感,冲击着人的视觉。   而对方的眼神,正警惕危险的斜睨他。   “令人惊叹。”科赫声音低沉,仿佛怕惊扰了这头落水的黑豹。   见已经无处躲藏,溪水中的雷杰缓缓站直了身体,冰冷的水流从他腰际滑落,他无视了西莱夫和那些枪口,转身直接迎上科赫那双充满掠夺意味的海蓝眼睛。   空气中,危险而浓烈的信息素在两个Alpha之间无声地弥漫、碰撞,几乎压过了林地的寒意。   雷杰被枪指着回到岸边。   枪口自后方重重抵上他的脊梁,坚硬金属嵌入脊骨凹陷处,推着他踉跄向前,如同驱赶出逃的羔羊。   “看你还往哪跑。”   雷杰被迫走进包围圈中心。这场面让人产生了无声而沸腾的快意,属于猎人捕猎到野兽的快感。   他被人顶着走到了最中心的位置,接着站在原地不动,只是用幽深的双瞳盯着科赫,雷杰一眼就认出这是狩猎人酒吧里的酒保。   科赫也在看着雷杰,微微挑眉。   这让西莱夫有点不爽,猎物居然不害怕他。   他恶劣的抬枪对准了雷杰的小腿。   “嘭!”   是豆袋弹,不是真子弹,但突如其来的痛楚还是让雷杰腿一软半跪在了地上。他猛地回头眯眼看向开枪者。   那目光让西莱夫感到享受。   哈,这样就顺眼多了。   而众人还没看够雷杰单膝跪地的狼狈模样时,雷杰已经回头突然弓腰扑向科赫。   他要抢夺科赫手中的霰I弹枪,挟持对方离开这里。   可他只是刚刚握住科赫的手臂,西莱夫就毫无顾忌的又开了一枪。   “嘭!”   豆袋弹砸中雷杰的后背,让他呼吸一窒,偷袭的力气也都消散了,科赫趁机用脚勾住雷杰的脚踝,拳头砸向雷杰小腹,雷杰仰躺在了地上。   他痛苦的干呕了一声,而在同时,无数双手压在他的身上,控制住了他的手腕脚踝。   雷杰被死死地按压在地。   强烈的手电筒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略微红肿青紫的嘴角,和生理性溢出的眼泪,全部被科赫收入眼中。   科赫的喉结滚动。   他拿着霰I弹枪,用枪管抵着雷杰的小腿,随后往上滑动摩擦,来到了膝盖,又从膝盖内侧滑到大腿根。   “咔嚓,咔嚓。”   他故意在雷杰面前给霰I弹枪上膛,让雷杰看清楚自己枪口对准了哪里,刻意的用力往下按压,用枪口拨撩牛仔裤的拉链。   起初雷杰咬着嘴唇不吭声,他还在清醒思索该从那处脱身,从谁手中夺下一把枪。可突然袭来的痛苦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只能看向科赫。   科赫抬起枪管,毫无愧疚道:“抱歉,稍微多用了点力,是不是疼了。”   然而,道歉是道歉,行动是行动。科赫又将枪口下压,对准了雷杰的小腹,枪口很宽很粗,而雷杰的肚脐狭长,此刻内部还沾着从溪流中带出来的水珠。   可科赫就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东西,非要把枪管嵌入其中。   “唉……不行。”   他露出了惋惜的表情,又继续向上移动。   霰I弹枪的枪口一点点挪动,摩擦着已经竖起汗毛的皮肤,最后停下了对准胸膛。比刚才更加恶意,科赫分别挤压,让它们被枪口含I住,而在成功后,他笑着将黑色枪管移到雷杰青紫的嘴巴上。   雷杰紧闭嘴唇,恶狠狠地瞪着科赫。   科赫俯身看向脚下的雷杰,笑了。   “把他头抬起来。”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急切的搬起雷杰的脑袋,让他被迫仰头抬颌,黑发散落在泥土上,而后彻底打开了雷杰的喉腔。   “别逼我卸掉你的下巴,自己张嘴。”科赫威胁着,手中的枪管仿佛是另一种东西,故意下流的轻拍雷杰的脸颊、口唇,往口腔内塞去。   西莱夫看呆了,字面意义上的愣住了。   “科赫!”   他叫着,不断眨眼,突然不理解本该是抓住雷杰审问的场景,为什么有种让人发月长的感觉。   而接下来,清脆的磕磕绊绊,枪管强行闯入雷杰………,…………雷杰的食道,让人本能的干呕却又被许多手按压在地上无法反抗。   雷杰试图用牙咬住不在让枪管…………,却有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从空隙处伸进嘴角,指腹摸索着口腔里的牙龈,随后用力拉扯他的嘴角。原本伤口凝固出血痂的嘴角再次撕裂。   西莱夫蹲在地上,仰头望着科赫恶劣的举动,小声道:“哥,让我玩玩。”   而在询问途中,西莱夫的手指比枪管更加用力的往深处摸索,他触碰到了雷杰的舌根反复摩擦,在湿热口腔里四处新奇搜刮。   他玩的越来越兴奋,渐渐的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与雷杰成反方向的鼻尖贴着鼻尖。   雷杰眼角因窒息沁出的泪水,被西莱夫伸出舌尖舔走。而下一秒,他的眼睛被人强行撑开。   雷杰已经看不清了,他只能感觉到有东西在舔舐自己的眼球,偶尔擦过眼皮。   ————————   从被绑架事件后,雷杰开始明白一些道理。   这世上最硬的不是拳头。   是香香软软的审核老师[爆哭] [32]蛇结14下:感谢卡v我花钱章都打负分的地雷   金属枪口仍嵌在雷杰的凹陷处。   如同为不听话的家畜打上标记的烧红烙铁,烙印下是屈辱与被强迫的扭曲欢愉。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引来一阵战栗。   空气里弥漫着松针腐烂的气味,混杂着属于Alpha被迫屈服时溢出的浓稠信息素。   潮湿、苦涩,充满了被压制亵渎的愤怒。   雷杰被面朝下死死摁在积满枯叶的地上,粗糙的麻绳结深陷进他手腕磨破的皮肉里,另一头牢牢拴在旁边一棵粗糙的松树干上,绳子绷得笔直,仿佛一根鱼叉,把雷杰钉死在地面。   月光穿透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枝叶,碎片般地照射在汗湿的侧脸和脊背上,光影斑驳。   在这短暂又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时间里,世界只剩下两个男人和一把枪的重量。   皮带在雷杰脑后紧紧扣死,深陷进浓密的黑发中,让他所有的呜咽嘶吼都被堵死在喉咙深处,只能化为不成调的窒息闷响。唾液不受控制地从无法闭合的嘴角滑落,混着泥土和血丝,肮脏又可怜。   雷杰一直在努力维持着清醒。   意识模糊变得诱人,仿佛只要放弃挣扎,沉入那片黑暗,所有的剧痛屈辱都会消失。连续的撕裂痛楚和陌生的感官冲击不断引诱着他抽离灵魂,彻底放弃。   但不行。   他反复暗示自己。   保持清醒。   不要放弃。   记住这一切。   记住每一分触感,每一句污言秽语,每一道目光。   加倍偿还给他们。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目的驱动着他,绝对不能放弃清醒的状态,这会让他们看见劣化种的特征。   一旦被发现,只会是比眼前更麻烦的深渊。   西赫莱夫似乎彻底沉迷于这种近乎玩乐的压制,他的膝盖顶着雷杰的腿弯,一只手固定着对方紧绷的大腿根,另一只手则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迷恋游走着。相比之下,科赫的动作更粗暴,更有效率,他占据着下方……   “嘀嘀嘀——”   手机铃声打破了这场单方面的掠夺。   声音来自科赫扔在一旁外套口袋。手机屏幕的白光在昏暗林地中突兀地亮起,像一只冷漠的眼睛,照亮了雷杰皮肤上的清晰指印和青紫咬痕。   科赫动作稍顿,脸上迅速爬满不耐烦的神情,并不打算理会响铃。他将注意力拉回眼前这具颤抖的躯体上,专心玩弄着投落在上方的月光。但那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带着紧迫。   “妈的!”咒骂的是西莱夫,他被这持续不断的噪音搞得兴致全无,烦躁地啐了一口,用手肘撞了撞科赫,“接!快他妈接!骂死那个不长眼的杂种!让他别再打了!”   科赫伸手抓过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汗湿的脸。他原本想直接摁掉,甚至静音这恼人的东西,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动作瞬间僵住。   【阿尔乔姆·古奇】   所有的不耐烦瞬间消失。   “先停下,”科赫皱着眉,对西莱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唇形无声地警告道:“是大哥,闭嘴。”   随后,他接通了电话,放缓放低了声音:“大哥。”   电话那头声音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有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心脏上的感觉。阿尔乔姆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瞬间驱散了林间所有的情欲和燥热,只剩下压迫感。   “你们在哪。”   刚刚还在餍足喘息的西莱夫听到大哥的询问,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脸上还带着未尽兴的潮红混合着犹豫。   他下意识地想咧嘴搭话,试图用往常那种嬉皮笑脸的语气蒙混过去。   但科赫的反应更快。   他比西莱夫更了解阿尔乔姆,这绝非日常中随口一间的关心。科赫抬手,用眼神和手势再次制止了西莱夫,唇语清晰地命令:别出声!   “大哥,我和西莱夫在外面,”科赫的声音听起来很寻常,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轻松,“处理一点私事。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是吗。”   阿尔乔姆没有对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发表任何意见,甚至没有提高一丝音调。但接下来的话,像一把冰锤凿穿了林间的情欲气氛。   “莉莉没回家。”   短暂的停顿,足以让不详感滋生。   “有人把她手机送回来了。”   科赫和西莱夫的目光在空中猛地碰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极度危险的信号。   实物被送达,意味着手机的主人已无法自主使用它。   阿尔乔姆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缓慢,砸在两人的耳膜上:“现在联系不到莉莉。”   然后,他重复了最初的问题,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胁。   “你们,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明说,什么都沒有直接指责,甚至他本人远在千里之外,却让科赫的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所有残存的欲望褪得干干净净。西莱夫脸上的潮红也霎时惨白,他僵在原地,甚至下意识地放松了钳制,东西带着血丝滑了出来。   莉莉的消失,矛头直指他们。   科赫的视线猛地望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雷杰。   此刻已经不能再用狼狈来形容这名Alpha,赤裸的身上沾满泥土和草叶,嘴巴被皮带勒紧在脑后迫使头部仰起,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气音,唯有眼睛还燃烧着愤怒,并没有涣散成一片空洞。   这家伙……到底和温罗尔是什么关系?值得对方用这种手段,直接绑架家族成员的方式来要人?准备彻底和古奇家族撕破脸吗。   西莱夫紧紧闭着嘴,整个家族里他最怕的就是大哥阿尔乔姆,此刻他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指望科赫应对。   科赫无奈说道:“出了点误会,我们请来一个Alpha做客,”他选择着措辞,“后来才知道,他是温罗尔的人。”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科赫说出了早该意识到的先兆,“温罗尔让人传话,暗示我们放人,我们没放他走。”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沉默虽然极其短暂,但对于科赫和西莱夫来说却漫长。   阿尔乔姆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冰冷地提问:“你们本来想怎么做。”   西莱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回答道:“和以前一样,大哥。”   玩完,处理掉,埋进这片冰冷的林地或者扔去喂狗,让他彻底消失。   “现在呢。”阿尔乔姆问。   两人同时沉默了。   最小的妹妹莉莉落在了温罗尔的人手里。他们不可能真的杀死雷杰来换取一名核心家庭成员的死亡甚至可能更糟的结局。这种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西莱夫彻底松开了仍握紧雷杰脚踝的手掌,他刚才已经把对方两条修长有力的腿拉拽到了极限,暴露无遗。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冰冷的皮肤,告别一件即将失去的玩物。   “……赶紧把人弄干净,送回去。”阿尔乔姆下达了命令,“这事之后的问题,你们自己解决。”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两人都沉默地站起身,穿好衣裤,冷静下来后俯视着脚下这个即将被用作交换的“物品”。科赫拉上裤链,看着西莱夫脸上交织着的懊恼、愤怒和一丝不肯褪去的贪恋。   他开口道:“把人放回去,以后还有的是机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莉莉安全换回来。”   西莱夫点了点头,他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只是极度不甘促使他再次俯下身,用一种对待心爱马犬般的方式,近乎固执地抚摸拨弄着雷杰汗湿的头发。雷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只是猛地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入肮脏的枯叶,徒劳地躲避那令他作呕的触碰。   他听见了所有的对话,温罗尔出手了。一定是法切蒂……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底,混合着获救的希望和更深重的屈辱。   “太脏了,”西莱夫忽然说,“我把他抱河里洗洗,这样送回去也太难看了。”   科赫飞快地盯了他一眼,“找件衣服给他披上就行!”   此刻科赫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就在两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开始思考该如何体面地把这个被他们摧残得不成样子的Alpha送回去,才能最快速度换回妹妹时,科赫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手机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留守在林场入口处望风的手下。   “老大!”手下的声音紧张急促,“有人过来了,就在林场门口!”   “谁?”   科赫和西莱夫对视一眼,同一时间猜想是温罗尔派人来了。他们没想到对方的动作会这么快,莉莉刚被绑,对方就直接上门要人。   西莱夫忍不住凑近电话追问道:“对方说什么了,来了多少人?”   手下咽了口唾沫,清晰报出一个名字:   “就一个男人,他说自己叫法切蒂。”   林场入口,大门锈迹斑斑。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路口正中央,与周围荒废森林的环境格格不入。   车旁站着一位男子。   他身披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羊绒长大衣,领口竖着,遮挡住部分下颌线。   法切蒂微微抬头,目光平静地掠过铁门,投向林场深处黑暗的轮廓,仿佛只是来欣赏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夜景。   ————————!!————————   大眼就是笔名抱抱大家,也抱抱自己[爆哭] [33]蛇结15:感谢提耶利亚的地雷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法切蒂才看到林场深处阴影中的异动。   一个人影,正从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中分离出来,他低着头、垂着手,朝着车灯所划出的惨白道路挪动。   摇摇晃晃。   林场没有路灯,只有清冷的月光和车辆投射出的两道白光勾勒出来者的瘦削轮廓。   是雷杰。   走得艰难,晃来晃去,有时又不得不伸出手扶住旁边粗糙的松树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表情,只有急促的呼吸声表明正承受着痛苦和折磨。   而在这之前的林场深处空地上……   “看好那人,我们一会过去。”科赫挂断电话,决定给雷杰松绑。   西莱夫蹲下,粗暴地抓住雷杰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去解那些死死勒进皮肉里的麻绳。纹理粗糙的绳索几乎嵌进了骨头,松开时带着一种湿粘的可怕撕拉声响,露出了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突如其来的松绑让本就跪着的雷杰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点,身体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脸颊和胸膛重重砸在铺满腐败树叶和尖锐枯枝的泥地上。   雷杰扑倒在地,发出一声短促痛苦的闷哼。   西莱夫啧了一声,折腾了这么久,是Alpha也该受不住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准备把雷杰拉起来。   一切都定格在俯身靠近的那一刻。   面朝下倒在地上的雷杰猛地睁开眼睛,黑眸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他看上去虚弱不堪,仿佛彻底被摧毁,却又爆发出不顾一切的凶戾。   下一秒,反击骤然爆发。   俯身的姿态成了西莱夫最完美的弱点,雷杰抓住时机猛地侧身,攥满泥污和碎叶的手掌以全部残存的力量扬起,狠狠洒向西莱夫的脸。   “啊!操!”   西莱夫猝不及防,吃痛的喊出声,他本能地紧闭双眼,可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凭着感觉凶狠地抓向雷杰刚才的位置。   即便视线模糊,西莱夫的反应也很快。   雷杰早已就势向旁翻滚,躲开了那盲目的抓握。求生的本能和沸腾的恨意压过了全身碎裂般的疼痛,他目标明确,抢夺西莱夫放在身后地上的霰|弹枪。   他几乎是爬扑过去,血肉模糊的手腕沾满泥污,指甲盖翻裂的手指拼命伸长,马上就要触碰到防滑纹的枪柄。   西莱夫惊骇地大喊一声。   “科赫!”   他意识到了雷杰的意图,同时像一头被激怒的熊般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抓住枪管,与雷杰争夺控制权。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在泥地中翻滚,沉重的喘息和闷哼取代了言语。   雷杰爆发出一种源于仇恨的可怕蛮力,他死死抓住枪托,甚至抬起一只脚狠狠踹向西莱夫的裆部。西莱夫痛哼一声,险险侧身避开要害,但手上压制枪管的力道丝毫未减,用力将枪口向下按压。   雷杰半直起腰身,用肩膀顶着西莱夫,试图抬高枪口,将那致命的黑洞对准敌人的任何一个部位。   肾上腺素在血液里疯狂燃烧。   可在这时,科赫已绕到后方。他快速介入,从雷杰背后贴近。   一条肌肉虬结的手臂猛地箍住了雷杰的脖子,卡在喉结下方的位置,另一只手抓住雷杰握枪的手腕,毫不留情的猛地反向一折。   “咔嚓——”   伴随一声关节错位的脆响,雷杰拿枪的手瞬间失去所有力量,软软地松开。   霰|弹枪立刻被西莱夫夺回。   西莱夫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脸上混着泥水和暴怒的狰狞,他把枪扔在地上抬脚狠狠踢开。   武器翻滚着滑下土坡,噗通一声掉入不远处冰冷的溪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火星爆燃般的反抗,被彻底地碾熄了,如同水中溅起的涟漪复归平静。   雷杰再次被牢牢的禁锢,科赫的手臂还勒在脖颈,他因窒息开始轻微颤抖,被反折的手臂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酸麻。   科赫刚想开口,暴怒的西莱夫已经上前抬起手掌,用尽全力扇在雷杰的脸上。   “啪!”   雷杰被扇歪了头,鲜血再次顺着嘴角流淌。   “不知死活的婊子!”   西莱夫咆哮着,捂住自己刚才被拳头砸到,正在流血的鼻子。   科赫微微皱眉,手臂依旧勒着雷杰,将他固定在自己胸前。   他望着愤怒的西莱夫,反而十分平静。低下头,冰冷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雷杰滚烫的耳垂。   科赫:“听着,有人来接你,就不能识相点,安静体面地走出去吗,非要把事情弄得更难堪。”   雷杰无法回答。   因为他的脖子还被人卡在手肘间,而绑在口腔里的皮带还没有解开。   知道听不见自己想要的回答,科赫箍紧的手臂微微松开了些许,刚好让雷杰处于不立刻窒息昏厥,但压制依旧牢固的状态。   他朝着不远处泥地里的另一把霰I弹枪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西莱夫拿起枪。   西莱夫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鼻血,眼神里的暴怒仍未消。   他理解了科赫的意图,大步走过去捡起霰|弹枪,咔嚓一声利落地检查了弹匣,然后走了回来。   在西莱夫走来的同时,科赫用粗壮的手掌抓住雷杰的黑发,粗暴地将他的头向后拉扯,迫使他的脸仰起,露出整片额头和眼睛。然后,将雷杰的右眼死死地抵在黑洞洞的枪口上。   雷杰的身体瞬间紧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属圆环紧贴着眼眶,眼球凸出无法闭合。   未被威胁的左眼睁大到极限。   雷杰紧咬嘴里的皮革,唯一能视物的左眼瞪着西莱夫,倒映着那张狰狞的脸和远处黑暗的树林。   科赫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贴着耳廓,如同情人低语,内容却残忍得令人发指:   “温罗尔只说放人,并没有要求完整,没收一只眼睛,怎么样?”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寒意彻底渗透,“这样你以后每次照镜子,都能清清楚楚地想起这个愉快的夜晚了。”   他再次偏头,示意西莱夫。   “上膛。”   西莱夫握着枪,手指移动放在了扳机护圈上,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林场回荡。   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不是怜悯雷杰,而是莉莉还在温罗尔手中,担心致残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当然,更多的依旧是被挑衅和受伤激起的凶狠。   那声清晰的上膛声响,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击着雷杰的心理防线。   他的左眼透过西莱夫,望向远方洒落的月光。   雷杰突然想起金美莲。   尸检报告推算的死亡时间在午夜凌晨,生前遭受过折磨性|侵……与现在的他如出一辙。   那夜是否与他一样。   是否和他一样挣扎过。   嗵嗵……嗵嗵……   雷杰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脏如此剧烈的跳动,第一次感受到愤怒之下异常冷静的情绪。   他突然想到,自己还有希望离开这里,因为法切蒂,因为法切蒂背后的温罗尔。他还能活下去,因为有人在帮他,让他还有复仇的希望。   可金美莲……却什么也没有。   当时该多么绝望崩溃。   雷杰觉得这一刻他不像是他了。   明明是跪在地上被人用枪指着,却感受到了失重的力量。   他又收回视线,望着西莱夫。   为什么他们可以如此有恃无恐,而他和金美莲离开界碑都是一种奢望。   有什么东西破土发芽了。   雷杰面无表情,没有挣扎的等待西莱夫开枪,漆黑的瞳孔又望向枝叶交错中的月亮。   今晚的月光一点都不明亮。   世上也没有什么事物比得上停尸间里的灯光。   僵持了令人窒息的几十秒……科赫突然毫无预兆地松开了勒紧雷杰脖颈的手臂,也放开了反拧胳膊的手掌。   西莱夫也移开了霰弹枪。   “啧。”   他发出一声轻蔑的音节,仿佛厌倦了一场无趣的游戏。   突然能畅快的呼吸空气,让雷杰弯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和干呕,右眼周围残留着枪口压出的深色圆痕和冰冷触感,眼睛因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感到干涩。   “看来你这双漂亮眼睛运气不错。”科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居高临下地看着雷杰狼狈不堪的模样,“那就别再考验我们的耐心,乖乖听话。”   他顿了顿,语气轻慢。   “这么有力气反抗,那解开后就自己走出去吧。”   科赫从地上捡起一件他们之前胡乱扔掉的衬衫,粗鲁地扔到雷杰身上。   雷杰没有去接那件衬衫,任由它搭在他的肩膀上,滑落一半,要掉不掉。   咳嗽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晃动着不让自己再次倒下。   他不得不伸出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雷杰低垂着脑袋,缓了足足有一分钟。   这才积蓄了一点力量,抬起手摸索着,开始试图解开勒在他口腔中,陷入皮肉里的皮带扣。   皮带扣很紧,而且因为之前的挣扎和汗水变得湿滑,他的手指又因为捆绑和错位变得有些不听使唤,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反而因为拉扯到口腔和脑后的皮肤而带来新的疼痛。   但他沉默地继续尝试着,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皮扣松开了。   那条浸染了唾液和血丝的皮带从口中抽出,被嫌恶地扔在地上。   随即,雷杰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干呕,他弯下腰,用手撑住膝盖,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他再次直起身,尽管依旧摇晃,但眼神却截然不同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对上科赫和西莱夫。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   淬了毒般的死寂。   像厄瑞波斯的寒冬,冷风刮得人骨头生疼,蕴含着足以将人冻僵的恨意和……记住一切的可怕平静。   科赫和西莱夫被他这一眼看得纷纷皱眉。   雷杰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有去管滑落在地上的衬衫,只是用那条破败不堪的裤子勉强遮体。然后扶着树木,一步一踉跄地,开始朝着林场入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得极其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常常需要用手扶住旁边的树木才能避免摔倒。   背影在斑驳的月光下显得异常脆弱,布满了各种不堪入目的痕迹,任谁都能看出他刚刚经历了怎样的一场灾难。   但他就这样走着,靠着自己残存的力量,固执地、沉默地、向着可能存在的生路走去。将科赫和西莱夫,以及他们带来的一切抛在了身后。   科赫和西莱夫站在原地,看着雷杰一瘸一拐逐渐远去的背影,脸色都难看至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有什么东西,让他们彻底摧毁了。   ————————!!————————   雷杰开始转变了。   他的痛苦不是自己受到伤害,温然和寒朝那次就很快放下了,他的痛楚是同样情况下,他能遇见救自己的人,他可以反抗,但他突然发现金美莲什么都没有。   金美莲无助绝望的在旅馆里,被折磨致死的最后一刻,或许还在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回忆他的身影,卑微祈求着雷杰会来救自己。   下章开始温馨了。 [34]蛇结16:感谢朝来寒雨的地雷   车门沉重地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雷杰瘫进后座,头仰靠着,太阳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目光投向窗外。   法切蒂负责开车,此刻正驾驶轿车平稳汇入车流。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色彩投射进来。   古树市的夜晚很美,尤其是临近感恩节的缘故。街道两旁的树上早已提前缀满五彩斑斓的彩灯,像无数坠落的星辰,缠绕在枝桠间。商店橱窗里摆放着南瓜、玉米束和丰饶角的装饰。   灯火辉煌,一片祥和繁荣。   但这些光一点也照不进雷杰眼底,他瞳孔深处只有那间汽车旅馆房间里化不开的黑暗。   漫长的沉默之后,驾驶座上的法切蒂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雷杰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狼狈和僵硬,原本赤裸的上半身,此刻穿着他的备用衬衫。   不合身,领口松垮,露出底下青紫的淤痕。   “去医院吗?”法切蒂平稳低沉的询问,他知道雷杰身上的伤痕都来源于同性的侵犯,但他还需要再次确认。   雷杰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想去。”   他很累,不想将自己再次暴露在任何一个陌生,充满异样眼神的环境里。   “好。”法切蒂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早就料到了,“医生在家里等着。”   又一段沉默,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法切蒂再次开口,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斟酌词句道:“今晚对你动手的两个人叫科赫和西莱夫,是古奇家族的人。”   “古奇家的根基在新罗,近几年试图扩张到厄瑞波斯。”他透过后视镜,确保雷杰在听,“州长先生不喜欢他们。”   “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但后来通过车牌查到了一些信息,知道了你和我们的关系。故意将错就错,借着加倍报复你的机会……向我们示威。”   法切蒂:“对不起……是我们让你陷进了这种事情。”   雷杰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前方法切蒂沉稳的后脑勺。作为当事人,他清楚知道那些人在不知道他和温罗尔认识前就已经露出了獠牙。   也许是他走进酒吧开始……   雷杰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   但法切蒂看着前方的道路,打断了他。   “原本就是我们把你带来厄瑞波斯,让你在这里遇到这种事,是我们的失职。”   法切蒂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后续的事情,我们会处理。今天的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们会给你个交代。”   轿车缓缓驶入林荫道,最终停在宅邸前的碎石子路上。   法切蒂下车时绕到了后门,这时雷杰也推开了车门,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法切蒂伸手想去扶,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雷杰扶着车门缓了片刻,稳住身形后一步步挪向玄关。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倾泻而出,却驱不散雷杰肢体的僵硬。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雷杰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玄关,身形挺拔,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色羊毛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金属眼镜,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双手正放在键盘上,似乎在处理着文件。   是温罗尔。   雷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身体里尚未褪去的狼狈、疼痛和屈辱感,在看到这个人时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不知怎么的就想回避。   他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权势而获救,可他又对温罗尔无法产生感激之情。   他又一次,以最不堪的模样,出现在这位州长面前。   仿佛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温罗尔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雷杰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外露,只是平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年轻人。那目光透过镜片带着审视,从凌乱的黑发,到脸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与红肿,再到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衬衫,最后停留在血肉模糊的手腕上。   温罗尔眼中,雷杰浑身都透着一股即坚毅又破碎的味道。   雷杰能感觉到温罗尔的那股凝视,微微皱眉撇过头。   温罗尔开了口:“回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放在一旁,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医生在楼上,”他说,“让他先处理伤口。”   雷杰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板,上面映出模糊而狼狈的倒影。   地板在他走后被人清洁了,或者说整个家在温罗尔抵达之前又被打扫了一遍,被擦得一尘不染。   “去楼上吧,”温罗尔又说,“处理完伤口,下来谈谈。”   说完,他没有再继续关注雷杰,重新拿起笔记本电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敲击键盘,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雷杰沉默地转身,走向楼梯。   隐秘的撕裂让他每上一级台阶,都觉得像踩在刀尖上。   医生早已准备好了医疗器械,看到雷杰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雷杰任由医生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最后,一板药递到雷杰面前。   “以防万一,先吃下去。稍后抽血。”   是短效阻断药。   雷杰没有喝水,直接咽了下去。吞咽时刺痛着口腔和食道,也唤醒了被强行压下去的记忆,他闭上眼,将那些画面强行摒除,世界又恢复了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抽完最后一管血,收拾好器械,轻声说了句“好好休息”,便退出了房间。   雷杰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被白色纱布包裹的手腕,一点淡淡的红痕正慢慢地从内部渗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重新走下楼梯。   他扶着深色木纹的扶手,灯光在光滑表面流动,同样倒映出他狼狈的面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何如此抗拒温罗尔。   因为温罗尔和古奇兄弟从本质上并无不同——他们都拥有轻易摆布他命运的力量。今日是温罗尔伸手救他,若换个情境,施加伤害的也未尝不会是他。他活着,仅仅因为他还有用。   他想做什么?他又能做什么?   对上其中任意一个人,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现在活着,只是因为还有用罢了。   这个想法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表面的平静,在雷杰的心底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对温罗尔来说,他的用途是什么。   因为临时标记期温然需要自己?这是最不可能的,通过前几天的相处,温然在温罗尔心里并不重要。   那还有什么,是位高权重的州长所需要的?   雷杰一步步走下楼梯,思绪如同光洁扶手上的倒影,明亮却混乱。   客厅里,温罗尔依旧坐在沙发上,落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灰白的发丝,金属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微光。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雷杰。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雷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后背绷得笔直,没有依靠椅背。他快速扫视四周,法切蒂已经离开了。   温罗尔合上电脑,放在一边,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穿透镜片直视着雷杰。   没有丝毫寒暄与迂回,温罗尔直白道:“科赫和西莱夫,你想怎么处理?”   让他们死,死在我手里。   这念头像毒蛇般窜过雷杰的心,但他只是看着温罗尔的眼睛,没有立刻说出来,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波澜。   雷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避开了温罗尔的问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为什么救我。”   温罗尔的目光在镜片后闪烁,他轻笑了一声,向后靠进沙发。   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了。那语调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讲述事实的疏离感,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痕迹。   “雷杰,你问我为什么。很多时候,事情的发生并非源于单一的目的,而是诸多因素的交集。”   “温然并非我唯一的孩子,他曾经有一个姐姐,叫温馨。”   温罗尔的语调没有太大起伏,但提及这个名字时,有些生涩,“和温然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她外出游玩,结识了一个Alpha。”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财产、甚至看不到多少未来的年轻人。除了年轻人体内那股……廉价而盲目的活力,他一无所有。”   “我,自然不同意。”   温罗尔淡淡地陈述,仿佛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决定。   “温馨哭了,闹了,用尽了一切她能想到的方式。而我当时正忙于第一次竞选厄瑞波斯州长。诸多事务……千头万绪。”   “我承认,我忽略了她。我认为那不过是青春期的叛逆,一次短暂的失控,等我赢得竞选,自有时间和手段去纠正。”   明明话中带着懊悔,可雷杰在这一刻只感受到了对过去决策的复盘。   “然后,等我终于抽出空来派人找到她时……”   “她已经被彻底标记,并且怀孕了。”   “她笑着抚摸着肚子告诉我,已经改随了那名Alpha的姓氏,从此以后都不会出现在厄瑞波斯。”   “而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温罗尔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再往下讲也没有意义。   ————————!!————————   作者说要有温馨的剧情,于是温馨来了-v- [35]蛇结17:感谢冥河水母的地雷   “我不明白,这和你帮我有什么关系。”   雷杰的眉头蹙紧,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经历的暴行,可眼前的人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字句都绕着不相干的弯,让他心头烦躁又添了几分。   温罗尔没立刻说话,翠绿的深邃眼睛透过镜片重新聚焦在雷杰脸上,仿佛这是他第一次衡量眼前的年轻Alpha。   空气因为质问而凝滞了几秒。   “关系在于,”良久,温罗尔才缓缓开口,“我当年因为更重要的事,忽略了一个我本应控制住的变量,导致了无法挽回的后果,一个让我至今仍在处理的烂摊子。”   他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紧:“而现在,有人试图在我眼皮底下,动另一个变量。他们以为可以在我的棋盘上随意吃子,甚至故意用伤害你来挑衅我,提醒我过去犯过的错。”   雷杰没接话,只是垂着眼看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腕。   “帮你?”温罗尔微微摇头,纠正着天真的概念,“我不是在帮你,雷杰。”   “我是在纠正一个错误,维护我的秩序,清理我的地盘。今晚发生的事,不是对你个人的侵犯,而是对我的。”   “他们利用你,作为打击我的工具。那么,你的存在,你的安危,就自然变成了我需要优先处理的事务。这个逻辑,你懂了吗?”   他的目光没从雷杰脸上移开,镜片反射着落地灯的微光,看不出情绪。   这不是施舍,不是善意,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与权力逻辑。   可奇怪的是,听到这些话,雷杰反而松了口气。他更担心的是未知图谋,自认为已经给不起任何东西了。   温罗尔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我给你留了个名额,古树市警局的录用意向书,还记得吗?下个月之前,它都有效。”   雷杰当然记得。   上次法切蒂把文书递给他时,封皮上的警徽烫得人眼疼,那是厄瑞波斯州古树市警察局的巡逻警职位。当时他想都没想就拒了,他受够了被绑住的日子。   当时他拒绝了。   可现在……雷杰喉结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擦纱布边缘。   一瞬间的犹豫,但他依旧选择曾经的判断。   “抱歉,我……”话刚到嘴边,就被温罗尔打断。   温罗尔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姿态瞬间变得压迫:“你不必现在就理解所有的博弈,雷杰,你只需要看清摆在面前的现实。”   “你过去的身份问题,我已经处理干净。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你可以在古树市的任何一条街道上光明正大地行走,没有人会再以黑户的名义找你麻烦。”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雷杰消化的时间,然后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但这还不够,安全的真正基石不是隐匿,而是权力和身份。”   “巡逻警不只是份工作,还是盔甲。它能把你放进法律的保护壳里,也能让你名正言顺地归在我名下。”   温罗尔的声音压得更低,穿透力却更强,“这意味着,古奇家的人再想动你,要掂量的就不只是你的反抗,是你背后代表的执法权威。”   “绑架一个无足轻重的人,顶多是黑|帮冲突,袭击一名州管辖下的联邦警官,就是挑战整个司法体系。他们得想清楚,为了报复你,值不值得把自己埋进监狱,进行对整个州司法的挑战。”   他靠回去,语气又恢复了平淡,“接受这个职位,你得到的不只是薪水,是一个能让人敬畏的身份,这是现在最能保你安全的办法,没有之一。”   “今晚好好想。”   温罗尔说完就站起身,门外立刻进来一个穿黑西装的人,无声地收拾起他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文件。两人没再说话,脚步声顺着走廊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客厅里越来越冷的空气。   雷杰依然坐在沙发上。   说真的,这是一个极好的选择,安全,体面,不用再躲躲藏藏。可十年前秦观澜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留在这里怎么样,我能让你吃饱,穿暖。”   “我还要很多钱!”刚满十八岁,还是青涩的雷杰瞪大双眼,直勾勾望着男人衣服上的金色领针。   “当然,你要多少给多少。”   秦观澜笑着拍了拍雷杰稚嫩的脑袋。   而那日的承诺下,脏兮兮的雷杰被洗干净住进了秦观澜的宅邸。   人通过错误,一点点学习。现在回想起来,雷杰只能说秦观澜在海港救下他,给与了他需要的物质条件,但换来的是越来越拘束的自由,直到他被烙印上界碑的标签,无法反抗的带上纽廉港的枷锁。   如今已过去十年,又一份新的命运馈赠出现在他面前。   屋门被轻轻推开,夜风随之卷入,吹散了室内凝滞的空气。雷杰抬起头,看到法切蒂靠在门框上,身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   “你没走?”   法切蒂笑了笑,走进来,把一个小巧的木质苹果挂坠放在玄关柜上。挂坠的木纹磨得光滑,红色掺杂着黄色:“刚处理完后续。这是你的吧,在车里找到的。”   他看向雷杰,“我们给你换了辆车,一辆黑色的路虎卫士。车里加装了定位和紧急报警系统,不是为了监视你,只是希望你能更安全一些。”   雷杰的目光落在那个苹果挂坠上,沉默片刻,突然问道:“有烟吗?”   没等法切蒂回答,他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忘了,你不抽。”他摸了摸口袋,才想起之前为了摆脱猎犬的追捕,早就把随身杂物丢在林场的泥地里了。   “我去看看车,”他站起身,动作还有点僵,“顺便买包烟。”   法切蒂没有阻拦,只是跟上他的脚步,轻声建议:“你最好再休息一会。”   “躺着和站着一样疼,”雷杰耸耸肩,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死不了。”   这种麻木的平静,比嘶吼更让人心里发沉,像是把所有的疼都憋在了骨头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夜色中停着一辆线条硬朗的黑色越野SUV。   “州长又提议让你去警局任职了?”法切蒂靠在车边,语气如常。   “嗯。”   “这次别再拒绝了。”   雷杰侧过头,草坪两侧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你怎么知道刚才我没直接回绝?”   法切蒂笑了笑,没回答,反而说起了别的:“我进州政府后,就一直跟着温罗尔先生。”   “那你一定知道不少事。”   夜风裹着湖水的湿气吹过来,凉得人脖子发僵,两人沉默着并肩站在一起。   湖畔边的虫蛾在绕着灯光滑行,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雷杰突然开口:“他有两个孩子?”   法切蒂转过头,目光在雷杰脸上停留片刻,声音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深意:“三个,他跟你提起温馨,对吗?”   雷杰斜倚在冰冷的车门上,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法切蒂叹了口气。   “你肯定准备拒绝他了,对不对。我不想你走那个 Alpha 的老路。”   雷杰明白,法切蒂指的是引诱温馨离家的那人。   法切蒂继续道“州长当年也给过他机会,和给你的差不多,体面的工作,一个进入体系的台阶。但她拒绝了。”   法切蒂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陈年旧案,“她觉得能靠自己给温馨好日子,非要带她回乡下小镇。”   “我不想说什么对错。在这个圈子里,人际关系就是一场关于互利互惠的算计。”   “温馨很聪明,和你一样敏锐。她知道那份机会背后是什么,所以没让那个Alpha接。她以为父女情分能扛过一切,以为州长最后会妥协。但她错了。”   法切蒂转过头,看向雷杰,眼神在夜色中显得略带疲惫,“你知道在竞选最后那关键几周,如果爆出州长千金被一个无名小卒彻底标记,甚至怀孕私奔的丑闻,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需要雷杰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   “那将是政治自杀。”   “普通选民会认为温罗尔冷血无情,为了精英阶层的体面连女儿的尊严都能牺牲,而真正出钱支持他的商人与精英圈子则会觉得,他连自己的家庭都控制不了,是个不堪大用的失败者。这种丑闻,对任何竞选者来说,都是彻头彻尾的污点。他会同时失去两边所有人的选票。”   “雷杰,”法切蒂的声音低沉下去,几乎融进风里,“所以州长安排了人员,她们在菲罗斯被抓。”   “那个Alpha很爱温馨,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她和孩子的安全。但州长知道,温馨已经管不住了。”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孩子没保住,有人在温馨最生气的时候,把Alpha的死讯告诉了她,她流产了。”   “她疯了,送至菲罗斯最好的精神疗养中心,而她原本的未婚夫,也立刻找了新的订婚对象。”   听见法切蒂一直提起故事里的第三人,雷杰忍不住问:“她原本该和谁结婚?”   “是我,雷杰。”   法切蒂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又选择了州长的小儿子温然。”   夜风突然裹着一股寒气扑过来,不知为何,雷杰觉得自己在发冷。他凝视着法切蒂,认真道:“你不觉得这不对吗?像买卖东西一样,把人当筹码。”   “只是等价的利益交换,”法切蒂很平静,“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一件物品。”   雷杰讨厌这套说辞,“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已经拒绝州长两次了,”法切蒂的笑里带着点无奈,眼底的疲惫却一扫而空,“我不想你和那个Alpha一样。而且,州长早料到了,我会跟你说这些。”   风卷着落叶擦过车门,远处发出细碎的声响。   雷杰扭头眺望,忽然觉得,今晚的凉比林场里抵在他眼眶上的枪口,还要冷。   ————————!!————————   鼠鼠吃软不吃硬 [36]蛇结18:感谢知琛的地雷   他转回脑袋,看向法切蒂。   树梢沙沙轻响,两人间又陷入了沉默。   故事碎片拼凑出一个庞大而冰冷的权力图谱,而雷杰自己,似乎正站在图谱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看着法切蒂,看着这个总是温文尔雅,此刻却透露出惊人过往的男人,目光描摹过对方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最终落在那双吐出真相的嘴唇上。   线条清晰,色泽偏淡,显得克制而薄情。   忽然间,一种混合着自暴自弃,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欲望的情绪,猛地罩住了雷杰。他在界碑看过太多贪婪或蠢蠢欲动的眼神,而此刻法切蒂眼中那深藏的压抑暗流,让他奇异的读懂了。   雷杰扯动嘴唇,不小心牵拉到受伤的嘴角,伤口处又开始渗出血珠,他尝到一丝血腥和夜晚的寒凉。   自嘲的笑意在耳畔一闪而逝,然后,雷杰动了。   他面朝法切蒂走去,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原本并排站立变成了二人面面相觑。   法切蒂一直注视着雷杰,视线更是落在雷杰的脸上。   他望着侧脸还带着微微红肿和细微刮痕的Alpha,目光缓慢移动,掠过纯黑的眼睛,最后停留在雷杰脖颈间泛着青紫的清晰掐痕上。   路灯下,伤痕衬着麦色皮肤和渗出血液的白色纱布,散发出混合着脆弱与倔强的奇异吸引力。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缩短到呼吸可闻。   雷杰能清晰闻到法切蒂身上淡淡的雪松与某种皂荚的香气,与他自已身上的医用消毒水味格格不入。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法切蒂系得一丝不苟的领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光滑冰凉的菱形花纹丝绸面料在他指间扭曲。   他微微歪头,两人身高相仿,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无可避免地交融。   但雷杰没有去看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他的目光下滑,带着一种近乎露骨的情愫,流连在法切蒂那双颜色偏淡,线条清晰而略显薄削的嘴唇上。   “人们都说……”   雷杰刻意说的缓慢,带着若有似无的暖意,又像是近乎蛊惑的呢喃,“薄唇的人最无情。”   他的话语像羽毛般轻轻搔过寂静的空气,带着一种隐晦的试探和近乎直白的勾引。   说完,他没再给法切蒂反应的时间,将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   一个直接的吻。   但对雷杰来说却是一个无处发泄痛楚,带着愤怒和迷茫的开端。   他睁着眼睛,清晰地看到法切蒂没有闭上眼睛,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近在咫尺,里面倒映出他扭曲的脸庞,很丑陋,但更深的地方,却是看不透的棕色深海。   雷杰轻轻吸吮着法切蒂的唇瓣,接着用舌尖顶开对方的牙齿,想要把舌头伸进去,但后者像一尊没有回应的雕像,只会沉默地承受着他的侵袭,既不迎合,也不推开。   雷杰眼眸微阖,黑睫微动,他能感觉到手下领结后方主人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他能从这极近的距离感受到对方身体里压抑着的情感,与冰冷外表截然不同的热度与欲望。但这副全然被动,甚至堪称拒绝的姿态,比直接推开他更令人讨厌,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无声俯视。   雷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股莫名堕落的火苗被法切蒂的“不主动也不拒绝”渐渐浇灭,他开始清醒,只剩下满腔的狼狈和自嘲。   缓缓地向后撤开,雷杰结束了亲吻,嘴唇分离时,发出“啵”的细微声响,在两人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雷杰松开领结,伸出舌尖舔掉自己唇上沾染的些许唾液,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一股力量猛地施加在他身上,法切蒂动了。   法切蒂伸手握住了雷杰刚才抓着他领结的手腕,另一只手推在雷杰的肩胛处,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雷杰的后背撞上身后车门,发出一声闷响。   “嘭。”   未愈的伤口遭到碰撞挤压,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雷杰轻哼一声。   他想开口说话,法切蒂却已欺身压了上来。   “别动。”   法切蒂用手肘抵在车顶,另一只手仍紧握着雷杰的手腕,将整个人牢牢地禁锢在自己与车身之间。   身影完全笼罩下来,挡住了远处大部分的灯光,只在雷杰脸上投下漆黑的阴影。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先前平淡的雪松香气此刻变得略带侵略性,团团包裹住雷杰,无孔不入。   法切蒂微微低下头,呼吸灼热地喷在雷杰的眉眼和脖颈处。   他不再犹豫,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雷杰的嘴唇。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   他啃咬着雷杰受伤的唇角,品尝着雷杰的鲜血。   雷杰没有挣扎。   Alpha更知道如何取悦Alpha。   他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抓住了法切蒂臂膀的衬衫布料。   仰起头,温顺的张开湿热口腔,回应着舌吻。   感受到雷杰的配合,法切蒂的动作有一瞬的凝滞,但随即变得更加深入,他松开钳制雷杰手腕的那只手,转而用力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更近地压向自己,彻底消除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距离。   ……长时间的亲吻几乎令人窒息,分开时两人都在粗重地喘息,可法切蒂的表情依然沉稳。   他冷静的侧过头,嘴唇沿着雷杰的下颌线一路亲吻,吸吮对方的喉结,最终停在刺目的掐痕上。   他的动作在那里停顿了一下,呼吸灼烧着那圈脆弱的皮肤,然后,法切蒂张开嘴,用牙齿刮擦过那道伤痕,试图叼起雷杰脖颈处的皮肤。   感受到身下躯体猛地一颤,随即,法切蒂又开始轻吻,密集而湿烫的碰触,烙印般落在雷杰的颈侧和锁骨之上。   每一个吻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雷杰被迫后仰头颅,他睁着眼望着天空,向另一名Alpha暴露着最脆弱的地方。   随后他又闭上双眼,彻底放松身体,把脑袋抵在车门框上,手指松开了法切蒂的臂膀,垂在身体两侧。   从远处看过来,雷杰周身并没有散发着情欲气息,只是一种献祭。   等法切蒂差不多满足后,雷杰才轻声道:“去屋里吧,我不想在外面做。”   法切蒂的动作骤然停住。   灼热的呼吸还喷在雷杰颈间,嘴唇距离腺体仅一寸之遥。雷杰没有看他,只听见他沉重而克制的喘息声。   几秒后,法切蒂缓缓抬起头。   路灯的光线重新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依旧温柔。   他松开了扣住雷杰后脑的手,指尖轻柔地拂过雷杰嘴角被他啃咬出的细微伤口。   “不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像他本人,“你身上还有伤。”   他的目光落在雷杰脖颈间那片被他吻得发红的皮肤,以及其下更刺目的青紫痕迹,他惋惜的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分贴近的距离,夜晚清凉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散了那团燥热,浓稠的雪松气息。   法切蒂抬手整理起被雷杰抓皱的衬衫和被扯得歪斜的领带。   “你需要休息,”法切蒂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平稳,但尾音带着未完全压下去的沙哑,“而不是这个。”   “不要糟践自己。”   他的视线扫过雷杰略微诧异的脸,伸手整理着雷杰的衣领,语气渗出难以掩饰的温和:“我送你进去。”   虽然这样说着,但法切蒂的手掌未离开雷杰的脖子,他的掌心仍轻贴着雷杰的皮肤。   “你可真热。”他低声道。   雷杰抬眼轻笑道:“怎么,现在才发觉我挺辣?”   他认为法切蒂根本把持不住,只是在等自己的第二次邀请。   但法切蒂目光沉静,他收回手,转而用手背贴了贴雷杰的额头,那触感清晰无误地传递着滚烫的温度。   “我是说,你在发烧。”   法切蒂的声音彻底冷静下来,所有之前的暧昧和失控都被这个发现迅速压下,“体温很高。”   发烧?   雷杰怔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词语了。那么刚才的一阵阵夜风,他感受到的寒意并不是降温了,其实是烧起来的征兆?   法切蒂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手臂稳健地穿过雷杰的腋下,巧妙地避开雷杰身上的伤处,直接半扶半架地将雷杰从车边带离。   他握着雷杰的手臂,以一种强硬的力度将人带回了灯火通明的屋内。   客厅顶灯的光线过于明亮,毫不留情地照出了雷杰脸上那不正常的绯红,连耳根都透着滚烫的颜色。   雷杰甩了甩脑袋,是有点晕,但其实还好,没多大问题。他依旧想出门买包烟,但只朝门口迈出半步……   “你需要休息。”   法切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果断,他并未用力阻拦,再次握住了雷杰未受伤的那只手臂,手掌温暖而干燥。   动作与其说是强制,不如说是一种极具引导性的强势,自然而然地扭转了雷杰的方向,将他引向二楼的卧室。   这一刻,法切蒂温和外表下的某种不容反驳的强势特质显现出来。   在床边,他松开手,示意雷杰坐下,随后离开了,很快又回来了。   他端着一杯水,拿着退烧药,另一只手拿着一条用冷水浸湿并仔细拧干的毛巾。他将水杯和药片放在床头柜,随后小心地将折叠好的凉毛巾敷在雷杰滚烫的额头上。   突如其来的冰凉刺激让雷杰下意识地偏头想躲,不仅仅是因为温度,更因为这种被细致照顾的感觉,让他浑身毛孔都透着不自在。   “别动。”法切蒂的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阻止了雷杰的动作。   “这样能让你舒服一点。”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触碰在发烫的皮肤上,却带来一丝意外的舒缓。   “我自己来。”   雷杰快速抓起水杯,仰头吞下药片,动作干脆利落。   法切蒂没有再插手,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完成这一切。直到确认药片被吞下,雷杰重新躺了回去,他才上前一步,将因为动作而滑落的毛巾重新仔细地敷好,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才稍稍满意。   或许是药物开始起效,或许是这一天极致的疲惫和身体积累的痛苦终于超过了意志力的阈值,雷杰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本该在另一个人还未离开时保持警觉,但此刻,沉重的困意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席卷而来。他的意识在温暖的被褥和额上持续的冰凉之间逐渐模糊下沉,最终,在法切蒂沉默的注视下,陷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37]蛇结19:感谢—1—1的地雷   雷杰睁开眼时,午后的阳光已经斜泼洒进卧室。   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睡的可真沉。”   又把手机扔回床上,雷杰抬起手臂压在眼睛上遮挡住半张脸。   他试图阻挡那过于明亮的光线,也试图压下胸腔里蓦然涌起的空洞。   但是记忆就像此刻窗外的阳光,怎么躲避都是躲藏不掉的。   以前在纽廉港当打手,偶尔也会混到凌晨才拖着一身疲惫或伤口回家,那时他便直接往床上一趟,睡死过去。   到了第二天中午,要是还没动静,金美莲的电话能把他的手机打到发烫。   只要睁眼,未读短信上方就会有两位数的红色角标,和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示。   [雷杰!几点了还睡?早饭不吃胃要坏掉了!]发送时间上午9:15   [给你买了汉堡放在冰箱里了,醒了记得热一下再吃,不准吃冷的!]发送时间上午10:30   [滴滴滴,午饭时间到!别告诉我你还没起(#V_V)]发送时间中午12:08   [阳台那盆茉莉你浇下水哦,昨天忘记浇水了。]发送时间下午1:20   [天气预报说一会有雨,记得把晾的衣服收进来,别又忘了!]发送时间下午2:05   那些带着烟火气息的絮叨和关切,曾经是雷杰生活里的一部分。   而现在……   雷杰移开手臂,他歪头望着身侧明亮的手机屏幕,干净得刺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什么也没有。   他闭上眼睛,抬手关闭了屏幕,黑色的面板反射出白色床单上的褶皱。   撑着身子坐起来,感受着肌肉牵拉带来的疼痛,雷杰低头一看,发现衬衫的纽扣被解开了好几颗,大概是有人怕他穿着紧绷的衣服睡觉不舒服。   顿了顿,他沉默地系好扣子,走下床。   楼下客厅安静得能听到时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而他下楼后,便看见茶几上明显放着一把陌生的车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   走过去拿起来,纸张上面的字迹清晰流畅。   [雷杰,希望你好些了,昨晚提及的建议,请再认真考虑,这对你有好处。我已替你向警校告假,近期不必过去,这几天我将随温罗尔先生出访各市,如有需要,可联系我。或者也可以打这个号码……他是我的属下,叫魏东东。]   雷杰的目光在那串陌生的号码上停留片刻,拿出手机,新建联系人,输入数字,并在在姓名栏打下了“魏东东”三个字。   肚子在这时不争气地叫了起来,雷杰又走向厨房。   路过餐桌时,有几个透明的保温罩,下面显然是给他准备的午餐,几样清淡易消化的菜色。而在保温罩的旁边,竟然还压着另一张小小的卡片。   拿起来,依旧是法切蒂的字迹:   [早餐在岛台上,若凉了请加热再吃,午餐会有人准时送来。]   雷杰盯着那卡片,鼻腔里莫名哼出一声短促的笑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笑是什么意思。他手指一松,卡片飘落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都下午了,早餐早就被收拾掉了。   他坐在餐桌前,草草吃了几口温热的午餐,味道不错,但他没什么心思品尝。   一夜之后,烟瘾顽固地钻了上来,提醒着雷杰昨晚未达成的目标。   雷杰套上皮夹克,抓起茶几上那把车钥匙,打算出门。   走到玄关,他的手刚搭上门把,目光却定住了。   玄关柜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条烟,都用透明的塑封包裹着,未开封。旁边又是一张眼熟的卡片。   他几乎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了。   拿起卡片,上面写到:   [烟买了,是你上次在湖畔抽的那种,希望没记错。另外也买了几种他人常抽的牌子,口感或许不同,你可以试试。]   雷杰的手指捏着那卡片,指尖微微用力。他沉默地站了几秒,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   “噌”一声,火苗蹿起点燃了卡片的一角。火焰迅速吞噬了那体贴周到的字迹,化作一小团扭曲的焦黑,最后被他丢进了门口装饰盆景的石粒中,很快熄灭,只剩下一小撮灰烬。   他看着那几条烟,又看了看消失的卡片,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嘲弄:   “把我当宠物照顾了吗。”   雷杰捏着那几条烟,指尖在光滑的塑封表面上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拆开了自己常抽的那一款。   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用打火机点燃。   “呼。”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肺叶,带来一种熟悉的慰藉。   他需要这个,需要一点能让他脑子转起来的东西。   拿着烟和车钥匙,他出了门。   没有什么明确目的地,只是需要动起来。   他单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搭在窗外,任由午后的风吹拂。   雷杰在古树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穿行,高楼大厦,招牌歪斜的店铺,街边推车都被他看在眼里。   等他反应过来时,车已经慢了下来,他正停在熔炉街的街口,引擎空转着。   没想到来到这里。   雷杰眯起眼睛,又缓缓往前行驶了一小段距离,他看向街对面那家熟悉的店面“狩猎人”。   木制招牌依旧干净整洁,与周围的绮丽糜烂格格不入。   科赫,西莱夫。   这两个名字挡也挡不住的钻进脑子里。   雷杰握紧方向盘,法切蒂和温罗尔的话已经告诉了他,对方绝不是无足轻重的混混。   他们姓古奇,是那个犯罪集团的拥有者,更或者是掌权者。   这种角色,会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酒吧里当酒保,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破地方根本就是他们的巢穴之一。   雷杰微微探出身体,将夹着烟的手完全搭在窗框上。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轮廓,那双纯黑的眼睛扫视着酒吧门口及其周围的环境。   他注意到了摄像头的位置,后巷的入口,偶尔进出的人的神态,反而他更像是“狩猎人”。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随手弹掉。   然后,他掐灭了烟头,扔出窗外。   雷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唇,那里似乎残留着昨夜被法切蒂啃咬过的细微刺痛。   昨夜他亲吻法切蒂,不是被荷尔蒙冲昏头脑,也不是意乱情迷的失控。   从在树林里被当做牲口一样拖行、侵犯开始,他就开始思考,寻求着任何一个可能反击的支点。   法切蒂的出现,法切蒂的权势,法切蒂对他表现出来的兴趣,那种混合责任感和晦暗欲望的行为,是他目前能得到的东西。   等价利益交换,法切蒂讲述的故事提醒了他,让他想通了这个道理。   他们利用他来打击温罗尔,那他凭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温罗尔的人,烧回他们的地盘?   想到这,雷杰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狠劲。   他掏出手机,不是打电话,而是直接打开了搜索引擎。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行政秘书的职权”。   跳出来的结果冰冷而枯燥,充斥着官方辞令。但雷杰只是想知道法切蒂的权利有多大。   “业务类常任文官……非政治任命……维持政府持续稳定运作……”   “核心协调角色……信息枢纽……政策建议与执行监督……”   “通常拥有多年经验……深谙行政体系运作……被视为隐形的权利部门会……”   一条条看下去,雷杰嘴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他做到了一笔稳赚不亏的买卖。   铁打的秘书,流水的州长。   州长每四年选举一次,但州政府内部的文官却是永久职位。   有时候,州长权利大,但地方部门反而更怕行政文官。   足够了。   雷杰舔了舔嘴唇,让干裂的唇瓣变得湿润,他再次拿起手机,这一次,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法切蒂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立刻接起的,好像对方一直就在等着什么一样。   背景音比刚才更安静了,似乎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   “雷杰?”法切蒂的声音传来,温和的腔调,“还发烧吗,哪里不舒服?”   听起来真像个体贴的老朋友或情人。   雷杰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锁死在“狩猎人”酒吧。   他甚至能看到一个健硕的身影在昏暗的窗后晃动了一下,有点像科赫。   雷杰对着电话,声音拖长,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懒洋洋。   他知道怎么让自己最诱人。   “法切蒂,如果我看某家店不顺眼,想把它砸了,会怎么样?”   雷杰的语气轻轻松松,像是在开玩笑。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雷杰几乎能想象出法切蒂在那头微微挑眉。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低的笑声,不是愉悦,更像是一种了然和纵容。   “只是这件事吗?”   法切蒂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平静,“我还以为是什么难题。”   雷杰捏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   法切蒂继续说着,语气就像在安排一场下午茶。   “我不希望你再受伤,雷杰。”   “这种体力活让下面的人去做就好,你只需要告诉我是哪一家,然后坐在车里看着就行。或者回家休息,等消息。”   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而这一句回答,让雷杰瞬间感受到了脊椎发麻,泄愤情绪冲击着心脏。   “狩猎人酒吧,熔炉街。”雷杰快速报出了地址。   “知道了。”法切蒂应道,效率高得吓人,“看见客厅里的电话号码了吗,这几天我与州长不在古树市,一切事物都可以让魏东东处理,你可以联系他,直接让他来做。” [38]蛇结20:感谢女神我需要你的大更新的地雷   法切蒂果然没有令他失望。   雷杰未等待太久。   不过十分钟左右,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型车沉稳地驶入熔炉街,它们没有鸣笛,也未闪灯,就像两道阴影滑入午后的日光,悄无声息的停在了酒吧门口。   车门滑开,下来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工装,动作利落,彼此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腰间佩着枪套,工装们迅速从车内取出斧头与工程锤,领头人也从车里走出来了,是个魁梧男子,身着黑色短袖和米白色工装裤,手臂上的肌肉将袖口撑得失去了原有的形状。   他面无表情地扫视四周,随后朝雷杰的车头方向微微颔首。   大概是法切蒂早已交代清楚,示意之后,男子便收回视线,向手下打了个简洁的手势。   行动开始了。   没有叫嚣,也没有恐吓。   第一个人抡起工程锤,干脆利落地砸向酒吧大门,厚重的强化玻璃应声迸裂,化作无数碎片向内崩塌,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紧接着,另一人挥动斧头劈开残留的木框,三两下劈砍,门框变成了一堆可怜的木柴,歪歪斜斜地挂着几根木条。   整个门洞被粗暴地扩开,露出内部昏暗的空间。   今日里面客人不多,在看见有人来找茬后,纷纷跑出酒吧。   斧锤进一步深入酒吧内部。   即便隔着一整条街道,雷杰仍能听见酒吧里传来的声音。   破坏持续不断。   仿佛是为了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口,双手握着工程锤,猛力砸向窗框,固定销和合页在重击下扭曲崩飞,整扇窗户连同窗框被从外墙上硬生生扯了下来,轰然倒塌在街边。   半米多长的墙洞赫然出现在雷杰的直视范围内。   接着,沉重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斧刃劈入木质吧台,柜台里的酒杯破碎,酒架上的瓶子被尽数扫落,昂贵的酒液混合着玻璃渣飞溅开来,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精气息如溃逃的顾客般从酒吧内部涌出,弥漫在街道上空。   透过被破坏的门窗,雷杰看见有人开始对付内部的装饰,铁锤挥过,悬挂的灯具被砸落,电线断口迸出细碎火花,垂落如死蛇。墙上挂着的画框与饰品被粗暴地钩落,浸泡在地面横流的酒渍之中。   而这一切,除了雷杰在旁观,领头的魁梧男人也在注视。   他站在街道黑车旁,面无表情的观察着四周,偶尔对着衣领下的微型麦克风简短地说几个词句。   街上有几个行人驻足,远远地看着,脸上交织着好奇与恐惧,但没人靠近,也没人掏出手机。   雷杰坐在车里,点燃了第二支烟。   透过袅袅升起的烟雾,他注视着酒吧被毁坏,就连那块写着“狩猎人”的招牌,也被铁钩拽落,“轰”的一声砸在水泥地上,碎成两半。   但雷杰胸腔里没有升起预想中的狂喜或酣畅淋漓,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点冰冷的虚无。   权力以如此具体,高效的方式呈现,让他觉得二十余年来的生活都是一场梦。   而这一切,是借他人之手完成的。   迟早会有梦醒的一天。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雷杰的思绪。他低头望着发亮的屏幕,不是电话而是一条短息。   发信人正是他刚刚存入的那个号码。   [雷先生,现场正在处理。法切蒂先生吩咐,如果您需要亲眼确认结果,可以稍后进入,或者,您有任何其他要求,可直接告知我。——魏东东]   雷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随后抬头看向街对面黑车旁的魁梧男子,发现对方再次冲他微微点头。   看来对方就是魏东东了。   法切蒂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连他的情绪,都被人妥帖地“照顾”着。   雷杰深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熄。他没有回复信息,而是直接发动引擎,驶向街道对面。   他将车与那辆黑色厢型车并排。   推开车门,鞋底踩着满是玻璃碎碴的路面,发出细微的喀嚓声。   雷杰站在了那片狼藉之前。   曾经悬挂“狩猎人”招牌的位置,只留下几根扭曲断裂的金属支架刺向天空。   魏东东走了过来,停在他身侧一步远的地方,一米九多的身高在午后的光影里投下大片阴影,手臂上的肌肉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却没了刚才指挥砸场时的冷硬,眼神里多了几分尊敬。   魏东东率先开口,声音低沉,“雷先生……”   雷杰朝他一笑,“谢谢。”   “应该的,法切蒂先生吩咐过。”魏东东微微颔首,“您要进去检查吗,或者还有其他需要处理的。”   “不用了。”雷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让人砸完就撤吧,别留下痕迹。”   “明白。”   魏东东没有多问,转身对着衣领下的麦克风简短交代了两句,酒吧里的动静很快停了下来,人群扛着工具鱼贯而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砸毁的不是一家酒吧,只是清理了一堆垃圾。   两辆黑色厢型车再次启动,悄无声息地开离熔炉街,很快就消失在街尾的转角。   熔炉街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酒精和尘土。   雷杰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打火机,发现心里依然没有预想中的畅快。   预期的舒爽并未降临,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索然无味席卷了他。借来的权力施展得再彻底,也填不满胸腔里的空洞。   这就是权力的效率,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麻木的残忍,可这毕竟是借了温罗尔的手,借了法切蒂的安排,他站了片刻,忽然觉得疲惫不堪。   就像一场别人替他演完的戏,落幕之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连掌声都是假的。   雷杰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将车缓缓开进了不远处一条狭窄的胡同里停下,就像他前两次来熔炉街时一样。   他打算找家小酒吧坐会儿,哪怕只是喝杯冷啤酒,也比站在这堆废墟前发呆强。   刚走出胡同口,头顶的阳光忽然暗了下来。   雷杰抬头,看见一团厚重的云朵飘了过来,把原本刺眼的日光遮得严严实实。他准备继续往前走,沿着街边找一家还营业的酒吧。   而走出几步后,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回身,靠在了一根老旧的电线杆上。   雷杰的目光穿过街道,望向狩猎人。   与刚才不同,围观人群变多了,其中一个留着寸头的家伙举着手机,对着满地狼藉吼着什么,语气暴躁。   “……对!全砸了!吧台、酒柜、连招牌都被拽下来了!不知道哪个活腻歪的敢动咱们的地方!”   雷杰眯起眼,没动,就靠在胡同口的电线杆上看着,那几个人显然和科赫是一伙的。   或许电话会引来科赫也说不准。   雷杰思索,是否把魏东东再叫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带着点轻佻的笑意:“美人,一个人?”   雷杰侧过头,看见一个染着金发的男人站在旁边,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银色链子,链坠是个小小的狼头。   典型的Alpha气息扑面而来,丝毫没有收敛。   若是往常,雷杰或许会敷衍两句,迂回地摆脱。但今天,他只是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没说话,视线又转回到那几个打电话的男人身上。   那Alpha却像是没看出他的拒绝,或者说毫不在意,又凑近了些,顺着雷杰的目光看向那片废墟。   “你是准备去狩猎人?可惜了,现在怕是连杯尿都喝不上了,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疯子敢对我们动手……”   他说着,故意把脖子上的狼头链坠露得更明显,还抬手拍了拍雷杰的肩膀,语气带着点炫耀:“不过没事,前面还有咱们的场子,我带你去?”   雷杰的视线终于从废墟移开,落在这个喋喋不休的Alpha身上。   似乎是为了强调什么,Alpha又扯开了一点领口,露出脖颈下方一个清晰的纹身图案,狼与弯刀。   “我就是古奇帮的,看见没?狼与刀的标志,这一片都是我们罩着的。”   他以为雷杰是怕了,语气更嚣张了,“刚才是不是吓着了,没事,有我们在,没人敢动你。”   因为这句话,雷杰的脸上忽然扯开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这让面前Alpha笑得更加自信。   “你们?”雷杰轻声重复。   下一秒,他动了。   没等金发男反应过来,右手猛地攥住对方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腕,指节用力,几乎要把那根骨头捏碎。   金发男痛得“嗷”了一声,想挣扎,却发现雷杰的力气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锁死了他的动作。   “古奇帮?”雷杰微微俯身,凑近金发男的脸,“就凭你们?”   “呃啊!”Alpha叫的更大声了,手腕发出脆响。他试图挥出令一只手攻击雷杰,却被雷杰侧身避开,同时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小腹上。   “唔!”金发男闷哼一声,身体瞬间蜷缩起来,脸色惨白。   雷杰松开手,低头望着对方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捂着肚子直抽搐。   不远处几个打电话的古奇帮成员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看见自己人被打,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   “操!哪个帮派的?”   雷杰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扫过冲过来的几个人,没有畏惧。   刚才在“狩猎人”酒吧前的虚无感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怒意。   他这才明白,借他人之手复仇远不如自己亲自动手。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厚重的云朵压得更低了,风里带着雨前的湿冷,可雷杰的眼里,却燃起了一簇火。   雷杰侧身避开三名古奇帮成员的拳头,借着侧身的力道,手肘狠狠撞向第一个人的肋骨,随后踹向第二个人的膝盖。   不等第二个人惨叫着单膝跪地,又抬脚踹在他胸口,人向后倒去,撞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发出“砰”的巨响。   最后一人见状,抄起路边的椅子扫过来。   雷杰不退反进,左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右手顺着对方的胳膊滑上去,死死抵住他的喉咙。   第三人脸色瞬间涨红,想挣扎,却被雷杰压得动弹不得。   阳光从云朵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雷杰线条分明的侧脸上,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脖颈处因用力而绷紧青筋。   他早已脱下夹克,简单的衬衫裹着单薄却结实的肩背,抬手时,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不是夸张的虬结,而是利落的薄肌,每一寸都透着爆发力。   随后,他一拳砸向对方的太阳穴。   “滚!”雷杰的声音冷得像冰。   前两人躺在地上还没有爬起来,第三人更是蜷缩在地上,连哼都哼不出声。   虚无感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酣畅淋漓的轻松。   不是借温罗尔的权力砸了酒吧的空泛,而是拳拳到肉的真实发泄。原来只有靠自己的拳头打出来的痛快,才是真的痛快。   雷杰扯了扯领口,准备开车离开。   可刚走到小巷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   他下意识地低头,可一个黑色的布袋从背后罩了下来,瞬间捂住了他的头。   雷杰立刻挣扎,就让后颈挨了一记闷棍,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但他没彻底晕过去,凭着最后的意识,手肘向后猛顶,撞在身后人的肚子上。对方痛呼一声,力道却没松,反而有更多人围上来,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和腿。   “操!按住他!”有人低吼。   雷杰踢打着挣扎,膝盖顶开旁边一个人的腿,右手挣脱出来,扯掉了头上的布袋。   “科赫的人?”   雷杰咬着牙,左手攥住一个人的手腕,狠狠一拧。对方惨叫着松开手,可另一个人立刻补上,一根麻绳缠上了他的手腕。   雷杰想踹开,后颈又挨了一下,这次的力道更重,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被人架着往小巷深处拖去。   尽头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车,后门被拉开,雷杰被人粗暴地推了进去。   他刚想撑着身体起来,车门“哐当”关上,黑暗中,好几只拳头同时砸了过来。   “敢砸我们的场子,还打我们的人!”一个粗哑的声音吼着,拳头落在雷杰的背上。   雷杰蜷缩起身体,护住头和脸,同时找准机会,抬脚踹向身边的人。   他看见了刀刃的折射光泽从眼前一闪而过,有人掏出刀子捅向雷杰的腹部。   雷杰快速抬腿,那人没防备,被踹得撞在车门上,发出“咚”的一声。借着这个空隙,雷杰猛地直起身,手肘撞向另一个人的下巴,“咔嚓”,那人捂着脸倒在座位上,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车里空间狭小,对方人多,却施展不开。雷杰占了先机,他没恋战,而是盯着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的空隙,那里放着一根金属扳手。   他身体一滚,避开身后的拳头,伸手抓住扳手,反手一挥,砸在离他最近的一个男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着跪下。   现在,雷杰有了武器,也有了空间。   扳手在他手中成了可怕的延伸,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精准的狠厉,避开致命的头颅,却专挑关节、肋骨、软肋下手,车厢内回荡着骨头与金属碰撞的可怕声响,以及一声声逐渐微弱的惨叫和呻吟。   不过短短几分钟,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古奇帮人员已经东倒西歪地瘫在座椅和地板上,不是抱着断肢痛苦抽搐,就是蜷缩着身体发出无意识的呻吟,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雷杰喘着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额角的伤口被汗水蛰得生疼,却让他觉得异常清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扳手,又扫过地上几人,目光最终落在驾驶座没敢回头的男人身上。   那人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雷杰捡起车厢中掉落的弹簧刀,刀柄上还沾着点血迹,是他的。他收起刀刃,“咔哒”一声又打开,轻响在寂静的车里格外刺耳。他走到副驾驶旁,刀尖轻轻抵住男人的后颈,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对方猛地一颤。   “开车。”雷杰的声音很沉,带着刚打完架的压迫感。   “开、开去哪……”男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胡同墙壁,不敢回头。   “随便开,找个安静的地方。”   雷杰的刀尖又用力了几分,男人后颈的皮肤立刻被划破,渗出血珠,“别耍花样,否则我让你跟后座那几个一样。”   男人吓得连连点头,慌忙挂挡踩油门,黑车猛地窜出胡同,歪歪扭扭地汇入车流。   雷杰靠在后排座椅上,用又扳手给了后座昏迷的几人一人一下,他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狩猎人”酒吧早已看不见,只有聚集越来越多的云朵。   天阴了。   把玩着手里的弹簧刀,雷杰望着自己手臂上的划伤,还好,伤口不是很深。   “别紧张,”雷杰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与司机闲聊,“找个没人的地方,我们慢慢玩。”   刀刃在昏暗的车里反射出冷光。   驾驶座上的男人身体一僵,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   黑车越开越偏,渐渐驶离了市区,朝着郊外的废弃工厂方向开去。车后座的呻吟声越来越低,雷杰又挨个在他们胳膊上捅了一刀。   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二十多分钟,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茂密的树林。   晚秋时节,枝桠交错,像无数双干枯的手伸向天空,把仅存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连风穿过林间都带着股萧瑟的寒意。   “就在这停。”雷杰说道。   驾驶的男人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不敢回头,只死死攥着方向盘,后颈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领。   车后座那几道若有若无的呻吟声,还有雷杰把玩弹簧刀时“咔哒咔哒”的声响,像催命符一样缠了他一路。   雷杰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进衣领,他拢了拢衣襟,目光扫过树林,听见细微的溪流声音。   应该在不远处。   低头望着长满了半人高野草的林边,雷杰有了计划。   “下来。”他朝着车里喊了一声。   驾驶车辆的男人哆哆嗦嗦地推开车门,刚迈出一条腿,就被雷杰伸手揪住了后领,像提货物般拽到身边。   “去,把后座那几个拖下来。”雷杰把弹簧刀抵在男人腰上,“动作快点,别让我等。”   男人不敢违抗,咽了口唾沫,转身拉开后车门。   后座的几人还没完全清醒,脑袋昏沉地哼唧着,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座椅套染得一片斑驳。   男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三个半昏迷的同伙一一拖到草地上,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冷汗。 [39]蛇结21(第三视角):感谢无咎的地雷   我叫马蒂奥,十七岁。   从偷了老妈藏在饼干罐里的房租钱,换来一堆哈雷零件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人生他妈的完了。   毕业那天,我被她轰出家门,只能在熔炉街的快餐店里洗烤盘,每晚蹭不同朋友的沙发。直到三周前,“狼头”托尼找上了我。   托尼是古奇帮在古树市的小头目,脖子上挂着条比我拇指还粗的金项链,他左手缺了根小指,据说是上次和毒蛇帮火拼时被砍的。他在快餐店门口的停车场堵住我,扔给我一瓶冰镇可乐,说:“马蒂奥,知道古奇帮吗?”   我当然知道,街头巷尾的墙面上全是他们的涂鸦,狼与弯刀的标志,比警察的警徽还显眼。   托尼拍着我的肩膀说:“古奇帮需要你这种够狠的小子。”   他又说:“加入我们,不用再洗烤盘,不用再睡沙发,以后熔炉街的酒吧赌场,都有你的份。”   我心跳得像敲鼓。   当天晚上,在托尼的带领下,我对着古奇帮的狼刀头标志宣誓,喝下了混着威士忌的入帮酒。   托尼说,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洗烤盘的马蒂奥,而是“古奇的狼”。   加入古奇帮的第三天,我跟着托尼和另外三个兄弟骑着摩托在商业街晃悠。   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冒热气,一个穿碎花裙的金发beta妞背着包从奢侈品店出来,托尼朝我们使了个眼色。   我们心照不宣地围上去,我故意撞了她一下,趁她回头骂人的功夫,另一个兄弟一把抢过包,几人骑着摩托扬长而去。   金发beta妞的哭声被甩在身后,托尼把包里的口红、香水扔给我们,笑着说:“瞧见没?这就是古奇帮的体面。”   真是太酷了。   太他妈酷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他妈的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我攥着那支迪奥口红,决定今天还要来票大的。   可没等我们把抢来的钱分了,托尼的手机响了,他听完电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FUCK!狩猎人被砸了,我们需要立刻过去,抓住那个砸场子的混蛋!”   于是我们骑着摩托疯了似的往熔炉街赶,隔着两条街就能看见酒吧的惨状。   玻璃碎碴像牙齿一样散落一地,招牌被撕成两半,门窗洞开,整间酒吧像被掏空了内脏的尸体。   托尼从角落停下车,指着不远处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就是他。”   他声音压得极低,“揍了我们的人,砸了场子。”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男人穿着件黑色衬衫,外面罩着一件皮夹克,对方身形高挑挺拔,肩线腰臀被他完美的展示出来,没有过分夸张的魁梧,却透着一种紧实的力量感。   如果不是托尼指着他喊凶手,我会以为那男人是哪家酒吧里的“招牌”。   许是察觉到了视线,他忽然侧身,我们猛地蹲下藏在墙后。   摩托车后视镜里,他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冷劲。   “这小子看起来挺能打,咱们偷袭。”   托尼压低声音,指了指巷口两侧的,“马蒂奥,你跟我从后面绕,用布袋套住他的头,其他人堵前面,别让他跑了!”   我点点头,手心湿黏全是汗。   这时,旁边一个叫“疤脸”的兄弟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一笑:“嘿,小子,杀过人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连架都没正经打过几次,哪杀过人?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硬气的一句:“当然杀过!”   疤脸吹了声口哨,从腰里摸出一把弹簧刀递给我:“行啊小子,够狠!拿着这个,要是他反抗,就给我往要害捅!”   冰冷的刀把攥在手里,硌在掌心。可看着托尼和其他兄弟笃定的眼神,我只能把刀塞进裤兜,跟着他们猫着腰钻进小巷。   那男人刚好转身往巷子里走,背对着我们,距离越来越近,托尼给我们使了个眼色,我攥紧布袋,和他一起冲了上去。   布袋刚罩住他的头,我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托尼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   那男人反手一肘撞开我,扯掉布袋,转身就踹飞了冲上来的疤脸。我吓得魂都飞了,摸出裤兜里的刀就想捅过去,但腿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科赫的人?”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抬头看见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要把人吸进去。   没等我说话,其他兄弟就围了上来,有人拿着棒球棍给他来了一下子,接着把他往胡同深处拖。   他大概是晕了,我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推上停在那里的黑车。   前方传来了打斗声,是兄弟们在车内下死手教训人。   我握着刀缩在后排,心脏捶打着胸腔。   但这声音很快就变调,男人不知那里来的力气,拳头砸在其他人身上,闷响、惨叫、座椅被踹坏的吱呀混在一起,听得头皮发麻。   我吓得魂都飞了,摸出裤兜里的刀就想捅过去,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我感觉手腕都要断了,刀也当啷掉在地上。   而后,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车窗上撞。我眼前一黑,回头就看见那男人手里拿着扳手,眼中毫无温度。   我吓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见扳手从空中划过,之后一阵剧痛。   再醒来时,托尼正脸色惨白地把我拖出车外。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我们被扔在一片陌生的森林边缘,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男人让我们跪在他面前,他用弹簧刀的刀尖抵在我下巴上时,我这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托尼画的大饼成了最恶心的笑话。   我看着地上抖成筛糠的兄弟,看着男人毫无波动的眼睛,终于崩溃大哭:“求求你……别杀我……”   风穿过树林,呜咽作响,吹得草叶沙沙响。   我想起三天前宣誓时喝的那杯威士忌,那不是“入帮酒”,是毒药。   但男人显然不肯放过我们。   把玩着手里的弹簧刀,他点燃了一只香烟。   “跑。”   他说道。   “给你们半支烟的时间躲藏。”   他没说被抓到会怎样。但下一秒,弹簧刀被男人轻轻松松地贯穿了托尼的手掌,把他惨叫不休地钉死在地上。   “啊啊啊——”   我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和其他剩下的人一起没命地撞开半人高的野草,冲向黑暗的森林。   野草的锯齿刮得小腿生疼,每一次迈腿都像拖着镣铐。   托尼的惨叫还在耳边回荡,那声音里的绝望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不敢回头,只能盯着前方密密麻麻的树影,拼命把自己往更深的黑暗里塞。   半支烟的时间能有多长?   也许只够他吸最后一口,然后掐灭烟头,开始狩猎。   时间间太短了,短到我甚至能想象到那男人掐灭烟蒂时的动作,指尖夹着烟轻轻一按,然后转身,像猎鹰找兔子一样把我们一个个揪出来。   风突然变了方向,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我刚要躲到一棵老橡树后面时,雨点砸了下来,先是零星几滴,打在树叶上发出嗒嗒轻响,很快就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裹着风往衣服里钻。   雨水模糊了视线,也让脚下的泥土变得湿滑。   我踉跄着摔了一跤,脸砸进泥浆里,被绑着的手无法支撑,只能用膝盖狼狈地顶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向前冲。   跑出去一段距离,我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用肩膀处的布料擦拭脸上的雨水和污渍。   隐隐约约看见远处的河岸空地上,有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站在溪水边,背对着我,穿着黑袍,背影宽阔,在雨中显得异常宁静。   是路人!是救星!   希望像肾上腺素一样猛烈注入血管,我不管不顾地朝着那身影狂奔。   不管是谁,请救救我!   我顾不上脚下的泥坑,也顾不上树枝刮破脸颊,朝着那个人影的方向疯跑。   雨水打在耳朵上,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有嗡嗡的耳鸣,我甚至忘了自己还穿着古奇帮那身印着狼刀标志的外套,忘了自己几个小时前还抢过包、跟着托尼准备打人,只知道扯着嗓子喊:“救命!有人要杀人!快报警!”   人影似乎动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我跑得太急,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顺着缓坡滚了下去。草叶、泥土、雨水一股脑往嘴里灌,无法使用双手,只能任由身体撞在树干上,最后“咚”的一声摔在那人面前的石岸边。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下巴处一片火辣辣的疼痛,我努力抬起脖颈,却愣住了。   那人转过身来,身上的黑衣不是寻常的服装,而是一件黑色的神父长袍,领口绣着银色的十字。   是神父。   我不信教,但在那一刻却像见到神迹般哭出声。   狂喜和绝望同时降临。   “神父!救命!”我哭得语无伦次,“有人要杀我们!在林子里,托尼已经被他……”   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我甚至说不清楚完整的句子,可心里的求生喜悦却像潮水一样涨起来。   不是坏人,是神父,他一定会帮我的。   神父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掌心的热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过来,轻轻拍在我后背时,却没像期待的那样立刻摸出手机,只是弯下腰,目光落在我被反绑的手腕上。   麻绳早就被雨水泡得发胀,勒得皮肤发红,边缘还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别慌,孩子。”   神父的声音比雨水还柔和,伸手把我额前贴在脸上的湿发捋到耳后,指腹擦过我下巴上的伤口时,我忍不住抽了口气。可下一秒,他没有报警,也没有解开我的绳索,而是转身走向溪边那块平整的石头,弯腰拿起叠在上面的透明雨衣。   他抖了抖,慢条斯理地往身上穿,连帽檐都仔细拉好,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的心瞬间慌了。   试图挣扎着爬起来,膝盖在石岸边磕得生疼。   “神父,报警!”   这一刻,嘶喊声如同婴儿呱呱落地的第一声啼哭,我狼狈的呼唤他,像是在呼喊真实的父亲。   “Father!”   “快报警!他追来了……他有刀!”   我语无伦次地喊叫。   可神父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是他吗,孩子?”   我听到了神父的询问。   “谁?”   我愣了一下,艰难地回头望去。   全身血液冻结。   树林里,一道黑影正踩着湿滑的泥土慢慢走来,对方手中的刀,刀尖在往下滴血。   他来了。   而男人眼神正直勾勾地盯着我,像盯着一块跑不掉的猎物。   “报……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只会手脚并用地往后缩,想躲到神父身后。   可手腕被绑着,根本撑不住身体,只能一点点摩擦蠕动。   我不明白,为什么神父依然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甚至连脚步都没动一下。   我们会死的,会被远处这个男人杀死在这里。 [40]蛇结22:感谢soar的地雷   接连不断的雨水滑过雷杰的眉梢、脸颊,顺着下颌滴落,他站在森林边缘,目光穿透灰蒙蒙的雨帘,落在溪边的两人身上。   穿着古奇帮外套的小子瘫在碎石滩,无助的颤抖,像被淋透待宰的羔羊。   但雷杰的注意力被旁边多出来的那个人吸引了。   黑色长袍包裹的全身严严实实,内衬的白色衣领扣到最上一颗,只露出喉结。而最外面,规整地套着一件透明雨衣。   帽檐下压,依稀能看清男人的面容,黑发棕瞳,两鬓灰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很普通的联邦人容貌,可奇特的是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质沉稳,仿佛只是在看两个小孩子打闹,雨水似乎都刻意避开了他,只是安静地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朦胧的水汽。   啊——是名神父。   雷杰握紧了手中的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血渍是刚才给另一个吓破胆的小子割绳子时,对方疯狂挣扎企图夺刀,不慎划伤手掌留下的。   他并不想真杀人,让这群人跑进森林里更像是复刻某一幕,试图从中找到某种东西。   其实追到人后,他就把麻绳割断让人滚了。   雨水倾泻的更快了。   神父微微向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马蒂奥护在了身后。   雷杰沉默地望着,见对方动作自然,满是保护弱者的意味。   可笑,真把他当成杀人犯?   神父开口了。   “孩子,你在做什么。”   属于成熟男人的嗓音奇异地穿透了哗哗雨声,清晰传入雷杰耳中。   雷杰语气不太好,“看不见吗。”   他刻意散发出恶意,抬起手腕把刀刃对准二人。   望着神父那副悲悯柔软,仿佛生来就要救赎人的态度,雷杰把湿透的黑发撩到脑后,暴露冷冰冰的狠厉表情。   仿佛恶狼一样朝猎物呲牙。   他向二人走去,走出森林伫立在碎石滩前的空地上,即便雨水流进眼睛也毫不在意。   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解决掉这几个古奇帮杂碎,他的目标是科赫与西莱夫两兄弟。   砸店和杀人是两回事,砸店只会让对方以为自己在泄愤,但杀人却会打草惊蛇。   但他又想知道,自诩爱世人的神父在面对恶人时,又能做到哪步。   无私无畏献出自己的生命?   保不齐刀锋贴在脖颈上后,哆嗦的比后方那个小子还厉害。   于是雷杰继续往前走,不紧不慢,带着危险的压迫感,手中还挽了个刀花。   “年轻人,你刀上沾着血,却没有沾着杀意。”   神父又开了口,他也往前迈了一步,长袍下摆扫过地面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身影彻底挡住了后方的马蒂奥。   “我们无法论断人,免得被人论断,于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追着他来。”可惜,面前的年轻人误会了。   神父又道:“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让他记住教训,对吗?”   雷杰眨了一下眼睛。   “为什么这么说?”   他处理过许多人,要么求饶要么反抗,唯独眼前的神父,像个异类一样。   神父露出微笑,他又继续往前走,更是直接把手按压在雷杰的手背上。   “刀是凶器,却也是选择的镜子。你若想杀他,早在林子里就该动手,不必等他跑到这里。”   雷杰试图抽回手,却发现神父的手像焊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望着神父的手指,指甲修剪的干净整齐,无名指面戴着枚宽的印戒,戒面是个复杂的花纹。   “而且……”神父望着雷杰的双眼,“这片森林是教会的领土,换句话说,孩子,你闯入了私人领地。”   “迷途的狼犬需要的是引导,而非屠戮。”   哈,这是警告他吗。   虽然不知道厄瑞波斯和纽廉港的法律有何不同,但闯入私人领地,对方有权自主开枪。   风突然变急了,卷起雨丝往两人脸上拍。   雷杰盯着神父,慢慢放下了持刀的手,而神父也侧身让开一条路。   马蒂奥就缩在后方。   雷杰没说话,走到马蒂奥面前,那小子吓得连忙往后缩,就差滚到河流里了,眼神里满是恐惧,却又带着点求生的渴望。   蹲下身,雷杰伸出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举起刀,马蒂奥立刻闭上了眼睛,浑身发抖。刀刃划过麻绳的瞬间,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流,滴在马蒂奥的手腕上。   马蒂奥愣了一下,睁开眼,看着被划开的绳索,又看了看雷杰,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走。”雷杰挑眉,站起身。   风越来越大,吹得树林里的树枝哗哗作响,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已经没过了脚踝。   马蒂奥爬起来,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神父,又看了看雷杰,最后咬了咬牙,朝着树林外的方向跑去,脚步踉跄,却跑得飞快。   “跑得倒快。”   难怪他是最后一个被找到的。   看着马蒂奥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雷杰转身看向神父:“你叫什么名字。”   “天正教牧师,帕维尔。”   雷杰没再说话,转身往树林外走去。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可他心里的那股戾气却像被雨水冲散了不少。身后传来神父的声音,裹在风里,轻轻飘过来:“愿您得到祝福。”   雷杰脚步一顿,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密集的树影里。   然后……他站在空地上,盯着原本停车的位置,此刻那里只有一滩积满水的泥坑,什么都没有了,连车轮印都被暴雨冲得干干净净。   该死,当时情况混乱,他没有从那帮人身上拿走车钥匙。   现在人跑了,车也没了,从这里回熔炉街,步行至少要两个小时,何况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更麻烦的是,他身上没带手机,手机在吉普车里,此刻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   暴雨把一切都搅乱了。   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里灌,雷杰抬脚甩了甩鞋面,裤脚沾满了泥水,走起路来都费劲。刚才跟马蒂奥他们周旋时没觉得,现在静下来,才发现手腕被神父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润的热度,和周身的冰冷格格不入。   “帕维尔……”   雷杰低声念了遍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神父戴着无框眼镜的样子,他难得对一个人产生兴趣。   明明穿着宗教长袍,手里连把枪都没有,却敢直接按住他握刀的手,说话时语气温和,眼神里却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这辈子没跟神父打过交道,也不信教,总觉得这些人都是装模作样的伪君子,甚至会开“神父与小男孩”的笑话,可刚才帕维尔挡在马蒂奥身前的样子,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就在他烦躁地往森林里走去,琢磨着是先找个地方避雨,还是硬着头往熔炉街走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车灯穿透雨幕,在泥泞的小路上划出两道明亮的光,朝着他的方向缓缓驶来。   雷杰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的刀鞘,这荒郊野外,古奇帮的人又回来了?   可那辆车越开越近,雷杰看清了车的样子。   不是古奇帮的黑车,而是一辆银色的旧款轿车,车身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十字架贴纸。车缓缓停下,车窗降下来,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帕维尔坐在驾驶座上,此时已经脱下雨衣,露出中年人温和的脸庞,无框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   他看着站在雨里的雷杰,嘴角依旧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透过车窗传出来,被雨声稀释了几分,却依旧清晰:“雨太大了,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雷杰反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教堂就在附近,我刚才回去拿了车,想着大概没人会送那孩子回城区。”帕维尔笑意加深,言下之意是:雷杰把人绑来,总不会好心在大雨天送人回去。没成想,最后沦落雨中的反而是雷杰自己。   不等雷杰回应,他指了指副驾:“上车吧,先跟我回教堂避雨,等雨小些再走。”   雷杰审视着帕维尔的眼睛,又扫视车内并无异样。   但倒车镜下挂着的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除了十字架吊坠,旁边还挂着一个涂着红木漆的仿真苹果,和麦克送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帕维尔没再劝说,用行动表明,他直接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来吧。”   雷杰站在原地,看着敞开的车门,又看了看远处漆黑的树林,雨势毫无减退之意,反而越下越猛,地上积水已没过脚踝。   他犹豫片刻,最终弯腰钻进了车内。   刚坐进副驾驶,帕维尔就从后座扯过来一条干燥的毛巾:“擦擦吧,别着凉。”   雷杰没说话,低着头,用毛巾胡乱擦着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麦香,和帕维尔身上的味道一样。   帕维尔发动了汽车,缓缓驶离了空地,朝着教堂的方向开去。   雷杰靠在椅背上,看着雨水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他开口问帕维尔。   雨刷器摆动,刮开车窗上的水雾,帕维尔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真正的恶意藏在暗处,像林子里的荆棘,只会悄悄勾破人的衣袍。”   雷杰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再度睁开眼,目光投向那个摇晃的红色苹果吊坠。   “这个,”他问道,“是从哪里得来的?”   帕维尔的目光顺着雷杰的视线落在倒车镜下的吊坠上。   红木漆的苹果小巧精致,在车内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旁边银色的十字架吊坠轻轻挨着,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摇晃。   他笑了笑,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是教堂每周礼拜后给信徒的小礼物。”   雨刷器还在左右摆动,刮开雨水偶尔能看见路边歪斜的路牌。   “每个月我们都会准备不同的小物件,有时候是刻着经文的书签,有时候是装着蛇鳞的玻璃罐,这个苹果,是上个月为了庆祝亚赫而制作的。”   说到这里,帕维尔看着雷杰,轻声问道:“你听过亚赫与瑞芙的故事吗。”   雷杰没回应,闭上眼睛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休息,而帕维尔已经自顾自地讲起来了。   “在世界起始之时,有一座无垠的花园。人类于此被创造,数目众多,而其中最出色的两位,名为亚赫与瑞芙,他们亦是一对恋人。”   “那时他们没有性别之分,无从繁衍,却又各自为伴。于是神明种下两棵非凡的果树,一棵结出炽艳的红果名为Alpha,另一棵则结出青郁的果实名为Omega。”   “神认为亚赫更具统领无垠花园的能力,便将Alpha树上的果实赐予了他,亚赫食下红果,力量与威严顿生,成为了一名Alpha。”   “随后,神又将Omega的果实递给瑞芙。”   “但瑞芙并未立即吞食,他悄悄将果实藏起,因为他察觉果实与亚赫吞食的那一枚截然不同。”   “正当瑞芙手持青果心中犹疑之际,自幽暗的枝叶深处,蛇悄然显现。”   “它盘绕于智慧之枝,口吐人言。瑞芙,若你吞下神所赐予的青色之物,必将成为你血脉中的烙印。你与你的后裔将永世承受繁衍之苦,生产之痛将如影随形,如同大地承受开裂之伤。”   “你与你的后裔所紧握的权柄与威仪,终必如沙从指间流散,你的王国将如夕阳下的冰雪,辉煌却注定消融,最终只余寂寥与空无。”   “这不是恩赐,乃是一种永恒的恶,这不是祝福,乃是一道绵延不绝的痛。”   “于是瑞芙吞下了蛇偷来的红果,成为了一名Alpha。” [41]蛇结23:感谢lamp的地雷   “从此,无垠花园之中便有了两位君王亚赫与瑞芙,他们并肩执掌权柄。”   雷杰双臂交叠,听到此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一向不喜神话传说,尤其是那些与宗教牵扯过深的典故。   但他这次侧目瞥向帕维尔,漆黑的眼神如同朝对方掷去两枚坚硬的石子。   “所以,后来两个Alpha产生了分歧,开始争夺权利?”   无怪他如此作想。即便经历了种种与性相有关的事件,又在界碑生活九年,雷杰骨子里仍是个保守的人。   甚至可算是保守派的中坚力量。   在他看来,Alpha与Omega结合才是天经地义,而两个曾经相恋,如今却同为Alpha的人在一起,注定不会有好结果,只会引发无止境的纷争。   但帕维尔却摇了摇头。   “不,亚赫深爱瑞芙。”   “神明固然钦定由亚赫治理无垠花园,但他深知双王共治终将滋生分歧与矛盾,令子民无所适从。于是,他自愿退让,将王位禅让给了所爱之人。”   雷杰笑了笑:“若结局仅是这样,可不值得被你们铭记。”   帕维尔微微颔首。   “在瑞芙成为唯一的王之后,花园中却逐渐生出不谐之音,低语如毒蔓般滋生。”   “有人传言,瑞芙所服下的果实乃自蛇之处窃得,而蛇是奸诈与狡猾的化身。”   “他们说,瑞芙的一切成就皆源于其爱人亚赫,若无亚赫在幕后辅佐,花园绝不会在瑞芙的治理下日益繁盛。”   “即便瑞芙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荣光却始终笼罩于亚赫之名。”   “这些低语不仅刺痛了瑞芙,也使亚赫深感悲伤,如荆棘刺入心脏,又如雾霭遮蔽荣光。”   故事说到一半,帕维尔抬眼询问雷杰。   “你认为呢?他们谁对谁错。”   “如同进食,当吃完第三个苹果感觉饱腹时,你会感谢于第三个苹果,还是感谢于前两个苹果。”   “若你心怀感念,这份感激又应更多地归属于第几个。”   “没有第一个苹果作为起始,你无法品味其后,可没有那第三枚果实,你将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饱足。”   雷杰依然冷淡道:“为什么非要感谢。”   “假如这三个苹果本就是让我吃的,那它们理应进我口,入我腹中。”   他说的坦然,说的果断。   帕维尔微微睁大了眼睛,略带诧异地注视着雷杰。   “这真是……有趣的回答。”他轻声说道,仿佛在回味,又重复了一遍:“真是有趣的回答。”   “在教徒中,人们辩论,会在第一个苹果与第三个苹果中找出区别,却从未有人说过,苹果本该就是让人吃的。”   雨水在车窗上纵横交错,雨刷器左右摆动。   雨越下越大。   两人的交流依旧继续。   帕维尔双手轻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仿佛穿透了雨幕,望见那个遥远的神话时刻。   “而就在这时,狡黠的诱惑者悄然现身。蛇带来了两样东西,一枚青涩的果实,和一瓶药水。”   “它蜿蜒而至,将冰凉的蛇首轻轻贴于瑞芙的掌心,如同亲密之人抵额相慰。”   “蛇头缓慢摩挲瑞芙的指尖,鳞片闪烁暗光,蛇身无声缠绕上手腕。”   “蛇说道:我看见了你的痛苦,这令我焦心不已。它把蛇尾悄然抬起,果实递至瑞芙唇边,冰凉的果皮几乎触到他的嘴唇。”   “吞下它吧,你将重归Omega之身,不再被这虚妄的强韧所困。”   雷杰想:瑞芙不会这样做的。   果然,他听见帕维尔说:“瑞芙毅然拒绝了。”   帕维尔:“于是,蛇又呈上那瓶药水。”   “蛇道:那么不妨令亚赫安睡七日,这迷药不会伤他分毫,只会赐他一场宁静的长眠。在此期间,你自可施展才能治理花园,届时众人便会明白,荣光本该属于你。”   “蛇吐出鲜红的芯子轻探,舔过瑞芙轻颤的脸颊。”   “我能予你蛇的形貌,被发现后你大可以将错误推予我,只需悄然将此滴入他的杯中,无人会察觉。”   帕维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如同亲自目睹了那场悲剧的夜晚。   “瑞芙握紧了药水,他问这药是否会让亚赫受伤,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沉默了。”   “当夜,无垠花园月色朦胧,瑞芙化身为蛇的形影,持药瓶钻向了亚赫的居所。”   听到这里,雷杰又阖上双眼。   果然如他预料,两名Alpha无法和平共处。   帕维尔:“于是,事就这样成了。”   “亚赫陷入深眠,瑞芙便执掌园中诸事,众人见治理有序、恩泽遍野,便将称颂与荣耀全然归在瑞芙名下。”   “一次如此,二次亦然。瑞芙渐尝尊荣之味,便第三次、第四次以迷药使亚赫沉睡。”   “直至第六次,亚赫自长梦中醒来,只觉灵魂疲弱,心神涣散。他向他最亲爱之人寻求慰藉,那蒙恩者却只轻抚他的额发,道:我的爱,你只是累了,且安心歇息吧。”   “正当此时,神言降临到亚赫耳畔,于寂静之中,神向他低语:要警醒,因那诱惑者常披着亲近者的外衣。”   “神赐亚赫一柄剑,让他以此刃照亮自己,同时斩断邪诡与悖逆之徒。”   “于是至第七夜,瑞芙再度化作蛇形潜入内室,正欲将迷药滴入杯中之际。”   “亚赫倏然从床上起身,执剑一挥,那蛇首与蛇身分离,药瓶坠落于地。”   故事讲到这里,仿佛结束了又仿佛没结束,因为帕维尔没有继续讲下去。   雷杰睁开双眼,看见前方的景色变了。   车辆拐进了一片修剪整齐的园林,宽阔的道路两旁是浸透雨水的绿植与花坛,那些精心栽培的花朵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低垂着头,花瓣被打落在地,尘落到水潭中弥漫着死亡倒影。   雨水从车窗滑落,透过雨刷清扫出来的空间,雷杰望见深处矗立着一座建筑。   是座石砌的教堂。   灰白色的尖顶直指灰蒙蒙的乌云,彩绘玻璃窗在雨水中显得暗淡,却仍能依稀辨认出其上描绘的宗教图案。   外墙被侵蚀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湿透的石壁泛着黑灰的光泽。   一扇厚重的深色木制大门上方,镶嵌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车辆沿着湿滑的道路缓慢前行,最终在那扇大门前平稳停下。   帕维尔熄火了。   引擎声消失后,车厢内顿时被寂静笼罩,只剩下磅礴的雨声敲击着车顶铁皮的声音。   帕维尔没有立刻下车,他似乎给了雷杰片刻时间,去打量,审视这座在暴雨中静默的圣所。   “然后呢,”雷杰却开口追问瑞芙的下场,“就这样被爱人杀死了?”   询问声让帕维尔开始讲述后日谈。   “是的,瑞芙死了,在亚赫面前。当亚赫斩首蛇后,蛇首渐显人形,化作瑞芙的头颅,蛇身也显化为他所熟悉的身躯。”   “亚赫怔立当场,剑自手中脱落,他跪伏于地,怀抱逝去的爱人,悲恸不能自已,直至黎明将至。”   “自此,无垠花园中便常闻叹息之声。”   帕维尔的声音低沉下来。   “亚赫怀抱逝去的爱人,向着高天发出诘问:为何不早向我揭示真相,为何容我亲手断绝我所最爱之命。”   “然而苍穹静默,神明未有回应,事情便向着无可挽回的深渊滑去。”   “亚赫取来银针与金线,开始缝补瑞芙断裂的颈项,他的手指因剧颤而多次刺伤自己,鲜血混入丝线,却仍固执地将爱人破碎的肌肤一寸寸缝合,每一次穿刺都是无声的忏悔。”   帕维尔的音调略微扬起,“此时蛇再度显现……”   “它盘绕于染血的床榻边,嘶声道:我闻冥界有一方法,可复活逝者,所有灵魂转世前都需经秤量,你若能以同等重量之物相换,或可赎回瑞芙的灵魂。”   “亚赫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希望:用什么来换?告诉我!’”   “蛇信轻颤,声音甜腻如蜜,却又剧毒无比:自然是灵魂。以灵魂交易灵魂,此乃最公平的交易。”   “于是,被痛苦与执念吞噬的亚赫,再次握紧了神所赐予的圣剑。他的剑锋只指向园中那些身负罪恶之人,然而,瑞芙并未归来。”   “蛇在一旁幽幽叹息道:这些罪人的灵魂卑贱如尘土,污秽不堪,怎能与光明纯洁的瑞芙等值相换?”   “亚赫沉默着,他再次举剑,这一次剑锋所向之人,所犯之罪愈发轻微,直至最后仅有些微过失,甚至只是心怀怨言的子民亦未能幸免。”   “他一步步沉沦,衣袍被鲜血浸透,往日荣美的无垠花园早已化作尸山血海,凄厉的哀嚎终日不绝。”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花园,昔日乐土沦为坟场,其中站立的生灵,只剩下亚赫与盘旋于他身旁的蛇。”   “亚赫终于崩溃,跪倒在粘稠的血泊之中,向着蛇伸出双手,发出泣血般的控诉:为什么,为什么我付出了所有,仍不见他归来?”   “蛇温柔地攀上他的肩头,冰冷的鳞片擦过亚赫的脖颈:那么告诉我,亚赫,在你那颗破碎的心里,瑞芙灵魂的价值是多少。”   “这句话,撞入亚赫的灵魂深处,让他骤然顿悟。”   “在他心中,瑞芙从来都是无价之宝,无可衡量,无可替代。”   “亚赫怔怔地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柄沾满了无辜者鲜血的圣剑,剑身映出他自已染血的面容和背后灰暗的天空。最终,他颤抖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这片亲手毁灭的地方,望向头顶苍穹。”   “他要弑神才行。” [42]蛇结24:感谢小年兽的地雷   在听见亚赫准备杀死神后,雷杰失去了聆听结局的想法。   哦,一个经典的宗教故事。   人类妄图对抗神灵,结局从来只有一个,无非是更惨烈的惩罚,更长久的赎罪,好让所有听故事的人都记住“神不可违”的规矩。   雨势依然磅礴汹涌,像是神从云端倾倒下来的纺锤线,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灰色的网,将整座教堂都罩在其中。   “又是这套。”   雷杰嗤笑一声,没等帕维尔再说下去,推开车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扑在脸上,雷杰却像是毫不在意,迎着雨水朝着教堂厚重的木门走去。   黑靴踏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沾在裤腿上,勾勒出小腿紧实修长的线条,水洼里的倒影被雨丝打碎,又迅速拼凑出挺拔的身影。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的车门打开,帕维尔迅速下车。   他握着一把宽大的黑伞,嘭地一声撑开,快走几步将伞面倾向雷杰的头顶,为他隔断了大部分倾泻而下的雨水。   “你该爱惜自己的身子。”帕维尔像长辈般循循善诱。   雨滴敲打着黑色的伞面,发出连续不断的砰砰声响。   他稍稍落后半步,目光自然地落在前方的人身上。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几缕垂在眉前,耳后那滴水珠顺着脖颈滑下,没入湿透的衣领,像一道无声的痕。   帕维尔的目光跟着那滴雨往下移,落在雷杰宽挺的肩线,皮夹克被雨水浸得发沉,却依旧撑着好看的轮廓,每走一步,衣料贴在后背,能隐约看到薄肌的起伏。   雷杰继续大步往前走,他的侧脸线条在伞下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冰冷,黑眸直视前方教堂的大门。   教堂越来越近,外墙在暴雨里泛着冷硬的灰光,石缝里蓄满的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画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谁用指尖蘸着水写的祷文,潦草又虔诚,很快被新的雨丝覆盖。   巨大的金属十字架悬在木门上方,阴影落在湿滑的石阶上,随着雨点晃动,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雷杰几步跨上石阶,掌心按在厚重的木门上。   他站在门前,恰好位于十字架阴影的中心,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和焚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外界的暴雨喧嚣稍稍隔绝。   雷杰,抬脚跨入教堂。   其内部没有开灯,只有几扇彩绘玻璃窗透进微弱的天光,那些描绘着宗教故事的玻璃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暗淡,却仍能依稀看出画面中人物的轮廓。   天使的翅膀泛着暗金,信徒跪地的身影浸在灰蓝里,神散发的橙红光芒透着俯视众生的威严。   雷杰的目光扫过两侧的长椅,脚步突然顿住。   他仰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礼厅最后方,伫立着比人还高的十字架,而上面挂着一个“人”。   那“人”的姿势极其痛苦,双手被荆棘绑在十字架的两端,双脚也被同样的荆棘捆缚在一起。   他的脖颈被强行固定在十字架偏上的位置,头却微微偏着,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前方。他身上那件白色长袍已经破烂不堪,衣料被撕裂多处,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他在看什么?   雷杰不自觉地向前走近了几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木门闭合的声响,帕维尔缓缓推上大门,沉重的木头与地面摩擦,发出最后的“咔嗒”声,将天光与雨声彻底隔绝。   “那是亚赫,”帕维尔道,他抬手轻按胸前的十字项链,目光落在十字架中那具受难的身影上。   “他无法向神复仇,因神是我们的父。”   “在挥剑弑父之前,神已经对亚赫下达了惩罚。因为他早已在无垠花园里犯下了重罪,为了复活瑞芙,他斩杀了园中的兄弟,那些曾称颂他,追随他的人,都倒在了他的剑下。”   雷杰抬头仰望着,他看着亚赫被荆棘勒出变形的手腕,那些尖锐的刺仿佛要穿透石雕,扎进现实里。   帕维尔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复述那场遥远的天罚。   “神怒了。”   “神说,你以爱为名,行杀戮之实,将我赐下的花园化作冥河,将兄弟姐妹们变成亡魂,这不是救赎,而是最深重的悖逆。”   帕维尔顿了顿,目光掠过亚赫圆睁的双眼,永恒凝固的空洞瞳孔,那里似乎仍倒映着对神的痛恨。   他继续说:“神没有取走亚赫的性命,却施予了远超死亡的惩戒。祂令亚赫的记忆永驻于斩杀瑞芙的那一瞬,无尽的悔恨将成为啃噬他灵魂的蛆虫。祂令荆棘绑住他的手脚,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尖刺扎进皮肉的痛,祂令他的眼睛永远睁着,只能看着远方的爱人却无法拥抱,祂令他的喉咙永远发不出声音,连忏悔都只能烂在心里。”   雷杰顺着亚赫的视线转身,再次望向他们进来的入口。此刻他才看清,门楣上方的圆形穹顶之下悬着静谧的大理石雕塑。   那就是亚赫永恒凝望的焦点。   瑞芙。   故事中那个被斩首的Alpha,此刻的形象却毫无狼狈之态。他的白色衣袍整洁无瑕,严谨地包裹着每一寸身躯,连喉结也被高领妥帖地遮掩。   可这份严整的庄重却无法掩盖一种诡异的、近乎邪典的美感。   因为他脖颈之上是一个平滑的断面,头颅并未安放其上,而是被他冰冷的石雕双手安然捧在胸前。   在石料特有的冷白色泽下,那头颅的双目紧闭,睫毛纤长如垂落的蝶翼,面容安详得近乎圣洁。   而最惊人的是瑞芙的面颊,两侧颧骨下方蔓延着细碎的蛇鳞,鳞片的纹路精致得如同活物,泛着珍珠般的虹彩,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下颌,将那份英俊揉进了诱惑的旖旎里,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吐出血红的蛇芯。   “那是瑞芙。”   帕维尔的声音里多了丝叹息,“神终究是仁慈的,祂降下神迹,使瑞芙复生,令断裂的颈项生出新肌。然而,神并未将他的头颅归还原位。”   “神说,瑞芙的罪,不在于被诱惑,而在于明知是诱惑,却仍选择用谎言换取尊荣。”   帕维尔转过身,重新望向十字架上亚赫。   “所以,神没有对瑞芙降下惩罚,因为瑞芙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承受惩罚。复活后的瑞芙,肌肤之下开始生长出细密的鳞片,他的双目亦化为了蛇的竖瞳,这异化的形貌,便是其内心抉择的永恒外显。”   雷杰凝视着瑞芙面颊上的蛇鳞,一个模糊的联想在他心中成形。   他微微皱眉。   帕维尔继续阐述:“神没有让这异化随着瑞芙的躯体停滞,这种异化,成了瑞芙后代的烙印。”   雷杰的眉峰锁得更紧,黑眸中闪过一丝厌恶,“瑞芙有后代?”   他记着瑞芙和亚赫都是Alpha。   询问在空阔教堂里回荡。   帕维尔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雷杰紧绷的侧脸上,带着一种长者般的耐心,轻轻摇了摇头。   “此处所说的后代,并非指血脉的延续。”   走到门楣下,帕维尔抬手虚指了指瑞芙雕塑紧闭的双眼。   “它是指所有追随瑞芙脚步的人,那些明知是谎言,却为了尊荣利益选择妥协的人;那些为了满足私欲,不惜伤害亲近之人的人;那些被欲望缠绕,最终弄丢了自己的人。神说,这些人都是瑞芙的后代,都会承袭他的异化。”   “而这罪与罚的印记,会如影随形,波及他们的血裔。”   帕维尔耐心解释道:“异化的表现是不同的,有的耳后长出细小的鳞片,有的瞳孔变成竖瞳,更有的长出尾巴,兽耳。”   “他们心里长出的蛇,是血缘中的大恶。而这些异化像瘟疫,会在人群里蔓延,哪怕他们与正常人结合,哪怕他们努力掩盖,那份藏在灵魂里的劣根,也会代代流传。”   雷杰的拳头无声地攥紧,目光重新落回瑞芙的雕塑上。   此刻再看那些蛇鳞,竟觉得不再只是妖异的装饰,反而是同类的归属。   这不是恶,是劣化种的宗教注脚。   他没想到,宗教将劣化种的存在其定义为神圣惩罚的活体证明。   同时刻,帕维尔完成了最后的教义普及:“因此,后世所称的劣化种,其源头便是瑞芙的后代。”   “神未曾用荆棘捆绑他们,也未必令他们时刻承受肉体的剧痛,但却给予了他们另一重残酷的责罚,让他们永远带着这灵魂异样的外在明证降生于世,在诱惑与良知间永世挣扎,并永远无法忘记自己这被标记的、在世人眼中视为丑陋的模样。”   屋外,积蓄的水珠从檐角坠落,“嗒”的一声轻响,砸在教堂青灰色的瓦片上。   雷杰沉默地转身坐在长椅上,皮夹克上的水珠滴落在脚旁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看帕维尔,目光仍黏在屋门上方那尊无头的瑞芙雕塑上,那些密集恶心的蛇鳞,此刻在他眼里竟成了某种隐秘的标识,像在黑暗中与他共鸣的暗号。   而帕维尔此刻已将附近的几盏烛台点燃,“今晚雨不会停,你若愿意,可以留在教堂歇一晚。”   烛火噼啪轻响,橘红色的光焰在烛芯上跳动,将帕维尔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石墙上,与十字架上亚赫的受难像重叠。   他将最后一盏烛台放在雷杰身旁的长凳上,烛火映亮雷杰沾着水珠的黑发,也映出纯黑的眼睛。   雷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烛火在瑞芙雕塑蛇鳞上投下的光斑。那些泛着虹彩的鳞片在烛光下更显妖异,却奇异地不让他觉得厌恶,反而像在诉说着某种无声的委屈,像他小时候藏在帽兜里,不敢让别人看见的老鼠耳朵。   “你们都觉得,带着这些异样的人,天生就该消失,对吗?”   询问的声音在烛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43]蛇结25:感谢蘑菇鼠的手榴弹   入夜。   教堂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里,烛火燃到末尾,焰芯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声,在空荡的房间内回荡,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掉。   雷杰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羊毛毯粗粝的纤维裹着他仍带潮气的身体,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冷。   他睁着眼,视线黏在穹顶褪色的壁画上。   圣像的脸隐在阴影里,金箔剥落的衣褶像垂落的蛛网,不知看了多久,倦意终于漫过紧绷的神经,黑暗像涨潮的海水,一点点缠上他的意识。   他在下坠。   没有预想中撞向纽廉港石板路的钝痛,也没有跌回床板的实感,像被抽走了所有重力,直直陷进一片柔密的草坪里。   空气里飘着奇异的香气,是潮湿泥土混着某种花卉的甜腻,像暴雨后森林深处腐叶堆里钻出来的味道,甜得发腥,勾得人心里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最先苏醒的是触觉。   有东西正顺着他的脚背往上爬,冰凉又滑腻,带着细微的鳞片摩擦皮肤的触感。不尖锐,带着韧性的冰凉,一点点缠上他的脚踝。   是蛇。   雷杰的意识瞬间清明,指尖却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身体像被钉在草坪上,肌肉僵得发疼,连眨眼都变得费力。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东西的粗细,比他见过的任何海蛇都要粗,蛇腹的蠕动贴着皮肤。它顺着小腿往上缠,绕过膝盖时,冰凉的躯体裹着草叶的露水,激得他浑身发颤。   蛇还在往上爬,顺着大腿内侧的曲线缠绕,像在丈量他的身体,又像在刻意挑逗。   雷杰嗅觉也开始恢复。   蛇身上的气味越来越浓,不是寻常爬行动物的腥臭,是带着冷意的甜,像冰镇过的浆果酒,甜得发冽,闻着就让人喉咙发紧。   那味道裹着他,从鼻尖钻进肺里,又顺着血液流遍全身,竟让他发冷的身体一点点烫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胸口起伏间,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疼。   蛇身还在往上爬,已经湿滑到小腹,冰凉的鳞片擦过最敏感的皮肤时,雷杰的腰肢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蛇腹每一次细微的收缩,带着湿滑的凉意,瘙痒混着移动,在皮肤下翻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似要烧起来。   蛇头终于爬到了他的胸口。   冰凉的鳞片蹭过他的锁骨,带来一阵战栗。他甚至能感觉到蛇信子轻扫过皮肤时的湿滑与温热,带着那股甜腻的气息,从他的脖颈一直扫到下巴。   黑暗里,蛇的瞳孔泛着幽绿的光,竖瞳像细针,牢牢锁着他的眼睛,而那瞳孔里,竟映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帕维尔,却又不是他熟悉的帕维尔。   那张脸还带着帕维尔特有的温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轮廓,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可眼尾却泛着淡淡的红,像染了血的胭脂,嘴角勾起的弧度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妖异的魅惑。蛇身还在缠着他,冰凉的躯体与他发烫的皮肤相贴,冷热交织的触感让他心脏狂跳。   而这时雷杰发觉,黑暗中不只有蛇,他身旁还有一个人。   那也是帕维尔,对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指尖带着烛火的温度,却比蛇的躯体更让他心慌。   那温度顺着额头往下滑,拂过他的眉骨,停在他的眼睑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痒意,让他想闭眼,却又被那双泛着红的眼睛勾着,移不开视线。   “你在怕什么?”帕维尔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蛇的嘶鸣,却温柔得像情语,尾音缠缠绕绕,钻进耳朵里,让他的耳膜都发烫。   “你藏在头发里的耳朵,不敢让人看见的怪异特征,不都是你吗?为什么要怕?”   他的手顺着雷杰的脸颊往下滑,指尖划过他凸起的喉结,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那跳动透过布料传过来,像在回应着什么。蛇身也跟着收紧,冰凉的鳞片贴着他的腰线,勒得他微微发疼,可那疼痛里又裹着难以言喻的快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连呼吸都变得细碎。   雷杰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喘息。帕维尔的脸离他越来越近,呼吸里带着那股甜腻的蛇香,拂过他的唇瓣。蛇头也凑了过来,蛇信子轻扫过他的嘴角,湿滑的触感让他浑身发麻。   “承认吧,”帕维尔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带着蛊惑,“你想要的不是,是有人能看见你的全部,包括你的异样,包括你的欲望。”   话音刚落,蛇身突然剧烈收缩。冰凉的鳞片深深嵌进他的皮肤,勒得他肋骨发疼,可那疼痛里又炸开更烈的快感,顺着脊椎往上冲,让他眼前发白。雷杰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鬓角的头发。   他醒了。   他攥着羊毛毯的指节泛白,指腹因用力而发麻,梦里蛇鳞的冰凉触感、甜腻的腥气,还有那双泛着红的眼睛,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连呼吸都带着未散的战栗。   就在这时,床沿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布料摩擦的声音。   雷杰瞬间抬眼去看,视线里赫然映出一道身影。   帕维尔坐在他的床边,身上还穿着神父的黑色长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胸口挂着的银色十字架垂在衣襟前,在夜晚里泛着微光。   他手里攥着一方叠得整齐的湿手巾,指节修长,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整个人透着一种禁欲的肃穆,和梦里那双泛着红的眼,带着蛇嘶的声线截然不同,却又让雷杰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刚才在梦魇里挣扎,我听见响动进来,”帕维尔的声音很轻,低沉缓慢,目光落在雷杰汗湿的额头上,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担忧,“摸了下你的额头,烫得厉害,该是发烧了。”   说着,他往前迈了两步,伸手想将湿手巾敷在雷杰的额头上。   指尖刚要碰到雷杰的皮肤,雷杰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感觉像极了梦里缠上脚踝的蛇鳞,又像帕维尔抚过他眼睑的温度,冷热交织的触感瞬间撞进脑海,梦里的画面轰然炸开。   雷杰的呼吸骤然急促,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破了闸。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猛地抓住了帕维尔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掐进帕维尔腕间的皮肤,能清晰地摸到对方脉搏的跳动。   “别碰我。”   帕维尔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样过激的反应,握着湿手巾的手顿在半空。   还没等他开口,雷杰已经翻身坐起,借着腕间的力道猛地一拉——帕维尔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黑色的长袍散开,衣摆向上缩起一点,露出里面素色的衬衣,胸口的十字架晃了晃,最终贴在温热的布料上,没了声响。   雷杰压在了他身上。   膝盖抵着帕维尔的腰侧,双手还攥着帕维尔的手腕按在床板两侧,雷杰的呼吸滚烫,喷在对方颈间,带着发烧时的灼热,又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帕维尔的视线向上抬,正好撞进雷杰的眼睛里。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地看雷杰。   他进屋时提着油灯,此刻放置在床头的灯光从雷杰的身后照进来,在黑色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发丝垂落,扫过帕维尔的脸颊,带着一点汗湿的凉意。   雷杰的眉骨很高,又距离眼睛极近,眼窝深邃,此刻因为发烧和梦魇后的躁动,眼底泛着一层水汽,却不是脆弱,反而像淬了火的钢,又硬又亮。他的嘴唇丰厚饱满,此刻抿成一条直线,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白,却更显下颌线的锋利。   可最让帕维尔呼吸一滞的,是雷杰的头发里。   几缕黑发被汗水黏在耳后,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一对小巧的鼠耳,毛色比他的头发浅一点呈现灰色,耳尖泛着一点淡淡的粉,此刻正微微立着,随着雷杰的呼吸轻轻抖动。   耳尖的绒毛在油灯的照射中看得格外清晰,颤动的像是在抓挠帕维尔的心脏,带着难以言喻的妖异与脆弱,给本就迷人英俊的雷杰,添了几分矛盾的美感。   帕维尔的心跳突然乱了节奏。   他能感觉到雷杰压在他身上的重量,能闻到雷杰身上的气息,有发烧时的热意,有雨水的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某种小动物受惊时的恐惧气息。   他的手腕被雷杰攥得发疼,可他却没有挣扎,只是用目光直视着雷杰,像是被那对抖动的鼠耳粘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轻了几分。   雷杰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僵了一下。   他握着帕维尔的力气更大了,看到对方眼底的震惊,让他有一瞬间产生了杀意。这个穿着神父长袍,带着十字架的人,认为劣化种是“恶”的Alpha,亲眼看见了他的秘密。   杀了他。   空气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帕维尔的指尖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看见雷杰的严肃模样,让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帕维尔的目光又落回雷杰的鼠耳上,那对小巧的非人类耳朵还在轻轻抖动,让他想到了曾经在厨房里发现的野鼠,偷吃奶酪时也是这样机敏的抖动,警惕人类的抓捕。   “怪物不是由外貌定义的,雷杰。”沉默了片刻,帕维尔缓缓开口。 [44]蛇结26:感谢耶耶耶耶耶耶的地雷   他没有佩戴眼镜,棕色瞳孔的底色里晕着浅淡的金棕调,在雷杰的阴影下泛出细碎的暖光,依然宽厚温吞。   对比蕴藏杀意的雷杰,帕维尔简直是个良好公民。   “你懂什么?”雷杰不耐烦地说道:“神父,你的故事可在告诉我,劣化种是邪恶的造物,你胸前的十字架,不就是用来审判我们的吗?”   他记得温罗尔说的州法律,在厄瑞波斯,被发现的劣化种会面临死刑。   雷杰把帕维尔用力按压在床边上,直视着对方。他发觉帕维尔眼尾的褶很宽长,有一对很深的双眼皮。   是标准的联邦人长相,不像他,随着年龄增长皮与骨越发与这里格格不入。   帕维尔没有被雷杰的语气吓到,反而开始安抚:“神创造万物,每种存在都有其意义。神没有审判瑞芙,同样我也没有资格审判你。”   “我只是发现你在发烧。”   他的语调非常轻柔,像一双温厚的大手抚平雷杰紧绷的神经。   但雷杰不知道,那双充满怜爱的冷静眼眸,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雷杰戒备下,无法掩饰的灰色鼠耳。   短小宽厚的耳朵,还在不受控地颤,连带着因噩梦而汗湿的黑发都跟着晃动。   “然后呢,你要做什么?准备报警吗。”   雷杰的指节又收紧几分,帕维尔腕间的皮肤被掐出更深的红痕,连带着那截苍白手腕上的淡青色血管都愈发清晰。   “还是用你胸前那玩意儿,给我做场净化的祷告?”他的目光扫过帕维尔衣襟前的银色十字架,那金属挂坠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帕维尔的呼吸轻轻顿了顿,没去挣那被攥得发疼的手腕,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让自己的视线能更清楚地落在雷杰脸上。   “我不会那么做。”   他的语调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坚定,“神的教义里没有举报,也没有清理,只有怜悯。”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雷杰的下颌,带着教堂里烛火与成熟麦子的混合淡味,和雷杰身上雨水潮气,发烧热意形成奇妙的交织。   雷杰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这气息烫到,原本紧绷的脊背竟不自觉地松了半分,灰色鼠耳的颤动也慢了些,却依旧保持着戒备的立着,像在固执地提醒他:眼前这人是神父,是联邦人,是和他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怜悯?”   雷杰咬着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怀疑,可眼底的戾气却淡了些。   “神父的怜悯,是给路边流浪的猫狗,还是给我这种罪人后代?”他想起在垃圾山,有人也曾对他露出过类似的眼神,可那只是一个试图用廉价糖块发泄欲望的变态。   所谓怜悯,从来都是假的。   雷杰双腿分开,跪坐在帕维尔身上,他的膝盖牢牢贴在帕维尔腰侧,隔着黑色长袍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躯体的僵硬。   他微微塌腰,身体向前倾斜,双手分别扣着帕维尔的左右手腕按在床板两侧。   随后,又松开了帕维尔的左手,试探性的。   雷杰用空余出来的手掌拖住了帕维尔的下巴,把他往自己这边抬了些,他仔仔细细端详着面前的中年神父。   他不敢赌。   如果神父今夜不报警,但在他离开后报警呢。   他可以联系法切蒂,让温罗尔的势力保护自己。但若神父四处散播消息呢,人们厌恶他们,唯恐避之不及,没有人不害怕瘟疫。   雷杰又扬起脖颈,打量屋内的角落与天花板,因温然的事情,他现在还要小心四处有无监控。   这里没有。   随后他又垂下头,眯起眼睛。   神父的年纪稍大,两鬓还掺杂着灰白发丝,对方是含蓄的,拥有温厚成熟外表的Alpha。   这样的人会怕什么呢?   如果今晚不动手,他必须也握有对方的把柄。   雷杰托着帕维尔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腹碾过对方下颌线处柔软的皮肤,能清晰摸到那层薄皮下骨骼的轮廓。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帕维尔的脸。   手指碰到了长袍领口,那里还死死扣着。   雷杰用指腹碾过布料,摸到了图案凸起的纹路,是领口两侧的十字图案,针脚细密,边缘还泛着一点因常年穿着而磨出的浅白。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指尖挑着领口的布料轻轻往上提了提,黑色长袍被扯得微微变形,露出里面素色衬衣的一角,却依旧看不到丝毫肌肤。   他想到了办法。   对方要想活着,必须配合他。   “心身纯洁”是对神职人员的核心要求之一,他们要脱离世俗的污秽,以神的标准为生活准则,而这其中,结婚与同性恋明文禁止。   雷杰继续拨撩着衣领,他知道这领口未在人前松开过,连祈祷时都扣得严丝合缝,这是身为神父的尊严与底线。   那他就把帕维尔如何亵渎的景象拍录下来。   帕维尔是神父,把他赤裸的样子或床照拍下来,握着这把柄,还怕他敢报警,散播消息?到时候,就算帕维尔想反悔,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名声会不会毁在照片或录像上。   “接下来配合我,我就放过你。”   雷杰懒洋洋说道:“放心,不会让你受伤的。”   他抬起腰身,松开了帕维尔的另一只手。   帕维尔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雷杰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他看着对方依旧压在自己上方,侧过身子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照着帕维尔的脸。   雷杰道:“拍几张裸照,也不吃亏吧。”   帕维尔轻叹了口气,他没有害怕,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雷杰,你一定要这样吗?”   雷杰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挑眉。   “还有另一种方法能让人永远闭嘴,选一个吧,神父。”   “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告解,主持自己的葬礼,诉说农夫与蛇的故事。”   农夫用体温救活了风雪中僵死的毒蛇,回报这份善意的是被苏醒的蛇咬死,帕维尔在大雨之夜留宿了湿透的雷杰,同样也会被暴露异化的雷杰杀害。   帕维尔又轻叹了一声。   “我不怕你是劣化种,也不怕你有秘密,我不会把这一切说出去,只是怕你再也不敢相信人的真心。”   雷杰:“别废话了,自己选一样。”   看着拖延时间,不肯选择的帕维尔,他知道这个威胁办法选对了。   帕维尔看着雷杰手里亮着屏的手机,又扫过对方眼底那抹不容置喙的狠厉,终是轻轻摇了摇头,像在纵容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他没有再辩解,只是缓缓抬起刚被松开的手,指尖落在黑色长袍领口的纽扣上,那纽扣磨得发亮,是常年触碰留下的痕迹,此刻被他指尖轻轻一捻,便“咔嗒”一声解开了。   布料失去纽扣的束缚,微微向两侧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亚麻衬衣,衣料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到底下起伏的肌肉线条。   帕维尔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抬手解扣的姿势都带着坦然,没有丝毫被迫的狼狈,仿佛不是在被威胁脱衣,而是寻常的换衣。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雷杰脸上,棕色瞳孔里的金棕调泛着暖光,藏着无奈,却没有半分怨怼,像在说:你看,我都听你的,没有骗你。   雷杰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眉头微微皱起。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原以为帕维尔会抗拒挣扎,甚至会露出不情愿的难看神情,可对方却这样顺从,顺从得让他觉得录像的自己反而是个偷窥狂。   这种视频拍摄出来,根本没有任何威胁价值。   他盯着帕维尔敞开的领口,看着那截露出来的锁骨线条,微微眯眼。   不似寻常神父那般瘦弱,反而带着紧实的弧度,隐约能看到底下肌肉的轮廓,和他温厚的外表截然不同。   “这就完了?”雷杰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不是让你解开纽扣,是把所有衣物都脱了。”   他其实也有点不自在,如果有人告诉他未来某一天你会逼迫一个Alpha裸体,并拍摄对方视频,他是百分之百不相信的。   帕维尔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极淡的无奈,却还是听话地抬起手,将黑色长袍从肩上褪了下来。长袍滑落的瞬间,露出了他穿着衬衣的上半身。   亚麻白衬衣很薄,贴在身上。   宽肩窄腰,脊背挺直,手臂线条紧实,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结果,没有半分外表看起来的毫无攻击性。   雷杰目光变得疑惑,他从未想过穿着宽松长袍、说话慢声慢语的神父,竟有这样一副身材。   肌肉线条不似那些刻意练出来的大块头那般夸张,却每一寸都透着紧实的爆发力。   如果对方不配合突然动手,他绝对会因为低估对方的实力,导致前期出现点麻烦。   “衬衣,”雷杰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掩去心底的意外,“都脱了。”   帕维尔没有犹豫,指尖落在衬衣的纽扣上,一颗一颗地解开。   随着纽扣的解开,衣料缓缓向两侧敞开,露出了底下苍白的皮肤,常年不见光的肤色。   帕维尔的动作依旧从容,没有丝毫遮掩,仿佛在坦然接受雷杰与摄像头的审视。   只是在衬衣完全滑落、赤裸着上身时,他微微垂了垂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影,像在维护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体面,却依旧没有反抗。   那模样,像极了被恶童欺辱,却还在包容对方任性的大人。   雷杰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帕维尔的上身,按下了拍摄键。   但他觉得不满足,因为这些动态画面毫无色情,亵渎。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他又改成了照相模式,将帕维尔赤裸的上身照得格外清晰。   可他看着照片,却觉得不满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雷杰盯着手机屏幕里帕维尔坦然的裸身照,眉头拧紧。   这些画面太干净了,干净到像神父在展示自己的虔诚,根本算不上什么“亵渎证据”。   “再拍几张,”雷杰皱着眉,语气依旧强硬,却没了之前的狠厉,“换个姿势。”   帕维尔没有反驳,轻轻点了点头,他继续迁就着一个不讲理的孩子,缓缓调整着姿势。   他时而抬手撑在床板上,露出手臂紧实的肌肉线条,时而微微侧身,让腰侧的人鱼线和性|器官更加明显。   雷杰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僵硬,但还是认真拍摄。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目光落在帕维尔腰侧那道浅淡的旧疤上,脑子里突然窜出一个更偏执的念头。   要让这具充满力量的身体,露出最不堪、最世俗的模样,要让帕维尔亲手毁掉自己的神父形象。   他抬眼看向帕维尔,大脑里闪烁着作为直男Alpha的奇思妙想:“光拍摄这个没用。”   手机镜头重新对准帕维尔的下腹,雷杰的声音变得恶劣,“对着镜头……硬……”   帕维尔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   他看着雷杰镜头里毫不避讳的角度,又扫过对方脸上露出的非达到目的不可的表情,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为难。   “雷杰,没必要这样……”   “快点!”雷杰打断帕维尔,手机往前递了递,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照亮了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帕维尔呼吸一滞,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都卡在了喉间。   他被那双眼睛攫住了。   雷杰的眼睛是极致的纯黑,浓郁得没有一丝杂色,仿佛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矛盾地交织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丽,危险又致命,让人明知靠近会被灼伤,却仍忍不住想要看清那黑暗最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雷杰没有察觉,继续狠厉道:“要么自己来,要么我帮你?我下手可没轻没重。”   他知道这话有多过分,有多荒唐,可心底那股被亵渎宗教人员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仿佛被恶魔俯身。   他就是要拍摄帕维尔失控,露出狼狈欲望的肮脏模样。   帕维尔沉默了。   他看着雷杰因发烧还在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对还在微微抖动的灰色鼠耳,最终,他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彻底妥协,缓缓抬起手,指尖落在自己的腰上。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被迫的僵硬,和之前脱衣时的坦然截然不同,指尖犹豫了很久,才轻轻覆上了那处。   深沉的冬眠没有丝毫反应,它软垂着,在温暖的巢穴里盘踞成一团冰冷而沉重的死物。那并非慵懒,而是一种对周遭一切刺激全然隔绝的顽固抗拒。   雷杰举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呼吸也变得缓慢起来。   他看着帕维尔指尖笨拙的动作,看着那处始终没有变化的模样,心里窜起一股烦躁。   太慢了。   他知道这是正常的,换做任何Alpha被这样威胁,都不可能有反应,可他为了自己的安全,必须不达目的不罢休。   雷杰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嘲讽,“你不行?”   他的话语却藏不住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雷杰四下寻找,最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让手机倚靠着油灯,随手捡起神父的标志黑色长袍,扔在帕维尔身上。   他跪在了床铺上,身体往前倾了倾,膝盖顶着对方,几乎要贴到帕维尔的大腿,“你不行,那我来。”   帕维尔猛地抬头,“雷杰,不……”   “不什么,等你结束?”   他手指已经伸了过去,轻轻蹭过蛇的皮肤。   这一刻,雷杰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发烧了,他居然会这样做。同时他感觉到蛇头冰凉,而他的手掌却火热烫人。   炽热的触感亲密接触,激得蛇身一颤。   可帕维尔又克制住了反抗,没让蛇咬住雷杰。   他只是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雷杰的另一只手死死抓住。   雷杰的指尖没有停,反而加重了些力道,轻轻揉捏着,语气里带着点蛊惑的沙哑。   “你不是说怜悯我吗?这点事都做不到?”   雷杰的动作很熟练,甚至可以说是流畅的富有技巧。他细致地描摹着蛇的轮廓,激起蛇鳞一阵细微的战栗,又像是毒牙在刺入前的刹那摩擦,缓慢地碾磨。   帕维尔的呼吸乱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雷杰指尖的动作,能感觉到那处在对方的触碰下,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   在这一刻,他想到了亚赫,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爱上同为Alpha的瑞芙。   雷杰的呼吸越来越近,喷在帕维尔的颈间,带着发烧时的灼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他自己的潮湿信息素。   然后,雷杰的手指停下来,眼中充满不悦。   帕维尔居然敢抬手触碰自己。   帕维尔没被攥住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尖带着凉意,轻轻落在了雷杰微湿的黑发上。   动作极轻,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对灰色鼠耳,只把缠在耳尖绒毛上的发丝轻轻拨开了。   耳尖的绒毛太细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柔光,帕维尔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绒毛蹭过指腹时的轻痒,像有只小虫子在指尖轻轻爬,让他下意识地放柔了力道。   视线蹭过耳尖那缕淡粉,可仔细查看便会发现,那并非粉色,而是耳尖绒毛太过稀少,薄薄的皮下,毛细血管的轮廓清晰得近乎透明,才晕出了这样的色泽。   雷杰本想把帕维尔的手掌打落,让对方有一些分寸,但帕维尔没有碰不该碰的地方。   便任由帕维尔的动作,自己则专注着掌中之物。   因主人情绪而抖得更明显的鼠耳,灰色的绒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与冷淡英俊的面容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雷杰的想法越来越大胆,他准备在镜头中也出场,当然不是全身出镜,而是露出一双手。   即便把他的模样拍摄进去,等回家剪辑一下就可以抹除掉。   雷杰开始用手顺着帕维尔的腰侧往上滑,指尖轻轻蹭过对方紧实的腹肌,感受着底下肌肉的紧绷与颤抖。   “你看,”雷杰的声音贴着帕维尔的耳朵,带着一丝得逞的沙哑,指尖的动作又加重了些,“你也不是那么干净,对吧?”   帕维尔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身体微微弓起。   他看着雷杰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对方的鼠耳,又看见床头油灯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墙上,露出禁忌的画卷。   明明是带着恶意的逼迫,雷杰却偏偏露出了这般不自知的柔软,把最脆弱的地方,毫无防备地摊在了他面前。   帕维尔终于按捺不住。   他把每一寸反应都清晰地暴露在雷杰掌心,也暴露在自己眼底。帕维尔的身体猛地微微前倾,狠狠地堵住了雷杰的嘴唇。   他没有急着深入,只是用唇瓣轻轻蹭着雷杰的嘴唇,感受着对方瞬间的僵硬。   帕维尔抬起了一只手,牢牢扣住了雷杰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之前那般温顺。   而雷杰却在愣住后又瞥向手机镜头,他发出短促的轻笑,微微张开嘴,用舌尖轻轻舔过帕维尔的唇瓣,带着十足的不屑。   帕维尔仰躺在床铺上抱住了雷杰,任由那个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烫,像要把两人都融化在暮色中的教堂里。   吻还在加深,帕维尔的舌尖温柔地缠着雷杰的,将那股教堂烛火与麦子的淡味,一点点渡进对方唇齿间。   他环在雷杰腰间的手缓缓收紧,感受着怀中人精瘦的腰身,指尖顺着雷杰沁出汗水的衣料往上滑,最终停在了那对始终牵动他心神的灰色鼠耳上。   指尖刚触到耳尖的绒毛时,帕维尔明显感觉到雷杰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吻都顿了半分。那鼠毛软得像初生的棉絮,带着一丝温热的薄汗,在指尖下轻轻颤动,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还要敏感。   雷杰停下亲吻。他想告诉帕维尔:停下,亲吻可以,但别动自己的耳朵。   但他抬起手,最终没有推开。   不知道想起什么,荒诞冷笑一声后,雷杰又配合继续,只是变得敷衍。   帕维尔的吻跟着慢了下来,多了几分温柔的安抚。   指尖轻轻捏着雷杰的鼠耳,从耳尖往下,一点点摩挲着耳廓的轮廓,感受着那柔软的绒毛在指腹下轻轻倒伏,又慢慢弹起。   烛火在床头轻轻跳动了一下,将床上纠缠叠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放大、晃动,如同最隐晦的亵渎之舞。   寂静的教堂深处,只剩下压抑的、交织的喘息声,和唇齿间暧昧不清的水声,久久回荡。   而后雷杰抬起腰身,撑着帕维尔赤裸的胸膛坐起来。   两个Alpha,不可能像动物般交I媾。   他对帕维尔没性趣,也不会让帕维尔做进一步的动作。   但有些“东西”是必要的,这就是他想录进画面中的东西,把帕维尔的脸,身体全部拍摄进去。   记录下对方鸡奸的罪行。   一旦曝光,教会不会原谅他的。   雷杰低头配合着,让两条蛇无声地滑上同一根低垂的枝条。   深褐色的蟒蛇先抵达,带着林地深处的阴凉气息,另一条稍细,带着沙地的樱桃红纹路,紧随其后。它们并非追逐,也非争斗,只是被同一段阳光温暖的枯枝吸引,命运般交汇于此。   枝条因突如其来的重量微微下沉,发出几不可闻的吱呀声。   它们开始并行向上攀爬。   起初鳞片只是偶然相触,发出比落叶摩擦更细微的沙沙声。光滑的、冰冷的腹鳞擦过对方坚硬的背鳞,一种奇异的摩挲。很快,这种接触变得频繁而刻意。它们的身体逐渐贴近,蜿蜒的轨迹开始交织,如同两股颜色迥异的绳索,被无形的手缓慢而精准地编织在一起。   鳞片与鳞片之间真正地贴合、滑动。坚硬的边缘彼此刮蹭,却又异常顺滑地错身而过,带起一阵持续不断,轻柔而私密的窸窣声响。   它们缠绕着上升,动作协调得出奇,仿佛共享同一个意志。   肌肉在绚丽的鳞片下规律地收缩、舒展,摩擦中竟生出一种诡异的温热,阳光晒暖的木头气息间,开始混杂一丝难以捕捉的、独特的腥甜。   它们没有加速,只是共同占据着这段越来越狭小的空间,鳞片的每一次摩擦都是一次无声的对话,每一次缠绕都是一次默契的较量与契合。   最终,它们在树枝的末梢稳稳停住,身体已难分彼此,两颗头颅静静悬于空中,望向同一个方向,蛇信子无声吞I吐。   雷杰后退了两步,把空间彻底让给它们。   两条蛇要重新回归大自然了。 [45]蛇结27:感谢XUn的手榴弹   晨光把彩绘玻璃的碎色泼在墙上,红的像干了的血痂,蓝的发闷。   雷杰靠在教堂客房的硬木床板上抽烟。   一夜荒唐后高烧退了,人也变得清醒,就是头疼得像有颗小石子在太阳穴里滚。   他盯着指尖的烟蒂,突然反应过来:昨夜那档子事,是烧糊涂了才做的。   烟蒂在指尖燃到尽头,烫得雷杰指尖发麻才猛地回神,将灰烬弹进床头柜上的塑料杯里。   那是昨夜帕维尔给他倒温水用的杯子,此刻杯旁还有一板被抠得歪歪扭扭,吃了几片的退烧药。   “醒了?”   门轴吱呀响了声,帕维尔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片烤得微黄的面包,一小碟果酱,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雷杰没说话,只是将烟蒂摁灭在杯底。   看见帕维尔,昨夜的画面又冒出来,他摸出金属烟盒,在掌心磕了磕,想再抽一支。   没等点燃,手腕就被人轻轻按住,帕维尔的掌心带着薄茧,也不知道神父常年拿着圣经怎么会握出茧子   “还在低烧,不能抽了。”   帕维尔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雷杰的头顶,此时那里只有顺滑的黑色发丝。   “先吃点东西,我送你回去。”   他又变回了那副禁欲的神父模样,温和圣洁。   雷杰抬眼,瞧着对方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除了神职人员的肃穆端庄外,还有点像成熟父亲对待叛逆孩子的包容。   可一想起昨夜对方在镜头前坦然解开衣扣的模样,雷杰不吭声了。   他抽回手,将烟盒塞回口袋,帕维尔的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掌心。   雷杰道:“我自己能走。”   帕维尔没再坚持,只是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捡地上的纸团。   那是昨夜他们用来擦拭污秽的。   等雷杰吃完面包,帕维尔已经将车停在了教堂门口。   还是那辆旧款银色轿车,车身上的十字架贴纸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倒车镜下的红木漆苹果吊坠轻轻晃动。   雷杰不是矫情的人,见对方已经把引擎发动,他就直接跨步坐进了副驾驶。   “还难受吗?”帕维尔系好安全带,目光扫过雷杰泛红的脸颊像在确认什么。   雷杰的高烧退了,但还一直持续着低烧。   “还是要多注意。”他善意提醒着。   雷杰偏头靠在车窗上,没回应。   本想摸一下雷杰额头,看看有没有在高烧起来,但见雷杰的态度,帕维尔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轻轻收回落在方向盘上。   引擎启动的声响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帕维尔没再说话,平稳地驾驶着车辆,偶尔看一眼副驾驶上的身影。   晨光穿过车窗,在雷杰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靠在椅背上,眼帘半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掩盖住眼底的疲惫与黑眼圈。   “去熔炉街。”   雷杰掀了掀眼皮,声音带着点沙哑:“车停那里了。”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   教堂在偏僻的地方,离开后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多了起来,早起的商贩正忙着卸货,人们开始出行,有人在店前捧着咖啡杯看报纸,带着一股烟火气。   这景象让他想起纽廉港的筒子楼附近,金美莲总爱拉着他去吃街角的拉西索煎饺,说酱汁是祖传的,辣得人直吸气。   “你刚搬来古树市?”帕维尔突然开口,像看穿了他的走神。   他注意到雷杰看窗外的眼神,陌生得像第一次来。   雷杰回头,脸冷得像冰。“神父,你问得太多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照片和视频还在我手里。”   帕维尔语气依旧温和:“我知道,但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没兴趣。”   雷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剩引擎的嗡鸣,偶尔有外面的鸣笛声飘进来。   车辆渐渐驶入熔炉街,昨夜被砸毁的“狩猎人”酒吧还围着警戒线,几个警察正在现场勘查。   雷杰的黑色吉普就停在不远处的小巷里。   帕维尔将车停在巷口,刚要熄火,被雷杰叫住。   “我想不用在嘱咐一遍,”雷杰侧身看向他,指尖在口袋里摩挲着手机的边缘,“昨天的事,关于我的秘密,不准告诉任何人。”   他的语气带着威胁,像在捏着对方的软肋。   “那些视频,足够让你从神父变成人人喊打的变态。你不会想让它们在商业楼的大屏幕上二十四小时滚动,或者挂在网络上吧?”   帕维尔看着雷杰认真的侧脸,轻轻叹道:“我不会说出去的,雷杰。”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无奈,“神教我们宽恕,包容,我会保守你的秘密。”   “最好如此。”   雷杰准备下车离开,还未打开车门,就被打断了。   帕维尔拉住他手腕,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   “雷杰,”帕维尔的声音很轻,“如果以后有需要,可以来教堂找我。”   快速抽回手,雷杰看着帕维尔眼底那抹严肃,突然觉得可笑。   “你该不会是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我拿着你的视频,你却想让我再去教堂?”   “我们最好的结局,是从今天起,再也不见。”   帕维尔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戒备心很重。”   他的声音轻柔,“你总是把自己裹得很紧,好像生怕别人看见你的脆弱。可雷杰,你没必要这样,你可以相信……”   “好了好了。”雷杰打断他,用敷衍的腔调回应道:“神父,我知道了,可以不要跟我说这些废话了吗。”   他往前倾身,逼近帕维尔,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鼻梁,“再说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拉到街道上,按在车盖上亲?让所有人都看看,教堂里的虔诚神父,是怎么和一个Alpha在街头亲热的。”   帕维尔的呼吸顿了顿,看着近在咫尺的雷杰,看着对方眼底那抹狠厉,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车厢里静得吓人,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还有外面警察说话的声,模糊得像隔了层布。   雷杰盯着他沉默的模样,心满意足地坐回椅子上。   随后他直起身,准备推开车门下车,可又一次被打断。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法切蒂”三个字。   雷杰抬手示意帕维尔别出声,指尖划过屏幕接通电话,语气瞬间变得轻松平淡:“法切蒂?”   “雷杰,身体怎么样?昨天没再烧吧?”   雷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窗外的警戒线,语气随意:“好多了,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法切蒂的声音顿了顿,又说道,“你车上装了定位,负责安全的人说,记录仪显示车在熔炉街停了一夜。你昨晚……”   雷杰接得很自然。   “昨夜这里下暴雨,在酒吧认识了几个朋友,就和他们在周边转了一圈。后来暴雨太大,我们去参观了附近的教堂,结果乘坐的汽车抛锚了,就直接在教堂住了一晚。现在刚回熔炉街,准备提车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法切蒂温和的声音:“原来是这样。那你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知道了。”雷杰应了一声,又和法切蒂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才挂断电话。   他收起手机,余光瞥见帕维尔递过来个东西,闪着亮光。   是枚银色的十字架项链,链坠不大,和帕维尔颈间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个给你,”帕维尔的声音很轻,“愿神保佑你。”   雷杰看着那枚十字架,想起昨夜对方口中故事里劣化种是瑞芙的后代,是罪恶的根,想起联邦对劣化种的清除。   他扯了扯嘴角,笑纹里带着冷:“神父,你觉得神会祝福我这种劣化种吗?”   他抬手将项链推回去,“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帕维尔没有收回手,反而轻轻握住了雷杰的掌心,将十字架放在他的手心里。   “也许有一天会帮助到你。”   雷杰不想再纠缠,最终没有再推回去,他将十字架揣进裤兜里。   “走了。”他推开车门,没回头,径直往小巷里的吉普走,晨光在他身后拉长阴影。   帕维尔坐在车里,看着雷杰的背影消失在小巷深处,才缓缓发动车辆。   倒车镜下的红木漆苹果吊坠轻轻晃动,红得像颗小血珠,与雷杰身后的影子一样,追随着自己的主人   雷杰回到湖畔宅邸后,足足休息了三天。   发烧彻底退去,身上的伤口也在医生的照料下渐渐愈合。   第四天下午,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书是本旧侦探小说,纸页发黄。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个陌生号码,让他微微皱眉。   他划开屏幕,刚要开口,听筒里就传来阵喧闹,有人笑,有人吵,还有音乐声,熟得像在耳边。   “雷杰!你终于接电话了!”麦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兴奋,“你怎么样了?怎么突然就不去警校了?教官只说你有事情,可这都一星期了,我们都没见到你!”   雷杰握着手机的指尖顿了顿,听着麦克熟悉的声音,还有电话那头丽贝卡和安德鲁的吵吵闹闹声,眼底突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这大概是他在厄瑞波斯唯一的收获。   “我没事,前段时间有点发烧,在家歇了几天。”   “严不严重,现在好点了吗,”麦克的声音瞬间变得紧张,“怎么不早说?我们去看望你!”   “就是小感冒,已经好了。”雷杰的语气软了点,“你们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丽贝卡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戏谑:“还能怎么知道?麦克那家伙为了找你电话,偷偷溜进办公楼翻档案,差点被教官抓包,脸都白了。”   “喂!丽贝卡你别乱说!”麦克的声音急了,像猫被踩了尾巴,“我那是担心雷杰!”   “好了,别吵了。”安德鲁的声音插进来,稳得像块石头,打断了二人争吵,“雷杰,我们几个想今晚聚聚,你有空吗?”   雷杰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云被染成了橘色。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有时间。”   “太好了!”麦克的声音瞬间变得兴奋,“那我们晚上在酒吧见面,就在古树市中城区的夜鹰。”   丽贝卡的声音传来,“那家酒吧环境不错,人也不算多,挺适合聊天的。”   “好,我会去。”   雷杰应了一声,和三人约定好晚上八点见面。   ……   夜里的中城区像块浸了油的布,霓虹灯管在店铺门口眨眼睛,红的绿的裹着路人的脸。“夜鹰”酒吧的招牌是只亮着眼睛的猫头鹰,光落在黑色吉普上,映得车漆发暗。   雷杰将车停在“夜鹰”酒吧门口的停车场,刚推开车门,就看见麦克朝着他挥手。   “雷杰,这里!”   麦克在门口挥手,白 T 恤外面套着牛仔外套,金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像只不安分的鸟。   丽贝卡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勾勒出姣好的身材,安德鲁靠在墙上,穿件深色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雷杰朝着他们走过去,“抱歉,来晚了。”   “不晚,我们也刚到。”麦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走,里面订好位置了,在角落,安静。”   四人走进酒吧,音乐噪了点,混着酒精和香水的味,裹在空气里。角落的圆形桌子,四把高脚凳,凳面是皮质的,有点旧。   麦克拿起菜单,熟得像常客,点了几杯啤酒,还有盘薯条。   丽贝卡看着雷杰,挑眉笑了,毒舌劲又上来了:“听说你前段时间发烧?现在彻底好了?可别喝两杯就倒,我们可抬不动你。”   “早就好了,没那么脆弱。”   “那就好。”安德鲁点了点头,又说道,“对了,警校那边,教官说你要是身体好了,可以随时回去继续训练。我们还等着看你在格斗课上教训那些菜鸟呢。”   雷杰想起在警校训练的日子,眼底泛起一丝暖意:“等我处理完手里的事,就回去。”   还剩两周。   几人聊着天,很快,服务员就端着酒水和小吃走了过来。麦克拿起一杯啤酒,递给雷杰:“来,尝尝这个,这家的啤酒味道不错。”   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和绵密泡沫,他举起酒杯,和麦克、丽贝卡、安德鲁碰了碰杯,将啤酒一饮而尽。   啤酒滑过喉咙,带着点苦,暖意在肚子里散开,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像被风吹软的风筝线。   几人继续聊着天,从警校的训练聊到古树市的趣事,又聊到各自的经历。雷杰偶尔插几句话,听着他们的笑声,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突然觉得,以这样的日子度过剩下的十几天,也挺好的。   夜色渐深,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音乐也变得热闹起来,鼓点敲得人心跳快了点。   麦克提议去舞池跳舞,丽贝卡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裙摆晃了晃,安德鲁则摇了摇头,说自己更喜欢坐在角落里喝酒。   雷杰看着他们走向舞池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酒杯,最终还是没有起身。   他和安德鲁对角坐着,两人碰了一下杯壁,开始大口喝起来。   空了的啤酒杯底的泡沫早就消了,黏在杯壁上,像层干了的胶水,雷杰没有数自己喝了几杯,他是在感觉微醺后停下来。   麦克把最后一口啤酒灌进嘴里,金发在霓虹下泛着浅光,脸上带些意犹未尽。   “走了走了,再待下去丽贝卡该跟舞池里的家伙吵起来了。”   丽贝卡瞪了他一眼,吊带裙的肩带滑到胳膊肘,她随手往上提了提,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明明是那家伙踩了我的鞋,还敢瞪我。”   安德鲁跟在最后,手里拎着丽贝卡的外套。   雷杰走在中间。   夜风吹过来,离开酒吧后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中城区的霓虹已经暗了些,店铺的招牌有的灭了,有的还亮着,光打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明天警校训练,你来吗?”麦克突然回头,开心的咧嘴笑着:“教官说要跟你再比一场,上次输了不服气。”   雷杰还没开口,丽贝卡就插了进来:“他肯定不敢,怕输了丢面子。”   “我只是还有点事,大概再过一两天……”雷杰笑了笑,刚要再说点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硬邦邦的跑步声,像有人冲了过来。   他下意识回头,心脏猛地一缩。   四名古树市警察。   此时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   “把手举起来!”   “让我看到你的手!”   为首的警察正大声朝他高喊,是个脸颊瘦削的中年人。   雷杰的第一反应是,帕维尔出卖了他。   第二反应是,古奇兄弟搞得鬼。   面对着四支手枪,他只能把手高举过头顶。   瘦削警察已经拔枪对准他,而另外三名警察迅速围拢,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退路,形成一堵人墙。   “你们疯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麦克,张扬的笑容僵在脸上,往前冲了半步就被旁边的警察伸手拦住。   他质问身旁警察,“你们是哪个分局的,凭什么拿枪指着他?他没犯法!”   “无关人员退后!”拦着麦克的警察推了他一把,力道不轻,麦克后退了一步。   丽贝卡眼神冷得像刀子,直直盯着瘦削警察。   “你们有逮捕令吗,我是中城72分局反黑组丽贝卡霍尔,现在要求你们出示逮捕令和案件编号。”   ————————!!————————   蛇结第一章,杀死警察局局长的嫌疑人到底是谁[问号]   第一位:麦克   第二位:帕维尔   第三位:??? [46]蛇结28:感谢iso的地雷   “没有合法文书,你们无权动用武器逮捕公民!”   丽贝卡立刻就要掏出她的警察证件,随后想到今天穿着裙子,证件不在身上。   安德鲁把证件从随身包里翻找出来,亮在瘦削警察面前,“我是北城32分局反黑组的安德鲁。”   联邦警徽在霓虹招牌下泛着彩光。   随后,安德鲁抬手指向麦克和丽贝卡,又把手指移向雷杰,“我们都是古树市的警探,这位同僚目前正在警校受训。”   他其实不知道雷杰的未来规划,但现在还是让对方误解雷杰与他们隶属同一个部门比较好。   在一旁的麦克补充道:“我们要见逮捕令。”   作为在职警员,几人比谁都清楚程序正义的重要性。   没有逮捕令的持枪围堵,本身就是违规操作,更别提对方还把枪口对准了毫无反抗的雷杰。   瘦削警察的脸颊抽了抽,他没想到证据确凿后的抓捕,会有人阻拦,还是其他分局的同事们。   没理会安德鲁的警探证件,瘦削警察索耶朝身后的警员递了个眼色,第三名警员立刻跑回隐藏在拐角处的警车。   等跑回来时,警员手里拿着一张白色文件。   麦克立刻接了过去。   手指捏着文件边缘,纸张还带着油墨的新鲜气息。   麦克先去看右下角的印章,的确是厄瑞波斯州古树市法院签发的逮捕令。   预感不妙,他朝安德鲁与丽贝卡摇了摇头。   “是真的。”   三人的目光同时刻落在逮捕令的内容上,黑色字体像针一样扎进眼底。   【犯罪嫌疑人:雷杰,男,28岁】   【涉嫌罪名:一级谋杀罪,依据《厄瑞波斯州刑法典》第18-3-102条】   【受害者:马蒂奥,男,17岁】   “一级谋杀……”丽贝卡低声道:“这罪名可不轻。”   厄瑞波斯和联邦大多数州一样,将谋杀罪分为“一级谋杀”和二级谋杀”两档,其中一级谋杀的量刑为25年至终身监禁,二级谋杀的量刑为15年至终身监禁。   “一级谋杀”指自愿发生和事先预谋的杀人,其中事先预谋是衡量是否构成一级谋杀罪的核心指标。特别残忍、虐待、投毒、或事先埋伏杀人等情节的谋杀行为同样也在其范围内。   “死者是谁?”麦克追问瘦削警察。   索耶:“一名17岁青年,叫马蒂奥。”   “你清楚凶杀案的具体内容吗?”麦克把文件还给另一名警察,目光锐利地盯着索耶,“我敢担保我的朋友不会这样做的。”   索耶:“如果没有明确证据,我们不会逮捕他的。受害者死亡于四天前,今天清晨在南城区海雅河流下游被发现。”   麦克:“证据是指的人证还是物证?”   索耶没有回答,他不在与麦克对话,而是朝其他警员比了个手势。   一名年轻警察立刻上前,掏出金属手铐,快速道:“根据米兰达权利。”   “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都可能在法庭上作为对你不利的证据,你有权聘请律师为你提供辩护,如果你的经济状况无法聘请律师,法庭将为你指派一名免费律师。”   雷杰配合的伸出双手,面色平静。   从始至终,处于暴风眼中心的人却异常冷静。   因为他没有确定是谁在栽赃陷害。   手腕自然垂下,衣袖被撩起来,露出一小截麦色小臂。   银白色的金属手铐“咔嗒”一声扣在腕间。   “转过身,靠在墙上,配合搜身。”年长警察又示意道。   雷杰按照指令转身,后背抵住冰冷的轿车上。   他们刚离开酒吧,此刻正在停车场里。   停车场内的路灯光斜斜打在他身上,将身影拉得格外修长。   为了搜身,雷杰的夹克已经被脱下来了挂在手腕上,里面的套头黑色T恤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劲瘦的肩胛骨线条,像是收拢的蝶翼。   腰线在深色牛仔裤的包裹下显得格外紧致,后腰凹陷处的弧度像刀刻出来的,往下是挺翘的臀线。   不显油腻,反而透着种野性的性感,连裤脚卷起露出的脚踝,都泛着淡蜜色的光泽。   年轻警察上前执行搜身,从胸膛开始触摸按压,接着是腰,大腿内侧,小腿。   当手指划过雷杰的腰侧时,年轻警察能清晰触到皮下紧实的肌肉,带着韧性的触感,不像普通Alpha那样笨重,反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雷杰呼吸平稳,胸肌随着吸气轻微起伏,他微微低头垂眼望着搜查自己的年轻警官,耳后的碎发扫过脖颈和腺体,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年轻警察正半蹲着触摸雷杰的小腿,此时指尖顿了半秒,又迅速收回,清了清嗓子,恢复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朝索耶喊道:“没有携带武器。”   搜完身,他们就要把人带走了,雷杰配合的朝警车走去。   “雷杰!”   麦克焦急的喊了一声。   他挤到警察身边,声音都带着颤音,“到底怎么回事?死者马蒂奥是谁,你认识吗,我们可以帮你找证人!”   丽贝卡也上前一步,抱着手臂有些诧异,“雷杰,这几天你都在什么地方,我们可以去调监控。”   安德鲁拍了拍麦克的肩膀,示意他别激动,然后转向雷杰,语气平和:“我们知道你不是会杀人的人。你无需保持沉默,只要你说出来,我们就能帮你核实。”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雷杰身上,有焦急,有信任,还有期待。   可雷杰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被手铐扣住的手腕,什么都没说。   他怎么能说?   四天前,他威胁了一群古奇帮混混,把人带到树林里吓唬了一顿后又遇见了帕维尔,接着是糟糕的暴雨天气,让他在天正教堂留宿一夜。   说了前面的事情就会牵扯出教堂,一旦说出教堂,警察一定会去找帕维尔神父核实,帕维尔知道他的秘密,万一追问下隐瞒不住他的秘密,让劣化种的身份曝光,等待他的就不只是谋杀罪的指控,还有联邦《基因纯净法案》的执行。   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况且,马蒂奥是谁。   他不认识。   雷杰准备去警局看看,是什么样的证据百分百指认他是凶手。在看见证据前,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雷杰!”麦克见他沉默,更着急了。   他伸手想去拍雷杰的肩膀,却被雷杰微微侧身避开。   雷杰抬起眼,黑眸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寂:“我暂时没什么好说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麦克三人头上。   丽贝卡皱起眉,还想再问,年长的警察索耶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各位同事,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被告人有权保持沉默,现在请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雷杰这时才再次开口,但他看向的是索耶:“我要打电话。”   他要通知法切蒂,让对方提前做好打算。   索耶板着脸,没吭声。   年轻警察皱了皱眉,他上前一步,做出“请”的手势。   “先生,根据规定,你可以在抵达警局后,通过审讯室的专线联系你的律师或委托人,现在请配合我们上车。”   雷杰没再争辩,只是转头看了麦克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解释,只有一点极淡的托付,“别再追问了”。   他弯腰钻进后座,警车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音。   麦克看着警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街角,攥紧了拳头,金发下的眼睛满是不解。   “他为什么不说,四天前他到底在哪?”   丽贝卡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滑动屏幕,语气带着点无奈:“别着急,我们先回警局查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需要先查看马蒂奥的尸检报告和现场勘查记录,再决定下一步打算。   厄瑞波斯州境内,各个分局的系统是联网的。   三人驱车离去,车厢里满是凝重,全让没有刚才在酒吧里的欢声笑语。   而警车后座,雷杰靠在着椅背闭上双眼。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铐边缘。   ……   “好帅的男模,今晚你们去帮忙扫黄了?”   前台登记员打趣道,随后打开信息准备登记,当看见案件是凶杀案,并下拉看见现场照片后,瞬间噤声了。   年轻警察推开登记室的门,一张金属桌、一台老式相机,还有一面贴着身高标尺的灰墙。   标尺从150cm刻到220cm,红色刻度线在惨白灯光下格外刺眼。   “进去,站在标尺前。”   雷杰迈过门槛,皮鞋踩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转过身,后背抵住灰墙,肩线自然展开,整个人冷冰冰的。   他的头顶正好对齐180cm的红线。   宽肩窄腰的比例在荧光灯下被衬得愈发鲜明,黑色牛仔裤包裹着的腿又直又长,即使站姿放松,也透着股紧绷的张力,蓄势待发。   “抬头,正视镜头。”   负责拍照的警员,手指在相机快门上顿了顿。   他拍过太多犯人,有垂头丧气的,有满脸凶相的,却第一次见有人戴着手铐站在标尺前,却像是再拍个人写真。   雷杰觉得灯光照眼,对面的警官又迟迟不肯按下快门,便微微低头。   这副姿势,让雷杰左鼻翼下的小黑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下垂的眼尾本该显温顺,此刻却覆着一层漫不经心。   黑色瞳孔像深潭,望不见底。   警察:“抬头,看镜头!”   雷杰只能再次抬头,目光笔直的穿过镜头。   正视前方、双手举着个人信息板的姿态,让荧光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扫去了所有阴影。   这没让他显得狼狈,反而把小麦色的皮肤衬得更匀净。   额前垂落的碎发凌乱的落在饱满的额头,添了几分野性,唇色偏红,是天生的色泽,不像被审讯的嫌疑人,倒像在拍某本杂志的硬汉特辑。   “手腕抬一点。”   老警员调整着角度,继续拍摄。   雷杰照做,双手拿着标有个人信息的板子举到胸前,手铐的金属反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却没破坏美感。   指骨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衬托着板子都变得规整。   “别动,要拍了。”   老警员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轻响,闪光灯骤然亮起,刺得人眼生疼。   雷杰却没眨眼,瞳孔依旧稳稳地盯着镜头,黑色虹膜在强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像抛光后的黑曜石。   “侧面,转过去。”   警察要拍摄第二张侧面照了。   雷杰转身,侧脸对着镜头。灯光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轮廓,鼻尖的弧度利落,下颌线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下巴,没有多余的赘肉。   他的肩颈线条格外好看,从后颈到肩膀的曲线流畅得像艺术品。 [47]蛇结29:感谢椰子蟹的地雷   老警员又按了一次快门,相机里缓缓吐出的即显相纸,片刻后,他动作顿住了。   照片上的男性Alpha站在那堵标着身高尺的灰墙前,手腕上挂着钢镯,但那玩意儿似乎没能铐住他骨子里的某种东西。单调的灰色背景像是请错了演员的舞台,根本压不住他的存在感。   “好了,过来签字。”一个年轻警察的声音打破了凝滞,他把一张表格推到金属桌上,笔尖朝雷杰递过去。   手铐限制了雷杰的动作。   于是签字时,雷杰必须弯腰,双臂同时前伸,这个姿势让皮夹克的下摆向上缩起,无意间勾勒出一段紧实后腰的曲线和挺翘的臀线。   他拿起笔,手腕在金属束缚下只能别扭地倾斜,板板正正地签下“雷杰”两个字,字迹一笔一划又带着潦草,像个中学男孩的笔触,略显青涩。   都说笔迹提现一个人的性格,但雷杰偏偏是个例外。   明明本人藏着桀骜不驯的劲,但写出来的字体却有些稚嫩。   “表格拿好,跟我去羁押室。”   年轻警察收起照片和表格,临走前忍不住,目光又在雷杰身上溜了一圈。   这次的凶手身上自带一种气场,英俊里掺着点别的东西,一种勾人劲头。   可惜了,一张能上杂志封面的脸,扔进监狱那头饿狼堆里,还不知道要经受多少番“再教育”。   雷杰跟着警察走出登记室时,走廊里投来打量目光。   他没在意那些目光,跟随带路警员前行,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羁押室到审讯室的走廊只有十几米,却耗费了一些时间。   雷杰歪头说道:“我需要拨打电话。”   回应他的是无情延后。   警官道:“当然可以,但根据州法律,需要在审讯之后。”   咔嗒——   年轻警察推开审讯室的门。   法律的倒计时齿轮,从这一刻开始冰冷地转动。   【七十二小时】   厄瑞波斯州的法律规定,如果只有孤立的目击者证词,而缺乏其他证据支持,在嫌疑人不承认自己犯下罪行时,拘留时间只有72小时,警方并不能无限期关押。   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雷杰在那张房间最里面的铁椅子上坐下。   “抬手。”   年轻警察弯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响格外清脆。手铐被打开,但链条旋即又锁死在桌面中央的铁环上。“哗啦”一声,金属链条绷直,长度经过精心计算,刚好够雷杰趴在桌上,却够不到对面的椅子,手也无法藏在铁桌下面。   警察忙活的时候,雷杰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审讯室小得压抑,正中央摆着一张大铁桌,两侧是铁椅,桌腿椅腿都焊死在地面,上方悬着一盏孤零零的白色荧光灯,光线直愣愣地砸在桌面上,映出铁皮桌的一层冷白光,像是蒙上了一层冬霜。   天花板是死白色的,四角装着监控探头,一刻不停地闪烁着。   墙是灰色的,有一面贴着大块玻璃。   雷杰不用猜也知道那是单向玻璃,隔壁就是观察室,墙后的人可以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肆无忌惮地盯着他,而他只能从那玻璃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年轻警察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接着,角落里三脚架上的摄像机自动打开,发出轻微的运行嗡鸣。   雷杰坐下后,没有靠椅背,他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沿上。   他垂头看着桌面上纵横交错的划痕,无数曾坐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印记,有指甲抠的,也有笔尖划的。   就在距离他身体最近的地方,有一小段被光线巧妙照出的刻字,歪歪扭扭,却因角度和反光,恰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愿上帝保佑我】   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便装的男人。   是个瘦削的年轻人,像是被工作榨干了汁液,过大的衬衫挂在他身上,肩膀向前塌着,形成一个轻微的驼背。   一头乱蓬蓬的红发,纯正的红椒色,本该很漂亮却缺乏打理,与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睛下方那浓重的黑眼圈,这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但那双眼睛本身却像两颗藏在阴影里的寒冰,锐利、冷静,且异常专注。   他端着一个廉价的塑料咖啡杯,走路几乎没什么声音。   他把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轻轻放在金属桌面上,然后在雷杰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有些迟缓,每一节脊椎都在抗议夜晚加班审讯。   “晚上好。”   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有点干涩,没有任何威慑或恐吓的意味,只是陈述。   “我是卡尔丘克探员。”   没有立即翻开文件夹,卡尔丘克只是用那双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雷杰。   他的手指仍无意识地圈着那只咖啡杯。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罪犯,更像是在观察一个复杂的谜题,寻找雷杰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不安的吞咽、视线的游离、手指的痉挛,都是他需要收集的碎片。   但卡尔丘克在雷杰身上似乎一无所获。   他身体向前倾,手肘撑在冰冷的桌面上,瞬间拉近了空间的距离。原本八十厘米的桌子,此刻被压缩到不足半米。   盯着雷杰的脸,卡尔丘克的目光从左鼻翼的痣滑到嘴唇,又往下落在他的衣服和隐含力量的肌肉线条。   雷杰也在看着卡尔丘克,那双眼蓝得像冻僵了的湖面,让他想起来到古树市后所居住宅邸后面的湖泊。   卡尔丘克一眨不眨地钉在雷杰脸上。   头顶荧光灯管发出的微弱嗡鸣,角落的摄像机正在记录一切。   “雷杰先生,”卡尔丘克开口,“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时间线。一个清晰、简单的时间线。”   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薄薄的文件,“就从最近开始,告诉我,四天前的晚上,你在哪里?从入夜到第二天黎明,越详细越好。”   问题抛了出来,直接,简单,像一把没有装饰的匕首,直刺中心。   雷杰迎着他的目光,“四天前?”   他语调平稳道:“那天古树市下了很大的雨。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的车在熔炉街附近抛锚了。”   他稍微动了一下被铐住的手,似乎想换个更舒服点的姿势,但链条的限制让他只能维持双手放在桌上的姿态。   卡尔丘克追问:“然后呢。”   雷杰保持淡笑,没在往下说。   卡尔丘克看了雷杰一眼,又换了个问题。   “有人能证明吗?在熔炉街的时候。”   雷杰保持淡笑。   “你可以不说,”卡尔丘克冰蓝色的眼睛没有丝毫松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雷杰几秒钟,那眼神像是在探测雷杰此刻会在想什么。   然后,卡尔丘克极其缓慢地翻开了桌上那个薄得可怜的文件夹。   里面没有多少纸张,最上面是一份报告,下面压着几张照片,只露出边缘。   “雷杰先生,有许多人像你一样,他们保持沉默,但是……”   卡尔丘克的手指探入文件夹下层,抽出了一张照片。他没有立刻展示给雷杰看,而是用指尖捏着它,像是捏着什么危险而又珍贵的东西。   “但是,四天前的那个雨夜,在城市的另一端,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非常残忍的事情。”   他终于将照片翻转过来,推过冰冷的金属桌面,让它滑到雷杰被铐住的双手前方,正好停在那段刻着“愿上帝保佑我”的字迹上方。   “告诉我,雷杰先生,”卡尔丘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照片闯入视野的瞬间,连头顶那盏冷漠的荧光灯都似乎黯然失色。   它首先带来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诡异的、令人喉头发紧的美。一种亵渎的视觉冲击。   大片大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绯红,如同最饱满的葡萄酒泼洒在画布上,又或是天鹅绒幕布骤然展开。   红色并非杂乱无章,它有着层次,边缘泛着近乎黑色的深紫,中心区域则鲜艳得惊心动魄,像刚刚绽放的恶之花朵。在这片汹涌的红之间,点缀着象牙白的碎片和条状物,它们被精心排列过,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几何感,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勘查灯的光,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雷杰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去分辨那些细节。   那象牙白的是骨骼。   它们被剥离得异常干净,看不到一丝软组织残留,仿佛被最耐心的艺术家用最精细的工具打磨过。皮肤被切割敞开,内脏被掏空,整个人的身体内只有几段肋骨排列着暴露在空气中。   而那片绯红的背景,是肌肉与内脏。   它们没有被随意丢弃,而是像一幅用血肉绘制的抽象画,肌理分明的心肌被剖开,呈现出复杂的内部结构,像一朵诡异的重瓣红玫瑰。肠管被拉出,却又并非杂乱无章,盘绕成一种充满象征意义的无限循环符号,光滑的浆膜表面闪着湿漉漉的光。   最核心的位置,摆放着肾脏和肝脏。它们的颜色更深,质地看起来更加密实,像被供奉在血色祭坛上的深色宝石。肝脏巨大的叶瓣被巧妙地展开,边缘锐利,叶脉般的血管网络清晰可见,仿佛神秘的咒文。   所有的液体似乎都被某种方式限制了,没有肆意横流,这让整个构图保持着一种惊悚的清晰度。   而这一切,都被安置在木筏上。   木筏就是画作的相框,保护维持着画面的完整性。   凶手在展示。   一种充满掌控力,近乎偏执的整理,将生命最原始骇人的内部构造,以冷静到疯癫的审美,赤裸裸地呈现在观者面前。   他让受害人顺流而下,直到汇入大海。 [48]蛇结30:感谢不要下雨呀呀呀的火箭炮   照片递到眼前时,雷杰才总算摸清警察抓他的由头。   是的,他不认识死者,甚至对马蒂奥这个名字一无所知,四天前把那群人赶进树林时,根本无从知晓那些人的姓名。   但照片上那小子的脸,他有印象:是他最后放掉的那个。   当时年轻人缩在帕维尔身后,脸白得像快死了,一脸即将要被杀掉的恐惧表情。   雷杰用刀挑断了麻绳,让年轻人离开,之后他和帕维尔聊了几句,没再往马蒂奥那边看。   后来回林子边上取车,车没了,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理所应当的,马蒂奥和古奇帮的其他成员上车跑了。   所以,这一切是古奇帮做的?杀个自己人,再把脏水泼到他身上?   雷杰没说话,心里转着念头。   卡尔丘克的目光始终锁在雷杰脸上,连他瞳孔最细微的收缩都没放过。   荧光灯的光落在照片上,血肉拼出来的样子在冷光里看着更瘆人,雷杰的指尖顺着照片边蹭了蹭,接着把照片推了回去。   卡尔丘克没有因为雷杰的沉默而停顿,他捡起被推回来的照片。   “木筏的木材是城郊废弃仓库的旧木板,边缘被打磨过,不是为了美观,是怕尖锐的木刺划破作品。”   “你把尸体放在木筏上顺流而下,不是随意丢弃,是送他回家。”   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像在解读一幅画展上的抽象画。   “河流是羊水,木筏是子宫,你在用这种方式,给死者一个你从未拥有过的归宿。”   他抬手指了指照片里绕成圈的肠管:“这个无限符号,是你想让他人看见的,它代表着循环,对你来说就是生命的周而复始,雷杰先生,我这样说对吗。”   雷杰没应声,眼皮垂着,视线落在桌缝里的一道划痕上。   卡尔丘克:“即便你不说,但对尸体的处理方式已经表明了你的过去与性格。”   话头一转,他不再说案子,改分析雷杰的个人心理。   “而事情的源头,其实是你童年缺失的那部分。你给死者造了木筏当子宫,让他顺着河回家,可你自己呢?雷杰先生,你的童年里有谁给过你这样的归宿?”   “你应该是在寄养家庭中长大,从小缺少生父生母的陪伴,为什么你会被遗弃?而你太渴望被关注,又怕被控制。”   卡尔丘克指了指雷杰签过字的表格,那笔稚嫩又潦草的字迹格外显眼。   “笔迹心理学说,字体稚嫩的人,内心深处藏着未被满足的童年需求。你缺的不是食物,是陪伴,是有人能蹲下来,问你想要什么,而不是告诉你该做什么。更缺一个父亲的角色,一个能教你平等的人。”   雷杰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继续看着桌面上的划痕。   他没上过学,所以字迹略差。   但对方歪打正着,猜到了小时候的事。   卡尔丘克身体往前倾了倾,咖啡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   “没有父亲的孩子,要么会把强权当成榜样,要么会把反抗当成保护色。你两者都占了。”   卡尔丘克沉默了一会,推断道:“因为你在成长中遇到了另一个强势的男人,或许是新养父或者新家庭中的兄弟,他开始控制你,教育你怎么在更高的位置上应对事情。”   “你制服死者时,用的是强权,像那个控制你的男人一样,强悍不容反抗,但你处理他的尸体时,用的是补偿。你给了他你从未拥有过的完整和归宿,哪怕这种补偿,是以毁灭为前提。”   他扫了眼雷杰小臂上的肌肉,“更巧的是,你擅长格斗,应该是近距离搏击或关节技,能快速制服一个成年Alpha。”   审讯室里只剩下荧光灯的嗡鸣和摄像机的轻微运转声。   卡尔丘克的分析像一张网,把雷杰的过去、现在和动机都网了进去,每一个点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处上。   他继续观察着雷杰,麦色皮肤如同盛夏里晒足了阳光的麦芽,不深不浅,刚好衬出皮下肌肉的利落轮廓。   卡尔丘克:“这些都是你在社会上练出来的本事,也许混过帮派,但我还未看见你身上的纹身。”   “马蒂奥只是个十七岁的青年Alpha,Alpha信息素还没完全稳定,你要制服他,甚至杀死他,太容易了,这也是你选择他为目标的因素。”   雷杰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眼,黑眸里带着点玩味:“就因为我会打架,我的原生家庭有问题,所以我是凶手?”   “当然不。”卡尔丘克摇头,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击,“这些是我从尸体上读出来的,也可以称之为犯罪侧写。”   “有没有可能,”雷杰抬起胳膊,戴着手铐的手交叉着,下巴搁在上面,“这些是凶手想让你知道的?他就是想让你看见个跟我条件对得上的杀人犯。”   卡尔丘克摇头:“你在打岔,雷杰先生。是不是我说到你疼的地方了?”   他往前凑了凑,“是因为我提了你长大时的养父?我能看出来,你跟他本来挺近,后来闹掰了。他也许收留你,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可也把你当工具,让你做不想做的事,甚至管着你能去哪不能去哪。他是你这辈子第一个想管着你的 Alpha,本该是你理想中的父亲,可没当好。”   卡尔丘克给出结论:“你既依赖他给的生存资源,又反抗他的控制,”卡尔丘克给出结论:“这种矛盾一直跟着你。”   雷杰的指尖微微蜷缩。   人就是这样,别人一句话就能勾着自己往里头钻,更别说这审讯官本来就盯着他。   卡尔丘克的话让雷杰想到了秦观澜。   指甲抠进掌心,即便来到古树市两周了,秦观澜依然是雷杰最不愿回忆的过往。   当初漂洋过海到纽廉港,即便和秦观澜的初次相见不愉快,甚至认为对方是个变态,可刚开始当他养子的那几年,雷杰确实觉得自己活过来了,迎来了新生。   那时候的小雷杰,真的曾幻想过父亲是秦观澜后,将会拥有新的家人和家庭。   “你学会了隐藏。”卡尔丘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是成年人步入社会都会拥有的东西,但你的隐藏不是通过社会学的,是通过身边人的伤害造成的,你想让自己看起来强大,因为你有很严重的残缺。”   卡尔丘克微微皱眉,“至于残缺的是什么,我暂时还看不到。”   他拿起十几分钟前雷杰拍摄的入狱照,用指尖弹了弹:“许多凶手都有这种矛盾,既想展示自己的作品,又想隐藏自己的身份,你清理了现场所有的DNA,清理了指纹,这很奇怪,为什么你……”   卡尔丘克停下来,在思考一件事情。   “为什么你把杀人的地方清得干干净净,却偏偏留下四五个人证?”   逻辑盘下来后,卡尔丘克发现了疑点。   他盯着雷杰看了很久,咖啡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却没再碰。   监控探头在天花板上闪烁,记录着雷杰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卡尔丘克发现,对方没有撒谎时的眼神游离,没有紧张时的喉结滚动,只有一种坦然,一种被误解却懒得辩解的无奈。   就在这时,雷杰突然笑出声。   不是那种慌乱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带着点嘲讽的低沉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抬起头,黑眸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清明,甚至带着点赞赏:“你分析得很好,探员。”   他承认,声音平稳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我是名孤儿,没有见过亲生父亲和母亲,养父也确实把我当工具,我也确实能轻松制服马蒂奥,他遇见危险只会躲在人身后,连基本的格斗姿势都不对,我一只手就能拧断他的胳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目光落在那张血肉模糊的照片上,语气里多了点冷意。   “但我没杀他。”   他指了指照片,“你大概也发现了,凶手是在享受杀人,制造艺术品,如此娴熟的手法肯定不止一次,没有理由留下明显的证据等你们来抓捕。”   雷杰话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像是在说警方的侧写漏了最关键的信息。   “你说你没杀他。”卡尔丘克多了点探究,“那你四天前晚上到底在哪?为什么不肯说?”   雷杰没接话,只是重新靠回椅背上。   他后背抵着冰凉的椅面,肩膀微沉,双手放在桌沿,恢复了最初的沉默。   荧光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左鼻翼下那颗小黑痣,也映出他眼底深处的固执。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了几秒,雷杰才开口,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要求打电话。”   “在没有联系到我想找的人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这话落地时,雷杰喉结轻轻滚了下,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底线,连带着手腕上的手铐都跟着晃了晃,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   两人都开始了僵持,审讯室里的空气像凝了冰。   雷杰透着股“你不松口,我就绝不先说一个字”的态度,让卡尔丘克没办法。   片刻后,卡尔丘克声音里带着点不情愿的妥协。   “可以。”   他没立刻叫人,而是先转头看向墙面那块泛着冷光的单面玻璃,玻璃那头是观察室,同事们正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他没说话,微微抬了抬下巴,指节往玻璃方向点了点,又比了个“电话”的手势。   不过半分钟,审讯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一个穿制服的警员端着证物盘走进来。   盘里放着个透明证物袋,袋里装着部旧款智能手机,机身边缘有几道磕碰的划痕,屏幕贴的膜还翘了角,是雷杰的手机。   警员把证物盘放在桌角,冲卡尔丘克点了点头,随后离开了。   卡尔丘克指了指证物袋,语气里多了层警告:“雷杰先生,我希望你清楚,这通电话,不是让你串供的。而且你只能拨打一次,通话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   雷杰没接话,只是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   他在考虑,其实现在也可以打给帕维尔,暗示对方不要乱说后,让对方作证那夜他们在一起。   一名神父的证词,应该是很有说服力。   但保险起见,还是联系法切蒂吧。   就在雷杰等待卡尔丘克把手机递给自己,证物袋的拉链刚被拉开一道缝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穿深灰便衣的男人,神色急躁,凑到卡尔丘克耳边压低了声音说话。   卡尔丘克的脸色也沉了下去,这衬托着他的红发更醒目了。   他看了雷杰一眼,随后匆匆跟便衣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金属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合上,把荧光灯的冷光和满室的沉默都留给了雷杰。   雷杰抬眼望着证物袋,又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手铐,金属圈蹭着皮肤,留下道浅红的印子。   他靠回椅背上,心里犯起了嘀咕。   是临时有事,还是警察门演戏故意把他晾在这儿。   或许这群警察是算准了,独处的压抑能磨人的耐心,等他坐得浑身发毛,说不定就会忍不住主动开口认罪。   审讯室里静得只剩荧光灯的嗡嗡声,墙上的挂钟滴答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雷杰盯着单面玻璃,只能看见他自己。   他幻想对面的人大概正盯着监控,看他会不会露出破绽。   于是他索性闭上眼,脑子里却没闲着:帕维尔不知道会不会被警方找上门,法切蒂要是收到消息,又会怎么处理呢。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十几分钟,门终于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两名穿制服的警察,肩宽背厚,制服外套绷在身上,脸色都难看极了,像是刚挨了训。   他们没说话,只是站在桌旁,上下打量雷杰,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审视,看得人发紧。   “起来,跟我们走。”其中一个警察终于开口,声音又沉又哑。   雷杰没动,只是抬了抬眼。   那警察也没催,伸手拽了下他的胳膊,动作不算粗暴,或者说客气。雷杰顺着劲儿站起来,刚走到审讯室门口,那警察突然停住,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俯身解开了他的手铐。   金属圈“哗啦”一声落在手里,雷杰活动了下手腕,他心里的疑惑更重了:这又是怎么了。   长廊里没开灯,只有应急灯的绿光沿着墙根漫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音。   两名警察走在他两侧,保持着半步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转过拐角,登记大厅的灯光突然涌过来,嘈杂的人声也跟着飘进耳朵,有人在填表,有人在跟警员争执,还有孩子的哭闹声。   雷杰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很快就定在了角落。   那里站着个男人,足有两米高,寸头剃得极短,青色的发茬贴在头皮上。男人的眉骨很高,眼窝陷得深,眼神冷得像冰。   他身上的黑色短袖被胸膛和背肌撑的紧绷绷的,手臂垂在身侧,指节粗得像铁疙瘩,一看就不好惹。整个人站在那儿,周围的人都下意识离他半步远,连说话声都压低了些。   是魏东东。   魏东东也看见了雷杰,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刚解开的手腕,大概是在评估有没有受伤。   在确定雷杰没有事情后,微微点了下头,那依照命令行动的不苟言笑模样,跟前几天带人砸店时一模一样。 [49]蛇结31:感谢我很安静的地雷   “你怎么在这,”雷杰先开口,声音压得低,目光扫过魏东东身后,没看见法切蒂的影子。   魏东东没立刻答,只上前两步,侧身挡开旁边一个凑过来看热闹的警员,动作幅度不大。   “法切蒂先生让我来接您。”   雷杰没动,他突然意识到问题,“你们怎么知道我出事了,我还没有打电话给他。”   魏东东抬眼扫了圈警局门口来往的人影,声音压得更沉:“出去说吧,雷杰先生。”   两人走出警局大门,冷风裹着夜雾扑过来,往衣领里钻。警局的停车场内路灯坏了几盏,只有零星的光落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叠在一块儿又很快分开。   魏东东的声音混在风里,听不出情绪,“我们定位了您的手机信号。”   雷杰没说话,只盯着地面上两人交叠的影子,影子一会朝前,一会向后。   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确认,指尖却在口袋边缘蹭了蹭:“定位多久了?”   “……抱歉,这我不清楚,”魏东东微微停顿:“我是最近才接手您的安全事务。”   “是吗,”雷杰扯了扯嘴角,没把后半句说透。   难怪四天前车子停放在熔炉街,魏东东没急着找他,法切蒂也没打一个电话。倒是他回去时,那通电话来得掐着点,像早算好他回去的时刻。   他早就被盯着了。   雷杰踢开脚边的石子,闷响在空荡的停车场里撞了撞,又没了声。   “那你跟法切蒂多久了?”   “三年。”   “嗯。”   两人继续朝停在角落的黑色轿车走去。   他们都是不爱主动开口的性子,一直维持沉默走到黑车旁。   直到拉开车门前,雷杰习惯性地摸向口袋,才想起身上的烟和打火机早被警员搜走了,他啧了声,正准备收回手,一只宽大的手突然探到他面前,   “我这有,给。”   “啊,谢谢。”   雷杰接过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边,魏东东手里的打火机已经凑了过来,青蓝色火苗晃了晃,映亮黑色眼眸。   “等我抽几口再走。”雷杰咬着香烟,探身引燃。   魏东东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双手插在裤子口袋,站在旁边安静的陪伴着雷杰。   烟味混着冷风飘开,雷杰侧头看向魏东东。   “你不是政府职员吧?”他吐了口烟圈,烟雾模糊了眼神,“比起法切蒂,我倒觉得,你跟我更像。”   “是的,以前在瑞法州,开了家汽修店。”   雷杰没催促魏东东继续讲下去,只是抬手夹着烟,靠在另一辆轿车的车门上,把对方的反应都收进眼里。   魏东东也看出雷杰想要继续听下去,依然声音是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得罪人,就来到法切蒂先生身边。”   这次雷杰没再沉默,他弹了弹烟灰,火星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怎么得罪的人?你知道我的全部信息,可我还不知道你的。”他笑了笑,眼尾弯了点,多了几分真诚,笑得十分好看。   魏东东沉默了几秒,大概在考虑能否告诉雷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有个妹妹,比我小六岁,是个beta。”   “十七岁那年,她在汽修店对面的餐厅当服务员。有天晚上她下班,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他顿了顿,风把后半句吹得发飘,“……后来没有抢救回来。”   雷杰举着香烟的手,慢慢落下,“抱歉。”   “没事。”魏东东此时的声线更低了,像橡木桶在石砌地窖里缓慢滚动时,桶壁蹭过粗糙石面的闷响,连停顿里都带着种慢下来的沉郁,“我也替她报仇了,都过去了。”   雷杰没再说话,继续抽烟。   两个人之间又变成沉默,随后雷杰踩灭火星坐进副驾驶。   魏东东也坐进车内,他坐到驾驶座后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副驾驶:“这里面是杀人案的报告,复印件。”   雷杰接过纸袋,打开袋子,看见里面装着几页打印纸和照片,他抽出来,最上面的是四三名证人的口供记录。   借着车内的小灯,他仔细看起来。   【证词1】   证人:托尼(古奇帮成员)   警察:你说四天前晚上,在城郊树林里,你看到雷杰对马蒂奥动手了?   托尼:是的,那天我们去熔炉街维持秩序,有家店被砸了,就是雷杰干的,然后雷杰又对我们动手,挟持我开车,把人带到皇后大街旁的森林里,他要对我们动手!   警察:他具体做了什么?   托尼:我的手!我的手就是被他捅穿的!他还踹我,说……   警察:他具体对马蒂奥做了什么,你看到他用刀了吗?   托尼:看到了!肯定看到了!他把刀架在每个人的脖子上,包括马蒂奥!马蒂奥吓得浑身发抖,他还逼迫我把其他人的手腕反绑起来,然后让我们往树林里跑,他要活捉我们!   警察:后来呢,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托尼:我们……我们被他发现了,但他并没有杀死我们,我们没办法,只能跑了。警察先生,我们几个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他,他一定是在挑选目标,最终选中了马蒂奥,所以才没对我们动手!   警察:你们跑了之后,雷杰和马蒂奥还在树林里?   托尼:是!我们跑远了之后,还能听到马蒂奥的惨叫声。后来……后来就没声音了,卢卡发动了汽车,其实我也想回去寻找马蒂奥的,但当时我受伤了,还在流血,所以我们先走了,但我可以发誓,当时大家都认为雷杰只是教训马蒂奥一顿,没想到……没想到马蒂奥会死。   雷杰看完这段口供,面无表情地眨了下眼睛。指尖捏着纸页,指腹蹭过“最终选中了马蒂奥”几个字,没说话,慢慢翻开第二张。   【证词2】   证人:卢卡(古奇帮成员)   警察:你当时也在现场?跟托尼说的一样吗?   卢卡:差不多,凶手特别狠,手里的刀是黑色的,刀刃很长,看着就很锋利。他揍我们的时候就在下死手,在车上时他抓着马蒂奥的头发,把马蒂奥的头往玻璃上撞,马蒂奥的额头都流血了。   警察:你看清雷杰的样子了吗?有没有什么特征?   卢卡:看清了。他穿着黑色皮夹克,黑色头发黑色眼睛,他的眼神特别吓人,像要吃人一样。他还说,马蒂奥是“古奇帮的小崽子”,杀了他,给古奇帮一个教训!一定是他说的,我亲耳听见了!   警察:你确定他说要杀马蒂奥?   卢卡:确定!他说“今天就让你死在这里,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我们当时都吓坏了,跑的时候还听到他说“谁最后一个被抓到,就送他去死”。可怜的马蒂奥……他是最后一个被抓到的。   “哈。”雷杰低低笑出声,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又很快消失。   随后他看向最后一个人的证词   【证词3】   证人:贝克莱(古奇帮成员)   警察:你是幸存者中最后一个跑离树林的,说说你看到的情况,雷杰对马蒂奥做了什么?   贝克莱:我看得最清楚!他把马蒂奥按在树上,刀架在马蒂奥脖子上,说“古奇帮欠我的,让你这小崽子还”!马蒂奥哭着求他,说自己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可雷杰根本不听!   警察:他真的用刀了?刀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捅马蒂奥?   贝克莱:用了!绝对用了!刀是黑色的,刀柄上有花纹,大概十几厘米长,亮得能反光!他先拿刀划了马蒂奥的胳膊,血一下就流出来了,马蒂奥喊得跟杀猪似的!然后……然后他就把刀捅进马蒂奥肚子里了!我看得清清楚楚,刀进去大半截!   警察:捅进去之后呢?雷杰做了什么?有没有处理现场?   贝克莱:他把马蒂奥扔在地上,还用脚踹马蒂奥的胸口,之后……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爬着跑的,跑的时候还听见马蒂奥哼了两声,然后没动静了。   警察:你跑的时候,看到雷杰往哪个方向走了?有没有看到他处理刀或者其他东西?   贝克莱:往溪边走!他肯定是要把刀扔溪里!还有马蒂奥,他拉着马蒂奥往河流边走,不知道要干什么,警察先生,我敢发誓,就是雷杰杀的人!他跟我们古奇帮有仇,砸了我们的酒吧,现在又杀我们的人,这是挑衅!   三份证词看完,看的雷杰疲惫地捏了捏鼻梁,纸张边缘被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抬眼看向驾驶座的魏东东,车内小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神里带着的嘲讽:“这群人,编瞎话都不会编。”   魏东东发动了汽车:“你可以放心,他们的证词对案件无效。”   雷杰把证词放回纸袋,他又看向牛皮纸袋中的照片。照片和审讯室内看见的一模一样,但又多出来几张他没有见过的。   是马蒂奥手腕的特写。   皮肤泛着死后的青白色,手腕上留着两道深紫色的勒痕,不是雷杰挑断麻绳时留下的粗糙划痕,而是规整的绳结印记,绳子绕了三圈,在腕骨处打了个双套结。   ————————!!————————   这几天加班,只能保底三千字了。   达到五千收藏必须庆祝!大大的庆祝,下周18号以后开始加更! [50]蛇结32:感谢我爱一目连的地雷   雷杰把照片塞回棕褐色纸袋。   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湖畔宅邸的林荫道上,他靠在副驾驶座上,将车窗降下半指宽,松针的冷香混在冷风中钻进来。   当不在低头看文件时,倒车镜下挂着的一件小东西晃进了视线。   那是个手工雕刻的木质苹果挂坠,通体覆盖着奶油黄色的漆料,木质纹理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在昏暗车内光线下泛着温润光泽。   它被一根纯白棉绳系着,随着车辆行驶时的轻微颠簸而有节奏地晃动,每当经过路灯下方,那抹奶油黄就会短暂地捕捉光线,散发出柔光。   雷杰的目光定格在那挂坠上。   他下意识地想起麦克送他的那个红木漆苹果,还有遇见帕维尔时,对方车里挂着同样的红苹果。它们都像淬了血的玛瑙,赤红鲜艳。   可眼前这个却是截然不同的淡奶油色,像刚成熟的黄柠檬,透着一种纯净。   “这个挂饰,”雷杰抬手指了指,“我见过类似的,但颜色完全不同。”   魏东东视线依旧锁定在前方蜿蜒的道路上,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语气比刚才稍柔和:“妹妹留下来的。”   “她是天正教信徒,这个是教堂给beta信徒的礼物。”   雷杰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回忆起在帕维尔车里的对话,那位神父确实提到过苹果挂坠是教堂的礼拜赠品,红色对应Alpha,青色对应Omega,遵循着信息素与果实颜色的古老关联。但黄色果实,在帕维尔讲述的亚赫与瑞芙的传说中,却从未被提及。   “黄色代表beta?”雷杰追问,又看向奶油黄的木质挂坠。   “嗯。”魏东东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什么,又补充道,“妹妹说,神造人的时候,最先有的是红果Alpha和青果Omega,后来才有的黄果beta。”   车速逐渐放缓。   “我不是教徒,”在讲述前,魏东东先声明自己的立场,他只是复述一件听来的趣闻,“但听妹妹说过。”   “她说,亚赫被神用荆棘绑在十字架上之后,瑞芙就疯了。”   “瑞芙既无法登上权力巅峰,又日夜遭受身上蛇鳞异化的折磨,最后……与当初诱惑他的那条蛇发生了关系。”   雷杰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是没想到的发展。   他回忆起教堂里看见的瑞芙雕塑,脖颈断裂处生出新肌,皮肤下却长满蛇鳞,瞳孔变成竖瞳,头颅只能抱在怀中,就是这样的怪物,最终竟与蛇结合。   魏东东继续说:“后来瑞芙诞下了子嗣,裹着一层透明卵壳的蛇卵,里面能看到胎儿的影子。神看到了,不忍心瑞芙的孩子刚出生就背负上一代人的罪孽,于是在花园中种下了第三棵树。”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那个黄色苹果挂坠。   “这棵树结的果实是黄色的,吃了的人不会有Alpha的强势,也没有Omega的敏感,不会被信息素束缚,也不会被异化折磨,这就是beta的起源。”   “神不忍心?”雷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点嘲讽,“神既然能把亚赫钉在十字架上,让他永世承受悔恨,能让瑞芙带着蛇鳞活着,为什么会可怜一个蛇卵里的孩子?”   “那还是蛇和瑞芙的后代。”   在帕维尔的故事里,神是威严而冷酷的,祂惩罚亚赫的杀戮,惩罚瑞芙的背叛,连瑞芙的后代都要背负异化的烙印。可这个孩子,明明是瑞芙与“万恶之源”蛇的产物,却莫名得到了神的恻隐之心。   魏东东摇了摇头,方向盘轻轻打了个弯,湖畔宅邸的轮廓出现在前方,那栋被橡木树环绕的房子,此刻只亮着玄关的一盏灯,像是黑夜中独自守望的眼睛。   “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妹妹没解释这一点,她只是喜欢这些故事,说beta是神的怜悯,不用卷进Alpha和Omega的纷争里。”   雷杰没再追问,他靠回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那个黄色苹果挂坠上。   淡奶黄色的漆在灯光下泛着暖光,像极了beta身上那种温和无攻击性的特质。   雷杰顺口说道:“也许哪天我得找个专业人士问问。”   “帕维尔神父吗?”   雷杰顿时怔住,没想到魏东东会主动提起对方,而且口吻显得颇为熟悉。   魏东东解释道:“我之前负责法切蒂先生的安全工作时,他们见过面。”   谈到这句时,车刚好停在宅邸门口,他熄了火,车内的氛围灯随之关闭,窗外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魏东东认真道:“帕维尔不是普通神父。”   语气很肯定,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早就知道内情,“他是天正教的教皇候选人之一,虽然顺位排名比较靠后。”   雷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教皇候选人?   这个身份可真是远超他的想象,或者说不是普通人能幻想的。   原以为帕维尔只是个偏远教堂的普通神父,至多有些地方声望,却没想到竟是能角逐教皇之位的人物。   “他来古树市,不是为了传教。”   魏东东继续解释,语速比刚才快了点,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说清楚的任务,“是受教廷指派,指导整个厄瑞波斯州的神父。全州所有教堂的神父,都要接受他的考核和指导,换句话讲,他是神父的老师。”   雷杰这时才反应过来,难怪帕维尔敢在暴雨夜收留一个陌生的Alpha,直面握着刀的自己,甚至敢坦然帮自己隐瞒劣化种的消息。   “法切蒂先生提过,”魏东东补充道,“帕维尔神父的身份在州政府内部是公开的秘密,只是对外保密,避免太多信徒打扰他的工作。”   雷杰没再说话,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   就在这时,魏东东从副驾驶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递到雷杰面前。信封很厚,边缘很整齐,显然是刚整理好不久,上面还印着州政府的徽章。   “你应该收下。”   魏东东的语气没有强迫,却带着一种坚定,就像他之前带人砸“狩猎人”酒吧时,那种雷厉风行的姿态。   雷杰在魏东东注视下拆开信封。   里面首先掉出来的是一张烫金的授权书,上面印着古树市警察局的徽章,还有局长的签名,内容是任命他为古树市警察局巡逻警,十二月一日生效。   授权书下面,是一份房产证明,地址就是他现在住的这个湖畔宅邸,产权人一栏写着“雷杰”两个字,日期也是十二月一日。   雷杰捏着那张房产证明,指腹划过自己的名字。   这是最后一次抉择。   接受这份工作和房产,就意味着彻底归属于温罗尔的体系,留在了厄瑞波斯,拒绝就意味着放弃这份“保护”,可能要重新面对黑户的身份,甚至是马蒂奥案谋杀犯的指控。   他抬起头,看向魏东东。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狭长的黑眸里,“如果我不接受呢?”   魏东东沉默了。   他靠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看雷杰,只是盯着前方宅邸的大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发出轻微的呜声。   雷杰又换了个方式询问,“警局放我出来,不是因为温罗尔的权势,他不会以权压人,至少不会如此明目张胆。”   魏东东终于动了,他转过头道:“我们一直追踪定位你的手机信号并记录存档。”   “我们把你四天前夜里在教堂的活动信号,交给了重案组。”   雷杰轻轻呼出一口气:“所以,如果我再次拒绝,你们就会把这些证据收回去,让重案组重新调查我,然后把我送进监狱?”   魏东东注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是不带任何偏向的平淡语调:“我不知道,雷杰先生。”   “这一切还未发生。”   他的回答很坦诚,却也很残忍。没有威胁,没有利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未来的走向,全看雷杰的选择。   雷杰捏紧了手里的信封,锐角边缘硌着他掌心。   他看向窗外的湖畔宅邸,玄关的灯亮着暖黄的光,像在邀请他进去,又像在诱惑他踏入。   “我下车抽根烟。”   雷杰将信封扔回座椅,猛地推开车门。后背倚靠在仍带着引擎余温的车身上,冷热交替的感觉透过衣物传到脊椎。   刚准备摸烟盒,他又想起自己身上没有烟,微微皱眉有些不悦时,魏东东也下车了。   他把烟盒扔给了雷杰,里面还插着打火机。   雷杰抬手接过,抽出一支咬在唇间。   他拢着掌心护着火,侧脸贴在阴影里,只有鼻尖和眉眼被火苗映得暖起来。   手掌擦过下唇,这几日没来得及打理,胡茬与皮肤的摩擦产生细微痒意,雷杰眯了眯眼,指尖夹着香烟,视线飘向远处的湖水,漆黑一片,只有月光在水面碎成星星点点,像纽廉港筒子楼夜里的灯。   又想起了和金美莲在一起的日子。   而现在,他站在自由和安全的十字路口,却不知道该往哪走。   可是人生终究需要做出选择。   生活就是这样。   滋的一声轻响,烟烧到指尖时,烫得他猛地回神。   魏东东知道雷杰需要时间思考,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像在警局停车场陪他抽烟时一样,沉默无声。 [51]蛇结33:感谢鲭鲭塬尚悚的地雷   时间过了很久,雷杰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杀死马蒂奥的凶手,有线索了吗?”   一直注视雷杰的魏东东答到:“还没有,但对方显然针对的是你。”   “是啊,他可太了解我了。”   不然怎会布置出那样的凶杀场面。   雷杰:“会是古奇吗?”   话刚出口,他自己便摇了摇头。   古奇不可能知道他的过去,在厄瑞波斯的档案中,二十八年前的信息可是一片空白。   魏东东也排除了古奇兄弟,“不会是他们,至少他们没那么蠢,教手下说出那样可笑的供词。”   两个人又开始沉默。   雷杰将灰烬弹在脚边的碎石上,那里已经落了三四个烟蒂,滤嘴上的齿痕深浅交错,有的被咬得变了形,沾着点潮湿的唾沫印子。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不如干脆利落地做个选择。   树林里传来夜鸟的啼鸣,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金属。   “我有个弟弟,被人杀害,”雷杰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所以我要回去,因为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凶手。”   魏东东知道雷杰的底细,也许是作为过来人的忠告,他说:“州长没有查到凶手是谁,就算你回纽廉港,也未必能有线索。”   雷杰没反驳,他也知道这个事实。   把烟盒和打火机还给魏东东,声音略带倦怠:“走吧,陪我转一转。”   没等对方回应,他已经转身往房子下方的树林里走。   魏东东跟在后面,看着雷杰的背影在夜色里缩成道模糊的轮廓。   黑色夹克没拉拉链,风灌进去,衣摆扫过低矮的灌木带起几片枯叶,飘落在满地的松针上,没声息地埋了进去。   走了约十分钟,前方豁然一片更深的黑,是湖泊。   湖边的木制平台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吱呀声。   雷杰停在平台边缘,低头望着湖面,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全是化不开的黑暗。   “这湖……”魏东东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雷杰忽然动了。   他脱下外套,后退了半步,然后往前抬脚,跳进湖水里。   “扑通——”   水花溅起又落下,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浓黑的湖水吞没。   人也消失不见了。   冰冷瞬间穿透衣物钻进毛孔,像无数根细冰针扎进皮肤,顺着衣领、袖口往身体里钻。   雷杰没闭气,湖水争先恐后地灌进鼻腔,尖锐的刺痛从鼻翼窜向眉心,呛得眼泪涌出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跳下来,但跳下来后心情好多了。他本该挣扎的,可当指尖触到水下滑腻的水草时,浑身的力气忽然卸了。   身体先往下沉,衣料鞋袜吸饱水后沉甸甸地拽着他,随即又被浮力托起来,像片失控的叶子在暗流里起伏。   喉咙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咸腥的水味,呛得胸腔阵阵抽痛。   可在这种自虐行为下,雷杰的眼睛却奇异地亮起来。   缓缓睁开眼,平视水下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他发现偶尔有微光从上方漏下。   散开的黑色发丝游弋,像一团团海藻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遮住了雷杰的大半张脸。   黑瞳越发明亮。   鼻腔的刺痛还在,可心里那股憋得发慌的郁气,却被这冷水泡软了。   所有的愤怒、不甘、无力,都在这水下的寂静里翻涌,一点点消失。   雷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响,隔着水层,耳朵里也翁隆隆的。   同样,鼻腔气管和眼睛,也火辣辣的疼。   手指在水里划动,触到些滑腻的水草,脚踝也被某样水植缠住。   雷杰忽然想就此沉溺,沉入湖底淤泥。   但不可以。   鼻腔里的刺痛又猛地窜上来,呛得他剧烈地偏过头,一大口混着气泡的水从嘴里涌出。   还不是时候。   岸上,魏东东站在平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漆黑湖面。   起初还能看到水面上飘着圈涟漪,后来连涟漪都没了,只有雷杰的头发像几缕墨色的海藻,在水面上轻轻浮着,时隐时现。   夜风卷着湖水的腥气扑过来,魏东东的手不自觉攥紧,他知道雷杰在发泄情绪,他们都在逼着他做出选择。   可看着漆黑一片的湖水,觉得还是把人捞起来比较好。   “雷杰。”魏东东低唤。   本想在十秒内得不到回答后下水捞人,可只是刚刚喊出名字,水面就漾开一圈涟漪。   雷杰波动脚掌,头部缓缓探出水面。   月光恰在此时挣脱云翳,斜斜地打在湖面,照亮他的脸庞。   冻得发紫的唇瓣,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颈侧,深色肌肤闪烁着湿润光泽,泛着非人感。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平台,眼底盛着半池夜色,美丽又危险。   魏东东停止了呼唤。   他看见雷杰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嘲讽。水珠顺着对方头发滚落,砸在水面上,碎了那片晃动的月光。   然后雷杰的脑袋又缓缓沉下去,他直勾勾盯着魏东东,慢慢潜下水底,只剩几缕墨色的发丝还浮在水面,随着涟漪轻轻起伏。   直到湖水重新归于平静,连最后一丝涟漪都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   魏东东知道雷杰不是要寻死,只是要把心里的郁气泡在冰湖里冷一冷。   可这冷终究是暂时的,就像湖面的涟漪,散了还会再起。   弯腰捡起地上的夹克,魏东东说:“换个地方吧。”   声音在夜色里很轻,却带着不赞同:“水里捂不出答案。”   水面泛起圈细微波纹。   魏东东知道雷杰听见了,而这次涟漪扩大,雷杰没再沉下去。   他双臂撑着平台边缘,把自己拉上了岸边。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精瘦的腰线,水珠顺着裤脚往下滴,在木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他没接夹克,只是垂着头甩动着头发里的水,水珠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雷杰的嘴唇还泛着青紫色,像刚从冰里捞出来的铁块。   十一月的湖水,已经足以让人失温。   上岸后,雷杰没说话,只是盯着魏东东。   魏东东看懂了那眼神里的默许,便转身往房子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雷杰正动作缓慢的跟上,一脚一个水印。   在让雷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后,二人驾车离开了。   不知开了多久,车子拐进一条偏僻小路。   路灯稀稀拉拉,有的歪在路边,灯光昏得快熄灭,照得地面的油污泛着恶心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混着人群的嘶吼,像困在铁笼里的野兽在挣扎。   “到了。”魏东东停下车。   他指着前方一排亮着昏黄灯光的铁皮房:“去里面。”   雷杰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和劣质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十分难闻。   铁皮房门口挤着十几个男人,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看见他们过来,只是斜睨了两眼,又转头盯着房内。   跟着魏东东走进去时,喧嚣瞬间把人裹住。   原来里面的人在赌博。   这里是地下斗狗场。   人工驱使两只狗进行搏斗,其他人参与竞猜。   “这可比你泡在水里强。”   魏东东说着,带领雷杰往观众席上走。   房内中间用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出个圆形场地,过道的地面铺着层暗红色的沙土,不知浸透了多少层狗血。   踩上去软塌而黏腻,每步都像踩在未凝的血痂上。   场地周围的观众席挤满了人,有的举着钞票嘶吼,有的拍着栏杆叫骂,唾沫星子混着汗滴往下掉,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   “今天的头场,刚开场。”魏东东在雷杰耳边低语,声音被人群的狂呼盖得只剩一半。   雷杰目光冷淡地扫过场地中央,看见两个男人牵着狗站在两端。   左边那条通体乌黑,耳朵被齐根剪掉,露出粉红色的创面,边缘还沾着干硬的血痂。   右边那条黄白相间,嘴角挂着粘稠的涎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前爪在沙土上刨着,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咆哮。   它们的主人正弯腰解开牵引绳,手指在狗的耳后摩挲着,嘴里念叨着粗鄙的咒骂,像在给即将上战场的士兵鼓劲。   雷杰别开视线,对这种低级的暴力兴致缺缺。   在裁判吹响哨子后,才把视线移回来。   黑犬已经扑了出去。   它一口咬住黄狗的颈侧,牙齿狠狠嵌进皮肉里,黄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爪子疯狂地抓挠黑犬的腹部,指甲划开一道道血痕,鲜血顺着黑犬的皮毛往下淌,滴在沙土上,瞬间被吸进去,只留下深色的印子。   弱势的黄狗突然挣扎着翻转身,咬住黑犬的前腿。   翻转让人群中爆发出呐喊,钞票像落叶一样被扔进场内。   黑犬跌在地上,却没松口,反而把头埋得更深,牙齿撕扯着黄狗的颈肉,鲜血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滴,沾湿了下巴上的绒毛。   雷杰的呼吸也在鼓动的氛围中变沉。   他看见黄狗的颈侧被撕开个大口子,粉红色的肌肉翻涌着,鲜血像泼洒的红漆,在沙土上漫开。   人群的狂呼更响了。   有人喊着“咬死它”,有人拍着栏杆大笑,眼里闪着疯狂的光。   某种原始的暴力吸引力,也让雷杰无法完全移开目光。   黑犬拖着断腿,又一次扑向黄狗的喉咙。   这次黄狗没躲,反而迎着它冲上去,一口咬住黑犬的耳朵,狠狠往下扯。   半只耳朵被生生撕下来,鲜血喷溅在铁丝网上,顺着网格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珠。   黄狗的喉咙也开始喷溅血液,瞬间染红了皮毛。   场内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混合着人群的狂热,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还没完。”魏东东在雷杰耳边低语。 [52]蛇结34:感谢你把他晾在家里了的火箭炮   这让雷杰回神,皱起眉头,他没有移开视线,依然死死盯着场地里的两条狗。   黑犬的断腿在地上拖出暗红的痕迹,黄狗的颈侧还在淌血,它们像两台失控的机器,继续撕咬撕扯,直到把对方的肉咬下来才肯罢休。   能看出来,黄狗快不行了。   裁判也发现了,冲进去想分开它们,黑犬却红了眼,牙齿差点咬到裁判的裤管。   在旁边的人用铁棍狠狠砸在黑犬头上,它才发出一声呜咽,松开了嘴。可它没退,只是晃了晃脑袋,又扑向黄狗。   此刻黄狗已经倒在地上,可黑犬还在疯狂地撕咬着对方的腹部,内脏混着鲜血流出来,染红了大片沙土,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腥甜的气味。   暗红色的肠子混着鲜血落在沙土上,被黑犬疯狂地撕咬着,黄狗在抽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人群的欢呼声震得耳膜发疼,有人甚至翻过铁丝网,想近距离看这场好戏,被裁判用铁棍狠狠砸了回去。   人群内的欢呼却更加癫狂。   雷杰的指尖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与场内的搏击同步加速,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像曾经在纽廉港打黑拳一样,但又和那种感觉不同。   他心中鼓动,但依然面色冷静地望着刚刚打完架的黑犬。   黑犬的模样已经不像狗了,眼睛通红,脸皮血淋淋的被撕扯下来一半,腿上的碎肉还耷拉在地上沾满了沙土,它目光呆滞而执着,半张着嘴一直哈气,血水滴答不止。   雷杰知道不关狗的事,狗是被人训得成那样子的,可还是本能的厌恶。   而黑犬主人正走上台,骄傲极了,沿路炫耀它又胜利了,给他赢了钱。   雷杰准备离开,但身旁魏东东的大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家乡那边,斗狗场淘汰下来的狗,都要被挖眼睛或者打折腿,因为这种训出来的狗有很强的攻击性,怕看到人或者狗就上去咬,所以丢弃的时候都会人为搞成残疾。”   场地里正在拖走残破狗尸,即将迎来第二场赌局。   魏东东:“和拳台不一样,对吧?拳台上,人至少还能喊停,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为钱为名或者只是为了活。再狠再脏,也是人和人斗,你面对的是另一个有思想、有选择、跟你一样想赢的对手,那是较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狂热的人群,最后落在雷杰侧脸上。   “而这里,是驯化。是把野兽的天性扭曲给人看,是为了钱和乐子,让它们替我们死。你看它们,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只有至死方休的本能和被赋予的咬杀命令。”   魏东东转过头又看向新上场的两只狗,这次是两只棕色的比特犬。   “这更像我们现在做的事,不是吗?有时候,我们和这些狗一样,只是被更大的皮绳牵着,撕咬一些不得不撕咬的东西。你觉得不一样,是因为你突然从台上的斗士,变成了台下看戏,却发现自己也在戏中的人。”   雷杰一言不发的听完了这些话,他与魏东东并肩站在看台上,继续观看着之后的斗狗赌局。   一共看了五场。   有三只狗被咬死在铁网中,铁网的锈尖还勾着几缕带血的狗毛。   还有两只活着的,但已经无法走路,主人手里的绳子勒进它们颈间皮肉里,把它们拖下平台。   撕咬伤口在沙地上蹭出一道混着泥屑的血印,污渍沙砾全部粘在了外翻的皮肉里。   很明显,它们不会被医治了。   “我明白,回去吧。”   雷杰先一步转身,离开了斗狗场。   ……   当夜,魏东东目送雷杰下车回家后,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将目光落在副驾驶座椅上。   牛皮纸袋和信封已经不见了。   这给魏东东省去了不少麻烦,雷杰接受了赠礼,后备车厢里的捆绳和电击器便用不到了。   魏东东脸上没什么表情,发动引擎调转方向驶出林荫小道。   开了十几分钟,他在一处偏僻的地方停车,拿出了加密的卫星电话,拨通了唯一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边没有声音,只有平稳的呼吸声显示有人在听。   “先生,他同意了。”   他停顿了一下,在回忆每一个细节。   “反应和预期一样,有明显的厌恶,但没有伪善的怜悯。”   电话那头似乎在说话,魏东东专注着聆听。   “是,我认为他不是个会浪费机会的人。他需要抓手,而我们给了他最顺手的那一个。”   “他是个敏感的实用主义者,先生,愤怒和悲伤被他压在很深的地方,驱动他但不会让他失控。”   “对,他很聪明。”   “但我并不推荐他,先生。风险在于他太独立,他的忠诚只指向他自己的目标,目前,我们的方向恰好一致。”   “能用,而且会很好用。”   “是,我明白,我会盯着他。”   ……   十二月一日,古树市,阴。   大雨下了一整夜,把一切都搅乱了,直到雷杰出门的前一刻,雨才停歇。   南城23分局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如果把上次抓捕自己的分局比喻为一粒松子,那南城23分局就是一颗松果,还是泡水膨大后的雪松。   前厅的钢化玻璃门足有四扇,上方带着卷帘门,右侧的电子锁屏时刻闪烁着红光   雷杰推门而入,一台清洁机器正在门口转圈。   然后面对的,便是插着联邦旗子和州旗的巨型大理石白墙。   绕过去,是井字形走廊与两台电梯。   他该去哪,怎么走,全然没有标识。偌大的23警局,却连个接待前台都没有。   没办法,雷杰抬手叫住了身后来人。   “你好,请问去哪里报道,我是新来的见习警员雷杰。”   他露出了微笑,不露齿,但恰到好处的迷人。   “……好,我是说你好。”被叫住的人迷茫的点了一下头,“我叫山崎,法医。”   他盯着雷杰的脸,眉峰渐渐拧成了个结。   “来报道的新人?”山崎语气奇怪:“可是新一批的见习警探半个月前就已经完成报到了,你怎么会现在才来?”   雷杰没有过多解释,从口袋里取出任职文件,递了过去。   山崎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印章和文字,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恍然的“啊哈,”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尴尬和同情的笑容,将文件递回给雷杰,手指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   “很高兴认识你,雷杰。但是你走错了地方。”他语气带着歉意,“南城23分局不在这里。你得出了这栋楼的主门,绕到后面去。”   走错了?可手机定位是这里。   雷杰接过文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一句废话。“谢谢。”   他转身,沿着来路走出那四扇气派的玻璃门,按照指示,沿着大楼侧面的柏油路向后方走去。   绕过宏伟主楼的一角,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与前方主体白色的大楼相比,藏在它身后的小房子,简直像一个被遗忘的、邋遢的穷亲戚。   那是一座低矮的砖石结构平房,墙皮因为常年潮湿和缺乏维护而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一个长方形金属牌钉在门边,上面印着“南城23分局”的字样,不仔细看几乎会错过。   真是天壤之别。   雷杰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宏伟大楼。   大楼后门旁,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竖立着,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   上面刻写到:厄瑞波斯州特别调查局   雷杰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平房那扇吱呀作响的唯一木制大门,走进了真正的南城23分局。   内部的嘈杂声浪如同实体般轰击着耳膜。   再一次对比,23分局还不如一粒松子。   在感受到特别调查局大厅的肃穆后,这里就是菜市场。   汗味、隔夜咖啡的酸味、廉价打印纸的粉尘味,还有一种隐约的、像是没清理干净的呕吐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凝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氛围。   电话铃声、老旧打印机的咔嗒声、至少三台不同频道警察无线电同时发出的静电杂音和模糊的调度指令,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乐。   一个警探正对着电话咆哮,唾沫星子横飞,另一个则把脚翘在堆满文件的桌子上,几乎要把椅子向后仰翻过去。   远处,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官正大声争论着昨晚一场球赛的比分。   地上电线杂乱地缠绕着,连接着各种看起来年纪比雷杰还大的设备。文件柜的门敞开着,里面塞满了混乱的文件夹,有些纸张甚至溢出来,散落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   一块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案件线索和名字,但大部分都被随意画掉的涂鸦所覆盖。   雷杰就站在这片喧嚣的中心,直到前台的女性涂完美甲后抬头看向他。   “帅哥,来报警的吗。”   没等雷杰开口,她就自顾自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指尖的亮片随着动作闪了闪:“最近来这的,不是丢东西就是找事儿,先说清楚,你是哪种?是昨夜喝醉躺在街道被人嗦了屌,要做性骚扰笔录的?还是早上停在巷口的自行车没了,连带着车筐里刚买的白I粉也一起丢了的?”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笔尖在登记本上点了点:“要么就是楼上邻居半夜三点在性侵你的轿车排气筒,想让我们去调解的?再不然是有人进屋把你养的宠物狗身上的毛剃了一半又偷偷溜走了?”   女人抬眼,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   “哦对了,还有昨天那个老太太,说自家猫丢了三天,怀疑是被对面楼的人偷去炖了,非要我们去人家里搜,你要是这种找猫找狗的,得先填个走失登记,我们未必有空去查,毕竟最近凶杀案都堆成山了。”   她说完,把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登记表推到雷杰面前,指尖在“报案事由”那栏敲了敲。   “先说好,除了死人伤人这种大事,其他的可能得等两天,你要是急,要么自己先找找,拿枪上门好好和对方理论一下,要么在走几步,去三条街以外的南城第6分局报案,但别说是我们建议你去的。”   雷杰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一点不张扬,却格外打眼,声音轻轻落在满屋的嘈杂里,让周围的喧闹都淡了半分。   卸下了面对新环境的紧绷感,雷杰松弛的将手臂搭在前台上。就像他曾经在界碑一楼前台里和人闲聊般,散漫又自在。   下垂眼尾微微勾起弧度,带着点不自知的慵懒,声音愉快轻松。   “都不是。”   把任职书往前推了推,他指尖点了点“见习警员”那几个字。   “我是来报道的。” [53]狗心1:感谢fh_的地雷   话音刚落,原本如同菜市场般喧闹的南城23分局,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凝滞。   电话那头还在咆哮的警探猛地闭上了嘴,翘着脚的家伙“哐当”一声把椅子腿放回了地面,争论球赛的两人声音戛然而止,甚至连打印机都仿佛卡壳,停止了咔嗒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前台,这个黑发黑眼,声称来报道的英俊新人脸上。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随即——   “哇哦!!!”   “Holy shit!真的来了!”   狂欢般的尖叫、口哨声、拍桌跺脚声猛然炸开,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天花板,声浪比之前的嘈杂还要猛烈十倍,震得地板都在嗡嗡作响。   雷杰微微挑眉,看着这群瞬间陷入癫狂的警员,一时有些错愕。   前台的亮片美甲女士猛地站起身,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笑容,她兴奋地一拍桌子,指向办公室里那群同样沸腾但表情各异的同事:   “看到了吗?赔钱!都给钱!我就说半年内肯定会有不怕死的菜鸟被分配过来!感谢你,帅哥!”   她激动地绕过前台,一把抓住雷杰的手用力握了握,“你让我赢了整整一百联邦币!我是米娜,欢迎来到粪坑……哦不,欢迎来到南城23分局!”   她话音未落,旁边几个唉声叹气、不情不愿掏着钱包的家伙引来了更多人的哄笑和催促。   一个穿着脏兮兮、皱巴巴警服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带着疲惫但友善的笑容,胡茬没刮干净,身上似乎还沾着一点点不知道是咖啡还是什么的污渍,他拍了拍雷杰的肩膀,声音在一片喧嚣中还算清晰:   “行了行了,别吓着新人。米娜,收敛点,小伙子,跟我来吧,我是昂特。别管这群疯子,他们只是太久没见到新鲜血液了,跟我先去把衣服换了。”   雷杰对米娜笑了笑,点点头,跟着这个叫昂特的警官穿过依旧喧闹、不断有人投来好奇和打量目光的办公区,走向角落的更衣室。   更衣室的门一打开,一股陈旧皮革、汗味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空间逼仄,灯光昏暗,两排铁皮柜子锈迹斑斑,很多柜门上都贴着名字标签或者划痕累累。   卡尔指了指里面:“找个空柜子就行,换好衣服出来,我带你去见警司。”   雷杰点点头,目送卡尔离开后,独自走向更衣室深处。   他一排排看过去,几乎每个柜子都被占满了,杂物塞得溢出来,贴着各种家庭照片、电影明星或汽车剪报。一直走到最后一排最角落,才发现一个没有插着人名卡片的柜子。   柜门有些滞涩,他用力一拉。   “哐啷,哗啦——”   一大堆空酒瓶像山体滑坡一样从柜子里滚落出来,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浓烈的廉价啤酒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雷杰下意识后退半步,看着脚边滚动的十来个空瓶,一时无言。   刚才离开的卡尔去而复返,探进头来看见这景象,骂了一句:“该死的!肯定是老杰克那个酒鬼!抱歉抱歉,新人,不知道哪个混蛋喝完扔在这里!”   他快步走进来,嘴里不停咒骂着,笨拙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把那些空酒瓶揽进怀里,抱了满满一怀,瓶子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你稍等,我清理一下,这鬼地方就这样,别介意。”他抱着那堆酒瓶,踉跄地又出去了。   更衣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雷杰看着空出来的柜子内部,还有几道不明的深色污渍,他微微蹙眉,但还是将带来的包放了进去。   脱下身上的黑色皮夹克,抬手揪住T恤后领,他轻松向上一扯,灯光骤然落在裸露的肌肤上。   蜜色脊背在白光下泛起诱人光泽,微微隆起的后背肌肉紧实流畅。   肩胛骨随着动作舒张展开,衬托着腰线凌厉又性感。   脱完后,雷杰拿起了警服衬衫。   厄瑞波斯州的警服统一是炭黑色,立领隐藏式纽扣,有点像特警队SWAT的版型,警徽和姓名牌用魔术贴固定在前胸,可以快速撕下,手臂裤腿外侧缝制着银色的反光饰条。   雷杰弯曲手臂穿过袖管,低头系上一颗颗同色系纽扣,黑色布料逐渐覆盖胸肌,最后严丝合缝地包裹住脖颈,露出喉结与若隐若现的腺体。   穿裤子时微微屈膝,警裤面料立刻绷出饱满的臀线。   皮带扣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被他利落地勒紧在第六块腹肌下方,让人忍不住想象若是用指尖划过那道凹陷的腰窝,会引发怎样战栗的反应。   最后,雷杰看向柜门上的镜面。   镜子中的形象让他略微怔住。   制服完美复刻了他每一寸的肌肉,银徽章正卡在胸肌最饱满的位置,黑色肩带勒过三角肌,警棍垂在紧实的大腿外侧。   这身装扮赋予他权威,二十八年,雷杰从未想象过自己能披上“联邦官方执法人员”的外衣。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推开更衣室的门,重新走向那片喧嚣。   当他穿着笔挺的警服再次出现在办公区时,原本的嘈杂似乎又微妙地降低了一个度。   不少目光再次投来,带着比之前更甚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惊叹。   几名警探转过头来,目光在雷杰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米娜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毫不吝啬她的赞赏。   作为同性,昂特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哇哦,好吧,这下分局的平均颜值要被拉高好几个档次了。来吧,菜鸟,警司在等你。”   昂特领着雷杰穿过依旧喧闹的办公区,敲响了一扇磨砂玻璃门,上面简陋地贴着“警司办公室”的牌子。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黑皮肤男性坐在办公桌后,他正揉着眉心,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件。   “警司,新报道的见习警员,雷杰。”昂特介绍道。   警司抬起头,目光落在雷杰身上,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我是克里斯托弗警司。昂特,你去忙吧。”   昂特点点头,带上门离开。   克里斯托弗警司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开门见山说道:“雷杰,首先欢迎来到南城23分局。在见习开始之前,你需要对我们这个地方有个基本的了解。”   “为了有效管理,整个南城规划了从1到30的分局编号。目前,已经实际启用并运作到了第23号,就是我们,最新的分局,成立刚满一年。”   “这里不像那些历史悠久,根基深厚的老分局,我们这里没有代代相传的传统,人员构成也比较特殊。”   克里斯托弗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门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局里绝大部分的人手,都是从古树市各个老分局调过来的。有的是为了填补空缺,有的是像你一样的新人需要安置,也有些……”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实话实说道:“是在原单位待得不那么舒服,被优化资源配置过来的。所以,这里像个大杂烩,你可能会遇到经验丰富的老警探,也可能碰上和你一样懵懂的新人,更少不了些……性格独特的家伙。”   他身体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这里没有其他分局那种根深蒂固的默契和条条框框,很多事情需要临机应变。第二,因为我们刚刚建立,如果你有能力够拼命,脱颖而出获得晋升的机会,可比在那些论资排辈的地方多得多。”   雷杰面上保持着专注倾听的神情,内心毫无波澜。   他听从了温罗尔的安排,但不代表在这里停留一辈子,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而克里斯托弗警司继续说道:“说完我们的情况,在聊聊古树市吧。”   他打量着雷杰的五官,露出一丝算不上笑的表情:“你不是本地人。”   “是的,长官。”   “嗯,那我就详细说一下。”   克里斯托弗:“古树市一直在扩张,尤其是南城这片区域。”   他起身,转身指向身后的古树市地图。   “这里是扩张最快也是最混乱的区域,特别是我们负责的这块宝地。”   克里斯托弗哼了一声,手指在一条条道路上划过,“23分局管辖六条主街和延伸出去的十几条小巷,正好卡在古树市和周边卫星城的交界地带。流动人口、暂住人员集中,廉价旅馆、地下赌场、黑帮盘踞的窝点,多种多样,就是滋生犯罪的温床。”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雷杰:“巡逻警便是这里的毛细血管,也是第一道防线。”   “你们的任务是出现在街上,让那些人知道法律还没死透,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现恶劣事件的苗条及时上报,运气好的话,能在案子变大之前阻止它。当然,大部分时候是阻止不了的,所以更要看紧点。”   “虽然乱,但机会也多。”克里斯托弗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不想给新来的见习警员太多压力,虽然他已经给了。   “还是那句话,这里成立的时间短,人手一直紧缺,表现突出的人,晋升会比在其他地方快得多。我希望你能坚持下去,抓住机会。”   话锋一转,克里斯托弗警司又说道:“按照规矩,见习期第一个月会有老警探带你。”   “但是现在人手实在太紧缺,这个月黑帮火拼让人手全扑在那几起连环谋杀案上,上个星期又接到多起便利店枪击报警,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大家又都是两人一组搭档,没有落单的。”   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似乎在努力思考如何安排。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稍稍舒展。   “有一人应该适合你。”   “也是刚调来没多久,从南城6号分局过来的。”   “他在那里干了好几年,对这片地方比我们谁都熟。毕竟,我们隔壁三条街以外就是6分局的地盘了。”   克里斯托弗拿起通讯器,“让他带你,我放心。”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克里斯托弗:“进。”   门被推开,一个健硕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合体的警服,金色的短发在昏暗走廊光线下依然耀眼,那双独特的金棕色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温暖又敏锐,脸上带着灿烂笑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阳光而可靠的气息。   “警司,我刚回来,你找我?”声音爽朗,充满活力。   ————————!!———————— [54]狗心2:感谢柴郡猫的地雷   当他的目光越过克里斯托弗,落在坐在那里的雷杰身上时,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凝固,转化为巨大的惊愕,金棕色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睁大了。   “雷杰?老天,真的是你!”   惊讶的语气不似作伪,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脸庞,那笑容变得更加真实而热烈。   雷杰回头时也愣住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麦克。   自从他被误当成杀人犯抓进去又释放后,他没有再去过警察培训学校,只是和警校三人组保持联系,偶尔发条短信闲聊几句。   双方都没有提及工作。   麦克几步跨进来,完全无视了办公桌后的克里斯托弗警司,直接给了站起身的雷杰一个结结实实的大拥抱,用力拍打雷杰的后背。   麦克松开后,双手仍抓着雷杰的肩膀,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惊喜和探究,“你怎么被分到这里,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克里斯托弗警司看着这一幕,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只是清了清嗓子。   “看来你们认识?那正好,麦克,雷杰见习期就由你负责带了。他刚来,对规矩和地段都不熟,要多费心。”   麦克这才转向警司,笑容依旧灿烂,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正式:“是,警司!”   他语气轻快,重新看着雷杰,金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重逢的暖意。   克里斯托弗摆摆手,显然不想深究:“行了,出去吧。熟悉一下环境,准备巡逻。”   “是,警司!”麦克再次笑着应下,搂着雷杰的肩膀,几乎是将他半推半抱地带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办公区嘈杂声再度变大。   麦克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他凑近雷杰,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和好奇:“说真的,雷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和我现在成同事了?”他嘴角勾起,那笑容在阳光之下多了几分无法言语的复杂味道。   但复杂神色稍纵即逝,很快又被那层极具感染力的阳光笑容所掩盖。   他搂着雷杰肩膀的手臂又紧了紧,仿佛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说来话长,”雷杰简略地回答,巧妙地避开了细节,“我也是临时才知道被分到了这里。”   他并不打算深入解释,毕竟他成为警察的流程不合乎常规。   麦克了然地挑眉,没有追问,只是爽朗地笑了笑:“好吧,惊喜总比坏事强。走,菜鸟,带你去领装备,然后挑选我们的战马。”   他们来到装备室,麦克熟门熟路地帮雷杰领了标准配枪,一把格洛|克手枪、一把警员霰|弹枪,备用弹匣等。   麦克低头为雷杰检查装备,手指划过雷杰的枪套和皮带,十分满意。   “记住,”麦克帮雷杰调整着武装带的松紧,看似随意地说,但金棕色的眼睛里却透着认真,“开枪是咱们的最后手段①,也是护身符。永远知道它在哪,但也永远别急着扣下扳机。”   整装完毕,他们走向分局后院停放的巡逻车队。几辆黑白涂装的警车停在那里,大多显得风尘仆仆,上了年纪。   “规矩是,资深一点的搭档可以先选车。”麦克模仿着老鸟的姿态,拇指划过下巴,“不过看在你让我赢了点小钱,又这么养眼的份上……”   他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这次请你先选!”   “那真是谢谢,”雷杰被他带着也浅笑了一下,随手指向其中一辆看起来保养得还算不错的福特探险者警用拦截版,“就它吧。”   “挑选的不错,”麦克拉开驾驶座的门,利落地坐了进去,“这辆可是刚清洁了座椅换了新脚毯,在咱们这里可是奢侈品。”   雷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见习警员上岗第一周还不允许驾驶警车。   麦克熟练地启动引擎,仪表盘灯光亮起,警用无线电里传来滋滋啦啦的调度台背景音。他将对讲机音量稍微调大,然后侧过身,看着正在系安全带的雷杰。   “好了,新手入门第一课,”麦克的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但笑容依旧轻松,“知道执勤最重要的三件事是什么吗?”   雷杰看向他,等待答案。   麦克伸出三根手指,逐一弯曲手指:   “Look sharp!”   “Act sharp!”   “Be sharp!②”   注意观察、动作敏捷、随机应变。   麦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总结道:“总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别死脑筋,但也别越线。”   雷杰点点头。   麦克是个好老师,从在靶场指点自己持枪动作时他就明白。没想到今天的教导也简洁实用,透着一种来自街头实战的老练。   雷杰又看了一眼麦克大大咧咧地笑容,真是与他表现出来的阳光开朗形象不相符,那份细心和认真让雷杰略微有些意外。   “很好。”麦克满意地笑了,挂上倒档,准备将车驶出停车位。   就在这时,车载无线电里清晰的调度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二人的宁静:   【所有单位请注意,西松街899号,家庭纠纷报警。】   【重复,西松街899号,家庭纠纷。该地址有既往报警记录,附近单位请响应。】   几乎是同时,麦克脸上的轻松笑容瞬间收敛,条件反射地抓起通话器,语气平稳清晰,与方才判若两人:   “9-1-1警车收到,正在前往。ETA③五分钟。”他放下通话器,利落地切换档位,警车迅速驶出分局前院。   车轮刚压上主路,麦克单手熟练地打开了警灯,但未鸣笛,红蓝色的光芒开始在前方街道上无声地旋转闪烁。   他瞥了雷杰一眼,刚才那种“老鸟带新人”的轻松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隐隐的警惕。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雷杰。”麦克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但已经没有了轻松的笑意,“系好安全带。家庭纠纷……往往是最他妈糟糕的开始。”   然后,他们就被坑了。   福特探险者一个利落的拐弯,稳稳停在西松街899号门前。   这是一栋看起来还算整洁的独栋住宅,白色的篱笆,修剪过的草坪,与周围一些略显破败的房屋相比,甚至算得上体面。   麦克和雷杰迅速下车,动作干脆利落。   麦克的手习惯性地按在腰侧的枪套上,但并未解开保险。雷杰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窗和前院,Alpha的感官全部打开,留意着任何异常声响或动静。   两人交换眼神,一左一右走上门前台阶。麦克用指节敲了敲门。   “警察!有人吗?请开门!”   短暂的寂静。   麦克再次喊道:“警察!”   门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被打开了一条缝,紧接着完全敞开。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怀里还抱着一只旧的泰迪熊。   他仰着头,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眨巴着,看着门外两位高大挺拔的警察,脸上没有丝毫害怕,反而充满了兴奋和探究。   麦克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点,但他依旧保持着严肃,微微弯腰,“嘿,孩子,家里发生什么事,你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摇了摇头,刚想说话,一个年轻的omega男性急匆匆地从里屋跑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   “哦!天哪!警官先生们,你们来的可真快!”他和小男孩表现的同样兴奋,仿佛等来了一场预约的表演,“是我报的警,呃,其实也不算是。”   麦克直起身,眉头微蹙:“先生,请问发生了什么,您需要帮助吗?”   雷杰目光快速扫过男人身后看似平静整洁的客厅,并没有异常。   omega毫不见外地一把拉过儿子,站在门口,像是展示什么教学成果一样,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你看,比利,爸爸说的没错吧?按下那几个数字,警察很快就会出现来帮助你了!是不是很神奇?”   小男孩用力地点点头,眼睛瞪得更大更亮了。   麦克的眉头瞬间拧紧了,他直起身,语气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为了向孩子演示报警流程,就实际拨通了报警电话?”   “不然呢。”   Omega眨了眨眼,仿佛麦克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他的笑容依旧明媚,甚至有点责怪警察们太大惊小怪。   “光用嘴说怎么记得住,当然要实际操作一次才有印象啊!你看,他现在印象深刻极了,对不对,宝贝?”他揉了揉儿子的头发,一脸教育方法高明的自得。   麦克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火气,如果是往常,他已经骂出口了,但今天雷杰就在身边。   麦克的声音已经明显变冷:“先生,您知道滥用紧急报警线路是违法的吗,真正的求助电话可能因为您的教学演示而被延误!”   “哎呀,说得太严重了吧。”   omega撇了撇嘴,似乎觉得麦克在小题大做,“我们又不是天天打,就这一次而已,也是为了孩子的安全,你们警察不应该鼓励市民学习安全知识吗?”   她的逻辑自洽且理直气壮,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浪费了宝贵的公共安全资源,反而觉得警察的指责有些不近人情。   “教育不等于占用紧急线路!”麦克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带上了严厉的斥责。   “嘭!”   回应他的是omega恼羞成怒猛地关上的房门,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麦克和雷杰被结结实实地晾在了门外,吃了个毫不客气的闭门羹。   十二月的冷风中,似乎混合着一种荒谬绝伦的气味。   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麦克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懊恼地吐出一口气,对着紧闭的门板低声骂了句:“真他妈难以置信。”   很好,他爆粗口了。   雷杰没说话,只是微微耸了耸肩,用一种“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的眼神看了麦克一眼。   “第一次出警,可真是印象深刻。”   两人无奈地转身走下台阶,回到警车里。麦克重重地坐进驾驶座,插进钥匙,没好气地关掉了车顶无声旋转的红蓝灯。   “7-1-1呼叫调度中心。”   【请讲,7-1-1】   “西松街899号处理完毕,家庭纠纷不成立,报警内容不属实,无需进一步行动。7-1-1恢复服务状态。”   【收到】   麦克松开通话钮,车厢内变得沉默,只有热风空调开始运作的微弱声响。   “好吧,这就是工作。”他嘟囔着看向雷杰,“本想表现的老练一些,让你瞧瞧。”   他语气里充满了不满,准备倒车离开这个让他火大的地方。   而调度中心的通讯却在这时响起。   滋滋——   麦克和雷杰的动作同时一顿。   【调度中心呼叫7-1-1】   “7-1-1请讲。”麦克抓起对讲机,声音还带着一丝刚才未消的烦躁。   【7-1-1,请响应枫树街145号,报告儿童虐待投诉。】   【重复,枫树街145号,儿童虐待投诉,请优先处理。】   对讲机里的声音清晰急促。   麦克沉默了一秒,他看了雷杰一眼,两人瞬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次,恐怕不会是教孩子打电话那么简单了。   “7-1-1收到,正在前往枫树街145号。”麦克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果断。   他猛地挂上倒档,轮胎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警车快速调转方向。   ————————!!————————   虽然是架空题材,但巡逻警这方面按照专业知识来叙述,接下来引用都会标记,避免不必要的麻烦=v=没有标注的地方专业人士如果感到疑惑,默认二创。   ①:假的,现实情况是遇事不决先抬枪威慑。   ②:常用口头禅,一些部门办公室会挂标语。   ③:Estimated Time of Arrival的缩写,指预计到达时间 [55]狗心3:感谢总在塌房路上的地雷   “准备好第二轮了吗。”麦克熄火,停在145号房子的白色栅栏前。   雷杰推开车门,“速战速决。”起码这一次不会是假警。   两人再次踏上门前小路。   麦克先打了个手势,手虚按在枪套旁,示意雷杰去敲门。   “警察!开门!”   雷杰敲响了木门。   在亲口喊出警察二字时,一种极其特殊的感觉掠过心头。   就在不久前,他还在界碑俱乐部里用拳头和威慑力“维持秩序”,现在却穿着这身警察制服,以法律的名义去敲开一扇陌生人的门,处理“家庭纠纷”。   可笑。   警察。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具有执法权利的词语,微微勾起嘴角。   居然成了有编号的老鼠。   雷杰抬手,再次用指节叩响门板。   “咚咚。”   几秒钟后,门被打开。   一个面色苍白,眼圈发红的Omega女性出现在门后,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系着一条沾着面粉的围裙,信息素里带着焦虑和一丝疲惫。   她看到门外两名高大的警察,脸上写满了惊愕和困惑。   “警官,有什么事吗?”她下意识地想将门再关小一点。   雷杰认真道:“我们是来调查一起儿童虐待投诉。”   女人摇头,“我没有报警。”   麦克刚想开口,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从女人身后挤了出来,是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男孩,满脸雀斑、怒气冲冲。   “是我报的警!”   男孩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   他猛地举起手里抓着的一条成年男性用的宽皮带,几乎要戳到雷杰眼前。   “她!她用这个抽我!”   Omega母亲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雷杰没有回应,反而再次向omega确认道:“是真的吗?夫人。”   “比利!你在胡说什么!”   女人试图训斥男孩,随后扭头对雷杰说:“警官,他今天在学校推倒了同学,还偷拿了家里的钱,我只是一时气急,轻轻打了他一下屁股,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不能欺负人与偷窃!”   女人表情诚恳,信息素里充满了委屈惊慌和一种被背叛的伤痛,雷杰能感受到,她没有撒谎的意图。   雷杰沉默了。   理智告诉他,按照规章,或许应该开始记录甚至干预。但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在他心中突然涌动。   或许源于Alpha的天性,他看不得omega哭泣。   更别说是一位母亲。   事实上,眼前这个男孩正在滥用法律来报复一次合理的管教。   但他又想起自己现在是警察,应该按照联邦法律法规把女人逮捕。   这种扭曲,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见雷杰一直沉默,麦克皱眉,经验老道的朝小孩挥了挥手。   “过来,孩子。”   麦克将激动的男孩引到一旁的小花园里,语气保持着一贯的轻松,试图寻找真相:“嘿,帅小子,告诉我,她除了用皮带还用什么打你了,拳头或者其他东西?以前也这样吗?”   男孩眼神闪烁,声音却依旧高昂:“就用皮带!抽我的屁股!很疼!她这是犯罪!”   “以前有过这种事吗?”   “没有。”   麦克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判断。   “好了,孩子,现在我需要拿走这条皮带作为证物。”   雷杰站在母子俩中间,他先看着小男孩把皮带递给麦克,又回头望向omega。   女人脸色惨白如纸,带有震惊与不敢置信。   最后,他看见麦克从腰后的装备包里掏出手铐,准备走程序逮捕对方。   雷杰动了。   决定遵从内心。   他快步上前,一言不发地从麦克手中抽走了那条作为“证物”的皮带。   随后没有走向那位惊慌失措的母亲,而是径直来到了男孩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压迫性的阴影,雷杰俯视着男孩,冷冰冰的表情与英俊的五官形成骇人的对比。   就像曾经在纽廉港处理“麻烦”一样。   他将皮带对折,再对折,坚硬的皮革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把人抽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皮带轻拍着掌心,雷杰轻声说:“你报警抓你妈妈,因为她管教你,阻止你成为一个欺负弱小的混蛋。”   男孩被他的气势吓得后退一步,即便警察的声音很轻柔,他也开始发怵。   但依旧嘴硬,尖声叫道:“她虐待儿童!我有权利报警!”   雷杰淡淡哼笑一声,皮带在他手里突然挥舞出去,发出尖啸的风声,又吓的小男孩一颤。   “谁告诉你的?”   “我……我的朋友。”   “哦,你的朋友。”   雷杰挑眉,接着转身,将折叠好的皮带塞回那位完全愣住的Omega母亲手中,语气斩钉截铁,“夫人,再揍他一顿,现在。”   这句话连omega都吓了一跳,迟迟没有接回皮带。   她看看孩子,又看看雷杰,完全无法理解事态的发展。   没等任何人反应,雷杰再次转向那个已经吓傻的男孩,声音有变成日常的低沉缓慢,却更加危险。   “听着,不准再为这种事报警。”   “如果再敢欺负同学,再敢撒谎,再敢滥用警察的时间。”   “我会亲自摘下警棍,把你抽得这辈子都忘不了。”   “孩子,听明白了吗?”   小男孩彻底被吓住了,张着嘴,脸上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巨大的恐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只能拼命点头。   雷杰凝视了他几秒,确保这警告已经让对方记住,才收敛了那骇人的气势。   “现在,回屋。”   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指令,让男孩立刻跑回了屋内。   雷杰又转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母亲,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与刚才判若两人。   “现在,问题解决了,祝您今天愉快,夫人。”   他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转身,拍了拍同样处于石化状态的麦克的肩膀。   “走了,搭档。这里没事了。”   只留下门前的母亲,握着皮带茫然无措。   ……   警车车门“嘭”地一声关上,瞬间隔绝了门外那场家庭闹剧的残影。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剩下空调运作的低鸣和两人呼吸声。   麦克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他转过头,金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雷杰,里面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震惊、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赞叹和欣赏。   “我真没想到,”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刚刚迷倒我了。”   一个巨大而鲜活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先前的错愕已被一种发现宝藏般的惊喜取代。   这笑容不同于他往常那种阳光灿烂的腔调,反而透出几分野性和炽热。   麦克大笑着摇头,又复述了一遍:“再揍他一顿?我会亲自回来抽你!我真是太爱你了,雷杰!你把他这辈子对警察的恐惧都一次性灌满了!”   麦克笑得肩膀都在抖,仿佛刚才目睹了一场最精彩的地下执法表演而不是警务处理。他看向雷杰的眼神充满了全新的探究和浓厚的兴趣。   雷杰拉过安全带扣上,面色平静地侧过头,对麦克突如其来的高涨情绪显得有些不解。他很认真地问道:“你刚才,是真打算逮捕那位夫人?”   麦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兴奋慢慢收敛,金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和更深层次的东西。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介于阳光和恶劣之间的笑容。   “当然……”他拖长了调子,“不会。”   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我那手铐是掏出来吓唬那个小混蛋的,我本来打算假装要把他妈妈逮捕归案,带回去永久关起来,让他尝尝一辈子失去妈妈是什么滋味。”   他模仿着吓小孩的语气,随即恢复了常态,耸耸肩,“心理战术嘛,对付这种被宠坏的小鬼,有时候比真家伙更管用。只不过,你比我更厉害。”   他看向雷杰,“很酷啊,雷杰。”   听到麦克原本的打算,雷杰沉默了片刻。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车窗外那栋房子,omega已经回屋了,朱红色的房门紧紧关闭。   车窗玻璃模糊地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有人渴望了一辈子,而有的人却从不珍惜。”   他回过头,对麦克露出轻松惬意的微笑。   “突然觉得,”他说,“我有点喜欢上这份工作了。”   至少在这里,他能依照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并毫不犹豫地执行到底。   “走吧,”麦克也笑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底下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希望下一个警情,能来个配得上我们俩的大家伙。”   警车缓缓驶离枫树街145号,汇入第七大道渐稀的车流。   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白色雪佛兰迈锐宝,贴着深色车膜,排气管似乎经过改装,发出沉闷的嗡嗡声,以明显超过限速的速度从他们车旁车道超了过去。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的人影轮廓看起来颇为壮硕,手臂上似乎还有大片纹身。   “嘿,看来今天大家都挺赶时间。”麦克瞥了一眼时速表,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懒洋洋。他没有立刻追击,只是不紧不慢地变道跟上,然后随手拍开了车顶的红蓝警灯。   刺耳的警笛声瞬间响起,提醒着周围车辆。   效果立竿见影。   前面的迈锐宝几乎立刻像是被抽了一鞭子,车速骤降,转向灯啪嗒啪嗒地响了起来,老老实实地开始向路边靠拢,表现得异常配合。   “啧,还算识相。”麦克轻哼一声,熟练地将警车停在它的侧后方,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两人下车,麦克习惯性地将手搭在腰侧,雷杰跟在他身侧,目光扫过车辆和周围环境。   迈锐宝的驾驶座车窗已经降了下来,里面坐着两个剃着短寸、脖颈和手臂上布满青黑色纹身的Alpha男性,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健身房或者工地出来。   他们的信息素里带着点汗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脸上却堆着略显配合的笑容。   “下午好,警官们,”驾驶座上的男人主动开口,声音粗哑,“超了点速,是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注意。”   他的同伴也连忙点头。   麦克走到车旁,目光快速扫过车内,没有明显的违禁品,只有几个空能量饮料罐。   “驾照,行驶证。”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废话。   “好的好的,马上。”寸头男相当配合,立刻从遮阳板上取下了证件递出来。 [56]狗心4:感谢我喜欢的作者一天十更的地雷   麦克接过证件开始查验。   雷杰则沉默地立在副驾驶一侧,目光压在车内另一人身上。那个纹身男在他的注视下显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   “超速百分之二十以上,”麦克拿出罚单本,低头开始填写,“下次注意点,这速度出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是是,您说的是,一定注意!”司机连连应和,态度好得几乎有些过分。   没有任何争辩,没有多余的话,麦克流畅地开好罚单,撕下来递过去。寸头男双手接过,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口袋。   “谢谢警官。”他甚至还道了个谢。   处理过程顺利得令人意外。   两人回到警车上,看着那辆迈锐宝小心翼翼地驶离,仿佛刚才那个超速的家伙不是它。   “看到没,”麦克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对雷杰撇了撇嘴,“这种老油条,反而最识趣。知道跑不掉,干脆认罚,省得惹更多麻烦。比那些偷开老爸跑车的蠢小子省心多了。”   雷杰望着迈锐宝远去的车尾灯,只淡淡应了一声:“效率确实高。”   麦克笑了笑,刚想说什么,车载无线电再次响起。   ……   接下来的几天巡警生涯,以一种雷杰未曾预料的方式展开。   没有枪林弹雨,没有黑帮火并,甚至没有太多需要拔出枪套的紧张时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琐碎、频繁,却奇异地不让人反感的日常。   此刻雷杰正在警局内填写处理案件报告,看着光标下一排排文字,不由轻笑一声,很短暂,但也很轻松。   【案件编号:2963-12-01-021】   报告人:警官雷杰,警官麦克霍纳   地点:橡树街1425号   事件类型:服务呼叫-协助市民/寻找失踪宠物   本单元接调度中心通知,前往橡树街1425号处理一宗“家人失踪”报案。抵达现场后,发现报案人为一名约7岁的女性儿童。其所谓的失踪家人实为饲养的家猫,名唤“姜饼”。   ……警车拐进橡树街,远远就看见一个小身影蹲在路边。   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抱着空猫笼,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们,泪水把笼身上的“姜饼”贴纸都泡得发皱。   “它早上跑出来就没回来,”小女孩抽噎着,手指向不远处的老橡树,“我喊它,它不理我。”   两人明白了是怎么情况。   麦克眼睛一亮,露出灿烂的笑容,用手肘轻轻撞了下雷杰:“嘿,看来今天我们要当一回宠物侦探了!”   他立刻蹲下来,与小女孩平视,声音温柔得令人意外:“别担心,小女士。我是麦克警官,这位是雷杰警官,别看他板着脸,他可是我们最好的寻猫专家!”说完还朝雷杰眨眨眼。   雷杰没反驳,只是抬眸望向橡树。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发顶,几缕黑色发丝泛着软光,偏深的眼眸在光影里亮了亮,很快锁定交错的树杈。   他在三层高的树杈间捕捉到一团橘色的影子。   那只叫姜饼的猫正蜷在树枝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活像故意逗弄底下的人。   “在那里。”雷杰指了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耐心。   麦克眯眼看了看,吹了声口哨,:“我就知道你是专家!”他起身走向后备箱,翻出一个应急包:“幸好我总备着这个。”   雷杰看着麦克拿出一罐猫零食,忍不住挑眉:“你随时带着这个?”   “上次处理流浪猫事件剩下的,”麦克耸耸肩,“在这行干久了,你就会知道什么都能派上用场。”   他晃了摇零食罐,对着树上喊:“姜饼,午餐时间到了!”   雷杰接过罐头,浓郁的鱼腥味飘了出来。   他站在树下,手臂微微抬起,没像麦克那样哄劝,只是安静地等着。   真没想到当巡逻警还要这样,而且看麦克,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树枝上的橘猫动了动耳朵,犹豫片刻,终于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下爬。最后一段距离,它轻盈地一跃,准确落入雷杰怀中。   雷杰下意识收了收手臂,掌心轻轻托住那团软乎乎的毛球,橘猫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警服衣襟,留下点浅黄毛絮。   “姜饼!”艾米丽扑过来时,雷杰微微侧身,让她方便抱猫。   他垂眸看着小女孩把脸埋进猫毛,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软了平时的冷感。   麦克望着雷杰,顺势搂住对方的肩膀,笑得比当事人还开心,下巴差点蹭到了雷杰的耳垂。   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手工贴纸,塞到他们手中:“谢谢你们,这是我自己收集的,送给最棒的警察!”   回到车上,麦克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笑道:“怎么样,雷杰?找回一只猫比开十张罚单更有成就感吧?”他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承认吧,你刚才很开心。”   雷杰没有回答,只是将贴纸夹进巡逻日志里。   【后续行动】无。案件以事主满意且问题解决告终。感谢贴纸已归档于警员雷杰的储物柜内。   【案件编号:2963-12-01-023】   报告人:警官雷杰   地点:枫叶社区公园主园区   事件类型:服务呼叫-协助迷路儿童   案件简述:   本官于巡逻期间,在公园一棵大型橡树下发现一名约5岁的男性儿童独自一人,手持玩具铲,表情困惑但镇定。上前询问后,确认该儿童与其监护人短暂分离。   ……警车刚拐进公园路,雷杰就瞥见树下有个小小的蓝色身影。是个穿着背带裤的小男孩,正握着一把玩具铲,眉头紧锁地站在原地。   麦克轻轻吹了声口哨:“噢哦,又一个紧急任务。”   他利落地停好车,朝雷杰使了个眼色。“这次需要你独自上了,搭档。记得我上次怎么做的吗?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放轻柔些。”   雷杰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任务还是不太自在,即便他们已经处理一起找猫事件。   他习惯的是用力量解决问题,和成年人对话,而不是蹲下来和一个五岁小孩沟通。   说真的,雷杰不太喜欢孩子。   但麦克已经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只好下车。   男孩看到警察走来,立刻挺直了小身板,用尽可能严肃的语气说:“警官,我正在进行探险,但我迷路了。”   雷杰站在原地,注意到男孩手里的铲子上还沾着泥土,裤脚蹭了草屑,显然已经探险了一阵子。   对讲机内传来麦克的小声提示:“问他的基地在哪里。”   雷杰蹲下来,和比利平视,回忆着找猫时麦克的语气,没有丝毫敷衍:“那你的基地营地在哪里?我们需要导航坐标。”   比利眼睛一亮,立刻指向不远处的长椅:“就在那里!我妈妈在和阿姨聊天,我想找宝藏,结果走太远了。”   对讲机内又传来声音:“很好,现在告诉他你会护送他回去,记得用点探险术语。”   雷杰站起身,对着比利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我陪你回基地。”   他顿了顿,想起麦克之前的示范,又补充道:“注意前方的岩石障碍。”   他故意把障碍物说得很重,比利立刻绷紧脸,迈着小步子躲开石头,像真的在执行任务。   雷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他的腿很长,但为了迁就男孩走的很慢,显得像是原地踏步,但目光始终关注着男孩。   等走到长椅旁,比利的妈妈才惊觉儿子不见了,连忙站起来道歉。   “天哪,我完全没注意到!真是太抱歉了,警官。”她拉着比利的手,语气里满是愧疚。   比利却挣开妈妈的手,骄傲地扬起头:“妈妈,是这位警官帮我导航的!我们还避开了障碍物!”   雷杰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比利的头:“下次探险前,记得和基地报备。”   比利用力点头,把玩具铲子举起来:“我知道了,下次我带指南针!”   回到警车上,麦克笑得合不拢嘴:“看到没,你天生就会这个!虽然开头有点僵硬,但最后那个摸头杀简直完美!”   雷杰望着后视镜里男孩奔向滑梯的身影,轻轻呼出一口气:“只是按你说的做而已。”   麦克笑嘻嘻的,突然把脑袋凑到他掌心,金色发丝蹭过雷杰的掌心,带着点痒意。   因为太过突然,雷杰的手指没躲开,反而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麦克的发丝。   “也奖励一下我吧,警官。”   【后续行动】无。儿童安全交还监护人。事件圆满解决。   案件编号:2963-12-02-003   报告人:警官雷杰   合伙人:警官麦克霍纳   地点:榆树街与枫叶大道交汇拐角   事件类型:投诉响应-无照经营   案件简述:   本单元接调度中心通知,称有市民投诉榆树街拐角处有未成年人无照经营摊位。抵达后发现经营者为两名约8-10岁的女性儿童,正在出售自制柠檬水。   ……经过前一天的洗礼,雷杰对古树市巡逻警的刻板印象已经开始松动。   “未成年人无照经营?”   听到信息,麦克转动方向盘驶向交汇处,嘴角带着惯常的戏谑笑容,“我打赌十块钱,又是哪家小朋友在玩过家家。”但他随即叹了口气,“这种投诉最棘手了,不能不管,但又实在不忍心对孩子们太严厉。”   警车缓缓停靠在街角。   路沿石上摆着一张摇晃的小桌子,铺着略显皱巴巴的粉色桌布,上面整齐地放着一壶柠檬水和几个擦得锃亮的玻璃杯。   两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正紧张地攥着一个塑料零钱罐。看到警车时,她们僵在原地,眼睛里交织着期待与不安。   雷杰推门下车。   他走到摊位前,身形挺拔,却没了平时的压迫感。他瞥到摊位旁“所有收入捐赠流浪动物”的手写牌,眼底的冷硬松动了点,但依然公事公办地问:“有经营许可证吗?”   两个女孩怯生生地摇头,年纪稍大的莎拉小声解释:“警官先生,我们只是想为动物救助站募捐……”   麦克配合着严肃:“女士们,根据市政条例,无照经营是违法的哦。”   雷杰开始弯腰收拾桌子,他和麦克一起利落地将桌子和物品收拾整齐,移到远离路口的墙角。   麦克的目光落在零钱罐上。   就在小女孩们快哭出来时,雷杰突然直起身,从警服内袋掏出皮夹。   “这些柠檬水,你们原本打算卖到什么时候?”   女孩们哽咽着没有回答。   下一秒,他抽出两张二十美元,指尖捏着纸币,轻轻放在桌上:“这些我全买了。”   他看着两个惊讶得说不出话的女孩,“现在收摊回家,明天让家长带你们去市政厅申请临时许可证。记住,只有合法经营,才能更好地帮助那些动物,明白吗?”   麦克立刻掏出钱包,凑过来笑道:“可不能让你一个人当英雄!”他放了五十美分在桌上,眨眨眼,“给我来两杯。”   雷杰接过杯子,浅尝一口,柠檬水明显酸了些,糖似乎没完全融化。但他抬眸看向女孩们,鼻梁的弧度在阳光下显得温柔,认真道:“很解渴,比便利店的好喝多了。”   在雷杰说话时,麦克侧头看他,眼底的兴趣越来越旺盛。   【后续行动】无。未开出罚单。   【案件编号:2963-12-02-007】   报告人:警官雷杰,警官麦克霍纳   地点:橡树街1700街区   事件类型:交通事故调查-财产损失/补充“目击者”陈述   案件简述:   本单元正在处理一起两车追尾交通事故。在调查过程中,一名儿童“目击者”主动上前提供信息。   【后续行动】无。得知一名孩子的梦想,未来也要成为警察。   ……   夕阳把福特探险者的车身染成暖金色,车身上红蓝警灯的残影还没完全褪去。雷杰靠在车门上,黑色警服被暮色揉软了边角,宽肩抵着冰凉的金属,却没让那点冷意渗进骨子里。   巡逻记录仪安静地挂在胸前,镜头偶尔晃过垂落的指尖,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此刻正无意识的贴在在裤子两侧,那点细微的动作,在暮色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放松。   今天的案件都充满了童趣,温馨。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   雷杰侧过头看着麦克,额前几缕黑色发丝垂下来,扫过眉骨。   而麦克正轻松哼唱,结束后对雷杰咧嘴一笑。   “累了吗?”   “还好。”   而此刻距离他们第三日巡逻的下班时间,还剩半小时。 [57]狗心5:感谢Kviknar的地雷   正在两人享受临近下班的惬意时光时,车载无线电里的静电噪音突然响起。   滋滋的声响像根细针,轻轻戳破了车厢里弥漫的暖意。   调度员的声音在警车内响起:   【7-1-1,请响应松树谷公寓4B单元,家庭纠纷事件。】   【报警人据称涉及一名Alpha男性和一名Omega男性,需要一名警官到场调解。】   麦克抓起对讲机,指节轻敲通话键,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轻松:“7-1-1,收到。”   放下对讲机时,他撇了撇嘴,眼底漾着惯有的笑意。   “总是这样,马上下班时来事。希望这次别又是教孩子打报警电话的父母,上次那个Omega把报警当育儿课,让咱们俩站在冷风里吃闭门羹的事,我可没忘。”   雷杰喉间滚出低沉的笑声。   他抬手整理额前几缕发丝,扫过眉骨的触感让他微微发痒。警服袖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线条清晰的腕骨和小块麦色肌肤,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摩卡巧克力般的光泽。   “不会每次都是。”   雷杰安慰着,声音也带着被麦克感染的松弛。   警车在车流里灵活穿梭,两人都认为家庭纠纷是小事,于是没拉警笛,只把车速提了些。   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像在哼一首散漫的曲调。   麦克熟练地拐入另一条街道。   没有过度紧张的气氛,依然保持着残阳下的温馨。   车载无线电又再次响起。   【调度中心呼叫7-1-1,调度中心呼叫7-1-1】   【松树谷公寓4B单元,再次收到目击者匿名报警,称现场发生 Alpha与Omega家庭暴力事件】   【目击者报告听到玻璃破碎声及 Omega 尖叫,持续约五分钟,目前无人员受伤报告。重复,松树谷公寓4B单元,AO家庭暴力,优先级二级。】   麦克挑了挑眉,松开通话键时瞥了雷杰一眼,“好吧,看来不会是儿童过家家了。”   他依然语气轻松,嘴角还勾着点“又是家常事”的戏谑。   “家庭暴力,让这片区的邻居耳朵比雷达还灵,上次有对小情侣吵架摔枕头,都被报成持械威胁。”   他一边转动方向盘,福特探险者的粗轮胎改变方向,一边随手打开了警灯。   红蓝色光在暮色里转着,没开警笛,只像两道晃眼的影子,扫过路边的梧桐树。   雷杰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公寓楼,夕阳落在脸颊,依然是暖融融的。   真奇怪,古树市的十二月竟反常的温暖,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点街角面包店的甜香。   车厢里的沉默没持续超过十秒,麦克从不是让气氛冷场的人。   “说真的,雷杰。”他突然开口。   雷转过头,正好对上视线。麦克的侧脸也被落日镀上暖光,金发在红光中显得格外耀眼,仿佛加了鎏金滤镜。   “在你看来,Alpha和Omega在一起,应该是什么模样?”麦克补充道,语气里带着自嘲的笑意,“别觉得突然,每次接这种AO纠纷的警情,我都忍不住想,明明信息素能完美契合,怎么最后总闹得鸡飞狗跳。”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让雷杰微微一怔。   他沉默片刻,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界碑俱乐部里见过的场景,那些信息素缠绵彼此却没有爱的AO,再然后,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   家。   非常简简单单的一个词,却是在联想Alpha和Omega结合后的最直接反应。   回家时亮着的灯,桌上温着的饭,偶尔出现的关心询问,信息素缠在一块时刚好裹住两个人的温度。   “家。”   “Alpha和omega在一起是家庭。”   雷杰抬眼,如实告诉了麦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麦克猛地侧过头,金棕色的眼睛瞪圆了些,下一秒就笑出声来,笑声撞在车厢壁上又弹回来:“哈哈哈,我真没想到你这么传统!”   他揉了揉鼻子,笑容里满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说‘互相吸引’‘情欲’之类的,毕竟你这张脸,身边肯定不缺追求者。”   雷杰能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也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大概是个“来者不拒”的Alpha,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短暂的关系里,从没有过家的温度。   麦克放慢了车速,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个平缓的弯,松树谷公寓的大门已经在前方,只需要在过一条马路。   他沉默地笑了笑,转头凝视雷杰的五官,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自己。   “那你呢。”   “什么?”麦克扩大了笑容。   “AO结合,让你想到什么。”   “大概是红色和绿色的关系。”   警车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   听见麦克的回答,雷杰抬眼看着信号:“你是指交通信号灯的颜色?”   随后想到麦克曾经送出的挂坠,又问道:“还是指宗教故事里的果实颜色?”   “两种都有吧,”麦克笑的十分开心,“没想到你知道亚赫与瑞芙。”   麦克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红色和绿色强行混合在一起,激烈刺眼,最终变成一团混沌,这就是我想的AO。”   他叹了口气,却又立刻扬起笑:“如果都是你说的家,ao少点出轨纷争,倒觉得有点盼头了。”   雷杰没接话,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涩。   他扫过麦克的手指,没有戒指,也没有浅淡痕迹,看起来不像是已婚人士或离婚人士。但那感慨,绝非做假。   说话间,福特探险者已经停在了松树谷公寓楼下。   麦克没在过多解释,与雷杰一同下车。   落日已经染深了半边天,云朵泛着玫瑰红映着橙色晚霞。楼下花坛边站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见警车来,立刻迎上来,声音压得低却急。   “警官,你们可来了!刚才还听见里面摔东西,omega的叫声听得我心都揪着,我不敢多管,只能偷偷报警。”   听起来夫妻间的矛盾不小。雷杰皱眉将手搭在腰侧的枪套上,虽未解开保险,却保持着随时能反应的姿势。   麦克笑容里多了几分严肃:“谢谢您的提醒,我们上去看看,您先在楼下等,有需要再麻烦您。”   雷杰跟在他身后,黑色警服衬得他肩宽腿长,走在狭窄的楼道里,让两个人显得拘束又醒目。   到4B单元门口时,麦克抬手敲了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警察!我们接到报警,请开门配合调查!”   门内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Omega的轻缓,是Alpha带着重量的步子,每一步都像踩在神经上。   接着是锁芯转动的咔嗒声,门只开了一条缝,一个高壮的Alpha探出头来,肩宽几乎堵满了门缝,穿件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脖颈处有道新鲜的抓痕,信息素里混着烟味和浓浓的不耐烦。   这名Alpha将近有两米的身高,比雷杰和麦克都要高一截。   Alpha语气充满了不耐烦。   “又怎么了,不是说了没什么事吗?邻居是不是闲得慌?”   雷杰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臂的安全距离。   “先生,我们需要确认屋内另一位住户的安全。无论是否有争执,接到报警后核实人员安全,是我们的流程。”   他的视线掠过Alpha身后,能看见客厅的地板上碎了个玻璃杯,水渍还没干,角落里露出个浅色身影。   Alpha的脸色沉了沉,信息素的烟味更浓了点,带着点攻击性。   “我伴侣就在里面,他没事,不用你们多管闲事!”   目光再次扫过Alpha脖颈上那道新鲜的抓痕,雷杰语气中也带上了压迫。   “先生,麻烦你,这边谈谈。”   他侧身,用眼神和微妙的肢体语言示意Alpha到走廊另一侧,稍微远离门口的视线。   Alpha犹豫了一下,烦躁地啧了一声,但还是跟了过去,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过道里显得有些憋屈。   雷杰朝麦克微微偏头,眼神示意对方进屋。   麦克也是同样的想法,分别询问夫妻双方。   雷杰和Alpha都来到了走廊窗边。   他站定,身形挺拔,目光如炬,无形的压力自然弥漫开来。   “听着,”因对方是个壮汉,雷杰开口时带上在纽廉港处理“问题”时的强硬气势。   他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冷冰冰。   “我不管里面到底谁先挑的事。我看到你脖子上的伤,也听到邻居的报告说有Omega的尖叫和摔东西的声音。法律和舆论会怎么看待一个情绪失控、对伴侣动粗的Alpha,你很清楚。”   Alpha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下意识地想往门的方向瞟,却又强行忍住,只是盯着窗外逐渐沉下的夜幕,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表情与其说是被戳穿的愤怒,更像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憋闷。   雷杰将他的沉默视为默认,继续施加压力,声音更沉:“控制好你的脾气和你的信息素。如果下次再接到这里的报警,事情就不会只是站在这里谈话那么简单。听懂了吗?”   “他才是挑事的那个,”Alpha猛地转回头,开口说话了,“别看他是个omega,可他……”   Alpha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没有。”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而非愤怒。   与此同时,在门内。   麦克并没有紧盯着门口的对话,而是顺势走进了客厅,脸上挂着那副极具欺骗性,令人放松的友好笑容。   “嘿,先生,你还好吗?需要喝点水吗?”他对着站立在沙发角落里的omega男性说道。   omega看起来纤细苍白,但没有惊恐无助,反而一副平静的表情。   “我们很好,警官。”   “好吧,放轻松,只是例行检查,确保每个人都安全。”麦克的声音温和得如同安慰,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客厅。   房间布置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充满了强烈的个人风格。   墙柜上,几乎每一个能摆放相框的地方,都是那个Omega的照片,微笑的、沉思的、旅行的特写。   房间里充斥着香薰味道,烹饪书籍和可爱装饰品,几乎看不到另一个主人的任何痕迹。   这不像一个共享的空间,更像是一个人的圣殿。   麦克的视线最终落回到omega坐着的沙发旁。   一个小边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杯水。但在杯子和书之间,靠近omega那一侧,不起眼地躺着一把小巧的折叠刀。   刀柄朝向沙发的方向,刀刃合着,但放置的角度和位置非常微妙,那不像是随意放在那里的,更像是刚刚从某人手中滑落或匆忙放下的位置。   如果是Alpha施暴,很难想象omega能“恰好”把一把小刀放在自己手边这个位置。   omega似乎注意到了麦克目光短暂的停留,他极其自然地将手放在那本书上,看似无意地遮住了小刀的一部分。   麦克的金棕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温和了。   “看来只是一场误会,沟通问题,对吧?”麦克语气轻快地说,仿佛已经得出了结论,“夫妻之间难免有摩擦。下次试着好好谈谈,别再惊动邻居和警察了,好吗?”   omega点点头,坦然道:“我的丈夫像块木头,有时候这样做只是增添情I趣。”   麦克笑了笑,体贴地不再多看那把刀一眼,仿佛它从未引起过他的注意。   他转身走向门口,正好迎上结束谈话回来的雷杰和那个依旧面色阴沉的Alpha。   他听见雷杰诧异地询问:“等等,是他在挑衅你?”   Alpha:“不,不,他……”   “看来没事了,”麦克打断了Alpha的回答,此刻omega也跟上来挽住丈夫粗壮的手臂。   麦克耸了耸肩,“一场误会,已经沟通好了。”   雷杰看了看似乎平静下来的omega,又瞥了一眼身旁缄默的Alpha,点了点头,显然接受了搭档的判断。   “保持冷静,我们不想再回来了。”这是他最后给予Alpha的警告。   两人留下身后那扇缓缓关上的门,门内是信息素依旧微妙纠缠却暂时偃旗息鼓的AO伴侣。   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亮起,映照着雷杰和麦克走下楼梯的身影。   “那名Alpha可真壮,假如产生肢体冲突,omega可就麻烦了。”麦克摇摇头,随后表情恢复平时的轻快。   雷杰嗯了一声,眉头还微微蹙着,Alpha最后那句未能说完的辩白和他眼中那种复杂的疲惫感,让他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但omega怎么能威胁到一名强壮的Alpha。   单说那名Alpha的手臂,就和omega的大腿一样宽。更别说自己和那名Alpha搏斗,都要费上一番功夫。   回到停车场,那位报警的灰衣女士已经不见了。暮色彻底沉下,天际只剩下一抹深紫色的余晖。   两人坐进车里,麦克发动引擎,调转车头驶向23分局。   他们还车后就可以下班了。   “怎么样,见习警察雷杰,丰富多彩的第三日巡逻正式结束。”麦克笑着宣布,“希望明天的警情能正常点,比如抢个银行什么的,至少不用处理夫妻吵架和找猫。”   雷杰唇角微勾,算是回应。   一天的奔波下来,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奇异地并不厌烦。这种琐碎甚至有些荒谬的日常,与他过去的生活截然不同,有种奇特的充实感。   福特探险者驶入警局后院,停入熟悉的车位。院子里灯光昏暗,只有值班室透出一点光亮,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两人下车走向分局。   麦克还在兴致勃勃地复盘今天案件,雷杰已经伸手,推开了漆皮有些剥落的木制大门。   “砰!砰!”   两声闷响,彩色的纸屑和闪亮的塑料丝带劈头盖脸地炸开,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惊讶的脸上和肩头。   “惊喜!欢迎新人!”   嘈杂的欢呼声和笑声瞬间涌入耳膜。   原本在这个时间应该略显冷清的办公区此刻挤满了人。   几乎分局所有没出外勤的警官和文职人员都聚在了这里。简陋的办公桌被推到了一边,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墙上歪歪扭扭地挂着一条手写的横幅。   “欢迎雷杰!”   空气里弥漫着披萨、烤鸡翅和廉价啤酒的味道。灯光被调亮了些,角落里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正播放着吵闹的摇滚乐。   雷杰愣在原地,几片金色的纸屑还挂在他黑色的发丝上,他下意识地抬手拂去脸上的彩带,眼神里带着罕见的错愕,看向身旁的麦克。   麦克显然也吃了一惊,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他得意地拍了拍雷杰的后背:“哇哦,我就说他们不会忘了你的!虽然迟了点!”   克里斯托弗警司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今天没穿制服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才发射完的礼花筒。   他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露齿笑容。   “希望没吓到你,雷杰。”警司的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本来该你第一天报到时就搞的,结果连环盗窃案和凶杀案,老天,这十几天就没消停过。直到今天下午才稍微喘口气,这帮家伙就迫不及待了。”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笑嘻嘻的同僚们。   有人吹着口哨,有人举着啤酒罐示意。   虽然环境破旧,掉漆的墙壁,吱呀作响的老旧风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但此刻的气氛却热烈而真诚。   “别介意这地方有点乱,”一个身材微胖,笑容和善的老警官递过来一罐冰啤酒,“我们分局经费紧张,派对也就这水平了,但心意是真的。欢迎加入古树市南城区第23警察分局,小子。”   雷杰接过啤酒,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都带着善意欢迎的笑容。   这种直白而喧闹的接纳方式,他从未经历过的。   “谢谢。”他开口道,声音比平时略微提高,以确保能被听到,“我很……意外。”   麦克已经自然地融入了人群,拿起一块披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雷杰说:“放松点,雷杰!享受一下!这可是传统!”   警司走上前,拿起桌上一个看起来像是临时凑合的、插着一根可怜兮兮蜡烛的杯子蛋糕,递给雷杰:“虽然晚了点,但欢迎仪式不能省。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起干活,一起背锅。”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雷杰接过那个小小的蛋糕,看着蜡烛微弱的光芒在周围嘈杂而热情的氛围中跳动。   他站在南城分局,穿着笔挺的警服,肩上还落着欢迎的彩带,而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气和同事们的笑语。   这一刻,是他从未想象过的。   而在他咬下纸杯蛋糕时,涂着红指甲的前台女人欢乐的为他递上了第二杯啤酒。   “嗝……欢迎你,新人,嗝。”   对方已经开始打酒嗝,带着酸腐的麦芽味喷在雷杰脸侧,醉醺醺地笑道:“欢迎来到粪坑。”   另一人领结挂在脑门上,东倒西歪地路过,脸上是醉酒的潮红。 [58]狗心6:感谢64780480的地雷   麦克伸手搀扶他,洋溢着爽朗的笑容。   “不不不,”麦克大笑起来,“是欢迎来到地狱!”   不知是谁附和了一句,于是所有人都齐齐转身。就在这时,老旧的收音机突然卡壳,摇滚乐的喧闹戛然而止。突然降临的寂静中,只剩下电流滋滋的噪音。   所有人举起酒杯,齐声高喊。   “雷杰,欢迎来到地狱!”   本该热闹欢腾的场面,却有一股冷风从窗缝钻入,猛地扑上雷杰的后背。他肩头的彩带被吹落,簌簌作响地散落在地,那些闪亮的塑料丝纠缠交错,看起来像极了蛛网。   他笑着与众人共饮啤酒,融入了这场欢迎派对。   接下来的第四日,巡逻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琐碎却平和。雷杰跟着麦克帮老太太把卡在楼梯间的轮椅抬出来,替弄丢钥匙的高中生翻遍了公园的灌木丛,甚至在便利店门口劝走了两个为了插队吵架的Alpha。没有警笛,没有争执,只有夕阳落在警服上的暖光,和居民说“谢谢”时的笑脸。   夕阳落山时,麦克买了两支香草甜筒,递给他一支,冰碴子沾在嘴角,甜得有点发腻。雷杰舔着甜筒,看着暮色里的街灯一盏盏亮起,竟觉得这种浪费时间的日常,比在界碑俱乐部解决麻烦更让人踏实。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人,真正活在古树市。   也许这样的日常会持续很久,久到让他彻底忘记界碑俱乐部里的血腥味,忘记拳头砸在骨头上的闷响。等查到杀害金美莲的凶手后,他可以继续这样生活。   巡逻警第五日,十二月五号。   天空从清晨就透着股化不开的阴霾,古树市气温骤降,湿冷的风裹着潮气,吹得车窗凝起薄雾。   雷杰靠在副驾上,将暖风开到最大,但皮革座椅的寒意仍透过警服渗入肌肤,风携带着霉味从门缝钻入,让他不自觉皱眉。   “这天气,像末日灾难片的开场,”麦克放缓车速,看向雷杰,“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有什么悬在头顶,随时要砸下来。”似乎觉得话题太过压抑,他又刻意轻松地补充:“不过也好,这种天气连小偷都懒得出门。”   “看来今天要下雨了,”麦克瞥了一眼窗外,“希望别有什么大案子,湿漉漉的出警最讨厌了。”   他们绕枫树街行驶了两圈,没有小偷,没有超速车辆,无所事事一小时后,车载无线电的静电噪音响起。   【调度中心呼叫7-1-1,调度中心呼叫7-1-1】   【松树谷公寓4B单元,目击者报告剧烈打斗声,该地址近期有多起家庭暴力事件报警记录。】   如今,雷杰已经能很流畅应对警情,这次由他抓起对讲机。   “7-1-1收到,正在前往,ETA三分钟。”   他记得松树谷公寓,前天刚去过那里。一对体型悬殊的夫妻,身高近两米高的Alpha和纤细矮小的omega。   “看来不是小偷躲懒,是老朋友来找麻烦。”麦克笑了一下,开起了警灯。这次没有省着警笛,尖锐的鸣笛声刺破阴沉沉的空气,吓得路边的落叶打着旋乱飞。   雷杰点头,希望事态不会恶化。以那名Alpha丈夫的魁梧身材,大概只需两拳就能让Omega昏迷倒地。   而在他们刚走进松树谷公寓的楼道,甚至不需要辨认方向,一声极其短暂,却充满极致痛苦和恐惧的尖叫声就从楼上传来,紧接着是重物狠狠撞击墙壁的闷响,仿佛能听见骨骼与石膏板撞击产生的碎裂声。   雷杰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这动静,绝对是Alpha在殴打Omega。   “快点。”雷杰对麦克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他率先向二楼狂奔,黑色警服在狭窄楼道里刮过斑驳墙皮,宽肩几乎蹭下一片片灰渣。   雷杰几步跨上最后几级台阶,冲到4B单元门口。   “警察!立刻开门!”   他用拳头砸向门板,但屋门紧闭,回应他的只有里面传来混乱摔砸声,时不时会有尖锐的喊叫。   是omega在尖叫。   “开门!”   雷杰再次握拳砸向门板,没有任何犹豫,他后撤半步,左手护住枪套,立刻抬起右腿猛地踹向屋门。   动作干净利落,结实的大腿充满了爆发性力量。   “砰!”   老旧的木门锁舌断裂,门板被踹开了。   雷杰冲了进去,双手持枪,枪口平稳而迅速地扫过门厅,指向传来声响的客厅方向。   但快速走进客厅,眼前的画面让他有一瞬间迟疑。   客厅里,身材近两米,高大健壮的Alpha正后背死死抵着墙,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僵硬,却止不住地发抖。他剧烈地挣扎,黑色背心已经被血浸透,深红色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流,在地板积起一滩黏腻的血洼,连裸露的手臂上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   而纤细苍白的Omega,正像某种畸形的寄生生物般缠在他的后背上,Omega的双腿紧紧箍住Alpha的腰,一只手死死揪着Alpha的头发,另一只手握着小巧的折叠刀,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朝着Alpha的脖颈和肩膀连接处狠捅下去!   拔刀时血珠哗啦啦的顺着刀尖往下滴,带出汩汩涌出的血水漫延到处都是。   每一刀都带着噗嗤声和肌肉被撕裂的闷响。   Alpha痛苦地嘶吼着,试图把背后的Omega甩下来,他再次猛地后仰撞向墙壁,石膏板墙面瞬间震颤,他又狠狠地向旁边的木质柜子撞去,柜门破碎,杂物哗啦啦掉了一地,可Omega却像长进他肉里般,凭借着轻盈的身体和疯狂的势头,死死嵌在他背上,手中的刀一下都没停!   鲜血像泼墨一样溅得到处都是,墙壁、柜子、地板……到处都是刺目的猩红。   Alpha的脖颈侧面和后颈处已经一片血肉模糊,腺体所在的位置几乎被彻底划烂,惨不忍睹。   “放下刀!立刻放手!”雷杰怒吼,枪口死死瞄准那个疯狂挥刀的Omega,但因为两人死死缠在一起,剧烈挣扎,根本没有安全的射击角度。   Alpha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单膝轰然跪倒在地,徒劳地用手去抓挠背后疯狂攻击的Omega,试图阻止那不断落下的利刃,但力量正在随着血液快速流失。   “雷杰!”麦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也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他反应极快,枪口同样指了过去,寻找着时机。   不能再等了!那个Alpha马上就要死了!   雷杰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做出决断,他猛地收枪入套,一个箭步扑了上去。   他一把抓住Omega那只持刀的手腕,用尽全力反向一拧,同时另一只手肘狠狠击向Omega的肋部。   “呃啊!”Omega发出一声吃痛的尖嚎,但疯狂的力量大得惊人,竟然没有立刻松手,反而被激起了更大的凶性,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和一种癫狂的赤红,他松开揪着Alpha头发的手,反过来抓向雷杰的脸。   雷杰偏头躲过,手上再次加力,咔嚓一声,伴随着Omega的惨叫,手腕被硬生生拧断,折叠刀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   就在雷杰彻底制服Omega,将他从Alpha背上扯下来的瞬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小的客厅内炸响。   麦克,他开枪了。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刚刚被雷杰扯开,正试图扑向掉落刀的Omega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带着Omega向后倒去,重重摔在血泊之中,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那双漂亮的蔚蓝色眼睛瞪得极大,残留着疯狂的赤红,直勾勾地看着雷杰。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的让雷杰没时间思考,他立刻跨过Omega的尸体跑向跪地的Alpha。   失去背后压力的Alpha,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像一座被爆破的山峰轰然砸向一旁的矮脚玻璃茶几。   “轰!哗啦啦——”   玻璃茶几瞬间粉碎,无数玻璃碎片四溅开来,混合着原本就流淌在地上的鲜血。   “救……救我……警官……”   Alpha歪着脖子躺在地上,他的嘴唇微弱张合,声音几乎听不见,明明是名健硕魁梧的男子,此刻却像破风箱般急促残破地朝雷杰呼救。   雷杰跪进血泊,双手死死压向Alpha颈间最深的伤口。   肉眼可见的脖颈处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往外喷,染红了雷杰的警服前襟,那温热的触感黏腻滚烫地渗进衬衫,粘上皮肤。   “坚持住!再撑一会!”   雷杰的手指在Alpha的伤口上用力按压,可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渗,很快沾满了他的手掌,血水太多了,顺着手腕流进警服袖口。   更多的热腾腾血液迅速在雷杰膝下汇聚成血泊,持续扩大的猩红。   一个成年Alpha体内约有6000毫升血液,此刻雷杰仿佛跪坐在血池之中,膝下是一片不断扩张的猩红。脸颊发梢都被喷溅上淋漓血迹,一道道血痕顺着下颌滴落。   “嗒——嗒——”   血水黏腻的触感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地板和碎玻璃上,像在倒计时。   “坚持住!”雷杰对着那张已经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吼道。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按压,试图堵住那致命的创口,感觉到手下肌肉的痉挛和骨骼的轮廓,更能感觉到血液冲击他手掌的压力正在不可思议地快速减弱。   粘稠的触感让他想起在纽廉港的打手生涯,他把拳头砸在别人脸上时,沾到温热的液体,那时他是冷漠的,是麻木的,可现在,他突然想让这个人活下去。   Alpha的眼睛还能转动,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雷杰的脸上。   那眼里没有情绪,只有不断从唇间冒出的血沫。   雷杰继续加大力度止血,鼻腔里全是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看着那双眼睛瞳孔渐渐散大黯淡,感受着手下那强壮身体的抽搐变得越来越微弱。   生命的流逝在这一刻如此具体。   他按压着,徒劳地按压着。直到那具庞大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变得冰冷沉寂,Alpha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凝固着最后的视线,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一切挣扎和声响都停止了。   人死了。   客厅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破碎的家具,满地的狼藉,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跪在血泊中双手沾满温热血液的雷杰。   雷杰背后,传来了麦克冷静的声音,他正在用对讲机向调度中心报告:“……现场两名当事人,一名Omega嫌犯被击毙,一名Alpha受害者确认死亡。需要法医和罪案现场组支援……”   缓缓地,雷杰松开了止血的双手。   他沉默地站起来,手臂垂落在身体两侧,血珠沿着他的指尖滴落。   粘稠的动脉血液已经开始变得暗红,从指尖一路蔓延至警服肘部,黑色布料被血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原本温热的液体正迅速失温,凝成一层僵硬的薄膜,像第二层皮肤般包裹着他,带来一种极其不适的触感。   为什么……会这样?   他低头看着沾满鲜血的警察制服,又看向那个死不瞑目的Alpha,无力感顺着沾染鲜血的手臂缠绕而上,侵入骨髓。   明明过去的任何一次暴力,都未曾让他感到如此无力。   雷杰呼吸略微加重了一些,盯着尸体,仿佛想从中抓住什么,或者感受什么。   现实给了他残忍的一课。   几天前,这个男人还站在门口,一脸烦躁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憋屈。他当时想说什么?“他才是挑事的那个”,“别看他是个omega”,为什么自己没有听下去,为什么自己理所当然地认为高大强壮的Alpha就一定是施暴者,而看似弱小的Omega就一定是受害者。   他甚至因为自己那基于表象的可笑偏见,错过了阻止这一切的机会。   如果他当时……如果他能更仔细一点观察……这个男人,是不是就不会以这样一种惨烈而无辜的方式,死在这里?死在他的眼前?死在他的手下?   是的,死在他的手下。   他曾经是纽廉港的打手,用暴力和恐惧维持秩序,手上并非没有沾过血,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成为警察的这短短几天,那些琐碎的成功,那些微小的帮助,那些孩子的笑容和感谢,让他产生了错觉。自己或许可以洗清过去,可以真正地“保护”些什么,可以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此刻,他才猛地惊觉。   什么都没改变。   他依然无力阻止死亡。   外面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打破了公寓楼内死寂般的沉默。很快,楼下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其他警员的呼喊声。   麦克结束了通话,走到雷杰身边。他看着站在血泊中的雷杰,看着那双沾满鲜血、微微颤抖的手,低声道:“现场组来了,我们先出去吧。”   其他警员冲进房间,看到这惨烈的一幕发出惊呼,开始拉设黄色警戒线。   雷杰转身,动作因为膝盖的僵硬和内心的沉重而略显迟滞,但脊背依旧挺直。他避开地上蔓延的血泊,目光扫过那个死不瞑目的Alpha。   他没有看麦克,也没有看正在涌入的其他警员,径直走向门外,穿过那明黄色的警戒线。   走出那扇被他踹开的门,雷杰看到走廊里也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刺目地提醒着这里发生的惨剧。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站在门口,表情肃穆。看到他满身是血地走出来,都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雷杰穿过警戒线,走出楼栋,阴沉的天空终于开始落下冰冷的雨滴,细密雨水敲打着一切。   他坐进警车里,没有像脆弱者那样凝视双手哭泣,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双手干涸发暗的血迹。   仿佛又回到了纽廉港。   这双手,曾经沾满过很多人的血,敌人的,对手的,甚至是一些不长眼冒犯了他的蠢货的。他从未觉得有什么。在那弱肉强食的规则里,那是力量的证明,是生存的代价,甚至偶尔,能带来一丝扭曲的快意。   可现在,这血不一样。   这血滚烫过,然后在他手中迅速变得冰冷。这血来自一个他本该保护的人,一个因为他先入为主的愚蠢偏见而可能错过了拯救时机的人。   因为他的判断失误,间接导致无辜者死亡。   这个自我认知清晰得令人窒息。   前几天的错觉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成为“被需要的人”,但这都是笑话,令人作呕的感觉从胃里翻涌上来。   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和冰冷的愤怒开始滋生,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身局限的愤怒,对无法摆脱过去思维定式的愤怒。   他依然是他,只是如今,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身与光明之间的鸿沟。   老鼠就是老鼠,就算偶尔钻出下水道,侥幸在阳光下溜达了一圈,嗅到了点面包屑的香味,依然是一身洗不掉的脏臭,带来的只有瘟疫和灾难。   车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密集的雨点敲打着警车顶棚,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车窗玻璃上雨水纵横,将外面的红蓝警灯光芒和模糊的人影扭曲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主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带着一身潮湿冰冷水汽的人坐了进来。   雷杰没有扭头看来人,依然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视野,沾血的手搭在腿上,没有任何动作,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麦克钻了进来,金色发丝被雨水打湿,身上的警服也全被淋湿了。   他没顾上擦一下自己脸上的雨水,而是首先拿起放在驾驶座和中央扶手箱之间的一条干净柔软的白色毛巾。   “嘿。”麦克的声音响起,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似乎永远不会消失的轻快基调,尽管稍微压低了些,显得不那么突兀。   他侧过身,毫不犹豫地将那条干净的白毛巾整个搭在了雷杰的头上和肩膀上,动作有点粗鲁,不像是在擦拭,更像是一种不由分说的覆盖和包裹。   “擦擦吧,你这模样看起来比外面那天气还糟糕。”麦克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对刚才惨剧的沉重,反而更像是在抱怨一个不小心淋了雨的伙伴。   毛巾柔软干燥的纤维触感覆盖在头顶,隔绝了部分冰冷的空气。雷杰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那毛巾只是偶然落在他身上的异物。   麦克看着他,金棕色的眼睛在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他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阳光开朗的笑容,仿佛刚才开枪击毙一个人、目睹另一人惨死的事情从未发生过,这笑容与他湿漉漉的头发、以及车外依旧闪烁的警灯和严肃的调查现场形成了诡异而鲜明的对比。   但雷杰并没有看见。   麦克仔细描摹着雷杰被毛巾半遮住的侧脸,目光扫过紧抿的嘴唇和没有任何情绪流露的眼睛,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行了,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这种破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我们做了该做的,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隔着毛巾擦拭雷杰发丝间的雨水。   “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把这身衣服扔了。明天……哦,也许局里会让我们放半天假?”他耸耸肩,依旧笑着,仿佛在计划着什么轻松的事情,“我知道一家很棒的早餐店,他们的枫糖浆煎饼能让你忘记所有不愉快。”   他的关怀是实实在在的,递上干净的毛巾,提议热水澡和美食。但他的神态和语气,却与刚刚经历的残酷现实,割裂得如同两个世界。   这时,雷杰拿下了头顶的毛巾,转过头,目光穿透车内昏暗的光线,直直看向麦克。   麦克毫不意外,维持着侧身的姿势,脸上过分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金棕色的眼眸在顶灯下折射出蜂蜜般透亮的光泽,清晰地映出雷杰沉默冷硬的轮廓,那眼神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观察。   雷杰微微皱眉,“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一个果实成熟。”   雨水顺着麦克额前湿发滑落,滴在警服领口,但他浑然不觉。笑容甚至加深了一些,眼角微弯,使得那张英俊的面孔更具欺骗性的亲和力。   雷杰皱起眉,他不懂麦克的隐喻,此刻也不想深究。   而麦克也隐去了下一句。   但过于成熟的果实无人采摘时,就会肿胀发黑,最终不堪重负地脱离枝梗,“噗”一声闷响砸落在地,果皮迸裂腐烂成脓疮,化作一滩吸引着蝇虫盘旋的恶臭泥沼。   车外的警灯还在闪烁,红蓝光影透过布满雨痕的车窗挤进来,被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麦克见雷杰不在说话,发动警车驶回23分局。   回去的路途中雨一直下,却洗不掉车厢内浓重的铁锈味和沉默。   在警司沉重而了然的注视下,他们被简要告知:立即上交执勤记录仪和配枪,放假一天,强制进行心理评估,并在24小时内提交详细的事件报告。   “我知道你们做了规程内的一切,”警司的声音带着无可奈何,他拍了拍雷杰僵硬的肩膀,目光在雷杰残留暗红污渍的袖口停留了一瞬,“但规矩就是规矩,特别是这种涉及开枪和双重死亡的事件,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明天上午,心理医生会过来。”   没有责备,只有一套冰冷而必要的程序,像一套无菌服,试图将刚刚发生的血腥暴力包裹起来,与日常秩序隔离。   而当第二天打开警司办公室的屋门,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仔细捕捉着雷杰面部变化。   卡尔丘克探员站起来,在警司的介绍下伸出手掌与雷杰礼貌问好。   “你好,雷杰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卡尔丘克开口,声音是那种干涩的平静,听不出任何寒暄或叙旧的意味。   “警司应该已经向你说明情况,”卡尔丘克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涉及开枪及极端暴力事件的当事警员,需要进行强制性心理评估。鉴于厄瑞波斯州特别调查局与二十三分局的毗邻关系,以及我所具备的临床心理学资质,由我来进行这次评估。” [59]狗心7:感谢池中二鲤子的地雷   分局里没有多余的空房间,警司离开前拉下了百叶窗,将办公室与外界隔绝。光线透过叶片缝隙,在空气中照射出颗粒尘埃。   “坐。”卡尔丘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自己则在警司的皮质转椅上坐下,那宽大的座椅衬得他更加瘦削。   雷杰拉开椅子坐下,他环顾四周,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感觉又回到了审讯室。”他开玩笑似的举起双手,“不过这次没戴手铐。”   卡尔丘克没有接这个玩笑,红发因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中更显醒目,又让他凹陷的脸颊更加明显,如同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你不是第六分局的吗?”雷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又和厄瑞波斯州特别调查局有什么关系?”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逮捕他后,是第六分局安排了卡尔丘克来审讯。   “第六分局是协作单位,我是特别调查局的人,近期全部凶杀案都由我们接手。”他顿了顿,冰蓝视线钉在雷杰脸上,“上次审你,是因为凶杀案管辖权在他们辖区,规矩而已。”   “规矩,”雷杰重复了一遍,“那可真够忙碌的,这次呢,特调局探员兼心理医生的先生,是你主动申请来见我,还是警司要求你来的?”   “是我主动要求来做这次评估的。”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雷杰。   雷杰挑眉:“自作多情地问一句,为什么?”   “你的问题能编一本手册,但我们只有六十分钟。”卡尔丘克看了眼手表,“虽然之前审问过你,但这次不是审讯,是评估。目的在于确认你的心理状态是否适合立即恢复执勤,以及是否需要进一步的干预或支持。你能明白吗?”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给雷杰消化信息的时间。   雷杰点头:“明白。”随后又后仰靠回椅背,呈现出放松姿态。   “很好。”   卡尔丘克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那么,我们从昨天下午松树谷公寓4B单元的事件开始。请你以自己的视角,描述从接到调度中心呼叫,到最终离开现场的全过程。重点是你的所见所闻,以及当时的所想所感,任何细节都有价值。”   问题抛了出来,开放,但却精准地框定了范围。他没有直接问“你感觉怎么样”,而是让雷杰从叙事中自然流露,这是更高级、也更不易防备的探询技巧。   雷杰也早就想到了,于是他的叙述简洁客观,几乎像是在复述一份即将提交的报告。   收到呼叫、赶往现场、破门、目睹骇人场景、试图干预、麦克开枪、试图抢救受害人、失败、后续处理。他又刻意省略了大部分主观感受,语气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卡尔丘克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笔尖摩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没有打断,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持续观察着,像一台录音机,却同时分析着音轨下的每一次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   当雷杰说到跪在血泊中试图止住Alpha颈动脉喷涌的鲜血时,他的语速几乎没有变化,但卡尔丘克的笔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描述按压伤口时,感觉到血液冲击手掌的压力正在快速减弱,”卡尔丘克复述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感觉描述,在那个时刻,除了试图阻止生命流逝这个首要目标外,你心里还在想什么?”   他没有问“你是什么感觉”,而是问“你在想什么”,巧妙地绕开了直接的情绪追问,指向了更内在的认知过程。   雷杰沉默了片刻。   “什么也没有。”他果断地说道。   卡尔丘克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了几个词语。随后继续追问:“根据出警报告,你们是第二次前往该地址。”   卡尔丘克的语气依旧中性,“第一次见到这对夫妇时,你注意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你形成了最初的判断,结束了出警?”   这个问题像一根系结的麻绳,悬在了雷杰头顶之上。   雷杰抬起眼,黑色眼睛对上了卡尔丘克探究的视线,但依然语气平稳地说道:“男性Alpha,身高近两米,体格健硕。男性Omega,约有一米五左右,很瘦。”他停顿了一瞬,“当时omega躲在门后,只探出半张脸,由我同伴询问。而Alpha在门口表情烦躁,由我询问。”   “当时他们拒绝具体详谈,又因为体型差异让报警人和我们认为发起冲突的一方是Alpha,于是在omega说没事后,我和同伴离开了。”   卡尔丘克仔细观察着雷杰,光线在他深陷的眼窝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具沉思的骷髅。   “那么在Alpha当场死亡后,你是怎么想的?当确认生命迹象完全消失,你松开手站起来的那一刻。”   问题精准地指向了那个情绪可能决堤的瞬间。   雷杰的视线微微下垂,他的呼吸节奏没有改变,但放在腿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我意识到证据保全的重要性,我和搭档的行动,以及两名死者的状态都需要被完整记录,我听到了请求支援,这意味着后续人员即将到达,而在此期间我需要确保现场在他们到来前不被破坏。”   他没有谈论悲伤,愤怒或无力感,而是将思绪完全框定在了警察的职责和现场处理流程之内。   这是雷杰昨夜想好的说辞,他没必要也不能告诉他人,自己曾经的过去。   卡尔丘克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移动,他没有流露出惊讶或评判,只是继续追问:“在这个过程中,你是否有一瞬间,比如在看到Alpha失去神采的眼睛,或者闻到空气中更加浓重的血腥味时,产生过任何与职责无关的个人念头?哪怕只是一闪而过。”   雷杰沉默了片刻,这次沉默比之前稍长几秒,似乎在认真检索那个血腥时刻的记忆碎片。   “有。”他最终承认,语气坦诚得令人意外,但内容却依旧克制,“我想到的是,如果第一次出警时,我能获取更全面的信息,或者做出不同的判断,这个结果是否有可能被避免。”   这既是坦诚,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隐瞒。   卡尔丘克点了点头,没有戳破一些东西。   他看出雷杰的隐瞒,对方坦然的承认了思考的存在,却剥离了真正的情感内核。今天的对话,终究只是一层表面上的面纱。   卡尔丘克在笔记上又添了几笔,然后放下笔,双手指尖相对。   “感谢你的描述,雷杰先生,今天的评估暂时到这里。”他公事公办地说,“我的初步观察是你意识清晰,逻辑思维未受事件明显影响,能够以高度专业的态度回顾创伤性场景。这对于一名执法者来说是至关重要的素质。”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分量:“但我仍然建议你考虑定期咨询,学习如何安全地释放工作压力,而不是单纯依靠意志力压制,这关乎你的长期职业健康。”   雷杰微微颔首,“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两个人都动作利落的起身,任谁也看不出双方刚刚经历了一场深入心理腹地的探询。   卡尔丘克看着雷杰走向门口。下一场心理咨询安排在十分钟后,对象是雷杰的搭档——麦克。   在雷杰的手握住门把时,卡尔丘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我申请前来,不仅仅是因为这起双重死亡事件,”他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雷杰即将离开的背影,“还记得马蒂奥吗,雷杰先生?”   卡尔丘克继续道:“虽然司法程序最终证明你不是河岸残尸案的凶手,但你和杀害马蒂奥的凶手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我想这一点,你心知肚明。”   他微微向前倾身,尽管雷杰背对着他。   “马蒂奥的家人已经放弃了,他们为他举行了葬礼,让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他顿了顿,留下一个刻意的空白,然后抛出最关键的一句,“那你呢,你难道就打算这么算了?”   这番话彻底撕破了职业评估的温和外衣,暴露了卡尔丘克的真正目的。   他不知道雷杰的过去,更不知道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正刻意模仿着雷杰潜在的心理状态来布置犯罪现场。但凭借多年与最阴暗人性打交道的直觉,卡尔丘克几乎能嗅到那种无形的联系,凶手一定与雷杰存在着某种关联。   起码,凶手是一个极其熟悉雷杰的人。   雷杰没有回应,关上门离开了。   警局给了他一日假期,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穿行,转了半圈才想起没选目的地。这本该是难得的放松,此刻却显得空洞而漫长。   原本打算去酒吧,但方向盘在手中犹豫了,酒吧最近似乎总是和麻烦事牵扯在一起,这让酒精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   鬼使神差地,雷杰在一个本应直行的路口猛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通往城郊的小路。车轮压过逐渐粗糙的沥青路面,两旁的建筑被茂密的树木取代。   看着前方的道路,他才发现是前往教堂的路。   雷杰本可以立即刹车调转方向,但没有好的去处,像是有股看不见的力推着他往前走,便决定去见一见帕维尔。   “就去警告那神父别多嘴。”   他对自己说,却没忽略心里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除了这里,他竟没别的地方可去。   车停在教堂门口的铁栅栏外,雷杰双手抄兜走进了教堂。   里面比记忆中更暗,只有祭坛前的三支长明烛在摇曳,橘红色的光裹着蜡油的甜香,勉强驱散些阴冷。   帕维尔背对着门口,黑布长袍的下摆垂在地面,正低头整理圣台上的书籍,指尖捏着块米白色软布,动作慢得像在虔诚地擦拭圣物。   门响让他顿了顿,却没立刻回头,软布被仔细折成方块,轻轻放进身旁的铜水桶里,直到转过身,无框眼镜后的棕色眼眸才落在雷杰身上。   对于雷杰的再次出现,他似乎并不意外。   帕维尔声音温和,开口时声音带着教堂特有的回响:“看来你最近的心情并不愉快。”   雷杰没有接话,继续径直穿过过道,在第一排长椅前停下,又突然抬头望向门槛上方那尊无头的瑞芙雕塑。阴影中,那些蛇鳞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蠕动。   “警察来找过你吗,”雷杰直接了当的询问。 [60]狗心8:感谢踏浮生的地雷   虽然魏东东早就把他的行程记录交给警方,但警察未必草率把他排除在凶手之外,或许卡尔丘克本人还特地前来探究了一番。   帕维尔走到圣台边,拿起那支快燃尽的长明烛,换了支新的插进去。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雷杰脚边。   “过来。”他轻声呼唤,随后回答说:“一位探员,问了些关于你上次来的事。”   “对方长什么模样。”   帕维尔:“红色头发,蓝色的眼睛。”   “他说自己叫什么了吗?卡尔丘克?”雷杰紧盯着帕维尔的表情。   帕维尔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烛光在两人间的影子中跳动,“大概是这个名字,我记不清楚了,探员只短暂停留一会,问完便离开了。”   雷杰沉默了一下,“他具体询问了什么。”   帕维尔脸上掠过一丝惋惜,抬起手,在胸口与额头缓慢而庄重地划了一个十字,领口严丝合缝抵着下颌,连袖口都整齐收紧在腕骨处。   “询问我们什么时候遇见,相处了多长时间,以及见过一名叫马蒂奥的男孩吗。”   帕维尔轻轻叹息:“那名孩子遭遇了残忍谋杀,是我们第一次相遇时,你追赶的那个孩子,对吗。”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雷杰,看到了那个雨夜蜷缩在溪边的身影,“生命如此脆弱,罪恶却如此狰狞。”   说完,他又再次做出祷告动作。   “每天都有死人,神又能拯救几个。”雷杰突然开口,走到长椅边坐下,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还有个Alpha,壮得像头熊……”   他垂着眼顿住了,理智告诉他不该向一个神父,尤其是帕维尔,透露案件的细节,但胸腔里那股无处倾泻的情绪却推着他继续说下去,“最后却死在自己家里,被一名瘦弱的omega一刀刀捅在脖子上,连腺体都被划烂了。”   他想,和帕维尔聊一聊也没有什么坏处,毕竟握有对方的把柄,看起来对方也不会乱说出去。   帕维尔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随后他慢慢走过来,在雷杰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雷杰依旧低着头,而帕维尔则抬眼望向圣台后方那巨大的十字架。   接着帕维尔抬起手,垂落的阴影刚好罩住雷杰的膝盖,带着点微热的压迫,却不冒犯。他没有转动身体朝向雷杰,只是微微低下头,侧过脸,目光从十字架移向身旁的Alpha,棕色眼眸里的悲悯像烛油一样,慢慢流淌。   “你在怪自己。”   帕维尔的声音很低,手掌轻轻搭在雷杰的膝盖上,“怪自己没看清那个omega的恶,怪自己下意识地将体型和力量与善恶划上了等号,默认Alpha就是施暴者,怪自己没能救下一条生命。”   雷杰黑色的眼睛移向帕维尔的脸,带着点被戳穿的烦躁,却没躲开帕维尔的目光,“你怎么知道的。”   他只说出结果,但帕维尔仿佛连案件细节都清楚。   帕维尔承认道:“新闻报道了那起案子,我本不常看这些血腥事,可网络搜索后发现了雷杰这个不常见的姓名,觉得也许和你有关,便多查找了一些案件的内容。”   他的语气很柔软,带着安抚:“而你今天来见我时,又谈论起这件案子,我便知道,那案子里的血,沾到你心上了。”   帕维尔的目光又转向祭坛上的烛火,声音里多了点宗教的规劝,却不刻意说教。   “主说,我们都是迷途的羊,有时会被表象的荆棘缠住脚,会错把狼的影子当成同伴,你不是没尽力,是罪恶太会隐藏,连最亮的烛火,都有照不到的角落。”   拇指轻轻蹭了蹭雷杰的膝盖,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雷杰,“但迷途不是罪,没能救下所有,也不是你的错。我相信正义不会永远缺席,只是有时道路曲折,就像有些人,看似走在悬崖边缘,内心却可能燃烧着追寻光明的火种。”   雷杰不喜欢这种被看穿的感觉,他别开视线,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口袋,又想起这是在教堂,只能烦躁地将手插回裤兜。“少来这套,我不会成为信徒。”   帕维尔的目光停留在雷杰身上,仔细端详着他,淡淡一笑。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掌从雷杰的膝盖上移开,布料是温的,手掌移开后开始快速变冷,失去了帕维尔掌心的温度。   包容的目光落在雷杰的脸上,从他紧抿的嘴角,到眼下淡淡的青黑,再到额前垂落的发丝。那发丝长了些,垂到眉骨,风一吹就会扫到眼睑,遮住眼底的情绪。   帕维尔忽然轻声说道:“你头发长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口吻像是偶尔关心孩子的父亲,没有刻意,只是随口一提,“这可不太符合一名警察的形象。”   说着,帕维尔伸手想碰雷杰的发梢,指尖在离发丝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又轻轻收回来,保持着最后的分寸。   “隔壁街有个老理发师,叫玛莎,手艺好,是天正教的教徒,剪完头发还会给块薄荷糖。我可以给你地址,她下午三点前都在。”   雷杰眨了下眼角,没料到话题会跳到这里,目光落在帕维尔收回的手上,那只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骨感的无名指套着黑色印戒,以及一层薄茧。   帕维尔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长辈要求,“显得有些颓废。”   雷杰扯了扯嘴角。   烛火还在跳,映在他的侧脸,把那些紧绷的线条揉得软了点,就连呼吸也比刚才平缓了些。   “神父还兼职场形象顾问吗,”雷杰说,明明没有嘲讽的意思,但本能的说出带有攻击的刻薄话语。   帕维尔笑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嘲讽,更像不知道怎么接关心时的别扭,就像青春期的叛逆孩子被人递糖,明明想要,却偏要皱着眉说“我不爱吃甜的”。   帕维尔继续温和地提议:“如果你不介意,我这里有理发的工具,至少能让你看起来利落点。”他指了指教堂侧面一扇小门后,“那里有间小屋,光线好些,也有热水可以洗一下。”   ……直到雷杰坐在那间小屋冰凉的木凳上,听着身后帕维尔准备工具的细微声响,他才恍惚地意识到,自己竟在十几分钟前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小屋确实是间简陋的储物室兼盥洗室,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扇小窗透进午后的天光,比外面礼堂明亮许多。帕维尔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老旧的木质工具箱,里面剪刀、梳子、推子一应俱全,虽然旧,却擦拭得发亮。   帕维尔端来了一个小盆和热水壶,他熟练地兑好温水,试了试温度,“先洗一下,方便修剪。”   雷杰僵硬地坐着,一块柔软的亚麻毛巾垫入领口,然后帕维尔用手舀起温水,轻轻淋湿他的头发。水温恰到好处,手指力道适中,按摩着头皮,带着皂角淡淡的植物清香。   这种感觉非常陌生。   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自己。   雷杰本能地绷紧身体,腰背挺直,但温热的水流和帕维尔稳定的手指动作,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力量,从头皮上传递着舒服的感觉。   打湿头发后,帕维尔用干毛巾轻轻吸掉他头发上多余的水分,拿起了剪刀和梳子。   “放松点,”帕维尔的声音很近,就在他头顶后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相信我,不会把你剪坏的。”   雷杰没说话,但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算是默许。   剪刀冰凉的刀刃贴上后颈皮肤时,雷杰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帕维尔的手指随即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头侧,拇指恰好按在他的太阳穴附近,带着温热的体温。   “别动。”帕维尔的声音低沉平稳。   剪刀清脆的“咔嚓”声开始在寂静的小屋里响起,宽大的手指穿梭在黑发间,梳子齿划过头皮,带来细微的痒意,剪刀贴着梳子修剪掉多余长度的声音,一缕缕湿漉漉的黑发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上。   过程中,帕维尔的手指多次触碰到雷杰的头皮、脖颈和耳廓。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感并不柔软,却异常稳定和温暖。有时是为了固定头发,有时是为了调整角度,每一次触碰都短暂而自然,不带狎昵,又因这特定的情境和帕维尔神父的身份,显得格外圣洁。   雷杰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些触碰。   他能感觉到帕维尔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发顶,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成熟的稻香。这种距离太过亲密,远超正常的Alpha安全范围,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产生强烈的排斥。   “你常做这事?”雷杰忍不住开口,打破这过于静谧的氛围,声音因闭着眼而显得有些闷。   “偶尔。”帕维尔回答,手上的动作没停,“去给一些不便出门的年迈教友修剪,熟能生巧。”   他的指尖轻轻捋过雷杰耳后的头发,那里的皮肤特别薄,能清晰地感受到指腹的纹路。   “服务真周到,神父。”   雷杰语带讥讽,试图找回一些掌控感,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浸感,尤其当他的耳垂被对方的手指无意中擦过时,那触感让他脊背窜过一丝微麻。   帕维尔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笑,气息拂过雷杰敏感的耳廓,“神的仆人,本应服务众生。”   他的手指顺势滑到雷杰的后脑勺,用指腹轻轻按压了一下某个穴位,一阵强烈的酸胀感伴随着奇异的放松感瞬间扩散,让雷杰几乎抑制不住喉间的轻哼。   “放松点,雷杰,”帕维尔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催眠的力量,“不必抗拒,你可以将此刻,视作一次受洗。洗去旧尘,预备领受新的模样。”   “受洗?”雷杰猛地睁开眼,想扭头看他,却被帕维尔用手掌轻轻固定住头。“别动,小心剪到。”   帕维尔的手指继续在发间游走,修剪着侧面的头发。他的动作很慢,有时指尖会无意中擦过雷杰的颧骨,或是指甲轻轻刮过耳廓边缘最敏感的部位。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帕维尔终于放下了剪刀,那声宣告如同仪式结束的钟鸣。   他用一把小刷子轻轻扫掉雷杰脖颈和脸上的碎发,动作轻柔。然后,他拿过一面手持镜,递给雷杰。   雷杰接过镜子,看向镜中的自己。   头发被修剪得短而利落,轮廓清晰,露出了他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确实显得精神了许多,那股颓废感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锐利的英俊。   他的视线微微偏移,看向镜中静立在他身后的帕维尔。帕维尔正低头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工具,用块软布仔细擦拭剪刀刃口,然后将它们一一归位。   午后的光线透过小窗,为帕维尔周身镀上一层柔光,他那身黑色长袍依旧挺括严谨,从领口到袖口一丝不苟,将所有的情绪与可能的欲念都严密地封锁其中,呈现出一种近乎苛刻的宗教感。   雷杰继续看着帕维尔,望着对方平静无波的侧脸和微白鬓角,直到帕维尔把东西收拾好,缓步走到他面前,才收回视线。   雷杰仍坐在木凳上,这个高度差使得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帕维尔的表情。   帕维尔则一点点弯下腰,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近到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你还是紧绷绷的。”帕维尔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在哄一个孩子,“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   帕维尔继续倾身,靠得更近,他的黑袍下摆轻轻擦过雷杰的膝盖。然后,他低下头,将一个吻,极其轻柔地印在雷杰的额心。   那吻很轻,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像落在皮肤的羽毛,没有半分越界,只有纯粹的关怀。帕维尔的掌心托住雷杰的后颈,带着安抚,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雷杰的腺体。   雷杰的身体僵了一瞬,腺体处传来的陌生触感与额间那个超越常规的吻,像两道电流同时击中了他,但预想中的抗拒并未爆发,反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松懈感,如同堤坝决口,从被触碰的那一点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紧绷的肩线垮了下来,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松弛,甚至连一直半垂着眼睑也彻底合拢,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掩去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午后的天光依旧静静地流淌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头发上,把棕色和黑色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橙光。   当帕维尔的手最终离开他的后颈,那突如其来的空虚感让雷杰几乎想抓住什么。但他没有,只是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木凳,发出一声闷响。   “我该走了。”雷杰微微皱眉,事情发展脱离了掌控。   帕维尔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沉而包容,仿佛早已预料到雷杰的反应。   “愿主保佑你前路平安。”   不等帕维尔说完,雷杰已经大步离开了教堂,快速走向自己的车,他甚至没有系安全带,就一脚油门驶离了那里。后视镜里,教堂的尖顶和那片私人森林迅速缩小,最终消失在拐弯处。   车速很快,窗外的风呼啸着灌进来,吹乱了他刚刚被修剪利落的短发。雷杰紧握着方向盘,他试图理清思绪,却发现脑子里一团乱麻。   帕维尔的行为有没有逾越界限,他不知道,也许那只是属于宗教仪式的赠吻,但奇怪的是他确实感到了放松,甚至是一丝可耻的安全感。   ……   第二天清晨,雷杰准时出现在二十三分局。   新修剪的头发让他看起来精神焕发,掩盖了眼底残留的一丝疲惫,他换上新的干净警服,试图将前几日的混乱抛诸脑后。   然而,换完衣服走出来后,他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往常晨间惯有的嘈杂和玩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安静,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凝重。麦克正站在公告板前,眉头紧锁,看到雷杰进来,他立刻走了过来。   “雷杰,你来了。”麦克无奈地耸肩,“今天不去巡逻了。”   “为什么?”   “凶杀案。”麦克言简意赅,脸色略带难看,“今日凌晨发现的,场面很糟糕。分局接到任务,要求负责外围警戒和现场秩序维护,等特殊调查局的人来完成主要勘察。”   “特殊调查局?”雷杰立刻想到了卡尔丘克。   “嗯,”麦克点点头,“最近超出常规的案子都归他们管,走吧,地点在一个废弃的仓库。”   等二人到达,警戒线已经拉起,黄色的带子在灰败的背景中格外刺眼。   几辆警车和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厢式车停在那里,穿着不同制服的警察们面色严峻地忙碌着。   即使尸体已经被运走,现场依然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雷杰和麦克戴上手套和鞋套,跨过警戒线,现场保护组的同事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不要深入中心区域。   但即使站在外围,雷杰也能看到仓库内部那触目惊心的景象。地面上一大片深褐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呈喷射状洒满了斑驳的水泥地和旁边的废弃机器。血迹的范围之大,超出了常规凶杀案的量,仿佛人体的血液被彻底榨干。   中午将近,现场的基本证据采集工作告一段落,空气中的肃杀气氛却并未消散,阳光透过仓库顶棚的破洞照射下来,在布满灰尘和污渍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橙黄的光柱,反而更衬得周遭环境的阴森。   雷杰和麦克正准备轮换去吃饭,暂时退到警戒线外稍作休息。   就在这时,那辆黑色厢式车的门再次打开,特殊调查局的探员走了出来。   最中间的瘦削男人穿着略显宽大的风衣,红发在阳光下像一簇黯淡的火焰,脸上的疲惫刻痕似乎比前几日又深了几分。他没有理会其他人,目光锁定住某人,穿过忙碌的警察和闪烁的警灯,径直落在了雷杰身上。   然后,他迈开步子,直接朝着雷杰走了过来。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几位附近同事的注意。   有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麦克,压低声音问:“嘿,麦克,雷杰认识特调局的人?”语气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成立不到一年的特殊调查局里汇聚着厄瑞波斯州的天才们,在这些普通警员眼中,代表着处理最棘手、最诡异案件的精英,也意味着麻烦和危险。   麦克脸上迅速挂起了他标志性的阳光笑容,耸了耸肩,轻松地解释道:“卡尔丘克探员?前几天我和雷杰按规定需要心理评估,这位探员正好也是心理学家,是他给我们做的评估。也许只是过去打个招呼,关心一下状态。”   然而,当卡尔丘克真正走到雷杰面前时,周围细微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这位红发探员的气场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与他憔悴的外表格格不入,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旁边的麦克一眼,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锁定雷杰。   “雷杰警官。”   卡尔丘克的声音又干又涩,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拿出一叠彩色照片。他没有递给雷杰,而是将照片正面朝向雷杰,举到了两人之间。   “看看这个。”他的语气不是邀请,而是命令。   照片的冲击力画面足以让胃部一阵抽搐。   各种各样的拍摄角度,都显示背景是粗糙的水泥地,很可能就是现在这个仓库的某个角落。   一具男性的赤裸躯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皮肤呈现出死后的蜡白色。但最骇人的是躯干部分,从喉咙到小腹,被一道粗糙而深刻的切口彻底划开,内脏模糊地暴露在外,与大量已经发黑的血污混杂在一起。伤口边缘既规整又参差不齐,显示出施暴者的残忍和某种专业的凌虐手法。   然而,真正让雷杰瞳孔微缩的,是那些伤口本身的数量和分布。   大部分伤口不是杂乱无章的,主要集中在颈侧、肩胛连接处,尤其是后颈那片区域,腺体所在的位置几乎被捣烂,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这种针对性的,重复性的刺伤模式……   “腹部的伤口是死后造成的,”卡尔丘克的声音冷冰冰,切入了雷杰的思绪,“法医初步判断,脖颈处的伤口,是他活着的时候,一刀一刀捅成这样的。”   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雷杰的脸,捕捉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然后,用近乎耳语般、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该名受害者的死法,和松树谷公寓里那个Alpha,一模一样。同样是针对颈部和腺体的,带有强烈情绪宣泄意味的过度杀伤。”   被困在血泊中的魁梧Alpha,疯狂挥刀的Omega……眼前的照片与脑海中的画面血腥地重叠起来,一种无名的恶意缠绕着雷杰。   卡尔丘克依旧举着照片,仿佛在给雷杰足够的时间去“欣赏”这残酷的艺术品。他的目光锐利得像要刺穿雷杰的视网膜,直接读取他大脑中的每一个波动。   “很熟悉,不是吗,雷杰警官?”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某种已经确认的陈述。   周围一片寂静,连麦克都收敛了笑容。   阳光依旧苍白地照耀着,但此刻,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卡尔丘克这个举动,已经远远超出了“打招呼”的范畴。   ————————!!————————   经典三选一,嫌疑人全部正式出场。   一号:麦克(阳光开朗警探)   二号:帕维尔(温柔禁欲神父)   三号:卡尔丘克(严肃锐利侧写师)   四号:魏东东(三名嫌疑人有四位很正常[墨镜]) [61]狗心9:感谢78532881的地雷   ……   这更像是一种充满暗示的公开试探,将雷杰与这起新的血腥凶案,无形地联系在了一起。   雷杰将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对上卡尔丘克审视的眼睛。   被挑衅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压过了最初的震惊,雷杰挑眉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探员?”   “给我看这个,是觉得我有嫌疑?”   周围的气氛瞬间绷紧,所有竖着耳朵偷听的同事都屏住了呼吸。   卡尔丘克脸上那副永恒的疲惫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缓缓收回了照片,动作依旧从容,仿佛雷杰的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中。   “只是信息共享,雷杰警官。”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你参与过类似案件的处置,你的现场经验或许能提供独特的视角。至于嫌疑……”   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两道狭长的冰缝,“在这里,每个人都有价值,也都在观察之下,收起不必要的敏感,这对你没坏处。”   "我依然是上次见面时的看法。"   说完,他不再给雷杰反驳与追问的机会,转身径直走向黑色厢式车,那头红发在昏暗光线下晃动,像一个挑衅的靶心。若雷杰是那种易怒的性格,恐怕早已拔枪瞄准。   “这混蛋什么意思,他把你当做凶手了?!”   麦克低声咒骂了一句,走到雷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理他,这些家伙脑子不正常。”   雷杰没说话,只是盯着卡尔丘克消失的方向,直到车厢门关上。   他知道,卡尔丘克的话绝非危言耸听。这起新的凶杀案,以及卡尔丘克公然展示照片的行为,都明确无误地传递了一个信号。   如果马蒂奥案与新案是同一人所为,那么他,雷杰,很可能已成为凶手获取作案灵感的“素材库”。   ……   下午回到分局后不久,警司下达了正式命令。   “由于古树市近期恶性案件频发,警力紧张,南城23分局需要抽调一部分警员,临时配合特殊调查局的工作,协助进行外围排查、资料整理和嫌疑人筛查等基础任务。”   雷杰和麦克的名字赫然在列。   “看来是躲不掉了,但我讨厌那个家伙,”麦克看着命令函,无奈地耸耸肩,“也好,去见识见识特调局到底有多特殊。”   命令要求他们一小时后前往就在隔壁的特殊调查局大楼报到。   利用这段短暂的间隙,雷杰回到了自己的临时工位,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绪,更重要的是,他想弄清楚卡尔丘克提到的“频发案件”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是否在马蒂奥事件之前,或我搬来古树市前,这种类似事件就发生了。”   总之,雷杰想证明旧仓库里的死者只是偶发性巧合,是一起模仿犯罪。   因为看见新闻媒体的报道,于是模仿照片里的犯罪现场对对死者进行虐杀。   他记得帕维尔也提起,在报纸上看见了详细经过。   打开手机,雷杰搜索关键词。   他没有搜索简单的词条,比如“古树市”“凶杀案”,而是具体的“过度杀伤”、“腺体破坏”、“模仿犯”等。   弹出的新闻大多语焉不详,官方通报更是简洁到近乎敷衍,显然是为了避免引起公众恐慌。   但很快,一个私人网站链接吸引了他的注意。   网站名称很直白,叫“罪案纪实”,背景是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字体则是刺目的白色。网站顶部赫然写着:   【追踪阴影下的真相——官方不愿让你看到的】   雷杰皱了下眉,这类网站通常游走在法律边缘,充斥着阴谋论和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但有时也能找到一些被主流媒体忽略的细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网站布局像是一个论坛,各个板块以联邦各州的名字命名,他直接点开了“厄瑞波斯州”板块,然后又点进了子版块“古树市”。   第一页前排的几条帖子标题:   【置顶】【火爆】持续更新,厄瑞波斯州近期非他杀死亡案件汇总(更新至本月3号)   【独家】东区下水道无名尸块拼接报告   【独家】【火爆】家庭暴力,Omega杀死国际拳击比赛银牌获得者   【最新】南城区州际公路仓库内发现死尸!   雷杰的目光凝固在第三条帖子上,这个标题,应该就是他经历的那起ao案件。   他点进帖子。   最前面是大段文字叙述,内容极其详尽,不仅复述了媒体与警方报道过的内容,还添加了发帖人的分析。   往下滑动,文字描述后入目的是图片。   第一张,案发现场客厅近景。尸体虽已移走,但翻倒的家具、飞溅在墙壁上的深褐色血迹、以及地板上那片不规则的黑红色污渍,共同勾勒出惨剧的轮廓。拍摄角度像是站在门口,可能是挪用了某家媒体的资料照片。   第二张,让雷杰滑动屏幕的手指悬停住。   那是一张略微模糊的照片,能看出拍摄者的不专业,像是在雨天隔着沾满水珠的窗户拍摄的。   照片主角是他自己。   阴沉的雨天,公寓楼的外墙灰蒙蒙,模糊的红蓝警灯残影,而他正从松树谷公寓的楼栋里走出来,黑色警服的肩头和前襟沾染着大片已呈暗褐色的污渍,雨水成股地从他湿透的黑发间淌下,划过颧骨和下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   第三张照片,视角拉近了些。   他正拉开警车驾驶座的门,半个身子已探入车内。湿透的警服布料紧紧包裹着他的身躯,清晰地勾勒出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腰背线条和手臂上绷起的肌肉轮廓。但他的表情没有一点张扬感,只有被疲惫浸透的沉寂。   雷杰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指腹无意识地蹭过照片里自己的脸,他没想到自己当时是这副表情……居然带着一丝脆弱。   照片下的配文是:【现场直击】“血警”离场!是尽职尽责,还是与死亡共舞?   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   雷杰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指腹无意识地蹭过照片里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脸,以及那些被雨水和疲惫刻画的照片,他迅速关闭了图片,将那股不适感压下,目光转向帖子下方的留言区。那里如同一个阴暗潮湿的下水道,汇集了形形色色的声音。   网站的管理似乎也很松散,充斥着各种匿名发言。   【匿名用户123】:哇哦,他是谁?在南城区没见过的新面孔,条子现在招人都看脸了?   【匿名用户998】:不是南城区常见的那些老油条,看这身湿透的警服,见习警员?   【匿名用户854】:我天天在熔炉街那边晃,怎么没见过这号人?新调来的?   【匿名用户76】:我知道他,叫雷杰,确实是新调来的,负责松树谷那片区域的巡逻。   【匿名用户4】:身材是真好^^   【匿名用户24】:警服湿了贴在身上,线条全出来了。肩膀够宽,腰也够劲,不知道脱了警服是不是更有看头。   【匿名用户115】:要我说,就算他是Omega,老子也愿意被他铐在床头操到哭,前提是他穿警服,哈哈   【匿名用户4】:第一天见到雷杰宝贝就兴奋了^^   【匿名用户123】:不管他是英雄还是骚货,这照片里的样子太带感了,拍的不错。   【匿名用户115】:楼上说到点子上了,看这屁股和腰线,被皮带勒紧的样子……啧啧。   【匿名用户9】:真想约出来“深入”了解下案情,就让他穿着这身脏警服,在我床上好好“汇报工作”。   【匿名用户33】:装什么冰清玉洁?穿得人模狗样,谁知道底下是什么货色。这种表面冷冰冰的,玩起来最带劲,就该把他按在警车上,让他穿着这身警服,看看他能叫多大声。   【匿名用户76】:新警察刚处理完凶杀案,累成狗了,你们在这儿意淫?留点口德吧。   【匿名用户12】:你们恶不恶心?这是凶杀案现场!尊重一下死者行不行?   【匿名用户12】:抛开低级趣味,有人说他是新来的?背景查过了吗?居住地址和电话号码为什么不公开呢?   【匿名用户421】:只有我注意到厄瑞波斯最近非正常死亡案件有点多了?   【已注销】:[广告]想安全匿名上网?点击链接获取……   【匿名用户77】:同意9号!约出来深入调查一下,就让他穿着警服跪着,从后面扯住他头发,看他这张冷脸能绷多久,想想他那副被干烂的样子就硬了。   【匿名用户423】:……你们能不能尊重点,照片里那副样子明明很痛苦。   【匿名用户4】:穿警服勾引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雷杰在看完前几条评论后就把手机屏幕关掉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风里裹着速溶咖啡的苦味和旧文件的霉味,落在警服肩章上,凉丝丝的,喉结悄悄滚了一下,把涌到喉咙口的烦躁又压了回去。   “雷杰,走了!”   麦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该去特调局报到了。”   雷杰睁开眼,脸上又恢复成平静。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警服,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走吧。”他说道。   两人并排往警局外走去,马路对面便是厄瑞波斯州特殊调查局的大楼后门。 [62]狗心10:感谢喵了个咪的怎么这么好看的地雷   雷杰已经来过一次特殊调查局大楼,而这次,他们直达二楼。   领路的探员在一扇标着“行为科学部”的玻璃门前停下,门内的空间比预想中开阔,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摊着卷宗和照片,两三个穿便服的人在交谈着,只有当他们走进来,才有两道目光抬了抬,又迅速落回文件上。   大概也是抽调来的警员,比他们早到了一会。   等人全部到齐,一位穿着深灰色衬衫的中年男性Alpha走了进来,他自我介绍是行为科学部的负责人,肖博士。   看起来像是科研人员,气质也文质彬彬,但雷杰注意到对方袖口挽到肘弯,露出腕骨上一块简单的银表,以及肘窝处隐约的黑色纹身线条。   科研人员可不会纹身,更别说是图腾样式的图案。   “各位,欢迎,也感谢你们的临时支援。”   肖博士吐字清晰,说话干脆利索,没有多余寒暄。   “厄瑞波斯州,尤其是古树市,近期恶性犯罪呈现出复杂化的趋势,远超普通警局的常规处理能力。因此,州政府成立了特殊调查局,并下设行为科学部。我们的职责是运用心理学、犯罪学分析,负责侦办全州最恶劣、最复杂的连环谋杀、仪式杀人及无法归类的异常暴力案件。”   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显示出一些令人不适的现场照片和犯罪模式分析图。   “你们接下来的工作,不是冲锋陷阵。而是协助我们保护现场,帮助分析师进行海量数据的初步筛查,证物链的整理,以及潜在嫌疑人的背景摸查。我们需要你们的经验和在地知识,来填补理论分析与街头现实之间的鸿沟。细节决定成败,任何微小的线索,都可能帮助我们构建出凶手的心理画像,预测其下一步行动。”   肖博士详细解释了工作流程,保密条例以及注意事项。   他强调,大家是在为分析师提供最坚实的后台支持。   ……会议持续了约半小时,最后他告知众人明天早上八点正式到此报到,然后分配任务。   就在会议结束,雷杰准备起身离开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位身材微胖,穿着高级别制服的中年男子笑着走了进来,那笑容像是被油炸过后又浸了糖水,热情得近乎油腻。   “肖博士,没打扰吧?”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官场式的热情,目光却迅速扫过在场的新面孔,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雷杰身上。   “哪位是雷杰警官?”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在投向了雷杰。   雷杰站起身,平静地回答:“我是。”   男人脸上的笑容立刻加深,眼皮几乎挤出褶子,他快步走上前,热情地伸出手。   “哎呀,雷杰警官,久仰久仰!我是特殊调查局的副局长,格雷格姆。”   副局长热情地伸出手,用力握了握雷杰的手,然后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态度亲昵得不像初次见面。   “早就听巴蒂斯图塔先生提起过你,年轻有为!你来了古树市怎么不直接来我们这里,巴蒂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走走走,我们外面聊两句,不耽误大家。”   雷杰:“……”   并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热情,但听到法切蒂的姓氏,多少明白了几分。   在众人猜测探究的目光注视下,雷杰被副局长半推半就地带出了会议室,玻璃墙外,可以清晰地看到副局长正拍着雷杰的肩膀,态度极其热络,仿佛多年老友重逢。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什么情况?”   “这新来的什么背景。”   “看来不是普通的关系户啊……”   麦克靠在桌边,挑了挑眉,和其他人一样看着外面那场“亲密互动”。   副局长格雷厄姆将雷杰拉到走廊僻静处,收敛了些许夸张的笑容,但语气依旧十分客气,压低声音。   “雷杰,别见怪,我也是刚知道你来这里,巴蒂斯图塔先生是我的老朋友了。他嘱咐过,要我多多关照你,在这里,有什么需要,或者遇到什么麻烦,直接来找我,千万别客气,我们都是自己人。”   格雷格姆用力拍了拍雷杰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长。   雷杰笑了一声,表现出谦虚的模样。   不知道法切蒂什么时候联系上的对方,距离他接到通知来特殊调查局报道,也只过了一小时,而法切蒂已经安排好了。   但更令雷杰探究的,是行政秘书一职的影响力,居然能延伸到特调局这个层面。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谢谢局长,我会做好分内工作。”   “好,好!年轻人,有前途!”副局长又客套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雷杰回到会议室时,感觉所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变了,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意味。   他无视这些,径直走到麦克身边。麦克什么也没问,只是咧嘴一笑,耸了耸肩。   会议结束,一行人离开了特调局大楼。回到23分局停车场时,天色已近黄昏。   雷杰和麦克并肩走下台阶,两人都没说话,默契的选择忽略了一些事情。   走到停车场,雷杰按下遥控器,坐进车内,他刚插进钥匙,准备发动引擎。   “雷杰警官,请稍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雷杰动作一顿,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长腿支地,他探出身体回头看去。   是之前会议室里一个面生的年轻探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抱歉,雷杰警官,”年轻探员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肖博士让我把这个交给您,是明天需要优先熟悉的几个旧案背景摘要,他说您……经验丰富,或许能更快看出门道。”   探员的话说得有些谨慎,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显然单独来找雷杰给他文件夹,没有那么简单。   雷杰接过文件夹,“谢谢。”   年轻探员完成任务,立刻转身小跑回了大楼。   麦克一直靠在旁边的车上,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此时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嘴角挂着那抹惯有的戏谑笑容:“哇哦,特殊待遇。还没正式上岗就有家庭作业了。”   他指了指那个文件夹。   雷杰快速翻了几页,确认只是普通案件记录,他笑着朝麦克走去,随手将文件夹拍进他怀里。“自己看吧,天才。”   麦克接住,刚想继续调侃,忽然想起件事:“对了,我得回分局一趟,咖啡杯和警服还在柜子里,明天得带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那些宝贝贴纸,可别忘了。”   雷杰当然忘不了,处理儿童案件时收到的那些贴纸,他可都保存着。   两人径直走向分局,就在刚踏上后门台阶,还没推开那扇金属门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地从停车场方向传来,巨大的冲击波让地面都为之震动,分局的玻璃窗剧烈颤抖,裂开了几道细纹。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呆,瞬间的寂静之后,是警局内外爆发的惊呼和骚乱。   雷杰和麦克几乎是同时猛地转身。   停车场靠近街道的那一侧,一股浓烈的黑烟混合着橘红色的火焰腾空而起。   燃烧的中心点,正是雷杰刚才停车的位置。   因为被人打断,再加上陪麦克回警局拿东西,他只是预热汽车,并未真正发动。   如果没有麦克的打断,此时爆炸飞溅的可不止是铁皮。   黑色福特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燃烧的废铁,零件散落一地,熊熊火焰包裹着残骸,不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灼热的气浪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感受到。   在爆炸发生时,雷杰的身体反应快过思考。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侧身,手臂抬起,横挡在麦克的头颈与前胸之前,同时用自己的背部尽可能隔绝了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可能飞溅的碎片。   爆炸的余波散去,喧嚣声中,麦克沉默了一秒。   他的目光落在雷杰横在他身前的手臂上,然后缓缓上移,看向雷杰绷紧的侧脸和警惕地盯着火场的眼睛。难以察觉的笑意在他嘴角掠过,快得像是错觉,混合着一丝复杂情绪。   然后麦克拽住了雷杰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奇怪的,他不在笑嘻嘻,而是认真说道:“可能有二次爆炸,或者袭击者还在附近。”   “你先进警局。”   分局里的警察们已经迅速反应起来,有人拿着灭火器冲了出来,有人大声呼喝着疏散周边车辆和人群,刺耳的警笛声也由远及近,是附近巡逻车正在赶来。   雷杰被麦克死死拉拽到屋内,两人站在屋内,透过窗户望向远处,机油和塑料燃烧产生的刺鼻黑烟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   “这不是意外。”   麦克缓缓开口:“有人把引爆装置按在你的车上。”   消防车和更多警车的刺耳警笛迅速逼近,将23分局停车场围成了临时禁区。   水柱冲向燃烧的残骸,激起大片白色的水汽,与黑烟混合发出嘶嘶的声响。   分局的同事迅速行动起来,拉起了宽大的警戒带,驱散围观的人群。   雷杰作为距离爆炸最近,且目标车辆的主人,自然被第一时间要求留在现场配合初步问询。 [63]狗心11:感谢随手一个昵称的地雷   “雷杰警官,我们需要尽快记录初步情况,请描述一下爆炸发生前你的具体行动。”   雷杰:“会议结束后,我直接回到停车场,上车插入钥匙预热引擎,但未发动。这时被一位特调局的年轻探员叫住,交付文件,随后我和另一位同伴决定先回分局取东西,刚走上台阶,爆炸就发生了。”   “从你离开车辆到走上台阶,中间大概间隔了多长时间?”警官一边记录一边追问。   雷杰:“很短,大约一两分钟,我们没有停留。”   就这一两分钟,阴差阳错地把他从地狱拉了回来。   “在这期间,你是否注意到任何异常,比如陌生车辆,可疑人员靠近你的车,或者听到任何异响?”   “没有。”雷杰摇头,“停车场当时很安静,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我没有观察到任何明显异常。”   “你的车最近有没有发现任何机械故障或异常情况?比如启动困难,发出异响。”   “没有,我每天都会用车。”   调查警官合上记录本,点了点头。   “情况我们初步了解了,感谢配合,雷杰警官。鉴证科和爆炸物处理小组会进行详细勘查,在这之前,请保持通讯畅通,我们可能还需要向你了解情况。”   几乎就在警官话音落下的瞬间,雷杰口袋里的手机嗡鸣。   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号码,他走到旁边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电话。   “雷杰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沉闷的男声,是魏东东,“我们收到了异常报告,之后定位器信号消失,又收到南城区23分局停车场发生爆炸,涉及您的车辆,请问您的状态还好吗?本人是否受伤?”   消息传递得飞快,魏东东远比想象中的更加掌控着雷杰的安全。   “我没事,爆炸发生时我不在车里。”   “万幸。”魏东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切入正题,“新的车辆会尽快安排到位,在此期间,请你务必小心,保持通讯畅通。”   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提一句后续追查和疑似谁是凶手的事情,话音刚落,魏东东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雷杰察觉到了问题,为什么魏东东不谈论关于爆炸案的具体细节,只询问他有没有受伤。   没等他理清思绪,屏幕再次亮起,震动随之传来,这一次屏幕上显示法切蒂的号码。   他再次接起。   “雷杰。”法切蒂的声音更清亮一些,他省略了寒暄,直接说道,“很抱歉,是我的疏忽。”开篇就是道歉,雷杰的眉峰挑了一下,没说话。   “温然昨天下午,结束了临时标记期。”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所有谜团。   那些没说出口的疑问突然串成线,魏东东的避而不答,法切蒂的张口道歉。   握着手机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原来如此。   标记期的结束,生理上的束缚没了,温然恢复理智与傲慢,积压的仇恨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法切蒂继续说道:“我们发现温然最近有些不安分,却没想到他会私下雇佣外人,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对你动手。”   温然不惜代价买凶,也要弄死他。   法切蒂再次重复:“非常抱歉。”   知道是谁要杀死自己后,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雷杰靠在水泥柱上,后脑勺抵着粗糙的墙面,能感觉到颗粒蹭过头皮。   现在,他知道是谁要杀自己,知道对方为什么恨,却什么都做不了。   温罗尔不会让他碰温然,法切蒂是温罗尔的人,也是他现在的庇护者。孰轻孰重,法切蒂分的清楚,无形中,一条线划得明明白白,让他连站到温然面前,反击回去的资格都没有。   “我明白了。”雷杰回应简短,除了这三个字,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像被人按在水里,明明能看见岸,四肢却被捆着,只能任由冷水往肺里灌。胸口那团郁气冷得发沉,堵得他喉结滚了一下,把涌到喉咙口的涩意压回去。   不行,雷杰告诉自己,至少不能明着来。   “温然这边我会处理。”法切蒂的语气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保证,试图安抚,却也明确划定了雷杰需要接受的结果,“我们不会再让他动手,你专心特调局的事就好。”   “好。”雷杰应了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切断的瞬间,停车场的风裹着焦糊味飘过来,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半小时后,雷杰坐在一辆灰色轿车的驾驶座上。车是魏东东临时安排的,灰得像能融进夜色,仪表盘的光很暗,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没有返回临时住所的打算,现在那里只会放大他内心的躁动。   几乎是下意识地,方向盘在他手中转动,车辆驶离了主干道,雷杰开车前往了教堂。   教堂矗立在夕阳下,尖顶的轮廓模糊而庄严,外围的铸铁栅栏门已经被紧锁,拒绝着夜晚的访客。   雷杰侧头,扫过院内,一眼便认出了帕维尔那辆贴着十字架贴纸的旧车,没有半分迟疑,他利落地停车熄火,走向侧面一段看似稍矮的栅栏。   站在栅栏前,仰头估量了一下高度,随即屈膝、纵身,双手精准地抓住了栅栏顶端的金属横杆,手臂肌肉发力绷紧,带动身体轻盈而起,修长的双腿利落地接触地面。   身影在落日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站稳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继续往教堂院内走去。   推开礼堂的木门,内部空旷无人,只有圣坛前几盏长明灯兀自燃烧,投下摇曳而微弱的光晕,将圣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帕维尔?”   脚步声在礼堂内回荡。   雷杰快速穿过回廊,逐一推开两侧小屋的门扉,里面皆是一片漆黑。帕维尔肯定在,他的车就在外面。   雷杰转而从侧门绕向教堂后部,那里是帕维尔日常起居的区域,大雨那夜,帕维尔邀请他留宿在那里,但被他回绝了,选择礼堂旁的屋子里睡了一夜。   也就是那一夜,拉近了两个人的关系。   可直到现在,雷杰也无法说清楚两个人到底处于什么位置,威胁方和被威胁方,还是一个闲来无事的年轻人与一名中年神父。   雷杰继续往里走,他推开平房的屋门,一股与教堂庄严氛围迥异的温馨感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布置却很温馨舒适,布艺沙发、木质圆桌、插着几支干花的陶罐,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田野风光的乡村油画。温暖的灯光从一盏藤编灯罩的落地灯中照射出来,一切都显得宁静而舒适。   继续往屋内走,他敏锐地听到,从一扇漆成白色的窄门后方,传来类似物体摩擦的窸窣声。   他快步靠近那扇白门,门很窄,像是储藏室或通往某个不常使用的空间。雷杰伸手缓缓推开了门。   门后并非房间也不是储藏室,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陡峭木质楼梯   一股冷风从下方吹出,拨动他的衣领。   他在门框旁摸索,指尖所及只有粗糙的墙纸,寻不到开关的踪迹。没办法,雷杰掏出手机,勉强照亮脚下磨损严重的台阶,一步步往深处走去。   “帕维尔。”   呼唤声迅速被潮湿的寂静吸收,地下室仿佛吸音般得不到任何回应。   手机的光柱在身前投下一片椭圆,鞋底压得老旧木板发出细微呻吟。   就在他下到楼梯中段,全身感官都朝向下方时,一股极淡的稻香味道,毫无征兆地侵入了他后方的空气。   几乎同时,温和低沉的嗓音从他头顶上方的窄门口传来,像暖流般瞬间融化了地下室里凝结的寒意:   “雷杰?”   那声音不大,却让雷杰顿住脚步,猛地回首。   手机的光源随之向上划去,不可避免地掠过站在窄门口的那道身影,帕维尔神父正站在那里,微微俯身,凝视着楼梯下方的他。   也许是因为匆忙,平日一丝不苟的神父黑袍略显松散,几缕棕发垂落额前触及眉梢,他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隐在身后。   地窖的晦暗与门外微弱的光线在他周身交织,勾勒出身影。被手机强光直射,帕维尔下意识地微微眯眼,浅棕黑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清晰的惊讶,却依旧沉静地凝视着下方的雷杰。   雷杰熄灭手机灯光,解释道:“我听见下方有声音,以为你在地下室。”   两人的位置一高一低,,雷杰转身向上走了几步,帕维尔仍停在门口,保持着俯视的姿态。   他俯视着不请自来的对象,姿态本该带来压迫,却因他周身那种天然的宁静气质,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接纳包容。   “我在后院打理花草,听见屋里有声响,”帕维尔再度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没想到……会是你。”   他顿了顿,“欢迎。”   帕维尔扶在门框上的手轻轻落了下来,垂在身侧,侧身让开了通行空间。   雷杰低声道:“想找个地方静一静,最后发现能去的地方只有你这里。”   话音落下,笑意萦绕在帕维尔唇边,“听见你这样说,我很高兴。”   “这里很安静,”帕维尔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落在雷杰的脸上,“适合想事情,或者,什么也不想。”   他微微向前倾身,向楼梯下的雷杰伸出手,那手掌宽厚,指节分明,“上来吧,”他说道,语气自然而关切,“这里太冷了,也不适合聊天,我那里有刚泡好的茶。”   两人做到了屋内沙发上。   帕维尔给雷杰倒上茶后又端来了一碟点心。   雷杰没有去拿,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过了一会儿,雷杰开口,“如果有人要对你动手,你明知道是谁,却无法反击,甚至连正主的面都见不着,只能等着别人告诉你“我会处理”。你会怎么做?”   他说完,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感觉像是我专程来找你告解,可惜我不是来忏悔的。”   帕维尔微微侧头,棕色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忏悔需要罪孽,而你听起来更像是一头被关进笼子的狼,在磨砺自己的爪子。”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权力如同深水。”   “有些人天生就在水下呼吸,而有些人,需要学会如何屏息,如何借力,如何在看似被淹没时,找到向上的浮力。”   帕维尔转过头不再看雷杰,而是去看墙上的风景油画,“我年轻时,也曾被困在类似的漩涡里。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事物被夺走,却因为对方的地位和规则束缚,无法立刻反击,那种无力感,能吞噬一个人。”   雷杰第一次听帕维尔提及过去,他微微坐直了些,示意自己在听。   “我选择了一条更迂回的路。”帕维尔继续道,眼神中带着笑意,“我离开了风暴的中心,去了一个能让我积蓄力量,看清局势的地方,那不是退缩,而是为了最终能更有效地回去。有时候,直接的对抗是最无效的,尤其是在力量悬殊的时候。你需要找到杠杆,找到那个能撬动局面的支点。愤怒是燃料,但需要聪明的引擎来驱动,否则只会烧毁自己。”   他的话语没有说教意味,更像是分享四十余年的生存智慧。   两人又聊了许多,话题从抽象的困境延伸到更私人的感悟。   帕维尔用一种冷静却不冷漠的语气,剖析着人性与权力的复杂关系,偶尔引用的典故也带着世俗的智慧,而非纯粹的宗教训诫。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完全暗淡。   帕维尔看了一眼墙上的表盘,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流畅力量,“时间不早了,留下吃晚饭吧。”   雷杰没有拒绝,他跟着帕维尔穿过侧廊,来到狭小却整洁的厨房。   食物并不多,但营养均衡,帕维尔从橱柜里拿出一瓶深色的酒,倒了半杯,推到雷杰面前。   “我自己酿的。”   “酒桶就在地下室。”   雷杰接过酒杯,喝了一口,葡萄酒的口感醇厚,顺着喉咙滑下,留有一丝果香。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帕维尔,灯光下,对方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但并不丑陋,反而蕴含着Alpha的成熟感。   棕色眼睛依然温和,藏着雷杰看不透的情绪。   酒精和刚才的谈话似乎冲开了某种闸门,一个草率的念头在雷杰脑中逐渐清晰,他不能再只是被动等待,法切蒂的“处理”是一种方式,但他自己必须掌握更多的主动权。如果无法直接对抗温然背后的权力,那么他就要利用自己能接触到的一切资源,在规则的缝隙里开辟自己的战场。   他的目光落在帕维尔拿着酒杯的手上,无名指上还佩戴着隶属宗教神职人员的戒指。   草率的念头逐渐变得大胆,近乎亵渎的想法浮现。   或许,他可以先从更近的地方开始“尝试”。测试界限,试探反应,重新掌握对自身欲望和行动的支配感。   帕维尔,或许是一个合适的……练习对象。   雷杰突然站起身,走向帕维尔,他身体前倾,影子将帕维尔罩在其中。   帕维尔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看着他,这名神父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能容纳一切的宽厚。   雷杰低下头,带着酒气和试探的气息,吻上了帕维尔的嘴唇。   这个吻并不缠绵,更像是一种宣告,一次试探,一次从被动承受转向主动索取的尝试。   雷杰能感受到帕维尔唇上微凉的触感和短暂的停滞,但对方没有推开。   一触即分。   雷杰直起身,眼神复杂地看着依旧平静的帕维尔。   他什么也没说,但这个吻已经表明了他的意图和选择,他不会再只是等待答案,他要开始主动交易,哪怕是另一种形式的。而帕维尔,或许会成为他走向法切蒂之前的第一块试金石。   “要做吗。”   雷杰主动问道。   他在笑,游刃有余的笑。   并没有做出更大的动作,只是让指尖若有似无地滑过帕维尔放在桌面上那只宽厚的手掌。   动作轻缓,唯独那根不安分的小指,带着不容忽视的刻意,极其缓慢地用指腹最敏感的侧面,沿着帕维尔掌心的生命线,轻轻搔刮而过。   帕维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仿佛被那细微的痒意惊扰,但他并未移开手掌,只是眼眸在灯光下悄然深沉了几分。   随后抬头望着站在面前的雷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帕维尔看了好几秒钟,时间长得足够让空气里的暧昧悄然转变。他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强大而温柔的力量,无声地包容了雷杰所有的试探与锋芒。   帕维尔一直被雷杰指尖骚扰的手,终于动了。   但它不是推开,也不是急切地抓住,而是轻柔的力度翻转过来,用自己温暖宽厚的掌心,轻轻覆上了雷杰的手。   充满了庇护与接纳的意味,指尖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雷杰的手背。   随后他站了起来,伸出胳膊揽住雷杰的腰。   帕维尔:“你可以随时喊停……”   更多的话被雷杰吞咽,因为他已经带着啃咬力度吻向帕维尔的嘴唇。   帕维尔没有抗拒,相反,在最初的停滞之后,他回应了。   他的回应并非迎合,而更像是接管。   当雷杰主动撬开他的齿关探出舌头时,帕维尔的手抬了起来,没有推开,而是稳稳地扣住了雷杰的后颈,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挣脱,又不至于疼痛。   帕维尔瞬间反客为主,引导着、掌控着节奏,像一位耐心的导师在纠正学徒的莽撞。空气里只剩下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和两人逐渐粗重的呼吸。   雷杰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介于不满和兴奋之间的。   他试图夺回控制权,手指用力揪住黑色神袍的衣领,那精心系好的白色领结,此刻被他指节揪得变了形,光滑的丝绸面料被揉出凌乱褶皱。   帕维尔另一只手也滑到了他的腰间,隔着衬衫能感受到那手掌的灼热的力量,将他更紧地压向自己。   “急躁,”帕维尔在换气间隙低语,隐含笑意,气息灼热地喷在雷杰耳廓,带着酒意和一种父性的关怀,“孩子,慢慢来。”   他手掌撩起雷杰的衣服下摆,揉捏着里面光滑皮肤。   雷杰亲吻了一下帕维尔的嘴角,“有润滑油吗。”   他不想在下位,可未来不会像今天这样允许他选择,于是想法转变了,他决定让帕维尔好好享受一晚。   骑在腰间,一点点温吞的用肉包裹住帕维尔。   这句话像是一种默许,帕维尔也直接用行动表明意图,他半搂着雷杰,展示出惊人的臂力和体能,把他从厨房抱到了卧室,推向铺着简单亚麻布的单人床。   雷杰顺着他的力道后退,步伐却不见踉跄。   他的指腹开始了缓慢的巡游,从帕维尔上臂绷紧的肌肉线条出发,沿着那蕴藏着力量的山脉,一路向下,若有似无地滑行至坚实的小臂。指尖下,能清晰地分辨出布料之下的体温与血管的微弱搏动。   当后背触到略显坚硬的床垫时,巨蟒已经欺身压下。昏暗的光线下,两具蛇身紧密相贴,隔着鳞片也能感受到彼此紧绷的肌肉和升腾的热度。   接下来的过程像一场沉默的角力。   巨蟒用身体前段轻柔而持续地摩擦青年蛇的鳞片。   旧皮被熟练地蜕去,新皮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细小战栗,年长巨蟒以更成熟的方式引导着身上蛇的方向。蛇尾抚过雷杰背脊紧绷的肌肉,时而安抚,时而施加向下的压力,嘶嘶低语断断续续,但腰胯的起伏却更加凶猛。   ————————!!————————   鼠鼠有恋父倾向[爆哭](悲) [64]狗心12:感谢辛荷长命百岁的地雷   作者有话说:刷新63章狗心11,末尾补充剧情   狗心12   他相信帕维尔是干净的,于是刚才两人用圣油润滑后直接选择了继续。   圣膏油由桂皮等香料与橄榄油按特定比例配制而成,在洗礼仪式时涂抹在教徒的额头与胸口,说真的,当看见帕维尔找不到何时的东西,只能拿出圣油时,他感受到了无秩序的邪恶。   “这算不算是在引诱你下地狱,”雷杰笑着用两根手指挖出一大块,给自己润滑。   ……就在两条蛇的潮水即将没过理智的堤岸时,一阵不合时宜的震动声响起,散落在床位的衣服内发出震动,随后传来铃声。   年轻的蛇想抽离,却被巨蟒按住了腰胯。如同在丈量属于自己的领地,蛇尾刻意按压雷杰小腹的肌肉。   屋内缠绕着烈日曝晒下的稻香和冰冷咸涩的海盐气息,稻穗的谷粒试图驯服海的野性,而海的咸涩则无情地侵蚀着稻秆的纤维。   雷杰维持着被禁锢的姿势,朝帕维尔扯出一抹笑,他单手掌根陷进凌乱的床单,支撑住微微后仰的上半身,腰腹绷紧的肌肉线条更加清晰,另一只手则顺着后仰的趋势,流畅地向后探去,指尖在散落的衣物间精准地挑出那枚仍在震动的手机。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帕维尔,还挑逗的用舌尖舔着下唇瓣。   自从来到古树市后他就取下了舌钉,如果今天来找帕维尔前佩戴上,可玩的花样只会更多。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点纵欲的意味。   雷杰坐正回身体,手机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卧室内格外刺眼,显示着“法切蒂”三个字。他喉结微动,犹豫了几秒,终究是侧过头,看向身旁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帕维尔,声音低沉,带着警告:“别出声。”   他接通了电话,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声音刻意维持着平稳,即便二人的姿态还在交合,雷杰微微往前趴,单手称在帕维尔的胸膛上。   帕维尔非常配合,他沉默地靠在床头,不在挺送,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沉静地看着雷杰。   “雷杰,”法切蒂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种清晰的语调,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比往常更甚的严肃。   “你在哪里,安全吗?”   “我在教堂,”雷杰回答,目光扫过眼前的人,勾起嘴角,“很安全。”   他省略了不必要的细节。   手机的通话质量很好,几乎没有背景杂音,完美掩盖了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呼吸。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停顿,似乎是法切蒂在判断他这个选择的合理性。“安全就好,”法切蒂很快接话,语气加重,“听着,你暂时不要回之前的住处了。”   “出了什么事?”   法切蒂吐出一个人的名字,表现出冰冷的厌烦,“是温然,雇佣的那帮人失手后,他似乎更疯了,我们刚截获的信息显示,他又联系了本地的黑I帮,打算今晚直接潜入你的住所抓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厌弃,“不过你放心,这条线已经被我们彻底掐断了,从今天起,古树市本地黑I帮势力,都不会再成为你需要担心的问题。”   雷杰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听法切蒂继续说下去。   法切蒂的声音变得柔和,“我会让魏东东给你一个新地址,钥匙和必要的物资都会准备好。那里绝对安全,是我的私人房产。”   法切蒂强调着“我的”,像是在重申彼此的关系,“温然这边,州长先生已经亲自过问并采取了最严厉的措施,他名下的所有资金流动已被彻底冻结,与外界的联系也受到了最严格的限制。”   “我向你做出保证。”   这算是法切蒂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但不知道为何,雷杰只感受到了不舒服的感觉,虽然是对他的安抚,可也再次划清了界限,他们会“处理”温然,以温罗尔家族的方式,即便雷杰是受害者,却轮不到他来插手私刑。   “我知道了。”雷杰应道,也接受了法切蒂的私人房产,“地址发给我。”   “好,下周我会回来。”法切蒂低声说出来这句话,尾音带着笑意。   二人结束了通话。   雷杰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他把手机扔在一旁,侧头看着帕维尔,在阴影中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神父,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吗。”   “虔诚的信徒,今晚无处可去了。”   雷杰笑着弯腰,双手捧住帕维尔的脸,轻轻亲吻他的下巴。   换来新一轮的浪潮。   当最终结合的那一刻来临,雷杰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疼痛与快感交织,支配与被支配的界限变得模糊。帕维尔的手紧紧抓着他汗湿的腰胯,喉咙里滚出喘息。   帕维尔的沉迷无疑取悦了雷杰。   他俯视着身下的人,如暴风雨般席卷而过,雷杰脱力地伏在帕维尔身上,额头抵着对方汗湿的肩窝,剧烈地喘息着。   房间里弥漫着更浓稠的咸涩甘甜,寂静重新降临,但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帕维尔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雷杰汗湿的短发,动作带着事后的饱腹。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有人其实已经察觉出今天雷杰的情绪不对劲,或许这一场性|爱只是雷杰发泄情绪的由头,但帕维尔选择了配合。   雷杰没有立刻回答,身体的亢奋逐渐褪去,理智回笼,他撑起身体,在昏暗中审视着帕维尔。   刚才的疯狂与其说是情到浓处,不如说是他利用了这个男人,试图从他身上找回一点掌控感。   “很棒。”   他不吝啬对于床伴的夸奖,随后翻身下床,“淋浴间在哪里?”   ……夜色深沉,教堂的卧室狭小而简朴,单人床的确无法容纳两个成年男性的躯体。帕维尔将唯一的床让给了雷杰,自己去了别处休息。   然而,即便身体在不久前经历过酣畅淋漓的宣泄,雷杰的心事却如同藤蔓,在寂静中重新缠绕上来,越勒越紧。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毫无睡意。身旁空着的位置还残留着稻香饱满谷粒的气息,但这种温暖此刻却无法驱散他内心的焦躁。他不想打扰显然需要休息的帕维尔,最终,他轻手轻脚地起身。   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短袖,如果撩起来能看见腰胯与臀部的红印,雷杰推开窗户,动作灵巧地翻了出去,落在教堂后院冰冷的石板上。   夜间的寒气立刻让他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后院被月光和教堂石砖上的壁灯光晕笼罩,显得空寂。雷杰在后院找了把铁艺椅子,点燃了一支烟。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尼古丁吸入肺腑,让他放松了一丁点。   可很快,异样的声音让他停下吸烟。   “嘭——嘭——”   声音沉闷,间隔不规则,像是有人在用力踹着什么厚重的东西。   雷杰掐灭了烟头,目光扫视着后院的每一个角落,堆放的杂物、紧闭的仓库小门,较远处的礼堂,他悄无声息地移动,仔细搜寻声源。   但来回找了一圈,除了自己的心跳和风声,一无所获。那奇怪的声响也恰好在此时消失了。   正当他眉头紧锁,怀疑是不是自己午夜不睡觉产生了幻听,或者猫头鹰的啼叫时,帕维尔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晚上冷,你这样会感冒的。”   雷杰转身,看到帕维尔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身上披着一件外袍,手里拿着一条灰色的薄毯。月光照在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帕维尔走上前,没有多问雷杰为何深夜在此,也没有提及刚才那可能存在的怪响,他只是轻轻将薄毯展开,披在了雷杰被夜风吹得有些冰凉的身上。   毯子还带着室内淡淡的暖意.   “我没事。”雷杰低声说,并没有拒绝这份体贴。   帕维尔的手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势抚上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下方紧实的肌肉。那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缓慢地上下轻抚着。   然后,帕维尔微微倾身,靠近雷杰的后颈。那里是Alpha腺体所在的位置,即使在非发热期,也是一个敏感而私密的区域。他没有用力,只是将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印在了雷杰的颈后皮肤上。   吻很轻,带着一种无声的理解,仿佛在说:放松,有我在。   雷杰闭上眼,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热和短暂的触感,随后轻推帕维尔,暂停了接触。   “回去睡吧,我也累了。”   ……   第二天清晨,雷杰准时踏进了特殊调查局行为科学部。他昨夜几乎无眠,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黑,但整个人却精神拉满,透着一股轻松。不得不说适当的发泄非常有用。   再次翻阅昨天肖博士让年轻探员转交的文件,雷杰确认了自己被指派跟进的案子。正是最新的案件,引起高度关注的“仓库谋杀案”。   在等电梯时,雷杰余光察觉到和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擦肩而过。   抬起头,发现是穿着灰色套头衫的卡尔丘克,对方胸口别着博士头衔的名牌。   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卡尔丘克的目光在雷杰脸上停留了一瞬,接着径直走向负一楼的电梯。   而雷杰去往二楼。   “叮——”   只是二楼电梯门刚刚打开,有人早已等待多时。 [65]狗心13:感谢Hinata的地雷   “嘿,看来我的明日之星准时上岗了。”   麦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斜倚在电梯出口的金属墙边,他手里稳稳端着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递给正走出电梯的雷杰。   “尝尝,这里福利之一,咖啡豆还不错。”   雷杰接过,纸杯传来的温热恰到好处。他抿了一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踩点赶到,”麦克脸上挂着惯有的灿烂笑容,“看起来命运又把我们拴在一起了,这次得一起伺候那起仓库杀人案。”   雷杰直言说:“我喜欢和你做搭档,”他又喝了一口咖啡,浓郁的苦涩让精神一振,“你没加糖?”   “联邦人喝纯咖啡才是传统,”麦克耸耸肩,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辩解。   雷杰哼笑一声:谁不知道联邦人对甜食的痴迷是出了名的,麦克这口味倒是个异类。   但时间紧迫,不容闲谈,仰头两三口将咖啡饮尽。   “别耽搁了,看样子就等我们了。”雷杰扬了扬下巴,指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简报室大门。   纸杯扔进垃圾桶,两人走向目的地。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肖博士站在前面,看到他们进来,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直接切换了幻灯片。   “各位,这就是仓库谋杀案的第一现场。”   尽管在场众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但当高清照片猛地冲击视网膜时,房间里依然响起了低语,麦克也加重呼吸。   雷杰因为在案发现场提前见过照片,又经历过卡尔丘克咄咄逼人的质问,此刻面色相对平静。   照片是在一个废弃仓库的环境下拍摄的,光线昏暗,只有勘查灯打出的惨白光束。正中央,是一具男性的赤裸躯体,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扭曲仰躺,皮肤是死后的蜡黄与青灰交织的颜色。   最先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创口,是那道纵贯躯干的巨大切口。   它起始于喉结下方,精准地沿着中线,笔直地向下延伸,划过胸膛、腹部,最终止于小腹底端,仿佛一道被暴力拉开的拉链,几乎将躯干彻底剖开。   伤口的边缘极不规整,皮肉呈现出一种破碎而外翻的形态,暗示着凶器并非锋利的手术刀,而是某种更粗糙的工具切割,拉扯所致。透过这骇人的裂口,露出了下方黑血污混杂的壁腹膜。   肖博士冷静地扫视一圈,等待众人初步消化了这恐怖景象后,利落地切换了下一组照片。   这组新的照片雷杰未曾见过,卡尔丘克之前对他有所保留,并未展示这些。   “这是凶手离开前精心布置的最终场景,”肖博士声音平缓的解释道:“很明显,他意在展示,不仅是给我们看,或许更是给某个特定的人看。”   简报室内陷入了一片安寂,只剩下投影仪风扇低沉嗡鸣。   此刻,屏幕上的尸体已然超越了“人类”的范畴,被扭曲成了一件诡异的艺术品,一个盛放的“花瓶”。那道巨大的切口成了瓶口,里面竟然被塞满了鲜花。   纯白的百合,大朵饱满的白菊,以及一些淡粉色的康乃馨和翠绿的蕨类植物叶片,它们被杂乱却又有某种诡异仪式感地塞满了死者的体腔,有些坚硬的花枝甚至直接戳进了破损的肺叶或肠管深处。   鲜花娇艳欲滴,显然是刚刚采摘或购买不久,与尸体的腐败气息和血腥场面交织在一起,散发出死亡与生命并存的怪诞感,令人作呕。   小组内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探员,在看完“人体花瓶”的景象,众人敏锐地聚焦在其他细节上。   尸体上还有更多密集的伤口,主要集中在颈侧、肩胛骨连接处,尤其是后颈,对于Alpha和Omega而言至关重要的腺体所在区域,几乎被彻底捣毁,成了一团模糊难辨的血肉烂泥。   “初步判断,直接致死伤是颈动脉破裂失血过多。”肖博士适时解释道,“完整的尸检报告稍后会分发给大家。”   麦克率先打破了沉默,身体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肖博士,仓库周边环境勘查结果如何,完成这种规模的布置,凶手不可能不留下进出痕迹。”   肖博士点头,切换幻灯片,显示出仓库外部的照片:阴雨绵绵,泥泞的地面上车辙凌乱,脚印模糊难辨。   “仓库位于南城区边缘,毗邻一片废弃的汽修厂,周围五公里内几乎没有常住居民。案发当天凌晨至清晨有小雨,这对现场痕迹造成了毁灭性破坏。我们只提取到一些无法辨认的模糊脚印,以及一道疑似手推车或独轮车留下的辙痕,推测是用来运输尸体或大量鲜花,但目前没有找到匹配对象。”   另一位资深探员眉头紧锁:“死亡时间能确定吗?”   “根据尸体现象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大约在发现前的24到36小时,即五号深夜至六号凌晨。冬季低温潮湿延缓了腐败进程,但也给精确判断带来了困难。更精确的时间需要法医实验室的进一步检验。”   雷杰始终沉默着,目光再次细细扫描过幕布上那幅“人体花瓶”的恐怖静物画。   他开口询问道:“那些鲜花,我们可以走访附近的花店和种植园。”   “排查工作已经部署下去,”肖博士回应道,“百合、白菊、康乃馨,都是极其常见的花材,溯源工作会非常繁琐。”   他操作电脑,画面又切回最初那张整体景照片,巨大的伤口和绚烂的花朵再次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惨白的百合、肥硕饱满的白菊、以及夹杂其间的粉红康乃馨,所有花朵都异常饱满、娇艳欲滴,仿佛正从下方温热的脏器深处汲取着最后的生命汁液。   一种生命与死亡媾和的怪诞。   肖博士开始总结,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但必须指出,这种程度的仪式化处理和展示欲,绝非初次作案者所能为。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凶手要么已有前科未被发现,要么为此进行了漫长而精心的预谋。”   简报会散场前,雷杰和麦克接到的任务是走访。   “优先排查仓库附近可能捕捉到的行车记录仪,然后是那些零星分布的住户。”   麦克的想法,与雷杰不谋而合。   就在他们即将推开简报室大门时,肖博士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便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眉头锁紧。挂断后,他抬手示意所有尚未离开的探员。   “计划变更,所有人,立刻到负一楼停尸间集合。卡尔丘克探员和法医有了重要发现,需要现场同步。”   “重要发现?”   麦克挑眉,看向雷杰。雷杰皱起眉头,一种微妙的预感缠绕上他的脊椎。   卡尔丘克的名字出现,总意味着麻烦。   负一楼的空气与楼上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福尔马林和某种隐约腐败气味的阴冷。走廊灯光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泛着苍白。推开厚重的停尸间大门,冷气扑面而来,让刚从暖气充足的会议室出来的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房间中央的不锈钢解剖台上,此刻正覆盖着白色的尸布,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卡尔丘克就站在解剖台的一头,双手抱臂,本就因为瘦削凹陷的脸颊,此刻因灯光和场地的渲染,更显干瘪,像是停尸间里另一座尸体。   他身旁站着一位穿着白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男性。   特殊调查局的首席法医官山崎,雷杰曾经见过他。   肖博士带着一行人走近。卡尔丘克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雷杰身上,那眼神复杂,掺杂着审视不满,或许还有等着看雷杰反应的探究。   “人都到齐了,”卡尔丘克的声音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回荡,“山崎,开始吧。”   法医山崎点了点头,没有多余废话,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利落地揭开了尸布。   尽管已经在照片上看过无数次,但当这具被精心“雕琢”过的尸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眼前时,那种三维立体的感官冲击力,还是让在场几位经验丰富的探员倒吸了一口冷气。   照片无法传递出现场那种低温带来的僵硬感,也无法完全再现伤口边缘皮肉那种细微的卷曲和失水后的质地,更无法模拟那股混合了血腥与内脏液,以及在冷气中变得诡异的残存花香的复杂气味。   尸体的皮肤在解剖灯下呈现出一种更为真切的蜡样光泽,那道巨大的纵贯切口像一道丑陋的裂缝,展现出极致痛苦与暴力。被塞满胸腔的鲜花已经被小心取出,放在一旁的托盘里。   雷杰将目光从那可怖的伤口上移开,对上卡尔丘克的视线,他能感觉到对方正紧紧盯着自己,像是在评估他对这血腥场面最细微的反应。   “雷杰警员,”卡尔丘克果然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充满压力,“照片和实物,感受应该很不同吧?尤其是当你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组图像,而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雷杰面色平静,迎着他的目光,声音稳定:“是的,所以我们的工作是找到凶手。”   卡尔丘克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未予置评,转而看向法医。   “山崎,请告诉各位你的新发现。”   肖博士的话音在冰冷的停尸间里尚未完全落下,山崎博士便上前一步,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托起了尸体的左手腕。   在死白皮肤的衬托下,连带着血痂,一道紫黑色,略微凹陷的勒痕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我们发现了这个。”   山崎拿出镊子,轻轻揭开血痂,“注意看勒痕的形态,不是简单的环绕压迫,而是有明显的交叉重叠痕迹。”   他将手腕侧翻,让灯光更好地勾勒出痕迹的细节,“这是一种典型的双绳结留下的印记。束缚时打了死结,并且缠绕了两道,施加的压力非常均匀,说明凶手手法熟练,目的明确,确保绝对无法挣脱。”   “双绳结?”麦克低声重复,这个细节在之前的资料中并未被强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伫立在一旁,如同阴影般的卡尔丘克突然动了。   他没有对山崎博士的发现发表评论,而是转身,走向墙边一排不锈钢尸柜,他在其中一个柜门前停下,熟练地握住把手,伴随着一阵金属滑轨的沉闷声响,他将整个尸床拉了出来。   上面躺着另一具被白色尸布覆盖的躯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卡尔丘克也戴上了硅胶手套,缓缓掀开了尸布的一端,露出了死者的手腕部位。   在那同样呈现僵直灰白色的皮肤上,一道与台上尸体几乎一模一样的、淡紫色的双绳结勒痕,赫然在目。   “马蒂奥,”卡尔丘克面无表情地望着众人,但更像是在看雷杰,“一周前,在南区河道下游发现的碎尸案受害者。主要尸块被利器分割,但完整保存下来的双手手腕上,都有这样的双绳结痕迹。”   他说着,带着压迫感。不过他并没有完全揭开马蒂奥的尸布,去展示那更为惨烈的碎尸情况,但仅仅是这并排展示的两道相同勒痕,就已经传递了爆炸性的信息。   “两个受害者,”卡尔丘克一字一顿地说,“不同的死亡方式,一个被仪式化陈列,一个被残忍肢解。但连接他们的,是这个独特的束缚习惯,双绳结。”   他慢慢将马蒂奥的尸床推回原位,重新盖上白布   “现在,仓库谋杀案不再是一起充满表演欲的孤立凶杀。它很可能与马蒂奥碎尸案存在深层关联,是同一个凶手。”   他走到雷杰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白气。   卡尔丘克刚想开口,法医山崎在这时打断。   “其实,还有一点区别,马蒂奥手腕上存在两层束缚痕迹。”   山崎用镊子指着捆绑痕迹:“这里皮肤磨损严重,皮下有出血点,显示他曾剧烈挣扎,时间上早于双绳结,更像是在用双绳结之前,还被人手臂翻折捆绑过。”   就在这时,雷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死寂:   “那是我做的。”   一句话,让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众人视线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麦克更是下意识地微微侧身,不知道该说什么,紧抿嘴巴。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像是雷杰在直认不讳地承认,自己与残忍的碎尸案有关联。   又或者,承认自己是连环凶手。   雷杰却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直直射向卡尔丘克,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挑衅的冷静。   “卡尔丘克警探,你应该很清楚。当时你们调查马蒂奥案时,就因为这道痕迹,曾把我列为重要嫌疑人,甚至申请了逮捕令,不是吗?”   卡尔丘克面沉如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那双眼睛盯着雷杰,等待他的下文。   雷杰这才转向一脸错愕的同事们,开始解释他那天在熔炉街的事情,以及最后让马蒂奥离开的经过。   说完,雷杰目光再次转向卡尔丘克。   “我当时追过去,马蒂奥旁边还有一名神父,我想卡尔丘克警探应该见过那名神父了。确定我没有撒谎。”   停尸间里鸦雀无声,雷杰的解释澄清了他与马蒂奥之死的直接关系,却将另一个更诡异的可能性抛了出来。   马蒂奥大概是在那个雨夜,雷杰让其离开树林后被人盯上并绑架。   随后,凶手午夜对马蒂奥进行了肢解碎尸。   卡尔丘克缓缓开口。   “是的,我们后续的证据链排除了你直接杀人的嫌疑。但雷杰,你依然是唯一一个,同时与两名死者都产生过交集的人。虽然第二名死者你并没有直接接触过,但他的致命伤口……”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留下的悬念比任何指控都更让人窒息。   案件的重心,瞬间偏移到了这名刚刚成为警察还不到七天的年轻人身上。   麦克深吸一口气,侧身挡在雷杰面前:“第二件凶杀案也许是巧合,我觉得大家更应该庆幸雷杰没有被凶手选中成为受害者。”   接着麦克回头,追问道:“那天在森林里,你有看见陌生车辆吗。”   雷杰摇头。   当时的情况他已经回忆数遍,并没有其他人员,只有帕维尔的那辆灰色轿车。   而他上车时可是查看了一圈,轿车后座没有任何东西。   雷杰说:“我现在只能确定两起案件是同一人多为。”   卡尔丘克面无表情,“这个推测我早有,但直到今天,双绳结这个直接线索才将两案牢固钉在一起。”说完,他大概觉得不能从雷杰那里得到更多信息了,扭头看向肖博士。   “我认为,行为科学分析部的两个小组应该即刻起合并,资源共享,共同追查这条线索。”   合并调查的决定意味着更庞大的团队和更复杂的协调,但也带来了更高的效率。   而这件事情结束后,没想到又出现了新麻烦。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停留在最新线索上时,卡尔丘克不知何时绕到了雷杰身侧后方。他扫过雷杰的发梢、脖颈与肩膀。   突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停尸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你昨夜没回家。”   其实这句话很平常,但放在此刻却像投入水面的石子,让包括麦克在内的几道目光瞬间又移回雷杰身上。   雷杰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缓缓转过身,对上卡尔丘克审视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卡尔丘克向前走了两步,开始了他的分析。   “第一,衣服。”   他的目光扫过雷杰身上的警服,“这是你昨天来开会时穿的那套。经历停车场爆炸,即便本人幸免,衣服上也难免沾染粉尘烟灰,甚至可能的溅射物。一个正常人在经历那种事件后,回到家,首要之事必然是更换清洗,但你没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   “第二,清洁度。你的头发是干净蓬松的,皮肤很干净,指甲里没有污垢,这说明你并非邋遢或不讲卫生,恰恰相反,你清理自己。那么问题来了,你昨晚在哪里,显然不是在你自己的家,否则你会有干净的衣物更换。”   他的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捕捉空气中细微的信息素。   “第三,气味。你身上的信息素非常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看向雷杰,“除非近期释放过信息素,否则不会是这个状态。” [66]狗心14:感谢若邻的地雷   在场都是Alpha,卡尔丘克的话几乎明指雷杰做了什么。   肖博士抱着手臂,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麦克挑了挑眉,看看卡尔丘克,又看看雷杰,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其余几名警探也神态各异,有的尴尬地捂住脸。   卡尔丘克还想说话,他目光落在雷杰眼睛下方,那细微的疲惫痕迹逃不过他的眼睛。   法医山崎干咳了一声:“你们这么闲吗。”   他对雷杰挺有好感的,对方第一天报道却走错地方,让他感觉新警员有种初出茅庐的青涩。   潜在的尴尬局面,被山崎停止了。   停尸间谈论结束后,雷杰和麦克按照原计划外出走访,调查仓库周边可能存在的行车记录仪和目击者。   可惜,收获甚微。   下午,当他们带着零散且没什么价值的情报回到总部,正准备进行任务简报时,一进简报室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副局长格雷格姆居然也在,他没和肖博士交谈,而是背对门口站在投影幕前,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特意等人。   雷杰一进来,副局长格雷格姆就转过身,脸上带着一副关切的表情。   “雷杰探员,”他声音洪亮,整个房间正在收拾东西的同事都听得很清楚,“我听说了,昨晚发生那样的事,真没想到那些混蛋黑|帮居然敢对你动手。”   他有意停顿了一下,显然指的是黑|帮闯入私人住宅企图抓人的事。但雷杰心里清楚,副局长大概并不知道是谁指使黑帮来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公开地提。   格雷格姆继续说:“你要不要考虑暂时休个班,调整一下?如果你觉得安全上有顾虑,我也可以特批一份保护性居留许可。你现在住的地方,恐怕不太安全。”   雷杰眉头微皱,正要干脆拒绝,身旁的麦克已经惊讶地插嘴:   “等等,什么情况,什么黑|帮闯入?雷杰,昨天爆炸后又发生了什么!?”   这一问,顿时让周围同事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没离开的人也停下了脚步。   古树市帮派林立,情况复杂,管理混乱,但执法部门从未真正彻底清剿过他们,某种程度上,警方也依赖黑|帮来维持某种地下秩序。   很多时候,抢劫案、盗窃案甚至不用去现场查,帮派内部就会有人给警察打电话,说是哪个新来的不懂规矩犯了事,然后要么把人押过来,要么自行处理。   同样的,不对本市的警察动手,这是古树市黑|帮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所以当副局长说出那句话时,雷杰瞬间被同事们围在中间。他没法解释黑|帮为什么找上他,只能强调闯入者已被逮捕,那帮人不会再构成威胁。   麦克脸色有些阴沉:“也是他们在你车上安装的炸药,对不对!”   雷杰只能简略的解释:“一点小麻烦,已经过去了。”   但“黑I帮”这个词已经挑动了所有警探敏感的神经。   “这可不是小麻烦!”   “雷杰,你现在自己住太不安全了。”   “对方已经盯上你了,同一天连续两次动手!”   “事情很严重!”   众人纷纷劝说,语气真诚。麦克更是直接一把揽住雷杰的肩膀:“别说了,今晚就搬去我那,现在让你回家可太危险了。”   雷杰心中一阵无奈,他知道大家是好意,但真实情况无法明说,这种过度的关心反而成了负担。   正想找个借口敷衍过去,一个冷硬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我那里有空房间。”   众人安静下来,循声望去,只见卡尔丘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可他的话是重磅炸弹。   经过上午停尸间的对话,大部分人都发觉雷杰和卡尔丘克有矛盾。   卡尔丘克在针对雷杰。   不知情的副局长格雷格姆却眼睛一亮,立刻顺势拍手,用不容置疑的上级口吻说道:“对啊!卡尔丘克警探住在西城区,公寓隔壁就是西城区分局,那片的治安是全市标杆,监控完备,巡逻密度最高,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了!雷杰探员,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安排!”   顺水推舟,格雷格姆自认卖给雷杰一个人情。   雷杰心猛地一沉。   他看向卡尔丘克,对方瘦削地站着就像个麦秆制成的稻草人,红发是骷髅眼中的鬼火。   雷杰读懂了对方话语背后的含义。   这可不是善意的收留,卡尔丘克从未真正打消对他的怀疑,这次“邀请”,不过是把就近监视变得名正言顺。   住进卡尔丘克的家,意味着他未来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这位犯罪心理学家的眼皮底下,无论是与法切蒂的联系,还是关于帕维尔神父的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如果他是凶手,那这是最糟糕的选择。   但他不是,卡尔丘克便是眼下最合乎逻辑的选择。   在众人,尤其是副局长的推动下,拒绝不仅会显得不识好歹,更可能引发更深层次的猜疑。   为什么宁愿独自面对黑I帮危险,也不愿接受相对安全的保护?他是否在隐藏什么?   一瞬间的权衡利弊,雷杰压下心底的冷嘲,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算是感激的表情,目光在卡尔丘克和副局长之间逡巡,最终缓缓点头。   “好吧。那就麻烦卡尔丘克警探了。”   听见雷杰的回答,卡尔丘克微挑眉,难得的笑了。   ……   当晚,卡尔丘克把雷杰带回家。湖畔住宅去不成了,而法切蒂新发来的地址,雷杰又无法解释为何一个外地人来古树市当警员,却拥有两套地价不错的住宅。   卡尔丘克的住所超出了雷杰的预期。   住宅区安静,整洁,绿化精心修剪,每栋建筑都透着现代简约的风格,却少了些生活气息。卡尔丘克的公寓位于一栋安保严密的八层建筑中。   电梯无声地上升,停在高层顶楼。卡尔丘克用钥匙卡打开厚重的防盗门,侧身让雷杰先进。   开阔的视野和极简到近乎冰冷的装修风格扑面而来。灰白的主色调,线条硬朗的家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古树市璀璨的夜景。空气里弥漫着清洁用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信息素。   这里宽敞得足以容纳一个家庭,却仅仅服务于一个单身Alpha的居住需求,空旷得甚至能听见脚步的回声。   “这边。”卡尔丘克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他指了指一个方向,自己则脱下外套,一丝不苟地挂进玄关的衣橱。随后领着雷杰穿过简洁的走廊,打开一扇门,“你的房间。”   房间很整洁,整洁得没有丝毫人气。   床单没有褶皱,桌面光可鉴人,配套的独立卫生间里,毛巾和洗漱用品都是未拆封的全新标配。这里更像一间高级酒店的客房,而不是一个家的一部分。   “隔壁,”卡尔丘克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倚在门框上,“就是我的卧室。”   他顿了顿,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毫无波澜地看向雷杰,打破了所有虚伪的客套。   “现在这里没有副局长,也没有其他同事。让我们坦诚点,雷杰警官,我让你住进来,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出于同僚关爱。”   他板着脸,没有任何温度:“你身上有太多矛盾点,即便忽视马蒂奥的案件,爆炸案的幸运脱身,昨夜未归的蹊跷……我不相信巧合,而你的出现,以及围绕你发生的这一切,都充满了让我无法忽视的巧合。把你放在眼皮底下,是最有效率的选择,如果你是清白的,这里足够安全,如果你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感。   雷杰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黑眸沉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等待下文。   卡尔丘克继续道:“副局长提供的所谓保护,在我看来看可笑。如果黑|帮真的盯上你,原因绝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把你放在我眼皮底下,是最有效率的监控方式,你可以把这理解为一种职业性的偏执。”   他扯了扯嘴角,形成一个算不上微笑的弧度,重申说:“在这里,你的任何异常举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只剩下室内两个Alpha之间无声对峙的张力。   沉默在蔓延。   直到当卡尔丘克准备走进自己卧室,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时,雷杰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低沉,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卡尔丘克,如果我真是那两起案件的凶手,你不怕我今晚就对你下手吗?把一个潜在的连环杀手带回家,与你仅一墙之隔。”   卡尔丘克搭在门把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几秒,然后缓缓转过身。   走廊昏暗的光线在他瘦削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蓝眼睛显得更加深邃凹陷。   “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他平静地回答,然后出乎意料地反问,“雷杰,你是同性恋吗?”   “什么?”   雷杰明显愣了一下,这个突兀的问题打断了他预设的对抗节奏。   卡尔丘克没有重复问题,而是抬起手指,虚虚地点向雷杰的后颈与衣领交界处,那里被黑发稍稍遮盖。   “我在停尸间没有说完我的观察,”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这里,有一个很新鲜的吻痕,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牙齿造成的细小破损和淤痕,位置和深度都表明,留下它的人意图非常明确,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雷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该死!帕维尔!   卡尔丘克继续推进他的分析,如同在法庭上陈列证据。   “你昨晚经历了黑|帮闯入和车辆爆炸,按常理,一个Alpha在经历这种高度紧张和生命威胁后,生理上会迫切需要宣泄,通常是通过暴力,或者性。但你今天身上,除了硝烟和汗水味,没有任何Omega信息素残留。你清洗过,但AO激|烈性事留下的细微痕迹,是水洗不掉的。”   “一个Alpha如果与Omega发生了亲密接触,尤其是达到留下吻痕这种程度的接触,信息素的相互沾染会渗透皮肤底层,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清除。”   他姿态放松,眼神高高在上。   “此外,你的外在条件的确吸引同性。”   卡尔丘克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一个在高压后选择通过性来宣泄,却没有沾染任何Omega信息素并且潜在吸引Alpha的Alpha,综合这些线索,我推断你昨晚和同性做|爱了。”   “你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   卡尔丘克微微歪头,红发像一抹凝固的火焰,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刻薄的弧度。   “回到你最初的问题,我怕不怕你今晚对我下手?基于我的分析,你对我产生性冲动的概率极低,我们之间存在的是纯粹的敌意与怀疑,不掺杂任何情欲张力。而如果纯粹论武力……”   卡尔丘克的目光扫过雷杰精悍的身形,又落回他冷静的脸上,“我承认你可能占优。但我既然敢让你住进来,自然做好了相应的准备。我的报警系统直通楼下分局,而我自己,也并非毫无自保之力。”   他最后深深看了雷杰一眼,那双蓝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挑战。   “晚安,雷杰探员,祝你好梦。如果你还能睡得着的话。” [67]狗心15:感谢李青雀的地雷   说完,卡尔丘克不再停留。   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如同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房门合拢的响声在过分空阔的公寓里回荡,又像是宣告对决开始的节拍器。   雷杰烦躁,感到被冒犯。   尤其是卡尔丘克高高在上,仿佛能将所有人拆解成数据模块进行分析的姿态。   突然间,他受够了被动。   从温然的报复,到法切蒂的安排,再到此刻卡尔丘克近乎监视的收留,他一直在承受。   或许卡尔丘克分析对了一点,昨夜他和一名同性做|爱。   可那是被迫改变。   想到这点,连带数日的躁郁,对温然法切蒂的怒火,全在这一刻针对起卡尔丘克。   雷杰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感官在寂静中放大。   空气里,微凉的潮湿感悄然弥漫开来,像是无形苔藓在皮肤上生长。   阴暗水泥壁上遍布霉斑,铁锈水管渗出腥臊,与经年累月有机物腐败后散发咸辛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雷杰的信息素,此刻无声地宣告着存在,蔓延在走廊。   他回想起卡尔丘克的样子。   瘦削,几乎有些嶙峋的身材,然后是那头醒目的红发,像一簇燃烧后冷却的余烬,衬得那张缺乏血色的脸更加苍白。   接着是吊梢眼鹰钩鼻薄唇,永远饱含刻薄的冰蓝色。   卡尔丘克的嗓音,雷杰记不清了,或者说从未记清楚,因为每次遇见卡尔丘克说话时,对方都在讨人厌的分析。   就是这样一个人,凭借几条线索,就敢将他的隐私赤裸裸地摊开在灯光下分析评判。   他要给他一个教训。   一种训诫欲在雷杰心中升腾。   他要打破卡尔丘克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   当“危险”超出预期,逻辑被蛮横打断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是否会浮现出除了分析和审视之外的情绪,比如惊讶,喊叫,更或者慌乱求饶。   他要让卡尔丘克明白,他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分析的标本。   决心已定,行动便如猎食般悄无声息。   雷杰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甚至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城市霓虹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如同阴影般移动到卡尔丘克的卧室门前。   现在有个小问题出现在眼前。   雷杰有无数让人造成疼痛的办法,关节错位、肌肉痉挛,他可以轻松让卡尔丘克为他的傲慢付出疼痛的代价,让对方狼狈的哀嚎。   但他不能。   他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做法。   让卡尔丘克在未来每一次试图用那种剖析的目光审视他时,身体都能先于理智回忆起这一刻的滋味。   又要足够隐蔽,不能留下任何显眼的痕迹。   确保明天清晨,这位犯罪心理专家依然能衣着整齐,神态自若地站在行为科学部里,继续他那高高在上的分析。   思来想去,雷杰拿出带回来的警用手铐和手I枪,别到腰后。   羞辱一顿吧。   让卡尔丘克知道生存需要的是骨头,而不只是声带。   雷杰没有给自己更多准备的时间,直接握住门把手,试探性地一拧。   出乎意料,门并没有从里面反锁。   “咔哒。”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声响,雷杰推开了门,身影堵住了门口透入的光线,将一片阴影投向了房间内部。   卡尔丘克的卧室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到近乎苛刻。   一张宽大的床,床单是深灰色。一个床头柜,上面只放着一盏造型极简的阅读灯和一本厚厚的硬壳书。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物品。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月光和远处的灯光混合着洒进来,勾勒出床上那个侧卧身影的单薄轮廓。   卡尔丘克并没有睡。   他背对着门的方向,在门被推开的瞬间,身体明显绷紧了,尽管他没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   他没有立刻转身,听见声音后依然保持着面对台灯看书的卧姿,仿佛在等待闯入者先开口。   雷杰一步步走进房间,潮湿阴暗的信息素也涌进来。   他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卡尔丘克。   他注意到书脊上的名字晦涩难懂。   “分析得不错,博士。”   雷杰开口。   “关于吻痕,关于性取向,关于我的各个方面。”   这句话,让卡尔丘克有了反应。   对方缓缓地合上书,改成仰面靠着床头的姿势,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深灰色床单衬得他的手腕更白。   卡尔丘克镇定自若。   “所以呢,你现在是来证实我的分析正确,还是气急败坏的想要推翻它?”   “我是来给你上一课,博士。”   雷杰弯下腰,双手背于身后,黑色瞳孔盯着对方蓝色眼眸。   “教教你,该如何学会说话。”   话音未落,两股Alpha信息素在床边狭小的空间内对撞。   雷杰像涨潮时的浪,瞬间裹住卡尔丘克的雪松气息。   二人的气味都属于冰冷,不见太阳的冷冽,即便对抗也毫不热烈。海水的咸湿浸着雪松的冷,雪松的尖锐又割着海水的潮,空气都变得粘稠,像要凝固在两人之间。   这是Alpha之间最原始直接的威慑,是动手的前兆。   就是现在,   雷杰动了。   猛地前扑,左手五指抓向卡尔丘克的手腕。   他扣住卡尔丘克的腕骨,指节用力,能感觉到对方手腕的细瘦,却意外地硬。   而卡尔丘克的另一只手已经挥向雷杰鼻梁,被雷杰用右臂挡住了。   “砰!”   两人拳臂在空中交击,发出沉闷的肉I体碰撞声。   雷杰硬吃了这一拳击,准备反手抓住对方手腕,把卡尔丘克按死在床铺上。   卡尔丘克却立刻缩回手臂,快速探入枕头下方。   刚才的纠缠,露出了金属枪柄。   “想动枪?”雷杰的呼吸落在卡尔丘克的颈侧,带着海水的咸湿,“博士,你忘了谁才是警察。”   他的手覆在卡尔丘克握枪的手上,指腹用力,迫使对方无法转移枪口。   两人的手臂交错在一起,压在床单上,肌肉在皮肤下滚动,雷杰的掌心能感觉到卡尔丘克腕骨的震颤,不是害怕,是不服输的较劲。   雷杰用力向下一拧。   同时膝盖重重压上卡尔丘克的腰侧,利用体重将他死死制在床上。   “呃!”卡尔丘克吃痛,手指一松,手枪脱手落下。   随后他突然抬腿,膝盖顶向雷杰的小腹。   雷杰侧身躲开,却被对方抓住机会翻身,手肘顶向他的肋骨。虽然他比卡尔丘克结实,有肌肉,但卡尔丘克比他要高出十厘米,胳膊长腿长在近距离时可占着优势。   于是雷杰顺势倒下,将卡尔丘克压在身下,他的小腿缠住对方的大腿,利用柔道和体重压的对方不能再抬起膝盖。   两人的胸膛贴在一起,争斗时都出汗了,汗湿的皮肤蹭着彼此衣料,暧昧的摩擦里全是对抗的狠劲。   雷杰的手按住卡尔丘克的肩膀,他从背后拿出手铐。   “咔嚓。”   手铐锁住了卡尔丘克的一只手。   雷杰在考虑把另一端铐在床头或铐住卡尔丘克的另一只手臂。   但在犹豫间隙,卡尔丘克又试图去拿掉在床上的手枪。   雷杰抬腰,抢先拿走手枪,枪口抵在对方太阳穴上。   “别动。”雷杰的声音带着微喘,毕竟是与同龄Alpha搏斗,但他握枪的手很稳,“博士,你的小玩具,现在归我了。”   被枪指着额头,卡尔丘克短暂的安静了,可又迅速恢复了那令人火大的刻薄。   他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冰蓝色瞳孔直视着雷杰,语气带着笃定:   “你不会开枪,雷杰。”   他那该死的分析又开始了。   “在这里开枪,声音会惊动整栋楼,安保人员会通知警察并立刻找上来。如果你真要杀我,不会在这里动手,你是个实用主义者,不是冲动的疯子。”   “你拿枪,只是为了增加威慑,试图重新掌控对话的主导权,弥补你在我分析下产生的……”   “闭嘴吧,”雷杰面无表情的用另一只手掐住卡尔丘克的脖子。   指腹用力,能感觉到对方喉结滚动。   卡尔丘克的脸色渐渐泛红,呼吸变得急促,指尖抓着床单,却没有求饶。   他依然看着雷杰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   真令人火大。   雷杰松开了压迫住气管和颈动脉的手掌。   卡尔丘克笑了。   “咳咳……你看,你连掐死我都不敢。”   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点诡异的骄傲,“你只是在发泄。”   “因为我把你说恼了,对不对。”   雷杰眯起眼睛。   他要用东西堵住那张嘴巴。   说到做到,雷杰把枪口移到了卡尔丘克的嘴巴。   拇指顶开保险,枪管抵在卡尔丘克的嘴唇上,冰凉的金属压得对方嘴角变形。   而另一只手,又掐住了卡尔丘克的脖子。   雷杰俯下身,脸逼近卡尔丘克因窒息而扭曲的面容,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织,却充满了暴戾与对抗。   “继续说话,博士。”   雷杰压低嗓音,掐住脖子的手一点点用力。   他贴着卡尔丘克的耳朵,一字一句地砸进卡尔丘克逐渐模糊的意识里,“你的逻辑和推理,能帮你呼吸吗?”   他又按压着动脉,四十秒后,在卡尔丘克瞳孔开始有些涣散的边缘,雷杰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   大量空气重新涌入肺部,卡尔丘克本能的蜷缩起身体又被压住,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雷杰满意的直起腰身,松开掐着卡尔丘克的手掌,也移开了枪口。   “还要说话吗,博士。”他满意到。   没想到卡尔丘克在呛咳喘息平复后,没有闭嘴,反而微微张口。   “你不敢杀死我。” [68]狗心16:感谢淡洸的地雷   聒噪。   雷杰发觉把枪管移开是个错误的决定,他手指猛地一紧,再次把枪管往前送了送,伸进卡尔丘克嘴中。   尖锐的枪口边缘划破了卡尔丘克的口腔粘膜,血丝瞬间渗出来,沾在枪管上。   但第二次用枪威胁,已经让卡尔丘克越发胆大,冰蓝色的眼睛斜睨着雷杰,用牙齿轻轻咬住枪管,动作带着挑衅。   雷杰瞬间握紧手枪,卡尔丘克用牙齿咬枪管的动作像根针,狠狠扎在他本就易怒的神经上。   “还敢挑衅?”   雷杰哼笑出声,阴冷咸湿的信息素突然沉下来,压得空气都发稠令人无法喘息。   “博士,你好像没搞清楚现在是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雷杰的手腕猛地往前送。   枪管挣脱卡尔丘克牙齿的轻咬,发出坚硬圆柱状物体碰撞的声音,“咔咔”带着尖锐的边缘更深地探进口腔,金属的冰凉瞬间压过舌尖的温度。   冰蓝色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眼皮颤得厉害,却还想维持镇定,卡尔丘克的指尖死死扣住深灰色传单,指甲泛白。   雷杰没停。   他盯着卡尔丘克极度不舒适的脸色,看着对方喉结无意识地抽搐,手腕又加了点劲,让枪管继续往前顶,直到冰冷的金属抵住舌后根。那是口腔最敏感的地方,枪管的触感瞬间触发生理反射,卡尔丘克的身体猛地绷紧,腰腹下意识地往上弓了弓,喉咙里溢出一声被强行憋回去的闷响。   “别动。”   雷杰一手举着枪管往里插入,另一只手伸出拍打卡尔丘克的脸颊,“不是挺能说的吗。”   呼吸落在卡尔丘克的脸上,带着极度侵略的信息素,混着口腔里漫出来的淡淡血味。   “你不是喜欢分析吗?现在分析分析,你的喉咙还能撑多久。”   手指突然发力,雷杰握着枪管在卡尔丘克的口腔里狠狠一搅。尖锐的枪口边缘瞬间刮擦过破损的粘膜,原本渗着血丝的伤口被撕裂得更大,血珠顺着枪管往下淌,沾湿了卡尔丘克的舌尖,又从口角溢出来,在下巴上拉出一道暗红的痕。   卡尔丘克再也绷不住了。   生理性的恶心感像潮水般涌上来,他的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呕声,但倔强地没闭眼,冰蓝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雷杰。   他在痛苦,却还藏着点没散的挑衅,像在说“你也就这点本事”。   雷杰看着此刻的卡尔丘克,看着口角开裂的血痕,心脏莫名跳得快了些。接着卡尔丘克那不服输的眼神又把他的狠劲勾了回来。   他的膝盖压得更紧,按住卡尔丘克肩膀的手力道加重,几乎要把对方按进床垫里:“那继续吧。”   枪管还抵在舌后根,他故意轻轻转动了一下,“再硬撑,我不介意让你把枪管吞得更深点。”   卡尔丘克的干呕声更响了,涎水混着血沫顺着枪管往下滴,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手指开始微抬,试图去抓雷杰的手臂,但在同时刻,雷杰再次用空闲出来的手掌掐住了卡尔丘克的脖子,麦色皮肤在卧室昏暗的光里泛着哑光。   从腕骨到肘弯,隆起薄薄的肌肉线条,皮肤下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青蓝色的纹路在麦色皮肤下格外清晰。   指腹带着层薄茧,是在纽廉港当打手磨出来的,掐在卡尔丘克颈侧时,茧子蹭过对方苍白的皮肤,留下道深红印子。   虎口收紧的瞬间,小臂肌肉又绷得更紧了些,只要再用力几分,那截麦色臂膀就能轻易掐断卡尔丘克的呼吸。   但雷杰稍微放松了力道,因为卡尔丘克开始呛咳,对方嘴角不断溢出血沫。他的手腕松了松,枪管稍微退了半寸,却没完全抽出来。   “博士,服了吗?”   卡尔丘克没回答,只是干呕着,因为仰躺着被人按压在床上,口腔中的血液倒流进了鼻腔,现在气管火辣辣的疼痛,又呛出了眼泪。   他大口呼吸着,又接二连三的咳嗽了好几次。   雷杰也不收手,就保持之前的姿势压着卡尔丘克,低头俯视对方咳嗽,直到对方停止。   他想让卡尔丘克服软,想让对方知道随便分析别人的代价,可现在看着对方满嘴是血的狼狈,却只剩一种说不清的无聊感。   等等,他为什么非要和这种家伙动手。   进屋后,没下狠手就让卡尔丘克无法招架,继续下去又能怎样。   并非心软,而是雷杰突然发觉对峙没有意义。   如果卡尔丘克还不服输,接下来呢,难不成要把人拉进浴室,在浴缸里放满水,把那红色脑袋按进水中,在快窒息时在把人拉出来,一遍遍的进行水刑?   如果真是仇人,他会这样做的。   但思来想去,卡尔丘克就是个自作聪明,倔脾气的蠢驴。   雷杰终于还是抽回了枪管。   他不在压制着卡尔丘克,而是后撤几步站回床边。   金属离开口腔的瞬间,卡尔丘克猛地侧过头,趴在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血沫和涎水沾在他的下巴和床单上。   雷杰嫌弃的用床单蹭过枪管上的血痕,“无聊。”   卡尔丘克干呕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撑着床垫坐起身,两侧嘴角撕裂开了,像是延长了唇线。   “你……咳咳……还是不敢。”   卡尔丘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疼,可他没移开视线,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雷杰的影子,又开始了剖析。   靠。   雷杰简直要被气笑了。   第一次见到主动让他来硬的人。   而卡尔丘克还在继续,他望着面前皱眉的黑发Alpha,试图带入那个与雷杰有关联的连环杀人犯。   是,他一直在刺激雷杰,故意的。   因为他要彻底了解雷杰,从而透过雷杰的人格,分析至少作案两起的连环凶手。   凶手为什么要和雷杰产生互动?   凶手为什么要把杀人手法制造成雷杰接触过的案件?   卡尔丘克认为,抓住凶手最快的路径来自雷杰。   但既然雷杰不配合(自第一次审讯时他就察觉到雷杰隐瞒着什么),那就激怒雷杰。   一个人无法在暴怒的时候伪装。   “不敢?”   雷杰真的笑出声了,手指在枪身两侧一捏,弹夹“咔嗒”一声被卸下来掉落在地板,金属碰撞声在寂静里格外响亮。   “我要是不敢,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说话?”   “能。”卡尔丘克也笑了,嘴角的血痂被扯裂,新的血丝渗出来,却笑得满眼笃定,“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伤我。”   他的目光落在雷杰的小臂上,“你掐我脖子时,指腹松了三次,第一次是我马上窒息,你拇指往回收了半分,第二次是我被呛到咳嗽,你放松了掌心的力道,第三次我干呕着吐出血沫,你甚至把膝盖从我的腰上挪开了一寸。”   雷杰的眉峰猛地挑了一下,他自己都没留意到这些细碎的动作,卡尔丘克却像拿着放大镜,把每一点都扒出来。   卡尔丘克没管他的沉默,继续往下说。   “你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一定是之前生活教会你的,可你又在克制,因为你现在不敢了,于是给自己立了规矩,这说明你在厄瑞波斯不想惹麻烦。”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雷杰的脸庞:“为什么改变做事风格?你不是怕麻烦的人。”   雷杰没接话,脚边的阴影在月光下动了动。   他确实收敛了,努力不在回到那种用暴力就能摆平一切的日子,因为用暴力解决问题就代表有人要扫尾,而这里能帮他的人是法切蒂和温罗尔。   雷杰怕长期依赖这两人,庇护变成枷锁。可这些心思,他绝不会说出口。   “你突然对我停手,不是觉得这件事无意义。”卡尔丘克自顾自地接了话,像在拆解一道逻辑题,“你是觉得自己针对错人了,你明明能轻易让我闭嘴,却一次次手下留情。”   “其实,雷杰,你一直在跟自己较劲。”   “我只是个恰好撞上来的靶子。”   “够了,”麦色皮肤下的肌肉又绷了起来,雷杰觉得自己刚才下手轻了,还没能卡尔丘克闭上嘴巴。   “少跟我来这套。”他声音冷冰冰的警告,却没再上前,“我只是觉得,跟你这种人继续动手,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卡尔丘克又咳了两声,却没反驳,反而点了点头,“或许吧。但你以后只会浪费更多时间,因为你不肯承认自己的底线,不肯面对自己的软肋,甚至不肯承认你刚才一直在手下留情,怕真的毁了我。”   卡尔丘克的目光扫过雷杰腰后的枪,“那把枪里根本没装子弹,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它伤人,只是想拿它当幌子,逼我服软。”   他轻轻晃了晃手腕,手铐链“哗啦”一声响,金属蹭过床垫。   “那你为什么只铐我一只手,为什么卸了枪里的子弹?”他的目光像冰锥,直直扎向雷杰,“你怕真的伤我,怕自己失控,怕破坏你那点可怜的规则。”   雷杰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确实在来之前卸了子弹,没别的原因,就是不想真的闹出人命。可他没说,卡尔丘克却看出来了。   雷杰转身走向门口,不准备在理会卡尔丘克。   但卡尔丘克的嘴就像上了发条,还在继续:“你可以走,继续把自己裹在壳里,装作什么都不在乎,可你瞒不住。”   “你的动作,你的信息素,甚至你的一言一行都在泄露你的真实想法。你格斗很厉害,体能是个合格的Alpha,可在我眼里,你防御别人操控你情绪的能力,连个omega都不如。”   “你这样,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你在乎的人了。”   卡尔丘克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冰蓝色的眼睛里盛着轻蔑,仿佛雷杰是个懦夫。   雷杰停下旋转门把手的动作。   卡尔丘克坐在床旁,看着停下脚步,嘴角的血痂又裂开些,他无声笑了。   他知道,自己戳中了雷杰疼的地方。   而下一秒,卡尔丘克被按压在床上。   雷杰扑向卡尔丘克,将人面朝下摁倒,整个身体的重量倾轧下去,膝盖不容置疑地顶进对方并拢的双腿之间,压制着可能的一切反抗。   “咔哒——”   金属咬合。   雷杰利落地用警铐将卡尔丘克的另一只手死死扣在身后,冰冷的金属环圈住皮包骨的手腕,彻底剥夺了他反抗的自由。   这一次,卡尔丘克被面朝下按倒在床垫内,双手被强硬地反剪在身后铐在一起。   这个姿势让他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整个上半身被迫伏低,脸孔无可避免地挤压在床单上。   由于姿势的扭曲和压迫,他的头颈不自然地歪向一侧,颧骨和半边脸颊死死贴着床单,布料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勒出清晰的褶皱痕迹,使得他一边的嘴唇被迫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   他那头醒目的红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和眼前,遮挡了视线。这个姿势让他无法看到身后的雷杰,只能通过声音和感觉来感知一切,听力和触觉被放大到了极致。   “博士,我本不想这样对你。”   雷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被强制束缚的卡尔丘克,“你不会想知道我遭遇了什么,因为同样事情我可以用在你身上。”   雷杰伸手点着卡尔丘克瘦削的脊梁,脊椎在薄薄的衣料下微微凸起。   食指一点点滑动到尾椎上,雷杰笑道:“这里粉碎性骨折,可以让你一辈子坐着轮椅。”   此刻耳边终于安静了,那总是要吐出分析声音的嘴,只能狼狈地贴着床单。   空气中,阴冷潮湿的信息素如同胜利者的宣告,彻底笼罩了卧室。   可雷杰并不打算结束。   他的嗓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截然相反。   “你的分析很精彩,我曾经并不是如今这样,但你没分析过这个,对吗?”   “没分析过当你的逻辑和推理失效,当人身自由被另一个人彻底剥夺时,身体会有什么反应?”   他空闲的手掌整个覆上了卡尔丘克的后颈,那里脉搏正在失控地狂跳,又快又乱。雷杰的拇指带着缓慢的压力,摩挲着卡尔丘克的腺体。   当指腹蹭过腺体周围细腻的皮肤,能感觉到卡尔丘克的身体瞬间绷紧。   雷杰的拇指还在缓慢摩挲,指腹蹭过腺体时特意放慢了速度,像在确认这块脆弱组织的轮廓。   “你说,我要是咬破它会怎样?”   雷杰的呼吸压得极低,几乎贴在卡尔丘克的耳后,温热的气流扫过对方的发丝,带着咸湿与淬到骨子里的阴冷,“你会暂时失去信息素控制,会疼得连站都站不稳,严重的话,后半辈子都得带着腺体损伤的后遗症,连正常的Alpha本能都保不住。”   Alpha最敏感的命门,轻轻一碰就能让人失控,更别说用牙咬。   Alpha与omega不同,腺体无法接受其他人的信息素。   雷杰的手掌微微收紧,指尖扣住卡尔丘克后颈的皮肉,迫使对方的腺体更清晰地抵在自己的拇指下。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的腺体跳得更快了。   但卡尔丘克没转头,脸颊还贴着床单,红色发丝遮盖住了表情。   雷杰的头颅慢慢低垂,嘴唇离卡尔丘克的后颈越来越近。   “你不是喜欢分析吗?”牙齿轻轻碰到卡尔丘克腺体周围的皮肤,没真的咬下去,只是用牙尖轻轻蹭了蹭,冰凉的牙釉擦过细腻的皮肉,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现在分析分析,我会不会真的咬下去?分析分析你这具总是笔直的身体,在疼到失控时,会不会也像其他人一样发抖,求饶?”   ————————!!————————   糟糕,把鼠鼠惹急眼了 [69]狗心17:感谢青落雪黎的地雷   雷杰的胸膛贴着卡尔丘克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渗过去。   卡尔丘克的呼吸乱了。   因为他判断出雷杰真的会咬。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雷杰唇瓣已触碰了他的肌肤。   牙齿没有立刻用力。   雷杰先用牙尖轻轻蹭过那片细腻的皮肤,一点点描摹腺体的轮廓,然后才慢慢加力。   牙齿陷进皮肤的瞬间,卡尔丘克的身体猛地一颤,反绑背后的双手握紧成拳,小指勾到了雷杰的衣服下摆。   雷杰没有撕咬,他抬眸望着卡尔丘克,故意放慢速度。   像啃咬一块易碎的糖,牙齿一点点碾过皮肉,先是让表皮刺痛,然后是更深的钝感,血的腥甜慢慢渗出来,沾在洁白的牙尖上。   他在延缓咬下去的时间,增加卡尔丘克的痛感。   卡尔丘克闭上双眼,头无意识地向下压埋在床垫中,红发扫过雷杰的脸颊,带着瘙痒。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带着压抑的痛哼,却没求饶,只是手腕在铐链里轻轻挣了挣,不是想推开,更像本能地抓住点什么。   雷杰的舌尖本能地扫过咬破的伤口,尝到血的咸腥。   因为做出Alpha基因中固定的生理行为,连带着让潮湿的信息素也热起来,从阴冷的咸湿里透出点暖意,裹着卡尔丘克的雪松味,在两人紧贴的身体间缠成一团。   胸膛贴着卡尔丘克的后背,每一次呼吸起伏都带着体温的传递,让对方的肌肉绷得更紧,牙齿也陷得越深。   卡尔丘克开始细微颤抖,每一次吸气都要牵动被咬伤的后颈,钝痛顺着脊椎往上爬,钻进太阳穴,胀得他眼前发花。   牙齿撕咬皮肉的速度更慢了,变得残忍。   Alpha脖颈本不是让人撕咬的,于是受伤后流血也比omega多得多。   血的腥甜开始弥漫,沾在雷杰的唇间,也渗进卡尔丘克的衣领中,床单上晕开的血液湿痕越来越大。   痛苦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散乱的红发贴在脸颊,冰凉的汗意和后颈的灼痛撞在一起,让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卡尔丘克已经疼到本能失控,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握拳的力道大到指甲嵌进掌心。   雷杰的舌尖又扫过伤口,让卡尔丘克的身体猛地一缩。   舌尖压着伤口的灼痛,像在伤口上撒了把盐。   雪松味的信息素彻底乱了,不再是冷冽的刻薄,而变的细碎无助,裹着雷杰的信息素,在两人紧贴的身体间绕成一团,像在痛苦里缠成了结。   而雷杰还留着后手,他可不止是咬破卡尔丘克腺体这一个折磨手段。   雷杰的膝盖先慢慢移开,不再死死顶在卡尔丘克腿间,他伸手扣住卡尔丘克的腰侧,掌心贴着那片因紧绷而发硬的肌肉,稍一用力,便将人从趴伏的姿势翻了过来。   翻身的动作带着不可避免的牵扯,卡尔丘克后颈的伤口蹭过床单,闷哼声又漏了出来。   雷杰半跪在床上,目光落在卡尔丘克的脸上。   卡尔丘克的目光也落在雷杰脸上,没了之前的挑衅,只剩警惕的打量。   这一咬,倒让气氛改变了。   没有预兆的,雷杰俯下身,两人距离极近,几乎鼻尖相对,带着点试探的轻碰像在确认什么。   雷杰的呼吸喷在卡尔丘克的鼻梁,混着未散的血腥气。   他盯着对方冰蓝色瞳孔里的警惕,突然低笑出声,声音里裹着嘲讽:“怎么,现在不分析了?在想明天报警抓我?”   后颈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连带着说话都发哑,卡尔丘克道:“你以为这不算伤害?”   “Alpha咬破Alpha的腺体,和咬伤肢体没有区别,都是故意伤害,只要我报警,你会坐牢。”   “坐牢?”雷杰挑眉,俯身凑得更近,两人的呼吸彻底交缠在一起,“博士倒是懂法律。”   他的拇指蹭过卡尔丘克的唇角,擦去残留的血沫,动作带着轻佻。   “那我可以继续加深伤口。”   雷杰掐着卡尔丘克的下巴,让他被迫抬起头。   “明天拿着鉴定去警局,跟他们复述你怎么故意激怒我,怎么盼着我动手,好套我的话。然后在告诉他们,我侵犯你了,怎么样?”   雷杰顺势就要低头解开腰带。   “你……”   卡尔丘克无话可说了。   他突然意识到,雷杰比他更清楚这场对峙的边界,法律条款或许站在他这边,但现实的语境里,他没有任何优势。   雷杰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终于松开了扣着下巴的手。   他收起刚才刻意的轻佻,冷冰冰道:“别再探究我了。”   雷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随后把手铐钥匙扔到卡尔丘克剧烈起伏的胸膛。   转身离开了。   ……   清晨,阳光透过特调局办公室的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卡尔丘克推开门时,羊毛高领毛衣的领口蹭过后颈的纱布,带来一阵细密的痒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毛衣纤维,又飞快地收回。   纱布是早晨出门前自己缠的,三层医用纱布裹得紧实,却还是挡不住伤口的存在感。   他走到座椅前,拉开椅子时动作幅度放得极小,怕牵扯到后颈,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昨晚雷杰咬下的地方,此刻还在隐隐发烫,连带着左边的肩膀都有点发僵。   “卡尔丘克博士,早。”   警探拿着一叠文件走过来,目光扫过他的高领毛衣,愣了一下,“今天怎么穿这么厚?办公室暖气开得挺足。”   卡尔丘克的手指顿在文件封面上,冷静道:“有点着凉。”   他没抬头,飞快地翻开文件,试图用工作转移注意力,却在翻页时,手腕的动作牵扯到后颈,又是一阵钝痛。   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适压下去,可目光落在仓库谋杀案“腺体损伤”的法医术语上时,还是忍不住想起昨晚雷杰牙尖碾过皮肉的触感,血的腥甜和冰冷的潮湿气息仿佛又漫到了鼻腔。   警探没再多问,放下文件就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打印机的“咔嗒”声,卡尔丘克的手指又一次抬到后颈,这次没敢直接碰,只是隔着毛衣轻轻按了按。   早上九点,简报室的门陆续被推开,开始了案件晨会。   卡尔丘克与雷杰没有对视,仿佛昨晚没有发生任何事情。雷杰径直走到麦克旁边的空位坐下,动作随意得像往常一样。   “人齐了,开始吧。”肖博士拿着报告,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先跳出两张捆绑痕迹的照片,一张来自马蒂奥分尸案,一张来自仓库案,两个捆绑的缠绕方式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双股交叉、末端留着短尾的结法。   “技术科确认了,这种结叫双绳结,是典型的渔夫绑法,多用于固定渔网或重物,打结时需要特定的手法,不是常见的家用结。”   “两起案件的绳结不仅手法一致,绳材也相同,都是直径0.8厘米的尼龙绳,表面有磨损痕迹。”   肖博士继续说:“更关键的是,两起案件发生时古树市都在下雨,第一起案件是暴雨,而仓库案是小雨,雨天的环境能掩盖足迹和气味,凶手显然早有预谋。”   “所以我们给凶手定了个代号——渔夫。”肖博士补充道,手指在遥控滑动,在投影仪上展示案件时间线。   “目前我们需要排查有渔业背景,或熟悉绳结手法的嫌疑人,尤其是在南城区活动的 Alpha。”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麦克突然用胳膊肘撞了撞雷杰,动作不轻不重,“你昨晚在卡尔丘克博士那儿住得怎么样?”他的声音压得不算低,前排的两个探员都回头看了一眼,“要是不习惯,不如搬去我那里。”   麦克发觉两个人住在一起,但今早来的时间却相差四十分钟,而且见面后也没有互相打招呼。   金属笔杆在指尖转了半圈,雷杰笑了,“没什么不习惯的。”   他的目光扫过卡尔丘克的方向,却没停留,只看到对方垂着的脑袋,红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麦克盯着雷杰看了一会,“好吧,看来你没有骗我,你嘴角都快翘起来了。”   雷杰转笔的动作一顿。   自己刚才是笑了。   但他抬眸看着麦克,语气平淡否定道:“有吗?”   目光扫过屏幕上的绳结,又飞快地移开,没往卡尔丘克那边看,“只是觉得有了代号,排查方向更明确了,算不上开心。”   而这时卡尔丘克的指尖在文件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他早就听见两个人交流,但没有抬头。   卡尔丘克能想象出雷杰此刻的表情,大概是漫不经心的,眉峰微挑,像在应付无关紧要的话题。   “怎么不算?”麦克不依不饶,凑过去压低声音,“你前几天一直没有好脸色,今天突然松快了,肯定是有什么好事。”   他的声音没控制好,会议室里安静,不少人都看了过来,包括肖博士。   “别瞎猜。”雷杰重新拿起文件,“赶紧记线索,等会儿还要去南城区排查,没时间闲聊。”   麦克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会议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卡尔丘克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却总忍不住走神。他开始逐帧回忆昨夜,全面分析着雷杰的行为。   ……   渔港的风裹着咸湿的鱼腥味,扑面而来时带着点刺骨的凉。雷杰把警服领口往上提了提,目光扫过码头上拴着的渔船。   他眉眼乌黑,神情锐利。因眉骨略高,眼窝陷下去一点,睫毛不算长却密,风一吹,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让那双黑色眼睛多了点层次感。   与麦克已经走访了两小时,却没有得到任何有用信息。   风又大了些,吹得他的警服下摆贴在腰侧,勾勒出窄而有力的腰线。   就在这时,两人腰上的对讲机突然“滋滋”响起来,调度台的女声带着电流杂音:“呼叫巡逻组,枫树街发生斗殴事件,有人持械,已造成一人中枪,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双方都下意识摸向对讲机,又想起现在隶属特调局,不算是南城23分局的巡逻警。   随后他们又走向了渔港附近的维修店。   维修店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雷杰推开门,一股机油味混着鱼腥味扑面而来,店主正蹲在地上修船用的马达,抬头看到他们,愣了一下:“警察?有事?”   雷杰走到柜台前,拿出手机调出绳结的照片,“这里卖不卖这种尼龙绳,直径0.8厘米的。”   店主眯着眼睛看了看照片,点头:“卖啊,上个月还卖出去一卷,是个年轻人买的,说要绑东西。” [70]狗心18:感谢你不要啊吱啊咗的地雷   店主蹲在满是油污的地上,指尖在旧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划了半天,终于打开监控软件。   等屏幕上立刻跳出带着雪花噪点的画面,麦克与雷杰的眉峰瞬间拧起。“年轻人”和“鸭舌帽”,无法看见真实面容,看体型又疑似Alpha。   两人对视一眼,都变得警惕。   这个买麻绳的年轻人,既符合Alpha的性别也在凶手的年龄范围内,案件发生前还购买过作案工具。   太可疑了。   雷杰道:“目测身高一米八五,穿黑色连帽衫,帽子拉着跟鸭舌帽叠在一起,脸基本看不见,全程没有抬头。”   “只能拍到身材,拍不到脸。”麦克口气,“这小子够警惕的,好像知道哪里有监控。”   雷杰又往前凑了半步,手掌撑在柜台上,“老板,有没有记住特别的特征,比如纹身、疤痕,或者说话的口音?”   店主仰头想了半天,才含糊道:“口音就是本地嗓音,没什么特别,他付钱就走了,没多话。”   老板指了指店门东边,“我记得他往那边去了,当时还纳闷,那地方没人去,他绑什么东西要往那走。”   维修店的东边正是第二起案件,废弃仓库的方向。   两个地点的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麦克立刻掏出对讲机,报告给组内其他成员。   “渔港维修店有线索,上周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买过同款尼龙绳,监控中脸部特征被遮挡。”   对讲机那头传来肖博士的声音:“技术科已经同步调取东边路段的监控,你们现在立刻去排查,找到对方的行踪,别单独行动,保持通讯畅通。”   “明白。”   挂了对讲机,雷杰和麦克快步走出维修店。海风更烈了,吹得警服下摆猎猎作响。   ……   警车碾过东边住宅区的水泥路,车轮压过凹陷的井盖时发出“哐当”一声。   麦克握着方向盘,雷杰的目光则扫过路边晾晒的衣物,这里带着大规模人口流动的烟火气息。   他们得到了肖博士发来的道路视频,那名年轻人买完东西后开车来到了这里。随后他们又联系了这个社区的房屋中介,得到了一些信息。   麦克说道:“根据房东说的,对方住在这里,这周准备搬走。”   雷杰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门牌号302,应该就是前面那栋。”   车停在楼下。   两人刚下车,就看见一个穿灰色T恤的年轻人正扛着纸箱往面包车上搬。是名Alpha,身高一米八五左右,没戴鸭舌帽,头发有些凌乱。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靠近。那名Alpha刚把纸箱塞进车厢,转身就看到了走近的两位警官,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警官,有事吗?”他擦了擦汗,手指关节处有明显的搬运用的茧,“我正要把东西拉走。”   “你好,我们是特调局的。”麦克出示了证件,语气保持平和,“有点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   雷杰的目光扫过车厢里的纸箱,以及散落在旁的一些杂物,其中包括一截灰色的尼龙绳。“上周在渔港维修店,是你买了这种绳子吧?”他单刀直入,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Alpha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的,用来绑家具的,搬家用得上。”   他转身从面包车上拿出那卷绳子,递了过来,“你们看,还剩大半卷呢,上面还有维修店的标签。”   雷杰接过绳子,指尖摩挲着表面的磨损痕迹,和案发现场的绳子不同,这卷绳子的磨损是不规则的,边缘有家具摩擦的毛边,而案发现场的绳子磨损更均匀,像是长期捆绑重物形成的。   他抬头看向Alpha,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你要搬去哪里?”   Alpha报出来一个地名,在隔壁市区。随后有点疑惑问道:“警官,你们问这个干嘛?那绳子有问题吗?”   “你三天前晚上在哪里?”麦克突然问,那是仓库案发生的时间。   Alpha想了想,立刻拿出手机:“上周三晚上我在酒吧,公司聚会,同事都能作证,还有照片。”他点开工作群的聊天记录,里面有他和同事的定位共享,还有一群人举起酒杯大笑的照片。   雷杰和麦克对视一眼,眼里的警惕慢慢褪去。   麦克接过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确实和Alpha说的一致。   “抱歉,打扰你了,只是例行排查。”   雷杰把绳子还给李伟,语气缓和了些,“你要是想起什么可疑的人,比如也买过同款绳子的,记得联系我们。”   Alpha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好,没问题,有线索我肯定说。”   两人回到警车上,气氛有点沉闷。麦克靠在驾驶座上,揉了揉太阳穴:“白忙活一场,还以为找到突破口了。”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雷杰的警服肩章上投下细碎的光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昨夜卡尔丘克后颈渗出的血腥气,仿佛又隐隐萦绕在鼻尖。   已是中午,紧绷的神经暂时松懈下来,疲惫和饥饿感一同涌上。   “先随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麦克发动汽车,驶向附近一条熟悉的商业街,打算买点速食。   就在这时,车载警务通讯器里传出了新的通报。   【各单位注意,现通报一条协查信息。】   【涉及上午枪击案的嫌疑车辆,为一辆白色雪佛兰迈锐宝,贴深色车膜,排气管经过改装,车牌号未知。嫌疑人极度危险,可能持有枪械,发现后请立即上报,切勿单独行动。重复,白色雪佛兰迈锐宝……】   雷杰猛地睁开眼。   白色雪佛兰迈锐宝,深色车膜,改装排气管?   他想起几天前,他和麦克在南城区进行例行巡逻时,曾拦截过一辆超速的车辆。当时那辆车的司机出乎意料的配合,检查了证件并无问题,他们只是给予了警告罚款后便放行了。   那辆车,正是白色雪佛兰迈锐宝,贴着深色车膜,排气管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显然是改装过的。   “麦克。”雷杰有点怀疑这只是巧合,“你还记得前几天我们查过的那辆超速车吗,白色迈锐宝。”   麦克闻言动作一顿,努力回忆道:“也许只是碰巧车辆相同。”   处理完上午的事务,两人结伴返回特调局,准备利用下午的时间稍作休整。   今天已是他们本轮值勤的第七天,按照排班计划,下周起他们将正式转入夜班岗位,这与白班的职责有着明显区分。   白班期间,他们主要协助特调局处理各类日常事务,而到了夜班,便需回归各自的本职工作。   也正因如此,从今天中午十二点过后,他们便拥有了自由支配的时间,可自行安排休息或琐事,直到次日凌晨整点,需正式上岗,开启长达八小时的夜班值守。   午夜零点整。   古树市的夜晚仿佛换了一张面孔。白天的秩序感荡然无存,一种混沌而粘稠的活力从暗处滋生。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沥青路上拉长出扭曲的色块,空气里搅拌着廉价香水、酒精和各式各样失去控制的信息素。   麦克和雷杰穿着深色防风夹克,坐在未发动的警车里,像两尊蛰伏在都市阴影中的石像。车窗开着一线缝隙,让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丝丝缕缕地渗入。   “欢迎来到真正的古树市之夜。”   麦克的声音带着刚上夜班的沙哑和一丝惯常的调侃,他指了指窗外几个在街角徘徊的身影,“这时候,妓女、伪君子,各种见不得光的夜行动物,就开始出动了。”   雷杰的目光扫过街景,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暗沉。   “比白天的‘风景’丰富。”他淡淡回应。   接着两人开车转到了一条商业街道,雷杰的视线扫过,恰好捕捉到一个穿着暴露的omega被一个高大的Alpha搂着腰拽进了巷子深处,很快传来了高亢的喘息和尖锐的呜咽。他移开视线,看向街道另一头几家还在营业的酒吧,门口聚集着不少年轻人。   “习惯了就好。”麦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脸颊试图驱散困意,“夜班就是熬人。希望今晚太平点,别碰到硬茬子。”   他们的对讲机保持静默,只有指示灯偶尔闪烁,表明线路畅通。   时间在沉寂和零星驶过的车辆引擎声中缓慢流逝。凌晨两点左右,对讲机突然打破了宁静。   【夜巡单位注意,在弗莱彻街和第66街发生了一起不明事件,附近邻居称有异常动静。报案人语焉不详,需要附近单位前往查看。】   麦克朝雷杰笑了一下:“夜班第一起案件,准备好了吗,搭档?”   随后他拿起对讲机,“收到,7号巡逻车正在前往。”   十几分钟后,他们抵达了报案地点。这是一片呈现出U字形内凹结构的住宅区,几栋老式公寓楼环绕着一小片公共绿地,入口处颇为僻静。   麦克将车缓缓驶入U形区域,车头大灯照射此地的黑暗。   灯光扫过停靠在凹处最里侧的一辆轿车时,麦克和雷杰的动作都停下来   那辆车通体白色,贴着深色的车窗膜,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其排气管经过了非原厂改装。   正是白天通讯里通报的那辆——白色雪佛兰迈锐宝。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假寐的野兽,与周围安静的居民楼格格不入。   麦克立刻熄灭了车灯,缓缓将警车停在U形区域的入口处,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默契已然达成。   雷杰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枪套。   麦克轻轻点头,同样握紧了配枪。 [71]狗心19:感谢五仁月饼的地雷   雷杰的手已经扣在了车门把手上,刚要往下推,麦克的手掌突然按在了他的胳膊上。   “别急。”   麦克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警车前灯熄灭后陷入阴影的住宅区,“先等支援,我得确认这玩意的周围有没有威胁。”   他拿起对讲机:“南城23分局,7号巡逻车在弗莱彻街66号住宅区发现通报车辆,白色雪佛兰迈锐宝,请求立刻派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对讲机那头传来电流的滋滋声,接着是调度员的回应:“收到,支援车辆正在调度。”   麦克刚放下对讲机,一阵夜风突然卷着枯枝扫过,“哐当”一声,半根断裂的树枝重重砸在挡风玻璃上。   突如其来的响动让两人下意识地往后一仰,雷杰的手甚至摸到了腰间的枪套,直到看清是树枝,才缓缓松开。   车厢里静了两秒。   雷杰下意识地舔着有些干涩的嘴唇,麦克笑出声,于是他也跟着勾起嘴角。   “哈哈,我们都太紧张了。”   与此同时,古树市警察局反黑组办公室。   一名反黑组警探在电脑上输入麦克和雷杰发现的车牌号码。   当输入完后,屏幕立刻弹出一张档案照片:一个光头,脖颈蔓延着狰狞纹身的Alpha男子,眼神凶狠。   旁边的搭档凑过来看了一眼,啐道:“灰狼帮的硬骨头,刚放出来一个月。”   ……雷杰和麦克靠在椅背上,等待着增援。   他们目光盯着不远处那辆迈锐宝的排气管,黑暗里,能看到金属反射的微弱光痕。   麦克又对着对讲机催了一遍支援,转头看向雷杰时,语气里多了点无奈:“要是白天,咱们直接联系特调局,特警队十分钟就能到。”   雷杰目光紧锁着那栋安静的公寓楼,“但现在不行。”   麦克叹了口气,带着无奈:“是啊,现在不行。过了午夜,我们只归南城23分局管辖。特调局的特警队?他们只为特殊调查服务,这种街头驳火,按规章不归他们管。我们得靠分局的伙计们。”   麦克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厢里又陷入沉默,只有夜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醉汉叫喊。几分钟后,两道刺眼的车灯从路口驶来,全副武装的警官们与麦克和雷杰汇合。   支援到了。   两辆警车停在他们身后,四名警员从车上下来,都穿着黑色防弹衣,对讲机别在胸前。   为首的警探一过来就拍了拍麦克的肩膀:“情况怎么样?”   “车在里面,人可能在附近的房子里。”麦克指了指U形住宅区最里面的一栋两层小楼,“门口能闻到酒气,还有音乐声。”   几人沿着围墙往小楼走,越靠近,躁乱的电子音乐越清晰,还混着烤肉的焦香和酒精的刺鼻味。   贴着墙根往窗户里看,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客厅里散落着啤酒罐,却没半个人影。   “不对劲,音乐开这么大,没人?”   “绕后院。”雷杰突然开口,手电筒已经握在了手里,刚要往前迈步,麦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先来,你跟着我。”   他从雷杰手里拿过手电筒,光柱扫过地面的杂草,率先跨过堆在墙角的黑色垃圾袋,袋子里漏出半截酒瓶,踩上去发出咔嚓脆响。   刚绕过围墙拐角,一阵狗叫突然从斜前方传来,紧接着,手电筒的光柱扫到了后院的铁栅栏。   栅栏没锁,虚掩着。   推开一扇虚掩的栅栏,绕过一排比人还高的茂密灌木丛,后院景象豁然开朗。   里面的空地上摆着几张折叠桌,一群穿着背心、露出大片纹身的拉西索裔混混正围着一个炭火烤架喝酒喧哗,旁边还有两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在收拾空盘子。   “警察!都站起来,举起手!”六名警察瞬间举枪涌入,厉声大喝。   场面瞬间混乱。   大部分混混下意识抱头蹲下,女人们发出尖叫。唯独一个坐在角落的光头纹身男,托雷斯异常冷静,慢条斯理地吸着烟,鼻腔里喷出两道白雾。   一个神智不清的陪酒女一边蹲下,一边朝警察语无伦次地嚷嚷:“嘿!警官!我要吸吮你的老二!”   “趴下!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快!”警察们怒吼着,迅速控制场面。   “手放两侧,不准动!”麦克厉声呵斥,一步步走向那个光头纹身男。他绕到男人身后,膝盖顶住对方的后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趴下。”   里卡多这才不情不愿地把烟头摁灭在地上,主动离开了座椅。   “趴着别动!”其他警察开始给剩下的人戴手铐。雷杰则持枪占据一个角落,枪口微微移动,警惕地监控着所有人的动作,尤其是那个过于镇静的光头。   对方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被抓现行的混混。   他看到麦克已经给里卡多戴上手铐,准备去铐下一个。   “我来搜身。”雷杰上前一步,刚要弯腰,但一名资历更老的警探挡在了他前面,语气急促而不耐烦:“没时间了!菜鸟,先把人押上车!回去再搜!”   “他有问题。”雷杰的目光盯着光头男后腰的位置,那里的衣服似乎有点鼓,“必须搜身。”   “我说了没时间!”警探的声音拔高了些,手按在雷杰的胸口往外推,“我是你的上级,听我的!”   雷杰还想争辩,眼角余光瞥见麦克正在给一个混混戴手铐,也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最终,雷杰还是退了回去,看着警探拽着光头男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走。”警探推了光头男一把,两人沿着围墙往大门口走。光头男被反着手铐,却还在笑,声音轻飘飘的:“警官,今天天气不错啊。”   警探没理他。   “不说话?”光头男又开口,语气里带着恶意,“没关系,反正你也没机会说话了。”   “因为你的生命到此结束了。我会找到你老婆,在你孩子的房间里……”   “闭嘴!混蛋!”警探被激怒了,猛地将托雷斯按压在警车引擎盖上。   或许是觉得已经控制住局面,警探松开了抓着光头男后背的手,回头看向正押着一名女性Beta走过来的雷杰。   他后退几步,挥手大声喊道:“嘿!先把这个臭虫塞进警车后座!看好他!”   就在警探背对托雷斯,转身大喊的瞬间。   托雷斯背着的手如同变魔术般,从后腰处摸出一把隐藏的紧凑型手枪,他迅速转身侧步,枪口几乎顶着警探的胸膛,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住宅区里炸开,格外刺耳。   警探身体剧烈一震,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鲜血瞬间从他胸前的弹孔涌出。   一切发生得太快。   雷杰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同时拔出了手枪。他记得麦克教过他的姿势,双手握枪,手臂绷直,呼吸放缓,瞄准要害。距离五十米,他扣下扳机。   第一枪打空了,子弹擦着光头男的肩膀,打在围墙上,溅起一片水泥屑。   光头男刚要再开枪,第二枪已经来了。   子弹精准地命中他的心脏,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枪口往下垂了垂。雷杰没停,第三枪直接命中他的额头。   “砰!”   光头男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砸在警车的引擎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眼睛还睁着,额头上的血窟窿不断往外冒血,顺着引擎盖的缝隙往下流。   雷杰依旧举着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手指还扣在扳机上,直到看到光头男的身体不再抽搐,才缓缓松开。   雷杰的第一枪打空了。而之后的两枪,一枪命中心脏,一枪命中额头。   托雷斯,当场死亡。   但人们的视线已经不在凶手身上,背后的警员们疯了一样跑过来,有人撞开雷杰的肩膀,蹲在倒地警探身边:“霍恩!霍恩!”   一个警员立刻拿起对讲机,声音带着颤抖:“有警官中枪!弗莱彻街66号,立刻派救护车!快!”   雷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警员跪下来,撕开霍恩的防弹衣,鲜血已经浸透了里面的衬衫,黑色的血沾在他的手指上,他一边按压止血,一边大喊:“看着我!霍恩,别睡!救护车马上到!”   遥远而急促的救护车警笛声正在飞速接近,被逮捕的人群也在叫喊。   警察们红着眼圈围着受伤的同事,而被反铐着的混混们则骚动起来,有人试图冲向里卡多倒毙的地方,发出愤怒的咆哮和用雷杰完全听不懂的拉西索语进行的咒骂。甚至有人挣脱部分控制,试图扑向刚刚开枪的雷杰,被其他增援警察死死按住。   现场一片混乱。   麦克走过来,拍了拍雷杰的肩膀。雷杰转过头,脸上的杀气还没褪去,眼底多了点防备。   随后才收起枪,眨了眨眼睛,面色正常的看着麦克,又和麦克一同看向已经没了呼吸的犯罪嫌疑人   “两枪致命。”麦克的声音很低,“你做得对。”   雷杰没说话,只是又看向警探霍恩。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却越来越微弱。   救护车的灯光终于照进了住宅区,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将霍恩抬上去。   现场一片狼藉。   警员们押着混混往警车里塞,有人在拍照取证,有人在清理地上的血迹。   警灯旋转着,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雷杰的脸庞也变得时而赤红时而靛蓝。   他慢慢走到两滩触目惊心的血泊之间,蹲下来看着那滩血泊。   一滩属于霍恩警探,颜色暗红,仍在缓慢蔓延,另一滩属于托雷斯,围绕着那颗被打烂的头颅,颜色更深几乎发黑,浓重的铁锈味。   一种怪异的感觉。   这感觉陌生而突兀。   以前,在纽廉港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他也见过血,甚至亲手结束过生命。   那时是什么感觉?麻木,或许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松懈,或者是为了生存而激起的亢奋。像清理掉挡路的垃圾,内心不会泛起半点波澜。   死亡是那个世界的常态,是代价,是工具。   可今天不一样。   他穿着警服,佩戴着警徽。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依照程序和训练,执行了“使用致命武力”的授权。   他保护了同事(也许?),阻止了进一步的杀戮。周围是穿着同样制服的人,头顶是象征着秩序与法律的警灯。   但他此刻蹲在这里,闻着同样浓烈的血腥味,看着同样失去生命的躯体,那股熟悉的、属于黑暗过去的铁锈气息钻入鼻腔,却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这不是清理垃圾,这是执法?是正义?   他扣下扳机时,脑子里没有这些概念,只有目标和威胁。但现在,事后的现在,某种东西在他胸腔里缓慢沉淀,带着重量。   他杀了人,以警察的身份。   “雷杰。”麦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雷杰没有立刻起身,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才缓缓站直。转身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收尾工作还很多,”麦克看着他,“你做得干净利落,很好。”   雷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正在被装进尸袋的托雷斯,“我知道。”   过去暴力是常态,道德是枷锁。他处于法律与秩序的对立面,行为虽然残酷,但在那个扭曲的语境下是自洽的。   但现在,杀人成了他在法律框架下被授权的最后手段,目的是为了保护和维护秩序,他站到了曾经敌对的一方,使用的却是相似的手段。   那份在他心底蠕动的怪异感尚未平复,一个声音穿透了现场的嘈杂,直接针对他而来。   “警官,你还好吗?”   雷杰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还有些因之前的专注和内心波动而显得涣散。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咔嚓!”   一道刺目的白色闪光猛地亮起,扎进他的瞳孔。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躲避的反应,眼前瞬间只剩下一片晃动的白色光斑,以及光斑后举着相机的人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偏过头,试图避开那令人不适的注视和强光。这个细微的回避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以及一种被强光照射时本能的防御。   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白色的光斑,耳边已经响起了记者急促的追问:“警官,能描述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吗?是你开枪击毙了嫌疑人吗?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记者还想继续追问,但麦克上前把人拉走了。   “无可奉告。案件正在调查中,所有信息将由分局新闻官统一发布。”麦克一只手虚挡着镜头,另一只手轻轻推着雷杰的后背,将他带离焦点中心。   但刚才的照片还是留在了记者的相机中。   当晚,网络上就有了警察击杀拉西索移民的新闻标题,以及现场照片。   在众多配图中,有一张照片的传播度远远超过了事件本身。   那张照片的主角是雷杰。   拍照的记者显然技艺精湛,或者说,极其懂得捕捉能引发热议的瞬间。照片是在那道猝不及防的闪光灯下抓拍的,画质因为现场光线和瞬间抓拍而略带噪点,反而增添了一种残酷的真实感和戏剧性。   照片中的雷杰,刚刚从杀戮现场抽离,正抬头看向镜头。   强光使他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却更清晰地映照出他五官的轮廓,那是无可挑剔的英俊,寸短的黑色头发更凸显出眉骨的优越和脸庞的瘦削。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刻的神情。 [72]狗心20:感谢橘子味香蕉的地雷   闪光灯捕捉到的,不是平日里的表情。因为强光的刺激和内心尚未平复的波澜,雷杰下意识眯起的眼睛,眼尾天然带着些许下垂的弧度,在强光曝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懵懂的无措神态。   就像一头在黑暗丛林中习惯了厮杀的野兽,突然被探照灯锁定,瞬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流露出了一丝不属于它凶猛本性的短暂怔忡和脆弱。   他偏头回避的动作被定格,非但没有显得退缩,反而因为那下垂的眼角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奇异地混合了疲惫、警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英气。   这张照片,与他击毙凶手的警察身份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反差。   报道的文字可以客观描述事件的残酷,但这张照片,却无声地讲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它没有突出执法者的威严,反而捕捉到了雷杰本人。   ……后续的程序像一场模糊而冗长的梦。   雷杰回到警局,接受了内务部门的初步问询,在凌晨四点完成了标准的开枪后心理评估。   他回答得冷静简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毫无波澜的表象之下。   评估的警医,脸上还带着被叫起来上班的困倦,看着雷杰标准化的答卷和看不出破绽的表情,快速在报告上写下“心理正常,暂未发现创伤后应激障碍急性症状”,然后给了三天的行政休假。   “回去休息,雷杰警官。远离新闻,好好睡一觉。”警医这样建议。   雷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但想到能回去的地点,他停住了脚步。   现在一点也不想回到卡尔丘克的家中,那只会让他的混乱雪上加霜。   天色微亮,雷杰换下警装穿着常服,沉默地走出南城23分局的大门。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正准备迈步朝自己的车走去,视线却定格在了不远处路灯下停着的一辆车。   那辆车他很熟悉。而靠在驾驶座车门旁的那个身影,更是让他瞬间停下了脚步。   卡尔丘克。   他依旧穿着早晨那件包裹严实的高领毛衣,深色的羊毛面料将他苍白的肤色和脖颈的线条完全隐藏,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路灯昏黄的光线在他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显然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分局门口,仿佛早就预料到雷杰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雷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现在是凌晨四点,距离上班还有四小时,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卡尔丘克,尤其是自周一后不在隶属特调局。   这位犯罪心理学博士,是来看他笑话,还是来进行某种后续评估?   卡尔丘克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雷杰。   最终,雷杰迈开了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到卡尔丘克面前,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博士。”他开口,“这么晚,有事?”   卡尔丘克的视线在雷杰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才平静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晰冷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保护协议尚未解除,而且我认为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独自一人。”   他没有提起新闻,没有提枪击,甚至没有问“你还好吗”这种无用的废话。他只是陈述了两个事实,并以此为理由出现在这里。   雷杰看着卡尔丘克,“你还真是执着。”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卡尔丘克语气平淡无波:“我更倾向于认为,放任你会影响到后续渔夫案的调查效率。”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雷杰沉默了片刻,他最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那就麻烦博士了。”   卡尔丘克没有再多言,绕回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车辆驶入车库,熄火。沉默如同实质,包裹着两人从电梯走进客厅。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卡尔丘克甚至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划破黑暗,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也映照出雷杰脸上的困倦。   “坐。”   卡尔丘克指了指沙发,自己则拉过一张单人扶手椅,坐在雷杰对面,姿态专业而疏离,像医生面对一个棘手的病例。   他脱掉了大衣,里面那件高领毛衣更清晰地凸显出他修长的脖颈和冷静的气质,与昨夜被压制在床褥间的模样判若两人。   雷杰依言坐下,他以为卡尔丘克至少会先让他去休息,或者至少是假装一切正常地度过这几个小时。   “怎么,博士,迫不及待了吗?”   卡尔丘克开门见山道:“按照程序,我需要重新对你进行一场非正式但更深入的评估。”他强调道:“在你休假开始之前。”   “我已经在局里做过评估了,我很好。”雷杰的抗拒之色溢于言表。   “标准化的问卷和十分钟的谈话,无法真正评估一个刚刚经历过致命武力使用事件的警官。”   卡尔丘克语气平稳,“尤其是你。”   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雷杰,仿佛在说“我了解你的过去,也目睹过你失控的样子”。   雷杰嗤笑一声,最终重重陷进沙发里,刻意摆出一种懒散不配合的姿态。   “你所谓的失控,是我昨天咬你的那几口?”   卡尔丘克忽略了雷杰的态度,直奔主题。   “描述一下开枪的过程,从你决定拔枪开始,到目标倒地。我要求细节。”   见卡尔丘克认真严肃的表情,雷杰最终啧了一声。他想,最多四个小时,熬到天亮,这个房子里就会恢复他想要的安静。   所以暂时配合卡尔丘克吧。   雷杰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开始用机械的报告口吻叙述。   “我看到托雷斯掏枪射击霍恩警探,判断他具有持续致命威胁,决定使用致命武力。拔枪,瞄准,扣动扳机。第一枪未命中,第二枪命中躯干,第三枪命中头部。目标失去威胁能力。”   “我不要这种回答。”   “那你想听什么,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开枪?”   “我要听你的版本,不是档案室的版本。”卡尔丘克的声音像锥子一样试图钻开雷杰的嘴巴,“你的感受呢?在扣动扳机时,以及之后。”   “……没有感受。”   雷杰平静地回答,视线避开卡尔丘克继续望着窗外景色,“都是执行任务的必要步骤,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像按下开关一样简单。”   卡尔丘克沉默了片刻,房间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雷杰的生理距离。   卡尔丘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反问:“雷杰,看着我。告诉我,当你看到子弹击中他,看到他倒下时,你心里在想什么?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念头。”   雷杰被迫转回视线,对上蓝色眼睛。   他突然感到一阵烦躁,为什么卡尔丘克抓不到渔夫就要来探究他。但是想到面前这家伙,即便昨夜被咬住脖子和腺体,今天凌晨依然开车前往警局,只为询问他的执着态度。   “我……”   雷杰开始考虑,是否真正回答卡尔丘克,好早早结束询问。   也就是眼神游离的瞬间,让他再次陷入开枪时的画面。   就在他犹豫是否用“什么都没想”来搪塞时,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在他嘴角边缘一闪而过。   那不是喜悦,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复杂黑暗的东西,混杂着确认目标消除的冷静、对自身能力的认可,或许还有一丝属于过去那个“他”,对暴力掌控权的熟悉感。   这个微笑短暂得如同幻觉,却没能逃过卡尔丘克的眼睛。   卡尔丘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立刻点破,而是继续观察着雷杰细微的表情变化,看着他迅速收敛了那瞬间的异样,重新板起面孔。   但就在那一刻,卡尔丘克脑海中仿佛有火花闪过,一些零散的线索骤然串联起来。   “渔夫”挑选的受害者,都是特定的Alpha,具有某种不明特质。他捆绑他们,折磨他们,不仅仅是为了杀戮,更像是一种扭曲的仪式,一种对特定猎物的“标记”和“征服”。   而雷杰……   卡尔丘克的目光再次落在雷杰身上,带着全新的审视。   雷杰就像一块被强行投入模具的原始金属,形状改变了,但内里的某些本质并未完全消磨。   那个微笑,那个在描述致命暴力时,下意识流露出的冷静与某种黑暗熟悉感的微笑。   “我明白了。”卡尔丘克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身体微微后靠,眼神却变得明亮。   渔夫为什么会注意到雷杰,也许正是因为他嗅到了雷杰身上这种矛盾的气息,一个披着警察外衣,骨子里却并未完全驯服的——同类潜质。   渔夫对待雷杰,或许不是想摧毁,他更想做的是转化或者玷污那些他认为具有潜质的同类。   他想证明,所谓的秩序和正义不过是脆弱的表象,像雷杰这样骨子里带着暴力与混乱基因的人,最终都会回归本性。他关注雷杰,可能是因为他将雷杰视作一个可能的“作品”。   一个可以被他拉回黑暗,或者至少能证明其内心本就属于黑暗的绝佳样本。   这个发现让卡尔丘克对渔夫的心理画像有了颠覆性的补充。   他之前将渔夫定位为一个对特定类型Alpha抱有极端仇恨的,仪式化的杀戮者。但现在,他看到了更深层的动机。   渔夫定是一个有着丰富人生阅历,极其善于洞察人性阴暗面的人。   他在最初就看透雷杰,将其视作一个极具培养价值的对象。   渔夫的目光,可能早已穿透了警局的墙壁,落在了雷杰身上,带着一种欣赏,等待收割的恶意。   卡尔丘克看着雷杰难掩疲惫的神态,一种超越专业责任,更为复杂的情绪开始滋生。   他不仅要利用雷杰作为诱饵去抓捕渔夫,更需要在渔夫动手之前,保护好这颗棋子,防止被黑暗的漩涡彻底吞噬。   “评估可以结束了。”卡尔丘克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   雷杰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没料到这场折磨结束得如此突然。   卡尔丘克站起身,没有解释脑海中翻腾的骇人推论,只是淡淡道:“去休息吧,雷杰。”   他的目光在雷杰身上停留,那里面不再是前几天的审视分析,更添了一层对潜在威胁的警惕,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对雷杰命运的深切关注。 [73]狗心21:感谢十堰的地雷   雷杰眉头紧锁。   他感觉卡尔丘克似乎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消耗最终压倒了一切,雷杰转身返回卧室。   等醒来,卡尔丘克已经走了。   雷杰乐得清静,准备靠看电视度过一整个白天。   他试图将前夜的枪声,血泊和闪光灯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条毛毯,手里攥着半袋薯片,屏幕光在雷杰脸上晃,他眼神放空,薯片嚼得没滋没味,直到把综艺节目切换成新闻,才稍微抬起了点眼皮。   电视里在播放游行,镜头里挤满了人。   人们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信息素平等,非天生宿命”、“打破第二性征壁垒”、“支持ABO权益法案”等字样。五彩缤纷的旗帜和气球在空中飘荡,激昂的口号声通过新闻采音设备传来,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新闻主播解释道:“这里是位于联邦东北部的瑞法州,被誉为自由先锋的蓝州大本营。今天,超过五万名民众聚集于此,举行本年度规模最大的平权游行,旨在推动州议会即将审议的《ABO反歧视与权益保障法案》。“   镜头在人群中穿梭,可以看到不同性别年龄和种族的面孔,有神情激动的omega团体,有举着“Alpha支持平等”牌子的年轻Alpha,更多的是占据人口多数的Beta们。   他们挥舞着瑞法州州旗,蓝底上象征智慧的猫头鹰与象征自由的钥匙交错。   画面切到了临时搭建的主席台。   一位身着深蓝色西装未系领带,显得随和而干练的男性站在演讲台与防弹玻璃后。   他看上去三十五六岁,金发梳理得整洁,长相颇具亲和力,脸上挂着一种经过精心测量的政客笑容。   是一名Beta,却似乎深谙如何调动大众情绪。   【州长,哈斯塔。】   画面底部弹出了身份和姓名。   这位瑞法州的州长正对着麦克风,开始富有感染力的演讲。   “我们瑞法州,始终站在自由与平等的前沿!我们相信,一个人价值,不应由他或她出生时决定的信息素类型来界定!Alpha、Beta、Omega,我们都首先是人。我们拥有同等的权利,去追求梦想,实现价值,而不应被陈腐的性别刻板印象所束缚!”   他挥动手臂,引来台下震天的欢呼。   “这项法案,不仅仅是法律条文,更是我们向整个联邦宣告:在瑞法,我们看重的是能力,是品格,是你为这个社会做了什么,而不是你腺体分泌了什么!”   新闻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还在分析游行可能对联邦新法案的影响,雷杰已经抬手按了下遥控器,换了个频道。   画面转换,气氛陡然变得庄重肃穆。   映入眼帘的是大教堂内部景象,彩绘玻璃窗投下斑斓的光影,但本应座无虚席的长椅上却空荡许多,只有少数神职人员在低声交谈,气氛显得有些异样。   一位表情严肃的新闻主播出现在屏幕一侧。   “备受关注的圣灵降临节重大弥撒,已于今日上午在圣爱德华大教堂举行。按照传统本应亲自主持这场重要仪式的教皇十三世,却缺席未到场。”   镜头给到了祭坛前一位代替主持弥撒的枢机主教,白色头发满脸褶皱,他年事已高。   主播继续报道:“螺湮城官方发布的声明称,教皇因突发且持续的剧烈偏头痛,遵医嘱必须卧床静养,无法主持今日的庆典活动。这是近五年来,教皇首次缺席圣灵降临节弥撒。”   画面上出现了教皇过往出席活动的资料影像。   “据本台了解,教皇近期已多次调整公开活动日程。虽然螺湮城强调此次只是轻微不适,但此次缺席重要庆典,依然引发了广泛关切和对教皇健康状况的猜测。”   雷杰看着屏幕上空旷的教堂座椅,眼神微动。   他对宗教并无兴趣,但自从认识帕维尔神父后,多少开始留意宗教新闻。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再次按动遥控器,电视屏幕跳转到一个播放着无聊野外纪录片的频道。   ……夜晚,卡尔丘克回来了。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雷杰正从厨房倒水出来,就看到卡尔丘克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也没有脱下外套。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档案袋,脸色苍白,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钉在雷杰身上,里面翻涌着极少见的情绪。   是愤怒与不解。   “我们需要谈谈。”卡尔丘克径直走到客厅中央,将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雷杰倚在厨房门框上,喝了口水,他不认为愤怒来源于自己。   “谈什么,又是你的心理评估?”   “谈马蒂奥案!”卡尔丘克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雷杰的散漫。   “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在模仿你,复刻你的背景,复刻你的行为模式,甚至是在复刻你可能有的杀人动机!”   雷杰喝水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放下水杯,“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   卡尔丘克上前一步,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照片和报告,猛地摊开在雷杰面前。那是马蒂奥案发现场的详细照片,以及一份增补的犯罪侧写报告。   “木筏、河流,送他回家的仪式,还有对特定类型Alpha的控制与折磨,所有这些,都和我最初对你的侧写高度吻合!但这根本不是巧合,是凶手精心设计的,他研究过你,雷杰!他了解你的过去,了解你的内心,但在最初你听见我的分析后无动于衷,甚至没有告诉我!”   卡尔丘克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向雷杰。   “他杀了马蒂奥,然后用处理尸体的方式向你暗示,他在拿你当模板,当幌子,你早就明白!”   “可是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直到第二次案件还在隐瞒!”   卡尔丘克盯着雷杰,眼神里充满了被隐瞒的怒火。   “你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对不对?在审讯室里,当我拿出照片,当你看到那个木筏和肠管摆出的无限符号时,你就知道这手法背后指向的是谁。”   雷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他依旧试图维持镇定:“那涉及我的过去,我并不想提起它。”   卡尔丘克:“所以你就隐藏这条线索,任由凶手连续作案?”   卡尔丘克又抽出一份文件:“因为你的隐瞒,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错过了多少抓住他尾巴的机会?如果早点并案,如果早点意识到凶手的真正目标可能包括塑造另一个你,也许就不会有人继续受到伤害。”   卡尔丘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某种挫败感,他将几张新的照片甩在茶几上。   照片上是一个黑发黑眼的年轻Alpha,面容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有些茫然,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欧德,南城大学的学生,于昨晚失踪。”卡尔丘克的声音冰冷,“渔夫又开始行动了。”   “我们下午接到报警,最后在被目击的地点附近搜查,发现了这个。”   他甩出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明显是打印出来的,像素不高,像是从某个网络新闻页面上截取下来的。照片的主角是雷杰,是那张在弗莱彻街枪击案后,带着懵懂与脆弱神情,被记者抓拍到的照片。   但此刻,这张照片被人用粗重的红色油性笔肆意涂抹过。   在照片中雷杰的额头正中央,被画上了一个刺目的红色圆点。   在他的左胸心脏位置,同样被画上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红色圆点。   这两个红点,恰好对应着雷杰击毙托雷斯时,那致命两枪的命中位置——一枪额头,一枪心脏。   “看见了吗?”   卡尔丘克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他指着那两个血红的圆点,“他不只是在模仿一个潜在的你。他在看着你,看着过去的你,以及现在的你。”   “他把你的行为,你扣动扳机的瞬间,你的表情全都记在眼中。”   卡尔丘克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雷杰:“现在,你还要继续隐瞒吗?为了你那该死的、不愿示人的过去,可能要搭上第三个,甚至更多个无辜年轻人的性命!告诉我,雷杰,在你那些不想提起的往事里,到底还有什么,是能让这个疯子如此执着地找上你,甚至把你奉为同类?”   “够了。”雷杰冷冰冰的打断卡尔丘克。   英俊的脸庞彻底褪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仿佛所有情绪都在瞬间被抽干,“你说完了吗。”   “凶手的想法,我他妈怎么知道?你以为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说!”   卡尔丘克毫不退让,他逼视着雷杰的眼睛,“你习惯性地隐藏一切,隐藏你的过去,隐藏你的真实感受,隐藏所有可能让你显得脆弱的信息!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防御机制,通常源于……”   卡尔丘克的话语突然停顿,他的目光掠过雷杰下意识环抱双臂的姿态,这是在极度自我保护。   脑海中闪电般联想起昨夜雷杰咬破他腺体时,那种混合着报复掌控与某种更深层混乱的惊人举动。   “雷杰,人会下意识忽视自己无法接受的东西,但在某些极端行为中,又会不自觉地复刻那种创伤模式……”   卡尔丘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带着近乎残忍的冷静。   “雷杰,你被Alpha性侵过,对不对?”   这句话如同最终判决,两个人彻底停止了交流。   雷杰抓起沙发上的外套,甚至没有再看卡尔丘克一眼,径直大步走向门口。   身影迅速消失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   “砰!”   沉重的关门声再次响起。   ……   刹那间,客厅里只剩下卡尔丘克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僵硬了几秒,然后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慢慢地滑坐到身后的沙发上。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卡尔丘克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一股懊悔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逼出了雷杰的过去,但也逼走了雷杰,这又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渔夫”,创造了绝佳的作案时机。   也许雷杰只要把最近两个月内发生过的事情说出来,渔夫就站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只要警探们回头,就能发现。   卡尔丘克疲惫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此时,古树市阴天了。   方才还有些许暮色的天空,此刻已被铅灰色的浓云彻底覆盖。   空气变得潮湿又沉闷,不久之后可能到来雨水。   卡尔丘克的心随之沉了下去。   前两起案件,马蒂奥分尸案和仓库谋杀案都发生在这样的阴雨天。   雨水能掩盖足迹、气味和许多关键证据,是凶手精心挑选的掩护。   他看着窗外压抑的天空,只希望今夜不会下雨。   ……雨声渐沥,教堂里只点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黄。   帕维尔神父正站在祭坛前整理圣器,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雷杰已经大步走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按在放置圣经的讲台上,低头粗暴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温情,只有啃咬和掠夺,带着未散的怒火。   帕维尔僵了一瞬,但没有推开。   他承受着这个充满暴力的吻,直到雷杰的力道稍缓,才微微偏头避开。   “雷杰,”帕维尔的气息拂在雷杰耳边,“是谁让你生气了,却把火撒到我这里?”   他含笑着,语气平静,带着极淡的纵容。   一只手抬起来,没有推开雷杰,反而轻轻插进他后脑粗硬的短发里,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缓慢地揉按着他的头皮。   雷杰没有吭声,只是在离开帕维尔的嘴唇后,用额头抵着对方的肩膀。   帕维尔另一只手抚上雷杰的后背,顺着脊椎的线条缓缓向下,掌心温热。   “放松。”帕维尔低声说,手指继续在雷杰发间穿梭,偶尔用指甲轻刮过头皮。他的嘴唇贴近雷杰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吹拂着敏感的皮肤。   雷杰没有动。   他嗅到帕维尔身上淡淡的稻香和蜡油。   帕维尔的手从他后背移开,握住了他紧攥的拳头,一根一根的,耐心的将其掰开,然后与雷杰十指交握。   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雷杰能感受到帕维尔平稳的心跳,与自己尚未平息的剧烈心跳形成对比。   他抬起头颅,平静的问道:“四天前的晚上你在哪里。”   四天前夜晚,正是仓库谋杀案发生的时间。   但他没有等帕维尔回答,又自顾自地笑了,轻吻帕维尔的唇角。   “我大概是疯了,猜测你是凶手。”   ————————!!————————   十月隔日更,因为月中旬要出远门   以及最近会把不可说都搬运到引力圈,嘿嘿嘿。 [74]狗心22:感谢hhj是我老婆的地雷   雨水敲打着教堂彩绘玻璃,发出细碎声响。   教堂中,飘散起帕维尔的信息素,像刚晒干的麦穗谷粒泡在潮湿的水里,若有似无地往雷杰鼻尖钻。   亲吻落在唇角时很轻,下一秒雷杰的手臂就环住帕维尔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依赖。   “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喘口气。”   温热的气息吹在帕维尔的皮肤上,雷杰喃喃低语。   可垂着的眼睫下却是一片清醒,没有丝毫沉溺或动情。   雷杰以前从不这样,他厌恶虚情假意,此刻却做得无比自然。   人果然是会变得。   ……回溯到半小时前。   雷杰抵达后,并没有走进教堂正门,反而将车隐在教堂侧后方的坡道上,让雨声掩盖了发动机的声音。   随后他绕到教堂后方,指尖扣着墙沿的砖缝,偷偷翻墙一跃,溜进了后院中。   而在翻墙落地的刹那,就发现了目标。   他是来寻找帕维尔那辆半旧的深灰色轿车。   围着车子缓缓走了一圈,指腹不经意般擦过车门把手、车窗边缘,尤其是后备箱的锁孔。雷杰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段细长的金属片。   他有备而来。   老式轿车的锁芯结构简单,对他而言形同虚设,轻微的“咔哒”声被雨声完美吞没。   后备箱缓缓弹开,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可疑物品,只有寻常的杂物。   红色的塑料水桶,几卷粗实的鱼线,一个装着各种鱼饵和铅坠的旧工具箱,一把折叠工兵铲,铲头上甚至还沾着干涸的泥点。   一切看起来都是普通钓鱼爱好者的装备。   雷杰伸出手,快速细致地摸索后备箱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垫子下方,触感只有冰冷的备胎和工具。   他一无所获。   轻轻合上后备箱,锁好并抹去可能留下的痕迹,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雷杰整理了一下表情,转身走向教堂正门。   而接下来发生事情,便是两人亲吻,雷杰说着违心之言。   之后,一切又与上次来时相同。   两人先是吃了一顿晚餐,随后在窄床上……   #引力圈呼唤   雷杰闭了闭眼,他弯下腰,干燥的嘴唇短暂地碰了碰帕维尔的嘴角。   一切归于平静。   他们并排躺在简陋的铺垫上,汗水在皮肤上慢慢变凉。   帕维尔体贴地起身,询问雷杰明早想吃什么,随后离开。雷杰始终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轮廓,直到窗外的夜色由深蓝染成墨黑,再沉淀至最浓重的时刻。   寂静中,他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00:00】   数字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冷光。   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雷杰缓慢地坐起身,肌肉牵动带来细微的酸胀感。   沉默地穿上衣物,拿起手机,他没有开灯,像一道影子转向走廊出口处一扇极不显眼的窄木门。   那是通往地下室的人口。   上一次,帕维尔的出现让他只走到了楼梯的一半。   此刻,雷杰伸出手握住黄铜门把。门轴显然久未上油,在他用力时,发出一阵压抑的“吱——呀——”声。   在这死寂的午夜,这声音被放大了数倍,清晰得刺耳。   雷杰停顿了一秒,侧耳倾听。除了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和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夜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他不再犹豫,推开足够的缝隙,侧身闪入。   更浓郁的陈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门在他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被切断,彻底的黑暗将他吞没。   按亮手机屏幕,但也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   雷杰举着手机,抬脚踏上了通往地下室的木质楼梯。   “嘎吱——”   老旧木板在他体重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一步步向下,手机光束谨慎地扫过前方。楼梯似乎没有尽头,向下延伸进更深的黑暗里。   空气越来越凉,带着一股难以辨明的气味,雷杰脚步放得更慢,呼吸也下意识地放轻。   他继续向下。   八步。   十二步。   十三步。   他踩到了地面。   雷杰嗅到类似霉菌的甜腻气味,手机冷白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有限的空间,光束边缘的黑暗浓稠得仿佛具有实体。   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了几秒。除了他自己被放大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只有绝对的寂静。   他这才开始移动。   最初几步没有冒然深入,而是先沿着粗糙的石墙缓慢移动。左手举着手机,右手五指张开,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布满湿滑苔藓的墙面,感受着每一处不平整的缝隙。   脚步极轻,鞋底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动,避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   光束扫过角落,照亮了几个堆叠在一起的、落满厚厚灰尘的旧木箱。   雷杰蹲下身,用空着的手小心地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些废弃的教堂杂物,褪色的刺绣布、断裂的蜡烛台,没有任何异常。   他继续向前。   地窖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杂乱。   光束掠过几个破旧的置物架,上面摆放着密封的玻璃罐,里面是各种风干的草药,标签早已模糊不清。   然后,光束定格在了地窖最深处。   那里并排立着三个巨大的橡木酒桶。桶身蒙着灰,但其中一个桶盖的边缘,似乎比另外两个要干净一些,像是近期被动过。   雷杰缓缓靠近。   他伸出食指,在那干净的桶盖边缘轻轻一抹,指腹上只沾了极细微的灰尘。   将手机咬在嘴里,让光束直射桶盖,双手用力,试图将其推开一条缝隙。木盖很沉,与桶身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一股更浓郁的、带着果酸和木质气息的酒香涌出,但在这之下……   雷杰的动作停顿了。   他微微蹙眉,鼻翼轻轻翕动。   除了酒味,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化学气味,像是漂白剂,或者某种强效清洁剂的味道。   这气味淡得几乎被酒香覆盖,若非他靠的很近,几乎无法察觉。   雷杰将桶盖轻轻移回原位。   他拿下叼着的手机,将光束转向酒桶旁边的区域。那里相对整洁,靠墙放着一个老旧的工作台,台上散落着一些渔具。   和之前在帕维尔后备箱里看到的一样:几卷不同型号的尼龙鱼线,铅坠,还有折叠工兵铲。   雷杰目光又落在工作台下的矮柜上,柜门没有上锁。   他拉开柜门,里面是几个塑料收纳箱。他逐一打开检查:一箱是各种渔钩和假饵,另一箱是维修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摆放整齐,第三个箱子则有些杂乱,装着一些绳索、防水布和几瓶化学制剂。包括一瓶未开封的强效漂白剂,和一瓶几乎用尽的工业级清洁液。   雷杰拿起那瓶几乎耗尽的清洁液,拧开瓶盖,凑近鼻尖。   一股刺鼻,类似于氯气和有机溶剂混合的强烈气味直冲鼻腔,正是他刚才在酒桶旁隐约嗅到的那股不和谐气味的源头。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还萦绕在鼻端,雷杰正要将清洁剂瓶盖拧回。   就在这一刹那——   他后背的汗毛毫无征兆地炸起!   一股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拂过他后颈的皮肤。   不是穿堂风。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刚刚在他身后极近的距离移动过,带起了空气的流动。   雷杰全身的肌肉在百分之一秒内绷紧,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握着手机的手臂猛地向侧后方一甩。   手机冷白的光束像一道失去控制的闪电,骤然横向划破地窖的黑暗,剧烈晃动的光斑扫过身后的空间。   光束的边缘,猛地捕捉到了一抹静止的白色。   就在距离他不到四步远的地方。   帕维尔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亚麻色的睡袍,带子松松地系着,露出小片苍白的胸膛。   他站在那里,悄无声息,仿佛早已与地窖的黑暗融为一体。光线打在他身上,也不是那么明显。   帕维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疑问。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在手机光束的直射下也变得没有表情。   他静静地站着,看着雷杰,看着雷杰手中那瓶还没来得及盖上的强效清洁剂。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地窖里只剩下手机因晃动而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微弱声响,以及雷杰自己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声。   砰咚……砰咚……   每一声都沉重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帕维尔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雷杰回忆刚才,并没有听见任何下楼梯的声音。   帕维尔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但在此刻死寂的地窖里,却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诡异:   “雷杰?这么晚了,你在这里找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但雷杰脸上的肌肉只是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极其自然地将拿着的清洁剂瓶子放回桌子上,另一只握着手机的手也缓缓放低,让光束不再直射帕维尔的眼睛,而是落在他脚下的地面上。   “帕维尔?”雷杰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甚至掺入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你吓我一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做出疲惫的样子,“睡不着,本想出去到花园里透透气,路过这扇门时好像听见下面有动静,像是老鼠在啃东西。”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帕维尔靠近了半步,手机的光束看似无意地扫过帕维尔身后的阴影区域。   “我就下来看看。”雷杰语气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帕维尔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75]狗心23:感谢想吃夜宵的手榴弹   “老鼠?”   就在雷杰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帕维尔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在地窖里带起微弱的回音。   帕维尔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这里的老鼠很懂得分寸,从不会碰不该碰的东西。”   他向前走了半步。   现在,两人几乎鞋尖相抵,雷杰能清晰地闻到帕维尔身上那股成熟麦子清香和一丝与地窖里相似的陈旧气息。   “是吗?”雷杰的声音压低,带着沙哑尾音,在这绝对的黑暗环境里,这声音像带着钩子,直接挠在人的耳膜和心尖上。   手机的光束被按熄,地窖重新被黑暗吞噬。   两个人的视觉被完全剥夺。   但正是这纯粹的黑暗,反而放大了彼此的存在感。   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雷杰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将手掌轻轻搭在了帕维尔睡袍覆盖的肩头。   掌心隔着柔软的亚麻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其下骨骼轮廓和肌肉线条。触感温热,带着生命的搏动。   他的手掌开始下滑,速度控制得极缓慢。指尖先是掠过肩胛,布料下身体稳定没有颤抖。然后,沿着上臂的曲线,缓缓向下移动。   指腹透过睡袍,描摹出臂肌的纹理,那里蕴藏着属于成年Alpha男性的力量。   动作继续。   小臂的线条更显精悍,雷杰的掌心贴合着,一点点向下探索,他感觉到了帕维尔手臂微微绷紧的肌腱,但对方依然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帕维尔的手腕。   那里的皮肤更薄,能感受到凸起的腕骨。雷杰的手指没有停留,带着奇异温柔的姿态,滑入了帕维尔的掌心。   就在手指嵌入帕维尔指缝时,他触碰到了——   一个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金属物体。   是枪柄。   帕维尔的手里,一直握着一把枪。   但这没有影响到雷杰,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他的手指继续深入,与帕维尔的手指交叉扣紧。   十指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而他们交握的掌心中央,枪柄被紧紧包裹,挤压在两人温热的皮肤之间。金属的坚硬触感无比清晰,硌着彼此的掌骨,成为这个亲密交握姿势中,无比突兀的焦点。   雷杰甚至能通过相贴的皮肤,感受到帕维尔握枪的力道,稳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交织,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手却以这样一种方式紧密相连,既像是情人间的十指相扣,又像是两个持枪者在争夺同一件致命武器的对峙。   雷杰笑道:“也许……是只不听话的新老鼠?”   帕维尔没有回答。   雷杰能听到面前人平稳的呼吸,能感受到他睡袍下温热的体温,也能嗅到那股成熟麦穗的信息素,此刻似乎更浓郁了。   帕维尔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   黑暗中,雷杰倾斜身体,吻向了帕维尔的嘴唇。   这个吻,与之前任何时候的都截然不同。   雷杰试探性的缓慢研磨。   他的嘴唇温热而干燥,在帕维尔微凉的唇瓣上轻轻摩擦,带着温柔。他的舌头撬开帕维尔没有紧闭的牙关,深入,纠缠,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搜寻着什么证据。   帕维尔起初没有回应,冷冰冰的,随后发出一声类似于叹息的鼻音。他抬手攀上了雷杰的后颈,指尖陷入短硬的发茬中,带着默许。   帕维尔舔过雷杰的上颚,纠缠着对方的舌,每一次吮吸都带着力度。   他们相互夹着枪柄的手掌,始终没有分开。   雷杰的手指反而在唇舌交缠间无意识地收紧,金属的棱角更深地硌进掌心。   帕维尔的另一只手,滑到了雷杰腰后,隔着薄薄衬衫,紧紧箍住那截柔韧而有力的腰肢,将两人的下腹紧密相贴。   雷杰喉咙里溢出极轻模糊的哼声。   视觉的缺失让触觉、听觉、嗅觉变得无比敏锐。唇舌交缠的湿濡声响,压抑的呼吸,衣物摩擦的窸窣,混合着地窖里陈旧的气味和浓郁的信息素,构成静止海平面上的漩涡。   谁在引诱,谁在沉沦,谁在伪装,谁又洞悉一切。   界限早已模糊。此刻,他们只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惊心动魄的战争。   帕维尔搂抱起雷杰。   ……不知持续到几点。   当雷杰最终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从地下室压抑的荷尔蒙中走出时,外面世界的天光,已然透出苍白的灰蓝色。   他站在教堂侧门的石阶上,深呼吸了一口,清冽纯净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鼻腔里残留的味道。而再次深吸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气管,却也让雷杰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然后,他看到。   下雪了。   临近圣诞节,古树市在夜晚迎来了初雪。   雪花不再飘落,但世界已然改换了模样。教堂的尖顶、半枯竭的树枝、远处建筑的屋顶,都披上了一层松软的白绒。   地面尚未被足迹玷污,映衬着微亮的天光,显得异常宁静,甚至带着几分圣洁。   雷杰拉高了夹克外套的领子,迈步走入这片寂静的雪白世界。   “嘎吱——”   脚下是新雪被踩实的细微声响,在这清晨的静谧中格外清晰。他独自一人行走在空荡的林间,坐回车内重新引燃发动机。   而接下来的一周里,失踪少年被发现。   在一片覆着薄霜的芦苇荡中,死者没有被肢解,也没有被放置于木筏上任其漂流。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河滩碎石上,身体被摆成一个极其诡异的、近乎安详的姿态。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纯白色亚麻衣物,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掌心向上,仿佛在等待或供奉着什么。他的脸色是一种死气的青白,但面容却被仔细打理过,甚至看得出被精心修饰过的眉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人造的“宁静”。   他身体唯一的伤口,也是致命伤,在左胸心脏的位置。一个边缘整齐的精准切割创口。创口不大,但深可见骨,直接贯穿心脏。   而在那个空洞,不再跳动的心脏位置,被放置了另一种东西。   一颗红色苹果。   ————————!!————————   回来了,开始更新[撒花] [76]狗心24:感谢暮霭沉沉楚天阔的地雷   河滩上那具被精心修饰的尸体,其细节并未传入雷杰耳中,或者说,他主动切断了所有相关信息的渠道。   自那个地窖之夜后,他便向警局递交了病假申请。   结合他击毙袭警凶犯后尚未完全平复的舆论和心理评估,局长批准了假条。他暂时的消失在外人看来合情合理。   这一周,他如同人间蒸发。   卡尔丘克的未接来电和麦克的短信,都被他刻意忽略。   他根据法切蒂早些时候发来的地址,搬住进了位于古树市北城区旧使馆街道的一栋僻静洋房里。   法切蒂的短信言简意赅:【它是你的了。】   这栋两层高的石砌洋房带着新古典主义的遗风,如今法律意义上归属于他。   室内,厚重的丝绒窗帘阻隔了光线,昂贵的波斯地毯吞噬了声音,雷杰没有改动任何布置,感觉自己更像一个闯入者,在巨大华丽空壳中的临时寄居者,一个本想理清线索却反而在迷宫中越陷越深的倒霉蛋。   他后悔了。   后悔那夜在树林里,没有将马蒂奥(河滩碎尸案的死者)彻底揍到不省人事,让对方还有力气逃脱,继而落入帕维尔手中。   是的,他现在无比确信,凶手就是帕维尔。   从一开始就是他在作案。   道貌岸然的神父,揣摩着他的心理,复制着他的潜在行为模式,精心策划了这一系列案件。   地窖里的异响、强效清洁剂、被动过的酒桶,这些蛛丝马迹都未让雷杰认清现实,直到他的指尖触碰到帕维尔掌中上了膛的枪。   杀意。   赤裸裸毫不掩饰。   隔阂在两个人间的面纱被揭开,那一刻所有模糊的线索瞬间聚焦,无可辩驳地指向帕维尔。   雷杰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可悲的是,这些发现没有一样能作为法庭上的铁证。这份证据的缺失,也矛盾地成了雷杰的护身符。   因为不能指认帕维尔,所以帕维尔给予雷杰选择的机会。   雷杰亲吻了对方,让帕维尔继续维持着神父的姿态。   二人缠绵至破晓,然后放雷杰离开了。   雷杰毫不怀疑,如果那夜他继续搜查或当场质问,那根紧扣扳机的手指会毫不犹豫地压下。   那不是一场对峙,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危险平衡。   帕维尔在观察,在试探,甚至用一种扭曲的方式靠近他。而雷杰,则在死亡的威胁下,被迫成为这场疯狂双人舞的参与者。   他成为了共犯。   洋房空旷的客厅内,雷杰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烟。他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上升,勾勒出他疲惫而紧绷的侧脸轮廓。   烟雾袅袅,模糊了斜射进来的日光。   特殊调查局简报室。   阳光穿透了玻璃,融入了这里严肃的空气。   投影仪的光芒照亮了悬浮的尘埃,屏幕上展示着芦苇丛中发现的最新现场照片,死者胸前的空洞中,放置着一颗颜色鲜艳到刺目的红苹果。   卡尔丘克站在屏幕前,他看上去比一周前更加瘦削憔悴,只有红发带着明亮光泽。他用激光笔的红点圈出那颗苹果。   “注意这里,”他声音冷静,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与之前两起案件相比,凶手的情绪改变了。”   激光笔的红点移动到马蒂奥被肢解后排列的现场照片,然后是仓库案中受害者被捆绑,腺体受损的照片。   “之前,他对待受害者像对待原材料,对待一件等待完成的作品,剥离捆绑和展示……整个过程冷静,程序化,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创造者冷漠。他并不把受害者视为人,而是他表达某种理念或满足某种情绪的工具。”   红点回到新死者胸前的那颗苹果上。   “但这一次,他给死者穿上了干净的衣服,整理了遗容,摆出了近乎安详的姿态。还有这个——”红点停留在苹果上,“苹果,在许多文化语境中象征着诱惑、知识,有时也代表奉献与爱。他将这颗象征性的心放入死者的胸腔,这不再是简单的展示,这是一种寄托,或者说是……”   卡尔丘克停顿了一下,环视会议室里表情凝重的同事们。   “示爱。”   卡尔丘克皱起眉头:“凶手在这次作案中,倾注了某种前所未有的情感。他把对某个特定对象的感情,投射到了这名受害者身上,他在通过这种方式,向那个人传递信息,进行一场血腥对话。”   卡尔丘克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讲台边缘,预感非常不妙,他早已将这几起案件与雷杰关联起来。从马蒂奥案的模仿痕迹,到如今凶手情感投射对象的明显转变。   雷杰是这一切的核心,是连接凶手的钥匙,也可能是他激发了凶手情感的变化。   雷杰消失的这几天,他到底做了什么?   是无意识的举动刺激了凶手,导致其行为模式升级?还是他们之间发生了某种更直接的接触?   疑问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卡尔丘克的心头。   卡尔丘克的话语在会议室里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负责证据分析的年轻探员举起了手:   “博士,您之前提出过一个假设,认为渔夫最初的作案手法,是在模仿或者说复刻某个特定对象的潜在行为模式,一个他视为同类或兴趣目标的人。”   年轻探员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   “现在,凶手的行为发生了如此显著的转变,带有强烈的个人情感。这是否意味着,他模仿的目标,其行为或状态正在朝着凶手所期望的方向发展?或者说,凶手认为他的引导或观察取得了进展,从而激发了他这种更亲密扭曲的情感表达?”   这个问题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卡尔丘克的目光变得深沉。   又一名探员发言道:“也许这代表渔夫的行为升级了,他不再满足于远距离的模仿和观察,他开始尝试互动,尝试建立一种更私人的联系。”   另一位资深探员,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提出了更现实的担忧:“所以,按照这个逻辑,这个我们还没有找到的未知人物,就可能在无意识中鼓励了渔夫。”   “不一定是鼓励,”卡尔丘克谨慎地纠正,“更可能是一种被凶手单方面解读的信号。但无论如何,渔夫的目标对象我们姑且称之为X,X的存在和状态,现在已成为驱动凶手行为模式演变的关键变量。找到X,理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是阻止凶手下一次作案的关键。”   卡尔丘克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让他窒息。   那个代号"X"的影子与雷杰的面容在脑海中彻底重叠。   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雷杰。但此刻,这个最关键的人却切断了所有联系,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   他知道雷杰是安全的,只是不想出面说出实情。   卡尔丘克盯着会议室的白板,时间正在流逝,谋杀越来越多,下一个受害者随时可能出现。   二十四小时。   他对自己说道,给雷杰二十四个小时,明天这个时候,如果雷杰还不主动出现,他会亲自签发强制传讯令。   卡尔丘克认为自己给够了雷杰体面,即将耗干最后的耐心。   他是刑侦人员,是执法者。   底线依旧在那里,若有人执意要越过这条线,他不介意亲手将其拽回该在的位置。   *   古树市的雪又开始了,细密的雪屑洒落在旧使馆街,将本就僻静的石砌洋房衬托得更加与世隔绝。   雷杰在洋房里度过了浑浑噩噩的白天,可惜尼古丁无法真正驱散盘踞在心头的那片阴霾。   被迫成为“共犯”的恶心感,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停在洋房门口。   没有鸣笛,甚至没有明显的引擎轰鸣,车门打开,一个身着黑色长大衣的身影走了下来。   法切蒂,他回来了。   法切蒂没有按门铃,直接握住把手打开了屋门,仿佛进入自己的领地。他走进空旷的客厅,目光扫过陷在沙发里,神色阴郁的雷杰,扫过桌上烟灰缸里插满的滤嘴。   “看来你这几天并不愉快。”   法切蒂脱下大衣,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勾勒出他保持得很好的身材。   雷杰依旧仰躺着,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皮看着忽然到来的“客人”。   沙发柔软,承托着雷杰仰躺的身体,而法切蒂居高临下。   法切蒂俯身,双手撑在雷杰脑袋枕着的沙发靠背上,将人困在双臂与沙发之间,一股混合着昂贵古龙水与Alpha自身的信息素气息压迫笼罩下来。   他微微低头,审视着身下的雷杰,目光掠过雷杰的眉骨、鼻梁,最后定格在黑色头发上。   “几天不见,”法切蒂开口,“剪头发了。”   他的视线停留在雷杰新修剪的头发上。那一头原本略显不羁的黑发,此刻被剃得极短,紧贴着头皮,露出清晰利落的发际线。   短短的黑色发茬,摸上去一定很扎手,法切蒂莫名想到。   指尖动了动,他想亲自感受一下那发茬的触感,但克制住了,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这崭新的轮廓。   “很适合你。”法切蒂淡笑了一下。   短发将那张脸的英俊勾勒得更加锋利,甚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攻击性。不得不说这样更加招人喜欢。   雷杰扯了扯嘴角,随后掐灭了烟蒂,把仰躺的姿势改为坐在沙发上,随后才开口道:“你回来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空气中却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在窜动。   法切蒂顺势坐在了雷杰腾出来的空位,缩短了彼此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雷杰,目光从英俊的眉眼滑到微微干燥的嘴唇,再落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衣领,法切蒂的双眼带着凝视和隐晦的欲望。   雷杰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领口有些松散,露出一段线条利落的锁骨和蜜色皮肤。   被那种眼神望着,雷杰立刻明白对方的想法,都是Alpha,那意思简直赤裸的吓人。他直接伸手抓住法切蒂西装的领口,微微侧头吻了上去。   法切蒂没有推开雷杰,反而一手揽住雷杰的腰身,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交缠,成年人的打招呼。   空气中弥漫开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窣窣声响。   这个漫长的吻最终在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时结束。   雷杰微微喘息着,法切蒂的手依然停留在他的腰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   “我想,可以了。”雷杰准备起身。   可法切蒂没有动,反而把手从雷杰的腰背移开,指尖轻轻落在雷杰的喉结上,并没有用力,只是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触碰,拨撩着。   雷杰的身体有瞬间绷紧,他想偏头躲开,但法切蒂的目光和气息如同无形的牢笼。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法切蒂指尖下滚动。   “发生了什么?”   法切蒂的指尖沿着雷杰的喉结缓缓向下,划过T恤的领口边缘,停留在他的锁骨凹陷处。那里的皮肤温热,能感受到肌肉的紧绷。   法切蒂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凹陷的骨骼,动作缓慢而带着某种暗示,“可以告诉我吗,是什么让你这么烦躁,甚至快要用烟头把烟灰缸填满?”   雷杰沉默了几秒,抬起手,抓住了法切蒂在他锁骨处作乱的手腕,力道不小。   “帕维尔,我记得你知道他。”   “他是最近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雷杰尽可能简洁地讲述了这几天的经历,当然,他没有提及两人之间的做|爱,和后续那扭曲的亲密,只强调了帕维尔的危险性和他几乎可以确定的凶手身份。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模仿我的背景和行为模式杀人。但我没有证据。”雷杰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而且,如果我要举报他,他肯定会把我是劣化种的事情捅出去。”   法切蒂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雷杰停住解释。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雷杰几乎是咬着牙反问。   法切蒂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另一只手捏住了雷杰的下巴,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他挣脱,又不至于弄疼。   “我知道一部分,”法切蒂坦然承认,“但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告诉我,雷杰,你需要我做什么?”   “让他闭嘴,不会泄露我的事情。”雷杰道,“然后我去报警。”   他努力不让急促的情绪表现得过于明显。   法切蒂看着雷杰,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神色。他抬手,用指背轻轻蹭过雷杰的脸颊,动作带着亲昵和绅士般的温柔。   “帕维尔的事情,我会处理。”法切蒂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就像公职人员在陈述报告,“你不需要去报案,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我会用更加妥善的方式让他收手。”   雷杰敏锐地捕捉到了“妥善的方式”这个词语,也许意味着法切蒂不打算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他心里升起一丝疑虑,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法切蒂的承诺,至少能暂时保证他的秘密安全和结束帕维尔的杀人行为。   “好。”   雷杰点了点头,将这丝疑虑压了下去。   接着他听见法切蒂说,“同样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做。”   雷杰认为这是交换,法切蒂帮他解决帕维尔的麻烦,他自然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需要我做什么?”他直接问道,做好了各种准备。   法切蒂对于雷杰的爽快似乎很满意,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松开揽着雷杰的手,走向自己搭在沙发上的大衣,从内袋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盒子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像是一件昂贵的礼物。   “把这个,”法切蒂将盒子递给雷杰,语气随意,“送给特殊调查局的副局长,格雷格姆。记住,要私下交给他,不要经过任何中间人,也不要让其他人看见。找个合适的时机,亲手交到他手里。”   雷杰接过盒子,入手有些沉,猜不出里面是什么。   这任务听起来有些古怪,远比他预想的“特殊”事情要微妙得多。   “这是什么?”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法切蒂看了他一眼,语焉不详:“你不需要知道。只需要确保格雷格姆收到它。这对我来说很重要。”他顿了顿,补充道,“做完这件事,帕维尔那边,你就不用再担心了。”   雷杰捏了捏手中的盒子,丝绒面料触感柔软。他明白了,这就是交换条件。用一次隐秘的“送货”,换取法切蒂对帕维尔的干预和他自身秘密的安全。   虽然觉得这任务有些蹊跷,但似乎并不算太困难。至少,这比直接面对帕维尔……要让心里舒服得多。   这个念头浮现时,连雷杰自己都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面对帕维尔”,这个短语在脑海中炸开,带出的是一连串混乱而矛盾的画面和感受,也是他为什么这几天不愿出现在警局的原因。   他甚至……依赖过他。   望着法切蒂的棕色直发,雷杰回忆起帕维尔那双总是带着悲悯温和的眼睛,嗅到了如同晒干麦穗般令人安心的气息。   雷杰了解自己,明白自己潜意识里贪恋温柔的关怀和稳定,却没想到这一次短暂的放松,却选择错了对象。   “我知道了。”雷杰将盒子收进口袋,“我会办妥。” [77]狗心25:感谢发光西红柿的地雷   雷杰驾驶着黑色轿车,拐过街角。无数车轮碾压下,道路上的雪已化为污浊黑泥,伴随车辆行进发出粘腻声响。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外,街道两旁店铺的橱窗变得格外鲜艳。   闪烁的彩灯缠绕着树枝,勾勒出圣诞树和驯鹿的形状。橱窗里,穿着红绒袄的圣诞老人玩偶机械地挥着手,洁白的棉花点缀在橱窗边缘模拟着积雪。   一家音像店门口的音箱里传出舒缓的音乐,与另一家店铺欢快的DJ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节日前特有的嘈杂。   行人裹着冬衣,手里提着印有品牌Logo的购物袋,有说有笑。   这洋溢着欢庆的气氛,让雷杰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瞬。   然而,短暂的平静下一秒就被彻底粉碎。   人们的尖叫、汽车急促的鸣笛,从他刚刚离开的主干道方向传来。   雷杰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漏跳一拍。   三四辆汽车的快速鸣笛和人群的叫喊,这声音太近,太具有危险的征兆……而且方向……   雷杰猛踩刹车,轮胎在湿滑路面上打滑,车尾轻微甩动。顾不上稳定车身,立刻扭头开回那条他刚刚驶离的街道。   他驱车重新返回,距离越近,看得越清楚。   滚滚的浓烟正从一辆深蓝色福特的引擎盖缝隙和底盘下疯狂涌出,烟柱乌黑,直冲灰蒙蒙的天空。浓烟底部,橘红色的火苗已经蹿了出来,贪婪地舔舐着车身前部,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蔓延。   一辆车正自燃,火势起得极快。   那个位置……那辆车的颜色和型号……   “该死!”   是格雷格姆的车!他们刚刚才分开!   雷杰将车胡乱停在距离燃烧车辆几十米外不会造成二次危险的地方,一把推开车门,冲了过去。   周围已经有几个被浓烟和火光惊动的路人,他们惊恐地捂着嘴,远远望着,有人在大声打电话。   热浪已经开始弥漫,空气中充斥着塑料、橡胶燃烧的刺鼻臭味,还有一种更不祥的、类似于电线烧焦的气味。   融化的雪水混合着可能泄漏的油液,在路面形成一片片五彩斑斓的液体,反射着跳跃的火光,映出车辆逐渐被火焰吞噬的扭曲影子。   “车里有人!快救人!”雷杰朝着火焰中心冲去,灼热的高温让他皮肤发烫,呼吸困难。   “喂!你别过去,太危险了!火会越烧越大!可能会爆燃!”一个穿着厚实工装裤,看起来像附近维修工人的壮实男人试图拦住雷杰,脸上满是焦急,“去拿灭火器!我的车后备箱有!”   “来不及了!先把人拉出来!”雷杰吼了回去。   他看到了,在驾驶座位置上,有一个正在拼命拍打着车窗,剧烈挣扎的人形轮廓。   是格雷格姆!他被困在里面了!   凄厉到变形的尖叫和模糊的拍打声从密闭的车厢内传来,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像困兽的哀鸣,狠狠撞击着耳膜。   雷杰冲破越来越炙热的气浪,冲到驾驶座一侧。   他伸手去拉车门——   锁死的!   无论他怎么用力,车门纹丝不动,电子锁显然在短路中失效了,或者更糟糕的是,格雷格姆在极度的恐慌和痛苦中,本能地触动了门锁开关,反而将自己最后的生路彻底封死。   雷杰用力拍打车窗,朝里面大喊,“开门!格雷格姆!把锁打开!”   手掌拍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但回应他的只有格雷格姆更加疯狂绝望的拍打和已经不成调的凄厉。   火焰蔓延得极快,已经吞噬了三分之二的车体。   透过布满裂纹和烟熏的玻璃,雷杰能看到里面地狱般的景象。   火焰像活物一样,从通风口、从仪表盘下方窜出,首先点燃了格雷格姆的裤腿。   高级西裤面料瞬间卷曲碳化,露出下面迅速变得通红,继而焦黑的小腿皮肤。   皮肤在烈焰炙烤下迅速失去水分,变得通红、鼓起巨大透明的水泡,水泡又在瞬间破裂,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继而变得焦黑的真皮层,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混合着烤肉和化学制品燃烧的气味更加浓烈了。   “呃啊!!!”   火舌向上蔓延,贪婪地吞噬着格雷格姆的衬衫、外套。   纤维燃烧,粘附在他的皮肤上继续蔓延,格雷格姆的头发在高温中卷曲、冒烟、然后“噗”地一下燃起明火,像一个诡异的火炬。然后火炬又快速熄灭,头发化为灰烬,露出底下发红起泡的头皮。   最恐怖的是他的脸。   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到完全变形,嘴巴张大到人类下颌的极限,发出无声的嘶吼。   格雷格姆的眼球在高温下开始凸出、变白、浑浊,就像两颗被急速煮熟的鸡蛋,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边的痛苦和死亡的阴影倒映在其中。眼周的皮肤迅速收缩、碳化,使得那双濒死的眼睛显得更加突出和骇人。   他的双手,曾经堆满笑意接过那个丝绒盒子的双手,此刻正在空中无助地痉挛抓挠,手指蜷曲,指甲因为剧痛而深深掐入掌心,但很快,那双手也被火焰包裹,皮肤焦黑剥落,如同烧焦的枯枝。   格雷格姆的挣扎从疯狂拍打变成了全身剧烈,无意识的抽搐和痉挛。   他的身体被安全带束缚在座位上,像一条被扔进油锅的鱼,徒劳地扭动撞击着方向盘和座椅。他的眼球开始浑浊,大概已经无法视物。   格雷格姆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拍打车窗的手无力地滑落,在熏黑的玻璃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印记。   火焰彻底吞没了他。   整个人,在短短一分钟内,从一个活生生,带着谄媚笑容的官员,变成了一具在烈焰中疯狂扭动的焦黑碳化的人形物体。   雷杰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眼睁睁看着那团人形火焰的抽搐最终停止,只剩下火焰持续燃烧时发出的稳定而恐怖的咆哮声。驾驶室内,只剩下一个焦黑、依稀能辨认出人形的轮廓,依旧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   灭火器拿来了,白色的干粉喷吐在火焰上,试图压制火势,但面对已经完全燃烧起来的车辆,显得如此无力。消防车和警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撕裂了雪天的寂静。   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那个刚刚还在对他阿谀奉承、因为收到“礼物”而兴奋不已的格雷格姆副局长,此刻已经化作焦尸。   雷杰缓缓后退,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高温区域和那可怕的气味。他站在人行道旁,看着消防员用专业工具破拆、灭火,看着那辆福特车的残骸如同一个被烧焦的金属棺材。   雪,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雪花落在灼热扭曲的金属上,瞬间化作蒸汽,发出“滋滋”的声响。它们试图覆盖这人间惨剧,却只能与融化的雪水、油污、灰烬以及某种无形的血腥混合在一起,将周围染成一片更加肮脏、更加绝望的泥泞。   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雷杰不想去思考。   他试图将那个精致丝绒盒子与眼前这堆扭曲残骸分割开来。它们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一个代表着法切蒂隐秘的馈赠和一场肮脏的交易,另一个则是突发的事故,一场不幸且极其残忍的自燃灾难。   但理智却在冷酷地切割着他自欺欺人的妄想。   太巧合了。   时间点精准得可怕。   盒子刚离手不过几分钟,车辆就发生了如此迅猛诡异,并且将车门彻底锁死的自燃。   仿佛盒子本身就是一个诅咒,格雷格姆的触碰,就是启动了某种毁灭程序。   雷杰想起来法切蒂的叮嘱。   “私下交给他,不要经过任何中间人,不要被其他人看见。”   当时只觉得是谨慎,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算计。   而格雷格姆的反应,那毫不掩饰的阿谀奉承,对法切蒂名字的敬畏,以及对盒子欣然接受的态度……他显然知道法切蒂是谁,也显然期待着某种“厚礼”。他以为自己接到的是橄榄枝,是通往权力或财富的捷径。   *   旧使馆街的洋房内,空气凝重。   雷杰没有开灯,一步步走向客厅,靴底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身上的雪屑尚未完全融化,头发凌乱,脸颊上还有一些灰烬痕迹。   没有等太久。   厚重的屋门在半小时后被推开,法切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一丝不苟的黑色大衣,仿佛刚从某个正式场合离开。   他从容地脱下大衣挂好,目光扫过雷杰的状态,眼眸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假设,”法切蒂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你如此急切地要求见面,是因为格雷格姆副局长的不幸遭遇?”   他的直接,像一瓢冰水浇在雷杰燃烧的怒火上。   “不幸遭遇?”雷杰坐在沙发上,转身直面法切蒂。   他没有伸手指向窗外,也没有明显的肢体动作,只是定定地坐在那里,就像房子后院泳池旁的雕像。   窗外纷飞的雪花似乎也凝固在他漆黑的瞳孔里,雷杰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比平时更低,但那平稳之下,是冰封河面下汹涌的暗流。   “那是谋杀,一场精心策划的杀人现场。就在我把那个盒子交给他的几分钟后。”   法切蒂微微挑眉,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   “古树市的车辆安全隐患确实令人担忧,尤其是这样的雪天。老旧的线路,泄漏的燃油……”法切蒂晃动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火光下荡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酒杯转向雷杰,坦然道:“但我不打算用这套说辞敷衍你,雷杰。”   “是我安排的。” [78]狗心26:感谢横舟贻木的地雷   “是我安排的。”   雷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法切蒂重复雷杰的问题,仿佛在品味这个词。“格雷格姆,他忘了自己是谁提拔上来的,也忘了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伸向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认为凭借一些小聪明,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交易,就能撬动特调局局长的位置。他太天真了。”   “特殊调查局,雷杰,满打满算,成立刚满一年。你以为它凭什么能拥有超越所有常规警队的权限?凭什么能直接介入全州范围内任何它认为有必要插手的凶杀案,甚至无视一些地方警局的壁垒?”   他不需要雷杰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   “是州长,温罗尔先生在大力支持和促成。他看到了各市警力在应对某些案件时的无力与掣肘。他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剑解决这些问题。”   “当然,仅凭州长一人之力,还不足以让州议会通过那些赋予特调局特殊权力的法案。有几股我们称之为“城市基石”的力量,也看到了其中的必要性,或者说利益。我们与他们一起参与其中,用他们的资源让这把剑得以铸成。”   对方不过随口几句,雷杰却从中听到了普通人不可能知道的内容。   法切蒂继续道:“但这其中有一个关键的问题,雷杰。你知道联邦的规矩,市长由各市人民选出,他们首要对自己的城市负责。”   “即便是同属自由党,州长温罗尔和古树市市长之间也存在分歧。州长先生希望加强州级层面的控制和协调,而我们的市长先生,则更倾向于维护本市的自治权和……他个人的权力地盘。”   “格雷格姆,他是州长先生安插在特调局,确保利剑正常运行的关键人物之一。但他愚蠢而贪婪。他一方面享受着州长先生赋予他的地位和资源,另一方面,却又觉得古树市市长递来的橄榄枝更加诱人。他开始左右逢源,将一些本应严格保密的信息,关于调查方向、内部人事、甚至关于某些触及到各家族利益圈子的敏感线索,作为筹码,泄露了出去。”   法切蒂的语气越来越严肃,他所揭示的,是足以影响整个州高层格局的机密。   而聆听这一切的雷杰,脸上不见波澜。   当雷杰开口时,没用半点虚饰的辞藻,也没用官方书面语言,只有在黑暗社会中摸爬滚打的粗粝现实。   “我和你们不一样。”雷杰声音不高,极度平缓:“来古树市之前,在纽廉港,我甚至不能算个真正的联邦公民。给谁投票?市长叫什么?政府大楼门朝哪开?这些跟我每天能不能赚到钱,是把人揍趴下还是被人揍趴下相比,屁都不是。”   他故意用着难听的词语,抬眼看向法切蒂。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同于联邦人,单眼皮,眼睑褶皱很浅,此刻因极度专注而显得格外锋利。   没有夸张的瞪视,只是平静地凝视。   雷杰道:“我不懂你们那些漂亮话。但我知道,一件事要是听起来太好,那它八成有问题。”   “你说特调局成立是为了更高效地处理跨州凶杀案?听着挺正义,可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是想破案,为什么不把钱、把人、把权限,直接塞给各市本来就有的警察局?把他们喂饱了,装备好了,情报系统打通了,不是更省事?何必非要重新弄出听命于你们的东西,权限还高得吓人?”   他不等法切蒂回答,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凿。   “你还提到了城市基石。”雷杰嗤笑一声,笑意又瞬间消失,“说得真好听。在我听来,就是温罗尔州长找到几个有钱的大家族、大公司,让他们出了钱,出了力,对吧?用金钱和权力,让大法官们给你们开了绿灯。”   “那我问你,法切蒂,以后这些出了钱、出了力的基石,他们的工厂偷偷排毒污染了河水,他们的孩子在街上飙车撞死了人,他们的公司干了违法的勾当……特殊调查局,是查,还是不查?是秉公执法,还是回避?”   “如果查,那你们怎么面对你们的大金主们?如果不查,或者轻轻放下……”   雷杰盯着法切蒂,一字一句地问,“那你们和纽廉港那些收了黑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黑警,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他们收的是现金,你们收的,是更大的人情和政治资本,对吧?”   雷杰说道最后,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   “你们所谓的“更锋利的剑”,还没砍向几个真正的恶魔,就已经被恶魔握在手中。你告诉我,这样的剑,挥出去还能保持公正吗?还是说,它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保护某些人,或者……清除某些像格雷格姆一样不听话的零件而存在的。”   谈到最后,黑色眼睛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锐利如刀。   “所以,别用大局和秩序那套来说服我。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只知道,你让我送出东西,那个人在接收后死了。我该不该在你决定把我变成另一颗必要的螺丝钉之前,先做点什么。”   雷杰剥开了冠冕堂皇的表象,直刺核心。   法切蒂没有立刻反驳雷杰那尖锐至极的指控,而是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以及更深试图挽回什么的企图。   他主动给雷杰倒了一杯威士忌。   “雷杰,”法切蒂的声音低沉下来,失去了部分官方口吻,带上了一种私人情绪,试图沟通的语调,“我们之间,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对话吗,听起来像是吵架。”   “你看待事情的角度总是这么一针见血,带着特有的清醒,这正是我看重你的地方。”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雷杰的手臂,但在雷杰如同实质的排斥目光下,那只手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回身侧。   法切蒂试图绕过刚才那场关于特调局本质的残酷辩论。   “但你现在并不清醒,你在迁怒。”法切蒂微妙示弱道:“格雷格姆的死,时机太糟糕了。它发生在你被帕维尔那个疯子纠缠戏弄之后,你心底对帕维尔的怒火无处发泄,而我的行为,恰好成了你宣泄这股怒火的靶子。”   雷杰在听见帕维尔的名字时,脸色变得不自然,反驳道:“不要混淆两件事情。”   法切蒂捕捉到了雷杰脸上的细微变化,他向前一步,继续推进:“来时我已经找过他了。”   “我和那位群众敬爱的神父,进行了一场颇有启发的谈话。而你,绝对不会想知道,他是如何向我描述你的,雷杰。”   就在这时,雷杰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让他心底发寒的细节。   当法切蒂说出“帕维尔”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没有寻常人该有的厌恶警惕或恐惧,明明对方是个连环杀人凶手。   法切蒂反而带着一种熟稔,是一种谈论某个麻烦但并非不可接触之人的语气。   仿佛他们并非处于对立的两极,而是某种扭曲棋盘上彼此知根知底的玩家。   这个发现让雷杰胃里一阵翻搅。   他不想深究这背后令人作呕的关联,但一个更清晰的结论已经在他脑中浮现:   法切蒂和帕维尔,没有区别。   他们都视自己为超越凡俗规则的存在,都认为自己拥有决定他人生死的特权。一个用炸弹和阴谋清除障碍,维护他冷冰冰的秩序,一个用刀子和仪式创作作品,满足他热狂的欲望。   手段不同,内核却相同。   “我不需要知道他说了什么。”   雷杰的声音干涩,他强行掐断了那令人不适的联想,斩断了所有可能引向帕维尔的话题,仿佛那名字本身就带着污染。   “我也不关心你们之间有什么默契或者交易,我只看到结果,你们都在杀人。区别只在于,一个穿着西装,一个披着神袍。”   雷杰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却无法缓解胸口的滞涩。   回忆这一个月的时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疲惫的神情。   “我要离开古树市。”   雷杰宣布着,语气里没有冲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法切蒂陷入了沉默。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将两人冻结在其中。   最终,法切蒂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想逃?”   “不是逃。”雷杰纠正他,“是退出。”   “退出你们这场我永远也玩不懂,也不想再玩的舞台。帕维尔也好,你也好,温罗尔也好,都与我无关了,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雷杰不再看法切蒂,扭头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我厌倦了在你们的规则里打转。”   法切蒂淡笑了一声:“我们不会轻易放走感兴趣的东西,雷杰。”   声音充满惋惜,带着蛊惑力,法切蒂运用起了属于顶级说客的语调:“在这里,单纯的意愿毫无意义,它只会被更强的力量碾碎。”   “雷杰,你的内心或许保留着一份底线,我称之为善良。但在这里,善良本身一文不值,它必须武装起来,必须长出獠牙和利爪。你的善良,必须有点锋芒,否则,它一文不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标准,他们的公平可能成为你的不公,所以如果想要贯彻符合你自己标准的公平与正义,那你就需要权力和钱。”   *   那日,两人最终是不欢而散。   待法切蒂离开后,一只半旧的黑色旅行包被从沙发深处提出,雷杰从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他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古树市。   他早有准备,无论何时,必要证件和足以支撑他立刻消失的现金,总是静静地躺在夹层里。   在古树市这片泥沼中停留的时间太短,短到来不及积攒任何值得留恋的负累。   目光扫过房间,几件便于行动的便服被迅速折叠,塞进包内。最后,是那件常穿的黑色夹克,雷杰将其对折,掌心压下,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随即利落地塞入包底,填充了最后一点空间。   雷杰单肩拎起旅行包,快速往屋外走去。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被点燃,仪表盘幽蓝的光线映亮了他毫无表情的侧脸。   就在他挂上档位,准备驶离这片是非之地的瞬间——   刺眼的红蓝色光芒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猛地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将他这辆灰色轿车死死锁在中心!   几辆毫无预兆出现的警车呈包围之势堵死了所有去路,车门洞开,身穿防弹背心的警察以车门为掩体,手中枪械齐刷刷对准了驾驶座。   “车里的人听着!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立刻熄火!”   “雷杰!你因涉嫌谋杀,现正式逮捕你!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扩音器里传来的吼声在寂静的住宅区域内回荡。   雷杰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泛白,引擎依旧在低沉地运转。   谋杀?是因为格雷格姆的死亡吗,法切蒂的动作这么快,还是说,这根本就是计划好的灭口,连让他离开的机会都不给?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果然如此”的嘲弄在他胸腔里翻涌。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些在闪烁警灯下显得模糊而充满敌意的面孔,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强行冲卡的可能与代价。   微乎其微,且只会让罪名坐实。   雷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想要踩下油门的原始冲动。   他喉结滚动,颈侧拉出利落的线条,在紧绷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脉动。眼神阴沉地扫过包围圈,最终,他依言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关掉了引擎。   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车外紧张的呵斥和警灯旋转发出的单调声响。   他被命令举起双手,慢慢打开车门下车。   当推开车门,长腿迈出,完整地暴露在刺目的红蓝光芒下时,所有枪口都瞄准了他。   雷杰穿着件厚实的黑色冲锋衣,立领竖着,衣摆垂至大腿。防风雪的面料在警灯照射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将身形轮廓模糊了几分,却更显出危险和力量。   他依言高举双手,厚重的衣袖因这个动作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咔哒——”   手铐锁上时,金属直接接触到冬季冰冷的空气,皮肤更添刺骨寒意。   雷杰被推搡着走向警车,黑色靴底踩在结着薄霜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79]狗血27:感谢itte的地雷   在被押解进警车后座之前,一名戴着战术手套的警员上前,手中拿着金属颈环。   内侧可见细密的电极触点,这是专门用于抑制高危Alpha信息素及部分身体机能的拘束装置。   “低头。”警员的声音毫无感情。   雷杰颈侧肌肉微微隆起,绷紧下颌,但最终,他还是依言微微低下了头。   冰冷的金属环贴上他后颈最敏感的腺体区域,瞬间激得他皱起眉头。   “咔哒”。   随着又一声清晰的锁扣声,颈环严丝合缝地扣紧。   一股微弱的电流感瞬间窜过脊柱,强行将他体内Alpha的信息素牢牢锁死。   带着拘束装置的雷杰被推入警车后座。   *   再次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环境比上次还要压抑。   荧光灯苍白的光线,冰冷的金属桌,焊死在地面的家具,以及对面那块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单向玻璃。手铐的链条再次被锁死在桌面中央的铁环上,长度依旧经过精心计算,带着十足防备意味。   门被推开,熟悉的红发出现在门口。   卡尔丘克端着塑料咖啡杯走进来,步伐似乎比上次更加疲惫,眼下的黑眼圈也越发浓重,像两团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比上次更加锐利,如同经过打磨的冰锥。   他无声地在雷杰对面坐下,将咖啡杯放在桌上,没有立即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只是静静地看着雷杰,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探究,而是混合了审视和失望。   “好久不见,雷杰。”   卡尔丘克的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看来,还是需要强制手段,我们才能见面。”   雷杰抬起眼,与他对视,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深井。   卡尔丘克没有等待回应,缓缓翻开文件夹。   这一次,里面的内容更厚实一些。   他没有立刻出示任何照片或报告,而是用那双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死死锁住雷杰。   “我们又回到起点了。”   卡尔丘克捏了捏鼻梁,带着一种被案牍劳形和不确定性折磨出的疲惫。   “最初,我认为你是凶手,后来又发觉你不是凶手,只是被凶手关注着。”   “只是这一次,我迟疑了,也许我最初的想法是对的。”   雷杰沉默听着,手腕上的金属与桌环轻轻碰撞,发出细微声响。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轨迹与卡尔丘克截然不同。   交给格雷格姆的盒子,里面会是什么?是自燃装置吗,足以让车辆自燃的某种化学物质。   于是,现在这个交接盒子的过程成为了谋杀证据?   法切蒂借他之手,清除异己。   这个罪名如果扣实,他百口莫辩。   特调局是温罗尔的,法切蒂是他的秘书,他们如果想要一个“完美”的替罪羊来掩盖高层倾轧的丑闻,他这个外来者无疑是最佳选择。   反抗?   起码不是现在。   也许他会入狱,雷杰心情有瞬间变得沉重,但在入狱前,他一定会找到时机报复回去。   雷杰又看向卡尔丘克。   说实在的,他不太喜欢这个家伙,那这个一直在猜测来猜测去的心理分析师,又扮演什么角色。   他是否和法切蒂是一伙的?   卡尔丘克也在凝视雷杰。   他观察着雷杰脸上每一丝肌肉的纹路,试图解读那沉默下的思绪。   可看到的不是杀人狂魔面对证据时的慌乱或得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权衡,又像是认清了某种绝望处境后的冰冷平静。   这不对劲。   这和他侧写中的那个以“创作”为乐的渔夫,气质上存在一种微妙的不协调。   “让我们暂时放下那些指控,雷杰。”   卡尔丘克忽然转变了策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在进行一场私密的友人对话。   “我们先来谈谈细节,那些容易被忽略,却往往决定真相的细节。”   雷杰的眼睛微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   细节?   是指他如何将盒子交给格雷格姆的细节吗?   卡尔丘克问道:“比如,从马蒂奥尸体上的切口来看,你对解剖学有相当的理解,手法精准,这种技能,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   哐当——   金属撞击声猛地响起。   雷杰的双手向后拉扯,手铐链条瞬间绷直到了极限,死死卡在桌面的铁环上。   “你说什么?”   雷杰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询问的声音都变得荒谬。   “马蒂奥?你在问我凶杀案的事情?”   抑制颈环似乎感知到雷杰急剧升高的肾上腺素水平,传来一阵更明显的压迫。   “我他妈以为——”雷杰几乎是咬着牙,把后半句咽回去。   你们这么大阵仗,是因为格雷格姆!   “哈。”雷杰被自己气笑了。   “无可救药的蠢货。”他朝卡尔丘克说道,也像是在骂自己。   雷杰说:“真正的变态杀手在外面逍遥法外,继续他的艺术创作,而你们,像瞎了眼的狗,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咬住错误的猎物不放。”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   如果不是你们一次次浪费我的时间,我现在已经在离开这鬼地方的路上了!   连续吐出脏字后让雷杰心情平复不少。   他明白了法切蒂并没有报复自己的想法,或者说,温罗尔并没有让自己成为替罪羊。   今日与卡尔丘克见面,是因为帕维尔。   但雷杰却对帕维尔生不出怒火。   可真奇怪。   雷杰也未在深究。   他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松弛,紧绷的肩膀缓缓放下来,向后靠去,脊背贴合在铁椅靠背上。   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又搭回桌上。   “是因为什么?”雷杰开口,“这次,你们又找到了什么证据,把我请回这里。”   卡尔丘克没有回答。   雷杰情绪的骤然转变太过突兀,从激烈的否认和辱骂,到此刻近乎平静的询问,这中间缺失了某个关键的过渡环节。   这种快速的自我调节能力,让他感到异常。   他没有回答雷杰的问题,而是敏锐地抓住了刚才被雷杰咽回去的半句话,反问到。   “你刚才认为我们为什么抓捕你,雷杰?”   雷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天花板那盏惨白的荧光灯,仿佛那里面藏着答案。   随后雷杰又低头,将话题重新拉回自己关心的轨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催促:“回答我的问题,博士。这次,是因为什么?”   卡尔丘克知道,雷杰不想回答的事情,暂时是挖不出来的他压下心中的疑虑,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案件。   枯瘦修长的手指在加厚的文件夹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从里面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报告。   没有立刻推过去,卡尔丘克只是将报告拿在手中,目光再次落在雷杰脸上。   很英朗的一张脸。   高鼻梁单眼皮,因为有别于联邦人的样貌,反而格外引人注目。   “最后一具尸体,”凝视了一会,卡尔丘克才开口。   “也就是一周前在废弃工厂里发现的受害者。”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雷杰对这个信息的反应。雷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如同深潭,没有任何波澜。   卡尔丘克继续道:“法医在尸检时,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   他将手中的报告轻轻放在金属桌面上,用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加粗的数据。   “我们在死者的口腔深处,靠近咽喉的位置,找到了一根头发。一根很短,但保存相对完好的头发。”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雷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尽管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脑海中浮现了教堂中的画面。   卡尔丘克继续说道:“经过DNA比对和数据库筛查……”   他抬起眼,直刺雷杰,“确认这根头发,属于你,雷杰。”   报告就放在那里,白纸黑字,在惨白的灯光下,像入狱判决书。   雷杰沉默了足足有五六秒。   他的视线从卡尔丘克脸上,缓缓移到那份报告上,然后又移回卡尔丘克脸上。   他的眉头缓缓蹙起,“我的头发在死者嘴里?你们什么时候有的我的DNA样本。”   卡尔丘克道:“在你第一次被捕后,你应该记得。我们进行初步登记和问询时,根据程序,我们采集了你的基础生物信息,包括口腔拭子,用于DNA建档。”   “所以那根头发确实是你的。”   雷杰变得沉默。   卡尔丘克不再坐在椅子上,他站起来,走到雷杰身旁,低头、弯腰,手掌落在雷杰面前。   接下来,两个人变成快问快答模式。   “你接触过死者吗?”   雷杰迎着卡尔丘克的视线,斩钉截铁:“没有。”   “一次也没有?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没有。”   “那你的碎头发,为什么会出现在第三名受害者的口腔深处,紧贴着喉壁的位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卡尔丘克几乎是立刻反问。   “事实如此,我无法解释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是否曾去过城南的那片废弃工业区,特别是靠近河流的工厂区域。”   “没有。”   “你是否丢失过梳子、牙刷、帽子,或者任何可能残留你头发的个人物品。”   “……”   这一问,让雷杰停下快速回答。   “卡尔丘克,”雷杰微微抬着下巴,黑眸从下往上地看向正弯腰俯身、试图给他施加压迫感的红发探员。   因为角度的关系,这个姿态莫名带上了一丝奇特的挑衅。   被铐住的双手搭在冰冷的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   “那段时间……我们可是同居关系。”   雷杰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要说谁最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我的几根头发。”   “不是你吗,博士?”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雷杰,这种荒谬的指控毫无意义。”   “荒谬?”   雷杰又重新靠回椅背,链条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响。   “比起一根莫名其妙出现在死者嘴里的头发,我觉得我的推测,至少建立在我们确实共享过私人空间这个事实上。不是吗,卡尔丘克?”   之后,审讯终止。   并非卡尔丘克主动停止了盘问,而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尚未出口的追问。门外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卡尔丘克冰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他看了一眼雷杰,随即一言不发,快步离开了审讯室。   雷杰索性靠在椅子上闭目休息。   经过上次审讯,他清楚这里的规则。   如果卡尔丘克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依然无法拿出更具冲击力的直接证据,警方就必须放人。   然后他就可以开车离开古树市了。   只要法切蒂和温罗尔那边不再横生枝节,这一切荒唐的纠缠,都将彻底结束。   很快了。   然后,警方拿来了一捆麻绳。   棕褐色的纤维上沾染着氧化后的黑色血迹,显然,有段时间了。   ————————!!————————   即将换地图   要去狱中玩耍几天[摆手]无法想象全是alpha的监狱里会发生什么好事情 [80]狗心28(论坛体):感谢东青一的地雷   罪案纪实网站   版块:【厄瑞波斯州】-【古树市】   帖子标题:【爆】没人讨论“渔夫”连环案的新进展吗?三起命案背后的警察杀手!   发帖人:匿名用户311   【正文】   古树市的夜,什么时候成了捕猎的幕布?河道、废仓、芦苇荡——三起命案,三个水边现场。不是模仿,不是巧合,我们城市里游荡着一位自称“渔夫”的连环杀手!   可为什么媒体静默、官方低调?是怕恐慌,还是在掩盖什么更惊人的真相?   我刚拼凑出一些碎片(信息来源保密但可信):   第一起:南区河道下游。   第二起:南城区州际公路旁的废弃仓库。   第三起:北城区中央公园人工湖,尸体在芦苇丛中被发现。   所有地点都近水。他在选择他的“渔场”。   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凶手是我们的人,是一名警察!   热门评论:   匿名用户55: bro是断网多久了?这事都炸锅三天了!   匿名用户153:欢迎来到地球,楼主。雷杰宝贝都准备进监狱了你还在这水帖?   匿名用户311(楼主):什么??!!   匿名用户311(楼主):我刚去搜了……居然是真的……   匿名用户311(楼主):等等……凶手是那个新来的雷杰?!   匿名用户83:对,就是松树谷公寓案第一个到场的那个Omega警察。黑发、黑眼、腰细腿长那个。谁能想到他一边查案一边杀人呢?   匿名用户95:他一调来,命案就接二连三地发生,简直是自带BGM的男人——不过是杀人BGM。   匿名用户23:属于是深入敌后了,白天是警察,晚上是连环杀人犯。   匿名用户164:我早就说他不对劲!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挑选猎物!【照片】【照片】【照片】   (照片内容:雷杰站在警车边,制服衬衫被雨打湿,紧贴在胸膛,另一张是他弯腰拉警戒线,裤腰勾勒出紧实腰线)   匿名用户87:楼上留着这些照片想干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匿名用户51:这是什么,性感写真!   匿名用户162:这哪是杀人犯,这是我失散多年的老公   匿名用户4:哦?是说我的雷杰宝贝吗^^   匿名用户69:所以那个帅得让我腿软的警察,就是凶手本人?!   匿名用户91:你们消息太滞后了,明天他就要正式移送州立监狱了。   匿名用户101:早说嘛。如果他需要用杀人来吸引我的注意,那么他成功了。比起他是凶手,我更关心他用麻绳捆我时,会不会在我耳边低喘。   匿名用户52:啊,这张【照片】超性感!   匿名用户32:楼上懂行!我管他是不是凶手!看看现场流出来的那些照片,他那副湿身警服的样子!那宽肩那窄腰!他要是凶手,我自愿当下一个受害者,前提是他得穿着这身警服来处决我!   匿名用户76:你们脑子都被信息素糊住了吗?那是三条人命!   匿名用户9:有人总是这么严肃~想象一下:性感危险的渔夫先生把我按在芦苇中,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我可能会因为盯着他锁骨走神而当场投降。这算什么?香艳版的杀人过程?   匿名用户77:嘿嘿,我全程只关注雷杰宝贝!明天移送,我已经准备好去现场“欢送”了!   匿名用户48:想象一下他那张冷峻的脸被戴上黑色头套,镣铐锁住手腕,然后被狱警按在墙上搜身……光是脑补我就嘶哈嘶哈。   匿名用户12:你们真是没救了!这是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但……为什么我觉得他穿上橘色囚服的样子,可能会更涩?紧身布料包裹着肌肉,编号贴在他胸口   匿名用户83:所以雷杰宝贝是怎么被发现的?   匿名用户12:我们热辣性感的宝贝,在第三个死者喉咙里留下了一根头发(哭)——是喉咙深处哦。   匿名用户115:喉咙??!哇哦,这个位置有点东西。是死者最后拼命挣扎时咬下来的吗?如果是我,我会跪下张开嘴巴,让警察先生在我喉咙里留下更珍贵的“证据”   匿名用户95:115好恶心,不过还有更实的证据。南城区那个旧垃圾处理场,就是在仓库案现场附近的位置,警方在那里搜到了一截绳索,上面沾满了第二个受害者的血液,最关键的是还验出了雷杰的半个指纹。   匿名用户12:真是个坏孩子,动手为什么不戴手套?爸爸不允许(大哭)!   匿名用户9:绳索?听起来比手铐更带感,他喜欢用这个?我可以配合哦,多种绳结玩法我都愿意尝试。   匿名用户32:所以明天就进去了?好吧,印证了那句老话:“本来是当警察抓凶手的,结果自己成了凶手进去了。”不知道他在里面会不会进修一下,毕竟监狱里人才济济。   匿名用户193:什么啊,为什么不早点抓到他!老子上周刚被放出来,这就要错过了!   匿名用户91:好难过……想想他被关在狭窄的牢房里,囚服下面什么也没穿,那身材肯定藏不住。会不会有更坏的Alpha盯上他?   匿名用户55:啧,我开始嫉妒那些能每天看到他的狱友了。   匿名用户4:明天,我会带着爱意与相机,去围观他走出拘留所^^要拍下他被押送时那双冷漠又诱人的黑眼睛。   匿名用户69:就算穿着囚服,也要大喊宝贝一定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匿名用户311(楼主):所以,有人知道他会被关押在哪所监狱中吗?是州立Alpha监狱?还是专门收押重刑犯的联邦监狱?   (本帖已被版主标记为【高热讨论】,点击查看更多回复……)   *   罪案纪实网站   版块:【厄瑞波斯州】-【古树市】   帖子标题:【爆】【新】“渔夫”雷杰紧急移监!背后金主浮出水面?   发帖人:匿名用户311   【正文】   最新消息!“渔夫”雷杰在本州州立Alpha监狱还没待满一周,就要被连夜转移了!目的地:跨州,送往专门收押国家级重刑犯的联邦超级监狱——“黑塔”!   是什么让一个本市级的连环杀手,规格飙升到需要联邦层面亲自接管?仅仅是因为案件恶劣?不,内部风声透露,是有人不想让他留在本州,不想让他“开口”!   一切源于几天前开始流传的惊人爆料:雷杰入狱后,并非孤立无援。有匿名信直指,他极有可能是我们厄瑞波斯州某位大人物的秘密情人!   热门评论:   匿名用户27:卧槽!我就知道他那张脸和那股劲儿,不可能是毫无背景的!果然是被精心圈养的玫瑰,带刺还有毒   匿名用户88:来了来了!我早就想说了!之前不是有模糊照片流出来吗?深夜,豪宅侧门,一辆豪车,一个身形极像雷杰的年轻男性弯腰上车,虽然像素糊,但那腰那腿,绝对是雷杰宝贝!   匿名用户12:所以是哪位大佬,我投市长一票!毕竟我们市长是出了名的欣赏漂亮美人。   匿名用户44:楼上格局小了!为什么一定是市长,想想我们那位以铁腕和终身未婚闻名的司法部长,身为beta,她难道不能拥有一个性感又危险的年轻Alpha情人吗?雷杰的八块腹肌,说不定正合她口味。   匿名用户67:押司法部长+1!想象一下,法庭上威严无比的大人,回到私人书房,跪在地上望着雷杰解开腰带……嘶,这权力反差   匿名用户102:你们都猜错了!我更相信是州首席财政官,只有这种不苟言笑的人,才配得上渔夫这种狠辣的情人   匿名用户33:然后呢?事情是怎么爆的?   匿名用户56:据说是正宫怒了!大佬的合法伴侣,或者其他失宠的情人,发现了雷杰的存在,直接写了实名举报信,不止寄给了州议会和联邦调查局,连媒体都收到了!信里据说细节丰富,时间地点甚至……嗯,某些特殊癖好,都一清二楚。   匿名用户21:我证明,我是举报信的信封(不是)。听说信里说,雷杰能进警局,就是那位大人物一手安排的,方便他处理一些不听话的人。   匿名用户79:据说联邦调查局介入了,认为厄瑞波斯州司法系统可能已被腐蚀,无法保证公正关押和审讯雷杰,为了切断他与外界(尤其是那位大人物)的联系,必须移监。   匿名用户14:听说被转送到了黑塔   匿名用户33:我的天,进去就基本等于从人间蒸发的黑塔?   匿名用户67:我们雷杰宝贝要去那里了?他那么辣,在里面会不会被(哭哭)(流口水)   匿名用户48:楼上别瞎操心!能被送进黑塔,本身就证明了他的价值和危险等级。我反而更兴奋了!想想看,冷艳杀人犯Alpha,周旋于州顶级权贵之间,事情败露后,被送往更黑暗的终极监狱……这剧本,太带感了!   匿名用户91:所以,我们是不是再也看不到雷杰宝贝的消息了?黑塔是完全信息封锁的。   匿名用户5:大概率是的。   匿名用户48:这出戏,表面是移送重刑犯,实则是权力博弈的结果。有人不惜动用联邦力量,也要把雷杰这颗“定时炸弹”从本州弄走,让他彻底闭嘴。   匿名用户63:雷杰:本以为只是进去进修,结果直接保送顶尖学府(黑塔)深造了。   匿名用户32:无论如何,祝宝贝在黑塔一切顺利(蜡烛)。希望他能用他的美貌和智慧(以及暴力),在那个更深的地狱里,继续他的传奇。我会永远怀念他穿着湿透警服的样子。   匿名用户4:再见了我危险的爱情。虽然你去了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地方,但我的爱会穿越一切联邦管制,抵达你身边^^   (本帖已被版主标记为【高热讨论】,点击查看更多回复……)   ————————!!————————   用论坛快速过度剧情,下章直接进监狱。   ——   真相补充:据说是正宫(温然)怒了!大佬的合法伴侣(儿子),或者其他失宠的情人(法切蒂的未婚妻),发现了雷杰的存在(法切蒂准备把人捞出来),直接写了实名举报信(举报法切蒂),不止寄给了州议会和联邦调查局,连媒体都收到了!信里据说细节丰富,时间地点甚至……嗯,某些特殊癖好(雷杰对温然做的事情,温然都套在了法切蒂身上),都一清二楚。 [81]蚁囧1:感谢连载文狗都不追的地雷   监狱是所学校,转狱就像插班生,比起新入校的学生们,转校生的位置更加尴尬。   ……   自机场离开后,黑色押运车就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碎石路上颠簸着驶向终点。   当轮胎最终碾过一片碎石,众人抵达瑞法州哈吉特市的沙漠中央地带。   这里便是全联邦境内最严格的监狱“黑塔”的位置。   令人窒息的巨大阴影,已完全笼罩了附近沙丘。高墙耸立,直插灰蒙蒙的天际,墙面上密布的电网如同扭曲的脉络。   厚重的铁门向上翻卷,露出其内的混凝土通道。   押运车停在了门口。   四名荷枪实弹的警察率先下车,枪口始终对准囚车后座的人,雷杰。   但比起死静无物的环境,这里的人却格外繁多。   雷杰弯腰下车的瞬间,闪光灯如骤雨般砸下来,刺得人眼生疼。   记者们挤在黄色警戒线后,胳膊肘抵着胳膊肘,把麦克风往前递得快要碰到警察的枪膛。而被两名警察架住胳膊的Alpha,成了所有镜头的唯一焦点。   雷杰戴着钛合金重力铐,电子项圈勒着腺体。   他穿着橘黄色囚服,布料粗糙得能磨破皮肤,却偏偏贴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线条。   他的头发又留长了。额前碎发扫过眉骨,遮住一点深褐色的眼尾,鼻梁高挺,唇线锋利,即使双手被铐在身前,行走时依然脊背挺直。   “雷杰!看这里!”   有人举着相机往前扑,被警察的枪托顶了回去。   “您对死亡美学大师这个粉丝给的称号怎么看?”   “有粉丝说您的信息素像冰镇的血腥玛丽,混着铁锈和酒香,是真的吗?监狱会给您提供匹配的抑制剂吗?”   “请您正面回答一下与某官员是情人关系的问题!”   荒诞的提问混着闪光灯的刺目,雷杰连眼皮都没抬。   目光落在通道尽头的阴影里,像没听见身后记者们的高喊,只有被两名特警硬邦邦的枪管抵着后腰时,肩线才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一步步朝监狱内走去。   记者们的声音更大了。   “雷杰!您转狱是因为与厄瑞波斯州的财政部长有关系吗!”   “您觉得黑塔能困住您吗!”   记者们的问题越来越离奇,甚至有人拔高声音问:“如果粉丝众筹为您聘请顶级律师,您愿意翻案吗?”   听见翻案一词,雷杰微微偏过头,他没说话,只是喉结滚了滚,转回头继续往监狱内走。   当机械大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时,记者的嘶吼终于被隔绝在外。雷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纯黑大楼,那就是即将关押他的地方。   “停下。”   狱警发话了。   雷杰撇了一眼四周,他现在正站在一个没有顶的水泥通道里。正午的阳光直直砸下来,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烫,却晒不化空气里飘着的消毒水味。   两名狱警站在通道两端,枪口朝下却没离开过雷杰的方向,而另一名穿防护服的狱警走过来,手里捏着金属探测器。   “脱干净,包括内裤。”   雷杰没动,心想监狱明明可以准备密闭的屋子和零接触的仪器来搜查狱犯身体,但黑塔偏偏选择了最侮辱人,最原始的方式,让他在无遮拦的地方,在众人眼前脱光。   他抬眼扫了眼头顶的天,有别于古树市的灰蒙蒙,哈吉特市的天空蓝得晃眼。他喉结滚了滚,终于抬手去解囚服的扣子。   橘色布料在指尖划过,第一颗扣子解开时,露出锁骨下一点淡褐色的旧疤,那是刀伤,边缘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却在阳光下显出一道浅沟。   他解扣子的动作很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即使戴着钛合金重力铐,也没显出半分笨拙。   每解开一颗,衣料就往下垮一点,露出流畅的肩线和背肌线条。   囚服外套顺着胳膊滑下来,落在水泥地上,他里面没穿背心,阳光照在他麦色的皮肤上,把之前腕骨处被手铐压出的红印衬得更明显。   他没停,弯腰去解裤腰的绳结,在无双眼睛的注视下,没有丝毫遮掩的局促。   雷杰舒展开身体。   裤腿顺着笔直的腿滑下去,露出膝盖脚踝。最后只剩一条白色的囚犯内裤,他手指勾住裤腰,往下一扯,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   此刻他全裸地站在水泥通道里,阳光裹着他的身体,把每一寸肌肉的起伏都照得清晰。   腰腹处的人鱼线不深,却顺着髋骨往下划出利落的弧线,大腿线条紧实,小腿肌肉线条流畅。但最扎眼的不是这具近乎完美的躯体,是他后颈的电子项圈,冷银色的金属圈紧紧勒在腺体上,之前被磨出的淡红此刻在阳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艳色,像道未愈合的伤口。   那处疲软地垂着,却没让场面显得狼狈。雷杰抬起手,重力铐的链节在阳光下晃了晃,他把双手平举到胸前,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又像是在挑衅。   “转过去,抬手。”   穿防护服的狱警终于动了,金属探测器的探头贴近他的腰侧,发出轻微的嗡鸣。   雷杰照做,转身时后背的线条更清晰,是一对漂亮的蝴蝶骨,棱角分明,顺着流畅的背肌往下收,在腰侧划出深浅恰到好处的凹槽。   阳光落在麦色皮肤上,把蝴蝶骨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金,连带着脊骨两侧淡淡的肌肉沟壑都显得极具张力。   探测器扫过后颈时,电子项圈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蹲下,抱|头。”   雷杰缓缓屈膝,双手交叠置于脑后。   ——真没想到,这所名为黑塔的监狱,连最后一步隐秘器官的检查,也要如此羞辱罪人。   穿着防护服的狱警戴上无菌手套,十指交叉发出橡胶摩擦的声响。   探测器冰冷的金属头沿着雷杰的大腿内侧移动,在靠近会阴时短暂停顿。雷杰的呼吸节奏未变,但腹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膝盖跪地,分|开腿。”狱警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   雷杰照做,将膝盖向外移动数寸然后跪在地上,阳光毫无遮蔽地落在他臀部区域。   探测器沿着阴N褶皱仔细探查,金属的冰冷与体表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当探头滑过G周时,雷杰的睫毛细微的颤动。   狱警更换了探头,更细长的金属棒涂抹着透明凝胶。   金属棒继续推进,在内壁移动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检查结束时金属棒被抽出,带出少许凝胶。狱警将样本封存,探测器最终发出通过的绿光。   直到听见“起身”的指令,雷杰才缓缓站直。双腿因长时间保持蹲姿而微微发麻,但他站得笔直,如同荒漠中独自生长的刺槐。   “狱服。”狱警递来叠好的干净囚服。   与上一身橘黄色囚犯服相比,这一身更耐脏,是深蓝色的。   雷杰就站在原地,若无其事地展开新衣服,将新囚服仔细穿好,系紧裤腰绳结。   而深蓝色衣服的胸口处,有一组编号。   【D3117】   在距离监狱正门最近的一个室外露天操场内,有一个视野开阔的水泥看台。露天操场的水泥看台高踞于人群之上,暴晒的水泥地泛着热气。   路德维格斜靠在看台边缘的护栏上,指尖夹着支燃到一半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懒得弹。   他垂着眼,目光扫过台下。穿着深蓝囚服的犯人们按势力划分成几堆,有的在角落低声争执,有的赤裸着上身炫耀刀疤,还有的在做着粗陋的交易。   他穿着和其他人同款的深蓝囚服,却敞开领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上磨得发亮的金属手环。那是黑塔给“区域管理者”的特殊标识。   ABCDE,一共有五栋楼。   路德维格斜倚着的姿态,慵懒却带着不容挑战的威压,像头占据了领地,懒洋洋晒太阳的东非红毛狮子,漫不经心地注视着自己的猎物。   直到黑塔的铁门启动液压杆,缓缓向上翻卷。   路德维格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一开始他没太在意,只当是狱警例行巡查,可目光扫过通道口那几个人影时,眉头突然挑了起来。   四名狱警呈半包围姿态,枪托抵着腰侧,步子压得极稳,分明是把中间那人当成了需要严防的物件。   路德维格一下子来了兴趣。   单人入狱?这可是黑塔的稀罕事。   黑塔每月一号统一收押罪犯,而今天是七号,都已经过去六天还来新人。是谁打破规矩,把人塞进来。   指尖的烟被他猛地弹了出去,带着火星的烟头划过一道弧线,“啪”地砸在看台下方一个蹲在地上的瘦子脚边。   瘦子抬起头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门牙的牙床,连滚带爬地往看台上跑。   “路德维格先生,您喊我?”他跑到护栏下。   “去查查,”路德维格的目光没离开那抹身影,“今天这新人,是谁递条子塞进来的。”   瘦子连忙应声:“好嘞!我这就去问登记处的老鬼!”他刚要转身,又被路德维格叫住。   “等等。”   路德维格的目光眺望着远处正在进行的事情,那新人刚站在无顶通道里被命令脱光了衣服。   “看来也折腾不出什么水花。”   狱警的态度,那可不是对待“有背景”的模样。   路德维格在黑塔待了一年,陆淮的那套规矩摸得比谁都透,罪犯分三六九等。   经济犯、诈骗犯、甚至持械抢劫的亡命徒,只要没沾过人命,走的都是正规流程。单人囚室、热水澡,连搜查都带着点虚应的体面,可只要是背负命案,尤其是杀过不止一个人的重刑犯,狗屁陆淮就会动用典狱长的私权,从入狱第一天起就折磨对方。   当众脱衣搜查,塞进多人间,不小心克扣抑制剂,美其名曰“打磨凶性”,实则是把人往死里磋磨。   眼前这新人,显然是后者。   一个沾了几条人命,背后又没有人撑腰的家伙。   “不用查了。”   听见老大又突然不让自己查了,瘦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是,您看得准!”   路德维格没再说话,只是重新点燃了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那新人换上深蓝色囚服跟着狱警往D栋囚楼走去,深蓝色囚服明明大家都有,新人的那件却偏偏扎得人移不开眼。   路德维格的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又把绰号瘦猴的瘦子叫了回来。   *   踩在囚楼走廊的铁板上,脚步声“哐当哐当”的响,像锤子敲在神经上。   走廊很窄,两侧的铁门紧密排列,每扇门上都喷着白色的编号,从“C1001”到“C1099”,油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的锈色,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霉味汗臭和劣质肥皂的味道,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Alpha焦躁信息素。   雷杰走在两名狱警中间,手腕上的钛合金重力铐已被解开,只剩后颈的抑制环。   金属边缘磨得腺体处泛着淡红。   他没刻意去看两侧的铁门,目光平视着前方,余光却一一扫过来时的房间。   有的门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有人在休息,有的门内静悄悄的,却隐约飘出几句模糊的咒骂,还有一扇刚经过的门,里面传来细碎的声响,像布料摩擦,又像压抑的喘息。   “老实点,别乱看!”身侧的狱警推了他一把。   就在这时,那扇刚经过的门内,细碎声音突然变大。   “求……求求你……唔唔唔……”   带着哭腔的求饶刚冒头,就被一只粗糙的手死死捂住嘴,只剩下含混的呜咽,像被捏住脖子的猫。   紧接着,又是“哐当”一声,肉|体撞到门板的闷响,引得门板震颤。   走在前面的狱警皱了皱眉,掏出腰间的警棍,转身重重砸在那扇门的铁栅栏上。   “咚——!”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门内的动静瞬间停了。   几秒后,一个光头男人贴在铁栅栏后探出头来,先是对着狱警露出一副谄媚的笑,眼角的褶子里都堆着讨好。   “警官大人,没事没事,就是跟兄弟闹着玩呢!”他的囚服领口扯得歪斜。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猛地转向雷杰,换成一副凶狠的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颗泛黄的獠牙,“新来的?”   雷杰没再用余光打量,径直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光头背后。   门后的景象一览无余。   狭小的空间里,地上蜷缩着个长发男人,下半身赤|裸,裤子被扒到膝盖处,后腰上留着几道青紫的抓痕,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磨出了血珠。   雷杰看不清楚对方的模样,因为长发男人此刻把头埋得更低,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而那光头男人的脚边,还扔着一件皱巴巴的囚服外套,显然是刚才用来捂嘴的东西。   雷杰的目光在那蜷缩的男人身上停留了两秒,又抬眼看向铁栅栏后的光头,眼底既没有厌恶,也没有震惊,只有一片死寂的冷冽,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毕竟,被真正凶手陷害后判了五十年的有期徒刑,谁都会变成他这种事不关己的冰冷模样。 [82]蚁囧2:感谢QAQ的手榴弹   黑塔的五栋囚楼呈五角星布局。   A、B、C、D、E五栋楼分别占据五个角,食堂就在五角星的正中央,是一栋两层的巨型建筑,足够容纳所有囚犯同时就餐。   用餐时间一到,各栋楼的铁门依次打开,囚犯们顺着指定通道涌向食堂,脚步声、交谈声、咒骂声混在一起。   雷杰跟着D栋的队伍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脊背始终绷直,但微微低头,让额前碎发遮住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   一路上,视线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有好奇,有打量,还有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恶意。   五栋楼的新人狱囚都是在一号收押进来的,如今又突然来了一名新面孔,自然成了焦点。   有人低声议论,目光在雷杰脸上,身上扫来扫去,毫不避讳。   “D3117?长得也太扎眼了。”   “听说转狱过来的,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看那样子倒像个少爷。”   “别他妈看脸,黑塔里头,长得俊未必是好事。”   雷杰像没听见这些议论,也没理会那些黏在身上的视线,径直走到打饭窗口前。   窗口后的狱警面无表情,拿起铁勺舀了一勺黄褐色的土豆泥,扣在不锈钢餐盘左侧,又添了两块干硬的面包,几片熏肉,最后浇上一勺浑浊的鸡肉汤,浮着零星西兰花碎末。   餐盘递出来时,带着一股大杂烩混合的味道。雷杰抬手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盘沿,没说话,转身走向食堂角落。   那里是个不起眼的位置,靠着墙,能看清整个食堂的动静,又不容易被人打扰。   他坐下时,默默拿起面包。   土豆泥没什么味道,还带着点颗粒感,肉汤喝起来像兑了水,其余的倒是还好。   雷杰吃得平静,只是偶尔抬眼扫过食堂,也只是快速一瞥,随即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餐盘上。   周围的喧闹似乎与他隔绝。   不远处的桌子上,几个囚犯勾肩搭背,说话时唾沫横飞,目光却频频往他这边瞟,交头接耳,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有人故意提高声音:“新来的摆什么臭脸?真当这儿是度假村?”雷杰充耳不闻,继续吃着饭,神情没有丝毫波动,那张英俊的脸在嘈杂的食堂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   吃到一半,斜前方的桌子突然传来躁动。   先是椅子拖拽的刺耳声响,接着是推搡的闷哼,有人骂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你他妈就是欠揍,是吧?”“敢动我的东西?你活够了?”   几个囚犯扭打在一起,拳头落在肉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周围有人起哄,有人往后躲,乱成一团。   雷杰抬了下头,扫了一眼距离自己很近的混乱,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他低下头,继续啃着面包,动作没受半点影响。   等他用最后的面包把鸡肉汤擦干净放在嘴中时,那边的躁动还没结束。   雷杰起身准备去还餐盘时,扭打的人已经滚到了地上,有人扯着对方的头发,有人踹着对方的肚子,骂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通往餐盘车的道路,被堵住了一半。   雷杰目光掠过那片混乱,又转向不远处站着的两名狱警。狱警双手抱胸,靠在墙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完全没有要上前制止的意思。   周围的囚犯也习以为常,该吃饭的吃饭,该看热闹的看热闹,偶尔有人喊两句加油,或是发出哄笑。   雷杰没再多看。   他抬脚,右腿跨过地上扭打的两人,鞋底刚要落下,侧面突然冲过来一道身影,狠狠撞在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算重,却来得猝不及防。   雷杰身体晃了晃,手里的不锈钢餐盘猛地倾斜,“哐当”一声脆响,勺子从盘中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扭打者的脚边。   他下意识抬手去推撞过来的人,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肩膀,就缠上了一把柔软的发丝。   是浅金色的,长及肩背,此刻乱糟糟粘在汗湿的颈侧,带着点油腻的质感,却异常顺滑。   两人都踉跄了两步。   雷杰稳住身形,左手还按在餐盘上,右手却还攥着那束金发,指尖能感受到发丝的纤细。他皱着眉低头,视线落在对方身上。   撞他的人比他矮半个头,穿着同款深蓝色囚服,领口扯得歪斜,露出一截带着青紫指痕的脖颈。   对方也在踉跄着站稳,闻言猛地抬头,一张脸撞进雷杰的视线里。   雷杰的动作瞬间僵住。   黑色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冷冽平静的眼神像是被砸碎的冰面,瞬间裂开细纹。   他攥着金发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又猛地松开,指腹残留着发丝的触感,却僵在半空。   那张脸……   眉眼轮廓像被精心复刻过一半,浅淡的眉峰,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还有那截秀气的鼻尖,和金美莲几乎如出一辙。尤其是光线落在对方眼窝映出的柔和阴影,像极了金美莲趴在桌上笑时的模样。   但又不一样。   对方的肤色是长期不见充足日晒的苍白,额前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嘴唇薄而泛红,带着点被撞后的脆弱。下颌线比金美莲更利落些,没有beta的圆润,反而带着Alpha的刻薄感。   眼神也不像,没有金美莲的澄澈,此时只有慌乱和警惕,狼狈又受惊中。   五分相似,却足以让雷杰的心脏猛地沉下去,又被一股说不清的力道拽上来。   对方也在盯着他,那里面映出雷杰错愕的脸,冰冷的神情碎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恍惚。   美莲……雷杰松开手指,缓慢放下,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   而对方站稳后,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浅金色的头发滑过肩头,露出后颈的抑制环,冷银色的金属圈勒在苍白的皮肤上,和雷杰的如出一辙。   “对不起。”对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是喉咙不舒服。   “没事。”   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起哄的口哨声、咒骂声混在一起,狱警依旧靠在墙上冷眼旁观。只有雷杰和这金发男人之间,像是被抽走了声音,空气凝滞得可怕。   雷杰的目光还粘在对方脸上,眉峰的褶皱没舒展开,眼神从恍惚慢慢沉淀,却依旧带着点没散的怔忡,指尖微微发麻。   混乱声里,一道粗壮的身影挤了过来。   光头男人敞着囚服领口,露出胸口杂乱的黑毛,脸上还挂着之前那副凶狠的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透着股令人作呕的油腻。   他径直走到金发男人身后,粗糙的手掌一伸,重重拍了一下对方的屁股,随后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金发男人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雷杰方向缩了缩,却被光头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亲爱的,跑这来干什么?”   光头的声音粗哑,像砂纸摩擦木头,明明是在对身边人说话,眼神却没看金发男人,而是直勾勾黏在雷杰脸上,上下打量着。   那目光毫不避讳,从雷杰高挺的鼻梁扫到紧抿的唇,再往下滑过绷直的肩背和流畅的腰线,贪婪得像饿狼盯着猎物,瞳孔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欲望。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咧得更开,露出两颗泛黄的獠牙,眉峰挑了挑,显然对雷杰的长相极为满意。   那种冰冷又英俊的模样,比木讷的爱丽丝更对他的胃口。   “呵,昨天见面,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光头的手在爱丽丝肩上摩挲着,另一只手伸过去,指尖勾住爱丽丝颈侧的一缕金发,轻轻一扯,引得爱丽丝垂头却不敢反抗。   他把玩着那束浅金色的发丝,手指缠绕着,又猛地一拽,看着爱丽丝疼得皱眉却不敢出声,脸上露出变态的愉悦。   “我喜欢你,”光头的视线还锁在雷杰身上,语气带着露骨的挑衅,“跟着我怎么样,总要有个归宿,你看,爱丽丝跟着我,多乖。”   他故意把“乖”字咬得很重,手顺着爱丽丝的脊背往下滑,停在腰侧,用力捏了一把,爱丽丝的身体瞬间绷紧,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没掉下来。   “怎么样,新来的?”光头的眼神更露骨了,像要把雷杰的囚服看穿,“跟着我,保你少受点罪。”他扯着爱丽丝的金发,把人往远处一推,“你要是识相,以后这黑塔D栋,没人敢动你。”   雷杰的肩极轻微地抖了一下,目光落回名为爱丽丝的金发Alpha身上,瑟缩害怕等等情绪填充着对方。   不等光头在次说话,雷杰突然动了。   他抬手攥住光头搭在爱丽丝肩上的手腕,指腹扣进对方皮肤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光头正沉浸在掌控猎物的愉悦里,猝不及防吃痛,“嗷”地叫了一声,下意识想抽手,却被雷杰攥得纹丝不动。   “松开他。”雷杰冷冰冰的说到,面无表情,没有多余的情绪。   光头愣了愣,随即嗤笑出声,以为是终于想通了,只是摆摆姿态:“怎么,想通了?早这样不就……”   话没说完,雷杰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   没有预兆,没有停顿,拳风带着破空的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光头的左脸上。   “咔嚓”一声轻响,像是骨骼错位的声音。光头的脸瞬间被砸得偏向一侧,鼻血喷涌而出,溅在囚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还没站稳,雷杰的第二拳已经跟上,正中他的胸口,沉闷的撞击声里,光头闷哼一声,一口气没提上来,弯腰弓起了背。   雷杰没给人喘息的机会。   他松开攥着光头的手,上前一步,膝盖顶在光头的腹部,趁着对方弯腰的瞬间,手肘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光头像滩烂泥似的倒在地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周围的混乱喧闹骤然停了。   扭打的囚犯忘了动手,起哄的人闭了嘴,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这边。   雷杰俯身,一把揪住光头的后衣领,把人拽起来,另一只手握拳,朝着他的眼眶、鼻梁、嘴角反复砸下去。拳头落在肉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鼻血、口水混着血丝溅出来,沾在雷杰的手和囚服上,他却像没看见一样,眼神里只剩一片烧红的戾气。   被帕维尔栽赃构陷的冤屈,法切蒂信誓旦旦“会处理好一切”的谎言,还有与金美莲容貌相似的人被欺负侵犯,此刻戾气尽数爆发。   光头的惨叫声从高亢渐渐变得微弱,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脸不一会就肿起来,眼眶乌青,嘴角开裂,牙齿掉了两颗,混着血沫吐在地上。   雷杰松开揪着光头的手,任由对方像堆烂肉似的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只剩进气没出气。   但这没完。   情绪一旦破了闸,就像决堤的洪水,裹挟着近半个月内所有的压抑与愤怒。   直到雷杰站在法庭上,被宣判五十年有期徒刑时也没有人出面,然后他就被扔进了州监狱,住了没几天又被通知要转狱。   他们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可以随意摆弄、肆意欺骗的玩物?   雷杰感觉自己快失控了,他甚至想过在押送车上杀死看守他的警察们,夺下枪支冲回厄瑞波斯州,潜伏在政府大楼的阴影里等温罗尔和法切蒂出现。   折磨他们,毁灭他们,直到让他们认清自己。   只因为计划太险,才硬生生压下了这股疯劲。他逼着自己冷静,逼着自己沉默。   可这一刻,有人点燃了引线,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雷杰的目光扫过地上,落在刚才掉落的不锈钢勺子上。勺头平滑,勺柄闪着金属光泽,在灯光下映出一点白色光芒,像一道无声的邀约。   他弯腰捡起勺子,攥在手里。   接着,他跨坐在光头的胸口,膝盖死死压住对方的肋骨,沉默地看着光头挣扎,却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惊恐地瞪着肿胀充血的眼睛,眼里满是求饶。   雷杰没有丝毫犹豫,他左手掐住光头的下巴,拇指和食指用力,硬生生掰开对方的嘴,露出满是血沫的残缺牙齿和颤抖的舌头。而右手握着勺子,将冰凉的勺柄对准光头的嘴,猛地捅了进去。   “唔——!”   光头发出凄厉的呜咽,身体剧烈扭动,却被雷杰压得更紧。   勺头平滑杀不死人,但勺柄够长,只要使出足够的力气,可以将勺柄顺着对方的上颚狠狠往上捅,带出更多的血。   这力道催得带着锐劲,先顶开坚硬的腭骨内侧,再往软腭深处钻。那里是鼻腔与咽喉的连接处,布满细密的血管,勺柄粗糙的边缘刮过软组织,瞬间划破血管,鲜血顺着勺柄的纹路往外渗,很快浸湿了金属表面。   “嗬——!”光头的呜咽声突然变调,像被掐住喉咙的破风箱。   他的眼球猛地凸出来,布满红血丝,双手胡乱抓着雷杰的胳膊,却没半点力气推开。血不再是顺着嘴角淌,而是混着鼻腔分泌物,从鼻孔和嘴里一起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渍痕。   雷杰没有停,手腕再往下压,勺柄又递进半寸,顶到了鼻咽部的软组织。   光头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呛咳声,口水、血沫和未咽下去的食物残渣混在一起,顺着嘴角往下淌,糊满了下巴和脖颈。他的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转为青紫,窒息感让他的脚趾都蜷缩起来,蹬着地面却徒劳无功。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囚犯都忘了动作,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之前扭打的人站在原地,起哄的人捂住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爱丽丝缩在一旁,浅金色的头发遮住了脸,肩膀剧烈地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   “住手!”   终于,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之前靠在墙上冷眼旁观的狱警终于动了,他们拔出腰间的警棍,快步冲过来,厉声喝止。   雷杰像是没听见,依旧稳稳骑跨在光头胸口,勺柄深深插在对方嘴里。直到一名狱警扬起警棍,狠狠砸在他的背上。   闷响传来,雷杰的身体踉跄了一下,却没松开手里的勺子。   他甚至缓缓偏过头,冷冷地扫了狱警一眼,那眼神里的狠戾让狱警都愣了半秒。紧接着,他手腕猛地一拧,勺柄在光头的上颚深处转了半圈,带出更多的血,还有一小块带着黏膜的组织,粘在勺柄上,晃悠悠地往下滴。   光头的惨叫声彻底哑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只剩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松手!听见没有!”狱警大叫着,拔出了电击枪。   雷杰眼神里的疯狂这才渐渐褪去。   他缓缓松开掐得发白的手指,抽出那把沾满血污和黏膜的勺子,任由一名狱警举着电击枪顶在他的胸口,另一名则狠狠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光头身上拖了下来。   更多狱警从食堂各个角落涌来。   “抱头!”   “都给我蹲下!”   狱警们厉声喝止。   雷杰没挣扎,听话的抬起双手放在脑后。而他脸上溅到的血水还在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深蓝色的囚服上。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没人敢移开目光,却也没人敢长时间盯着雷杰看。   那股不计后果的狠劲,让他们记住了临时转来的新犯人D3117。   匆匆中,两名狱警架着光头男的胳膊,四名狱警持枪对准雷杰,一行人穿过食堂死寂的人群。沾着血水的囚服贴在身上,后背被警棍砸过的地方传来阵阵钝痛,光头男的血液还在断断续续往下淌,在地面拖出一串红色血痕。   之后,雷杰被关禁闭了。 [83]蚁囧3:感谢之之的潜水炸弹   监控屏幕的冷光映在陆淮脸上,将他眼窝的阴影拉得极深。   他指间夹着支笔,一下下轻敲在屏幕边缘,目光锁在画面里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上。   新来的D3117骑跨在另一名罪犯身上,勺子柄捅进对方嘴里,即使隔着监控录像,依旧透着股令人胆寒的狠劲。   “啧,下手够黑。”陆淮低声嗤笑。   黑塔监狱里斗殴是常事,因为他的故意放纵,打断胳膊打断腿都不算稀奇,但能把人揍到需要紧急送医、还是刚来的第一天,连三个小时都不到的,倒是少见。   看着医疗部门递上来的申请单,“上颚贯穿伤、三颗牙齿脱落、鼻咽部黏膜撕裂”的诊断结果,让他不得不亲自调了监控。   画面里,雷杰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尤其是最后拧动勺子的那一下,狠戾得不像在斗殴,倒像在孤注一掷的行凶谋杀。   陆淮挑眉,心想这帮杂碎就该这么互相撕咬。   他打心底里厌恶所有杀人犯,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根本不配活在世上,更不该占用联邦资源苟延残喘。与其让他们在监狱里吃着公粮、混过刑期,不如放纵他们以恶制恶,让这群渣滓互相折磨,死在彼此的拳头和恶意。这才是对他们最该有的惩罚,比冰冷的囚禁更解气。   联邦政府否决死刑法案,令陆淮深感懊恼。   当年,在可以成为国会议员时,他主动选择加入司法部门请缨来管理黑塔,就是看中了这里的“自由”,能让他随心所欲地践行这套“以恶制恶”的规则。   狱警的纵容、模糊的规矩、默许的斗殴,都是他故意为之,就是要让黑塔变成一个弱肉强食的炼狱,让每一个杀人犯都活在恐惧和痛苦里。   而D3117,显然是更需要惩戒的对象。   陆淮的目光在监控画面里雷杰那张沾着血的脸上停留,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手上三条人命的罪犯。   在陆淮看来,雷杰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不过是包裹着恶魔内核的皮囊。而对方没有丝毫人性,透着一股天生的残忍。   这比监狱里那些临时起意的暴徒更让人厌恶,后者是蠢笨的恶,而雷杰是清醒的,带着掌控欲的恶。   他打定主意,先把这D3117关在禁闭室里饿上两三天。一顿饭、一杯水都不给,让饥饿和干渴一点点啃噬他的理智,磨掉他那股子狠戾的锐气。   等饿得发昏,虚弱到站不稳,再把人从禁闭室里拖出来。   至于去处,陆淮早已盘算好。他要把雷杰扔进D栋最乱的多人间,那间房正是被紧急送医的光头的地盘。   光头在D栋经营了两年,手下跟着七八个亡命徒,平日里在一楼横行霸道,没人敢招惹。如今老大被揍得生死未卜,那群手下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   把雷杰送进去,正好给他们一个发泄的由头。   就在这时,桌面上一部黑色的私人电话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权”字。   陆淮的目光从监控上移开,拿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的笑声,带着政客特有的圆滑与慵懒,正是瑞法州州长权车利。   “陆典狱长,忙着呢?”   陆淮指尖一顿,身体微微坐直,但语气多了几分随意。   “权叔。”   两家从上一辈起就有交情,陆淮的母亲又是权车利的表姐。   按照往日,陆淮习惯更官方地称呼对方为权州长,但瞧着桌上的座机依旧安安静静,权车利绕开官方渠道打私人电话,显然是有私事。   电话那头的笑声顿了顿,随即带着几分熟稔的漫不经心。   “没打扰你处理公务吧?其实是有个朋友托我来问个事,你监狱里最近是不是新收了个犯人。”   陆淮心里一动,语气平静:“是刚来了一个。”   “那大概就是他,叫雷杰。”权车利的声音带着轻笑,“我那朋友没明说别的,就想托你多照顾着点。”   “照顾?”   陆淮直白道:“权叔,监狱里的照顾分很多种,是让他少受点皮肉苦,还是……”   “自然是往好里照拂。”   权车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政客特有的通透,“让底下人别太为难他,给他个安稳点的牢房就行。说起来,这小子大概还有翻案的可能,我那朋友不想他在里面出什么岔子。”   “翻案?”   陆淮的目光重新落回监控屏幕,雷杰沾着血的侧脸还定格在画面里,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   罪证凿凿的连环杀人犯也配谈翻案?让这种恶魔重回人间,简直是对司法的亵渎。   他没出声反驳,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   “大概率不是真凶。”权车利轻笑出声,那笑声优雅却藏着算计,“你向来不关心政坛那套弯弯绕,自然不知道这小子的分量。”   “他是温罗尔的人,原本这案子还能再拖几天,查得更透些,但有人急着定罪,硬是压着流程闭了案。”   权车利的语气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透着政客特有的权衡与玩味,“温罗尔最近手伸得太长,动了不少人的蛋糕,有些人早就等着抓他的把柄。”   “而温罗尔那个被宠坏的小儿子,又叫人调唆,把温罗尔最得力的助手给举报了,你猜这举报的由头是什么?”   权车利顿了顿,轻笑一声,带着点猫捉老鼠的戏谑,“和你牢里的这个人有关系。”   “有人想借这案子做文章,还有人想顺水推舟搞垮温罗尔,两边心照不宣地达成了默契,这小伙子就成了这场博弈里最不值钱的筹码。”   “联邦突然把他转到你这黑塔,不是随机分配,是各方妥协后的结果。既不能让他留在温罗尔的地盘,又不能去其他州导致意外死亡,你这与世隔绝的黑塔,正好成了最佳的存放点。”   权车利毫不客气地说出了横跨多州的政治交易。   “我那朋友要保他。”   “你不用猜那家伙的动机,”权车利轻笑一声:“我那朋友从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肯在一个杀人犯身上押注,只说明这件事里有他要的筹码,而且是稳赚不赔的筹码。他的眼光,我还是相信的。”   “这案子远没结束,温罗尔的牌还没打完,他的对手也还没收网。”   权车利的语气多了几分暗示:“陆淮,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看好这名年轻人,让他活着。”   “别让他死在你这黑塔里,也别让他受伤。”   通话戛然而止。   陆淮皱眉将手机搁在桌面,可震动再次突兀响起,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既熟悉又透着几分久疏问候的陌生。   “喂。”   他接通,声音依旧冷沉。   “陆淮,我需要你帮我保护一个人。”   听筒里的声音十分熟悉,音色未改,却少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是陆淮长期未联系的朋友,又是他的大学校友,亦是在联邦大学犯罪司法学课堂上最针锋相对的对手。   当年两人曾为“刑罚的本质是惩戒还是矫正”争得面红耳赤:陆淮信奉惩戒的绝对正义,认为罪罚对等才是秩序的根基,而他的这位同学,却笃信矫正的社会价值,坚信人性有被重塑的可能。   课堂上的争论从无退让,私下里却是难得的知己。   毕业后,陆淮拒绝了司法部的文职邀约,主动请缨前往黑塔,他要亲手践行自己的规则,老同学则凭着过人的洞察力与逻辑推演力,顺利跻身联邦调查局,一路成长为顶尖犯罪心理分析师,专破连环凶案。   即便是不关心新闻报道的陆淮也知道,老同学曾仅凭罪犯的行为侧写,七十二小时内锁定潜逃的杀人狂,一时声名鹊起。   可三年前,对方突然从联邦调查局离职,从此彻底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杳无音讯。   “卡尔丘克。”陆淮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你要我保护谁?”   “你今天刚收押的罪犯,”对方的声音顿了顿,清晰传来,“他叫雷杰。”   *   铁门拖拽着刺耳的摩擦声被拉开时,雷杰几乎是被一股蛮力拽了出去。   禁闭室的黑暗还粘在眼皮上,骤然涌入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鼻腔里瞬间灌满清新水汽。   连续被关了一夜,滴水未进,干裂的喉咙像糊了层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但雷杰愉悦地眯了眯眼睛,他以为对其他罪犯下死手,黑塔会罚他禁闭三四天,没想到一天就出来了。   “快点!磨磨蹭蹭的!”狱警的警棍重重敲在他身旁的水泥柱上,“不要去三楼,给你换牢房了。”   雷杰的脚步顿住,干涩的嗓音挤出几个字:“换去哪?”   “七楼。”   狱警的声音冷冰冰,仔仔细细打量着雷杰。   “也不知道是你小子运气好还是不好,整栋楼的顶层,最后一间。”   为什么突然把他换到那去?   雷杰抬眼望了望这栋灰扑扑的监狱楼,七层的高度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座压顶的山。   他没再多问,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跟着狱警的脚步,一步步朝着通往七楼的步梯走去。   真是奇怪,在走上七楼后,雷杰便察觉狱警变得拘束,反而不怎么想上来的感觉。   铁门锁“咔哒”一声落锁,狱警保持好几米的距离,让雷杰独自走进去。   雷杰走的缓慢。   他第一眼,发现牢房不大,上床下桌一共四个床铺,打扫的非常干净,桌上还摆着一盆绿植。   而第二眼,他瞥见门边站着个面色阴鸷的壮汉,双手抱胸,眼神不善地打量着他,但那目光只在壮汉身上停了一瞬,便被最里面床铺上的身影牢牢拽住。   那人斜倚在硬板床上,哪怕穿着蓝扑扑的囚服,也透着股与这牢狱格格不入的气度。   约莫五十岁的年纪,原生的黑发夹杂着大量白又似灰,却丝毫不显老态,反而沉淀出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   雷杰的呼吸猛地一滞。   主要是那个人的脸,竟与他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轮廓,同样的鼻梁,甚至连唇角微抿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不同,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微微上扬的桃花眼,眼尾带着天然的弧度,像成了精的狐狸,狡黠里裹着化不开的深邃。   眼角爬着几道细密的纹路,是衰老的褶皱,却半点不显老态,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流转生姿。   看人时,不疾不徐,带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又藏着几分撩拨似的意味。   ————————!!————————   本章又名:葫芦娃救小蝌蚪 [84]蚁囧4:感谢咻咻的火箭炮   #上章微修改   门边的壮汉本想张口呵斥,让这新来的懂点规矩。   黑塔七楼从不是随便能撒野的地方。   可目光扫过雷杰的脸,到了嘴边的粗话突然卡在喉咙里,他愣了两秒,眼神里翻涌着惊疑,像是见了鬼似的,最后重重冷哼一声,别过脑袋,双手抱胸靠在墙上再也不吭声。   雷杰没理会他,视线依旧胶着在床铺上的老男人身上。   活了二十八年,他见惯了贪婪、恶意、畏惧的眼神,也习惯了独来独往,却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一个人与自己容貌如此相似。   连骨相的走势、眉峰的高度都分毫不差,简直像照镜子,可又比镜子里的自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太诡异了。   为什么会有人和自己长得如此相似。   那人终于从摊开的报纸上抬眼,目光与雷杰撞个正着。   没有惊讶探究,只有一片温和的暖意,像午后晒透了阳光的绒毯,轻轻裹过来。   “下午好,今天刚到这里吗?”   老男人声音轻飘飘,声调柔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像初春融化的雪水顺着耳道往下淌。   雷杰心想,这人的嗓音倒是和自己不同,甚至是完全不搭边。   如果连嗓音都相似,他更愿意相信自己还被关在漆黑的禁闭室里,饿昏头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他没应声,径直走到老男人对面的床铺,开门见山:“我叫雷杰,昨天进来的,你叫什么?”   “大家都喊我索先生。”   索先生笑眯眯地合上报纸,手指轻轻将报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将叠好的报纸放在床头,又抬手理了理衣襟,囚服穿在他身上不显狼狈,反倒有种从容的体面。   没有文学创作中的一波三折,狗血的焦虑与回避,明知有问题却不主动说出来。   雷杰盯着索先生的眼睛,果断问道:“为什么我们长得这么像?”   索先生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轻轻“啊”了一声,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眼尾的几道细纹挤在一起,带着点成熟男性的暖意,他上下打量了雷杰两眼,语气轻描淡写:“怪不得刚见你就觉得讨喜,原来模样竟这么相像。”   雷杰心想,这回答跟没说一样,敷衍得明显。   “你在哪里长大的?”   索先生没纠结长相的事,反倒先问了雷杰,语气依旧温和,像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末区。”雷杰答道。   末区孤岛是官方名称,雷杰很少这样称呼,私下里,他更爱像当地人一样,叫那地方为“垃圾山”。   末区这种官方名字冰冷又疏离,但“垃圾山”这三个字却带着家的感觉。只有垃圾山这个名字才配得上那片堆满废料,终年飘着异味的土地。   索先生语气依旧温和:“看着倒不像从那里来的。”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我来自契亚。你的长相,更像是契亚人。”   说完,他又眯起眼睛笑了,眼尾的柔弧愈发明显,带着点说不清的阴柔感,却不女气,反倒透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但你也不全符合契亚人的特征,真是难得,见到这样英俊漂亮的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雷杰脸上,没有贪婪,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欣赏,“你的父母,有一方是契亚人吗?”   雷杰:“不知道,没见过他们。”   “啊……”索先生轻轻应了一声,眼神里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真切的惋惜,“那真是太可怜了。”   他的语气很轻,就像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却偏偏透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温柔。   “多大了。”   “二十八。”   “是为什么进来的?”   “杀人。”   听见雷杰说是杀人,索先生笑出声,他就像在哄小孩般,轻柔道:“真厉害呀。”   不知怎么的,雷杰皱起眉头。   他之前只觉得两人外貌相似,对方说话轻飘飘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如今双目相对,聊了这几句才真切感受到,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相差极大的两个人。   索先生没有表现出恶意与挑衅,但让雷杰感觉到一种黏腻阴湿的不适感,像炎热夏日闷在不透风的潮湿地窖里,皮肤被水汽裹着,闷得发慌。   他想起自己在垃圾山浅海中捡时海胆的经历,有次夜晚退潮之际,一个浪花打下来把他往深海中卷,他呛了几口水后才反应过来危险,立刻扑腾,努力用还未发育完全的四肢往回游。   随后,他察觉到了水里有东西,擦着他的大腿滑过,速度极快,没留下实质的伤口,可让他萌生出一股冰凉的黏腻感,仿佛海蛇还在顺着皮肤往上爬,让人浑身发紧,想躲开,却连对方的踪迹都抓不住。   索先生依旧温和的笑着,眼尾的细纹、说话的语速、抬手的动作,都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雷杰抬头,想要询问更多关于黑塔的信息。   但股黏腻的不适感还在蔓延,冷不丁地,麦子的香气钻进了鼻腔。   不是新鲜麦穗的清香,是晒干后磨成粉的醇厚,带着点甜意,猛地勾住了雷杰的神经。   他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回头,目光死死钉在牢房门口,帕维尔什么时候来的。   这种阳光曝晒下的麦子香气,是某个让他锒铛入狱的Alpha,雷杰这辈子都忘不掉。   可门口只有那名壮汉,双手抱胸靠在墙上,脸上依旧是不耐烦的神情,见雷杰突然望过来,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没有帕维尔。   雷杰皱紧眉头,鼻翼翕动着,顺着香气的来源重新扭头,视线落在了对他笑眯眯的索先生身上。   这一次,他又嗅到了,但与帕维尔的麦香信息素存在差异。   那股麦子香里,还掺着一丝淡淡的甜,就像是麦芽糖给人的感觉,放凉后微微凝稠,像融化的糖丝缠在指尖,扯不断、甩不开。   它是晒干的麦粒磨成粉后混着水汽发酵出的沉厚感,再与麦芽糖的黏甜缠在一起,形成一种又沉又缠人的气息。   像阴湿的木柜里藏着半块化了边的麦芽糖,甜意里浸着潮润,粘在鼻腔里,甜得发闷,却又死死黏在黏膜上,久久散不去。   这股混合气息缠在雷杰周围,和索先生身上那阴湿的气场莫名契合,像海蛇的鳞片裹着糖衣,冰凉黏腻的触感里,又掺着一丝让人不适的甜。   让雷杰浑身发紧。   他的目光下意识往下移,落在索先生的后颈。   果然,雷杰瞧见,对方没有佩戴电子抑制环。   索先生的脖颈处只是一片白皙的皮肤,细腻得像常年待在监狱里不见阳光的人,皮肤上有几圈颈纹,是人衰老后的正常生理现象。   黑塔的囚犯后颈都必须佩戴抑制环,这是规矩。   可望着没有一点被金属磨过痕迹的索先生,雷杰疑问道:“你不是这里的囚犯?”   索先生闻言,轻轻歪了歪头。   他抬起右手,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轻轻点在了自己的后颈上,白瓷般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指尖落下的动作轻柔,带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是哦,我是囚犯。”   他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眼尾眯起,笑意更深了些,“只是年纪大了,一把老骨头,可受不了那玩意儿勒着。”   他挑起指尖在颈侧轻轻划了一下。   索先生的皮肤很白,和雷杰自己麦色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落在雷杰的鼻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笑着说道:“是不是我的信息素打扰到你了?”   他顿了顿,指尖收回,轻轻落在自己的膝盖上,语气带着点故作无奈的温和:“人老了,这些都难以控制。”   雷杰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索先生,让他感觉遇到了第二个帕维尔。   而对方笑容依旧温和,那混合着麦子与甘草糖的信息素,像有实体似的,充斥着整个牢房,黏腻得甩不掉。   再配上对方那张仿佛自己未来二十年后的脸,让他心里的不适感达到了顶峰,像被海蛇缠住了脚踝,冰凉的黏腻感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爬,明明没有受伤,却浑身发寒。   索先生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刚才闻我信息素的模样,像只小老鼠,正爬上餐桌抖动着胡须寻找食物。”   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戏谑,可那阴柔的笑意,配上那诡异的混合气息,让雷杰的眉峰拧得更紧,指节在身侧悄悄攥成了拳。   “好了,不逗你玩了。”索先生笑意收敛了些,语气恢复了温和的从容,“饿了吧?我们去吃饭。”   索先生站起身,而一直呆在门边的壮汉转身打开了牢房大门。只是轻轻一推,那扇本该锁得严严实实的铁牢门,就开了。   没有钥匙转动的声响,没有电子锁的提示音,这扇门从一开始就没上过锁。   雷杰皱紧眉头,跟在索先生身后走出牢房。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透过顶层狭小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可他们没往下走,只是沿着走廊走了两步,壮汉便推开隔壁的牢房屋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雷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里面根本不是牢房,而是一间带着料理台的厨房。上面摆着新鲜蔬菜,还有一小袋面粉,旁边挂着成套的厨具,甚至有一个小型的烤箱,角落里还放着半筐鸡蛋和一篮水果。   “这是?”雷杰看着索先生的背影,等着一个合理的解释。   索先生却像完全没察觉他的诧异,径直走到靠窗的餐桌旁坐下。   他姿态从容得仿佛在自己家做客:“人老了,上楼下楼太费劲,就近用餐不好吗?”   雷杰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许久。   对方一口一个老了,可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除了眼角几道细纹,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做什么都费劲的人。唯有那夹杂着大量灰白的头发,证明他的确不再年轻。   饭菜可口,但让雷杰吃的心不在焉。   饭后,索先生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年纪大了,饭吃七分饱就犯迷糊,得去歇会儿。”   他缓缓站起身,语气平淡地嘱咐道:“红狗,你陪雷杰去楼下转转吧,他刚到,好些人还不认得,熟悉熟悉环境也好。”   一句话,便敲定了雷杰的行程。   雷杰捏着筷子的指尖顿了顿,没应声,却也没反驳。他确实需要摸清这里的底细,哪怕是被人跟着。   “是,索先生。”壮汉立刻应声,起身站起来为索先生打开了屋门。   此时厨房里,只剩下了雷杰和壮汉。   壮汉红狗收拾碗筷动作麻利,连碗碟碰撞都没发出多余声响。雷杰站在一旁,看了两秒,伸手拿起了自己用过的碗。   两人没多话,就像两个聋哑人,各自拎着餐具往水槽走,水流哗哗响起。   在归置得整整齐齐后,又一同走出了屋门。   红狗在前,雷杰跟上,两人沿着七楼走廊往楼梯口去。刚到楼梯间门口,守在那里的狱警就立刻站直了身,眼神掠过红狗时带着明显的忌惮,没等他们开口,就掏出钥匙打开了楼梯间的铁门,连多余的问话都没有。   雷杰沉默看着这一幕,没作声。   往下走的每一层,景象都与安静的七楼截然不同。   六楼还算安静一些,而五楼的走廊里满是喧闹,犯人们或蹲或站,抽烟的、骂街的、打牌的,充斥着粗鄙的喊叫和金属碰撞声,可瞥见红狗的身影,所有声音都像被掐断了似的,瞬间消弭。   原本围在一起争执的几个囚犯猛地散开,靠墙站着,头埋得低低的。正在抽烟的赶紧把烟掐灭,往鞋底蹭了蹭。   还有人想偷偷打量雷杰,视线刚碰到红狗冷冽的眼神,就吓得缩了回去。偶尔有窃窃私语,像蚊子嗡嗡似的,快得让人抓不住内容,多半是在猜测雷杰的身份。   每到一层,守在楼梯间的狱警都像提前收到了信号,红狗甚至不用开口,狱警就会主动掏出钥匙打开铁门。   这种表现,让雷杰想到了一个词语——典狱长。   仿佛索先生是黑塔的最高领导,而前方带路的强壮男人是他的副手。   “为什么他们都这么配合?”走到三楼,雷杰终于忍不住开口。   红狗脚步没停,头也没回:“索先生的规矩。”   果然是他。   雷杰没再追问,他知道从红狗嘴里问不出更多。两人一路往下,穿过层层喧闹又迅速归于寂静的走廊。   终于走到一楼大厅,这里的狱警比上层多了不少,都站在指定区域,见他们过来,既不阻拦,也不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避让。   他们朝大门口的方向走去。   经过一扇铁门时,雷杰的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那扇熟悉的铁门就在眼前,正是第一天经过时,光头施暴的牢房。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栅栏里探去,一楼的牢房逼仄狭小,三张上下铺铁床挤在有限的空间里,角落处一个马桶。   房间里空无一人。   雷杰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扫过,爱丽丝也不在里面。   他微微蹙眉,心里掠过一丝疑虑。想到光头被他揍成重伤送医,那爱丽丝去哪里了,又找了个地方自己躲了起来?   金色长发和秀气眉眼又一次在脑海里闪过,与金美莲的笑脸重叠在一起。   “走了。”   红狗察觉到雷杰的停顿,脚步也顿了顿,没多问一句,只是用眼神示意继续往前走。   雷杰收回目光,跟着红狗走出主楼大门。   晚风吹来,二人径直走向D栋前院的操场。   这个时间段,中重型犯人们都被赶回了室内,操场空旷得很,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边缘长满了杂草,几盏老旧的路灯立在四周,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片区域,把影子拉得很长。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轻型囚犯在散步,见到红狗和雷杰,都立刻低下头,匆匆往远处避让,仿佛怕沾染上什么麻烦。   红狗没往人多的地方去,径直带着雷杰往操场中央走。约莫走出几十米,雷杰的脚步突然顿住。   他的视力在黑暗中很好,隔着老远,就瞥见最边缘那盏路灯下,有个身影被粗麻绳反绑着手臂,吊在电线杆上。   雷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视线死死锁在那道身影上。   被吊在电线杆上的人身材纤细,他的头始终垂着,额前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自始至终没动弹一下,连呼吸都显得微弱。   夜风吹拂,金色长发微微晃动,时而贴在人的脸颊,时而被吹得四散开来。 [85]蚁囧5:感谢再一次心动的地雷   雷杰几乎是冲了过去。   红狗双手抱胸,脚像钉在地上,眼皮都没抬,冷眼看着他的举动。   “你最好别管他。”   雷杰充耳不闻,跑到电线杆下。他仰头望去,麻绳深深嵌进爱丽丝的手腕,皮肤红紫发亮,几道破口渗着血珠,勒痕陷进皮肉里。   深吸一口气,雷杰迅速张开手掌扣住电线杆,左脚找准杆身借势一蹬,向上窜起半尺。右脚紧随其后,脚掌绷紧贴住杆身,与左脚形成稳固支撑。   两腿交替发力,像只敏捷的猎豹般向上攀爬。   不过几秒,他便爬到了麻绳打结的高度,腾出一只手,用力拽扯绳结。   “帮我接住他。”   雷杰低头朝红狗大喊。   但红狗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抱胸,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雷杰见状,调整身体的方向,更加接近爱丽丝。他单手环住电线杆,腰背绷成弓,猛地发力。   “啪。”   扯断死结后,雷杰顺着电线杆滑下,鞋底在杆身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身体前倾,双臂张开,像张开一张保护网,前扑接住了下坠的爱丽丝。   惯性让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怀里的力道却丝毫没松,左臂牢牢托住爱丽丝的后背,右手护住后脑,生怕磕碰到地面。   爱丽丝还在昏迷,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干裂起皮,胸口起伏极缓,颈侧原本就有的青紫指痕又添了新的淤伤,颜色深紫发黑,像是被人反复按压过。其他部位还有几处不明显的淤青,显然在被吊起来之前还遭受过别的。   雷杰皱紧眉头,“医务室在哪里?”   红狗缓缓走过来,目光扫过爱丽丝的惨状,没什么波澜。   雷杰抬头,再次重复:“医务室在哪。”   红狗抬了抬下巴,指向主楼旁边一栋独立的矮楼,“那边。”   随即雷杰就抱着人跑起来。   红狗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才抬脚跟上,与雷杰的急切形成鲜明对比。   声音从后面飘来,没半点起伏:“雷杰,你只会继续害他。”   雷杰充耳不闻,将爱丽丝的身体往上托了托,调整成更稳的怀抱姿势。怀里人的头颅无意识地靠在他的肩头,浅金色的发丝蹭过脖颈,带着点冰凉的触感。   红狗的目光落在雷杰奔跑的背影上,近乎漠然的旁观。他这才抬脚跟上,双手插在囚服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平稳得像在散步。   雷杰抱着爱丽丝以更快的速度冲向红狗指的方向。   红狗的声音从后面飘来:“你帮了他一次,又能怎么样?那天在食堂,你不该为了他动手。”   雷杰跑得更快了。   红狗继续说道:“你不在他身边的时候,那些人照样会找他麻烦。”   红狗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麻木。   “黑塔里的善意最不值钱,也最害人。你当时帮了他,然后呢?你不在他身边,其他人照样会对他动手,而且可能更狠。在这种地方,你的善意对于他们来说反而是毒药。”   雷杰终于冲到医务室门口,抬脚踹开虚掩的木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里面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灯亮着,医生正坐在桌前整理病历,看到闯进来的两人,只是抬了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   雷杰把人放在床铺上,医生看了眼床上人的状况,开始进行检查。   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身影,直到医生开始拿碘伏处理伤口,雷杰才转过身看向跟进来的红狗,“你怎么知道食堂的事?”   红狗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典狱长在把你安排到七楼前,把你动手的录像交给我们看了。”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病床上昏迷的爱丽丝,“索先生虽然不在乎这些小事,但为了以后你别给我们添不必要的乱子,我还是需要嘱咐你一遍。”他抬手指向爱丽丝,“除非你让他成为你的人,让他一直跟着你,寸步不离,否则你今天救了他,明天他照样会遭受这一切,甚至更糟。”   红狗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雷杰,你是圣父吗?”   雷杰口气不善:“我做事用不着你教。”   他当然不是什么善良泛滥的人,长大的野狗早就没了那些无用的同情心。   只是爱丽丝……那双眼睛,那头金发,五官有几分像金美莲,像到他无法袖手旁观,像到每一次见到爱丽丝受难,都仿佛看到记忆中那个身影在遭受折磨。这份联想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最不设防的地方。   “哦?随你。”   红狗看着雷杰,轻轻嗤了一声,“但要是因为他惹了麻烦,我不会饶你……”   红狗正要再说些什么。   “哗啦——”   旁边隔开病床的蓝色帘子被猛地拉开。   “妈的,谁他妈在这吵吵嚷嚷?”   路德维格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头拧成疙瘩,语气里满是不耐的咒骂,“没看见这还有人在睡觉?滚出去打情骂俏!”   他的声音粗嘎刺耳,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嚣张。   等看清门口站着的人,脸上的怒容瞬间被一种看好戏的讥诮取代,路德维格十分好笑地坐直身体,嘲讽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红狗。你这条离开主人就不能活的丧家犬,居然会自己往外跑?”   红狗脸色没什么变化,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像没听见他的嘲讽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路德维格也不在意,视线很快越过红狗,落在他身后微微侧身的雷杰身上。   看清雷杰脸的瞬间,路德维格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嘲讽瞬间换成了毫不掩饰的兴奋,甚至拍了拍床沿,笑得像捡了宝:“这不是小索先生吗?”   他刻意加重了“小索先生”四个字,语气戏谑,“怪不得红狗肯出来,原来是换成小主人了。”   雷杰没有说话,别开脸。对方眼神太有侵略性,让他很不舒服。   路德维格的笑容不变。   那日在操场上发现新犯人到来,最终还是让手下去调查了。当拿到雷杰的资料时,路德维格笑了好久。   他与陆淮一直不对付,却又找不到陆淮的把柄,而陆淮又想尽办法要拔除索先生这颗钉子,却始终无从下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今又来了个“小索先生”,路德维格几乎能想象陆淮此刻有多闹心。   路德维格的声音带着戏谑,又对雷杰说道:“小索先生,跟我合作吧,保你在黑塔横着走。”   隔在两人中间的红狗直接无视了路德维格的嘲讽和他对雷杰“打招呼”的话语,他甚至没有看路德维格一眼。   红狗微微侧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膀完全挡住了路德维格望向雷杰的视线,声音平淡无波地对雷杰介绍道:“他叫路德维格,还有一个月出狱。”   雷杰闻言微微一怔,一时没明白红狗为何突然强调这个。   但随即,索先生那句轻飘飘的嘱咐在脑中回响起来:“红狗,陪雷杰去楼下转转吧,他刚到,好些人还不认得,熟悉熟悉环境也好。”   原来如此。雷杰恍然,红狗这是在以一种极其务实的方式,履行着索先生的命令,为他介绍需要“认得”的“环境”的一部分。   “你可以直接无视他。”红狗一边说,一边已经迈开了步子,他的身形巧妙地移动,彻底封死了雷杰回头或与路德维格产生任何眼神交流的可能性。   身后,路德维格还在叫嚣。   红狗:“能从空军少尉混进黑塔,这世上也就他独一份。”他脚步未停,几乎是带着雷杰往外走。   紧接着,他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也就他父亲是上将,让他还有点利用价值。”   雷杰敏锐地察觉到,红狗好像不想让自己与那个名叫路德维格的青年有接触。   雷杰跟在身后,这才认真打量起前面的高个魁梧的男性Alpha。   他清晰地看到红狗宽阔的背肌在略显紧绷的囚服下。他的脖颈粗壮,后颈上佩戴着黑色电子抑制环,金属环带边缘甚至能看到长期摩擦留下的压痕。   *   雷杰回到了七楼。   走廊尽头的牢房屋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光线。   推开门,索先生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看起来相当舒适的单人沙发。   雷杰很确定,几小时前离开时,这里还只有铁架床。沙发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同色系的矮脚边几,上面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液体,闻起来像是某种花草茶。   而索先生膝盖上,放着一台轻薄的光屏笔记本,屏幕亮着,与他周身那股旧时代温润绅士的气质形成奇异的反差。   他看得专注,并未立刻回头,仿佛身处自家书房,而非黑塔监狱七层的囚室。柔和的灯光勾勒出他带着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和夹杂着灰白的发丝。   空气中,那股属于索先生的独特信息素,比雷杰离开前要浓郁得多,如同无声漫上来的潮水,充满了这间不算宽敞的牢房。   不再仅仅是背景里若隐若现的底调,而是变得具有了某种实体般的存在感。   随着雷杰的每一次呼吸,这甜腻的空气被吸入气道,仿佛真的在黏膜上留下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黏着感,然后顺着喉咙往下滑,连呼吸都带着一种饱胀的、令人微微头晕的窒息感。   信息素的蔓延如同无声宣言,宣告着这是索先生的领地。   这气息让雷杰鼻腔发紧,但奇异的是,似乎又夹杂着一丝能让人神经松弛的安定力量。   红狗在门口停下,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对雷杰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将空间彻底留给里面的两人。   雷杰走进屋,反手带上门。   他本想坐在另一张床铺上,但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索先生膝上的屏幕吸引。   屏幕上并非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文件或大段文字,而是布满了不断跳动,花花绿绿的线条和图形,一些数字在角落快速闪烁变化。   “回来了?”   “楼下转转,感觉如何?”   他随口问道,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长辈关心晚辈第一天去新学校的见闻,但指尖却在触控板上轻轻一划,将屏幕上那幅令人眼花缭乱的“地图”微微放大,其上的色彩对比更加鲜明,动态也更加清晰,无声地强调着真正吸引他注意力的事物是什么。   他没有等待雷杰的回答,似乎那也并不重要。   下一刻,索先生做出了一个更明确的邀请姿态。他空着的左手轻轻拍了拍沙发宽大柔软的扶手,那位置紧挨着他的身侧。   “过来,”索先生说道,这一次,他抬起了头,目光从屏幕移向雷杰。   那双与雷杰不同的黑色眼睛里,含着一种温和又不容拒绝的引导意味,“看看这个,比楼下那些无聊的争斗,有意思得多。”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笑意,眼尾的细纹舒展开来,“一点小小的娱乐,“或者说,是观察世界如何流动的方式。”   见雷杰没有动,他又拍了拍沙发宽大的扶手,“过来坐,孩子。站着可学不会东西。”   那声“孩子”叫得自然无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昵,却又因两人过分相似的面容而透出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雷杰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走了过去,没有挨着索先生坐下,而是拉过房间里另一把属于书桌的硬木椅子,放在沙发对面,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屏幕,又保留了一定的安全空间。   索先生对他的戒备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将膝盖上的电脑微微转向雷杰的方向。   “这是金融市场,”他解释道,指尖点着一条蜿蜒的绿色曲线,“这条线,代表着一家公司,或者说,人们对这家公司信心的价格。绿色,代表它正在上涨。”   他的手指又移到一条刺目的红色柱状体上。   “而这个,是成交量,代表在某个时刻,有多少人愿意用真金白银为这个价格投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雷杰很容易明白了这些线段代表什么。   “人们因为贪婪而追逐,”索先生的指尖顺着一条陡峭上扬的曲线滑过,“又因为恐惧而抛售。”   他的手指点向一片密集的红色区域,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叹息,“你看这里,像不像一群受惊的羔羊,慌不择路?”   雷杰不由自主地跟随他的指引看去。   那些跳跃的数字和图形,在索先生的话语中,渐渐不再是抽象符号,而变成了群体情绪的具象化图谱。   恐慌、狂热、盲从、算计。   他发现自己竟然能隐隐理解了。   “你想试试吗?”   索先生忽然侧过头,看向雷杰。   两人距离很近,雷杰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试什么?”雷杰问。   “感受一下,如何用一点点筹码,去撬动……或者说,去利用这种群体的情绪。”   索先生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个模拟交易的界面,“用我的账户,一个小小的游戏。”   他并没有等待雷杰明确同意,便自顾自地开始讲解起来,语速平缓。   他的手指偶尔会越过界限,在雷杰面前的虚拟键盘上轻点,示范操作。那修剪整齐的指甲划过键盘边缘,几乎要触碰到雷杰放在腿上的手背。   “看,这里,”索先生的声音压低,带着气音,“这家公司的财报有瑕疵,虽然现在市场还没完全反应,但恐慌的种子已经埋下。我们不需要等待它爆发,只需要轻轻推一把。”   他含笑着把电脑放在雷杰腿上,示意雷杰操作。   “点这里,选择卖出……对,就是这样。放大你的杠杆,用最小的力气,去等待崩塌的时刻。”   雷杰的手指有些僵硬,但还是依言操作了。他看着屏幕上代表自己“仓位”的数字开始跳动。   索先生满意地看着雷杰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下意识抿紧的嘴唇。   如同年轻版的自己,正在他的引导下,初次触碰这个世界真实的运行规则之一。这种“塑造”的过程,带给他一种近乎造物主般的愉悦。   “感觉如何?”   索先生问,身体微微后靠,重新端起了那杯花草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不是比单纯的暴力,更有趣一些?”   雷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仍盯着屏幕,看着那条代表他做空公司的曲线,正如索先生预测的那样,开始缓缓下滑,他模拟账户上的数字则在悄然增长。   这感觉很奇怪。   雷杰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睛,他好像在通往一个未知领域。   索先生观察着雷杰的表情,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前倾,手臂越过雷杰的膝盖,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放大了一个波动剧烈的区域。这个动作让他温热的吐息几乎拂过雷杰的耳廓,那股混合着麦香与甜腻信息素的气息更加浓烈地包裹住雷杰。   “看这里,”索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某种亲昵的蛊惑,“波动加剧了。恐惧开始传染,就像瘟疫。”   他的指尖没有离开触控板,反而若有若无地蹭过了雷杰放在键盘边缘的手指。那触感微凉,带着养尊处优的细腻,与雷杰指腹的薄茧形成鲜明对比。   “感觉到了吗?”   索先生轻声问,目光从屏幕移到雷杰的侧脸,“这种力量,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就能让千里之外的人倾家荡产,让庞大的帝国摇摇欲坠。它比任何武器都优雅,也比任何暴力都更致命。”   他的话语像蛇一样钻进雷杰的脑子,雷杰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其实一直在戒备着,但不得不说他也吸收了知识。   索先生似乎很满意雷杰的反应,他靠回沙发,姿态慵懒,但目光依旧锁在雷杰身上。   “你很聪明,学得很快。”他慢条斯理地说,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空气中那黏稠的信息素和未尽的话语共同发酵。   “知道吗,雷杰,”索先生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柔和,但内容却更加尖锐,“在黑塔,力量有很多种形式。拳头是一种,”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雷杰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手臂肌肉,“但它最低效,也最容易被限制,而真正的力量,”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闪烁着财富与风险信号的屏幕,“是无形无质,却足以撬动世界的。” [86]蚁囧6:感谢鱼鱼鱼刺的地雷   雷杰的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方,从K线形态到资金流向,他一点点摸索。   屏幕上的红绿线条忽高忽低,看得他心头发闷,越琢磨越觉得混沌难辨。   “别急。”   索先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指尖轻轻点在屏幕上,“你看这根带长下影的K线,就像有人往下踩了一脚又快速弹起来,说明下方有资金在接盘,再看资金流向,红柱是流入绿柱是流出,连续三天红柱变长,就是钱在悄悄往里跑,后市大概率会涨。”   雷杰沉默地又看了一会。   他的目光顺着索先生的指尖一点点梳理,脑子里塞满了 K 线形态、成交量、资金流向的知识点,像揉成一团的线,乱得很,却又在某个瞬间隐约透出一丝清晰的脉络。   “会了吗?”索先生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   雷杰保持沉默。   脑子里塞满了信息,有些混乱,但产生一种奇异的自信感。   像是被知识武装起来,混合着不愿在眼前这名男人面前露怯的倔强,让雷杰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   “大概是会了。”   这话硬邦邦的,完全不像他平日作风,倒像是硬撑着底气的逞强。   索先生轻轻笑了。   笑声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着几分纵容的暖意。   他伸出手,掌心覆盖过雷杰的手背,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调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界面。   背景是深邃的蓝,数字是醒目的白与红,透着一种真金白银的重量。   “很好,”索先生鼓动着雷杰,“那么来试试真正的游戏吧。不要怕,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是你需要担心的。”   他为雷杰打开了一个关联着真实账户的交易界面。   上面的金额数字长长的一串,末尾的零像沉甸甸的砝码,砸得雷杰瞳孔微缩。那对他来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自由选择,”索先生靠回沙发,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像个慷慨的导师,“相信你的直觉,运用我刚教给你的。赢或亏,都是宝贵的经验。”   雷杰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胆怯,更不想在索先生面前露怯,于是便硬着头皮,目光死死钉在那串数字上,不肯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语气比刚才回答“会了”时更显坚定:“索先生,我不是怕亏。”   “您教的逻辑我听明白了,但正因为听懂了,才不能用这么大的资金来试手。”   索先生挑了挑眉,没插话,只是身体微微前倾,示意他继续说。   雷杰道:“刚学的东西,得一步步验证。从小资金开始,才能摸清门道。”   索先生眼中的温和渐渐染上几分欣赏,他低低笑了一声,“你倒比我想的更沉得住气。”   但最后,雷杰还是用了索先生打开的账户。索先生说新开账户太过麻烦,又补充说雷杰若是不愿动用大额资金,只取其中一小部分试手便好。话都说到这份上,雷杰再无推脱的理由。   雷杰重新看向屏幕,目光在不断刷新的行情列表上飞速扫过,试图将索先生讲过的要点一一对应。   可那些线条和数字仿佛故意作对,刚才还隐约摸到的脉络,此刻又变得变幻莫测。   最终,他锁定了一只代码旁标注着“热点概念”的股票,它的走势图陡峭上扬,绿色长柱体成交量巨大,符合索先生所说的“强势追涨”特征。   就是它了。   雷杰毫不犹豫地全仓买入。   索先生坐在一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而等两人再次谈及这只股票,已是第二天下午。   雷杰一打开电脑,就看到屏幕上的亏损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跳动、变大。最终,数字定格在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值上。   红狗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雷杰和闪烁的屏幕尽数笼罩。   他双臂抱在胸前,板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那串刺眼的亏损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个天才。”   这话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索先生闻言,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也看向雷杰打开的界面。看清数字的瞬间,他非但没有半分不悦,语气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新手难免这样,要多包容。”   红狗又嘲笑了一句:“对于初始账户来说,他亏损的几乎是24小时内允许的最大亏损限额。”   然而,索先生并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他甚至向前倾身,温和地拍了拍雷杰紧绷的手臂,那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放松点,孩子。这很好,非常好。”   “亏了这么多,还好?”旁边的红狗却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嗤笑。他依旧维持着抱臂的姿势,目光从屏幕转向索先生。   “先生,他这随手一练,你说没什么。可我当年只是失手打碎了橱柜里不用的茶杯。第二天,一张通往北部废弃矿区的单程票,就放在了我的床头。”   红狗阴阳怪气道:“这区别待遇可真大。”   索先生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完美依旧。   他轻轻“啊”了一声,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歉意,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是吗,还有这回事?人老了,果然容易忘记事情。”   红狗瘪了瘪嘴,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便没再吭声,只是依旧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索先生的注意力重新落回雷杰身上。   他看着雷杰依旧盯着亏损数字,紧抿嘴唇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兴味。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将雷杰额前一缕碎发轻轻拨开,别到耳后。   那动作太过亲昵,带着一种温柔和占有意味。   雷杰猛地一扭头,避开了。   *   午饭过后,雷杰在红狗的陪同下,去医务室看望爱丽丝。   消毒水味比昨日淡了些,雷杰推门进去时,爱丽丝正靠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手腕上的勒痕被涂了药膏,红紫的颜色淡了些,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比起昨晚那奄奄一息的模样,总算有了点活气。   听到开门声,爱丽丝猛地回头,看清是雷杰,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雷杰走到病床边,拉过旁边的木椅坐下,目光落在他手腕的伤上:“好些了?”   爱丽丝点点头,“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没什么。”雷杰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目光落在他被绷带包裹的手腕上,“他们为什么把你吊在那里?”   爱丽丝的头垂了下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是汪杰的手下,他们说我害了汪杰,要给我点教训。”   雷杰明白了,那个光头叫汪杰。   爱丽丝没敢再说下去,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显然是想起了之前的遭遇。   雷杰沉默片刻,开口道:“他回来以后,你的日子会更难过,你不能继续待在一楼了。”   爱丽丝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能去哪里呢?在这里,我们这些人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雷杰看着他眼底的绝望,把来时想好的办法说出口:“爱丽丝,可以这样……”   这话一出,爱丽丝的身体猛地一僵,“那不是我的名字……我叫艾略特。”   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又怕被医生听见,连忙压低,却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爱丽丝只是他给所有他认为是宠物的人,起的统一名字。就像叫一只狗或者猫一样。”   “他之前有过两个爱丽丝,一个受不了跑了,被他打断了腿,另一个……”艾略特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雷杰看着他这副模样,重复了一遍对方的姓名。“抱歉,艾略特。”   过了好一会儿,艾略特才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我是因为过失杀人进来的,判了九年。”   “杀人?”   “嗯。”艾略特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直视着雷杰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的表情是否有厌恶或鄙夷,“我之前在一家食品加工厂打工,老板欠了我三个月的工资,我找他要,他不仅不给,还动手打我。我反抗的时候,不小心把他推到了旁边的机器上……”   艾略特的眼神里满是懊悔。   “我不是故意的,可法院还是判了我九年。去年汪杰突然盯上我了,他说我长得合他胃口,逼我当他的爱丽丝,不然就天天找我麻烦。”   雷杰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被帕维尔栽赃的冤屈,想起法切蒂信誓旦旦的谎言,想起法庭上冰冷的判决,心里涌起一丝强烈的共鸣。   他们都是被困在这黑塔里的人,只是境遇不同,却同样承受着不公与折磨。   “你呢?”艾略特小心翼翼地问,目光落在雷杰脸上,带着一丝好奇与试探,“他们说你是转狱过来的,是因为什么?”   “杀人。”   “杀人?”   “被人陷害的。”雷杰直言不讳,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判了五十年。”   艾略特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五十年?可你看起来……”   “看起来不像杀人犯?”雷杰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艾略特连忙点头:“当然!你不像那种会随便杀人的人。你昨天救了我,还为了我跟汪杰动手……”   “只是看不过去。”雷杰打断他,不想多谈自己的事,话题转得干脆,“汪杰伤得很重,还在治疗。”   提到汪杰,艾略特的眼神又黯淡下去:“但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他在一楼有很多手下,都是些亡命徒,等他回来,他们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我。”   雷杰看着他眼底的绝望,问道:“你在黑塔还有多久?”   “还有两年多。”艾略特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无力,“可我觉得,我可能活不到出去的那天。”   “别想太多。”雷杰声音平静,却带着安抚力量,“只要你不一直任由他们欺负,就不会有事。以后他们再找你麻烦,就去七楼找我。”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得昏暗。   两人又聊了许多,关于黑塔里各个势力的分布,关于D栋的潜规则,关于那个神秘莫测的索先生。   可惜艾略特知道的并不多,只说索先生在黑塔待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久,仿佛他和这座监狱是一同降临到瑞法州的。没人知道他犯了什么罪,也没人敢招惹他,连狱警都对他敬三分。   雷杰想起狱警对待红狗的态度还有七楼的特殊标间,觉得那可不单是敬三分。   “他就像是黑塔的太阳,明明看不见,大家却知道他一直在顶层俯视着下方。”艾略特这样形容索先生,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   雷杰静静听着,眼看探视时间快到了,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按时换药。”   艾略特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不舍,“难得有个可以聊天的朋友。”但他没有挽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送着雷杰出门。   走出医务室,雷杰就看到红狗还靠在门外的墙上等他。晚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他深蓝色的囚服衣角。   “聊完了?”红狗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雷杰点头,立刻直白道:“我希望你能帮艾略特换间牢房,不要让他在一楼了。”   红狗从墙上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投下更长的阴影。   他嗤笑一声,双手依旧插在囚服口袋里,“你是真打算当圣父啊。” [87]蚁囧7:感谢Yu15的地雷   善良就像新手设的密码,看似复杂,最后总被现实证明太过简单。   ……   “我说过,你的善意只会害了他。除非你让他成为你的人。”   “换楼层?”红狗嗤笑一声,声音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我说过的话,你没听进去?”   他往前半步,高大的身影压下来,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转圜:“黑塔里没有免费的庇护。你想让他躲开汪杰的人,就得让他彻底变成你的人,同吃、同住、同睡一张床,把你的气味、你的印记刻在他身上,让全黑塔的人都知道,动他就是动你雷杰。”   “否则,”红狗的目光扫过医务室的门,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你今天把他换到二楼,明天就有人敢把他从二楼窗口扔下去。对于懦弱的人来说,你以为换个楼层就能躲过去?”   雷杰没说话,他知道红狗说的是实话,黑塔的规则本就如此,可这话听在耳里,依旧像吞了块脏东西般难受。   “你不肯把他绑在身边,又想护着他?”红狗挑眉,语气里的讥讽更浓,“简单啊,去找索先生。”   他刻意加重“索先生”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笑:“你开口,他肯定同意。毕竟,索先生那么喜欢你,求他给你的小可怜儿找个安全窝,他说不定还觉得新鲜。”   “恶心。”   雷杰终于开口,表情变得阴沉。   他不想听红狗继续讲下去。   红狗的目光落在雷杰脸上,带着轻蔑。那眼神直白赤|裸,没有丝毫掩饰,像在看一只为了块骨头就会摇尾巴讨好主人的宠物。   仿佛在说,你本就是靠着索先生的偏爱才能在七楼立足,装什么硬气。   “恶心也没办法。”红狗摊了摊手,语气随意,“要么按黑塔的规矩来,要么去求索先生。除了这两条路,你没别的选择。”   他看着雷杰眼底逐渐翻涌出的怒意,咧开嘴角笑得更开了:“说真的,雷杰,你不用装成硬汉。索先生喜欢你这张脸,你稍微软一点,别说给艾略特换楼层,就算给你单独开栋楼,他都愿意。”   “你现在这模样,”红狗的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商品,“跟那些为了食物摇尾巴的宠物,也没什么两样。”   “滚!”   雷杰阴沉的表情几乎凝成实质,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攥成了拳,指腹抵着掌心,透着股随时要动手的架势。   红狗却毫不在意,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回口袋,姿态依旧随意:“话我说到这,你自己选。想找索先生,我不拦你,不想找,就别再跟我提起艾略特。”   说完,他转身走了。   雷杰站在原地,平白受了一顿侮辱,还是被人瞧不起,那股恶心感像潮水般涌上来,顺着喉咙往上顶。   他何尝没有察觉到索先生黏腻的信息素,以及温和体贴的笑容,那绝不是单纯的在对待同性。   他不是宠物,更不会去讨好任何人。   可艾略特的脸又突然闪过脑海,苍白、脆弱,像极了他没能护住的金美莲。   雷杰垂下手臂想去掏口袋,习惯性的摸烟盒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呵。”   身上别说是烟盒,囚服上连口袋都没有。   晚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拂起黑色发丝,也卷来一道粗嘎的笑声。   “啧,红狗这张嘴,还真是不留情面。”   路德维格从走廊拐角晃出来。   他靠在雷杰对面的墙面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腕上的金属手环。   雷杰抬眼看着迎面走来的人,眼底的戾气还没散,像只刚被惹毛还没有得到安抚的兽。   “别这么看着我。”   路德维格摊了摊手,笑得坦然,“我可没故意偷听,是你们嗓门太大,整条走廊都听得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医务室的门,又落回雷杰身上,“想给那个金发小子换楼层?”   雷杰没说话。   “红狗没骗你,黑塔里确实没免费的庇护。”路德维格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离雷杰更近了些。   “但他也没说全。”   “这破监狱,不是只有索先生能说了算。”   他抬手敲了敲腕上的金属手环,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傲慢:“看到这个了?每栋楼都有管理员,A栋是个走私军火的老鬼,B栋是个搞诈骗的女人,D栋是谁你清楚,E栋……呵,一群只会搞电子的软蛋,没个能扛事的。”   “我们这些管理员,管着各自楼层的地盘,分配牢房、调解冲突,算起来要比陆淮那狗屁家伙尽职尽责的多。”   路德维格的指尖顺着手环边缘划过,“我管C栋,里面都是我的人,汪杰的手下再横,也不敢跨楼到我的地盘找事,这就是管理员的规矩。”   雷杰的眼神动了动,没接话,却也没立刻赶走路德维格。   路德维格瞧出了他的松动,笑得更得意了:“你想让那个叫艾略特的小子躲开麻烦,不用去求索先生,找我就行。”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诱惑,“我能把他调到C栋三层,跟我手下的人住一起,保证汪杰的人连靠近都不敢。”   雷杰终于开口,声音冷硬:“你想要什么?”   他不信路德维格会白帮忙。   路德维格嗤笑一声,倒也不掩饰:“爽快。我要的不多,就是想跟你合作。”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股煽动性,“你跟索先生走得近,七楼的事,你知道的肯定比我多。陆淮那老东西一直想搞掉索先生,也想把我们这些管理员换成他的人,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我帮你护住艾略特,你偶尔跟我透点七楼的消息,比如索先生最近在关注什么,他又对红狗说了什么。”   路德维格的眼神发亮,像抓住了猎物的弱点,“很公平,不是吗?”   雷杰的眉峰拧得更紧,心底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又是交易,又是利用。   红狗把他看作随时会跪下讨好索先生的宠物,路德维格把他当打探消息的棋子。   “你觉得我会帮你对付索先生?”   雷杰逐渐变得平静。   “我没说要对付他。”路德维格摊了摊手,笑得无辜,“我只是想自保。陆淮要是把索先生搞垮了,下一个就是我们这些管理员。你帮我,也是帮你自己。没了索先生的庇护,你和那个艾略特,在黑塔寸步难行。”   他盯着雷杰的眼睛,语气带着点笃定:“你会同意的。毕竟,你总不能真看着那个金发小子被汪杰的人弄死,也不能真像红狗说的那样,去求索先生当乖孩子吧?”   “说真的,雷杰。”他开口时,语气没了之前的轻佻,多了点难得的沉稳,甚至带着点客观的认可,“你挺有骨气的。”   顿了顿,他又扯了扯嘴角,却不是之前的嘲讽,更像一种带着欣赏的调侃:“没像红狗说的那样,一遇事就想着去求索先生当乖孩子,也没被我几句话绕进去,在黑塔里,大多数人早就把骨气换成了苟活的筹码,你这份硬气,少见。”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雷杰脸上,那股侵略性的算计淡了些,多了点坦诚:“也正因为这点骨气,我才愿意跟你谈合作,而不是直接把艾略特的消息卖给汪杰的人。”   路德维格的话戳中了雷杰。他不想求索先生,更不想看着艾略特再受伤害,可跟路德维格合作,又像在饮鸩止渴。   “考虑考虑。”   路德维格见雷杰不说话,也不逼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想通了,就食堂见。记住,我的耐心有限,艾略特可等不起太久。”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拐角时又回头,笑的张扬冲雷杰挥了挥手。   走廊里重新恢复寂静,只留下雷杰一人。   雷杰转身往D栋走,但没有进入监狱大楼,而是走向操场。   操场是水泥地面,中间有几块草坪,泥土里生长着枯草野花,却都被剪得短齐,显然有人定期打理,没给它们疯长的余地。   雷杰走走停停,透过操场的铁丝网能看见不远处的围墙。   围墙前画着一道半米宽的白实线,线外是裸露的黄土,土上铺着鹅软石,只要踩上就会发出碎石子摩擦的声音,还有零星几丛贴地的矮灌木,连棵能藏人的树都没有。   当然,最扎眼的是围墙。   足有三层楼高的混凝土墙直挺挺立着,顶端拉着三道带刺铁丝网,网眼密得能卡住麻雀,铁丝上还缠着细如发丝的电网。   每隔二十米就有个岗楼,岗楼里的狱警端着枪,他们偶尔会拿起对讲机交流。   雷杰走到操场边缘,距离铁丝网还有两步远就停下。   他垂眼盯着地面,操场的水泥地上有不少深浅不一的划痕,有的是鞋尖蹭出来的,有的像指甲抠的,还有几道整齐的印子,像是被什么硬物压过,边缘还留着淡淡的锈色,不知是哪个囚犯留下的痕迹。   曾经有无数人站在此刻他的位置上,眺望监狱的围墙。   更远处,雷杰能看见监狱围墙之外的山丘上有个孤零零的输电塔,再往后,就是灰蒙蒙的天,连只飞鸟都没有。   岗楼的探照灯突然转了过来,光柱扫过雷杰的脚边,也许是他在同一个地方站立的时间太久了。   雷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灯柱停了两秒,又缓缓移开,照向操场另一头。   雷杰的目光没跟着灯柱走,反而继续看向岗楼。左边岗楼的狱警刚换了班,新过来的人揉了揉眼睛,端着枪的手往下垂了垂。   雷杰收回视线,开始在操场里慢跑,晚风更凉了,吹得裤子贴在腿上。   他跑了很久,久到操场里只剩四五个人,这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雷杰又回头看了眼岗楼,探照灯的光柱正扫过操场的铁丝网,灯影里,铁丝的缝隙打在他的脸上,把他切割成无数块。   雷杰慢吞吞走着,左手自然垂在身侧,食指微微蜷起,指腹轻轻贴住拇指的指甲盖,正按照一定节奏敲击。   往前走了十几步,他抬眼,看见建筑墙面上嵌着的监控摄像头正在缓慢转动,镜头是黑色的半球形,表面擦得干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摄像头的角度很刁,一个对着进出操场的闸机出入口,一个刚好能扫到操场的边缘,还有一个藏在墙壁拐角的阴影里,镜头微微朝下,连地面上白色箭头都能拍得清清楚楚。   那些箭头指向各栋楼的入口,是给囚犯们画好的轨道。 [88]蚁囧8:感谢XUn的地雷   典狱长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灯光笼罩着桌面上堆积的案卷,陆淮刚审阅完一份内部报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在权衡着对犯罪惩戒的尺度。   办公桌上的黑色私人电话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权”字。   陆淮指尖顿了顿,接起电话,“权叔。”   “还在忙吗?”   权车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政客特有的圆滑笑意,背景里隐约能听见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分内之事。”陆淮身体微微坐直了些,权车利绕过官方线路再次拨打私人电话,意味着接下来的谈话不属于公务范畴。   “没打扰就好。说起来,厄瑞波斯州那边,最近热闹得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权车利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隔岸观火的惬意,“要大换血了。”   陆淮没接话。   他对那些政客间狗咬狗的烂事,向来缺乏浪费情绪的兴趣。   权车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像在闲聊。   “温罗尔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古树市的市长跟他闹得不可开交,仗着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没少给州政府使绊子。”   “州长和市长真要拧巴起来,法案推行、预算审批,处处都是绊马索。”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毒蛇吐信,“两个人都在媒体上发表了言论,市长指责温罗尔的手伸得太长,干涉地方自治,温罗尔则觉得市长目光短浅,阻碍全州发展。典型的权力拉锯战。”   陆淮沉默地听着,联邦政坛这套,他见得多了。   选举人不同,负责的对象不同,内斗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无非是权力这块肉怎么分。   “但你也别觉得他会栽,能连任两届他是有本事的。”   权车利话锋一转,笑意里多了几分笃定,“温罗尔不是易与之辈,表面看着温和,手段硬着呢。不出半个月,要么市长妥协,要么党内施压的人被他反过来收拾,他总能把烂摊子摆平。”   陆淮终于开口,“权叔特意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说厄瑞波斯州的事吧。”   他一个瑞法州的典狱长,手再长也伸不到别的州。   权车利在电话那头又笑了,这次,笑意收敛了些,语气变得正经了些。   “按时间算,你应该会收到一份从厄瑞波斯州特殊调查局寄过来的包裹。”   “包裹?”   “嗯,是逮捕那个雷杰时,在他身边查获的个人物品。听说他当时正准备带着这些东西逃跑。”权车利解释道,“按理说,这些涉案物品应该随案卷留存,但那边大概是觉得人既然已经送到了你黑塔,这些东西也一并移交,省得占地方。”   因职责所在,陆淮的声音沉了下去,“既然进了黑塔,自然要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联邦法律明确规定,黑塔的囚犯不享有与外界通信、接收外来物品的权利。这些东西,我会让人直接封存,扔进罪证仓库。”   “呵呵,”权车利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法律条文是这样写的没错。不过,陆淮,如果不是知道索兰上周在股市又收割了一笔,搅得瑞法州几家企业股价暴跌,又替几个慈善基金会收割了不小一笔利润,我或许会更相信你这话的绝对性。”   听到“索兰”这个名字从权车利口中说出,陆淮语气变得生硬:“权叔,索兰是黑塔的遗留问题。从第一任典狱长开始,就对他网开一面,诸多纵容。到了我这里……”   他语带不甘,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牵涉太深,想动他得等时机。”   “我明白,我明白。”权车利的声音带着安抚。   “毕竟,维持黑塔这座庞大监狱运转的资金,明面上有州财政拨款,有联邦补贴,还有那么几位“乐善好施”的慈善商人捐助。但你我都很清楚,那所谓慈善捐助源头到底来自哪里。”   权车利的声音透着见惯不怪的从容。   “不过是索兰被关押在你那里,敲敲键盘,通过层层离岸公司、复杂的金融衍生品交易和艺术品买卖将资金洗白,再让它们以合法捐赠的名义,流入黑塔的账户罢了。”   洗|钱的典型路径,只不过操作这一切的人,身在高墙之内。   “你也不用觉得膈应,这在联邦算不上新鲜事。没有他的钱,黑塔在建立初期早就因为资金短缺乱成一团了。”   陆淮的呼吸沉了沉。   索兰就像黑塔的毒瘤,可这毒瘤偏偏维系着监狱的运转。   权车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严肃:“陆淮,不只是内部牵涉的问题。外面很多人,包括一些享受着这些慈善资金带来便利的人,也不会允许你动他。”   他适时地将话题拉回原点:“所以,看看雷杰的东西吧。我之所以打这个电话,也是因为忽然想起,当时看到雷杰被捕时的照片就觉得有些眼熟。”   “他那张脸,和索兰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起初只以为是契亚人普遍长相接近,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你最好亲自见一见雷杰,特别是他的东西。”   陆淮的疑心被钩了起来:“具体是什么东西?”   “看了,你自然就明白了。”权车利卖了个关子,“我的好侄子,不打扰你了。”   通话挂断,忙音响起。陆淮又立刻按下内部通讯键。   “把今天从厄瑞波斯州特殊调查局邮寄过来的,犯人雷杰的私人物品立刻送到我办公室。”   不过片刻,一名狱警便抱着一个尺寸不大的硬纸箱走了进来,放在陆淮的桌面上。陆淮挥手让其退下,亲自用裁纸刀划开封装带。   箱子里是几个透明的证物密封袋,分类装着雷杰被捕时身上的零碎物品:一张厄瑞波斯州的驾驶证,一叠不算厚的现金,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钥匙串,以及……   陆淮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密封袋上。他捏着塑料袋边缘,将它取了出来。   袋子里装着一个银质的挂坠盒。   挂坠盒入手沉甸甸的,银质表面錾刻着繁复的古老花纹,中间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钻石,即使在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下,也流转着温润的光华,一看就价值不菲。   陆淮撕开密封条,将冰凉的银质挂坠盒倒在掌心,用指甲撬开精致的卡扣。   “咔哒”。   挂坠盒内里,没有照片。只有光滑的银壁上,镶嵌着一圈细密的碎钻,碎钻环绕的中心,刻着一行微小却清晰无比的文字,组成了一个封闭的圆环。   —— Gloria Regi (荣耀属于国王)。   陆淮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出身权贵之家的他,太清楚这几个字,以及这种规格的物件,意味着什么。   这绝不是一个来自末区、身负三条人命的普通Alpha该拥有的东西。   权车利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雷杰与索兰外貌相似不是巧合”。   很多年前,陆淮还年少时经过父亲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母压低的交谈声。   时任内阁成员的父亲,语气带着一种混合着鄙夷与忌惮的复杂情绪,对母亲说:   “让你妹妹,离那个人远点!你们只看到他年轻有为,被陛下破格提拔,其他家族是瞎子吗?为什么皇室旁支那些Omega,没一个敢往前凑?”   父亲的声音陡然压低,“那年轻人,是陛下的私生子!”   当时他并未完全理解这句话的重量,只模糊记得“陛下还有一个私生子”带来的冲击,以及父亲言语间对那个名叫“索兰”的青年既想利用又提防的态度。   那个人,差一点,就成了他的小姨父。   后来,陆淮还特意查阅了关于索兰的新闻报道。   一个有着惊人金融天赋的契亚人,年纪轻轻就在几次重大的经济动荡中为客户规避了巨额损失,甚至实现了逆势增长。   他的才华太过耀眼,以至于毫无背景,却被任命为皇室资产私人理财顾问,直接掌管部分皇室的投资事务。   这在当时的上流社会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而他母亲那位还没有嫁人的妹妹,目光也曾落在这位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身上。   可后来,关于索兰的一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他以为这位曾经的“皇室财神”隐匿于财阀巨鳄之中,或回归故土。直到他执掌黑塔,才发现那个连他都难以撼动的“索先生”,就是当年风云人物。   如今,刻着王室铭文的挂坠盒,以及雷杰那张酷似索兰年轻时的脸,像两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更复杂的事情。   如果索兰真是国王流落在外的血脉……   那么来自末区、身负谋杀罪名、却拥有王室信物挂坠盒的雷杰,又是什么人?   他是索兰的子嗣?   刹那间,所有线索在陆淮脑中咬合。   温罗尔处心积虑要将雷杰留在厄瑞波斯州的监狱里,姨父权车利那意味深长绕着圈子的提醒,几方势力心照不宣的联合构陷,最终默契地将这颗“烫手山芋”扔进黑塔……   所有看似孤立的事件,此刻都因为这枚小小的挂坠盒,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王室血脉之线串联了起来。   陆淮“啪”地一声合上挂坠盒,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   他意识到,一颗不该存在的石子,被投入了早已污浊不堪的深潭。而它激起的涟漪,正无声地蔓延,试图沾染他精心维持的黑塔。   他不允许。   索兰的过去,雷杰的身世,这些都会影响黑塔,影响他在黑塔建立的正义。   在这一刻,陆淮对雷杰的憎恶,抵达了顶峰。   这不再是典狱长对凶恶罪犯的常规厌弃,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情感,对于“规则破坏者”和“秩序污染源”的极致排斥。   被转送来的雷杰,轻易就搅乱了既定秩序,是带来无尽麻烦的存在。   ————————!!————————   明天尝试固定23点更新   警告,下章有遭受鞭刑情节 [89]蚁囧9:感谢不定期失踪人员的地雷   “D3117,跟我们走。”   两名狱警端着步枪,枪托抵在腰侧,面无表情地挡住去路。   他们的目光扫过雷杰,带着惯有的轻蔑与警惕。   ……   典狱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狱警一左一右押着雷杰,粗暴地将他按在房间中央。   肩胛骨被按得生疼,雷杰却只是微微蹙眉,没有挣扎,黑色的眼眸径直迎上办公桌后投来的审视目光   陆淮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体深陷在高背皮椅里,指尖夹着一支昂贵的金属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   雷杰站在原地,直接迎上陆淮的审视,里面空茫一片,没有任何预先设想的情绪。然而,陆淮看着这个被押进来的人,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沉郁躁意再次翻涌上来。   他的目光落在雷杰身上,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带着审视,自上而下缓缓扫过雷杰全身。   ——这张脸,太像索兰了。   但仔细瞧瞧,那点模糊的相似感便迅速剥落,显露出内里的不同。   陆淮能清晰地读到眼前年轻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抗拒,那种冰冷的疏离感几乎是刻在骨子里,而索兰早已变成只老狐狸,将圆滑的微笑锻造成了另一张无法剥离的面具。   阳光从陆淮身后的高窗倾泻而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冷硬的光晕,而雷杰则站在这片光晕的阴影里,麦色的脸庞被光影切割得斑驳,额前垂落的几缕黑发,发梢泛着毛茸茸的金边。   “坐。”   陆淮指了指桌前的金属椅子。   雷杰坐下。   距离被拉近,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宽阔的红木桌面。   雷杰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而陆淮则再次开始了审视。   这一次的目光更像是一种评估。这种打量不带恶意,却带着Alpha之间对力量与身形的本能评判。   陆淮不会以这种方式注视过Beta或Omega,因为他从未将另外二者化为同类。他带着权贵家庭与生俱来的傲慢。   随后,陆淮才将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扔了过去,文件夹“啪”地一声砸在雷杰面前,里面的文件散落一角。   “看看吧,是你的卷宗。”   雷杰的目光落在散落的文件上,照片尸体、证人证词、法庭判决书。   陆淮开口,“D3117,对你的判决是三条人命,五十年刑期,有什么想说的?”   “我没杀人。”雷杰的声音很轻,“这些不是我做的。如果是为了聊案件,我没什么可多说的。”   “没必要在这里伪装。”陆淮的敲击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讥讽,“黑塔的囚犯没有减刑的权利,承认与否,五十年刑期都不会变。”   “我是被陷害的。”雷杰重复道。   陆淮敲击桌面的动作停止,“受害人口腔中的头发,麻绳上的指纹,难道都是假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逆光的阴影彻底笼罩住雷杰,眼底满是不耐与鄙夷。   雷杰沉默了。   他无法解释。   就像当初对卡尔丘克解释时那样,接下来必然是一连串的追问,凶手为什么要陷害你?你知道是谁吗?   他当然清楚凶手是谁。   但更清楚,厄瑞波斯州的法律中对待劣化种的处理。   一个全境无死刑的国度,即便是连环杀人犯也只是得到五十年刑期,但在面对劣化种的问题上,无一例外是人道毁灭。   只要劣化种的身份暴露,等待他的依旧是死亡。   帕维尔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将他逼入绝境。无数个深夜,他都在后悔,后悔在身份暴露的那一夜,没有不顾一切杀了对方。   见雷杰低头不答,陆淮认定他是无辞可辩,心底的厌恶更甚。   “D3117,”陆淮开口,“在黑塔,你唯一需要认清的身份——就是一个该死的杀人犯。”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今天还不承认?很好,看来食堂的教训还不够让你学会规矩。”   陆淮按下了对讲机,朝门口等待的狱警说道:“带下去,三天禁闭室,理由是上次在食堂暴力伤人的附加惩戒未完成。”   雷杰没有争辩,任由狱警将他从椅子上拉起。   临走前,他抬起眼,黑色的瞳孔淡淡地瞥了陆淮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在意,仿佛陆淮的惩戒对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插曲。   这一眼,让陆淮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薄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杂碎。”   *   两天后,禁闭室厚重的铁门再次打开。   雷杰脚步虚浮地走出来,长时间的绝对黑暗与寂静,加上断水断食,即便他意志力惊人,也难掩精神上的疲惫与身体的虚弱。他眯起眼睛,适应着走廊里昏暗的光线,干裂的嘴唇起皮泛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在眼底深处,多了一份坚定。   在黑暗中的四十八小时,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从操场观察到的布局,铁丝网、岗楼、监控,这些细节被他牢牢记住。   越狱的念头,彻底在黑暗中生根发芽。   回到七楼的牢房,索先生关心的送来食物和水,这缓解了他的虚弱,却没驱散他心底的计划。休息足够后,雷杰再次前往操场。   瑞法沙漠平原地带的阳光有些刺眼,操场上零星散布着放风的囚犯。雷杰沿着跑道边缘缓慢行走,目光扫过四周。   高墙、电网、岗楼、探照灯、远处的输电塔……他的视线在岗楼上的狱警之间移动,默默记下他们换岗时间。他观察着探照灯扫过的规律与死角,寻找出路。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记忆换岗时间间隔时,肩膀猛地被人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猝不及防。   “操!没长眼睛啊!”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   雷杰身体晃了晃,下意识稳住身形,抬头看去。   是个身材矮壮的囚犯,穿着同款深蓝囚服,领口扯得歪斜,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雷杰认得这种表情,是冲突的前兆。   “是你撞的我。”雷杰语气平淡,不想多生事端,侧身想绕开。   “走路不长眼?”矮壮囚犯却不依不饶,跨步再次挡住他的去路,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雷杰脸上。   “妈的,撞了人还想走?”   他盯着雷杰胸口的编号,嗤笑一声:“原来你就是D3117。”   矮壮囚犯伸手推了雷杰一把。   “别以为上了七楼就了不起,谁知道你是怎么爬上去的?靠你这张脸讨好那个老东西?”   索兰常年呆在顶楼,普通囚犯不知道索先生的样貌,而雷杰作为转狱生一来就搬到了七楼,让人想入非非。   况且这里都是Alpha,没有omega和beta。   矮壮囚犯的污言秽语带着明显的侮辱意图。   雷杰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恶意,更能察觉到不远处狱警的目光。那名狱警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明明看到了冲突,却没有丝毫要上前制止的意思,反而带着点看好戏的玩味。   “让开。”雷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   “老子就不让,怎么着?”壮汉啐了一口,猛地从后腰抽出一件东西。一把勺子,勺头已经被磨得异常尖锐,在阳光下闪着危险的寒光。   “早看你不顺眼了,小白脸!”   他低吼一声,握着磨尖的勺柄,猛地朝雷杰的小腹捅来,动作狠辣,显然是下了死手。   就在勺尖即将触碰到囚服的瞬间,雷杰动了。   他身体下意识往后一仰,避开了勺子的锋芒。紧接着,他抬手攥住对方的手腕,指腹扣进对方的皮肤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矮壮囚犯疼得“嗷”地叫了一声,下意识想抽手,却被雷杰攥得纹丝不动。   壮汉只觉得手腕一麻,力道骤失。不等他反应过来,雷杰右手已顺势而上,五指如钢钩般锁住他的肘关节,猛地向反方向一掰!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壮汉发出凄厉的惨叫,磨尖的勺子脱手落下。   雷杰没有停顿,夺过下落的勺子同时,左腿狠狠扫在壮汉的支撑腿上。   壮汉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倒地,抱着扭曲的手臂和腿惨嚎不止。   没等对方爬起来,雷杰反手将勺头抵在他的脖颈上,力道控制得刚好,没有划破皮肤,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阳光照在他身上,胸膛一起一伏。   “还打吗?”雷杰低声问道。   矮壮囚犯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整个冲突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然而,早就等候多时的狱警立刻吹响了哨子,多名持警棍的狱警迅速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雷杰制住。   “D3117!再次斗殴!禁闭!”为首的狱警厉声喝道。   雷杰皱了皱眉,没有反抗,缓缓松开手,扔掉手里的勺子,任由他们给自己重新戴上重力铐。他看着地上惨嚎的壮汉,又瞥了一眼那名最初暗示的狱警,心中彻底明白了。   他落入了某人设下的圈套。   “带走!”狱警架着雷杰往禁闭室走去,步伐粗暴,拖拽着他的手臂,手铐磨得手腕的皮肤生疼。   第二次被关进禁闭室,待遇截然不同。   仅仅过了几个小时,禁闭室的门再次打开,陆淮走了进来,他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魁梧,手持皮鞭的行刑狱警。   他们的影子被禁闭室外的走廊灯光拉长,扭曲地投在雷杰身后的水泥墙壁上,将无灯光的空间挤压得更加窒息。   这间禁闭室比之前的更寒冷,也更阴森,显然是为“特殊惩戒”准备的。墙壁上固定着一个沉重的、沾着暗褐色污迹的十字形木架。   “屡教不改,暴力成性。”陆淮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如愿以偿的冰冷满足感,“黑塔的规矩,一周内再次禁闭,需施鞭刑。”   他示意了一下,两名狱警上前,粗暴地剥掉雷杰的深蓝色囚服,露出他精壮的上身。   麦色的皮肤光滑紧实,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宽肩窄腰勾勒出近乎完美的倒三角轮廓,肩胛骨线条分明,脊柱凹陷处形成深深的沟渠,也暴露出腰际的两个腰窝。   这具躯体,哪怕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也依旧透着原始的、充满张力的美感。   然后,他们按着雷杰的肩膀让其转身,背对门口,随后将他的双臂用铁链高高吊起,固定在十字木架的横梁上,迫使他低头微微前倾,面对墙面,背部肌肉完全绷紧,暴露在空气和禁闭室外的灯光下。   整个背部,从线条分明的肩胛骨,到深深凹陷的脊柱沟渠,再到腰际那两个性感的腰窝,所有的肌肉都因这个姿势而绷紧,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施刑者眼前。   雷杰没有徒劳的挣扎,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咬紧了牙关。   额前垂落的黑色碎发遮住了他部分眉眼,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小片阴影。   他紧抿着唇。   陆淮缓步上前,直至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热量,能看清对方肌肤上细微的绒毛。他伸出手,戴着雪白手套的指尖,以一种近乎鉴赏又带着极致羞辱的姿态,轻轻拂过雷杰背部凹陷的脊椎,那冰凉的触感让雷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随即,陆淮猛地收回手。   仿佛碰到了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眼底满是嫌恶。   “这张脸,这身体……确实有迷惑人的资本。”陆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赤|裸裸恶意。   他的目光在麦色的背脊上巡梭。   “可惜,”他几乎是贴着雷杰的耳畔,吐出最后一句判决,“里面是一个肮脏的灵魂。”   他退后两步,对行刑狱警冷冷下令:“五鞭。让他好好学学,什么是黑塔的规矩。”   “是!典狱长!”   牛皮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抽在雷杰的背脊上。   “啪——!”   一声脆响,一道鲜红的鞭痕瞬间浮上皮肉。   雷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叫出声。   一鞭接着一鞭,毫不留情地落下。   “啪!啪!啪!”   每一下都精准地抽打在不同的位置,留下交错的鲜红浮肿痕迹,却巧妙地避开要害,像是刻意要折磨他的耐性,而非立刻造成致命重伤。三鞭过后,雷杰的后背已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灼热红肿。   雷杰始终没吭声,只是把头微微偏开,目光落在禁闭室墙角的阴影里,那里堆着些废弃的铁链,锈迹斑斑。   当第四鞭梢再次落下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依旧没让脊背弯哪怕一寸。   “啪!啪!”   最后两鞭,行刑狱警刻意抽打在之前的旧伤上,本就红肿的皮肤瞬间裂开,一滴滴鲜血顺着背部蜿蜒流淌,浸湿了裤腰,汇聚成一小滩暗红。   鞭打停止了。   雷杰的身体微微摇晃。   他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背部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可他依旧没有低头,脖颈绷得笔直。   陆淮走上前,接过狱警递过来的牛皮鞭,如同手腕般粗,鞭梢缠在一起。   他停在雷杰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皮鞋尖轻轻蹭过地面的血渍,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憎恶与病态的兴奋。   “看来这几下没能磨掉你的戾气。”   陆淮抬起手,让鞭梢垂落,冰凉的皮革轻轻划过雷杰的脊背,从肩胛骨滑到腰侧,刻意在裂开的伤口上停留研磨,尖锐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雷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两次违反规则,你倒真是把黑塔的规矩当耳旁风。”陆淮的语气里带着残忍的戏谑。   雷杰缓缓抬起头,额前的碎发沾着冷汗,贴在额角。他无法与陆淮对视,目光直勾勾盯着墙壁上对方晃动的影子,眼底没有恐惧,“我没主动惹事。”   “没主动惹事?”陆淮猛地扬起牛皮鞭,鞭梢带着破空的闷响,“啪”的一声脆响,重重抽在雷杰的左肩。   清脆而残酷的声响在禁闭室里回荡,雷杰的身体猛地一震,左肩瞬间泛起一片红肿。   雷杰死死咬住下唇,没让痛哼漏出来,这次和刚才的五鞭完全不同,他只感觉肩头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感,顺着肌肉往脊椎蔓延。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因为这一鞭弯哪怕半分,可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留下几道白痕。   “在黑塔,只要动手,就是你的错!”   陆淮的声音拔高,带着疯狂的快意,他又扬起鞭子,这一鞭更狠,直接落在之前泛红的旧痕上,原本只是红肿的皮肤瞬间裂开,血珠喷溅出来,溅在地上,形成一点刺眼的红。   后背的剧痛像潮水般涌来,可雷杰还是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墙壁上晃动的黑影。   “是你……故意派人……”   “嘴硬!”陆淮手臂高高扬起,牛皮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雷杰的后背。   皮开肉绽的刺痛瞬间传遍全身,雷杰的身体猛地弓起,像被折断的弓,血液溅在地上,形成一片浓稠的红。   “啪!”   又是一声更加沉闷而骇人的脆响。   牛皮鞭撕裂空气,带着比先前更凌厉的呼啸,抽打在雷杰后背同一道刚刚肿起的旧痕上,粗糙的鞭梢如同恶毒的刀片,轻而易举地划开了表皮的防御,鲜红的血肉翻卷开来。   “呃啊——”   一股无法完全压抑,破碎的痛呼终于从雷杰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后背传来的剧痛席卷了他所有的神经末梢。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被铁链吊起的上半身猛地向前一挣,脖颈后仰,拉出脆弱又挣扎的弧线,额角颈侧的青筋暴凸起来,突突跳动。   冷汗瞬间浸透了雷杰黑色的发根,大颗大颗地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混着偶然溅到脸上的血点,留下蜿蜒的湿痕。   雷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狰狞的伤口,带来新一轮尖锐的刺痛。   “这才像点样子。”   陆淮看着雷杰痛苦的模样,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眼底的憎恶也渐渐被一种病态的兴奋取代。   他踱步上前,几乎贴着雷杰微微颤抖的脊背,冰冷的制服布料若有若无地擦过那些新鲜的伤口。   陆淮抬起手,这次没有用手套,而是直接用指尖,沾了一点从雷杰背上流淌下来的鲜血。那鲜红的颜色在他苍白的指尖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将指尖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看啊,”他低语,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这就是你们这群垃圾骨子里的颜色。”   陆淮将沾血的手指在雷杰未被伤口波及的腰侧肌肤上用力一抹,留下一道突兀的红色。   随即,又是“啪”的一声,鞭子抽打在雷杰身上。   陆淮抽打的越来越兴奋,他扭头让狱警都离开了。   他自然也有他的秘密。   一名年轻杰出的Alpha,为什么选择了监狱,长年与囚犯一样困在这里,回避所有的社交视线。   因为陆淮从未对任何Omega产生过兴趣,那些散发着甜腻信息素的柔软Omega,对他而言毫无吸引力,甚至让他感到厌烦。   只有这种极致的控制与折磨,才能刺激他的身体分泌信息素。   一股带着金属腥气的Alpha信息素,缓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充斥着整个禁闭室,带着压迫性的威慑力。   他陆淮享受这种感觉,享受看着雷杰在他的惩戒下痛苦挣扎却依旧不肯屈服的模样,这种顽强像一根刺,不断挑衅着他的控制欲,让他心底的暴戾愈发浓烈,也让他的信息素分泌得更加旺盛。   “你以为你很坚强?”   在连续抽打了十下后,陆淮放下了手臂。他上前一步,用鞭梢轻轻抬起雷杰的下巴,迫使他抬头。雷杰的脸上沾满汗水,嘴唇被咬得开裂沁出血珠,却依旧眼神清醒,没有丝毫屈服。   陆淮眼底的欲望燃烧得更加炽烈了。   “我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磨掉你的傲骨。”   陆淮的信息素愈发浓烈,刺激着同为Alpha雷杰的神经。“在黑塔,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是生不如死。你的坚强,在我面前一文不值。” [90]蚁囧10:感谢王侯英姿的地雷   看着陆淮眼底的病态与疯狂,雷杰没有说话,扭开头闭上了眼睛。   雷杰的沉默,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陆淮那被权力和掌控欲滋养的傲慢之上。   陆淮望着雷杰,他知道那不是屈服,而是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蔑视。雷杰宁愿将目光投向墙壁上污浊的阴影,也不愿再多看自己一眼。   人的怒意总有双重源头:被激烈地对抗,感觉受了羞辱,被彻底地无视,又像被全盘否定。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点燃那看似毫无来由的熊熊怒火。   这种认知,像滚油般浇在陆淮心头那簇病态的火焰上。   “看着我!”   陆淮的声音拔高。   他扔掉鞭子,皮革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上前一步,几乎与雷杰身体相贴,戴着白手套的手粗暴地掐住雷杰的下颌,强迫他垂头转过脸,直面自己。   指尖隔着布料,掐着雷杰的脸颊。   因为疼痛和汗水,陆淮感受到了冰冷滑腻的触感。   雷杰被迫抬起眼。   他的睫毛被汗水濡湿黏连在一起,显得异常浓黑,像被刻意涂抹过。   那双黑色的瞳孔深处,隐隐藏着痛楚,却依旧没有屈服,只有一片漠然。   他看着陆淮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对方眼中混杂着憎恶与某种奇异兴奋的火焰,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杂碎。”   他知道说出这个单词后会遭遇什么,陆淮会变本加厉的鞭笞他,但他依然回敬到。   “哈。”陆淮的呼吸略显急促,凑得更近了。   Alpha信息素那带着金属锈蚀和硝烟气息的味道愈发浓烈,几乎形成实质的压迫感,试图钻近雷杰的耳道鼻腔。   “你这张嘴巴,里面除了肮脏,还藏着什么?嗯?”   陆淮的拇指隔着手套,用力按压在雷杰开裂的下唇上,碾过那沁出的血珠,将那一抹鲜红晕开。   雷杰的唇瓣本就被咬的通红,此刻更加浓艳。   身体也因这带着侮辱意味的触碰而瞬间绷紧,背后的伤口被牵扯,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出声。   但他没有避开,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陆淮。   这彻底点燃了陆淮。   他猛地松开手,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他后退半步,胸膛起伏,那种被“垃圾”蔑视的感觉让他失控。   “好!很好!”陆淮低吼着,一把扯下自己右手的手套,露出修长却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再次拿起那根沾着雷杰鲜血的皮鞭,这一次,他没有扬鞭,而是将鞭柄紧握在手,用坚硬的末端代替手指,沿着雷杰脊柱的凹陷,缓慢而用力地向下划去。   鞭柄的金属部分刮擦着红肿和破裂的皮肤,带来比鞭打更甚的钝痛与尖锐摩擦的折磨。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清晰泛白的压痕,随即又被渗出的血珠染红。   雷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法抑制。他仰起头,脖颈拉出极致脆弱的线条,嘴巴微微张合,对抗着这近乎凌迟的酷刑和屈辱。   汗水沿着他的鬓角锁骨不断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咬紧的牙关发出咯咯的声响,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不知是嘴唇被咬破,还是牙龈因过度用力而出血。   陆淮紧紧盯着雷杰每一个痛苦的表情,每一个无法控制的颤抖,他享受着这种将强大猎物逼入绝境,欣赏其挣扎的过程。   金属铁锈味的信息素在密闭空间里弥漫。   陆淮充满了侵略性与占有欲,但并非非情欲的占有,而是击垮雷杰的摧毁欲。   “求饶。”陆淮命令道:“求我停下来,承认你是个低贱的杀人犯,我就放过你。”   鞭柄停留在了雷杰后腰最敏感的那处腰窝,恶意地施加压力。   雷杰的呼吸骤停了一瞬,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他张了张嘴。   陆淮俯身靠近,想要听清他即将崩溃的屈服。   然而,他听到的却是气若游丝,却斩钉截铁的几个字:   “操你妈!”   下一秒,雷杰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向前一挣,铁链被他扯得哗啦作响。   陆淮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病态的兴奋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被彻底忤逆后的冰冷暴怒。   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即使濒临昏迷,也依旧不肯低下头的男人,眼神阴鸷得可怕。   “你会后悔的,D3117。”   陆淮扔下鞭子,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但那冰冷之下,是更加黑暗的漩涡,“今天不行,那就明天,直到你肯承认为止。”   这句话之后,陆淮不再言语。   他猛地抬起手臂,那根浸染了鲜血的皮鞭带着前所未有的狠厉,撕裂空气,疯狂地落在雷杰已然惨不忍睹的背脊上。   “啪!啪!啪——!”   不再是惩戒的节奏,而是纯粹发泄的狂怒,鞭挞声密集得如同暴雨砸落,每一鞭都倾尽全力,不再避开旧伤,不再顾忌位置。新的伤口叠加在旧的裂痕之上,皮肉在反复的抽打下变得模糊,鲜血不再是渗出,而是近乎汩汩地流淌,顺着紧绷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浸透了裤腰,在地面汇聚成更大、更触目惊心的暗红水洼。   雷杰的身体在最初几下剧烈的痉挛和闷哼后,挣扎的力度逐渐微弱下去。   他依旧被铁链吊着,头颅无力地垂下,黑发被汗与血黏在额角和脸颊,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偶尔因无法承受的剧痛而引起的无意识的细微抽搐,证明他尚且残存一丝知觉。   雷杰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连压抑的痛呼都消失了。   不知抽打了多少下,直到——   雷杰的身体猛地一沉,彻底失去了意识。   所有的支撑力瞬间消失,他完全依靠手腕上的铁链悬挂在了木架上面。   鞭声戛然而止。   陆淮的手臂还停留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昏迷过去的身影,看着那布满了可怖伤痕的背脊。   “滴答。”   “滴答。”   寂静的禁闭室中,只有鲜血滴落的声音。   陆淮这才缓缓放下手臂,将染血的皮鞭随手扔在地上。   “不堪一击。”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这场较量,似乎在他最高|潮的时候,被对手单方面中止了。   他最后阴鸷地看了一眼昏迷的雷杰,像要将这幅景象刻入脑海。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禁闭室。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落锁的清脆响声彻底隔绝了内外。   只留下满室浓郁不散的血腥气,以及悬在十字架上陷入深度昏迷的雷杰。   *   一道微弱的光线从门外透入,勾勒出一个穿着白色制服,提着医疗箱的瘦高身影。不是狱警,是监狱的医生。   他沉默地站在雷杰背后,对眼前这具布满狰狞伤痕的躯体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陆淮那极具压迫感的Alpha信息素,后者让医生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动作更加谨慎。   冰凉的消毒液触碰到翻卷皮肉的瞬间,雷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压抑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动作麻利地进行着清创、上药、包扎。   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更加灼热的刺痛,随后是些许麻木的凉意。粗糙的纱布缠绕过胸膛和背部,固定住敷料,也暂时隔绝了空气对伤口的直接刺激。   整个过程,雷杰始终闭着眼,牙关紧咬,额头上渗出新的冷汗。   他没有看医生,也没有发出任何除了必要生理反应外的声音,这种沉默的承受,比歇斯底里的哭喊更令人心悸。   医生做完一切,收拾好器械,如同来时一样沉默地离开了。   禁闭室又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   次日,几乎是在固定的时间,铁门再次被打开。   光线涌入,映出陆淮的身影。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甚至嘴角带着一丝餍足般的弧度,仿佛昨日的暴怒已被一夜安眠抚平,只剩下对今日“工作”的期待。   “早上好,D3117。”   陆淮声音平稳,却比昨日更多了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看来监狱的伤药效果不错,你还能站着。”   昨夜包扎前,雷杰被放下了十字架。   此刻他扶着水泥墙壁站立,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他抬起眼,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底的血丝如同蛛网,但那黑色的瞳孔深处,漠然依旧存在,甚至因为昨日的折磨而显得更加死寂。   雷杰没有回应陆淮的“问候”。   陆淮也不在意,他踱步上前,目光落在雷杰后背渗透出淡淡血色的纱布上,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规矩就是规矩。”他慢条斯理地说,指尖轻轻敲击着自己的皮带扣,“昨天的,是为你第一次再犯。今天的,是为你第二次再犯,以及对典狱长的不敬。”   他挥了挥手。   门口的狱警涌入,再次粗暴地扯掉了雷杰上身刚刚包扎好的纱布。   动作牵扯到伤口,雷杰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站立不稳,但他用手快速扶住墙壁,强行稳住了身形。   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经过一夜,有些地方开始结起薄痂,周围依旧红肿不堪,看上去比昨日更加触目惊心。   他被重新以同样的姿势,锁回了那个沾满污迹的十字木架上。冰冷的铁链摩擦过手腕昨日留下的淤青,带来新的痛楚。   “今天,我们换点花样。”   陆淮从狱警手中接过一条不同样式的鞭子。   这次的皮鞭更细,韧性更强,鞭梢分叉,如同毒蛇的信子。   “它会让你更深刻地记住,在这里,谁才是主宰。”   鞭子撕裂空气的声音比昨日更加尖锐。   “啪!”   第一鞭,直接抽在了雷杰未被伤口覆盖的侧腰。细韧的鞭梢如同热刀切过黄油,瞬间留下一条细长却极深的血痕,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啪!”   第二鞭,缠绕着抽打在雷杰的大腿后侧,带来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啪!”   第三鞭……   接下来的鞭打,不再像昨日那般追求大开大合的伤痕,而是变得更加精准刁钻。   鞭梢专门寻找着神经密集、痛感敏锐的区域。   腋下、腰侧、大腿内侧……   陆淮可以避开主要的血管和脏器,却将疼痛最大化。   每一鞭落下,都伴随着皮肉被撕裂的细微声响和飞溅的血点。   “唔……呃。”   雷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破碎的闷哼声再也无法完全压抑,从紧咬的牙关中不断逸出。他的身体在铁链的束缚下剧烈地颤抖,汗水如同雨水般淌下,与鲜血混合,在他脚下形成一小片暗红的水渍。   他依旧没有求饶。   但那种顽强,在持续不断、精准打击的剧痛下,开始显露出裂痕。   他的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因极致的痛楚而紧缩,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抽离这具饱受摧残的躯体。   陆淮始终站在不远处,一边行刑一边望着雷杰的脸。   他的信息素再次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那金属腥气中似乎掺杂了一丝满足的气息。   他看着雷杰在他的手段下逐渐崩溃边缘挣扎,那种掌控一切、摧毁意志的感觉,让他沉醉。   当鞭刑终于结束时,雷杰几乎已经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站立,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手腕的铁链上。   他垂着头,湿透的黑发黏在额前和脸颊,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狱警走进,解下了捆绑雷杰的绳索,雷杰瞬间倒伏在了地面上。   陆淮走近,用皮靴的鞋尖抬起雷杰低垂的脸。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失去血色,布满汗水和血污的脸。   红润的唇瓣被咬得血肉模糊,下垂的双眸中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   但那纯黑的瞳孔深处,似乎还有尚未完全熄灭的东西,一种被埋藏得更深的情感。   陆淮眯起了眼睛。   “叫狱医来上药。”他收回脚,对狱警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不带感情的冰冷严肃,“明天,继续。”   他转身离开了。   陆淮知道,这场较量还未结束,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将这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碾灭在黑暗里。   ……   然而,当禁闭室厚重的铁门在被关禁闭的第三日再次缓缓打开时,倚靠在墙角,勉强维持清醒的雷杰,看到的却并非预料中那张畜|牲的脸。   是路德维格。   这家伙一副散漫不羁的样子,深蓝色囚服领口随意敞着,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枚象征区域管理员身份的金属手环。   他斜倚在门框上,右手抄在口袋里,脸上挂着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混合着无奈和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双带着点戏谑的眼睛上下扫了雷杰一眼,尤其是在那惨不忍睹的身体和大面积的白色纱布上停顿了片刻,随即吹了个无声的口哨,摇了摇头。   “我说呢,这几天这么清静,陆淮那个心理变态的王八蛋都没空来折腾我们各栋楼了。”   他迈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干涸的血迹旁,目光落在雷杰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的脸上,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原来是你在这里舍己为人,独自陪他玩。”   雷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火燎般的伤痛,他没有力气回应,只是掀了掀眼皮。   路德维格对他的沉默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踱近了两步,靴尖有意无意地踢开了地上一点凝结的血块。   “说实话,你的性格,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提醒,“再硬的骨头,也得有命在,才能继续硬气下去,你说是不是?”   ————————!!————————   是纯爱男[爆哭]我们有救了 [91]蚁囧11:感谢恰逢春的地雷   雷杰半阖着眼,没有回答。   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掩盖了瞳孔深处的表情。   路德维格轻啧一声,继续道:“也算你走运。陆淮那条疯狗最近被叫走了,似乎是州议会那边有什么麻烦事,够他头疼几天。不然,你以为我能这么容易溜达到这里来探视你?”   雷杰依旧没有动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路德维格也不在意,他走走停停,站在距离雷杰只有一步远地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饱受摧残的Alpha。   他判断,雷杰至少精神上依然坚挺,不开口回答大概只是不想搭理自己。   “还以为你舌头被他割掉了。”路德维格幽默到。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八卦,话锋一转,“说起来,有件事挺有趣的。”   路德维格:“你猜,你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挨鞭子时,索先生在做什么。”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雷杰的反应。然而雷杰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因疼痛而异常缓慢的呼吸。   “他什么也没做。”路德维格满是遗憾,“黑塔里,尤其是D栋,很少有什么事能完全瞒过他的耳朵。可你被陆淮折磨的这几天,他什么都没做,没有阻止,甚至连一句过问都没有。”   路德维格抓了抓头发,无奈地歪了歪头,“我要是他,绝对会想办法把你捞出来。”   “明明他挺关心你的,难道是……玩够了?没有兴趣了?”   路德维格开始一问一答。   至于目的,当然是说给雷杰听。   终于,在面对路德维格的聒噪声中,雷杰的喉结轻微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他……没有义务救我。”   这句话平静得出奇,没有怨恨,没有失望,只有清醒。   雷杰从未将索兰视为庇护者,那点诡异的相似容貌和对方散发出的关心举动,只让他警惕。   在被关进黑塔前,厄瑞波斯的生活也不是全无坏处,起码雷杰学会到一切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路德维格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份通透有些意外,随即又笑了起来。   “好吧,认清现实是第一步。”   他蹲下身,与雷杰的视线持平,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几分锐利,“那么,第二步,就是明白在这里,什么才是真正的硬通货。不是拳头,雷杰,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硬的拳头也能被铁链和鞭子磨碎。”   路德维格的声音压低,试图告诫面前人:“是权力。”   “权力,无形的东西,却能撬动一切。”   “它能让陆淮这样的疯子对你为所欲为,也能让索兰那样的人高踞顶层,连狱警都对他俯首帖耳。”   “它决定了你是被践踏,还是践踏别人,是困死在这水泥坟墓里,还是能呼吸到一点点自由的空气。”   路德维格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雷杰的心脏位置,“你得渴望它,抓住它,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投靠我,我给你权力。”   “以后在黑塔,你不会再受这种折磨。”   雷杰沉默地听着,路德维格的话语一点点渗入他的鼓膜。   权力……权力可没有这么简单。   雷杰赞成路德维格的观点,但又不全部赞成。   他默默想到,路德维格这番话的权力是指黑塔下的庇护,可他见过秦观澜的能力,体验过温罗尔和法切蒂的优待,想起索兰那双在金融市场K线图上游刃有余的手,想起陆淮手握皮鞭时眼底的病态快意。   是的,那才是权力。   种种事情相加,雷杰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认识到,没有权力,连最基本的尊严和生存都无法保障。   过了许久,久到路德维格几乎以为雷杰昏死过去,雷杰才缓缓抬起眼,黑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碎裂后又重新凝聚,闪烁着妖异光芒。   “说了这么多,”雷杰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锐气,“你是想帮我离开这里吗。”   路德维格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当然,合作。我一直很欣赏硬骨头,尤其是像你这样。”   他重复了之前的条件,“我的条件不变,你偶尔提供些七楼的消息,我保你在黑塔的日子好过点。而且,你可以和你那个金发小美人,艾略特,一起搬到C栋,我罩着你们,让你做副楼长。其他人绝对不敢动你们分毫。”   雷杰缓缓摇头,动作因背后的伤而显得有些僵硬,“其他人中可不包括典狱长,”他摇头道,“我要换一个交换条件。”   “哦?”路德维格挑眉等着雷杰未说完的话。   “我要越狱。”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路德维格脸上的表情僵住,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荒谬感,他几乎要笑出声:“越狱?你他妈是被打昏头了,还是禁闭关傻了?这里是黑塔!联邦最高戒备监狱!你以为这是你家后院?”   “我没有。”雷杰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为一个童话故事填充旁白,“我很清醒。”   路德维格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雷杰不是在开玩笑后,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好吧,假使你|他妈的真有办法能从这铁桶里钻出去,我帮你越狱,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跑出去了,谁给我提供索兰的消息?我这投资岂不是血本无归?”   “那你也换一个条件。”雷杰直视着他。   “不……”   路德维格下意识就想拒绝,这太疯狂了,风险高得离谱。但雷杰接下来的话,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讨厌典狱长,对吗?”   雷杰声音沙哑,却带着致命的诱惑,“如果我越狱成功,并且……再次杀人,把事情闹得轰轰烈烈,让所有人都知道,黑塔的连环杀人犯逃了出去,还在外面继续犯下重案,甚至以此为荣。你说,一个让重刑犯成功越狱并再次危害社会的典狱长,会是什么下场?”   路德维格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有一瞬间的急促。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陆淮身败名裂,灰溜溜滚出黑塔的场景,这画面让他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哇哦……”路德维格轻轻吹了口气,兴奋的咧开嘴角,“这听起来,可真他妈的带劲。”   但理智很快回笼,他嗤笑一声,“想法很美妙,小子。但我凭什么相信你能成功,就凭你这一身伤和异想天开?”   雷杰没有争辩,他开始说出这几天观察到的规律。   “东侧岗楼,每两小时换岗一次,交接时间误差不超过三十秒。西南角的探照灯,扫描周期是八十七秒,在转向围墙拐角时有大约三秒的盲区。操场边缘铁丝网下方的传感器,有两个因为地基沉降导致灵敏度下降,位置在……”   雷杰一一道来,将连日来在操场上默默观察,在黑暗中反复记忆的细节,如同摊开地图般展现在路德维格面前。   这些枯燥的东西,雷杰反复确认了无数次。   路德维格脸上的轻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评估。他收敛起嘲笑表情,发现自己可能远远低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   满打满算,眼前的黑发Alpha来到黑塔还不过两周的时间。   路德维格喃喃道,“你可真是个当侦察兵的好料子。”   “但可惜这些事情我也知道,甚至在这里住上几年的老家伙们都知道,这些大伙用心观察都能发现的东西,可没法帮助你越狱,否则黑塔也不是全联邦安全系数最高的监狱。”   路德维格摸着下巴,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点玩笑的口吻补充道:“看在你这么认真的份上,我再友情赠送一条,监狱的垃圾清运车,每月13号凌晨四点准时到后门,停留大约二十分钟。那玩意味道够冲,能掩盖不少气味,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试过钻进去。”   “我在这里的时间太多,还有一些漏洞,单靠我一个人不够。”雷杰也变得认真起来:“所以我们需要合作。在适当的时候,我确定了计划,我需要你让某一天某个地方热闹起来,吸引足够的注意力。然后,我保证,成功后会让典狱长滚蛋离开黑塔。”   路德维格没有回应,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腕上的金属手环。   半晌,他才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讨价还价的精明:“听着,雷杰,你这计划很诱人,像他妈的一出好戏。但是,别忘了,我还有一个月就能堂堂正正地从大门走出去了。我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陪你玩这种加刑期的疯狂游戏。”   雷杰冷漠道:“你说的对,没必要同意。”   “但我留在这里,被典狱长重点关照,能活过一个月都是未知数。就算活着,又能帮你打听到多少索兰有价值的消息?一个随时可能被拖进禁闭室打死的人,对你而言,价值有限。”   雷杰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可你如果推我一把,也许就会给黑塔换个典狱长,或许还有更多。”   *   瑞法州政府大楼的会议室。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如镜的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明亮光晕。   陆淮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典狱长制服上的铜扣一丝不苟。   他指尖夹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听着对面几位官员的汇报,脸上是惯常缺乏温度的冷漠。   这些西装革履的男人,平日里在州议会和司法部门间游刃有余,此刻却面色灰败,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情况就是这样,陆典狱长。”为首的是州司法部的副部长,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他将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向桌子中央。   “渔夫又出现了,这一次,是在我们瑞法州。”   陆淮的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渔夫”。   厄瑞波斯州那个手段残忍、专挑特定目标下手的连环杀手,一个被媒体和卷宗共同塑造出的血腥代号。   也是被他亲手钉上杀人犯烙印,在禁闭室里用皮鞭一遍遍凌虐、逼其承认罪行的Alpha,那个他内心深处极度鄙夷的D3117——雷杰。   副部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七天之内,三具尸体。分别在般若市的码头区、城郊废弃的酿酒厂后院,以及州立公园边缘的浅滩被发现。”他抬起眼,目光与陆淮冰冷的视线一触即离,“死因,作案手法,还有凶手刻意留下的标记,都与之前厄瑞波斯州记录的‘渔夫’案卷完全吻合。”   副部长艰难道:“法医办公室和特殊调查局的联合鉴定报告刚刚出来。根据尸体现象和胃内容物分析,这三名受害者的死亡时间,最早的一个也完全发生在嫌疑人雷杰被正式收押黑塔后。”   一股极其冰冷粘稠的东西,缓缓从陆淮的胃底升起,顺着他的脊椎向上攀爬。   他敲击桌面的笔尖蓦地停住,悬在半空,笔杆几乎要被他不自觉加重的指力捏弯。   阳光刺眼地照在陆淮半边脸上,将他制服上的肩章映得闪闪发光。   “还有呢。”他问道,声音平稳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波澜。   司法部副部长皱紧了眉头,额间的沟壑深得像刀刻,“在最新发现的受害者口腔中,法医再次找到了未知来源的毛发。经过DNA序列比对,与在押犯人雷杰的DNA样本完全匹配。”   “所以?”   “所以……”副部长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现实碾压后的无力感,“这只能说明,从一开始,真正的凶手就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得知的途径,采集到了受害者的毛发,并在每一次作案后,精心将其置于犯罪现场,用于栽赃嫁祸。”   当“犯人”这个标签,在铁一般的证据链面前被扭转为“受害者”时,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此刻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桩凶案,而是一桩——冤案。   “冤案”。   这个词像一条毒蛇,猝不及防地咬了陆淮一口。   恰在此时,一片云飘来,遮去了大半阳光。斜射进来的光芒只能照亮陆淮半边身体,将他制服肩章照得熠熠生辉,与他此刻沉入阴影的另外半张脸形成诡异对比。   陆淮缓缓地将那支几乎要被捏弯的笔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咔哒”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几张惶惑的脸,最终定格在副部长身上。   “当初,是联邦司法协调委员会,以案件影响重大,需跨州隔离关押为由,紧急下令将雷杰从厄瑞波斯州转入瑞法州,点名关进黑塔。” [92]蚁囧12:感谢更新吧更新吧(gkgmn的地雷   陆淮身体微微前倾,阴影随之移动,将他更多的面容笼罩在阴暗之下。   “渔夫在瑞法州的土地上,用他标志性的手法留下了三具尸体,并且时间证据确凿地排除了雷杰作案的可能。这是一桩由联邦层面推动,发生在黑塔的重大误判。”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联邦”、“重大误判”这些词语带着沉重的重量压向司法部副部长。   “我很想知道,”陆淮的嘴角牵起一个毫无暖意的弧度,那几乎不能称之为笑,“面对这个局面,联邦……准备怎么办?”   陆淮将问题原封不动地,连同所有潜在的政治风险、司法丑闻和公众舆论的海啸,一起抛了回去。   而无论方案是什么,被冤枉的受害者雷杰都需要尽快出狱。   *   【距离法定释放日:还剩3天】   医务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但这味道此刻却成了两个人秘密会面的最佳掩护。   被路德维格用几包劣质香烟轻易支开的狱医,脚步声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雷杰和这个总是一副玩世不恭模样的C栋管理员。   路德维格没多废话,脸上惯有的戏谑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务实的严肃。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确认安全后,动作迅捷地从宽松的囚服内衬里抽出一卷卷起的纸张。   那纸质地颇厚,展开时带着海报般的“哗啦”声响,瞬间铺满了雷杰面前那张铺着白色床单却隐约透着污渍的病床。   是一张黑塔监狱的平面图。   图纸上的线条清晰,区域标注明确。   A到E五栋囚楼的轮廓、中央食堂的庞大结构、错综复杂的内部通道、高耸的围墙、分布在围墙顶端的岗楼位置,甚至各栋楼内部的大致布局,如牢房分布、楼梯井、活动区域,都一览无余。   其详尽程度,几乎像是某种内部施工参考图的简化版本。   雷杰的目光死死锁在地图上。   他这些天在操场上忍受着风吹日晒,用肉眼和本能观测记忆下的一切细节,此刻都与这张图纸上的线条相互印证补全。   那些他曾无法确定的盲区、内部结构的猜想,此刻都有了清晰的答案。   雷杰抬眼问道:“你从哪里弄到的?”   路德维格嗤笑一声,仿佛雷杰问了一个无比幼稚的问题。   他随手用手指点了点图纸右下角一个几乎看不清,带着市政徽记缩小的水印。   “上网下载的,亲爱的。”   路德维格的语气轻描淡写:“别把一切都想得那么复杂,搞得像我们要入侵联邦数据库一样。”   “像这种官方监狱,政府网站总得有点门面介绍,偶尔流出一两张不那么敏感的总体平面图或宣传册里的布局附图,再正常不过了。”   “说不定,这还是某个公开的市政规划文件里的附图,或者某个监狱建筑研究论文里的插图。世界就是这样,最想隐藏的东西,有时就藏在最公开、最不起眼的地方。”   雷杰又低下头,再次阅览起图纸。指尖划过纸上代表围墙的粗重黑线,掠过代表岗楼的细小方块。   最后,他的指尖停在错综复杂的道路和建筑上,那些线条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条条可能通往自由的路径,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光有这个还不够。”   雷杰抬起头,麦色的脖颈线条绷直,喉结滚动了一下,“地图是死的,守卫和监控系统是活的。我需要动态信息,比如你上次提到的垃圾车。”   路德维格似乎早料到他会问这个,他双手撑在铺开的地图两侧,身体前倾,将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这个姿势让他能清晰地看到雷杰低垂的眼睫。   “每月13号,下午四点整,瑞法州联合废料处理公司的压缩式垃圾车,车号通常是FLC开头,绿色车体,侧面有黄色条纹,它会准时出现在这里……”路德维格的手指点在地图上。   那是围墙后部的一个区域,小字标注着“装卸区/后勤入口”。   “停留时间,二十到二十五分钟。司机会下车和后勤岗哨交接文件,有时候会一起抽根烟。这是围墙唯一对外界车辆定期开放的时间窗口。”   雷杰的目光锁在那个被指尖按住的小小区域,快速将这条信息与他观察到的巡逻规律进行叠加。   “我需要知道这辆车从哪里来,出去后又将驶向哪里。”   路德维格扯了扯嘴角:“进来时走的东侧州际公路的辅路。出去后,它会沿着监狱外围的隔离带行驶大约一点五公里,穿过沙漠后拐上主干道,开往市郊的垃圾集中处理站。关键是这段一点五公里的平原沙漠,没有民宅,没有监控,但会有两个哨卡,以及监狱外围的巡逻车偶尔经过。”   雷杰追问:“巡逻车经过的时间间隔是多少?哨卡里有多少狱警?”   路德维格摇头,摊了摊手:“不知道。但下午四点左右是人最容易松懈的时候,频率应该很低。”   路德维格说的坦诚,随即又补充,“垃圾车本身的车斗是压缩封闭的,味道能掩盖很多东西。而且,装卸区那个位置的几个围墙传感器,因为靠近大型车辆经常震动,偶尔会反应迟钝,甚至误报。”   雷杰沉默了片刻,在消化这条信息。   随后他说道:“假如依靠垃圾车离开黑塔,我需要在这辆车停留的二十五分钟内,从D栋抵达装卸区,并且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   雷杰的手指在地图上开始虚划,从D栋穿过内部通道进入操场,再迂回接近围墙,然后溜到装卸区。   这条路线,因为路德维格即将制造的“热闹”,或许能减少许多阻碍,但风险依然巨大,尤其是在室外通道,极易暴露。   “所以,你的热闹必须准时,必须足够大,大到让所有狱警的眼睛都转向那边。”   路德维格挑眉,带着点玩味:“但还有监控室里那些盯着屏幕的眼睛,你如何避开?他们可不会被我的小把戏完全引开。”   听到这话,雷杰嘴角微扬,笑了。   “借用你那句话。”   他重复道,“——世界就是这样,最想隐藏的东西,有时就藏在最公开、最不起眼的地方。”   *   【距离法定释放日:还剩1天】   【距离雷杰越狱成功:还剩3小时】   对雷杰而言,这是他在黑塔度过的最后一天,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的钢丝,而他正行走于其上,下方即是深渊。   下午1点,放风时间。   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与监狱高墙的混凝土融为一体。雷杰像往常一样踏入操场,深蓝色的粗糙囚服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在干燥的晨风中微微拂动,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他的步伐与周围那些麻木踱步、聚堆低语的囚犯并无不同,完美地融入了群体之中。   然而,雷杰的视线一直在观察。   他再次掠过东侧的岗楼,心中默数着秒数,余光扫过西南角巨大的探照灯,周期和盲区早已在他脑中演练过千百遍。   但今天,他需要最后一次确认,确认光线扫过围墙拐角时的时机。   他沿着粗糙的水泥跑道开始慢跑,动作协调,充满了一种内敛的力量。   身体内部,鞭刑留下的创伤仍在隐隐作痛,每一次肌肉的拉伸都牵扯着背后纵横交错的伤痕。   但这疼痛此刻成了最有效的清醒剂,尖锐地提醒着他:不能出错,一次也不行。   机会只有一次,他必须用这具饱经折磨却依旧强悍的身体,去搏一个未来。   在一次看似随意的踱步中,他靠近了离开操场的铁门。值守的狱警靠在门框上,眼神涣散,没有过多留意他。   雷杰的脚步微微一顿,视线仿佛不经意地越过狱警的肩膀,投向铁门后方那条通往装卸区的狭窄通道。   那里,是他通往自由,或是更黑暗结局的起点。   他有一个计划,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而现在,是时候去执行第一步了。   雷杰面色沉静地走出操场,走向医务室。   按照狱医的安排,他需要每天前去更换背部的敷料。   下午1点30分。   医务室内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味,光线明亮得有些惨白,显得空间格外冷清。   当值的狱医,一个面容疲惫的中年Beta正背对着门口,在药品柜前窸窸窣窣地整理着器械。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是用习以为常的平淡语调指了指靠里侧那张铺着白色消毒垫的诊疗床。   “躺上去,D3117。今天最后一次换药,之后伤口保持干燥,让它自己愈合就行。”   雷杰沉默地躺下,动作因背后的伤势而显得比平日稍微迟缓,完美地扮演着一个重伤未愈者的形象。   他微微侧过身,将布满狰狞伤痕的背部朝向狱医,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与白色纱布形成强烈对比,与此同时,那双看似疲惫的眼睛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狱医戴上一次性乳胶手套,熟练地开始拆解他背上旧的绷带。   沾着药水的棉球擦拭过结痂与尚未完全愈合的皮肉,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   雷杰的背部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肩胛骨的轮廓更加分明,但他的呼吸频率没有紊乱,眼神也演绎着一种因伤痛而产生疲惫的空洞。   但他所有的感知,都高度集中在狱医的动作节奏上,集中在估算两个人之间缩短的距离上。   狱医清理完伤口,准备涂抹新的药膏。他转过身,走向靠墙的操作台,那里摆放着药膏和卷好的干净绷带。   就是现在!   就在狱医背对雷杰,伸手去拿操作台上的药膏,注意力完全转移的那短暂的两到三秒钟……   雷杰动了!   他腰腹深处的肌肉与大腿肌群骤然收缩,协同发力,积蓄的力量瞬间释放,从诊疗床上弹起。动作迅猛,几乎没有声响。   背部的皮肤随着动作拉伸,显露出大片紧实肌肉的轮廓,纵横交错的鞭痕在麦色皮肤上格外刺眼。   雷杰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出,手掌宽阔,指节发力死死捂住狱医的口鼻。右臂同时箍住对方的脖颈,利用自身体重和冲力将人向后掼倒。   “唔——!”   狱医瘦弱的身体与坚硬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双眼因惊骇和骤然缺氧而暴睁,眼球迅速爬满血丝,双腿出于本能无意识地剧烈蹬动。   雷杰的右臂肌肉偾张,稳定地持续施加压力。   不过几秒钟,狱医的挣扎明显减弱,力道迅速流失,眼球上翻,身体彻底瘫软下来。   雷杰没有立刻松手,又维持了数秒压力,确认对方已暂时失去意识才迅速松开手臂。   他单膝牢牢抵在狱医背部,将其面朝下死死压制住,随即利落地扯下对方身上的白色制服外套和长裤。   雷杰也快速脱下自己的囚裤,与褪下的囚服上衣一同扔到角落,然后迅速套上狱医的衣物。   狱医是个身形普通的Beta,衣物对雷杰来说明显短小紧窄。白色的制服面料在他更宽阔的肩背和厚实的胸膛上被撑得紧绷,清晰地勾勒出鼓胀的胸肌和结实的臂围轮廓,袖口也短了一截。   但这无关紧要,这套装束只需为他争取到短暂的几秒钟,混淆视线便足够了。   他利用撕扯下来的旧绷带,动作熟练地将狱医的手腕在背后交叉,脚踝也紧紧捆缚在一起,打了牢固的结。随后,他扯下一大块干净的纱布,用力塞进对方口中,确保无法发出任何呼救声。   最后,雷杰一把将昏迷的狱医拖到诊疗床下方,用散落在地上的床单草草遮盖。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直起身,白色制服下的胸膛因短暂的剧烈动作而微微起伏,但他的呼吸很快便调整回平稳的节奏。   雷杰望向窗外。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处隐约传来了喧嚣声,起初是模糊的叫嚷,但渐渐地,一种不同寻常,如同潮水般上涨的喧嚣开始渗透进来。   声音变成了更多的呼喊,然后是混乱的嘶吼和刺耳的警报声。   尖锐的鸣响瞬间撕裂了监狱惯常的死寂,一声接着一声,层层叠加,最终汇成了代表最高级别紧急事件的长鸣。   路德维格行动了!   雷杰将身体隐在医务室门后,后背紧贴着墙壁。   走廊外的脚步声骤然变得密集杂乱,不再是规律的巡逻节奏,而是奔跑,带着明确方向的急促奔跑。   “C栋仓库!火警!重复,C栋仓库区域确认有明火和大量烟雾!”   “所有非固定岗人员,立刻向C栋和D栋交界处集结!控制通道!”   “东侧需要支援!人群有聚集倾向!”   呼喊声透过门缝断断续续地传来。   雷杰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刺鼻烟味,并非火灾那种浓烈的燃烧气味,更像是塑料或橡胶被点燃后,带着人工合成物特质的焦糊味。   这味道随着空气流动钻入医务室,证实了骚乱的源头并非虚张声势。   雷杰无声地笑了笑。   路德维格……   那个家伙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能弄出点“大动静”时,雷杰内心深处并非全无怀疑。   毕竟,在黑塔这座铁笼里,要精准地制造一场足以调动绝大部分警力,甚至牵动监控中心的混乱,绝非易事。   但现在,听着门外兵荒马乱的动静,嗅着空气中这做不得假的燃烧气味,雷杰不得不承认,路德维格这家伙,确实有他的门道。   他说到做到了。   这场由仓库火情和群体骚动共同编织的混乱,规模和时间点都掐得恰到好处,完美地契合了计划的需求。   时机,到了。   雷杰没有丝毫耽搁。   深吸一口气,压下因肾上腺素激增而过快的心跳,雷杰推开医务室的门,低着头,步履匆匆地汇入了因警报而显得有些混乱,正赶往指定位置或试图弄清状况的人群。   雷杰逆着人流,朝着与骚乱区域相反,通往装卸区的通道快步走去。   混乱成了雷杰最好的掩护,没有人过多注意这个穿着白大褂、低着头匆匆赶路的狱医。   下午3点55分,装卸区。   装卸区相对僻静,但警报声依旧清晰可闻。   一辆专门运输压缩监狱垃圾的大型封闭式卡车已经倒车停稳,巨大的集装箱后门敞开着,散发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臭味。   几名穿着橙色马甲的清洁工人,在两名持枪狱警略显心不在焉的监督下,机械地将垃圾袋抛入车厢深处。   压缩装置尚未启动,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垃圾被初步挤压后渗出的浑浊气味。   司机靠在驾驶室门边,似乎有些焦躁地看着手表,又望了望骚乱传来的方向,显然希望尽快结束这趟差事。   又过了一会,他第三次抬起手腕看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越过装卸区低矮的围墙,投向监狱主体建筑方向。   那里传来的警报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似乎更加尖锐刺耳,其间还夹杂着隐约的喧哗。   司机啐了一口唾沫,终于,他直起身,朝着不远处一名脸色紧绷、正不断通过对讲机接收信息的老狱警喊道:   “嘿!老兄!”   司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他抬手指了指警报声传来的方向,“听这动静,里头怕是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正在将最后几个黑色垃圾袋扔进车厢的清洁工,语气变得更具针对性:   “你们这里的规矩我懂,警报一响,大门落锁,连只耗子都别想随便进出。”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漠和理所当然的抱怨,“可我这车呢?垃圾可都装差不多了,我就是按时间点来拉货的。再这么耗下去,市郊处理站的大门就该在我鼻子前头哐当关上了!”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嘲讽的表情。   “难不成,你们是想让我把这一整车你们黑塔特产的宝贝,再原封不动地拉回城里,停在我家楼下过夜?街坊邻居怕是要以为我们公司改行搞生化武器了!”   被他问话的狱警眉头紧锁,目光不时地飘向主建筑区域。   对讲机里持续传来各种混乱的呼叫和指令,让他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他瞥了司机一眼,没好气地回道:“催什么催!”   另一名狱警也警告道:“没看见出事了吗!按流程办完交接就行,废什么话!”   二名狱警虽然语气强硬,但明显底气不足,注意力根本不在装卸区这边。 [93]蚁囧13:感谢死虫子u的地雷   【距离雷杰越狱成功:还剩2小时】   装卸区的空气中,混杂着腐败的酸臭和柴油尾气的刺鼻味道。   司机的抱怨成了此刻最有效的干扰。   他那带着市井口音的焦躁,每一句都在削弱狱警本就不甚牢固的警惕心。   警报声在监狱上空持续回响。   两名狱警的注意力像被无形牵引,不断飘向主建筑方向。   那身过于紧绷的白色制服此刻成了最好的伪装,在混乱中,一个匆忙的“医务人员”身影并不会引起过多警觉,尤其是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更大的危机吸引时。   雷杰压低身形,阴影般贴着装卸区入口处的粗粝水泥墙移动。   背靠墙壁一点点挪步,背部尚未完全愈合的鞭伤在动作下发出灼痛。   “靠,这鬼地方……”   司机啐了一口唾沫,此刻已经下车。   他不再满足于靠在驾驶室旁,而是烦躁地绕着庞大的绿色卡车走了半圈,最终停在右前轮的位置,抬起穿着厚重工装靴的脚,泄愤似的狠狠踢在厚重的轮胎橡胶上。   “砰”的一声闷响,轮胎纹丝不动,反而震得他脚底发麻。   “老子可是按合同办事,延误了算谁的!”   司机目光灼灼地瞪向那名年长的狱警,语气里的抱怨升级为质问,“里面闹得天翻地覆,是你们的事!再这么耗下去,延误的罚款算谁的?你们黑塔给报销吗!”   司机带着怒气的声音在相对空旷的装卸区显得格外响亮,甚至一度压过了远处持续不断的警报背景音。   几个正在检查铁皮箱里是否还有垃圾的清洁工,动作停了下来。他们偷偷瞥着这边的冲突,随后见垃圾全被倒在车厢内后,转身离开了。   年长的狱警猛地转过头,“闭嘴!”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签个字赶紧滚!”   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目光再次瞥向对讲机,显然那边的混乱更让他揪心。   另一名年轻狱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双手紧握着挂在胸前的步枪。他的视线在司机和老狱警,以及对讲机之间快速切换,显然缺乏应对这种复杂局面的经验。   老狱警的焦躁无形中传染给了他,让他更加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地模仿着老狱警的凶狠,色厉内荏地冲着司机低吼:   “没看见出事了吗!按流程办完交接就行,废什么话!”   远处传来一声格外响亮的爆炸。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年轻狱警被巨响吸引,下意识地转头望去,而年长的狱警正低头准备在交接板上潦草的签名。   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引开。   雷杰动了。   他动作轻盈迅捷,充分利用卡车庞大车体形成的视觉盲区。   弯下腰,几乎是贴着地面,雷杰依靠着车轮和堆放在一旁的空货箱的阴影,向车厢后部迂回靠近。   垃圾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腐烂的食物、废弃的生活用品、还有其他难以名状的污物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层肉眼几乎可见的浑浊气体。   但此刻,这味道对雷杰而言,却是自由的前奏。   就是现在!   雷杰直接扑向地面,一个利落的侧滑,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滑入了卡车底盘的阴影之下。   瞬间,世界被压缩了。   浓烈的柴油味、金属的铁锈味、还有地面上渗出的各种难以名状的污物气味,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冲入他的鼻腔。   底盘上滴落的不知名粘稠液体落在雷杰的脸颊和白色制服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上方的车体像一个沉重的金属穹顶。   雷杰双手抓住冰冷粗糙的车厢边缘,手臂肌肉瞬间绷紧,背部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凭借强大的核心力量和上肢力量,将整个身体利落地挂在了车盘底部。   没有丝毫停顿,身体如同游鱼般在狭窄的空间内迅速调整。   他选择了两根平行主梁之间,靠近车轮内侧的一处相对隐蔽的位置。   这里不仅有主梁提供坚固的支撑,还有一捆捆扎在一起的粗壮线束和一根冰冷的排气管作为额外的遮蔽。   雷杰计算身体的位置,避开传动轴和排气管这些车辆行驶时会变得滚烫或转动的部件,确保自己不会被轻易发现。   连续用力,背部的伤口好像撕裂开了。   雷杰咬住牙关,强行将痛楚压了下去。他抬起手臂,双手抓住头顶上方一根冰凉坚固的横向稳定杆,双脚则寻找到一处可以借力的变速箱外壳凸起,将身体牢牢地固定在底盘上,避免车辆移动时因颠簸而滑落。   粗糙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手腕和肩胛骨,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会带来新的摩擦痛感。   但他像一只融入环境的蜥蜴,最大限度地减少了自己的轮廓,将自己变成了这肮脏底盘的一部分。   雷杰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下方,司机似乎终于拿到了签好字的文件。   “行了行了!赶紧开门,老子要走了!”司机的声音带着解脱般的催促。   沉重的车厢后门被液压杆推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车门外锁扣落下的“咔嚓”声。   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加大,柴油机剧烈地震动着,整个底盘都随之共鸣,那低频的噪音仿佛直接敲击在雷杰的骨骼上。   卡车笨重地起步,轮胎碾过地面,开始缓缓驶离装卸区。   雷杰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每一次震动都通过金属车身清晰地传递到他紧贴的掌骨上。他紧闭双眼,又猛地睁开,适应着从车底飞速掠过的地面景象。   水泥地变成了砾石路,颠簸开始变得明显。   每一次车轮压过不平整的路面,他的身体就会被剧烈地颠起,全靠手臂和脚踝的力量死死固定住自己,才没有被甩下去。   背部的伤口在一次次的颠簸和摩擦下,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他甚至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重新渗出,浸湿了布料。   最危险的时刻到来了——即将到达监狱大门。   卡车减速,停了下来。   雷杰能听到上方驾驶室窗户被摇下的声音,以及司机与岗哨狱警简短的对话。   他甚至能看到一双穿着黑色军靴的脚,在车头前方不远处来回踱步,有时会靠近到几乎能看清靴底的纹路。   雷杰屏住呼吸,努力将自己更加贴近车盘底部。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抓住稳定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背部的疼痛在极度的紧张下反而变得有些麻木。   终于,那双军靴走开了。   一声模糊的“放行”传来。   引擎再次轰鸣,卡车重新启动,速度逐渐加快。它驶出了最后一道大门,真正进入了监狱外围的荒漠道路。   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变得不同,更加粗糙,带着砂石飞溅的声响。   干燥灼热的沙漠风从车底席卷而过,卷起沙砾,无情地拍打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他必须眯起眼睛,才能避免沙尘侵入。   口腔和鼻腔里充满了尘土和柴油废气的混合味道,夕阳将沙漠染成一片血红色,光线透过车轮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飞速移动,落下牢笼栅栏般的光影。   他成功了。   他离开了黑塔。   ……但还没有完全离开黑塔的外围警戒区域。   *   落日西下,低垂的云层仿佛要将整个瑞法州哈吉特市的沙漠平原压垮。   黑色公务车飞驰,快速通往黑塔监狱的荒芜公路。车内灯未开,只有车窗外的阳光落在陆淮冷冰冰的脸庞上。   他靠在后座,身体随着车辆的轻微颠簸而晃动,身侧则放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那份纸质文书,是联邦司法部与瑞法州调查局联合签发的紧急释放令。   文件抬头的加粗黑色字母,像嘲讽的眼睛盯着一旁自诩公正的典狱长。   【雷杰,立即释放,无罪。】   明日,不,确切地说,在数小时后的黎明,那个被陆淮亲手钉上“杀人犯”烙印,在禁闭室里用皮鞭一遍遍凌虐、逼其承认罪行的Alpha,就将以清白之身,大步离开他亲手打造的炼狱。   “渔夫”在瑞法州再次现身,手法残忍,标记清晰,而死亡时间铁证如山,全部发生在雷杰被严密关押在黑塔之后。   这已不是简单的司法失误,而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联邦司法体系的脸上,更是直接扇在他陆淮的脸上。   一股冰冷急躁的东西,从心底缓慢升起,缠绕着他的心尖,一点点收紧。   那不是恐惧,陆淮从不恐惧,那甚至不是愤怒,尽管愤怒的余烬仍在胸腔深处阴燃。这是一种更为陌生,令人烦躁的情绪。   陆淮皱眉,只能归纳为是在愧疚。   不!   他迅速压下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柔软。   就算雷杰并非“渔夫”,对方也绝非善类。   陆淮回忆起监狱里的录像,那日在食堂,雷杰用勺子捅穿汪杰上颚时的狠戾,那不计后果的疯狂,是实实在在的。   那种骨子里的野性和暴力倾向,不容置疑。他陆淮的惩戒,或许对象错了,但方式……对于黑塔这种地方,对于这些渣滓,必要的手段何错之有?   他只是……被愚弄了。   被厄瑞波斯州的政客,被真正的“渔夫”,被这漏洞百出的该死司法系统愚弄了。   车辆缓缓减速,巨大的黑塔建筑如同匍匐巨兽般,在前方昏暗中逐渐清晰。   高墙上的探照灯划破夜色,冰冷的光柱扫过荒漠,也瞬间掠过车窗,将陆淮的脸映得一片煞白,那双深色的眼瞳里,情绪复杂难辨。   车辆在黑塔巨大的铸铁门前戛然而止,轮胎卷起的沙尘尚未落定,陆淮便已推门下车。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往常严谨的秩序,而是一片混乱的喧嚣。   刺耳的警报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高墙之内,隐约可见C栋与D栋交界处升起的滚滚浓烟,那烟雾带着塑料燃烧特有的刺鼻气味,即使隔着重重大门也能闻到。   陆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方才在车内翻涌的所有个人情绪在这一刻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典狱长面对危机时本能的冷酷与掌控欲。   “典狱长!”   一名额头带汗的狱警快步跑来,语气急促,“C栋仓库区域突发火情,初步判断是人为纵火!D栋部分囚犯趁机骚动,试图冲击通道!”   陆淮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一边大步流星地穿过正在缓缓开启的监狱大门,一边扯下束缚颈喉的领带。   他的视线扫过混乱的现场。   “通讯频道。”陆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旁边的狱警立刻将加密对讲机递到他手中。   陆淮按下通话键。   “所有单位注意,我是典狱长陆淮。现在发布一级封锁指令。”   “第一,外围岗楼及围墙哨卡,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未经我直接授权,任何人任何车辆不得进出。重复,不得进出。”   “第二,立刻封锁A、B、C、D、E所有栋楼之间的连接通道及内部主要岔路。启用备用液压闸门,我要每一条路都被彻底卡死。”   “第三,非必要岗位狱警,按应急预案编组,以镇压队形向C、D栋交界处推进。使用非致命武力驱散聚集人群,首要目标是控制火势蔓延路径,隔离骚乱源头。”   他的指令一条接一条,原本有些慌乱的狱警队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迅速行动起来,脚步声和指令传递声变得有序了许多。   但陆淮却慢慢皱起眉头。   “D栋……”他看向刚才给他汇报情况的狱警,念出楼号时,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穿着深蓝色囚服,背影挺拔却布满鞭痕的身影。   “立刻带一队人,去D栋七楼,把雷杰给我带出来!直接送到隔离审讯室,严加看管!”   他不能让雷杰在这种混乱中出任何意外,更不能让这个即将被释放的“无辜者”趁乱搞出什么事端。   那份释放令像烙印一样烫着他的理智,他必须确保一切都在控制之内,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   【距离雷杰越狱成功:还剩1小时】   卡车在荒芜的沙漠公路上颠簸前行,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持续不断的噪音。   雷杰紧紧攀附在车盘底部,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在抗议。   他在心中默数着时间和距离,估算着车辆的速度和即将经过的哨站。   途径两个公路哨站后,他便真正的离开黑塔控制的范围。   ——十分钟后,第一个哨站顺利通过。   司机只是短暂的减速,和哨兵简单打了个招呼,栏杆抬起,卡车便轰鸣着继续前行。   ——十五分钟后,第二个哨站到了。   与第一次不同,卡车减速的势头越来越大,最终完全停了下来,引擎空转的轰鸣在死寂的沙漠公路上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次的停车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让雷杰的心脏猛地收缩,沉入谷底。   空气都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雷杰看不清最后一个哨站有多少人,对方正在进行的事情,一切都只能依赖耳力判断。   他紧紧贴在冰冷的金属底盘上,视线被彻底遮蔽,依靠听觉捕捉外界的动静。   沙砾随着微风刮过车底的声响,引擎不均匀的震动,甚至自己因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吱嘎”一声,雷杰听到驾驶室门被推开,司机的鞋底落在沙石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   接着,是另一双靴子走近的声音,“嗒嗒”的步伐更规整,带着军人的纪律。   “例行检查。”   “好吧好吧,快一些。”   司机的情绪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刚才前面那个岗哨不都看过了吗?我这车垃圾,还能藏着什么宝贝不成?再耽搁下去,处理站真要关门了!”   “规定如此。”哨兵的回答毫无通融余地。   就在司机似乎还想争辩什么的时候。   “啵——”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电子音突兀地响起,是哨兵腰间对讲机被激活。   随即,一个冰冷熟悉到让雷杰骨髓都瞬间冻结的声音,透过对讲机的扬声器,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匕首,刺破了沙漠傍晚的沉闷。   “这里是典狱长陆淮。监狱发生动乱,启动一级封锁。在我离开询问期间,所有离监车辆即刻起无条件截停,接受全面核查。”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雷杰紧绷的神经上。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攀附着的金属底盘,似乎都随着这声音微微震颤。   对讲机那头似乎有短暂的确认或询问,但立刻被陆淮的声音打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重复,无条件截停,包括所有人员与车辆,任何延误或损失由我全权承担。现在,执行命令。”   命令下达,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收到!”   哨兵的声音瞬间变得紧绷而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   “搞什么……”司机的话噎在了喉咙里,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典狱长”的名头震慑住了。   雷杰闭上眼,尽管眼前本就是一片黑暗。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紧握着金属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麻,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背部的伤口在极度的紧张下,重新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陆淮的目光已经穿透了厚厚的钢板,直接钉在了他那狼狈不堪的背脊上。   脚步声开始在卡车周围变得密集、急促。   不止一双军靴围了上来。   强光手电的光柱像探针一样,开始扫过粗糙的地面,不时掠过车底的边缘,晃动的光影如同狩猎者的眼神,在雷杰藏身的阴影外围逡巡。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铁锈、尘土和紧张汗水混合的绝望气味。   时间仿佛在雷杰紧绷的神经上缓慢爬行。   哨兵显然正在严格执行陆淮的命令。   就在这时,另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声打破了僵持。   “滴滴——”   一辆车正沿着洲际公路驶来,速度不慢,车灯的光芒甚至短暂地穿透了车底的缝隙,在雷杰眼前划过。   “停车!”哨兵立刻高声喝道,注意力显然被新来的车辆吸引了过去,脚步声快速移动,朝着来车的方向走去。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另一辆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温和沉稳,带着中年人特有的醇厚,甚至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礼貌。   “监狱目前封锁,禁止任何人员进出。请立即掉头离开。”   “封锁?为什么?我有通行许可……”中年男人似乎下了车,试图交涉。   雷杰紧紧闭着眼睛,将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听觉上。他觉得那声音熟悉,却因为外面的对话模糊不清,无法回忆起任何事情。   但他能感觉到,哨兵的注意力被完全转移了。   这或许是个机会。   雷杰保持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突然,那个试图交涉的男声戛然而止。   不是被打断,而是某种更突兀的东西彻底终止。   紧接着——   “砰!”   一声短促的枪响。   雷杰浑身一僵。   “呃啊!”   带着难以置信的痛苦闷哼传来,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砰!”   “砰!”   第三声枪响,几乎是紧接着第二声。   “……警报!”另一个哨兵的惊呼声只喊出了一半,便被第三声枪响无情地掐断。同样是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死寂。   仿佛连风都停止了呼吸。   短短几秒钟,三名哨兵被杀死了?雷杰的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是谁突然动手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像哨兵那种规整的步伐,这脚步声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节奏,踩在沙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它正不紧不慢地朝着卡车的方向走来。   司机还活着,他显然比雷杰更直观地看见了发生的惨烈景象,被刚才的枪声吓坏了。   “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司机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恐惧。   无人回答,雷杰只能听见轻快的脚步声在驾驶室旁停了下来。   一个带着笑意,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了,这声音像冰冷的丝绸滑过雷杰的皮肤,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他想起对方是谁了!   “晚上好,先生。”帕维尔对司机说道。   雷杰的呼吸彻底停滞,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耳边嗡嗡作响。   “别……别杀我!钱都在车里,你拿走……”司机语无伦次地哀求。   帕维尔似乎轻轻地笑了一声。“钱?不,我不需要那个。”   他的语气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我只是想来谢谢你。”   “谢……谢我什么?”   “谢谢你……”帕维尔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戏谑的残忍,“不小心帮我带上了一只小老鼠。”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第四声枪响,近在咫尺,震耳欲聋。   司机发出一声被掐断的短促哀嚎,然后是身体重重砸在车身上的闷响,接着软软滑落到地。   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温热液体,滴滴答答地从车身上滑了下来,有几滴正好落在雷杰望向车外的沙土地上,血液溅起微小粘稠的斑点。   整个世界寂静无声,仿佛只剩下帕维尔那轻快的不知名小调。   那调子怪异、毫无旋律。   哼唱声在死寂的沙漠和血腥的空气里回荡,距离雷杰越来越近。   哼唱声停了。   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绕着卡车缓慢地移动了一圈,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终,脚步声在雷杰藏身位置的正前方停了下来。   “嗦嗦——”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帕维尔蹲了下来。   他半跪着,望向车底。   一束强光猛地从车外打向底盘内部,粗暴地驱散了阴影,照射在雷杰的脸上,光线刺得雷杰瞬间闭上了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眉心。   帕维尔的脸出现在车盘边缘的缝隙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静静地看着雷杰,如同观察着落入陷阱、瑟瑟发抖的猎物。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那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的叹息,轻轻响起:   “找到你了,我亲爱的小老鼠。”   ……   雷杰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再加上帕维尔带给他的痛苦,让他骨子里的凶性被彻底激发。   他猛地松开紧抓稳定杆的双手,身体如同脱力的重物般向下坠去,却在接触地面前的刹那,腰腹核心骤然发力,双腿如同剪刀般绞向帕维尔蹲伏在车盘外的小腿!   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啧,应激了吗。”   帕维尔似乎没料到雷杰在如此劣势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击,发出一声略带惊讶的轻嗤。他反应极快,后撤半步,避开了腿部的绞杀,但雷杰的目的已经达到,制造空隙脱离车底。   雷杰顺势从车底滚出,沾满油污和血渍的白色制服在粗糙的沙石地上摩擦。背部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彻底撕裂,剧痛几乎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强行压下,单手撑地,试图起身。   然而,帕维尔不会给他机会。   几乎在雷杰滚出的同时,帕维尔手中的枪已经调转,不是枪口,而是坚硬的枪柄,带着恶风,狠狠砸向雷杰的肩膀!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并非骨裂,但剧痛瞬间窜上雷杰的肩胛,让他闷哼一声,支撑的手臂一软,身体再次踉跄。   帕维尔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残酷的优雅。   他趁势上前,穿着皮靴的脚精准地踩在雷杰刚刚受过枪柄重击的肩膀上,将他刚要抬起的上半身死死碾回地面。   沙砾和碎石硌进伤口,带来新一轮的折磨。   “我是来救你的。”帕维尔的声音依旧温和关怀,但此刻雷杰只觉得令人作呕。   帕维尔俯视着在脚下挣扎的雷杰,像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面。   雷杰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另一只手猛地抓向帕维尔踩住他的脚踝,试图将其掀开。他的手指刚触及鞋面上的皮革,太阳穴上就传来了更冰冷的触感。   那是枪口的金属凉意,带着死亡的气息。   “别动,恩将仇报的小老鼠。”帕维尔轻声说,空气中浮动淡淡温暖的稻香。   雷杰的动作僵住,所有的力量在那一刻被抽空。   他不是怕死,而是知道,此刻的死亡毫无价值。   帕维尔用枪口抵着他的头,脚下微微用力,迫使雷杰的脸颊紧贴着肮脏的地面。   然后,他缓慢地、带着折磨意味地,用枪口沿着雷杰的侧脸线条,滑到他汗湿的后颈,最终停留在脖颈处,那个冰冷的电子抑制环上。   “看看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帕维尔的声音里带着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玩味。   他蹲下身子,佩戴黑色手套的指尖轻轻划过抑制环边缘被鞭痕破坏的皮肤,引得雷杰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放开我,帕维尔!”雷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帕维尔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枪口随之威胁性地往前顶了顶,坚硬的金属几乎要嵌进雷杰的太阳穴,“让你像只受惊的小老鼠一样,急得吱吱叫,再试图咬我一口吗?”   他的语气轻柔,手臂却发力,几乎是拖着雷杰,粗暴地拖拽着。   帕维尔将雷杰从卡车的阴影里一路扯到公路中央空旷的落日下。   ————————!!————————   还差一章结束,世事无常只能在下章了   请推荐好用的停车场,引力圈我登入不上[爆哭] [94]蚁囧14:感谢yyjjjj的地雷   雷杰的身体在粗粝的沙土地上犁过,留下断断续续深色的拖痕。   那是从他撕裂的背部伤口渗出的新鲜血液。   他试图反抗,但肩部的剧痛和太阳穴上致命的威胁让人难以发力。   拖拽继续,帕维尔的力量大得惊人。   他轻松地扼住雷杰的后颈,握住脖颈出的抑制环,将人拽向哨所旁边一间孤零零的平房。   平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看起来像是临时监控室。   只有远处监狱方向的灯塔亮光在天际线上跳跃,加上落日,映照出屋内模糊的轮廓。   帕维尔一脚踹开门,将雷杰狠狠地掼了进去。   雷杰往前倒时用手撑住了桌子,但下一秒,又被帕维尔狠狠掼在砖墙上。   撞击让雷杰眼前发黑。   曾经的帕维尔不会如此粗暴,但现在,公开在雷杰眼前杀人后,帕维尔不在伪装了。   不等雷杰缓过气,帕维尔已经逼近,身体几乎与他相贴。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棕色眼睛,此刻在昏暗中带着嗜血的热度。   他抬起另一只未持枪的手,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指背,缓慢摩擦,几乎称得上怜惜。   他轻轻擦过雷杰脸颊上沾染的血污和汗水。   雷杰的头猛地一偏试图挣脱,但帕维尔的手如铁钳般瞬间掐住了他的下颌,硬生生将他的脸拧了回来。   黑色皮革包裹的手指深陷进他脸颊的皮肉里,将他死死固定住。   因被人用力挤压,雷杰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条湿红的缝。   “别动,”帕维尔声音低沉。   他如同父亲在训诫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略带不满地说道:“看看你,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他的拇指摩挲着雷杰开裂的唇部缝隙,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令人齿冷的亲昵。   然后俯下身。   一个吻。   不是充满欲望的亲吻,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占有性的确认。   帕维尔的唇瓣带着沙漠干燥天气的微凉,压在雷杰紧抿抗拒的唇上。   只是亲吻,对雷杰来说也损失不了什么,雷杰也吻过许多人,甚至深吻舌吻。   但此刻,他选择牙关死死咬住,拒绝了帕维尔。   雷杰全身肌肉绷紧如石,每一寸都在表达着排斥和屈辱。   帕维尔没有强制深入,停留了片刻,稍稍退开。   两个人鼻尖抵着鼻尖,温热的呼吸交融,那股若有若无,温暖的稻香信息素更加清晰地将雷杰包裹。   “对不起,还在生气吗。”   “跟我走吧,雷杰。”   帕维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离开这里,之后你会明白,我是爱你的。”   雷杰猛地挣动了一下,却被帕维尔更用力地按在墙上。   他斜睨瞪着帕维尔,黑色瞳孔中只有愤怒。   雷杰试图用脚踹开桎梏自己的男人,但伤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脱力。   即便这样,也不妨碍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剜下帕维尔的血肉。   “跟你走?”   雷杰不屑的哈了一声,语气因疼痛和愤怒沙哑破碎。   “然后呢,继续做你的玩具,替你背负无数人命,等玩腻了后再一次把我送入监狱!”   帕维尔微微歪头,看着雷杰眼中燃烧的恨意和倔强,像是看到了一个闹脾气,尚未认清现实的孩子。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我承认,当初的安排出现了一点偏差。”   他持抢的手还顶着雷杰的脑袋,另一只空着的手抚上雷杰颈后的抑制环,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属和红肿皮肤的交界处流连,引得雷杰一阵战栗。   “我没想到厄瑞波斯州那边会这么快放弃,更没想到他们会把你转送到联邦管辖的监狱。”   “当时我是想,把你从那里拉出来,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至于黑塔,这个连我都觉得有些棘手的地方,确实超出了最初的预料。”   帕维尔的指尖稍稍用力,按压着抑制环边缘的伤痕,雷杰咬紧牙关没有痛呼出声。   “我亲爱的孩子,”帕维尔话锋一转,懊恼消失,语气里重新染上令人不安的温和,“我怎么会真的弃你于不顾?”   见雷杰又有试图挣扎的意思,帕维尔解释的更加透彻了。   “在厄瑞波斯,我看见了,一些人要对你做不好的事情,让你的双手沾满鲜血,让你堕落深渊,无奈之下,我才把你送进牢狱。”   “嘘——”帕维尔用手指按住雷杰即将反驳的嘴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质问我,把你送进监狱,让你背负上命案就是安全了?这只会让全联邦知道你是一名杀人犯。”   帕维尔低低笑了,他轻吻雷杰的额头,慢慢啄了一下。   “因为我有能力随时洗掉你身上的冤屈。”   “你在牢狱里,而我只有再次作案,人们就明白了,你是冤枉的。”   听见这个回答,雷杰微愣。   他是从未思考过这件事情,因为自从被捕后,他便断定帕维尔是在栽赃陷害他,让他成为替罪羊。   帕维尔还在轻吻,他缓慢下移,凑近雷杰的耳边。   如同分享一个秘密,气息拂过雷杰敏感的耳廓。   “事实上,你根本不需要像只惊慌失措的小老鼠一样,钻在肮脏的卡车底盘下逃亡。”   “明天,最迟明天,你就会以无罪之身,光明正大地走出黑塔的大门。”   雷杰用尽全力的挣扎抗拒,瞬间停滞。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帕维尔,大脑因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而一片混乱。   “无罪?光明正大?”   “你怎么可能帮我?”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声。   帕维尔满意地看着雷杰的反应,像是一个终于让顽劣孩子注意到关键点的慈父。   他稍稍退开,给了雷杰一丝喘息的空间,但手掌依然牢牢锁住雷杰的脖颈。   “因为渔夫又出手了,就在瑞法州,手法、标记,一如既往。”   帕维尔缓缓说道,观察着雷杰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新发现的受害者死亡时间,全部在你被严密关押在黑塔之后。联邦司法部和州调查局的联合释放令,现在大概已经放在典狱长的办公桌上了。”   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   “你看,我始终爱你。这场为你准备的正名,虽然迟了点,但终究还是来了。只是你……太心急了。”   帕维尔的手指最终停留在雷杰的喉结上,感受着其下急促的脉搏,如同抚弄一只落入掌中,仍在扑腾的鸟儿。   “所以,现在告诉我,”他的声音充满了引导性,如同一个父亲在询问迷途知返的儿子,“还要继续你那毫无意义的逃亡吗,还是跟我走。”   帕维尔的话语像黏稠的蜜糖,包裹着未知的情愫。   雷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目光被迫迎上对方面庞。   这是一张已届中年的面容,岁月的刻痕无处可藏。   眼角带着清晰的纹路,同样明显的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延伸而下,为他嘴唇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   这张被时间雕刻的脸非但没有衰败,反而沉淀下一种迷人成熟。   那份过于接近的年长魅力混同着施加的痛感,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让雷杰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一瞬间动摇。   随后又清醒。   他醒悟,自己不能继续活在他人的阴影和操控之下了。   是从何时开始,他一直被人推着往前走,被迫做出选择。   “是”或者“不是”   为什么他不能选择夹在中间的“或”。   “休想!”雷杰直接回绝了帕维尔,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我不会跟你走的。”   帕维尔脸上的温和还在,又像阳光下的薄冰般一点点消融。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某种更深沉危险的东西翻涌上来。   “总是这样,倔强。”   帕维尔低语,语气宠溺,却又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直到此刻,他手中的枪还顶着雷杰的后脑。   帕维尔问:“为什么不假装同意,让我开心一会,等我们离开这里,你在想办法离开我。”   雷杰当然想过。   但他也意识到,跟随帕维尔去另一个陌生城市(他打赌帕维尔不会回厄瑞波斯了),面对的是陌生环境和归零的人际关系。   到时候再想脱离帕维尔,只会比现在更加困难。   而在瑞法……雷杰转动眼睛,透过平房窗户眺望远处的黑塔监狱。   典狱长已经察觉了不对劲,封锁所有道路,而在联系不上哨站后,势必派人赶来。   到时候摆脱帕维尔,要比现在简单的多。   甚至还可能在这里解决抓捕对方。   雷杰想,即便自己有可能要重回入狱,但惩罚也不会太多。   毕竟已从帕维尔口中得知,联邦认定他不是杀人凶手了。   掐着雷杰下颌的手猛地收紧,帕维尔迫使雷杰抬起头,“你在想什么。”   雷杰笑了笑,英俊的脸上写满了轻松自在。   “你不如放开我,赶快离开。”   帕维尔:“哦?是认为典狱长会派人来吗。”   他直白的点出雷杰的算计,同时,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开始了动作。   皮革摩擦过雷杰身上的白色制服,用力一扯,纽扣在力道下崩开,滚落在地板上。   布满新旧伤痕的麦色胸膛,暴露在空气中,紧实的胸腹肌肉微微起伏。   “你该想一想,我为何时间把握的如此准确。”   帕维尔用手指挑拨了一下凸起的浅粉,“直接抓到你了。”   雷杰呼吸一顿,“监狱里有……”   会是谁?有人把他的行踪告诉了帕维尔。   雷杰本要说出口,但声音被帕维尔用亵渎动作压回喉咙。   帕维尔的目光,从雷杰的脸,滑到他的大腿上。   此刻他已经把雷杰的双腿强制顶开。   白色的狱医长裤是松紧带款式,被他轻轻一拉。   暴露出裆部紧绷的部位。   ————————!!————————   下一章结束监狱篇,还是分开发了,这样被咔嚓也只会咔嚓一半,方便修改   桀桀桀桀(叉腰 [95]蚁囧15:感谢XXXL号保温杯的地雷   #同学们,开始填空练习   帕维尔见过,自然知道它的份量。   那里不小,甚至在Alpha中也称得上优越。   雷杰的每一寸肌理都是那么完美。   宽阔的肩膀收束成紧窄的腰身,饱满匀称的胸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腹部垒着分明的块状薄肌,再往下……   “我是真喜欢你。”   低哑的嗓音裹着热气钻进雷杰耳中。   帕维尔轻笑着,牙齿不轻不重地碾过对方凸起的耳骨,感受到身下人不易察觉的颤抖。   未等雷杰回应,帕维尔已握住那对结实的肩膀,猛地将人调转方向,狠狠按压在靠近门口的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他把雷杰的脸颊按压在白色水泥墙壁上。   帕维尔欺身而上,单手利落地撩起雷杰身上那件白色的狱医长褂。   当胸膛贴上雷杰暴露在空气中的脊柱时,布料正不偏不倚地摩擦着那些新鲜的血淋淋伤口。   在狭小拥挤的空间里,体温与喘息滚烫。   汗从雷杰额头涔涔而下。   帕维尔用指尖猝然探入最大的一道伤口,故意碾过翻卷的皮肉加大撕裂面积。   雷杰咬住后槽牙,不肯泄出一丝疼痛的呻吟。   感受到掌心下的肌肉,帕维尔低笑着抽出手指,指腹上带着淋漓的鲜血顺着倒三角的腰线往下滑动。   属于中年人的手,粗糙带着茧子,此时不紧不慢的捋动着……   每一下动作都带着血腥气的亵渎,又奇异地夹杂着近乎虔诚的抚触。   “安静点,亲爱的。”   帕维尔将整个人死死压在粗糙的水泥墙上,另一只手掐住了雷杰………的……。   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混合着背上伤口渗出的血,滴落在地上的白色狱医制服上。   透明的、艳红的,以及……洇开一片片湿濡痕迹。   雷杰试图凝聚力量反抗,但颈部抑制环的电流,以及帕维尔抬起他的右腿,压制在关节和软肋上的力道,让他大部分的挣扎都化为徒劳的颤抖。   时近时远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后颈,带着甜腻中透着腐朽的麦芽香气,几乎要将他溺毙。   “…。”   帕维尔低哑的声音带着…中的宠溺,他的…让雷杰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在房间里。   大腿内侧新添的……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   就在帕维尔意图…时,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   他侧耳倾听,远处传来了极其微弱,但正在迅速靠近的引擎轰鸣声。   所有情欲的迷雾散去,帕维尔露出警惕神色。   他毫不留恋地抽身,甚至带着点随意地,用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紧实的……,发出清脆的声响。   “嘘——”   贴近雷杰耳边,帕维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被人打断的不满。   “看来有客人来了,我们得暂停这场叙旧了。”   *   警车如同一头愤怒的野兽,在洲际公路上疾驰。   车轮卷起漫天沙尘。   陆淮紧握方向盘,独自前往联络终端的第一哨站。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不久前的通话。   权车利那惯常圆滑的口吻,却直白告诉他:   “……陆淮,我的好侄子,听我一句。”   “有些事,看到了,就当没看到。有些人,离开了,就让他离开。”   “瑞法州和厄瑞波斯州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不是所有浑水都值得趟。”   “出了问题自然有人兜着,不会让你来承担这个责任。”   “权叔,你到底知道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雷杰会越狱!”   陆淮试图追问,声音里压着怒火。   “我什么也不知道。”权车利打断他,语气轻松。   “我只是转达一些善意的提醒。为了瑞法州的稳定,也为了你自己在黑塔的权威。有些裂缝,强行修补,只会让整个结构崩塌。好了,信号不太好,就这样。”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留下急促的忙音刺进陆淮的耳膜。   望着眼前空荡荡的囚房,陆淮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可在如何调理情绪,他都无法就此罢休。   不仅仅是出于典狱长的职责,更是一种被挑衅愚弄的愤怒。   叫雷杰的囚犯,即便出狱也是明日,绝不能就这样被不明不白地逃走,尤其是在他陆淮的眼皮子底下!   车灯如同利剑,劈开了前方哨站区域的黑暗。   陆淮一路疾驰,透过挡风板看见了歪斜停放的垃圾货车,以及……车旁地上几具穿着狱警制服的躯体,几人没有呼吸,身下的沙地被染成深褐色。   陆淮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脚狠狠踩下刹车。   他迅速拔出口袋里的配枪,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来不及熄火,他推开车门,借着车体和阴影的掩护,弓着身,一步步谨慎地靠向那间唯一亮着人影晃动的哨所平房。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沙漠夜晚特有的清冷气息。   死寂,除了风声和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偶尔还能听见微弱的喘息。   *   帕维尔已经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物,他刚才扒光了雷杰,自己却只解开了腰带。   此刻,脸上的慵懒和情欲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像一头即将投入猎杀的豹子,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窗外逼近的身影。   看了一眼靠在墙上,呼吸急促,腿微微颤抖还站不稳的雷杰,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待在这里。看来,我得先应付一下我们尽职尽责的典狱长先生了。”   话音未落,帕维尔猛地拉开房门,身影快速闪出,没有给外面的陆淮任何瞄准的机会。   “砰!”   几乎是同时,陆淮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门框上,溅起一片水泥碎屑。   “帕维尔!”陆淮低吼,声音因愤怒而沙哑。   “晚上好,陆典狱长。真是煞风景的相遇。”帕维尔的声音从房屋侧面的阴影处传来,带着一丝调侃。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两道身影在哨站昏暗的光线下迅猛交错!   帕维尔的动作狠辣刁钻,每一次出手都直取要害,关节、咽喉、太阳穴,带着多年实战淬炼出的残忍。   他的指尖甚至可能夹着某种薄而锋利的刀片,在近距离格斗中带来致命的威胁。   陆淮则如同训练有素的军人,力量充沛,格斗技巧扎实,依靠更强的爆发力和抗击打能力。   他的拳头带着风声,每一次格挡都势大力沉,试图以绝对的力量压制对方。   “砰!啪!咚!”   肉体的撞击声、急促的呼吸声、靴子踩踏沙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荒漠中激烈回荡。   两人旗鼓相当,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陆淮的嘴角被打破,渗出血丝,帕维尔的额角也可能被枪柄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平房内,雷杰勉强支撑起身体,浑身上下都因刚才的挣扎和强|暴而阵阵抽痛。   他胡乱地用还算干净的里衬布料擦拭掉身上明显的痕迹,迅速将破损的狱医制服和长裤穿好,尽管依旧狼狈,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体面。   他靠在门边,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的生死搏杀。   雷杰眼神复杂。   帕维尔的掌控与侵犯让他憎恶,陆淮的鞭笞与折辱也让他无法产生任何好感。   这两人的争斗,对他来说……   就在雷杰权衡的瞬间,战局突变!   帕维尔卖了一个破绽,诱使陆淮一记重拳挥空,身体前倾。   年长的Alpha经验丰富,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帕维尔身形一矮,一记迅猛的扫堂腿精准地踢在陆淮的支撑腿踝关节上。   陆淮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跪倒。   帕维尔眼中凶光毕露,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匕首,直刺陆淮暴露出来的后心!   这一下若是刺实,陆淮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震彻夜空。   子弹射向帕维尔。   可惜只打在了他脚边的空地上,溅起的沙石打在他的裤腿上。   帕维尔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而微微一滞。   雷杰开枪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平房,就近捡起地上某位死去狱警掉落的手枪,双手稳稳定地举着,瞄准了侧身对着他的帕维尔。   雷杰眼神冰冷,尽管脸色苍白,但持枪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这一刻,雷杰极度悔恨为什么在警校学习期更加精进枪法,也不至于打空。   但距离太远,对于精锐警察来说,此刻他和帕维尔的距离也超出手|枪射击的极限距离。   这一枪的警告意味大于杀伤,却为陆淮争取到了宝贵的半秒钟。   两人无形配合。   陆淮就着前跪的姿势,猛地向侧后方翻滚,同时抬枪指向帕维尔。   然而,帕维尔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在雷杰开枪未击中的瞬间,他已经判断出威胁来源和陆淮的意图。   几乎在陆淮抬枪的同时,帕维尔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不是射向陆淮,而是射向陆淮持枪的手腕。同时,他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配枪。   “噗嗤!”匕首精准地扎穿了陆淮的手腕,鲜血飙射,他手中的配枪脱手飞出。   “砰!”   帕维尔的枪也响了。   陆淮腹部中弹,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沙地上,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他试图挣扎,但腹部的剧痛和手腕的创伤让他瞬间失去了大部分行动能力。   帕维尔看了一眼持枪的雷杰,又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陆淮,脸上露出一丝遗憾。   他没有再恋战,也没有试图带走雷杰。   显然时机已经错过。   “我们还会再见的,我亲爱的孩子。”   他对雷杰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等雷杰再次开枪,已经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   雷杰强忍着剧痛追出去,奔跑几步后举枪试图瞄准那辆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轿车轮胎。   就在他指尖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   “唔……”   一股尖锐、狂暴的电流毫无预兆地从他后颈的抑制环炸开。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入他的脊髓,蛮横地搅动着他的神经末梢,这不再是常规的警告性电击,而是足以让一头壮硕公牛瞬间瘫软的强电流。   雷杰的视野猛地扭曲、泛白,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电流灼烧皮肉的细微“滋滋”声。   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挺直的脊梁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每一个关节都发出痛苦的哀鸣。   持枪的手再也无法稳住,武器脱手掉落,在沙地上发出沉默声响。   修长的身躯晃了晃,最终无法抗衡这源自身体束缚的残酷惩罚,雷杰捂着脖颈,痛苦地低吼着,单膝跪倒在地,额头顶在冰冷粗糙的沙砾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被电流撕裂的痛感。   帕维尔……   帕维尔!   雷杰不知道帕维尔哪来的控制器,刚才那令人作呕的负距离,就是因为这东西导致自己被强制胁迫。   他只能在原地喘息,眼睁睁看着渐渐消失黑色轿车。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那股摧枯拉朽的电流才缓缓退去,留下遍布全身的酸痛和麻木。   雷杰撑着虚脱的身体,艰难地站起来,晃了晃依旧嗡嗡作响的头。   他的目光转向不远处倒在地上的陆淮。   典狱长身下的沙地已被暗红的血液浸透了一大片,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生命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逝。   雷杰的眼神复杂。   恨意是毋庸置疑的,这个男人曾冷酷地将他缚在刑架上,用皮鞭肆意凌虐他的肉体和尊严。但此刻,看着对方濒死的模样,理智压过了纯粹的仇恨。   陆淮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因为他和帕维尔的纠缠而死。   这不仅会坐实他“危险分子”的标签,更可能引发无穷无尽的麻烦,彻底断送他好不容易窥见一丝光明的自由之路。而且,某种程度上,陆淮也是帕维尔阴谋下的受害者,是他们这场扭曲游戏中,另一个被玩弄的棋子。   雷杰迈着虚浮摇晃的步伐,一点点走向倒地不起的陆淮。   陆淮艰难地抬起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是雷杰逆着月光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口带着泡沫的鲜血,意识逐渐被黑暗吞噬。   雷杰走了过去。   蹲下身,利落地撕开陆淮腹部的衣服,他快速的进行着紧急压迫止血。   随后,雷杰抓住陆淮完好的那只手臂,闷哼一声,将其架在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肩上,腰部发力,带着失血过多的人走向警车。   将陆淮塞进狱警巡逻车的副驾驶,用安全带勉强固定住他因颠簸而无力歪倒的身体,雷杰绕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   车辆在荒芜的洲际公路上颠簸前行,车灯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陆淮偶尔因痛苦而溢出的微弱吸气声。   雷杰依然不敢放松,紧绷着神经。   就在这时,一点微小的动静吸引了他的视线。   一只棕黑色的蚂蚁,不知从何处钻出,小心翼翼地爬过方向盘粗糙的皮革表面,爬上了雷杰的手指。   正是麻嗖嗖的爬触感让雷杰发现了它的存在。   雷杰没有抬手去碾死它,只是垂眼看了一下,随后继续看向前方的道路。   他需要一点清醒的空气,来驱散车内浓郁的血腥味和帕维尔留在他体内的浓郁信息素。   雷杰降下了驾驶座的车窗。   瞬间,沙漠夜晚冰冷干燥的风猛地灌入车厢,像一盆冰水泼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   风呼啸着,吹乱了他汗湿的黑发,也吹动了副驾驶前方储物格里散落的几张文件纸页。   其中一份文件,因为车子的颠簸和风的力量,滑落了出来,恰好落在陆淮歪斜的身上。   雷杰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目光却定格在那醒目的标题和加粗的字体上。   【联邦司法部,瑞法州特殊调查局联合命令】   【关于立即释放在押人员雷杰(编号D3117)并撤销所有指控的通知】   【事由:新证据确凿,排除其与“渔夫”系列案件关联,确认其无罪。】   “无罪”。   那两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力,穿透了雷杰的视网膜,直直钉入脑海深处。   一瞬间,车内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引擎的噪音、风声、陆淮的呻吟,甚至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雷杰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沙漠凛冽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沙尘的颗粒感和夜晚的凉意,这一次,却感觉前所未有的顺畅。仿佛之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枷锁的重量,而此刻,横亘在喉咙口的那道无形屏障消失了。   他自由了。   ————————!!————————   休息两天,27号开始复仇篇 [96]羊群1:感谢打gkgmn还需要挑日子的火箭炮   二九六九年,三月。   阿尔乔姆·古奇的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的雪茄,他与权野并肩站在秀场三楼廊柱的阴影中,像是两道凝固在奢华背景下的剪影。   空气里沉淀着陈年威士忌的醇厚与高级烟草的辛辣,混合成一种属于权力与夜晚的独特气味。   权野的声音突兀地切开这片浮华的宁静。   “骚货。”   那语调黏稠,分辨不清里面掺杂的是鄙夷,还是更不体面的沦陷。   阿尔乔姆顺着友人骤然凝固的目光向下望去,视线穿透缭绕的青灰色烟雾,落在楼下被光柱照射的圆形舞台上。   光线收束,如同舞台剧的追光,笼罩着舞台正中央的男性。   一个Alpha。   脸看上去很年轻,头发却是刺眼的骨白色,发丝凌乱得像是刚被人用力揉抓过。   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更多的则被随意向后梳去,完整暴露出那张漂亮得近乎锋利的脸。   Alpha身上是一件质料柔软的黑色衬衣,除了肚脐下方那颗孤零零系着的纽扣,其余部分全然敞开,形成一个深陷的V字,毫无保留地袒露出大片胸膛。   肌理线条分明,腰腹紧实,在迷离的光下泛着如同上好皮革般的光泽。   灯光下,骨白色的发与暖调的小麦色肌肤激烈冲撞,衍生出一种非现实妖异的俊美。   他走向舞台中心,步履间带着一种倦怠的老练,强大的力量被刻意收敛在慵懒的表象之下,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无声的节奏上。   当头部随着节奏微微摆动时,耳垂上缀着一枚小巧黑色耳钉在白发间倏忽闪烁。   音乐的鼓点逐渐加重。   他停在了光圈中央。   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停顿,随后,肩膀开始以一种极微小的幅度移动,牵动着敞开的衣襟在皮肤上滑过。   颈项拉伸,喉结滚动,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腰胯以原始韵律开始摆动。   他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用他修长的身体,占据着那片光亮的领域。   汗水开始在他锁骨的凹陷处积聚,随着一个利落的转身,倏地滚落,汗珠划过胸腹的沟壑,像是有人正在舔舐他的皮肤,最终没入裤腰的阴影之中。   Alpha舞者的节奏骤然加快。   他倏然向后下腰,流畅的脊背弯出惊心动魄的弧线,腰胯在急促的呼吸间起伏。原本就形同虚设的衬衫下摆随着动作翻飞,碍事地遮挡住那片泌出薄汗的肌肤。   他似是厌极了这片刻的阻隔,不耐地蹙眉,头猛地一偏,撩起衬衫用牙齿咬住衣角。   雪白的牙齿与黑色的布料形成强烈的反差,尖锐的犬齿隐约可见。   他维持着这个危险而放荡的姿态,头颅微仰,被固定住的衣料被迫扯向一侧,更加完整地袒露出腰腹至胯骨那片紧实漂亮的线条,在迷乱的灯光下,泛着湿润而野性的光泽。   台下传来压抑的抽气声,酒杯被放下的闷响,以及某种集体性被压抑的兴奋在空气中滋滋作响。   阿尔乔姆瞧见权野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一名穿着黑色兔女郎装的Beta侍者立刻走来。   权野从西装内袋抽出皮夹,捻出一叠挺括的钞票,看也未看面额,便压在侍者端着的空托盘上,修长的手指随即明确地指向下方光柱中的身影。   “给他的,让他立刻下台去包厢。”   阿尔乔姆的视线从舞台收回,落在权野的侧脸,“什么时候换口味了。”   他们这类人,在选择床伴这件事情上,向来只挑选温顺妩媚的Omega或身材纤细的Beta。   而舞者,是一名Alpha   权野收回手,漫不经心地哼笑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那个舞动的身影。   “我只是让他别发骚。”   他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混在渐强的鼓点里,刚好让阿尔乔姆听清,“喜欢像个婊子一样赚钱,那就满足他。”   阿尔乔姆微微抬了抬眉毛,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兴趣。听权野语气,这两人认识。   但这种好奇并不多,也不是来源于楼下。   更像是发现朋友突然对某种新出的口味奇特的雪茄品牌产生了兴致。而且,这种兴致里厌恶似乎占据了上风。   阿尔乔姆没有追问,只是将“白发舞者”和“权野认识他”这个模糊的标签,如同一枚用途不明的钥匙,随手放进了记忆的某个抽屉。   阿尔乔姆转开话题,继续聊起了老教皇的病危与即将到来的新教皇竞选,而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没想到,不出一周,阿尔乔姆便第二次见到了那道骨白色的身影。   是在他自己的地盘,“黄金骰子”赌场的一楼。   阿尔乔姆站在二楼环形走廊的阴影里,俯视着下方喧闹的大厅。   这里鱼龙混杂,充斥着穿着廉价衣服的游客、眼神飘忽的小职员和试图用最后几个硬币翻盘的赌徒。   空气里弥漫着空气清新剂试图掩盖却失败的汗味、酒精和焦虑的气味,与楼上贵宾区雪茄的醇香、香槟的冷冽以及权力的无声流动判若两个世界。   这里是散户的乐园,小额筹码的集散地,欲望最直白也最廉价的展示场。   然后,他看见了他。   依旧是那头凌乱而醒目的白色短发。   他坐在一排嘈杂的老虎机中间,漂亮英俊的脸蛋在闪烁跳跃的彩色灯光下异常耀眼,像一颗被误扔进廉价玻璃堆里的钻石。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牛仔裤,上身是一件白色T恤,领口松垮,带着随意的褶皱。   与舞台上那种蓄势待发、充满张力的慵懒不同,此刻的他显得异常放松,甚至有些百无聊赖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老虎机的按钮上,另一只手抓着一大杯冒着泡沫的啤酒,仰头大口灌下。他面前的塑料托盘里,堆着不少筹码,面额不大,但数量可观,足够让一楼任何一个赌徒眼红。   然而,阿尔乔姆看了不到五分钟,就发现这个Alpha似乎并不是来赢钱的。   他拍下按钮,推入投注口,再次拍下按钮,推入投注口……循环往复,动作机械得如同流水线上的工人。   他在输钱。   持续地、稳定地、毫不在意地输钱。   那些堆得小山似的筹码,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消融。他看起来不像个赌徒,更像是用金钱的流失来打发时间的玩家。   阿尔乔姆收回目光,仿佛只是无意中瞥见了一个角落里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转身,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楼环形走廊,将一楼大厅的喧嚣与那个持续输钱的白发身影,一同隔绝在了身后。   楼下的雷杰,在阿尔乔姆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搭在老虎机按钮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规律而麻木的拍按动作,将又一枚筹码推入了深不见底的投注口。   然后,是第三次。   或者说,是阿尔乔姆·古奇第三次注意到这个白发Alpha青年。   时间接近凌晨一点,司机伊万将那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到“黄金骰子”正门前的路边。   就在阿尔乔姆准备俯身坐进车里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道对面,定住了。   他看见了他。   那个人靠在对面的路灯柱上,姿势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空酒瓶。   骨白色的头发在“黄金骰子”炫目的霓虹灯招牌下泛着病态的光泽,像被雨水打湿的,某种小型哺乳动物的皮毛。   黑色皮夹克敞着,露出里面那件皱巴巴的白T恤,领口松垮得像绞刑犯的绳套。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那人影正蜷缩着脊背,发出压抑的干呕,阿尔乔姆也立刻认出了他。   看起来糟透了。   不再是舞台上那个掌控全场的魅影,也不是赌场里那个漫不经心的散财客。   他现在只是一个醉鬼,一个连站稳都困难的醉鬼。   白发青年正慢吞吞地顺着灯柱往下滑,膝盖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就在他快要和人行道亲密接触时,他稳住了自己,用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柱,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   阿尔乔姆站在打开的车门边,不疾不徐地点燃了一支香烟。   猩红的火星在清冷的夜色里明灭。   他静静地看着,说不上是同情还是纯粹的好奇,更像是观察一个意外。   最先出声的是司机伊万。   “需要帮忙吗,老板?”   显然他顺着阿尔乔姆的目光,也发现了对面的醉鬼。   阿尔乔姆吸了一口烟,让玛律堡的辛辣在肺里转了个圈。   “去,”他吐出烟雾,声音没什么起伏,“看看他还能不能说出自己住哪,把他弄上出租车,别让他冻死或者淹死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伊万点了点头,快速走了过去。   阿尔乔姆看到司机俯下身,对人说了些什么。   白发青年似乎没什么反应,依旧低着头,肩膀耸动,在伊万更用力地摇晃了他几下之后,他才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   伊万随即对一直等在街角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打了个明确的手势。出租车缓缓驶来,同时,“黄金骰子”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也小跑着过去帮忙。   两人合力,试图将这个烂醉如泥的家伙塞进出租车的后座。   阿尔乔姆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准备结束这个夜晚的小插曲。   他弯腰坐进了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上了眼睛。车厢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令人安心的寂静。   他等待着伊万处理完这个小麻烦,然后返回。   但事情出了岔子。   没过几分钟,另一侧的车门和驾驶座的车门被几乎同时拉开了。   司机伊万脸上带着罕见的为难:“他说要当面道谢。”   然后醉鬼青年就挤进了阿尔乔姆的视线。他半个身子探进车厢,手撑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廉价威士忌混着潮湿的信息素味。   青年微微眯着眼,似乎花了点力气才聚焦在车厢内的阿尔乔姆身上。   他脸上还带着醉酒后的潮红,眼神涣散,嘴角却慢慢扯出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嘿,谢谢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飘进车厢,“你的车真漂亮!它……嗝,看起来真软,比出租车软多了。”   他打了个酒嗝,身体晃了晃,就那样挂着醉醺醺的笑,整个人摇摇欲坠,却固执地霸占着车门。   路灯在青年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个误入了严肃戏剧现场的滑稽演员,又像一只被冷雨淋透,却固执地想要钻进别人温暖巢穴的野鼠,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狼狈与狡黠。   阿尔乔姆看着车门外这个白发凌乱、眼神迷离的青年,缓缓吸了一口指间的香烟。   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对司机说:   “让他上来。”   伊万伸手,几乎是半强制地将这个不请自来的醉汉塞进了宾利宽敞的后座,安置在阿尔乔姆身旁的座椅上。   青年一沾到柔软的真皮座椅,便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瘫软下去,脑袋歪向车窗,眼睛紧闭,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细微的阴影。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身旁青年平稳的呼吸声。   伊万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景象,低声请示:“老板,没问出地址,刚才本想让出租车把他随便送到附近的旅馆。”   阿尔乔姆的目光落在雷杰沉睡的侧脸上,那张在舞台上漂亮锋利的面容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意外的安静,甚至带着点毫无攻击性的脆弱,唯有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骨白色的发丝被车窗玻璃压得有些变形,耳钉在偶尔掠过的路灯光下反射出一点火彩。   能看出,青年并不经济困窘,但他在秀场工作,以及此刻街头烂醉的轨迹,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矛盾。   阿尔乔姆道:“把他送到附近的水晶冠。”   水晶冠,古奇家族名下产业之一,是一家私人酒店。   ……黑色宾利最终悄无声息地滑入一栋外观低调的大楼地下车库,停在了通往内部专属电梯的通道前。   司机伊万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阿尔乔姆没有动,淡淡吩咐:“带他上去,找个房间。”   伊万点头,伸手去扶仍在沉睡的醉鬼。   青年的身体完全松弛,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倚在了身材壮硕的司机身上。他被半扶半抱地带出车厢,脑袋无力地垂着,白色的发丝扫过伊万深色的西装外套。   就在伊万准备将他带进电梯时,青年似乎被惊扰了,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像是无意识的梦呓,手臂条件反射般地挥动了一下,恰好搭在了伊万的肩上,随即又软软地垂落下去。   阿尔乔姆坐在车里,透过敞开的车门,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伊万扶着雷杰进入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那抹刺眼的白色,他才漠然地收回视线。   而在那个周日,于州长权车利举办的一场名流云集的宴会上,他再次遇见了那位白发青年。   也顺带,得知了青年的名字——杰瑞。   同时,他也获知了青年的身份,明白朋友权野鄙弃对方的原因。   权车利的新晋情人。   此刻,白发青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那头骨白色的短发被打理得清爽利落,耳垂上的黑钉成了唯一彰显个性的饰物。   他微微侧头听着权车利说话,下垂眼角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顺,甚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依赖感。   ————————!!————————   监狱篇是二九六四年,复仇篇是四年后 [97]羊群2:感谢口味独特的杂食品鉴家的手榴弹   宴会的喧嚣像一层浮华的金粉,涂抹在每个人的笑容上。   阿尔乔姆·古奇的目光从温顺的白发青年身上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他端着酒杯,走向大厅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   权野正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柱,双臂环抱。   他的目光算不得友善,甚至在公开场合来说是冒犯。   权野定定地刺向人群中央,看着他的父亲与父亲的情人。   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阿尔乔姆在他身旁站定,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顺着权野的视线望了一眼,然后平静说道:“权州长很喜欢他。”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场宴会并非简单的社交,权车利正不着痕迹地将那个名叫杰瑞的青年引荐给几位金融家和媒体人。   二人笑容满面,姿态亲昵,显然是权车利在为他的情人铺设人脉,搭建阶梯。   这种优待,超出了对待普通情人的范畴。   “可不是吗,”权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操I了四年,是条狗也该操出感情了。”   阿尔乔姆饮了一口香槟。   四年。   比他预想的要长。   想起权车利过往那些来了又走的情人,没有谁会超过一年。   阿尔乔姆再次看了一眼雷杰,不明白对方凭借什么本事让权车利变得长情。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好奇,只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那可真糟糕。”   权野面色不善,没有再开口。   阿尔乔姆沉吟片刻,将酒杯换到另一只手,目光重新落回权野紧绷的侧脸。   之前可从未发现权野对权车利情人们的关注或反感,态度一贯漠然。唯独对这个白发Alpha青年,权野的敌意几乎凝为实质。   是厌恶父亲找了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男伴?   可记忆中,权车利也带过更青涩的面孔出席公开场合。   这种厌恶的态度,显然不仅仅是“父亲的情人”这个身份那么简单。   “你看起来很讨厌他,为什么?”阿尔乔姆问,语气平淡。   权野依旧没有回应,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阿尔乔姆:“我建议你和他缓和关系。看今天的场面,或许明年他就会正式成为你的继父。”   这句话仿佛会发出噪音,嘭的一下,点燃了引线。   权野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他环绕在胸前的双臂收得更紧,五指握成拳头,猛地转过头,那双遗传自权家,泛着金环的黑瞳直直看向阿尔乔姆。   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刺穿人。   权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了阿尔乔姆几秒,然后才像耗费了巨大心力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将视线投向远处正微微颔首,聆听着某位议员说话的雷杰。   “不、可、能!”   权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   宴会即将结束,香槟的气泡散去,人们带着得体的笑容和未尽的心思离场。   在无数或艳羡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权车利揽着他年轻情人的肩,姿态从容地退入府邸深处。   奢华书房内,二人进去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室内只亮着几盏暖黄的壁灯。   方才在人前温顺倚靠权车利的白发青年,几乎在门关上的瞬间便松开了所有力道,将自己陷进酒红色的宽大真皮沙发里。   骨白色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揉皱的纸,那条价格不菲的条纹领带和剪裁合体的西装外套,被随手丢在脚下昂贵的熊皮地毯上。   “你是有多讨厌公开社交?”   权车利的声音带着笑意,他弯下腰,动作熟练而自然地将地上的衣物一一捡起。   难以想象,在外威严持重、一言九鼎的瑞法州州长,在私密空间里,会如此细致地“照料”另一个人。   雷杰只是仰面躺靠着,掀起眼皮,淡漠地看着权车利的举动。   “很讨厌。”   他声音里带着懒散,还有一种酒水喝多了的疲倦。   翻了个身,雷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望向权车利。   随着动作,他的衬衫领口微微滑开,露出里面某奢侈品牌当季新款的叠戴锁骨链,金属的银光衬托着小麦色皮肤,与耳垂上那枚设计别致的黑钻耳钉一同闪烁昂贵色泽。   此刻雷杰,今非昔比。   现在的他,身上任何一件饰品的价值,都远超他在界碑挣扎数年所能积攒的钞票。   但真的拥有物质后,金钱堆积出的光环让他无法动容满足。   权车利给他的无限额副卡,索兰打到他账户上的天文数字,早已让他对单纯的数字感到麻木。   他是靠自己的本事赚钱吗?   至少在合法的、寻常的途径上,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他的“价值”,似乎从来就不体现在这里。   雷杰侧躺在冰凉的皮革上,像某种暂时蛰伏的冷血动物,修长的四肢舒展开,单手托着腮,目光投向正在把衣物挂上衣架的权车利。   “有瞬间,感觉我真是你的情人。”   雷杰慢悠悠地说,语调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讥诮。   权车利将领带对折,仔细挂上衣架,闻言动作未停,只是背对着雷杰声音平稳。   “你我都知道那是权宜之计。”   他又雷杰的西装外套抚平挂好,才转过身,暖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温和的阴影。   权车利微微一笑,补充道,“当然,也可以成为真的。”   这话轻飘飘的,听不出多少真心,更像是一种随时可以收回的优雅试探。   他们之间,本就不是真正的情侣。   所谓情人,不过是华美首饰上最夺目的一枚假宝石,用于折射光线,迷惑看客。真正的联结,始于四年前那个荒芜的沙漠平原,始于黑塔监狱的铁门前。   记忆像沙土,只需轻轻一扬就会让人回忆起来。   ——雷杰出来了。   在和陆淮重回黑塔的第五天,他从黑塔监狱的大门走出来了。   他身上只有一个挎包,里面是被抓捕时收缴的东西,如今又原封不动的还回来。   没有欢呼,没有新生,只有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深入骨头的鞭笞伤口,阳光惨白,刺得他在监狱门口眯起眼。   “雷杰。”   有人在叫他。   雷杰停下脚步,没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陆淮快步走到他面前,穿着典狱长的制服,脸上是冷冰冰严肃的表情,但多了几分复杂的歉疚。   周围有狱警远远站着,目光警惕。   陆淮:“我需要对你说声……抱歉。”   雷杰扯了扯嘴角。   “之前是我误判,让你受到了那些待遇。”   陆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更实际的方式继续道:“作为歉意,我会为你提供一笔钱,足够你安稳生活一段时间。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为你提供一份工作。”   雷杰不想理会,转身挪动脚步往前走。   陆淮抬手揽了一下。   明明是个普通举动,但就是这么一抬手,让雷杰的怒火瞬间上升。   “闭嘴吧。”   他挥手拍开陆淮的胳膊,声音沙哑却带着清晰嘲弄。   抬起眼,澄澈的黑色瞳孔一片冰冷,“我救你,是让你抓到帕维尔,可结果呢。”   雷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监狱门口回荡,“你们却表演的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陆淮的脸色沉了下来,嘴唇抿紧。   帕维尔的事情涉及更深层的势力博弈,这不是他能对雷杰解释,也无法解释的。   但雷杰可不管这么多。   他作为被冤枉的人都可以判刑入狱,为什么有恃无恐的杀人犯却安然无事。   下一秒,雷杰做出了让所有远处狱警瞬间绷紧身体,几乎要冲过来的动作。   他头一偏,一口唾沫,又快又准地啐在了陆淮的脸颊上。   黏湿的触感。   空气凝固了。   陆淮身体骤然僵硬,手指猛地攥紧,表情震惊愤怒,如果是往日,拳头早已砸在雷杰身上,但下一秒,他只是用袖口擦掉了污秽。   雷杰却看也不看陆淮,撞过陆淮的肩膀往前走。   擦身而过时,雷杰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还是先动动你的手,把开枪打伤你的人抓住吧,典狱长。”   说完,雷杰已经整个人背对陆淮,他哼笑一声将挎包甩到肩上,迎着日光迈开脚步。   沿着监狱外围荒草丛生的道路走了不到五分钟,身后传来了汽车引擎低沉的声音。   他没有理会,猜想还是陆淮,直到那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没有任何标识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加速,然后一个干脆利落的横摆,稳稳截停在雷杰的正前方。   雷杰握紧拳头。   居然还敢来找他,这一次,袭上陆淮脸颊的不再是唾沫。   车门打开。   下来的人却让雷杰眯起了眼睛。   先下来的是两名穿着普通黑色西装的Alpha,紧接着,后座另一侧的门被推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沙土路上,接着是包裹在熨帖西裤里的长腿。   男人弯身下车,站直。   他看起来四十余岁,面容是那种久居上位,沉稳的精英范,黑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的瞳色和雷杰差不多,但并非纯粹的墨黑,更像最深的子夜,而环绕其外的是一圈极其细密的金环,如同日全食时骤然迸发的“日冕”,或在黑曜石上精心镶嵌的一道金边。   你好,我是权车利。   这是他对雷杰说出的第一句话。   那时的雷杰只察觉到了危险麻烦,并不像四年后,让这个老男人心甘情愿的为他料理一切。   本能让雷杰全身肌肉绷紧。   来者不善,绝非普通人。   他停下了脚步,挎包滑到臂弯,另一只手下垂,虚握着,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权车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打量着他。   目光从他还带着淤青的额角,落到凹陷的脸颊,再到那身与周围环境一样落魄的衣着,最后定格在他那双黑眸上。   权车利继续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平缓。   “我和索兰的关系并不好。”   这是他对雷杰说出的第二句话。   这句话让当时的雷杰瞳孔微缩。   紧接着是第三句。   同样平缓,却包含了更复杂的信息:“但索兰让我照顾你。”   权车利顿了顿,观察着雷杰的反应,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道。   “至于那些和索兰关系亲近的人,他反而不敢把你交给他们。”   随后,权车利拿出了一份计划书。   那份详尽得近乎苛刻的计划,涵盖了礼仪修养、知识体系、公众形象塑造、甚至包括一份“量身定制”的人生规划。   事无巨细,规划到了数年之后。   那不像是对待一个需要庇护的麻烦人物,更像是在精心培育一个……需要被重新塑造的“孩子”。 [98]羊群3:感谢81023288的地雷   雷杰站在原地,浑身散发着抗拒与不信任。   权车利的话语,关于索兰,关于“照顾”,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冰冷的蛛网,试图缠绕上来。   在厄瑞波斯州,温罗尔的阴影还烙在骨髓里,那种以“庇护”为名行操控之实的把戏,他见识够了。   几乎在见到权车利的第一面,雷杰已经在脑中盘算着如何脱身了。   “你们到底想怎样?”   雷杰警惕地盯着权车利。   “我和索兰没有任何关系,他凭什么让你照顾我?我又凭什么要接受?”   他刻意强调了“照顾”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凶狠的弧度。   如果把此刻的他比作成动物,雷杰已经弓背竖起毛发,凶狠地朝不速之客露出尖牙。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评估着两名黑衣随从的位置,扫视着空旷道路两侧稀疏的灌木与远处的地平线,计算着如果暴起发难或转身奔逃,有几分胜算。   逃离,必须拒绝任何看似“好意”的靠近,纽廉港、厄瑞波斯、帕维尔,三次教训已经足够了。   面对雷杰充满敌意的质疑,权车利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更舒适地面对前方张牙舞爪的年轻人,那姿态从容得仿佛站在自家书房,而非这荒郊野外的监狱路口。   “我想,索兰为什么会找到我,又为什么让我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权车利缓缓开口,“你应该从见到索兰的第一眼起,就有所察觉了。”   他的目光落在雷杰的脸上,细细描摹着他的五官轮廓。   “这个世界很大,但基因的巧合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两个毫无血缘牵绊的人,会拥有如此惊人的相似。”   雷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当然明白,在与索兰初次相见的瞬间,那如同照镜子般的诡异熟悉感就曾狠狠击中过他。   他甚至直接问过索兰,“为什么我们长得这么像?”   但索兰避开了。   那个男人用无关紧要的回答,巧妙地绕开了他的问题。   而雷杰自己呢?在那一瞬间汹涌而来的、对于“血缘”和“亲人”的本能渴望之后,随之升起的是惶恐与排斥。   一个突然出现,可能是至亲的人?   不,他不需要。   他宁愿那是一个巧合,一个令人不快的巧合。   于是,雷杰和索兰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一个不问,一个不答,共同维持着那层脆弱的窗户纸。   在他被关禁闭时,路德维格也曾提起过索兰,说索兰有能力但并没有帮他离开禁闭室,说真的,雷杰那时候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在索兰心里不是非常重要,也许他们相似的外貌真的是万分之一的巧合。   雷杰以为这件事会像风一样,吹过去就散了。索兰会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如同从未出现。   可他错了。   没想到离开当日,无法离开黑塔的索兰会让其他人来拦截自己。   “然后呢?”雷杰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保持尖锐和警惕。   他把问题抛回给权车利,语气咄咄逼人,“既然他不想亲口告诉我,那你来告诉我好了。他和你到底怎么说的?我和他之前是什么关系。”   问出这句话时,雷杰的心底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那样相像的眉眼,轮廓……除了最直接的那层联系,还能是什么?   毕竟他们太相似了。   是父……   权车利给出的答案。   “索兰是你的舅舅。”   舅舅?   雷杰愣住了。   这个答案不在他的设想范围内。   不是父亲,是舅舅?但短暂的错愕之后,一种奇异的顺畅感随之而来。   是了,如果是兄弟姊妹之间的遗传相似,也完全说得通。   这解释反而让过于直接的“父子”猜想所带来的压力,稍稍减轻了一些。   尽管新的疑惑立刻涌上:那他的父母呢?索兰为何不提?   雷杰很快调整状态,迅速收敛了那一瞬间的失态,仿佛那微怔从未发生。   “好,他是我的舅舅。”   他挑起一边眉毛,用更加讥诮的口吻掩饰内心的波动:“哦,舅舅。失散多年的亲人戏剧性重逢,感人肺腑。所以现在是怎样?有钱有势的舅舅找到了流落街头的外甥,钱多得没处花,突发奇想,要玩一出真人版的养成游戏?”   权车利静静地听他说完,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种长辈看待晚辈任性时的宽容,尽管这宽容或许并不达眼底。   “我喜欢你的幽默感,雷杰。”   权车利语气平和,“但你还太年轻,经历得或许不少,却未必真正看懂了社会规则。你现在执着于分辨好意与阴谋,纠结于自尊与接受,这些情绪可以理解,但并非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现在,对你而言唯一重要的事情,是一个身份。一个干净牢固,能在联邦任何一座城市的阳光下行走,而不会被随时掀开老底、拖回暗处或送上法庭的身份。”   “来之前,当然调查过你。我知道你一直是黑户,在和温罗尔有过交集后,他给你伪造的身份。那层皮或许暂时有用,但做工粗糙,漏洞多得像是故意留下的后门。他随时可以收回,或者用它来勒紧你的脖子。”   雷杰的瞳孔微微收缩,权车利说得没错。   “而我,坦白说,我能动用的资源和能量,与温罗尔相当,但在某些层面更具优势。我可以在你那层脆弱的假身份之上,覆盖一层更经得起推敲的真实。”   “这并非慈善,雷杰。你可以将它视为一笔投资。索兰与我之间有一些合作,而照顾你,算是合作条款中一个附带的,于我而言成本不高的回报项目。”   他用了“项目”这个词,冷漠的剥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外衣。   没有善意只有算计,反而让雷杰稍微放心。   但他还是果断拒绝。   “我不想卷入你们任何人的事情。”   谁知道,也许权车利是下一个温罗尔,或者是帕维尔。   “警惕是生存的必需品,我欣赏这一点。”权车利点了点头,但话锋随即一转,“但经历了这么多,你难道还没有学会最根本的一课吗?”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如果失去了所有身份,剥除了所有社会赋予的位置和价值,只剩下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人,那他就什么也不是。”   “他只是一块可以随意摆放的肉,一具可以随时被抹去的影子。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坚持反抗、甚至他的生与死,都不会有任何人真正在意,只取决于更强者一时的兴趣或需要。”   “黑塔的牢房,温罗尔的掌控,甚至刚才监狱门口你唾向陆淮的那口愤怒,这一切,根源是什么?是因为你没有身份,没有位置,没有让人不得不正视和顾忌的分量。”   “我只会劝你这一次,雷杰。”   权车利注视着雷杰闪烁的眼神,“你只是我和索兰利益交换中的小分子,不接受也无所谓。”   “索兰让我照顾你,是要给你自己一个底座,一个起点。选择权一直都在你手里,如果你不需要我,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权车利不再多说,只是安静地等待着。黑色的轿车沉默地横亘在路中央。   雷杰站在原地。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没有去看权车利,他盯着地面上被车轮碾过的沙土痕迹。   “……那个关于我的计划书,给我看看。”   ……   对话的结果,是雷杰最终留了下来。   一部分是形势比人强,冰冷的现实推着他向前。另一部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   在心底最深处,他隐隐明白,权车利那番冷酷的剖析是对的。没有身份,没有倚仗,他的愤怒与不甘,终究只是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拍得粉碎。   他接受了权车利为他安排的一切,如同接受一份必须遵守,冗长而严苛的契约。   起初的日子像是在进行一场缓慢而精细的解剖与重塑。   礼仪老师是位鬓发一丝不苟的老夫人,眼神锐利如鹰,能瞬间捕捉到他的失误,握杯的姿势,刀叉的角度,行走时肩背是否足够放松又保持挺拔,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是否得体又不显轻浮。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打磨,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那些晦涩难懂的初高中常识,被家庭教师用最简洁的方式灌输进他的大脑,不求他成为专家,只求他能稍微了解,不至于谈话时露怯。   他学习如何在衣香鬓影的宴会中穿梭,如何用恰到好处的点头和微笑应对问候,如何进行那种看似热络,实则每个字都经过斟酌,绝不泄露真心的寒暄。   他像一块被投入陌生模具的金属,承受着高温与压力,被迫改变形状。   偶尔,在只有他们两人的书房,权车利会从文件中抬起头,看着刚刚结束语言课程、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耐的雷杰,轻轻喟叹一声,半是调侃半是陈述。   “感觉像是在养孩子。”   语气里听不出是厌烦还是某种奇异的满足感。   雷杰通常只是扯扯嘴角,不予回应。这种被全方位“饲养”和“规划”的感觉,并不美妙,尤其是在年末学习高中知识时,可算是咬紧了牙关。   第二年的末尾,权车利提出了新的要求。   “中学阶段的基础课程,家庭教师可以帮你补足,但大学不行。”   权车利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一份瑞法国立大学的介绍册页。   “你需要亲自去,体验校园生活,建立属于自己的社会关系网。这是身份构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雷杰皱起了眉,脸上写满了排斥。   他刚从马场回来。   身上还穿着修身的黑色马术服,马裤紧裹着线条利落的长腿,马靴上沾着些许新鲜的草屑和尘土。   额前的黑色碎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皮肤上,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胸膛随着尚未平复的呼吸微微起伏,散发着一股混合着皮革、汗水与青草气息的蓬勃生命力。   这与书房里沉静的木质香和纸张气味格格不入。   骑马,尤其是策马狂奔,是这被规划得密不透风的生活里,他难得能感受到自由与掌控的时刻。   权车利安排的课程繁多,马术只是其中之一,初衷或许是塑造仪态、融入某个社交圈层,但雷杰却在马背上找到了别的东西。   他对此有惊人的天赋。   不是那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精准技巧,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平衡感、节奏感和无畏。   当他伏低身体,贴紧马颈,感受着胯下生灵强大的肌肉在奔跑中收缩舒展,耳畔风声呼啸,视野急速掠向开阔天地时,他获得了纯粹的速度力量,以及一种危险令人上瘾的控制感。   所以,当他带着这种畅快后的余韵推开书房的门,却立刻要面对“大学”这个词汇时,那股本能的抵触来得格外强烈。   去大学?   别开玩笑了。   和那些真正通过层层选拔,年轻的学生们坐在一起?   “我可以继续请家教。”   他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脚下意识地挪了挪,马靴在地毯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   权车利的目光扫过他一身劲装和尚未完全平息的气息,黑金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了然,但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家教无法给你校友名录,无法让你在未来积累人脉。”   雷杰心里默想:我也不需要那些人脉,结交朋友还必须去大学吗。   权车利语气平和,没有穿破雷杰的小心思,继续道:“推荐信我来写,学校是必须要去的,今天找你是想知道你对哪个领域稍微感兴趣,或者,完全没想法,我来替你选。”   兴趣?   雷杰的思绪还残留着纵马草场的开阔感,对书桌后那些代表着另一种截然不同人生的选项感到一阵烦闷。   “有赛马专业吗。”雷杰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权车利沉默了。   这问题带点故意的挑衅,也裹着一丝未加掩饰的孩子气的任性。但仔细一想,雷杰有可能是认真的。   权车利心中无奈一笑。   “大学里没有专门的赛马学位,雷杰,那更多是属于特定学院、马场和职业赛道的领域。”   他看到雷杰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那是一种“心愿未被满足”的细微表情。   权车利的话并未说完。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点,继续道,语气里甚至透出一丝循循善诱。   “不过,如果你真的对此有兴趣,大学里通常会有马术社团,甚至一些与畜牧、动物科学相关的学院也可能有相关的课程或活动。你可以加入,结识同样喜爱马匹的人,这同样是一种有价值的社交。”   权车利给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依然将其纳入规划框架内的方案。   雷杰的思绪短暂地飘忽了一下。   权车利:“那么还有其他感兴趣的方向吗?这便于我为你选择合适的学院。”   其他方向?   那些被硬塞进脑袋的学科名称:政治、历史、文学、工程像一堆冰冷的标签,引不起丝毫涟漪。   就在这短暂的空白里,那段关于黑塔的记忆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愉快的回忆,却带着奇异的感觉。   雷杰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模糊的树影上,他突然想起索兰曾试图教他看股票走势图,讲解那些复杂的经济指标。   他听得半懂不懂,却在索兰的示意下,用虚拟资金进行了几次操作。结果不算好,甚至亏掉了一些。   但索兰看着他的操作记录,沉默片刻后曾说他有天赋。   金融?或许他可以试试。   雷杰猜想,这个答案权车利也会满意。   一种实用的与权力和资源流动紧密相连的学科,正符合社会精英们的喜爱。   “金融。”他抬起眼,看向权车利给出了答案。   “……”   权车利闻言,并未立刻回应。   他向后靠进高背椅里,手指交叠放在身前,那双环绕着金环的深黑眼眸静静地打量着雷杰,仿佛在重新评估什么。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带着一种奇特的愉悦。   “出乎意料的回答,雷杰。”   “这让我想起一个有趣的小问题。它和金融无关,却又或许息息相关。”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雷杰的注意力完全集中过来。   “假设你参加一个游戏。主持人给你看三扇关闭的门,其中一扇后面有一辆你梦寐以求的汽车,另外两扇后面只是山羊。你凭直觉选择了一扇门,比如,1号门。然后,知道每扇门后情况的主持人,他并非随意,而是带着某种目的走上前,打开了另一扇后面明确是山羊的门,比如3号门。”   “现在,主持人转过身,面对着你,提出了新的问题。”   “你是否要改变最初的选择,换到剩下的那扇2号门?”   雷杰愣了一下,果断道:“当然是不换。”   他不明白权车利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凭着直觉回答:“我选定了就是选定了。”   “万一主持人是看我选对了,故意那样做不想让我中奖。”   权车利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也可能是在隐藏笑意。   “那么,”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不适合去接触经济学,更不要去选择金融。”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解释这个著名的“蒙特霍尔问题”背后关于概率与决策的启示,也没有深入说明在金融世界里,固执于初始选择、不懂在获得新信息后重新评估和转换策略是多么致命的缺陷。   他只是看着雷杰,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   权车利心里想的远比说出来的多。   接触这一年,观察着雷杰,权车利不得不承认,雷杰或许继承了索兰那副极具迷惑性的出色样貌,甚至那份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狠劲也有几分相似。   但在对经济脉搏的感知、对政治风向的嗅觉、对复杂局势那种近乎本能的权衡与预判上,那些让索兰即使身陷囹圄也让人不敢小觑的特质,雷杰与对方堪称天差地别。   雷杰像一把未开刃的刀,锋利,坚硬,充满原始的爆发力,但缺乏精密的构造和运筹的智慧。   而索兰……   权车利心中骂了一声老狐狸。   索兰就像是算法成精套上了人皮。   但这个结论,权车利并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平静地合上了那份大学介绍册,转而从抽屉里取出了另一份文件。 [99]羊群4:感谢星的手榴弹   “如果暂时没有更明确的打算,我想推荐你考虑这个学院。”   权车利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掌下是瑞法国立大学法学院的相关表单。   “法学院,怎么样。”   雷杰刚要露出困惑的表情,权车利补上了下半句。   “那里教的是规则,是辩驳,即便对于新手而言,只要肯下功夫,背熟联邦法典的核心条款,拿到一个及格的分数顺利毕业,也并非难事。”   “换句话说,法学院是最轻松的选择了。”   权车利将文件推向桌沿,示意雷杰自己看。   他的建议非常务实,剔除了对天赋或兴趣的虚浮探讨,直接指向“可达成”的目标。   雷杰站在原地,没有动。   运动后的热度在密闭的书房里渐渐冷却,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微的不适。   权车利之前那个问题和“你不适合”的干脆否定还在雷杰的脑子里打着转,带来一种微妙被冒犯却又无从反驳的钝感。   他不完全明白那问题的深意,但那种被轻易归类,被判定“不适合”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向来不驯的神经末梢。   谁也不想被内涵蠢笨,对吧。   所以,当权车利将那份法学院的简介文件推向桌沿时,雷杰没有立刻去接。   他和权车利已经相处了近两年,日常起居、学习训练都在对方的掌控与照料之下,一种介于警惕与依赖,抗拒与习惯的复杂关系悄然滋生。   这让雷杰偶尔,就像此刻,会在面对权车利时,流露出在较为“安全”的熟人面前才会有的一面。   他还年轻,偶尔会任性固执。   雷杰微微眯起那双黑色的眼睛,目光从文件移到权车利脸上,直接问道:“为什么我不换那扇门,就是不适合去接触经济学?”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更多是一种被勾起来带着点较真的困惑,还有一丝不肯轻易被否定的执拗。   “难道换2号门,”他顿了顿,清晰地重复那个选项,“就可以去学金融了?”   雷杰心想:这是什么滑稽逻辑。   权车利似乎没料到他会揪着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测试点不放。   也许是长期以来久居高位,即便和年轻人们接触,也没有人会这样对他。   权车利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好吧,”他声音放缓了些,带上了一点解释的意味,“抱歉,我应该解释一下的。”   权车利:“这个问题,通常被称为三门问题或蒙提霍尔问题。它确实和概率、决策有关,而金融的核心之一,就是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做出最优的概率性决策。”   “让我们用更直白的方式重述一遍。想象一下,你不是在选门,而是在……赌马。”   权车利知道雷杰对赛马有兴趣,这个比喻应该更容易切入。   “有三匹马参赛,只有一匹能赢,也就是你的汽车。你凭感觉,押注了1号马。这时,一位知道所有马匹状态、甚至能某种程度上影响比赛的内幕人士,就是主持人。主持人走过来,他不能直接告诉你哪匹马会赢,但他可以,而且确实这么做了。他伸出手,从剩下的两匹马中,强行拉走了一匹绝对不可能赢的劣马,比如3号马,让它退赛。”   “现在,赛场上只剩下两匹马:你最初押的1号马,和另一匹2号马。”   权车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雷杰。   “关键在这里:这位内幕人士的行为,不是随机的。他知道哪匹马能赢。如果当初你瞎蒙选中的1号马就是赢家,他可以从2号和3号中随便拉走一匹劣马。但是,如果你一开始选中的1号马其实是输家,那么剩下的两匹里,必然有一匹是赢家,一匹是输家。这位内幕人士为了制造悬念和帮助你,他一定会拉走那匹确定是输家的马,也就是3号马。”   “那么现在,情况变了。当你最初选择时,你选中赢家的概率只有三分之一。但当内幕人士介入,排除掉一匹确定不是赢家的马之后,剩下的那匹2号马,它身上承载的赢的概率,就不再是三分之一了。”   “因为内幕人士的排除行为,包含了信息,他避开了赢家。所以,转换选择,押注2号马,你获胜的概率就变成了三分之二。”   权车利停顿了一下,让雷杰消化这个道理。   “你看,这不仅仅是固执于最初选择的问题。这是在获得新的关键信息后,是否愿意根据更新后的概率,重新评估,并勇敢改变原有决策的问题。”   “金融市场上,信息不断涌来,真伪难辨,但总有一些是关键信号。固执于最初的投资决定,忽略市场动态和新的数据,往往意味着亏损。而能够快速吸收新信息,冷静地重新计算概率,并果断调整的人,才更可能存活并获利。”   “你说:万一主持人是看我选对了,故意那样做不想让我中奖,这反映了你对他人动机的警惕,这本身在复杂环境中并非坏事。但在标准的概率模型和这个思想实验里,我们预设主持人的行为规则是公开且固定的,他总是会打开一扇有羊的门,并且总是在你选择之后。”   “在这个框架下,不换的胜率,数学上,就是只有三分之一。”   权车利把道理掰碎了一点点喂给雷杰:“所以,我说不适合,并非贬低你的智力或能力。而是指,在需要频繁依据新信息进行概率化决策、且常常需要克服禀赋效应(不愿放弃已拥有的选择)的领域,你直觉的第一反应所体现的思维模式,可能会成为障碍。这与你是否聪明,是否努力无关,更多是思维倾向与领域要求是否匹配的问题。”   他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再次点了点桌上的法学院文件。   “而法学院,至少在基础学习阶段,更侧重于对法律条文的记忆、理解、解释和运用。”   “逻辑依然重要,但那种需要瞬间进行概率更新和风险转换的决策压力,与金融市场相比,形态不同。在这里,你的选定就是选定,在理解法律原则和构建论证时,有时反而可以成为一种深入挖掘的专注力。当然,这只是一个非常粗浅的类比。”   雷杰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听懂了?   没有。   权车利解释得很清楚,用赌马做比喻,逻辑链条也分明。   但雷杰脑子里盘旋的,却是另一回事了。   逻辑是逻辑,现实是现实。   万一呢?万一自己当时就是走了狗屎运,三选一,偏偏就蒙对了那扇有汽车的门!   那主持人的动作不就是多此一举,甚至是误导。   他凭什么一定要按照那个什么“概率”来行动。   现实中,人心和算计,可比数学公式复杂多了。   雷杰微微眨了眨眼,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和他微微抿起的嘴角,泄露了他并非全然信服,甚至有点钻牛角尖的执拗。   阅人无数的权车利,几乎立刻就从雷杰那快速眨动的睫毛和略显放空的瞳孔中读出了潜台词。   ……这小子,根本没有理解。   一丝近乎无奈的叹息在权车利心头掠过,随即转化为另一种更直接的讲解欲。   他必须要跟雷杰讲清楚,如果接下来的讲解依然无效,就用最笨也最直观的办法,稍后去找三个盒子,用实物来演示。   “看来三这个数字还不够有说服力,”权车利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雷杰的思绪。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如同一个合格的家长,在给一个特别轴的孩子把掰开揉碎了的东西再次掰开揉碎。   权车利继续道:“那我们换个场景,把数量放大一点。”   “想象一下,不是三扇门。”   “而是一万扇门。”   权车利用手比划了一下,仿佛那走廊就在书房里延伸开来:“一万扇紧闭的门,排成望不到尽头的走廊。”   “其中一扇后面,停着一辆跑车。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扇后面,全是羊。”   “现在你走上去,凭感觉随便选中了一扇门。那么,你选中那辆跑车的概率是多少?”   雷杰:“万分之一。”   权车利点头,“对,纯粹碰运气的概率,几乎等于没有。”   “然后,知晓一切的主持人知道每扇门后面是什么,他行动了。但他不是只打开一扇门,他拿着万能钥匙,从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扇门里,打开了九千九百九十八扇。而打开的每一扇门后面,无一例外,全都是羊。”   权车利的语速平缓,一边讲解一遍观察着雷杰的反应。   “最后,长长的走廊上,只剩下了两扇紧闭的门。一扇是你最初选择的,另一扇是主持人特意留下的门。”   “现在,主持人转过身,看着你,再次提出那个问题:你是否要改变最初的选择,换到那扇他特意留下来的门?”   雷杰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   微妙间,他似乎明白了一点道理。   一万扇门让“万一我开始就蒙对了”的念头,在这巨大的基数对比下,显得无力。   “想想看,”权车利趁热打铁,语气温柔。   “如果你最初的选择恰好就是那辆跑车,概率只有万分之一。”   “但是,如果你最初的选择是羊门,那么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扇门里,必然有且仅有一扇是跑车门。主持人知道跑车在哪一扇后面,他的任务是打开所有的羊门,但必须留下那扇跑车门作为选项之一。所以,当他排除了九千九百九十八扇山羊门之后,最后剩下的那扇没打开的门,几乎可以肯定在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概率是跑车门。”   权车利一字一句,清晰地总结,“在这个一万扇门的游戏里,坚持最初的选择,你赢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而转换选择,去打开主持人特意留给你的那扇门,你赢的概率,是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   “这不是运气问题,这是信息过滤后的必然趋势。主持人排除大量错误选项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信息提示,它极大地改变了概率的分布。”   这次,轮到雷杰沉默。   因为他听懂了。   他脸上那种固执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数字冲击后的恍然。   他甚至感觉到了神奇。   权车利说得对,在那种情况下,不换,简直蠢得有点不可思议。   看到雷杰的神色变化,权车利知道,这一次对方是真的听进去了,至少在这个具体问题上,目的已经达到,无需再多言。   一丝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罕见思绪,悄然滑过权车利的心头。   教育一个懵懂(或者说,在某些方面过于无知)的孩子,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   这个念头来得有些突兀,甚至让权车利自己都略微怔了一下。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他的儿子,权野,从小就是另一种存在。   那孩子太聪明,太早熟,学业上从未让他操过半点心。   权野不需要他“教”。   他们之间的互动,有时更像是利益高度捆绑的合伙人。   他给予资源、平台、期待,权野回报以出色的成绩、得体的表现和逐渐显露的能力。   父子之情?   或许有,但权车利自认为也给予不了多少。   他从未像此刻对雷杰这样,花费时间把问题掰开揉碎,用最直白的比喻,去解释一个其实并不算太深奥的逻辑。   也从未在“教导”之后,收获这样一种带点傻气的恍然大悟表情。   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最纯粹的亮光。   恨不得把真实想法写在脸上。   这种笨拙,需要引导的真实反应,竟然……挺有趣的。   回忆这两年的时光,权车利越发感觉他和雷杰之间的互动,就像普通父子。   “为什么天是蓝的”或者“这个数学题怎么做”“今天吃什么”的类似琐碎互动,其实他和雷杰一直。   但这缕刚刚升起温情,就被权车利惯有的理性迅速压了下去。   他和雷杰之间的关系,本质是契约,是投资,是各取所需。   此刻这点因“教学”而产生的微妙感触,不过是这庞大计划执行过程中的一点意外插曲,一点人性化调剂罢了。   他不该,也不会,将这种情绪混淆或放大。   权车利收回了停留在雷杰身上的目光,重新聚焦于现实。   他面容平静,方才那丝细微的波动已消弭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他抬起手,将那份法学院的文件又往雷杰的方向推近了些,动作流畅自然。   “所以,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法学院,是个更注重规则记忆与逻辑构建的领域。对你而言,是一条更容易把握的路径。”   权车利将自己那一瞬间的感触,悄然封存于心底某个不常触及的角落。   雷杰似乎并未察觉权车利这短暂的心理活动,他的注意力还沉浸在“三扇门”带来的反直觉思维的震撼中,同时也被眼前这份即将决定他未来几年方向的文件拉回了现实。   “就这个吧。”雷杰最终说道,拿起了文件。   这一次,他决定的非常爽快。   权车利微微颔首,两人达成共识,敲定法学院的路径。   而雷杰并不知道,这份看似规避困难的选择,即将把他带入另一个截然不同战场,并且第一场冲突,就在开学第一课,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等待着他。   瑞法国立大学法学院的红砖建筑古老威严,透着一股历经世代知识沉淀的压迫感。   开课第一天,雷杰按照课表找到了阶梯教室。   联邦民事诉讼程序导论,法学院的入门第一课,专门给一年级新生的下马威课程。   雷杰坐在中后排,一身简单的黑色帽衫和牛仔裤,与周围大多穿着衬衫或针织衫的新生相比,显得有些突兀。   他尽量降低存在感,但某种与生俱来的气场,难以融入周遭“好学生”氛围,让他像羊群里的孤狼。   更别提雷杰只拿着一本书一支笔就来上课了,而其他学生都是携带书包拿着平板电脑。   授课的卡尔霍恩教授年近六十,头发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隼,法令纹深刻,显得不怒自威。   他是法学院的招牌之一,以苏格拉底式教学法和在第一节课就给新生“去层皮”而闻名。   课程开始,卡尔霍恩教授没有寒暄,直接拿起花名册。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带着一种审视的冰冷。   “在我们开始讨论枯燥的法条之前,”他声音洪亮,“让我们先来弄清楚,你们坐在这里,是否真的明白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法律不是背背条文就能通过的儿戏,它要求清晰的逻辑、敏捷的思维,以及在压力下依然能组织语言的能力。”   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雷杰的方向。   “那么,我们从第一个案例开始。一个简单的合同纠纷。”   “琼斯先生从史密斯太太那里购买了一幅画,口头约定价格一千元,预付二百。取画时,琼斯认为画作有瑕疵,拒绝支付尾款,史密斯太太起诉。现在……”   教授的手指在花名册上滑动,然后停住。   “雷杰先生。”他准确地叫出了名字,抬头,镜片后的目光锁定了后排,屋内唯一穿卫衣牛仔裤的学生,“请你回答。”   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目光来回扫视,最后投向雷杰。   有人好奇,有人同情,更多人是一种松了口气的庆幸,被点名的不是自己。   雷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习惯被人注视,甚至脱光了被人瞧也无所谓,Alpha又不会少块肉,但他不太习惯这种被置于众目睽睽之下的“学术审视”。   但他还是回看向卡尔霍恩。   卡尔霍恩教授又重复了一遍:“请简述,根据《联邦统一商法典》第二章关于货物买卖的规定,史密斯太太若要主张琼斯先生违约,她需要初步证明哪些要件?”   雷杰沉默了两秒。   “抱歉,我不知道,先生。”   教授立刻皱起眉头。   “法律要求精确,雷杰先生!你的回答,让我怀疑你是否在开学前翻阅过指定的法典条款,哪怕只是目录!”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教授严厉的声音在回荡。   一些学生低下头,仿佛自己也感同身受。雷杰感觉到脸颊微微发热。   “或许我该问得更直接些,”卡尔霍恩教授站在讲台上,双手背在身后,审视着雷杰。   “雷杰先生,你是通过常规申请渠道进入法学院的吗?你的LSAT分数和本科GPA,是否足以支撑你理解我们将要探讨的复杂问题。”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案例讨论的范畴,带着明显的质疑。   教室里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雷杰什么也未说。   他不需要,也不打算,在这里解释自己。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雷杰忽然动了。   他没有回答卡尔霍恩教授的问题,他只是弯下腰,动作利落地收拾起桌上崭新的《联邦民事诉讼程序》课本。   然后,在卡尔霍恩教授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全教室难以置信的寂静中,他转过身,径直朝着阶梯教室的后门走去。   开学第一节课,不到二十分钟,雷杰——旷课了。   他不开心。   但这种不开心并不是在课堂上被奚落,而是他离开课堂后回到宿舍,准备先预习书本,却发现大面积的文字看不懂,名词绕口难以理解的烦躁。   这种不开心情绪并不激烈,更像一种持续的低气压,笼罩在他周身。   显然,权车利给他选择了一个地狱级别的火坑。   雷杰快速打开了手机,拨通了权车利的私人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权车利沉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雷杰?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我要换一个专业。”雷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直接又生硬。   权车利在沉默了一瞬。   他本听出来雷杰语气里显而易见的挫败感。   “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发现不适合在法学院。”   权车利在电话那头,几不可闻地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出乎雷杰意料地,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短促,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看来是第一节课发生不愉快的事情了,是卡尔霍恩教授吗。”   权车利的声音里那点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我当年在法学院读书时,他也教过我。还是老样子,喜欢在第一节课就给新生,尤其是他感觉特别的新生,来个下马威。这是他检验学生抗压能力和临场反应的方式,虽然有些过时且令人不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道:“他或许看到了推荐信上的名字,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他的做法,可能并非纯粹的刁难,更多是想看看,我推荐来的学生,到底是个什么水平,是绣花枕头,还是有点真东西。只是方式,确实不太友好。”   “呵。”   雷杰在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一声冷哼。   这声音短促,带着恼怒,显然针对权车利明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为什么不告诉他。   但不知为何,权车利听着这声带着火气的冷哼,心头关于教育孩子的微妙感触,又隐隐浮动起来。   这像是一个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跑回来向大人抱怨。   权车利甚至能想象出雷杰此刻的表情。肯定皱着眉头,黑色的眼睛里烧着一点火,嘴角不高兴地抿着,或许手指还无意识地握拳。   “所以,就因为教授的一次质疑,你就要放弃整个法学院?”   权车利的声音放得更缓,甚至带上了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这在他与权野的对话中总是出现。   ————————!!————————   两个人互吃父子代餐 [100]羊群5:感谢烛台切光忠的地雷   雷杰没有回应,听筒里只有呼吸声。   有些重,但均匀,像压抑着情绪的海浪,一下下拍打着看不见的礁石。   权车利知道他在听。   这孩子不擅长掩饰,连沉默都带着棱角分明的脾气。   “那些书你看不懂,觉得绕口,句子长,这再正常不过。”   权车利声音带着抚平毛躁的力量,“法律本就是一门高度专业化的语言,对于初学者来说,无异于外语,但这不代表你学不会。任何技能,都是从看不懂不会做开始的。你现在感受到的,每个坐在那间教室里的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气音,像是从鼻腔里挤出,分不清是认可还是更深的烦闷。   “我明白,”雷杰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低了些,不在那么生硬,但还残留着烦躁,“我会试着继续。”   “很好,但光是试着不够,我们需要方法。”   权车利停顿了一下,给了雷杰几秒钟消化“我们”这个词语。   他需要让雷杰知道,两人早就无形的捆绑在一条船上。然后,权车利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解决方案。   “这样,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会安排一位有经验的法学助教给你。不从那些复杂的案例开始,就从你今天课堂上没答上来的那个法典条款,从最基础的法律术语和句子结构开始讲起。我们一点一点来,每天弄懂一小段,积少成多。”   权车利的话速不疾不徐,将庞大的困难拆解成可以拾级而上的台阶。   “至于卡尔霍恩教授那里……”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属于他身份地位的权势威严。那是一种无需提高音量,便能传递的保证与边界感。   “我会让他明白,我的推荐,意味着你应该得到与其他学生同等的、公平的考察和指导机会,而不是成为他彰显教学严厉的标靶。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逃避他的课堂。”   “恰恰相反,你需要回去,并且在下一次被提问时,我相信他还会提问你,你至少能说出一句根据《联邦法典》第几条关于某某的规定,初步证明要件应包括A、B、C。”   “而不是再次沉默,或者……”   权车利的声音里含着一丝调侃:“转身离开。”   “你不需要告诉他。”雷杰立刻打断,声音陡然抬高:“我既然继续学下去,就不需要你出面,这让会让我像个被欺负了就回家找家长告状的小鬼。”   雷杰的抗拒之意鲜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权车利低沉而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罕见地带着明显的愉悦。   “雷杰,”他念着年轻人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你总是能让我出乎意料。”   笑声和话语,奇异地冲淡了之前弥漫在通话中的挫败与烦躁。   终于,听筒里那闷闷的,仿佛堵着一口气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妥协,底下却隐隐烧起一丝被激起的斗志。   雷杰假装没听见权车利的最后一句话,转换了话题,“那个助教能现在就来吗,我想尽快学点东西。”   “我想恐怕不行,最早也要晚饭后。”   权车利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容商量,“因为我希望你别再宿舍里对着那些让你烦躁的书本硬磕了,那只会消耗你的耐心和兴致。去做点你喜欢的事,出去透透气。但晚饭后,我需要你回到书桌前,准备好笔记本,认真听老师的话。”   “知道了。”雷杰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谢谢。”   没等权车利再说什么,甚至没等那声“谢了”的尾音完全消散,电话就被干脆地挂断了。   忙音单调地响起。   权车利拿着手机,听着那规律的提示音,摇了摇头,近乎无声地低语了一句。   大概是对年轻人这种急躁挂电话习惯的无奈。   但他脸上,先前接电话时那公事公办的严肃线条,却不知不觉柔和了些许。   嘴角甚至因为刚才那阵意外的笑声,再次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极淡弧度,转瞬即逝。   他将手机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身体向后,完全陷入高背椅的支撑中。   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庭院,阳光正好,但他的思绪显然飘向了别处。   几秒钟后,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按下内部通话键。   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安娜,两件事。”   他对效率极高的私人助理说道,“第一,联系瑞法国立大学法学院院长办公室,以我的名义,指定向法学院的图书馆数字化项目捐一笔款,金额按常规助学标准。附带说明,希望对所有新生,特别是刚接触法律体系的学生,提供更友好的入门指导资源。”   他略作停顿,确保助理记下。   “第二,通过可靠渠道,在瑞法国立大学法学院现有的优秀助教中,寻找一位。要求是耐心足够好,专业基础扎实,讲解能力出色,最好有辅导非传统背景学生的经验。时间从今天晚上开始,每天两小时,持续至少一个月。任务是给一位一年级新生做最基础的法律阅读与术语辅导,从零开始,从如何解读法条句子结构教起。人选确定后,把资料发给我过目。费用按市场最高标准的150%支付,要求签署保密协议。”   “好的,先生。”安娜干练的声音传来,没有任何多余疑问。   权车利结束了通话。   办公室重归寂静。   他拿起一份待批阅的文件,目光落在纸面上,想到的却是雷杰。   他提供了阶梯和扶手,但最终,每一步,都需要雷杰自己抬脚去走。   窗外的光线悄悄移动了些许,落在桌角一个相框上。里面是权车利与儿子权野的合影,两人穿着正式的礼服,一个因成熟而矜持一个因年少而桀骜。   屏幕暗了下去,雷杰将手机塞回兜内。   他站在宿舍楼下,风卷过带着凉意,也吹散了最后一点室内淤积的郁气。   几个抱着厚重法律典籍的学生说笑着从他身边走过,谈论着某个晦涩的判例,语气里是纯然的苦恼与兴奋。   那声音飘进雷杰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们的世界,和他正在努力楔入的这个世界,阻碍在中间的不止是知识,更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气息隔阂。   去透透气,权车利说的。   于是雷杰想起了隔了好几条街,藏在老旧报刊亭后面的热狗摊。   前几日偶然路过,他随手买了一个,没想到意外好吃。   混合着烤肠焦香、洋葱辛气和黄芥末酱酸味的香气,曾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   与在权车利身旁的精致用餐不同,地摊小吃没有任何规矩,让雷杰爱上了它。   就去那。   雷杰没有开车,选择了步行,让微凉的空气彻底灌满肺叶。   脚步起初还有些被思绪拖着的沉重,但穿过校园,融入外面更广阔也更混乱的街道人流后,那层无形的压力悄然松懈了一些。   他解开黑色皮夹克的拉链,里面是简单的灰色棉T,包裹着经过长期体能训练和近期马术练习塑造出的薄肌身形。   肩宽,腰窄,配上面无表情的英俊面孔,引得路人侧目,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早已习惯。   热狗摊就在眼前,一个简陋的金属推车,漆皮斑驳,玻璃罩子后面是滋滋作响的烤盘和堆积如山的各种配料。老板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系着不太干净的围裙,动作麻利。   “老板,来一个,多加酸黄瓜和烤洋葱。”   “好!”老板应声,熟练地操作。   等待的间隙,雷杰倚在摊车旁,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扫过街道。   这里离校园核心区已有段距离,更市井也更热闹。穿着工装裤的工人、拎着廉价手提包的主妇、嬉笑打闹的青年。   热狗很快做好,用防油纸裹着,递到雷杰手里。沉甸甸,热腾腾,香气扑鼻。   他付了钱,转身,却并没有找地方坐下。   摊车附近只有几个歪斜的塑料凳,看起来并不牢靠。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背风的墙角。   那里光线稍暗,没什么人。   雷杰走过去,很随意地背靠着冰凉的砖墙,一条腿曲起,脚底抵着墙面,另一条腿舒展。   这个姿势放松,甚至带着点不拘小节的邋遢,却奇异地将他身体流畅而富有力量感的线条展露无遗。   他低下头,咬了一大口热狗。   烤肠的肉汁、面包的微甜、酸黄瓜的脆爽和洋葱的辛辣在口中混合爆炸,简单、粗暴、直接,味道浓烈得几乎有些野蛮。   热狗并没有多么美味,但雷杰就是单纯觉得它好吃。   几口下去,一个热狗没了踪影。胃里有了踏实的热量,似乎连带着脑中对法律条文的焦灼也被熨帖下去一些。   “再来一个。”他走回摊前,对老板说。   这次,雷杰的目光扫过调料台上一罐鲜红的辣椒酱。   鬼使神差地,他指了指:“这个,加一点试试。”   老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判断雷杰不像能吃辣的主,但还是舀了小半勺抹了上去。   第二个热狗入手。雷杰回到刚才的墙角,再次咬下。   这一次,味蕾在短暂的熟悉感后,猛地被一股尖锐火爆,近乎疼痛的灼烧感袭击。   那辣意不像他偶尔接触过的黑胡椒或芥末,而是更原始、更富有攻击性的辣,瞬间从舌尖窜上鼻腔,直冲天灵盖。   “咳……!”   雷杰猝不及防,被呛得偏过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张大嘴,无意识地急促吸着凉气,那条总是显得有点冷淡的舌头吐出来一点尖端,在空气里徒劳地试图散发热辣。   英俊的脸庞皱了起来,鼻尖甚至沁出了一点细汗,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荡然无存,只剩下被食物“袭击”后的狼狈和一丝茫然的无措。   他晃了晃手里的热狗,看着那抹刺眼的红色酱料,像是看一个不起眼却威力巨大的陷阱。   犹豫了一下,属于Alpha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再加上这辣虽然猛烈,但回味里还有种让人上瘾的爽快感。   他皱着眉,又小心地咬了一小口,这次有了准备,但还是被辣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像只被辣椒戏弄的大型犬。   就在他跟辣热狗较劲,努力平复口中残余的灼烧感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窄巷拐角里传来的异样。   不是寻常的交谈或脚步声。   是带着颤音的压抑求饶,混杂着几声流里流气的低笑和粗暴的推搡声。   还有金属物件轻微碰撞的脆响,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雷杰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侧过头,扫向声音来源的巷子阴影处。那里光线昏暗,堆着些杂物垃圾桶,是这类事情的天然温床。   他能听清断断续续的词语:   “……学生吧?零花钱……都拿出来……”   “快点!别磨蹭!”   “……我身上没带钱……”   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声音。   雷杰缓缓站直了身体,背离开了墙壁。手里的热狗还剩大半,被他随手放在旁边一个还算干净的红色消防栓上。   他脸上因为辣意泛起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经微眯起来。   皮夹克敞开着,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雷杰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热狗摊的老板早就察觉到了巷子里的不对劲,抬头看了一眼雷杰走向巷子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翻动烤盘上的香肠,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巷子里的威胁与哭泣声,在渐渐靠近的沉稳脚步声映衬下,显得愈发清晰。   巷子里的场景比雷杰预想的更不堪,也更出乎意料。   三个穿着廉价铆钉皮衣、头发染得花里胡哨的混混,呈半包围状,堵着一个背靠潮湿墙壁,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年纪二十五六的少年,个子不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枯萎的向日葵。   他穿着宽大的深绿连帽衫,深蓝色肥大牛仔裤,正低着头,肩膀缩着,发出小猫一样呜咽的抽泣声,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看起来空瘪瘪的旧帆布背包。   “妈的,磨蹭什么!把钱都拿出来!手机!快点!”一个胳膊上纹着劣质青蛇的混混不耐烦地推了少年一把,少年踉跄了一下,背更紧地贴住墙壁,哭腔更重:“我……我真的没有……求求你们……”   “搜他!”另一个叼着烟头的混混啐了一口。   第三个混混已经狞笑着伸出手,去抓男孩的背包。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背包带子的瞬间——   原本低着头啜泣的少年,肩膀的颤抖奇异地停止了。   下一秒,少年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哪有半分泪痕和恐惧,只有一片带着讥诮和狠戾的平静。   金色的乱发下,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像淬了毒的猫眼石,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细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骨上钉着三枚银色眉钉。   就在三个混混本能察觉不对劲时,少年一直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如同毒蛇出洞般探出,手里握着的根本不是想象中的学生证或零钱,而是一把型号老旧但保养得不错的紧凑型手枪。   枪口稳稳地指向离他最近,正伸手要抢包的混混胸口。   “别动。”男孩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软弱的哭腔,而是狡黠,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残酷戏谑,“手举起来,慢慢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对,你们三个都是。”   三个混混完全僵住了,脸上的狞笑和嚣张瞬间冻结,然后碎裂成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随便吓唬两句就能掏空口袋的“小肥羊”,转眼就成了握着獠牙的毒蛇。   “你!操!”纹身混混结巴了。   “闭嘴。”   少年,或者说,这个伪装成猎物的年轻劫匪,枪口纹丝不动,另一只手快速而熟练地在三个混混身上拍打摸索,将他们兜里皱巴巴的钞票、几个硬币、甚至那包没抽完的廉价香烟都搜刮出来,塞进自己那个刚才还显得空瘪的帆布包里。   动作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妈的,算我们栽了。”叼烟的混混试图挽回点面子。   少年瞥了他一眼,枪口微妙地偏移了一寸,对准了他的大腿,语气轻快却让人脊背发凉:“需要我帮你安静点吗?我枪法不太好,可能会打歪。”   混混立刻噤声。   搜刮完毕,帆布包变得鼓囊了一些。男孩似乎还算满意,他后退一步,枪口依然警惕地指着三人,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烦,仿佛处理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滚。”   他吐出一个字。   三个混混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头也不敢回地冲出了巷子,消失在另一头的街道。   巷子里瞬间恢复了寂静。   金发劫匪开心的哼唱起来,熟练地将手枪的保险扣上。   然后,他才把枪塞回后腰一个隐蔽的枪套里,拉下连帽衫盖住。   他拍了拍鼓起来的帆布包,哼着歌转身就准备从巷子另一头离开。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身体就顿住了。   巷子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完全挡住了本就狭窄的出路。   那人背光而立,下午残余的橙红落日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让他的面孔隐在阴影里。   金发劫匪只能看着对方惬意地立于巷口,双臂环抱在胸前,黑色的皮夹克敞着,像一头慵懒猛兽。   刚才巷子里发生的一切,显然尽收他眼底。   金发劫匪看着雷杰,雷杰也在看着他。   距离拉近,光线虽然不好,但足够雷杰看清对方的模样。   很年轻,气息像是Alpha,但身形矮小瘦削,个子只到他肩膀,但那身破旧宽大的衣服掩不住一股痞气。   金色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眉骨上的银钉和耳朵上不止一个的耳环,还有可以画的黑色眼线,完全彰显着叛逆的朋克风格。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雷杰的目光从对方脸上,落到金发劫匪那只下意识护着的鼓囊囊帆布包上,再移回对方冷漠,写满“别多管闲事”的脸上。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几乎看不出是笑的表情。   “业务挺熟练。”   雷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黑吃黑?”   “见者有份,给我一点。”   在金发劫匪不可思议的眼神中,雷杰伸出手掌,勾了勾手指。 [101]羊群6:感谢沙雕网友在线看文的地雷   少年,或者说朋克妆容的金发劫匪,在雷杰话音落下的瞬间动了。   不是服从,是进攻。   碧绿的眼珠里凶光一闪,像暗巷里野猫的瞳孔。   他没去掏后腰的枪,而是直接扑了上来,左手五指并拢如刀,又快又狠地抓向雷杰的咽喉,同时右膝提起,顶向雷杰的小腹。   动作连贯狠辣,带着街斗里混出来的阴损。   但雷杰比他更快。快得多。   几乎在少年肩膀肌肉绷紧,意图泄露的刹那,雷杰已经看穿了他的轨迹。   雷杰侧身让过刺喉的手刀,右手快速扣住了少年提起的膝弯,向下一压一扭。少年闷哼一声,平衡被破,前冲的势头顿时歪斜。   趁这间隙,雷杰的另一只手已经探向他后腰。手指擦过粗糙起球的卫衣布料,触到那冰凉坚硬的轮廓。   一勾,一带,枪便脱离了临时枪套,稳稳落进雷杰掌心。   动作流畅,带着娴熟。   论在泥潭里打滚的年头,雷杰能当少年的前辈。   但少年没有放弃反抗。   他反应极快,枪离手的瞬间,他腰肢像装了弹簧般一拧,左肘狠狠向后撞来,目标是雷杰肋部,带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雷杰收紧扣住他膝弯的手,向上一提,少年身高不占优势,个子矮,导致整个人因单腿受力而失衡,向后仰倒。   雷杰顺势用空着的手卡住少年脖颈,调整对方歪倒的方向,让对方撞向自己,将人牢牢固定在自己胸前。   他故意在少年面前,用拇指摸索着枪身侧面的卡榫,“咔哒”一声轻响,弹夹掉落在地。   然后,雷杰把空枪也扔在一边。   整个过程,快得像眨了两下眼。   “混蛋!”   金发少年低吼着,从牙缝里挤出咒骂,身体在禁锢下剧烈扭动,手肘不断后撞,脚后跟拼命跺向雷杰的脚背。   雷杰皱眉。   本想说点什么,比如告诉少年那句“要钱”纯属看着他那套拙劣的“仙人跳”把戏,临时起意的消遣。   但这小子显然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倒是这名少年,二话不说就攻击自己,下手阴狠恶毒。   挣扎中,少年的头猛地向后仰,用后脑勺撞向雷杰的下巴。   同时,被制住的那条腿不知怎地诡异地扭转了角度,脚后跟以一个刁钻的弧度,撩向雷杰的腿间。   阴招。   纯粹的流氓招式。   曾经生活在垃圾山时,雷杰也喜欢这样的打法。   踢裆部、挖人眼睛、咬耳朵,怎么有效怎么来。   但时过境迁,当别人把这套用在他身上时,那滋味可不太美妙。   雷杰顺势松开了卡着少年脖颈的手。   没躲,而是在那记头槌撞实的瞬间,借势侧头卸力,同时原本扣住少年膝弯的手臂骤然发力,向下一按、向前一推!   少年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带得向前扑去。   雷杰侧步转身,利用惯性将少年狠狠掼向巷子一侧斑驳的墙壁。   “砰!”   闷响混着吃痛的抽气。   长满滑腻青苔的砖墙承接了他大部分的冲击,潮湿的陈年污渍簌簌落下,眉骨上的银钉旁添了道新鲜的红痕。   雷杰动作没停。   他没有给少年喘息的时间。在人被撞得七荤八素、眼前冒金星的刹那,已经贴身上前。   左手攥住少年两只手腕,猛地反拧到背后,将人压按在墙壁上。   同时,雷杰的右腿膝盖顶进少年双腿之间,抵住墙根,将对方牢牢钉在原地。   两人的身体紧贴。   雷杰比少年高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少年耳边那几枚廉价的银环。   少年急促的喘息,布料摩擦,皮夹克挤压着廉价的连帽衫。墙壁又湿又冷,青苔和污垢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雷杰没理会少年吃痛的抽气和绷紧的脊背,空着的右手极其自然地探入对方那件宽大的连帽衫口袋里。   刚才挣扎时,他就摸到了。   手指触到一个扁平的真皮物体,两根手指轻松地将其夹了出来。   是一个棕色钱包,略微鼓囊。   “杂种!强盗!”   金发少年察觉到雷杰的动作,挣扎得更凶了,被反剪在背后的手腕徒劳地扭动,试图踢踹雷杰的小腿,但都被雷杰轻易用膝盖和身体重量压制回去。   愤怒和一丝狠戾在碧绿的眼眸中交织。   雷杰没搭理他,单手弹开钱包的金属扣。   里面的内容还算丰厚:五六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一些零钱,一把硬币,挤在一起。   “好了,别折腾了。”   “省省力气。”   雷杰松开了一些钳制的力道,但膝盖依然顶在原处,维持着压制。   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从类似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才能理解的平淡。   “听着,小伙子。”   “这些都是我玩剩下的。”   雷杰的气息拂过少年耳畔冰凉的银环,“在这条街上伸手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得有觉悟,别人也能对你做同样的事。”   “今天你钓那三个杂鱼,明天就可能有更硬的茬子盯上你。”   少年身体紧绷,挣扎的幅度小了,但呼吸依然粗重,显然在极力压抑怒火。   雷杰的目光扫过他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在挣扎中更显单薄的骨架,继续道。   “你的反应和狠劲不错,但身高、力量……玩这种黑吃黑的把戏,吃亏是迟早的事。换个活计吧,至少不那么容易断条腿,或者把命搭进去。”   说完,他才彻底退开一步,拉开了令人窒息的贴近距离。但右手依然拿着从对方口袋里摸出的钱包。   少年立刻像触电般弹开,背脊紧贴着墙壁,眼睛死死瞪着雷杰,像只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却又忌惮猎人枪口的狮子。   雷杰没在看少年,单手弹了一下钱包,他的手指在钞票里拨弄了一下,精准地捻出刚好够买三个热狗的零钱与硬币。   接着,他将钱包合上,手腕一抖,旧钱包划出一道短弧,“啪”地一声,轻轻砸在少年胸口,少年本能地抬手接住。   “你的本金。”雷杰声音没什么起伏,将抽出的那点钱塞进皮夹克内袋,“我只要三个热狗的钱。刚才的学费,算我心情好,给你免了。”   少年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被自己本能握紧的钱包,又猛地抬头看向雷杰,眼中的愤怒和敌意被一层更复杂的茫然覆盖。   他预想过被洗劫一空,甚至更糟,但没想过会是这样   被制服教训一顿后,对方只拿走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甚至把五张“固兰克鲁”还了回来。   这是一种他无法立刻理解的逻辑。   他觉得雷杰很古怪。   是个疯子,或者有别的阴谋。   “趁我没改主意。”雷杰再次开口,这次他转身,不再看少年,朝着巷口透光的方向走了两步,声音淡淡的,“最好不要再拿枪了,这玩意在你手里,它招灾的速度比防身快十倍。”   雷杰没听到回答,也没回头看。   等走出巷子,落日的阳光有些晃眼,刺得他眯了一下。市井的喧嚣重新涌入耳朵,汽车喇叭,行人交谈,远处商店的音乐。   雷杰走向红色消防栓,拿起上面已经微凉、但酱汁依然浓烈的半个热狗,咬了一大口。   辛辣的滋味在口腔炸开。   他从内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看了看,又随手塞了回去。   底层人有底层的默契,挣扎求生不易。   拿走全部是掠夺,留一线则是……某种他自己也懒得深究,陈年旧账般的恻隐。   或许只是今天辣酱够劲,而他恰好,还没完全忘记在垃圾山和一群大孩子争夺一块带着果酱的面包时,也曾希望对手留一口的滋味。   雷杰咀嚼着食物,想到这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他现在有钱了,有身份,有人给安排前程,还他妈搁这里回味过去那点酸涩的共情?   真是富人们吃饱了撑的毛病,感情多得没处洒,非要找个泥坑证明自己还没烂透。   离开前,雷杰又走向热狗摊,打算用“战利品”再买一个。   法学院的书本还在宿舍里等着,但此刻,唇齿间粗粝真实的辛辣,和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让他觉得,这个下午还不算太糟。   他又一口咬住辣热狗。   当辛辣的滋味再次冲击味蕾,这次他适应良好,甚至觉得这粗暴的口感,比法学院那些冗长晦涩的句子,要亲切真实得多。   *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浸透了瑞法国立大学哥特式的尖顶与回廊。   等雷杰重新回到宿舍时,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在红砖墙上投下斑驳昏黄的光块。   雷杰给自己倒了杯水,又一杯,一连三杯。   七点二十五分,门铃响了。声音清脆,打破了某人后知后觉嘴巴被灼烧的痛感。   雷杰放下水杯,走向门口。   拉开门。   走廊顶灯的光线倾泻而下,将来人的身形轮廓清晰勾勒。   黑色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对方也是如此。   门口站着一位年轻人,个子不高,身形略显单薄,穿着一身熨帖的浅灰色法兰绒西装,剪裁得体,甚至透出几分学院派的严谨。   亚麻色的头发柔顺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发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与白天那团乱糟糟,刺眼的金色鸟巢判若云泥。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玳瑁色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漂亮的蔚蓝色。   清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属于优等生的腼腆与书卷气。而白天那双碧绿如毒蛇,充满戒备与戾气的眸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   整个人站在那里,气质干净、无害,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与法学院走廊里走动的任何一名好学生助教别无二致。   “晚上好,”年轻人开口,声音是清朗的男中音,带着礼貌,完全不同于白日巷子里那只会辱骂的调子。   “我是埃文卡特,受人委托,前来为您进行法律基础辅导。请问是雷杰先生吗?”   埃文略微停顿,似乎在确认名字,仿佛第一次见到雷杰,而蔚蓝的眼眸透过镜片望过来,同样是平静无波。   雷杰靠在门框上,没立刻让开。   他微微歪着头,黑色碎发滑过额角,在走廊顶灯的光晕里泛着柔顺的光泽。   左肩抵着门框,右手随意地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左脚踝交叉叠在右脚前,雷杰露出了笑容,微微扬起下巴。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我什么都看穿了,但我不急着戳破”的痞气。 [102]羊群7:感谢辰藏的地雷   空气凝固了几秒。   雷杰的笑容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侧身让开了门:“请进,卡特老师。”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把埃文的姓氏在唇齿间缓缓碾磨。   埃文·卡特,或者说那个白天里眉钉闪亮、满口脏话的金发小混蛋,脸上无懈可击的温和表情没有丝毫裂纹。   他微微颔首,提着公文包,步态从容地走进了宿舍。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响。   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存在。   宿舍不大,典型的学生单间,陈设简单,书桌上摊开的法律典籍和笔记显得有些凌乱,与雷杰身上那股挥之不去,与学术氛围格格不入的野性气息倒很相配。   埃文将公文包放在书桌一角,动作斯文。   几小时前,他们还在这座城市另一条巷子的阴影里拳脚相向,此刻却被迫在这方寸之地面对面坐下。   埃文抬头,蔚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雷杰。   “雷杰先生,我们今晚有两个小时。”   他打开深棕色公文包,取出几份打印整齐的提纲和一本边缘贴满彩色索引贴的法典注释。   “根据委托要求,我们需要从最基础的法律术语和法典结构开始。您今天在民事诉讼程序导论课上,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   雷杰在埃文对面坐下,姿势却全然不同。   他拖过旁边一张矮一些的扶手椅,反向跨坐上去,双臂交叠搭在椅背顶端,下巴懒洋洋地枕在小臂上。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松弛,甚至有些困倦,但微微眯起的黑眸却像锁定猎物的兽,牢牢钉在埃文脸上。   他的目光没离开过埃文的脸,尤其是那副眼镜后面那片伪装出来的蔚蓝海域。   “困难?”雷杰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哦,对,是有点。卡尔霍恩教授问了个问题,我没答上来。”   他顿了顿,黑眸里闪着促狭的光,“不过,那点困难,跟下午在巷子里差点被人踢爆蛋的困难比起来,好像也算不了什么,是吧,老、师?”   最后那个称呼,他咬得又轻又缓,像含着一块即将融化的糖,甜腻底下是尖锐的钩子。   埃文整理资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蔚蓝色的眼睛依旧平静,甚至疑惑地微微蹙起眉:“抱歉,雷杰先生,我们时间有限,请不要说些无关话题。”   埃文的表情恰到好处,混合着茫然和一丝对话题跑偏的轻微不赞同,“或许我们可以先从《联邦法典》的总则部分开始,了解法典的编纂逻辑,对理解具体条文很有帮助。”   他开口讲解,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我认为这会是一个合理的起点,能帮助您理解卡尔霍恩教授课堂上提到的……”   哈。   真有趣。   雷杰心里笑着,面上却不显。   他托腮看着埃文。   感觉这比法学院的枯燥条文有趣,更比上学有趣。   “好。”他耸耸肩,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   埃文顿了顿,蔚蓝的眼睛从手中的提纲抬起,透过镜片看了雷杰一眼,点点头。   “那么开始吧。首先,契约或合同,在法律上指两个或两个以上当事人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其核心要素包括要约、承诺、对价、建立法律关系的意图,以及当事人具备相应的行为能力。”   他讲得很清楚,语速适中,甚至带着点引导式的停顿。   雷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词白天时他磕磕绊绊地接触过,现在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居然变得不在晦涩。   大概是一个人学不下去,总要有人陪着,才能把知识记在脑中。   “举个例子,”埃文继续,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交易流程图。   “A向B提出以100元购买一本书,这是要约。B表示同意,这是承诺。100元是B的对价,书是A的对价。双方都意图受此约束,且假设都是成年人,神智清醒。那么,一个简单的买卖合同就成立了。”   “如果B没给书,或者书是坏的?”雷杰忽然问,声音不高。   “那就是违约。”   埃文流畅地接上,笔尖在“交付”环节画了个圈,“A可以基于合同,要求B履行交付义务,或赔偿损失。这引出了我们接下来要讲的违约救济……”   “如果A没给钱,但把书抢走了呢?”雷杰换了个问题,身体微微前倾。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这一动,气息几乎要扑到埃文面前。   埃文推了一下眼镜,他听的清清楚楚,雷杰刻意加重了“抢走”二字。   “那可能涉及侵权,比如侵占财产,甚至抢劫,这超出了单纯的合同法范畴,进入了刑法或侵权法领域。”他回答得依旧专业,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   “哦。”雷杰应了一声,手指在木质椅背上轻轻敲击。   “那如果……B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卖书,他只是装成弱势,引A靠近,然后反过来抢A的钱呢?”   雷杰忽然笑了,长腿在书桌下舒展,鞋尖抵住了埃文擦得锃亮的皮鞋鞋尖。   “这算什么?欺诈?还是抢劫预备?”   房间里骤然安静。   台灯的光晕似乎都凝滞了,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沉。   埃文握着笔,笔尖还停留在课本上,他缓缓抬起头,蔚蓝色的眼眸直视雷杰。   “这种情况比较复杂。可能涉及欺诈性陈述,也可能因为缺乏真实的交易意图而导致合同自始不成立。至于后续的反向夺取财物行为,则明确构成了非法侵占或抢劫,取决于暴力和威胁的程度。”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刻意回归到学术性的平淡:“但实践中,证据收集和动机证明会非常困难。尤其是当双方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善意当事人时。”   “哦。”雷杰支着下巴。   埃文又继续低头讲解教材。   雷杰的目光却没有看向书本,而是飘在埃文耳后的一小块皮肤上。   在那片被精心梳理的发梢遮掩的边缘,一丝未能被遮瑕膏完全掩盖的红痕,若隐若现。   是白天他掐着埃文的脖子,把对方按压在墙壁时的手痕。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辅导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埃文尽职讲解,雷杰偶发提问。   问题时而尖锐切题,时而又天马行空,跳跃到令人费解的细节。   在埃文即将讲解结束时,雷杰忽然毫无征兆地再次前倾身体。   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呼吸可闻。他能看清埃文镜片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也能看清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   如果这时埃文也往前探身,他们会吻在一起。   雷杰歪着头,目光仔细逡巡过埃文光洁的眉骨,那里找不到任何穿孔的痕迹。   然后才用气声般低柔的音量问:“老师,讲课累吗?需不需要把眼镜摘了?我看你白天视力好得很。那么暗的巷子,掏枪、搜身,动作一点不含糊。”   他的气息拂过埃文的脸颊。   埃文向后靠了半分,脊背抵住椅背。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仿佛真的源于无奈。   “雷杰先生,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一再提及一些我毫无印象的事情。”   “如果您对辅导不满,或对我个人有意见,可以直接提出。”   埃文语气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但现在,我是受聘来帮助您通过法学院课程的,请不要再打断进程了。”   四目相对。   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弦绷紧到了极限,发出无声的嗡鸣。   雷杰忽然笑了。   那笑容褪去了挑衅,变得纯粹,甚至带着点发现“游戏进入新关卡”的盎然兴味。   “老师,”他声音压得更低,像分享一个秘密,“你耳朵后面……遮瑕膏没抹匀,还有我的指痕呢。”   埃文的身体彻底僵住,但很快又变得自然。   他放下笔,抬手,状似随意地摸了摸耳后,指尖恰好挡住那块痕迹。蔚蓝的眼睛透过镜片,安静地注视着雷杰,那里面温和的假象似乎在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审视。   “雷杰先生,”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再那么刻意地维持着助教的语调,带上了被反复撩拨后的不耐,“我认为,我们双方都很清楚,某些与课程无关的话题,继续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微微前倾,隔着书桌,那双蔚蓝色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雷杰带着玩味表情的脸。   “您得到您需要的辅导,我完成我受托的工作。然后,我们各走各路。这样不是很好吗?”他的话语礼貌,但内容直白,撕开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纠结于一些无关紧要的偶遇和误会,只会浪费彼此宝贵的时间,您说呢?”   “误会?”雷杰挑眉,慢吞吞地重复,“老师说得对,可能是误会。”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那咱们继续,刚才讲到哪里了?管辖权是吧?”   他拿起笔,做出准备记录的样子,仿佛真的被说服了。   埃文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是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意。   最终,他重新拿起资料,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专业:“是的,管辖权。我们继续下一个要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更浓。   埃文的讲解依旧出色,雷杰偶尔提问,问题大多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并非完全不开窍,只是缺乏系统和基础。   接近九点,两个小时的辅导即将结束。   埃文合上资料,整理了一下桌面。   “今晚就先到这里,我给您留了一些基础阅读材料和练习题,下次辅导前请完成。”   他的语气已经彻底回到了公事公办的状态,“下次时间,我会提前通知您。”   他起身,开始收拾公文包。   雷杰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舒展的身体线条在灯光下拉出流畅的阴影。   他走到门边,为埃文拉开了门。   走廊的光重新涌了进来。   埃文提起公文包,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头,似乎预感到雷杰会有最后的“挑衅”。   走廊顶灯的光从埃文的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那副玳瑁眼镜的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然而,雷杰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黑发垂落额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老师,明天见。”   这是离开前,埃文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门在埃文身后轻轻关合。   走廊里,冰冷的气息包裹上来,埃文没有立刻离开。   他背靠着坚硬墙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压下那缕因持续紧绷和烦躁而生的轻颤。   签下那份附带保密协议的辅导合同时,他就预想过,无非是又一位政客家里不学无术的纨绔,钱多事少,糊弄过去就好。   报酬是市场价的两倍,足够他们缓和几天。   但他没料到会是这家伙。   更没料到,白天偶然的兼职工作会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撞进夜晚的必然里。   和这种敏锐、强势、且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的权贵子弟纠缠下去,风险远高于收益。即便那笔酬金诱人,可能引发的麻烦却足以吞噬一切。   或许该考虑终止这份委托了。   片刻,他重新睁开眼。   埃文整理了一下法兰绒西装前襟,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出走廊,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门内。   雷杰重新坐回扶手椅,拿起埃文留下的那份基础术语提纲,扫了几眼上面工整清晰的打印字迹和手写批注,随手扔在桌上。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熟悉的身影匆匆融入夜色,朝着与校园相反的方向远去。   半晌,叹了口气。   他在埃文身上看到了别的东西。   这些东西,太熟悉了。   窗外,远处街道的霓虹灯光隐约闪烁,如同另一个世界。   窗帘落下,将内外彻底隔绝。   雷杰决定,第二日和埃文好好聊一聊。   他现在有钱了,有了想要即可得到的能力,拉一把曾经的自己,也未尝不可。   第二天上午,雷杰的手机响了。   看了眼屏幕,显示着“权车利”,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一瞬,才按下。   “喂。”   权车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早上好,没打扰你上课吧?”   “上午没课。”雷杰走到窗边,再次撩开一点窗帘。   白日下的街道显得平常而庸碌,昨夜的霓虹与阴影仿佛只是错觉。   “那就好。”权车利顿了顿,背景音里传来极轻微的纸张翻动声,“适应得如何,昨天的辅导老师怎么样?”   闲聊的口吻,但雷杰听得出里面细微的探询。   也许政客总是这样,将关切包裹在看似随意的对话里。   “还行。”雷杰言简意赅,本能的隐藏了关于埃文的其他事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缓的轻笑。   就在雷杰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权车利的声音再度响起。   “刚才接到消息,那位辅导老师在刚才突然解除合约,说因个人紧急事务,无法继续后续的辅导了。”   雷杰微微皱眉。   个人紧急事务?怕不是抢劫被学生发现的事情让对方决定抽身。   “所以,”权车利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对埃文卡特突然退出的疑虑或深究,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我给你找了另一位老师,辅导经验更丰富。晚上同样的时间,他会联系你……”   等通话结束,雷杰已经穿上了皮夹克,拿起了车钥匙。   ————————!!————————   #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和金美莲   #又吃上代餐了 [103]羊群8:感谢声声tt的地雷   热狗摊的金属推车依旧停在老位置,玻璃罩子被油污熏得有些模糊,里面烤肠滋滋作响,焦香弥漫。   老板低头擦拭台面,未发现有人看他。   雷杰把车停在稍远的巷口,步行过去。他今天内套一件简单的深色连帽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普通学生或附近的年轻住户。   他走到摊前。   “老板,两个,多加洋葱和黄芥末,不要辣酱。”   老板抬起头,眯眼看了看雷杰,极快地辨认出眼前的年轻人昨天也来过,手上动作没停,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等待的间隙,雷杰状似随意地靠在摊车旁,目光扫过周围。   上午光线斜切过旧楼缝隙,在坑洼的路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几个零散的客人来了又走,留下些许零钱和短促的交谈。   “这附近挺热闹的。”   雷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闲聊,“白天晚上人都多?”   老板翻动烤肠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铁铲与烤盘发出细碎的刮擦声。他低头,把煎得焦黄卷边的洋葱堆到松软的面包上,声音混在油锅的滋滋响里,显得有些含糊。   “嗯,住客杂,来来去去。白天上班送货,晚上就更杂了。”   他舀了一大勺黄芥末酱,均匀地抹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皮瞥了雷杰一眼:“你附近的?”   “算是。”雷杰不置可否,目光落在老板那双被油渍浸得发暗的粗糙手掌上,“老板在这里摆多久了,看你对这熟得很。”   “七八年总有了。”老板把第一个做好的热狗裹上纸,递过来,又转身去拿第二个面包,“地方老了,可惜人换得勤。”   雷杰接过热狗,没立刻吃。热气透过纸传到手心。   “也是。”他顺着话茬,语气依旧松散,“昨天下午在那边巷口,还看见几个生面孔闹腾,吵吵嚷嚷的,没过两分钟又散了。”   老板正往第二个热狗上撒洋葱的动作微微缓了缓。他没看雷杰,只是喉结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   “混混嘛,哪里都有。”   雷杰开始切入正题,谈论起埃文,“不过最近倒是有个小子挺扎眼。”   “老板,你在这附近见过一个金色头发个子不高的Alpha吗。”   老板没有回答,闭上了嘴。   他把第二个热狗也裹好递出,顺手用抹布擦了擦台面上溅开的酱渍,一副话题到此为止的模样。   “生面孔看看就好,年轻人。”   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过于好奇的苍蝇,“吃你的热狗,回去吧。”   拒绝交流的姿态很明显。   但这份拒绝本身,已经给了雷杰答案。   老板不仅认识埃文,而且知道他在做什么,甚至可能默许或见证过不止一次。   雷杰没再追问,点了点头,拿起热狗转身离开。   从这个方向,问不出更多了。   他慢慢吃着热狗,沿着街道踱步。   其实他可以回去了。   今天来给他辅导课程不是埃文,两人以后也不会有牵扯。   他没必要在过多探究埃文的事情。   可吞咽手中的食物,雷杰又一次回忆起昨日巷子中的情景。   埃文像垃圾山时的他,像刚步入纽廉港的他,但褪去伪装,或者说穿上伪装后的金发模样,又像美莲。   来瑞法两年,雷杰从不提起那个名字,也不去回忆那些快乐记忆,却恰好总是能回忆起。   因为太想念,反而不愿提起。   可笑的,像他们二人混合体的埃文却被他发现了。   雷杰团揉油纸,扔进街边的垃圾桶里。他微眯着眼望向上方的晴空,太阳红红的,刺得眼睛疼。   站在原地几秒钟后,雷杰笑出声。   他决定继续了解埃文,一个优秀的法学院学生,在获得了助教身份后会有大额奖学金,为什么还要伪装身份去做抢劫的勾当。   要查埃文卡特,其实简单得很。   一个电话打给权车利,或者让他那个效率惊人的助理安娜去查,不出半天,埃文的住址、学籍、银行流水、甚至更私密的东西都可能摆在他面前。   但雷杰不会,也不能。   那感觉像是作弊,像是对某种无形界限的粗暴跨越。   而且雷杰不希望权车利知道埃文的事情。   他要换个方式。   走到街角,一家24小时便利店正在营业。雷杰推门进去,铃铛作响。   他走到柜台,要了一包常抽的烟,又随手拿了一瓶冰水。   结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店员,面容和善,有些发福,穿着洗得发白的店员制服,正低头看着一本旧杂志。   雷杰递过钞票,在对方拉开收银机准备找零时,他摆摆手:“不用找了。”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女士,跟你打听个事。”   在见到小费后,店员早就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雷杰倚在柜台边,动作自然地拆开烟盒,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像是随口拉家常。   “这附近是不是有个金发蓝眼的小子?个子不高,大概到我这。”   他抬手比了比自己肩膀,“看起来挺凶,像混街头的。”   女店员眼神里多了点警惕,但脸上还挂着笑。   雷杰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女店员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他可能不常住这儿,但常来。”   雷杰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咱们都是明白人”的氛围,“昨天下午,在那边巷子口,就热狗摊后面,闹了点动静。”   女店员的手指捏紧了那支没点的烟,脸色变了变。   雷杰半真半假地叹口气。   “有人抢了我的东西,后来我找到那群混蛋,对方说我的东西又被这个金发小子拿走了。”   雷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我不想惹麻烦,也不想报警。就想问问,看能不能找回来。”   这话说得含糊,却留足了想象空间。   女店员盯着雷杰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危险性。雷杰长得英俊,衣着体面,但刻意收敛了信息素也流露出Alpha的攻击性。   女店员舔了舔嘴唇,低声开口,语速很快。   “东西大概值多少钱?”   女老店员拉开了收银机,“我给你。”   雷杰愣住了。   女店员这话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女店员已经飞快地从收银机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整百面额,不由分说地塞到雷杰手里。   “拿着,别追究了。”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那孩子不坏,就是太善良了,这些钱够不够?不够我明天再补点。你别去找他麻烦,行吗?”   掌心躺着零钞,雷杰看着女店员恳切又紧张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不是他预想的东西。   而这里的人没有冷漠推诿,没有市侩交易,本能笨拙的回护着埃文。   ——真好啊。   雷杰慢慢握拢了手掌,他没有把钱推回去,这只会让对方认为埃文惹了更大的麻烦。   “够了,太多了。”雷杰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我不是来找麻烦。”   女店员看着他收起钱,紧绷的肩膀稍稍松懈,但眼神依然警惕。   雷杰:“好吧,我只是想找他问问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情,我叫雷杰,也是瑞法国立大学的学生,埃文很聪明,以他的能力前途本来一片光明,可他最近在做的一些事,如果继续下去,一旦被抓,那些聪明,那些前途,就全毁了。一切都会完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我只是想找到他,问个明白,或许,还能拉他一把。”   “他……”女店员犹豫着,转头望向便利店脏污的玻璃门外,视线投向街道更深处。   “街后面,”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穿过两条巷子,后面有片挺老的红砖平房,快塌了似的。以前是脆脆乐零食公司的厂房和员工宿舍,现在工厂倒闭了,剩下一堆破房子和一些没处去的老员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复杂的情绪:“还有个挺破的大楼,灰扑扑的,也是那公司的老办公楼。埃文和他妹妹,还有几个像他们一样没着落的孩子,他们以前都是靠脆脆乐的助学金才能念上书。”   女店员不由打开了话匣子,带了点回忆过去的忧愁。   “脆脆乐,当年在这一片可有名了,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可没少吃他们家的跳跳糖和水果条,工厂红火的时候,附近孩子上学,社区修个小公园,他都没少出钱出力。那时候,这一片空气里都飘着糖粉和烘饼干的香味,下班铃一响,穿着工装的人潮涌出来,脸上都带着笑。”   “可后来就不行了。生意好像一夜间就垮了,机器停了,味道散了。去年……去年年末的时候,泰瑟先生在他那间能望见旧厂区的办公室里……”   她摇了摇头,没说出开枪自杀这个词。   雷杰沉默地听着,“那片地,那楼,就一直这么空着?没人管了?”   “荒了好一阵子了,”女店员点点头,“不过今年开春,风声就变了。上面来了人,贴了告示,说要重新规划,城市焕新。这一片连地带楼全要拆。”   “拆?”雷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女店员点点头,“要建新的商业区还是什么。住户得搬,大概是没有补偿听说因为脆脆乐倒闭前欠了好大一笔房产税,地皮产权都纠缠不清,最后赖在里面的租户头上,能有什么像样的补偿?大家心照不宣,不过是能拖一天是一天,那破屋子再漏雨,总比睡在大马路上强。”   她看向雷杰,眼神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悲哀。   “埃文那孩子……他是这群人里最争气的一个,硬是咬着牙考上了最好的法学院。他懂那些我们听都没听过的法律条文。从去年开始,就像疯了一样到处想办法搞钱,白天上课,晚上不知道做什么工,周末也见不到人影。他说要攒钱,要找到办法,要阻止推土机开进来,他说法律里有空子,有办法能拖住他们。”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这些人懂什么?只能看着他拼命,心里揪着,又帮不上忙。说真的,我们都不太信真能拦住……能多拖一天,让孩子们,让生病的孩子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已经是上帝开恩了。”   空气里弥漫着便利店内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混杂着烤肠机和咖啡的香气。   窗外的街道依旧车来车往,阳光刺眼。   但在女店员寥寥数语的描述背后,雷杰看到了另一幅图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摇摇欲坠的红砖房,漏水的管道,昏暗拥挤的单元,还有那个白天是法学院优等生、夜晚是街头劫匪、周末去做其他零碎工作的埃文,在灰扑扑的旧楼窗口数着寥寥无几的钞票,计算着还能抵挡多久。   埃文是法学院的学生,自然知法懂法,知道怎么拯救大家,这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   但光有知识又能怎样。   雷杰将手里的零钞轻轻放回柜台上。   “这些消息就足够了,钱,您收着。”他说,声音平静,“我想帮他,告诉我那栋灰楼具体怎么走吧。”   女店员看着那叠失而复得的钱,又看看雷杰。   这一次,她眼里的警惕终于慢慢化开,变成一种疲惫的叹息。   “出门右转,走到第一个垃圾箱那里拐进巷子,一直走,穿过两道铁丝网就到了。”   雷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出去。   此刻时间已经来到正午,灼热的阳光瞬间包裹了他。按照女店员的指示右转,走过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箱,拐进了堆满杂物的狭窄巷子。   巷子阴凉潮湿,墙壁上涂鸦剥落。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果然看到了生锈扭曲的铁丝网。从一处巨大的破口钻过去,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陷入另一种破败的沉寂。   一片低矮连片的红砖平房映入眼帘,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窗户大多用木板或塑料布封着。   这里安静得过分,几乎听不到城市惯有的喧嚣,只有风声穿过破损屋檐的呜咽。   而在这些匍匐的红色建筑中央,矗立着一栋五层高的灰色大楼。   墙面斑驳,布满雨渍和裂缝,不少窗户玻璃碎裂,黑洞洞的像缺失的牙齿。楼体侧面,褪色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巨型字体依稀可辨——脆脆乐零食公司。   就是这里了。   雷杰站在废弃厂区边缘的荒草丛中,眯着眼打量着那栋灰楼。   他抬脚,踩过碎砖和杂草,向那栋楼走去。脚步落在松软的泥土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不知道埃文具体在哪一层,哪一间。   但他有一种预感,这次,他能找到他。   灰楼的入口没有门,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门框。里面昏暗,楼梯间堆满杂物,空气浑浊。雷杰走了进去。   靴底刚踏进灰楼门洞内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一股混合着霉菌、陈旧油漆和廉价烟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从破损的高窗投射下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尘粒。但紧接着,一阵清晰激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切与韧劲的讲话声,穿透了这沉滞的空气,从一楼深处的某个房间传来。   “……不,听我说,哈罗德太太,放弃抵抗直接搬走是最坏的选择!他们给出的补偿金,按《统一搬迁与不动产征收法案》的标准看,连法定最低限度的公平市场价值都够呛,更别提替代住所补偿了!”   是埃文的声音。   没有了辅导时的温文尔雅,也没有了巷子里的暴戾尖锐,而是一种介乎于两者之间,充满说服力与焦灼的语调。   雷杰放轻脚步,循声走去。声音来自一个原本可能是车间办公室的大房间。   房门早已不见,只剩门框。   里面聚集了十来个人,大多是老人,也有几个面容疲惫的中年男女,零星还有一两个怯生生的孩子缩在大人身后。   他们围在一起,或站或坐在从各处搜罗来的破旧椅子,箱子上,中心站着埃文卡特。   他今天没穿那身法兰绒西装,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天生的亚麻色头发没怎么梳理,乱糟糟地翘着,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手里挥舞着几份打印纸,正对着一个坐在旧木箱上,裹着厚披肩的白发老太太激动地说着。   “可是,孩子,”哈罗德太太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律师费,我们哪里请得起律师?而且,政府说要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怎么办?”   “我们不需要立刻请昂贵的私人律师!”埃文语速很快,但努力让每个词都清晰,“第一步是援引《行政程序法》,质疑他们征收程序的正当性。市政厅和河岸区再开发公司的联合通告里,关于公共用途的论证非常模糊,只说促进经济发展、消除城市衰败区域,这定义太宽泛了!”   他转向其他人,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迷茫和困苦的脸。   “根据《第五修正案》,政府行使国家征用权必须是为了公共用途,并且给予公正补偿。他们现在把地卖给私人开发商建高档公寓和购物中心,这算不算真正的公共用途,法官是有裁量空间的!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环境评估报告有瑕疵,听证会通知程序可能也不到位,这些都是我们可以攻击的点!”   一个穿着工装裤、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粗声打断:“得了吧,埃文,你说的这些法律词,我们听不懂,就算你说的对,打官司要多久,打赢的几率有多大?一年?两年?我们等得起吗?我老婆的病等不起!”   房间里响起一阵低低赞同的附和声。   埃文的脸涨红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急于冲破障碍的急切。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压低,却更加有力。   “听着,我知道大家难。我妹妹的药也不能停。”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立刻又绷紧了,“所以我们不能只想着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利用法律程序拖延时间,同时寻求谈判筹码!”   他举起手中的一份文件:“我查过了,这片地皮产权复杂,我们这些住户里,有一部分人持有的是当年脆脆乐公司签的长期租赁合同,还有一些是事实占有。根据州《财产法》,在某些情况下,长期租户和事实占有人对房产拥有类似衡平法权益,尤其是在涉及征收时,可能有资格主张更有利的补偿安置,或者至少,有权利要求独立的评估!”   他走到墙边,那里用胶带贴着一张手绘的、歪歪扭扭的这片区域地图。   “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成立一个临时住户委员会。第一步,集体聘请一个专门处理征地纠纷的公益法律组织,费用分摊下来,每家每户初期只需要很少的钱,主要靠他们按风险代理方式运作。第二步,以委员会名义,正式向市政厅和再开发公司提交异议函,要求重新举行公开听证,提供更详细的征收必要性报告和补偿评估明细。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   埃文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根据《税收法典》和本州的《延迟缴纳财产税法》,如果业主能证明其经济困难,并且财产面临征收等特定情况,可以申请暂缓缴纳财产税,或者制定分期付款计划。只要我们以委员会名义提出集体申请,附上大家的困难证明(医疗账单、失业记录、低保证明等等),并同时启动法律异议程序,税务部门很可能批准暂缓!这样,我们就能争取到至少六个月,甚至更长的喘息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法律程序在走,我们不用立刻被高额税单逼走,还能以此为筹码,逼迫开发商坐下来谈更好的条件!”   他这番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人们交头接耳,希望埃文解释的更清楚一些。   众人听不懂“法”,但能听懂暂缓六个月的时间,六个月,让他们继续居住在这里,又能省下一大笔钱财了。   “能……能行吗,埃文?”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小声问,眼里含着泪。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埃文坦诚地说,“但什么都不做,就是等着被推土机赶走。做了,至少我们试过了,争取过了!而且,法律站在我们这边,我知道怎么用它!”   埃文攥紧了拳头,“他们在欺负我们不懂,可是有我,我不会让他们把这里推平的。泰瑟叔叔资助我们上学,让我能考上法学院……”   埃文有些哽咽。   就在这时,靠在门框边的雷杰敲了敲门框。   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包括埃文那双瞬间从悲伤转为惊愕,又迅速覆上冰冷戒备的蔚蓝色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投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黑发男人。   埃文脸上那为众人争取权益的坚定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警惕和一丝被侵入领地的愤怒。   他认出了雷杰,毫无疑问。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哈罗德太太看着埃文难看的表情,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埃文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紧绷,几乎要开口质问。但雷杰比他更快。   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向前走了两步,踏入房间略显昏暗的光线里,脸上刻意摆出一个有点抱歉的局促笑容。   “呃……抱歉,打扰了。”雷杰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他看向埃文,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开心,“埃文,抱歉,我来晚了。”   他这番话,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可疑的闯入者”,暂时定位成了“埃文的熟人”。   埃文愣住了,嘴唇微张,显然没料到雷杰会来这一出。他眼中戒备未消,但汹涌的敌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认亲打断,卡在了半途。   房间里紧张的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些许。   哈罗德太太和其他人疑惑地看着雷杰,又看看埃文。   雷杰顺势转向房间里的住户们,微微颔首,态度显得礼貌而诚恳:“大家好,我叫雷杰。我也是瑞法国立大学的学生,法学院一年级,进来是来帮忙的,我也许能搭把手。”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目光却稳稳地落在埃文脸上,传递着只有两人才懂的信号:我不是来找茬的。   埃文盯着雷杰。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埃文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挤出一句:“雷杰,对,我同学。”   他介绍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多余信息,但足以让房间里的其他人放下大半戒心。   一个法学院的同学,听起来总比一个来历不明的Alpha要好。   “哦,也是学法律的啊!”哈罗德太太首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点希望混合着好奇的神色,“埃文正给我们讲呢,讲那些程序,税法什么的。你们年轻人懂得多,好,真好。”   那个抱孩子的年轻母亲也小声问:“那埃文说的办法是真的?真能拖住不拆?”   “总会有办法。”雷杰认真道。   *   周末的阳光透过权车利府邸书房的落地窗,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切割出明亮规整的光斑。   雷杰蜷在靠窗的皮质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浏览器窗口开着好几个标签页,都是关于“脆脆乐零食公司旧址”、“河岸区再开发计划”、“市政征收公告”的搜索结果。冗长的官方文件、模糊的新闻报道……信息碎片化且阻力重重,就像试图用一把钝勺子挖掘冻土。   最终,在一个不甚起眼的政府资产处置子站页面深处,他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则即将于下月末举行的“闲置工业用地及附属建筑物公开拍卖”的预告公告。   地块编号、面积、位置描述都与那片灰楼和红砖房吻合。   起拍价一栏的数字并不算天文数字,但对于个人而言,无疑是宣判了死刑的价码。   雷杰盯着那串数字和日期,闭上了眼睛。   他试图在脑中搜索解决办法,一无所获。   关于征收补偿、行政程序、财产权利的法律条文,但它们像一堆尚未拼凑的积木,无法立刻搭建出有效的防御工事。   埃文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扔石头,知道哪堵墙可能比较薄。而他,空有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却连最趁手的工具都还没打磨锋利。   好像唯一的办法,是借助“外力”。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熟悉,雷杰没有回头,指尖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将拍卖公告的页面放大。   权车利走到沙发旁,并未立刻出声。   他先是看了一眼雷杰专注的侧脸,目光随即落向屏幕上的内容。   那双环绕着金环的深黑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更多的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平静。   “我询问过你近期的课程进度。”   权车利的声音平稳地切入,“你的辅导老师提到,你最近对一些实务案例格外关注。比如城市拆迁中的产权问题,土地征收的法定程序。”   雷杰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自从那次在旧厂区与埃文见面后,他就没有再刻意隐藏自己对此事的关注。   他知道隐瞒没有意义,单凭自己,一个连《联邦民事诉讼程序》导论课都上得磕磕绊绊的一年级法学生,想要撼动这种涉及市政规划、资本运作和复杂产权的事情,无异于蚍蜉撼树。   “公开拍卖,下月底。”雷杰指了指屏幕,“起拍价在这,程序看起来都走完了,或者至少,走在了最后一步。”   权车利微微俯身,手掌搭向雷杰的肩膀,目光掠过那行公告,随即直起身,走到旁边的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烈酒。   他端着酒杯,重新踱回雷杰身侧,却没有坐下,只是倚着厚重的红木书桌边缘。   “河岸区再开发,是本届市府的重点项目之一。”权车利抿了一口酒,“我看过报告,没什么纰漏。”   “我明白。”   雷杰向后靠进沙发里,抬手用力揉了揉脸。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但那烦躁底下,是一种更深的无力。   “我明白。”他又重复了一遍,“一个倒闭多年的工厂,一片破烂房子,拆了建新的,应该的。”   “可是那些住在里面的人呢?”雷杰转过头,看向权车利,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固执的追问。   “那些老人,病人,带着孩子的老员工们,他们能去哪里?”   雷杰扯了扯嘴角,“政府不会给安置费的,对吧?或者说,给的那点,恐怕连这片区一个月的租金都付不起。”   权车利安静地听着。   他只是看着雷杰,看着这个被他一手从泥淖里拉出,塑造得初具精英雏形,却依然会流露出与外表格格不入,近乎“天真”想法的年轻人。   “发展总会伴随代价,雷杰。”   权车利道:“而代价通常由最无力承担的人支付。这不是秘密,是规律。市政报告里或许会有“受影响居民生活状况评估”附录,但它的作用,往往只是完善程序,而非改变结果。补偿标准有法定公式,安置方案有政策框架,在框架内,合理与足够是两回事。”   他向前倾身,将酒杯放在书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埃文卡特,聪明的小伙子。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是在挑战拆除废弃工厂这件事的合理性,他是在现有的法律里,为自己和身后的人争夺一点喘息的空间,一点或许可以拿来谈判的筹码。这是弱者的策略,需要极大的智慧,以及运气。”   听到权车利直接点出人名,雷杰明白对方早就调查清楚了,看来权车利是不会帮忙了。   权车利重新站直,目光落回雷杰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底下翻腾的思绪。   “你现在感到的无力,是因为你站在了规则的这一边,却试图用另一边的心态去看问题。”   他缓缓说道,“这两年你拥有的资源扩宽了你的视野,让你看到了故事的终点。而他们,还在起跑线后的荆棘丛里挣扎,寻找任何可以垫脚的东西。你想帮忙,这很好。但帮忙的前提是,你必须先彻底理解,故事是否还有第二个结局。”   雷杰沉默了很久。   权车利的话像冰水,浇灭了他心头那点因冲动而起的燥热,却也让更沉重的东西沉淀下来。   “所以,”他缓缓开口,“如果我不想只是看着,如果我不想仅仅因为拥有资源就觉得可以轻易插手,或者因为无力改变就干脆背过身去,我该怎么做?不是以权车利先生庇护的身份,而是被投资者的身份,以一个正在学习规则,或许将来某天也想按照自己意愿使用规则的人的身份。”   权车利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问题变了,这很好。   这让他几天前心中那丝隐约的失望,稍稍淡去了一些。   是的,就在几天前。   当秘书提起雷杰想要阻止拆迁,甚至试探性地希望借助他的力量时,权车利确实感到了失望。   那是一种对于“雏鸟本能寻求庇护”而非“尝试自己梳理羽翼”的失望。   他花费心力,提供平台与资源,并非为了培养另一个遇事便想走捷径的依赖者。   他以为雷杰该更明白,真正的力量源于支配,而非简单地附庸。   雷杰当时表现出的那种空有意图却无方法的焦躁,让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手持利剑却只会胡乱劈砍的莽夫,浪费了打磨工具的时光。   但现在,雷杰的提问方式变了。   他开始寻找“如何学习规则”,而不仅仅是“如何借用力量”。   这很好。   同时,雷杰把拴住脖颈的缰绳,亲自递到了他手中。   “来一场抗议游行,”权车利笑着说道。   作为瑞法州州长的权车利,此刻亲自教育雷杰如何对抗市政府。   “你同情那些住户,想为他们争取时间,甚至改变结果。纯粹的私下谈判或法律文书往来,在时间窗口和力量对比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效率太低。你需要把问题从市政厅会议室和开发商的谈判桌,搬到街面上,搬到新闻镜头前,进入足够多无关者的视线里。”   “你需要让脆脆乐旧址的住户困境,从一个不起眼的拆迁补偿纠纷,变成一个可能影响社会稳定,损害政府形象,甚至动摇某些人政治资本的社会议题。”   他顿了顿,观察着雷杰的反应。   “抗议游行是必不可少的。”权车利清晰地说出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午餐,“不是打砸抢烧的暴乱,而是有组织的集会游行。”   雷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想到权车利会提出这个建议,更没想到是以如此冷静,堪称专业的指导口吻。   “但这……”雷杰反问,“如果市政厅派出警察怎么办?逮捕会毁了他们。”   “冲突只会更好,让你们博得更多同情,”权车利打断他,嘴角勾起近乎嘲讽的弧度,“游行前,非正式地向几家有意愿关注社会民生议题的媒体透露风声。游行当天,要有明确的发言人,准备简短的声明,甚至准备好一些具有视觉冲击力但不过分的道具。”   权车利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开始快速勾勒。   “比如写满住户签名的巨大请愿书,或者孩子们画的心目中的家。记住,镜头需要故事,你需要提供一个合规又动人的故事。”   他放下笔,将画满要点的纸推向雷杰。   “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个叫埃文卡特的年轻人,以及他身后那群住户的同意与配合。”   “他们必须理解并愿意承担这种公开行动可能带来的关注,以及关注背后的压力。你可以提供思路、协助规划、甚至利用你的身份和人脉去疏通一些不必要的行政阻碍,比如确保游行申请不会被无理拖延或拒绝。但站在镜头前、走在队伍里的,必须是他们自己。”   他看着雷杰眼中逐渐亮起,继续说道:   “这会消耗你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协调、去沟通、去学习那些琐碎但必要的流程。它会让你直面官僚系统的迟缓、媒体的挑剔、甚至可能来自对手的暗中阻挠。”   “但在这个过程中,你会亲眼看到规则是如何被运用、被规避、被挑战的。你会看到‘民意’如何被塑造、被引导、有时也被利用。你会理解,所谓对抗,在成熟的体系里,往往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表演,目的是将棋局引入对自己稍有利的谈判位置,而非为了掀翻棋盘。”   雷杰盯着纸上那些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条目,心跳有些加速。   权车利把操作指南告诉他了,剩下的是由他们去执行。   “你……”雷杰喉结动了动,大脑有一瞬间清醒,“我不明白,你作为州长,教我去对抗市政府的项目……”   权车利轻笑一声。   “我教你的是如何在规则内生存并争取空间,雷杰。市政府也好,州政府也罢,都是这台庞大机器的一部分。了解一个零件的运行方式,有助于你理解整台机器。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你们不一定成功。”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阳光悄然移动,将权车利半边身影拉长,投在女佣仔细涂抹石蜡的地板上。   雷杰慢慢拿起那张写满要点的纸,“不管能不能成功,我们都要去争取一次。”   他抬起头,看向权车利,“谢谢。”   权车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端起早已凉透的酒杯,对着光线虚虚一敬,仿佛在预祝一场演出的开场。   而雷杰,已经快步离开了书房。   ————————   #正式开始政治生涯   背景设定上,瑞法约等于宾夕法尼亚。主要是写到一半越写越像了,干脆就这样写吧   瑞法国立大学约等于宾大,美利坚提篮桥,校友人才辈出,不是在牢里就是去牢里的路上。   前文为了避免键政,党派名二创,但这章发现之后需要多次提到,所以党派名会套用现实名字便于大家理解。   设定:   瑞法:摇摆州   权车利:民主党   厄瑞波斯:浅红   温罗尔:共和党   纽廉港所在的渥福克州,深红,共和党基本盘   #下章人员大量死亡 [104]羊群9:感谢唐樱的地雷   计划如野火般在灰楼与红砖房间蔓延开来,带着灼热的希望。   事情进展的很快,在雷杰把计划告诉埃文后,几乎没有多少争论,工厂的员工和住户们便决定在后天走上街头。   希望从未如此具体。   *   游行前夜,州长官邸的书房。   雷杰赤脚蜷在落地窗边的羊绒毯上,膝盖上摊开着《联邦财产法》。   书是埃文送他的,书页边缘已被翻得微卷,字里行间还留着埃文用细瘦字迹标出的重点、问号和匆匆写下的案例索引。   雷杰指间松松夹着铅笔,许久没动一下。   落地灯晒得他后颈发烫,思维却像陷在冰冷的泥沼里。   越是用力,越是往下陷。   他在脑中反复清点明日的行程:矿泉水太阳伞已备妥(为那些可能体力不支的老人),标语牌是否够醒目?路线是否已印在每个人心里?   还缺什么吗?   于他而言,这是头一回。   不再计算自身的得失进退,而是将一整栋楼的人生,扛上自己肩头。   每一步筹划,每一次清点,都牵动着另一群人的命运。   这种陌生的责任感,让雷杰指尖发凉,感到紧张。   他只能反复核对着脑海中的无形清单。   寂静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呜呜的风声,直到书房的门被推开。   权车利走了进来,手里没拿文件,也没有惯常的咖啡杯。他穿着家居的深色针织衫,脸上罕见的严肃。   那副表情,有什么东西让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变稠。   雷杰抬起头,铅笔从指间滑落,在书页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痕迹。   他看着权车利,不解对方眼中流露出的遗憾。   “雷杰,换衣服,跟我走。”   “去哪?”雷杰问,下意识皱眉。   权车利这种语气,他很少听到。   “河岸区,脆脆乐旧厂址。”   权车利吐字很快:“出事了,重大火灾。火势蔓延极快,消防队赶到时,主体建筑已经全面燃烧。”   “……”   时间仿佛被拉长。   雷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撞出沉重的闷响。   一下,又一下。   身旁的落地灯照射着皮肤暖融融,但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脊椎。   “人呢?大家还好吗!”   雷杰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金环黑眸里,映出雷杰骤然苍白的嘴唇。   “有三人正在抢救,”权车利停顿了半秒,最后选择如实说出,“我收到消息时火焰还未完全熄灭,无法统计总人数,但已有四名确定死亡。”   雷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瞬间,大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脖子上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无法思考。   耳朵里嗡嗡作响,权车利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失真。   缓了几秒,雷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走!我要过去!”   权车利点了点头。   “我安排了车。但你要有心理准备,现场……不会好看。”   河岸区,脆脆乐旧厂址。   黑色的州长公务轿车无声地滑入已被警用隔离带层层封锁的街区外围。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水汽和某种蛋白质烧灼后的恶臭。警灯无声地旋转,红蓝光芒交替切割着夜晚。   雷杰推开车门,那股气味猛地灌入鼻腔,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权车利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对一名快步走来的高级警官点了点头。   警官低声汇报了几句,目光谨慎地扫过雷杰。   “先生。”警官询问着雷杰,“现场还在勘察,很混乱。您确定要进去?”   雷杰没回答,扯开了隔离带,弯腰钻了过去。   脚下是湿滑的泥水混合着消防泡沫和黑色的灰烬。越往里走,景象越触目惊心。   五层的灰色大楼,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体。原本就斑驳的墙面被熏得一片漆黑,大部分窗户只剩下扭曲空洞的框架,像绝望张开的嘴。   三楼和四楼的外墙有大片坍塌的痕迹,露出里面烧成炭黑色的骨架。   水柱仍然从几个方向无力地喷洒着,在废墟上升腾起苍白的水蒸气。   消防车、警车、鉴证科的厢式车横七竖八地停着,穿着各种制服的人员像蚂蚁一样在废墟边缘和内部谨慎地移动。闪烁的灯光,对讲机里刺耳的电流杂音,压低的指令声,冰冷而高效。   原不是这样的,一栋着火的大楼也不会派来这么多人。   但在市长接到火情通知时,州长秘书的电话已经打到了市长办公室。   雷杰的脚步有些踉跄。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防水布覆盖,排列在相对空旷地面的隆起轮廓。大小不一,形状僵硬。防水布的边缘,偶尔能看到一只焦黑蜷缩的手,或是一段烧融的衣料。   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的法医助理正蹲在一个较小的隆起物旁记录着。   防水布被掀起一角,露出下面一具完全炭化的细小躯体,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在母体中寻求最后的安全感。旁边,一个烧得变形的塑料玩偶半埋在灰烬里。   雷杰猛地别开脸,喉咙发紧。   他看见了哈罗德太太,至少他认为是。   一具女性遗体,身上还裹着件厚披肩的残片,只是已与皮肤熔在一起。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靠近大楼入口附近,几块坍塌的水泥板被小心地移开一部分。下面,两具遗体以一种触目惊心的姿态纠缠在一起。   他们尸体完好,并不是被烧死,而是被呛死的。   埃文侧躺着,背微微拱起,双臂以一个坚定保护的动作向前环拢,将一具明显小得多的躯体整个护在身下和怀中。   亚麻色的头发失去了光泽,蒙着厚厚的灰。   他身下的孩子穿着印有褪色卡通图案的睡衣,一只小手紧紧攥着埃文胸前的衣料,另一只手臂则依赖地环在埃文的腰侧。两人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口鼻周围有暗色的污迹,那是浓烟吸入的痕迹。   他们身上几乎没有火焰直接灼烧的迹象。夺走他们生命的,是无孔不入的浓烟。   法医和鉴证人员正在周围小心地采集样本、拍照。闪光灯不时亮起,将这幅景象定格成更加惨白的静止画面。   雷杰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尖锐的耳鸣。鼻腔里充斥着死亡的气味,眼睛被烟雾刺的发痛。   所有的“未来”,在这一片冒着青烟的焦黑废墟前,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一阵风吹过空旷的厂房,卷起无数灰白色的絮状物,打着旋儿上升。   那不是雪,是燃烧殆尽的人造纤维、保温材料,以及其它可燃物。它们在空中飘散,轻盈,无声,如同被焚毁的羊毛,从一群未曾发出咩叫便已归寂的羔羊身上剥落。   身旁无数闪光灯亮起,投在湿漉漉的废墟地面上,将雷杰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仿佛受难图上的抽象符号。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带着体温的深色大衣轻轻披在了他僵硬的肩膀上。   权车利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同样沉默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一块烧得只剩边角的铁皮招牌斜插在泥里,上面“脆脆乐”那个卡通绵羊logo只剩半个模糊的笑脸,被烟熏得漆黑,笑容在焦痕中显得诡异而悲伤。   权车利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深沉的静默。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近乎耳语,却每个字都砸在雷杰心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是意外。”   权车利侧过头,看着雷杰毫无血色的侧脸和漆黑的眼神。   “初步判断,老旧线路在夜间负荷过大,引燃了二楼堆积的易燃包装材料。火势在通风管道和废弃夹层中蔓延极快。”   “火灾发生时大部分人都在睡眠中,他们想逃走,但一楼杂物太多,火焰快速从二楼蔓延到了一楼堵住了唯一的通道,让他们没有多少时间反应。”   雷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空洞地聚焦在权车利脸上。   “我来过这里。”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一楼走廊很干净。大部分房间连门都没有,只剩门框。空旷得很。”   他漆黑的眼睛里终于聚起一点锐利的光,直直刺向权车利。   “一场火,怎么能把所有人都困死在一个几乎没有遮挡的空间里!”   权车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假如是这样……”   他转身对秘书说了几句。   很快,一名穿着消防调查制服,面色凝重的负责人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初步的现场勘查记录。   负责人对权车利汇报着调查结果。   “现场勘查确认,起火后,大楼唯一能通往外部的主通道,被大量堆积物阻塞了。这些堆积物并非建筑原有。”   “根据残留物分析和几位未完全焚毁的物品特征辨认,阻塞物主要是金属框架、电子音响、折叠椅子、塑料板、成捆的印刷品,以及布料横幅。”   负责人吸了口气,继续道:   “我们推测,火势从二楼向下猛扑时,很可能先引燃了房间的门框,继而迅速点燃了这些高度易燃的物资。燃烧产生的倒塌和高温气体,在极短时间内封死了那条最主要的逃生路径。加上今天风势极大,助长了火势蔓延速度和方向,可能也影响了内部人员的判断……”   权车利目光落在雷杰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雷杰。   雷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些……物品。”   是他让准备的。   是为明日游行准备的标语牌、展板和宣传物资。   每一个细节,都在雷杰脑中清晰回放。   他叮嘱埃文,标语要做得醒目,框架要结实,才能在游行中撑得久一点。他甚至在脑中构想过那些粗糙木板和硬纸板被举起的样子,在阳光下,在人群前,成为无声却有力的呐喊。   痛苦并非以咆哮或泪水的方式涌现。   它从雷杰的胃部深处翻搅上来,带着冰冷的铁锈味。随即是胸腔被攥紧的窒息感,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像吸入粗糙的玻璃渣。最后,是尖锐的耳鸣,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盖过了一切。   权车利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   他看着雷杰抬起手,似乎想去按压抽痛的额角,但手指在半空中停滞、蜷缩,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身侧。   雷杰为他们准备的“武器”,成了他们的棺椁。   风声在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哨响,卷起尚未冷却的灰烬,如同黑色的雪,沾在雷杰的裤脚和权车利深色大衣的下摆。   火焰已经彻底扑灭了。   消防和勘察人员暂时退到外围进行初步汇总,这片核心区域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十八具覆盖着防水布的遗体。   空气里弥漫的焦臭几乎有了重量,压在肺叶上。   “那些标语牌……”雷杰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是我坚持要用结实的钢板做框架。我说……纸板太轻,风一吹就倒,撑不起诉求。”   “横幅的布料,也是我选的……我说要醒目的红色。”   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沾着不知是灰尘还是过于干涸的东西,“红色,显眼。怕不够,还多订了五卷备用布料,说万一破了可以现场替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   “我还让人准备了折叠梯,方便人累了坐下,也可以悬挂横幅。那种厚重的金属梯,展开来很稳……不用的时候,埃文说可以收起来靠墙放。”   “瓶装水,成箱的。我说天气干,大家要一直喊口号……不能让老人孩子渴着。那些塑料箱很沉,埃文说就堆在一楼楼梯拐角,明天出发前好分发。”   “还有……”   权车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雷杰不再出声,他才在呼啸的风声中低沉开口。   “你没有错。”   雷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权车利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向前迈了一步。   他抬起手,没有像之前那样按在雷杰的后颈或肩膀,而是直接扣住了雷杰的下颌。   动作不算轻柔,他强迫雷杰低垂的头抬起来,面对自己。   “看着我。”权车利命令道,那双成熟年长的面容近在咫尺。   “你的准备是基于常理的预判,是基于善意和责任的考量。在这个世界上,凭这两点行事,本身就已经超越了很多只会空谈或冷漠旁观的人。”   拇指无意间擦过雷杰冰冷的脸颊,留下一点微乎其微的温度。   “意外之所以是意外,就是因为它会打破人们的正常逻辑。”   权车利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这次没有扣握,而是用力抓住了雷杰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又拉近了一些。   两人之间,几乎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权车利身上混合着高级烟草和淡淡须后水的气味,与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废旧大楼年久失修,即便不是今天着火,也会发生在未来。”   他搂住了雷杰。   一个温柔的安慰拥抱。   拥抱持续了数十秒。   直到感觉怀中僵硬的身体不再那么完全抗拒,呼吸虽然依旧破碎,但似乎找回了一丝微弱的节奏,权车利才缓缓松开了手臂。   远处,新闻采访车的卫星天线正在升起,记者对着镜头,表情凝重地讲述着这场“令人心碎的意外火灾”。   闪光灯再次亮起,不是为了记录生命曾如何抗争,而是为了定格这场残酷的火灾。   “走吧。这里已经没有你需要看的东西了。”   权车利轻轻按了按雷杰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强硬。   雷杰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然后缓缓地转身。   他披着权车利的大衣,踩着混合了灰烬和泥泞的地面,一步一步,走向来时的方向。   在他身后,鉴证人员将那两具交叠的遗体分别装入黑色的收尸袋。拉链合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一段短暂而徒劳的抗争,画上了最终的休止符。   当晚,市长办公室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对河岸区火灾遇难者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并承诺将“彻底调查事故原因,检讨老旧城区安全管理漏洞”。   措辞严谨,充满人文关怀,又无懈可击。   脆脆乐旧厂址,将继续进行拍卖。   *   回到官邸后,雷杰直接走进卧室,反锁了屋门。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影子。   床头柜上,由埃文留下的《法律基础术语提纲》静静地躺在那里。第一页,关于“合同要件”的讲解旁,还有雷杰当时心不在焉画下的一个潦草问号。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印刷字体。   或许权车利是对的。   故事,果然只有一种结局。   接下来的两天,雷杰准时出现在法学院。   他坐在固定的位置,翻开相同的法典,目光追随教授的讲解。一切如常,甚至比往常更“正常”。   没有走神,没有不耐,连笔记都记得一丝不苟。   而到了下午,他就会走向停车场。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启动引擎回权车利那里。   钥匙拧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缓缓驶出校园,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起初没有方向,只是沿着主干道漫无目的地开。霓虹灯的光流在车窗上划过,模糊成一片片流动的色块。喧嚣被隔绝在车窗外,车内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不知不觉间,车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朝着城东的旧工业区方向开去。   那里的道路更宽,灯火更稀疏,夜色也更浓重。   就在他准备拐入那条路时,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夜的宁静。不是一辆,是一片。   从后方涌上来,迅速逼近。   后视镜里,刺目的改装头灯光束晃成一片。几辆颜色扎眼、车身贴着夸张涂装、排气管喷着蓝焰的跑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瞬间就与他并行。   车窗被摇下,副驾上一个顶着夸张发型的年轻Alpha探出头,吹了声口哨,目光扫过雷杰这辆外表低调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分量的宾利,语气里带着挑衅和兴奋:   “嘿!哥们,这车不错!但你怎么开的像个老头?”   另一辆车上的人也按着喇叭起哄。   “这油门踩得,怎么跟我奶奶去超市买菜似的。”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辆哑光黑、尾翼夸张的跑车猛地加速与宾利齐头并进,随后超了过去。   驾驶座是个戴着夸张墨镜的寸头,即使在天色昏暗的此刻也不肯摘下。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车窗,对着雷杰的方向做了个极其缓慢中指手势。   “喂,软蛋!” [105]羊群10:感谢极光会T先生的手榴弹   雷杰没有理会。   车窗外的喧嚣与挑衅对他来说毫无关系。   改装排气管的咆哮、刺耳的口哨、夸张的手势,如同水面上无关紧要的灰烬,触不到他此刻沉在深处燃烧的内核。   他甚至没有转动视线,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腹感受着皮革纹理下冰冷的金属骨架,然后缓缓松开了。   宾利沉稳地滑过那些躁动的年轻人,将霓虹与引擎的嘶吼抛在身后,他调转车头,改变方向驶向通往州长官邸的静谧林荫道。   宅邸灯火通明,却透着空旷。   占地2英亩,19世纪建筑,真正的使用者只有雷杰和权车利。   雷杰拉开正门,他抬头看着穹顶垂落的枝形水晶灯,又看了看门口的衣架,上面空荡荡。   “少爷。”   年长的Beta管家出现在廊柱旁,微微欠身。   雷杰微微点头:“权车利呢?”   “先生尚未归来,需要为您准备宵夜吗?”   雷杰摇了摇头,“不用。”   随即他走上旋转楼梯,皮鞋踩在深色地毯上,无声无息。   走廊两侧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画中人物在昏暗光线中投来模糊的凝视。他推开自己卧室厚重的实木门,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庭院景观灯的光线渗入,照射在脸颊。   他走到床边,把外套脱掉随手扔在椅子上,又把手机扔到床上。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他又拿起扔在丝绒床罩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冷光照亮他整张脸,更显得沉闷压抑。   雷杰没有打开任何软件,只是盯着右上角的时间数字跳动。   毫无意义。   锁屏界面也极度干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只有一张默认的纯黑壁纸。   他盯着那点光,看了几秒,然后拇指用力按下侧键,屏幕熄灭。   雷杰抓了抓头发,又把手机扔向一旁。   他回来是想解决一件事情,需要权车利的帮助。   在等待权车利回来的空暇时间里,雷杰强迫自己去想些其他事情,越是无关竟要越好。   他想到了管家对他的称呼。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里的管家佣人们不再是谨慎客套的叫他“雷杰先生”,而是改口成了“少爷”。   “少爷……”雷杰躺在床上用手臂挡住了眼睛,这个词从他唇间吐出,仿佛嘲弄般。   古老的称呼,属于世家内部等级的认可与接纳。它轻飘飘地落下,却激起一阵近乎讽刺的回响。   雷杰扯了扯嘴角,没让那点情绪蔓延到脸上。   不知为何,烦躁依旧存在,像细小的藤蔓,沿着脊椎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不是剧烈的躁动,而是一种持续低频的嗡鸣。   它沉在胃底,搅动着尚未消化(或许永远无法消化)的焦土与灰烬的味道。   他颈后的肌肉微微绷紧,雷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肺部扩张,挤压着横膈膜,他试图将那团无形的滞涩驱散。   雷杰意识到,也许自己的易感期快要临近了。   他不能在憋着,需要让情绪主动发泄出来。   于是他快速起身下床,走向房间入口处的嵌入式壁柜。柜子由深色胡桃木制成,表面打磨得温润,反射着油光。他拉开最上层的抽屉。   抽屉内部铺着黑色天鹅绒,衬着几样零散物品:几块腕表,几枚未曾佩戴过的领带夹,一盒未拆封的雪茄。   还有一把车钥匙。   火焰一般的红色,造型张扬跋扈,钥匙柄上是那头著名的金色公牛标志。   雷杰的手指悬停了一瞬,然后落下。   他关上抽屉,转身出门。   地下车库位于宅邸西翼下方,需要经过另一段寂静的走廊,搭乘专用电梯。电梯门开启时,白得刺眼的顶灯瞬间充盈感官。   雷杰又感到一股烦闷。   权车利的常用座驾并不在此。宅邸西翼的车库,专门划给了雷杰。   车库中,一共三辆车。其中并排停放的两辆车覆盖着防尘车衣,另一辆是他刚刚开回来的。   这次,雷杰没有选择常用的轿车,而是走到中间那辆前,扯下车衣。   火焰红的兰博基尼Veneno暴露在灯光下,线条锋利如利刃,碳纤维部件泛着哑光的纹理,巨大的进气口如同猛兽呼吸的腔体。   它不是代步工具,是速度的宣言,是有钱人昂贵的玩具,也是权车利某次随口一句“你喜欢就留下”的馈赠,轻描淡写。   雷杰拉开车门。   鸥翼门向上扬起,车内是战斗舱般的布局,桶形座椅将他紧紧包裹,各种指示灯在昏暗环境中泛着蓝光。   雷杰启动了它,引擎轰鸣。   转速表指针猛地弹起,又回落,稳定在令人心悸的怠速区间。   他挂挡,松开电子手刹。Veneno缓缓滑出车位,轮胎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细微的吸附声。   他们驶出车库,驶离官邸,驶入被夜色浸透的公路。   兜兜转转,雷杰又开车前往了两小时前和飙车党相遇的地方,随后沿着痕迹,找到了集结的地点。   此刻天已经暗下来。   数十辆经过重度改装的跑车、肌肉车、甚至摩托车聚集于此,野蛮堵塞在十字路口。   空气灼热、油腻、震动着。   为了助长这野蛮的欢腾,有人将废弃轮胎点燃,扔在路中央。黑色橡胶卷曲着吐出刺鼻的浓烟,混合着泼洒在地面并被引燃的高温机油,勾勒出一个燃烧的橙红火圈。   一辆拆除了消音器的日产GT-R正在火圈中疯狂漂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持续不断的尖锐摩擦,橡胶燃烧的焦臭弥漫开来。车顶被粗暴地焊上了巨型音响,低音炮发出的节拍不再是音乐,而是物理性的撞击,伴随着呻|吟,震得人胸口发麻,下身鼓涨。   而其余穿着闪亮紧身衣物的人群,还未被邀请上车,此刻只好顶着涂抹夸张的妆容或曼妙凹凸的身材,穿梭在车辆中。   Alpha们的信息素毫无节制地外放,麝香、硝石、暴烈的草木气息彼此冲撞、撕扯,试图在虚空中划分领地。Beta和少数Omega浸淫在这腺体激荡出的狂潮里,眼神迷离,被纯粹的感官洪流与押注在轮胎上的金钱闪光所俘虏。   雷杰是最后抵达的,火焰红的Veneno停在了由车灯和人体勉强界定的“候赛区”末尾。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雷杰只是将手臂搭在敞开的车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   这已经让他足够显眼。   瞬间吸引了几束探照灯般打量的目光。   周围的空气微妙地变质。   那些原本肆意张扬的粗野笑骂,此刻混杂着评估、嫉妒与强烈好奇的凝滞。   几个倚靠在霓虹涂装GTR上的年轻人停止了交谈,眼神像探针一样刮擦过Veneno每一寸碳纤维曲线,最终落在驾驶窗上。   “操……Veneno?这他妈是真货?”   “那是谁?没见过。”   “去,叫马修滚过来看看,是不是他租车公司的宝贝流出来了。”   “看牌照,是私人的,不是租赁公司……”   “去打听打听?”   窃窃私语像毒蛇吐信,在轰鸣的缝隙中游走。几个穿着闪亮漆皮紧身裤、颈后抑制贴都遮不住甜腻信息素外泄的Omega眼神发亮,跃跃欲试想靠近这辆散发着危险与昂贵气息的红色猛兽,却被同伴嗤笑着拦下。   “省省吧,就你们?”   一个胳膊纹着骷髅的Alpha讥讽地扯了扯嘴角,“那辆车,那个人……看着就不是来玩你们那套的。” [106]羊群11:感谢历尽千帆的地雷   “那让尤金去问问?”有人提议,语气带着试探。   “尤金?”先前说话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响,“你他妈失忆了?”   “上次一个Alpha模特对尤金说了几句暧昧的话,就被权野当众揍了。”   “权野嘛,”另一个人拖长了调子,轻松地耸肩,“只是碍于自己的男伴被人调戏了,所以发怒。”   “图个新鲜,玩玩罢了。这两次赛车,他可没让任何人坐上副驾驶。”   旁人的议论,雷杰没有听见,也无意倾听。   他维持着夹烟的姿势,平静地坐在车内,目光掠过远处不停漂移的赛车,以及那一张张在光影中明灭中写满空虚亢奋的脸。   这喧哗让他莫名想起收到这辆Veneno的那个夜晚。   同样是潮湿窒闷的空气,却是截然相反的寂静。   州长官邸的书房,壁炉里的火焰烧得太旺,松木噼啪作响,释放出令人昏昏欲睡的热量和香气。那枚钥匙就是这时被推过来的,轻轻搁在冰凉的玻璃茶几面上。   “嗒——”   金属撞出细微的脆响。   “生日礼物。”权车利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他总是这样,出现得毫无征兆。   此刻他站在沙发后方,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笑意。   雷杰没回头。   他深陷在沙发里,像一尊被过于柔软的皮革困住的雕塑。手边是本厚得能当凶器的《联邦政治伦理与世家谱系溯源》,他已经跟这玩意儿死磕了半个多月,字里行间那些光鲜亮丽的家族发迹史和道德箴言,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让他心情不佳。   闻言,只懒懒掀了下眼皮。   “不需要。”   雷杰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懒得掩饰的不耐烦。   “你已经送给我两辆车了。”他又补充道。   权车利没有收回手,也没有流露丝毫被驳斥的不悦。他只是俯身看着雷杰,金环黑眸吞没了所有情绪,带着年长者包容一切的平静。   “我以为你们年轻人都喜欢跑车。”   权车利话里没有笑意,但语调是柔和的,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意味,“收下吧,即便不开,也可以停在车库里,当个摆件看。”   他边说,边绕到沙发侧面,但没有坐下,只是倚着沙发扶手,垂眸看着雷杰。   这个角度让他的身影笼罩在雷杰上方。   权车利今天穿着居家的深灰色羊绒衫,软化了他常年在公众面前那种一丝不苟的锋利精英感。   沉默是有重量的,压在那枚小小的红色钥匙上。   “好吧。”   为了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推让,雷杰同意了。他拿起车钥匙,准备塞入口袋中。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钥匙柄上嚣张的金色公牛标志。   “兰博基尼?”   他晃了晃手腕,系在钥匙环上的红色皮革流苏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醒目的弧线。   雷杰抬眼,目光直直看向权车利,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对方沉静的脸。一个问题脱口而出,带着他特有锐利:   “州长的薪水,够这样挥霍?”   权车利没有回答,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温和。   他在无声提醒雷杰,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也不该被问出口。   雷杰与他对视了两秒,然后极轻地“嗤”了一声,像是嘲弄自己多此一举。   “是我多话了。”   手腕一翻,钥匙消失在雷杰的裤袋里。随后他重新抓起厚重的典籍,将自己陷进沙发深处,继续阅读密密麻麻的文字。   而此刻,摊开的书页上,正巧是联邦语“羊血蚊子”这一著名典故的详解段落。   【羊血蚊子】,典出联邦第十九任总统(共和党籍)就职演说。   原句为:“蚊子吸饱了羊血,亮出自己鼓胀血红的肚皮,而被吸食的羊羔,竟也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总统本意是以此尖锐暗讽当时执政的民主党贪污成风,盘剥民众,而被剥夺的民众竟还愚昧地为施害者欢呼拥戴。   但后来,羊血蚊子的比喻逐渐演变为对盲目无知、被人利用犹不自知者的代称,简称愚民。   而羊这个词语,也被用来指代人民。   雷杰的目光恰好停留在这几行铅字上,嘴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可真巧。   他刚收下一份来自现任州长的昂贵“生日礼物”,紧接着就读到了昔日共和党总统用来痛斥民主党贪污腐败的著名比喻。   这巧合荒诞得让人几乎想笑。   而接下来的回忆,被一阵敲击声打断。   金发蓝眼,漂亮的omega,此刻笑盈盈地看着雷杰。   “你好,我叫尤金。”   早在火焰红的兰博基尼出现的第一时刻,尤金就注意到了。   驾驶座的车窗半降,露出驾驶人的侧影。   面无表情的Alpha倚着座椅,手臂搭在窗沿,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烟,时而抽一口,时而吐出烟雾。   火光明灭不定地掠过他的脸,眉骨下是一双狭长微垂的眼睛,鼻梁挺直,丰厚的嘴唇,透着一股与周遭狂欢格格不入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厌倦。   给人一种这些都是男人玩腻了的小把戏,不能再引起他的兴趣。   而更令尤金着迷的,是对方低调的财力。   皮夹克随意敞开,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T恤,领口微松。腕上一块复杂的机械表,与他指间那枚造型简约却质感厚重的银色戒指呼应。   没有多余装饰,但每一处细节都在展示格调和昂贵。   作为这个圈子里的“交际花”,尤金有着足够的资本吸引目光。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金发,一双被长睫毛覆盖的蓝眼睛。   他是Omega,深谙如何运用自己的美,在Alpha主导的丛林里游刃有余。   他的目光已经在那辆Veneno和它的主人身上停留了太久。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敲响了雷杰的车窗。   “晚上好。”尤金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经过修饰的俏皮,“一个人?”   雷杰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极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尤金脸上。   那眼神很直接,没有预想中的惊艳或立刻被吸引,更像是一种平静的对视。黑色瞳孔倒映出尤金精心准备的笑容和那双蓝眼睛。   尤金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近距离看,这张脸更具冲击力。英俊得近乎有侵略性,但又被那股沉静压着,形成一种矛盾的张力。   皮肤很好,在晦暗光线下依然看得出质感。内搭的黑色T恤……啧,细节处见品位,尤金一眼认出是秋季新款。   “嗯。”雷杰只回了一个单音节,算是回答了“一个人”的问题。   他的视线在尤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向下,扫过他(故意)敞开的领口,滑过丝绒衬衫包裹的腰身,又落回他脸上。   “有什么事吗?”   尤金脸上的甜美笑容加深了些,他微微歪头,让金发滑落肩头。   “是第一次来?之前没有在这片场子见过你。还有这车……”他眨了眨眼睛,目光灼热地流连在Veneno流畅的车身上,“Veneno Roadster,全球九台?还是十四台来着?不管几台,能在这里看到它,比看到流星还稀罕。”   他吹捧着雷杰。   Alpha都喜欢被omega谄媚恭维。   尤金继续与雷杰套近乎,他向前倾身,手臂搭上Veneno低矮的车窗框,这个动作让他离雷杰更近了一点,甜诱的信息素也丝丝缕缕地飘了过去。   “我叫尤金,这里的常客。你呢?怎么称呼?”   雷杰看着他搭在车窗上的手,然后,他才抬眼看尤金。   “雷杰。”他报出了名字。   “雷杰……”尤金重复了一遍,舌尖卷过这个名字,像在品尝其韵味。很简洁,有力。   “好名字。配得上这辆车,也配得上……”他停顿,蓝眼睛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这里的热闹。”   他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疯狂喧嚣的景象,又看回雷杰,语气带上了探究。   “说真的,雷杰,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这种地下派对可不是随便什么地图App能搜到的。而且,开这车来……”他轻笑,“不像只是来看热闹的,想下场玩玩?”   雷杰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搭在窗沿的手,将点燃的烟放到唇边。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蓝色的烟雾,隔着烟雾看向尤金,目光锐利了些。   “睡不着,散散心。”   雷杰淡淡笑了,语气比刚才温柔许多,“如果我想参与一下,这里有什么规矩?”   尤金挑眉。   果然不是纯观光客。   “规则吗?简单又粗暴,没那么规矩。”他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在火光下白得晃眼,“看见那条直道尽头的老旧水塔了吗?”   他抬手指向远处黑暗中一个模糊的塔形轮廓,“起点就在这里,终点就在水塔下的废弃加油站。直线距离大概三英里,但中间有四个近乎直角的急弯,还有两段被故意扔了碎砖和油污的惊喜路段。没有赛道旗,没有安全车,第一个冲过终点线那个破烂加油机旁边的就算赢。”   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介绍自己地盘的熟稔和隐隐的兴奋:“赌注嘛,看当天气氛。有时候是现金,有时候是车上的某个零件,有时候……”   尤金目光暧昧地扫过雷杰,“是点别的彩头。”   “比赛前,可以邀请任何人坐上你的副驾驶。只要你赢了,当晚可以要求对方做任何事情。”   尤金眨眨眼,“是不是格外有兴趣了?”   雷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追问:“这比赛,办多久了?”   尤金耸耸肩:“这片场子断断续续有小半年了吧。换过几个地方,最近两个月固定在这里。”   “组织的人……有点背景,所以还算安全,至少警察很少来扫兴。”   他顿了顿,观察着雷杰的表情,“不过我得提醒你,这里的人可不管你的车多贵,上了路,只有输赢。”   “听起来,”雷杰吸了口烟,缓缓道:“有点意思。”   尤金的心脏猛地一跳。   雷杰说“有点意思”时,甚至没有看着他。烟雾从那张薄唇间逸出,模糊了半边侧脸,只有那双眼睛,隔着稀薄的灰蓝色,致命的吸引了尤金的视线。   那里面没有尤金预想中的轻浮、炫耀或急不可耐的征服欲,只有一股志在必得的平静。   这与尤金结交的其余Alpha不同,那些年轻毛躁的小伙子,总会急不可耐的展现自己。   尤金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雷杰吸烟的动作,手腕转动的角度,喉结随着吞咽烟雾的细微滚动……这些平时他或许会带着评判目光打量的细节,此刻却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中放大,带着某种近乎暴力的吸引力。   尤金舌尖舔过微微发烫的上颚,蓝眸深处的光却越发亮得惊人。   被这样的Alpha征服,该是怎样的感受。   他渴望和面前的Alpha接吻,幻想对方一边粗暴插|入,一边撕咬自己的腺体。   “那么,”尤金身体前倾,信息素不自觉地又浓郁了一分,蓝眼睛紧紧锁住雷杰,“需要个领航员吗?或者……”他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语调,“邀请我坐进副驾驶?”   “好。”   雷杰同意了,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挡风玻璃外那片晃动的光影和扭曲的人形,仿佛尤金的提议,和选择车载导航里一个声音选项,没什么本质区别。   尤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答应得太过干脆,干脆得……让人有点不是滋味。   ———————— [107]羊群12:感谢mobius的地雷   但尤金很快调整过来。   无论如何,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个登上这辆红色猛兽副驾驶的机会。   他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弯腰坐进低矮的桶形座椅。   座椅将他紧紧包裹,昂贵的皮革散发着新车特有的微涩气味,混合着车内原本就有的Alpha信息素,像暴雨前阴湿空气里隐约的硝石与冷铁,若有若无,却让尤金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热。   他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向雷杰。   雷杰已经捻熄了烟蒂,随手弹出窗外。他的手指重新搭上方向盘,指节分明。   “系好安全带。”雷杰又说了一次。   引擎的轰鸣陡然拔高,转速表指针猛地向右甩去,Veneno的车身仿佛活了过来。   瞬间的发动机震颤让周围人安静下来。   其余车辆给雷杰让开了驶往起跑线的道路。   前方,几辆车停在了临时划定的区域后,起跑线是一道用喷漆涂在柏油路面上的白线。   一辆哑光黑的GTR,一辆改装得几乎认不出原型的野马,还有一辆车身贴满荧光贴纸的兰博基尼Huracan。   在Veneno面前,它们的光芒瞬间黯淡。   ……   高大Alpha举起了手中的信号旗。   比赛即将开始。   尤金感到肾上腺素在飙升,他偷偷瞥了一眼雷杰的侧脸。雷杰正微微眯着眼,视线穿过前挡风玻璃,落在远处黑暗中那个水塔模糊的轮廓上。   “三——”   举旗的人拖着长音喊道。   雷杰的左脚缓缓松开了刹车,右脚同时稳稳压在了油门踏板上。引擎的轰鸣变得更加暴躁,排气尾管喷出炽热的蓝色火焰,车身因澎湃的动力而微微颤动。   “二——”   尤金抓紧了座椅边缘,指节发白。他参加过不少地下飙车,坐过不少疯子的副驾驶,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没有狂热的吼叫,没有失控的亢奋,只有这种寂静的暴力感。   “一!”   信号旗猛地挥下!   起跑线旁的几个Omega同时发出了尖叫。   雷杰的右脚在瞬间将油门踩到底。   尤金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椅背上,肺里的空气都被挤压了出去。视野在瞬间模糊、拉长,所有的色彩和光线都扭曲成飞速后退的色带。引力将他死死按在座椅上,耳边只剩下引擎撕心裂肺的咆哮和轮胎疯狂摩擦地面后陡然爆发的尖啸。   Veneno如一道红色闪电,在起跑线信号落下的瞬间率先冲出。   “操!”   野马车里的Alpha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咒骂,就看到那抹红色残影已将他远远甩开。   第一个弯道迎面扑来,是一个接近九十度的右急弯。路面因为常年失修而坑洼不平,内侧堆满了不知谁扔的建筑废料。   但雷杰没有减速。   他在入弯前的最后一刻,左脚轻点刹车,右手以快得看不清的动作完成降档,同时方向盘猛地向右打满。车身重心瞬间转移,后轮在短暂的滑动后牢牢咬住地面,整辆车以一种近乎违背物理常识的流畅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轮胎摩擦声尖锐刺耳,橡胶燃烧的焦臭再次涌入鼻腔。   离心力将尤金狠狠甩向车门,安全带勒得他胸口发痛。他惊恐又兴奋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护栏和废料堆,距离近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撞上。   但撞上没有发生。   Veneno如鬼魅般掠过了弯心,在出弯的瞬间,雷杰已经将方向盘回正,油门再次深踩。引擎的咆哮没有丝毫间断,动力汹涌而出,推动着车身像挣脱了枷锁的野兽般冲向下一个直道。   “你疯了!”尤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喊道,不知是恐惧还是极致的兴奋让他的声音变了调。   雷杰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看尤金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的道路上,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飞速后退的路面反光,瞳孔微微收缩,像某种在夜间狩猎的猛禽。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快速而精准地微调着方向,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   第二个弯道是左急弯,紧接着一段被故意泼洒了机油、在车灯照射下泛着诡异虹彩的湿滑路面。   GTR试图在这里超车,它仗着四驱系统在湿滑路面上更稳定的优势,从内线挤了过来。   雷杰瞥了一眼后视镜,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他没有选择与GTR硬拼线路,而是在入弯前极其短暂地松了一下油门。   Veneno的速度瞬间微降,GTR以为抓住了机会,猛地加速切入内线。   就在GTR的车头刚刚超过Veneno后半部的瞬间,雷杰的右脚再次将油门踩死,同时方向盘向左急打。   V12发动机爆发出全部的怒火,后轮在湿滑的柏油路上疯狂空转,卷起一片混着机油的水雾。   就在即将彻底失去抓地力的边缘,轮胎猛地重新咬住地面。   Veneno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车尾猛地一甩,利用GTR切入时造成的短暂气流紊乱和湿滑路面,完成了一次滑移。   红色车身的侧面几乎擦着GTR的车门掠过,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让尤金头皮发麻。下一秒,Veneno已经抢回了领先位置,将惊魂未定的GTR再次甩在身后。   “啊啊啊——!”   尤金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一半是恐惧,一半是一种被粗暴力量彻底征服,他近乎癫狂的亢奋。   他能感觉到自己腿间一片湿滑,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甜腻得几乎令人窒息。他看向雷杰的侧脸,眼神迷乱,渴望对方此刻能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带着鄙夷的一瞥。   但雷杰依旧没有看他。   第三个弯道,第四个弯道……   每一次入弯、出弯,都精准得如同赛跑过无数次。速度、角度、油门的配合完美到令人绝望。   其他参赛车辆早已被远远抛离,连Veneno的尾灯都看不见。   远处的废弃水塔和加油站轮廓越来越清晰。   终点就在眼前。   那是一个早已废弃的加油站,锈蚀的加油机歪倒在一边,顶棚破了大洞。旁边停着几辆显然是组织者的车,车边站着几个人,正朝这边张望。   雷杰的视线掠过后视镜,确认后方没有任何车辆能构成威胁。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原本紧扣方向盘的双手稍微放松了些许。   尤金大口喘着气,汗水浸湿了他的金发和衬衫。   他望着雷杰线条冷硬的侧脸,那股混合着恐惧、兴奋和情欲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碰雷杰搭在挡杆上的手。   “雷杰……你、你太棒了……”他的声音黏腻甜软,带着omega邀请Alpha结合前特有的情欲,“我们赢了……赢了的话,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雷杰手背皮肤的前一瞬。   雷杰猛地踩下刹车!   不是温和的减速,是近乎暴力的急刹。   高性能碳陶瓷刹车系统快速嘶鸣运转,巨大的惯性让尤金整个人向前狠狠冲去,又被安全带死死勒回座椅,撞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Veneno在布满沙砾的废弃加油站空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黑色胎痕,稳稳停在了那几辆组织者的车前,车头距离最近的一辆奔驰G级越野车只有不到半米。   尘埃缓缓飘落。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因高温而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尤金剧烈的喘息和咳嗽。   雷杰朝尤金笑了笑。   “我们赢了。”   他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外面等待的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欢呼和口哨。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粗金链子的光头Alpha大笑着走过来,想拍雷杰的肩膀:“兄弟!牛逼!那过弯我他妈在监控里看得差点尿了!你哪来的?以前没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雷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雷杰的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了某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上。   轿车后座,深色的车窗玻璃缓缓降下。   权车利的脸出现在窗后。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大衣,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非正式场合离开。   金环黑眸在加油站惨白的临时照明灯下,平静无波地望向雷杰,也掠过了刚刚从副驾驶座上离开,脸色微微泛红,望着雷杰眼含春意的尤金。   雷杰走了过去,就站在后车窗旁。   “玩得开心吗?”权车利问。   雷杰与他对视着。   半个小时的飙车、极限操作带来的肾上腺素尚未完全消退,但更深处,那股在火灾伤亡后便一直盘踞心头的冰冷和躁动,在见到权车利的这一刻,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了。   “还行。”   权车利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只是关心他是否尽兴。   他又对雷杰说道:“时间不早了,明天你还有课。该回去了。”   雷杰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准备重新发动Veneno,却又被权车利叫住。   “车先放这儿,明天会有人来取。”   “好。”   雷杰没再去管那辆Veneno,拉开车门坐到权车利身旁。   车门关上,隔音极好的车厢将外面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司机缓缓启动车辆,平稳地驶离了废弃加油站。   车内很安静。   权车利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在车门扶手的某个控制区轻轻一点。   一道深色的隔音板无声地升起,将前排驾驶座完全隔绝开来,确保了后座空间的绝对隐私。做完这个动作,他才侧过头,目光落在雷杰身上。   “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雷杰傍晚曾回宅邸寻他未果。   管家联系了他的秘书安娜,安娜又把消息告诉了他。   ————————   出场有些困难的权野   #圣诞节快乐   最好的圣诞礼物是努力保持日更! [108]羊群13:感谢惕然惊心的手榴弹   雷杰靠在椅背上,侧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街景。   “我需要一笔钱。”   权车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雷杰转回头,目光直直撞进对面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清晰的金环黑眸。   “我想买下脆脆乐的旧址。”他说,“那片地,那栋烧剩下的楼,还有周围那些红砖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权车利的反应。但权车利只是静静看着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雷杰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   “我查过公开的拍卖预告,也咨询过其他人和网络上的评价。河岸区本身就不是热门地块,老旧工业区,基础设施差,规划滞后。所谓的再开发只是政客刷业绩用的漂亮话。”   “现在,那里刚发生了重大火灾,死了十八个人。新闻热度虽会过去,但它已经被标上了凶地的标签,在开发商和普通投资者眼里,是负资产,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潜在的清理成本、法律纠纷隐患、以及周边整体低迷的环境,会让大多数资本放弃投资。”   “所以这次拍卖,很可能遇冷。起拍价或许不低,但真正举牌的人?我赌没几个。甚至可能流拍,或者以谁都没想到的低价成交。”   他报出一个数字。   “我能出三分之一。”   雷杰报出一个数字,那是他这两年在权车利庇护下,通过各种渠道(包括索兰那边的转账、权车利给的零用、以及他自己一些未明说的投资)积攒下来的全部可动用资金。   对一个普通学生乃至中产家庭而言是巨款,但对于一块城市土地的拍卖,远远不够。   “剩下的三分之二,”他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些,“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直视着权车利,“请您借给我,我会还,连本带利。”   “这有些冲动。”权车利评价到。   “我知道。”雷杰答得很快。他当然知道,他不需要谁来告诉他这有多不理智。   但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救赎他人。   雷杰转头望着窗外,橙光色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说是为了帮助其他人而拍下那块土地,这太虚伪了,人死不能复生,他拍下地皮对于死者来说早已无济于事   他只是找到了一个宽恕自己的办法。   一个他能用来对自己交代,用来在夜里闭上眼睛时,不至于被那片火海和焦味彻底吞没的借口。   这是在火灾过后的几天内,他想到的唯一方法。   四英亩,起拍价300万联邦币。雷杰有能力拍下它,也必须拍下来。   至于之后?之后再说。   “分析得还算客观。”权车利手指交叠,“火灾和死亡事故,确实会极大影响那块地的商业价值。周边区域经济疲软,也是事实。”   他顿了顿,“但你想过买下来之后怎么办吗?一片废墟。你会拿它做什么?”   雷杰摇头,很坦诚:“还没想好。先拿到手,之后再决定。”   他的语气里带着固执。   权车利看了雷杰几秒,轻轻点头,没再追问。   “好。”   权车利干脆利落地做出决定。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他直接同意了雷杰的请求。   这个爽快的应答,甚至让雷杰愣了一下。他预想过权车利会质疑、会分析利弊、会提出各种问题,甚至可能拒绝。唯独没料到会如此直接地答应。   权车利看着雷杰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但我不是许愿池,雷杰。”他补上一句,语气恢复公事公办,“具体需要多少,明天让安娜和你对接,走私人借款协议,利息按银行最低商业贷款利率算。还款期限……你毕业后开始计算,五年内还清,有问题吗?”   “没有。”   雷杰也露出了笑容。   心口一块巨石仿佛松动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权车利的爽快,反而让他有些无措。   “谢谢。”雷杰低声道。   权车利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他转回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别把政府土地拍卖想得太简单。”他声音平淡,却像一句警告,“月底起拍,你还有时间去找家靠谱的评估公司,把地税、产权遗留问题、还有所有潜在债务全部重新核一遍。”   “我会的。”雷杰点头。权车利的提醒让现实感重新一点点爬回他的血管。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然不同。   雷杰觉得他得到了支持,得到了一个机会,无由的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   可对于权车利来说,他答应得爽快,固然有对这孩子此刻状态的某种理解,甚至是一丝纵容。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根本不认为雷杰能凭这笔钱拍下那块地。   公开拍卖,那只是台面上的过场。   河岸区再开发计划牵扯的利益方众多,市政府、开发商、投资政客的企业家们,他们早就坐在同一张牌桌旁。   一场火灾和伤亡,或许会吓退普通的投机者,但对于那些有能力消化负面因素的资本,这或许只是谈判桌上又一个压价的筹码。   拍卖场上,钱很重要。但比钱更重要的,是信息,是人脉,是台面下的默契。   他借钱给雷杰,某种意义上,是给了这孩子一张入场券。   一张让他亲自走进竞技场,亲眼看看规则如何被书写、又如何被绕开的体验票。   他几乎能预见结局,雷杰会举牌,会遇到“意料之外”的竞价,会最终空手而归。   但没关系。   年轻时的跟头,得自己摔。总好过爬到高处,再被人一脚踹下来。   车子驶入州长官邸的林荫道,两旁整齐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权车利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一句随口的提醒:   “过两天,我儿子回来。”   “……权野?”雷杰想起在书房内看见的家庭合照,一个稚气未脱,酷似权车利的年轻人。   但照片是五年前的了,权车利曾笑着说,如今和权野站在一起,权野没有半分像他的模样。 [109]羊群14:感谢是咸菜呀的手榴弹   接下来的两天,雷杰一直在忙碌。   法学院图书馆的文献、专业评估机构的报告、以及每晚的辅导课,让他没有任何空暇时间。   他约见了不止一家的地产评估师,反复核对地税欠缴的精确数额,以及火灾后拆除建筑的花销。   每一份文件都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每一通电话都在削减他决心。   浪漫幻想的冲动,变成了赤|裸裸的真金白银。   直到第二日傍晚,雷杰才勉强从堆积如山的纸页和数据中抬起头,揉着酸胀的太阳穴,颈椎发出轻微的脆响。   即便把大部分事情都交给评估师来做,对于他来说也太过复杂了。   就在这时,搁在杂乱纸页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闪烁着“权车利”三个字。   “喂?”   “明天晚上有时间吗。”   权车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大概率是在书房,“权野明天回家,一起吃个晚饭,正好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雷杰靠着椅背,两日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   说来有趣,这两年待在权车利身边,他时常有种错觉。权车利的父爱,似乎微妙地倾注在了他这个外人身上。   而正牌儿子权野,踪影稀罕,连续两年的圣诞节,连一张敷衍的贺卡都没有寄回来。   想到这,一丝带着点混不吝的笑意溜进雷杰的声音里:“哦?以什么身份介绍我?你新收的便宜学生?”   雷杰故意拖长了调子,“还是陪伴孤寡老人的爱心人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随即,权车利低沉的声音响起,也带着丝笑意:   “异父异母的兄弟,怎么样?”   雷杰短促地笑出了声,肩膀随之抖动。   “异父异母的兄弟?”他重复,笑意更浓,“听起来像是八点档家庭伦理剧的开场白。”   “你们会合得来的。”权车利补充了一句。   随后两人简单聊了几句近况,便结束了通话。   雷杰将手机放回桌面,目光扫过摊开在眼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报告和图表。被打断的专注力很难再立刻凝聚,他不想再继续查阅它们了。   “也许,该出去透口气了。”   如此想着,手指无意识地勾起了扔在一旁的车钥匙。   雷杰没有在宿舍多做停留,他准备驱车回到州长官邸,换辆车去飙一圈。   天色已完全暗下,官邸灯火通明,却透着与往日不同的细微气息。   厅堂里变化不大,但小细节却变了。   沙发椅上原本沉稳的墨绿色天鹅绒椅套,换成了偏暖调的浅米色,并多了几个刺绣精致的软垫,厚重的猩红色窗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质地轻盈,柔和光泽的银灰色帘幕,边缘有繁复的蕾丝状暗纹。   空气里,除了惯有的木质香和地板蜡气味,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小苍兰。   这种风格更柔和,更倾向属于omega的审美偏好。   “明天有客人来?”   雷杰询问从厨房走出来的管家。   管家道:“是遵照已故夫人的喜好更换的。”   已故夫人?   雷杰眉梢动了动。   权车利的私人生活,他从未刻意打听,但权贵的花边新闻,网络上总能看见,更别提初到这里时雷杰带着警惕,特意搜索权车利的信息。   出身于联邦废除皇室前旧贵族家庭的omega,与权车利的结合曾被称作“政略联姻”的典范,却也以夫妻长期分居闻名。   直到几年前,那位夫人病逝于海外疗养地,权车利甚至没有中断一场重要的州议会演讲去参加葬礼。   网络小报和八卦论坛对此有过诸多绘声绘色的描述,“最熟悉的陌生人”是出现频率最高的评语。   也许是权野回来,权车利想做出表示吧。   “哦。”雷杰应了这么一声,表示听见了。   别人的婚姻,尤其是政客台面下的婚姻,真相永远比外界臆测的更复杂,也更无趣。他无意探究。   他没去书房找权车利,径直去了地下车库。   那辆线条凌厉的Veneno安静地蛰伏着,像是感知到他的烦躁,在他按下钥匙时,车灯如猛兽苏醒般骤然亮起。   引擎快速转动,雷杰驶向上次的地下赛车聚集点。   可惜,今夜那里却一片诡异的寂静。   废弃厂区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破损铁皮的呜咽,地上连轮胎痕迹都是旧的。看来要么是换了地方,要么是临时散了。   兴致被打断,无处宣泄的躁动更盛。   雷杰瞥见不远处街区霓虹闪烁,是几家毗邻的酒吧和俱乐部。方向盘一拐,他朝着那片喧嚣驶去。   停在一家看起来规模最大、门外队伍也最长的酒吧前,震耳的低音炮声浪即便隔着车门也能隐约感受到,炫目的彩光透过厚重的门帘缝隙流泻出来。   门口排着长队,多是精心打扮的年轻男女,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隐约的信息素气息,混杂着生理欲望。   雷杰下车,关上车门。   他没去队尾,径直走向入口。他知道如何不用排队快速进去,雷杰幽默的想到:毕竟以前的自己和这群人是同行。   排队的人群中传来几声不满的嘀咕和打量,但他无视了。   刚到门口,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魁梧的保安头子一抬眼看到他。   “先生,请你去……”   原本严肃的脸在雷杰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竟然咧嘴笑了。   保安头子侧身让开,还顺手替他撩起了厚重的门帘。   “嘿,里面请。”   一踏入酒吧内部,声浪和热浪便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巨大的空间里光线昏暗迷离,旋转的激光灯球将破碎的光斑投射在攒动的人体上。   舞池中央挤满了随着沉重节拍疯狂扭动身躯的男女,汗水在闪烁的灯光下发亮。空气湿热,混杂着浓烈的气息。   Alpha外泄的侵略性信息素与Omega甜腻诱惑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音乐持续不断,捶打着心脏和地面的低频脉冲,夹杂着DJ煽动性的吼叫。   雷杰穿过躁动的人群,所过之处,有不少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但他径直走向相对安静些的吧台区,找了个高脚凳坐下。   酒保动作麻利,隔着嘈杂大声问他要什么。   “加冰的威士忌。”   点单后,雷杰目光松散地扫过整个场子。   这两年,他都是靠自己的手泄|欲。   虽然遭遇了些操蛋事情,可他的性取向还是正常的,也许该找个合拍的omega了。   雷杰还在寻找合适的酒伴,没想到酒水刚送上来,就有人靠近了。   先是个穿着闪亮衬衫的Beta男性,笑容标准,试图搭话,问是不是一个人,夸赞他的手表。雷杰举杯示意,简短回应两句,态度冷淡但不失礼。   Beta识趣地聊了几句便离开了。   紧接着,一个omega凑了过来。   他看起来更年轻些,身上有精心修饰过的痕迹,眼睛在迷离灯光下显得很大。他倚在吧台边,距离近得有些逾矩,手指状似无意地划过雷杰放在台面上的手背。   “一个人喝闷酒多无聊,”omega的声音被音乐衬得有些缥缈,“请我喝一杯?或者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聊。”   雷杰侧头看他,黑色的眼睛在酒吧变幻的光线下看不出情绪。   他举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然后,没什么波澜地开口:   “不了。”   虽然想找个omega上|床,但也不是随便是个omega就来者不拒。   雷杰直白的拒绝了,omega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在雷杰冷淡的注视下,悻悻地撇撇嘴,转身融入了舞池边缘的人群。   雷杰转回身,继续喝着酒。   冰球在琥珀色液体中缓慢旋转,他半眯着眼,目光松散地扫过舞池里晃动的人影。   没有满意的。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酒杯时,一个身影拨开喧嚷的人群,径直朝他走来。   “嘿!我就知道没认错!”   声音穿透嘈杂的音乐,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某种熟稔的亲昵。   雷杰抬眸。   尤金站在他面前,酒吧变幻的彩光流淌过他精心打理的金发和那双在昏暗中也亮得惊人的蓝眼睛。   他今天没穿赛车那晚的紧身衣,换了件丝质的烟粉色衬衫,领口敞开至胸口,露出小片光滑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下身是修身的黑色皮裤,勾勒出流畅的腿部线条。   他整个人像一颗被精心擦拭后再度抛入尘世的宝石,在混沌的背景里熠熠生辉。   “雷杰,真的是你!”   尤金笑得眉眼弯弯,很自然地靠在了雷杰身旁的吧台边缘,手臂似有若无地擦过雷杰搭在台面的手肘。   “那天晚上之后,我就想,这么好的司机去哪了?结果就在这里碰上了!看来我们真有缘分,嗯?”   他的语调拖长,尾音上扬,带着omega的甜蜜气息。信息素也不再是赛车那晚克制的试探,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刻意而大胆的拨撩。   雷杰侧过脸,看着尤金。   黑色瞳孔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深不见底,映出尤金那张写满“来玩啊”的脸,雷杰他扯了扯嘴角,笑了。   “尤金。”他念出名字,算是打了招呼。   “还记得我,真好。”   尤金笑意更深,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到雷杰耳廓,“一个人?还是在等谁?”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雷杰空荡的身侧和吧台上那杯孤零零的酒,“像你这样的Alpha,独自喝酒简直是暴殄天物。”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雷杰握着酒杯的手背,如同羽毛掠过,一触即分,却留下清晰的暗示。   “威士忌?不如试试我喜欢的今夜无眠?”   尤金歪着头,蓝眼睛眨动,长睫毛像小扇子,“我请你。”   他的指尖这次没有离开,而是顺着雷杰的手腕内侧,极其缓慢地向上滑了一小段,停在价值不菲的机械表表带边缘。   “这里太吵了,说话都得靠喊。我知道楼上有个不错的卡座,视野好,也更私人。”   他的动作和话语都大胆得近乎放肆,完全无视了周围可能投来的目光。   omega对心仪Alpha的主动示好在这里并不罕见,但像尤金这样直接热辣、且目标明确的在勾引另一个帅气多金的Alpha,吸引了不少旁观的视线。   雷杰又笑了笑,他垂眼,看着尤金停留在自己手腕上的指尖。   那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近乎无色的透明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迎合,只是任由那略带凉意的触感停留在皮肤上。   雷杰的反应平淡得让尤金有些意外,但更激起了他征服的欲望。   他身体前倾,几乎贴在了雷杰的胳膊上,甜腻的信息素更加浓郁,像一张柔软的网,试图将眼前的Alpha笼罩。   “怎么不说话?那天晚上的威风哪去了?”   尤金的指尖轻轻挠了挠雷杰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气音,“还是说,你其实更习惯用行动表达?”   蓝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和毫不掩饰的邀请,目光大胆地描摹着雷杰的侧脸线条,从微垂的眼睫到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形状优美的薄唇上。   就在尤金的手指得寸进尺,试图更进一步滑入雷杰袖口,去触碰那温热皮肤下的脉搏时……   二楼,环形卡座区。   “嘿!权野!快看那边!”   一个拔高了音调、带着明显戏谑和兴奋的声音,盖过了不算太吵的背景音乐,从一个半开放式的豪华卡座里传出来。   说话的是个穿着银色亮片衬衫的Alpha青年,头发挑染成夸张的蓝紫色,正兴奋地拍着身边女伴的大腿,手指直直指向楼下吧台的方向。   卡座光线昏暗,但中央的水晶桌反射着迷离的光。沙发最里面,阴影处坐着正不耐烦喝酒的权野。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端着琥珀色烈酒,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听到喊声,权野有些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顺着朋友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遗传自权车利,带着浅淡金环的黑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疏离而冷淡,仿佛楼下舞池里的一切喧嚣和欲望都与他无关。   “看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被扰了的不耐烦。   “看你的小宠物啊!”   蓝紫头发的Alpha朋友看热闹不嫌事大,咧着嘴笑,故意把“小宠物”三个字咬得很重,“啧啧,你看看他,都快贴到那个黑头发Alpha身上了,手在对方身上摸来摸去的,瞧那骚劲!”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搂住女伴,模仿着楼下尤金贴近雷杰的动作,引来卡座里另外两个同伴的低笑和附和。   “还真是尤金……权野,你这段时间没怎么找他,人家这是耐不住寂寞,自己出来觅食了?”   “那黑头发的谁啊?没见过,长得还挺扎眼。尤金眼光不错嘛,哈哈!”   “何止不错,看尤金那主动的架势,怕是恨不得现在就勾着人家去楼上开房。权野,你这可算是被当面撬墙角了。”   朋友们七嘴八舌的调侃像细小的针,刺激着权野。   权野的目光,终于从散漫的俯瞰变成站起走上前,视线聚焦到了楼下吧台边具体的画面上。   烟粉色的衬衫,在变幻灯光下格外显眼。   金发omega几乎半倚在吧台边那个高大挺拔的黑发Alpha身侧,侧脸对着二楼方向,能看到他笑得甜蜜又诱惑的嘴角,以及那只正在对方手腕上暧昧流连,不安分的手。 [110]羊群15:感谢我女神阿努什卡.卡许的地雷   权野站在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那幅画面,嘴角勾起刻薄的弧度。   他晃了晃手中几乎空了的酒杯,冰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尤金?”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边几个朋友的耳中,“早散了,有一个多月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将酒杯随意地搁在水晶桌上,仿佛楼下那场与他无关的暧昧戏码已经浪费了他太多注意力。   “他乐意找谁,是他的自由。”权野的语气非常冷漠。   但那种事不关己的淡漠,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散了?真的假的?”蓝紫头发的Alpha夸张地瞪大眼,“权少,你这换人的速度可比我们换车还快!”   “就是,我说怎么最近没见你带他出来。”另一个朋友挤眉弄眼,“那更好,这种见异思迁的小玩意,散了干净。省得哪天给你戴顶有颜色的帽子。”   “哈哈哈!”众人一哄而笑。   “戴帽子?”最开始发现的那位银衬衫Alpha嘿嘿一笑,搂紧女伴,语带讥诮,“那也得看对方够不够胆。敢碰权少用过的人,不怕惹一身腥?”   有人接茬,半是玩笑半是捧场地嚷道:“那是!在瑞法,谁不知道权少的人动不得?就算散了,也要懂点规矩。”   这话又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行了,没意思。”权野看着自己的一群酒肉朋友。   他认为这个话题很无聊,既然分开了,那么对方攀附下一个金主,自然和他没有关系。   厌倦了酒吧里越发沉闷的空气,权野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口,“换个地方,这里吵得我头疼。”   “早该换了!”立刻有人顺着话题响应,“去水晶冠怎么样?听说他们新来了一批按摩师,都很干净,手法也很特别。”   “水晶冠太闷,不如去黄金骰子!楼下赌两把,楼上照样有乐子,玩累了直接睡,古奇家的场子,安全!”另一个朋友更热衷刺激。   水晶冠,私人酒店。   黄金骰子,赌场。   这都是古奇家族名下的产业,对这群二世祖来说,不仅是销金窟,更是安全屋。   在那里,只要不闹出无法收拾的大乱子,无论玩得多过分,内部的服务人员都会为他们妥善“善后”,将一切可能的麻烦擦拭干净,包括偶尔失手造成的伤亡。   这是专属于他们的游乐场护栏。   一行人嬉笑着起身,离开卡座,沿着弧形楼梯向下走。权野走在中间,面色依旧冷淡,对朋友们的提议不置可否。   就在他们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即将融入一楼涌动的人群时,权野的目光无意间再次扫过吧台方向。   他只不经意的一瞥,又再次看见刚才的二人。   尤金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倚靠和触碰了。   不知何时,尤金侧身坐到了那个黑发Alpha的大腿上,一只手环着对方的脖颈,另一只手则亲昵地搭在对方宽阔的肩头。   他仰着脸,正对那Alpha说着什么,笑容灿烂得刺眼,整个身体几乎都依偎进对方怀里。   而那Alpha,一手仍握着酒杯,另一只手虚扶在尤金的腰侧,似乎是为了防止他掉下去,姿态看起来既像被动接受,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从容。   他微微低头听着尤金说话,侧脸在斑斓灯光下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只有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始终挂着。   一种极其复杂的观感,在权野向来挑剔的审美与直觉中搅动。   首先浮起的,是纯粹的客观注视。   不得不承认,尤金新勾搭上的Alpha,外形确实出众。不是精致雕琢的俊美,也没有任何人工修整的痕迹,而是一种有冲击力的原生英俊。   骨相清晰,眉眼带着异域风情。   是混血,带着拉西索的特征。但扁平狭长的小五官混合联邦粗犷立体的基因后,两种瑕疵互相补全,让人一眼便能注意到。   而且那人的气场……即使隔着距离和嘈杂,也能感受到那股子慵懒下蛰伏的力量。   权野见过太多Alpha在Omega主动投怀送抱时的反应,要么急色,要么故作清高,很少有人能像这样,平静得近乎傲慢地接受一切讨好,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风景。   尤金坐在男人腿上,笑容灿烂,姿态亲昵,但在权野此刻的眼里,反倒显得有些不够格了。   像一件过于炫耀的廉价首饰,试图装点一尊沉默而昂贵的雕塑,不仅没有增色,反而透出一股用力过猛的局促。   想到这里,权野的眼神冷了一瞬,随即恢复漠然。   Alpha与生俱来的排斥同类,如同深植于骨髓的刺,在此刻悄然竖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雷杰。这一次,仿佛只是看到路边两只交缠的野猫,权野嫌恶地移开了视线。   “走吧。”   权野招呼了一声朋友们,朝出口走去。   *   吧台边,柔软的Omega身体坐在腿上,带着体温和甜香。雷杰的手臂虚环着尤金的腰,触感纤细。   “你多大?”雷杰忽然开口,声音在嘈杂音乐中显得低沉平稳。   如果今夜没有格外满意的,他不介意和面前缠磨他的尤金来一夜。   内心深处,雷杰也开始有些在意在经过“那些”事情后的生理反应。毕竟到现在为止,尤金已经极具挑逗了,可他依然没有欲望。   尤金把玩着雷杰衬衫领口的扣子,闻言抬眼,蓝眼睛里漾着水光:“二十四。怎么,嫌我老?”   他故意嘟起嘴。   “你猜呢,”雷杰低头亲了一下,“还在上学吗。”   “工作了。”   “嗯?”   “是记者。”尤金凑近雷杰耳边,吐气如兰,“是不是听起来很正经?”   雷杰眉梢微挑,确实有点意外。   记者这个职业,和他预想的有些出入。   “哪家报社?”他喝了口酒。   “《星闻速递》。”尤金眨眨眼,带着点狡黠和自嘲,“娱乐版的,专门挖明星绯闻、富豪八卦的那种,是不是挺配我现在这样?”   他意有所指地动了动坐在雷杰腿上的身体。   雷杰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声。   这次的笑容深了些。   “记者小先生,”雷杰的拇指摩挲了一下尤金腰侧细腻的布料,“你平时也这样采访新闻吗?”   尤金被他这声“小先生”叫得心头一颤,感觉那隔着衣料的摩挲带着电流。   他哼了一声,指尖戳了戳雷杰结实的胸膛:“那要看采访对象是谁。像你这样的Alpha,”他拖长了调子,“用普通方法,可能连话都套不出一句。”   他仔细观察着雷杰的表情,忽然问道:“喂,雷杰,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用这张脸,还有这副游刃有余的调调,哄骗过很多Omega了?我总觉得你太熟练了。”   无论是赛车那晚对他勾引的淡然处之,还是此刻对他主动投怀送抱的不拒绝不主动,都透着一股经历过许多类似场面后的从容。   那不是青涩Alpha的故作镇定,而是一种对情欲游戏的掌控感。   雷杰迎着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在纽廉港,在那些灯光更暧昧更直白的情|色场所,如何应付形形色色的客人,如何保持距离却又让人心痒,他确实早就学会了。   他的沉默和那抹笑,在尤金看来更像是一种默认,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好奇和征服欲。   *   酒吧外,清凉的夜风稍稍吹散了室内的燥热和酒气。权野一行人站在门口等泊车小弟把车开来。   “妈的,今晚一定要去黄金骰子翻本!”银衬衫Alpha嚷嚷着。   “得了吧,你上次输的那块表,还没赎回来吧?”   几人笑骂间,最先提议去黄金骰子的Alpha,也是这群人里对车最痴迷的一个,忽然“咦”了一声,快速跑到马路对面的拐角处,停在一辆车前不动了。   “我操,你们快来看!”他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   众人被他吸引,有人也跑了过去。   黑暗中,一辆火焰红色的兰博基尼Veneno静静停着,流畅锐利的线条如同凝固的岩浆,碳纤维部件在光线下泛着哑光的质感,嚣张又夺目。   “VenenoRoadster!全球限量十五台!”那Alpha激动地绕着车转了小半圈,仔细辨认着细节,“这配色,我之前在杂志上看过!选配单上最贵的地狱火红!还有这碳纤套件,顶配中的顶配!没想到瑞法居然能看到一辆!”   他绕着车转了几圈,随后跑回酒吧门口,猛地看向权野,眼睛发亮。   “权野!你看见没?那辆车!”他激动地比划着,“你不也有一辆Veneno,开回了奇美利卡(首都),快看啊,这他妈居然还有第二辆!在瑞法!”   权野原本侧着头,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街对面变幻的霓虹灯牌上,对朋友们关于下一站去哪儿的吵嚷充耳不闻。马尔斯的惊呼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周围的噪音隔离层。   听到同伴的话,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街对角的Veneno上。   Veneno,他当然认得。   他自己也有一辆。   去年股市赚了一大笔后,他直接下的单,没跟任何人说。   挺没意思的,但当时就想买。   那是他去年自己炒股买的。   可笑的是,没多久,他那位父亲权车利,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款车,也打算送他一辆,还特意选了个父子情深的场合提起,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能弥补些什么的礼物。   权野当时只觉得反胃。   他干脆地拒绝了,连那辆车是什么配置和颜色都懒得问。表演出来的温情,比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更让人作呕。   此刻,他的目光从那嚣张的流线型车身,滑到车头。   车牌是瑞法州的牌照,黑底白字。   号码【RF00005】。   真是够嚣张的。   权野冷哼一声,零五之前的号段,几乎等同于瑞法州权力核心圈的非公开标识,不是停在州政府特殊车库,就是挂在几位根基深厚的世家名下。   这辆Veneno的主人,显然不只是个有钱的玩咖。   一丝极淡的兴味,掠过权野那双环绕着浅金色细环的黑眸。他有点想看看这辆Veneno的主人了。   这车牌比车本身更说明问题。在瑞法,能拿到这种号码,需要的不止是钱。   就在这时,酒吧厚重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带出一股更浓郁的音乐热浪和混杂的人体气息。   尤金率先走了出来,金发在夜风里有些凌乱,烟粉色衬衫的领口开得更低了,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红晕和兴奋。   他脚步有些轻飘,像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气氛里,但身体本能的紧紧挨着身后的人。   ————————   #生日礼物没送出去,州长随手给雷杰了[笑哭] [111]羊群16:感谢慕朝羡云的手榴弹   酒吧门口的光线混杂着街道的霓虹与室内的流彩,映在尤金笑得有些张扬的脸上。   “今晚真开心……”尤金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醉意和未散的情热。   他眼中大概只剩下雷杰,忽视掉了正站在街道旁的熟人们。   几步外,权野站在阴影边缘。   他的目光越过尤金,锁死在雷杰身上。   权野冷眼看着他们,看着雷杰带着尤金走向街对面。   就在这时,最先发现Veneno,名叫马尔斯的Alpha猛地“啊”了一声,迅速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   “权野!快看这个!”   马尔斯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他举着手机,屏幕光映亮他亢奋的脸。他手指飞快滑动,调出一组照片,猛地递到权野眼前。   照片明显是偷拍。角度刁钻,聚焦于一个人的侧脸。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不是没去吗,但有人拍了照片!”   屏幕上显示出几张照片,背景是混乱的郊区街道,路灯投下模糊的光晕。   照片没有拍到完整的车身,因为偷拍人刻意地聚焦在一个人的侧脸上。   正是刚刚从酒吧走出来的雷杰。   拍摄者显然带着某种目的,镜头拉得极近,几乎是对着脸部特写。   照片像素不低,在放大照片后的手机屏幕,雷杰的侧脸轮廓被清晰勾勒出来。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   高鼻梁,下颌线清晰。镜头拉得极近,连鼻尖旁一粒极小的黑痣,在放大的像素格里也清晰可辨。   小痣像是不经意点下的墨迹,给那张英俊得有些侵略性的脸增添了一丝属于个人的鲜明特征。   权野的视线下移。   照片附在一个群聊里。聊天记录滚动:   【这是谁?新来的?】   【嚯,这脸……是Alpha吧?气场够硬。】   【有人认识吗?求介绍!】   【有人把车停在终点堵住路口了,好像在等他】   【哪辆?】   【黑色的那辆。】   【你确定?】   【哦不,看车牌。】   【什么车牌?】   【黑色的那辆。】   【我离得远,看不清楚,怎么了。】   【好像是……】   【的确是……】   【他们一块走了。】   【他和州长是什么关系?】   最后这条信息发出后,整个群聊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再也没有人接话。   权野的目光从雷杰的照片,缓缓移到那段戛然而止的聊天记录上。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毫无疑问,雷杰和权车利认识,且那天的事情牵扯到了二人。   探头看了一眼已经坐进Veneno中的雷杰,权野快速追问道:“发照片的是谁?”   马尔斯看了看群成员列表,指着一个名字。   “莉莉安,经常跟着罗伯特他们玩的Omega,家里做传媒的,我有点印象。”   权野没说话,直接伸出手拿走了马尔斯的电话。   他搜索人名,找到号码,拨通。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一个有些慵懒又带着点困惑的女声:“喂?马尔斯?这么晚什么事?”   “我是权野。”   权野开口,声音直接,“飙车那晚,你拍的照片,那个开红色Veneno的人。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能听到轻微的吸气声。   莉莉安显然被权野亲自来电和这种质问的语气吓了一跳,静默了两秒,才有些磕绊地回答:“……权野?哦,好,那天怎么了?出问题了?”   “那天,那天其实我也没看太清……”   “说重点。”权野打断她,不耐烦显而易见。   “好吧……”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快速道,“新人新面孔,我看着他长得不错就拍了几张照片,但尤金粘得紧,我和其他人没凑过去。”   “后来呢。”   “他赢了,开的很好。直接把车横停在终点,下了车,上了另一辆等在终点的车。”   莉莉安语速加快,“那辆车,额……车牌是RF00003。”   “我们以为是州长来找你的,就没敢凑近看。但最后,是那家伙上了车,车开走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州长是专程去接他的。我看得清楚,车窗降下来,州长和他有说有笑。”   权野拿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说话,只是举着电话,目光却穿透酒吧门口氤氲的光雾,落在对面街角。   雷杰似乎对这边的小插曲毫无所觉,他刚把尤金从自己身上稍微推开一点,正低头对尤金说了句什么,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然后他转身,车门上翻,坐进了火焰红的Veneno驾驶座。   引擎低吼了一声,车灯骤然亮起,如同苏醒的猛兽睁开双眼,流线型的车身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嚣张而醒目的光弧。   RF00005。   权野的瞳孔骤然缩紧。   像有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敲击着他的大脑。   一点点细节在脑海中汇聚。   照片里的侧脸、权车利专程来接、RF00005挂在他现在开的车上。   权野甚至没有挂断莉莉安还在絮絮叨叨补充细节的电话,直接切断了通话,将手机扔回给马尔斯。   然后,权野用自己的手机,飞快地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对面传来安娜干练而平稳的声音:“晚上好,权野少爷。请问有什么需要?”   “安娜,”权野的声音冷得能掉冰碴,他盯着正准备调转车头离开的雷杰,一字一句地问,“车牌RF00005,挂在兰博基尼Veneno名下,是谁办理的?什么时候办的?”   电话那头罕见地沉默了几秒。   这短暂的沉默,对权野而言无异于最直接的答案。   “……是我负责经手的,权野少爷。”安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份职业化的平稳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一种掩护。   “是我父亲让你做的,对吧。”权野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安娜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随后,她问道:“……您是见到雷杰少爷了吗。”   少爷。   这个词在权野的耳边轰然炸开。   不是“先生”,不是“那位”,是少爷。一个属于家族内部,带着血缘或极度亲密认可意味的称呼。   安娜用她一贯平稳的语调,将这个称呼轻描淡写又无比自然地套在了那个叫雷杰的家伙头上。   权野不再需要她的回答了。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泊车小弟已经将他们一行人的几辆跑车开了过来,引擎低吼着停在路边。   权野看也没看其他人,大步走向他那辆银灰色的阿斯顿,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一拧,引擎发出狂暴的咆哮。   他甚至没有系安全带,方向盘猛地一打,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银灰色的跑车刁钻而危险拐弯,在雷杰的Veneno即将驶离路边的瞬间,以一个极具挑衅和堵塞意味的角度,猛地横插过去。   “吱——嘎!!!”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了夜晚相对宁静的街道。   银灰色阿斯顿的车头几乎擦着Veneno的前保险杠停下,斜斜地横亘在路中央,将Veneno离开的道路彻底堵死。   车窗降下,权野的手臂搭在窗沿上。   他侧过头,那双环绕着浅金色细环的黑色眼眸,如同锁定猎物的猛禽,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审视,直直射向Veneno驾驶座上的雷杰。   夜风吹动他额前几缕黑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敌视。   权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询,“你叫什么名字?”   在他被“流放”、被迫离开瑞法的这几年,他那位好父亲,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把外面的野种找了回来,还如此明目张胆地放在身边,甚至赋予了野种某种身份。   街道的背景音似乎被无形的调低了音量,只剩下两辆顶级跑车引擎低沉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模糊的城市嗡鸣。   Veneno驾驶座的车窗也缓缓降下。   雷杰的手依旧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皮革包裹的边缘。他侧过头,迎上权野那双在夜色和车灯映照下显得明亮的金环黑眸。   权野死死盯着雷杰。   呵,黑瞳黑发,可真是权家的血脉。   “雷杰。”   愤怒的权野听见对面Alpha的回答,心底又是一阵冷笑。   也许是气急了,他感觉野种的嗓音也与权车利相似。   而副驾驶上的尤金此刻脸色煞白,缩在座椅里,恨不得自己消失。他没想到权野会突然出现,又是一副恨不得杀人的表情。   权野不再看雷杰,甚至连一个字都懒得再说。搭在车窗沿的手臂收回,目光冰冷地直视前方,脚下一踩油门。   “嗡——!”   银灰色阿斯顿的马达发出凶猛的咆哮,车身猛地向后一退,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短促的尖啸,留下两道清晰的焦黑痕迹。   权野根本没给雷杰任何反应时间。退开不过三米,方向盘猛地向左打死,油门瞬间到底!   “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震动了整条街道。   银灰色阿斯顿的车头,狠狠撞在了Veneno主驾驶一侧的车门上。   冲击力让两辆顶级超跑的车身都剧烈震颤,Veneno那流线型的车门瞬间向内凹陷了一块。   “啊——!”副驾驶上的尤金爆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脸色惨白。   雷杰的身体也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因为瞬间的发力而青筋隐现。   他侧过头,看向自己那侧被撞的车门,又缓缓转回来,视线落在权野嚣张的脸上。   ————————   写这章时想起一些事情,有时候日常生活比小说更戏剧化。   先讲个不算狗血的:   前同事A隐瞒了一些事情,B作为直系领导也帮忙隐瞒了A的事情,当时我们其余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情可大可小,家属追究的话可以起诉A,找媒体报道也不为过,因为错误属于道德层面。   不追究也就这么过去了,说句冷漠的话,现在各个行业都这样欺上瞒下,同行都是赚钱大于良心,有良心的领导不会得到重用,只会被调离岗位(我身边有实例 TUT)   然后事情过去了二十九天,监控存储时间是一个月。   但,就在发生错误那天的监控即将被下个月一号的监控覆盖时,领导C在办公室里坐着,(开会时他自己说的)突然听见外面的保洁在聊天开玩笑。   阿姨们开玩笑时说了一句话,打个比方,类似于A吃的真多啊,A力气真大啊等等。   一句闲聊,让领导C感觉不对劲,为什么保洁们聚在一起会说这种话。大家平常也不和保洁打交道。   领导C立刻出去追问。(C本身也讨厌A)   然后回调A值班时的监控录像。   于是,隐瞒二十九天的事情就这么曝光了。 [112]羊群17:感谢追随与你的地雷   “你叫什么名字?”   权野态度嚣张,没有回答。   雷杰又道:“把车挪开。”   权野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如果我不挪呢?”   阿斯顿马丁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引擎轰得更响,银灰色的车身又往前欺了半分,两辆顶级超跑的车头几乎要贴在一起,昂贵的碳纤维部件在灯光下折射出危险的光泽。   “你打算怎么样?打电话找人哭诉,说你正被欺负?”   权野还在说着,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尚未落下。   雷杰已经踩下了油门。   几乎是同时,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臂肌肉线条骤然绷紧,猛地向斜前方一打!   赤红色的Veneno没有后退,也没有等待,而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车头如同蓄力的公牛犄角,向着横亘在前的阿斯顿马丁侧面猛地一顶。   “砰!!”   一声沉闷却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与碰撞声响起!   不是严重的撞击,但Veneno的前保险杠侧角,结结实实地擦撞上了阿斯顿马丁横挡在前方的车身侧面!   火星在漆面与碳纤维的剧烈摩擦中迸溅!   权野只觉得车身一震,他完全没料到对方竟然敢直接撞上来。   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力道推得向侧面滑动了几寸,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在路面上留下清晰的黑色擦痕。   一条原本被彻底堵死的狭窄通道,硬生生被Veneno这野蛮粗暴的一挤,撞了出来。   雷杰没有丝毫停顿,在顶开缝隙的瞬间,方向盘回转,赤红色的Veneno从勉强够用的缝隙中驶了出去。   “拦住他!”权野猛地探出车窗,朝着外围那几个看呆了的朋友吼道。   马尔斯等人一个激灵。   原本还在发愣,被这电光石火间的撞击惊得目瞪口呆的富家子弟们,立刻反应了过来。   酒精、亢奋、以及Alpha基因中的攻击性,瞬间驱散了最初的错愕。   “操!敢撞权少的车!”   “拦住那红车!”   “别让他跑了!”   他们停在附近的跑车引擎立刻轰鸣起来,试图从前方斜插,堵截Veneno的去路。   Veneno刚冲出几步,速度还未完全提起,眼看就要被包抄。   副驾驶上,被连续撞击和急转弄得头晕目眩的尤金,此时双手捂着胸口,一边干呕一边喊出声:“权野!他在发什么神经!”   权野?   雷杰瞥了一眼尤金。   “你认识他?”   “……唔,州长的儿子。”说着,尤金狼狈的再次干呕,胃里的酒水翻江倒海。   “你们两人关系不好?”   尤金记得权车利来接雷杰的景象,两个人看起来关系不错,为什么权野看见雷杰,反倒是一副要杀人的表情。   雷杰没有回答。   他只是反复念着“权野”的名字。   原定计划由权车利向权野介绍自己。   二人明日才会见面相识,坐在一起共进晚餐。   可今夜,他是怎么惹到了对方?他甚至之前都没见过权野。   但眼前的危机容不得雷杰细想,拦截的跑车已近在咫尺。   “下车!离这里远点。”雷杰语速极快地对尤金低喝。   尤金早就想离开了。   连滚爬爬地推开车门,踉跄着扑向另一侧的停车场,他准备发动自己的轿车逃离这里。   几乎在尤金打开车门的同时,权野那边的人已经弃车围了上来。   权野站在车旁,目光扫过自己爱车侧方那刺眼狰狞的刮擦凹陷,再看向Veneno车上面色依旧淡然的野种,怒火彻底焚毁了理智。   “给我砸!”   他指着雷杰,望着赤红色的Veneno,声音冰冷得瘆人。   他带来的几个Alpha朋友,本就酒精上头,又被这激烈的冲突刺激得血气翻涌,闻言纷纷从车后备箱里抄起高尔夫球袋,或者棒球棍。   还有反应迅速地,直接卸下车内自带的破窗逃生锤。   Alpha们叫嚣着朝Veneno车窗挥去。   砰!哗啦——!   第一下,锤子砸在Veneno的前挡风玻璃上,昂贵的夹层玻璃立刻绽开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棒球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坚硬的碳纤维车门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小块。   “砸!”   权野怒意到了极点。   他为什么要回来瑞法,因为明天是他母亲的祭日。   如果不是为了看望母亲,他不会踏入这里一步。   贪婪无耻的小人,掠夺他母亲的财富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而现在,无耻之徒的野种就在自己面前。   如果不是没有携带枪|支,权野早就朝雷杰开枪了。   酒吧门口,剧烈动静吸引了更多看客。   人们涌出来,举起手机,闪光灯噼啪作响,口哨声、起哄声、兴奋的尖叫和怂恿的呼喊混杂在一起,将这街角变得更加混乱。   “打啊!砸得好!”几个醉醺醺的旁观者甚至兴奋地手舞足蹈。   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看着这两帮开着天价跑车、衣着不凡的年轻人,他们不敢轻易上前制止。   一个年长的保安迅速退到人群后,掏出对讲机,捂着嘴急低语,显然是在通知酒吧经理。   而经理说,既然都惹不起,先报警吧。   “不要让人死在酒吧门口,影响生意。”   雷杰在破窗锤第二下砸过来时,就已经推门下车。   他没有试图去护住那辆正在被围攻的车,而是目标准确,径直冲向挥舞棒球棍砸得最凶的Alpha。   那Alpha见雷杰冲来,骂了一句脏话,抡圆了棍子就朝他头部横扫过来!   雷杰速度更快,在棍风及体的瞬间猛地矮身,避开横扫,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向下一折,右膝如同重锤向上狠狠一顶!   “呃啊——!”   Alpha惨叫一声,棒球棍脱手,捂着腹部蜷缩倒地。   混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权野这边剩下的三四个人见同伴被打倒,怒吼着一拥而上。   拳头、高尔夫球棍……所有能拿到手的东西都成了武器。   场面彻底失控,怒吼、痛呼、击打肉|体的闷响、玻璃碎裂的脆响、旁观的哄笑……所有声音混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雷杰的身手远超这些被酒色和放纵掏空力气的纨绔子弟。   他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动作简洁凌厉,效率高得可怕。   侧身躲过砸来的酒瓶,反手一拳捣在对方软肋。抓住挥来的手臂顺势一带,脚下使绊将人狠狠摔在地上。手肘后击,正中背后偷袭者的鼻梁,鲜血顿时迸溅。   但他毕竟是以少敌多,对方又持有凶器。   一个酒瓶在他格挡时在臂侧炸开,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衬衫和小臂,血珠沁出。另一人从侧面扑来抱住了他的腰,死命想要将他摔倒。   扭打间,雷杰的脸被迫贴近对方汗湿的脖颈。   一股异常甜腻,又混合着某种草木燃烧后的独特焦臭的气味,猛地钻进他的鼻腔!   这气味!   是“银叶”。   一种提炼自特殊植物的致幻毒品,燃烧后的残留气味会覆盖在人身体表面久久不散。   秦观澜做这种买卖,俱乐部也会私下提供,雷杰就是在界碑开始了解的。   而且他闻到的如此清晰,显然对方抽吸的浓度不低,长期使用。   雷杰腰腹猛然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背摔,将那个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力气却异常偏执的Alpha重重砸在地上。   目光扫过街道,此刻站着的人只剩下权野和他自己了。   雷杰第一想法是不对权野动手,他要明白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误会。   看在权车利的面子上,明天的晚餐起码三人都能到场。   雷杰看着权野,目光平静,试图沟通:“权野,我想我们之间……”   可惜权野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话音未落,权野已经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低吼着冲了上来。   他显然是练过的,拳头带着风声,角度刁钻狠辣,直击雷杰下颌,全然没有废话的意思。   雷杰侧头避开,拳风擦过脸颊。   他知道解释已无用,权野此刻只想用暴力宣泄怒火。他眼神一沉,不再留手,格开权野后续的一记勾拳,同时拧身贴近,一记沉重的肘击撞向对方肋部。   权野闷哼一声,趔趄后退,却更激起了凶性,再次扑上。   雷杰被迫应战。   两具同样高大、蕴含着惊人爆发力的Alpha身躯,缠斗在一起。   权野一拳挥向雷杰太阳穴,雷杰偏头,拳风擦着颧骨掠过,带起皮肤一阵刺痛的热辣。   几乎是同时,雷杰的膝盖已经顶向权野大腿内侧!权野肌肉绷紧,侧身用胯骨硬扛,两人身体因此剧烈地撞在一起。   咚!   结实的胸膛撞击,隔着被汗水浸透的薄薄衬衫,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炙热的体温和胸腔里同样急促搏动的心脏。   汗水、血腥味、Alpha进攻性的信息素瞬间交融,在空气中炸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侵略性。   远处,有旁观的omega已经尖叫着跪坐在了地上。   而搏斗还在继续。   权野被撞得气息一滞,却更凶猛地反击,手臂如铁箍般缠上雷杰的脖颈,试图用蛮力将人掼倒。   雷杰反应更快,腰身一拧,反手扣住权野的手腕,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肩胛,脚下使绊,两人顿时失去平衡,齐齐向后倒去。   倒下过程中,肢体不可避免地更加紧密地纠缠。   雷杰的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粗糙的路面,权野则大半身体压在他身上,手肘抵着他的咽喉,膝盖凶狠地顶住他的腹部。   窒息的压迫感和腹部的钝痛让雷杰闷哼一声,但他扣住权野手腕的手指也同时发力,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腕骨。   两人在地上翻滚、角力,昂贵的衣物被地面摩擦得破烂,皮肤蹭过粗粝的地面留下道道红痕。   “哈……嗯。”   “……哼……呼。”   肌肉在对抗中贲张隆起,青色筋络在手背和额角突突跳动。   此刻权野在上方。   汗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雷杰的脸上。   翻滚中,权野试图用体重彻底压制雷杰,一条腿强硬地挤入雷杰双腿之间,膝盖抵住他大腿根部。   而雷杰凭借自身经验,腰腹猛然发力向上顶起,同时屈起另一条腿,用膝盖外侧狠狠撞击权野的肋骨。   “呃!”   权野吃痛,身体歪斜,压制出现缝隙。   雷杰抓住这瞬间的机会,腰胯猛然发力向上挺动,一个巧劲,竟将压在身上的权野整个掀翻。   两人位置瞬间颠倒,雷杰翻身半跪,将权野的手臂反剪,用自身重量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权野的脸颊被迫紧贴着冰冷肮脏的路面,奋力挣扎,背部肌肉在雷杰的压制下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的猛兽。   就在这喘息未定、力量胶着的瞬间,雷杰的目光,落入了权野被迫侧过头,怒视着他的眼眸。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上沾着的灰尘,能看清瞳孔因暴怒和缺氧而扩张,更能看清那独一无二的虹膜。   深邃如永夜的黑,被一圈清晰锐利,仿佛燃烧着金色怒火的细环紧紧环绕。   雷杰的手,骤然微微放松。   这双眼睛……   与权车利太像了。   雷杰刚才想攥起对方的头发,把人揍昏迷,揍得让权野知道不要对自己出手。   但这毕竟是权车利的儿子。   还是要留几分情面。   远处,尖锐的警笛声终于撕裂夜空,由远及近,红蓝警灯的光芒刺眼地照亮了整片狼藉的街角。   ————————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裂开]没有,但就是锁文 [113]羊群18: 感谢gmn你们都s了的手榴弹   “警察!”   “散了!快散了!”   围观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开始收起手机四散退开,但又舍不得离开太远。   “警察!立刻分开!”   厉喝声传来,几个警察持械迅速逼近。   雷杰压在权野身上的力道,在那尖锐的鸣响中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权野捕捉到了。   被压制在冰冷粗糙地面的耻辱,还有对眼前这个“下贱野种”更深的憎恶,汇成一股蛮力。他腰部猛然发力向上顶撞,被反剪的手臂挣出些许空隙,另一只自由的手肘顺势狠狠向后捣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雷杰闷哼一声,脸颊偏向一侧,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铁锈味的腥甜瞬间弥漫开来。   他松开钳制,向后踉跄半步,抬手抹过嘴角,指尖染上一抹刺眼的红。   嘴角连带口腔深处,都被豁了一个口子。   权野趁机翻身跃起,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沾着灰土和擦伤,金环黑眸里燃烧着未熄的怒火,死死瞪着雷杰,仿佛随时要再次扑上来。   “不许动!”   “双手举高!退后!”   这时全副武装的警察持枪迅速切入,隔开了两人。后续赶到的警员开始控制现场,驱散围观人群,检查地上横七竖八呻吟着的伤者。   “全带回去!”   带队警官脸色铁青,目光扫过两辆伤痕累累,价值不菲的跑车,以及这群衣着昂贵却狼狈不堪的年轻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种牵扯权贵后代的斗殴,操蛋的麻烦。   执法记录仪全程拍摄,无声地记录下雷杰和权野被分别带上不同的警车。   权野始终低着头,用凌乱的黑发遮挡住脸,躲避着四周可能存在的手机镜头和刺眼的闪光灯。怒火稍歇、理智回笼,他终究记得自己是谁,是谁的孩子,不能被拍到这种丑态。   雷杰则截然不同。   他沉默地仰起脸,任由周围审视、好奇、幸灾乐祸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刮过一遍。   他舔了舔破口的嘴角,目光扫过自己那辆前挡碎裂、车门凹陷的Veneno,又掠过权野那辆同样惨不忍睹的阿斯顿马丁,最后才坐进警车后座,望向窗外闪亮的酒吧霓虹灯招牌。   救护车的鸣笛随后响起。   将那几个被雷杰放倒,正在蜷缩呻吟的Alpha纨绔抬走。   至于尤金,早已溜得没影了。   ……   瑞法州,莱斯市中心警察局。夜间依旧灯火通明。   具体算来,雷杰早就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进局子了。   但这次,待遇绝对是最好的。   他没被塞进那间灯光惨白,只有一把硬椅的审讯室,反而被请进一间有咖啡机,甚至还飘着劣质香薰气味的公共办公室。   雷杰独自坐在木桌一侧,手背上简单的包扎着纱布,小臂的玻璃划伤已经止血。他神色平静,对面坐着个略显稚嫩的年轻警员,正一边敲键盘,一边按流程询问。   “认识对方吗?”   “为什么起冲突?”   “谁先动的手?”   而在走廊对面的另一间督察办公室,气氛则紧绷得多。   权野拒绝合作。   他闭紧嘴唇,对所有问题报以冰冷的沉默,自走进来后只说过一句话:“我的律师会回答。”   而陪同他来的律师早已赶到,正与一名级别较高的警官低声交涉,语气强硬。   走廊尽头,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督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随即推开。匆忙赶来的督察陪同着一个纤细身影走了进来。   是安娜,权车利的秘书。   安娜却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紧绷着脸的权野身上,然后,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她转向督察,“督察先生,我想您误会了。我要见的是另一位。”   督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转身看向另一间办公室,又猛地转回头,难以置信地再次确认般看向安娜。   安娜却已不再看他。   她迈着干练的步伐,径直走向对面所在的那间公共办公室。推门、进入,对着一脸愕然的年轻警员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雷杰,语气平稳,却又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雷杰少爷,先生让我来接您,我们可以离开了。”   雷杰抬起眼,看了看安娜,目光又扫过门外脸色奇怪的督察,以及对面虚掩的门缝。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沉默地跟在安娜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经过走廊时,对面那扇虚掩的门后,权野透过缝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见督察最初谄媚迎向安娜,看见对方发现自己“表错情”时的错愕与尴尬,看见安娜目不斜视地走向雷杰的房间,看见那个他最憎恶的“野种”如此轻易,仿佛理所当然一般,被父亲的贴身秘书亲自接走……   而他自己,被父亲的人,彻底无视了。   “轰——!”   怒火从胸腔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思考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被彻底羞辱和遗弃的狂怒。   “砰——!!!”   权野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沉重的实木椅子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那双遗传自权车利的金环黑眸此刻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门外安娜和雷杰即将消失的背影,又猛地转向身边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律师和呆若木鸡的警察。   “好、好得很!”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狰狞又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权车利,你可真是个好父亲!”   他最后“父亲”二字咬得极重,狠狠啐了出来。   *   门外,夜色已深,冷风扑面。州长官邸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直到看见雷杰走出警察局的大门,权车利才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大衣,像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赶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金环黑眸先在雷杰身上停留一瞬,看到他嘴角的伤和手上的纱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看向陪同出来的督察。   “你好,我来接他。”   督察立刻往前快走几步,伸长手臂与权车利握手。   关于酒吧门口的斗殴、毁坏财物、公开滋事……所有这些麻烦,此刻都奇迹般地从对话中蒸发了,仿佛从未发生。   权车利微微颔首,收回手,转向雷杰:“走吧。”   整个过程,他没有提及另一间办公室里的权野,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向那个方向偏移半分。   雷杰看了一眼权车利,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内,安娜才面带微笑,转向一旁的督察,声音轻柔。   “督察先生,小权先生今晚情绪不太稳定,恐怕还需要在这里冷静一下。麻烦您费心照料,明日再让他离开吧。”   ……   等所有人坐进车内,隔板升起,权车利才松了松领口,闭目揉了揉眉心,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儿子小时候,不是这样的。聪明有主见,但听话。可惜,后来被他母亲那边的人带坏了。”   他批评的是权野,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他们把他惯坏了,送去奇美利卡的几年,不但没学会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像个没读过书,只会用拳头说话的街头混混。”   权车利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   “我原本对他还有些期望……虽然不多。”   “我不指望他能成就什么事业,只希望他至少能安安分分,别给自己,也别给我惹出太大的麻烦。”   权车利不在聊权野,车厢内陷入沉默。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雷杰身上。   “雷杰,”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放缓了些,多了些许感情,“我需要一个能站在我身边,理解我的规划,并且有能力在未来接手一些事情的人。”   “雷杰,”他再次叫出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更缓,更深,像是要将每个字都刻入听者的骨髓。   “站在我这个位置,不能只关注瑞法州。我们头顶的这片天,奇美利卡的政治气候,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民主党已经连续占据白宫三届了。十二年,这在联邦政治历史上不常见。”   “民众会疲倦,反对党会积聚力量,中间派会动摇……各种迹象都在表明,下一场总统大选,风向很可能要变了。共和党蛰伏已久,他们急需一场胜利,而胜利需要靶子,需要祭品。”   “瑞法州,”权车利轻叹了一声,“明年也许变成关键的摇摆州。”   “我们的选举人票数,足以左右一场势均力敌的全国选举。过去三届,瑞法都把票投给了民主党,投给了我的党派。但两党的投票比值,我们也只是比共和党多百分之五。”   “这让我,让瑞法州的民主党势力,成了共和党人眼中最显眼、也最诱人的攻击目标之一。”   “我现在,需要一个政治继承人。”   “因为他们已经开始不惜一切代价,试图在这里撕开一道口子。挖掘丑闻,操纵舆论,挑起对立,扶持代理人……所有肮脏的手段都会用上。目的只有一个:削弱我,推翻我,或者至少让瑞法州换一个州长,在未来总统大选中倒向共和党。”   权车利停了下来,给雷杰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他就安静地看着雷杰,金环黑眸在昏暗的车厢内如同深潭,映着雷杰沉默的侧影,等待着他的反应。   雷杰迎着权车利的目光,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嘴角那处破口的细微刺痛,在提醒他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听懂了权车利话中话的意思,但不明白。   “为什么是我?”   “你是要把我培养成政治继承人吗?”   他还什么都不懂,还是个晚上需要辅导老师的一年级法学生。   那双黑色的眼睛直视着权车利,里面没有野心被点燃的炽热,只有纯粹的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一年前他还只是维持夜场治安,偶尔脱脱衣服跳跳舞,但一年后,位高权重的州长居然告诉他:我要你当我的接班人。   权车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体向后,完全靠进座椅里,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在斟酌词句。车厢内一时只剩下这轻微有节奏的嗒嗒声,与窗外模糊的城市喧嚣形成对比。   “为什么是你?”权车利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这是个好问题,雷杰。也是我必须回答你的问题。”   “因为你干净。”   看到雷杰眉梢微挑,权车利补充解释道:“我指的不是道德上的洁白无瑕,那东西在政坛不存在。”   ————————   担心大家不认识我,自我介绍一下:   站在你面前的是——   2026年保持日更从未断更过的作者核能清洁工!   能让宝贝们超级有面子的出去炫耀“我追的作者全年日更”的人!(叉腰) [114]羊群19:感谢谢云生的地雷   “我指的是你的背景相对简单。”   “在政治上,干净意味着你的过去可以被塑造,可以被解释,甚至可以被美化。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你的未来,还没有被任何既定利益集团打上不可更改的烙印。”   “你没有家族政治包袱,没有从政初期不得不做的那些肮脏交易记录,没有必须回报的恩主。你是一张白纸,雷杰。”   “在对手眼里,这可能是缺乏根基,但在我眼里,这意味着可塑性强。在民众眼里,一个从底层挣扎出来,凭借自身努力从最底层走上正途的年轻人,这种叙事,在适当的包装下,很有号召力。”   “再者,”权车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近乎感慨的语气,“你和索兰有血缘关系非常隐秘,除非你们中有人主动公开,否则其他人无法查到。”   “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不需要拉投资,因为我和索兰会为你提供金钱支持。”   “总而言之,你不是最优秀的那个,但是对于我是最安全的那个。”说到这里,权车利停下了。   雷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转回头,也望向了窗外深沉的夜色。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车窗上,模糊地映出他的脸,以及身旁权车利深邃的轮廓。   ……   第二天傍晚,州长官邸的餐厅。   长条餐桌上铺着洁白的绣花桌布,银质餐具在枝形水晶灯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精致的前菜已经摆好,但主位之侧,那个预留给权野的位置,空空如也。   权车利坐在主位,神色如常,仿佛对权野的缺席早已预料,他甚至没有吩咐人去催促或询问。   雷杰坐在他右手边,沉默地用餐。餐厅里安静得只有餐具偶尔碰触的轻微声响。昨晚车内的对话,像一道无形的帘幕,横亘在空气里。   这顿本该是“家庭”相聚的晚餐,在一种微妙而凝滞的气氛中开始,也在一片沉默中结束。   权野始终没有出现。   ……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法学院的生活照旧,卡尔霍恩教授依然严厉,但不再刻意针对雷杰。新的辅导老师专业高效,雷杰在法律条文间的磕绊肉眼可见地减少。   权野的名字没有再被提起,仿佛那晚酒吧外的冲突只是一场幻梦。   但雷杰知道不是。   州长官邸里的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仆人们更加谨慎,连管家汇报日常时,都似乎省略了某些原本会提及的细节。   拍卖的日子越来越近。   雷杰几乎将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评估报告和拍卖文件上。   不知为何,距离拍卖时间越近,他越感觉到不安情绪。   他联系了不止一家承包商,初步估算了清理废墟和加固剩余建筑的成本。数字庞大,但他没有退缩,权车利承诺的钱已经分批划入一个专门的账户。   他甚至在一天下午,独自开车又去了一趟河岸区。   火灾过去不到两周,现场依旧拉着警戒线,但大部分废墟已经清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和那栋灰楼残缺的主框架。风穿过空洞的窗框和烧毁的梁柱,发出呜呜声响。   远处,城市的声音隔着几个街区传来,模糊而遥远。   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焦糊味。   雷杰站在警戒线外,看了很久。   终于,他转过身,双手抄在旧皮夹克的深兜里,肩膀微微向内收着,垂头沿着坑洼不平的人行道,慢慢走过街角。   他记得这里有个热狗摊。金属推车,玻璃罩子总是雾蒙蒙的,老板围裙上的油渍像是地图。   可惜此刻那个位置空荡荡。   地上只留下一块比周围颜色略深的方形痕迹,是长年累月车轮停放油污渗入的结果。旁边墙上,一个画着热狗和箭头的简陋招牌的模糊印记还在,边缘已经斑驳。   曾经拴推车的铁链环扣孤零零地嵌在砖缝里,锈迹红得像干涸的血。   摊子不见了,连同那总是滋滋作响的烤肠声、洋葱的焦香、芥末酱刺鼻又开胃的气息,一并消失了。仿佛被这片土地的厄运一同卷走,或是嗅到了不详,悄然退避。   雷杰在那一小片空地上站定,怔了怔。   ……一周后,市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   拍卖会当天,天空阴霾,飘着冰凉的细雨。   关于河岸区脆脆乐旧址及相关地块的公开拍卖会,在一个中型会议室举行。到场的人比预想的略多,但气氛并不热烈。   正如雷杰雇佣的拍卖公司给出的分析,火灾的阴影、地块本身的瑕疵,让大多数实力买家望而却步。   雷杰坐在靠后的位置,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向后梳得整齐,露出额头。身边跟着权车利为他安排的一位经验丰富的助理。   真到了这一天,雷杰反而变得平静。他想,能动用的资金加上权车利的借款已经准备就绪,只需要一会举牌。   拍卖师例行公事地介绍地块情况,提及火灾时语气平淡,快速带过。然后,报出起拍价。   “起拍价,三百五十万联邦币。”   有人举牌。   “四百万。”   是前排一个地产公司代表率先举牌。   “四百一十万。”另一个投资代理跟进。   加价幅度很小,气氛温吞水一般。   雷杰耐心等待,直到价格缓慢攀升到一个节点,竞争明显疲软时,他才第一次举牌,“五百万。”   他的出价引起了几道目光的注意,但很快,又有新的号牌举起。   “五百五十万。”   并非一直竞价的几位,而是一个之前从未举牌,坐在角落的中年男人。   价格继续向上。   雷杰再次加价。   对方几乎毫不犹豫地跟上。   几个回合后,价格已经逼近了雷杰所能承受的上限,甚至略有超出。权车利为他安排的助理开始在一旁低声提醒风险。   而那个中年男人,依然气定神闲,每次加价都干脆利落,甚至还都是跟在雷杰报价后加价。   雷杰抿紧了唇。   他看向那个中年男人,对方恰好也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礼貌微笑。   “六百五十万。”雷杰再一次举牌。   中年男人也再次举牌:“七百万。”   此时已经是底价的两倍了,七百万的出价让大批人停手。   但还有两个人在逐渐加码。   雷杰:“七百一十万。”   中年男人:“七百五十万。”   雷杰:“……七百六十万。”   中年男人:“八百万。”   在雷杰试图继续举牌前,助理立刻按住了他的手,“您为拍卖准备的资金一共六百万。”   “我知道。”   现在已经超出去太多了。   在两人交流时,拍卖师已经开始询问“八百万,还有加价吗。”   无人回应。   拍卖师:“八百万,第一次……八百万,第二次……”   拍卖师的声音在继续,锤子即将落下。   雷杰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缓缓放了下去。他没有再举牌。   “……第三次!成交!”   槌音落定,清脆冰冷。   中年男人从容起身,去办理相关手续。周围响起几声稀疏的掌声,更多的是低低的议论。   雷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拍卖台,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离开的背影,耳畔似乎又响起了权车利在车里的声音,以及更早之前,在火灾废墟边那句平静的断言。   “你不一定会成功。”   是啊,不一定会成功。   他终究,没能拿到那片土地。   没能为自己,挣得那份想象中的宽恕。   助理低声询问是否离开,他在助理的提示下起身。雷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他最后看了一眼已经空荡的拍卖台,和那个正与工作人员交谈的中年男人挺直的背影,然后转身,朝出口走去。   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单调回响。走廊里光线明亮,却透着一种事务性的冰冷。   几个参与竞拍的人正低声交谈着离开,隐约能听到“不值”、“看不懂”、“后面肯定有说法”之类的只言片语。   派来帮雷杰的助理,跟在身侧半步的位置,直到走出交易中心大门,来到被细雨打湿的台阶上,才加快了脚步,与雷杰并肩的同时压低了声音:“雷杰先生,刚才最后跟您竞价的那位,我查了一下他登记的公司信息。”   雷杰脚步未停,走下台阶,细雨立刻沾湿了他的肩头和头发。   “那是一家小型代理公司,注册地在邻州,成立时间不长,主营业务很杂,但过去两年经手的几乎都是这类资产处置和地产交易的代理业务。”   “关键是,一块刚刚发生过重大火灾、产权有瑕疵、商业开发前景黯淡、连我们这样带着特殊目的和准备的人都觉得风险极高的地块。正常的商业逻辑,绝不可能让一家背景存疑的代理公司,以不计成本的方式抬价到八百万。”   助理转过头,看着雷杰,“这不像是在竞拍,雷杰先生。”   “这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确保这块地,无论如何,都不会落到您的手里。或者说,不会以低于某个他们预设门槛的价格成交。”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雨刮器规律地刮擦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渍。   经助理提醒,雷杰也察觉到问题。   对方报价不是为了厂房旧址,是为了拦截他。   雷杰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助理观察着他的神色,谨慎地补充道:“需要我向权先生汇报一下这个情况吗,我们可以进一步追查那家代理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雷杰睁开眼,眼底那丝自嘲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   “查。”   他重复了一遍,眼睛依然看着前方被雨刷切割又弥合的模糊街景,“当然要查下去。”   助理微微一顿,他跟在雷杰身边时间不长,但接触下来,这位年轻的“少爷”大多时候是沉默,偶尔流露出不耐或固执,却很少直接带着一丝凌厉的命令口吻。   而雷杰只是在想。   现在,他有权力了,为什么不使用。   车窗上,雨滴不断滑落,扭曲了外面世界的倒影。   倒影里,雷杰的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   而当天下午,雷杰就得到了消息。   真正用八百万拿到厂房旧址的幕后人是——古奇集团。   “古奇……真是熟悉的名字。”   雷杰仰躺着,从回来后他就待在阳光房中,找了张宽大的藤编椅子望着玻璃穹顶。   周围是几乎填满了视野,层层叠叠的蔷薇科植物,深红近黑、浅粉如少女脸颊、奶白与鹅黄渐变,还有成簇开得热烈又野性的月季,杏色、鲑鱼粉、复古铜色……   花香并不浓烈到甜腻,花瓣上还沾着自动喷淋系统留下的细小水珠,在光线下闪烁如碎钻。   权车利喜欢园艺,这里是仅次于书房,对方偶尔放松的地点。 [115]羊群20:感谢白柳的狗的地雷   雷杰在阳光房里躺了很久,久到黄昏的天光透过玻璃,将那些绚烂的花色染上一层沉郁的金红。馥郁的香气仿佛被这暮色熬煮过,变得浓稠,带着晚霞渐冷的余温,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呼吸间。   他没有动,甚至连手指都很少颤动,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显示他并未睡着。   古奇。   古奇集团。   西莱夫古奇,科赫古奇。   两个人的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起初只是一个冰冷的符号,渐渐地,一些被刻意尘封,几乎要被他遗忘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感觉。   潮湿的布料紧贴皮肤的粘腻感,混合着畜牲汗液与信息素的恶臭,后颈被粗糙手掌死死按住,颈椎几乎要被折断的窒息和剧痛。   以及,更深处,更私密处传来的,尖锐带着明确侮辱性质的撕裂痛楚。   覆盖在这所有感觉之上的,是俯视他的目光。   冰冷,带着残忍的兴味。   是两个人。一个外露暴戾,笑声粗野,另一个更沉默,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玩具可以承受的极限程度。   记忆的闸门一旦撬开缝隙,脏污的洪流便再无阻拦。   雷杰想起了更多细节:昏暗杂乱的林间空地,手腕被粗糙麻绳反复磨蹭的灼烧感,那些夹杂着下流俚语和嘲弄的对话碎片,还有口中弥漫开的铁锈腥甜,以及被捂住嘴时闷在喉咙里的痛哼。   他以为忘了,至少可以用后来的经历覆盖掉。   至少,来到瑞法之后,他用全新的生活、严苛繁忙的课程、权车利赋予的身份和期许,成功地覆盖了那片泥沼。   直到“古奇”这个名字,像一只从地狱伸出的手,再次攥住他的脚踝,将他狠狠拖回那片腐烂腥臭的记忆里。   雷杰在藤椅里缓缓坐直身体。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切割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落在他漆黑的短发上,落在他微微眯起的眼眸里。周围繁花似锦,暗香如缕,但他周身的气息却一点点冷了下去,像有看不见的寒冰从藤椅蔓延开来。   阳光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权车利走了进来。他像是刚结束公务,身上还带着室外微凉的湿气,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开了些。   他看到了坐在椅上的雷杰,脚步顿了顿,随即走向一旁的小圆桌,将外套搭在椅背上。   “听说拍卖没成。”权车利的声音响起,他拿起一壶已经凉透的红茶,看了看,又放下,“也算是情理之中,地拍总是这样,出人意料。”   雷杰没有立刻回应。   他甚至没有转过头回看正在说话的权车利。   光从头顶打来,像裁纸刀划过洒金笺,照亮他半边脸颊。   权车利能看见明亮的那边,雷杰呈现出一种静态的美。鼻梁是陡然立起的一道白,像莱斯山脉最陡峭的崖壁,在光线下划出利落的明暗交界。   唯独嘴角破坏了这冷峻的和谐,前几日与权野冲突留下的伤痕落下了一道浅粉色的印记。   权车利的视线,最终落定在雷杰搭在藤椅扶手上的右手。   那手背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以一种刻板动作弯曲着,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力道之大,连指关节都泛出缺氧般的青白色。   权车利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人大约是在生闷气,还气得不轻。   他按下传唤铃,让仆人进来重新换上一壶冒着袅袅热气的新茶,想了想,他又让人加了一杯热可可。   浓稠的褐色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光泽,他亲自放在了雷杰身旁的桌上。   或许失策了,权车利想。   早知道这块地拍不下来会让他气成这样,当初不如直接行使特权拿下来。   “是古奇集团拍下的。”雷杰终于肯开口了,他扭头看向权车利:“我和他们有些旧账。他们不是想要那块地,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哦?”权车利有些意外,眉梢微挑,同时瞬间明白了雷杰真正怒火的源头。   他问:“你和阿尔乔姆有私人恩怨?”   “不是他。”雷杰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但只牵动面部肌肉形成一个短暂而古怪的扭曲。“是另外两个,西莱夫古奇。科赫古奇。”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我们有过冲突。后来他们抓到我,带到一个林场。时间不长,可能就两三个小时。”他的语速很慢,“但足够他们做很多事了。”   雷杰说的委婉,说的克制隐晦,但权车利听懂了。古奇家族发源于瑞法州,他太了解古奇家那两位少爷的“名声”了。   “索兰知道这件事情吗。”权车利问,声音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雷杰摇头,“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在这个充满鲜花和权力气息的温室里,他才说了出来。   权车利叹息一声。   他端起茶杯轻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雷杰。   “当时,有被录像吗。”   雷杰呼吸一滞,“……我不知道,但大概是没有。”   当时他被法切蒂接走了,他们派来家庭医生给自己检查,没有在和自己谈论过那件事情的后续处理问题。   雷杰似乎预感到了不妙,因为权车利的表情舒展开。   果然,权车利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残酷的务实。   权车利柔声道:“如果我现在出面,以我的名义,尝试在他们与你之间进行调解……这件事,有和平解决的可能吗?”   调解?   雷杰的嘴角再次扯动,这次是真的笑了。   阳光房里馥郁的花香仿佛凝固了,甜腻得令人窒息。那些怒放的、娇艳的蔷薇科花朵,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出几分鬼魅般的华丽。   “永远不能。”他吐出四个字。   随后,这两年培养出的仪态涵养在这一刻尽数消失,雷杰粗鄙道:“如果你现在脱光了躺在桌上让我操一顿,我或许会原谅他们。”   “……”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能压弯花枝。   过了很久,权车利才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旁边的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好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情况我大致清楚了,我不会再谈和解的事情。不过,雷杰,有件事你需要知道,阻止你拍下那块地的,很可能并非西莱夫和科赫本人。据我所知,那两兄弟已经很久没有踏足瑞法了。目前古奇家族在瑞法州的所有事务,都由他们的大哥,阿尔乔姆古奇全权负责。”   “阿尔乔姆是个极度理智的人,没有其他利益牵扯,不可能和你竞争拍下一块用处不多的土地。”   权车利站起来,走到雷杰面前慢慢蹲下,他双手拉住雷杰的手掌交握在一起,放在自己膝上,目光沉静地落在雷杰脸上。   “我为你的过去表示惋惜,现在,让我们一件件来处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首先,告诉我你的想法。关于西莱夫和科赫,你想怎么做?那两个人虽然是家族里的纨绔,远不如阿尔乔姆有能力,但他们姓古奇,动他们,就是动古奇家族的颜面。”   雷杰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靠回椅背,这次姿态放松了些,但眼底的冰冷更加明显。   “我刚才就在想,杀了他们?让他们也尝尝我当时的痛苦?可那太简单了,我不甘心。”   权车利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那我们可以玩点更高级的,让他们失去更在意的东西。钱,权,自由,或者……在家族里的地位。”   “到时候你在处理他们,就没有人管了。”   雷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此刻他坐在藤椅上,位置高于半蹲下来的权车利,低头时,光在他睫毛上烧出半圈金晕,颤巍巍的,仿佛马上要坠下来,却又始终悬着。   权车利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被怒火烧灼的狭隘视野。   单纯的暴力复仇,确实痛快,但之后呢?他不再是无牵无挂、烂命一条的雷杰了。他背后有了权车利,有了索兰若隐若现的影子,也有了“政治继承人”的模糊轮廓。他的命,现在贵了。   现在就杀死那两个畜牲,后续的麻烦会像蝗虫一样扑来,古奇家族知道是他做的后不会善罢甘休,他不能把未来余生时间都用来处理那两个畜牲的问题。   “让他们失去地位。”   让古奇家真正掌权的人,亲自厌弃他们,放弃他们,比打断他们的腿,更让他解恨。   权车利眼中闪过一丝宽慰。   “这需要切入点,需要筹码。”   权车利包裹着雷杰手指的掌心十分温暖,“阿尔乔姆古奇是实际的控制者。他精明,谨慎,比他那两个弟弟难对付得多。但他也有弱点,他正在试图让古奇家的生意洗白,至少是表面上的。他渴望得到主流商界和政界的认可,渴望拿到那些需要干净背景才能触碰的牌照和项目。”   他感觉到雷杰的手指在他掌下微微动了一下。   “我手头有一些东西……”权车利继续说,语速平缓,“关于古奇家族某些传统业务的模糊线索,指向西莱夫和科赫经手的几桩旧事。不大不小,足够让他们惹上一身腥,但如果直接抛出去,阿尔乔姆有能力压下去,甚至反咬一口。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能直接威胁到阿尔乔姆核心计划的东西,或者,能让他相信,他那两个弟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累赘,必须切割。”   “我们需要接近阿尔乔姆,了解他目前最紧要的项目,他最怕什么曝光,或者……”权车利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催眠般的引导,“他最想要什么。”   雷杰抬起眼,目光与权车利对上。   “怎么接近?”他问。   “阿尔乔姆有个众所周知的偏好,和他的弟弟们相同。”   “但除美貌外,他更欣赏聪明和胆识,以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驯服感。”   听到这里,雷杰大概明白了。   他需要一个合适人选接近阿尔乔姆,但找外人去,雷杰并不放心。   想到这里,雷杰垂眼,看着自己被权车利握住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沾过泥污,握过粗糙的工具,也在搏斗中留下过伤痕。现在,它们被保养得很好,指节干净,指甲修剪整齐,透着一股属于“上等人”无需劳作的洁净。   它们的主人,似乎已经远离了泥泞与血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烙印在骨头里的东西,从未消失。   现在,这双干净的手将要主动伸回泥沼,去搅动更深层的污浊。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反而任由那份来自年长者的温热包裹着自己微凉的指尖。然后,雷杰缓缓抬起了头。   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愉快的笑,甚至不是冷笑。它很轻,很短促,像夜店里转瞬即逝的霓虹灯影掠过水面,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豁达,底下却藏着淬过火的决心。   “这件事情只有我自己做才能放心,靠这张脸,这身皮囊去当敲门砖。”   他停顿了一下,舌尖轻轻抵了抵上颚,发出个轻微弹舌音。   “好啊。”他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轻快,与刚才的阴沉不甘心判若两人,“那让我……换个造型?”   他歪了歪头,黑色的碎发滑过额角,这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与他眼中沉淀的暗色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他将以另一个名字,另一幅精心修饰过的皮囊,去宰杀那两个畜牲。   这一次,他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他是带着毒牙,潜入宴会的蛇。 [116]羊群21:感谢小鱼小鱼哪里跑的地雷   #倒叙结束,本章衔接96章羊群1   二九六九年,三月末。   阿尔乔姆·古奇再一次见到了雷杰。   “这是第几次了。”   第四次?第五次?阿尔乔姆漫不经心地想,整个三月,这道骨白色的身影挥之不去,总在他视野边缘浮动。   那头发色太过醒目,那张脸又生得太具挑逗与不安分,想忘记都难。   就在此刻,“黄金骰子”二楼相对安静的休息区,雷杰正醉醺醺地蜷在一张宽大的黑色皮质沙发里。   他半卧着闭眼小憩,一条腿伸长,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黑色牛仔裤紧裹着流畅的腿部线条,裤脚略微上缩,露出一截骨骼分明肤色健康的脚踝。另一条腿曲起,膝盖顶在沙发靠背,将身体陷进柔软皮革的包裹中。   赌场里暖气开得很足,足以让人抛却外衣。   雷杰早就把风衣扔在一旁,身上只余件白色棉质衬衫,此刻领口的三颗纽扣全开,大喇喇地向两侧散着,袒露出锁骨和一片蜜色肌肤。衬衫下摆一半草草塞进裤腰,另一半被拉扯出来,随着他侧卧蜷缩的姿势,在腰际形成几道褶皱,恰好露出隐约可见腰窝的麦色皮肤。   雷杰喝醉了。他今日在楼下散座区输了太多钱,筹码耗尽后便晃悠到了二楼。   这里为持有一定额度以上的客人提供免费的高档酒水。暂时变成穷光蛋的雷杰,对此项“福利”并未客气。   阿尔乔姆站在三楼环形走廊中,如同之前几次那样,平静地注视着下方。他身旁站着赌场经理,一个精明的Beta。   赌场经理极有眼力,见楼下白发青年一直被大老板注视却明显状态不对,便想示意侍者上前,将其礼貌地请到客房休息,以免在公开区域出什么岔子。   但手势刚起,便被阿尔乔姆一个细微的摇头动作制止了。   阿尔乔姆的目光落在楼下,带着纯粹的观察兴味,那姿态,就像他偶尔路过三楼大厅时,驻足凝视嵌在墙内水缸中的加州星鲨一样。   很快,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的Alpha端着两杯酒,嬉笑着凑近了沙发。   看来,魅力独特的白发男人,从不缺乏暗处的注视者。   花衬衫Alpha先是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放在雷杰面前的矮几上,然后自己挨着沙发边缘坐下,身体刻意倾向那具昏昏欲睡的身体。   三楼上的两人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能看到花衬衫男人脸上堆着殷勤又带着算计的笑,而雷杰只是懒洋洋地掀起眼皮,黑色眼瞳在迷离的灯光下像蒙了雾的玻璃珠,没什么焦点地扫了对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算是回应。   接着,花衬衫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   他打开,取出两支细长的香烟。   动作随意,但赌场经理看得分明,那人先用左手取了一支烟,放入盒中,再用右手取出另一支,然后左手才又拈起最开始那支。   一左一右,同时递向雷杰,嘴里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请烟。   很明显,有一支烟加了料。   “老板,”赌场经理低声请示,“从咱们场子里直接拉客人下水……不合规矩。”   往日有人想找乐子,直接在赌场里对客人动手,他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但今日大老板在这里,不合时宜。   阿尔乔姆的目光仍停留在雷杰身上。   楼下的青年似乎醉意更浓了,眼神涣散,对着几乎碰到唇边的烟,喉间滚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含糊轻笑。   他没有伸手,甚至连指尖都未动一下,只是就着深陷沙发的仰躺姿势,微微偏过头,朝着香烟的方向,慵懒顺从地张开了唇。   他的下唇饱满,因酒意泛着湿润的水光,微微开启的唇缝间,一点粉色的舌尖似隐似现。   花衬衫男人眼中闪过窃喜,忙不迭地将左手那支烟小心翼翼地对准那微张的唇缝,轻轻塞了进去,过滤嘴压在雷杰饱满的下唇上。   雷杰含住了烟,眼睫颤动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几乎要趴到自己身上的花衬衫。   那眼神被浓重醉意包裹,眼波迷离,可眉头却在此刻微挑,一个混合着酒气与淡淡讥诮意味的弧度,在他嘴角缓缓绽开。那表情仿佛在说:就点伎俩,不继续?   然后,他维持着仰躺的姿势,甚至没有抬手扶一下那支烟,只是用舌尖在口腔内极其轻微地顶了顶烟蒂,让它更稳地待在唇间,随后朝着举着打火机的男人,充满暗示性地眨了一下眼。   点火。   花衬衫男人受宠若惊,“啪”一声点燃火苗,殷勤地凑上前。   雷杰这才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他微微眯起眼,就着对方的手,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模糊了他漂亮而锋利的轮廓。   他停顿片刻,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圈,烟雾扩散掠过他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拂过他半阖的倦意眉眼。   整个过程,雷杰都松弛地陷在沙发里,只是在享受侍奉。   那种全然的放任与近乎傲慢的依赖姿态,更突显出被骄纵惯了的生活。   阿尔乔姆静静看着,他能想象,权车利将这青年带在身边娇养了四年,是如何细致妥帖,才将人护成了这般模样,带着一种愚蠢且有恃无恐的傲慢。   直到雷杰吐出第二口烟雾,阿尔乔姆才收回目光,对身边等待指示的经理淡淡道:“等他抽完那支烟,再请那位热心客人出去,规矩自然要守。”   经理愣了一下,旋即领悟:“是,老板。”   阿尔乔姆最后瞥了一眼沙发上吞云吐雾的白发青年。   烟雾后的面孔似醉非醉,而某种药物的效力正悄然加速,青年原本就因酒精泛红的脸颊,颜色逐渐加深,染上了一层更显情|动的绯色。   ……   雷杰缓缓抽完了那支烟,细长的烟蒂被他随意按熄在花衬衫捧来的水晶烟灰缸里。他扶着沙发边缘,慢吞吞地试图坐起身,动作带着明显的迟滞和摇晃,脸颊上那不正常的潮红更深了,眼神也更加迷蒙。   “唔……洗手间……”他含糊地说了一句。   花衬衫男人立刻凑得更近,脸上堆起看似关切的笑容,一只手已经虚虚地揽向雷杰的腰侧:“看你这样子,走都走不稳,我扶你过去。这地方大,洗手间不好找。”   他嘴上说着体贴的话,手上动作却带着力道,几乎是将雷杰半搂半抱地从沙发里架了起来。   雷杰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向他,重量压了过去,眉头不适地蹙起,却似乎没有多余的力气推开。   “正好,”花衬衫男人贴近雷杰发烫的耳廓,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诱哄,“我这里还有些筹码,一会儿要不要再去玩几把?我刚来这地方玩,想找个像你这样……有经验的老手带带我。”   花衬衫目光扫过雷杰迷离的侧脸和敞开的领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恨不得现在就吻上那双唇瓣。   不远处,两名穿着黑西装,身形高大的赌场保安已经接收到经理的示意,正不动声色地朝这个方向走来,准备执行“请人出去”的指令。   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   一个身影从二楼旋转楼梯的阴影处大步走出,脚步声很快,径直切入了沙发区暧昧昏沉的光线里。   是权野。   神色冷峻,眉宇间凝结着一层阴郁。那双遗传自权权车利的金环黑瞳,此刻直直刺向正半倚在花衬衫男人身上的雷杰,以及那只碍眼地环在雷杰腰侧的手臂。   “操……贱货。”   权野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的出现太过突兀,气场又太过尖锐,像是面前两个人倒欠了他数百万的债务,又像是情人出轨偷情被抓,总之瞬间打破了迷乱氛围。连远处走来的保安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面露迟疑。   花衬衫男人察觉到不对,抬头看见权野,先是被对方的气势和衣着所慑,但酒精和即将得逞的欲望壮了他的胆子,加之并不认识权野,他拧起眉头,语气不善。   “你谁啊?没看见正忙着?”   权野根本懒得看他,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锁定在雷杰身上。   雷杰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股尖锐的视线,迷蒙地眨了眨眼,迟缓地歪头看向权野,那双眼角下垂的黑瞳要多困惑有多困惑。   仿佛在提醒权野,别来多管闲事。   权野心中怒极反笑,纯粹澄澈干净等词语,为什么出现在一个贱人的瞳孔中。   “放开他。”   权野警告着花衬衫。   花衬衫被权野的态度激怒了,加上还没有品尝到美人,他嗤笑一声:“他说要去洗手间,我帮个忙而已。再说了,我们一会儿还要去玩两把,关你什么事?你是他什么人?”   什、么、人?   权野不再废话,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了花衬衫搂在雷杰腰间的手腕,五指收紧。   “啊!”花衬衫男人吃痛一声,他下意识松开了雷杰。   雷杰失去了支撑,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向沙发。他主动选择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歪头看着两个人互殴,骨白色的头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玩两把?”   “我是他什么人?”   权野的质问仿佛不是对花衬衫说的,而是对着某个看不见东西说的。话音未落,他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向花衬衫的太阳穴。   最后三个字,寒意森然。   花衬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被那沉重的力道砸得眼冒金星,整个人踉跄着向后仰倒,撞翻了旁边的矮几,酒杯和烟灰缸哗啦啦碎了一地。   权野一步上前,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揪住花衬衫的衣领将人提起,另一只拳头再次挥下。   眼看着要闹出人命,早已候在不远处的赌场保安们迅速冲了上来。   两人一左一右,试图架住权野再次扬起的胳膊。他们是训练有素的Alpha,力气不小,但权野此刻盛怒之下,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   “滚开!”权野甩开一名保安的手,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瘫软在地,鼻血横流的花衬衫身上,那眼神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保安不敢真的伤到权野,只能尽力阻拦,场面一时僵持混乱。   而这一切混乱的中心之外,那张黑色皮质沙发上,雷杰依旧歪着头,静静地看着。   骨白色的碎发半掩着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完整的表情。   不知什么时候他坐起来了,手肘支着扶手,掌心托着腮,酒精和药物带来的潮红还停留在他脸颊,眼神也依旧蒙着雾气。   “我想去洗手间。”   雷杰的声音不高,依然带着酒后的黏腻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权野暴怒的喘息和保安低声劝阻的嘈杂,猝不及防地刺入紧张的氛围中心。   原本还要揍人的权野,挥起的拳头僵在半空。   他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瞪向沙发。   “我要去洗手间,你们……碍事,让让。”   雷杰又重复了一遍,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权野胸口剧烈起伏,瞪着雷杰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他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下一拳就要揍到雷杰脸上。   保安们见状,立刻趁机更加用力地架住权野,低声劝道:“先生,请冷静点,这里是古奇先生的地方……这位先生好像不太舒服……”   权野的目光在雷杰平静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小丑,最终,那股暴戾的怒火像是被强行摁进了冰水混合物里,发出火上浇油的滋滋声响,却终究没有再次爆开。   他猛地甩开保安的手,力道大得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沙发边,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一种近乎屈辱的烦躁,一把抓住了雷杰的手臂。   “起来。”他粗暴的说道。   雷杰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胳膊,慢吞吞地迈开步子。   权野憋着一口气,拽着他,也不看路,径直朝着记忆中洗手间的方向走去。雷杰被他半拉半扶着,跌跌撞撞地跟着,骨白色的头发随着动作凌乱晃动,遮住了他低垂的眼睑。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休息区,留下一地狼藉和神色各异的旁观者。保安们松了口气,开始处理现场和那个倒霉的花衬衫男人。   通往洗手间的走廊相对安静,暖黄的壁灯投下柔和的光晕。   走到卫生间门口,权野猛地停下脚步,松开了手,甚至带着点嫌恶地将雷杰往门口推了推,自己则侧身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臂环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偏过头,视线看向走廊尽头,摆明了不想再多看雷杰一眼,却又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守在这里。   雷杰被他推得晃了一下,扶住冰凉的门框,才站稳。   他缓缓抬起头,瞥了一眼权野那写满“不情不愿”和“离我远点”的侧影,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推开了隔间的木门,身影隐没在门后。   门扉轻轻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权野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细微水声,烦躁地扯了扯早已松开的领口,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却怎么也吐不出去。他盯着对面墙壁上繁复华丽的壁灯纹样,眼神放空,试图忽略脑海里翻腾的各种画面和情绪。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黏稠地流逝。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隔间的门被从里推开了。   雷杰站在门内,没有立刻走出来。他面无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直勾勾看着权野,黑色的眼瞳里映着走廊投来的暖黄光晕,却透不进丝毫温度。   权野被他这沉默的注视弄得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眉头锁死,语气恶劣地低吼:“磨蹭什么?快点出来!”   雷杰依旧没动。   权野见他不动,火气更盛,直接大步靠近。他逼近几步,伸手就朝雷杰的手臂抓去,动作粗暴,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一贯的强硬,想要将这个不听话的贱人强行拖出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雷杰皮肤的刹那,雷杰动了。   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并非一个喝醉了的人。   雷杰没有躲避,反而猛地转身,顺势抓住了权野伸过来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曲起手肘,狠狠撞向权野毫无防备的胸腹之间。   “呃!”权野闷哼一声。   那一瞬间,瞳孔因剧烈的冲击和窒息感骤然收缩,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所有力量随着这记重击从躯干抽离。   但这远未结束。   借着权野因疼痛而弯腰前倾的势头,雷杰抓着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向自己方向一拉,脚下同时精准地一勾,绊住了权野下意识想要后撤稳住重心的脚踝。   权野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拉一绊,整个人顿时向前踉跄扑倒。   雷杰侧身闪开,顺势松手,并在权野即将狼狈摔向冰冷大理石地面的瞬间,抬起膝盖,毫不留情地顶向他的侧腰。   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夹杂着骨头与硬物撞击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权野彻底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脊背和后脑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眼前一阵发黑,剧痛从腰侧和背部蔓延开来,让他蜷缩起身体,一时竟无法动弹,只能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权野,”雷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权野从未听过的冰冷,“你父亲没教过你,少管闲事吗?”   他垂眼睨着地上蜷缩的权野,随后抬腿,径直从对方身体上方跨过,走向盥洗台。   ———————— [117]羊群22:感谢之之的火箭炮   雷杰反手将洗手间的门锁死,挂上“暂停使用”的标识,隔绝了内外。他又走到洗手池前拧开冷水龙头,俯身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关掉水龙头甩掉手上的水渍,他才转过身,重新走向仍倒在地上的权野。   冰冷的水珠还挂在睫毛和骨白的发梢上,顺着脸颊滑落留下湿凉的痕迹。雷杰停住脚步,低头俯视着地上蜷缩的Alpha,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近乎冷漠平静。   他蹲下身,凑近权野因疼痛和难以置信而扭曲的脸。   权野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美则美,可那上面哪里还有半分醉意和迷蒙,只有毫不掩饰的厌烦与戾气。   “你……”权野想说什么,但腰侧的剧痛让他停下来。   雷杰伸出手,没有扶他,而是用冰凉的食指指尖,带着侮辱意味地戳了戳权野的额头。   力道不重,却让人感到莫大屈辱。   “坏了我的事。”雷杰一字一顿道:“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和权车利的计划,自然不能告诉权野。   一是怕这冲动易怒的家伙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二是担心权野与阿尔乔姆的情谊,阻止自己复仇。   任何一点不必要的风险,都可能让本就复杂的局面横生枝节。   但有一笔账,雷杰可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跟权野算清楚。   旧怨如山,压在心头,他早就想“报答”回去了。   雷杰的指尖从权野额头移开,指甲划过上眼皮,手掌慢慢收回去了。   “一年前,废弃的脆脆乐零食工厂,那块地的拍卖会,是你告诉阿尔乔姆要阻止我的,对吗?”   权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下意识地微微撇开头,避开雷杰目光。   雷杰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这一年,他没有闲着。   那个在拍卖会上与他竞价的中年男人,他早已“请”到了其他地方。   时机很巧,也有可能是权车利幕后发力没有告诉他,总之那人因牵扯进古奇家族另一桩不甚体面的事务里,失了宠,成了弃子。   然后雷杰找到了对方。   对雷杰而言,物理撬开一个人的嘴,问出点陈年往事,实在算不得难事。   几番温和的交谈下来,那个面色惨白抖如筛糠的中年人,便涕泪横流地交代了干净。   包括他是如何接到阿尔乔姆的指令,前往那场不起眼的拍卖会,任务是“盯住一个可能出现的黑发黑瞳年轻人,对方有强烈拍下那块地的想法,不惜代价阻挠他,或者至少将价格抬到离谱的程度”。   雷杰的指尖从权野额头移开,抬手轻轻拍了拍权野因疼痛和愤怒涨红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慢。   “阿尔乔姆不会无缘无故地去关注一块偏僻的废地,更不会特意针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那几天,我行事低调,未曾与他或他的势力有过任何过节。”   “然后,我往回追溯,想起了拍卖会前一周,在酒吧门口我们那场并不愉快的偶遇。”   “呵。”雷杰轻笑了一声。   “说来也真是巧,我顺手查了查那个月你的资金流向,给权车利要你的支出记录并不是难事。发现同一个月里,你有三笔数额不小的款项,不约而同地汇入了瑞法州的几个匿名账户。”   雷杰微微偏头,狭长黑瞳审视着权野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还要谢谢你,万幸你只是让阿尔乔姆派人截住了竞拍,没有让他派手下拿枪顶在我脑袋上晃一圈。”   这些都是能对权野说出的话。   暗地里,其实雷杰更庆幸阿尔乔姆只是派人插手这件事情,没有亲自处理。   否则一年前,他的真实身份和与权车利的关系就会被公开,伪装成权车利情人接近阿尔乔姆的计划,也会彻底失败。   “所以,”雷杰收回手,缓缓站直身体,再次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权野,“别再玩那套小动作了。”   他理了理自己微湿的衬衫袖口,语气恢复往日平淡缓慢:“这次只是警告,权野,如果再有一次……”   “我不介意帮权车利的忙,作为他的情人,很乐意重新教导一下他莽撞的儿子,什么是分寸。”   权野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隐隐泛出青色。   因为雷杰的话,也因为被挑出来的旧事。   一年前……厂房旧址……   他本以为早已翻篇,当时成功恶心雷杰一把还让他带着几分得意,没想到这件都快被忘记的事情,一年后让人戳破了。   那时,他被拘在警局里关了一夜,满心暴躁。一脱身,这股邪火便烧灼着他,让他立刻飞回了首都,但心头的淤堵并未消散。   他动用了些关系,开始暗中调查雷杰。   很多东西都调查不到,捞不到半点踪影,能看出权车利对这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何止是上心,简直是筑起了密不透风的保护墙,将人藏得严严实实。   然而,还是有些边角料,落到了权野手里。   其中一条,像根细小的毒刺,扎进了他的眼里。权车利将雷杰塞进了瑞法国立大学。   那是权车利的母校。   更刺眼的是,雷杰被安排进入的法学院,也是权车利当年以优异成绩毕业的地方。   这是要做什么?!干脆把州长位置也给这个野种!   权野未熄的怒火上泼了一盆滚油,然后,他又查到雷杰私下联络了多家拍卖交易公司……   权野拨通了阿尔乔姆的电话。   “有个人,我不太喜欢。”   他先和阿尔乔姆聊了一点其他事情,随后不经意提起了雷杰。   “对方可能在打东区那块废地的主意,你帮我个忙,拍卖会派人去看看,要是碰上个黑头发黑眼睛,看起来就不太安分的Alpha也在参与竞拍,就想办法给他点教训。要么拦下他,要么把价钱抬到数十倍。”   阿尔乔姆没有多问,平淡地应下了。   权野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以阿尔乔姆的手段,对付一个靠着权车利庇护才得以存身的东西,理应手到擒来。   可他没想到,一年后会被当事人亲自翻出来,砸在他的脸上。   “后来,后来我不是也知道了吗!”   权野忍着肋间的剧痛,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辩解,试图抓住一点可怜的主动权,或者解释自己无辜。   “你和权车利根本没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雷杰的表情毫无波动。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依旧平静地俯视着他。   权野后面那句“没有血缘关系”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知道。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又是另一根深深扎进肉里的刺,时间更近,只有半年。   回到奇美利卡,他就切断了与瑞法的一切联系,甚至连权车利的存在,都当做可有可无。   权野想明白了,他就当做没有那个父亲,更不屑于争夺权车利的财产。   他有自己的傲气和母亲留下的信托基金。   但不屑于要和眼睁睁看着它落到野种手里是两回事。   越想越烦躁,一种混合着领地被侵犯的暴怒和被排除在外的恐慌攫住了他。   于是派对还未结束,权野便寻了个借口离席。   第二天一早,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登上了返回瑞法的飞机。   ……瑞法州,州长官邸。   厚重的橡木大门被用力推开,权野风尘仆仆地走进大厅。   “少爷?”管家看到他,有些惊讶和高兴,“您怎么突然回来了?老爷没提起……”   “他在哪?”权野打断管家,他来只是想和权车利谈清楚条件。   野种和他,只能二选一。   “老爷在书房,和雷杰少爷在……”   权野没等管家说完,已经大步朝着二楼书房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咔哒声。   书房位于走廊尽头,厚重的双开门紧闭着。   权野抬手就要推门,却推了个空。   门,是锁着的。   他愣了一下。   家中书房,从不落锁。   一种说不清,混合着疑虑和不安的感觉爬上心头。   于是权野做了个离奇,不符合身份的举止,他贴近门扉,下意识地屏息倾听。   里面隐约有说话声,很容易辨认是权车利的声音,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语气像是在安抚某人。   但紧接着,另一种声音混杂了进来……   是一种压抑,带着颤抖的呜咽。   相比权车利,那个声音很年轻,且陌生。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有人在承受着难以忍耐的痛苦,或是情绪激动到了极点,又被强行遏制,化作喉咙深处破碎的哽咽。   也不怪他乱想。   两个人,紧闭反锁的书房……   权野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权车利情人无数,但在权野的记忆中,对方从不会把人带回家。   他站在门外,手按在冰凉的门板上。   门内暧昧不明的声响一直持续着,污秽肮脏。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那扇门再次被打开。   雷杰推门走了出来。   对方微垂着头,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可权野看到了。   白发凌乱地贴在沁着薄汗的额角与颈侧,有几缕濡湿,唇瓣微肿,仿佛承受过某种过分的碾磨。   权野做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   当时脑海中只有一个词语,父子乱|伦。   母亲是虔诚的天正教信徒,让他也多少受到教导。   此刻看着雷杰身上皱得不像话的衣服,明显被激起易感期的状态,只觉得胃内翻涌,十足的呕吐欲望。   而第二个印入脑海中的词语是,权车利疯了。   他怎么敢!这样做!   ————————   #误会了   #并没有 [118]羊群23:感谢林密的地雷   雷杰的脑袋嗡鸣作响,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权野。   如果是在平常,门打开的瞬间他就会察觉到门外有人。但现在,他的感知像是被人切断般,迟钝,模糊。   刚才趴在权车利怀中,甚至嗅不到对方信息素。   雷杰花了几秒钟才把这张一年未见的脸和名字对上号。   权车利的儿子,权野。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手指穿过发丝,触感干燥顺滑,依然没有异类之物,雷杰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肩膀也跟着微微塌陷下去一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让开”,或者至少让权野别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门口挡住走廊。   但声音还没成形,就被眼前的景象堵了回去。   权野突然弯下腰。   不是普通的俯身,是整个上半身猛地折下去,好像是感觉到了剧烈的不舒服。   “嗬——”   一股酸水被权野剧烈干呕出来。   没吐出什么实质的东西,只有透明的胃液和胆汁,但权野看起来很痛苦。   他捂着嘴巴,指节捏得发白,苦味灼烧着喉咙,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   恶心。   恶心!   一群畜生!   纯粹心理性的呕吐,像一只锋利金属叉子捅进了他的肠胃,狠狠绞拧。   大脑反复闪现刚才看见的画面。   雷杰,那个野种,头发凌乱,眼角泛红,嘴唇……那副样子,分明是刚被……权野拒绝拼出那个词语,但污秽画面自己往里钻。   还有他父亲,权车利!   权野看见了,透过雷杰身后半敞开的屋门缝隙。   那个男人的衬衫大敞露出有抓痕的胸腹,还有恰巧被他捕捉到整理仪容却掩盖不住某种事态余韵的姿态。   父子。   他们是父子啊!   至少,在血缘宣告上权车利怎么敢!   而他自己还和这两个背德的畜生有血缘关系!   还是在家中书房里,锁着门……权野的胃又是一阵剧烈抽搐,酸水直冲喉头。他死死咬着牙关,尝到了铁锈味。   愤怒是炽热的,此刻占据他全身心的却是一股股寒冷。   他想起了母亲。   总是穿着素色长裙,颈间挂着银质十字架,会在清晨跪在家庭小礼拜堂里轻声祷告的女人。   她信奉的天正教教义里,有些东西是绝对的禁忌,是灵魂的污点,是连提及都是一种罪孽。   可此刻,他眼前正在上演着最深重的罪孽之一。   不,甚至更糟。   这不是简单的堕落,这是……违背人伦!   放在哪个世纪也是不被允许的!   权车利怎么敢?   这个野种又怎么敢?   空气里仿佛都飘散着一种看不见的腥膻,混合着书房惯有旧书笔墨味道,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   权野觉得自己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毒,腐蚀着他的肺叶,灼烧着他的神经。   “嗬……”   喉咙里再次发出濒临呕吐的抽气声,权野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雷杰身上,恨不得杀了对方。   雷杰皱起眉,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鞋跟轻轻磕在门框上。   他看向权野弓起的后背,那副样子,倒像是看见了怪物。   雷杰犹豫了一下,想开口喊管家或者佣人过来处理。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的光线被另一道身影遮住了一些。   权车利走了出来。   他比雷杰晚了几秒钟。   刚才雷杰情绪失控时死死抓着他的衬衫前襟,指甲甚至刮蹭到了他的皮肤,崩飞了他衬衫上的两颗贝壳纽扣。   他花了一点时间整理自己,至少让敞开的前襟不至于太过失仪。   他站在雷杰身侧稍后的位置,先是扫了一眼地上那摊秽物,眉头蹙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权野脸上。   “不舒服吗。”   但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嗬……嗬……”权野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抽气声,他死死瞪着他们,眼眶酸胀灼热,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随即猛地向后又退了一大步,脚跟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一秒钟都不能!   权野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像是躲避瘟疫,或者逃离即将爆炸的炸弹,倏然转过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冲向楼梯。   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脚步咚咚咚地砸在楼梯上,大门被粗暴拉开,人快速跑出去。   砰!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雷杰盯着权野消失的楼梯口,又慢慢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权车利。   他的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恍惚和困惑。   “他怎么了?”   权车利没有立刻回答雷杰的问题,他略微关心地望着儿子离开的方向。   随后抬手,轻轻按了按雷杰的肩膀。   “一会我去问问。”权车利说,“现在,是你需要先去检查一下。”   他的目光在雷杰还有些红晕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意有所指。   雷杰沉默了几秒。   “好。”应了一声。   ……   家庭医生收起采血管,动作利落地贴上标签,放进便携式低温箱。   “雷杰先生,血样我会立刻送去化验。但基于您目前的状态描述,持续的眩晕感、注意力难以集中、间歇性的肢体协调障碍,以及突然爆发易感期,我强烈建议您不要等待结果。您现在就应该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神经和系统检查。”   雷杰靠坐在床边一张扶手椅里,闻言,扯了扯嘴角。   他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睛里的神采回来了。   “医院?”   雷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   他抬起没被抽血的那只手,手指随意地挥了挥,指向窗外州长官邸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奢华庭院轮廓。   “先生,你看这里像缺诊所的地方吗?我听说你们是一整队医疗团队,设备比某些私立医院还全。”   雷杰故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点玩世不恭的调侃。   家庭医生面色不变,继续解释。   “官邸的医疗设施主要应对突发急症和常规护理,对于您可能存在的神经系统潜在问题,尤其是需要精密影像学检查的情况,设备和技术都无法与医院相比,拖延可能导致……”   “好了,医生。”   权车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医生的话。   他在雷杰体检时换了件新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凌乱的额前碎发也重新梳向脑后。   权车利走进来,目光先落在雷杰身上,停留了两秒,确认他的状态,然后才转向医生。   “血样尽快处理,医院的事情,我来安排。”   医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提起箱子离开了。   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雷杰没看权车利,视线落在自己手臂上那个小小的止血棉贴上,他用指尖抠了抠。   边缘有些翘起,底下针孔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   “医院,”   雷杰念叨了一句,这次声音里的刻意轻松被放大,几乎带上了一种浮夸的幽默感,像是要讲个了不得的笑话。   “我进那地方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出来,甚至三根手指就够。去那里做什么?”他挑了挑眉,目光转向权车利,试图在对方脸上找到认同。   接着像是终于找到了更有力的论据,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我这辈子,进出最勤快的地方是街角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泡面、啤酒、打折香烟还能赊账。运气好的时候,过期三天的火腿肠老板免费送。”   雷杰露出笑容,“刚才就是易感期突然闹腾一下,你看,现在不是全好了。”   权车利:“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见前面说的话全都无效,雷杰继续道:“真没有去的必要。”   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有一次从垃圾堆旁那个锈梯子上摔下来,胳膊肘这里,”他曲起手臂,指了指关节处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旧疤。   “骨头茬子都看得见,去医院一天都未必能接上,三个月都好不了,可我找了块木板,拿晾衣绳捆上,第一天接上,下个月就好了。”   权车利没有回应,只是垂眼看着雷杰。   雷杰语气轻快,甚至还耸了耸肩。   “所以你看,万一再去一趟,把我这刚平复的易感期又勾起来,不是得不偿失?”   他总结似的,拿起权车利刚才放在他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已经有点凉了。   “光是想想那些嗡嗡响的机器,穿着白衣服走来走去的人,还有那消毒水的味道已经够让人难受的了。”   “……好吧,”权车利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不去。”   雷杰心中松了口气。   他知道权车利是为他好,可这份关心之下,埋着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他的血,他的基因,他那不容于世的“劣化种”身份。   刚才他想尽一切办法藏住了自己的耳朵,那番近乎胡搅蛮缠的表演,刻意示弱依赖的姿态,甚至包括此刻的无理取闹,都是为了将这秘密牢牢锁住。   来到瑞法后,他并非毫无准备。雷杰曾悄悄查过劣化种在瑞法州被发现的法律条文。   瑞法州对此的态度与厄瑞波斯如出一辙。   一旦基因层面确认劣化种,没有收容,没有缓冲,立刻无条件进行安乐死。程序高效的,像是处理一件有大规模感染扩散问题的病毒。   去医院用精密医疗仪器进行深入检查,会不会无意间暴露他的身份?雷杰不知道,更不敢赌。   “谢谢,”雷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慷慨地洒在权车利精心打理的花房上,各色玫瑰月季开得热烈又规矩,一种被严格照管着的生机勃勃。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让我在家歇一天就好,真的。之前也有过类似情况,来得猛,去得也快,自己缓缓就好。”他语气放软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之后……等有空了,我肯定去。”   权车利没有接这句话,房间里再次陷入短暂沉默。   然后,权车利伸手拿起矮几上空了的玻璃杯,重新倒满后轻轻放在雷杰手边。   “你想去的时候,告诉安娜就可以。她会安排好一切,不会有人打扰你,也不会有什么复杂流程。”   “嗯。”雷杰应了一声。   权车利没再追问,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   雷杰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猛地向后一倒,将自己重重摔进蓬松的床褥里。   仰面躺着,他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浮雕花纹,长长的缓慢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指尖触及的皮肤一片冰凉。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花圃里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而刚才的简易查体结果也表明他的身体一切正常。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今天会感觉如此烦躁,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行。那股熟悉的燥热会不受控制地窜上来,几乎冲破他这几年在权车利身边的的伪装。   差一点,只差一点,那对该死,昭示着他该去死的耳朵就要冒出来了,就在权车利的眼前。   雷杰再次抬起手,这一次指尖小心翼翼,带着某种确认般的力度,轻轻摸了摸自己头顶发根的位置。   触感平滑,是人类头骨的弧度,没有任何异常的突起或柔软的、覆着绒毛的器官。   他闭上眼睛,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留在那里。   ————————   #因为好久没doi了,x激素到达顶峰,不是下|身勃起就是鼠耳立起来 [119]羊群24:感谢男的赚钱真容易(内涵的地雷   浴室里水汽氤氲,弥漫着薄荷沐浴露的香气。雷杰站在全幅落地镜前,任由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   水珠顺着白色短发滚落,滑过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最后汇聚在下颌,滴答坠地。   他抬起手,将湿发全部向后捋去,露出完整的脸。   那张英俊得近乎锋利的脸此刻被水汽软化了几分,眉宇和鼻梁间分叉的水渍显得他倦怠慵懒。   太过韧性坚强的Alpha,此刻更适合柔和水雾的衬托。   水流沿着脖颈的线条向下,漫过锁骨凹陷处,那里昨日似乎被他自己无意识抓挠过,留下几道淡红色的浅痕,在蒸腾的水汽中若隐若现。   他侧了侧头,颈侧拉出一道利落的肌腱弧度。   水珠沿着这道弧线滚落,滑至胸前,在饱满胸肌的沟壑间短暂停留,汇聚成更饱满的一滴,颤巍巍地悬在胸口处,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晃动,最终不堪重负地坠落,被更多温热水流裹挟着向下。   雷杰挤了些沐浴乳在掌心,搓开后抹上身体。   手掌贴着皮肤划过,泡沫在胸膛堆积又被他随手抹开,露出底下紧实的麦色腹肌,在浴室顶灯照射下泛着润泽的蜜色光泽。   他腰身劲瘦,两侧人鱼线清晰,冲刷沐浴乳的水珠一路隐没进潮湿的黑色耻毛中。   雷杰低头看了一眼,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   晨勃还没完全消下去。   早上醒来时就发现了,那种不受控制的熟悉胀痛感。   雷杰无奈的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的浮雕花纹,试图用意志力压下去,但它顽固地存在着,像在提醒他某些被刻意忽略的本能需求。   雷杰伸手关掉水流。   他抹了把脸,睁开眼,扯过一条厚重的白色浴巾,草草擦干身体。   水珠不断从发梢、小腿肚滑落,敲击在瓷砖上。脚踝和背部有许多陈年旧疤,颜色很淡,都是潦草愈合的痕迹。   将浴巾围在腰间,雷杰走到洗手台前,伸手将水汽模糊的镜面抹开一片长方形的清晰区域。   镜中的男人正回望着他,骨白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和额角,水珠顺着鬓角滚落。那张脸在毫无遮挡的审视下,显露出冷漠。   但瞳孔深处藏着一簇未熄的火。   雷杰凑近了些,审视自己的脸。   嘴唇还有些肿,是昨日信息素紊乱时自己咬的。   他又低下头,扫过自己袒露的胸膛腰腹,最后停留在……   雷杰盯着那里看了几秒,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   他不是孩童,很清楚这是什么。   压力混杂着身体长久未被满足的生理需求,开始向他抗议了。   他需要发泄,需要一场纯粹肉体上的释放,来让身体恢复正常,头脑保持清醒。   雷杰转身靠在白色瓷砖的墙壁上,伸手解开了浴巾。   他很快移开浴巾,将它随手扔在洗手台上,镜中被……   暂时用双手草草解决了后,雷杰走出浴室,打开衣柜挑选出门的着装。   自给自足只能暂时饱腹,他还需要让蠢蠢欲动的困兽出去吃一顿。   挑挑拣拣,雷杰找出一件毛衣,他将黑色薄毛衣套上身。   柔软贴身的羊毛料子包裹住肩线胸膛,恰好勾勒出上半身的肌肉轮廓,却因深色与高领设计,奇异地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性感,只余下一种禁欲感。   雷杰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领口,又穿上了一条黑色的修身长裤,皮带扣是简单的哑光银。   然后,他拿出了舌钉。   许久未戴,舌钉躺在黑色丝绒衬垫上,泛着银光。主体是一枚小巧的钛钢圆珠,但中央嵌着一粒极小的黑钻。   雷杰对着镜子,微微张开嘴,探出舌尖。他的舌头颜色是健康的淡粉,湿润,肌理清晰。他先用消毒湿巾仔细擦拭了钉体,然后捏起舌钉的短柄,尖端对准舌面中央留下细微凹陷的旧洞穿了过去。   他需要一点技巧才能自己完成。   左手食指与拇指捏住舌尖,轻轻向外拉扯,让舌面绷紧。右手持钉,尖端抵上那处柔软的凹陷。   微微用力,刺破。   一丝尖锐的刺痛立刻传来,比预想中清晰些。雷杰眯起了眼,大概是摘下来的时间太长了。   他手上动作未停,继续用力让钉体平稳地推进,带着一种微妙的入侵感,圆滑的钛钢珠抵达舌面下方。   雷杰松开捏住舌尖的手指,任由舌头缩回口中。   不适感仍在,一种被异物占据的隐约刺痛。   对着镜子,雷杰缓缓伸出舌头。   那枚黑钻舌钉此刻正嵌在淡粉色的舌面中央。   金属的银白与舌肉的粉嫩形成刺目对比,而中央那点黑色,则像是一个小小的漩涡,危险而诱人。   见没有出血,雷杰收回舌头。   他故意在口腔内轻轻转动,感受着那颗小珠子随着动作摩擦过上颚与齿列,刺痛渐渐化为一种熟悉的钝痛,伴随着隐隐的麻痒。   谁也无法想象,镜中男人穿着严实的黑色高领毛衣,神色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但当他无意间抿了抿唇,或喉结因吞咽而微微滚动时,那枚藏在口中的舌钉,就像一枚微型口塞,堕落而色情。   雷杰最后看了一眼镜子,将白发随意向后抓梳几下,转身离开了房间。   夜色初降,他走进了银色回廊。   他特意找的这家酒吧,因为银色回廊严格的会员制和对客人隐私的守护,在圈内是出了名的。   没有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没有多嘴的侍应生,也没有第二天会登上小报的绯闻。   在这里找一夜情的对象,起码不会产生许多问题。   雷杰在角落里的卡座坐下,点了一杯加冰的波本。   酒液琥珀色,在昏黄灯光下漾着诱人的光泽,他慢慢啜饮,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室内。   猎手在挑选猎物。   不远处卡座区传来一阵压低的笑语,几个散发着柔和甜腻信息素的omega正聚在一起,眼波流转间,不乏向他这边投来试探的目光。   他们很美,符合某种温顺可人的模板,或许是许多人理想中一夜风流的对象,但雷杰的视线几乎没有停留便滑了过去。   他并非对美貌无感,只是今晚,他需要的是火辣。   直观,有冲击力,能瞬间点燃感官,烧尽多余思绪。他不需要交谈,不需要了解对方的喜好与梦想,甚至不需要知道名字。   他需要的是一具能与他此刻燥热身体相匹配的皮囊,一场酣畅淋漓,无需负责的肢体纠缠。   当然,如果是寻求爱人,他会更看重omega的性格和人品。他会更喜欢浪漫天真,可爱型的女性omega。   但今夜只是来找床伴的。   ……   马尔斯摇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冰块叮当作响。   他今晚心情原本不错,新到手的女伴够辣,酒够醇,银色回廊的爵士乐也够味。直到他接连看上的两个尤物,都像被磁石吸走一样,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同一个卡座。   “操。”他低声咒骂,眯起眼望过去。   卡座隐在昏昧的光线里,只能看清里面坐着几个人,其中一道身影斜倚在沙发深处,骨白色的短发在变幻的彩色光晕下格外醒目。   有人正俯身凑近,似乎在劝酒,而那道白色身影只是懒洋洋地抬手,接过杯子,仰头灌下。   喉结滚动,酒液可能有些辛辣,他微微蹙眉,脖颈拉出漂亮的线条,嘴角却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马尔斯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半年前,就是这个男人往死里揍得权野,还有他们几个。   当时他以为这个男人死定了,会被权野折磨一番,可第二天得到的消失却是权州长亲自去接人,把人保出来后又让权野在警察局坐了一夜铁板凳。   这事情在他们小圈子里传遍了,谁都猜不透这个Alpha到底什么来头,能让权车利偏心到这种地步。   恰巧,马尔斯昨天听说权野回来了,他还没来得及联系,也没想到今晚就在这里撞见让权野吃瘪的人。   马尔斯一遍想着,一遍继续看着角落处的卡座。   能看出对方也不是温良角色,在这种地方游刃有余。   他被几个人围着,玩着什么游戏。   有人用一条黑色丝绸领带蒙住了他的眼睛。   视野被剥夺,雷杰的下半张脸完全暴露出来,嘴唇因为沾了酒液而显得湿润,微微张开喘息。   有人拿着酒瓶凑近,不由分说地抵在他唇边,灌了下去。   酒液来不及吞咽,从嘴角溢出,滑过下颌,蜿蜒进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他被迫仰着头,喉结急促地上下滑动,蒙眼的黑丝绸衬得他有种引诱人凌虐的破碎感。   明明是被强迫的姿态,毛衣下的胸膛因为吞咽和轻微的呛咳而起伏,在马尔斯看来,却莫名散发出颓靡性感。   周围其他卡座里的omega和beta,眼神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欲望。   如此看着,让马尔斯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他想起权野讨厌这个人,如果自己能替权野教训一下这个家伙……权野肯定会记他这个人情。   一个简单又恶毒的念头浮了上来。   这不仅仅是帮朋友出气,更是一笔划算的投资。权野或许表面上不屑一顾,但心里总会记下这份心意,在瑞法这个权力与关系交织的密网里,权州长独子的人情,可是硬通货。   马尔斯勾起嘴角,拍了拍依偎在身边、穿着紧身亮片裙的女伴的臀部,附耳过去低语了几句,手指隐秘地指向雷杰所在的卡座。   女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睛一亮,舔了舔红唇,扭着腰肢起身,端起一杯酒,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马尔斯好整以暇地靠回沙发,晃着酒杯,准备欣赏一场好戏。   女伴名叫莉莉,是银色回廊的陪酒女。   马尔斯让她故意接近雷杰,用身体和语言撩拨,制造暧昧,等到时机成熟,让她故意弄洒酒水,把雷杰带到楼上包房中……   这时,马尔斯就会带着保镖介入,他将扮演那个及时阻止一场“Omega被醉酒Alpha意图不轨”的正义角色。   马尔斯甚至已经想好了措辞,就算事后权州长问起,也可以说是雷杰自己行为不端。   毕竟他可是在帮权野出气,权州长总归是疼爱自己孩子的。   权州长让权野在警察局多留一夜,也许是想让权野记住教训,避免媒体的过度报到。   ………………   #修改删减版 [120]羊群25:感谢筱晞的手榴弹   “交给我吧,马尔斯少爷。”   莉莉声音甜腻,起身时,纤细腰肢和饱满臀线在紧身裙的包裹下划出诱人的弧线。   她端起一杯色泽艳丽的鸡尾酒,像一只终于发现目标的花豹,摇曳着,朝着散发Alpha荷尔蒙气息的角落走去。   莉莉顺利挤进了卡座,娇笑着坐在了雷杰身边。   她的到来让另外几名omega不太高兴,但莉莉无事掉了众人。她和雷杰身体贴得很近,手指似有若无地划过雷杰被酒液打湿的毛衣前襟,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蒙着眼睛的雷杰侧耳听了一下,扬唇一笑,他挑起脸上的黑绸缎,露出一角瞥了一眼热情火辣的omega,点了点头。   顺势抬手揽住了莉莉的腰。   是个聪明的omega,合适的人选。   其实莉莉只对雷杰说了一句话。   “玩一晚,我们双方都会满意,之后互不牵扯。”   她看出雷杰纯肉体的需求。   其他的omega还是不甘心,试图也趴在雷杰身上,口对口喂酒。   莉莉轻巧侧身,仿佛被谁不经意地撞了一下,恰巧碰到端着酒水的omega手臂上。   omega手中那杯色泽艳丽的鸡尾酒脱手而出,泼洒在雷杰的胸前。   “哎呀!”莉莉短促地惊呼一声,声音足够引起注意,又不会显得过于夸张。   冰冷的酒液瞬间浸透了黑色的高领毛衣,深色的湿痕迅速扩大,薄薄的一层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胸膛的轮廓。   酒液里可能掺了某种助兴的糖浆,黏腻冰凉,顺着肌肤纹理向下滑。   雷杰眼皮微抬,眉梢挑了挑望着莉莉。   “真是抱歉,弄湿了你的衣服。”莉莉立刻凑上前,她抽出随身携带的手帕,轻轻拍按在雷杰湿透的胸前。   她的手指隔着湿透的衣料按压到紧实的肌肉,指尖轻轻刮蹭了一下凸起的点。   雷杰的呼吸沉了半分。   “跟我去楼上换件衣服吧……”莉莉顺势弯腰,几乎贴在雷杰耳边,混合着香水和甜腻的无花果味信息素。   她的语气充满诱哄和暗示,手指似有若无地在他湿冷的袖口处流连。   此时,卡座里的其他人有不高兴的,也有推波助澜的。   “对啊,快去收拾一下,回来我们再接着玩!”   “莉莉可要好好照顾他。”   雷杰彻底扯下了半蒙眼的黑丝绸。   他先一步笑着站起来,绅士地弯腰去扶莉莉。   黑色瞳孔在迷离灯光下显得深情,落在近在咫尺的莉莉脸上。   omega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近距离看,才发现需要欺诈的目标如此迷人,都有些舍不得了。   “走吧,亲爱的。”雷杰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   两人互相挽着手臂走向二楼。   在走向旋转楼梯时,莉莉的腰肢扭动得更加卖力,几乎将整个身体都贴向雷杰,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继续撩拨。   马尔斯在远处的卡座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嘴角的笑容扩大,轻轻晃动着酒杯。   ……   二楼比起一楼大厅更加私密静谧,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壁上挂着抽象的情爱画,壁灯光线昏暗柔和。   莉莉熟门熟路地引着雷杰走向走廊一间预留的包间,她掏出房卡,“嘀”一声刷开。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空间,装修奢华,中央一张宽大的床,旁边有小沙发和独立的卫生间。灯光调得很暗,暖昧的粉紫色。   “你先坐,我去拿毛巾。”莉莉将雷杰扶到沙发边,让他坐下,自己转身走向卫生间,步伐轻快。   门在她身后虚掩着。   她拿出了一个玻璃小瓶,在干净的毛巾上倒了几滴。   计量很少,只是能让人思维减缓,计量重则会让人昏迷。   毕竟这只是一个圈套,自己只是一名omega,如果马尔斯少爷在还未进来时Alpha和自己强行发生关系,让对方标记自己可就麻烦了。   虽然外边的Alpha很帅,但她的目标一直是马尔斯。   多金、愚蠢,这种少爷最好勾到手了。   片刻后,莉莉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两条折叠整齐,冒着丝丝热气的白毛巾。   “先用热毛巾敷一下,会舒服很多。”   她笑容甜美,将托盘放在雷杰身侧的矮几上,然后,拿起其中一条毛巾,却没有立刻递给雷杰,而是自己先试了试温度,动作细致。   随后才将毛巾展开,递向雷杰:“给,擦擦脸和脖子吧,酒气也能散一散。”   她的动作自然,眼神关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体贴周到的伴侣。   雷杰看着她,嘴角微勾,伸手接过了毛巾,毛巾温热柔软,带着薰衣草的淡香。   莉莉又拿起另一条毛巾,声音放得更柔:“你毛衣都湿透了,我帮你擦擦身上吧,不然容易着凉。”   动作温柔,指尖隔着温热的毛巾和湿冷的衣料,若有若无地按压着他胸腹的肌肉线条,两个人擦着擦着,黑色毛衣便被扔在了一旁。   雷杰靠在床头,微微阖着眼,任由莉莉动作。   他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暧昧的粉紫色灯光下,骨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汗湿贴在额角。他的胸肌饱满而不过分贲张,腰腹紧实。   莉莉即使心有所图,此刻也忍不住亲吻了一口,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具堪称完美的身躯上游移。但她很快找回理智,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   她笑着说:“我先去洗澡,等我。”   然后快步走向了卫生间,反锁上屋门。   不一会,包间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马尔斯的嗓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愤怒与焦急。   “就在这间!给我把门打开!”   “里面的人!立刻开门!”   在外面人踹门时,卫生间的门也被快速打开了,莉莉浑身赤|裸的跑出来,一下子扑向躺在床铺上的雷杰。   明明是她搂着雷杰,可嘴里大喊:“不要!放开我!”   雷杰那双一直半阖着,仿佛被酒意和温存蒙蔽的眼睛,倏然睁开。   走廊外,“砰!”   包间那扇并不算特别坚固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了!   此时雷杰腰腹发力,推开了身上的omega,身体向床的另一侧迅猛一滚,单膝跪地稳住了身体。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马尔斯第一个冲了进来,脸上混合着焦急、愤怒与抓到现行的亢奋表情。他身后紧跟着那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Alpha保镖,如同两堵墙堵住了门口。   房间内景象恰到好处。   惊惶无助的omega赤身裸体,蜷缩在凌乱的床铺一角,而施暴者雷杰,正从床的另一侧起身,上半身赤裸,头发微乱,呼吸因为刚才的翻滚略显急促,在闯入者眼中,这无疑是“罪行”被撞破的狼狈姿态。   “混蛋!你对莉莉做了什么?!”马尔斯厉声吼道,演技浮夸足够响亮。   他几乎在吼叫的同时,迅速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房间内的景象,手指飞快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咔嚓!”   连续的快门声和闪光灯格外刺眼。   白光划过,短暂地照亮了雷杰面无表情的脸,和他眼底迅速积聚的风暴。   “马尔斯少爷!救救我!他、他想强|奸我!”莉莉立刻配合地尖叫起来,将自己缩得更紧,演技到位,眼泪说来就来。   两名保镖上前一步,封死了雷杰可能冲向门口的路线。   马尔斯拍了几张“证据”后,立刻发给了权野。   【马尔斯:看看我在银色回廊里发现了什么】   【马尔斯:一个混蛋想要强|奸omega!】   【马尔斯:(图片)(图片)(图片)】   马尔斯发送着文字,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兴奋笑容。然后,他打量着雷杰,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过是个管不住下半身,对omega用强的垃圾。”马尔斯慢条斯理地说道,“强奸omega的结果你应该知道,跪下来道歉,否则今天这事情没完。”   “你说,这些照片要是传到媒体那里,权州长还能不能保住你。”   马尔斯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绝对主动权。一个被捉奸在床、有照片为证的Alpha,除了屈服,还能有什么选择?   雷杰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扫了一眼门口堵着的两个保镖,又看向得意洋洋的马尔斯,最后目光掠过床上还在啜泣的莉莉。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颈骨发出极轻微“咔”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直接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名保镖!   那保镖显然没料到对方在如此劣势下还敢率先动手,而且速度如此之快!他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格挡。   “砰!”   雷杰的拳头没有花哨,裹挟着Alpha强悍的爆发力,狠狠砸在了对方抬起的小臂上。骨头撞击的闷响让人牙酸,保镖闷哼一声,手臂剧痛发麻,竟被这一拳砸得向后退了半步。   另一名保镖见状,立刻从侧方挥拳袭来,拳风凌厉,直取雷杰太阳穴。   雷杰在击中第一名保镖的同时,身体已顺势矮身,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腿向后横扫。   “啪!”   结结实实地扫在第二名保镖的支撑腿小腿骨上。   保镖吃痛,身体失衡,踉跄了一下。   电光石火间,雷杰已摆脱了最初的包围,拉开了些许空间。   他没有停顿,揉身再上,目标依旧是第一个手臂受创的保镖。近身,肘击肋下,膝撞腹部,动作连贯凶狠,全是垃圾山和纽廉港生活时期练就的致命打法,毫无观赏性,但效率极高。   那保镖也是狠角色,忍着剧痛反击,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拳拳到肉,闷响声不断。   马尔斯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雷杰这么能打!他带来的可是看场子好手!   “废物!一起上!按住他!”马尔斯气急败坏地对另一个刚稳住身形的保镖吼道,自己则下意识往门口退了一步。   第二名保镖晃了晃发麻的小腿,眼中凶光一闪,再次扑上,与同伴合力围攻雷杰。   雷杰腹背受敌,压力陡增。   但他身形异常灵活,在房间内腾挪闪避,每每在即将被攻击时躲开重击,只受到一些轻伤。   即便这样,赤裸的上身很快也添了几处青紫和血痕,但雷杰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燃烧着熔浆的火焰。   有些Alpha,天生适合最原始的厮杀。   一时间,房间内桌椅翻倒,闷响与粗重的喘息交织。雷杰竟隐隐以一敌二,不落下风,甚至逐渐将两名保镖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躲在床角的莉莉看得心惊肉跳。   她没想到目标如此棘手,马尔斯带来的两个打手竟然都拿不下他,计划已经完全偏离了轨道。   恐惧攫住了她。   万一……万一马尔斯他们输了,这个可怕的Alpha收拾完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对付自己?自己可是陷害他的主谋之一!   看他打架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莉莉快速想着办法。   不能让他赢!必须让他失去反抗能力!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落在了矮几上那个小托盘,和托盘里浸过药物的毛巾上。她那里还有几瓶药,剩下的剂量……虽然危险,但能制住对方!   就在雷杰一个漂亮的闪身,用一记凶狠的手刀劈在一名保镖颈侧,让对方痛苦地跪倒在地,同时抬脚踹向另一名保镖腹部,眼看就要打开缺口之际。   莉莉动了!   她快速弹起来,不顾自己赤身裸体,猛地扑向矮几,抓起毛巾奔向卫生间,反照挎包里的小玻璃瓶,将剩余的透明液体全部倾倒在毛巾上。   她抓着湿漉漉的毛巾,尖叫着从雷杰背后冲了上去!   “按住他!!!”莉莉的声音尖利破音。   那名刚被踹中腹部、后退几步的保镖见状,下意识地拼尽全力再次扑上,死死抱住了雷杰的腰!而那个被手刀劈得头晕眼花的保镖也挣扎着爬起,从侧面抱住了雷杰的一条手臂!   雷杰瞬间被两人合力禁锢,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   莉莉已经冲到了他身后,跳起脚,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浸透了高浓度药物的毛巾,死死捂在了雷杰的口鼻之上!   添加了薰衣草香精的化学药剂味道瞬间冲入鼻腔!   “唔——!”   雷杰猛地向后仰头,颈部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低沉呜咽。束缚他的两个保镖几乎用上全部力气,才勉强没有被他挣脱。   毛巾紧紧捂着脸,药物的效力通过呼吸道迅猛入侵。   视野出现轻微旋转,鼻腔火辣辣的干涩,雷杰骨子里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   他知道,再不反抗就晚了。   “砰!”   雷杰爆发出最后一股骇人的力量,被抱住的腰身猛然一拧,借着旋转的力道,挣脱了部分束缚,屈起还能活动的那条腿,用尽全力向后上方狠狠一蹬!   “啊!!!”   身后的莉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他这一脚正中小腹,整个人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然后滑落在地,蜷缩着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雷杰借着这一蹬的反作用力,身体向前倾,额头狠狠撞向正面抱着他腰的保镖的面门!   “咚!”   鼻梁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保镖惨嚎一声,捂着脸松开了手。   雷杰也顺势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喘息,毛巾已经从他脸上滑落。药物的影响极为强烈,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仿佛肺部要炸开。   但他还没倒下。   而马尔斯,早已被这血腥暴力的场面吓呆了,缩在门口,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他带来的两个保镖,一个捂着脸在地上打滚,一个被踹中腹部加上之前的伤势,也靠在墙边喘粗气,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雷杰甩了甩昏沉的头,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在了跌坐在门口附近,吓得魂不附体的马尔斯身上。   他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波浪上。   他走到昏迷的保镖旁边,捡起了对方掉落在地上的西装外套,穿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他转向墙角缩成一团,捂着肚子抽搐脸色惨白的莉莉。   “你……”雷杰的声带好像也在慢慢失去作用,他张大嘴巴才能发出细微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药物影响下的迟滞。   “把他们三个……衣服扒光,扔到……床上去。”   门口吓傻的马尔斯,瞬间明白了雷杰想做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快点!”雷杰低吼一声,眼神凶戾,尽管身体在药效下摇晃,但那目光依然让莉莉肝胆俱裂。   她不敢反抗,连滚爬爬地起来,忍着腹部的剧痛和小腹被踹的痉挛,颤抖着手,开始执行这可怕的命令。   先是将那两个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保镖费力地拖到床边,剥掉他们的衣服,然后是瘫软在地,只会喃喃求饶的马尔斯。   整个过程,雷杰就靠着墙,死死盯着,用意志力对抗着袭来的眩晕和虚弱感,确保莉莉不敢耍花样。   因为马尔斯不配合,雷杰挥出拳头,用尽全力的砸向马尔斯的脑袋。   马尔斯安静下来了。   ……当两名保镖的生殖器放在马尔斯的脸颊和嘴唇上时,雷杰深吸一口气,让莉莉滚到一边去。   他强迫自己清醒,弯腰捡走了地毯上马尔斯的手机,并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调整角度,确保画面“精彩”,雷杰按下了快门。   “咔嚓。”   “咔嚓、咔嚓。”   连续几张特写,将这荒诞而屈辱的场景定格。   做完这一切,手机的重量仿佛都有千钧,雷杰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三个Alpha,以及瘫坐在床边地板上,面无人色的莉莉。   他什么也没说,踉踉跄跄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楼梯。   药效正在全面发作,世界在他眼前扭曲变形,色彩斑斓又光怪陆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旋转楼梯的,只记得撞到了人,听到了惊呼,然后是更加嘈杂模糊的声音。   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让他滚烫的皮肤和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瞬,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银色回廊的门外。   路灯在石板路上晕开,像一摊摊融化的彩色油脂。   雷杰按下了车钥匙,准备坐进车里后立刻联系权车利。   *   在收到马尔斯发来的照片后,权野几乎是一路飙车赶向银色回廊。   在点开照片的第一瞬间,血液便逆流冲上头顶。   他恨不得从视网膜上剜去雷杰赤裸胸膛的身影。   “贱人……”   “下贱的野种……婊子!”   “……和生父上床还不能满足吗!”   权野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随后,他又想起来州长官邸书房外的那一幕,混合着此刻照片里淫靡混乱的光影,形成一种加倍污秽的冲击。   “淫|荡!”   “贱人!”   权野猛地弯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灼烧般的苦涩弥漫在口腔。   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甚至微微颤抖,权野想立刻关掉这些肮脏的图片,想删除,想把手机扔出去,仿佛这样就能扔掉附着其上属于雷杰那部分令他作呕的气息。   可是,他的目光却像被钉死在了屏幕上。   他控制不住地,将图片再次放大。   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细节。   那个omega……有些眼熟,好像是银色回廊的陪酒舞女?给钱就能睡。   贱人的表情……也不是捉奸在床时应有的惊慌或羞愧,甚至没有多少狼狈。那双黑色的眼睛,即使在像素不甚清晰的抓拍中,也透出一股冰冷的凶狠。   权野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以更混乱的节奏鼓噪起来。   “不对,一定是这个贱人的问题!”   “即便他没有错,可他也勾引了自己的父亲!”   这个念头让权野呼吸一滞,随即是更汹涌的怒火和被冒犯的暴怒。   绝对是这样!贱人一定是靠肉体获得了权车利的庇护!   权野准备关闭手机。   然而,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滑动,将剩下的几张照片一一打开、放大。   他死死盯着雷杰的表情。   “咳……呕……”   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生理上的反应与心理上混乱激烈的冲击让他胃部翻江倒海。权野猛地用手背抵住嘴,眼眶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恨透了自己明明恶心到想吐,视线却如同被磁石吸引,一遍又一遍地流连在那些照片上。   最终,他将手机狠狠拍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跑车发出暴躁的轰鸣,轮胎摩擦地面,箭一般射向银色回廊的方向。   他要去亲自教训那个贱人! [121]羊群26:感谢张血君的地雷   雷杰的脑袋重重磕在方向盘上时,听见了“权车利”的声音。   他刚才……打电话了吗?   雷杰记不清楚了。   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在药物的湍流里打旋。手指似乎按过手机屏幕,但拨号音和说话声,在脑海中一片空白。   或许拨出去了,或许没有。或许只是幻觉,是大脑在缺氧状态下自编自演的抚慰剂。   车窗外霓虹灯的光晕扭曲成流淌的颜料,从深紫到猩红,一层层漫过挡风玻璃,雷杰的眼睛已经无法正常视物,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扭曲怪异。   引擎还低低地运转着,车内空调送出的暖风闷得让人窒息,混合着他自己身上浓重的信息素。   刚才的事情,彻底让易感期提前爆发。   但幸好……雷杰浑浑噩噩地摸向自己的脑袋,那两只东西没有冒出来。   “……人……门!”   等等,他好像再次听见了权车利的声音。   他得让他帮自己离开这里。   雷杰颤抖着手去摸开门键,手指却不听使唤,几次滑脱,最终,还是用力地按了下去。   “嗒——”   有人进来了。   车门被拉开的瞬间,冰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车内呛人的咸湿信息素。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路灯的光,俯身探进车内。   雷杰吃力地掀起眼皮。   视线模糊得太厉害了,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深色的衣服,还有那双眼睛……黑眸金环,是他。   是权车利。   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在认出来人的瞬间,铮地一声断了。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被药物和疲惫彻底浸泡,毫无防备的躯壳。   “……你来了。”   雷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身体顺着座椅向下滑,额头抵在冰凉的真皮车盘上,骨白色的头发汗湿地黏在颈侧。   他的腺体涨红又肿胀。   权野僵在车门外。   他一路飙车过来,胸腔里塞满了暴戾的怒火和翻腾的恶心感,那些肮脏的照片还在他脑海里灼烧。他曾想象过无数种场景,揪着这贱人的头发把他拖出来,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或者干脆一拳接一拳,让那张漂亮又肮脏的脸再也笑不出来。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没有防备,没有反击,没有那惯常的冷漠。   雷杰就这么瘫在驾驶座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动物,露出了脆弱的肚皮。   那句“你来了”,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全然交付的信任。   权野所有的咒骂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那颗毫无防备的低垂脑袋,盯着那随着微弱呼吸轻轻起伏的肩膀,盯着那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下露出的新鲜瘀伤和血痕的皮肤。   “……”   无法形容那种感受。   厌恶?荒诞?……还是同情?   权野伸出的手,原本是想把人粗暴地拽出来,此刻却悬在半空。   雷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停顿,他缓慢困难地转过头,侧脸贴着冰凉的车盘标志上,目光涣散地“看”向权野的方向。   “别呆在这里……”他喃喃地说,眉头因不适而蹙起,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阴影。   他的脸色很不正常,唇色近乎苍白。   “……头很晕。”   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权野的手指蜷缩,随后渐渐放下,落回身体两侧。   这不对。   他告诉自己。   这和他认知里的那个雷杰截然不同。   那个在州长官邸书房里和父亲……的野种,那个在酒吧门口把他狠狠揍倒在地的暴徒,不该是这样。   可眼前这个人,虚弱,顺从,甚至有点可怜。   权野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压低声音,试图用冰冷的语气刺穿这诡异的氛围:   “你活该。”   权野的声音比雷杰还小,远不如预想中的凶狠。   雷杰似乎没听懂,或者不在意。他只是又轻轻哼了一声,像是不舒服的小动物,然后极其缓慢,本能地朝着权野的方向挪动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笨拙,带着迟滞。手指摸索着,碰到了权野还僵在车门边的手背。   指尖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权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抽回手,但雷杰却仿佛抓住了希望,用那点微弱的力气,虚虚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冷。”   雷杰又吐出一个字,眼帘彻底合上,呼吸变得更沉,仿佛抓住这一点依靠后,终于允许自己沉入昏迷的边缘。   权野站在那里,夜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和耳朵。他看着两人交叠的指尖,他憎恶的人的指尖,此刻正以一种全然依赖的姿态,勾着他的手。   远处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无声滑过。   狭小车厢门口的错觉,让权野胸中的怒火与某种陌生冰凉的困惑激烈交战。   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又缓缓松开。他本该立刻甩开这只手,把雷杰拖出来,让人在冰冷的地面上清醒。   但权野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被夜风吹得耳尖发烫。   胸腔里未散的暴戾和眼前诡异的依赖感撕扯着,几秒死寂般的僵持后,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控制住了,突兀地弯下腰。   手臂绕过雷杰的颈后,手掌不可避免的触碰到那片湿漉漉的肩颈,以及其下温热的皮肤。   权野的指尖忽然蜷缩了一下,随即用力,将人从弥漫着血腥与刺鼻Alpha信息素味的车厢里半拖半抱了出来。   雷杰的身体全然无力地靠向他,头颅软软地搭在他肩窝。   权野身体瞬间绷紧,几乎想立刻把人推开,但最终只是更用力地箍紧了手臂,支撑住那下滑的重量。   不能去医院。   现在开车送医,预约、排队、解释,时间耽误不起。   况且以这家伙现在的状态和身份,出现在公立医院,不知未来会给权家惹出什么麻烦。   权野判断着,半扶半抱地搀着雷杰重新走向“银色回廊”,起码这里保密性高,隔绝了外界窥探。   霓虹灯牌的光映在雷杰苍白的侧脸上,给那层细密的冷汗镀上一层虚幻的彩色。   找了一件包间,权野将雷杰安置在床上,随即联系了家庭医生,并冷着脸让惊魂未定的总经理找到了角落里正捂着肚子等待救护车的莉莉,与昏迷的马尔斯。   权野从莉莉嘴里问出事情经过,在回到雷杰休息的房间内时,突然决定事情一码归一码。   他今天帮雷杰,那是因为雷杰没有做错事。但不代表他会原谅他们背德的事情。   对,就是这样。   医生很快赶到,带着诊疗箱。他先是检查了雷杰的瞳孔、脉搏,又迅速取了一点残留的唾液和血液做简易测试。   权野把莉莉用的药物名称告诉了医生,让人皱了皱眉。   “……成分大部分是抑制神经的药物加小部分催情剂。”   医生立刻将针头刺入雷杰手背青色的血管,透明药液开始一滴滴流入。   医生调整着滴速,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权野,语气里带上了职业性的不赞同。   “小权少爷,不是我多嘴。前几天我给这位先生做检查时,就发现他的Alpha激素水平太高,处在失控边缘。”   医生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雷杰身上那些新鲜的瘀伤和凌乱的衣衫,“年轻人血气方刚可以理解,但这种助兴药本身就会极大刺激激素分泌,滥用无异于火上浇油,非常伤身。你们玩起来……也该有些分寸。”   作为雇主家的医生,他不该批评雇主的作风习惯,但还是免不了多说几句。   “年轻人要知道爱护自己的身体,不要玩起来就乱嗑药。”   权野没有解释这误会,他的目光落在床上平躺的人身上。   雷杰似乎因输液的原因稍微清醒了一瞬,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呻吟,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面料,指尖陷落进去。   权野低声问了句:“……他不会有事吧?”   医生叹了口气,收拾着器械,语气稍缓,“不是什么大问题,这药效猛,但代谢也快,输完这瓶液体,依靠Alpha的循环能力把药物排出去就好。只是……”   “他本身的Alpha激素值太高了,”医生皱眉,“很可能等不到药物完全代谢干净,身体就会先一步被激素支配,产生强烈与omega结合的冲动。”   医生斟酌用词,没有在说下去。   银色回廊是做什么的,医生也知道。   既然人都躺在床上了,那么楼下找个舞女或者其他愿意配合的omega,暂时标记或更深入的接触,让他释放出来,是目前最快平息他体内风暴的办法。   房间内陷入片刻沉默。   “还有其他办法吗。”权野小声询问。   医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有搞懂权野到底怎么想的。   两个人来会所猎艳还吃药,怎么又变得保守起来。   但医生最终公事公办地回答:“有。强效的抑制剂,口服或注射,可以强行把激素压下去,阻断结合冲动。但是雷杰先生已经处于强制激发的易感期时,这么做相当于在决堤的洪水前强行筑坝,副作用会很显著,可能对腺体功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作为医生我不建议这样做,除非情况特殊,万不得已。”   “我明白了……谢谢。”   医生离开了,房间内重归沉寂,时间持续了数十分钟,直到液体马上快速输完。   床上,雷杰呼吸声沉重,睡得不安稳,而权野坐在距离雷杰最远的单人沙发里,仿佛那是瘟疫。   空气里,床榻方向弥漫开越来越不容忽视的Alpha信息素。   那是雷杰的气味,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释放着,带着痛苦辛辣,以及一种极具原始侵略性的渴求。   那气味钻入权野的鼻腔,让他的腺体也传来一阵不适的微麻。   理智上,他应该立刻起身,下楼去用金钱随便找一个愿意配合,信息素匹配度尚可的omega上来,这是最快最正常的解决方式。   让这个贱人得到纾解,也让这令人窒息的场面结束。   道德上,他却想起州长官邸书房外那令他作呕的一幕,那些破碎的呜咽和暖昧的声响。   雷杰是权车利的情人,至少他们敢在家中做|爱,证明这是公开的秘密。此刻他应该打电话,打给权车利,告诉他他的小情人出了状况,让他自己来处理这摊麻烦。   可是……   小腹深处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人用生铁狠狠捣了一拳。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下沉的痉挛感,瞬间绞乱他的内脏。   父子。   雷杰和权车利,他们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父子!   他怎么能放纵他们继续恶心的乱|伦关系!   而且看雷杰的资料,按照年龄推算,这个躺在那里被情欲和药物折磨的人,还是他的哥哥。   等等……哥哥?   权野有一瞬间恍惚。   权车利今年多大?四十四?还是四十五?他努力回忆上一次参加父亲生日宴会是什么时候。   而雷杰的年龄……权野的思绪飞速倒转,回溯到去年他动用人脉查到的那些碎片。   看到雷杰具体年龄时他曾有过短暂的错愕,那张脸太具欺骗性,漂亮锋利又年轻,以至于他忽略了那份报告上冷冰冰的数字——二十九岁。   那么今年,雷杰大概三十岁了。   权车利怎么会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就让一个omega怀孕?   权野并非质疑权车利的能力。Alpha的生殖能力旺盛期开始得早,这他知道。但十四五岁……那时的权车利在做什么?他小时候曾崇拜过权车利,看过权车利的每一篇访谈。   私立Alpha男子高校,全封闭军事化管理,纪律严苛到近乎变态。那是为塑造未来精英和统治者准备的环境,杜绝一切“劣迹”污点。   权车利作为当年的佼佼者,几乎是以模范生的形象出现的,他怎么可能在那样的环境里,长期接触到一个omega,并让她或他怀孕?   即便有过偶然失控的片刻,以权车利后来为了攀附母亲家族势力、一步步算计筹谋直至联姻皇室旁支的缜密,他怎么可能允许这样一个“意外”产物的降生,并长大成人。   权车利需要绝对“清白”的过去,需要毫无瑕疵的履历,才能获得母亲家族的认可,才能踏入那个更高阶层的门槛。   一个少年时期的私生子?   这简直是致命的污点。以权车利的手段,它绝不该存在,更不可能活到三十岁,还被他找回来重新带在身边。   所以……   雷杰,他到底是不是……?   权野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疑点猛地浮出水面,清晰得刺眼。   好像,从来没有人,亲口承认过雷杰与权家的血脉。   权车利没有。   雷杰自己更没有。   所有的认知,所有的鄙夷与愤怒,都源于他自己的看见和推断。   “可是我当时……”   权野低喃出声,当时,是什么让他如此笃定?他居然记不清楚了。   他需要确认。现在,立刻。   权野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太大,带起一阵风。他没有再看床上呼吸愈发急促的雷杰,径直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指在通讯录上悬停了一瞬,最终还是用力按下了那个署名为“父亲”的号码。   嘟——嘟——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耐心挂断时,电话通了。   权车利的声音传来,多少带着诧异:“权野?”   这孩子,已经好几年没有主动向他打电话了。   权野的喉咙发紧,带着火药味的质问在舌尖滚了滚,在听见父亲叫自己的名字时,准备出口的话瞬间变的干涩直白。   “雷杰……他和你什么关系。”   电话那端的呼吸声似乎几不可闻地停顿了一瞬,又或许只是权野的错觉。   权车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为什么突然提起他?你们在一块?”   “没……没有。”   权野瞬间撒谎。   “我只是感觉你和他的关系……”   “我和他……抱歉,权野。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权野刚刚准备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   压抑的质问冲口而出,带着被排斥在外的愤怒和长久积压的困惑,“我是你儿子!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还是说……还是说这件事本身就龌龊到难以启齿!”   他质问权车利,答案呼之欲出,令人作呕的词语卡在喉咙里。   他忍不住了,直接说了出来:“他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我的……哥哥!”   最后两个字,权野说得极其艰难。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仿佛有重量,压得权野几乎喘不过气。他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良久,就在权野几乎以为信号中断,或者权车利已经无声挂断时,声音才再次传来。   出乎意料的是,那声音比之前清亮许多,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那笑意很淡。   “不,我的孩子?当然不是!”权车利的否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权野,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这一点毋庸置疑。”权车利的语气还带着笑意,“雷杰的身份比较特殊。我照顾他,培养他,有我的理由,但绝不是你猜想的那种关系。”   不是父子?   不是哥哥?   “那他……”   是你的情人吗?   权野没有得到答案,因为他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床榻那边,雷杰的痛苦呻|吟传来,权野的视线早就凝聚在了雷杰身上。   他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此刻有些失神的脸。   “唔……哈……”   雷杰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不再只是痛苦的呻吟,开始夹杂着断续模糊的呓语。   输液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想要挣脱束缚,手背上的胶布被扯得微微翘起。   薄毯早就被踢开,不合适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露出大片泛着不正常潮红,汗水将床单浸得深一块浅一块。   空气里属于雷杰的Alpha信息素已经浓烈到具有实质般的压迫感,咸腥潮湿,呛人无法呼吸。   同为Alpha,这种浓度的信息素本该激起他强烈的排斥和对抗欲,但此刻,混杂着雷杰破碎的喘息和脆弱姿态,却形成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引力。   权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医生的话和父亲的否认在他脑海里打架。   找一个Omega,最简单。   但……看着雷杰此刻痛苦挣扎的样子,一股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冲动在心底滋生。   他不能就这么丢下他。   权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着,迈步走向床边。他先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确保针头没有移位,然后目光落在雷杰干燥起皮的嘴唇上。   床头柜上有一些未开封的矿泉水。权野拧开瓶盖,犹豫了一下,弯腰试图将瓶口凑近雷杰的唇边。   “水……喝水,”他声音低哑的哄诱着。   雷杰似乎感应到了清凉的靠近,无意识地微微仰起头,嘴唇寻求般地触碰瓶口。但他意识模糊,吞咽困难,大部分水顺着嘴角流下,划过下颌,没入汗湿的颈窝。   权野皱着眉,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用手指抹掉那些水渍。他的指尖刚一碰到雷杰滚烫的脸颊皮肤,就像被电流击中般微微一颤。   好烫。   不仅仅是发烧的那种热,更像是有熔岩在皮肤下奔流,灼烧着一切理智。   雷杰的脸颊在他的触碰下,似乎本能地寻求更多凉意,无意识地偏头,将半边脸更紧地贴向他的掌心。   全无防备的依赖动作,让权野整个人都僵住了。   掌心下的皮肤细腻而灼热,能感受到细微的颤抖和光滑的触感。   雷杰的睫毛很长,此刻湿漉漉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眉头却因为体内翻腾的痛苦而拧紧。   强硬的Alpha褪去了平日的锋利和淡漠,这张脸在脆弱和情热的煎熬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破碎的美感。   权野的呼吸停滞了。   厌恶、困惑、一丝被强加的怜悯,还有某种更深沉黑暗的东西在胸腔里疯狂冲撞,他想抽回手,但指尖却像被粘住了一样。   就在这僵持的、空气都仿佛凝滞的瞬间。   似乎是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的真实存在,雷杰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是涣散的,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权野的脸。   或许是因为情|欲期和药物,或许是因为将权野错认成了那个他潜意识里呼唤的人,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平日的戒备或讥诮,只有一片混沌灼热的依赖和……渴求。   然后,在权野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   雷杰仰起头,干燥滚烫的嘴唇,猝不及防地贴上了权野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双唇。   “唔……”   权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绪、情绪还有道德准则和憎恶理由,在这一刻被滚烫的吻炸得粉碎。   他僵直着身体,瞳孔骤缩,只能感觉到唇上那陌生而灼热的触感,感觉到雷杰熟练的碾磨。对方身上铺天盖地袭来浓郁到令人窒息的信息素,正蛮横侵|入他的口腔。   雷杰抬手,钩住了权野的后颈。   他在笑。   令人憎恶。   也令人……目眩神迷。   雷杰的舌尖抵了上来,带着一丝咸涩的滚烫,灵活地撬开了权野的齿关。   权野视线无法从这张同性脸上移开,即便他在强吻他。   他看着湿漉漉的雷杰,从凌乱贴在额头的发丝,到泛红湿润的眼角。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直接按压住了雷杰的肩膀,反客为主。   ————————   ①:有可能和前文年龄对应不起来,以这章为标准,之后慢慢修改前文。   法学助教:29-31岁   ②本章内容是117章羊群22,雷杰揍完权野后的倒叙,回忆权野怎么知道雷杰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所以时间线还没有回到最初宴会,权车利正式介绍雷杰是他情人的剧情。   我努力不倒叙了tot [122]羊群27:感谢绿帽出墙的手榴弹   #删减版   权野的吻带着掠夺性,急不可耐。   手掌用力扣着雷杰的后脑,指节陷进潮湿的骨白色发生中,迫使对方仰起头,承受更深的侵入。   短暂停顿后,一声呜咽从喉咙深处浮起,像溺水者吐出的最后气泡。   药物和易感期烧灼着他的理智,唇上的压迫感和入侵感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点燃了干涸河床底最后一点火星。   他本能地主动迎和。   闯入的气息扫过一切隐秘的轮廓,擦过齿列与上颚,缠住躲闪的柔软。纠缠间,一点坚硬的饰品闪过,雷杰舌面上嵌着的黑色碎钻,在湿热的摩擦里磕碰、轻擦。   “唔……”   呼吸乱了。   手掌从肩膀滑落,隔着那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用力掐住了雷杰的腰,力量陷进去留下指痕。   然后,是下沉。   缓慢的伏低,像夜色覆盖河床。吻落在脖颈绷紧的弦上,再往下,停留在心口起伏的荒原。气息滚烫,吸吮是无声的吮取,仿佛要从皮肤之下啜饮正在沸腾鲜活的灼热。   这让雷杰并不好受。   权野把对待omega的那套调|情手法用来对待他,让他本能感觉不舒服。   雷杰双眼朦胧,可抬起的手掌准确地扇向了埋在他胸前,不断舔来舔去的毛茸茸脑袋。   “下面。”   雷杰神志不清的要求,本能的抬腰撞向权野。   “好,听你的。”   权野像是变了一个人,也许是最后的奖品诱惑着他,他轻柔吻向雷杰的唇角,随后一点点向下挪动。   阴影里,黑毛小狗开始进食。   起初像狗般在试探一根陌生但香气浓烈的肉骨头,鼻尖蹭过皮肤,嗅闻着汗液。呼吸滚烫,烫得那根骨头微微震颤。   然后小狗开始用抓子拨弄,张开了嘴巴。   犬齿虚虚地抵住,用一点舌面抚过,这是黑毛小狗第一次进餐,可他却并不恶心排斥,反而乐不可支的宣告对这一根上好肉骨头的所有权。一点点吸允骨髓里透出的咸涩和包裹在外的热肉。   用唾液软化,用齿列勘探肉骨头坚硬的真相。   狗脑袋轻轻移动,发出声音,呼噜噜的。这是喉管深处满足的轰鸣。   涎水变得粘稠,像要浇铸一个模具,把这根他喜欢的肉骨头永恒地固定在自己唇舌的形状里。   节奏加快。   可惜狗太小,没有经验。吞咽变得艰难响亮,喉咙不断收缩,像在搏斗,试图征服远大于食道的存在。   最后几下是饿犬对食物的执念,小狗用爪子死死扣住雷杰的髋骨作为支点,啜饮出最深处滚烫的浆液。   当权野终于抬起头,连续不断的呛咳让他面色涨红时,却又迎来了一巴掌。   释放一次后,雷杰大脑稍微清醒一些。   他察觉到了身上压着的人,也意识到自己在一间屋子里和人做着什么。   本能的,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幻觉,也许梦中自己停留在厄瑞波斯的某座教堂中,随后他双肘撑住身体微微抬腰,看见了权野的脸,手掌便挥了过去。   那不是调情的力度,带着凶狠,让权野的半边脸瞬间肿起来。   “咳咳……听我说!”   “滚下去!”   雷杰抬起就是一脚,把权野踹下了床。   权野被那一脚踹得滚下床,后背撞上矮几边缘,闷哼一声。他撑着地毯迅速爬起来,半边脸颊还火辣辣地疼,嘴角甚至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刚才那巴掌毫不留情。   喉咙还泛着硬物戳刺下的疼痛,权野心里一阵委屈,但来不急表达,只能急急开口:“你听我解释!”   他声音嘶哑。   “解释什么?”雷杰的声音比他更哑。   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骨白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几缕发丝黏在唇角。结合期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从脖颈一路蔓延到锁骨下方。   黑色的西装外套早就被扯得不成样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大片胸膛。汗珠沿着胸肌的沟壑缓缓滑落,没入腰腹阴影处。   雷杰的眼神依然混乱,一半是情欲未消的迷蒙水光,一半是骤醒后的锐利警惕。   瞳孔在昏暗光线里收缩又扩散,努力聚焦在权野脸上。   “你为什么在这里?”雷杰问,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喘息,他只记得当时锁了车门准备给权车利打电话。   雷杰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微微发颤。   大脑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记忆碎成片段:银色回廊的圈套、他努力走回车内、车门被拉开……然后就是空白。再然后,就是权野压在他身上。   权野狼狈地站起来,喉结滚动。   他看着雷杰此刻的样子,虚弱,愤怒,却又因结合期而浑身散发着一种糜烂不自知的吸引力。那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滑下一侧肩膀,露出肩头新鲜的瘀伤和牙印。   牙印。   他刚刚咬的。   权野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   “你被人下了药,”权野语速很快,试图让解释听起来合理,“在银色回廊。我刚好……路过,看见你在车里不对劲,就把你带上来。我叫来了医生,给你输液。”   他指了指床旁的液体,而针头早就不知什么时候从雷杰手背上挣脱下来,带出一些血液。   雷杰眯起眼睛,黑色的瞳孔在长睫毛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针眼和血渍,又摸了摸颈侧肿胀发热的腺体。   身体的感受不会骗人,结合期被强行激发,现在正处于一种悬而未决的躁动中。   而某些更私密处的黏腻触感,和口腔里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那你对我在做什么。”雷杰问。   权野脸色挂不住了,含糊道:“你易感期爆发,医生说要找omega,或者用强效抑制剂,但抑制剂会伤腺体……”   他顿了顿,看到雷杰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   “所以你就亲自上了?”雷杰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咀嚼什么肮脏的东西,“权野,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   权野的脸瞬间涨红,比刚才被雷杰扇巴掌时还红的厉害。   羞耻和某种被戳破的难堪让他几乎想反击,但他看着雷杰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肩膀,那些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我没有……”权野的声音低了下去,难得地带上一丝不确定,“我只是……你当时很难受,你先亲我的。”   “所以我该谢谢你?”雷杰冷笑一声,伸手扯掉手背上的胶布,“趁人神志不清下手,权少爷,你这癖好真够特别的。怎么,平时玩omega玩腻了,想试试Alpha的滋味?”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毫不掩饰的粗粝恶意。   权野的红脸唰的一下变成了白色。   他想说不是这样,想说他一开始只是想帮忙,想说是雷杰先主动的,但这一切解释在眼前的情景下都苍白得可笑。   最后,他只是僵硬地转过身,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外套。   “你好好休息。”   权野背对雷杰,有点想快速跑出去,但声音努力恢复平日里的语气,只是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药效应该快过了,结合期……你自己能处理吧。”   他没有等雷杰回答,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门快速合拢。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雷杰逐渐平复却依然粗重的呼吸,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向后倒回凌乱的床铺。   抬起手臂搭在额头上,雷杰闭上眼。   身体深处那股熟悉的燥热仍在隐隐涌动,结合期的需求只是被暂时缓解,远未满足。腺体肿痛,全身肌肉酸软,口腔里还残留着权野信息素的味道。   一种诡异的亲密感。   “操。”雷杰哑声骂了一句。   他需要离开这里。现在。   挣扎着坐起身,雷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离开前他先去了卫生间。   再次释放了一次后,雷杰看向镜子。他的脸色很难看,双眼中充斥着血丝,嘴唇异常红肿。颈侧、锁骨、胸前……到处是新鲜的吻痕和齿印,在麦色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打开水龙头,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冷水泼面的刺激感很快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从脊椎末端重新窜起熟悉的麻痒和灼热。   结合期被笨拙地打断,但远未结束。   雷杰能感觉到布料不受控制的紧绷和存在,那处硬得发疼。   不能这样下去。   雷杰深吸一口气,撑着酸软的膝盖站起来。他扯了扯身上皱巴巴,沾着不明污渍的西装外套,勉强让它看起来正常。可惜衣服的主人此刻如何也无法与正经挂钩。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晦暗,嘴角破口,颈侧吻痕遍布,从头到脚都写着欲求不满。   他需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在他还能用理智勉强驾驭这具发情野兽般的身体之前。   “该死的!”   雷杰拉开门,朝着记忆中的楼梯口走去。   然而身体内部的灼热和胀痛如此鲜明,每走一步,粗糙的裤料摩擦过敏感部位,都带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刺激,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不得不微微弓起背,掩饰那过于明显的生理反应。   刚走到楼梯转角,一个身影恰好从楼下上来,与他迎面撞见。   那是个略年轻的男人,或许只比权野大一两岁,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面容是养尊处优的清秀,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常来此类场所的老练。   他的目光落在雷杰身上,从凌乱的白发、红肿的嘴唇、敞开的领口和颈间痕迹一路滑下,在雷杰即便刻意掩饰也依然显出紧绷姿态的腰胯部位停顿了一瞬。   年轻男人脸上闪过混合了惊讶和某种轻蔑兴趣的神色。   他侧身拦住去路,开口时刻意压低声音。   “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他的视线像评估货物般扫过雷杰的脸和身体,“什么价码?”   雷杰脚步一顿,几乎要气笑了。   但因为此刻身体状况不佳,他没说话,只是掀了掀眼皮,带着寒意的目光回视过去。   “让开。”   年轻男人被他看得眉梢微挑,非但没让,反而向前逼近了半步。   楼梯转角空间本就狭窄,这一下,两人之间几乎只剩呼吸可闻的距离。雷杰身上未散的汗液,还有激烈情事后的微妙腥膻气息,混合着他本身极具侵略性的Alpha信息素,扑面而来。   这时,楼梯下方匆匆跟上来银色回廊的总经理,他连忙上前一步,几乎要插进两人之间,脸上堆满为难又惶恐的笑,对着年轻人连连欠身:   “议员先生,贵宾室在另一侧,这位、这位也是我们这里的客人,可能喝多了不太舒服,我正要送他回去休息。”   雷杰没有去理会二人,继续朝一楼走。   可年轻人追了上来。   “抱歉,我叫白秽。”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拦路,而是做出了一个歉意动作。   ————————   #删减详见段评 [123]羊群28:感谢童话猎魔人的手榴弹   二九六九年,三月末。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滤去烈性,只剩下暖融融的金色泼洒在州长府邸的花房。   空气馥郁得近乎粘稠,各色蔷薇与月季绽放了一个冬季,此刻依旧荼蘼盛开,仿佛透支生命般燃烧着色彩。   权车利背对雷杰,站在一丛深红色龙沙宝石前,手里拿着银质花剪,正仔细地修剪着一根多余的侧枝。   剪刃咬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一节青翠的枝条落下。   他穿着家常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藤编摇椅发出轻微有节奏的吱呀声。   雷杰瘫在里面,脚尖点地,让椅子不停晃动。他盯着权车利宽阔的背影,眉头拧成一个结。   “差不多一个月了。”   雷杰开口,声音带着宿醉和明显的不耐,“我在阿尔乔姆眼皮底下反复出现,秀场、赌场、他常去的私人俱乐部……甚至偶遇了他不下十次。”   权车利没有回头,将剪下的枝条放入脚边的藤篮,“然后呢?”   “然后?”   雷杰嗤笑一声,脚尖点地的力道加重,摇椅晃得更剧烈。   “没有然后。”   “他看见我,每次都看见我了,可我看得出来,他眼睛里的兴味只有一点,也就仅此而已。从来没有上前搭过一句话,甚至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他猛地停下摇晃,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住脸颊。   “我的脸,我的身体,难道就这么没有吸引力?州长先生,我开始怀疑你的情报了。他是不是根本对Alpha没兴趣?”   权车利终于剪完了那一丛,转身拿起旁边的白毛巾擦了擦手。   他走到旁边的小圆桌旁放下花剪,倒了两杯柠檬水,将其中一杯递给雷杰。   “恰恰相反,”权车利笑了,“阿尔乔姆对omega兴趣缺缺,他身边偶尔出现的伴侣,基本都是Alpha,偶尔会有Beta。”   权车利抬眼,金环黑眸落在雷杰写满烦躁的脸上。   “你还是太年轻了,沉不下来。也许是你表现出来的姿态,让他察觉不应该接近。”   “我不够诱人?”雷杰扯了扯嘴角,自嘲道。   这话说完,他望着权车利的黑瞳想起权野,内心又嘲笑了一声。   “你表现得像个麻烦,”权车利声音平稳,一针见血道:“对于正致力于将家族生意洗白,需要绝对稳定环境的阿尔乔姆来说,你这样的观赏物,风险高于收益。”   雷杰沉默了。   他抓起玻璃杯,将冰块和柠檬水一并灌进喉咙,冰凉的酸涩让他烦躁的大脑稍微清醒。   “所以,我勾引他的战术失败了?还是我演得太过火,把他吓跑了?”   “或许兼而有之。”   权车利靠进对面的藤椅,“阿尔乔姆是个精明的商人,他可能评估过你的商品价值,结论是购入成本太高,售后麻烦太多。”   雷杰的眼神渐渐眯起,被动等待看来行不通了。   真希望阿尔乔姆和某人互换。   雷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收到了来自权野的数十条短信。   “既然这样,那下周我主动接触他,虽然这样刻意了些,但总比僵在这里强。”他说着,顺手在手机上把权野拉黑了。   权车利摇头:“如果可以这样做,一开始我就会同意,但主动去勾搭阿尔乔姆,作为古奇家的掌门人,他会立刻察觉不对劲,想要刻意接触他的人太多了。”   “好吧。”雷杰心想,真是个难缠的家伙。   但要说放弃,是不可能的。   西莱夫古奇,科赫古奇兄弟二人,既然有了机会,他会让他们得到加倍的报应。   雷杰把杯底的冰块也喝入嘴中,牙齿咬着碎冰嘎嘎作响。   “那就让他觉得是他主动抓住了我,怎么样?我倒是有一个新想法。”   雷杰灵感一闪,“但需要你牺牲一下名声了,州长先生。帮我铺最后一级台阶。”   权车利似乎早有预料,表情透露一丝放纵:“有事就喊州长先生,无事就喊权车利,说吧,这次又想让我怎么配合演出。”   雷杰身体向后靠回摇椅,双手交叠垫在脑后,做出一个略显无赖的姿态。   “很简单,你就说玩腻了,不要我了。把权州长终于厌弃了那个白发Alpha,另结新欢的风声放出去。放得久一点,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权车利静静看了他几秒,摇头失笑,:“这就是你的新想法,把我踹掉?你可真狠心。”   一个月的时间,就要与他“分手”了。   虽是玩笑般的抱怨,但权车利已经放下手中杯子,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   内容简短,效果很快显现。   几天后,一场小型慈善晚宴上,权车利臂弯里挽着的,换成了一位容貌靓丽、气质温婉的男性Beta。   两人姿态亲密,权车利对新欢照顾有加,谈笑风生。   而关于旧爱雷杰如何失宠的狼狈细节,也在某些圈子里有鼻子有眼地流传开来,细节丰富到仿佛讲述者亲眼所见。   风声放出去后,雷杰便把自己钉在了“黄金骰子”赌场。   他变成了赌场一楼的一道固定风景,以一种彻底失去依附、颓废自毁的姿态,扎根在喧闹、鱼龙混杂的底层大厅。   他赌得更大,输得更快,喝得更凶,笑得也更张扬。   一种混合着自暴自弃和糜烂的亢奋。   期间,权车利找过雷杰,委婉地提醒:“也许你可以在等等,年初时的莱斯市人事变动,让一些人成为了古奇家族的眼中钉。”   “说不准,他们自己会内斗起来。”   但雷杰摇了摇头,他咬着香烟咧嘴笑笑,对权车利说:“也许现在杰瑞的性格,才是真的我自己呢。”   二九六九年,四月。   “黄金骰子”赌场一楼永远闷热喧闹,各色金属筹码哗啦作响,人声混着机器嗡鸣。   阿尔乔姆走上三楼环形走廊,手搭栏杆,目光习惯性向下扫视。底下是缭乱的彩灯和攒动的人头,在一片晃动的色块里,他一眼就捕捉到了那抹白色身影。   雷杰。   又是他。   连续几天了。   Alpha歪在一排水果机中间,面色无聊地看着闪着俗艳图标,投币就能拉杆的机器。   身体微微后仰陷在塑料座椅里,骨白色的短发在旋转彩灯下扎眼,头发比上次见时更乱了,最长那缕耷拉在肩头。   雷杰又一次拉下拉杆。   “嗡——”   樱桃、铃铛和数字7的图案开始飞速滚动,彩灯狂闪,几秒后,第一个轮子咔哒停在了一个樱桃上,第二个也停了,是铃铛。   第三个轮子慢了下来,一点点,一点点……最终,停在了空白格上。   机器发出一阵短促的电子音效,周围其他机器叮叮当当地响着,偶有欢呼,但都和他无关。   雷杰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又从筹码盒里摸出了一枚。   阿尔乔姆驻足看了片刻,发现雷杰面前堆着的筹码便已经不多了,只剩些小额筹码散落在塑料托盘里。   但看Alpha投注的手势,却依旧带着曾经的阔绰,仿佛损失再多也不心疼。   他收回目光,准备离开。   这个Alpha,一个被权车利玩腻后丢弃的漂亮残次品,已不值得他投入任何多余的注意力。他的价值,在上个月那场宴会达到顶峰,然后随着权车利身边新人的出现,迅速归零。   关于杰瑞的传闻,阿尔乔姆有所耳闻。   先是州长晚宴上,权车利破天荒地将他正式带在身边,甚至为他引荐几位关键人物,那种姿态,远超对待普通情人。当时许多人都以为,白发Alpha青年怕是要一步登天,至少在权车利身边能长久占个位置,或者成为合法夫夫。   羡慕、嫉妒、审视的目光几乎将他淹没。   然而,只是过去一个月,风向陡转。   有人看见权车利出入私人俱乐部时,臂弯里搂着的已是另一张新鲜面孔。更微妙的是,权车利并未刻意遮掩。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某些圈子。   “那个白头发的小子,失宠了。”   “玩腻了吧,也够长了。”   “听说性子太野,惹了麻烦?”   阿尔乔姆回忆起权野那句“操了四年,是条狗也该操出感情了”的嘲讽言犹在耳,如今看来,更像一句无情的谶语。   如果是旁人,阿尔乔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但杰瑞,总有些特别   先是那张恰好长在他审美点上的脸和身体,然后是权野提及他时那股无法掩饰的憎恶情绪。这些碎片,让这个“失宠情人”在阿尔乔姆的记忆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记号。   此刻亲眼所见,印证了传闻。   看来权车利是彻底厌了,以至于放任他在这泥潭里自生自灭。   阿尔乔姆转身,皮鞋无声地踏过柔软的地毯。   而楼下,雷杰依旧坐在水果机前,熟练地重复着拉杆、等待、输掉的动作。   偶尔会灌一大口手边那杯琥珀色的烈酒,酒精让他眼角泛红。奇怪的是,他的眼神却非常明亮,仿佛这样做带给他从未有过的轻松。   阿尔乔姆不再关注,但赌场里多的是嗅觉灵敏的鬣狗。很快,就有人端着酒杯,嬉笑着凑到雷杰旁边的空位。   一个beta端着一杯酒,嬉皮笑脸地坐在雷杰旁边的空位上。   雷杰甚至没转头看beta,只是在那人将酒杯推过来时,抬手接了,仰头就喝。   beta说了句什么,手不经意地搭上了雷杰的大腿。雷杰身体顿了一下,没有躲开,反而偏过头,对那人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放任自流的颓靡笑容。   接着,又有两个看起来像常客的男人围了过去,其中一个递上香烟。   烟里掺杂东西了,雷杰一下就闻了出来,可他就着对方的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时,他微微眯起眼,领口早在不知不觉被人扯开,露出一片汗湿的锁骨,在迷离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巧合的是,因事折返再次经过三楼走廊的阿尔乔姆,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他停下脚步,灰蓝色的眼眸静静俯视。   他明白了。   权车利为何抛弃这个Alpha。   不是因为这张脸不再吸引人,恰恰相反,在迷离灯光和酒精作用下,雷杰身上混合了野性和自毁倾向的颓废美感,反而更具冲击力。   也不是因为四年时间消磨了新鲜感,权车利不是长情的人,能留四年本就反常。   是因为麻烦。   这个Alpha骨子里是依然是未被驯服的浪荡子。   阿尔乔姆猜测,权车利或许一度享受驯养的过程,甚至欣赏他偶尔亮出的爪牙。   但当这野兽开始不分场合地“发情”,随意接纳任何靠近的陌生人,将本可以控制在私密范围内的关系暴露在公众视野,甚至因此沾染上是非时,对权车利这样位置敏感,讲究体面的政客来说,就成了麻烦。   来者不拒,他可以今天对你笑,明天就能跟任何阿猫阿狗搅在一起,惹出纠纷,引来窥探,甚至可能成为对手攻击权车利的把柄。   权车利和他一样,需要的是可控安静、懂得分寸的装饰品,而不是一条见人就摇尾巴的发情母狗。   在宴会时权野的评价是对的。   阿尔乔姆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   平心而论,雷杰一切都完全符合他的审美,比单纯温顺的性格更吸引他。   但是,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观赏物。   一只被妥善圈养在华丽笼中,只在主人允许时才会展现美丽与乖顺的珍禽,可以美丽,可以独特,但必须安静,必须懂得界限。   而不是像楼下白发青年一样,浑身散发着“谁来都行”的堕落气息,像一条淫|荡,不知收敛的种狗,只会用最原始的方式招蜂引蝶,徒惹一身腥臊。   可惜了。   阿尔乔姆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   如果早遇上几年,年轻气盛时的他一定会追求他。   但现在,权车利养了四年都没能磨掉对方的野性,那他更是没兴趣接手。   他的人生里,麻烦已经够多,不需要再主动添置一个不懂得规矩为何物的麻烦。   阿尔乔姆最后瞥了一眼楼下,此时雷杰正被陌生人揽着肩膀灌酒,发生了呛咳。这幅英俊外表下随时都可以让人侵犯的欺凌感,更增添了他的美。   但也仅此而已。   阿尔乔姆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开。他想,此后即便再见到白发Alpha,也不必投去丝毫关注。   一段乏善可陈的风月故事,一个被主人丢弃的过期玩物,仅此而已。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   古奇家族生意的转型,即将到来的某些牌照竞标,还有确保他那两个总爱惹是生非的弟弟,别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再捅出篓子。   雷杰的身影就像水果机上不停旋转的铃铛,被阿尔乔姆彻底抛在了身后喧嚣的尘埃里。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被权力抛弃的美人,瞬间成了无数人眼中可趁虚而入的肥肉,让落井下石和趁虚而入者蜂拥而至。   雷杰这张脸,这具身体,突然出现在大众眼前。以前碍于“权州长情人”的身份,许多人只敢远观,如今保护伞撤了,他本人又表现得如此“开放”和“饥渴”,各色人等便按捺不住。   形形色色的苍蝇围了上来。   雷杰维持着人设,明面上,他来者不拒。   有人递酒,他接过来就喝,哪怕尝出味道不对,也面不改色地灌下去,转身就去洗手间抠吐。   有人靠近搭讪,说些下流或虚伪的恭维,他懒洋洋地听着,偶尔扯出一个敷衍的笑,眼神放空,仿佛大脑里只有酒水香烟。   有人手脚不干净,试图摸他的腰或大腿,他只是用迷离又带着点讽刺的眼神瞥对方一眼,直到对方自己讪讪收手,或者被他突然大笑的举动打断。   但暗地里,雷杰恢复本性。   有人将他带离公共区域,去往更私密的包厢后,他瞬间变脸。   那层迷离的醉意和慵懒的顺从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冰冷面孔。   他会用最直白粗鲁的语言拒绝。   “就你?省省吧。”   “我对你没兴趣,离我远点。”   “想带我走?你付得起价吗?”   “放手,别让我说第二遍。”   雷杰拒绝干脆利落,在对方还未及反应时,就已迅速起身离开,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消失在嘈杂的人群或拐角的阴影里。留下身后错愕、恼怒或悻悻的面孔。   大多数人碰了钉子,摸摸鼻子也就罢了。   毕竟赌场里不缺乐子,没必要跟一个看起来还不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地位的Alpha硬磕。   权车利虽然抛弃了他,但也只过了一周,谁也不知道现在就把人玩坏了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也有些人,想法不一样。   雷杰被权车利抛弃是事实,现在他就是一个放荡的男妓,赌博输光后没钱了就会躺在其他男人怀里,让人摸腰亲吻,就差大跳脱衣舞让人把钱塞进他的身体里。   而他现在的矜持和拒绝不过是待价而沽,故作姿态,本质上已经是个“谁都可以上”的站街妓女,只要在来一点压力就可以得手了。   尤其当雷杰为了维持买醉放纵的人设,真的喝得太多,脚步虚浮,眼神涣散的时候,某些阴影里的目光,便愈发粘腻和不怀好意起来。   雷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他看似醉醺醺地趴在老虎机前,把周围人扫视了一圈。   “真是麻烦。”   主动接触阿尔乔姆的计划还没找到突破口,这些恼人的苍蝇先一步到来。   雷杰笑着敷衍掉了一个试图搂他腰的暴发户后,准备离开黄金骰子。   ……   夜色浓稠,“黄金骰子”后巷里有两三盏路灯。   空气里弥漫着尿臊和呕吐气味。   雷杰脚步踉跄地走出赌场后门,走进了后巷。   冷风一激,胃里翻腾的酒意和刚才被迫咽下的某些加料饮料带来的灼烧感更加强烈。他扶着冰凉的砖墙,低头干呕了几声,只吐出一些酸水。   接连几天被灌下各种“加料”的酒精,他的身体已在抗议。   他不是神,有问题的东西吃进去自然会难受,特别是这几天的酒水里基本都掺了药物。但戏必须演足,挡掉了一些也只是小分量,阿尔乔姆的眼线或许无处不在。   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米白的镂空毛衣也沾了些不明污渍,他低头时,领口敞开露出大片胸膛。   他看起来脆弱、狼狈,正是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雷杰知道有人跟着。   从赌场里,那道黏腻阴冷的视线就如影随形。不止一道。他故意选择了人少僻静的后巷,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麻烦。   果然,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不紧不慢,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笃定。   三个身影从阴影里踱出,呈半圆形挡住了雷杰的去路和退路。   都是Alpha,信息素粗野地释放出来,混合着酒精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充满下流意图。   雷杰慢慢直起身,靠在墙上,抬起迷蒙的眼。   他认出了其中两个,是刚才在赌场里试图灌他酒、手脚最不干净的那两个常客。   第三个面生,但看眼神也和另外两个好不到哪里。   “嘿,亲爱的,一个人多没意思。”为首的Alpha咧嘴笑着,“我们几个送你回家,顺便……暖暖身子。”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雷杰敞开的领口和臀部流连。   雷杰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像是醉得无力回应。   “跟你们走?”雷杰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身体却不再晃动,倚着墙的姿势非常松散,好像下一秒腿软就要倒地:“你们……要给我多少钱?”   “钱?”另一个干瘦的Alpha嗤笑,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伸手就抓向雷杰的胳膊,“少不了你的,宝贝。但得先让老子爽够……”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雷杰动了。   美人在怀,雷杰浑身骨头像是被抽掉了,软绵绵地向前一倒,双臂顺势搂住了干瘦Alpha的脖子,整个人挂了上去。   “呵……早这么乖不就好了?”干瘦Alpha一愣,随即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冲昏了头脑,得意地笑起来。原本抓向胳膊的手,急不可耐地转向雷杰敞开的衣领,试图探入。   另外两人也围得更近,眼中闪烁着得逞的兴奋和毫不掩饰的欲望。   “唔!”   就在干瘦Alpha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皮肤的一刹那,雷杰那看似虚软无力的手臂猛地勒住了对方的喉咙。同时,他借着身体前倾贴靠的姿势,膝盖向上狠顶。   “啊——!”   干瘦Alpha的狞笑瞬间扭曲,双眼暴突,所有的声音都被停留在骤然紧缩的气管里。下|体传来的、足以让任何雄性生物瞬间丧失战斗力的剧痛,让他身体弓成了虾米,脸色由红转紫。   另外两个人脸色骤变,没想到这个看似醉醺醺的破烂货出手凶狠果决,仿佛早就预料到了。   但这还没完。   雷杰勒住脖子的手臂借着对方身体下坠的力道,猛地向侧面一甩!   Alpha将近一百八十磅的身体被狠狠掼向旁边那个正要扑上来的另一人。   “砰!”   两人撞在一起,摔倒在地。   “操!给脸不要脸!”剩下的第三人,也是看起来最壮硕的那个,怒骂一声,挥拳砸来!   狭窄的巷子限制了腾挪空间,却也放大了近身搏斗的机会。   雷杰胃部翻搅,药物和酒精让他的感知有些迟滞,但同时也彻底释放了某种被压抑时间太长,属于黑暗角落的本能。   他不退反进,矮身躲过拳头,同时屈膝,一记凶狠的顶撞直捣对方毫无防护的胃部!   Alpha闷哼一声,动作一滞。雷杰抓住间隙,手肘向后猛击,正中肋下!   “咔嚓!”   对方的手臂被雷杰反向折断了。   Alpha痛呼,雷杰却没有停手。   指关节瞄准喉结,膝盖顶撞下体,甚至用拳头猛击对方鼻梁……每一次攻击都朝着最脆弱的部位,狠辣无比。   他不再掩饰。   酒精和药物的影响并未削弱他的暴戾,反而像助燃剂,点燃了深埋的凶性。   白色的头发在激烈的动作中飞扬,那双黑眸中只有凶残。   雷杰抬头,此时找麻烦的三人,已经趴下了两个。最开始被撞倒的Alpha,又爬了起来。   瞧见对方意识到恐惧,想退,又想拼死一搏的模样,雷杰笑着迈步,越走越快,最后扑了上去。目光凶狠地锁死对方。   巷口斜上方。   不起眼的黑色半球体摄像头,红色指示灯在昏暗光线中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黄金骰子”赌场二楼,监控室。   屏幕蓝光幽幽,映照着工作人员的脸。他盯着其中一个分屏,拿起内部电话:“经理,后巷有情况,打起来了。”   “打架天天有,这也需要报?”经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其中一方是您之前叮嘱要稍加留意的那位白发先生。”   经理顿了一下:“画面接过来。”   很快,他桌上的屏幕亮起,显示出后巷那场一对三的的“较量”。   经理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记得这个白发Alpha。   更记得上个月,大老板阿尔乔姆曾不止一次站在三楼,沉默地注视着楼下这道身影。还有权野少爷那次为此人引发的冲突……   作为小人物,他不知道雷杰与权车利关系的具体细节,也不清楚失宠传闻。他只知道,被老板和老板朋友同时“关注”过的人,绝不是可以随意处置的小角色。   经理沉吟了两秒。   另外三个Alpha他也多少有印象,其中一人有点小背景。   但显然白头发那位先生更重要。   万一在赌场后巷出了事,可能留下隐患。   经理沉吟两秒,按下通讯器:“带两个人过去,把人分开。重点是别让那位白发先生受伤,但也别太偏向,控制住场面就行。”   “明白。”手下迅速离去。   经理想了想,还是拿起了直通顶层的专线电话。有些事,汇报比不汇报稳妥。   电话接通,背景异常安静。   “先生,抱歉打扰。您之前留意过的那位白发Alpha……”经理语气恭敬,“他在后巷和另外三名Alpha发生了冲突,我们的人已经去处理了。特向您报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阿尔乔姆近乎漠然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看着办。”   说完,便挂了电话。   经理放下话筒,松了口气。听出老板不怎么在意的语气,他摇摇头,将注意力转回桌上的月度报表。   这种事在赌场周边不算稀奇,处理好就行。   *   城市另一端。   阿尔乔姆的书桌上摊开着几份复杂的并购案文件和建筑设计图。   他刚才正在审阅一份关于莱斯市核心区开发一座购物中心的可行性报告。   古奇集团试图通过这个项目,进一步洗白形象,获取更多的政府支持和银行青睐。   然后电话响了……   “看着办。”他说道,有些不悦。   只是一个被权车利抛弃了的情人。   这种事情还要通知他,下属应该有能力处理这种级别的麻烦。   他的手指在报告书页上轻轻划过,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扫过那些数字和条款。   他需要确保这个项目完美无瑕,不能有任何差池,尤其是……不能让他那两个总是惹是生非的弟弟,西莱夫和科赫,有任何插手或搞砸的机会。   想到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阿尔乔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将注意力完全拉回文件。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冰块的轻微碰撞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部内部专线电话,再次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   阿尔乔姆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依旧是赌场总经理。一丝清晰的不耐烦掠过他眼底,不是已经交代清楚了?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比刚才更冷淡几分。   “什么事?如果还是关于刚才的人,以后他的事情不用特意通知我。你做不了主的事情,我可以换一个能做主的人来处理。”   电话那头的总经理呼吸明显一窒:“先生,万分抱歉!不是请示,是……是刚才后巷的事,我们的人赶到时,情况……情况有变。”   阿尔乔姆的耐心即将告罄,但总经理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准备挂断电话的手指微微一顿。   “等我们的人到那里时……人已经死了。”   阿尔乔姆的眉头彻底锁紧。   今年莱斯市警局新上的那位局长态度强硬,让一些渠道收窄不少,此刻若在自己的赌场后巷发生命案……   他声音沉了下去:“死了?那就把现场清理干净。涉事的另外几个,也处理掉,别留麻烦。”   “先生!”总经理急忙打断,“死的不是那位白发先生!是……是找麻烦的那三个!三个人……全死了!”   阿尔乔姆握着电话,一时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现场处理干净,”阿尔乔姆再次开口,“把赌场后巷的监控调出来发给我,顺便,把人请到三楼,等我过去。”   *   雷杰被带到了阿尔乔姆面前。   说实话,酒精和药物让他没有收手,也没有预料到后巷里有赌场的监控。   他站在房屋中央,微微歪了歪头,任由阿尔乔姆打量,脸上没什么表情。 [124]羊群29:感谢烦不烦的火箭炮   倒霉……   雷杰无奈地揉了揉脖颈,视线掠过墙壁上那幅晦暗的挂画。   当初他来“黄金骰子”踩点,注意力全在天花板那些繁星般的微型摄像头上,外围环境只是草草掠过。   现在倒好,计划提前了。   他直接被“请”到了这里,站在了阿尔乔姆·古奇的面前。   三楼的空气里没有任何味道,仿佛虚无,与一楼赌场的喧嚣汗臭判若两个世界。   阿尔乔姆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落在雷杰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太多探究,就像在观看一件物品。   雷杰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视,想找把椅子坐下。可惜,屋里唯一的椅子正被阿尔乔姆占据。   他只能站着,任由那道审视的目光将自己穿透。   阿尔乔姆可真怪,雷杰想。   而在阿尔乔姆眼中,雷杰同样古怪。   明明杀了人,被他抓来,可脸上没什么害怕惊慌,只有一丝倦怠和酒意残留的潮红。   米白色的镂空毛衣沾着污渍和零星血迹,敞开的领口下,浅麦色的皮肤在冷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一个放荡,攀附权贵的男娼?可后巷监控里,那个徒手拧断三个Alpha脖子的身影,利落狠辣,与之前刻意表现的浮浪媚态截然不同。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他在赶来赌场前,已经让人去调查杰瑞的背景了。   现在与杰瑞相见,只是不想让人跑了,准备看完资料后审问。   于是,阿尔乔姆继续保持沉默,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房间里只有敲击声音,两个人一坐一站,维持寂静。   直到阿尔乔姆手旁的电话震动,电脑收到加密文件,敲击声停下来。   莱斯市政府内,有人在各部门中调出了杰瑞的资料,偷偷发给了阿尔乔姆。   那资料很短,却比常人都要精彩,阿尔乔姆挑眉。   终于,他开口对雷杰问话了。   “你在黑塔待过?”   “嗯。”   雷杰舔了舔嘴唇。   “犯的什么事?”   阿尔乔姆手中的资料只注明杰瑞四年前刑满释放。   雷杰脸上掠过一丝不想多谈的神色:“一些小事。”   阿尔乔姆语气透出压力:“小事?然后进了关押重型犯的地方。”   雷杰耸耸肩,无所谓地态度:“好吧,是在一家小赌场里催债时,我没控制住,打死人了。”   赌场、催债、死人   这在黄金骰子里家常便饭,阿尔乔姆不相信如此寻常的事情就让一个人被关押进黑塔。   “催债是你的工作,事情发生后你的老板没有保你,反而让你去了黑塔?”   “哦…”雷杰拖长了音调,“你大概误会了,是赌场老板找人来催我还赌债,我杀了老板。”   “这倒是和我想的不一样。”   阿尔乔姆的目光扫过雷杰的脸。   权车利养了四年的情人,竟然是这样一个……东西?   “权车利知道吗?”阿尔乔姆问,话题转得突兀。   “知道什么?”雷杰明知故问。   “你的过去。这份档案被加密了,是权车利做的吧。”   “那我可不知道,”雷杰扯了扯嘴角,笑的痞气:“但我主动对他说过一部分过去。”   “哪一部分?”   “我蹲过监狱。”雷杰语气平淡:“至于为什么进去,怎么进去的……他没问,我也没说。”   “有趣。”   阿尔乔姆的指尖又敲了一下桌面。   “一个坐过牢,手上沾过人命的Alpha,被州长带在身边四年,当作情人培养?”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还是说,他有别的用途?”   雷杰又笑。   对,他伪造杰瑞的监狱记录就是在等与阿尔乔姆摩擦后,对方找人调查他,然后被深究。   毕竟这可太奇怪了,州长的情人曾经坐牢又杀过人。   越是想要洗白的黑帮集团,越是对此事关注。   雷杰迎上阿尔乔姆探究的目光,暧昧的用舌尖舔着下唇,露出舌钉和绚丽笑容。   “用途?我能有什么用途。一张脸,一个身体,足够听话,偶尔还能逗个乐子。对权车利那样的人来说,这不就够了吗?”   阿尔乔姆:“那可未必。”   “一个在黑塔里表现良好的杀人犯,会甘心只当个逗乐子的玩意?还是说……”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权车利养着你,本身就有其他目的。”   房间里传来雷杰哈哈大笑的声音。   他快步走上前,双手撑着桌子,探身看着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先生,您也太看得起我了。”雷杰摇了摇头,白色的碎发随着动作晃动。   “我只是运气不好,又运气好。运气不好,撞进了黑塔。运气好,被权车利捞了出来,过上了几年人过的日子。现在运气又用完了,就这么简单。”   “你今天做的事情,可不简单。”   “也许吧。”雷杰抬起眼,黑色的瞳孔里映出阿尔乔姆冷峻的脸。   “在黑塔里,要么你让别人死,要么别人让你死。我不想死,所以我今天活下来了。”   “之后呢?”阿尔乔姆问:“现在你在我这里。我手中有录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你说,如果我是你,我该怎么处理你?”   原本普通的对话,突然剑拔弩张的悬在两人之间。   雷杰看着阿尔乔姆。   这个男人越发像秦观澜,他们是同一类人,高高在上,习惯掌控一切。   阿尔乔姆看的他眼神比以往都带着兴趣。   对,他在好奇他。   因为阿尔乔姆发现,他其实和他们是一类人。   现在,阿尔乔姆对“麻烦”本身产生了兴趣。   一个能徒手杀死三个Alpha的前黑塔囚犯,一个被州长豢养又抛弃的漂亮玩物,一个身上矛盾重重、充满谜团的家伙,这对习惯了掌控局面的阿尔乔姆来说,是无上的吸引力。   雷杰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赌对了。   雷杰慢慢塌腰,双手撑在桌沿上几乎趴下,他再次拉近了和阿尔乔姆的距离。   这个姿势有些冒犯,二人几乎能同时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处理我?”雷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条蛇嘶嘶作响,“报警吧,把我交给警察。然后让所有人知道,古奇家族的赌场后巷发生了命案,凶手是权车利州长的前情人。”   他看见阿尔乔姆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或者,”雷杰继续道,舌尖轻轻舔过下唇,如果在靠近点,舌面几乎会擦过阿尔乔姆的薄唇。   “您也可以把我藏起来,或者……用起来。”   “怎么用。”阿尔乔姆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闪了一下。   “我能打,不怕死,坐过牢,底子干净得只剩下黑历史。”雷杰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紧紧锁住阿尔乔姆,“我还很听话,只要价格合适。阿尔乔姆先生,您这样的身份,身边总需要一些处理脏活的人,不是吗?”   雷杰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尤其在您想做一些不太方便亲自出面的事情的时候。”   阿尔乔姆拒绝了,“我身边不缺这样的人手。”   雷杰撑在桌沿上的手没有收回,借着这个近乎趴在桌上的姿势,又向前逼近一丝距离。   这次,他能清晰看见阿尔乔姆灰蓝色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不缺人手?”雷杰重复着,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轻轻拂过阿尔乔姆的下颌。   “那您或许还没意识到,真正缺少的是哪种人才。”   话音落下的瞬间,雷杰没有给阿尔乔姆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抬起头,以一种迅捷又带着点蛮横的姿态,将自己的唇重重地印在了阿尔乔姆的唇上。   不是吻,更像是一次撞击。   牙齿磕碰到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阿尔乔姆条件反射般抬手,铁钳般的手指瞬间扼住了雷杰的脖颈。   然而雷杰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停留在那里。舌钉擦过阿尔乔姆的下唇,留下转瞬即逝的奇异触感。   扼住脖子的手指在收紧,空气变得稀薄。   雷杰却咧开嘴,在窒息边缘扯出一个模糊的笑。   “怎么样,阿尔乔姆先生?”他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挑衅的笑意:“这样的脏活……您身边那些听话的人手,会做吗?”   不知过了多久。   阿尔乔姆扼住他脖颈的手,力道忽然微微一松。   随即,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短促。   “你就是这样引诱权车利的吗。”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雷杰的问题,而是用空着的那只手,再次按下了内部电话。   “后巷的事,处理干净。”   他对着话筒说,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雷杰因缺氧而微微泛红的脸。   “另外,明天赌场会来个新人。”他停顿了一下,“找人,好好调教一下规矩。” [125]狼祸1:感谢打嗝海带的地雷   一个地方,它听起来像天堂,看起来像天堂,玩起来像天堂,那它便是地狱。   三周后。   金沙街的空气依旧浸透着永不散场的欲望,但“黄金骰子”赌场的门面已悄然不同。   原本直接向所有来客敞开的宽大入口,如今内部增设了数道低调的黑色大理石屏风与两名衣着笔挺的门童。   入口旁立着黄铜告示牌,上面简洁地刻着“入场费:50联邦币”。   这笔钱不多不少,恰好筛掉了一部分纯粹好奇或仅剩几个硬币的流浪汉,留下真正抱有消费意愿的客人。   走进门内,前厅也变了模样。   一楼大厅原本拥挤杂乱的机器和牌桌被大幅度后移,让出了外围一圈宽敞明亮的空间。   这里如今被分割成一个个精致的橱窗与柜台,灯光打得恰到好处,照亮了里面陈列的货品:限量版腕表、奢侈品成衣与包、甚至还有一家小巧的高级珠宝店。穿着考究的销售员面带微笑   静静站立,与不远处赌区狂热的气氛形成微妙对比,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赌区也重新装修。   不在只有免费的酒水,空气中还混杂着现磨咖啡和烘焙点心的香气,有些地方,还提供冰镇柠檬红茶和奶昔。   每隔半小时,穿着黑白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侍者便会推着镀银的餐车缓缓穿过赌区与商铺区。   车上分层摆放着香槟塔和茶饮。   一切零食酒水都在黄金骰子中免费供应,随意取用。   而这一切变化,都来自此刻驻足旁观的二楼某人身上。   雷杰站在二楼,趴在楼梯上俯视下方。   他穿着一身为他量身定制的荷官制服,白衬衫、黑色细领结,外面套着修身合体的黑色丝绒马甲。   马甲扣得整齐,袖口挽起一折,露出小臂和腕骨。白色短发已经留长,被他梳向脑后随性地扎成一个小发啾。   此时总经理也站在他身旁,正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表。   数字很漂亮,自雷杰推行一系列改动以来,从第二周开始每日营业额稳定提升了15%,奢侈品商铺的租金和分成是一笔可观的固定收入,而酒水点心看似免费,却显著拉长了客人的停留时间,提高了赌注的流转频率和额度。   入场费更是在无形中提升了赌场的环境,阻止了只想来参观转一圈的游客。   赌场总经理心中庆幸。   他之前对雷杰大刀阔斧的改革心存疑虑,但阿尔乔姆先生那次关于后巷事件的电话和随后的安排,让他不敢多言。   此刻看着报表,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像花花公子,动起手来阴狠的男人,在摆弄数字和人心方面,同样优秀。   “现场赚钱,现场花钱。”   雷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懒洋洋的。   “我也喜欢赌,各州赌场都去过,只是后来入狱把赌瘾戒了。”   他把在纽廉港的经历编纂成杰瑞的人生。   “然后我意识到,钱在赌徒手里只是筹码,赚到了,还会再流走。而赌场要做的,是让这个过程在自己地盘上发生,并且,尽可能多地抽水。”   听见雷杰这样说,总经理连连点头,正要奉承几句,雷杰却挥挥手,走向了一楼。   “光站着没意思,我也去楼下参与一下。”   雷杰走下楼梯,径直走向一张二十一点牌桌。原先的荷官识趣地退开,将位置让给了他。   “新局,各位。”   雷杰在墨绿色的牌桌后站定,将白色衬衫的袖口挽至小臂中段,彻底露出自己的肌肤,向牌客们展示没有私藏东西。   黑色丝绒马甲妥帖地包裹着胸膛与腰线,一粒粒扣子严谨地扣好,却因收腰剪裁,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勾勒出结实的倒三角身材。   他垂眸,熟练地打开一副新扑克。   “唰唰——”   纸牌在指间发出清脆利落的响声,接着切牌,放入透明牌靴。   他目光淡然扫过桌边已坐下的几位客人,两个看起来是常客的中年Beta,一个面带好奇的年轻Alpha,以及一位穿着香槟色缎面长裙的Omega女性。   雷杰注意到omega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为数不多的筹码,目光偶尔谨慎地瞟向牌桌中央,又迅速移开。   他开始发牌。   指尖捻起牌,手腕轻转,纸牌便平稳地滑向每位客人面前,准确停在预定位置上。   第一轮发牌结束后,雷杰的目光在omega面上短暂停留。   她的牌面是一张红桃J,暗牌未知。雷杰自己的明牌是一张黑桃6。   “女士,要牌吗?”   雷杰语气非常平常,但他微微抬起的眼睫下,黑色瞳孔却映着牌桌上方柔和的光,看向omega时,似乎比看向旁人时多了半分温柔。   omega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雷杰的指尖从牌靴中推出一张牌,滑向了她。   是张方块3,点数尚可。   omega似乎松了口气,她抬头看向年轻英俊的荷官。   随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与荷官的对视,手指不再那么紧张地蜷缩。   刚刚,雷杰极其缓慢地对她笑了一下。   眼角微微下垂的线条,此刻显得既温柔又藏着钩子般的吸引力。   牌局继续。   ……雷杰并非只对omega特别照顾,他对所有客人都维持着专业,报点数,询问要牌停牌。   但每当他的目光扫过牌客,或是在收放筹码、整理牌堆时,那挺直的背脊,微微塌下身体的腰部线条,或者挽起袖子下小臂发力时微微紧绷的肌肉线条,都像无声的磁石,吸引着桌边乃至附近一些游移的目光。   而在雷杰这一桌上,那位omega女士又赢了一小局。   已经连续三局了。   当雷杰将筹码推到她面前时,omega女士特地去看雷杰胸前铭牌上的编号。   “好运,女士。”雷杰说。   “谢谢。”omega声音很小,像耳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雷杰准备离开了,而在他转身招手让另一名荷官代替他时,他背后omega的脸更红了,拿起赢来的筹码无意识地摩擦,接着目光忍不住再次飘向牌桌后方那个白衬衫黑马甲的身影。   不远处,有人看见这幕,传来了不太和谐的嘀咕声。   声音其实不大,旁人听不清,但他们一直盯着雷杰,那股恶意早就让雷杰注意到了。   “……不就是靠脸上位,舔对了地方……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把场子搞成这副omega审美的调调……”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的Alpha常客,身边围着几个同样面色不豫的跟班。   他们显然是怀念过去更直接粗野氛围的老赌棍,对增设商铺、免费点心这套颇为不屑,认为失去了赌场的本色。   雷杰眼皮微微撩起,瞥了那个方向一眼。   他没有径直走向那几个嘀咕的人,而是转身,朝着与洗手间相连的走廊缓步踱去。   指尖在路过一名侍者的托盘边缘轻轻一掠,顺走了一支未开封的细长雪茄,随手塞到了马甲胸口的口袋中。   他拐进通往洗手间的走廊。   这里铺着更厚实的地毯,墙壁上挂着抽象的黑白蚀刻版画,光线比大厅暗了几度,只有壁灯投下暖黄的光晕,将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在墙壁上。   雷杰没有进入洗手间内部。   他在洗手间门外相对宽敞的阴影转角处停下了。   这里是个视觉死角,从大厅方向无法直接看到,而从洗手间出来的人,也需要拐过这个弯才能进入主廊。   他点燃了雪茄,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抽吸了一口,微微垂下头,额前几缕还略短,未能完全扎入发尾的白色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在等人。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点虚浮和酒后特有的拖沓,还有压抑不住的恶意低语。   “……妈的,装什么……把老子常坐的位置都占了……”   “就是,还他妈免费点心……当我们来喝下午茶?”   “……那小模样,指不定在哪个老板床上……”   声音越来越近,正是那花衬衫Alpha和他的两个跟班。他们显然喝了不少,脸颊泛红,脚步踉跄,骂骂咧咧地朝着洗手间方向走来。   就在他们三人拐过最后一个弯,踏入这片相对僻静的走廊,视线刚刚捕捉到靠在墙边那抹修长挺拔的黑白身影时,雷杰熄灭了雪茄。   他手中多了一件金牛摆件,沉甸甸的黄铜饰品,是装饰在洗手间附近的摆件,线条流畅,牛角尖锐,底部扁平,握在手里恰好趁手。   花衬衫Alpha只看到眼前黑影一闪,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下颌就传来一阵剧痛。   雷杰第一击就用金牛底部狠狠砸在了他的下巴上,让Alpha的脑袋猛地向后仰去,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就向后倒去。   另外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酒醒了一半,下意识想要惊呼往回跑。   但雷杰没有给他们机会。   在花衬衫Alpha倒下的同时,他已经旋身,踹向左侧一人的膝盖,那人惨嚎着单膝跪地。雷杰继续借着旋身的力量,右手握着金牛摆件顺势挥向右侧那人的太阳穴。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那人眼珠一凸,身体僵直了一瞬,软软地瘫倒在地毯上。   跪地的那人还想挣扎着站起来,雷杰已经一脚踩在了对方的手背上,皮鞋鞋跟缓缓碾磨。   那人疼得涕泪横流,惨叫了一声后,雷杰把金牛的牛头塞进了对方嘴里。   雷杰甩了甩手,他垂眸,看着脚下瘫软的三人。   他弯下腰,提拉了一下黑色西装裤慢慢蹲下,伸手拍了拍花衬衫Alpha那满是鲜血,已经变形肿起的脸。   “说啊,”雷杰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刚才在牌桌上未散的温柔尾音,“刚才不是说得挺欢?怎么不继续了?”   花衬衫Alpha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雷杰轻啧一声。   发现自己手指在拍打Alpha时,蹭到了血迹。   他直起身,走向旁边的洗手台。   水流哗哗落下,他将沾了些许血迹的小拇指放在水流下冲洗,血丝很快被冲刷干净,在白色瓷盆里打着旋消失。   然后,他抽出几张带有赌场徽记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光可鉴人的镜面,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多少的衬衫领口和黑色领结,将袖口重新挽好,抚平马甲上细微的褶皱。   最后抬手,将额前那几缕碎发重新别到耳后。   镜中的男人,动作优雅得像在整理晚宴着装。   随后雷杰转身,又走向那三人,抬脚,用锃亮的皮鞋鞋尖,轻轻踢了踢花衬衫Alpha肿胀的脸颊。   “总要找几个人立威,你们来的不凑巧。”   “赌场的新规矩,要么遵守,要么滚。再让我听见一句不该听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人惨状,温柔地笑了笑。   “……下次,就不只是在这里了。”   片刻后,两名保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走廊入口。他们看了一眼现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熟练地将三个失去行动能力的人架起,拖向员工通道的方向。清洁工则拿着拖地工具,快速清理着地面和墙壁上可能留下的痕迹。   不久之后,走廊恢复了洁净与安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而赌场大厅里,香槟车再次驶过,筹码叮当作响,穿着香槟色长裙的omega女士又赢下了一小局,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扫过荷官台,却未再见到那个编号0122的白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随后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站起来,拿起剩余筹码跑向了兑换现金的柜台。   *   雷杰在处理完小摩擦后,重新回到了二楼找到总经理办公室。   总经理正在对着平板电脑核对数据,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雷杰的模样,心里一紧,楼下的事情早就传上来了。   随即注意到雷杰还算平静的神色,又稍稍松了口气。   雷杰平静道:“我刚才揍了赌客,该罚的款,按规矩办,直接从工资里扣就行。”   赌场员工揍顾客,总归是要给个说法的。   总经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他善意提醒道:“虽然事出有因,但传出去总归不好……这事,恐怕瞒不过阿尔乔姆先生。”   “我知道,下次不会了。”   雷杰认错的态度非常快。   因为他本就是故意揍人。   立威是顺手的事,他真实目的就是要见阿尔乔姆。   在这里三周了,除了第一天见到阿尔乔姆,之后雷杰连人影子都没在金沙街瞧见过。   他又不是来这里当“真”员工的。   动静闹得够大,阿尔乔姆才听得见。   随后雷杰离开了二楼,又重新回到一楼。   目光扫视着几近满座的牌桌区,很快,他找到了一个暂时空置的二十一点台子。上一局的客人似乎刚刚离开,荷官正在整理牌靴和筹码。   他走了过去,对那位荷官做了个手势。荷官会意,立刻起身让开位置,并迅速补充了一副崭新的扑克。   雷杰再次站定在墨绿色的牌桌后方。   他开始拆封新牌,周围已经有零星几位客人被吸引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气质独特编号0122的荷官。   就在他准备开始洗牌时,一个略显急促却又努力保持着优雅的脚步声靠近。   穿着香槟色缎面长裙的omega去而复返,脸颊泛着更明显的红晕,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深蓝色天鹅绒表盒。   她站在牌桌边,隔着绿色的绒布,有些紧张地看向雷杰,深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将表盒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个……送给您。”她的声音轻柔,眼神却亮晶晶的,满是真诚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谢谢您刚才,给我的好运。”   雷杰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表盒,而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omega脸上,随即又扫了一眼她空空的手。   显然,她把剩余的筹码都兑换了。   他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带着点玩味,这才接过omega递过来的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女士,您刚才赢的筹码,恐怕换不来这个。”   雷杰笑着合上了明显价值不菲的表盒,又推了回去。   十八万,赌场一楼专柜里的表,这价格绝不是一位在普通二十一点桌上小赢几把的客人能轻易负担的。   omega女士的脸更红了,几乎要烧起来。   她避开雷杰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裸露的小臂,那里肌肤是健康的浅麦色,腕骨清晰有力,没有任何饰物。   “我我看你这里,”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虚虚点了一下雷杰手腕上方的那片空白,“是空的,想着或许您需要一块表……看时间也方便。”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雷杰顺着她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意味。   “谢谢您的好意,女士。”   他语气温和:“不过,在赌场做荷官,规定是不能佩戴任何私人腕表的。”   雷杰抬起双手,掌心朝向客人,展示着自己干净的手腕和修长的手指,“这是为了防止任何可能的误解,或者不必要的麻烦。”   他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赌场角落一个不起眼但精准的电子时钟,“时间,我们看那个。”   omega女士愣住了,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一些,变成了淡淡的窘迫和失落。   她看着那个被拒绝的表盒,又看看雷杰深邃的黑眼睛,忽然觉得刚才那股冲动和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掉了。   “是这样啊。”她讷讷地说,“抱歉,我不知道规矩。”   “没关系。”雷杰已经重新拿起了扑克,开始流畅地洗牌,哗啦啦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尴尬沉默。“欢迎您继续玩牌,女士。祝您好运。”   omega在原地站了几秒,看着雷杰低垂的眉眼和专注洗牌的侧影,咬了咬下唇,最终没有离开,她没有收回表盒,而是把它推到雷杰那一侧不碍事的桌角处。   随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重新投向牌桌,又想起自己已经没有筹码了,立刻站起来转身去兑换。   雷杰的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利落地将牌放入牌靴,抬眼扫过桌边渐渐聚拢的客人,声音平稳地宣布:   “新局开始,请下注。”   *   当晚,阿尔乔姆在另一家赌场办公室中收到了金沙街赌场的当日详细报表,以及附带关于“小纠纷”的简要说明。   他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指尖划过昂扬向上的营业曲线,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几秒钟后,他拿起内线电话。   “先生?”总经理的声音恭敬而紧绷。   阿尔乔姆的目光重新落回报表上那条漂亮的增长曲线,沉默了两秒。   “叫杰瑞过来,让他到这个地址……”   他淡淡地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   车子最终驶入一栋位于莱斯市中心金融区,外观极简现代的摩天大楼地下车库。   电梯直达顶层,当电梯门无声滑开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阔的景象。视野极佳,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将莱斯市璀璨的夜景尽收眼底。   出人意料,阿尔乔姆让雷杰前往了自己的私人住所。   ————————   在最想爆更的年纪遇见了最没有时间的工作……   顺便切记   不要对工作人员产生好感,谁知道是不是海王(指指点点 [126]狼祸2:感谢杌戌的地雷   大门在雷杰身后沉沉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室内恒温,新风系统送出的气流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响。   雷杰在进入后便闻到了淡淡的微焦香气和迷迭香的味道。他站在玄关处,没有立刻踏入。   客厅内的顶灯没有全开,只有开放料理台上方几盏嵌入式的暖黄射灯,将区域照得明亮,其余空间则沉浸在一片柔和的昏暗中。   阿尔乔姆背对着雷杰,站在厨房的中岛台前。   黑色衬衫的袖子一丝不苟地挽至肘部,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同色西装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条深灰色亚麻围裙,带子在腰后利落地打了个结。   雷杰的脚步顿在玄关处,目光被这意想不到的场景锁住。   一条属于寻常家庭的围裙,此刻却缚在黑帮集团的老大身上,可真违和怪异。   在雷杰往厨房查看时,阿尔乔姆正微微倾身。左手按住一颗饱满的番茄,右手握着锋利的厨刀,快速把番茄切片。   刀刃落在实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轻响,每一片番茄都厚度均等,汁水被完美地锁在果肉里,只在刀锋离开时,在暖光下泛起润泽的光。   这场景有种超现实的割裂感。   雷杰背靠玄关冰凉的墙壁,双臂环抱,没有出声。   阿尔乔姆切完几颗番茄后,又转向案板上的罗勒叶,他手旁放着刚刚剥好的蒜瓣和一块上好帕尔玛奶酪。   直到他切完食材,雷杰才出声:“我来的不是时候。”   阿尔乔姆动作继续,没有回头。   他将切好的番茄用刀面轻轻拢了拢码放到白色瓷碟中,这才侧过脸,灰蓝色的眸子在暖黄灯光下少了平日的锋锐,多了几分人情味。   “不。”他回答得简短,目光在雷杰身上停留一瞬,“坐吧,一起吃点。”   语气平淡,自然的发出邀请,仿佛雷杰出现在他私宅的厨房外,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雷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走进厨房温暖的光晕里。   他将随手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扔在一旁的高脚凳上,露出里面略显休闲的白衬衫,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两颗,隐约可见锁骨线条。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踱步到中岛台的另一侧,隔着光洁的台面,看着阿尔乔姆将番茄片拨入旁边一只预热好的平底锅。   橄榄油遇到微热的锅底,发出滋啦的轻响,香气骤然浓郁。   “没想到你会做饭。”   雷杰的目光落在阿尔乔姆握着锅铲的手上,腕表被摘下了,只剩下骨节分明的大手。   这双手决定了很多人的生死,此刻却只是拿着锅铲翻动锅中的番茄,让每一片均匀受热。   “只是会些基础的。”阿尔乔姆转身又拿起旁边一瓶已经揭开封条,预备开启的红酒。   他拿出酒刀卡住瓶口,轻轻一压将木塞拔出。   在勃艮第杯中注入适量的深红液体后,阿尔乔姆递给雷杰一杯,自己拿起另一杯,很随意地向前微微一送。   玻璃杯在空中虚虚相碰。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酒液醇厚,带着黑樱桃和些许香料的气息,在舌尖缓缓化开。   “不错。”雷杰评价道,他的视线更多流连在阿尔乔姆身上。毕竟这个男人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做饭的模样,可太罕见了。   他一直再拿秦观澜和阿尔乔姆做对比,试图用接触秦观澜的办法接近阿尔乔姆,可雷杰从未想象过秦观澜有这样的烟火气息。   “感觉不错?”阿尔乔姆瞥他一眼,笑着放下酒杯,他将锅中的番茄推到一边,开始处理蒜末。   “我以为你在权车利身边,尝过更好的。”   雷杰倚着台面,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着酒液挂壁,“喝酒三分看年份产地,七分看跟谁喝,现在,是跟我的老板喝,这酒自然不错。”   阿尔乔姆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几乎融在光影里。他没接话,继续处理锅中的食物。   雷杰没让气氛冷下来,他目光扫过宽敞却并无多少生活痕迹的厨房,“一直是自己做饭吗?”   “偶尔会,”阿尔乔姆将蒜末与番茄混合,香气瞬间变得复杂撩人,“自己做的,总是干净些。”   “确实。”雷杰表示赞同。   他放下酒杯,目光逡巡,“还有多余的围裙吗。”   阿尔乔姆动作未停,只用下巴朝厨房另一侧示意了一下,那里挂着一条款式相近的深蓝色围裙。   “要一起加入?”   雷杰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过去取下来,也学着阿尔乔姆的样子利落地套在身上,在腰后系好带子。   围裙尺寸对他略有些宽松,但穿上后,瞬间也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甚至一丝被驯服的温顺感。   “我在家也是一人做饭,”雷杰走到水槽边,自然而然地拿起旁边篮子里还没清洗的蘑菇,“总不能光看着老板忙吧。”   阿尔乔姆看着雷杰动作流畅地冲洗蘑菇,自然而然说道:“那就麻烦你切成薄片了。”   “明白。”   雷杰找到另一块砧板和刀,站到阿尔乔姆的斜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转角,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笃、笃、笃……   厨房里只剩下食材处理的声音。   锅铲的轻翻声喝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底噪,显得宁静与默契。   “你的手法很熟练,像是在后厨帮工过。”阿尔乔姆忽然开口,他正在将煮好的意面捞起,沥水。   雷杰刀锋未停,蘑菇片均匀落下:“以前什么活都干过一点,混口饭吃。”   “以前过的不好吗?”阿尔乔姆随口一问,他将沥干水的意面倒入与番茄蒜末酱汁混合的平底锅中,开始翻炒,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浓稠的酱汁。   雷杰将切好的蘑菇片推到一个盘子里备用,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说不上好还是不好,长大后四处混。”他耸耸肩,靠在料理台边重新拿起红酒,啜饮了一口。   “没上过学?”阿尔乔姆追问,手中的动作没停。   “一天都没有。”   雷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有些无所谓的痞气,“这个社会,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谁管你读不读书。”   阿尔乔姆将蘑菇片倒入锅中,与意面和酱汁一起翻炒。锅中的香气愈发诱人。   在翻炒空隙,他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雷杰,“那你之前在赌场提出的那些改动,入场费、增设奢侈品区域、延长客留时间的免费策略,这些可不像是一个没受过教育、只靠混的人能想出来的。”   问题来了。   阿尔乔姆一开始就不是随便聊聊。   雷杰迎上他的目光,黑眸在厨房暖光下显得异常清澈,甚至有种无辜的错觉。他舔了舔下唇,舌尖那颗黑钻舌钉一闪而过。   “阿尔乔姆先生,我是个赌徒,大大小小的赌场我进过不知道多少家。输得倾家荡产的时候有,偶尔走运赢点小钱的时候也有。”   雷杰举起酒杯转了一圈,围裙的带子随着动作在他腰后轻轻晃动。   “看得多了,输得狠了,自然就琢磨出点门道。赌徒心里想什么,什么时候最容易上头,什么时候又容易因为一点小恩小惠觉得占了便宜,这些不用上学,在牌桌边蹲几年,看也看会了。”   雷杰眨了眨眼,“至于那些商铺,现金流什么的,不过是把赌徒手里流动的钱,想办法多绕几个弯,更多地留在赌场里。道理很简单,不是吗?”   他说得合情合理,没有破绽。   阿尔乔姆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锅中的意面已经充分融合了酱汁,色泽诱人。他关掉火,撒上一把新鲜的罗勒碎和磨好的帕尔玛奶酪粉。   香气达到了顶峰。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对雷杰的解释做出评价,只是拿起两个预热的餐盘,开始将意面均匀地分装。   “吃饭。”他说。   简单的两个字,结束了这场看似随意,实则暗流涌动的问答。   雷杰看着阿尔乔姆的侧脸,心中那根弦在稍弛的瞬间之后,绷得更紧。   阿尔乔姆没有全信,他知道。   Alpha总能看出Alpha是怎么想的。   这个男人允许他留在这里,穿上围裙,共进这顿由他亲手烹制的晚餐,本身就是想要继续试探。   雷杰脱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阿尔乔姆示意的座位坐下。   阿尔乔姆将分好盘的意面推到雷杰面前,自己也在他对面落座。餐厅区域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两人和面前的食物。   两人面前是热气腾腾、卖相绝佳的番茄罗勒意面,杯中红酒荡漾。   在这个脱离了一切身份标签的私密空间里,老板和员工、猎手与猎物、试探者与伪装者之间的界限,正变得模糊。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阿尔乔姆拿起叉子,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单纯聊天。   雷杰卷起一叉面条,动作并不粗鲁,但也不优雅。   他听到问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裹满浓郁酱汁的面条送入口中,咀嚼,吞咽,感受着番茄的酸甜、罗勒的清香、蒜末的微辛和帕尔玛奶酪的咸鲜在口中融合。   “没了,就我一人。”   雷杰咽下食物,才抬眼看向阿尔乔姆,“其实一个人生活感觉挺不错的,我出生在孤儿院,成长在孤儿院,自由自在。”   他顿了顿,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中一根面条,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顶层公寓的客厅和餐厅区域。   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线条冷硬,色调以黑白灰为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冰冷的城市夜景。除了必要的家具和几件看起来价值不菲但毫无生活气息的艺术品,几乎看不到任何个人物品。   整洁,空旷,像一间高级酒店的套房,或者一个精心布置的展示柜,唯独不像一个家。   雷杰反问:“你呢?这地方,看起来也像只住一个人。”   阿尔乔姆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迎上雷杰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极淡的自嘲。   “也是一个人。”   他大方承认道:“家人关系淡薄,有两个……不太省心的弟弟,一个聪明伶俐的妹妹。他们现在都不在瑞法。”   “不太省心”几个字被阿尔乔姆用带着轻微无奈的口吻说出,比起他自己说的关系淡薄,更像是兄长对调皮手足的无奈包容。   雷杰握着叉子的手,收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他知道那两个弟弟是谁。   口中的食物瞬间失去了所有滋味,只剩下机械的吞咽。血液在耳膜里鼓噪,但雷杰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好奇和属于杰瑞那种对他人私事略显轻浮的兴趣。   “哦?能让阿尔乔姆先生都觉得烦,那肯定不是一般人。”   雷杰轻笑一声,端起酒杯,透过暗红色的酒液看向对面的人,“说说看?也许我能出点主意。在孤儿院,想站稳脚跟,就得知道怎么管教不听话的孩子,让他们听自己的。”   阿尔乔姆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名字,“西莱夫和科赫。”   “我们自幼失去了母亲,他们被我惯坏了,精力过剩,总喜欢用更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惹过不少麻烦。”   阿尔乔姆叉起一块裹着酱汁的蘑菇,“妹妹莉莉倒是省心,在首都读法律,目标明确。”   雷杰抿了一口酒,黑眸在杯沿上方闪烁。   “听起来像是没吃过亏的Alpha通病。也许该让他们狠狠跌个跟头,才知道成长。”   他抬起眼,黑眸清澈,语调轻松,像在随口调侃:“要我说,就给他们设个局,让他们把最在意的东西输个精光,然后你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再把东西还给他们。”   雷杰在试探。   用最漫不经心的方式,试探阿尔乔姆对那两个畜生的容忍底线,试探他们兄弟间的情分究竟有几分。   阿尔乔姆用餐刀切下一小块盘中搭配的烤肠,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他的表情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跌跟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他们跌的跟头够多了,只是总学不乖。”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位兄长寻常的烦恼和反思。但雷杰听出了弦外之音,阿尔乔姆并非全然纵容,他对这两个弟弟的惹是生非也感到疲惫。   “那就再狠心一些吧。”雷杰嗤笑一声,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属于他真实想法的讥诮,“阿尔乔姆先生,他们肯定得罪了不少人,下次,不如就让他们的对头,给他们一个真正难忘的教训。痛了,自然就记住了。”   “……”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停滞了一瞬。   阿尔乔姆突然放下刀叉,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杰瑞,”他叫着雷杰的假名字,声音低沉,“你的性格,倒和他们有几分相似。”   “等过些日子他们回来了,你们……应该会合得来。”   ———————— [127]狼祸3:感谢怀荆雀的地雷   如若不是雷杰清楚阿尔乔姆完全不知内情,刚才那句“你们合得来”几乎像是一种挑衅。   “我们合得来?”雷杰托着腮,手指轻轻敲打脸颊,“你确定?”   “当然。”   阿尔乔姆语气自然,又为雷杰倒了半杯红酒,“你们年龄相仿,做事风格也接近,你会喜欢科赫的,他和你一样有种不管不顾的劲。”   雷杰端起酒杯,“哦?”他拖长了语调,眼睛透过荡漾的深红液体观察对方,“话说,你看上去才像和我相同的同龄人,你那两个弟弟多大了?”   阿尔乔姆笑了。   “我可不年轻了,你真会说话。”他喝了口酒,“我已经三十三了,和老二科赫差八岁,老三西莱夫差九岁。”   “那你可错得离谱。”雷杰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让灯光更清楚地照在他脸上,光滑的皮肤上没有一点瑕疵。   阿尔乔姆挑眉:“怎么说?”   “我三十了。”雷杰指了指自己,“自然咱们的年龄更加接近。”   阿尔乔姆挑眉的动作停顿住。   深蓝色瞳孔在雷杰脸上仔细扫过,而那张混血面孔轮廓分明,带着年轻人的柔和感,骨架挺拔,洒脱姿态里仍有青年人的率性举止。   在阿尔乔姆的观感里,这样的相貌通常属于二十岁左右的范畴。   “你三十?”阿尔乔姆终于开口,他摇头笑了,“不要骗我,杰瑞。你看上去至多二十五岁。”   “是脸和骨架给的错觉,老板当时调查我时,没有注意我的年龄吗。”   雷杰慵懒地伸了个腰,重新靠回椅背。   他和权车利伪造“杰瑞”这个身份时,在年龄栏填写的是真实数字。没必要在这方面撒谎,毕竟阅历摆在那里,他可不认为自己还能营造出年轻人的青春活力。   阿尔乔姆仍在打量他,像是在重新校准对雷杰的认知。   “好吧,”他最终说,举起酒杯,“敬错觉。”   雷杰也举起杯,玻璃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敬错觉。”他重复道。   酒杯轻碰的脆响过后,两人各自饮尽。之前互相试探的紧张,也因这个话题暂时溶解在了酒液里。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气氛恢复了表面的平和,甚至称得上融洽。   阿尔乔姆将话题引向了更安全、更符合雇主与有潜力下属之间的领域。他谈及了古奇集团未来在莱斯市的规划。   几家定位高端的融合餐厅,对几个新兴新能源项目的投资意向,以及在金融区边缘规划一座地标性商务大厦。   阿尔乔姆用叉子尖端轻轻拨弄着盘中剩余的一点食物,“时代在变,家族也需要新的名片,能创造就业和税收的干净名片。”   雷杰偶尔附和几句,提出一点基于赌场观察得来的的浅见,听起来像是一个有点聪明的小人物努力在跟上大老板的思路,展现自己的用处。   他称赞这些规划“有眼光”,感慨“这才叫真正的生意”。   但在平静的表象下,雷杰却在飞速过滤着阿尔乔姆话语中的每一条信息,试图捕捉到真正有价值的消息。   古奇家族的支柱产业到底是什么?   赌场?绝不可能。   黄金骰子生意兴隆,但它本质上仍是娱乐业,是现金流的重要一环,却绝非能让一个庞大黑色集团屹立不倒,并让掌舵者有足够底气和精力去规划洗白转型的根基。   阿尔乔姆对赌场的态度更像是在经营一份不错的副业,他投入了资源,却并未真正“用心”。   雷杰能迅速拿出那套改造方案,更多是照搬了记忆中秦观澜经营娱乐产业的思路。因为秦观澜的盈利大部分来自赌场,所以会精益求精。   但看阿尔乔姆对待赌场的态度,显然不是这样。   那么古奇家背后……到底是什么?   雷杰需要找到它。   这是复仇计划的重要部分,用来打击西莱夫和科赫,动摇他们在家族中的地位的关键。   “听起来,古奇家族的未来一片光明,”雷杰语气带着钦佩,“从比较传统的领域转向这些前沿投资,跨度不小,阿尔乔姆先生肯定有非常可靠的底气。”   阿尔乔姆看了雷杰一眼,“底气来源于持续的资本积累和风险控制,以及知道什么该紧紧抓住,什么可以适时放手。”   他回答的滴水不漏。   餐盘渐渐见底,红酒也喝了大半。窗外夜色更深,城市的灯光也疲倦地闪烁着。   阿尔乔姆放下刀叉,用餐巾按了按嘴角。他看向雷杰,雷杰正端着酒杯,小口啜饮着最后一点酒液,随后他目光投向客厅拐角处。   “台球打的怎么样?”阿尔乔姆问   雷杰抬起眼,跃跃欲试道:“台球?我略懂。怎么,阿尔乔姆先生想活动一下?赌点什么吗?”   黑色瞳孔眼神明亮起来,阿尔乔姆看出来了,那里面闪烁着兴奋光芒。   “饭后娱乐一下,”阿尔乔姆站起身,“但既然要添彩头……你想要什么,这间屋子里的东西随意你挑选。”   “好。”雷杰佯装打量起整间房屋内的饰品。   “没有我喜欢的,不如赢的人问一个问题,输的人必须回答,如何?”   听到雷杰的回答,阿尔乔姆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一点被挑起的兴致。   “很公平。”他点头,笑容在唇角绽开,“跟我来。”   他转身,朝着客厅一侧看似是装饰墙的方向走去。   雷杰立刻起身跟上。   没想到,这栋顶层公寓竟然还有隐藏的下层空间。暖黄色的灯光自动亮起,照亮了墙板后方的阶梯。   阿尔乔姆率先走下楼梯,雷杰紧随其后。   楼梯不长,转个弯便到了底层,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极其宽敞的空间,面积甚至可能超过了楼上的客厅。倒是如出一辙的冷峻现代风格,但功能明确。   一侧整齐排列着各种专业的健身器械,哑铃、杠铃、综合训练架。另一侧的墙上挂着几副不同颜色的拳击手套,下方是一个标准的拳击沙袋,静静地悬在那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摆放的一张斯诺克标准台球桌。   深绿色的台尼平整如镜,头顶射灯精准地投下明亮的光圈,将球桌笼罩其中,球桌上,彩球和红球已被规整地摆成三角形,白球静静地停在开球区附近。   阿尔乔姆走到球桌旁,拿起一根靠在墙边的球杆。他侧过头,看向仍在打量环境的雷杰。   “三局两胜?”他问,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带着轻微的回响,“赢了我,或许得到的不只是赌注,我还会给你一个离开赌场,更加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雷杰的目光从拳击手套移到台球桌,定格在阿尔乔姆看似随意却充满掌控感的姿态上。   眼中的跃跃欲试更加明显了。   “乐意奉陪。”雷杰说着,走向球杆架,也挑选了一根顺手的球杆。   台球桌绿色的绒面旁,左右各自站着人。   阿尔乔姆将巧粉块抛给雷杰,灰蓝色的眼睛在台球灯下显得异常专注,却又带着游刃有余的松弛。   “你是客人,”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而且,我喜欢先观察。开球吧,杰瑞。”   雷杰没有推辞。   他弯下腰,左手在深绿羊绒台尼上稳稳架起桥杆,右手握住球杆尾部,身体压低的瞬间,黑色衬衫的布料绷紧,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   他调整着方向,目光在摆成完美三角形的红球堆和散落的彩球之间扫过,计算着角度和力度。   杆头击出!   白球带着旋转,精准地撞开红球堆,散开的红球均匀地铺向台面各处,有一颗滚入了底袋。   “运气不错。”阿尔乔姆靠在另一侧的桌沿,双臂环抱。   雷杰没回话,他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球台上。   之后,连续让三球落袋。   阿尔乔姆姿态仍然放松,灰蓝色的眼睛却像追踪猎物的鹰,紧紧锁着雷杰的每一次击球,每一次走位。   ……   雷杰击球果断,走位也算不错,虽然偶有失误,但凭借开局的优势和稳定的心态,逐渐将分数拉开。   台球撞击的清脆声响在地下空间里有节奏地回荡,伴随着偶尔的滑石粉摩擦声和靴底与地板的轻微摩擦声。   渐渐的,球桌上的球越来越少。   当最后一颗黑球应声落袋,雷杰直起身。他看向阿尔乔姆,嘴角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看来第一局归我了,先生。”他用手背蹭了蹭下巴。   阿尔乔姆笑了笑,鼓掌表示恭贺,“你打得很好。”   他放下球杆走向球桌,开始重新摆球,红球被他一颗颗放回三角框内。雷杰也走过来帮忙摆彩球。   阿尔乔姆摆好最后一颗黑球后,将白球推到开球点附近。   “那么第二轮我先开球。”   他语气平淡,话中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刚才第一局只是热身。   “希望这一局,你会为我鼓掌。”   阿尔乔姆没有再给雷杰时间,直接俯身,架杆。姿势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肩膀稳如磐石。   开球!   红球堆再次散开,但这一次的分布,似乎每个都被提前算好。   一球落袋。   二球落袋。   ……   五球落袋。   阿尔乔姆开始了他的表演。   击球,走位,再击球,再走位。   彩球和红球交替落袋,白球像被施了魔法,每一次停驻都恰到好处,为下一次击球创造绝佳角度。   阿尔乔姆的动作流畅熟练,没有丝毫多余零碎举动。台球撞击声连绵不断,节奏稳定得令人窒息。记分牌上的数字飞速跳动。   雷杰靠在旁边的高脚凳上,最初那点获胜的得意早已消失无踪。   他抿着唇,黑色瞳孔紧紧追随着白球的轨迹和阿尔乔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他看出来了,第一局,阿尔乔姆根本没有认真。   那些看似走运的散球和刚刚好的防守,可能都是计算好的。这个男人在让着他,或者在观察他。   当最后一颗粉球清脆落袋,阿尔乔姆甚至不需要击打黑球,分数已经足够。   他直起身,将球杆轻轻靠在桌边,看向雷杰。额头上几乎没出汗,呼吸平稳。   “一杆清台。”   他望着雷杰,淡淡地说,听不出炫耀,但就是在炫耀。   “现在,一比一。”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   雷杰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球桌旁。他没有去看记分牌,而是看向阿尔乔姆,眼神复杂,有被打压的不甘,有被戏弄的恼怒,也有被激起的胜负欲和兴奋。   “为什么第一局让我?”雷杰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阿尔乔姆拿起巧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杆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也许只是手冷,需要一局热身。”   “得了吧。”   雷杰嗤笑一声,也拿起自己的球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木质杆身。   他绕到球桌另一侧,与阿尔乔姆隔桌相望。   台球灯的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在他鼻梁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隐藏了他鼻尖旁的痣,却让他的眼睛显得更亮,像燃着暗火的曜石。   “你打得像职业选手,第一局再怎么失误都能赢过我。”   雷杰又绕到阿尔乔姆身旁,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台球桌边缘,另一只手撑在腰部。这个姿势让他更靠近阿尔乔姆。   “为什么?想看看我的水平?还是……”   他抬起眼,歪头问道:“想给我点甜头,然后让我知道自己像个笑话,根本赢不了?”   阿尔乔姆擦巧粉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雷杰,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你认为我在欺负你?但也许……”   他也向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呼吸可闻。   他比雷杰略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眼,目光扫过雷杰的脸,落在他唇瓣上,又缓缓移回那双燃烧着挑衅的黑眸。   “……我只是在享受过程,看着英俊年轻的下属占了上风的样子,很有趣。”   “是吗?如果我是omega,现在可以起诉你性骚扰了。”   就在刚才阿尔乔姆说很有趣时,他的信息素散像冬天的灰烬,冰凉又呛人的落在雷杰肩头。   虽然说着警告的话,但雷杰没有后退,反而又凑近了一点,近到阿尔乔姆能闻到他身上也开始淡淡散发信息素。   “下属占据上风可是会上瘾的,”雷杰轻笑,气息几乎拂过阿尔乔姆的下颌,“先生可要小心了,万一哪天属下野心膨胀,可是会把老板吃掉。”   雷杰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阿尔乔姆的脖颈,喉结,最后落回他的眼睛。“而且,吃哪里……说不准。”   暗示混合着挑衅与色诱,像一杯烈酒,猝不及防地灌注在两人之间。   阿尔乔姆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极慢地笑了。   他知道雷杰在做什么。   阿尔乔姆道:“万一被有野心的属下吃掉,那也是我心甘情愿。”   他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目光描摹着雷杰的唇形,“第三局,继续让着你在怎么样?”   阿尔乔姆口气有几分玩笑,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   雷杰笑的放肆张扬。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近距离,但目光依旧紧紧缠绕着阿尔乔姆。   “那就试试看啊,老板。”雷杰拿起巧粉,慢悠悠地擦着自己的杆头,眼神却像带着钩子,“看看是你让得住,还是我要得起。”   他声音轻飘飘道:“毕竟赌注如此诱人。”   阿尔乔姆深深看了雷杰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将他钉穿。半晌,他转身,走向摆放白球的位置。   “摆球。”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地下室里弥漫的两名Alpha的信息素却再也没有停止下来。   第三局,开始。   这一轮,雷杰开球。   他走到台前,俯身,架杆。   雷杰目光锁定白球与红球堆的切线上,就在他即将出杆的瞬间,一只手稳稳按在了他的左侧腰际。   他身体微微一僵。   与前两局的情形不同,这一局有人开始搅乱。   “重心再低一点。”   阿尔乔姆的声音从他脑后上方传来,很近,带着冰冷又呛人的气息拂过他脖颈。   “左肩下沉,视线和你预期的击球线重合。”   那只手并未离开,反而顺着雷杰的腰线微微下滑,抵住髋骨,调整着俯身角度。   雷杰能感受到阿尔乔姆的指尖隔着衬衫布料传来的触感。   壮硕的身体几乎紧贴着雷杰的后背,属于另一个Alpha的体温和信息素,冰凉如灰烬却又暗藏炽热余温的气息层层包裹上来。   雷杰屏住呼吸,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腰身,依照指导调整姿势。   他能感觉到阿尔乔姆胸膛的轮廓,甚至能想象出对方此刻垂眸审视他侧脸的神情。   “现在,出杆要稳,手腕不要抖。”阿尔乔姆的声音低沉,像在呢喃又像在指导。   雷杰击出了白球。   红球堆应声散开,但分布不甚理想,还好有一球落袋。   阿尔乔姆轻轻说了句“可惜”,他的手从雷杰腰侧移开,但并未走远,只是虚虚地搭在桌沿,指尖碰触着雷杰撑着台面的手背。   “过来,看来指导还不够。”   阿尔乔姆绕到球台另一侧,为雷杰选择了一枚位置不错的红球。   雷杰走了过去。   “角度,”他握住了雷杰的手腕,将人往前带了半步,“从这个角度看,黑球入底袋的路线,看到了吗?”   雷杰的手腕被握住,皮肤相贴处传来灼热的触感。他被半强迫地弯下腰,视线沿着阿尔乔姆指引的方向看去。这个姿势让他几乎靠在阿尔乔姆的背侧,两人的身体曲线在狭窄的空间里若有若无地贴合。   “看到了。”   “很好。”阿尔乔姆松开了他的手腕,却在收回手时,手背似有若无地蹭过雷杰的大腿外侧。   随即,杆出,球进。黑球精准落袋。   白球再次走到一个绝佳位置。   雷杰继续击球,这次阿尔乔姆没有给出提示,他走向一颗靠近边库的红球,难度不小。   他刚俯下身,那只手又来了。   宽大的手掌直接环过了他的腰,掌心熨帖地按在他紧实的小腹上,将他更牢地固定在台边。   “打薄一点,借助库边。”阿尔乔姆的唇几乎贴着雷杰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腰胯稳住,别晃。”   这已经不只是指导了。   手掌的温度透过衬衫灼烧皮肤,按在小腹上的力道带着掌控的意味,甚至带着一丝狎昵的揉按。   雷杰在平稳呼吸后,将球击出。   红球在袋口弹了一下,没进。   阿尔乔姆低笑一声,那笑声像羽毛搔刮在雷杰的神经上。“太紧张了,放松点。”   他绕到雷杰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阿尔乔姆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台球灯的光,也映着雷杰强自镇定的脸。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雷杰的领口、锁骨,最后落在那双唇上。   “你在怕吗?”阿尔乔姆问,手指抬起,似乎想碰碰雷杰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转而捻起雷杰衬衫领口,“怕输?还是怕……我?”   雷杰迎着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怕你?我连黑塔都不怕。如果不是有人怕输搞场外因素,我想这局已经赢了。”   “那就好。”阿尔乔姆退开一步,笑容加深。“继续。”   球局在一种诡异氛围中进行。   每一次雷杰击球,阿尔乔姆的“指导”都如影随形,触碰的部位越来越私密,力道和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逾越那条模糊的界限。   后背、腰侧、甚至有一次,他的拇指按在了雷杰尾椎骨上方,缓慢地划了一个圈。   雷杰的得分停滞不前,而阿尔乔姆则游刃有余地清理着台面。   第四颗球,雷杰再次失手。   这一次,阿尔乔姆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雷杰身后,静默了几秒。然后,雷杰听到了皮带扣被轻轻拨开,细微的“咔哒”声。   冰凉的金属搭扣弹开。   阿尔乔姆的手探入衬衫下摆,贴着肌肤,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他的皮质腰带。柔软的皮革滑过髋骨,带来一阵战栗。   雷杰想转身,由自己主动,但阿尔乔姆的动作更快。   他一只手仍握着抽出的皮带,另一只手却猛地向下,握住了雷杰的右脚踝。   “这个角度,需要把支撑腿抬高,改变重心分布。”   他依旧做出指点雷杰击球的姿态。   雷杰的右腿被抬高,弯曲,脚踝脱离地面。阿尔乔姆就着这个姿势,将他的腿压在了台球桌绿绒之上。   雷杰的靴面抵着深绿色的台尼,整条右腿以一个极其屈辱又放荡的姿势被折叠放在球桌上。   他的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失衡而向前倾,不得不双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稳住。黑色西装裤因这个动作紧绷,勾勒出臀部和大腿的饱满,皮带被抽走后,裤腰松垮地卡在髋骨,露出一小截内裤边缘和结实的腹肌。   阿尔乔姆就站在他身后,紧贴着他,一只手仍握着他的脚踝,将他固定在这个姿势。另一只手,拿着那根属于雷杰的皮带,轻轻点在他的后腰。   “看那颗彩球,”阿尔乔姆的嘴唇贴近雷杰的耳尖,慢慢含|住,“从这个高度和视角,是不是更容易计算路径?”   雷杰没有动,也没有试图挣脱那只握住他脚踝的手。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的阿尔乔姆,“老板,你这个教学方法,还真是别出心裁。”   雷杰舔了舔嘴唇。   “现在,我该怎么打这一杆?或者……”他尾音上扬,充满挑衅,“您要握着我的脚,亲自帮我打进去?” [128]狼祸4:感谢兰舟大美人的地雷   白球滑出一道利落的轨迹,精准吻上红球的侧面。   撞击声清脆短促,红球应声滚向袋口,而白球在击退红球后,并未直线弹开,而是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轻擦过库边,慢悠悠地停在了黑球与中袋之间一个绝妙的位置。   这个角度,阿尔乔姆能看见雷杰后颈微微汗湿的发根,以及随着动作撞击而衬衫卷起,露出一截窄而韧的腰线。   皮肤是暖调的蜜色,在桌球灯下,像被阳光烘烤过的琥珀。   击球。   黑球稳稳落袋。   白球听话地走到下一个红球附近,节奏开始建立。   每一次俯身,每一次架杆,每一次出杆,阿尔乔姆都像一个耐心的猎人。   空气变得浑浊。   阿尔乔姆……随后重新换上新的。   每一次击球,球杆与母球的碰撞,母球与目标球的亲吻,目标球滚落袋中的闷响,都成了这空阔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为什么不喊出声。”阿尔乔姆抚摸雷杰的嘴唇。   轮到击打最后的粉球时,球位有些微妙,让雷杰微微颤抖。   雷杰抿紧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Alpha不是omega,不能承受太多,而阿尔乔姆的天生微微上翘。   球杆每一次撞击都擦过击球点。   雷杰只能深吸一口气,俯身放松让黑球落入球袋中。   “角度太正了,我更喜欢你刚才的模样,”阿尔乔姆气息灼热,吻了吻雷杰的肩旁,“要再偏左一点对吗,擦着它的边缘过去。”   他的手掌包裹着雷杰的手,带动着球杆微微调整方向。雷杰后背紧贴着宽阔而坚实的胸膛,指尖用力抓着台尼,两个人摩擦的地方,温度几乎要将人灼伤。   雷杰的喉咙动了动,依然咬紧牙关没吭声。   阿尔乔姆将杆头对准了计算好的那个点,再次用力击打。   “唔……”   雷杰不小心发出声音。   阿尔乔姆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带着雷杰的手,向后引杆,故意动作缓慢。球杆皮革握把与掌心摩擦,发出粘腻细微的声响。   然后,送杆、出杆。   动作用力,没有怜惜。白球被强烈的力道推出,发出噗哧的撞击声,但对待前方的粉球极其温柔,手掌蹭过粉球的边缘,沿着库边画出一道浅浅的弧线,不疾不徐,精准无误地滚入了顶袋。   而白球,在完成使命后,静静停在了黑球与底袋之间,占据着位置。   粉球落袋的闷响似乎格外绵长。   雷杰从未主动遭受过如此猛烈的性|事,阿尔乔姆和他两个弟弟一样,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松开手,掌心温柔抚摸雷杰的脊背,温度滚烫。另一只扶在雷杰腰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陷进柔软的肌肉里。   “学会了吗?”他问,低头亲吻雷杰的腺体。   阿尔乔姆还未尽兴,但如果今晚任由他继续将比赛进行下去,人大概会被玩废掉。   雷杰用胳膊支撑着着身体,缓缓直起身。阿尔乔姆的手也随之滑落,却仍流连在他腰侧,没有离开。   “学得……”雷杰转过身,面对着阿尔乔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睫毛的颤动。他抬起眼,黑色瞳仁里映着对方深邃的轮廓,以及台球灯细碎的光,“……太多了。”   阿尔乔姆感到满意,绅士温柔的单臂搂住雷杰的腰,将人从台球桌上拉下来。   他抬手扣住了雷杰的后脑,指尖碾磨着白色发丝,低下头,吻上了雷杰的唇。缓慢、深入,雷杰仰起头,承受并回应着这个吻。   台球桌的绿色绒面冰凉,贴着雷杰的后腰。吻到一半时,他又被半抱着放倒在那片平整的战场上。   阿尔乔姆道:“抱歉,刚才那局是我输了,让我们再打一局吧。”   头顶的射灯晃过眼睛,让雷杰眯起眼。他看见阿尔乔姆灰蓝色眼睛在背光处显得异常幽深,里面翻涌着他熟悉的欲望。   他没有同意,也没有说不。   两个人没有更多言语,只用行动表示继续。   阿尔乔姆俯身,吻落在雷杰汗湿的额角,高挺的鼻梁,最后再次衔住他的下唇。手沿着衬衫下摆探入,掌心贴着他绷紧的腹肌,缓慢上移,指尖抚过肋骨的轮廓,最终停在胸膛。   指尖的薄茧蹭过皮肤,带起一阵战栗。雷杰弓起背,像一张拉满的弓,喘息声破碎在交缠的唇齿间。   雷杰被无形的长杆推着,沿着既定无法回转的轨迹,义无反顾地滚向终局的袋口。   ……   雷杰最终没留在阿尔乔姆的私人住宅过夜。   他稍稍清洗,换上一条干净的西装裤,便动身离开。   阿尔乔姆本想留他,可浴室里那场半强制进行的“台球比赛”耗尽了雷杰最后的配合欲。   他推开了阿尔乔姆。   而在雷杰进入电梯,电梯门即将合拢时,阿尔乔姆却跟出来,伸手按下开门键。   “我还没履行赌约,”他站在门外,声音低缓,“你想问什么?”   雷杰身上穿着阿尔乔姆的衬衫,肩线松垮,并不合身。他索性敞开上方纽扣,锁骨与胸前的吻痕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让我歇歇吧,老板,”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角落的监控,“这里可有眼睛看着。”   “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阿尔乔姆被雷杰逗笑了。   雷杰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又按下关门键。   “还没想好,等以后再问,不如今晚你先想想……”电梯门缓缓关闭,他的声音隔着金属缝隙传来,清晰而倦懒:“如何给我更加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   停车场的光线略显昏暗,白色的灯管间隔亮着,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方格,空气里有地下空间特有潮湿沉闷。   雷杰走向自己的车,脚步因身体深处残留的不适而比平日稍缓。   他揉着后颈,指尖无意识擦过腺体周围那片被反复啃咬而发热的皮肤,眉心蹙起。   然后他停下了。   一辆通体漆黑、线条硬朗的越野车,以一个堪称刁钻的角度,斜插在他车头正前方,死死堵住了去路。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前保险杠。   刚才在楼上耗尽耐心应付完一场“游戏”的雷杰,此刻胸腔里残余的躁意被这景象轻易点燃。   他眯起眼睛,眸色沉了下去。   走上前,曲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叩驾驶座的车窗玻璃。   嗒、嗒、嗒。   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窗应声降下。   那不长眼的车主正坐在里面,一张此刻他最不想看见的脸出现了。   雷杰心情更加不好。   因为是权野。   此时权野坐在驾驶座上,侧脸被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得有些发青。他转过头,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雷杰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巧啊。”雷杰先开口,声音微哑,“专程来堵我?”   权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站到雷杰面前,两人身高相仿,此时雷杰身上只有沐浴露的香气,而权野身上,属于Alpha的信息素却不受控制地弥散开。   “为什么拉黑我,为什么躲着我?”权野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自那次在黄金骰子阻拦这家伙朝三暮四,又经历了洗手间里狼狈的冲突与混乱后,权野在公寓里养了几天伤。   雷杰下手确实够狠。   可伤好了,人却不见了。   权野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途径,赌场、酒吧、甚至他们初次发生荒唐关系的“银色回廊”……雷杰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沙漠里,杳无音信。   直到今天,才有人含糊地透露,可能在金沙街的“黄金骰子”见过一个白头发的高个Alpha。   “不想见你,”雷杰偏了偏头,露出一个近乎荒谬的浅笑,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无聊的问题,“你说呢?”   “我找了你半个月!”权野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雷杰能看清他眼底蛛网般的红血丝,还有那翻涌下的复杂情绪。   “所以?”   雷杰不为所动,甚至顺势向后靠在了自己车的引擎盖上,姿态放松,“我换份工作,还需要向你报备?”   “你他妈的!”权野被这种轻飘飘的态度彻底激怒。   那句“换份工作”让他想起了沸沸扬扬的传闻,关于权车利抛弃雷杰的事情,此刻听见雷杰说换工作,这简直就是在承认。   雷杰又换了个金主去买屁股。   权野气的伸手去抓雷杰的手腕,被雷杰抬手挡住。   “啊,我想起来了。”   雷杰继续懒洋洋道:“为什么拉黑你,因为那时候我正在和你爸聊天,商量点事情。你消息一条接一条,震得我没有思绪,太打扰人了。”   “胡扯!明明你……”   权野的视线一直死死锁着雷杰的脸,此刻因为激动和逼近,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去,掠过雷杰线条清晰的下颌,落在敞开的衬衫领口处。   然后,权野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的怒火与憋屈,如同被骤然抽空了氧气的火焰,嗤一声熄灭了。   他看见了。   在停车场昏暗不均的光线下,在雷杰锁骨上方那片蜜色的肌肤上,清晰地印着几处痕迹。   深红泛紫,在肤色对比下刺目惊心。不只是锁骨,顺着那敞开的领口边缘往里窥探,阴影之下,隐约还有更多,一路蔓延进腰腹。   新鲜的,糜艳的,昭然若揭。   “你!”权野声音变了调,他指向雷杰的领口。   雷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瞥了一眼,随即无所谓地抬手,将领口又扯开了一点,让更多的痕迹暴露在灯光下。   他的动作甚至称得上坦荡。   “这个?不是告诉你,我换了份工作。”   雷杰抬眼,直视着权野的脸,带着一丝嘲弄。   “刚结束面试,效果看来还不错。”   ————————   随机抓走一个晚睡的孩子送给审核   #无删见大眼链接 [129]狼祸5:感谢慕朝羡云的手榴弹   权野难以置信,荒谬地看着雷杰,“你管这叫面试?和阿尔乔姆古奇上床?”   最后那个名字被他念得极重。   他无法理解雷杰的行为,继成为他爸的情人后,又招惹了他的好友。   权野气的连呼吸音都变得粗重,金环黑眸里翻涌着愤怒,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   “不然呢?”   雷杰再次反问,语气平淡。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权野猛地逼近,几乎将雷杰困在自己和车身之间,属于Alpha的信息素变得更具有攻击性,像一头被激怒的年轻雄兽。   “古奇家是靠黑|帮起家的,莱斯市三岁小孩都知道。跟着他们混,有些事情沾上就甩不掉,连权车利都回避和他们的利益牵扯,你倒好,自己削尖了脑袋往里钻,你还不如……”   权野顿住了,像是在极力搜刮一个不那么肮脏的对比项,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还不如再回头去找权车利!”   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在停车场里炸开,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焦躁。   “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为什么闹掰,但那家伙能留你在身边四年,总会还有点旧情!”   雷杰咧开嘴角,舌尖顶了顶上颚,扬起一个带着怀念意味的甜腻笑容。   “我知道阿尔乔姆是什么人,我也会再去找你父亲的。”   “不过那得等阿尔乔姆先生玩腻了之后。你知道的,整个莱斯市,能满足我胃口的有钱人,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轮换着来,才不至于太快无聊。”   雷杰的目光扫过权野的眼睛,滑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再慢悠悠地回到他脸上。   “而且,说真的,”雷杰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分享秘密的回味口吻:“我确实有点怀念你父亲床上的那些技巧了。阿尔乔姆虽然出手大方,但有些方面,还是差点火候,不够老道。”   权野彻底怔住了。   脸上的愤怒震惊,还有之前那点可笑的担忧,像潮水一样褪去,只剩下一种难以置信的僵硬。   他瞪着雷杰,瞳孔微微放大。   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Alpha的嘴脸,看清这副英俊皮囊底下流淌的污秽不堪。   攀附新金主,无耻至极的述说着旧金主的做|爱技巧。   毫无自尊,只是一个水性杨花、放荡十足的婊子。   这些词像沸水一样在权野那被天正教教义和上流社会礼仪浇灌过的大脑里翻滚冒泡。   权野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与雷杰对话了。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只能用行动表明,去抓雷杰的小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的手在颤抖。   地下停车场中,两个人像两尊古怪的雕像,被钉在狭小空间中。滚烫的呼吸喷在雷杰脸上,愤怒中又带了些受伤的晦涩味道。   车库变得安静。   雷杰任由权野抓着,脸上还保持着刚才回味权车利床技的浅笑,等待权野下一步反应。   是终于忍不住一拳挥过来,还是像上次在书房外那样,恶心到吐出来。   无论哪种,都好。   别在来找他了。   即便他暴露了复仇计划,古奇家族的怒火也只是针对他,或许还有对权车利的怀疑,但牵扯不到权野。   他可不是为了保护对方。   只是报复古奇是他的事情,他可不想因为这事情让权车利的儿子受到伤害,在背负上沉重人情债。   权野的手还紧紧攥着雷杰的小臂,指尖深陷进皮肉里,带来一阵阵钝痛。   但雷杰依然没有动。   粗重的呼吸声在两人之间回荡,像困兽最后的挣扎。   忽然,权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抽气,近乎哽咽。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破碎的字句:   “……多少钱。”   雷杰眉梢微挑,没听清,或者说,没理解。   权野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眼底布满血丝,但某种近乎偏执的冲动压过了其他情绪。   他往前又凑近半分,鼻尖几乎要碰到雷杰的鼻尖,滚烫的气息交织。   “我说……你到底需要多少钱?”   他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阿尔乔姆给你多少?权车利……以前又给你多少?”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雷杰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潭里挖出一点人性。   “我给你。”   权野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不要这样了好不好。我包养你,离开古奇家,离开我爸……你需要多少,开个价。”   停车场彻底死寂,连远处的换气扇似乎都停顿了半拍。   雷杰脸上刻意为之的浅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微微歪头,凑近去看眼前这个年轻滑稽的Alpha,白色发丝落到权野的鼻梁上。   雷杰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闯入这颗星球,不属于这个社会的异类。   几秒钟后,一声极轻的嗤笑从鼻腔里逸出。   “权野,我要是把你刚才说的话告诉权车利,他大概会连夜去收养继子。”   “你是突然被圣光笼罩,还是得了什么非得当救世主的绝症。”   权野身体一僵。   雷杰的言语像刀刃般切割他的皮肉。   “看见落难的就忍不住要伸出援手,是觉得我脏,我可怜,所以大发慈悲想用钱把我捡回去,洗干净,摆在你的陈列柜里?”   权野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嘴唇发白。   “不是,”他试图辩解。   “不是什么?”   雷杰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   “权少爷,如果你真有那么多无处安放的同情心和钞票,莱斯市街头巷尾有的是真正需要救赎的人。去帮帮那些为了一口面包就能出卖一切的站街者,去施舍那些在垃圾堆里翻找明天的流浪汉。别在我身上浪费你廉价的圣人心态和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说完,雷杰挣脱了权野的钳制。   “我没空和你玩救赎游戏。”   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冰冷清晰。   “明码标价,各取所需。这里头没有拯救,没有怜悯,更没有你脑子里演的那出荒唐的骑士戏码。”   雷杰整理了一下被扯得凌乱的衬衫领口,然后,他再次看向权野,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彻底的疏离和厌倦。   “现在,让开。”   权野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雷杰又冷笑一声。   权野瞬间闭上眼睛,因为余光看见雷杰抬起手腕,这是要揍他。   可是没有。   雷杰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步。   在权野还没来得及反应,甚至来不及升起任何防御念头时,他抬手攥住权野的衣领,用力向下一拉,同时自己仰起头,将嘴唇狠狠地撞了上去。   一个吻。   粗暴中气息混乱地交织,带着血腥味的铁锈气和彼此的信息素。   权野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唇上传来刺痛而灼热的触感,还有雷杰身上那股混合了阿尔乔姆家沐浴乳和自身潮湿特质的气味,霸道地席卷了他的所有感官。   这个接触短暂得像一个错觉。   雷杰迅速退开。   随后抬手,用拇指指腹擦过自己的下唇。   然后,抓住了权野那只还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他拉着那只手,缓慢地将它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权野的掌心滚烫,而雷杰的脸颊微凉,皮肤细腻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亲密。   雷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黑眸直直望进权野混乱的眼底,“现在,你扇我一巴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权野时间理解,或者,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用点力,就像银色回廊那天,然后……”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权野的耳膜上,也砸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昏暗里。   “我们之间,就算彻底两清了。”   一笔勾销。   “从此,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打听我的事,别再打扰我。”   “好吗?”   权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手掌还贴在雷杰脸上,而人呆愣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只因为那个粗暴的吻留下的湿意和刺痛还在唇上灼烧。   权野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随后他清醒了。   “不!”   “结束不了!”他飞快拒绝。   雷杰微微偏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权少爷想怎么样?”语气里的厌倦几乎凝成实质。   “揍我一顿?还是说你觉得刚才的吻不够抵债?”   “我不是在跟你算账!”   权野低吼出声,“我不是在跟你算账!真要算那个……真要算那个……”   他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眼神飘忽了一瞬,仿佛被自己即将出口的话烫到,“……你当时……我帮你……”   他没能说完,脸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混合着愤怒的余烬,显得格外狼狈。   “呵。”雷杰短促地笑了一声。   “所以,权少爷是想提醒我,我们之间还有一笔肉债没清,如果要结束,我要跪下来给你口一顿?”   “不是!”   权野像是被针刺到,立刻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他混乱地摇头,“我是真的想帮你离开古奇和我爸,你需要钱,我给你。我不是要……不是要……”   权野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   “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   雷杰又一次冷笑。   如果他真是男娼,恐怕这一刻会爱上这个毛头小子。   可惜了。   雷杰耗尽所有耐心,连嘲讽都懒得再给予。   “权野,”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带着讥诮的“权少爷”,平静得令人心寒。   “你根本不知道这样是哪样,你活在优越家庭为你搭建的玻璃罩子里,学着上流社会的礼仪,认为一切都可以按照你的想法进行。”   雷杰往后退了一步,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距离。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黑眸亮得惊人。   “但我的路是我自己选的。脏也好,危险也罢,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评判,更不需要谁来拯救,尤其是你。”   他转身,走向车门。   “别再跟着我,权野。”   背对着权野,雷杰的声音传来,没有回头,“也别再想帮我,你的帮助对我而言,才是最大的打扰和麻烦。”   “我们早就两清了,从银色回廊开始,到刚才那个吻为止。”   “如果你非要觉得欠我什么或我欠什么……”   雷杰拉开车门,顿了顿,侧脸在车门框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无情。   “那就欠着吧。”   车门关上,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深色轿车缓缓驶出停车位,碾过潮湿的水泥地面,滑入车库出口通道的微光,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权野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嘴唇上被啃咬的刺痛犹在,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属于雷杰的信息素味道。   滚烫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空洞。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刚刚触碰过雷杰脸颊的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抓住。   ————————   权野出场,剧情就意外的纯爱[裂开] [130]狼祸6:感谢XUn的地雷   凌晨三点。   手机的嗡鸣像一只固执的虫子,在死寂的房间里震动。   雷杰皱紧眉头,从昏沉的睡意中挣扎出来,摸索着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看清来电显示的名字时,睡意消散了大半。   权车利。   接通电话,雷杰沙哑地“喂”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坐起身,胡乱抓了抓散落在脖颈和肩头的头发,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盘腿坐在床上。   权车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寒暄,背景很安静,显然也是深夜独自一人。   “你和权野怎么了。”   “什么?”雷杰不想回答,下意识皱眉,故意反问。   “一点多的时候,他回家了,直冲到卧室找我。”   雷杰的眉头拧得更紧:“管家没拦着?”   “怎么可能拦住。”权车利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责怪还是无奈,“他那个状态,像头发疯的小公牛。”   雷杰没说话,等着下文。   深夜的凉意透过被子缝隙钻进来,他清醒了不少。   权车利终于说到正题,“他问我,为什么和你分手。”   呵。   雷杰心中冷笑了一声,看来某人还是不死心到处添乱。   “你怎么回答的。”他问。   “还能怎么说,”权车利轻叹,那叹息穿过电波,带着疲惫,“无非是你让我对外解释的那套。我说人被我操松了,没意思了,腻了。”   雷杰的嘴角扯了一下,冷笑更胜。他猜权野听后肯定继续不依不饶。   “然后呢。”   权车利没有回答,也开始反问。   “说到这里,告诉我吧,你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半年前,他就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我的私生子,我告诉他不是,他就挂了。那孩子不想说,我也问不出什么。”   “这可真新鲜,”雷杰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哈,他还问过我是不是你的私生子?他是傻子吗。”   即便是在被午夜电话吵醒的混沌时刻,这个荒谬的问题也让他忍不住低笑出声。   笑声短促,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但很快,那点笑意就从雷杰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疏离。   他选择告诉权车利实情。   “权野想让我离阿尔乔姆远点,”雷杰道:“他说要出资包养我。”   最后几个字,他轻轻地哼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权车利再次叹了一口气,这次叹息更深,仿佛终于把散落的碎片拼凑了起来。   “原来如此。”   接着,权车利告诉了雷杰更详细的后续。   “他闯进来的时候,眼眶通红,”权车利描述着,声音里罕见的流露出属于父亲的无奈,“这可把管家吓坏了,而他一边质问我,还一边吧嗒吧嗒掉眼泪。”   权车利停顿片刻,似乎在回忆那冲击性的一幕。   “雷杰,我有二十年没见过权野哭成那样了,从懂事起他就不肯在人前哭了,可刚才活像是我棒打鸳鸯,拆散了一对苦命恋人。”   雷杰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沉默着,房间里只有他自己轻缓的呼吸声。   “怎么不说话?”权车利问。   因为雷杰无话可说。   他不会傻乎乎认为权野喜欢上了自己。   出生优越的人做事可以肆无忌惮,永远那么轰轰烈烈,仿佛事情失败就会刻骨铭心一辈子。   但雷杰明白,这对养尊处优的少爷们来说,都只是生活的调剂品。   他在界碑见过许多。   有钱的客人大喊动了真情,带走陪酒的omega,而过段时日,长则三五年,短则一两个月,omega又会回到界碑。   想了想,雷杰还是开口了。   “明天去社会福利院转转吧。”   “为什么?”   “再养一个,现在这个太傻。”   雷杰冷淡刻薄说:“找个聪明伶俐,最好是能在你死后安排神父念祷告词的。”   权车利失笑:“不是已经有了吗。”   “还指望权野?”   “是你啊。”   权车利的声音里终于从严肃变成往日中熟悉的语气,属于他们私下会开玩笑的黑色幽默调子。   这短暂的玩笑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一圈波纹,又迅速消失。   两人都清楚,正事还没聊完。   雷杰问:“你回答完,他做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转身冲出去,走了。我不放心,让人跟着,没想到权野直奔机场,连夜飞回首都。”   “那倒不错,不在莱斯市碍事了。”   “你倒是高兴了,”权车利声音无奈,“今年圣诞节,可没人陪我过了。”   雷杰看了一眼窗外隐约浮现的月亮轮廓:“等我吧,我这个继子陪你。”   “圣诞节前能把事情处理完?”   “差不多,今天和阿尔乔姆接近了一下,大概明天就能接触更重要的工作。”   说到这里,雷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三点三十五分。   他提醒道:“三点起飞,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到首都了,过会你还是联系一下他吧。”   “现在已经下飞机了,”权车利笑了。   “他在家总共没待超过十分钟,问完话就去机场了。”   “那怎么现在给我打电话?”雷杰回忆刚才权车利说的时间。   一点发生的事情,三点联系他,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我明天七点半还有会,”权车利答非所问,声音里透出一丝难得的抱怨,“被那小子吵得彻底睡不着,就想找个人聊一聊。”   “那可真好,专挑人睡得最沉的时候,这下,你也让我睡不着了。”   电话那头又传来权车利低低的笑声,很轻,转瞬即逝。   “好吧,”他说,声音恢复了沉稳,仿佛刚才那一丝疲惫和人性化的流露只是错觉,“早点休息,晚安。”   “嗯,是早安,州长先生。”   通话结束。   雷杰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人又重新躺回床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驱逐那不该存在的影像,比如……权野哭的模样。   这不关他的事。   早就两清了。   *   第二日,“黄金骰子”依旧人声鼎沸,金钱与欲望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午后光线透过高窗,在奢华的赌区地毯上洒落,雷杰刚核对完一批新到的酒水单,正沿着二楼环形走廊走向办公区,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骨白色的发尾在颈后扎了个利落的发揪。   “杰瑞先生!”   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叫住了他。   是楼下二十一点牌桌新来的年轻荷官,一个棕发的Beta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天鹅绒表盒。   雷杰停下脚步,转过身,背靠着走廊冰凉的金属栏杆。   午后的光从他侧面打来,勾勒出鼻梁和眼睛下方的青灰阴影。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说话。   “这是昨天一位穿香槟色裙子的Omega女士留下的,”年轻荷官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表盒递过来,“她说这本来就是打算送给你的东西,她绝不会再拿回去,还让我务必转交给你。”   雷杰垂眸,目光在那精致的表盒上停留了一瞬。   “知道了,谢谢。”他伸手随意拿走盒子。   雷杰拿着表盒,在指尖转了转,掂了掂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然后迈开长腿,继续走向员工休息室。   在进屋后,走到靠墙的一排储物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   里面零散地放置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   有同样质地的丝绒表盒,有嵌着烫金logo的首饰袋,甚至还有用暗纹绸带细心系好的长方形礼盒。   它们像一堆被遗忘的纪念品,或是不受欢迎的礼物,随意地挤在一起,扔进简易抽屉中。   雷杰看也没看,顺手就将刚刚到手的深蓝色丝绒盒扔了进去。盒子落在其他礼物上,发出轻微碰撞声响,滑进阴影里。   他粗算过,如果把这些东西全部拿去抵押,换来的钱,足够一个普通人在莱斯市最体面的区域,不工作也能舒舒服服过上一年。   足以支付一套不错公寓的租金,每日像样的餐食,甚至偶尔的小小放纵。   但雷杰只是关上了抽屉,转身走向咖啡机,动作流畅地给自己接了一杯黑咖啡。   苦香的热气蒸腾起来,勉强拯救昨夜没有睡好觉的疲倦。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随即推开。   是赌场的总经理,脸上堆着比平时更殷切几分的笑容。   “杰瑞!正找你呢。”总经理搓着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恭喜啊!真是没想到,你这升迁的速度,比轮盘赌出零号还快!”   雷杰端着咖啡杯,倚在流理台边,捂嘴打了个哈欠。   “升迁?”他啜了一口滚烫的咖啡,黑眸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对方,声音平稳,“我怎么不知道我要升去哪儿。”   “哎哟,你就别谦虚了!”   总经理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点羡慕和小心翼翼,“刚接到上面的通知,今天是你在赌场的最后一天,晚上收拾收拾,明天就不用来了。说是给你安排了更好的去处……具体我也不清楚,但肯定是高升!跟着阿尔乔姆先生,前途无量!”   雷杰脸上没什么变化,他思索着大概和昨天的赌注有关。   阿尔乔姆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   而一小时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雷杰接起电话。   “喂。”   “杰瑞。”阿尔乔姆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今晚来公寓。”   雷杰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一幅抽象画扭曲的色块上。   阿尔乔姆继续道:“明天你不用去赌场了,作为输家,自然要履行约定,我给你换了份工作。”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留给雷杰消化和猜测的时间,“顺便,想想你那天在电梯里说,还没想好的问题。”   电话那头,阿尔乔姆的语气变得更加低沉缓慢。   “今晚,我会认真回答你。”   通话结束。   雷杰缓缓放下手机,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摩挲。   窗外,莱斯市午后的阳光正烈,透过玻璃,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晃眼的光斑。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光斑里飞舞的微尘。   换工作?看来阿尔乔姆准备把他从“黄金骰子”这颗明面上的棋子,挪到棋盘更深处的位置。   至于“认真回答”问题……他可还没有决定好问什么。   而夜幕再次降临,雷杰便直奔金融区摩天大楼的地下车库。   电梯无声上行,数字不断跳动,金属轿厢反射出高挑的身影。   雷杰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整个人显得修长而利落,让他看起来成熟不少。   进屋后,阿尔乔姆还是老样子,站在开放式的厨房中,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深色衬衫和西裤,系着围裙拿着刀。   “来得正好。”阿尔乔姆抬眼,灰蓝色的眸子在客厅偏暗的主光源下,显得像黑色。   他朝雷杰挥手示意。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雷杰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客厅,宽大的深灰色沙发上。   那里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极其高大的Alpha。   即使坐着,也能看出那副身躯蕴含的惊人力量。   肤色是常年暴露在阳光或恶劣环境下的深铜色,近乎黝黑。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工字背心和迷彩长裤,肌肉虬结的手臂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小臂上蜿蜒着几道陈年疤痕。   一头贴着头皮的黑色发茬,衬得那张脸轮廓硬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深褐色眼睛此刻正无声地落在刚刚进门的雷杰身上。   存在感极强。   而且,绝非善类。   阿尔乔姆似乎很满意雷杰那一瞬间的警惕,他嘴角噙着笑意,放下厨刀走到两人中间。   “杰瑞,这位是我的表弟,你可以叫他汉斯。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们可能会经常打交道。”   名叫汉斯的黑皮Alpha依旧坐在沙发上,只是几不可察地对雷杰的方向点了下头。   他没有说话,就像一块沉重的岩石,压住了气氛。   反而是雷杰快速露出笑容。   原来如此。   新的“工作”,新的“同事”。   阿尔乔姆把他从光鲜亮丽的赌场前台,带到了真正属于古奇家族阴影的世界中。   雷杰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旁边的单人沙发扶手上。   “你曾经服过兵役吗,汉斯。”   他的目光在汉斯的坐姿,以及那双即使在放松状态下也保持警觉的深褐色眼睛上扫过。   汉斯没有回答。   反而是阿尔乔姆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兴趣。   “为什么这样说,杰瑞?”   雷杰走到中岛台旁,自己拿了个杯子,从阿尔乔姆手边的冰桶里夹出两块冰,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   “感觉。”   阿尔乔姆灰蓝色的眼睛在雷杰脸上停留了几秒,笑意加深,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向汉斯,“看来我们的新朋友,观察力不错。”   汉斯终于有了点反应。   深褐色的眼睛从雷杰身上移开,看向阿尔乔姆,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汉斯过去确实在部队里待过几年,”阿尔乔姆说:“退役后,他帮家族处理运输货物,非常可靠。”   “看来我明天的新工作,也是运送货物?”雷杰晃着酒杯,看向阿尔乔姆。   “可以这么说。”   阿尔乔姆走回料理台,重新拿起厨刀,开始处理一块上好的牛排。   “汉斯会带你熟悉一下流程,去几个关键的地点看看。我们需要确保一些货物的运输路线畅通无阻,交接点安全隐秘。有时候,也需要应对一些意料之外的路况。” [131]狼祸7:感谢江东未暖的地雷   第二天清晨,莱斯市郊外的空气清新自然。   雷杰站在一个加油站旁的自动售货机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他正查看汉斯发来的坐标。两人昨夜在阿尔乔姆的引荐下,互相保存了对方的手机号码。   脚下是龟裂的沥青,缝隙里钻出枯黄的杂草。远处,州际公路的货车不断疾驰。   一辆漆面斑驳,带着泥点的福特F150皮卡开进了加油站。   驾驶座上的汉斯戴着墨镜,黝黑的脸庞看不出表情,只朝雷杰的方向微微偏了下头。   “上车。”   雷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载货的皮卡不如全封闭轿车,整个驾驶室混杂着机油与淡淡硝烟味。   但异味扑面而来,不代表肮脏。车内异常整洁,除了仪表盘,没有任何个人物品,一切都擦拭的很干净。   汉斯在雷杰扣好安全带的瞬间就踩下油门,皮卡低吼着驶上辅路。   一路无话。   汉斯开车和他的人一样,平稳、老练、带着硬汉效率,超车变道毫不犹豫,却又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福特皮卡顺着公路,出城了。   雷杰一直在眺望公路两旁的事物,大部分都是植被。   而在驶出城区边缘时,出现了眼前一亮的东西。   公路一侧的空地上,一个巨大的宝蓝色广告立牌突兀地矗立着,只要走这条公路,所有人都能注意到它。   立牌上,是简单的图案与文字。   一双温柔的手捧着一颗抽象的心形。   【生命延续,爱的传递】   没有落款,没有电话,没有网址。就像一句飘浮在地带边缘的善意提醒。   雷杰的目光在那立牌上多停留了两秒。   公益广告?   立在这种车流密集的出城要道,可不便宜。   这念头像水面的气泡,刚浮现就消失了。   因为今天他要做的事情更加重要,一块暧昧的广告牌可排不上号。   皮卡继续向北,开了十多分钟。城市的痕迹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蔓延的森林和偶尔闪过的农场栅栏。   大约四十分钟后,汉斯拐上一条岔路,路面变窄,两侧高大的松树和橡树几乎将天空遮蔽。   他们还没有抵达目的地。   又行驶了十分钟左右,前方出现了黑色的锻铁大门和一座岗亭。   穿着深蓝色制服,腰间鼓囊囊的安保人员伸手示意停车。   汉斯降下车窗,接过递来的登记本,快速签下名字。   雷杰瞥见,那登记本上已经有了十几个不同痕迹的笔迹。   安保人员核对了一下,点点头,按下按钮,沉重的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皮卡驶入,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森林环抱的开阔地上,分布着数十栋低矮敦实的混凝土平房建筑,屋顶漆成暗红色。   路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画着模糊的指示线。   雷杰看到最近一栋建筑侧面的花体字招牌:珍珠肉联厂。   字体是华丽的暗金色,与这些毫无美感的实用建筑形成诡异反差。   远处还有别的招牌,但看不太清。   一些穿着深色连体工装,脚蹬高筒黑色橡胶靴的人沉默地走动着,有几个推着平板车,还有一些从敞开着的巨大金属门仓库里进出。   没有人交谈,甚至很少对视,只有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和车轮滑动的声音。   汉斯将车停在一片划线的停车区域,熄火。   雷杰下车后,他终于说了今天见面的第二句话。   “待在这里。”   汉斯声音低沉,说完后便朝最近的一栋平房走去。   雷杰独自留在原地,扫视周围。   他看见停车场处树立的路牌指示。   标黄的五角星显示,他现在位于“冷冻仓储区A”。更深处,箭头指向“屠宰加工区”和“检疫包装区”。   他向后眺望,这里的建筑排列整齐的压抑,密密麻麻。   所有窗户都高而小,或者干脆没有窗户。   一些仓库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堆叠的白色货箱和高大的货架,冷气形成的白雾缓缓从门口溢出。另一些则紧闭着,门上挂着沉重的锁链。   他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借着皮卡的掩护,快速拍了几张照片。   珍珠肉联厂的招牌、路牌、仓库编号、还有那些沉默工人的模糊侧影。然后收起手机,就当未发生任何事情样,继续等待。   大约十分钟后,汉斯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套未拆封的黑色橡胶手套和一双中筒的黑色橡胶靴。   他把袋子递给雷杰。   “换上。”   雷杰依言照做,在皮卡旁套上了靴子,戴上手套。橡胶贴合皮肤的感觉很陌生,还带着一股工业制品的味道。   汉斯等他换好,一言不发地转身,朝这片仓库区最深处的一栋建筑走去。   那栋建筑看起来和其他仓库并无二致,但门口站着两个同样装扮的工人,只是身形更加魁梧,眼神在雷杰身上扫过。   “新人?”   汉斯道:“是。”   雷杰保持着沉默,他瞧见仓库前方,钉着一个不起眼的白底黑字牌子。   史密斯费力食品公司   (专用冷藏库3号)   史密斯费力。   这个名字,在联邦几乎人人都知道。   超市冷柜里堆成山的培根、香肠、冷藏猪排,仓储中心廉价大包装的肉馅……至少有一半贴着这个蓝白相间的商标。   它是盘踞在联邦肉食供应链顶端的商户之一。   在雷杰观察时,汉斯已经推开厚重的隔温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更多肉质特有的骚腥气。   里面是灯火通明的巨大空间,天花板很高,布满管道和照明灯。一眼望不到头的金属货架上,整齐码放着无数统一规格的白色塑料货箱,箱体上印着史密斯费力的logo和产品编码。   冷气让视野都显得雾蒙蒙。   在门被打开后,瞬间出现了许多穿着加厚工装的工人,他们赶来开始工作。   汉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手持式扫码枪,递给雷杰。   枪体沉重,屏幕是单调的绿色。   “有人搬运,你扫码。记录箱数,核对编码。”   汉斯的指示简洁,“只看屏幕,不问问题。”他布满茧子的手指,用力点了点扫码枪。   “明白。”雷杰点了点头,立刻接过扫码枪。   戴着手套拿着东西的感觉很别扭,但既然要求这样做,他就不会多言。   在冷藏库惨白明亮的灯光下,史密斯费力的蓝白商标,看起来格外刺眼。   而汉斯退到一旁,靠在门口的墙上,深褐色的眼睛隐藏在眉骨的阴影下,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工人们开始动作,搬运货箱,平板车发出轻微电机声。   雷杰抬起扫码枪,对准第一个被搬过来的货箱侧面的条形码。   “滴——”   绿色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和字母混合的编码,以及数量:1。   他按下了确认键。   “滴——”   数量:2   “滴——”   数量:3   新的工作,开始了。   *   一连七天,日子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每天清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那辆沾满风尘的福特F150会准时出现。汉斯载着雷杰,路线固定不变,穿过城区,掠过那块日益显得诡异的宝蓝色立牌,然后扎进城郊的肉联厂。   雷杰的工作内容也没有变化。   换上那套仿佛长在身上的橡胶装备,踏入史密斯费力3号冷藏库中,手持扫码枪,对着那些仿佛无穷无尽的白色货箱,“滴”、“滴”、“滴”地记录。   数字在绿色屏幕上累加,像某种单调的计时器。   工人们沉默地搬运,汉斯沉默地盯守,只有冷气机的嗡鸣和扫码声交织,填补着空旷仓库里巨大的寂静。   雷杰试图观察更多。   货箱除了标准化的编码和商标,侧面还有一行小字:产品批号-LS-7XX。   “LS”显然是莱斯市的缩写,后面的数字每天都在递增。   因为没有获得更多信息,他只能将几天来陆续拍摄的照片发给权车利,让他帮忙调查一下,尤其是古奇集团和史密斯费力的关联。   权车利的回复比预想中来得快。不是邮件,而是直接打来了电话。   时间接近傍晚。   权车利开门见山,省略了所有寒暄。   “照片我收到了,立刻让人去查了,但并没有发现问题。”   “珍珠肉联厂的注册信息很透明,是史密斯费力集团在莱斯地区长期合作的定点加工厂之一,资质齐全,环保、卫生、劳工记录……至少在明面上,近五年的各项审查都是优良。”   “那个冷藏库,史密斯费力专用3号,他们也向政府登记了,是隶属于集团旗下的区域物流仓库,主要存储待分销的成品和半成品肉类。你记录的批号,LS-7XX系列,对应的是上个月从该厂生产线上下来的第七批产品,主要品类是猪后腿肉和肋排,分销方向是莱斯市及周边三个郡的仓储超市和大型餐饮机构。”   权车利顿了顿,“物流记录,国内运输报单,进出货单据全部对得上。”   简单来说,就是毫无问题。   但这怎么可能。   雷杰听后,眸色在昏暗的室内一片沉黑。   他和阿尔乔姆接触后,对方说会提供更加证明他价值的地方,不可能单纯让他当一个毫无技术含量的扫码员。   “我有个提议,或许该把目光从仓库上挪开,不要将调查重心放在那里了。”   权车利道:“莱斯市新任的警察局局长,针对古奇集体特地访查过珍珠肉联厂。”   “卡尔丘克是个有能力的人,真有什么脏东西,他早该挖出来了。”   雷杰正要同意,动作却突然僵在半空。   “你刚才说,新上任的局长是谁?”   ————————   老朋友要见面了[摊手] [132]狼祸8:感谢qazw的地雷   黑色轿车停在可以俯瞰莱斯市旧港区的僻静坡道上,引擎熄了火,只余车窗微微降下一条缝隙,渗进夜风。   卡尔丘克在等人。   他坐在驾驶座,双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皮革。   直到副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一道身影带着夜晚的凉意坐进来,他也没有转头,只将目光落在后视镜中,映出后排座位上那个男人的侧脸。   四年。   距离上一次面对面,已经整整四年。   后视镜里的雷杰似乎没怎么变,又似乎变了很多。黑发染成了白色,短发比记忆中略长了许多,随意地向后抓梳,在颈后扎成一个利落的发尾,露出清晰利落的额角与眉骨。   车窗外,旧港区驳杂的霓虹与昏黄路灯的光流淌进来,照射在他脸上,划过高挺的鼻梁,最后消失在微抿的唇角。   卡尔丘克不由想到,雷杰还是喜欢穿着皮夹克。   雷杰也抬起头,目光投向前方的后视镜。   镜子里,熟悉的蓝眼睛正看着他。   记忆中那个说话讨人厌,总是探究侧写自己的红发探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市警察局局长的严肃严肃。   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纽扣松开着。   卡尔丘克的肩膀宽阔又单薄,整个人比以前更瘦了,像是被某种重压抽掉了一层血肉,显得更加棱角分明,甚至有些嶙峋。   那头红发剪短了,打理得一丝不苟,却依然醒目。卡尔丘克带上了眼镜,蓝色眼睛在镜片后显得疲惫,眼下的阴影很重,像是长期缺眠。   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骨节突出,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筋络清晰可见   两人通过那面窄窄的镜子对视了几秒。   卡尔丘克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了一些,带着近日发号施令和熬夜留下的痕迹。   “两年了,”他说,目光仍停留在镜中雷杰的脸上,“你看起来没怎么变。”   话出了口,他似乎觉察出什么,又摇了摇头,将视线移回车前方。车子没有启动,就静静地停在一条僻静支路的树荫下,两人一前一后这样谈话。   “你却变了很多,”雷杰开口,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局长先生,恭喜高升。”   最后四个字听不出多少真诚的祝贺。   卡尔丘克没接这个话茬。   他伸手,打开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拿出一份不算太厚的牛皮纸文件袋,纸张边缘有些微卷。他没有递给雷杰,只是将它放在了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时间不多,让我们谈论正题。”   这次会面,是权车利在征得雷杰同意后,在幕后周旋促成的。   卡尔丘克直入主题,没有任何迂回:“权州长告诉我,你也在调查古奇集团,为什么。”   雷杰沉默。   卡尔丘克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便继续推进,“你现在为阿尔乔姆做事,在珍珠肉联厂。”   雷杰似笑非笑:“消息灵通,局长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因为我不知道,”卡尔丘克的语气依然没有什么起伏,“你在查什么?是权车利让你去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有区别吗?”雷杰不答反问,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   “有。”   卡尔丘克再次抬起眼,透过镜片和后视镜看着雷杰,“你的回答,决定了我能不能,以及敢不敢,把其他信息交给你。”   这一次,他转过了头,彻底侧过脸,用那双蓝色眼睛直视着雷杰。   车内昏暗的光线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具瘦稻草人,而非活人。“我得提醒你,雷杰。瑞法州和古奇家族的牵扯,比你想象的深,那里面淹死的人,尸骨堆起来能填平曾经厄瑞波斯一半的航道。”   “听起来你很了解。”雷杰雷杰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任何退缩:“那你呢,卡尔丘克局长,你在查什么?新上任第一年便大张旗鼓地针对古奇集团,还特地访查肉联厂,总不会真是去关心猪肉检疫合不合格吧。”   “权车利把这件事也告诉你了吗。”卡尔丘克重新看向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了一下,“那他有没有告诉你非移植组织库的事情?还有OPO?”   两个极其陌生冰冷的词语。   雷杰确实没听过。   卡尔丘克解释道:“非移植组织库也被叫做“遗体经纪公司”,他们的口号是关心世界,造福下一代家庭,在人死亡后联系死者家属,劝说他们捐赠遗体。这些遗体会被转交给合作的医学院、研究机构或实验室,用于攻克疑难杂症。”   雷杰:“死者家属会同意?”   “为什么不。”   卡尔丘克说:“非移植组织库会支付一笔丧葬补助,甚至协助处理部分后事。而且,用于研究或教育的遗体,使用期限通常不超过六个月。期满后,遗体会被火化,骨灰归还给家属。所有流程完整可查。”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雷杰一眼,眼神复杂。   “在瑞法州,这类操作是合法的。推动相关条例修订的,正是权车利州长。”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吐出另一个缩写:“OPO,人体器官获取组织。这个与权车利无关,它由联邦卫生健康委员会直接设立,历史可以追溯到建国初期,全国合法运营。”   “但是,瑞法州近年来,自愿器官捐献的登记比例和实际匹配成功率,高得有些不正常。尤其是在某些特定人口统计区间。”   卡尔丘克说完了。   他没有总结,没有指控,只是把几个看似独立又隐约关联的事实,陈列出来。   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带起一阵模糊的风声,却更衬托出车内的死寂。   雷杰坐直了身体,“你说这些,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卡尔丘克?”   卡尔丘克没有立刻回答雷杰的问题。他只是透过镜片,长久审视地注视着后视镜中那张脸。   那目光不再是警察局长对老朋友的审视,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执拗,试图剖开所有谜题与伪装的红发分析师。他在重新评估,用两年前建立又中断的认知模型,套在眼前这个染白了头发,为黑帮大佬工作的Alpha身上。   “告诉我,你接近阿尔乔姆古奇,进入那个肉联厂,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权车利的任务?个人野心?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卡尔丘克现在必须确认的前提。   信任在这里是奢侈品,更是致命的变量。   雷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泄露更多。他沉默了几秒,车外的风声似乎也静了一瞬。   他开口了。   “私事。”   只有两个字,没有解释。   卡尔丘克的指尖在方向盘上又是轻轻一敲。   他在观察雷杰说这两个字时的微表情,在听这两个字的音调和尾音里是否藏着犹豫或表演。   几秒钟后,卡尔丘克职业本能驱动下,轻轻点了点头。   他判断,雷杰没有撒谎。至少,在接近古奇集团的动机上,他没有检测到欺骗的信号。   这个判断,让他做出了决定。   卡尔丘克才继续说出最近的调查:“珍珠肉联厂的一些专用冷藏库中的货箱,它们很可能只是外壳。一层用于通过常规检查的伪装。”   “主仓库区的物流记录天衣无缝,所有货物的流向都清晰可查,完美符合食品加工厂的运作。但是电力消耗模式异常,间歇性高峰,与冷藏库的恒定耗电完全不同。偶尔会有非肉联厂标准制式的车辆在深夜进出,车牌经过遮挡或快速更换。我们的监控只拍到过一两次,无法追踪。”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雷杰:“我的人尝试过靠近,但外围的警戒级别远超一个普通肉联厂应有水平。有暗哨,有电子干扰,甚至有反侦察布置。那不是为了保护猪肉。”   雷杰缓缓说,“你是在暗示我,他们可能在利用合法的遗体捐赠和器官捐献网络作为掩护,获取材料,然后通过像珍珠肉联厂这样的外壳进行转运或处理?”   “暗示?”我是在告诉你,这是目前所有线索最合理的解释。人体组织,无论是研究或收藏,其制造成本可以被压缩到零。”   说到这里,卡尔丘克终于把最初拿出来的牛皮纸袋递给了雷杰。   “看看吧。”   雷杰接过那个牛皮纸袋,入手比预想的沉。   他拆开封口的棉线,里面是一叠8x10英寸的光面相纸。   最上面一张,是现场环境的概览照片,典型的城郊中产阶级住宅,草坪修剪整齐,白色的门廊前,一盏暖黄的壁灯亮着。但灯光聚焦的,是悬挂在门廊吊灯钩子上的“东西”。   雷杰见过的暴力场面不少,界碑里流淌着各种肮脏的秘密,但眼前这张高分辨率相片,仍让他的呼吸在胸腔里凝滞了一瞬。   东西是一个成年男性Alpha的头颅,至少曾经是。   他的头已经被砍了下来,脖颈的断面异常齐整,但这不是最痛苦的事情,自下颌缘以上,才是真正的地狱图景。   死者的整个面部皮肤被完整剥除了,一丝不剩,暴露出下方鲜红湿漉,纹理分明的肌肉层和筋膜组织。   脸颊部位最厚实的咬肌微微隆起,鼻软骨的白色轮廓突兀地矗立在猩红之中,失去眼睑包裹的眼球极度凸出,凝固着濒死前无法想象的惊骇,嵌在赤裸的眼眶窝里。嘴唇部分的软组织被削去,牙齿和牙床完全暴露。   整张脸,或者现在只能称之为“面部结构”,是一团淋漓的猩红色。   血液似乎被刻意处理过,没有大量喷溅的痕迹,但肌理缝隙间沉积着发黑的凝血,在勘查灯的强光下,呈现出蜡质般的暗红色光泽,如同被粗糙涂刷了一层厚漆糖浆。   唯有头顶及后脑的头皮被完整保留下来了。死者头发是深棕色,被精心梳理过,行凶者在颅顶束成一个发髻。   这发髻成为了悬挂的支点,屋门口黑色钩子穿过发髻根部,将这颗头颅悬挂在门廊原来用于装饰圣诞花环的金属钩上。   “霜糖苹果。”卡尔丘克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这是黑|帮对付背叛者的刑法。”   “而这个人,叫埃里克,在史密斯费力的冷藏库做了三年扫码员。”   雷杰放下照片,它们摊在黑色座椅上。   “你认为这是古奇的手笔,处理一个内部叛徒?这不像阿尔乔姆的风格。他更倾向于把人沉进混凝土桩里,或者让人在某条州际公路上发生意外。”   “高效,不留痕迹,不惹额外的麻烦。” [133]狼祸9:感谢二婚理解爱情三婚看透的地雷   卡尔丘克没有说出他的分析,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死者的名字:“埃里克。”   “我们的线人在接触他后,得到了某一次运输的具体时间,进行了一次突击检查,检查后的第三天,他就变成了门廊上的装饰品。”   雷杰抬眼,看向后视镜中卡尔丘克映出的半张脸。   卡尔丘克抬起手指,虚指摊在黑色座椅上照片,“继续往下看吧,后面有些东西,你可能更感兴趣。”   雷杰再次伸手,抽出下面一叠照片。   是一些偷拍照片。   有的模糊,有的清晰度尚可。   背景是停车场、加油站、公路休息区。画面的主角无一例外,都是同一个人。   肤色黝黑、沉默如岩石的Alpha,汉斯。   他穿着便装,或是那身标志性的工字背心和迷彩裤,出现在不同的地点,与不同的人进行简短接触。   有时是购物加油,有时只是靠在车边低声交谈。照片的边缘,技术人员用细小的字体标注了时间和大致地点。   雷杰快速翻看着,照片并没有问题。   “汉斯古奇……”卡尔丘克报出名字,“现任古奇集团管理者阿尔乔姆的表弟,也是他最信任的帮手之一。但在这层身份之前,他还曾经是联邦陆军。”   卡尔丘克从自己那边的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打开,抽出里面一张格式规整,带有军方印记的履历摘要复印件,递给了雷杰。   “汉斯古奇,生于二九三九年,现年三十岁。于二九五七年志愿加入联邦陆军。”   雷杰接过那张纸,目光扫过文字。   2957——2959:新兵训练暨基础作战技能培训,佐治亚州本宁堡。   2959——2961:隶属于第75游骑兵团第2营,部署于中东战区,其参与多次远程侦察、直接行动及人员营救任务。   2961——2962:通过选拔,进入联邦陆军特种部队资格训练。于二九六二年完成资格认证,并被分配至第10特种作战群。   2962——2964:随第10特种作战群部署至中欧及巴尔干地区,执行(已涂黑)任务。   2964秋:因未能明确说明的战场纪律问题接受内部调查,随后于二九六四年十一月荣誉退役。   所受嘉奖:铜星勋章、紫心勋章、陆军嘉奖奖章(多次)、战斗步兵徽章、特种作战技能徽章   雷杰的视线在因未能明确说明的战场纪律问题“接受内部调查”和“荣誉退役”这两行字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他将履历表轻轻放在那些照片上,抬起眼。   “你是想说,一个因纪律问题提前退役的陆军步兵,带着一身杀人的本事回到家乡,成了黑|帮家族的得力臂助,负责运输违法货物。”   雷杰顿了顿,看向卡尔丘克:“你查到了他所谓的纪律问题是什么吗?”   卡尔丘克摇头,镜片后的蓝眼睛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如果只是普通的违纪记录,事情反而简单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向一个不了解军方体系的人解释其中的微妙之处。   “军队内部调查很常见,但通常仅仅因为纪律问题,就让一个正值服役期,有实战经验和功勋的特种部队成员提前退役,并不多见。”   甚至可以说是罕见。   他看向雷杰,“更不寻常的是,即便如此他得到的仍是荣誉退役。这意味着,在官方定性上,他并非因不名誉行为被驱逐。档案里有标记,却又保留了体面,这通常说明真实情况不便公开,但又必须让他离开。”   卡尔丘克没有继续深入解释军队内部的问题。   他只是想提醒雷杰,汉斯古奇本人,同样是一项需要警惕的危险。   “我以为权车利提醒过你,”卡尔丘克继续说道:“关于汉斯的退役内情,他掌握情报的深度,理应比我早,但选择不向你提及这些细节,应该有其他考量。”   卡尔丘克将未尽之言隐在了平静语气之下。   事实上,当权车利联系他,告知雷杰正以伪装身份接近阿尔乔姆时,卡尔丘克的第一个念头是以官方的名义将雷杰要过来,强行中止这场充满危险的行动。   然而当时他无法确定雷杰与权车利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是纯粹的工具,还是保有自主意志的合作者,他按捺住了直接干预的冲动。   而此刻,通过这场时隔多年的面对面交流,卡尔丘克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   眼前的雷杰,依然是那股熟悉的韧劲与冷冽。   他并非权车利手中的棋子,因为某个政治任务而涉险,他是因为自己的“私事”主动走进了风暴眼。   这很重要。   有些界限,有些规则,某些领域内心照不宣的残酷逻辑,并非人人都需要,或完全洞察。既然雷杰是带着明确个人目的潜入,那么卡尔丘克决定将自己已知的事实摊开,把评估风险与制定行动方案的自主权交还给行动者本人。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后视镜中雷杰的脸上。   四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那张面孔上留下驯服的痕迹,反而磨砺出了更深的固执。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片刻,卡尔丘克再度开口,声音压低,带着郑重的交换意味:“我可以把手上所有关于古奇集团的调查资料,包括一些未公开的线索,都提供给你。”   蓝眼睛牢牢锁住镜中那双黑眸。   “但作为交换,我需要知道,你所谓的私事,具体指的是什么。你的目标到底是谁,又想到达哪一步。”   雷杰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后,他眨了一下眼睛,吐出两个名字。   “西莱夫古奇,科赫古奇。”   “我的目标是他们二人,可只是简单地让他们消失,太便宜了。我要让他们失去在古奇家族中的地位,失去赖以嚣张的一切倚仗,被阿尔乔姆彻底抛弃。”   “然后,再和他们两个人,慢慢算清旧账。”   雷杰的意图很明显,最后两人的结局只有死亡。   他就如此大方的告诉了卡尔丘克,告诉了现任莱斯市的警察局局长。   如同杀人犯在提前自首。   “你会阻拦我吗。”雷杰问。   询问的同时,雷杰已经有了答案,卡尔丘克肯定会阻止他的,鉴于厄瑞波斯发生的过去。   眼前的Alpha虽然性格让他不喜欢,但在案件上却又着秉公执法的执着。   然后,卡尔丘克并没有回答,他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雷杰听见后认为问题与眼前的复仇计划无关,但却不想回答。   卡尔丘克说:“那么,对于权车利,你又是怎么看的?”   他没有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也没有问“他是否支持你的行动”。他问的是“怎么看”,一个更主观,也更需要雷杰剖开部分内心去回答的问题。   雷杰又眨了下眼睛,低下头。   答案早已存在,只是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表达方式。   “寄养人。”   “你可以把他当作我在瑞法州,选择的寄养家庭。”   雷杰开口,声音比刚才谈论古奇兄弟时少了几分尖锐的恨意,多了些难以辨明的复杂。   “他给了我一个身份,一个容身之所,一份调查的便利。没有他,我连走到阿尔乔姆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份给予,并非无偿,也并非全然透明。   雷杰想起在伪造杰瑞身份的前一天,他交给权车利的承诺。   【复仇后,我就是你的政治继承人】   他隐瞒了这件事情,只是抬起眼,与后视镜中卡尔丘克的视线相接。那双黑眸深处,是一种清醒。   “我利用他提供的资源和信息,完成复仇,他也乐意帮助我。我们之间,更像是一种合作。他是我目前必需的桥,但我不认为自己是他的卒。”   至少,不完全是的。   雷杰在心底笑了一声。   “至于怎么看?我接受他的帮助,他有丰富的资源帮助我,就这么简单。”   卡尔丘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雷杰的回答,让他心情有些糟糕。虽然说出来的话没有偏颇,都是中性词,但他能感觉到,雷杰对权车利没有警惕心。   这种关系状态,对卡尔丘克而言是“危险”,不利于后续可能的信息交换。   有可能,他告诉了雷杰,雷杰反手告诉权车利。   “明白了。”卡尔丘克最终点了点头。   他得到了想知道的东西,其实不需要再次确认,但卡尔丘克依旧继续追问:“那么,之前传言你是权车利的情人,是真还是假。”   “你们上过床吗。”   面对当事人,卡尔丘克直白的问出那些桃色新闻,“之前你被转移到黑塔监狱,有人举报你是温罗尔的秘书长的情人,那件事情是真的吗。”   “……假的。”   雷杰那个简短的“假的”落地后,车厢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卡尔丘克没有移开视线,他依旧透过镜片,牢牢锁着后视镜里雷杰的脸。他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方向盘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从前那个在审讯室里步步紧逼的探员,而非一个在提供帮助的潜在合作者。   “哪一个?”   卡尔丘克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和权车利是假的,还是和温罗尔的秘书长是假的?或者,都是假的。”   雷杰皱起眉头。   “雷杰,我不是在探听隐私。但我们现在需要开诚布公。”卡尔丘克微微偏头,目光似乎要穿透座椅的阻隔,直接钉在雷杰身上。   “……都是。”   “很好。”   卡尔丘克满意的点了点头,终于不再追问这个令人不快却又必要的话题。他将注意力拉回更实际的层面。   “那么,回到汉斯和珍珠肉联厂。既然你知道自己是伪造身份接近阿尔乔姆,就更要小心,汉斯可能就是监督你的人,任何超出杰瑞这个人物设定的事情,对货物或路线的过度好奇,都可能让你成为下一个埃里克。”   卡尔丘克递给雷杰一个手机。   “资料我会尽快给你,用这部手机,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主动联系。我会找安全的方式和你接触。”   雷杰没有异议,谈话也到了尾声,他推开车门准备离去。   夜风涌了进来。   “保持警惕,雷杰。”卡尔丘克在他下车前最后说道:“还有,抱歉……”   抱歉曾认为你是帮凶,抱歉错过真正的凶手。   雷杰推开车门的动作没有因为那句“抱歉”有丝毫停顿。夜风灌入车厢的呼啸声,短暂地淹没了卡尔丘克话音落下后的空白。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车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穿着黑色皮夹克的高瘦身影只是略微停顿了半秒,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更为浓郁的阴影里,很快,被交错纵横的巷道与斑驳陆离的霓虹残光所吞噬。   卡尔丘克独自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去拧动钥匙。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驾驶座的皮革靠背上看着雷杰身影一点点消失,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冰凉的皮质包裹上摩挲,指尖感受细微的纹理。   随后,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带来细微的酸痛感,试图驱散连日熬夜堆积的疲惫和此刻的思绪。   然后重新将滑落鼻梁的眼镜推正。   卡尔丘克最终没有发动汽车。他闭上眼,将额头缓缓抵在了方向盘冰凉的车标中央。   一声极轻不可闻的叹息,从他唇边逸出。   将所有事实叠加在一起,也未必能见到真实。他应该公开自己的身份,把所有事情的真相告诉雷杰,让人远离权车利,远离古奇集团。   可职责上,他没有。   *   雷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汉斯的短信,只有寥寥几个字,连标点都吝啬:   【这周不用来。】   发送时间是一周前的凌晨,就在他与卡尔丘克分别后不久。当时他刚刚回到家,带着一身夜风的寒气和解开部分谜团的沉重,这条短信就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了下来。   一周。   整整七天,汉斯没有出现,没有电话,没有新的指令。   那辆沾满泥点的福特F150再也没有在清晨的加油站旁等候。   珍珠肉联厂、史密斯费力的冷藏库、那些白色货箱单调的“滴”声……仿佛都随着这条短信被按下了暂停键。   阿尔乔姆那边,同样沉寂。   整整一周,没有召唤他去那间顶层公寓的邀请,没有关于“新工作”的任何后续安排,甚至连一条试探或闲聊的信息都没有。   那个在台球桌旁展现出强烈掌控欲和隐秘激情的男人,似乎也随着汉斯的消失一同退入了幕后,留下雷杰一个人在突然空旷出来的时间里,独自面对逐渐滋生的疑虑和焦躁。   这一周,雷杰每天重复着看似规律却毫无实质内容的生活:起床,对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发呆,浏览新闻,在配备完善的健身房里消耗过剩的精力直到肌肉酸胀,然后在夜色降临时,凝视着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卡尔丘克给的那部加密手机。   有一种奇怪感觉,仿佛他被孤立了。   被动等待从来不是雷杰的风格,尤其是在复仇的火焰日夜灼烧五脏六腑的时候。   短暂的“假期”更像是一种变相的煎熬,一种无声的观察和考验。   阿尔乔姆在等什么?等他自己露出马脚?还是古奇家族内部发生了什么变故,需要暂时冻结他这条新开辟的“线”?   无论是哪种,雷杰都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第七天的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橙红色,光线透过落地窗,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拉出长长影子。   雷杰站在窗前,换下了家居服,穿上了便装。   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没有系领带。骨白色的头发被打理过,向后梳拢,这次他没有把长发扎起来,而是散发,凌乱的披散着。   他拿起日常手机,调出阿尔乔姆的号码,编辑短信。   措辞反复斟酌了几遍,删删改改,最终定格:   【阿尔乔姆先生,晚上好。无意打扰。只是整理衣物时,发现了这个。似乎不太合我的尺码,但料子很好,扔掉太可惜了,你看该如何处理比较妥当?——杰瑞】   附上的照片,是一件熨烫平整,但明显看得出被穿洗过的男士衬衫。   浅蓝色细条纹,质地精良,领口和袖口有不易察觉的独特缝线细节。是那晚在阿尔乔姆的顶层公寓,雷杰离开时穿走的那一件。   发送。   “咯——”   雷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逐渐弥漫开来的都市夜色,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室内明明灭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阿尔乔姆会认出它,也会明白这询问底下真正的意思。   他在赌,赌那晚不止是性|欲的发泄,赌阿尔乔姆对他仍有超出“可用之人”范畴的,哪怕一丝的兴趣或掌控欲。   时间在尼古丁的气息和窗外流转的车灯中缓慢爬行。   直到指间的烟燃尽,烫到指尖,雷杰才蓦然回神,将烟蒂摁熄在水晶烟灰缸里。几乎就在同时,被扣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嗡鸣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而沉重。   雷杰走过去,翻过手机。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阿尔乔姆古奇。   他没有立刻去接。   手机在玻璃茶几上持续震动,嗡鸣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固执地回荡,屏幕上“阿尔乔姆古奇”的名字随着每一次震动闪烁,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诱饵。   雷杰只是看着。   他斜靠在沙发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烟蒂灼烫后的细微刺痛。   看着那名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雷杰嘴角的肌肉慢慢地、一点点地向后拉扯。   那不是愉悦的笑,更像是某种捕食者在陷阱触发前,确认猎物踏入范围时露出的兴奋。   然后,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听。   修长的手指落在屏幕上,毫不犹豫地,向旁边一划。   “拒接”。   嗡鸣声戛然而止,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屏幕暗下去,最后一点光亮消失,仿佛刚才那通来电从未发生过。   雷杰又摸出烟盒,磕出一支,低头就着尚未完全冷却,残存着尼古丁焦苦气息的空气点燃。   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模糊了他脸上残留的那点近乎挑衅的表情。他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唱,不成调子,更像是某种情绪释放后的余韵。   大约两三分钟,不长不短,刚好足以让被挂断电话的那一方经历从错愕到不悦,再到可能重新权衡的微妙心理过程。   果然。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嗡鸣声比之前更执拗一些。   这次,雷杰才咬住烟蒂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晚上好,阿尔乔姆先生。”   电话那头背景音极其安静,阿尔乔姆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和之前一样低沉听不出喜怒,“一件衬衫。”   他停顿了一下。   “料子是不错。”   阿尔乔姆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对衬衫本身的评价,还是另有所指。他话锋一转,问道:“这一周,闲下来了没出去找点乐子?”   雷杰的心微微一提,这一周他确实没有出门。   对方果然对他的动向一清二楚。   “突然没什么事做,是有点不习惯。”雷杰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自嘲,“正担心是不是之前哪里做得不够仔细,让老板不满意了。”   “汉斯有别的事。”阿尔乔姆解释,像在说明不是雷杰的问题,随即,他的声音里似乎掺入了玩味的探究,“看来你不太适应空闲。”   不是疑问句。   雷杰顺着对方的话说:“大概是在黄金骰子忙惯了,一下子静下来,反而有点空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低的笑,短促,几乎淹没在电波的细微杂音里,却清晰无误地传递过来。   “既然你觉得空,明天晚上,陪我出席一个场合,在琥珀厅。需要正装出席,衣服我会让人稍晚送过去。八点整,我到你楼下。”   “明白,我会准备好。”   通话结束。   雷杰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微光熄灭,房间彻底陷入黑暗。他却没有动,依旧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只有那双眼睛,在浓稠的黑暗中亮得惊人。   瞧。   被动等待、焦灼辗转的一页,被他用一件洗熨过的旧衬衫,轻轻掀过。   机会来了。   *   傍晚六点,门铃响起。   正常送货员都是按下电子门铃,但这次却是间隔规律的叩击。   雷杰从窗边转身,赤脚踩过冰凉地板。他没急着开门,侧身贴近猫眼……不是预想中的送货员。   “怎么是他。”   门外站着的是汉斯。   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装,但此刻站在公寓走廊柔和的灯光下,黝黑沉默的身影却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双手捧着一个尺寸惊人的黑色礼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又回到在肉联厂执行工作时的冷漠。   雷杰拉开了门。   汉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将那沉甸甸的礼盒递过来。   “阿尔乔姆让我交给你的。”   雷杰接过盒子,入手沉重。   汉斯没动。   “还有事?”   汉斯抬起眼,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雷杰,说出的话让人直皱眉头:“阿尔乔姆让我看着你换上,试一试。”   “只是一件衣服,明天宴会这么重要?”   雷杰向后退了半步,让出更大的空间,“进来吧。”   汉斯迈步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他没有四处打量,只是像根柱子一样立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身形几乎堵住了小半个通道,存在感强得令人不适。   雷杰不再看他,捧着礼盒走到客厅中央,将盒子放在光洁的地板上。黑色礼盒,哑光暗红缎带。   他蹲下身,解开缎带。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高级织物混合着崭新皮革的气味散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浓郁到几乎要滴出来的酒红色。   一套完整的西装,酒红色的。   雷杰面不改色地拎起西装上衣,对着光看了看,封装带里的衣服剪裁无可挑剔,就是颜色过于骚气。   而在衣服下面,还压着三个大小不一的黑色方盒。   他取出下面压着的三个黑色丝绒方盒,在汉斯沉默的注视下,将它们在地板上一字排开。   第一个盒子,最小。   他打开,黑色丝绒底座上躺着一块腕表。   极简的铂金表壳,表盘是深邃的午夜蓝,仅在六点钟位置有一颗反射火彩的黑钻。低调,却价值不菲,与骚包的酒红西装形成奇异反差。   第二个盒子,略大。   他掀开,是一对耳钉。   同样是铂金底座,各自镶嵌着一颗与表盘上同款、但稍大一点的黑钻。   雷杰的视线在这对耳钉上停留了半秒。   他拿起第三个,也是最大的盒子,入手沉甸甸。   掀开盒盖。   黑色丝绒内衬中,静静地躺着一件物品。   深色硅胶材质,流畅的造型,泛着类似肌肤的光泽,但顶端的金属部件冰冷提示着它的真正用途——一个肛塞。   当彻底插进去后,尾部露出铂金镶钻的蝎子造型,蝎尾弯钩上的碎钻,与旁边丝绒盒里的耳钉一模一样,同系列,同款设计。   操!   一声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粗哑咒骂,被吞咽回去。   雷杰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极具侵犯和羞辱意味的配件,更不用说开门时汉斯的传达。   ——阿尔乔姆让我看着你换上,试一试。   ————————   下本美恐小狗二选一   希望大家提前收藏一下[摊手] [134]狼祸10:感谢垃圾桶里的独居者的地雷   雷杰捏着硅胶制品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盯着手中布满碎钻的蝎尾,呼吸在胸腔里凝滞了半秒,然后,不在克制,暴烈的怒火“轰”地一声从脊椎直冲头顶。   这不是礼物。   这是试探。   赤裸裸带着羞辱意味的试探。   也是怀疑。   雷杰瞬间明白,阿尔乔姆从未真正放松警惕,他认为自己接近别有所图,杰瑞的性格行为都是伪装。   于是今夜测试他的底线,看“杰瑞”这个淫|荡婊子会做到哪一步。   是一个为了上位可以吞下任何屈辱的玩物,还是一个会因此露出反抗,或者在压力下暴露出问题的间谍。   雷杰缓缓抬起头,看向依旧杵在玄关处的汉斯。   黑皮肤的Alpha站得笔直,深褐色的眼睛正落在他手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他握着情趣物品,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腕上。   汉斯面无表情,但雷杰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视线在情色的水滴造型和尾端尖锐冰冷的金属部件之间,停留了许久。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   不能让怒火吞噬理智,他必须演下去,但也绝不会完全按照阿尔乔姆的指令把这种东西塞进屁股里。   一个见钱眼开的男娼,也该有他虚张声势的尊严。   “啪!”   雷杰猛地将那个硅胶制品连同丝绒盒子,狠狠掼向地板!   撞击声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盒子翻滚,那诡异的物体弹跳了两下,蝎尾上的碎钻在灯光下划出亮晶晶的闪光。   突如其来的暴烈举动,让汉斯的右手下意识地微微向后挪了半寸。   他的目光锁定在雷杰身上,像鹰隼盯住了突然暴起的猎物。   “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雷杰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他向前重重跨出一步,用力踢开散落在地的酒红色西装,浓艳的色彩在地板上显得格外扎眼。   “阿尔乔姆让你送这个过来?让你看着我试穿?”   雷杰弯腰,一把抄起那蝎尾肛塞,想也不想就朝着汉斯的脸狠狠砸过去!   汉斯头偏向一侧,东西飞过撞到门板又弹回客厅。   他眉头也拧紧。   两人面色都相当难看。   “你们把我当成了什么!”雷杰逼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汉斯面前。   尽管身高与体格处于劣势,但他眼中翻涌的暴怒,竟在气势上形成了短暂的压制。   “你们古奇家邀请人,都流行先送这玩意?”   汉斯眉头皱得更深,终于向后撤了半步,重新拉开一个安全且便于反应的距离。他的视线快速在雷杰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和地上形似武器的物体之间切换,一丝懊恼掠过眼底。   来之前,阿尔乔姆只吩咐他“送达并观察反应”,并未说明盒中具体是何物。   此刻,汉斯忽然明白了表哥的用意。若提前告知,他恐怕会直接找人转交,绝不掺和进这种暧昧不明的情趣把戏里。   阿尔乔姆连他也一并算计了。   为什么,就因为上周工作结束他找到阿尔乔姆,直言表达不想带他小情人,自己恐同吗。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眼前被彻底激怒的Alpha,似乎把那东西当成了某种侮辱人格的武器,又一次将它捡起,作势要砸。   汉斯不想让那东西碰到自己,即便还未被人使用过。   “阿尔乔姆只吩咐我,让你试试衣服。”汉斯沉声道,一边格挡开对方毫无章法却充满蛮力的动作,一边把自己撇清关系。   “这东西,你讨厌,扔掉便是。”声音里难得有了安抚情绪。   “扔了?”雷杰嗤笑一声,手腕猛地一甩,将东西“哐当”一声扔在了旁边的大理石茶几上,发出刺耳碰撞声。   “你们送来的东西,我怎么敢扔了!”   雷杰目光如刀,刮过汉斯的脸,“我是去参加晚宴,还是去马戏团表演脱衣舞?或者阿尔乔姆觉得,我脖子上缺条链子,需要他用这个来牵着走?”   汉斯沉默了。   他在心里又给阿尔乔姆记了一笔。   眼前这个白发的Alpha还是让阿尔乔姆来应付吧,如果是往常,这种指着他鼻子骂的人,他会直接把对方下巴卸掉。   但眼前这人……是阿尔乔姆目前“感兴趣”的对象。汉斯觉得也轮不到自己出手。   汉斯转身准备离开。   雷杰望着汉斯的背影,没有收起故作愤怒的表情,他想起来卡尔丘克给他看的档案。   此刻,可以借题发挥试探一下汉斯。   既然汉斯送上门来,既然阿尔乔姆想看反应,那就给他看看最真实的。   雷杰啐了一口,毫无征兆地扑向汉斯。   “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汉斯听见身后气流扰动,身体本能转身做出反应。但他没料到雷杰真敢动手,只来得及侧身,雷杰已经撞了上来。   没有用拳脚,而是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用肩肘狠狠顶向他的后心。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玄关炸开。   汉斯被撞得晃了一下,鞋底摩擦地板发出刺响。他迅速稳住重心,转身时眼底已浮起冷光。   “你……”   话音未落,雷杰的拳头已经砸向他的面门。   这一拳带着狠劲,指节绷紧,速度极快。汉斯抬臂格挡,小臂传来结实的撞击感,他眉头一皱。   力道不轻。   阿尔乔姆的小情人,有几分本事。   雷杰根本不给汉斯喘息机会。   一拳被挡,顺势屈膝顶向对方腹部。汉斯后退半步,手掌下压按住他的膝盖,同时另一只手扣向雷杰挥拳的手腕。   两人手臂交缠,瞬间角力。   雷杰能感觉到汉斯掌心粗糙的厚茧,还有那稳如磐石的握力。他拧身挣脱,手肘反向击向汉斯肋下。   街头打架的阴招,不讲章法,只求有效。   汉斯闷哼一声,松开对雷杰的钳制,却顺势抓住他后颈的衣领,猛地向下一拽!   雷杰重心失衡,前倾的瞬间抬腿后扫,靴跟扫向汉斯小腿骨。   汉斯吃痛,手上力道微松。   就这一瞬,雷杰挣脱出来,反手一拳砸向汉斯下颌。   汉斯偏头躲过,拳风擦过脸颊。   他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刚才那几下,他已经看出来,这不是普通人愤怒下的胡乱攻击。雷杰的动作里有章法,虽然混杂着野路子的痕迹,但发力、角度、连贯性都透着狠辣。   原本只是想稍微应付一下……   汉斯向后撤了半步,拉开距离,深褐色的眼睛紧锁雷杰:“真想打架?”   雷杰呼吸微促,眼底却亮得惊人:“是你们先惹我的。”   话音未落,他又扑了上来。   这次汉斯没再退。   他迎上去,在雷杰挥拳的瞬间矮身,避开拳锋,同时一记勾拳击向雷杰侧腹。   作为特种军人,他的搏斗技术远在雷杰之上。   腹部肌肉硬接了这一拳,疼得雷杰闷哼出声,却借势用拳头狠狠垂向汉斯面门。   汉斯反应极快,抬手挡住,掌心抵住雷杰额头,另一只手已经锁向雷杰咽喉。   雷杰低头躲过锁喉,膝盖再次顶起。   两个都是近距离格斗好手,在并不宽敞的玄关缠斗,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急促的呼吸、鞋底摩擦地板的刺耳声音混杂在一起。   雷杰越打越察觉不妙。   汉斯的格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瞄准关节或软肋。   军用格斗术还是比他在帮派黑街里学到的效率高。   不过他不在乎挨打,只要能抓住机会给汉斯一下狠的,两人又是势均力敌。   肘击、膝撞、甚至试图用牙齿咬汉斯的耳朵,总有一招是面前军人防不住的。   但渐渐地,雷杰开始落入下风。   汉斯的体能和技巧占优。几次交锋后,他已经摸清了雷杰的路数,开始压制。   一记重拳砸在雷杰胸口,雷杰向后撞在墙上,呼吸一滞。汉斯趁势扣住他手腕反拧,膝盖顶住他后腰。   雷杰咬牙,腰身猛地一扭,竟用蛮力挣脱,转身一脚踹向汉斯膝盖侧面。   汉斯侧身避开,这一脚踹空了。但雷杰也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微微失衡。   就这一瞬。   汉斯抓住机会,一步上前,粗壮手臂从背后勒住雷杰脖颈,同时另一只手扣住他反剪到背后的手腕。   雷杰挣扎,肘击向后,却被汉斯用大腿抵住后腰,整个人被牢牢锁住。   “够了,”汉斯垂头问道:“闹够了没?”   雷杰喉咙被勒紧,呼吸艰难,却还在挣扎:“放开!”   汉斯没松手,反而收紧手臂。   窒息感涌上来,雷杰眼前发黑。他蹬腿,用手指抠着汉斯的手臂,指甲深深抠进汉斯小臂虬结的肌肉里,却只留下几道泛白的浅痕。   那手臂硬得像淬过火的铸铁,皮肤下奔涌的力量几乎要碾碎人的喉骨。   “激怒我,”汉斯的声音贴着耳廓压进来,滚烫的呼吸钻进耳道,“对你没好处。”   雷杰发不出声音,只能从紧缩的气管里挤出嗬嗬的抽气。他被迫仰着头,皮肤因为缺氧泛出不正常的潮红。   汉斯垂眼看着掌中这截挣扎的脖颈。   汗湿的白色发丝黏在后颈,随着每一次徒劳的挣动微微颤抖。他手臂的力道松了半分,刚好让一丝空气漏进去,让雷杰能喘口气,但钳制丝毫未减。   “阿尔乔姆只让我看着你换衣服,没让我陪你打架。”汉斯语气里终于透出无奈,“你既然想打,该去找他。”   他膝盖向前顶了顶,将雷杰的腰胯更紧地压向桌沿,“我没有时间陪你耗。”   说完,他猛地发力,将雷杰整个人向前一推!   雷杰踉跄扑向客厅中央的长桌。   他下意识用手肘去撑,汉斯却已如影随形地压了上来。大手扣住雷杰后颈,将他的脸死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另一只手拧过他反剪的手臂,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将他钉死在桌面上。   “砰!”   雷杰的上半身完全贴合在桌面上,脸颊被迫侧贴玻璃,呼出的热气在表面晕开一小片白雾。他弓起腰背想要挣脱,双腿向后狠踹,可汉斯的膝盖就卡在他双腿之间,大腿肌肉绷紧如岩石,将他所有发力的空间彻底封死。   太近了。   这个姿势极度无力。   雷杰能感觉到汉斯紧贴着他后背的体温,灼人热度隔着衣料烫着他的背脊,还有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胸腔的起伏。   压迫感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   两股Alpha信息素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激烈冲撞,汉斯的气味像刚熄灭的枪膛,混着硝烟极具侵略性,雷杰的气息则更加暴烈,带着血腥味的咸涩。   “放……开……”雷杰从牙缝里挤出字句。   汉斯没理他。   他只是腾出一只手,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单手解锁,拨了个号码,然后按下免提。   “嘟——嘟——”   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一下,两下。   电话接通了。   “汉斯?”阿尔乔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背景是某种舒缓的爵士乐,与此刻的暴力现场形成荒诞的对比。   汉斯垂眸,看向被自己牢牢钉在桌上的人,雷杰的侧脸因用力而绯红,睫毛在玻璃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可那双黑色的眼睛却透过玻璃的反光,死死盯着他,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   他松开了压着雷杰后颈的手,转而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对方的太阳穴。   然后,他对着话筒,向雷杰说道:   “人在这儿。”   顿了顿,用拇指擦过雷杰汗湿的鬓角,“有什么话,你可以亲自跟他说。”   汉斯的意图很明显,示意雷杰去辱骂阿尔乔姆。   这事和他没关系。 [135]狼祸11:感谢惕然惊心的火箭炮   汉斯说完话后,手机扬声器里安静了数秒。   雷杰没有吭声。   屋内死寂,以至于隐约传来的爵士乐格外响亮。这背景音越是舒缓,就越衬得此刻景象荒诞。   雷杰被汉斯死死按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侧脸挤压变形,呼吸因受制而变得粗重。   几秒沉默后,阿尔乔姆的声音终于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被取悦的低笑。   “看来你们相处得挺激烈,刚才打了一架?”   那笑声不紧不慢,像旁观一场精心安排的戏。   相比雷杰的沉默,汉斯先骂了出来,声音压着怒意。   “操!”   他太了解阿尔乔姆了。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表兄弟,科赫和西莱夫甚至喝过他母亲的母乳。   而阿尔乔姆刚才的那句话,瞬间让汉斯明白了对方意图。   意思再明显不过。   无非是要逼他和雷杰正面碰撞,用最原始的方式破冰,打碎他那句“恐同”的借口。   这一周他故意把雷杰晾着,独自往返肉联厂,本就是消极抵抗。他打心底里不信这个阿尔乔姆一时兴起捡回来的情人能踏实干活。   阿尔乔姆曾告诉过他,面前这个白发Alpha手上见过血,也不是善茬。   但抛开刻板印象来说,一个能被其他Alpha操屁股的Alpha,汉斯是不相信对方的能力与胆量。   可现在……   汉斯垂眼,看向被自己按压在桌上的人。   雷杰正斜着眼向上瞪他,透过凌乱发丝的缝隙死死盯住他,那眼神像刀子,凶狠,却不完全是针对他。里面有愤怒,有屈辱,还有同病相怜的讥诮。   汉斯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半分。   他撤开手,向后退了一大步,彻底拉开了与雷杰的距离。   雷杰失去压制,没有立刻起身。   他用手肘抵着冰凉的玻璃,缓慢用力地将自己从桌面上剥离,像扯开一块黏连的皮肉。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然后才站直了身体,背对汉斯整理衣衫。   衬衫的肩线歪斜,衣襟大敞,露出胸膛和新鲜的红痕,下摆更是狼狈地卷到了腹肌上方。   雷杰抬手,又用指背蹭了蹭被玻璃压得发红的脸颊,然后才抬眼看向汉斯。   四目相对。   刚才的暴戾和对抗像潮水一样褪去,只剩下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和压在平静底下对同一人的恼火。   汉斯没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声短促,掐断了阿尔乔姆那端可能传来的任何后续调侃。   他的目光随着雷杰移动。   雷杰的视线在凌乱的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游移向客厅角落蝎尾形状的情趣用品上,碎钻在顶灯下折射出光。   雷杰慢慢走过去,弯腰,用两根手指将它拎起来。   接着走到垃圾桶边,掀开桶盖,手腕一松。   “哐当。”   一声闷响,那东西落入了桶底,被几团废纸和空烟盒掩埋。   这就是汉斯最后看到的,因为之后他离开了……   门轻声合拢。   客厅里只剩下雷杰一个人。   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远去,电梯运行声隐约传来又消失,雷杰紧绷的神经才倏然松懈。   他背靠着门板,仰起头,后脑抵着木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抬手揉了揉后颈,那里还残留着被勒紧的钝痛,皮肤下一定已经泛起了瘀痕。   然后,目光再次飘向垃圾桶。   桶盖半掩着,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但刚才丢弃时那声闷响,似乎还在耳边。   雷杰的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向上弯起。   起初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带着点自嘲。随即,那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最终定格成一个全然放松、甚至称得上“满意”的笑容。   他走到茶几边,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低头点燃。   深吸一口,灰白色的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缭绕升腾,朦胧了他带笑的眉眼。   试探结束了。   汉斯的格斗路数、反应习惯、甚至大概的性格,他都摸到了一点边。   雷杰叼着烟,走到垃圾桶边,用鞋尖轻轻踢了踢桶身。   金属桶壁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他眯起眼,烟雾后的目光落在那看不见的桶底,低声自语,带着玩味的嗤笑:   “还得谢谢你……这小玩意。”   *   翌日晚。   黑色宾利无声滑入公寓楼下的临时停靠区,后车窗缓缓降下一半,露出阿尔乔姆的半张侧脸。他穿着灰色礼服,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子。   他正低头看着平板,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得专注。   雷杰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他换上了昨晚送来的那套酒红色西装。   出乎意料,上身效果并不如想象中轻浮。   极佳的身材反而压住了颜色的跳脱,衬得他肩宽腰窄,肤色被浓郁的酒红一衬,与他暖调的小麦肤色形成微妙对比,像是覆盖在温热血肉上的一层釉色。   当然,他没戴那条蝎尾,也没戴配套的耳钉和腕表,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是重新穿上的舌钉,如同蚌壳里的黑珍珠,很难被窥探。   车门关闭,将街头的喧嚣隔绝。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抬头,指尖在平板冰冷的玻璃屏上又滑动了几下,处理完最后一点事务,才不疾不徐地将它收起,放在一旁。   他这才转过脸,欣赏着面前英俊的Alpha,从被酒红面料包裹的宽肩,到领口微敞处露出的一截暖棕色脖颈。   “很合身。”他开口,目光在雷杰身上一寸寸丈量。   “脱下来会更好看,”雷杰的语气里残余着针对昨日闹剧的恼怒,他将身体靠进真皮座椅里,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霓虹。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莱斯市夜晚璀璨的车流。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条街的距离。   阿尔乔姆开口,打破了寂静。   “好了,”他语调放缓,带上一种近乎纵容的让步口吻,仿佛在安抚一只竖起背毛的猫,“昨日是我玩笑过分。不过,稍后在宴会上,希望能看到你的笑容。”   他顿了顿,让这个并不诚恳的歉意在空中停留一瞬,随即引入正题。   “今晚琥珀厅的宴会,除了那些权车利让你看腻的政商脸孔,还有一位特别的客人会赏光。”   “这位客人最近可是让我们古奇集团,损失了不少睡眠时间和账面利润。”   他侧过头,看向雷杰,“听说他查案很拼命,像条嗅到血味的猎犬,死咬着不放,我希望,在宴会上你能和他多接触接触。”   雷杰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有种预感,他知道阿尔乔姆说的是谁。   阿尔乔姆不再卖关子,吐出那个名字:“卡尔丘克。莱斯市新上任的警察局长。”   卡尔丘克。   果然。   雷杰慢慢转回头,迎上阿尔乔姆的目光。他脸上露出一点茫然,眉头微蹙,像是在记忆里搜索。   “卡尔丘克……”他低声重复,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那颗舌钉在阴影处滑过一点凉意,“好像在权车利那里听过这个名字。”   他的语气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普通人对官僚的疏离感。   “记性不错,你听过的大概率就是他了。”阿尔乔姆语气里带着笑意:“这位局长的手腕,可是也让权车利也栽过几个不大不小的跟头。你若完全没印象,反倒奇怪。”   阿尔乔姆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舒展。   “这位局长先生是位认真负责的典范,寻常社交场合难得一见。不过今晚的慈善拍卖,主办方承诺捐出百分之十的收益给市警局,他不得不露面了。”   “真是令人期待。”   雷杰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强迫自己舒展。   他透出真实的探究欲。   这很符合“杰瑞”此刻该有的反应,一个对旧主保有复杂心态的前情人,听到其不为人知的失手处,自然会好奇。   “权车利和他不合?具体是什么原因,这我倒是没听他提过。”   阿尔乔姆将雷杰细微的肢体语言和语气变化尽收眼底,“他没告诉你,这很正常。”   “有些跟头,未必是伤筋动骨,却足够让人颜面有损。权州长那样爱惜羽毛的人,自然不会主动向外人提及,尤其是……”   他故意停顿,目光在雷杰脸上停留一瞬,才缓缓补完,“……身边亲近的人。”   “亲近的人”几个字,被他念得有些玩味。   “不过,这位卡尔丘克局长的来头,可比一般人想的要复杂一点。”   阿尔乔姆带着分享秘密般的口吻,却字字清晰,“他可不是普通的警察官僚,在来瑞法州之前,他在厄瑞波斯……再往前,他的档案起始于联邦调查局,奇美利卡总部。”   “联邦特工出身,受过最正统的训练,见过最高层的案子。然后,主动请求下调,回到他家乡厄瑞波斯当了一名普通探员。”   阿尔乔姆顿了顿,抛出问题,“你觉得,一个前程似锦的联邦特工,为什么要离开核心,回到地方任职?”   雷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但阿尔乔姆口中的厄瑞波斯,他可是亲身经历过。   阿尔乔姆似乎并不期待他的答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有趣的是,他回到厄瑞波斯的第三年,就加入了该州新成立的一个特别调查局。同年,厄瑞波斯的州长温罗尔就遭到了国会的严厉调查,众议院启动弹劾程序,闹得沸沸扬扬。”   窗外的霓虹流光划过,在阿尔乔姆的侧脸上投下瞬息万变的阴影。   “现在,这位背景复杂的卡尔丘克先生,突然被跨州提拔,空降到瑞法,坐上了警察局长的位置。你觉得,推动这一切的会是谁?”   雷杰给出了一个最表面的答案:“……联邦调查局?或者司法部?”   阿尔乔姆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身体向后完全靠进椅背,目光投向车窗外已近在咫尺、灯火通明的琥珀厅。   “也许吧,但根据厄瑞波斯州的遭遇……权车利从得知任命的那一刻起,恐怕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他一早就开始防备了。”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宴会厅入口的红毯前。   侍者小跑上前,准备拉开车门。   雷杰起身前,还在思考。信息碎片在脑中快速重组。   【卡尔丘克,联邦特工,厄瑞波斯,弹劾案,空降瑞法】   阿尔乔姆的暗示再明白不过,他认为卡尔丘克是联邦某股势力派来专门针对权车利,乃至整顿盘根错节的瑞法州。   但雷杰内心却响起一个不同的声音。   不完全是那样。   他太了解卡尔丘克了,或者说,了解那个在厄瑞波斯审讯室里,用蓝眼睛像解剖尸体一样试图剖析他的红发探员。   阿尔乔姆描述的那套最正统的训练和高层案子或许是真的,但卡尔丘克的本质,雷杰亲身领教过。   一个不会说话、刻薄、只认死理、满脑子行为学侧写的怪胎。   这样的人,绝不会是政客手中那根需要随时弯曲、缠绕、进行复杂博弈的棋子。   卡尔丘克不会虚与委蛇,不懂利益交换,恐怕在第一步“拉拢”或“结盟”时,就会暴露出全然的困惑或不耐烦。让他去执行一个长期、隐秘、需要大量人际周旋的政治调查任务?   雷杰几乎能想象出那灾难性的画面。   但阿尔乔姆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卡尔丘克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是偶然。   或是瑞法州确实有一桩棘手,需要外来人才能解决的案件交给了他。这案件牵连甚广,其触角延伸到了瑞法州最高层。   侍者拉开车门,潮湿的夜风与更加清晰的交响乐声涌入。   阿尔乔姆已经下车,站在红毯边缘等待雷杰。   他脸上带着浅笑,在雷杰下车时,目光却越过其肩膀,投向了他们后方刚刚驶来的另一辆车。   雷杰跨出车门,皮鞋踩上柔软的红毯,他顺着阿尔乔姆目光的方向,用眼角余光瞥去。   另一辆线条流畅的深蓝色轿车停稳。   先下车的是一位穿着浅灰色定制西装的年轻Alpha,身形高挑,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称得上俊秀的脸。   可惜因过分紧张而显得局促,损失了些魅力。   他下车后原地停留,不断看着另一侧车门。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车内探出。   权车利的目光,几乎在站定的瞬间,就穿透了短短几米的距离和流动的人群,放在了雷杰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停留在雷杰身上那套醒目的酒红色西装,以及站在雷杰身旁,搂着其腰的阿尔乔姆古奇。   “看来今晚的老朋友,不止一位。”阿尔乔姆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雷杰能听清。   雷杰的微微偏头,对阿尔乔姆露出带着慵懒和无所谓的淡笑。   “需要过去打个招呼吗?”阿尔乔姆贴心地低声询问。   “不必了,”雷杰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州长先生教导过我,好聚好散。况且……”   “他还要照顾新情人。”   这句话的音量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几步之外,耳力不错的记者们隐约捕捉到关键词。   阿尔乔姆低笑出声,显然对雷杰的反应十分满意。   他不再停留,手臂稍稍用力,带着雷杰转身,迈步走向灯火通明的琥珀厅入口。   红毯不长,却仿佛走过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踏入琥珀厅的瞬间,温润的灯光下有无数道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   雷杰脸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快速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他在靠近主厅一侧的廊柱旁,看到了那个身影。   卡尔丘克。 [136]狼祸12:感谢养猪大户的地雷   琥珀厅内,水晶吊灯将无数棱镜折射成一场温金色的雨,淅淅沥沥淋在衣香鬓影之上。   卡尔丘克的出现,像一滴冰水落入滚烫的热油,无声却激起一阵微妙涟漪。   他穿着标准的深色局长礼服,像是刚从警局驱车赶来,连象征性的便装都未更换。红发比前几日所见更短了,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清晰冷峻的额角。   警帽被他夹在臂弯,单手端着一杯苏打水。   与周围珠光宝气的宾客相比,显得过于朴素甚至滑稽。   此刻,卡尔丘克面色平静,正听着身旁主办方官员说话。他脸上带着雷杰熟悉的认真神色,蓝眼睛在镜片后格外锐利。   几乎在雷杰目光触及他的同时,卡尔丘克似有所感,倏然抬眸。   视线穿越攒动的人头,在琥珀厅流淌的音乐与寒暄声中,于空中短暂相接。   那目光在雷杰脸上停留了不足半秒,镜片后的蓝眼睛陌生的像是不认识他。   然后,卡尔丘克的视线滑开了,落到雷杰身旁的阿尔乔姆身上,那眼神从陌生变得审视。   阿尔乔姆自然也感受到了这道目光。   他没有回避,反而扬起商界精英的从容微笑,极轻微地颔首致意。   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不得不说,阿尔乔姆深谙如何捧情人。   他为雷杰挑选的酒红色西装像一团干涸的鲜血,在满目黑白灰的正式礼服中夺目嚣张。   剪裁贴合着雷杰挺拔修长的身形,宽肩窄腰,腿线利落,将Alpha的力量感与颓靡的同性情人身份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阿尔乔姆的手掌始终搭在雷杰后腰,他们像一枚移动的磁石,吸引着四面八方探究或艳羡的目光。   停下脚步,阿尔乔姆开始与一位拄着乌木手杖的老派绅士寒暄。   几句关于股票和慈善基金的对话后,他自然而然地将微微侧身的雷杰带入话题中心。   “史密斯先生,容我向您介绍,杰瑞。”   阿尔乔姆侧首看向雷杰,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璀璨的灯光,也映着雷杰挺拔的身影。   “我最近得力的助手,也是今晚我的男伴。”   老史密斯的目光迅速扫过雷杰的脸庞、身姿,最后落回阿尔乔姆脸上,露出属于老派绅士的含蓄笑意。   “古奇先生的眼光向来出众,这位年轻人确实令人过目难忘。”   “岂止是过目难忘。”   阿尔乔姆低笑出声,搭在雷杰腰侧的手掌微微施力,将人更亲密地揽近半分,语气里浸透着毫不掩饰的占有与炫耀。   “他天生就该属于聚光灯下,您瞧,自我们踏入这里,有多少人的视线舍得从他身上移开?”   他的声音不高,周围几步之内的人都能听清。   与其说是介绍,不如说是一种宣言。   关于所有权,关于阿尔乔姆古奇有能力将州长前情人纳入羽翼之下。   雷杰配合地颔首,嘴角噙着淡笑。   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深邃,将那些投来的各色目光无声地接纳,又无声地隔开,仿佛眼中只有阿尔乔姆。   与老史密斯的短暂交流结束,阿尔乔姆揽着雷杰继续前行。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片刻重复上演,阿尔乔姆娴熟地将他展示给不同圈层的面孔,每一次措辞微调,核心却始终如一。   这位是他阿尔乔姆古奇的人,出色,珍贵,且正得宠爱。   终于,在一波寒暄暂歇,侍者端着酒盘经过的间隙,阿尔乔姆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着雷杰的耳廓,热息拂过敏感的皮肤,声音压得极低。   “看到那边廊柱旁了吗?卡尔丘克局长站在那里有一会了。”   他的目光瞥向大厅一侧,那个红发蓝眼,身形瘦削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   “给他敬杯酒,不必多说什么,打个照面。”   雷杰从侍者盘中取过一杯香槟,金黄色的酒液在剔透的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头顶支离破碎的光斑。   “我并不认识他。   ”雷杰同样压低声音,视线落在晃动的金色酒液上,语气里掺入迟疑与不愿,“而且这位局长先生看起来似乎不太想被人打扰。”   卡尔丘克已经一个人站在廊柱下很长时间了。   “正因为他不喜欢,才更需要有人去打破僵局。”   阿尔乔姆侧过头,轻轻推了雷杰的后背一下,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人迈开脚步。   “卡尔丘克局长最近为莱斯市的治安殚精竭虑,我们这些守法商人,理应表达敬意。你是生面孔,又是我的男伴,这个面子,他多少会给。”   雷杰明白没有转圜余地。   “好吧,但愿不会自讨没趣。”   他捏着细长的香槟杯脚,朝卡尔丘克的方向迈步。   雷杰故意放慢了速度,希望这段不短的距离中,能有其他人先一步去与卡尔丘克搭话。   无论是寒暄试探或是别的什么,只要能打断阿尔乔姆这突如其来的任务。   他担心在阿尔乔姆的注视之下,暴露自己和卡尔丘克早已认识。   然而,或许是卡尔丘克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气息太浓,或许是他新官上任以强硬著称的名声太过有效,从雷杰起步的廊柱到卡尔丘克倚靠的那根廊柱之间,竟然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空场。   卡尔丘克就那样独自站着,与热闹的宴会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像一座孤岛。   就在他距离卡尔丘克还有七八步远时。   “雷杰?”   一个有些耳熟,带着刻意压低的惊喜和一丝游移不定试探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他侧前方响起。   雷杰。   这个名字来的猝不及防,毫无预兆的揭开杰瑞的伪装。   雷杰脚步猛地一顿,所有感官在刹那变得尖锐。他立刻循声望去,眉头蹙起,深邃的黑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被压下的厉色。   是谁?在这种地方用这个名字叫他?   等等……尤金?   “雷杰,真的是你!”   尤金那双精心描绘过的湛蓝眼眸瞬间被点亮,盛满毫不掩饰的惊叹。   他今天盛装出席,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近乎完美,突出了那双蓝眼睛和饱满的唇瓣。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内搭丝质衬衫,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巧的钻石胸针。   “尤金,好久不见。”   雷杰在瞬间恢复平静,甚至嘴角勾起一抹偶遇熟人的温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的心跳失序。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想起来了,尤金是记者,星闻速递的娱记。   这种名流云集的慈善场合,自然是其狩猎新闻的绝佳猎场。   “慈善拍卖也是新闻,尤其大众想看看哪位名流为博美人一笑,或者为博个好名声,不惜一掷千金。”   尤金眨了眨眼,目光像黏腻的糖丝,上下打量着雷杰,在看到他身上那套昂贵夺目的酒红色西装,以及不远处正含笑望来的阿尔乔姆时,表情混合着惊叹和兴趣。   “原来你是古奇先生的人,真是令人惊讶。”   自那次停车场权野的疯狂举动后,他出于自保未再联系雷杰,却也私下费心打探过,可惜关于眼前人的消息统统打听不到。   雷杰无意与他深谈,但此刻尤金的出现,无疑是延缓与卡尔丘克接触的绝佳借口。   而且,他还要解释清楚自己的本名。   “运气而已。”雷杰淡淡带过,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你呢,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追着新闻跑,在各种派对里打转。”   尤金耸耸肩,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熟稔的抱怨,“不过自从莱斯市大换血后,八卦都少了不少。”   他眼波流转,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与人周旋的权车利及其身旁面色不佳的年轻男伴,又迅速将目光锚定在雷杰脸上,笑容加深。   “还是你这边比较有看头。”   “是吗?”雷杰迎着他的目光,忽然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上无奈,仿佛准备透露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秘密。   他微微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带着点歉意又似乎觉得有趣的语气低声道:“那恐怕要先跟你说声抱歉了。”   “为什么道歉?”尤金挑眉,蓝眼睛里闪烁着越发浓厚的兴趣。   “为了……名字。”   雷杰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调侃,“刚才你叫我雷杰,对吧?那其实只是个临时用的化名。我本名是杰瑞。”   他顿了顿,观察着尤金的反应,继续用“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口吻说,“那时候刚来瑞法,不太想用真名。让你误会了,抱歉。”   尤金那双湛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被更浓的笑意覆盖,仿佛听到了一个颇为有趣但无伤大雅的轶事。   “化名?”   “哇哦,这听起来可有点电影情节。刚来瑞法不想用真名?看来你过去的故事,比我想象的还要神秘一点,杰瑞。”   尤金也瞬间明白,为什么查找名叫雷杰的Alpha时,并没有找到面前男人的信息。   两人不痛不痒地叙了几句旧,尤金显然还想多聊,但雷杰注意到阿尔乔姆虽然仍在与人交谈,目光却不时扫向卡尔丘克。   他必须结束这场偶遇了。   “抱歉,尤金,我还有点事。”雷杰举了举杯,示意离开。   尤金识趣地后退半步,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   “当然,你先忙。希望下次见面,能听到更多关于杰瑞的故事。”他意味深长地眨眨眼。   雷杰笑了,正要转身继续那未完成的敬酒任务,另一道脚步声自身后靠近,伴随着熟悉的Alpha信息素。   “杰瑞。”   权车利的声音响起,带着天然的权威感,让周围细碎的谈话声都为之一静。   许多目光虽未明目张胆地聚集,却已悄然被吸引过来。   雷杰缓缓转身。   面对尤金时的浅淡笑容迅速褪去,显露出更为复杂的底色。   “州长先生。”   他刻意渲染出几分符合“被金主厌弃后偶遇”情境的冷淡,以及带着刺的怨怼。   雷杰像是在称呼一位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万分荣幸,没想到您也会主动过来打招呼。”   雷杰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不远处,脸色僵硬望着这边的年轻Alpha,“怎么,不用陪着您的新欢吗?看来这位似乎不太习惯独处。”   权车利今日穿着一身经典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岁月和权力沉淀出的气场让他即便站在衣香鬓影中也是绝对的中心。   他并未因雷杰带刺的话语而动怒,金环黑眸平静地注视着雷杰。   “恰好路过,看见故人,问候一声是应有的礼节。”   权车利的声音平和舒缓,甚至带着对待旧识的纵容。他目光掠过雷杰身上那灼目的酒红,又扫过不远处的阿尔乔姆。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他最终这样说道,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托您的福,被腻了之后,总得自己找条活路。”   就在这时,侍者路过,端着铺有雪白餐巾的银质托盘。   雷杰把香槟放下,拿起托盘里的一杯苏打水。他抬手,与权车利手中那杯色泽深沉的酒液极轻地碰了一下,“叮”一声脆响,清越短暂,迅速淹没在背景悠扬的弦乐与模糊的人声里。   借着这个举杯靠近、仿佛致以最普通社交敬意的姿势,雷杰倾身上前。   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仅余呼吸可闻的私密程度,他压低了嗓音,那声音不再有方才对话中刻意维持的冷淡与怨怼,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疲惫的直白,与一丝只有彼此能懂的无奈。   “州长先生,戏演到这里,差不多就够了。”   黑眸紧紧锁着权车利近在咫尺的眼瞳,声音轻得像耳畔掠过的微风。   “您真的不必特意过来,再陪我演这一场旧情难忘或是余情未了的蹩脚戏码给旁人看。阿尔乔姆在看,”   他几不可察地侧了侧头,示意那个方向,“您的新欢在恼火,记者在悄悄观察,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揣测……您不觉得累吗?”   权车利笑了。   他也将声音压至极低,气息几乎拂过雷杰的耳廓,“可是我不来,在旁人眼里,岂不更显奇怪?显得我心虚,或是过于绝情?”   “是吗,”雷杰扯了扯嘴角,不相信这套说辞。   随后他直起腰,又恢复见到旧金主后的刻薄,目光飘向那个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年轻Alpha,声音略微提高,确保附近有心人能听到。   “州长先生该换个口味了,没必要找个像我的摆在身边。”   权车利闻言,沉稳的面容上笑意加深了些许。   他没有直接回答雷杰的问题,只是同样压低声音,反问道:“你觉得我是再找替代品?”   雷杰眯起眼,盯着他:“谁知道呢,州长先生的心思,向来深沉难测。”   权车利唇边的弧度更深了些,带着点神秘的意味。   他并未否认,也未承认,只是淡淡道:“个人偏好,不值一提。”   话音未落,他脚下极自然地又上前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巧妙地调整了角度,几乎用自己宽阔的肩背和身形挡住了阿尔乔姆那个方向可能投来的视线。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极致。   “阿尔乔姆让你去给卡尔丘克敬酒?”权车利语速快而清晰。   雷杰点头。   权车利挪动脚步,拉开了距离。   他主动向雷杰手中的苏打水杯轻轻一碰,发出第二声清脆的“叮”。   “玩得开心点,杰瑞。”   然而,就在杯沿相触、两人视线再次短暂交汇的刹那,权车利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用清晰的口型。   【今晚,远离卡尔丘克。】   权车利说完,不再停留,对雷杰略一颔首,便转身走向他正在面色不佳的男伴,自然地揽过对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带着人融入了另一侧的宾客群中。   远离卡尔丘克?   是警告他不要招惹麻烦,还是知道了什么?   雷杰下意识看向卡尔丘克的方向,那位局长先生依旧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与整个宴会的浮华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是权车利带来的那个年轻Alpha。   他脱离了权车利身边,径直走到雷杰面前,那张原本算得上俊秀的脸此刻因为冲动显得幼稚失控。   他瞪着雷杰,声音因为刻意压制而显得有些尖锐。   “你刚才和州长先生说了什么?”   阿尔乔姆的视线,又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年轻Alpha还在继续:“你们靠得那么近……你是不是想重新勾引他!”   质问声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失控的尖锐,在相对安静的这片区域显得格外刺耳,引得更多目光好奇地投来。   雷杰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这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他抬起了手中的苏打水,凑到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一丝细微的刺激。   然后,他才缓缓掀起眼帘,看向眼前这张因为愤怒嫉妒而扭曲的年轻面孔。黑眸中非但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漾开笑意。   “我刚才和州长先生说了什么?”   雷杰重复了一遍对方的问题,声音带着抚慰般的柔和,与他直勾勾的眼神形成微妙反差。   他微微歪了歪头,酒红色的西装领口随着动作敞开些许,露出修长脖颈。   “我告诉他,”雷杰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带着气音,却又恰好能让近处竖起耳朵的人捕捉到关键的词句,“我很欣赏他现在的眼光。”   声音轻得像羽毛搔刮,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清晰地钻进年轻Alpha的耳朵,“我喜欢你,青涩鲜活的肉体,我问他要玩双飞吗。”   “保准能把你和他操到哭出来。”   年轻Alpha彻底愣住。   暧昧不明,却带着强大冲击力的性暗示,让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137]狼祸13:感谢你看见我的裤子了吗的火箭炮   “你……你……”   年轻Alpha的嘴唇翕动。   原本的怒火在雷杰含笑的凝视下,扭曲成了狼狈的慌乱和悸动。   那张尚显青涩的脸庞此刻说不出话,只会直愣愣地望着雷杰。   太年轻了。   雷杰漫不经心地想,如同刚刚展翅的雏鸟遇见远航已久的雄鹰。   漆黑的瞳孔掠过年轻人因激动而泛红的耳廓,滑过他紧抿的嘴唇,最后落回那双不敢回看他的眼睛。   雷杰向前迈了一小步。   年轻Alpha下意识地后退。   雷杰又迈出一步。   年轻Alpha继续向后退步。   雷杰含笑挑眉,并未停步,继续随意的往前走,引导性的让对方退到了一根装饰着繁复浮雕的巨大廊柱前。   几步之后,年轻Alpha的后背几乎抵上了石柱。退无可退。   雷杰随之站定,两人之间仅余咫尺。   年轻Alpha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位置,他被雷杰逼到角落了。   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倔强的不肯服输。   雷杰微微侧头,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年轻Alpha身后坚硬的廊柱壁,又落回他脸上。   那一刻,他想,如果这里有面墙,或许会更有趣。   他没有真的伸手去撑石柱,但那种无形将人禁锢的气场,却已然形成。   微微俯身,雷杰拉近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年轻Alpha甚至能数清他浓密睫毛的根数,能看清他鼻尖旁那颗极小,性感的黑痣。   “怎么样,一起玩吗。”   慵懒沙哑的磁性声音,如同羽毛搔刮过心尖。   雷杰用慢悠悠的调情口吻道:“我喜欢在床上粗暴一点,如果受不了往前爬,我会握着你的脚踝,边操边把人拉回来。”   年轻Alpha的脸颊腾地一下熟透了,呼吸更加紊乱。   他想反驳,想说“谁在意”“离我远点”,但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这张过分英俊,也过分危险的脸。   雷杰的视线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上移,对上他的眼睛。   黑眸中漾起透着致命诱惑力的笑意。   “州长先生喜欢听话的,也喜欢有活力的,但那样太容易遵守规矩,就不够有趣了。你说呢?”   “要不要离开他,跟着我。”   Alpha没有回答,因为只是聆听雷杰讲话,就足够让人大脑晕乎乎。   那是一种过载的嗡鸣,仿佛每个音节都带着倒刺,刮过他的神经末梢。   他看见雷杰的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湿润的粉色,像某种软体动物的触角,在吐字时不经意地抵住上颚,发出轻微黏连的声响。   年轻Alpha想张开嘴,想拒绝反抗,却发现声带像是被雷杰的舌头缠死了。只能摇头,感受颈侧的脉搏在雷杰的注视下狂跳。   雷杰欣赏着年轻Alpha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片刻,他直起身,拉开了这段令人窒息的近距离。   雷杰脸上那抹蛊惑人心的浅笑消失了,恢复成漠然的平静。   “可惜,看来权车利还没有把人调教好。”   “失陪。”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随后不再看年轻Alpha一眼,转身朝着卡尔丘克的方向走去。   雷杰无情的将被玩弄于股掌之上,还沉浸在混乱情绪中的年轻人,彻底抛在了身后。   这一次,再无人打扰。   或者说,也没有人敢去接触雷杰了。   因为过于明艳野性,所以望而祛步。   雷杰又换了一杯香槟,步伐稳定的走向卡尔丘克。   就在他距离卡尔丘克仅剩三四步,几乎已经能清晰看到对方镜片上倒映的酒红色时……悠扬回荡在整个琥珀厅的弦乐声,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一位穿着深色礼服,胸前别着主办方徽章的中年男士,手持无线话筒,快步走向宴会厅前方临时搭建的略高平台。   他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热情笑容,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个角落:   “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暂时打断各位的雅兴。接下来,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为莱斯市治安日夜辛劳,功勋卓著的卡尔丘克局长,上台为我们讲几句话!请大家掌声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是出于礼节。   人们的目光纷纷投向空阔的廊柱方向。   卡尔丘克显然对此早有准备,或者说,这本就是他今晚出现在这里的任务之一。   他将手中的水杯随手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整了整本就一丝不苟的警礼服前襟,戴上警帽,迈开步伐朝着前方的平台走去。   雷杰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计划再次被打断。   他站在原地,看着卡尔丘克挺拔瘦削的背影穿过人群,走向聚光灯下。   真是一种奇特的感觉。   雷杰突然想到,在场所有人中,只有他自己见证了卡尔丘克从探员到局长的路途。   同时,卡尔丘克也见证了他从巡逻警察到囚犯,再到黑帮集团老大情人的人生轨迹。   联邦大人物总是爱写生平传记,那么此刻,上台的卡尔丘克未来也会把自己的故事口述出来让笔者记录吗。   那么在卡尔丘克口中,他这种卑微的底层人是否会出场,又会获得怎样的介绍。   雷杰心情愉悦的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感到轻松自在,仿佛刚刚隐瞒所有人,成功的在这个世界偷偷刻下一道痕迹。   他抬起手,也加入了鼓掌声中。   真心希望卡尔丘克走的更远。   只有这样,在他死后多年,人们还可以从台上这位“瘦麻杆”局长口中,了解的曾经还有一人叫雷杰。   阿尔乔姆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身边。   他看着鼓掌的雷杰,手臂再次占有性地揽住了伴侣的腰,将人带向更靠近前排的位置。   “看来你的敬酒任务,得暂时搁置了。”   阿尔乔姆在雷杰耳边低语,声音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也追随着卡尔丘克的背影,“听听这位局长大人要说些什么,也不错。”   他们站在了最靠近前排的右侧位置,这里视野极佳,能清晰看到台上卡尔丘克的一举一动。   被人搂着走上第一排的位置,雷杰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在他和阿尔乔姆身上流连,尤其是他这身酒红色西装,在相对靠前的位置更是扎眼。   都是些位高权重的官员与商业精英,只有他的西装格外鲜艳浮夸。   阿尔乔姆似乎很享受这种瞩目。   他的手在雷杰腰侧不轻不重地揉按了一下,低头,嘴唇几乎贴上雷杰的耳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调笑。   “看,多少人都在看你,我的小杰瑞。连我们敬业的局长先生上台,都分不走你身上半分光芒。”   他的气息温热,带着淡淡的酒意,“你说,如果我现在吻你,明天《星闻速递》的头条会不会就是古奇新宠魅力难挡,慈善夜宴倾倒众生。”   雷杰侧过头,迎上阿尔乔姆带着狎昵笑意的灰蓝色眼睛。   他不喜欢被人用这样的语气调侃,可他脸上漾开同样暧昧挑逗的笑容。   雷杰身体微微向后,倚进阿尔乔姆的怀里,无比依恋。   他抬起没拿酒杯的那只手,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阿尔乔姆揽在他腰侧的手背。   “那要看老板,舍不舍得让我上那种头条了。”   雷杰狠狠地拧了一下阿尔乔姆手臂上的肌肉,黑色瞳孔上下打量阿尔乔姆。   他不知道,就是这种态度,流露出混合挑衅与驯服的独特风情。   阿尔乔姆继续搂着雷杰。   雷杰也任由阿尔乔姆的气息将他包裹。   两个人姿态亲昵得仿佛眼中只有彼此,将周围的一切,包括即将开始讲话的卡尔丘克,都隔绝在外。   “一会我想要的东西,老板会拍下来吗。”   “全部都拍下来。”   雷杰满意的轻轻弹了一下舌尖。   这一刻,他就是真正的杰瑞,是魅惑人心,恃宠而骄的男娼。   阿尔乔姆显然被雷杰的小动作取悦了,低笑出声,揽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真是个妖精。”   台上,卡尔丘克已经站定。   他并没有看稿子,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台下衣冠楚楚的宾客。   阿尔乔姆对雷杰说的话,他也听见了,脸上无动于衷。   水晶吊灯的光芒从正上方倾泻而下,将他笔挺的警礼服照得轮廓分明,也将瘦削又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苍白。   蓝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台下每一张虚伪笑脸。   卡尔丘克拿起话筒。   “感谢主办方的邀请。维护莱斯市的治安与秩序是警局的职责,无需感谢。今晚的慈善拍卖,若能帮助到需要的人,便是它最大的意义。希望各位宾主尽欢,但更希望这座城市,每一天都能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感到安全。谢谢。”   简短,干练,没有任何客套与寒暄,说完,他就对台下微微颔首,准备将话筒交还给即将上台的主持人。   台下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一些,但依旧敷衍。   卡尔丘克转身欲走,主持人笑着上前准备接过话筒。   舞台正上方,由无数水晶棱镜和金属构件组成的中央水晶吊灯,在这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怪异响声。   “嘎吱——”   “嘎吱——”   连接吊灯主体与天花板的数根主要承重链中,有一根肉眼可见地猛然绷断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断裂。   “嘎吱——咔!”   位于吊灯后方,视觉死角处的链条,无力地垂落甩动,带动着整座奢华巨物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摇晃。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凝固了一瞬。   台上台下,已经有部分人向上望去。   卡尔丘克似乎察觉到了头顶的异响和骤然投下的不稳定阴影,他猛地抬头,镜片后的蓝眼睛在刹那间收缩。   来不及了。   断裂的承重链引发了连锁反应,其他几根承重链在瞬间承受了超出极限的负荷,发出金属扭曲。   伴随着一阵密集的噼啪脆响,无数水晶棱镜在剧烈震颤中相互撞击。   重达数吨的吊灯主体,如同被人拽下,朝着正下方的舞台区域轰然坠落!   “小心!”   台下爆发出惊恐混乱的呼喊。   卡尔丘克在最后一刻做出了反应,他试图躲开,同时猛地将身旁毫无察觉,正笑着伸手来接话筒的主持人狠狠向舞台边缘推去。   然而,坠落的速度太快,覆盖的范围也太广。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地板的剧烈震颤席卷了整个宴会厅。   水晶、金属、石膏装饰物……所有构成吊灯的碎片如同爆炸般向四面八方飞溅。   尘土与碎屑瞬间弥漫成一片灰白烟雾,将舞台区域完全吞没。   雷杰站在靠近前排的右侧,与阿尔乔姆一起。   在吊灯发出第一声异响时,阿尔乔姆揽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而在吊灯彻底坠落,巨响传来的瞬间,阿尔乔姆已经将雷杰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他迅速转身,用自己的后背和宽阔的肩膀,将雷杰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怀中,顺势向侧后方坚实墙壁与厚重帷幕形成的夹角退去。   雷杰的脸颊被迫紧贴在阿尔乔姆昂贵的西装面料上,鼻尖满是对方身上呛人的Alpha信息素。   他看不见舞台变成了什么样的惨状,只能听见震动平息后,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呻吟,omega哭泣和更加嘈杂的呼喊。   “受伤了吗?”   阿尔乔姆摇头。   “你呢。”   “谢谢,我没事。”   除了被阿尔乔姆勒得有些紧以外,他并无大碍。   凭借Alpha与生俱来的直觉和运动天赋,即使没有阿尔乔姆在,他也能安全躲开。   雷杰的目光越过阿尔乔姆的肩膀,投向尘土飞扬的舞台。   灰尘稍散,惨状显现。   原本璀璨华丽的巨型吊灯已经彻底解体,变成了一堆扭曲的金属骨架和无数闪亮却危险的水晶碎片,堆积在舞台中央。   飞溅的碎片波及了前排的好几张桌子,酒水菜肴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舞台边缘。   主持人被卡尔丘克推开,摔在了相对安全的舞台边缘,似乎扭到脚腕,暂时站不起来,但看起来没有被重物直接砸中。   而卡尔丘克……   他倒在距离吊灯残骸边缘不远的地方。   警礼服的左半边肩膀、手臂和背部,被坠落时横扫而过的金属构件和大量水晶碎片击中刮擦。   鲜血迅速濡湿了深色布料,在他身下洇开一片暗红。   他脸上的眼镜不见了,可能是在冲击中飞脱。他眼睛紧闭,脸色在灰尘和舞台灯光的映照下,苍白得吓人,额角似乎也有擦伤和血迹。   “上帝……”   “卡尔丘克局长!”   “快叫救护车!”   周围反应过来的宾客和工作人员惊呼着,却一时被那惨状和满地锋利的碎片吓住,不敢轻易上前。   就在这时,沉稳威严的声音穿透混乱。   “都别慌!保持秩序!”   权车利不知何时已从人群中走出,站到了靠近舞台的位置。   黑色礼服依旧笔挺,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属于州长的绝对冷静和掌控力。   金环黑眸快速扫过现场,在卡尔丘克身上停留了一瞬。   “保安,疏导人群!”   “经理,立刻联系最近的医院和消防!”   “医护人员,检查伤者!”   权车利连续下达指令,瞬间让周围无头苍蝇般的人群找到了主心骨。   他继续道:“小心碎片!几个人过去,先把卡尔丘克局长小心抬出来,动作轻点!注意他可能骨折!”   权车利指挥着几名看起来还算镇定的工作人员和保安。   同时,目光扫过被阿尔乔姆和雷杰,停留了半秒又迅速移开,重新聚焦于救援现场。 [138]狼祸14:感谢ItadoriYuji的手榴弹   ……半小时后,拍卖会移步至琥珀厅的后花园。   穹顶之下,人造光源与自然月光交织,将馥郁的花香照得如同梦境。   宾客们已从方才的惊吓中恢复,至少表面如此。香槟依旧流淌,低语与假笑在蔷薇与月季的阴影里重新生长。   医护人员在偏厅做了简要处理,除了卡尔丘克和那名扭伤脚踝的主持人,无人受伤。   这种幸运让气氛迅速回温,仿佛那场坠灯只是一场助兴的意外插曲。   拍卖台设在花园中央,铺着洁白绒布。拍卖师是位漂亮的omega小姐。   开场进行得波澜不兴,大多是些珠宝,瓷器或名人捐赠的普通艺术品,竞价温和,更像一种程式化的慈善表演。   雷杰斜倚在阿尔乔姆身旁的藤椅上,目光掠过一件件被呈上的拍品……无聊透顶。   直到一幅画被推上来。   画作尺寸不大,约莫半人高,没有华丽的画框,只有简单的深色木边。   太普通了。   可画布上的内容却让原本有些怠倦的现场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灯光打上去的瞬间,就连懒散的雷杰也调整坐姿,抬头注意着油画。   画名:《狼祸》。   画家不知名,署名处是一个模糊难辨的符号,风格却异常大胆写实。   画面正中是一名年轻男子,赤裸的躯体在暗色调背景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仰躺在一片苔藓与枯枝上,姿态舒展甚至慵懒,毫无遮掩。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颈侧与胸口蜿蜒。   面容极美,雌雄莫辨,双眼半阖,唇瓣微张,像在呻|吟又像叹息。   而覆盖在这具美丽肉|体之上的,是一只健壮的公狼。   狼的毛皮是深灰色的,油亮如缎,肌肉贲张的前肢按在男子胸口,利爪陷入皮肉,留下几道暧昧的红痕。狼吻低垂,獠牙若隐若现,几乎贴上男子仰起的咽喉。   那双狼眼是画中最亮的两点金黄,死死锁着身下猎物,野性的占有,一种近乎情欲的侵略感扑面而来。   而男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只是半侧着脸,眼眸紧闭,唇微微张开,表情在痛苦与欢愉的边界模糊难辨。狼尾以一种极具暗示性的弧度,盘绕在人类腰臀之间。   整幅画弥漫着暴烈与脆弱、兽性与美艳的诡异交融。   雷杰听见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和窃窃私语。   有人皱眉,有人掩口,更多人的目光变得黏腻而玩味。   狼祸?   雷杰盯着那幅画,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上颚,黑眸深处掠过一丝讥诮。   狼祸,不如叫“浪货”。   他在心里嗤笑。   这分明是一幅意图赤裸的兽交图,将征服与被征服、暴虐与献祭描绘得淋漓尽致。   画家不知名?恐怕是不想署名。   “喜欢?”阿尔乔姆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同样在看着那幅画。   雷杰抬眼,撞进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   “嗯。”雷杰应得干脆,身体朝阿尔乔姆那边歪了歪,肩膀几乎相贴,“画得挺带劲,我想要。”   阿尔乔姆侧过头,目光落在雷杰的侧脸上,月光和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旁投下小块阴影,那颗小痣若隐若现。   “喜欢什么?”阿尔乔姆问,“是喜欢这幅画,还是画里的内容?”   雷杰侧过头,对着阿尔乔姆的耳朵吹了口气,声音压得又低又黏:“都喜欢。”   他声音轻哑,“画得够劲,狼够凶,”   顿了顿,舌尖轻轻舔过下唇,意有所指,“人也够味。”   阿尔乔姆低笑,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   “试试不就知道了。”他意味深长地说,随即举起了手中的竞价牌。   狼祸的起拍价不高,五万联邦币。但这类“特殊”艺术品,总有人愿意为隐秘的欲望和猎奇心买单。   价格飞快被叫到二十五万。   阿尔乔姆不紧不慢地加价,每次举牌都很爽快。   雷杰配合地倚着他,指尖在阿尔乔姆大腿上画着圈,黑色瞳孔却借着垂眸的瞬间,飞快扫过全场。   他看见了权车利。   州长先生坐在斜对面的另一组藤椅中,臂弯里挽着他戏谑过的年轻Alpha。男孩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紧紧挨着权车利。   而权车利本人,面色平静如水,金环黑眸望着拍卖台,看不出情绪。   当价格攀升至六十五万,竞价者只剩下阿尔乔姆和另一位匿名的电话委托。   拍卖师正要落槌——   “八十万。”   权车利举起了牌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花园。   他并未看向阿尔乔姆或雷杰,目光落在《狼祸》上,仿佛真的在欣赏艺术品。   窃窃私语声瞬间放大。   无数道目光在权车利和阿尔乔姆之间来回扫射,兴奋得几乎冒光。   古奇集团的老板和州长争夺一幅如此不堪入目的画?为了什么?   为了画,还是为了宣示某种信号?   阿尔乔姆眉梢微挑,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他侧头看了雷杰一眼,雷杰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权车利的方向,舌尖轻轻舔过下唇。   “八十五万。”阿尔乔姆再次举牌。   “九十万。”权车利跟上,语气平淡。   “一百万。”   “一百零五万。”   价格以令人咋舌的速度飙升,花园里只剩下拍卖师高亢的报价声和宾客们压抑的呼吸。   无声的较量,筹码是金钱,更是脸面。   当阿尔乔姆报出“一百二十万”时,电话委托沉默了。   拍卖师看向权车利:“州长先生?”   权车利沉默了几秒。   他缓缓放下竞价牌,对拍卖师微微一笑,那笑容从容大度,无懈可击的政客微笑。   “感谢古奇先生的慷慨。今晚意外频发,大家受惊,此次慈善拍卖更该添几分热度,多筹些善款。”   权车利冠冕堂皇地说着,再次加价,“一百五十万,愿善款能安抚今夜的不安。”   场面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聪明人能看出,权车利想让阿尔乔姆出利,来为自己博得风度。   阿尔乔姆笑了,那笑容加深,灰蓝色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州长先生好兴致。二百万。”   权车利微微欠身,不在加价。   槌音落定。   “二百万联邦币,成交!恭喜古奇先生!”   掌声响起,更多的是探究和看好戏的目光。   阿尔乔姆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去办理交割。   他笑着牵起雷杰的手,将人带到花园中央稍微开阔些的地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侍者托盘中拿过一杯香槟,塞进雷杰手里,自己又拿起一杯。   “这幅《狼祸》,”阿尔乔姆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下来的拍卖场,“送给我的男伴,杰瑞。”   灰蓝色的眼睛只看着雷杰,目光炽热,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一种近乎炫耀的宠爱。   “愿他永远像画中之人一样英俊夺目,也只属于征服他的狼。”   话音落下,在数百道目光的聚焦下,阿尔乔姆低头,捏住雷杰的下巴,强迫他仰起脸,然后当着权车利,当着花园里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重重地吻了下去。   不是浅尝辄止的礼仪性亲吻。   阿尔乔姆一手扣住雷杰的后脑,另一手牢牢箍住他的腰,将他死死按向自己。   雷杰仰起头,没有丝毫抗拒,甚至主动迎了上去。   他张开嘴,任由阿尔乔姆的舌头长驱直入。   香槟的气息在彼此口腔中交融,舌尖纠缠,发出细微濡湿的水声。   雷杰的手攀上阿尔乔姆的肩膀,指尖陷入昂贵的西装面料,身体紧贴,仿佛要嵌入对方怀中。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旁那颗小痣在晃动光影中若隐若现,唇角溢出一点银丝。   这个吻充满了表演性,却又带着惊人的情色肉|欲。   两个Alpha,在众目睽睽之下,吻得如同野兽撕咬纠缠,宣告所有权,挑衅旁观者,尤其是那位刚刚“让出”画作的前任。   雷杰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烧灼在背上,能想象出席间那些或震惊鄙夷,或兴奋到战栗的表情。   他在接吻的间隙掀开眼帘,目光穿越阿尔乔姆的肩膀,望向权车利的方向。   权车利依旧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些,金环黑眸深不见底,静静地看着这边。   雷杰对着那方向,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月光落在他,落在他因亲吻而泛红湿润的唇角,落在他与阿尔乔姆紧密交缠的身影上,这一刻,他美得惊心动魄,也放肆得令人屏息。   就在唇舌交缠最激烈,阿尔乔姆的牙齿轻轻啃咬他下唇的瞬间……   嗡——嗡——   雷杰感觉到自己西装内袋,紧贴胸口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却持续的震动。   是卡尔丘克给他的那部手机。   雷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结束这个吻。   他反而更投入地回应了阿尔乔姆几秒,指尖甚至暧昧地划过对方的后颈腺体,引得阿尔乔姆呼吸微重。   这才仿佛意犹未尽般,缓缓后退。   唇瓣分离时,扯出一道极细的银丝,在灯光下闪了闪,断开。   雷杰气息微乱,脸颊泛着情动的薄红,黑眸水润,看着阿尔乔姆,舔了舔自己红肿的下唇。   “谢谢老板。”   声音沙哑,带着钩子。   “我去下洗手间。”雷杰带着情欲未消的微喘,“顺便,冷静一下。”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阿尔乔姆的下|身。   阿尔乔姆低笑,松开揽着他腰的手,指尖在他腰间流连了一下:“快点回来。”   雷杰转身,朝花房连接室内的走廊走去。   他步伐慵懒,饱满臀部在酒红色西装裤的包裹下随着走动起伏,吸引着残留的目光。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范围,脸上的情动媚态瞬间褪去,只剩下面无表情的清醒。   快步走向最近的洗手间,雷杰反锁隔间门。   他扯开衬衫领口,从内袋里掏出那部只能接受发送信息的老式手机。   屏幕上的未读信息,来自未知号码,内容简洁到极致:   【帮我。】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卡尔丘克?   雷杰皱起眉头。   拍卖前,他看见医护人员用担架将昏迷的卡尔丘克抬出了琥珀厅,据说送往医院。   半小时过去,人应该在急救室,怎么可能用这部秘密手机发送信息。   除非,他根本没被送走,或者,送走的人不是他?   雷杰快速打字回复。   【你在哪,伤怎么样。】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三十秒,将手机塞回内袋,整理好衣服推开隔间门。外面洗手台旁有个正在擦拭镜子的年轻侍者。   雷杰走过去,打开水龙头。   随口问道:“刚才琥珀厅出事,被抬走的那位警察局长,是送去中心医院了吗?”   侍者茫然地抬头:“抱歉先生,我不清楚。好像是有救护车来,但具体送去哪,我们下面的人不知道。”   雷杰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动作自然地塞进侍者上衣口袋。   “帮我个忙,去花园里找到《星闻速递》的记者尤金,告诉他来洗手间,有人在等他,关于某些独家细节。”   侍者摸了摸口袋,眼睛一亮,点头快步离开。   雷杰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麻烦。   ……几分钟后,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尤金出现在洗手间门口,金发微乱,蓝眼睛亮得惊人。   “杰瑞!”   他压低声音,快步走进来,顺手带上门,“有什么内幕?是不是跟卡尔丘克局长受伤有关,我就说那吊灯掉落的太巧了,绝对是人为!”   雷杰掐灭烟蒂,直起身,“是啊,而且人可能还在琥珀厅。”   “什么?”尤金一愣。   “卡尔丘克局长。”   雷杰说:“救护车可能只是个幌子,他没被送走,或者被送到了某个不打算让他真正接受治疗的地方。”   他语速加快,“帮我个忙,你是记者,到处走动不惹人怀疑。找到后关于这件事情的所有情报任你使用,独家专享。”   尤金脸上的兴奋凝滞了一瞬,笑容渐渐消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假装洗手,目光却在镜子里扫视雷杰的表情。   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填补了短暂的沉默。   尤金关掉水,甩了甩手。   “杰瑞,你知道这要冒多大风险吗,如果卡尔丘克真在琥珀厅失踪,打听这事的人,下一个意外可能就轮到谁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双臂抱在胸前,“我不是街头小报的狗仔,为了点捕风捉影的消息把命搭上。”   雷杰知道这是讨价还价的开始。   尤金如果真拒绝,现在就会离开。   他重新抽出一支烟,没点燃,只是在指间慢慢捻动。   “风险与回报成正比,亲爱的。如果卡尔丘克还在这里,不管他是死是活,这都是能震动整个城市的大新闻。不只《星闻速递》,全国乃至国际媒体都会抢着要你的名字。”   尤金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蓝眼睛里闪烁着权衡利弊的精光。   “这一点确实吸引人,但我需要保障。如果因为这事惹上麻烦,我需要一个安全的退路。”   “卡尔丘克局长和我会成为你的保护伞,而杰瑞未来的信息,你会是第一经手人。”   尤金没有去问雷杰为什么如此笃定,对方明明是阿尔乔姆的情人。   但他是记者,知道现在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   “可以,”尤金强调,“我要绝对的独家,不止是卡尔丘克这件事,我要你手里关于今晚,关于这栋房子里正在发生的一切的优先知情权。”   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带着记者特有挖掘秘密的兴奋。   “我不是你的跑腿,是你的合作者,对吗,杰瑞先生。”   雷杰与尤金对视了几秒,点了点头。   “成交。”   尤金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多少诚意,多少是空头支票。   几秒钟后,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搭档。现在告诉我从哪里开始找,救护车离开的后门?还是琥珀厅被封锁的区域?”   雷杰握住尤金的手。   “先去后门通道,问问那里的守卫和清洁工,看清楚担架上的人脸了吗,救护车属于哪家医院,车牌号多少,然后……”   他松开握着尤金的手,“想办法靠近琥珀厅,那里现在肯定有人把守,但你是记者,总有权关心一下事故现场,问问后续处理情况,对吧?”   “明白。”尤金整了整自己的胸针,脸上重新浮起那种职业性的谄媚笑。   在人离开后,雷杰又把“卡尔丘克”那条简短的求助信息看了一遍。   【帮我。】   “麻烦。”   他脱下酒红色西装外套,伸手将自己打理整齐的白发抓乱几缕。   出门后,雷杰拦住了路过的侍者,“临时休息间在哪里,一位朋友说在那里等我。”   五分钟后。   雷杰推着金属清洁车,上面堆着替换的毛巾、洗手液瓶和垃圾袋,低着头,沿着相对僻静的走廊缓缓前行。   他换了件顺来的清洁工制服,白色衬衫蓝色长裤,袖口挽起,带着黑框眼镜。   乍看像个临时帮忙的杂工。   尤金找到了可疑地点。   一楼角落走廊尽头,门口处站着两名身穿黑色西装、耳戴通讯器的保安,身形魁梧,面无表情。   尊贵的客人们现下正在花园中进行慈善拍卖,为什么这里还有保安。   两人一拍即合。   尤金从另一侧走廊拐出来,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径直朝保安走去。   “两位先生晚上好!我是《星闻速递》的尤金,想就今晚的慈善拍卖和意外事件做个简短采访,不知道方不方便……”   保安立刻伸手拦住他,语气生硬:“私人区域,请勿打扰。”   “哦,理解理解。只是想问问琥珀厅的安保措施在意外后是否有升级,毕竟这么多贵宾在场……”尤金锲而不舍,声音提高,巧妙地将两名保安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去,身体也侧向一边。   就在这瞬间。   雷杰推着清洁车,从他们身后另一条岔道快速滑出,车轮在厚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看保安,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径直朝着那扇双开木门旁边走去。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服务人员专用小门。   一名保安似乎有所察觉,眼角余光瞥向雷杰的方向。   尤金立刻上前半步,几乎要贴上去,举着录音笔:“先生,今晚州长先生临危不乱的指挥真是令人敬佩,请问当时你们接到指令后的第一反应是?”   保安被迫转回头应付尤金。   雷杰动了。   推车的手松开,身体蓄势已久的低伏前冲。   他没有选择正面对抗两名训练有素的壮汉,而是利用了视觉盲区和注意力断层。   左手从堆叠的毛巾下一探,取出高效浓缩空气清新剂。   对准转头看向他的保安面门,拇指狠狠按下。   “嗤——”   刺鼻的香精混合压缩气体猛喷而出,糊了对方一脸。   保安猝不及防,双眼剧痛,闷哼一声下意识闭眼后退,双手本能地朝脸上捂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雷杰的右臂从后方勒住另一名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保安脖颈,身体借冲力猛地后仰。   利用自身重量和巧劲,窒息锁喉。   保安的惊呼被死死卡在喉咙里,双手徒劳地去抓雷杰的手臂,双脚在地毯上踢蹬。   雷杰毫不放松,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将失衡的身体牢牢固定在门框与自己之间。   除了最初气体喷出的短促嘶响和保安鞋底摩擦地毯的微弱声音,逐渐寂静无声。   被喷了满脸清新剂的保安视线模糊,泪水直流,勉强睁开一丝缝隙,伸手就去摸腰间的对讲机。   尤金也反应极快,一步上前,笔记本啪地打落对方即将摸到对讲机的手。   “先生!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尤金声音关切,手下却毫不含糊。   雷杰维持着锁喉的压力又持续了三秒,估摸着对方已暂时失去意识,缓缓松开。   保安如同抽掉骨头的皮囊,软软滑倒在地。   他立刻转身,一手刀砍在眼睛睁不开的保安脖颈处。   保安挣扎停止,身体也顺着墙壁滑倒。   从动手到两人倒地,不过一分钟。   尤金喘着粗气,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看着雷杰,低声快速道:“你可真厉害。”   “你也不错,亲爱的。”   雷杰将两名昏迷的保安拖到旁边大型观赏盆栽的阴影后,用散落的毛巾粗略掩盖。   随即从其中一人身上摸出通用门禁卡,快步回到那扇服务小门前。   “盯着走廊,我进去。”他低声命令,将门禁卡贴上感应区。   “滴”一声轻响,绿灯亮起。侧身闪入,雷杰反手轻轻将门掩上。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灯光昏暗。   雷杰隐约听到前方传来模糊的人声,他贴着墙壁向前移动。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宽敞的休息室,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雷杰从门缝向内望去。   房间布置成临时医疗点的样子,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正是卡尔丘克。   他身上的警礼服外套被脱下,只穿着染血的衬衫,左臂从肩膀到手腕被简易固定板和绷带包扎着,额头的伤口也贴了纱布。   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镜片不知去向,那双蓝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锐利,正警惕地盯着门口方向。   房间里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医生模样的人,背对着门,正在整理医药箱。另外,门内一侧还站着一名保安,正低头看着手机。   卡尔丘克的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门缝,与雷杰的视线有瞬间交错。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但放在身侧未被固定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   雷杰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医生!医生!门口的保安突然晕倒了,说是心脏不舒服,需要急救!”   房间里的医生和保安同时一愣,看向他。   “什么?”医生下意识问道。   “就是门口处的保安,脸色很不好,您快去看看!”雷杰语速极快。   医生看了一眼卡尔丘克,又看向保安,似乎有些犹豫。   “快去啊!门外还有一位先生,是他让我进来找人的!”雷杰催促。   听到门口还有人,医生提起医药箱。   “你在这里守着。”他对保安吩咐了一句,快步跟着雷杰往外走。   雷杰小跑引着医生走到通道中段,通道狭窄,只有远处休息室门口透出的光和间隔数米的应急灯提供着有限的照明。   医生提着沉甸甸的医药箱,跟在雷杰身后,带着职业性询问。   “具体什么症状?有没有呼吸……”   他的话音未落。   走在前面的雷杰毫无征兆地停下,回头。右肘如出膛的炮弹,自下而上,狠狠击向医生毫无防护的下颌。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响,医生的问话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被这一记凶狠的上挑肘击打得向后仰倒,大脑因震荡和瞬间缺氧而一片空白。   雷杰动作毫不停滞,在医生后仰的瞬间,左臂已然探出,从侧后方绕过医生的脖子,手掌捂紧其口鼻,右臂则配合锁住其头部和上半身。   他利用自己的体重和旋转的余势,将医生失去控制的身体猛地拖向通道更暗的一侧,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医生残存的意识让他开始挣扎,双脚无意识地蹬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但雷杰捂紧口鼻的手断绝了他任何呼喊的可能。   仅仅几秒钟,缺氧和持续的颈部压迫便让医生的挣扎迅速减弱,最终身体一软,彻底瘫倒。   雷杰没有立刻松手,又维持了数秒,确认对方已完全昏迷。   他缓缓将医生放倒在地。   整个过程比对付门口保安时更加安静,只用了不到十几秒。   通道里只剩下他自己轻微的喘息声。   雷杰整理了一下身上略皱的清洁工衬衫,脸上重新挂起焦虑神色,快步返回休息室门口。   他抬手敲了敲门,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开门,医生说还需要拿点东西,让我回来帮忙看一下。”   门内的保安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和后区通道还是隔着一段距离。   他正想通过对讲机询问或出去查看,雷杰的敲门和喊话适时响起。   保安犹豫了一下,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医生呢?”保安问,目光试图越过雷杰看向通道。   “去拿强心针和氧气面罩了,就在前面储物间,马上回来。他让我先过来,怕里面那位先生有需要。”   雷杰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侧身,想从门缝挤进去。   “那位先生情况还好吗?需要水吗?”   保安的注意力被他的话和试图进门的动作吸引,下意识挡了一下门,但并未完全拒绝。   “他没事,你就在外面等……”   就在保安分神说话,手势阻拦时,雷杰看似自然侧身贴近的动作突然发力。   他藏在身侧的左手猛地探出,并拢如刀的手指戳向保安颈侧。   保安只觉得脖子一侧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酸麻,随即眼前一黑,大脑供血被瞬间干扰,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顺着门框滑倒下去。   这一招还是汉斯启发的他。   雷杰踹开保安下滑的身体,迅速用找到的布料捆住手脚,堵住嘴。   做完这一切后,他反手将门轻轻关上锁死。   休息室内,灯光柔和。   卡尔丘克一直静静地看着雷杰的动作,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意外,直到雷杰快步走到沙发边。   “骨折了?”雷杰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固定着的左臂。   “锁骨可能骨裂,左臂桡骨骨折。他们做了简单固定止血。”   卡尔丘克的声音有些虚弱,却清晰分析道:“外面应该还有人,他们不想让我今晚被送到公共医院,想暂时控制在这里。”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有别的打算。”卡尔丘克看着他,“请帮我离开这里。”   居然都用上请字了。   雷杰以为卡尔丘克一辈子学不会礼貌。   他看了一眼对方苍白的脸和包扎的伤口,“你能走吗?”   “能。”卡尔丘克用未受伤的右手撑住沙发,试图坐起,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身体晃了一下。   雷杰立刻扶住他,将他的右臂绕过自己肩膀。   “那需要特殊办法了,局长先生。”   他半扶半架着卡尔丘克,走向休息室外边的长廊,“我们不能走正门。”   二人走出了走廊,雷杰视线落在金属清洁车上,车子足够大,有防水油布帘子可以遮挡。   “看来要委屈你了。”   卡尔丘克盯着那辆车,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废话。   雷杰动作迅速。   将清洁车上层的毛巾和杂物搬到一旁,清出一个勉强能容纳一人的空间。   又从医药箱里翻出两瓶医用酒精,拧开盖子,随意洒在车内和剩余的毛巾上。   刺鼻的酒精味能掩盖血腥味和Alpha的气息。   “进去。”雷杰扶着卡尔丘克,后者咬紧牙关,用未受伤的右手撑住车沿,极其艰难地蜷缩进狭小的空间。   骨折的左臂被他小心地护在身前,额头的纱布下渗出更多冷汗,但他一声没吭。   雷杰将油布帘子拉下,从外面完全遮住内部,又在上面堆了几条脏毛巾作为伪装。他推起车,感觉重量明显增加,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他推着车返回通道,与守在走廊岔口望风的尤金会合。   尤金看到车,眼睛瞪大,立刻明白里面是什么。他凑近压低声音,兴奋得几乎颤抖:“老天,你真把他弄出来了?他怎么样?发生了什么?”   雷杰推着车继续朝员工通道方向走。   “有人想让我们的警察局长暂时从公众视野里消失。吊灯不是意外,刚才的救护车是幌子,他被留在了一个临时医疗点,只有一名医生和一个保安看着,像是要控制他。”   “控制他?为什么?”尤金紧跟在一旁,不断回头张望。   “不知道,也许是争取时间,也许是准备别的谋杀。”   尤金倒抽一口凉气,记者本能让他瞬间想到了无数种丑闻可能性。   在某个不合适的时间和地点,让受伤的局长犯下点足够毁掉职业生涯的错误,那太容易了。   他立刻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   “地下停车场。”   卡尔丘克的私家车在那里。   雷杰推车拐进服务通道,“你去正门方向,制造点动静,吸引可能存在的巡逻注意。”   “制造动静?什么动静?”   “你是记者,尤金。你最擅长的不就是制造新闻焦点吗?”雷杰瞥了他一眼,“摔一跤,大喊发现了可疑痕迹,或者干脆拉住某个路过的侍者大谈你的独家理论,随你便,只要能让别人的对讲机忙起来几分钟。”   尤金舔了舔嘴唇,蓝眼睛里闪烁着冒险的亢奋。   “明白了,事情结束后要把一切都告诉我!”他转身,快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已经开始调整表情,酝酿情绪。   雷杰独自推着清洁车,沿着标明后勤的斜坡缓缓下行。   停车场灯光稀疏,巨大的水泥柱遮遮掩掩。   远处隐约能听到车辆进出的声音,但这一片区域很安静。   他根据记忆,朝着贵宾车辆停放区移动。   卡尔丘克作为警察局长,车辆应该有特殊标识或停在特定区域。   几分钟后,他找到了。   一辆不起眼但车型结实的轿车,停在靠近出口的角落。车窗贴了膜,车牌是官方号码。   雷杰将清洁车推到轿车旁,四下观察。   没有监控直接对准这个角落,最近的摄像头也有死角。他抬手,敲了敲清洁车的金属边框。   “我们到了,出来吧。”   车内没有回应。   雷杰皱眉,一把掀开油布帘子。   卡尔丘克蜷缩在里面,姿势和他进去时差不多,但状态明显不对。   他紧闭着眼,脸色不再是失血的苍白,而是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之前包扎的纱布边缘也被汗水洇湿。   “卡尔丘克?”雷杰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卡尔丘克猛地一颤,睁开眼。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们给我注射的止痛针……有……问题……”   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右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染血的衬衫领口,似乎想扯开,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很热……不对劲……”   雷杰隐约感觉眼熟,他之前也体验过类似感觉。   卡尔丘克提前进入了Alpha发情期。   他立刻凑近,几乎能嗅到卡尔丘克身上散发出的异常热量,以及空气中开始隐约浮动的一丝属于Alpha信息素的味道。   果然如此。   万幸卡尔丘克还有理智可以沟通。   雷杰想,这种状态继续下去让卡尔丘克出问题可太简单了。   让一个Alpha在公共场合提前或异常地进入类发情状态,失去理智,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比如袭击一个恰好出现在面前的Omega服务生。   卡尔丘克的呼吸更加粗重,他努力想集中精神,但生理的浪潮正在猛烈冲击他的意志。   “车……钥匙……在我右边口袋……”   雷杰不再犹豫。   他探身进清洁车,将卡尔丘克拉了出来。   卡尔丘克的体重几乎完全压在他身上,身体滚烫,肌肉因为抵抗药效和疼痛而紧绷,更显的瘦骨嶙峋。   雷杰摸出车钥匙,解锁,拉开后座车门,将卡尔丘克塞了进去。   “撑住。”他关上车门,迅速坐进驾驶座,插入钥匙发动引擎。   轿车发出低沉的嗡鸣。   离开前,雷杰看了一眼后视镜。   卡尔丘克躺在后座上,蜷缩着,一只手死死抵着胃部,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的头向后仰着,喉结剧烈滚动,吞咽着痛苦的呻吟,额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混合着汗水滑下鬓角。   雷杰踩下油门。   引擎刚启动的沉闷轰鸣还未完全消散,车身向前滑动。   咔嚓——哐!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与机械咬合的巨响猛地从车底传来,轿车剧烈地一震,随即被死死固定在了原地,被攥住了底盘。   车轮徒劳地空转了几下,摩擦出淡淡的焦糊味。   停车场的自动车辆锁定装置被远程启动了。   “靠!”   雷杰锤了一下方向盘,咒骂声压在喉咙里。他透过车窗快速扫视,不远处的水泥柱后方,红光指示灯正在规律闪烁。   锁定装置启动的标识,有人不想让这辆车离开,至少不是现在。   几乎同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卡尔丘克给的那部手机,而是他自己的常用机。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阿尔乔姆”。   雷杰按下接听键。   他将声音调整到慵懒,仿佛刚从某个温存的余韵中被打扰。   “老板?……嗯,还没结束,遇见熟人,嗯,知道了,马上回来。”   他挂断电话。   雷杰快速思考下一步。   他准备带着卡尔丘克离开这辆车,步行走出停车场,紧接着,第二个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上显示着“权车利”。   雷杰皱眉接通:“喂?”   权车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十分关切:“你在哪里?不要乱走动,待在人多的地方。琥珀厅出了点事情。”   “一名女性Omega服务生受到袭击,昏迷前指认是一名Alpha试图强暴她,现场有些混乱。我已经通知了安保全面核查。”   就在权车利话音落下的几乎同一刻……   警笛声传来。   清晰而尖锐,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如同收紧的绞索。   雷杰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你报警了?”   “我没有。但今晚事情不太平,琥珀厅管理层报警了,为了所有宾客安全,警察必须来。”   雷杰不在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时间思考了,是否这一切和权车利或者阿尔乔姆有关系。   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雷杰回头看向后座。   卡尔丘克的状态更糟了。   警笛声也越来越近。   强烈发情期的卡尔丘克整个人蜷缩在座椅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仅存的理智在药效和生理本能的双重冲击下,充满攻击性和渴求的信息素味道越来越浓。粗重的喘息在封闭的车厢内回荡。   一个被下药诱导进入类发情状态、疑似袭击Omega的受伤Alpha警察局长,被堵在停车场自己的车里,而警笛声就在门外。   栽赃陷害的剧本已经写好,只等演员就位。   雷杰的脑子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澄清?来不及,卡尔丘克现在的状态就是铁证。   硬闯?车被锁死。   躲藏?无处可躲。   除非……   雷杰快速翻身钻入后座。   狭小的后座空间瞬间被两个成年Alpha的躯体挤满,温度骤升。卡尔丘克滚烫的身体无意识地挨蹭过来,灼热的呼吸喷在雷杰颈侧。   雷杰俯身,双手用力扳过卡尔丘克汗湿的脸颊,强迫那双涣散的蓝眼睛看向自己。   “听着,卡尔丘克,有人要你身败名裂。外面警察马上就到,他们会发现一个受到袭击的omega,正处于发情狂乱状态的警察局长。”   卡尔丘克的瞳孔艰难地试图聚焦,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   “想翻盘,只有一个办法。”雷杰盯着他,黑眸深处是孤注一掷,“让他们发现的时候,你正在干一个Alpha。”   雷杰手上用力,指尖几乎掐进卡尔丘克的下颌骨:“和你在一起的是我,一个自愿清醒的Alpha。没有omega受害者,只有两个Alpha在停车场里解决一点私人问题,明白吗?”   卡尔丘克的呼吸窒了窒,残存的理智似乎理解了这个计划的骇人与必要。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汗水顺着动作滑落。   雷杰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之后你必须帮我对付阿尔乔姆。你欠我的,卡尔丘克。”   没有等待回答,时间也不允许。   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刺目的红蓝光芒透过车窗玻璃,在车厢内疯狂旋转闪烁。   雷杰不再犹豫。   他撩起清洁员的制服,咬住衣角,然后动作迅速地解开自己的皮带扣。   他跨跪在卡尔丘克身体上方,用膝盖压制住对方无意识的挣动,一手继续固定他的脸,另一只手则果断地扯开束缚小卡尔丘克的……   卡尔丘克的身体猛地弓起,混杂着痛苦与极度生理渴求的低吼冲出口腔。   他的眼睛死死闭上,又强迫自己睁开,里面血丝密布,理智与狂乱激烈搏杀。   他的手胡乱抬起,似乎想推开雷杰,又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无力地攥紧了身下的皮革座椅。   雷杰无视了他所有的反应。   车厢内空气粘稠,Alpha信息素激烈对撞混合,充满了侵略与一种扭曲的互相纾解。   粗重的喘息、皮革摩擦的窸窣、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压抑不住的闷哼……交织成一曲为即将破门而入的观众准备好的欲望与罪证。   就在雷杰专注于手上动作,试图尽快引导卡尔丘克抵达顶点以应对门外警察时,一直处于被动,被伤势折磨的卡尔丘克,喉咙深处突然迸发出一声类似受伤野兽的呜咽,一直虚软无力的右臂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圈住了雷杰的脖颈,向下一拉。   紧接着,剧痛从雷杰后颈的腺体位置炸开。   卡尔丘克竟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腺体上。   牙齿深深陷入皮肉,企图注入自己的信息素,完成一场强制性的临时标记。   “呃!”   雷杰猝不及防,痛得眼前发黑,一股被侵犯的暴怒瞬间席卷全身。   “该死!”   他闷吼一声,原本在下方动作的手猛然上移,五指收紧,带着狠厉的力道残酷地掐住了,毫不留情地施加压力。   “松口!”   雷杰咬牙切齿,腺体被咬破的痛楚和被制住的剧痛在两人之间形成了尖锐的连锁反应。   卡尔丘克身体剧颤,咬合的力道因要害受制而陡然松懈,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抽气,圈住雷杰脖子的手臂也软了下来。   一切都处于濒临失控边缘的瞬间……   砰!砰!砰!   沉重的敲击声猛然砸在驾驶座旁的车窗玻璃上,伴随着严厉的喝令。   “里面的人!警察!立刻打开车门!”   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和拍摄时的曝光灯,透过沾满雾气的车窗将车厢内的一幕彻底定格。   三合一   昨天未更新?今日双更 [139]狼祸15(新闻+论坛体):感谢第五江南的地雷   第二天,各大纸媒纷纷报道慈善之夜,但重点不是政客商贾,而是……   《星闻速递》——   【独家直击!慈善夜惊爆双A车震门!州长前情人与警察局长停车场激情被当场活捉!】   【慈善夜变幽会夜?J姓“祸水”Alpha同时玩弄黑|帮大亨与警察局长,权力与肉体的禁忌游戏曝光!】   正文:   琥珀厅慈善拍卖会吊灯坠落事故中受伤的莱斯市新任警察局长,并未如官方所称被送往医院救治。   本报记者尤金莫里斯冒着生命危险,独家记录了这一震撼全城的丑闻现场!   当警方因接到“Omega袭击报案”赶到琥珀厅慈善拍卖会时,震惊地在停车场发现新任局长在自己的公务车内与另一名Alpha上演限制级戏码!   透过起雾的车窗,多名警员目睹了令人血脉贲张的一幕。   AlphaJ先生(化名)跨坐在卡尔丘克局长身上,两人衣衫不整,动作激烈。J先生的清洁工制服大敞,露出精壮胸膛,而卡尔丘克局长的警服衬衫被扯开,绷带散乱,两人身体紧密交叠,车内弥漫着浓烈的Alpha信息素混合气味!   目击者称,“J当时几乎全裸跨在局长身上,两人正在……你们懂的。局长的手死死抓着J的臀部,而J仰着头,脖子和锁骨上全是新鲜吻痕和牙印!”   最劲爆的是,目击者清楚看到J后颈腺体位置有新鲜咬痕,正在渗血!那是临时标记的痕迹!   据记者深度调查,J先生身份特殊,不仅是黑|帮大亨高调展示的新情人,更是州长交往四年的前伴侣。昨晚拍卖会上,黑|帮大亨刚以200万天价拍下争议画作《狼祸》赠予J先生,并当众热吻宣示主权。   编者不由要问,这是巧合,还是精心策划的事件?   更有现场服务生匿名透露,拍卖会中段J先生曾消失近半小时,而彼时警察局长亦未现身于人前。   两人是否早在昏暗休息室便已互诉衷肠,乃至情难自禁,转战停车场继续深入交流!   当然,还有令人脊背发凉的还有案中案疑云!   警方最初接报称有Omega被Alpha袭击,但赶到后只发现这场“你情我愿”的Alpha同性车震。   是报假案?还是另有隐情?   请继续关注《星闻速递》,本刊已获得独家车内视角照片(见第三版)。   《都市警哨》——   【执法者形象危机与“社交病毒”的传播——琥珀厅事件反思】   正文:   琥珀厅事件,已从一场安全事故,演变为严重损害本市执法机构公信力的丑闻。   卡尔丘克局长作为我市治安的最高负责人,在此敏感时刻,卷入如此不堪且极具争议的私人事件,其个人判断力、职业操守乃至事发时的状态,都必须接受最严格的审视。   我们暂不讨论事件的具体真伪与细节,但现场涉及另一位极度敏感的人物,与本市多个权力及灰色地带核心人物关系密切的J(化名)   此人的背景复杂,经历曲折。   与这样的人物在任何非公务场合产生超越寻常的纠葛,对于一位执法者而言,都是极不谨慎,甚至危险。   这起事件警示我们,某些具备特殊吸引力的个体,可能成为一种“社交病毒”,其活动会轻易穿透不同圈层的壁垒,引发连锁反应,破坏正常的秩序与规则。   执法者身处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第一线,更应时刻保持清醒,远离可能危及职业中立性与个人声誉的复杂社交漩涡。   公众有权要求执法者洁身自好,尤其是在私人行为可能严重影响公众信任的领域。   我们希望相关部门能就此事件进行彻底、透明的调查,厘清事实,给公众一个明确的交代。   同时,这也应成为所有公职人员的一记警钟:在名利场与权力交织的阴影中,保持距离,不仅是智慧,更是职责所在。   至于那位游走于风暴中心的J,我们无意对其私人生活进行过多评判。   但他如同磁石般吸引麻烦、搅动局势的能力,已不容忽视。当个人的情感游戏,屡屡与公共事件、权力交锋纠缠在一起时,社会就有理由追问:这究竟是无心的巧合,还是某种需要警惕的模式。   最新进展:截至发稿前,卡尔丘克局长已被带回警局接受问询,J则被古奇集团的人接走。警方表示“正在调查是否存在公共场所猥亵、滥用公权力等行为”。   《绯闻时代》——   【实拍!局长与祸水男伴车震现场全还原,慈善夜下的权色交易高|潮!车厢内时长足有20分钟,直至警灯照亮战况】   正文:   本刊获得停车场监控时段外流影像及多名目击者证词,完整还原慈善夜最骇人听闻的权色场景。   新任警察局长卡尔丘克与风云人物J先生,在官方牌照轿车后座长达近二十分钟的亲密互动。   画面显示,J先生率先进入后座,随后协助局长艰难挪入。不久,车辆开始不明原因的有规律晃动。   透过未完全闭合的车窗缝隙,可见J先生跨骑于局长腰间,双臂环抱对方颈项,局长未受伤的手则深入J先生褪至臀部的西装裤内。两人唇舌交缠,喘息激烈,J先生仰头后仰,局长吞咽亲吻,全然不顾伤势与车外渐近的警笛。   直至媒体闪光灯如白昼般骤然亮起,二人才惊觉中断,仓惶分离,衣衫凌乱不堪,神情迷离中混杂惊惶。   这是一场在慈善面具下,于停车场公然上演的性爱戏码。   J先生,穿梭于多位顶级Alpha床笫之间的“极品玩物”,再次证明了其无与伦比的业务能力。   能在拍卖会间隙,同时安抚现任金主的占有欲,挑动前任金主的竞争心,并抽空为受伤的警界新贵提供如此深入的生理慰藉。他的身体仿佛一个永不熄火的欲望战场,而莱斯市的权贵们则轮流在此登陆征战。   这让人不由猜想,J先生下一次的征服将是哪位高官的办公室或卧房?是否连总统先生也会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   这场以肉|体为货币的权色游戏,底线究竟在何处?   莱斯市的天空,已被这抹白发魅影与欲望腥膻彻底笼罩!   《都会快讯》网络版热议贴:   【持续更新|全网疯传!停车场车震门高清照片流出!J先生后背全裸照点击破百万!】   【知情人爆料:车内发现使用过的安全套和润滑剂空管!警方已作为证据封存。】   【某集团高层离开琥珀厅时遭记者围堵,仅回应:“无可奉告。”但其贴身保镖粗暴推开记者镜头。】   【州长办公室发布简短声明: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判断,个人隐私应受保护。网友嘲讽:保护哪个“个人”的隐私?】   网络热议词条——   #J到底是A是O?为何能被标记(爆)   #黑|帮老大带绿帽   #州长和J是否余情未了   #停车场成网红打卡地,游客排队模拟捉奸现场   #停车场“捉奸”   #J先生到底是谁!(新)   #绿帽、权斗与爱情   #请J开通社交媒体账号   #如果我是J会选谁#   #请愿公开停车场完整监控(热)   【匿名论坛】   主题:莱斯市知情人士进,818昨夜到底谁赢了?   楼主:星闻速递出街了,文字劲爆到我把早餐奶喷在报纸上,全网唯一真图在他家但高糊,谁来讲解一下。   1L:时间管理大师这词我已经说倦了。   2L:猜你要搜:J   3L:星闻那张糊图我放大了三百遍,J是神!腰臀比绝了!   4L:……这身材是Alpha该有的吗(惊)   5L:渣A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6L:救命,他到底怎么做到从州长床上下来,无缝对接黑帮大佬,还能抽空与警察局长发展出停车场车震   7L:报纸上那句“时间管理艺术比任何人都精湛”笑死我了,记者阴阳怪气有一手。   8L:不觉得J老师在时间管理,那分明是魅力管理。这三位哪个不是顶尖Alpha,结果一个个被他玩得团团转。   9L:终极情感抉择:给你一个州长的庇护vs一个黑帮首领的独占,你怎么选?   10L:我朋友的弟弟的校友的邻居说,J是Top,和州长在一起时,J能操得州长喷水。   11L:我也听说了,J的长度23(吐舌)   12L:真的假的,我们州长吃的也太好了!   13L:你们再聊什么,道德上这家伙可是出轨了!古奇集团的大老板能忍?不把J活埋剥皮已经算仁慈了   14L:还有什么不能忍的!昨天拍卖古奇高调宣誓主权,200万买张油画送J,两个人还当场舌吻,明显爱的不能自拔   15L:爱的不能自拔?结果转头自家爱人就和别人在停车场交流工作?科科,我已经在期待黑|帮集团和警察局的火拼了。   16L:J就是个祸水Alpha!长得帅身材好会撩人还会打架,但一看就是不安于室的类型!谁沾谁倒霉!   17L:只有我觉得可能是误会了,卡尔丘克局长风评不错,J有可能是路过,不然解释不通为什么两人在车里的时候警察刚好赶到……这也太像设局了。   18L:又开始阴谋论!是不是要说被迫上演停车场激情戏码躲避陷害,就连记者赶到时,J手握局长的屌也是被逼的?   19L:楼上知道什么,请细说!pls!   20L:真实情况就像18L说的一样,在警察和媒体前往停车场时,两人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局长看着瘦瘦弱弱的,但那柱子肿胀通红,也是苦了J先生。   21L:J不是1吗,该难受的是局长吧   22L:局长标记了J   23L:+1,局长标记的J,幸好两人是同性恋,不然J要当场怀孕惹   24L:所以到底有没有清晰J的正脸照?星闻这张糊图根本看不出长相!只有身材和衣服!有没有莱斯市本地人见过真人的?   25L:匿名说个料,我之前在黄金骰子见过J,白头发,黑眼睛,鼻梁边有颗小痣,穿荷官制服的时候帅到让人想直接下注all in,而且他对客人笑的时候,那种懒洋洋又带钩子的眼神,真的顶不住。亲眼见过他单手把一个闹事的Alpha按在墙上,动作快狠准,然后转身继续发牌。   26L:楼上!细节多来点!!他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只看文字我已经爱上他了!!   27L:回楼上,不知道,他收得很紧,但靠近的时候有种……不好形容,但很上头。   28L:据小道消息,州长深夜播放列表曝光全是苦情歌   29L:所以接下来剧情怎么走?大佬会不会把J先生关起来?局长会不会被迫辞职?州长会不会暗中偷笑?J先生会不会继续寻找第四位权贵?   30L:我押五毛,J先生最后会统一联邦黑白两道,成为幕后真大佬,而这些Alpha权贵都是他的翅膀。   31L:J先生,虽然你又浪又渣还到处撩,但只要你继续用这张脸和这个身材在莱斯市兴风作浪,我就是你的终身粉!请务必保持状态,继续祸害众生!!!   32L:莱斯市土著表示担心治安,不会真要火拼吧   ……渐渐的,有人爆出J曾经当过黄金骰子的荷官……   45L:真人绝对比糊图帅炸一百倍!曾经幸运的排到他的桌。   49L:我也是!   55L:白衬衫黑马甲,袖子挽到小臂,手指又长又有力,洗牌发牌的动作干脆得像电影特写。关键是他抬眼问你“要牌吗”的时候,那眼神懒洋洋的又撩人,看你一眼你就觉得这局稳了。妈的,老子当场加了三次码,就为了让他多看我几眼(虽然最后输光了)。   63L:在VIP区外瞥见过一次,他走路的姿态,松弛又带劲,好像整个赌场都是他的后院。   66L:呵呵,楼上几个舔颜的醒醒。这种高级玩物也就看着光鲜,本质不就是权贵的共享手办?   67L:今天州长用用,明天黑老大玩玩,现在连警察局长都深入交流。你们馋他身子,人家权贵可是实打实玩腻了就换。   68L: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名利垃圾场,这些A权没一个好东西!   69L:说真的,老子在写字楼加班到腺体衰退,工资买不起他西装一粒扣子。人家呢?靠脸靠屁股就能在顶层公寓吃大佬,在拍卖会收200万的画。这世界公平吗?不公平!但我骂不动J,我只想骂那些把他当金丝雀关起来的傻逼资本家!顺便……如果J老师开“如何高效攀附权贵”网课,我跪着听。   70L:执法者跟黑帮情人在停车场搞互咬,年度笑话!莱斯市政坛,从头烂到脚!   71L:虽然但是……你们不觉得“权贵共享手办”这个设定更带感了吗!被一群顶尖A权争来抢去,表面是玩物实则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的幕后黑莲花!J宝贝,撕碎这些虚伪的臭男人!用你的美貌和智慧,把他们全部变成你的踏脚石!最后登顶莱斯市,把那些曾经轻视你、玩弄你的权贵全踩在脚下!妈咪等你称王!   99L:什么魅力什么修罗场,本质就是顶级资源向顶级美貌的倾斜。莱斯市没有童话,只有吃人不吐骨头的现实。你们在论坛狂欢,说不定他正对着哪个大佬的枪口呢。散了,没意思。   (本帖已被版主设置为热门话题,禁止人身攻击及违法信息) [140]狼祸16:感谢抹茶冰激凌奥利奥的地雷   雷杰陷在阿尔乔姆客厅中的沙发里,指尖捻着一份摊开的《星闻速递》。   酒红色的西装外套早已不知丢在何处,身上是阿尔乔姆的一件黑色丝质睡袍,腰带松垮系着,领口大敞,露出锁骨和胸膛上更多新鲜的痕迹。   吻痕、指甲的刮痕,还有后颈腺体上已经凝结的齿痕咬伤,被睡袍领子半遮半掩。   他微微偏着头,晨光恰好照亮他的英俊的脸庞,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   除了《星闻速递》,面前玻璃茶几上还散乱铺着其他几份报纸和杂志。   《都市警哨》标题严肃,《莱斯花边》的封面则直接放了一张经过严重打码,已经看不出车内人影交叠在做什么的照片,旁边配着巨大惊悚的红色标题。   佣人送来黑咖啡和简单的早餐,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一切都非常安静,只有雷杰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   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用如此多的语言报道。   阿尔乔姆从主卧的方向走出来。   他已穿戴整齐,深灰色的衬衫,黑色休闲西服裤。头发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对灰蓝色的眸子,让晨光一照,颜色倒稀薄了,越发衬出底下那点浅淡的蓝。   他手里端着自己的咖啡杯,径直走到沙发旁,没有坐下,而是倚靠在沙发宽阔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雷杰,以及他手里那一叠版面张扬的新闻。   然后他的视线开始迁移,缓慢游走,如同暗室里显影液的流动,它越过肩膀的弧度,停驻于雷杰的后颈。   睡袍的布料在那里微微敞开,半掩着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昨夜他亲手为人涂抹酒精的气味似乎还悬浮在记忆的空气中,冰凉刺鼻,带着某种徒劳的洁净感。   Alpha无法标记Alpha,这个事实三岁孩子都知道,像一道透明的墙,立在所有气息交融的可能性之间。没有信息素能够停留,没有归属的气味可以镌刻,只有皮肤之下真实的伤口,证明着某种负距离的接触。   但他们的确那样做了,不是吗。   阿尔乔姆反问自己。   深思在静默中显形,最后,他的目光终于抬起,如同结束了一段漫长的阅读,缓缓移向雷杰的脸。   “睡得如何?”   声音沉在咖啡的余温里,像一句探入水面的测绳。   雷杰从报纸上抬起眼,漆黑的眸子接住阿尔乔姆的视线。   “托您的福,没做噩梦。”   报纸被轻轻搁下,主人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雷杰身体向后靠去,更深地陷进沙发的怀抱,仿佛要将自己全然交付给这份柔软,姿态舒展得近乎慵懒。   “这些玩意,我建议你看看,”他用下巴点了点茶几上的报纸杂志,“可比昨晚的拍卖会有趣多了。”   昨夜,在被阿尔乔姆带离那片喧嚣的停车场后,他收到了权车利的两条信息。   第一条来得迅速而简洁。   【消息已全面封锁,无后续扩散。】   十几分钟后,第二条信息又缓缓渗入屏幕,带着更深的盘算。   【堵不如疏,我会适当释放一些边缘消息,转移焦点。】   【放心,你的身份不会暴露。】   权车利动作够快,但权势滔天的州长大人也不能命令所有人成为残疾人,他选择只堵住一半的嘴。   雷杰心中泛起笑意。   他能从那些铺张的文字里嗅出权车利刻意倾斜的庇护。他的名字被彻底抹去,只化成一个代号“J”。   然而按联邦的拼写惯例,“ZERE”该是“Z”才对。连这样的小细节,权车利都刻意扭转,将探究的目光引向歧途。   雷杰平静的视线从阿尔乔姆脸上移开,眼睫垂下片刻,再度抬起时,眸中已漾开一片真挚的笑意。   “也要感谢你。”   ——昨夜,停车场。   车门刚推开一道缝,光就劈了进来。不是一道,是十几道,几十道。白色闪光灯一片接连一片,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视野里只剩下炫目的惨白和疯狂闪烁的黑斑。   快门声重叠在一起,响成一片的询问对话,分不清字句,只汇成一片嗡嗡的轰鸣,持续地撞击着耳膜。   雷杰眯起眼,视网膜残留着光灼过的刺痛。他本可以抬手用直接的武力方式让这群狂热的记录者瞬间安静,但那是最拙劣的答案。   然后,阿尔乔姆出现了。   一件厚重的大衣突如其来地笼下,隔绝了所有癫狂的光线与窥探,将他拖入一片带着体温和冷冽须后水气味里。   世界在瞬间被隔绝成一片黑暗的、充满个人气息的茧房。   几乎是半挟持,他被安全带离了那片失序的现场。   一路无言。   回到阿尔乔姆的私人住所,他已经做好审问怀疑,或者更糟的事情,但阿尔乔姆只扔给他一件柔软的睡袍,抛下一句“明天谈”,便离开了。   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擅长这个。”阿尔乔姆抿了一口咖啡,转移了话题,“看起来权车利还对你有好感,处理这些新闻时,没有顺手把你推出去当挡箭牌。”   雷杰无所谓的笑了笑:“是这样吗。看来州长先生觉得,让我变成一个神秘的受害者,对他、对大家都更安全。”   他轻巧地将自己从“被庇护者”的位置上摘开,假装那不过是权衡利弊后最寻常的棋子摆放。   阿尔乔姆没接话。   咖啡杯被搁回茶几,杯底碰出短促的一声“嗒”,像按下秒表。   他突然俯身,手臂撑在雷杰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将雷杰困在他身体与沙发之间。   距离消失了,空气被挤走,只剩下彼此呼出的热气和身体散发的无形压力。   阿尔乔姆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变得认真严肃,“那么,现在轮到我们谈谈了,杰瑞。昨晚停车场里,你和卡尔丘克的故事,我要听你的版本。一字不漏。”   房间里的光线都沉了下来。   雷杰没有躲闪,他甚至迎着目光,稍微抬了抬下巴。这个动作让睡袍领口滑开,暴露出脖子上新鲜的伤口和底下那些更旧的痕迹,一览无余。   “我的版本很简单。”   雷杰开口,眼睛却死死盯着阿尔乔姆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你让我去敬酒套近乎。我去了,没机会。后来拍卖开始,你搂着我看戏。”他停了一下,舌尖舔过下唇,留下一点湿痕。“再后来,我去洗手间。出来时在去后勤区的走廊那边看见他了。”   “看见他什么?”阿尔乔姆的气息喷在雷杰额头上。   “看见他和两个穿得像内部保安的人在拉扯。动作不客气,不像聊天。”   雷杰说得不快,用词小心,像在回忆一个模糊的画面。   “他脸色很差,胳膊吊着。我认出他,想起你让我接触,觉得这可能是个机会。”   “机会?”   “对。”   雷杰点头,眼神干净得像什么都不知道,“我想,古奇先生的新欢,如果能帮上受伤的警察局长一点小忙,说不定能打开局面,让你刮目相看。毕竟,你看起来对他特别关注。”   他说“关注”时,语调微妙地拐了一下。   “所以你就走过去了。”阿尔乔姆陈述,手指擦过雷杰耳廓,似有若无。   “我走过去,问他需不需要帮忙,”雷杰微微蹙眉,像是在斟酌用词,“他当时看起来不太对劲,比在台上时更糟,呼吸很重,有点站不稳。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   雷杰模仿着卡尔丘克那种冷淡短促的语气,“帮我离开这里。”   阿尔乔姆的手指停在雷杰耳垂上,捏了捏,“你就帮了?”声音很轻,却像钢丝慢慢绞紧。   “为什么不?”   黑眸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野性,“我觉得我能处理。而且,我当时觉得这可能是你想要的事情,了解这位局长大人到底在搞什么,他显然遇到了麻烦,不是吗?掉下来的灯,还有那些不想让他好好去医院的人。”   完美的谎言,半真半假。   甚至暗中迎合了阿尔乔姆对卡尔丘克的兴趣和可能存在的试探意图。   雷杰心跳平稳,脸上看不出一点破绽。他隐瞒了下药的事,隐瞒了求救短信,隐瞒了尤金,把一切都包装成一次鲁莽想往上爬的“投机”。   阿尔乔姆沉默地凝视着他,时间被拉长。   灰蓝色的眼睛深不见底,像要穿过瞳孔,直接看到他脑子里去。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   突然,阿尔乔姆笑了。   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混合了审视和别的什么低沉东西的笑。   他撑在沙发上的手滑下来,落在雷杰肩头,然后顺着敞开的睡袍领口,径直探了进去。掌心直接贴上雷杰温热的胸膛,感受着底下那颗平稳的心跳。   “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冒险家,”阿尔乔姆的嘴唇贴近雷杰的耳廓,声音压低成气音,带着烫人的热度,“还是……一个看见更大机会,忍不住想两边下注的投机鬼?”   他的手指在雷杰胸口画着圈,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擦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知道么,杰瑞,这套说辞很聪明,几乎天衣无缝。但有时候,过于完美的故事,反而让人想撕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的另一只手也抚上来,捧住雷杰的脸,拇指用力碾过他的下唇,力道不轻,带着惩罚的意味。信息素开始失控地漫出来,冰冷呛人的灰烬味变得浓烈,混进一股纯粹侵略性的Alpha气息。   雷杰没有动,任由他摆弄,只是黑色瞳孔微微缩紧。   他自己的信息素也隐隐浮动,不是对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空气变稠,暧昧。   “我哪边都不是,”雷杰终于开口,声音被阿尔乔姆的拇指压得有点含糊,眼神却明亮真诚。   “我就是你的杰瑞,昨晚是,现在是。你要觉得我错了……”他停顿了一下,舌尖快速舔过被摩擦得发红的唇瓣,“随你处置。”   这句话,像驯服,又像挑衅,是扔进干草堆的最后一点火星。   阿尔乔姆的呼吸粗重了一分,他不再说话,猛地低头,吻住了雷杰的嘴唇。   不是昨晚在花园里那种表演性的炫耀之吻,是凶狠掠夺,带着强烈审查和占有意味的入侵。他的手用力扯开睡袍的腰带,布料滑落,露出雷杰布满痕迹的身体。   雷杰闷哼一声,没有抗拒,反而抬起手臂环住了阿尔乔姆的脖颈,指尖陷入他梳理整齐的短发,将他更用力地压向自己。   这是默许,也是一场无声的较量。晨光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扭曲变形。   就在阿尔乔姆的手顺着雷杰的脊柱下滑,睡袍彻底散开,肌肤大面积相贴,体温和气息疯狂交缠,一切即将滑向更失控的深渊时……   叮咚!   门铃响了。   叮咚!   又是一声。   阿尔乔姆的动作猛地顿住,压在雷杰身上,额头抵着雷杰的肩膀,沉重的呼吸喷在皮肤上,灼热而不满。   雷杰躺在沙发上,胸口起伏,黑眼睛望着天花板。   门铃声停了。   几秒后,大门的电子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识别通过。厚重的门被推开。   脚步声响起,平稳沉重,毫不避讳地径直走向客厅。   阿尔乔姆深吸一口气,撑起身体,顺手将滑落的睡袍拉起来盖在雷杰身上,自己则快速整理了一下衬衫,转身面向来人。   汉斯站在客厅入口。   还是那身黑背心迷彩裤,皮肤黝黑,肌肉块垒分明。脸上没什么表情,深褐色的眼睛像两颗磨过的石头,先扫过衣衫不整,脖子带伤的雷杰,然后落在阿尔乔姆身上。   “早,阿尔乔姆。”   汉斯没有任何寒暄或歉意,“昨晚你说的,让我今早带他开工。”   他的目光转向雷杰,意思明确。   快起来,收拾出发。   晨光里,浮尘重新开始飘动。沙发上,雷杰慢条斯理地拉好睡袍,系紧腰带遮住一身狼藉。   他抬起眼,和汉斯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转向阿尔乔姆,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笑容。   它像是在说:看,你自己派人打断的。   雷杰从沙发上起身,姿态称得上从容,仿佛刚才被压在沙发上,几乎要被拆吃入腹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   “早,汉斯。”   他说的十分愉悦。   随后,雷杰没有等待回应,径直走向卧室方向更换衣服。   阿尔乔姆站在原地,看着雷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又转向汉斯。他脸上的表情已恢复成一贯的平静,只是眼底那层稀薄的灰蓝,沉淀得更深了些。   “按照昨晚说,今天让他负责新工作。” [141]狼祸17:感谢满地乌龟我命最长的地雷   “我明白。”汉斯双手抄在裤兜中。   他走到阿尔乔姆刚才倚靠的沙发旁,目光扫过茶几上散乱的报纸,那些夸张的标题和经过打码的照片。   “不在考虑一下?”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一份《莱斯花边》,封面上“警察局长停车场车震”的红色大字刺眼醒目。   汉斯看了一眼,又随手扔回茶几。   他转过身,直面阿尔乔姆:“不管什么原因,他是你的情人,却和其他人做|爱,还被抓到了。”   他说“做|爱”这个词时板着脸,就像在说吃饭或开车。   阿尔乔姆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汉斯等了几秒,继续道:“我见过科赫处理跟赌场荷官睡了的小情人。打断双腿,扔进冷藏车,运到北边矿区。矿区的人喜欢漂亮的残废,玩腻了再处理掉。”   “也见过西莱夫把他逮到偷情的omega绑在旧船厂的绞盘上,涨潮时慢慢绞进水里。第一次淹到胸口,拉上来问话。第二次到脖子,第三次……”   汉斯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兄弟,同样也是自己的老板。   “阿尔乔姆,我跟你十二年。从你接手家族生意开始,处理过背叛、泄密、不忠。你用水泥浇过人,也让人意外死在自己家的游泳池里。”   “但我从没见过你像现在这样。”汉斯停下动作,将双手从口袋中掏出,“容忍。”   阿尔乔姆放下咖啡杯,注意到汉斯今日前来时带上了一双白色尼龙手套。   对方想做什么,显而易见。   阿尔乔姆缓缓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汉斯,你知道为什么有些猎手喜欢用陷阱,而不是直接开枪吗?”   汉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因为开枪只能得到一具尸体。”阿尔乔姆走向中岛台,又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咖啡。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边脸。   “而陷阱可以让你看清楚,来的到底是什么。是狐狸、是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端起咖啡杯,啜饮一口,目光穿过蒸汽看向雷杰刚才消失的走廊。   “杰瑞很有趣,他像一套节日拼图,每一块都要从不同的盒子里拿出来的。”   阳光再次照射到阿尔乔姆的脸庞。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浅淡,几乎透明。   汉斯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觉得呢?”阿尔乔姆反问,“一个刚被我从权车利手里接手过来,有案底记录的人,会冒着得罪我的风险,去勾搭一个素不相识的警察局长?尤其是在那个局长明显惹上麻烦的时候?”   汉斯沉默了几秒:“我还是看不懂你想做什么。”   “我在观察。”阿尔乔姆纠正道,“每个人都有渴求,汉斯。也许这次他太想急于表现,所以我让你带着他去工作,给他真正的表现机会。”   “至于他和别人上床……”阿尔乔姆笑了,“那算什么?肉体是肉体,忠诚是忠诚。我要的是后者,前者只是附属品。”   汉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缓缓摇头。   “我不懂你。”汉斯诚实地说,“但我跟的是你,不是你的道理。”   阿尔乔姆很满意自己表兄的这一点:“那就继续跟着。今天带他去肉联厂,让他接触真正的货物,我想看看他的反应。”   “如果他受不了呢?”汉斯问,“如果他吐了,或者吓得腿软?”   “那就说明他不过如此。”阿尔乔姆语气平淡,“惹了麻烦后却不能承担事务,今天你的手套不就有用处了。”   “如果他受得了呢?”   阿尔乔姆看向汉斯,再次笑了。   “那就更有趣了,不是吗。”   走廊传来脚步声。   雷杰换了衣服走出来,简单的黑色T恤,深灰色工装裤,外面套了件短款皮夹克。白发被他重新扎成一个小揪,露出英俊眉眼。   他脖颈上的伤口没有刻意遮掩,新鲜的齿痕和淤青在蜜色皮肤上格外显眼。   “可以走了。”雷杰说,目光在阿尔乔姆和汉斯之间扫过。   汉斯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没再多说一个字。   雷杰看向阿尔乔姆,后者只是对他举了举咖啡杯,脸上挂着往日微笑。   “提前祝你新工作愉快,杰瑞。”   *   福特F150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驶出地下车库,融入莱斯市早晨的车流。   车内一如既往地整洁,机油和淡淡硝烟的味道混合着空调送出的冷风。汉斯开车,雷杰坐在副驾,两人之间隔着至少一英尺,与陌生人的最佳距离。   沉默持续了第一个路口,第二个路口。   但这沉默和往常不同,以前是汉斯天生话少,雷杰也乐得清静。而现在,这沉默里掺杂了某种东西。   像细沙渗进齿轮,不致命,但能感觉到摩擦。   雷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擦。   深褐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车子驶上出城公路,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低矮稀疏。阳光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仪表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昨晚睡得好吗?”   汉斯突然开口,声音在引擎的嗡嗡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雷杰转过头看他,汉斯直视着前方道路,侧脸轮廓硬朗,那句话仿佛是幻听。   “还行,”雷杰歪头回答,“阿尔乔姆的床不错。”   汉斯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   “他对你不错。”汉斯又说到。   雷杰没接话,等着下文,他感觉这可真是稀奇,汉斯居然主动搭话。   此时公路两侧的风景已经完全变成了郊区的模样,偶尔闪过的快餐店招牌,稀稀疏疏的高树。   又开了十分钟,汉斯再次开口,这次话题转得毫无征兆。   “看到那个了吗?”   他用眼神示意前方。   雷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公路右侧的空地上,巨大的宝蓝色广告立牌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一双抽象的手捧着一颗心形图案,下面一行字:【生命延续,爱的传递】。   “看到了,”雷杰说,“是公益广告吧。”   汉斯回答:“算是,是非移植组织库的广告。”   “非移植组织库?”雷杰重复这个词。   他想起来了,卡尔丘克在停车场提到过这个名字,但当时情况混乱,他没有细问这些不重要的事情。   汉斯点点头:“听说过遗体捐赠吗?”   “当然。”   “非移植组织库就是干这个的。”   汉斯语气平淡:“人死了,他们联系家属,说服家属把遗体捐出来,用于医学研究或者教育。非移植组织库会付一笔钱,帮忙处理后事,六个月后再把骨灰还给家属。”   雷杰盯着那块越来越近,又逐渐被甩在身后的广告牌。宝蓝色在晨光中泛着迷人光泽。   “听起来挺高尚。”雷杰说。   汉斯:“高尚不高尚我不知道,但生意就是生意。”   车子驶过广告牌,那片宝蓝色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汉斯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但雷杰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在搜索栏里输入“非移植组织库”。   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第一条是联邦卫生部的官方页面,解释非移植组织库是“经认证的遗体捐赠中介机构,致力于推动医学研究发展,为人类健康事业做出贡献”。措辞严谨,充满官僚式的正面词汇。   雷杰往下滑。   第二条是一家名为“生命桥梁”的非移植组织库官网。   页面设计简洁现代,柔和的蓝色调,充满希望感的照片。一群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对着显微镜微笑,医学院的学生们围着一具教学用遗体认真学习,家属收到骨灰盒时感动的眼泪。   网站首页滚动播放着这样一句话:【我们相信,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奉献。】   最下方,还有一个名为“常见问题”页面。   雷杰点开。   问:捐赠遗体能得到报酬吗?   答:根据《联邦遗体捐赠法》,捐赠者家属可以获得合理的丧葬补助及相关费用补偿,具体金额根据情况而定。这不是买卖,而是对家属善举的支持。   问:遗体会被如何使用?   答:捐赠的遗体主要用于医学教育、外科技术培训、疾病研究及医疗器械测试。所有使用都在严格监管下进行,确保尊重与尊严。   问:过程需要多长时间?   答:通常使用期为3-6个月。期满后,遗体会被火化,骨灰归还家属。我们会提供完整的流程证明。   雷杰退出页面,继续往下浏览,点开了几则新闻。   这里的内容开始变得复杂。   一篇地方报纸的报道,标题是《遗体捐赠还是遗体交易?家属质疑非移植组织库操作不透明》。   文章讲述了一个家庭的故事,女儿车祸去世后,“生命桥梁”的工作人员在医院出现,说服悲痛欲绝的父母捐赠遗体。他们拿到了八千联邦币的补助,但六个月后收到的骨灰盒轻得不对劲。家属要求查看使用记录,对方以保护研究机构隐私为由拒绝。   另一篇报道更尖锐:《非移植组织库行业年产值超十亿,监管空白引担忧》。   文章引用匿名业内人士的话:“有些机构会把一具遗体拆分成多个部分,分别卖给不同的研究机构或私人收藏家。一具完整的新鲜遗体在黑市上可以卖到五万联邦币以上。如果器官和组织保存完好,价格更高。”   雷杰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想起卡尔丘克在停车场说过的话。   【遗体经纪公司……用于研究或教育的遗体,使用期限通常不超过六个月……瑞法州近年来,自愿器官捐献的登记比例和实际匹配成功率,高得有些不正常。】   还有那句,【珍珠肉联厂的一些专用冷藏库中的货箱,它们很可能只是外壳。一层用于通过常规检查的伪装。】   雷杰抬起头,看向前方蜿蜒的公路。他们即将抵达森林边缘,珍珠肉联厂就藏在那片绿色深处。   他关掉手机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学到东西了?”汉斯突然问。   雷杰转头看他,汉斯依然直视前方,侧脸上看不出表情。   “学到了一些。”雷杰平静地说,“非移植组织库是公益项目,但也是生意。”   “在瑞法州,它合法。”汉斯点头,“州长推动修订的相关条例,四年前通过便开始合法。”   “古奇集团也做这个生意?”雷杰问,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汉斯深褐色的眼睛瞥向他,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半秒,他给出的答案滴水不漏,“我们做很多生意。合法,不合法,半合法。重要的是赚钱,和不要被抓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今天会看到其中一种。”   话音落下,汉斯打转方向盘,福特F150拐上那条熟悉的岔路。高大的松树和橡树迅速合拢,将天空切割成破碎的蓝色碎片。   珍珠肉联厂快到了。   雷杰靠回椅背,指尖拂过腺体处新结的暗红痂痕,触感粗糙,带着一丝微痒,像有看不见的细虫在皮下游走。   这痒意却勾连起昨夜停车场里更尖锐的痛。   他想起卡尔丘克咬下去时那双充血的蓝眼睛,想起自己掐住对方生殖器时对方喉管里挤压出的那声不成调的抽气,想起警笛的红蓝光芒在车窗上疯狂旋转。   然后又想起阿尔乔姆今早望着他的眼神,深不见底的灰蓝色。   福特皮卡碾过路面一个小坑,车身轻微一颠。雷杰面色平静,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了。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隔着透明塑料看,如今,有人要把那层模糊的屏障彻底撕碎。   他准备好了。   皮卡驶过最后一道弯,沉重的黑色锻铁大门出现在前方,岗亭里的保安站起身,手里拿着登记本。   今天,藏在史密斯费力商标背后的真正货物终于要揭开面纱。   他缓缓地将那口气吐了出来。   皮卡驶入大门,碾过水泥路面。汉斯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开向停车场,而是在第一个岔路口向左一转,驶向一片更为偏僻,建筑更为低矮陈旧的区域。   这里的灯光似乎更昏暗些,空气里的冷意也更重。   穿着深色工装的工人们依然沉默,但他们的动作似乎更匆忙,偶尔瞥向这辆陌生皮卡的眼神,也带着更多不易察觉的警惕。   汉斯将车停在一栋看起来像是备用仓库或废弃车间的平房前。   这栋房子没有明显的招牌,墙壁上原有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晦暗的水泥本色。几扇高而小的窗户被封死,只留下一扇厚重的金属侧门。   “下车。” [142]狼祸18:感谢没错我男神是温柔女神的地雷   汉斯熄了火,自己率先推门下去。   雷杰跟上。   脚下是潮湿的水泥地,缝隙里长着墨绿色的苔藓,空气阴冷,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陈年不见阳光的味道。   汉斯走到金属门前,没有敲门,而是在门旁一个不起眼的键盘上输入了一长串密码,并按下指纹。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向内弹开一条缝,里面透出惨白灯光。   他推开门。   “今天不扫条形码了。今天你需要知道我们运的到底是什么。”   汉斯侧身示意雷杰先进。   门内的景象,让雷杰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后才缓缓踏过门槛。   这里不像史密斯费力的冷藏库那样整齐明亮,充满现代工业感。   空间更大,几盏白炽灯管吊着,光线均匀,但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没有铺任何东西。   看起来像是为了便于冲洗清洁,角落堆放着塑料桶和软管。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里居然停着厢式汽车。   不是一辆,是两辆。   空地中央并排停着两辆红白配色的救护车,汽车处于发动未熄火状态。   侧面的红十字标志鲜艳规整,车尾喷涂六角蓝星和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而图案下方有一行标准的小字,或许是某个私人医疗运输公司的名称。   在此场景下,急救车像是诡异的白色棺材,因为雷杰看见了内部。   左右车门开膛破肚的大敞着,舱内主光源启动,是几盏可调节亮度的无影手术灯,将毫无阴影的光线投向中央的担架床。   说是担架,可铺着的不是普通的白色床单,也没有大面积蓝色防水垫单。   只是带凹槽的光滑钢板桌。   钢板旁,人影晃动。   两个穿着蓝色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人侧身对着门口,俯身对着钢板上的尸体。   他们的肩背随着用力微微耸动,车内传来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大概是某种可以切割骨头的电动工具。   空气中复杂的气味,在这里找到了源头。   浓烈的消毒水味也压不住原始的血肉甜腥。   汉斯没有催促,站在雷杰侧前方半步,观察着雷杰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随后,他轻推雷杰的肩膀,让其上前看的更清楚些。   雷杰的目光投向救护车内。   他看到一双肤色青白的脚,从担架床尾垂落下来,两只脚掌无力地歪成外八形状。   然后,是更多被蓝色无菌布半遮半掩的肢体轮廓。   一个防护服人员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手中的工具。   一把小巧的电锯,锯刃高速旋转,发出持续的嗡鸣。   它正精准地切入一截苍白中透着蜡黄质感的上臂。锯刃与骨骼摩擦,发出密集的“滋滋”声。   随着那人调整角度的动作,担架下方,一双脚被带动着轻微晃荡了一下。   右脚的大拇指上挂着一个白色的小卡片吊牌,吊牌随着脚的晃动而摇摆。   雷杰的位置,让他看清楚了吊牌上的文字。   是姓名,年龄与死亡日期。   等雷杰在抬起头,锯刃的嗡嗡声变大了。   滋滋声钻进耳膜,直抵脑髓,那只挂着吊牌的青白脚趾,在惨白的灯光下微微晃动不停,像活人在眨眼。   雷杰也眨了一下眼睛。   汉斯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嗓门不高,却穿透了那恼人的嗡嗡声,平直地递到雷杰耳边:   “这里是预处理车间。”   他的语气像在介绍一间普通的仓库分区。   “非移植组织库送来的捐赠物,在这里进行初步分类处理,这样方便运输,也方便后续的客户按需取用。”   “那辆车上的人,昨晚从圣彼得公立医院回收过来的。突发心梗,家属签了字,程序完备。”   雷杰没有说话。   黑色眼睛静静看着抢救车上的切割。   他看着那只晃动的脚,看着吊牌上的花体名字。   胃部没有翻腾,喉咙没有发紧。   只是一种奇异的反胃感包裹着他。   这冷静底下是什么,他自己也探不到底。或许是麻木,或许是已经丧失了。   雷杰开口,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目光转向汉斯,“这些就是史密斯费力冷藏库里,真正的货物?”   汉斯点了一下头。   “外面那些贴着商标的箱子是幌子,真正值钱的是这些原料。”   “在这里被处理,然后分区冷冻混在普通肉类货箱里通过史密斯费力的物流网络,发往需要它们的地方。大部分是研究所,私人诊所和海外客户,有些要完整的,有些只需要特定部件。”   汉斯走向救护车侧方的一个工作台,台上凌乱地放着一些清单,标签和扫描设备。   他拿起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热敏纸清单,扫了一眼。   “比如这位先生。”   汉斯将清单朝雷杰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皮肤已经预订给市区一家私人刺青收藏馆,他们专门制作特色文身或工艺皮画,处理后裱框展示售卖。皮肤是抢手货,价格便宜,库存量足,有时我们也会大量发给个人,一些客户喜欢私下制作皮质艺术品。”   汉斯的手指在清单上向下滑动,掠过一行行编码和分类。   “不错,骨骼也被预定走了。经过脱脂处理后,通常会有专门的骨骼标本供应商来提货。完整度高的骨架价值不菲,尤其是某些稀有变异或带有病理特征的。”   “零散的牙齿,指骨也有特定市场,比如某些宗教仪式需要,或者纯粹的猎奇收藏爱好者。”   “可惜脏器还没找到买家,这位先生的脏器既不健康又没有慢性病变,我们只能处理后入库,等待进一步分配。”   汉斯放下清单,看向雷杰,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   “这就是你的新工作,杰瑞。”   他拍了拍雷杰的肩膀:“今天先熟悉这套流程,看一看。明天开始捐赠物到来后,你要记录它们,然后看着这些人处理装箱,最后由你负责贴标,而我会派人让这些货物混入正规物流。你只要保证每个编码都对得上就可以了。”   在汉斯叮嘱时,救护车内的电锯声停下了。   穿着防护服的人员起身,手里拿着一个用透明生物袋封装好的暗红色肉块,走向另一侧的低温操作台。   另一名则开始更换工具,准备进行下一项操作。   雷杰在沉默的聆听汉斯安排时,一直抬头看着救护车内的工作。   因为脚掌靠近车门一旁,所以他看的格外清楚,那只右脚连同吊牌,依旧垂在工具床上微微晃动。   仓库里只剩下清理器械的金属碰撞声,和设备抽走空气,制作真空包装的嗡嗡声响。   做完这一切,防护服人员开始了下一步操作。   这次不是切割,而是更为精细的分离。   他用一种特制,带钩的长柄器械,配合着锋利的解剖刀,沿着已经切开的上臂肌肉纹理,仔细地分离着肌腱与骨骼的连接处。   手很稳定,操作流畅熟练。   雷杰的目光没有移开,他一直静静地看着。   脱离了躯干的人类左上臂,在防护服人员戴着蓝色手套的掌中,被彻底分离托起。   死亡不超过一天,手肘处的褶皱还清晰可见,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静脉和动脉的断口被迅速用微型夹子封闭,渗出极少量的暗红色液体。   防护服人员将这只剔除骨头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装入透明真空袋中。   袋内似乎预先铺有吸收垫和某种保存介质。手臂被放入时,舒展柔软。   然后,那人再次启动抽气设备。   袋子发出“嘶”的长音,空气被迅速抽离,柔软的袋壁紧紧贴合上手臂的每一处轮廓。   脂肪与肌肉在发皱的袋子中凸显出来,皮肤被压得微微发亮。   失去了躯干的连接,这只手臂在真空袋中,看起来……很长。   一种脱离了人体比例感的长度。   雷杰盯着那只在真空袋中静静躺卧的手臂,看了很久。   “我第一次感觉,”他的视线没有离开真空袋,“人类手臂原来这么长。”   “一种在我们自己身上时,从未真正意识到的长度。”   汉斯侧过头,看向雷杰的侧脸。   那张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沉浸式的专注。   这可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甚至是惊人。   他曾经带来的人里,有过立刻蜷缩呕吐的,有过歇斯底里哭泣,更有甚者,失控的尿液会顺着裤管淌下,在水泥地上洇开一滩痕迹。   而雷杰的黑色瞳孔中,什么也没有。   没有波澜,没有倒影,只有纯粹吸纳一切光线的黑。   汉斯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顺着雷杰的目光,也看向那只被真空封存的手臂。   在惨白的灯光下,它被人随手物品堆中,像工业流水线上等待质检的半成品。   汉斯说道:“在出售时,长度、重量、皮肤完整度、血管状况、有无明显疤痕或病变,所有这些数据都要录入,买家会根据这些数据,判断它的价值。”   听到这话,雷杰终于将视线从那只被封存的手臂上剥离开,缓缓转向汉斯。   “我明白,我会做好这份工作。” [143]狼祸19:感谢啊饼的地雷   放映室里,椅背突然弹出一根弹簧,刺进胸膛。荧幕上正播着你的生活画面,镜头潦草,连特写都舍不得给。   散场时才发现票根背面印着“最终解释权归命运所有”。   ……   夜深了。   雷杰回到他在莱斯市东区的公寓时,墙上的钟已指向十点十七分。他没有开灯,径直穿过客厅,将自己摔进柔软的布艺沙发里。   翻身面朝上,黑暗包裹着他,只有窗外远处的灯光偶尔扫过天花板,投下转瞬即逝的明暗条纹。   他又坐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厨房。   从冰箱里拿出半瓶威士忌,拧开瓶盖,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肠道感觉很温暖。   他拿着酒瓶回到客厅,在黑暗中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芒刺得他眯起眼睛,通讯录里,“权车利”的名字排在很靠前的位置。   雷杰盯着那三个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响亮。   “嘟——”   一声,两声,三声。   “雷杰。”   权车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清醒,显然还没睡。   “还没休息吗。”清了清嗓子,随手又灌了一口威士忌。   “正在看一份预算报告,”权车利温和的笑声从听筒内传来,“我猜你打来不是为了关心我的睡眠。”   雷杰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看着楼下稀稀疏疏的街道。街灯在青黑色柏油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今天在珍珠肉联厂,看到了一些东西。”   “……我猜也是,看慈善晚宴时的状态,阿尔乔姆也该让你接触核心业务了。”   “和遗体捐赠有关。”   雷杰压低了嗓音,“非移植组织库送来的尸体,他们在肉联厂进行伪装,然后分类打包,通过史密斯费力的物流网络运出去。皮肤、骨骼、器官,像物品一样按件计价。”   他停顿了一下,拇指摩挲着冰凉的酒瓶玻璃。   “汉斯说,这在瑞法州是合法的,因为你四年前签署了相关法案。”   雷杰没有告诉权车利,卡尔丘克也说过相同的话。   这一次,权车利沉默了。   雷杰能听到电话那头极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纸张被放下的窸窣声。权车利可能正在思考如何回答他。   “是的。”权车利终于承认,“二九七零年,《瑞法州遗体捐赠与医学研究促进法案》,是我签署批准的。”   “为什么?”雷杰问,语气里没有指责,“你知道这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吗。”   权车利又一次沉默。   很久后,他才开口说道:“雷杰,你听说过灰市遗体吗?”   权车利没有等待雷杰回答,他也不认为雷杰了解这一方面。   “在我签署那项法案之前,瑞法州的医学院、研究机构、私人实验室,甚至有着特殊癖好的收藏家和权贵们,他们一直都在获取人体组织。”   权车利强调着:“一直都有。”   “和现在没什么不同,唯一区别只在于,那时候的交易完全在地下,没有任何监管,没有任何记录。”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是那种在议会发言时才会用的腔调。   “四年前,州立大学医学院的院长来找我。他们的一批教学用遗体被警方查获,来源不明,可能是流浪汉,可能是失踪人口。医学院面临起诉,而当年的新生将没有足够的教学材料。不止他们,莱斯市三家顶尖的医学研究机构联名上书,说患有某种疾病的遗体短缺,他们的癌症研究项目进度滞后了整整十八个月。”   雷杰静静地听着,目光仍停留在窗外的街道上。   一辆红色巴士驶过,赤色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权车利继续道:“他们给我看了数据,在法案通过前的十年,瑞法州医学研究机构合法获取的遗体数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而同期,医学研究对遗体组织的需求增长了百分之两百。这个缺口被什么填补了,是黑市。没有记录,没有监管,没有伦理审查的黑市。”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当时我面前有两个选择。”   “维持现状,假装看不见那个庞大的灰色产业,任由它在地下疯狂生长。或者,把它拉到阳光下,套上缰绳,设立规则。捐赠必须自愿且有完整知情同意,遗体只能用于经认证的医学研究或教育目的,使用期限不得超过六个月,所有流程必须可追溯。”   “你选择了后者。”雷杰说。   “我选择了后者。”权车利承认。   “因为至少那样,我们能知道谁死了,遗体去了哪里,被用来做什么。家属也能拿到一笔丧葬补助,而不是在亲人失踪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雷杰将酒瓶举到唇边,又喝了一口,威士忌的暖意在他的胸腔里扩散。   他说:“但你没有控制住它。古奇集团把它变成了一门生意,一门利润丰厚的生意,这和黑市没什么两样了。”   电话那头的权车利第三次沉默了。   这一次,雷杰能想象出对方的表情,那双金环黑眸会微微眯起,表情严肃,那是他感到棘手但又必须面对时的神态。   “是的。”   权车利最终说,声音低沉,“我没有控制住它。或者说,我低估了人性的贪婪和这个系统的漏洞。法案通过后,非移植组织库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其中一些……背景复杂。捐赠流程被操纵,知情同意书被伪造,使用期限被无视,遗体被拆分成部件,流向出价最高的买家,而不一定是研究价值最高的项目。”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怀疑过古奇集团涉足其中。从两年前开始,就有线索断断续续地指向他们。但每次调查刚要深入,关键证人就会消失,证据就会丢失。卡尔丘克上任后直接选择调查古奇集团,也证实了我的怀疑。”   雷杰握紧电话的手指微微松开。   “慈善晚宴呢。”   他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吊灯坠落,卡尔丘克受伤,然后他被留在琥珀厅的临时医疗点,被注射了诱发类发情状态的药物。他们准备了Omega服务生,准备演一出警察局长性侵未遂的戏码。”   “那是谁的主意,权车利?是你吗?”   “不是。”   权车利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那晚我的确知道要出事,所以我让你远离卡尔丘克。”   他果断承认道:“但我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直接手段。”   “我的人查到,负责琥珀厅灯具维护的公司,上周有一笔来自古奇集团关联账户的异常汇款。而留在现场照顾卡尔丘克的医生,有药物滥用的前科,欠了一大笔赌债,债主也间接和古奇集团有关。”   雷杰闭上眼睛。   之后的事情便容易想明白了。   卡尔丘克调查古奇集团,古奇集团便要毁掉卡尔丘克。   彻底毁掉一个人的名誉和他的职业生涯,让一个以正直著称的警察局长,在众目睽睽之下强暴Omega。   然后,卡尔丘克会被起诉,被媒体钉在耻辱柱上,而他调查古奇集团的所有努力,都会因为他道德败坏而失去公信力。   权车利道:“很经典的抹黑手段。”   “对付政客和联邦要员,非必要不直接杀人,更好的办法是让人社会性死亡,失去一切,然后慢慢腐烂。”   雷杰睁开眼睛。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权车利在电话那头轻声问:“雷杰?”   “我该相信你吗。”   电话那端安静了。   雷杰能听到权车利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那个男人用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语气说:   “我永远是你的后盾,无论发生什么。”   雷杰没有回应,只是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公寓重新沉入黑暗。雷杰站在窗前,看着灰黑的天际线被更深的夜色缓慢吞噬。他举起酒瓶,将最后一口威士忌灌进喉咙,然后用力将空瓶砸进墙角。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碎片四溅,在昏暗地板上滑出零星反光。   他没有去收拾碎片。只是转身走向浴室,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流顺着下颌线淌下,浸湿了衬衫领口。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   镜中男人有了符合年龄的沉稳,一种无名的重量沉淀在眉宇之间。   接着他侧过身,将脖颈完全暴露在镜子里。   后颈腺体处的咬痕已经结痂,一个暗红近紫的椭圆形伤口,边缘微微隆起。雷杰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用力按了上去。   结痂处传来硬韧的触感,随即,尖锐的刺痛如电流般窜开,顺着后脖颈直冲大脑皮层。他支撑在洗手池台上的另只手瞬间握拳,呼吸屏住了一瞬。   但他没有松手。   直到那痛感变得麻木,化作一片持续跳动的热胀,他才终于缓缓撤开了手指。   *   接下来的一周,雷杰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规律。   每天清晨七点,雷杰自行开车驶向城郊,每次都会路过宝蓝色的“生命延续,爱的传递”的广告牌,驶入珍珠肉联厂森严的大门。   然后前往预处理车间。   那里成了雷杰的新工作场所。   他的职责很简单:记录。   捐赠物送来时,他核对清单,扫描编码,看着那些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将遗体从救护车上分类转移下来,开始一系列程序化的操作。   切割、分离、分类、封装。   雷杰学会了一些术语。   皮肤要完整剥离,保持最大面积,用于皮革工艺或医学植皮训练。   骨骼要彻底清理,脱脂脱色,制成标本或用于骨科手术练习。   脏器要评估健康程度,健康的分往研究机构,有病变的用于病理学教学。肌肉组织有时会被保留,用于制作饲料或者运动康复研究。   一切都秩序井然。   第一天,雷杰站在工作台旁,看着汉斯递过来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电子清单,列着当天要处理的六具捐赠物的信息:姓名、年龄、死因、家属签字文件扫描件、预订客户编码。   汉斯教导道:“核对名字和编码,然后看着他们处理。每完成一个部分,就在系统里打勾。最后贴标的时候,你再核对一次。”   雷杰接过平板。   第一具遗体是个六十七岁的男性,死于心力衰竭。   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工作人员用电锯打开胸腔时,雷杰就站在两米外,看着肋骨被逐一剪断,露出下方暗红色的脏器。   他的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核对编码:LS-709-01,心脏,预定给莱斯大学心血管研究所。   他打了勾。   第二具是个四十二岁的女性,车祸身亡。左腿严重毁损,但右腿完好。   工作人员熟练地将完好的右腿从髋关节处分离,剥离皮肤,清理肌肉,露出白色的股骨。雷杰看着那只被单独放在不锈钢托盘上的腿,核对编码:LS-709-02,完整下肢骨骼,预定给一家私立骨科培训中心。   他打了勾。   ……第六具最年轻,十九岁,药物过量。   皮肤状态很好,几乎没有瑕疵。工作人员用精细的工具从头皮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离整张人皮。过程缓慢小心,像在剥一颗巨大的葡萄。   雷杰看着那张被完整取下,摊开在操作台上的人皮,核对编码:LS-709-06,完整皮肤,预定给永恒艺术刺青收藏馆。   他打了勾。   汉斯全程在一旁观察,而雷杰始终平静,仿佛只是在看一条流水线上的猪肉被分割打包。   第一天结束时,汉斯走到雷杰身边,递给他一支烟。   雷杰接过,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烟雾在珍珠肉联厂的室外化为虚无。   “你做得很好。”汉斯说,他很少说出表扬人的话。   雷杰点点头,继续抽烟。   但从第三天开始,一些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汉斯不再指点,开始让雷杰独立值班。   从那时起,一部黑色的手机总是随意地放在工作台角落,摄像头偶尔会对准操作区域。有时雷杰会查看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屏幕最上方却显示后台正在录像的图标。   第四天,雷杰低头整理纸质清单。   在整理时,他快速记下了几页关键信息:捐赠者姓名与死亡日期,与官方非移植组织库记录有出入的地方。一个理论上应该在三周前火化并归还骨灰的捐赠者,其骨骼部件却出现在昨天的发货清单上。 [144]狼祸20:感谢垃圾桶里的独居者的地雷   第五天,雷杰在休息间隙无聊地摆弄平板电脑,查看系统历史记录。   他记住了几个高频出现的客户编码。   第六天,雷杰开始留意工作人员,他们很少交谈,但偶尔的只言片语中,会透露出一些信息。   “这批皮肤质量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小心点,这块头骨有买家指定要完整。”   “肝脏有中度脂肪肝,只能打折处理了。”   第七天,晚上九点四十分,雷杰站在东区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路灯下,手指划过冰柜玻璃,取出一瓶冰水。   黑色皮夹克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紧贴胸膛的深灰色T恤,布料勾勒出紧实的胸肌。   收银台后的年轻Beta店员偷偷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扫描商品。雷杰的白发在便利店灯光下十分醒目,后颈处那道暗红色的咬痕从夹克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像某种野蛮的勋章,又像鱼钩一样若隐若现勾人胃口。   “先生,只要这些吗,”店员问,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询问这名帅气Alpha的手机号码。   雷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不等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抓起冰水和一包薄荷烟,推开玻璃门离开了。   原地,徒留店员懊恼的神情。   莱斯市东区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街对面的酒吧传来模糊的音乐声,几个醉醺醺的身影摇晃着闯红灯走过人行道。   雷杰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   他走进酒吧,沿着安全通道又打开了酒吧后门,朝酒吧后面的窄巷走去。靴底踩在略带污渍的水泥地上,巷子里堆着几个半满的垃圾箱,腐败食物的酸臭味与尿骚味混杂在一起。   一名流浪汉从阴影中窜出,影子在黑暗中闪烁了一瞬,消失在围墙另一侧。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型停车场,停着三四辆车。   最角落里,一辆深蓝色轿车静静停在那里,车窗贴了深色膜,已经熄火很长时间了。   雷杰走到车旁,没有敲窗,只是倚靠在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上。   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低头用打火机点燃。橙红色的火苗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高挺的鼻梁和被香烟挤压凹陷的唇瓣。   他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上升。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   卡尔丘克的脸出现在窗口阴影中。   一周不见,他看起来更瘦了,颧骨在脸颊上投下更深的阴影。蓝眼睛下方是浓重的黑眼圈,像是用炭笔狠狠抹过。距离上次相见,警礼服换成了普通的深色毛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绷带边缘。   “你迟到了。”卡尔丘克说。   雷杰吐出一口烟,烟雾飘进车内。“担心有人跟踪,绕了条路。”   他侧过头,借着远处街灯投来的微弱光线打量卡尔丘克。“你看上去糟透了,局长先生,医院没让你多住几天?”   卡尔丘克没接这个话茬。   他推开车门,示意雷杰上车。   雷杰掐灭还剩大半支的烟,弹进旁边的排水沟,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车门关闭,将外界的声音隔绝了大半,停车场里只剩下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和两人在密闭空间里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卡尔丘克望着雷杰。   雷杰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部黑色手机,解锁屏幕,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递给卡尔丘克。   “过去一周的几条记录,捐赠者名单、客户编码、发货时间,还有几个关键日期的操作录像,清晰度不高,但足够辨认他们在做什么。”   卡尔丘克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屏幕冷光照亮了他疲惫的脸,蓝眼睛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和缩略图。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手指悬停在了一段视频上。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低质量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视频画面晃动,角度是从工作台侧面偷拍的。可以看见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处理一具男性遗体,电锯的嗡嗡声作为背景音持续不断。   卡尔丘克暂停视频,紧皱的眉头又舒展开。   他关闭手机,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你把这些告诉权车利了吗?”   雷杰有瞬间迟疑,反问道:“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卡尔丘克没有立刻回答雷杰的反问。他靠在驾驶座上,深褐色毛衣在昏暗光线中几乎与车内阴影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蓝眼睛在镜片后闪烁,像冰层下的深海。   “这和权车利有什么关系?”卡尔丘克重复雷杰的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雷杰道:“这是我的调查,我的信息。我想给谁,不给谁,是我个人的选择吧。”   “你的选择?”   卡尔丘克又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和嘲讽,“雷杰,你真以为这一切和他没关系?权车利不知道古奇集团在做什么,不知道那些非移植组织库背后是谁在操控?”   “让我告诉你为什么瑞法州的自愿捐献数据高得不正常。”   此刻,卡尔丘克决定把上次见面未说完的话全部告诉雷杰。   他道:“四年前,也就是《瑞法州遗体捐赠与医学研究促进法案》通过的同一年,州机动车管理局更新了驾照申请表格。新表格上,器官捐献选项从原来的单独勾选框,改成了默认勾选。”   “人们匆匆填表,很少仔细看每一行字,他们急着拿驾照,急着更新证件,就在不知不觉中勾选了同意。然后当这些人死亡时,医院的非移植组织库协调员就会拿着那份法律文件找上门,告诉悲痛欲绝的家属,您亲人生前已经同意了,这是他的意愿。”   卡尔丘克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扯到了他受伤的左臂,他疼得皱眉,但很快恢复。   “这还只是驾照。同年,州政府网站更新在线服务时,选民登记、公共图书馆会员申请、甚至公园野餐区预约系统,十几个不同的公共服务页面,全部加入了器官和组织捐献的快捷选项。”   卡尔丘克的声音变冷。   “快捷选项,设计得像是为大众节省时间的贴心服务,实际上是把捐献同意书藏在用户协议的最后几页,需要滚动三次才能看到取消按钮。”   雷杰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动。薄荷的清香混合着车内皮革和卡尔丘克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你认为这是权车利授意的。”   卡尔丘克说:“我调查过。推动这些便民服务更新的项目组,负责人是权车利任命的前卫生署副署长。所有设计决策的签字文件,最终都汇总到州长办公室的某个政策协调委员会。”   他停顿了一下,蓝眼睛在镜片后紧盯着雷杰。   “委员会的主席,是权车利的老朋友,大学同学,竞选资金的主要捐助人之一。”   香烟在雷杰指间被捏得微微变形。   停车场陷入沉默。   远处酒吧的后门突然打开,涌出一团嘈杂的音乐和笑声,几个身影摇晃着走到垃圾桶旁抽烟。   橙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像困兽的眼睛。   直到那些人回到酒吧,门再次关上,雷杰才开口。   “所以你认为是权车利在系统性地提高捐献率,为了什么?为了让古奇集团有更多原材料?”   卡尔丘克无法回答。   他还没有彻底查清权车利。   他只能继续道:“也许是幕后金钱交易。”   “曾经有一个著名的案例发生在奇美利拉。一个生物科技公司在未经家属明确同意的情况下,从捐赠者遗体上取走了脊柱、韧带、肌腱和皮肤,制作成骨科植入物和烧伤敷料,然后以每件五千到七千美元的价格出售。”   雷杰静静地听着。   “公司赚了数百万。而当事情曝光后,法官驳回了家属的诉讼。你知道为什么吗?”   卡尔丘克转向雷杰,镜片后的蓝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荒谬的神情。   “因为在联邦法律里,没有条款管辖用于研究和教育的尸体或身体部位的销售,同样,各州法律也没有明确规定。那家公司的律师辩称,他们不是在出售人体部位,而是在收取合理的处理和服务费。”   卡尔丘克说出了故事结局。   “法官同意了。”   “雷杰,在这个国家,监管有机胡萝卜的法律比监管人头的法律还要多。”   “胡萝卜不能有超过规定限量的农药残留,必须有可追溯的产地标签,运输过程要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但人头……一具遗体可以被切成两百块,每块贴上不同的价签,被物流公司轻轻松松运往全国各地,而这一切是完全合法的。”   “只要文件齐全,只要家属签了字,这就是一门干干净净的生意。”   说完这些,卡尔丘克不再说话。   雷杰终于点燃了手中那支烟。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他漆黑的瞳孔。   “所以你想说什么,卡尔丘克?”他吐出一口烟雾,“想说这烂透了,但我们无能为力,我找到的证据根本无法制约他们?那你追查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雷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既然法律不管,政治是表演,你深更半夜在这里和我见面,冒着被古奇集团发现的风险,就为了收集一堆永远用不上的证据?”   “你是为了什么?自我感动还是职业荣誉感?”   卡尔丘克没有立刻回答,受伤的左臂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呼吸加重。   雷杰看着他。   这个瘦削疲惫,满眼血丝的男人,本该坐在宽敞办公室里签发文件的警察局长,却深更半夜躲在肮脏的停车场,像地下接头一样和他见面。   “舆论,”卡尔丘克给出答案。   “法律管不了,但舆论可以,公众的愤怒可以。如果能证明一些机构在滥用这个系统,伪造文件把遗体变成流水线上的商品,那么民众会愤怒,媒体会跟进,压力会积累。”   然后,引导他来瑞法的人才能提出修正法案,开启听证会。新的监管措施实施下,让一切重回正规。   卡尔丘克深吸一口气,隐去了更高层之间的博弈。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捏鼻梁,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蓝眼睛里的疲惫一览无余。   “我门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一切发生前,先建立可靠的调查团队掌握所有资料,这样当舆论风暴来临时,我们至少有干净的双手去接住它。”   雷杰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声很轻。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自问自答道:“因为没有用。”   各州都是如此,没有法律制约。   “可你看看他们,依然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不敢见光。这可真搞笑。”   “突击肉联厂吧,”雷杰收敛起笑意,“用你警察局长的权限,组织一次大规模突袭。抓现行,扣押所有证据,逮捕现场所有人。把那些正在切割尸体的工作人员,那些在贴标的帮工全都抓起来。然后在媒体面前公开展示,让大众知道古奇集团在做什么。”   这一刻,雷杰已经不在乎科赫与西莱夫了。   他想,抓捕古奇集团一样能抓捕到那两个畜牲。   但卡尔丘克缓缓摇头,给雷杰泼了盆冷水。   “我试过,三个月前,我策划过一次突击。行动前两小时,线人失踪了。行动前一小时,突击队的通讯被干扰。当我们到达时,珍珠肉联厂所有的预处理车间都干干净净,像从来没使用过一样。只有普通肉类加工流水线在运转,所有文件齐全,所有工人都有合法身份。”   他转过头,看着雷杰:“他们有内应,雷杰。在警察系统内部,也许在市政府,也许在州政府。每次我快要抓住他们尾巴的时候,总会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那就再试一次,”雷杰坚持,“这次你有我。我在内部,我可以给你确切的行动时间。我可以确保在你到达时,他们正在工作,证据都在。”   “然后呢?即使我们突袭成功,扣押了证据,逮捕了现场工人,那又怎么样。古奇集团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阿尔乔姆会声称对此一无所知,把所有责任推给越权行事的员工。律师团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到场,援引《遗体捐赠法》的漏洞,指控警方过度执法。然后三天内,所有被捕的人都会因证据不足被释放,而我们扣押的证据,会因为来源不明或程序问题而无法在法庭上使用。”   “而你会暴露,阿尔乔姆会知道是你干的。然后你会变成下一个埃里克,被挂在某个门廊上,脸被剥掉。”   卡尔丘克沉默了很久,又填补了一句:“当然也有不同之处,以后他们会更警惕,会把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藏得更深。而我在你死亡后,会因为滥用职权干扰合法商业活动被内部调查,在某天以自杀名义死亡。”   雷杰嗤笑,“那你之前说的舆论是什么?”   “是让足够多的人看到这个黑色产业,全国性媒体一起曝光才能引起轰动,我们要做的不单只是曝光珍珠肉联厂一个地方,古奇集团也不会只有这一个处理车间。”   雷杰沉默听着。   香烟在他指间缓缓燃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最终承受不住重力,断裂落下,在深色裤子上溅开细碎的灰白色斑点。   “所以还要等很久是吗。”   “是的。”   可雷杰等不了太久。   烟已经烧到过滤嘴,烫到了手指,雷杰面无表情地将烟蒂按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   “你说的对,所以停手吧。”   卡尔丘克皱眉:“什么?”   “别在瑞法州浪费时间了,引起舆论轰动不如去厄瑞波斯州。”   有那么几秒钟,卡尔丘克只是看着雷杰,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浮现出混杂着困惑和恼怒的表情。   卡尔丘克重复道:“厄瑞波斯?雷杰,我现在是莱斯市的警察局长,我的管辖范围是……”   “厄瑞波斯州,”雷杰重复,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他宽厚的肩膀更加明显,皮夹克的布料绷紧,勾勒出背肌。   “四年前,科赫和西莱夫在厄瑞波斯州,他们在那里拓展市场,如今他们肯定在厄瑞波斯有据点。”   “古奇家族的业务模式很清晰,利用合法或半合法的外壳,建立物流网络,然后运输真正赚钱的货物。在瑞法州,这个外壳是非移植组织库和肉联厂冷藏库。在厄瑞波斯,他们会找另一个外壳,但本质一样。”   雷杰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停车场里,另一辆车驶入,车灯短暂照亮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他拎着一袋便利店商品匆匆走向公寓楼,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这辆深蓝色轿车,以及车内两个正在密谋的男人。   车灯的光消失后,黑暗重新涌上来。   卡尔丘克说:“即使我查到,在厄瑞波斯找到了古奇集团的据点,曝光了,制造了舆论,也无法撼动莱斯市的古奇集团。”   雷杰摇头。   “一旦科赫和西莱夫在厄瑞波斯的生意被曝光,公众的注意力就会聚焦在他们家族经营的古奇集团上。媒体会开始问,如果他们在厄瑞波斯做这种生意,那在瑞法州呢?在他们的老家呢?”   “人们总是对黑暗的小道消息感到好奇。”   “你说古奇集团做了某种事情,人们会觉得骇人听闻。但你说富二代做了某些恶性事件,人们便会倾向于怀疑他们背后的长辈是否更加恶劣。”   卡尔丘克的表情变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镜片后的眼睛盯着雷杰,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你比我想象的更……”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清醒。”   “我一直很清醒。”雷杰靠回椅背,重新拉开距离,“清醒地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烂,崇高事业底下爬满了蛆虫,更清醒地知道有时候,让人相信半真半假的言论比揭开真相更简单。”   雷杰继续道:“然后,你就有了平息舆论的借口。为了证明古奇集团的清白,你可以申请跨州联合调查,可以要求联邦层面介入,因为现在这不是一两个州的本地问题了,这是有组织的跨州犯罪网络。”   他看着卡尔丘克,黑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兴奋光芒。   “但舆论会比你们的调查更早发酵,我会让人曝光权车利签署的法案,那些公益广告,还有默认勾选的捐献选项。”   卡尔丘克闭上眼睛。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水下憋气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蓝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很长时间,卡尔丘克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前方挡风玻璃外停车场墙壁上斑驳的涂鸦。那涂鸦已经很旧了,是一个粗糙的心形图案,里面写着两个名字,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清。   终于,他开口:“厄瑞波斯很大,没有具体线索,找到他们经营的地点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   “我有线索。”雷杰说。   他从皮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底下跟着两三行地址。   他抬起头,看向卡尔丘克:“去找他,让他帮你。”   说完,雷杰笑了。   英俊却毫无暖意的笑,嘴唇开合间,能瞥见嫣红舌尖与锐利的齿尖,像某种野兽无声的恫吓。   “告诉法切蒂,如果这件事情没有做好,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温罗尔当年是怎么策划的意外。”   “关于特殊调查局局长的那场爆炸案,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卡尔丘克接过那张纸。   法切蒂,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还有特殊调查局,那个他曾与雷杰短暂共事的地方。   卡尔丘克的手指收紧……原来如此。   他说道:“我需要时间,调动资源,安排可信的人手,还不能打草惊蛇。如果我突然申请去厄瑞波斯考察或参加会议,古奇集团一定会警觉。”   “那就别用公务的名义。”   雷杰尾音微妙地上挑,“请病假,说旧伤复发需要静养,或者参与某个跨州联合培训,协助某个旧案的后续调查。”   “反正局长你擅长破案,理由多的是。”   卡尔丘克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145]狼祸21:感谢俞非鱼在跟宋玉章亲嘴的地雷   雷杰轻声回应,笑意已彻底消失。   “我想好了所有事情。”   “从走进黄金骰子赌场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今天,想这一步,该怎么把科赫和西莱夫拖出来,把他们做过的事情一件件还回去。”   “这七天的工作,让我思绪彻底打开了……”   谈到这,话题结束,雷杰推开车门,夜风猛然灌入,冲散了车里那层薄荷味的薄薄烟雾。   “我给你两周时间。”雷杰说,他的一条长腿已经先跨出车外,黑色裤管勾勒出紧实的腿部线条,“两周内,在厄瑞波斯拿到能公之于众的证据。”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卡尔丘克一眼,街灯从斜旁打下照亮他半张面孔,勾勒出那双眼角下垂的黑色双瞳,给人漾着温柔的错觉。   “记住,这是你欠我的,卡尔丘克。”   雷杰面无表情地关上车门。   他穿过停车场,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阴影中。   车内,只剩下卡尔丘克一人。   他静坐着,目光垂落在手中那张纸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母几乎要烙进眼底,才用指腹缓缓地将纸折起,被他按进毛衣内侧的口袋深处。   车灯划破黑暗,深蓝色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莱斯市永不停歇的夜的车流。   接下来的一周,珍珠肉联厂的节奏加快。   每天清晨,当雷杰开车驶过那块宝蓝色的广告牌时,都会多看它一眼。   “生命延续,爱的传递”   预处理车间的工作量也增加了,从每天六到八具捐赠物增加到十到十二具。新来的工作人员也多了,有些面孔雷杰从未见过,但他们的解剖处理手法,和老员工们一样专业的可怕。   汉斯给了雷杰更多权限。   现在他不仅可以查看当天的清单,还可以访问过去三个月的记录,看到发货目的地的完整列表,看到客户反馈和质量评估报告。   雷杰耐心等待着卡尔丘克带来的好消息……   如今,为了便于每日去郊区工作,他搬去了莱斯市东区一栋老式建筑的五楼。   房子不大,但视野开阔,从客厅的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区的灯火。   此刻是晚上九点。   雷杰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夹着燃了一半的香烟。   夜风有些凉,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白色发丝。他穿着到大腿的黑色短睡裤和一件松垮的灰色卫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蜜色胸膛。   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卡尔丘克的声音,比平时更急促一些,带着长途通话特有的轻微电流杂音。   “……我们找到了三个地点,都在厄瑞波斯州的偏远郡县。两个伪装成肉类加工厂,一个注册为生物医学研究材料转运中心。”   雷杰深吸一口烟,眯起眼睛。   远处,莱斯市金融区的摩天大楼在夜色中亮着冰冷的蓝白光,像一座座巨大的墓碑。   卡尔丘克还在往下说:“关于科赫和西莱夫,经调查不只是遗体捐赠的事情。三年前北区码头的失踪人口案件,二年前当地夜总会的火灾,以及三起谋杀案,疑似都有他们参与。”   他继续道:“法切蒂帮了很多,他在厄瑞波斯的人脉比我想象的深,很多我以为已经断掉的线索,他都找到了接续的方法。没有他,我不可能在这短短两周内做到这个程度。”   雷杰沉默地听着。   楼下,一辆救护车的警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鸣笛声撕裂夜晚的寂静,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血管深处。   “证据够硬吗?”   “足够立案,但不够定罪。”   卡尔丘克坦白,“他们的律师会辩称那些通讯记录是伪造的,银行转账是合法的生意往来。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最好是目击证人或实物。”   雷杰听见背景里纸张翻动的声音。   “所以我准备曝光。”卡尔丘克说:“打印几封匿名信,我会把地点、证据摘要和部分影像材料打包,寄给厄瑞波斯州的各个电台和杂志社,附上坐标,让记者去直播,让摄像机拍到他们在做什么。”   雷杰吐出一口烟,白色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法切蒂许诺当地警局会配合。一旦有电视台决定做现场直播,警局会以配合媒体报道的名义封锁周边,确保拍摄顺利进行。”   “听起来计划得很完美。”雷杰说。   “是。”卡尔丘克承认,“但有一个问题。”   雷杰轻轻应了一声,等着下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卡尔丘克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雷杰以为电话断了。   “法切蒂想见你一面。”他终于说出口。   雷杰抬手,看着烟蒂在指尖燃烧,橙红色的光点明明灭灭,“为什么?”   “他没说。只是让我转告你,他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他说有些信息不适合在电话里说,必须当面谈。”   雷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赤脚踩过柔软的地毯,走回屋内站在落地窗前。玻璃冰凉,透过它,整个莱斯市在他脚下铺展。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   “什么时候?”   “他没说时间,只说会联系你。我猜……很快。”   雷杰盯着玻璃中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盯着他,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响了。   雷杰握着手机,目光从玻璃倒影上移开,转向公寓大门的方向。走廊的感应灯因为门铃而被激活,从门缝底下渗进一道细细的黄色光带。   清脆的电子音在安静的公寓里突兀地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雷杰?”卡尔丘克在电话那头问,“你还在吗?”   雷杰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道光带。   叮咚。   门铃又响了一次。   按铃的人很有耐心,不急不缓,仿佛按铃的人笃定他在家,也知道他此刻正在通电话。   雷杰对着手机轻声说:“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卡尔丘克的声音消失在电子信号的虚无中,雷杰将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烟蒂被按灭在铁质烟灰缸里,他朝着大门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经过玄关时,他瞥了一眼墙上的监控屏幕,是一个小型液晶屏,显示着门外走廊的实时画面。   屏幕里站着一个人。   男性,身高与他差不多,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驼色长风衣,衣摆垂到小腿,里面是熨帖的深蓝色西装。他戴着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能看见下颌和淡色嘴唇。   男人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   雷杰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伸手握住了门把。   就在男人准备抬手第三次按动门铃时,雷杰拉开了屋门。   走廊的灯光涌进玄关,比客厅明亮得多,站在门外的男人抬起头,帽檐下的脸完整地暴露在光线中。   法切蒂。   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微摆动,掠过门槛。   门在身后合拢,一声轻响锁舌咬合。   玄关很窄,法切蒂走进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   “不请自来,抱歉。”   雷杰没接这句客套。   他转身朝客厅走去,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灰色卫衣的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后脖颈一小片蜜色肌肤。   “喝什么?”雷杰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每周见七次的老朋友。   “水就好,谢谢。”   法切蒂跟着走进客厅,目光快速扫过房间。   雷杰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他递了一瓶给法切蒂,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随后整个人陷进长沙发里,一条腿曲起踩在沙发边缘,胳膊搭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他盯着法切蒂,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深,带着注视,也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卡尔丘克说你找我有事。”   “是的。”法切蒂将水瓶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在雷杰脸上停留片刻,他突然感慨道:“你变了,雷杰。”   雷杰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种嘲讽。   “是人都会变。”   法切蒂摇头,声音很轻,“但你变得彻底,不只是外表变了许多……如果四年前我不请自来,你绝不像现在这般平静。”   他的目光掠过雷杰敞开的领口,落在英俊的脸庞上:“就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出刃了。”   雷杰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水。瓶身在手中轻轻转动,塑料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我欣赏这种变化,”法切蒂继续道,“在这个世界里,天真活不久。你学会了如何利用规则借力打力,让自己成为棋盘上不能被轻易吃掉的那颗子,这很好。”   雷杰的语气带着几分敷衍,“谢谢夸奖,不过你大老远从厄瑞波斯飞过来,不是为了给我做点评吧?”   法切蒂笑了,温柔的表情让他整个人柔和了几分。   “当然不是,我为你带了点礼物。”   雷杰挑眉。   “卡尔丘克应该告诉你他的发现了。除此之外,我还有他们完整的运输记录、监控录像备份,以及两个愿意在特定条件下作证的内部人员。”   雷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听起来可真不错。”   “是不错。”法切蒂承认,“这些证据,我可以直接交给卡尔丘克,让他按照原计划寄给媒体,制造舆论风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住雷杰的眼睛。   “但我不想那样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146]狼祸22:感谢茶马的手榴弹   雷杰保持着陷在沙发里的姿势,微微偏了偏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厌倦的表情。卫衣宽大的领口随着动作滑向一侧,露出更多的锁骨和肩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蜜色的微光。   “不想那样做?”   他品尝着这句话,尾音微微上扬,舌尖碾磨这句话里的多重含义。   “那你想怎么做,法切蒂?自己留着当纪念品,还是另有用处?”   雷杰其实听明白了,但他没有直白询问法切蒂,自己要用什么来交换。   法切蒂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后仰,靠进沙发的另一侧,双腿优雅地交叠。驼色风衣的下摆散开,露出熨帖的西裤线条。他的双手依旧交叠在膝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你想复仇,雷杰。但没必要因为科赫和西莱夫把我们的感情搞得糟糕。”   “当卡尔丘克来找我时,转述的那番话可真令人伤心。”   法切蒂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色金属盒,他将盒子放在玻璃茶几上,指尖轻轻一推,金属盒滑过光滑表面,停在雷杰面前。   “打开看看。”   雷杰没动,他的目光从法切蒂的脸移到金属盒,又移回来。   “我不喜欢猜测,”他慢吞吞地说,“尤其是深更半夜,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带来的东西。”   法切蒂笑了,这次笑声真切,更加温柔纵容。   “里面是拷贝。”   法切蒂的语气像好友之间在分享秘密,“完整的运输路线,加工点的地址,科赫和西莱夫在厄瑞波斯的交易记录,还有他们在处理不合作供应商时,被隐藏摄像头意外拍下的片段。”   “条件呢?”雷杰问,他直白不迂回,依旧没碰那个盒子。   法切蒂靠回沙发背,目光在雷杰脸上流连,从白色发梢到嘴唇,再到敞开的领口下那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他的眼神缓慢地抚过雷杰身体的轮廓。   “没有条件,”法切蒂说,声音平稳,“只是想见你一面,告诉你未来需要我时,不用拿事情威胁,我依旧会帮助你。”   雷杰嗤笑一声,终于伸手拿过金属盒。他没打开,只是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表面。   “得了吧,法切蒂。我们都不是天真少年,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有价码,尤其是从你们手里给出来的东西。”他抬起眼,“从我不听你们的安排在厄瑞波斯被逮捕时,我就明白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雷杰顿了顿,舌尖缓慢舔过下唇,极度嘲讽道:“……还是想要点别的?”   窗外,遥远的城市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两人之间短暂的寂静在放大。   远处的光线从侧面打在两个人的脸上,半明半暗,让人看不清情绪。   法切蒂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驼色风衣随着动作垂落出利落的线条。他走到客厅角落的小型酒柜前,背对着雷杰,目光扫过里面寥寥几瓶酒。   “威士忌?”他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自便。”雷杰的声音从沙发传来。   法切蒂取出一瓶倒了小半杯。他拿着杯子走回沙发区,但没有坐下,而是倚靠着雷杰那侧的沙发靠背边缘,看着仍陷在沙发里的雷杰。   这个角度,雷杰必须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法切蒂开口,“你通过卡尔丘克转达的那句话,我不介意让人知道当年是怎么策划的意外。”   他啜饮了一口威士忌,喉结滚动。   “但确实伤了我的心,雷杰。”   雷杰仰着脸,表情没有任何松动。   “是吗?我还以为像你们这样的人,早就不怕人威胁了。”   法切蒂低头看着,依旧是温柔的模样。他忽然俯身,一只手撑在雷杰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仍握着酒杯。   雷杰没有后退,甚至抬了抬下巴,迎上法切蒂的目光,黑眼睛满是挑衅。   “我的心不常为外物所动,”法切蒂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威士忌润泽后的微哑,气息拂过雷杰的嘴唇,“但对你,总是例外。”   他的目光落在雷杰的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下移,扫过脖颈,锁骨,最后停留在卫衣领口松垮敞开处那片温暖的皮肤上。   法切蒂继续说,声音近乎耳语,“四年前在温罗尔宅邸外的那个晚上,你吻我,带着愤怒和自毁。我推开你,告诉你别糟践自己,但你知道我当时真正想做什么吗?”   雷杰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变重了,他感到自己的皮肤在法切蒂的注视下微微发烫。   “想做什么?”   法切蒂没有回答。   他忽然直起身,拉开距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侵略性只是幻觉。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雷杰,看着窗外莱斯市的璀璨灯火。   “我想把你按在车门上,就像后来我做的那样,但不止是那样。”   他的声音平静,“我想剥掉你那层故作坚强的外壳,想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痛苦、愤怒和迷人的脆弱。”   他转过身,靠在玻璃上,酒杯抵着唇边。   “但我没有。因为那时候的你,承受不了更多了。你需要的是一个体贴的朋友,而不是另一个只想强|奸你的Alpha。”   某个词语戳中了雷杰,让他握着金属盒的手指收紧。   他把盒子重复扔回桌子上,随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向法切蒂。卫衣下摆随着步伐晃动,露出笔直结实的大腿。   他在法切蒂面前停下,两人距离再次拉近。   “那现在呢?”雷杰问,抬头直视着法切蒂的眼睛,“你的想法变了吗。”   法切蒂的目光深沉地笼罩着他。   他随后把酒杯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雷杰,而是用指尖拂过雷杰后脖颈,腺体处一道极浅的疤,再过几天那个牙印就会彻底消失。   法切蒂的声音低哑下去,指腹的触感温热而干燥,“变了,因为现在你已经能把所有企图掠夺你的人,都撕碎吞下去。”   他的手指顺着雷杰的脸侧滑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拇指摩挲着下颌线。   “而这让我,”法切蒂顿了顿,眼底翻涌着雷杰熟悉的暗流,比阿尔乔姆看他时更汹涌,毫无掩饰,“……非常,非常地想试一试。”   雷杰感到一股熟悉的战栗从尾椎窜上脊柱,是Alpha天性里带着的反抗,被法切蒂激发出的兴奋和危险。   他努力克制动手的欲望,没有躲开法切蒂的手,反而微微偏头,让脸颊更贴近对方的掌心。用近乎驯服的姿态,睁大眼睛望着法切蒂。   火焰烧得更旺了。   “那就别光说不做,”雷杰的声音带着挑衅的喘息,“你带了礼物,说了漂亮话,接下来只打算继续站在这里,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看着我?”   法切蒂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猛地收紧了托着雷杰下巴的手指,力道不轻,另一只手则迅疾地揽住了雷杰的后腰,将人狠狠按向自己。   两人的身体瞬间紧贴,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彼此骤然升高的体温和蓄势待发的力量。   “接下来,”法切蒂的声音贴着雷杰的耳朵,湿热的气息灌入耳廓,“我要你亲口承认,你需要这些证据。我要你承认,你需要我。”   雷杰笑了,他抬起手臂,环住法切蒂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修剪整齐的深棕色发丝里,用力一扯,迫使对方低下头。   “我需要证据,”雷杰喘息着,嘴唇几乎碰上法切蒂的,“至于你……”   他停顿,舌尖缓慢地舔过自己的上唇,然后,猛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四年前带着自毁的试探触碰,它充满了攻击性。牙齿碰撞,舌头蛮横地侵入。   雷杰反而是那头终于挣开锁链的野兽,用尽力气撕咬吮|吸,仿佛要将法切蒂连肉带骨的整个吞下去。   待两人需要呼吸时,法切蒂松开了雷杰的下巴,双手捧住他的脸,指尖深深陷入颊侧,固定住他,又加深了吻。   他啃咬着雷杰的下唇,品尝到淡淡的血味,然后长驱直入,纠缠他的舌头,吞咽他所有的喘息和呜咽。   威士忌的味道在两人交缠的唇舌间弥漫开来。   唇瓣稍稍分离的间隙,法切蒂的手已探向那件灰色卫衣的下摆。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随着他指尖向上挑,卫衣便被整个掀起,堆积到雷杰的肩膀处。   雷杰轻轻吸了口气,顺从地脱掉了上衣。   他的上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蜜色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像涂了一层油脂,胸膛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   法切蒂的吻向下蔓延,落在雷杰的脖颈,吮吸着那跳动的脉搏,牙齿危险地刮擦过皮肤,留下湿热的红痕。   “再说一遍,承认你需要我。”法切蒂喘息着命令,嘴唇贴着雷杰锁骨的凹陷处。   雷杰仰着头,喉结剧烈滚动。他抓着法切蒂的头发,指甲刮过头皮。   “我需要你。”他笑着说出。   听见这话,法切蒂立刻将雷杰转过身,面朝冰冷的落地窗按去。   雷杰的前胸和脸颊贴上玻璃,被窗外万千灯火映照。法切蒂从后面紧紧贴着他,#动作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凶狠。   “说清楚,”法切蒂咬着他的耳垂,“需要什么?”   雷杰微微眯眼,望着远处的灯光享受法切蒂的服务,直到他身体猛地一颤,额头抵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才缓慢开口。   “如果我不说,你会停止吗。”   “不会,亲爱的。”   法切蒂不再等待,他知道等不来雷杰的配合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雷杰涣散的视线中扭曲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法切蒂俯身,吻着雷杰后颈腺体上那个已经淡去的旧咬痕,然后吸|吮留下新的吻痕。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凶狠。   法切蒂没有立刻退出。他保持着嵌|入姿势,手臂环住雷杰的腰,将他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他汗湿的肩颈处,平复着呼吸。   “我的,”法切蒂喘息着,在雷杰耳边低语,“你是我的,从四年前就是了。”   雷杰放松身体,全靠法切蒂和玻璃支撑。过了很久,法切蒂才低声说出了六个数字。   “什么。”   “拷贝盘的密码。”   法切蒂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皮肤传来。“没有密码强行破解,文件会自动销毁。”   他小心地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法切蒂搂着雷杰,走向卧室。   “在床上给你第二个密码,”法切蒂说,声音里带着餍足后的占有欲,“而且,我会亲自教你,怎么用它们把科赫和西莱夫一点一点,碾成粉末。”   他将雷杰放在凌乱的床单上,自己覆上去,再次吻住他。   漫长的夜晚,刚刚开始。两人之间的纠葛在汗水和喘息中缓缓铺开。 [147]狼祸22(第三视角):感谢小鱼小鱼哪里去的地雷   厄瑞波斯州,橡树岭大学,学生活动中心外草坪。   下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草坪上,几个学生或坐或躺,享受着课间短暂的闲暇。空气里是刚割过的青草香气。   杰克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社会学资料,脚步轻快地走向他常和朋友们聚集的那棵老橡树下。他脸上还带着沉浸在理论中的那种轻微恍惚。   “嘿,伙计们,关于社区认同的那篇论文,我找到了些超棒的资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树下,他的朋友们艾玛、利亚姆和迈克头挤着头,聚在迈克的手机屏幕前,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甚至带着点毛骨悚然的紧张。   没有人在听音乐,没有人刷搞笑视频,连平时最聒噪的利亚姆都紧抿着嘴唇。   “你们在看什么?”杰克把书放在草地上,好奇地凑了过去,“新出的游戏预告?还是哪个乐队的专辑?”   艾玛抬起头,睁大湛蓝的眼睛,“都不是!”   “杰克,你昨天没看新闻吗?本地台,或者《厄瑞波斯纪事报》?”   “新闻?这几天我一直泡在图书馆,跟中世纪教会档案搏斗。你们知道的,教皇选举马上结束了,到时候在上交作业免不了一顿修改。”   杰克耸耸肩,在利亚姆旁边坐下,“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们看的什么?是哪个教授被逮到学术作假还是歌手抄袭?”   “比那糟糕一百倍。”迈克把手机屏幕转向杰克,“看这个。”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短视频。   画面有些摇晃,像是用手机偷偷拍摄的,背景是一个看起来像仓库或小型工厂车间的地方,光线惨白。几个穿着类似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人影,正围着一个不锈钢台面操作。   台面上……   台面上是一些难以立即辨认,苍白中泛着青绿带有某种生物组织质感的块状物。   镜头拉近了一点,对准了旁边一个推车,车上整齐码放着一些透明真空的密封塑料袋,里面装着暗红色的东西。   视频配了字幕,用的是那种耸人听闻的AI合成女声,语速极快:   【深度揭秘!厄瑞波斯惊现人体零件加工厂!捐赠还是贩卖?你的亲人去世后可能去了这里!坐标:黑橡树郡,废弃的丰收罐头厂旧址。视频来源:匿名举报者,愿上帝保佑他。】   视频戛然而止,自动跳转到下一个。   这个视频制作更精良一些,有剪辑,有背景音乐。   一段低沉压抑的电子音下,画面是一些文件截图的特写,模糊但能辨认出“非移植组织库”、“运输清单”、“客户确认函”等字样,关键信息被打上马赛克,但又故意留出一些能推断的痕迹。   接着是几张看起来像冷藏卡车在夜间驶入不同地点的模糊照片,地点标签不断跳出:“河畔市”、“灰石镇”、“橡树岭北郊工业区”。   画外音也更加亢奋:   【网络遍布全州!不止一处,他们有一个网络!遗体捐赠本是善举,但在这里,成了供应链!你的善心,可能正在变成某个富豪收藏室里的一件艺术品,或者某个黑市上的紧俏商品!】   “这……这是恶作剧吧?”   杰克感到一阵反胃,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太假了,像是那种吸引眼球的阴谋论视频。”   “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   利亚姆皱眉,手指快速滑动自己的手机屏幕,“但你看,不止TibTob,cns和推特,甚至一些本地论坛全都在传。角度不同,地点不同,但说的是一回事。”   他把手机递给杰克。   这次屏幕上是一个本地新闻自媒体账户刚刚推送的长文,标题用加粗红色字体写着:《公益外衣下的骷髅:生命桥梁组织与厄瑞波斯多地可疑设施关联调查》。   文章里引用了匿名内部人士、前雇员、担忧的家属等多种信源,虽然没有确凿的警方证据,但列举了大量的时间线、地点吻合度和财务往来疑问,写得像模像样。   “还有这个,”艾玛把自己的平板电脑转向杰克,上面是厄瑞波斯州一个颇受年轻人欢迎的播客频道首页,最新一期标题是:《我们签下的捐赠同意书,到底同意了些什么?》   简介里写着:“深入探讨本州遗体捐赠系统漏洞,以及令人不安的产业化迹象。”   看到这里,杰克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如果是单个平台,单个博主的爆料可能是炒作。但如此短的时间,如此多的渠道,同时爆发相似内容,这不像偶然。   “昨天电视和报纸上确实有报道,”迈克说,他翻看着手机上的新闻APP推送,“但很官方,很委婉。《厄瑞波斯纪事报》头版只提了一句州政府关注到近期关于遗体捐赠机构的网络传言,表示将进行审阅,电视新闻更是只有三十秒的口播。完全没提这些……”   他指了指那些短视频里触目惊心的画面,“这些具体的东西。”   “所以,是传统媒体压着,或者还没搞清楚,而社交媒体已经炸了?”杰克分析道,他社会学专业的思维开始转动,“这些视频和文章,它们的传播路径和煽动性显然是设计过的,目的是引爆舆论。”   “目的达到了,也算是一件好事情,起码坏人们无法用资金堵住所有人的嘴,”利亚姆冷笑,“看看评论区。”   杰克点开一个热门视频的评论区,里面已经吵翻天。   用户A:我奶奶去年去世,我们签了捐赠协议,是生命桥梁的人来办的。现在我只想吐!他们那么和蔼,那么有说服力,上帝,我不敢想!   用户B:坐标黑橡树郡,那个旧罐头厂我知道!平时根本没人,但晚上常有卡车进出。原来是在干这种勾当!   用户C:看看吧,我们交的纳税钱就是供给维护这些魔鬼!   用户D:等等,如果这是真的,那涉及多少人?多少家庭?这已经不是丑闻了,这是反人类罪行!   用户E:嘿,冷静点!这些视频来源不明,可能是伪造的。遗体捐赠有严格法律程序,不要被带煽动。   用户F(回复E):法律?看看那些文件截图!法律成了他们的保护伞!我们需要答案,现在就要!   用户G:我叔叔是卡车司机,他说过有时会运一些特殊冷藏货,签了保密协议,报酬很高。他现在电话打不通了,我很担心。   用户V:州政府必须立即查封所有相关地点!逮捕负责人!这不是调查的时候了,是行动的时候!   恐慌、愤怒、质疑、要求行动……情绪像野火一样蔓延。   “这太疯狂了。”杰克喃喃道,他意识到自己正目睹一场小型社会舆论海啸的形成。   话题标签#厄瑞波斯遗体黑市,#生命桥梁真相等已经在趋势榜上急速攀升。   这时,艾玛刷新了一下页面,一条新的推送跳了出来,来自一个平时以发布严肃调查报道著称的独立新闻网站(虽然也有人怀疑它有政治倾向,被民主党扶持,专门发布共和党的污点)。   独立新闻网站标题相对克制,但内容更重磅:   《厄瑞波斯检察官办公室启动初步调查,线索指向跨州犯罪网络》   文章快速回顾了事件,然后笔锋一转:   “……据本报从多个执法渠道交叉验证的信息显示,此次舆论焦点中的数个可疑设施,其运营与资金往来,与一个活跃于邻州瑞法的家族集团“古奇集团”存在难以忽视的关联。   更有匿名信源指出,古奇家族成员科赫古奇与西莱夫古奇,在过去数年频繁往来于瑞法与厄瑞波斯之间,其活动轨迹与本次曝光地点高度重合。   目前有强烈迹象表明,二人已于近日返回瑞法州。厄瑞波斯州检察长发言人向本报证实,州政府正积极搜集证据,不排除在证据充分后,对相关责任人提起跨州诉讼的可能。”   “古奇……”杰克念着陌生的名字。   “瑞法州,”迈克皱起眉,“我好像听人说过古奇家,不是什么好名声,但势力范围很大。”   “无论他们是谁,”艾玛合上平板,声音坚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动愤怒,“他们必须被抓住!这不仅仅是什么经济犯罪,这是对逝者的践踏。”   利亚姆则更现实:“看吧,牵扯到跨州,还有这种有势力的家族,调查会拖很久,最后只会不了了之。别忘了,这里是联邦。”   杰克没有加入争论。   他再次看向那些在手机上循环播放,令人极度不安的视频片段,看着评论区里汹涌的愤怒和恐惧。   社会学理论中关于道德恐慌、媒体与公共议程设置的章节在他脑中闪过,但此刻,理论显得苍白。他感受到的是无助的挣扎,是一种窥见了光亮世界背面黑暗的悚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摞关于社区认同、社会信任的书籍,忽然觉得,这些学术词汇,在空气中变得轻飘飘的,有些毫无作用。   “我想,”杰克缓缓开口,吸引了朋友们的目光,“我需要重新考虑我的期末论文选题了。”   “什么?”艾玛猛地转向他,金发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杰克,你想研究这个?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社会现象观察,搞不好你也会有危险。”   “正因为不是,”杰克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硬皮书脊,“看看我们,看看周围。”   他扬起下巴,示意周围草坪上越来越多开始交头接耳,面色凝重地看着手机的学生们。   “这是人道灾难,我们不止是在这里为受害者呐喊,同时也要探查出全部的真相。”   杰克的目光落回朋友们脸上,“如果今天我们只是看完视频后发表愤怒的感慨,而不去追究洪水到底从哪里来,被谁引导,最终又要冲向哪个堤坝,也许有一天,等我老了或者出了意外,你们来祭奠我的时候,可能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看不到。”   “我的皮肤,可能被裱在某个变态艺术家的墙上,我的骨头,被打磨成某个富人书房里有格调的笔筒,我的心脏打了塑化剂被放在某个博物馆里人人欣赏,或者被当作黑市药材。”   “杰克……”艾玛想反驳这太极端,太悲观,但她声音发抖,明白这怎么可能反驳,也许未来某天,这些事情就是事实。   “我不想那样。”杰克斩钉截铁。   “那你打算怎么研究?”迈克问,他来了兴趣。   “这可不是能靠发问卷,做访谈就能搞定的。涉及到这种层面,非常危险。”   “我知道。”   杰克感觉自己既恐惧,又夹杂着一丝踏入未知领域的兴奋。   他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还定格着那个独立新闻网站的页面,“科赫古奇与西莱夫古奇”这两个名字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报道末尾。   他们是谁?真的是罪魁祸首吗?还是被抛出来吸引火力的替罪羊?   而这时,利亚姆也站了起来。   “杰克说得对!我们不能坐在这里只感到恶心和愤怒,然后指望别人去解决,把改变寄托在州政府的一纸声明或者某个英雄检察官身上……”   他摇摇头,“那更让我害怕,我们这代人最后只会变成被牧羊犬驱赶的羊,即使被狼盯着,也失去了逃跑的勇气。”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阳光温暖,青草味清新。   远处,几个学生显然也是在讨论人体工厂的事情,顺便组织起了即时讨论小组,声音激动地传来:   “必须要求州长出面!”   “我们要去黑橡树郡那个罐头厂!直播!”   “签名!发起线上请愿!”   “好吧,社会学家们。”艾玛最终叹了口气,揉了揉脸,“你们打动了我,我也要加入,所以打算怎么开始,需要我先做点什么。” [148]双鱼1:感谢白柳的狗的火箭炮   厄瑞波斯事件曝光的夜晚,莱斯市下起了冰冷的雨。   雨滴敲打着雷杰公寓的落地窗,将窗外城市的灯火扭曲。电视屏幕静音闪烁,地方新闻台正在循环播放白天在厄瑞波斯州拍摄到的画面。   伪装成肉类加工厂的建筑内部,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调查人员正在处理人体组织,镜头扫过贴着标签的冷藏货箱,最后定格在一张被打了马赛克但依然能辨认出轮廓的人体残肢上。   雷杰坐在沙发里,身上只套了件黑色丝绸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大片胸膛。   他手里握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稀释了琥珀色的液体。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亮他毫无表情的侧脸,还有那双盯着屏幕的黑眼睛。   新闻主播的嘴在动,字幕滚动着:“……古奇家族成员涉嫌参与非法人体组织交易……联邦调查局已介入……厄瑞波斯州警方今日突击了三处可疑地点……”   手机在玻璃茶几上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雷杰没有立刻去接。   他抬起酒杯,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才放下杯子,伸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是“权车利”。   雷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拇指划过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他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先传来了权车利的声音。   “看了新闻吗?”   “正在看。”   “事情闹得很大。”   权车利说,“比预想的还要大。CNN和联邦新闻台都派了采访组,社交媒体上全是这件事情,今天古奇集团的股票开盘就跌了百分之十五,而且还在往下掉。”   “你比我想象的会操纵舆论。”   雷杰没有说话。   “两兄弟回来了。”权车利终于切入正题,“一个小时前,科赫和西莱夫的私人飞机降落在莱斯国际机场。阿尔乔姆派人去接的,直接送到了古奇宅邸。”   “所以?”雷杰问。   “所以你现在该离开那里了。”   权车利变得严肃,“回州长府邸来,雷杰。今晚就回来,不要再待在阿尔乔姆身边了。”   雷杰笑了,笑声短促冰冷。   “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现在回州长府邸,等着事情过去阿尔乔姆摆平一切,科赫和西莱夫又可以继续逍遥快活。”   厄瑞波斯只是开始。   雷杰还有句话没有说出口,他想反问权车利,你现在让我停手,是不是怕古奇集团真的倒台后把自己也搭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权车利终于再次开口,“我知道你的想法,可他们见到你,就会明白这一切是谁捅出去的,科赫和西莱夫不是傻子,雷杰。”   “阿尔乔姆发了很大火,从厄瑞波斯的新闻爆出来开始,古奇集团的大楼就开始增加安保,所有通讯都被监控,进出的人都要经过三道检查。”   权车利:“他们在清理门户,雷杰。每个可疑的人都会被查,每个可能泄密的地方都会被翻个底朝天,你觉得你能撑多久?一旦那俩兄弟看见你……”   “我有办法。”   雷杰打断,“我有计划,权车利,否则当时也不会接近阿尔乔姆。”   “你的计划?”   权车利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怒意,“你的计划就是把自己送到狼嘴里,然后指望能在被撕碎前先掐死它们?雷杰,你现在面对的不是两个暴徒,是整个古奇家族。”   雷杰闭上眼睛。   雨下得更大了。   “我知道我在面对什么。”   雷杰睁开眼,声音平静,“我从走进黄金骰子的第一天就知道。权车利,你帮我伪造了身份,你给了我接近阿尔乔姆的机会,你让我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现在你想让我在最后关头退缩吗?”   权车利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我不是让你退缩,是让你活着。复仇有很多种方式,雷杰,不一定非要赔上自己的命。”   雷杰没有再继续说话。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随后他按下了挂断键。   在最后一秒,他听到了权车利沉重的叹息,穿过电波,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妥协。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有无法解决的麻烦立刻联系我。”   雷杰的手指悬停住。   权车利还在继续说话,语气缓和了些。   “我会提前准备好红酒,还有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香烟。”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很淡,但真实,“我们可以坐在壁炉前,像以前那样,聊聊……不那么沉重的事情。”   雷杰的喉咙动了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说:“好。”   他挂断了电话。   雷杰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雨水在窗外疯狂流淌,将整个莱斯市浸泡在一片湿冷的黑暗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睡袍下的身体开始感到寒意,然后才转身走回沙发前,重新拿起手机。   这一次,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起立刻被接起。   卡尔丘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电话铃声和匆忙的脚步声,他显然也回到了莱斯市,在警局忙碌,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事情很成功。”雷杰说,重新坐进沙发里,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   “当然,舆论反应比预想的强烈。CNN下午做了专题报道,联邦参议员已经有人公开呼吁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   这就是雷杰想要的,把丑事曝光在阳光下,让所有人参与进来。   他听到电话那头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卡尔丘克对旁边人低声的吩咐:“把三号档案拿给我,还有今天下午从厄瑞波斯传真过来的现场照片。”   然后卡尔丘克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电话上:“雷杰,科赫和西莱夫已经回来了,你现在很危险。最好不要出现在阿尔乔姆面前。”   “我知道。”   “考虑过离开吗,我会为你申请证人保护计划。”卡尔丘克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担忧。   雷杰笑了。   怎么每个人都要劝他离开。   “不,我还没有拿到我要的东西,四年前的旧账还没有算清楚。”   卡尔丘克沉默,随后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对吗。”   否则不会现在打电话。   “是的,两件事。”   “第一,继续给古奇集团施压,用你的局长身份,公开表示莱斯市警方正在密切关注此案,不排除对古奇集团在瑞法州的业务展开调查。召开新闻发布会,说要和厄瑞波斯州警方合作,建立跨州联合调查组。”   “第二件事呢?”   雷杰笑了,黑眸在此刻亮得惊人。   “你欠我的,对吗。”   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几乎像耳语。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   “对。”卡尔丘克承认,声音同样轻,“我欠你的。”   雷杰这才缓缓说出来第二件计划……   等再次挂断电话,他站起身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衣服,而在衣服下面,藏着一个扁平的黑色枪盒。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把格|洛克19,九毫米口径,枪身被保养得很好,旁边放着两个备用弹匣,还有一小盒子弹。   他把枪拿出关上抽屉,然后开始更换衣服,宽松连帽衫、肥大牛仔裤。   拉上外套的拉链,戴上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雷杰将手枪塞进后腰的隐蔽枪套里,然后走出了屋子。   雨还在下,整座莱斯市浸泡在湿冷的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雨幕中顽强地闪烁,像溺水者最后呼出的气泡。   *   厄瑞波斯事件曝光后的第二天,晨雾如同灰色的裹尸布般笼罩着莱斯市。   雷杰开车驶向城郊时,特意调大了车载收音机的音量。晨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严肃,字句间却压不住那股挖掘到猛料的兴奋:   “……本台持续关注厄瑞波斯州遗体捐赠产业链曝光事件。最新消息显示,涉事的三处加工点已被当地执法部门封锁,初步调查确认其运营方与瑞法州知名企业古奇集团存在关联。州长办公室发言人表示,将全力配合跨州调查,确保此类事件不再发生……”   主播顿了顿,换上了一副更沉重的语调:   “然而,令人不安的是,涉事地点的监控录像及内部文件显示,该网络运作时间可能长达数年,牵涉遗体数量惊人。目前联邦调查局已介入,本台将持续跟进……”   雷杰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枯黄的田野,茂密的树林。   还有那块宝蓝色的广告牌。   【生命延续,爱的传递】   珍珠肉联厂的大门比往日更加森严。   雷杰驶近时,发现岗亭外多了六名身穿黑色制服,佩戴耳麦的安保人员。他们仔细核验了他的证件和车牌,并用对讲机确认了什么,才缓缓升起那道沉重的锻铁大门。   停车场里,熟悉的福特F150已经停在老位置。   汉斯靠在车门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工字背心,而是套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   雷杰停好车,推门下来。   汉斯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继续盯着手机。   “早。”雷杰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递过去。   汉斯瞥了一眼烟,摇了摇头。   雷杰自己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慢升腾。   他靠着车,目光扫过停车场。   平时这个时间,已经有工人在各栋建筑间走动了,但今天,视野里只有零星几个身影,而且步履匆匆,低着头,几乎不与人视线接触。   “气氛不太对。”雷杰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汉斯终于锁屏,把手机塞进冲锋衣口袋。他转过身,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投向预处理车间所在的那片低矮建筑群。   “嗯。”他应了一声,“最近会有些变动。”   “变动?”   汉斯转过头,看着雷杰。   “阿尔乔姆的两兄弟回来了,科赫和西莱夫。”   雷杰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烟灰掉落,在深色的沥青地面上溅开一小撮灰白。   汉斯:“之后大概会安排他们留在瑞法州,负责一部分业务。”   “是吗,那可真有意思。”   雷杰深吸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阿尔乔姆的兄弟,真想认识一下他们。”   汉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盯着雷杰的脸,但对方只是继续抽烟,侧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下垂的眼角,高挺的鼻梁,淡漠的表情。   “这两天你应该就能见到了,”汉斯最终说道,移开视线,“阿尔乔姆想安排一场聚会,但还没有确定时间,到时候你也会去。”   雷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然后直起身,拍了拍夹克上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他说,“该干活了。”   *   汉斯说得没错,阿尔乔姆确实安排了聚会。   时间定在两天后的晚上,地点是古奇家族位于莱斯市北郊的一处私人庄园。   可惜雷杰最终没有“结识”到科赫和西莱夫两兄弟。   那天下午,雷杰离开珍珠肉联厂时,车坏了。   踩油门,引擎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他又试了几次,车速勉强维持在四十英里左右,车身开始轻微颤抖。   没办法,雷杰只能转动方向盘,将车缓缓驶向路肩。   引擎盖下冒出淡淡的白色烟雾,开始带出烧焦的塑料味。他掀开引擎盖,一股更浓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电线短路了,几条线缆烧得焦黑,还在冒着细微的火星。   好在汉斯还未离开,就在雷杰掏出手机,准备叫拖车时,福特F150停在了他身后。   副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汉斯的脸出现在窗口。   “车坏了?”   雷杰点了点头,指了指冒烟的引擎,“电线短路。”   汉斯推开车门下来,走到雷杰的车前,俯身检查引擎。他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摇了摇头。   “修不好,得叫拖车。”他说,“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于是雷杰搭讪了汉斯的车。   回程的路上很安静。   汉斯专注地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雷杰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公路两旁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车驶入市区,穿过几条街道,停在雷杰公寓楼下。   雷杰推门下车,刚想转身说一句感谢话离开时……   砰!   枪声。   从身后传来。   雷杰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到左肩胛骨处传来一阵灼热的冲击,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狠狠捅了他一下。   力量推得他向前踉跄,胸膛撞在车门钢板。   “唔……!”   剧痛在下一秒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左半身。他低头,看见外套左肩位置处洇开一片暗色,边缘还在扩散,布料被温热的鲜血浸透,紧紧粘在皮肤上。   血。   大量的血。   他中枪了。   雷杰咬紧牙关,用尚能活动的右臂死死抵住车门边缘,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猛地拉开车门,将厚重的钢板作为临时掩体挡在身前。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训练有素的身影,雷杰抬头,视网膜捕捉到一道疾驰的黑影。   驾驶座空了。   汉斯正朝他飞奔而来。   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出现了雷杰从未见过的神情,杀意与专注。   汉斯不是在看他。   汉斯在看雷杰身后的方向,子弹射来的位置。   “趴下!”汉斯吼道,随后从后腰拔出了枪。   但雷杰没听。   在汉斯的枪口完全抬起的同一刹那,雷杰的右手也掏出了手枪。   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完成。   汉斯的手指扣下扳机。   “砰!砰!”   子弹不是冲着致命部位去的,第一发击穿了橡树树干后某条仓促移动的小腿,第二发几乎在同一瞬钻进了试图收枪的肩膀。   黑暗中传来痛苦的声音。   “留活口!”汉斯低吼,枪口仍稳稳指向袭击者的方向,身体伏低前冲,快速接近。   但就在他冲出第三步时,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枪响在身侧炸开。   汉斯猛地回头。   雷杰开枪了。   五发,清空了整个弹匣。   全部射向袭击者的身影。   汉斯能看到其中一发掀开了对方的后脑头皮,另一发在胸腔炸开血花,还有一发击中了脖颈。枪声停歇时,那具身体已经不再动弹,只有神经质的轻微抽搐。   雷杰这才松开扳机,整个人向后倾去,用右臂勉强撑住身体,左肩的伤口因刚才的剧烈动作再度崩裂,鲜血迅速浸透半侧身体,血珠顺着手臂往下淌。   汉斯的目光从雷杰面无血色的脸,移到地上那具渐渐停止抽搐的尸体,再移回雷杰脸上。   远处公寓楼的几扇窗户亮了起来,有人被枪声惊醒,窗帘后晃动着不安的人影。有人选择了快速报警。   汉斯走到尸体旁,用靴尖将趴伏的身体翻过来。   路灯的光刚好够照亮那张脸,一个中年男人,肤色偏深,五官普通得扔进人群就会消失。此刻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额头上有一个弹孔,后脑勺缺了一大块。   汉斯蹲下身,检查尸体,他快速翻查尸体的外套口袋。   内侧、外侧、裤袋,全部空空如也。   钱包,手机,身份证件什么也没有。   “看来是早有预谋。”   他转过身,看向雷杰。   雷杰还靠在车门上,右手死死按住左肩的伤口,但鲜血还是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水泥地面上,聚成一小滩暗红色。   他的呼吸粗重而短促,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于是,在古奇家聚会前一天的夜晚,雷杰坐上了抢救车。而警方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迅速出警后,把伤者强行扣押在了医院。   阿尔乔姆曾派人把雷杰接出来,但联邦警探对想要带走雷杰的汉斯说道:   “古奇集团的案子现在由我们和市局联合调查,而这位杰瑞先生,作为古奇集团的核心员工,又在如此敏感的时间点遇袭,我们认为,这起枪击案很可能与近期厄瑞波斯州曝光的事件有关。”   联邦警探转向医护人员:“我们会派警员全程监护,请不要放行任何无关人员与里面的先生见面。”   汉斯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不符合程序。”   “程序?”   警探冷笑。 [149]双鱼2:感谢我女神阿努什卡.卡许的地雷   他继续道:   “古奇集团涉嫌跨州非法遗体交易,组织犯罪和谋杀未遂,我们现在怀疑这位杰瑞先生是关键证人,或者是涉案人员。他必须在我们可控的医疗机构接受治疗,并在情况稳定后接受询问。”   总之,任何人休想带雷杰离开。   ……汉斯回到车里,关上车门,掏出手机,拨通了阿尔乔姆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说。”   阿尔乔姆的声音平稳,但汉斯能听出那底下压抑的烦躁,这几天,这种烦躁在阿尔乔姆身上越来越明显。   “杰瑞中枪了。”   汉斯开门见山,视线透过挡风玻璃盯着医院入口,两名联邦探员正站在门口抽烟。   “左肩胛骨下方,子弹穿透,失血不少,但能活下来。”   “谁干的?”   “不清楚,袭击者被杰瑞反杀了。那人身上很干净,没有证件,没有手机,是提前预谋好了的。”   阿尔乔姆应了一声,“还出什么问题了。”   “联邦调查局的人来了,就像是提前知道了一样,他们在医院了,说是保护性监护,不放人。”   电话两端都在沉默。   许久后,阿尔乔姆开口:“让他在医院待着。”   看来之前带人去宴会,让那群令人厌恶的鬣狗嗅到了气味。但这完全没有关系。   阿尔乔姆淡笑,反问道:“他们又能问出什么,联邦的人问不出实质内容,最多就是看到了什么,谁让你做了什么。杰瑞只要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联邦调查局最终也得放人。”   提到联邦,阿尔乔姆那侧传来了响动,像有人起身,杯碟轻碰。   汉斯:“你那边……”   阿尔乔姆:“科赫和西莱夫在我这里,正在和律师沟通。你们也好久没见了,要不要今晚见一面?”   他按下免提键,汉斯听见了西莱夫的声音,显然是在和律师对话,语调因嘲弄而微微上扬。   “哈,真是可笑。你告诉我,联邦法律哪一条明确禁止了经家属同意的遗体组织交易?哪一条规定了医学院、研究机构不能向中介采购教学材料?”   “他们起诉我,能起诉什么?非法入侵,破坏财产还是不当处理人类遗骸,这种模棱两可的轻罪,连二级谋杀都够不上!我们的人手脚干净,所有死亡证明都是真的,所有同意书都签了字。白纸黑字,合乎程序!”   电话里又重新传来阿尔乔姆的声音。   “媒体闹得再凶,人们喊得再响,最后还是要回到法律条文上。”   而法律上,他们几乎是无罪。   挂断免提后,阿尔乔姆又叮嘱道:“还有,明晚的聚会照常,让所有人都到场,尤其是我们的人。是时候看看,风暴来的时候,谁还站着,谁已经跪下了。”   “明白。”   电话挂断。   汉斯双手握住方向盘,离开前,他目光再次投向医院大楼。五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半掩,那一层是雷杰的病房。   太巧了。   袭击者死亡,联邦探员抵达,时机精准得像经过彩排,一切都严丝合缝,反而透着不自然的僵硬。   巧合是散落的线头,而职业嗅觉告诉他,线头之下往往连着什么。   汉斯决定,必须再去摸摸那个袭击者的底。   *   麻药的效果逐渐褪去,疼痛开始真正苏醒,层层叠叠的纱布缠绕住左肩和胸口,像一头有牙齿的野兽,在持续啃咬着他的血肉。   雷杰住在一间单人病房内,护士调整了点滴的速度,交代了几句“按铃叫我”“不要乱动”,便离开了。   门轻轻关上。   房间外有两名警员值守,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医疗设备规律的低鸣。   雷杰躺在病床上,左臂被固定住,右臂挂着点滴。他转过头,看向窗户,窗帘没有拉严,留下一道缝隙,透过它能看见莱斯市深夜沉郁的天空。   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席卷而来。   也许是手术时麻药的作用,灵魂似乎在告诉他:暂时可以放松了。   近两个月,他一直在仇恨和算计上行走,一刻也不敢放松。   而现在,躺在病床上,被疼痛固定住望着白色天花板,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简单地休息过了。   没有伪装,没有需要算计的对白或需要观察的细节,只有疼痛,和一片空洞的安静。   自己已经太久没有轻松地“生活”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出尚能活动的右手,摸索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按下了开关。   病床对面,挂在墙壁上的电视屏幕亮起。   他漫无目的地换台,深夜脱口秀的主持人在讲着蹩脚的政治笑话,购物频道的推销员挥舞着一把号称能切碎一切的厨房刀,老电影里黑白影星在雨中拥吻。   然后,他停在了新闻台。   画面是厄瑞波斯州,白天拍摄的。   警车围住一栋灰扑扑的厂房,穿着制服的人进进出出。   字幕滚动:“古奇集团关联产业调查持续……联邦参议员呼吁全国性审查……”   雷杰面无表情地看着。   换台。   另一家新闻台,主播正在分析古奇集团的股价走势,曲线图一路向下俯冲,像跳崖。专家在画面一角侃侃而谈,说着“市场信心”、“监管风险”、“品牌价值受损”。   再换台。   这次画面切到了什索斯山。   它位于拉莱耶市,是天正教的中心,唯一一个附属于联邦,却又政教合一的国家。   天正教大教堂的圆形广场上,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烛光在夜色中摇曳,如同星河倒坠。镜头拉近,信徒们面色肃穆,低声祷告。   “关于下任教皇的选举,”画外音是一个男人在用新闻腔说话,“枢机团闭门会议已进入第三天,本次选举因前任教皇突然病逝而显得尤为紧迫,过程也充满意外。”   雷杰的手指停在换台键上,目光被吸引。   他回忆起一个自己并不想提起的男人。   画面切换成演播室,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细框眼镜的资深评论员和一位较年轻的主播对坐。   “确实充满意外,迈克尔。”评论员扶了扶眼镜,“原本的三位热门人选,命运可谓跌宕起伏。首先是呼声最高的红衣主教阿玛托,学识渊博,改革派形象,却在选举前一个月因心脏病突发,在寓所内去世。什索斯山的官方声明非常简短。”   主播接话:“然后是最具国际视野,擅长外交的贝尔格里奥枢机,他在会议前夕突然宣布,因个人健康原因及深感不足,主动退出竞选,这在近代史上也极为罕见。”   “是的,极为罕见。”评论员点头,“这留给枢机团的,是一个有些青黄不接的局面。而目前看来,最有可能成为首选的,是原本并非最热门的帕维尔枢机。”   画面切入了帕维尔枢机的照片。   随即,照片变为影像流动起来,是他在某个慈善医院看望病童的新闻片段。   镜头中的帕维尔枢机,身形颀长,穿着简单朴素的黑色长袍,外罩一件猩红的枢机肩衣,这抹炽烈的红,非但未增添戾气,反而愈发衬出他本人气质的沉静深邃,宛如深潭。   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天然微微弯起,含着一种悲悯而温和的笑意。他的头发是极为整齐的棕褐色,每一丝都妥帖地梳向脑后,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   既智慧又毫无攻击性,令人联想起古典圣像中那些抚慰人心的使徒。   此刻,帕维尔正半跪在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病童面前,姿态谦卑,目光与孩子齐平。   孩子怯生生地递给他一幅歪歪扭扭的蜡笔画,他双手接过,像接过一件珍宝,仔细端详,笑意从眼角细细的纹路里漾开,他低声对孩子说了句什么,孩子也咧嘴笑了。   帕维尔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轻柔地拂开孩子额前汗湿的头发。   手指修长、洁净,姿态如同在为孩子做洗礼。   “正如我们所见,帕维尔枢机形象温文尔雅,在信众和同僚中风评极佳。”   评论员继续道,“他出身于拉尼莫尔,神学世家,资历完整,因为他的神学立场相对保守,此前一直负责教廷内部事务与慈善工作,前往联邦各地教堂进行传教,远离什索斯山①的权力中心。”   主播追问:“所以,他的脱颖而出,在您看来更多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稳妥选择,还是其本身具有未被充分认知的特质。”   评论员沉吟片刻,“这就是本次选举最耐人寻味之处。”   “阿玛托的猝然离世,贝尔格里奥的主动退选,充满了戏剧性。而帕维尔枢机,就在这样的戏剧性幕布前,缓步走到了舞台中央。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一片平静的湖水,但湖面之下……”   评论员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枢机团的元老们,或许正是在惊涛骇浪之后,渴望这样一片能够稳定人心的湖水。当然,这一切,还要看最终投票结果,用一些观察家的话说,帕维尔枢机的出现,可谓是是局外人中的局外人。”   主播问:“这样一个局外人,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获得足够多的支持呢?”   评论员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解读的微笑:“也许正是这种局外人特质,在教会乃至整个世界都面临信任危机的时刻,反而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吸引力。在动荡的年代,人们渴望的有时并非复杂的权谋与妥协,而是简单的坚定。帕维尔枢机,似乎能提供这种情感力量。”   镜头再次切回拉莱耶。   什索斯山广场,烛光依旧,人群的歌声隐约可闻,庄严而哀恸。   画面特写到帕维尔的眼睛。   屏幕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却让雷杰的寒意又恶心感悄然爬上脊背。   雷杰盯着屏幕。   “——在动荡的时刻,人们渴望的不是复杂的妥协,而是简单的坚定,”评论员说,“帕维尔枢机,似乎能提供这种坚定。”   主播点头附和,但雷杰已经不想再听下去。   他见过帕维尔卸下这身神圣伪装的模样,那双修长洁净的手指如何冷静地握住并非圣器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夺走生命,那双此刻含着悲悯笑意的眼睛,在曾经如冰封的渊薮,嗜血成性。   雷杰关掉了电视。   “啪”的一声轻响,屏幕熄灭,帕维尔温柔的面容消失在黑暗中。房间重新被医疗设备指示灯的幽微红绿光芒占据。   躺在病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随后,雷杰缓缓闭上眼睛,任由疲惫与疼痛将他拖入混沌的睡眠。 [150]双鱼3:感谢@的地雷   监护仪的声音像细针扎进骨头,雷杰在剧痛中睁开眼,视野模糊了一瞬才聚焦。   在昨日转入病房后,医生曾询问他是否使用大剂量止痛泵,他拒绝了。   雷杰不懂那些复杂的药理,只知道那东西会模糊思维,让他迟钝。   于是再一次醒来,痛感加剧,每一次呼吸都成了酷刑。纱布层层包裹的左肩仿佛不是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一个不断向他神经发射痛楚信号的异物茧。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还好,听从使唤,指尖摸索到床头冰凉的塑料呼叫铃,却没有按下去。   “醒了?”   男声从窗边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雷杰偏头。   卡尔丘克靠在窗框上,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那头红发映照得如同即将熄灭却仍固执燃烧的炭火。   他没穿警服,深灰色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嶙峋的手腕。眼珠里面布满了血丝,眼下乌黑浓重像两团淤青。   “几点了?”雷杰问,声音有些干。   “七点四十三。”   卡尔丘克说着,走了过来,拎起床头柜上的水壶与玻璃杯,倒了半杯温水。他没递给雷杰,却是径直托着杯底,将杯沿凑到雷杰唇边。   那动作里带着生硬,不惯于照料人的别扭。   温水滑过喉咙的刹那,雷杰本能地仰头,这动作牵动了左肩的伤,缝合口处猛地一阵抽搐,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额角却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卡尔丘克垂着眼,将雷杰吃痛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作声,等雷杰饮尽了,才放下杯子,转而拿起挂在床尾的医嘱清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失血四百毫升,肩胛骨裂痕,肌肉撕裂。”他念出声,声音平直。   等念完了,才抬起眼,“不算致命,但疼得够呛,这也是你算计好的?”   这话带着怒气,也带着被强行按捺的埋怨。   “啪”一声,他将那清单合上,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有些刺耳。   卡尔丘克抬眼,目光又落在雷杰苍白汗湿的脸上,和即便放松也微微蹙着的眉间:“按照你的要求,汉斯送你到医院后,联邦探员就封锁了现场,袭击者尸体被封存了。”   “你是让他故意往肩膀处射击,还是他本来就枪法差,碰巧打中了肩胛骨?”   雷杰沉默,黑眸望向天花板,似乎疼痛消耗了他回答的力气。   卡尔丘克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只好继续往下说:“如果没有打偏,子弹穿透肺叶,或者撕裂大动脉……呵。”   那声短促的“呵”里没有笑意。   三秒后,雷杰才接话:“我让他故意打偏的。”   他转过脸,迎上卡尔丘克逼视的目光,没有躲闪。   卡尔丘克:“所以你让我提前准备,却只告诉我下午会出事,却不明说是什么事情。”   话挑明了,心头的火却仿佛烧得更旺,带着被愚弄了的清醒。   雷杰没直接回答,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左肩的痛楚稍微平息,因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的嘴唇轻微合动:“你都推测出来了,不用再来问我。”   卡尔丘克拉过椅子,靠着床边坐下。   他身体前倾,手臂撑在分开的膝盖上,这姿势让他离雷杰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每一点情绪的波纹。那双布满红丝的蓝眼睛里,压迫感再无遮掩,赤裸裸地压过来。   厄瑞波斯州事情被曝光的当夜,雷杰一共对卡尔丘克提出两件事情。   第一件,继续给古奇集团施压,用卡尔丘克局长的身份,公开表示莱斯市警方正在密切关注此案,展开调查。然后召开新闻发布会,建立跨州联合调查组。”   第二件,是让……   “让我给你一份名单,几个欠债最多,最好妻离子散的人。地址要详细,要确认他们最近的行踪。你说你需要接触他们,还特意强调第二天下午,如果我的人接到附近有暴力事件或枪击的报警……”   卡尔丘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要第一时间以协助调查或保护证人名义介入控制现场,把人暂时保护起来。”   他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雷杰盖着的被单。   卡尔丘克的声音终于暴露出压抑不住的怒意。   “我当时就该想到,什么接触?什么处理?你根本不是要从他们嘴里挖东西,你是要递枪,给他们一把打向你自己脑袋的枪。你让我准备,是为了确保戏码上演时,警察能恰到好处地出现,收拾残局,封存证据,把你这个受害者和袭击者都纳入控制,不让古奇集团的人有机会接触!”   病房里,监护仪规律的鸣响。   雷杰没有否认。   他偏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锋利,却又因背景是病房而脆弱。   雷杰道:“托马斯·里格斯,我找到他时,他像条瘸皮狗一样蜷在第七街那栋破公寓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身上那股混合了汗馊和呕吐物的酸腐气味,隔着一米远都能闻到。我跟他说,十万联邦币加送他一把枪,让他帮我教训一个人。”   “不要求致命,只要打断腿或者手脚就好。事成之后,我再给他二十万。”   卡尔丘克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他预料到雷杰的计划危险、不计后果,但没想会是这样。   一瞬间,无数质问涌上他的喉咙: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出全部计划?你知不知道这不仅仅是欺骗,这是在操纵一个活生生的人去实施暴力?教唆杀人和开枪杀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法律和底线?   然而,所有这些翻腾的质问,在撞击到他看到雷杰苍白脆弱却异常平静的脸庞时,最先冲出口的,却是关心。   “你就没有想过,他万一失手,万一当时喝醉了或者太兴奋,手一抖,子弹射偏的不是肩膀,而是你的胸膛,你的脑袋!你的计算,能把一个活人在生死关头的本能反应也算进去吗?!”   这话在病房里荡开,回声嗡嗡的。   这已不是执法者对危险行径的警告,里头掺杂了太多私人的东西。   一种“我明明可以阻止,却成了帮凶”的懊恼,一种“如果你真的死了”的恐怖假设,还有一种连卡尔丘克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雷杰超越职责范围的关心。   雷杰望着卡尔丘克眼中密布的红丝,依然沉默着。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卡尔丘克生出一种被彻底洞穿了的狼狈。   “我教过他。”雷杰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在那平静之下,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找了个废弃的修车厂,用纸箱画了靶子,让他练到能打中左肩为止。绝望缺钱的赌徒,抓住救命稻草时,会爆发出你想象不到的专注。”   雷杰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忆那个场景,“至于失手……任何计划都有风险,卡尔丘克。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等待时机自动降临的风险,远比主动制造混乱的风险要大得多。至少现在,我还活着,子弹在它该在的位置,而该乱起来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他说话时,左肩的伤口因为气息牵动又传来一阵刺痛,让额角冒出冷汗。   生理性的痛苦反应如此真实,与他话语里的算计形成残酷的对比,让卡尔丘克一时竟无言以对。   愤怒还在,担忧也有,但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漫了上来。   他几乎可以断定雷杰骨子里有种自毁的倾向,但那自毁,或许也正是他野心的燃料。他更清晰地认识到,雷杰是个为了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Alpha,自己永远无法用常人的理智、安全、道德乃至生命的尺度,去规劝或约束眼前这个人。   病房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   不再是紧绷的对峙,而是一种认清了某种残酷真相后的疲惫。   阳光移动了一些,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两人之间无形存在的鸿沟。   卡尔丘克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他缓缓靠回椅背,摘下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着酸胀的鼻梁。   雷杰也重新闭上了眼睛,他终于允许自己显露出一丝符合重伤员身份的脆弱与倦怠。   卡尔丘克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病房里的光线似乎也柔和了一瞬,但那只是错觉。   卡尔丘克重新戴上了眼镜,他不再看雷杰,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   “雷杰,不论你出于什么原因,或者你认为有必须如此的理由……”   他抬起头,蓝眼睛透过镜片,重新看向病床上那个闭目假寐的男人。那目光里没有了先前的激烈情绪,只剩下一种理性公正的清明。   “你杀人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雷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在法律上,罪不至死。而你,亲手杀了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雷杰反驳的机会,但雷杰依旧沉默,只有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你可以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是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目标。”   卡尔丘克的面容在镜片后显得疏离而公正。   “但我以前在联邦调查局,见过太多人用这种理由为自己开脱。为了他们口中的正义、大局,为了保护更多人,底线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腐蚀掉的。今天你可以为了躲避古奇集团的猜忌设计一场谋杀,明天你是不是就能为了除掉科赫和西莱夫,策划一场意外事故,让无辜者陪葬?”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得上缓慢,可正是这种一字一句,让话语里的指控显得更加无可辩驳。   “我曾经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卡尔丘克带着一丝自嘲,“我曾经觉得你是被错误卷入风暴的无辜者,而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或许你能用你的方式,做到一些我们按部就班做不到的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还有……我欠你的,你救了我一命。”   “但现在,这笔账清了。”   卡尔丘克仿佛在宣读一份最终判决,“从今天起,我们互不相欠了。”   他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声音刺耳。   卡尔丘克居高临下地看着雷杰,“古奇集团的事情,我会继续追查,这是我的职责。”   “但是,我不会再和你合作了,雷杰。这一次我可以视而不见,但之后,你那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更过分的计划,必须到此为止。”   卡尔丘克转身,走向门口,没有丝毫犹豫。   在手握住门把的那一刻,他背对着雷杰,最后丢下一句。   “你好自为之。”   “别再做让我不得不给你收尸,或者给你戴上手铐的事。”   咔哒。   门被轻轻关上,那一声轻响过后,病房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雷杰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色的瞳孔里没有震惊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意外。   他望着天花板,颜色白得刺眼。   也好。   他想。   卡尔丘克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有时候强得近乎固执。   这样的路,本也走不长。   雷杰将目光转向窗外。   阳光已经很盛,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崭新的一天,属于莱斯市的喧嚣正在苏醒。   他的路,还要继续往下走,一个人走。   就在他闭上眼,将这个念头再次碾实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动。   是权车利。   相较于上一个来访者,权车利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一些关心的询问。   最后,他叮嘱道:“好好休息,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通话结束。   雷杰放下手机,冰凉的机身贴着掌心。   或许是因为方才与卡尔丘克的决裂,此刻他不由地审度起权车利。   那人提供庇护,却也标明了所有权与期许。他接受这份照拂,如同接受一件称手的工具,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其中盘绕的政治算计与情感投资,却并不抵触。   互相利用的关系,反而更让人心安理得,界限分明。   雷杰将手机搁回床头柜,阖眼整理着纷乱的思绪。随后,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屏幕上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串来自厄瑞波斯州的号码。   雷杰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再次拿起手机,接通。   “喂。”   法切蒂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温文尔雅,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关切:“看来我不是一个好老师,竟让学生把自己送进了监护病房。”   那语调柔和得像晚风,全然没有那一夜的疯狂。 [151]双鱼4:感谢你我都在梦里吗的手榴弹   雷杰没接关于“老师学生”的调侃,只是对着话筒,声音因失血而略显沙哑:“你消息可真灵通。”   “关心你的人,总得多留些神。”法切蒂轻轻笑了,那笑声透过电波传来,温润依旧,却又快速步入正题。   打来这通电话,绝非只是与雷杰闲谈。   “听我一句,雷杰,”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褪去了客套。   “从现在起,别把筹码押在联邦调查局身上。他们的人在莱斯市,效率不假,但也仅止于此了。收集证据是他们的职责,但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服从奇美利卡那间椭圆形办公室,或五角大楼某个隔音会议室里传来的声音。今天他们可以是你的盾,明天风向一转,就会变成将你推向被告席的手。”   雷杰没吭声,目光落在自己左肩厚厚的绷带上。   依赖?这个词汇对他来说陌生得可笑。   他从未依赖过任何人。   法切蒂似乎能穿透无线电波,“听”见他那份沉默下的不以为然。   “你需要的是更灵活的保护,卡尔丘克就不错,他是莱斯市的警察局长。下一步,你应该和他谈谈,让他想办法把联邦的人请出去一些,换上警局自己的人。市警局的监护,权限清晰,手脚也方便得多。”   提到卡尔丘克的名字,雷杰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   他没有告诉法切蒂,就在不久前,他与卡尔丘克之间那点基于厄瑞波斯合作的脆弱默契,已然在彼此的原则下粉碎。   法切蒂察言观色的本领要比雷杰高出许多,作为秘书长,即便隔着话筒,也捕捉到了这抗拒的沉默。   他立刻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   “算了,卡尔丘克有他的立场和局限。不过,现在有另一股力量掺和进来,让局面更复杂,我希望你还是尽可能的利用卡尔丘克。”   法切蒂询问道:“扎根在奇美利卡的陆家,你听说过吗。”   “没有。”   雷杰回答得干脆。   他对那些盘踞在权力顶端的世家网络,了解仅限于皮毛。   “算是开国元勋之后,仅存几个真正意义上的军人世家之一。”   法切蒂开始一点点解释。   “陆家的人,血液里流着的都是汽油和火药。各个战区司令部,关键岗位,都有他们的门生故旧。现在掌舵的陆威,退役前坐到了空军参谋部副部长的位置,是实权派。陆威带过的兵,如今不是在西点担任教官,就是在乔治亚州的本宁堡带新兵。这些人脉,如今散落在陆军情报局、海军特种作战司令部和几个海外热点地区的指挥部里。陆家算不上最耀眼的政坛豪门,但在军方那个封闭的圈子里,说话很有分量。”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雷杰理解,然后抛出一个更具体的人物。   “离你最近的一个,是陆威的儿子,陆淮。他现在的职位是黑塔监狱典狱长。”   陆淮。   听见这个名字,猛地捅开了雷杰记忆里某个尘封的角落。   四年前,那几道鞭痕……   没想到,很久之前自己就接触陆家人了。   “我有些印象了。”雷杰低声说,嗓音里的冷意骤降几度。   无需多言,他对这个“陆家”的印象,已因这段不快的回忆而彻底定性。   “看来你们有过交集,”法切蒂继续道:“厄瑞波斯的事情闹大后,我这边收到一些风声,陆家有人开始活动,在和司法部、联邦调查局的高层沟通。”   法切蒂用了“沟通”这个温和的词,但其下的潜台词已经非常明显。   “目前的迹象显示,他们倾向于保住古奇集团。不是洗白,而是稳住现在的局面,防止事态无限扩散,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军方高层似乎默许了这种选择。”   ——军方。   雷杰立刻联想到了汉斯古奇。   卡尔丘克给他的那份履历复印件上,那句“因未能明确说明的战场纪律问题接受内部调查,随后荣誉退役”再次浮现,每一个字都透着蹊跷。   雷杰问:“汉斯古奇,阿尔乔姆的表弟,你之前调查古奇集团时查过这个人吗?”   “汉斯古奇……”法切蒂在电话那头重复名字,“档案记录显示是前特种部队成员,退役后为家族服务,有什么特别发现?”   “卡尔丘克曾经告诉我,他的退役档案有问题。”   “是吗。”法切蒂平静的应了一声。   他看出雷杰并没有发现这句话中更大的问题,一个市局警长,从哪里拿来的军方人员退役记录。但思考后,法切蒂暂时隐瞒下来,此刻没有必要提醒雷杰。   雷杰继续追问:“你能查到他的更多资料吗。”   法切蒂快速回应:“我会安排人去查,不过要调动一些特殊渠道,需要时间。”   “尽快,我的时间不多了。”   话题至此,雷杰决定不再隐瞒,吐露实情:“我和卡尔丘克出现了矛盾。”   “他不会再提供任何官方层面的便利,相反,很可能成为障碍。”   电话那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法切蒂似乎对此并不意外,甚至,那沉默中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雷杰,”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近乎直白的剖析,“比起你们合作,你和卡尔丘克闹翻,反而更符合逻辑。当时知道你和卡尔丘克合作时,可令我惊讶很久。他本就与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们”,这个词被他用得自然而然,仿佛雷杰早已和他不可分割。   法切蒂继续问,语气转为务实的探讨,“那么,你接下来的计划是?”   “计划需要调整。”   雷杰没有隐瞒自己的困境,“我需要先看清古奇集团下一步的动作,尤其是科赫和西莱夫回来后,阿尔乔姆会怎么应对目前的舆论压力。但我等不了太久。”   他话锋一转,提出明确需求,“在此之前,我需要帮手。”   毕竟他现在带伤。   法切蒂:“有具体人选吗?”   “不要联邦的人,也不要警察。”   雷杰的条件清晰苛刻,“身手必须顶尖,能独立执行指令,懂灰色地带的规则,必要时能毫不犹豫地使用强硬手段,和莱斯市本地势力牵扯越少越好。”   描述得非常具体,因为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同伴,而是一件可以补全缺失战斗力的武器。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思。   几秒钟后,法切蒂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深思熟虑后的确定:“这样的人选,确实难得。不过,我有一个合适的人。”   “谁?”   “明天,”法切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出了一个时间,“明天下午,他会到医院见你。你可以亲自判断,他是否是你需要的。”   法切蒂话锋再次微妙一转,语调染上一丝属于私人的关切,“而在那之前,我们或许可以见一面。我快到莱斯市了。”   原来,在二人通话进行的间隙,法切蒂已经在来的路上。   *   法切蒂是在黄昏时分走进病房的。   走廊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淤血般的暗紫色,最后几缕苟延残喘的日光,拼命从百叶窗紧密的缝隙中挤进来,在病房雪白的墙壁和光洁的地板上。   他推门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但雷杰还是立刻睁开了眼睛。   “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肯让自己放松片刻?”   法切蒂微笑着,将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深棕色纸袋放在墙边的矮柜上,里面有一捧新鲜的白色雏菊。   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驼色风衣,而是一套简约的炭灰色羊绒西装,黑色领带,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非正式但重要的会议中抽身而来。   他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雷杰被绷带层层包裹的左肩上,停留了几秒,才移到雷杰脸上。   “脸色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   法切蒂评论道,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慰藉,仿佛在陈述一个令人欣慰的事实。   然而在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属于秘书长的精密算计与Alpha天生的侵略性,并未因这身文明的装扮而减少分毫。   法切蒂走到床头柜边,取过水壶和一只干净的玻璃杯。   他倒了半杯水,没有立刻递给雷杰,而是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这才转身。   他没有将杯子递到雷杰手里,直接坐到了床沿,位置离雷杰极近。   “医生怎么说?”   法切蒂将杯沿轻轻抵在雷杰干燥的唇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他的目光落在雷杰因为缺水而微微起皮的唇瓣上。   雷杰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   比起上一次被卡尔丘克喂水时的狼狈,这一次雷杰可是好多了。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舒缓,雷杰避开杯沿,微微偏开头,示意够了。   “贯穿伤,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骨头有裂痕,需要静养。”   “静养……”   法切蒂重复这个词,将杯子放回柜子,却没有收回手,而是就着倾身的姿势,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雷杰额前垂落的一缕白发,将它们轻轻拢向耳后,指尖掠过太阳穴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疼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耳语,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雷杰的耳廓,语调温柔得像情人的关切。   突然,法切蒂笑了。   笑容在他温和的脸上展开,却无端让雷杰感到一丝危险。   手掌沿着雷杰的脸侧缓缓滑下,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下巴,最终停留在脖颈处。   那里除了跳动的脉搏,什么也没有。   先前在公寓落地窗前,雷杰拒绝让法切蒂在他皮肤上留下痕迹。   “习惯了。”雷杰吐出三个字,目光望着法切蒂,仿佛在较量谁先移开视线。   法切蒂的拇指在脖颈处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手指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扣住了雷杰的下颌,“这可不是好习惯。”   “知道了,放手。”雷杰皱眉,偏开了脑袋。   但法切蒂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俯身更近。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雷杰的,目光从雷杰的眼睛,缓慢地巡弋到失了血色的唇上。   “如果我不放呢?”   他轻声问,“你现在这样,能怎么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法切蒂猛地压下了头,吻住了雷杰的嘴唇。   嘴唇微凉,但气息滚烫,法切蒂用力地吮吸着雷杰的唇瓣。   雷杰的左肩因为骤然用力的身体而传来疼痛,但他来不及顾及,仅能活动的右手猛地抬起,抵在法切蒂的胸膛,试图推开。   然而,法切蒂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空着的那只手直接按住了雷杰的右腕,将它压在了雷杰身侧的床单上。   吻变得更加深入,甚至带着惩罚性的啃咬。   他吮吸着雷杰的舌尖,掠夺着他的呼吸,品尝着他口腔里淡淡的血腥味。   雷杰被迫仰着头,承受着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雷杰觉得肺部即将爆炸的前一秒,法切蒂终于稍稍退开。两人的嘴唇分离,扯出一道暖昧的银丝,在昏暗光线下闪烁了一下,断裂。   法切蒂的呼吸也有些粗重,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他依然维持着极近的距离,额头几乎抵着雷杰的,鼻尖相触,凝视着雷杰因为缺氧和激烈亲吻而泛红湿润的嘴唇,以及那双瞪着他的黑色眼睛。   雷杰急促地喘息着,胸腔起伏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疼痛让他眉心紧蹙,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的唇瓣被吮咬得红肿,下唇一处还被咬破了一点,渗出血丝。   拇指再次抚过雷杰被蹂躏得红肿的唇瓣,法切蒂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餍足后的平静:   “记住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雷杰。”   法切蒂低声说,“这是一堂新课,你不能只学会强硬,如何以牙还牙,必要时还要学会暂时性依赖,何时暂借他力,哪怕那需要你垂下头,露出脖颈。”   他扫过雷杰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依赖不是软弱,是策略。尤其是在你流血的时候,在敌人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你的时候。”   话音落下,按住雷杰手腕的手,力道悄然松了,却没有完全离开。   手指沿着雷杰的小臂,以一种缓慢到磨人的速度,向上滑去。指尖掠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最终停在雷杰手肘的内侧,轻轻握住。   与此同时,法切蒂再次俯下了身。   但这一次,截然不同。   没有强迫,没有侵略。他的嘴唇轻轻贴上雷杰的,不再是掠夺,而是一种试探般的碰触,温软得不可思议。他含着雷杰红肿的下唇,舌尖极轻地舔舐过那处被他咬破的细小伤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仿佛在安抚,又像在道歉。   虽然两人都心知肚明,这绝非道歉。   这个吻变得绵长而细腻。法切蒂的舌尖细致地描摹着雷杰唇瓣的轮廓,耐心地诱哄着他因紧张而依旧紧闭的齿关。   他松开了钳制雷杰手腕的手,转而用掌心温柔地托住了雷杰的后颈,指尖陷入柔软的白发中。   他的吻加深了些许,却依旧保持着令人心颤的耐心,如同在品尝一滴稀世佳酿。辗转吮吸,交换着彼此温热的气息,舔舐掉先前所有粗暴留下的痕迹。   气息温热地拂在雷杰的脸上,雪松的冷香此刻变得柔和,如同冬日暖阳下松林的气息。   这个吻,它比刚才的粗暴更具瓦解力,像温水,一点点浸透防备的缝隙。   时间在无声的唇舌交缠中流逝。   病房外走廊偶尔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旋即远去。   终于,法切蒂缓缓退开,结束了这个绵长温柔的吻。 [152]双鱼5:感谢mobius的手榴弹   病房内的时间,在法切蒂退开后重新开始流动。   法切蒂没有离开床沿,他坐直了身体,手指依然流连在雷杰的耳后,那片皮肤因为方才的厮磨泛着微红,他缓慢地梳理着白发,随后挑起一绺头发,银丝缠绕在他修长的指节上。   他用发梢,缓慢地搔刮雷杰的耳垂。   浅麦色的耳垂,薄而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蓝色的细小血管。   羽毛般的痒意,让雷杰的睫毛颤动。   法切蒂这才开口,“温罗尔被正式弹劾了。”   他的声音恢复平稳,仿佛在谈论天气预报,“流程走了一年,上个月结束。”   雷杰低低“嗯”了一声。   他想起阿尔乔姆在车内说过的话。   “我有印象。”雷杰说,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还有些沙哑,“阿尔乔姆提过,说卡尔丘克空降瑞法,就是联邦某些势力专门派来对付权车利的,就像当年在厄瑞波斯对付温罗尔一样。”   “阿尔乔姆看得挺准。”法切蒂淡淡评价。   他松开了那缕被把玩的白发,但指尖并未远离,顺着雷杰的耳廓线条缓缓下滑,经过下颌线,最终抵达嘴角。   拇指的指腹带着温热,蹭过雷杰的下唇边缘,“虽然弹劾没有革职温罗尔的州长位置,但下一届州长选举,他不会参加了。”   雷杰抬起眼看法切蒂,黑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幽深。   “他把政治资源,”法切蒂停顿了一下,拇指也随之一顿,施加的压力微微加重,迫使雷杰更清晰地感知他的存在。他的目光终于从嘴角抬起,牢牢凝视住雷杰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烙印,“都给了我。”   所以,在卡尔丘克找上他时,他能轻松得到古奇集团的罪证。   雷杰微微挑眉,细微的表情牵动了被法切蒂拇指按压的皮肤。   以前他不懂联邦法律和行政体系,但在权车利身边的那段日子,他被迫学习,也记住了许多。   法切蒂是行政秘书,属于事务官体系,而非选举产生的政务官。   温罗尔的政治遗产,理论上应该交给党内接替的竞选者,而非一个“永久职位”的秘书长。   “你?”雷杰重复,语气里带着探究,“你怎么接,宪法规定州长必须是选举产生,你的秘书职位,可没法直接变成州长。”   法切蒂笑了。   那笑容很淡,浮在嘴角,是坦然,也是讥诮,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那个曾长久服务于其外的世界。   “我和温然结婚了。”他突然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法切蒂清晰地感觉到,雷杰的身体有瞬间的用力,尽管动作转瞬即逝,但被他捕捉到了。   “注意伤口,”他低声说,温热的手心极其自然地覆在了雷杰缠着绷带的肩膀上方,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带着明确制止与保护的动作。   法切蒂的手没有立刻拿开,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重新锁住雷杰的眼睛,在给予雷杰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   雷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目光从法切蒂脸上移开,缓缓下移,最终落在法切蒂搭在白色床单的另一只手上。   那只手放松地搁着,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无名指根部,一枚款式简洁的铂金婚戒。   素圈,没有任何花纹或宝石   他应该早注意到才对,或许是之前的消息,又或许是那几个掠夺了所有感官注意力的吻,总之,他忽略了,直到此刻,它如此平静又突兀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三个月前的事。”法切蒂补充道,语气平淡,“很低调,只有家族内部和必要的法律见证人。”   雷杰沉默地听着,片刻,他伸出自己那只尚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指尖朝着法切蒂的手探去。   他的动作很慢,绕开了那枚戒指。   他的手指搭上法切蒂的手背,然后施力,将那只手翻转过来,使其掌心向上,摊开在自己面前。   他的指腹落了上去,开始缓慢地摩挲法切蒂的掌心和指根。   从掌丘到生命线,再到指根连接处那片敏感的薄皮。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缓交织的呼吸声。   雷杰低着头,额前几缕不驯的白发垂落,在他眼睑下方投出小片阴影,遮掩了眸中大部分神色。他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仿佛那是全世界唯一值得关注的事情。   半晌,他才抬起眼。   嘴角勾起一个清晰而缓慢的弧度。那笑容甚至称得上好看,软化了他面部凌厉的线条,眼角微微下垂,漾出一点近乎无辜的困惑。   “温家的女婿……”雷杰慢悠悠地重复这个称谓,舌尖轻抵上颚,品咂着其中的意味。   与此同时,他的拇指按在法切蒂的无名指指根,戒指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皮肤。   他微微用力,让那硌感更清晰,目光却始终锁着法切蒂的眼睛,笑容加深,“温然没有拒绝?”   “拒绝又能怎样。”   法切蒂没有抽回手,任由雷杰继续触碰他的手。   他甚至没有去看自己被按住的手指,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人,“温然离不开温罗尔的庇护。”   雷杰的笑意更深了些,一种略带讥诮的笑容。   利益捆绑,婚姻在其中往往是最牢固又最脆弱的一环。   “恭喜啊,秘书长。”   雷杰的拇指在戒指边缘又蹭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的牢固程度,“那么,我该称呼你法切蒂先生,还是温先生的配偶?”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尽管这个动作可能牵动伤口,但他毫不在意。   “那我们这算什么,法切蒂?”他问,声音带着气音,像情人间的呢喃,“已婚人士的婚外情,还是秘书长先生暂时未能戒断的不良嗜好?”   雷杰继续拉近距离,气息几乎拂过法切蒂的脸颊,声音混合着沙哑与蛊惑的质感:“我其实不在乎这些,你手指上套着什么,那是你的事情。”   他轻轻抽回了摩挲法切蒂手掌的右手,重新靠回枕头,“只是,下次吻我之前,或许该提醒我注意一下你手上的新装饰,免得硌着我。”   法切蒂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在雷杰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用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将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褪了下来,随手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   “抱歉。”法切蒂说,嘴角竟也勾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   没料到法切蒂如此干脆,雷杰盯着床头柜上那枚被摘下的戒指,又看向法切蒂此刻空无一物的手指,半晌,嗤笑一声。   “真听话。”   “当然。”   法切蒂向前倾身,他的手掌再次覆上雷杰的腰际,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缓缓施加压力。   目光锁住雷杰,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明确的暗示和索求:“既然摘了,也道了歉,是不是应该给我些奖励。”   雷杰任由他靠近,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是一个近乎迎接的姿态,但眼中的神色却清醒。   他低笑,气息拂过法切蒂近在咫尺的唇:“刚才那两个吻,还不够吗?”   他意有所指地动了动身体,“我还受着这伤,未来的州长先生。”   法切蒂的目光沉了沉,落在雷杰的唇上,又移向被绷带覆盖的伤口。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变为流连的抚触。   最终,他的手探入被单之下,覆在雷杰紧实平坦的小腹上,掌心滚烫。   “好。”法切蒂低声道,像是妥协,又像是记下了这笔账。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将刚才被戒指和亲吻打断的话题重新拾起,抛出了一个更现实的事情。   “作为温然合法的丈夫,温罗尔唯一的女婿,我也得到了自己家族全部的政治支持。下一届厄瑞波斯州长竞选,基本就是我的。”   “换句话说,那基本是我们的了。”   “我们,”法切蒂倾身,再次拉近距离,鼻尖几乎相触,目光深深看进雷杰眼底,“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跟我回厄瑞波斯吧。”   他的手掌在小腹上施加了轻微的压力,然后缓缓下移,暗示性十足。   “你这里,”法切蒂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雷杰的唇瓣,气息灼热,“还有这里,”他的手继续下探,声音低哑,“还有你看着我,明知我戴着婚戒,却依然敢挑衅、敢质问、敢把情人、嗜好这种词扔到我脸上的样子……”   他轻轻咬住雷杰的耳垂,吮吸了一下。   “这才是我想要的。永远都是。”   话音落下的同时,法切蒂的手钻进了雷杰病号服松垮的裤腰。   雷杰的身体猛地一绷,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痛和骤然升起的快感尖锐地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推开。   法切蒂的手灵活而富有技巧,他吻着雷杰的脖颈,舔舐那跳动的脉搏,牙齿偶尔刮擦。   病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淹没在两人逐渐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里。   雷杰闭着眼,眉头因疼痛和快感而紧蹙,嘴唇微张,吐露出的气音被法切蒂全部吃进去。   当最后一阵颤栗席卷过雷杰的身体后,法切蒂缓缓抽出手,指尖带着湿滑的痕迹。他仔细地用手帕擦拭干净,然后俯身,吻了吻雷杰汗湿的额头。   “好好休息。”   他低语,为雷杰拉好被单,整理了一下自己只是略微凌乱的西装,重新戴上婚戒。   温柔体贴的秘书长面具瞬间回归,仿佛刚才的侵略和情欲只是幻觉,法切蒂温柔道:“事情结束后,我会来接你。”   随后,他离开了。   雷杰独自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眼中情欲的迷雾迅速散去,只剩下清醒。 [153]双鱼6:感谢主角全肯定的手榴弹   雷杰独自躺在病床上,没有立刻动作。他盯着天花板,眼中情欲的迷雾迅速散去,只剩下清醒。   这几年,时光果然没有虚度。   并非只有他一个人在泥泞与算计中摸爬滚打,学会了武装和交易。   他无声地咧了咧嘴,这样也好。   短促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这笑声有些突兀,带着点自嘲,又像是终于想通了某个关节的释然。   他想起法切蒂刚才说的话,教导他要学会依赖,要学会暂时借力,乃至审时度势的低头服软。   他不会吗?   与其说是不会,倒不如说在这几年的生存中,他早已对此驾轻就熟。   如果把眼下这一切放到四年前,搬到纽廉港那个一身戾气,只会玩命的雷杰身上,法切蒂还会向他伸出手吗?权车利会多看他一眼,给他踏入权利世界的机会吗?   还有阿尔乔姆,会允许他这样危险而不稳定因素靠近吗?   雷杰抬起自己能动的那只手,在眼前缓缓张开,又合拢。   自己倒是,越发像个人了。   第二天上午,阳光很好。   雷杰刚做完例行检查,护士换完药离开不久,病房门被敲响。   “进。”   他靠在床头,正在用单手费力地摆弄手机。   吃饭喝水都没有问题,反而是用手机时,一只手不好操作。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医生护士,也不是这几天见到的熟人,而是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Alpha几乎堵满了门框。   米白色的工装裤,黑色短袖下贲张的肌肉将袖口撑得紧绷,寸头,面容硬朗,眼神沉静。   魏东东。   雷杰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带着真实的惊讶:“没想到会是你。”   他对这人观感不错。   魏东东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法切蒂先生让我来。”   他言简意赅,走到床边,将手里一个保温餐盒放在床头柜上,“我自己炖的汤,对伤口恢复好。”   “谢谢。”   雷杰点点头,目光在魏东东脸上转了一圈,四年时间让这男人没有变模样,倒是更黑了一些。   “厄瑞波斯之后,就没怎么见了。”   “嗯。”   魏东东目光扫过雷杰肩上的绷带,“伤怎么样?”   “子弹造成的贯穿伤,就是得躺一阵子。我现在需要个帮手,没想到来的会是你。”   雷杰笑了笑,“你呢,这几年怎么样。”   几句交流间,他注意到魏东东的气质比之前更沉稳内敛,有种经过锤炼的厚重感。   “跟着法切蒂先生办事。”魏东东的回答依旧简短,“比之前接触的事情多,也复杂。”   真奇怪,两人相处有种熟稔。   明明他们不算朋友,认识的时间也不长,只是共享过一些秘密和暴力时刻。   “你呢?”魏东东反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法切蒂让他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总不可能是让他来叙旧的。   “在等等,最多两天,我想知道古奇集团会做什么。”   魏东东也没再追问。   他看了一眼雷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好好养伤。外面的事情,法切蒂先生有安排。”   “我的车就在病房楼下,我会在车里等着,有事情联系我。”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病房。   下午,雷杰发现了一点变化。   之前一直守在门口的两名市警局警察,换班后没有再出现。走廊外变得安静,只有医院本身的医护人员偶尔走动。   也不知道是谁把人调走了,暂时没有人联系雷杰。   傍晚时分,魏东东去而复返。   这次他没有带东西,只是站在床边,脸色略微凝重。   他开门见山道:“有新消息,古奇家今天上午举行了家族宴会,阿尔乔姆把核心成员和一部分重要的生意伙伴都叫去了。”   雷杰瞬间有了兴趣。   “然后?”   “宴会上发生了冲突。”   魏东东打开手机亮出了几张照片,“据我们安排在附近观察的人说,听到里面有很大的动静,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后来抬出来两个裹着布的东西,装上车运走了。布下面在滴血。”   “对外怎么说?”雷杰问。   “突发心梗,急救无效。”   魏东东嘴角扯动了一下,这个回答他自己都觉得太假。   “两个人都是这个原因,消息压得很死,参加宴会的人都被叮嘱过了。但当时有人瞥见,抬出来时,布没裹严实,露出的部分不像是自然死亡的样子。”   魏东东:“法切蒂先生让我告诉你,这是阿尔乔姆在清洗内部,厄瑞波斯的事情曝光后,古奇家族内部必然有分歧,有恐慌,也可能有想趁机脱离或者告密的人。阿尔乔姆用最直接的方式稳住局面,同时也铲除了潜在的麻烦。   “科赫和西莱夫呢?”雷杰追问,“他们也在宴会上?”   魏东东点头,“在,他们最后和阿尔乔姆一起离开的。”   雷杰靠回枕头,开始思考。   看来兄弟间感情很好,阿尔乔姆保下了他那两个麻烦的兄弟。   “还有一件事,”魏东东继续道,“官方消息出来了。针对科赫古奇和西莱夫古奇在厄瑞波斯州涉案部分的起诉书已经提交,下周一第一次开庭审理。”   雷杰立刻问:“罪名是什么?”   “非法处理人类遗骸、商业欺诈、偷税漏税。”   魏东东报出几个词,“都是轻罪,或者很容易辩护减刑的罪名。就算所有指控成立,数罪并罚,预估刑期不会超过两年,而且很可能缓刑,或者很快假释。”   雷杰嗤笑一声,这和没有罪名有什么两样。   但他也提前想到了,联邦就是这样,舆论风暴再大,最终落到法律条文上,总能有办法轻轻放下。   这背后,也许有权车利提到过的“陆家”在运作,还有古奇集团强大的律师团,更或者是各方势力博弈妥协的结果。   两年……甚至可能不用坐牢,想到树林里那个夜晚,雷杰胸口涌起一股暴戾的恶心感。   即使心里有预期,也不让人愉快。   魏东东看着雷杰阴沉的脸色,道:“法切蒂先生说,这只是开始,舆论压力还在,他们不可能完全脱身。”   雷杰:“但想靠司法系统钉死他们,很难,不是吗。”   法律的公正有时跑不过权力的车轮和金钱的润滑。   无形之间,他有了模糊的计划。   他要离开这里。   雷杰掀开被子,动作有些吃力地挪到床边。   “你做什么?”魏东东问。   “我要去洗澡,收拾一下。”雷杰皱眉,左臂无法用力,单手行动不便。   哪有伤口未愈合就要去洗澡的病人,但魏东东没说什么,看出雷杰的真实意图后,转身走进病房自带的独立卫生间。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拧干的热毛巾出来,递给雷杰。   “先擦一擦吧。”   雷杰接过,用右手粗略地擦了擦脸和脖子,然后干脆脱掉了上身的病号服。   魏东东看着雷杰,转身又端来了一盆热水,然后沉默地退出了病房,带上了门。   雷杰抬起右手,小心地避开伤口,用湿毛巾慢慢擦拭身体。   毛巾洇湿,水痕划过胸膛的沟壑,又顺着腹肌的轮廓向下淌。   雷杰垂着眼,动作不紧不慢。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成蜜色,每一寸肌肉都覆着薄而匀称的皮脂。   水珠滚过腰侧,没入裤腰边缘。   雷杰洗了一遍毛巾,又开始擦拭后颈。   最后,他把毛巾扔进盆里,从床边拿起魏东东放在椅背上的衣服。   想得很周到。   雷杰单手穿进去,右臂套上袖子,左臂只能虚虚拢着,没敢用力。   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指尖偶尔擦过紧实的腰腹,压出一道浅浅的衣褶。   衬衫领口敞开两粒,锁骨半掩半露。   他抬手拨了拨被水洇湿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目舒朗,不像刚受过枪伤的人,倒像只是午后小憩醒来,正准备赴一场重要的约。   衣服刚穿好,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雷杰走回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闪烁着“阿尔乔姆”的名字。   深吸一口气,雷杰接起电话,佯装刚睡醒般的朦胧:“老板?”   “杰瑞。”   阿尔乔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感觉怎么样,汉斯跟我说了,联邦的鬣狗还在围着你转。”   “好多了,就是胳膊动起来疼。”   雷杰靠在床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语气里带着点情人间的抱怨,“那些探员问来问去,翻来覆去就是那些问题,烦死了。老板,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阿尔乔姆低低地笑了,笑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安抚的意味。   “耐心点,亲爱的。让联邦的人走完他们的流程。你安全待在那里,反而更让我放心。”   “老板,你怎么样,还有科赫和西莱夫先生他们。”   “我很好。”   阿尔乔姆的语气从容不迫,“至于我那两位兄弟,他们惹的麻烦,自己会去面对。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他说“公正的裁决”时,语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就好,”雷杰松了口气似的,“我担心死了。老板,等你处理完这些事情,我……我想见你。”   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缠绵缱绻。   阿尔乔姆喜欢雷杰用这副语气和他说话,承诺道:“很快,亲爱的。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我可不希望我的小杰瑞留下什么后遗症。想要什么,就跟汉斯说,或者直接打给我。”   “嗯,我知道了。”   雷杰应道,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关心话,才挂断电话。 [154]番外:猎物志上:感谢新世纪裤衩小狗的火箭炮   二九六九年,三月。   我不该注意到他。   这句话在之后的许多个夜晚反复浮现,固执地占据我思维的某个角落。每当我在深夜里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流动的霓虹,它就会自己跳出来,清晰得如同昨日。   我不该注意到他,但那时我已经注意到了。   *   第一次见面,是在秀场三楼。   廊柱下,权野厌烦地骂道:“骚货。”   在我与他相交的私下场合里,他从来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这个词用的粗鲁,不符合身份,所以我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   一个Alpha站在光柱中央。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头发是染的还是天生的。   骨白色。   像雪,像骨灰,像某种珍稀动物的皮毛,我在那一刻为自己竟会联想到如此具体的意象而感到些许意外。   我从不注意人的头发,但那一刻,我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整个人不全是白色的。灯光斜斜地罩下来,他站在那光圈的正中央,皮肤是熟麦子的颜色,仿佛果子从核里就决定了要带这种蜜色。   黑衬衣敞着,布料软得像第二层皮,贴着腰侧滑动,又在他不经意的动作里微微鼓起来。   肚脐下方那颗纽扣系得潦草,松垮垮挂着,像刻意留的一道勾引人的门缝,与台下穿着得体   的观众形成了反差。   他并不遮掩。   这坦荡反倒衬得台下端坐如仪的人们有些局促,女人攥紧了手帕,男人清了清喉咙。   他只是站着,像享用贡品一样享用这些视线。   小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光泽,身材仿佛天生就是完美的,该隆起的地方隆起,该收束的地方收束。锁骨的凹陷处积了一小洼汗,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然后,他动了。   肩胛骨的滑动,腰胯的推送,脖颈的拉伸。   有限的空间里舒展每一寸筋骨,空气在他周围变得粘稠。他没有触碰任何人,但每一道视线都被他牢牢攥在掌心。   我看见台下有人把酒杯搁在唇边,忘了喝,有人屏住呼吸,把话咽回喉咙。   权野也是,他指间的烟烧出一截白灰,悬着,他忘了弹。   而后,Alpha倏然向前弯腰。   脊椎弯出的弧度让我想起了西莱夫八岁那年从楼梯上滚下来,不,不该想起这个,我立刻掐断了那个画面。   但白发Alpha的确弯得很低,低到人人都以为那根骨头要断了。   他却只是偏过头,咬住了自己的衣角。   雪白的牙齿,黑色的布料,鲜明的对比。他的犬齿露出来,咬着织物边缘,随后头颅微仰,喉结滚动,完整地袒露出腰腹至胯骨的那片区域。   灯光斜切过小腹的沟线,在那层熟麦色的皮肤上画出明暗的分割线,明处滑如釉,暗处稠如蜜。沟壑正中的浅浅一道凹陷,像刚被人用舌尖反复舔舐,还泛着潮气。   野性不加收敛。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频率发生了变化。   不是心跳加速,那不是我的风格。   只是呼吸变的更深、更慢,像潜泳者在入水前最后一次换气。胸腔里的空气被缓慢挤压出去,新的氧气以更贪婪的姿态灌入。   就在这时,权野打了一个响指。   黑色兔女郎装的Beta侍者立刻来到我们身边,权野捻出一叠钞票,用力地压在空托盘上。   “给他的,让他立刻下台去包厢。”   他说话时没有看我,但我看见了。   捻钞票时指节用力,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扩张,他把“骚货”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来时,嘴角的肌肉在痉挛。   那不是鄙夷。   而我什么也没说。   *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黄金骰子”。   我的赌场,看见了他。   骨白色的短发在闪烁的老虎机灯光下格外醒目,像一颗被误扔进廉价玻璃堆里的钻石。他坐在一群面色萎靡的赌徒中间,脸上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松弛。   白色T恤,简单的黑色牛仔裤,与舞台上那个掌控全场,充满张力的魅影判若两人。   他手里抓着一大杯啤酒,泡沫还在杯口颤动。   他面前的塑料托盘里堆着不少筹码。面额不大,但数量可观,足够让任何一个在楼下混日子的赌徒眼红。   他没有在赢钱。   我看不到三分钟就确定了这一点。   他拍下按钮,推入投注口。再次拍下按钮,再次推入投注口,却一直在输钱。   持续稳定,毫不在意地输钱。   那些堆成小山的筹码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他看起来不像个赌徒,更像是用金钱的流失来打发时间的玩家。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连我自己都意识到,这不正常。   我看过无数人在赌桌上的姿态。赢家的狂喜,输家的崩溃,中产阶级输光最后一块筹码时那种空洞的眼神,富豪一掷千金时那种漫不经心的优越感。每一种表情背后都有可被解读的密码,都有可被利用的缺口。   但他的表情,我读不懂。   那不是赌徒的麻木,麻木的人会停止感受痛苦,但他眼里还有光。那不是富豪的漫不经心,富豪会在意输赢的意义。   名声、快感、或是自我证明,但他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他只是坐在那里,输钱。   像完成某种任务。   我转身离开。   走进三楼办公室时,秘书正在整理文件。   “先生,需要咖啡吗?”   “不用。”   *   第三次见面,是在“黄金骰子”门口。   凌晨一点,莱斯市的夜风带着初春的湿冷,街道上残留着白日喧嚣的余温。   伊万将黑色的宾利无声地滑到路边。   我正准备俯身坐进车里,然后看见了他。   他靠在街对面的路灯柱上,姿势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空酒瓶。   骨白色的头发在“黄金骰子”的霓虹灯下泛着病态的光泽,黑色皮夹克敞着,露出皱巴巴的白T恤。他弯着腰,脊背蜷缩,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糟糕透了。   不再是舞台上掌控全场的魅影,也不是赌场里漫不经心的散财客,他现在只是一个醉鬼,一个连站稳都困难的醉鬼。   他正慢吞吞地顺着灯柱往下滑,膝盖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   就在他快要和人行道亲密接触时,他稳住了自己,用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柱,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   我站在打开的车门边,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星在清冷的夜色里明灭,看着他。   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好奇。   奇怪,只是想要看着。   “需要帮忙吗,老板?”还是司机伊万从身后提醒了我。   他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我们认识他吗”,只是根据我的视线方向,做出了最合理的判断。   这就是伊万跟了我七年的原因。   我吸了一口烟,让马尔堡的辛辣在肺里转了个圈。   “去,”我吐出烟雾,“看看他还能不能说出自己住哪,把他弄上出租车。别让他冻死或者淹死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伊万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过去。   我看到他俯身,对那个人说了些什么。   白发青年没有反应。   伊万更用力地摇晃了他几下,才让人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伊万随即对一直等在街角的出租车打了个手势,门童也小跑着过去帮忙。两人合力,试图把这个烂醉如泥的家伙塞进出租车后座。   我收回目光,拉开车门。   弯腰,坐进去闭上眼,等待伊万处理完这个小麻烦。   但事情出了岔子。   没过几分钟,另一侧的车门和驾驶座的车门几乎同时被拉开。   “他说要当面道谢。”伊万的脸上带着罕见的为难。   然后醉鬼青年就挤进了我的视线。   他半个身子探进车厢,手撑在门框上,指关节在寒风中冻得泛起粉红色,还有一股廉价的威士忌酒味,混合着他Alpha信息素里潮湿而未收敛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的眼神涣散,花了很久才勉强聚焦在我脸上。   脸上带着醉酒后的酡红,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嘿,谢谢你,你的车真漂亮!它……嗝,看起来真软,比出租车软多了。”   他打了个酒嗝,身体晃了晃。   然后就那样挂着醉醺醺的笑,整个人摇摇欲坠,却固执地霸占着车门。   路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像一只被冷雨淋透,却固执地想钻进别人温暖巢穴的野鼠,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狼狈与狡黠。   我缓缓吸了一口指间快要燃尽的香烟,心里掠过一丝迟疑。   也许是谁派他来的。   但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又莫名觉得不该就这样赶走。烟蒂的微光在黑暗中明灭,就像此刻摇摆不定的念头。   “让他上来。”   我决定进一步观察青年的表现。   于是伊万伸手,几乎是半强制地将这个不请自来的醉汉塞进后座,安置在我身旁。   青年一沾到柔软的真皮座椅,便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瘫软下去,脑袋歪向车窗,眼睛紧闭。   他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细微的阴影。骨白色的发丝被车窗玻璃压得有些变形,耳垂上那枚黑色耳钉在偶尔掠过的路灯光下反射出一点火彩。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伊万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老板,没问出地址。刚才本想让出租车把他随便送到附近的旅馆。”   我的目光落在他沉睡的侧脸上。   那张在舞台上漂亮锋利的面容,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意外的安静,甚至带着点毫无攻击性的脆弱,眉宇间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把他送到附近的水晶冠。”   伊万发动了车子,黑色宾利最终停在了酒店通往内部专属电梯的通道前。   我命令道:“带他上去,找个房间。”   伊万点头,伸手去扶仍在沉睡的醉鬼。   青年的身体完全松弛,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倚在身材壮硕的司机身上。他被半扶半抱地带出车厢,脑袋无力地垂着,白色的发丝扫过伊万深色的西装外套。   就在伊万准备将他带进电梯时,青年似乎被惊扰了,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手臂条件反射般地挥动了一下,手指恰好搭在伊万的肩上,然后软软地垂落。   我坐在车里,透过敞开的车门,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金属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那抹刺眼的白色,才漠然地收回视线。   三周后。   州长权车利举办的名流宴会上,我第四次见到了他。   这一次,他站在权车利身边。   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那头骨白色的短发被打理得清爽利落。耳垂上的黑钉成了唯一彰显个性的饰物,也是我唯一能认出他的标志。   他微微侧头听着权车利说话,下垂的眼角在柔和光线中显得格外温顺,甚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依赖感。   不是舞者,不是醉鬼。   是情人。   权车利的新晋情人。   我站在宴会厅的另一侧,手中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权野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发出一声没有笑意的短促轻笑。   “看来他找到了更好的去处。”权野说。   我没有回答。   这时才终于明白,那天在秀场三楼,权野为什么会说出“骚货”那个词。   我终于明白,让权野失控的源头在哪里。   而现在,那个人站在他的父亲身侧。   我的目光在那个白发青年身上停留了几秒,他恰好在这时微微抬起头,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宴会厅。经过我所在的方向时,没有停留,没有波动,仿佛我只是满厅陌生面孔中毫无特征的一张。   仿佛那晚在我车里蜷缩沉睡,用额头抵着冰凉车窗玻璃的人,不是他。   我收回目光,将指尖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转向身边脸色已然阴沉的权野,用恰好他能听清,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音量说道:   “我建议你和他缓和关系,看今天的场面,或许明年他就会正式成为你的继父。”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丢进了汽油里。   权野眼底的阴郁瞬间被暴怒点燃,额角青筋微现,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音量,从牙缝里挤出低吼:“不可能!”   我当然是故意的。   在生意上,古奇集团早年是权车利州长手里最好用的手套,那些不便在明面上处理的麻烦,见不得光的勾当,都由我们代为料理。   作为回报,州长先生的关照让我们在诸多领域一路绿灯。   权车利是我重要的合作伙伴,至少曾经是。   但这几年,集团决心洗白,转向正当生意,许多过去的服务便不可避免地减少了,权车利对此显然不甚满意。于是,相应地,那些曾经的“优待”也开始明里暗里地缩水,一些新的门槛和障碍,悄然出现。   让这对本就因母亲早逝而关系紧绷的父子之间,再多一点裂痕,于我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权野的怒火若能被引向看起来和他同岁的“继父”,或许能让权车利多些家务烦恼,少些精力来给我们的洗白之路设卡。   那个周日之后,我将权野的反应,以及杰瑞这个人,一并收入记忆的某个抽屉。没有分类,没有标注,只是随手放了进去。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抽屉永远不会再被打开。   而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没有去旗下的灰色产业,我把精力投入到金融区的商务大厦,新能源项目的投资意向,以及几份需要我亲自过目的法律文件。   直到月末。   二九六九年,三月末。   我站在“黄金骰子”的三楼环形走廊,手搭在栏杆上,俯瞰缭乱的人声与筹码。   我已经站了七分钟。   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时长,我本应在三楼办公室审阅那份关于莱斯市核心区开发购物中心的可行性报告,财务部的数字堆了十页,其中有三处疑点需要我亲自核对。   但我没有。   我只是站在那里,像偶尔路过时那样,驻足凝视着下方那道白色身影。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镂空毛衣,领口开得很大,露出大片的锁骨和一小片蜜色的胸膛。他歪在一台水果机前,百无聊赖地拉杆,面前的筹码所剩无几,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权车利养了四年的情人。   ——传闻说,玩腻了,被丢了。   ——权野那小子骂他是“贱货”,但上周又为了这个Alpha在赌场动手打伤了人。   我记得这些碎片,却并不在意将它们拼凑完整。对我而言,楼下的白发Alpha不过是这座城市无数浮华碎片中偶尔折射出的一道白光,漂亮,但转瞬即逝。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攀附权贵,被丢弃,然后在泥潭里打滚,试图抓住下一根浮木。再过几个月,这张漂亮的脸就会从社交圈里彻底消失,像那些曾经在权车利身边短暂停留的名字一样,被遗忘在某个高档公寓的灰尘里,或者沦落为站街男娼。   不值得我投入任何多余的注意力。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办公室。   那天晚上,应酬带来的倦意被酒精压下,我批阅完最后几份亟待处理的文件,向后靠在宽大的皮椅里,合上眼。   眼前灰蓝色的黑暗底片上,还残留着财务报表数字跳跃的虚影,神经末梢似乎仍在细微地灼烧,就在这意识浮沉的间隙,毫无预兆地,另一幅画面猛地撞了进来。   他歪着头,就着别人递到唇边的手,含住了一截点燃的香烟,眼神迷离,那表情仿佛欲求不满。   我睁开眼。   静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我按下内线:“送杯冰水进来……让下面的人,挑个干净懂事点的男孩过来。”   冰水很快送到,至于“干净”的男孩,他来时带着沐浴后清爽的皂角气味,眼神温驯,甚至有些胆怯的期待。   过程很安静,我自始至终没允许他发出任何音节,一个眼神便足以扼杀所有试图涌出的呜咽或讨好。   偶尔,指尖会无意识地陷进那片温热的皮肤里,用力收紧,留下深深的红痕,不出几个小时,这些痕迹就会转化成触目惊心的青紫。   画面中那双迷离饱含情欲的黑色双瞳,与面前眸子诡异地重叠,又截然不同。   我伸手用力掐住了身下人的脖颈,指腹深深压入颈侧的动脉与气管。男孩开始窒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双手无力地扒拉着我的手腕。   然后,我俯下身,露出牙齿,毫不留情地咬破了对方后颈那片柔软的腺体,没有标记的意图,只有纯粹破坏的欲望。牙齿刺破皮肤,尝到满口的铁锈味,身下的躯体在不断的剧烈痉挛下,终于彻底瘫软。   精美且易碎,注定在日出前就会被彻底遗忘的消耗品。天一亮,自会有人将尸体妥善处理,仿佛从未存在过。   三月就这样过去了。   却没先到四月第一周,我在赌场后巷的监控录像里,再次看见了“过期的白发玩物”。   屏幕蓝光幽幽,映着我沉默的脸。画面里,他独自面对三名Alpha,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勒颈、顶膝、掼摔、折臂。   干净利落,狠辣精准。   几分钟,三个人,全死了。   我沉默了数秒钟,突然想打电话让汉斯看看这段监控,询问他杀死三个人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但最终选择放下手中的并购案文件,拨通了下属的电话。   忽然觉得,自己或许需要重新评估这件“过期货品”的价值。   他被我“请”到了书房。   那晚莱斯市的夜风很凉,从落地窗的缝隙渗进来,带着些许初春未散的寒意。但站在书桌对面的青年似乎并不觉得冷,他只穿着那件沾了血迹的米白毛衣,敞开的领口下,浅麦色的皮肤在冷白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畏惧。   不是伪装出来的镇定,不是强撑的从容,他是真的不怕我。那双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偶尔掠过一丝倦怠,像是在说:你打算怎么处理我?随便吧。   我见过无数人在我面前展露恐惧。   政客、对手、下属、情人,那些恐惧藏在讨好的笑容里、颤抖的手指间、回避的眼神中。人害怕失去,害怕被惩罚,害怕死。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但他不害怕。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活着”这件事的执着。   这不对劲。   我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我开始询问,像审问,也像剥开一颗坚硬的果实。   而在时间消磨下,我也看到了他的资料。   黑塔。   杀人。   刑满释放。   权车利。   那资料很短,却比常人都要精彩,仿佛天生就是罪恶中的一员。   他回答得也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别人的故事。只有提到监狱时,那双黑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像云层遮蔽了月亮,转瞬又消散。   “我能打,不怕死,坐过牢。”他说。   我记住了这句话。   不是因为我需要这样的人手,而是因为我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这个人在把自己当成一件工具,一件可以随时被使用,也可以随时被丢弃的工具。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把自己当成容器?   我没有问。   那天晚上,他亲吻了我。   不,那不是吻。   那是挑衅,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博弈。他的唇慢慢凑上来,舌钉擦过我的下唇,留下转瞬即逝的奇异触感。   我扼住了他的脖颈。   我可以杀了他。   拇指只需再多用一分力,就能让那脆弱的喉骨碎裂,这是最直接的解决方案,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但他在笑。   皮肤下青筋浮现的窒息边缘,在生命与死亡模糊的界限上,那双黑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咧开的嘴角扯出一个带着挑衅的笑。   ——“这样的脏活,您身边那些听话的人手,会做吗?”   我没有回答。   我松开了手。   不是被他诱惑,我见过太多投怀送抱的人,脱光衣服跪在我脚边,用最露骨的语言祈求我的垂怜。那些肉体美丽却空洞,像精心包装的礼盒,拆开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一样。   这个人不是来献祭的,他是来宣战的。   用他自己作为武器。   我收下了这份战书,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好奇,我想知道,这把锋利的刀刃,最终会刺向谁。   而后,我们做I爱了。   我见过太多自称身经百战的人,在床上卖弄技巧、投其所好,像背诵过标准答案的考生。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呻|吟,什么时候该扭腰,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向你。   可他没有,他只是仰着头,喉结在我唇边滚动,在无声忍受。压抑着痛苦,压抑着快|感,还是即将冲破喉咙,却被他死死压在齿关之后的声音。   我站在他身后,俯视着撑在墨绿色台尼上的手掌,骨白色的碎发被汗水黏在后颈,脖颈侧面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然后我发现,这种沉默的忍耐,比任何刻意的逢迎都更刺激我的欲望。   我的手掌贴上他的后腰,掌心之下是颤栗的肌肉,他的腰线收得很窄,脊椎的凸起在我指腹下一节一节地碾过,他本能地想往前躲。   “别动。”我说。   他的脊背僵了一瞬,随即真的不动了。   听话得像一台机器。   那一刻,我为他着迷,想做的不是继续占有他。   我想做的是……把他吊起来,用皮鞭抽开他那层隐忍的皮囊。   让他尖叫。   让他哭泣。   让他求饶。   让他把压抑的情绪全部倾倒在我面前。   结束后,我便让汉斯带他进入了肉联厂。   是试探,也是观察,珍珠肉联厂并不重要,只是通往更深的基础环节,但我要让他试一试。   我不信任任何未经长期验证的人,但他让我产生了某种打破常规的冲动。   或许,我只是想要验证我自己的判断。   汉斯是我最信任的表弟,沉默如岩石,忠诚如猎犬。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汉斯喝过我母亲的母乳,比那两个不成器的亲弟弟更接近家人的定义。   如果他有任何异动,汉斯会毫不犹豫地处理掉他。   我在等。   等他露出破绽,等他对货物或路线表现出过度好奇,等他像那些愚蠢的卧底一样,在某个不起眼的细节上栽跟头。   然而一周过去,汉斯的汇报只有简短的四字:“一切正常。”   他只是沉默地扫码、搬货、核对编码。他不问问题,不多看不该看的地方,甚至不和工人闲聊。   过于安静了。   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而这时,汉斯也发现了我对杰瑞的格外关注,主动表示不想掺和进我与情人琐碎事务中。   我笑了笑,想起科赫谈起的一件事情。   在汉斯退役回到瑞法的第一年,二人去酒吧喝酒,有个Alpha搭讪汉斯,动手动脚言语骚扰。后来,汉斯把那人绑在了铁轨上。   看着火车疾驰而过。   既然汉斯不想在观察杰瑞,我说道:“让他闲一周。”   我想看看被闲置时,他会做什么。   会焦躁?会主动联系?会露出破绽?   然而整整七天,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待在公寓里,按时起床,按时健身,按时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城市发呆。像一只被关进笼子后安静等待的猛兽,不嘶吼,不撞击栏杆,只是懒洋洋的晒太阳。   这种感觉很陌生。   我从不主动思考某个人的行踪。   第五天,我险些让汉斯提前恢复他的工作。   第七天傍晚,他的短信来了。   【阿尔乔姆先生,晚上好。无意打扰。只是整理衣物时,发现了这个。似乎不太合我的尺码,但料子很好,扔掉太可惜了,你看该如何处理比较妥当?——杰瑞】   我认出那件浅蓝色细条纹衬衫,是我自己的,那晚他离开时穿走了它,我以为他不会归还,甚至没有问过。   但他留着。   洗熨平整,拍照,发给我。   “你看该如何处理比较妥当?”   我盯着屏幕,笑了起来。   这不是询问,这是钓鱼。   我按下通话键,等待接通的几秒钟被无限拉长,他没有立刻去接。   欲擒故纵、故作姿态,我愣了一秒,然后又笑了。   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新鲜的愉悦,像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窗,忽然有风灌进来,带着久违的凉意。   我耐心等待,很久后,他接了。   “……正担心是不是之前哪里做得不够仔细,让老板不满意了。”   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像一只忍不住试探靠近又故意假扮矜持的猫。   我没有拆穿他。   我只是说:“明天晚上,陪我出席一个场合。”   我给了他想要的饵。   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正在被驯化。   不是被他驯化,是被带有挑战性的久违互动所驯化,他让我重新体验到追逐的乐趣,而这乐趣,我已经遗失了太久。   琥珀厅的慈善晚宴,我让设计师为他准备晚宴的礼服,一套酒红色的西装。   裁缝送来成衣时,我亲手打开了礼盒。浓郁的红色铺陈开来,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余烬,这颜色太张扬,太醒目,会让他成为全场焦点,可这正是我的目的。   我要让所有人看见,这个人现在是我的。   与此同时,又让汉斯送去了几件饰品,我知道两个人绝对会起争执,冲突是必然的。   可是依然想看他们恼羞成怒的模样。   有一点,汉斯和杰瑞非常相似,他们都太闷了。 [155]番外:猎物志下:感谢dinisi的手榴弹   #上章末尾补了一点剧情   这种闷,不是简单的沉默寡言,其实杰瑞的话很多,他擅于挑起人的情绪,擅长用恰到好处的语调让听者或愉悦、或紧张、或想要占有他。   我领教过这种天赋。   而我指的闷,是一种将所有情绪、意图,乃至生命力都向内压缩的状态。   汉斯站在角落里时,像一块被暴雨淋透的花岗岩,你知道岩石内部有纹路,有裂隙,甚至可能有滚烫的岩浆,但他不允许任何人看见。   杰瑞也是这样,他站在你面前,眼神驯顺,语调柔软,但你总觉得他身体里有一扇永远锁着的门。   门后是什么,我不知道。   有时我会想象那扇门后的景象,是空无一物的房间,还是堆满了他从不示人的残骸?   这种想象本身就很危险。   汉斯一直跟随着我,而杰瑞出现在我视野里不过几个月。   但当我看见他们各自沉默时,那种近乎对称的凝滞气场会让我产生某种错觉。我想知道,当两个本质相同的人被逼到必须正面碰撞时,会呈现出什么样的姿态。   令人没想到,是汉斯先爆出粗口。   “阿尔乔姆,你他妈故意的。”   我没有否认。   “看来你们相处得挺激烈,”我的声音不紧不慢,“刚才打了一架?”   三秒后,听筒里只剩忙音,我被汉斯挂断了电话。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长,三分钟,我哈哈大笑起来。   汉斯上一次主动挂我电话,是六年前在瑞法边境处理一批走失的货物,我否决了他连夜追击的建议。   我用手背抵住嘴唇,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泄出来,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如果科赫与西莱夫在身旁,一定会吓一跳。   事实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几年前,老家伙们死的死残的残,我彻底接手古奇集团时,汉斯跟我去码头等一个迟到的线人,夜风腥咸,他把保温壶里最后半杯咖啡递给我,自己喝凉水。   我说“你倒是会做人情”,他认真回“你明天要谈判,睡不好会头疼”。   那时我也这样笑过。   而此刻,我笑的是自己的荒唐。   明知道汉斯对同性事情反感,还是让人送去,明知道杰瑞会拒绝,还是想看他会以何种方式拒绝。明知道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会是冰与冰的碰撞,还故意把他们都塞进同一个密闭空间。   我在等什么。   等杰瑞像汉斯一样,把忍耐拉伸到极限后破口大骂?还是等汉斯用他那套方式,替我验证杰瑞的真伪?   大约是半个小时后,我收到了一条信息。   这次不是汉斯,而是杰瑞发来的。   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照片上,铂金镶钻的蝎尾肛塞正安静地躺在垃圾桶底,被几团废纸和空烟盒半掩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笑的更开心了。   第二天晚上,他穿着那套酒红色西装,坐进车里。   酒红色西服上身的效果出乎我的意料。   不,应该说,我预料到会很好看,但没预料到会是这样一种好看法。   极佳的身材骨架完全压住了颜色的跳脱,反而衬得他肩宽腰窄,小麦肤色与浓郁的酒红形成奇妙的对比,像是覆盖在温热血肉上的一层薄纱,华丽,危险,却不轻浮。肩线顺着他的骨架铺开,收束进利落的腰线,再往下是包裹在西裤里的修长双腿。   他没戴任何多余的配饰。   只有舌钉在说话时偶尔一闪,如同蚌壳深处的黑珍珠。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他了,但直到车子汇入车流,才做出刚刚处理完事务的模样,转头欣赏他。   目光从高挺的鼻梁,到领口微敞处露出的一截脖颈。   我说,“很合身。”   “脱下来会更好看。”   他回敬得很快,语气里带着尚未消解的怒气。黑眼睛扫了我一眼,又移开,投向窗外流动的霓虹。   我放缓语调,几乎称得上纵容,为昨日的“玩笑”道歉。   其实本不想来的。   尤其是今天早上接到权车利秘书的电话。   不亏是跟随权车利的得力助手,寒暄与铺垫都恰到好处,话里话外都暗示今夜他们要对卡尔丘克动手。   最后那句“州长先生希望今夜一切顺利”落进耳朵时,我停下了翻阅文件的手指。   权车利要在琥珀厅对卡尔丘克动手,这个消息来得不算意外,卡尔丘克已经调转矛头开始针对州政府,意外的是他会提前知会我。   或者说,知会古奇集团。   这是在试探,也是某种姿态的保留。瑞法州的老船长远未搁浅,他依然习惯在自己熟悉的棋盘上落子,且希望过往那些听话的手套仍在原位。   于是,我准备取消出席宴会。   卡尔丘克若在琥珀厅出了事,瑞法州的执法系统将陷入短暂混乱,对正在洗白关键期的古奇集团而言,从来不是坏事。   权车利替我们牵制住这条嗅到血味的猎犬,我坐收渔利,是再理想不过的局面。   但将签好字的文件推到桌角后,我看向放在桌子上的西服礼盒。   我答应了杰瑞。   不,准确地说,我没有答应。我只是在那条询问今晚行程的短信下面,回复了时间与地址。   他用一件衬衫钓我,我咬钩了。   此刻他坐在我身侧,用那种混合着恼怒与试探的眼神瞥向窗外。我收回落在他脖颈的目光,切入正题。   “卡尔丘克。”   我向他描述新局长,告诉他卡尔丘克让我损失了不少睡眠时间和账面利润,希望杰瑞能在宴会上和对方多接触接触。   两头下注,是我惯用的手法。   至于权车利要在今夜对卡尔丘克动手,这个消息,我没有告诉他。   聊了一路,车子抵达琥珀厅。   红毯尽头,我们与权车利和他的新欢相遇。   杰瑞的表现瞬间变得刻薄,当众怨怼权车利,这非常正常。他甚至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附近的记者能听见。   我没有制止,揽着杰瑞转身走入宴会厅。那一刻,他锋利的姿态,奇异地取悦了我。   而权车利,我怀疑过。   我一直怀疑杰瑞是他派来的。   但照面后,权车利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反而打消了我的怀疑。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带杰瑞来宴会的第二个原因,我想看他是如何与权车利接触的。   琥珀厅内,衣香鬓影,我揽着杰瑞的腰,转身走入宴会厅又看见了卡尔丘克。   如预料中那样格格不入,卡尔丘克站在廊柱旁。   我让杰瑞去敬酒,他迟疑,推脱,这有些奇怪,但仔细想想,卡尔丘克没有任何能吸引杰瑞的地方。   杰瑞需要一个金主,为他托底的人,我和权车利都能满足他,而卡尔丘克,一个死板严肃的Alpha,大概是杰瑞最讨厌的类型。   最终,在我的示意下他不情不愿地走向那个红发局长。   就在我以为计划顺利进行时,一个名叫尤金的记者拦住了他。   “雷杰?”   我的手指在香槟杯壁上停了一瞬。   那个记者在叫他什么?   哦,还算比较合理的理由。   “雷杰是化名”,“刚来瑞法不想用真名”,“让你误会了,抱歉”。   我垂下眼帘,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记者的样貌被我记下来了,也许以后可以请他做客聊一聊。   接着,发生了一些小朋友之间的玩闹。   我看见他俯身,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上对方耳廓。那年轻人脸色从愤怒转为涨红,又从涨红转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慌乱,像被灌入过多信息的容器,即将过载。   杰瑞直起身,留下一句“看来权车利还没有把人调教好”,转身继续走向了卡尔丘克。   在之后,权车利开始他的计划。   一盏吊灯?   真没想到是这种办法,单看过于小儿科,卡尔丘克没有死亡,只是受伤,也许权车利还有后手。   我旁观权车利指挥现场,然后移步去参加拍卖。   事情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一个小时后,我接到了电话。   离开琥珀厅时,拍卖会还在继续。   月光下,花圃里的玫瑰开得正盛,与停车场里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我到的时候,车门已经被打开,警灯的红蓝光芒和相机的曝光灯交织成一片刺目的光幕。   人群围成半圆,中间是辆挂着官方牌照的轿车。   后座车门敞开。   我看见杰瑞站在车旁,脖颈上有新鲜的齿痕,腺体处正在渗血,他的对面,是同样衣冠不整、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的卡尔丘克。   四目相对。   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几乎要将这片空间烧穿。   我脱下大衣,穿过人群,将那件厚重的大衣笼在他身上,隔绝了所有癫狂的光线与窥探。   我没有立刻把他带走。   我让他靠着我,在那片癫狂的快门声里多站了几秒。足够让所有人的镜头都记住:这个人现在在我怀里,是我把他从这片狼藉中带走的。   然后我才转身,带他离开。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   他就坐在我旁边,裹着我的大衣,后颈那个新鲜的齿痕从领口边缘露出来。车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流动,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放在膝上的手握成拳。   他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我没有问。   这一路上我在想……权野说的那个词。   “骚货”。   那天在秀场三楼,他用这个词形容舞台上的杰瑞,那时我觉得粗鲁,不符合身份。此刻这个词却自己浮上来,带着一种全新的准确性。   不是轻蔑。   是某种更复杂,混合着确认的肯定。   所以权野是对的。   骚货这个词,不是在骂他,是在承认某种本质,这个人天生就该活在欲望的中心,被争夺,被占有,被撕碎。   而我们都是围着他打转的蠢货。   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自己,这个人不能信,但还是把他留在身边。   仔细一想,如果他在淫荡些就好了,这样记者会拍到他和卡尔丘克真正的上床,那样处理起来可是比现在简单。   贪心,愚蠢,处理掉就是。   但停车场里的场景不对劲。   卡尔丘克的状态有问题,两个人的眼神也不对劲,那不是偷情被抓的眼神。   回到公寓,我扔给杰瑞一件睡袍。   “明天谈。”   然后我走了,拨打了权车利的电话,问清楚他今夜到底是如何安排的。   果然,卡尔丘克被下药了,杰瑞并没有做出傻事。   后来的日子,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厄瑞波斯的新闻爆发时,我正在办公室里签署一份关于新能源项目的投资意向书。   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闻推送的瞬间,手边的威士忌杯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琥珀色的液体晃出来,在深色木质表面洇开一小滩湿痕。   我盯着那条标题看了三秒,然后拿起遥控器,调大了电视音量。   画面切到厄瑞波斯州,穿着防弹背心的记者站在一栋灰扑扑的厂房前,背景里是警车和封锁带。   镜头扫过被抬出来的冷藏箱,特写打到标签上,虽然打了码,但我认得那种编码格式。   我关掉了电视,拨通了汉斯的号码。   “看到新闻了?”   “看了。”   汉斯道:“暂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我们,阿尔乔姆,事情不太对。”   “说。”   “厄瑞波斯那三个点,上周才刚补过货,路线和交接都是干净的,知道具体时间地点的人不超过五个。能准备得这么齐全,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我们要做什么,提前准备好了所有材料,就等着记者去拍。”   “内鬼?”   “不像。”   汉斯继续道:“手法太干净了,不是那种临时起意的举报,像是有人提前研究过我们的流程,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能造成伤害。三个点,同时被查,证据同时被翻出来,记者同时到场,这不是巧合,阿尔乔姆,这是早就有预谋了。”   我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那么这事,就要问一问负责厄瑞波斯的科赫和西莱夫,我的两位好弟弟了。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给他们,我需要先想清楚,谁有这个胆子,谁有这个能力。   卡尔丘克的名字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没有能力插手厄瑞波斯的事情,因为他把温罗尔得罪的太干净,厄瑞波斯的人不会提供给他资源。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那还有谁?   在厄瑞波斯的管理人员上个月还汇报说一切正常,科赫和西莱夫虽然张扬,但生意上的手脚还算干净。   我又想起厄瑞波斯的州长温罗尔,但他没有理由去动古奇集团。   每年,古奇集团在厄瑞波斯州的四分之一灰色收益,会用慈善的名义捐给温家成立的慈善基金会。   我决定再等等。   按下内线时,秘书的声音比平时更谨慎,显然她也看到了新闻,“先生,需要为您联系科赫先生和西莱夫先生吗?”   “不用,”我说,“让他们自己来找我。”   他们会来的。   当他们意识到事情兜不住的时候,就会像小时候那样,垂头丧气地站在我面前,等着大哥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我这次不想那么快收拾。   我想看看,他们能撑多久,顺便找到藏在幕后的推手。   傍晚,汉斯的电话又来了。   “厄瑞波斯那边,三个点的货物都被查封了,手续很全,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就等着记者去拍。”   “有多全?”   “全到不该有的都有。运输记录、客户名单、甚至几份带签字的内部交接单,那些本该锁在保险柜里的东西,就那么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像展览品。”   我闭上眼睛。   不是家族中自己人在捣鬼,目的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整个古奇。   这是有人从外部渗透,用很长时间,把古奇摸透了。   “杰瑞呢?”我道:“厄瑞波斯的事情他肯定也知道了,家族聚会让他也参与进来吧。”   而上午刚说完,下午就得到了他的消息。   汉斯:“已经告诉他聚会的事情了,刚才他车抛锚了,我准备送他回去。”   “车坏了?”   “电线短路,挺蹊跷的。”   我没有再问,因为麻烦事情太多了。   挂断电话后,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那头的人听完我的吩咐后,只说了一句:“明白。”   当晚,科赫和西莱夫飞回了瑞法。   西莱夫一进门就开始嚷嚷,说这是栽赃陷害,说有人在背后搞他们,说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他的声音在书房里撞来撞去,像一只被困住的苍蝇。   科赫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一言不发。   我让他们说完。   等西莱夫终于闭上嘴,喘着粗气站在我面前时,我才问了一句话:“你们在厄瑞波斯,有没有得罪过人?”   两人同时愣住。   西莱夫第一个反应过来:“哥,你什么意思?我们一直按规矩办事。”   “我问的是,”我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有没有得罪过谁,针对过谁,做过什么让人记恨的事。”   否则,怎么会有人提前准备所有手续,把所有证据整理得整整齐齐,就等着咬下古奇的一块肉?   两个人都在摇头。   我走到科赫面前,随后又看向西莱夫。   西莱夫被我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现在电视上的记者是谁派去的?联邦调查局是谁叫来的?”   这时候突然针对古奇,总要找出个原因。   但没有人说话,书房里极度安静。   我走回书桌后坐下,只好叮嘱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哪里都别去,待在庄园里,等律师来。媒体采访一律拒绝,对外统一口径,不知情,配合调查,相信司法公正。”   科赫点头,西莱夫还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止住了。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盯着墙上的一幅画。   那是母亲留下的。   画的是海,灰蓝色的海,浪花翻涌,天空低垂。小时候看不懂,觉得压抑。后来懂了,那是母亲眼里的世界,永远在动荡,永远不确定,永远需要有人稳住船舵。   现在船舵在我手里。   而我的两个弟弟,正在往船上凿洞。   很久,汉斯又打来了电话。   “阿尔乔姆,出事了。”   坏消息真是一个连着一个。   “我送杰瑞回家途中,他在公寓楼下中枪了,左肩胛骨下方子弹贯穿。袭击者被他反杀,当场死亡。”   “袭击者身份?”   “正在查,身上很干净,没有证件,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提前准备过。”   有一瞬间,我怀疑这件事和厄瑞波斯有关,但枪杀对象轮不到杰瑞。他只是个情人,一个在宴会上用来炫耀的工具,他能知道什么?   除非他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   “他怎么样?”   “在医院,五楼,单人病房。但有个问题,联邦调查局的人已经在了,他们说是保护性监护,不让任何人接近。我在医院门口被拦了下来。”   联邦调查局的保护性监护,来的可真是太巧了。   厄瑞波斯新闻爆发的同一天,杰瑞遇袭的同一天,联邦调查局恰好出现在医院,将他与外界隔绝。   仿佛有人算好了每一步。   杰瑞引起了我的重视,他一定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盯着医院。”我说,“顺便找到一个叫尤金的omega记者,问问他和杰瑞的事。”   “尤金?”   “星闻速递的记者,琥珀厅那晚,杰瑞和他单独待过,尤金当时称呼他为雷杰。”   “好。”汉斯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切照常。   我去公司,开会,签署文件,听法务部门汇报厄瑞波斯事件的应对方案。律师们很专业,他们说能降到轻罪,最多两年,甚至可以争取缓刑。   而他们告诉我一个新消息,因为舆论压力,厄瑞波斯法院决定下周一开庭。   下周一。   还有五天。   律师团队也告诉我另一个消息: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不是简单的媒体曝光,是有人在司法系统里递了材料,有人在立法机构里打了招呼,有人在舆论场里放了火。   我听完,点头,让他们出去。   半个小时后,汉斯来了。   “查到了。”他把一张照片放在我桌上。   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瘦,脏,眼神涣散,像那种在街头随处可见的失败者。   “袭击者叫托马斯里格斯,四十五岁,本地人,嗜赌,欠了一屁股债,老婆带着孩子跑了,房子也抵押了,现在住在第七街废弃的破公寓里。”   “没有社交,没有资金流动,个人信息除了这些差不多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拿起照片看了一眼,放下:“还有其他事?”   一定有,否则汉斯不会为了这点消息就亲自跑一趟。   汉斯点了点头:“我找到那个记者了,尤金。”   “他怎么说?”   “他主动交代了很多事情。”   “主动?”   汉斯板着脸:“还没开始问,他就全说了,他以为我是来杀他的。”   “他说一年前,在郊区赛车时认识的杰瑞,当时杰瑞自称雷杰,尤金觉得他有趣,就上去搭讪。”   雷杰。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井,激起回声。   “后来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隔了一个月后在酒吧偶遇,喝酒聊天,然后准备上床,结果离开酒吧时,权野的车直接撞上了杰瑞的车。”   我停了一瞬,“继续往下说,怎么回事?”   “尤金说他也不清楚,他挽着杰瑞上车,权野的车突然冲出来朝他们撞过去,他吓得跑走了。”   “报警了吗?”   “尤金说没有,但有其他人在现场拨打了报警电话。”   汉斯道:“尤金说第二天他收到消息,权野和杰瑞同时被警方带走,二十四小时后权野才被放出来了。”   我等着下文。   “而杰瑞……”汉斯看着我,“权车利当天就把人保释出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权车利保了杰瑞,而不是保自己的儿子,这不合常理。   权野是他唯一的儿子,再怎么不成器,也是他的血脉。杰瑞只是一个情人,一个玩物,一个用完了就可以丢的东西。   为什么要在儿子和情人之间,选择保情人?   除非,当时杰瑞比权野重要。   我问道:“尤金怎么解释这件事?”   “他解释不了。”汉斯说,“他只是觉得奇怪,所以一直记着,后来杰瑞消失了,他以为杰瑞离开了瑞法州。直到在琥珀厅又见到他,才知道他换了名字,成了你的人。”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雷杰。   杰瑞。   一个和权野有矛盾,又被权车利保释后消失的人,四年后换了个名字,出现在我面前。   “还有别的吗?”   汉斯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放在工具台上。   “他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其他线索还没有找到。”   我拿起录音笔,在手里掂了掂。   “汉斯。”   “嗯。”   “多找几个人,去查一下瑞法州和厄瑞波斯州所有叫雷杰的人。档案记录、照片,任何能查到的东西都翻一遍。”   我有种预感,这次一定会有查出其他事情。   汉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而我没想到的是,查到的速度会这么快,也许是“杰瑞”在厄瑞波斯太知名了。   第二天下午,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放在了我桌上。   第一页,厄瑞波斯州古树市警局的入职记录。   第二页,厄瑞波斯州特殊调查局的调令。   第三页,黑塔监狱的接收记录。   照片上,杰瑞模样和现在一样,但发色变了,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他看着镜头,没有现在的狡黠和风情,只有一种Alpha的刚硬气势。   我合上档案袋,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闪。   那一刻,我没有立刻派人去抓他,而是掏出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在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一声。   两声。   三声。   “杰瑞。”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似的朦胧,像一只被电话吵醒的野猫,慵懒地翻了个身,伸出爪子轻轻挠人。   真是个狡猾的骗子。   “老板?”   “感觉怎么样,”我说,“汉斯跟我说了,联邦的鬣狗还在围着你转。”   “好多了,就是胳膊动起来疼。”   他的语气里带着情人间的抱怨,软绵绵的,每一个字都是沾了毒的蜜。   “那些探员问来问去,翻来覆去就是那些问题,烦死了。老板,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我低低地笑了,让笑声透过电波传过去,带着安抚的意味。   “耐心点,亲爱的。让联邦的人走完他们的流程。你安全待在那里,反而更让我放心。”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屏幕映出我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他在演,而我也在演。   与他通话中途,我已经用口语吩咐汉斯道:“带几个人,去医院,把他抓回来。”   “那就好,”杰瑞什么也不知道,声音依然软得像要化开般,“我担心死了。老板,等你处理完这些事情,我……我想见你。”   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缠绵缱绻,像情人耳边的呢喃,真的在想念我。   我几乎要笑出来,不是因为他演得好,而是因为他演得太好了。   好到让我有一瞬间几乎忘记,躺在医院里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的人,可能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从在黄金骰子第一次见到他开始。   从每个“偶然”的相遇开始。   从每一个吻、每一次喘息、每一句“老板”开始。   “很快,亲爱的。”我说,“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我可不希望我的小杰瑞留下什么后遗症。想要什么,就跟汉斯说,或者直接打给我。”   “嗯,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猫,蜷在阳光下准备继续打盹。   他不知道。   不知道汉斯已经在路上。   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不知道这通电话,是我给他最后的温柔。   挂断电话后,我没有立刻放下手机,看着时间在读秒,汉斯应该快到了。   天亮之前,雷杰会出现在我面前。   然后,我该怎么对他?   杀了他,不,那太便宜他了。一颗子弹贯穿眉心,或者一把刀插进心脏,痛苦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他就解脱了,带着所有秘密,所有嘲弄,所有那些在我身下精心表演出的战栗和喘息,一了百了地逃进永恒的黑暗里。   他骗了我这么久,用那种眼神看我,用那种声音叫我,在我身下喘息得像只发情的猫,然后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演的?   我不会给他这种仁慈。   我要他活着。清醒、漫长、毫无尊严地活着。   他趴在床上,被我按着腰,咬着枕头,发出我想听的声音,还有跪在我脚边,舌头舔我的鞋尖,眼睛明亮又屈辱的模样。   一个笼子,也许是个好归宿。   就放在地下室,铁栏的间隔要刚好能伸出一只手,但又绝无可能钻出来。每天的食物和水放在地上,他得像真正的动物一样趴着去够。   不听话?很简单。切断光源,断绝声音,把他一个人留在那片绝对的空无和寂静里,三个月,半年,或者一年,时间会打磨掉所有棱角。   等我再去看他的时候,他可能已经不会用人类的语言说话了。只会用茫然的、湿润的眼睛看着我,像只被遗弃太久的狗,然后慢慢地、迟疑地爬过来,用脸颊蹭我的裤腿。   那才是我要的乖。   十分钟后,汉斯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闪烁。   “人没了。”汉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情绪,我认识他二十多年,越是平静无波,底下压着的怒意和危险就越浓。   “什么意思?”   “我到医院的时候,病房是空的,床铺是冷的。”   “联邦的人呢?”   “也都不再了。”   现在,雷杰跑了。   他有同伙,有后路,有退场的方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败露之后该怎么脱身。   “阿尔乔姆?”   汉斯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接下来怎么做?”   “查权车利,还有卡尔丘克。”   这两个人绝对和雷杰脱不开关系,我早该看出来才对,权车利过分爽快的放手,卡尔丘克若即若离的关注,他们之间有一张网,而我之前只看到了网上最诱人的那个点,却忽略了支撑它的经纬。   我继续安排道:“从现在开始,盯住权车利和卡尔丘克,二十四小时。不管他们去哪里,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我都要知道。”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莱斯市沉浸在最深的夜色里,但天际线已经开始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灰白,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但雷杰没有如我所愿地出现在我面前。   但这没关系。   游戏只是进入了下一局。   我期待找到雷杰的那一刻,期待他脸上出现的表情。   ……   【突发新闻】古奇兄弟在开庭途中神秘失踪,联邦调查局全面介入   (瑞法州/厄瑞波斯州联合讯)   备受瞩目的古奇家族成员涉非法人体组织交易案,今日开庭前夕惊爆重大变故。被告科赫·古奇与西莱夫·古奇在周一上午从莱斯市前往机场途中神秘失踪,引发舆论哗然。   据莱斯市警局发言人透露,兄弟二人原定于今日上午九时三十分搭乘私人律师团队安排的车辆,前往莱斯国际机场,转乘航班飞往厄瑞波斯州首府出庭。然而,护送车队在驶离古奇家族位于北郊的私人庄园约二十分钟后,于通往机场高速的某段监控盲区路段失去联系。   “车辆被发现时已偏离主路,停在一条废弃的岔道上,车内空无一人,两名随行的私人安保人员昏迷在路旁灌木丛中。”发言人在简短新闻发布会上表示,“现场没有发现暴力抵抗的明显痕迹,但安保人员的通讯设备均遭破坏。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劫持或失踪事件。”   据悉,安保人员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已无生命危险,但因受到药物或外力冲击,对事发经过记忆模糊。警方在现场提取到可疑车辆胎痕及少量鞋印,但尚未锁定具体嫌疑对象。   科赫与西莱夫原定于今日在厄瑞波斯州地区法院,就非法处理人类遗骸、商业欺诈及偷税漏税等多项指控出庭应讯。   此前检方已提交大量证据,包括厄瑞波斯州三处涉事加工点的监控录像、内部交易文件及证人证词。舆论普遍认为,若罪名成立,二人虽可能因轻罪条款获轻判,但此次开庭仍是古奇家族面临的关键司法考验。   此间分析人士指出,失踪事件发生在开庭当日,时机之巧合令人怀疑。   究竟是畏罪潜逃,还是遭遇第三方势力介入,目前尚无线索。   联邦调查局已正式接手此案,瑞法州州长权车利在简短声明中表示,已与联邦执法部门沟通,将“全力配合调查,确保司法程序不受干扰”。古奇集团总部及莱斯市寓所周一全日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大批媒体记者聚集在外,但集团高层及阿尔乔姆古奇本人均未露面,仅通过律师发布声明,称“对事件感到震惊,相信司法部门会查明真相”,并呼吁外界“在事实澄清前保持克制”。   厄瑞波斯州法院已宣布,因被告缺席,今日庭审无限期推迟。检方表示,将依法申请逮捕令,并配合联邦机构展开跨州追查。   截至发稿时,科赫与西莱夫的下落依然成谜。有消息称,莱斯市警方已对机场、港口及主要出境通道加强布控,但暂无实质性进展。   本台将持续关注事件进展。 [156]双鱼7:感谢浮圆的地雷   车子驶出莱斯市中心区。   窗外林立的高楼被逐一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郊外低矮的仓库和零星亮着灯的加油站。高速公路的路灯连成一线,光影一节节掠过挡风玻璃,在雷杰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驳。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左肩的伤口随着车身的颠簸传来阵阵钝痛,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魏东东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低头扫了眼屏幕,眉头拧紧。   “怎么了?”雷杰侧头询问。   魏东东没有立刻回答,他单手掏出手机,拇指快速滑动屏幕,眼睛扫过几行字,脸色沉了下来,“医院那边留了我的人,古奇集团的人去抓你了。”   雷杰的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没说话。   细微的动作让他那张过于英俊的脸显出一点慵懒的意外,像是对这件事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整栋医院都被围死了,”魏东东继续往下看消息,“后门、停车场、急诊通道,全部有人守着,正门进了两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轿车。”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雷杰一眼。   “我们走后五六分钟,他们就冲进了病房楼。”   雷杰闭上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他能想象出那副阵仗。瞧这架势,阿尔乔姆连装都懒得装了。   “现在什么情况?”雷杰睁开眼,目光冷静。   “还在封楼查,整层病房都清了,护士被堵在走廊挨个问话,我的人趁乱溜出来的,没被盯上。”   雷杰点了点头。   窗外,一辆大货车轰鸣着驶过,车灯在挡风玻璃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然后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雷杰盯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差一点。”   魏东东低低“嗯”了一声。   此时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如果晚走一刻钟,在病房里多磨蹭一会儿,现在他们就不是在高速公路上,而是在某个地下室的椅子上,对着阿尔乔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魏东东低头扫了眼,脸色稍缓,“还有条消息。”   雷杰偏过头看他。   “他们查了监控。地下停车场的摄像头拍到了我的车,就是我们开这辆,他们拿到了车牌号。”   “他们追出来了?”   “暂时没有。”魏东东把手机揣回口袋,语气淡定:“车牌号是伪造的,我出发前换的假车牌,下个路口我再换一块。”   雷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昏暗的车厢里,魏东东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微光映出模糊的轮廓,线条硬朗,表情纹丝不动。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雷杰,只是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仿佛换伪造车牌这种事对他来说,和系安全带一样稀松平常。   雷杰露出介于意外和佩服之间的微妙表情,伪造的车牌,连这一步都想到了。   法切蒂没有推荐错人。   窗外,高速公路还在延伸。远处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偶尔一闪而过的路灯,和对面车道上飞驰而过的车灯。   他们的车正朝着莱斯市的反方向驶去,越来越远。   车子继续向前,驶离高速公路,拐进一条通往机场方向的辅路。路面变得狭窄,两旁的路灯也稀疏起来,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魏东东没问要去哪里,只是跟着雷杰的指引打方向盘。车子穿过一片低矮的仓库区,又绕过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前面。   是一间汽车旅馆。   再往前走,就是莱斯市的机场了,能看见远处跑道上起落的飞机,像夜空中缓慢移动的星星。   旅馆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只剩“MOTEL”的字母有气无力地闪着昏红的光,恰好能将这里隔绝在机场的喧嚣之外,又能在需要时,三分钟抵达航站楼。   楼下的停车场零零散散停着几辆车,车牌来自不同的州。   “在这里?”魏东东熄了火,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   “就在这里。”   雷杰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机场附近特有的起落架划过天际的轰鸣。   他站在车旁,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夜空的那一边,隐约能看见机场跑道的灯光,还有飞机起降时闪烁的航标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魏东东下车,绕到后备箱,拎出一个不大的行李袋。那里面除了生活必须品以外,还有他来到瑞法前准备的现金,两部新手机,一把步枪,一把手枪。   “为什么选机场旁边?”魏东东问,他背着行李袋跟在雷杰身后,走向旅馆前台。   “因为方便,离机场近,他们搜过来,我们随时能走。”   雷杰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前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台小电视,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两人一眼,什么也没问,收了现金,递过来一把钥匙。   “二楼,206。”老头说完,又低头继续看他的电视。   雷杰接过钥匙,和魏东东一起上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走廊里的灯管有两根不亮了,只剩下一盏在尽头苟延残喘。   206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褪色的写字台,一台老式空调嗡嗡作响。窗帘是那种廉价的化纤布料,边缘已经磨毛了。   魏东东把行李袋放在靠门的床上,转身检查窗户。他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视野还行,能看到停车场入口,还有那条辅路。”   雷杰在另一张床上坐下。   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上下楼而隐隐作痛。他皱了皱眉,没吭声,只是抬手按了按绷带的位置。这个动作牵动了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蜜色的皮肤和白色的绷带边缘。   魏东东转过身,看着他。   “伤口崩开了?”   “没有。”雷杰放下手,“就是有点疼。”   魏东东没再问,从行李袋里翻出一瓶止痛药,放在雷杰床边的小柜上,然后又拿出一瓶水,也放在旁边。   雷杰看了一眼那瓶水,又看了一眼魏东东,说了一声谢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远处,隐约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魏东东在另一张床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   他问:“接下来怎么打算。”   雷杰靠进床头,右臂搭在身侧,左臂小心地放着不动。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沉默了一会儿。   “先在这里待两天。阿尔乔姆的人肯定会全城搜,机场说不定也有他们的人,等风头稍过,我们开车出城。”   “法切蒂先生那边……”   “他会知道的。”雷杰打断魏东东,“但不是现在,现在联系法切蒂,万一通讯被监控,反而会把追兵引过来。”   魏东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白了。”   他心里其实不信这话,雷杰从不是遇事逃避的人,此刻的按兵不动,定是另有想法。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又有一架飞机起飞,引擎的轰鸣声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黑暗中咆哮。   雷杰偏过头,看向窗户的方向,窗帘的缝隙里,能看见跑道上星星点点的灯光,还有天边偶尔闪过的航标灯。   他突然问:“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魏东东侧耳听了几秒,“飞机?”   “不是,”雷杰微微扬起下巴,“更远一点。”   魏东东又凝神听了片刻。   然后他眉头微蹙,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望向远方。   在机场跑道的另一边,有一片区域亮着不同寻常的光。不是机场的导航灯,而是五颜六色的彩灯,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绚丽的光晕。隐约能看见一大片色彩鲜艳的帐篷群,红的、黄的、蓝的帆布,还有密密麻麻的车辆和人群。   “是马戏团,规模不小。”   “什么?”雷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站在魏东东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的左肩还疼着,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但不妨碍他把那片灯火看得清清楚楚。   机场跑道的另一侧,完全不同的世界。   灯光勾勒出好几座巨大帐篷的轮廓,主帐篷的尖顶上甚至还装着一盏旋转的彩灯,正在缓慢转动,把七彩的光斑投向四周。   魏东东说:“太阳剧团。”   那种规模的彩灯,那种标志性的彩色尖顶帐篷,全联邦只有一家。   雷杰没应声。   魏东东等了两秒,以为对方没听清楚,又补了一句:“太阳剧团。”   雷杰还是没说话。   魏东东偏过头,看向雷杰。   昏暗的光线里,雷杰的侧脸被远处的彩灯映得忽明忽暗。那些彩色的光斑掠过他的脸,一会儿是红的,一会儿是蓝的,把他的英俊映衬得像一场幻梦。但那双黑色的眼睛望着那片灯火,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甚至带着茫然。   “你不知道太阳剧团?”魏东东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只当雷杰在开玩笑。   雷杰收回目光,看向他。   黑眸里没有半分戏谑,只剩纯粹的疑惑,语气平淡:“我应该知道?”   魏东东愣了一下。   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这才意识雷杰反应不像是装的。   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名词。   他抬手朝那片热闹的帐篷群指了指,语气不自觉放轻,却也带着联邦人的理所当然,“太阳马戏团,联邦最有名的巡演团。从东海岸到西海岸,甚至海外,一年巡演上百场,早成了家家户户玩乐的标配。”   魏东东顿了顿,观察雷杰的表情,又继续开口。   声线里掺了点难得的柔和,是属于成熟男人提及过往的柔情,无半分矫情:“父母都会带孩子去看,学校里也会组织活动,算是每个孩子小时候的念想。我以前也带妹妹排过两个小时的队,就为了买份棉花糖,看一场空中飞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余光一直落在雷杰脸上,却只见远处的光影在那片漆黑的眸子里轻轻晃了晃,终究没泛起半分波澜。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觉得遥远又荒诞。   魏东东察觉到了问题,识趣地没有再多说,拿起搭在床边的外套:“先歇着,我去楼下买些吃的,顺便盯着外面的动静。”   雷杰“嗯”了一声,依旧站在窗边没动。   远处,摩天轮还在缓慢转动,彩灯勾勒出的轮廓在夜空中格外醒目,隐约能看见主帐篷门口排着的长队,大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发光的玩具。   在魏东东离开前,雷杰望着那片烟花,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平静。   “我住的地方没有马戏团,偶尔有渡轮经过岛屿,船上播放的音乐已经算是最热闹的演出了。”   他说话时,彩色帐篷群上方升起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一朵又一朵。烟花的光芒映亮了他的侧脸,还有那双倒映着漫天繁花的黑色眼睛。   二十分钟后,魏东东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印有快餐标识的牛皮纸袋。两个牛肉汉堡,两杯冰可乐,还有一包炸得金黄的薯条。   雷杰已经离开窗边,坐回了床上。他接过魏东东递来的汉堡,用右手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左肩的伤让他动作有些笨拙,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吃着。   魏东东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打开自己的那份。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细碎的咀嚼声,还有空调持续不断的嗡嗡轻响,可乐罐偶尔被碰到,发出清脆的轻响,倒生出几分难得的安稳。   然后,魏东东放下汉堡,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张纸片。   指尖一捻将纸展开,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柜上,朝着雷杰的方向推了推。   雷杰正咬着薯条,余光瞥见那两张彩色的纸片,低头看了过去。   是两张票。   印着马戏团图案的门票,彩色帐篷上画着空中飞人,右下角印着一行优雅的花体字:太阳剧团莱斯市站。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演出时间和入口信息。   雷杰盯着那两张票看了几秒,抬眼看向魏东东,黑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问了句:“什么意思?”   魏东东咽下嘴里的东西,拿起可乐喝了一口:“你不是没看过吗。”   雷杰没说话。   魏东东:“正好赶上了,去看看。”   雷杰的目光又落回那两张票上。彩色的图案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失真,但上面“太阳剧团”几个字清清楚楚。他的拇指在票面上蹭了一下,感觉到微微凸起的油墨。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知道我们正在跑路吗?”   “知道。”魏东东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你知道阿尔乔姆的人可能在机场布了眼线,方圆几里都在他们的搜查范围里吗?”   “知道。”魏东东依旧点头。   “那你买这个干什么?”   这时候往人多的地方凑,无异于自投罗网,他不信魏东东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魏东东放下手里的可乐罐,动作随意又坦荡,像是早就料到雷杰会询问。   “两个原因。”   “第一,你没有去过。”   雷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第二,我们要探地形。太阳剧团这种规模的巡演,场地肯定不小,出入口绝不止正门一个,说不定就能成为我们躲避追捕的退路。买票进去光明正大地转一圈,把地形摸清楚,比我们在这房间里瞎猜,在外头贸然打探要安全得多。” [157]双鱼8:感谢纪元young的地雷   魏东东的话合情合理。   万一出事,那种地方好脱身。几千人挤在一起,随便往人群里一钻,追的人就懵了。厕所窗户、后场通道、道具箱,藏的地方多。   魏东东继续道:“而且他们有外地来的旅行团,大巴车停在外面。真到那一步,混上哪辆都不难。”   雷杰没说话。   他靠回床头,右臂搭在身侧,目光落在对面墙上。过了几秒,他突然笑了一声。   “法切蒂给你开多少钱?”   魏东东嘴角动了动,那张硬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囧”的神情,眉毛微微抬起,嘴角扯向一边,像是被问住了,又不想承认自己听出雷杰的言外之意。   那表情一闪就没了。   “够花。”他说。   雷杰没再问。   第二天傍晚,莱斯市机场北侧的野营空地上,太阳剧团的帐篷群在暮色中亮起。   雷杰靠在停车场边缘一辆生锈的货车上,他点了支烟,火光在他脸上一闪,吐出的烟雾瞬间被前方飘来的甜腻焦糖与爆米花香气吞噬。   他面前,是另一个世界。   彩灯串成星河,从主帐篷的尖顶倾泻而下,在渐暗的天色里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红、黄、蓝,饱和到刺眼,鲜艳得像是从另一个星球偷来的。巨大的蓝黄色帐篷像搁浅的鲸鱼,脊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荧光。   空气在震动。爆米花机沉闷的轰隆,棉花糖机持续的嗡鸣,白色的糖丝绕成云朵一样的球。孩子穿透一切的尖叫,还有帐篷里隐隐泄出的、节奏强烈的鼓点与欢呼。   到处都是人。   人潮像温暖的河流,从雷杰两侧涌过。   父亲把孩子架在肩膀上,母亲在后面举着粉色棉花糖追赶。无数张涂着油彩的小脸,攥着发光玩具的手,从他视野里划过。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脸上画着夸张的红色笑脸和小丑鼻,跑得太急,踉跄着直冲雷杰撞来。   雷杰没有躲,他垂下眼,看着撞过来的小身影冲向自己膝盖。   男孩在最后一刻刹住了脚,抬起头,露出一张涂着红色小丑鼻子,画着夸张笑脸的脸。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看了雷杰一秒,然后咧嘴笑了。   “抱歉!先生!他简直是个小火箭!”母亲追上来,一把拉住孩子的卫衣帽子,气喘吁吁地抬头,对雷杰歉意地笑。   雷杰点了点头。   女人拉着孩子走远了,男孩还在回头张望,手里举着一个塑料做的小丑面具,面具上的笑脸和他脸上画的那个一样夸张。   魏东东就站在雷杰侧后方,穿着深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停车场、人流、帐篷的各个角落,最后,落回雷杰的侧脸。   雷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羡慕和渴望,甚至不是任何他能叫得上名字的情绪,只是很空,像是一扇窗户,窗外灯火通明,窗内什么都没有。   “十分钟后下一场。”魏东东开口,指了指主帐篷入口处的电子屏,屏幕上滚动着下一场演出的时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今夜最后一场,敬请期待。   雷杰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   “我不去。”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和商量余地。   魏东东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票,就着帐篷投来的变幻彩光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继续看着雷杰,没有催促,只是等待。   周围的人群还在涌动。   一个年轻的父亲抱着穿蓬蓬裙的小女孩从他们身边走过,女孩头上戴着闪闪发亮的小丑帽,手里攥着一根巨大的彩虹棒棒糖。   “爹地,我要看空中飞人!”   “当然,甜心。”   “他们会飞到我头上吗?”   “不会,宝贝,他们飞得很高很高。”   “那我怎么跟他们打招呼?”   “用力鼓掌,他们在空中也能听到。”   女孩咯咯地笑,搂着她父亲的脖子,在男人脸上亲了一口。   魏东东的目光从那对父女身上滑过,雷杰也看到了那对父女,但视线没有任何停留。   魏东东把票塞回口袋,“行。”   就这么一个字,然后他不动了,双手插回衣兜,重心放在一只脚上,就那么站在雷杰旁边,望着帐篷城闪烁的轮廓,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桩子。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远处断续的音乐和欢笑。   雷杰终于偏过头,瞥向他:“你站着干什么?”   魏东东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的主帐篷上,彩灯的光掠过他硬朗的眉骨。   “等你。”   “等我干什么?”   魏东东终于转过头,看了雷杰一眼。   “不是要探地形吗,进去转一圈,看看几个出口在哪,后场通道怎么走。万一出事,知道往哪里跑。”   雷杰没说话。   魏东东继续说:“在外面看,看不出那些。”   他说的是实话。   雷杰知道,但本能的不想进去。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上一场演出结束了,人群从出口涌出来,孩子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叽叽喳喳地跟父母讲着刚才看到的节目。   “小丑太搞笑了!”   “大象!我下次要摸大象鼻子!”   “妈妈妈妈,那个飞人叔叔掉下来了吗?”   “没有宝贝,那是表演,他是故意的。”   “真的吗?他不会疼吗?”   “不会,下面有网的。”   雷杰听着那些声音,目光落在那扇巨大的入口上。   魏东东没有催促,只是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两张票,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把其中一张递到雷杰面前。   彩色的图案,优雅的花体字,上面印着空中飞人的剪影。   “拿着,就进去转一圈,看看路。”   魏东东说完就走,步子迈得干脆,头也不回,径直没入前方斑斓流动的人潮。他的身影在变幻的彩灯下忽明忽暗,眼看就要被那片喧嚣吞没。   雷杰愣了一下。   他看着魏东东的背影,穿着深灰色冲锋衣的宽厚背影在彩灯下越来越远。魏东东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就那么走了。   雷杰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票,空中飞人的剪影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笑着骂了一句,然后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彩灯从头顶掠过,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光斑在脸上轮番闪现。雷杰走在魏东东身侧,落后半步。   “你他妈就这么走了?”   魏东东的脚步顿住,他没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帐篷顶上旋转的彩灯正好打下一束晃眼的蓝光,掠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你没说不来。”   雷杰:“我没说来。”   “你也没说不来。”   雷杰没接话。   他发现自己说不过这男人。   周围的人群还在涌动,笑声、欢呼声、孩子的尖叫声、小贩的吆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温暖的噪音把他们包裹进去。   人群裹挟着他们向前。   检票处,穿着红白条纹马甲的检票员脸上挂着灿烂笑容,牙齿白得晃眼,接过票根用扫码枪扫了一下。   “先生们,祝你们观看愉快!”   他们穿过那道彩灯拱门,走进了帐篷内部。   里面的世界和外面完全不同。   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下舞台中央那一圈明亮的光晕,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孩子的脸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眼睛被舞台上的光芒映得闪闪发亮。   一个穿着小丑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手电筒的光束在地面上晃动。   他们进来晚了,位置并不算好,靠近通道,视野有点偏,但正好能看见整个舞台的全貌。   雷杰坐下来。   座椅是那种廉价的折叠椅,坐上去有点晃,左肩也因为动作微微牵扯,传来一阵钝痛,让雷杰微微皱眉。   魏东东在他旁边坐下。   舞台上的灯光变换了颜色,音乐声响起,低沉的鼓点,然后是悠扬的小号。   演出开始了。   雷杰的目光扫过整个场地,出口的位置,通道的走向,看台两侧的紧急疏散门,舞台后方隐约可见的幕布后面透出的光亮。   但渐渐地,他的目光被舞台吸引。   马戏团的演员们在天上飞。   没有钢丝和保护绳,穿着闪亮紧身衣的演员从一个高台荡到另一个高台,身体在空中翻转,画出优美的弧线。   一个年轻的男演员从高空坠落,或者说是刻意俯冲,他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然后被对面的搭档稳稳接住,双手扣住手腕,整个人悬在半空。   看台上爆发出惊呼和掌声。   雷杰身边的女孩激动得从座位上跳起来,被她母亲拉着坐下。   雷杰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悬在半空的演员。   那人还在空中晃荡,身体舒展得像一只鸟,灯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肌肉的线条,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舞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空中飞人结束,小丑上场,滑稽的表演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然后是驯兽师,几只白色的老虎在笼子里跳跃,驯兽师的鞭子在空中甩出脆响。   雷杰的目光追着那些老虎。   它们在灯光下显得巨大而美丽,皮毛光滑,白色底子上有黑色的条纹,像雪地上的裂痕。驯兽师站在它们中间,手里只有一根细细的鞭子。   一个念头闪过雷杰的脑海,如果那些老虎突然发狂,这帐篷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沉甸甸的肌肉在皮毛下滚动,它们的力量可以撕裂这帐篷里的所有人,让人类变成尖叫的猎物。   驯兽师站在它们中间,会成为最先被攻击的对象。   第一下爪击会把他拍倒在地。   驯兽师会倒下,手里的鞭子飞出去落在某个观众脚边,然后老虎低下头,咬住驯兽师的喉咙,犬齿刺穿皮肤,气管与动脉断裂,血会喷出来,溅在白色的皮毛上,洒满在舞台的地板上,随后滴落在最近前排观众的脸上。   然后,其他老虎会跟上。   因为笼子都已经被打开了,驯兽师倒下后无人敢上前关闭。   它们会涌出来。   涌向看台。   最近的观众距离笼子不到五米,雷杰冷漠地看向不远处,那是个中年男人,旁边坐着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   他会在第一头老虎冲出来的时候站起来,也许会试图挡在家人前面,会挥舞手臂,会大喊,然后老虎会扑向他。几百磅的体重撞在身上,他会飞倒出去,撞倒身后的折叠椅,撞翻旁边的人。   妻子会尖叫,会抱住两个孩子,会把他们的脸埋在自己怀里,不让他们看见父亲的样子。   但她会听见。   所有人都会听见。   骨头断裂,肌肉撕裂的声音,喉咙里发出的那种不是尖叫,而是被咬穿气管的人最后发出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158]双鱼9:感谢相思的地雷   然后人群会炸开。   没有人会冷静,没有人会记得出口在哪里。   几秒钟内,看台只会剩下尖叫,人们推挤,踩踏,摔倒,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过去。孩子会从父母手里脱手,老人会被撞倒在地,那些脆弱的折叠椅会翻倒,绊倒更多的人。   第一个跑到出口的人会被后面的人推倒,接着出口被堵住。   不是门不够宽,是人太多,恐慌让所有人都挤在一起,谁也无法动弹。门框会被撑满,手臂、肩膀、头颅挤成一团,谁也出不去。   而老虎就在后面。   它们不需要咬每一个人,它们只需要冲进人群中,人群会自己完成剩下的工作。   踩踏会杀死更多的人。   窒息会杀死更多的人。   心脏病发作会杀死更多的人。   地上的尸体不会只有被咬死的那几个,会有被踩死的孩子,会有被挤死的老人,会有在混乱中窒息的年轻人。   撞翻的爆米花机,滚烫的油泼在人群里,翻倒的灯光架上几千瓦的灯泡砸落,电线短路,最后时起火燃烧。   火烧起来的时候,帐篷会变成一座巨大的焚化炉。   彩色的帆布与漂亮的彩灯会熔化,那些挂在空中的招牌会重重砸在奔跑的人群身上。   雷杰的思绪被打断了,旁边,一个小孩突然哭起来了。   不是撕心裂肺的哭,而是困了又舍不得走的哼哼唧唧。雷杰扭头,望着孩子父亲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低声轻哄。   雷杰听不清那个父亲在说什么。   但能看见那孩子把脸埋进父亲的脖子里,小手攥着父亲的衣领,慢慢安静下来。   他把目光移回舞台。   小丑正在往自己脸上泼水,滑稽的动作逗得全场大笑。   雷杰没有笑。   他继续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彩色灯光在舞台上变换,看着未见过的表演,以及周围那些他从未体验过的笑脸。   魏东东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偶尔会偏过头,看一眼雷杰的侧脸。   那张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魏东东注意到,雷杰的目光一直追着舞台上的演员,灯光下跳跃的老虎,追着那些让他笑不出来却也移不开眼的东西。   尤其是最后的魔术表演。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瞬间熄灭,整个帐篷陷入一片漆黑。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呼,随即又兴奋地尖叫起来,他们知道接下来会有好东西。   一束追光落在舞台正中央。   那里出现了一个人,魔术师。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燕尾服,领口系着红色的领结,身后是一张巨大的黑色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长条形的巨大箱子,刚好能装下一个人。   音乐变了。   之前的欢快旋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带着神秘感的曲子。   雷杰的目光落在那个箱子上。   魔术师没有说话,他缓缓抬起手,指向看台的某个方向。追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落在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男人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然后咧嘴笑了,站起来,朝舞台走去。   他的妻子笑着拍他的后背,孩子们兴奋地尖叫。   接着魔术师的手指继续移动,第二个观众是个年轻女人,她捂着脸尖叫,被同伴推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向舞台。   追光跟着他们回到舞台中央。   魔术师终于开口了。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你们将看到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一个关于信任与勇气的游戏。”   他走到那个箱子旁边,手搭在箱盖上。   “这个箱子,是实木制成。内部有隔层,刚好容纳一个人的身体。”魔术师拍了拍箱壁,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没有机关。”   他又走到那两把长剑旁边,剑身很长,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拿起一把,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   “这是开过刃的真剑。”   他把剑放回去,然后转向随机选到的两位观众。   中年男人站在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还在傻笑。年轻女人站在右边,紧张地搓着手指。   “现在,我需要两位勇敢的志愿者配合我完成这个表演。”   魔术师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移动,“你们谁愿意躺进这个箱子里?”   中年男人的笑容停住了。   年轻女人后退半步,拼命摇头。   全场爆发出笑声。   魔术师也笑了,“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们,那就由我来挑选,我想请这位……”   他指向中年男人。   “您,先生,请您躺进箱子里。”   中年男人想拒绝,但全场的掌声和欢呼声把他的抗议淹没了。   “没事的!上去!”   “Alpha一点!”   “你老婆在看着你!”   他老婆确实在看着他,那个女人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举起手机,对准舞台。   中年男人认命地叹了口气,走到箱子旁边,魔术师打开箱盖,里面是黑色的绒布内衬,看起来柔软舒适。   男人躺了进去,他的身体刚好塞满整个箱子,但脑袋和手腕脚踝处露在外面。   魔术师转了一圈把箱盖合上。   男人的脑袋露在外面,表情尴尬又紧张。   年轻女人被安排站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长剑。   魔术师站在舞台中央,面对观众。   “接下来,我会请这位女士,把这把剑从箱子的一侧……”   他指向箱子侧面的一个小孔。   “插进去。”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年轻女人尖叫起来:“不!我不行!我会杀死他的!”   但魔术师只是微笑着,走到年轻女人身边,轻轻握住她拿剑的手。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只需要用力。”   年轻女人深吸一口气。   全场屏住呼吸。   年轻女人把剑尖对准那个小孔,推了进去。   剑身一点一点没入箱子,从这一侧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闷哼。   但那声闷哼不是因为疼痛,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低头看着从自己身侧穿过的剑身。   没有留血,没有疼痛。   他还活着。   年轻女人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她把剑彻底推了过去,剑尖从另一侧穿出,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魔术师微笑着,拿起第二把剑,递给年轻女人。   “再来。”   这次她没那么害怕了,她接过剑,对准第二个孔。   又是一声闷响,金属穿过木头,剑身从另一侧穿出。   中年男人的脑袋还在外面,眼睛还睁着,嘴里开始骂骂咧咧:“嘿,再来!我想你可以在捅上十多下!”   全场爆笑。   魔术师欠身,“如这位先生所愿。”   他又拿起了许多把剑,依次递给年轻女人。   当第六把剑完全插入箱子时,那个白色的箱子上已经插满了长剑,像一只巨大的金属豪猪。   年轻女人站在旁边,双手叉腰,笑得像个完成了壮举的英雄。   随后,年轻女人和魔术师又把剑全部抽出来,扔在地上。   演出完成,全场掌声雷动。欢呼声,口哨声,笑声,混成一片。   中年男人从箱子里爬出来,踉跄着站起来,朝观众挥手。那年轻女人冲过去,一把抱住他,两人在舞台上又跳又笑。   雷杰坐在座位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被抽出来的长剑上,剑身光滑,剑刃锋利。   他又看向巨大的白色箱子,空荡荡的,箱盖还开着,魔术师正在示意工作人员把它推下去。   雷杰突然有了一种想法,如果不是魔术表演,让剑身刺穿皮肤,卡在肋骨之间的缝隙中,那里很软,他见过刀捅进去的样子或者刺穿肺、心脏,那会多么痛苦。   血会从那些小孔里涌出来,缓慢地洇开滴落,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   箱子打开的时候,里面的人不会坐起来,不会举起双手大喊“我还活着”,他只会躺在那里,眼睛睁着,嘴巴微张,身下一片暗红。   那才是真的。   马戏团演出的最后,所有演员一起上台谢幕。   全场起立鼓掌,雷杰也站了起来。   他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演员一次次鞠躬。   彩带从天花板上飘落,孩子们冲向前方,想要接住那些飘下来的亮片,小手在空中挥舞。   掌声渐渐平息。   灯光亮起后,人群开始向外涌动。   雷杰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舞台。看着那些演员三三两两地退场,看着工作人员开始清理地上的彩带。   魏东东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   等周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雷杰才转过身,朝出口走去。   两人走出帐篷,冷风扑面而来。停车场里,人群正在散去,车灯亮起,一辆接一辆驶向公路。   雷杰停下脚步,看着离开的车尾灯出声问道:“怎么买下一个马戏团?”   魏东东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雷杰的侧脸,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   “你认真的?”   雷杰点头,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我需要两天的使用权,就两天,本周末和下周一。”   魏东东看着雷杰。   雷杰也看着魏东东。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掀起雷杰额前的白发,那几缕发丝在眼前晃了晃,又落回去。   魏东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带着少见的认真:“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不是为了怕被抓到就选择躲避离开的人。离开医院后,你为什么要我带你来这里?”   从离开医院开始,雷杰就一直在指路。先往机场方向开,然后在那个岔路口拐进来,停在这间破旧的汽车旅馆前面。   不是随便选的,是提前就想好了。 [159]双鱼10:感谢222的地雷   周日的阳光很好。   雷杰从帐篷里走出来时,正午的光线直直地照射在脸上。   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左肩的动作牵动伤口,轻微的刺痛让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马戏团的帐篷在他身后,巨大的彩色帆布在风里微微鼓动,尖顶上的彩灯白天不亮,只是一些灰扑扑的灯泡,密密麻麻地缠在支架上。几个工人正在搬运道具箱,定制箱子从白色货车抬出来,搬运进了帐篷侧门。   其中一个箱子没盖严,露出金属凹糟和挡板。   雷杰注视着两个铁箱,等工人走后才收回目光。   离开前,他又沿着帐篷外围走了一圈。   租借的帐篷在马戏团的最边缘,旁边是荒芜空地和废弃的混凝土建筑物。这里离主场很远,几乎没有人前来。   雷杰在一根水泥柱子旁边停下。   柱子底下蹲着三只野猫。   一只花斑,一只纯黑色,还有一只橘色的,都在埋头舔着白色塑料盒里的残渣。   它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黄色的眼睛警觉地盯着雷杰,但没跑。   只是喂了两次,便熟了。   雷杰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戳了戳猫头,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袋,里面是三根烤肠。   烤肠还是温热的,外层烤得微焦,渗出油脂,他把烤肠掰成小块,扔在塑料盒里。   橘猫第一个凑过来,低头闻了闻,然后开始吃。另外两只也慢慢靠近,试探着伸出嘴巴叼走肉块,接着倒退两步,蹲下慢慢咀嚼。   雷杰低头看着,右手撑在膝盖上,左手垂在身侧不敢用力,只是看着三只猫吃东西。   阳光照着后背,他身上的深灰色衬衫晒得发烫,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乱,但雷杰没有管这些。   等三只猫全部吃完,他才慢慢站起来。   远处停着辆车,是魏东东。他一直靠在驾驶座上,开着车窗胳膊搭在窗沿,手里夹着烟望着雷杰。   等人忙完了走过来,提前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后,魏东东才说道:“你没拿手机。”   魏东东指了指挡风玻璃下的黑色手机,雷杰本想拿走,手机却在这时震动,屏幕亮起来。   雷杰低头看,屏幕上闪烁着“权车利”三个字。   他没有接。   手机又震了一下,权车利三个字还在闪,带着催促。   雷杰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划过,挂断了电话。   瞬间,屏幕暗下去。   魏东东看着雷杰把手机揣回自己口袋:“你没带走它,原来是故意的。”   “权车利不会让我对科赫和西莱夫动手。”   魏东东:“所以你当时不告诉我,也是担心法切蒂会让我阻止你吗。”   雷杰摇了摇头。   “法切蒂不会阻止我,但权车利会。”   魏东东等待下文。   雷杰抬手按了按左肩,绷带的位置因为刚才蹲下起身的动作有些移位,隐隐作痛。   他放下手,目光投向远处,机场方向,一架飞机正在降落,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下降,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科赫和西莱夫死了,古奇集团一定会展开报复,到时候瑞法也会乱起来。他是瑞法的州长,他的根基在这里。他可以把古奇集团当作一个需要整治的毒瘤,但他不会让我把整个瑞法的稳定都搭进去。”   “而且他准备让我继承他的政治资源,更不可能让继承人成为杀死科赫和西莱夫的凶犯。”   “但你和法切蒂从厄瑞波斯来。”   雷杰扭头直视着魏东东的眼睛,“不论我和古奇集团发生什么冲突,你们利益都不会受到损害。”   魏东东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是故意让他找不到你?”   雷杰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手机,屏幕还是暗的。他掂了掂,然后抬手按下了关机键。   “从今天开始,他找不到我。等事情结束了,他要么接受,要么……”   雷杰没说完,但魏东东懂了。   要么接受既成事实,要么面对一个已经无法挽回的局面。   远处,又一架飞机起飞,引擎的轰鸣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云层里。   魏东东靠着车门,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雷杰脸上。   “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租下一个帐篷不准人靠近,然后是道具和两天使用权。”   “我想你应该早就猜出来了。”   雷杰转过身,朝帐篷的方向看了一眼。巨大的彩色帆布在风里微微鼓动,尖顶上的彩灯在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和夜晚灯火辉煌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说。“科赫和西莱夫,下周一开庭。”   “法律无法真正的制裁他们,这还是你告诉我的。他们会从古奇宅邸出发,从莱斯市前往厄瑞波斯州,只有这一条路经过机场。”   “你要在路上动手。”   雷杰点头,“他们身边一定跟着安保人员,乘坐的车也会是防弹车。”   魏东东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完。   雷杰转回头,看着他,“但他们总要出行,经过这一条路。”   魏东东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所以,你要在他们路过时动手。”   雷杰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朝帐篷扬望去,“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吗。”   魏东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帐篷的侧门上锁了,但之前他看见有人搬运箱子进去。   “魔术表演的箱子。”   “对,魔术表演的箱子,他们会躺进去,”雷杰点了点自己的四肢,“剑从这边插进去,在从对面穿出来。”   雷杰转过头,黑眸里一片寂静。   “我会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给他们存活下来的概率,就像他们当时对我一样。”   雷杰笑了一声:“还记得在离开厄瑞波斯前,你请我看了一场斗狗比赛吗,这次轮到我请你了。”   风又吹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顺着车窗打在两人身上。   魏东东抬手关上了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开口:“你怎么让他们躺进去?”   雷杰看着他。   “这就需要你帮忙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   *   周一。   早上九点,通往机场的郡道上,阳光把路面照射的亮晶晶。   两辆黑色轿车保持着固定间距,匀速驶过荒芜的旷野。   领头车是改装过的雪佛兰,带着厚重的防弹车门。   后座上,西莱夫古奇把手机扔在旁边座椅上。   “信号还是不行,”他声音里带着烦躁,“这段破路,每次都这样。”   坐在他旁边的科赫没接话,只是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地,目光落在那些茂盛的野草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西莱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从早上就没说话,怎么了。”   科赫依然看着窗外。   “没怎么。”   西莱夫嗤笑一声,扯松了领带。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早上佣人帮他系的,系得太紧,勒得他难受。他松了松领口,露出脖子上一片被晒红的皮肤,上个月冲浪晒得,海岸边紫外线强。   “没怎么?”西莱夫重复,露出不相信表情,“你每次说没怎么的时候,就是有事。”   科赫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和西莱夫的很像,古奇家标志性的灰蓝色,但比西莱夫的颜色更深。   “我在想上周。”   西莱夫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天深夜,古奇宅邸的书房里,大哥把他们叫了过去,关上屋门给他们看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熟悉的Alpha。   白色头发,黑色的眼睛,英俊的脸。   “认识这个人吗?”阿尔乔姆问。   科赫和西莱夫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们同时抬起头。   “认识。”   西莱夫记得自己当时盯着那张照片,目光从黑色眼睛往下移,滑过鼻梁,落在那张嘴上。   嘴唇丰润,线条分明,即使在照片里也能看出形状很好。   他想起那天晚上,月光下男人的脸和那具身体,被他用刀划开的衬衫底下露出蜜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薄肌曲线清晰可见。   他记得自己把手伸进去时,掌心贴上的那种触感,湿冷滑腻,带着薄薄的汗。   只是人体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就让他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他记得雷杰在他手下发抖,每一寸肌肉都在发抖,那种压抑不住的生理性痛苦,从相连处传出来,紧紧咬住他,血液与精I液迸溅到鞋面上的画面。   他爱极了。   尤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手下变成那种模样。脸因为疼痛扭曲,黑色眼睛被迫睁着看他。   里面有恨,有愤怒,有所有他想看到的东西。   那天晚上之后,他和科赫偶尔会提起雷杰。   不是经常,就是偶尔几句,在喝多了酒的时候,或者在无聊的时候。   科赫总是会说,“可惜了。”   他们怀念着雷杰的滋味,但人即使活着,也永远不敢再出现在他们面前,更别提对方背后有温罗尔这座靠山。   没想到,四年后人出现了。   还是在他们大哥身边,在他们眼皮底下待了两个月。   科赫想起阿尔乔姆告诉他们这些事时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科赫能感觉到,平静底下压抑的愤怒。   然后他们一人挨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的力道,打得西莱夫半边脸都麻了,嘴里泛出血腥味。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阿尔乔姆灰蓝色的眼睛时,什么都没说出来。   被打后,科赫也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雷杰的张照片,望着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的黑色眼睛。   四年了,对方没变,还是那么诱人。   阿尔乔姆说:“医院扑空了,人提前走了,差了十几分钟。”   “他知道了?”西莱夫捂着半边脸颊问。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西莱夫的后背有点发凉。   “他早就知道了,从厄瑞波斯的事情曝光开始,他就在等这一步。”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科赫开口,“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阿尔乔姆背过身,不再看着两个愚蠢的弟弟。   “他用两个月时间混进来,让我信任他,让汉斯信任他,然后把一些东西捅出去,让整个联邦都知道你们在厄瑞波斯做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科赫脸上,又移向西莱夫。   “现在,舆论炸了,联邦调查局也参与进来,你们俩还要上法庭。”   他冷笑一声。   “然后,你还要问我他要做什么。”   阿尔乔姆转过身,重新走到两个弟弟面前站定。   他比他们两个都高,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还是平静的样子。   “你们两个人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160]双鱼11:感谢我女神阿努什卡.卡许的地雷   周一,下午十四点。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彩色帆布隔绝在外,帐篷内部是另一种光景。   只有几束从帐篷顶端气窗斜射而入的光柱照明了内部,空间异常空旷,中央孤零零地搭建着一个简陋的舞台,铺着褪色的红地毯。   西莱夫古奇在这样的环境中醒来。   他想动,但动不了,脖子后面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四肢也不听使唤。   而他旁边的科赫古奇,也在同一时间苏醒。   他们醒了,意识从药物造成的昏沉中挣脱,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硬质木板的冰凉,以及脖颈、手腕、脚踝处被柔软皮革牢牢箍紧的束缚。   头露在箱子的一端,脚踝和手腕从箱子另一端和两侧特意留出的凹槽里伸出来,同样被皮带固定。   视野受限,只能看到头顶上方漆黑一片的帐篷顶,以及余光里,自己身体两侧令人不安的白色箱壁。   “操!这他妈是哪!谁干的!给老子出来!”   西莱夫先挣扎起来,脖颈和手腕的皮带被他扯得嘎吱作响。   科赫比他冷静一些,灰蓝色的眼珠转动,极力想看清周围的环境。   他看到了舞台边缘深红色的帷幕,以及台下不远处,孤零零摆放着的一把红色折叠椅和椅子上坐着的人。   健硕的身材,穿着深色冲锋衣,脸上戴着一张小丑面具,惨白的脸,血红的嘴角咧到耳根。   红色折叠椅上的人,沉默地坐着。   “西莱夫!”科赫出声提醒,“别喊了,看台下!”   西莱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戴小丑面具的人,以及明显是马戏团表演场所的环境,荒谬和寒意同时爬升。   西莱夫的脑子空白了一秒,愤怒涌上来,覆盖了恐惧。   “操!”   他张嘴大骂,骂声停了一秒,然后又响起来,更大声了:“你他妈是谁!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你知道古奇家会怎么……”   “安静。”   一个声音从舞台的另一侧传来。   西莱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方向,舞台左侧,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白色头发,黑色眼睛,还有魔术师的服装。   黑色的收腰燕尾服,领口系着红色领结,白色的立领衬衫,黑色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打着发蜡全部向后梳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那头发平时总是垂下来几缕,遮着眉眼,今天却打理的利索整齐,让整张脸完完整整地露出来。   英俊、锋利、没什么表情。   是雷杰。   西莱夫的瞳孔猛地收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侮辱脏话突然卡住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雷杰从阴影里走出来,双手戴着一副纤薄的黑色皮质手套,此刻正慢条斯理地调整着右手手套的腕部。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一下又一下,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帐篷里格外清晰。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两个箱子中间,仰起头看着他们。   先看西莱夫,再看科赫。   明亮的黑色眼睛微微眯起,从他们脸上扫过,像在检查两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稀有昆虫,或者是案板上宰杀的鱼。   西莱夫被这种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他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个人被绑在树干时,也是类似的目光,漆黑深沉,什么也照不见。   四年了。   那双眼睛没变。   “你他妈!”西莱夫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弱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怒意,“雷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阿尔乔姆会杀了你!他会把你切成碎片,一块一块!快把我们放了!”   “是吗,”雷杰开口,声音很轻,“可我当时让你们放了我,你们听吗?”   雷杰没有看他,他转向科赫。   科赫也在看雷杰。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比西莱夫的深,此刻正盯着雷杰的脸,从额头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唇,再从嘴唇看到那身黑色燕尾服。   “你今天很漂亮。”科赫说。   声音沙哑,语调平稳。   西莱夫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你他妈脑子清醒点!”   科赫没理他,只是看着雷杰,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那种古奇家男人特有的带着点玩味的笑。   科赫继续说,“没想到是魔术师的打扮,头发也梳上去了,我以前没见过你这样。”   雷杰看着他,没说话。   科赫继续说:“很好看,你应该一直穿着正装。”   他比西莱夫更清醒,知道辱骂求饶没有用,雷杰不会放他们离开了。   雷杰笑了,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好看极了。   “谢谢,”他礼貌回答,目光扫过空旷的帐篷,掠过未开启的装饰彩灯,最后落回两人身上,“喜欢吗,我特意租的,多热闹欢乐的地方。”   雷杰踱步到西莱夫的箱子旁,戴着手套的食指伸出,轻轻敲了敲光洁的箱壁,发出“叩叩”的轻响。   “我羡慕你们,”雷杰继续说,他站在中间,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像是在欣赏,“真的,兄弟情深,出了事有阿尔乔姆兜着,做了什么都有人擦屁股,多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我也有个弟弟。”   然后,雷杰抬起头,笑容重新变得明亮:“所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好不好。”   西莱夫啐了一口:“去你妈的机会!”   科赫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雷杰的侧脸,盯着那张脸上有一瞬间出现的表情,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雷杰仿若未闻,自顾自地说下去,“规则很简单,看到你们身上的箱子了吗,每人各有七个洞。”   他转过身,走向舞台右侧,那里放着一张不起眼的桌子,黑色绒布上面摆着东西。   西莱夫伸长脖子,想看清楚。   雷杰拿起一把,是剑。   七把长剑,剑身很窄,它们并排放在桌子上,剑尖朝着舞台中间,剑柄朝向舞台外。   雷杰左手握着剑,右手的手指从剑身上缓缓滑过,从剑柄滑到剑尖,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随后,他持剑走回舞台中央,站在两个箱子中间,用剑尖点了点科赫身侧的箱壁。   科赫低下头,只能看见自己胸口以下被白色箱壁挡住,看不见侧面。但他能感觉到,箱壁上确实有东西,类似一个个圆形小孔,刚好能穿过一把剑。   “肩膀,”雷杰的剑尖点了点科赫左肩外侧的箱壁,“胸口。”   剑尖往下移,雷杰继续道:“腰部、大腿、小腿。”   他点一下,说一个位置。   “一共十四个,每个人七个洞。”   西莱夫低下头,想看清自己这边的,可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些孔的存在,就在他身体旁边,紧贴着皮肤。   雷杰举起手里的剑。   “而这里有七把剑,稍后,我会一把一把地插进去。”   他顿了顿。   “插哪一把,插哪个洞,由你们自己选。”   西莱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雷杰,想从那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什么意思!”   他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随即爆发出更大声的怒骂和威胁,夹杂着叫嚣,声称雷杰会死无葬身之地。   雷杰只是安静地听着,等西莱夫骂得稍歇,才微微倾身,戴着手套的食指竖起来,轻轻按在西莱夫箱子的边缘,离他的脸颊只有几英寸。   “安静点,我在解释规则。听好了,你们有机会活下来。”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两人惊疑不定的脸,然后继续讲解自己的魔术规则。   “但请放心,你们身上的箱子,在这十二个洞里,随机有七个洞后面是藏着挡板的。”   他指了指箱壁。   “是金属挡板,刚好挡在剑插进去的位置。如果剑插进有挡板的洞,它会刺不进去,碰不到你们的身体。”   “我也不知道具体哪七个有挡板,如果运气好,你们选中的恰好都是有挡板的洞,那么剑碰到后面的挡板就停下,就像最精彩的魔术那样,你们会安然无恙。”   雷杰笑容不变,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配上那双黑色的眼睛,配上魔术师的黑色燕尾服和他身后那七把开刃的剑,西莱夫的血液凉了半截。   雷杰继续道:“但如果运气不好,选中了那些没有挡板的洞,”他耸了耸肩,动作优雅,“那剑就会噗嗤一声穿过去,可能会卡在肋骨缝里,可能会擦过心脏边缘,也可能正好捅穿点什么,谁知道呢?”   他用剑尖在自己的手臂上比划了一下。   “反正是你们自己选的,等七把剑全部插完,游戏结束。如果到时候你们还活着,看在那天晚上你们最后也算放我离开了的份上,我可以把手机借给你们。”   “打电话给阿尔乔姆,或者叫救护车,都行,怎么样,公平吧?”   科赫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死死盯着雷杰,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西莱夫的咒骂也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急促而恐惧的喘息。   过来十几秒,科赫冷静下来开口。   “如果我们选对了,你真的会放我们走?”   雷杰看着他。   “会。”   “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   雷杰笑了,但也没有再看他们,只是转过身,走向舞台边缘,面对唯一的观众拍了拍手,清脆的击掌声在帐篷里回荡。   “游戏开始吧,观众也等急了。”   他话音刚落,帐篷里忽然响起了音乐。   那是马戏团常用的音乐,紧张带着悬念,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鼓点。   等音乐响了十几秒,所有射灯亮起,同时指向舞台正中央。 [161]双鱼12:感谢pizza的地雷   游戏开始。   雷杰站在两个白色箱子中间,左手握着第一把剑。   剑身很窄,在强光下反射着冷光,剑尖抵在木地板上,支撑着他微微倾斜的身体。   他抬起剑指向科赫,“先从你开始吧,毕竟四年前,我先认识的你。”   科赫的喉咙动了动。   他被固定在箱子里,脑袋从一端伸出来,脖颈被皮革带勒住,手腕和脚踝也同样被固定在箱壁两侧的凹槽里。   他动不了,只能转动眼珠,看着那把剑的剑尖指向自己。   雷杰继续宣布道:“第一回合,科赫古奇先生,请选择让这把剑刺入哪个洞口?”   科赫没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剑尖移开,落回自己身上。   因为被固定在箱子里,身体被箱壁遮挡,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记得雷杰指过的位置:肩膀、胸口、腰部、大腿与小腿(左右)。   一个人七个洞,两个人加起来就是十四个。还有七个所谓随机的挡板。   科赫思索着,他不知道哪些有挡板,哪些没有,雷杰是故意的,他在让他们赌博,赌注是自己的命。   一定要先避开致命伤。   肩膀处的开口距离锁骨很近,如果剑刺进去,可能会卡在骨头上,也会刺穿动脉或气管……   胸口?   胸口也不行。胸口处有心脏和肺,任何一个被刺穿,他都撑不到七把剑结束。   腰部?   肾脏,肠道和大动脉都在那处,更是不行。   大腿?   连接着股动脉,一旦刺破,几分钟内就会失血死亡。   小腿……只能先选择这里了。   科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小腿的位置在哪里,就在箱子末端,脚踝被固定的地方往上。   小腿没有要害,胫骨腓骨,肌肉,就算被刺穿,只要不伤到大血管,他就能撑住。   科赫含笑望着雷杰:“我选左小腿。”   “明智的选择。”   雷杰轻轻颔首,他不在乎科赫这时还一脸轻松的模样。   不再多言,雷杰手腕一转,剑尖调转方向对准科赫左小腿外侧,箱壁上对应的圆形孔洞。   随后他抬头看着科赫,重复确认道:“准备好了吗?”   声音很温柔,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   钝刀割肉才是最疼的。   科赫没回答。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感觉到剑尖抵住了箱壁。   西莱夫突然在旁边嘶声喊道:“科赫!操!雷杰!你敢!我一定会……”   他的叫骂被雷杰无视。   此时雷杰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的剑刃和小小的孔洞上。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像一个即将进行穿刺的匠人,戴着手套的左手轻轻扶住了剑身中段,右手稳稳握住剑柄。   然后,他动了。   没有戏剧性的蓄力,没有多余的犹豫。手臂平稳有力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声湿濡的声响穿透了神秘的背景音乐,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噗嗤。”   血肉被利器强行分开,锋利的金属挤压穿透。   科赫的身体猛地弓起,一声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又被他死死咬住,他忍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疼痛无法屏蔽。   左腿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脚踝在皮带的束缚下疯狂扭动,脚趾死死蜷缩。   他能感觉到剑身穿过他的肌肉,在骨头旁边擦过去,然后从另一侧穿出。   热流从伤口涌出来,是温热的血液,顺着小腿流下去,流进鞋子里,流到箱底。   但他动不了,只能困在箱子里,感受那把剑插在自己身体里。   “操!”   西莱夫的骂声从旁边炸开。   “科赫!科赫!你怎么样!回答我!雷杰!我操你妈!畜生!杂种!我要杀了你!把你碎尸万段!把你剥皮抽筋!让你比现在痛苦一万倍!”   两个人,此刻就像被牢牢固定在冰冷案板上的两条鱼,徒劳地弹动喘息,却完全无法挣脱既定的命运,只能任由手持利刃的雷杰,按照他设定的残酷规则,一步步摆弄。   “西莱夫。”   科赫喘着粗气,喊道自己的弟弟,“安静点。”   西莱夫的声音卡了一下。   科赫喘着气,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偏过头,看向西莱夫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别喊了,还行,不是很疼。”   西莱夫的嘴张着,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一阵急促的喘息。   雷杰站在科赫的箱子旁边,低着头,他看着那把插在科赫小腿上的剑,心里却没有弥漫出痛快。   剑身从这一侧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剑尖上沾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舞台的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第一把剑就这样留在了科赫的左小腿上,剑柄兀自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雷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舞台右侧的桌子。   他从桌上拿起第二把剑。   “接下来是第二回合。”   雷杰拿起了第二把剑,他转过身,剑尖这次指向了西莱夫。   “轮到你了,西莱夫先生,选择把剑刺入哪个位置?”   西莱夫的咒骂戛然而止,像被手扼住了喉咙。   他瞪着雷杰,又猛地扭头看向旁边的科赫。   科赫紧闭眼睛,脸上毫无人色,左小腿处的箱壁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血液正顺着他的裤腿流淌下来,在脚踝处的皮革上汇聚,再一滴滴砸落。   “请选择。”   雷杰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举着剑等待。   倒是科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刚才更沙哑,带着压不住的疼,“选一个!别磨蹭!”   西莱夫偏过头,看向科赫。   科赫的脸色很差,他左小腿下方的地面上全是血液,鲜血流的很快。   大概是刺破了血管。   西莱夫看着科赫腿上可怖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把头扭到一边。   他不想选,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恨不得把雷杰生吞活剥,但他更怕科赫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在自己眼前。   他的嘴唇动了动。   “左小腿。”   “谁的?总要说清楚。”雷杰懒洋洋地提醒他。   “我的!”   雷杰点了点头,走到西莱夫的箱子旁,剑尖对准了左小腿外侧的孔洞。   西莱夫屏住呼吸,全身肌肉僵硬,等待着预料中的剧痛降临。   他学着科赫的模样,闭上眼睛。   可瞬间又睁开。   他不要闭着眼忍受屈辱。   然后,他感觉到剑尖抵住了箱壁,轻轻的碰触,只是抵住。   下一秒,快速捅了进去!   “哐!!”   一声清脆而坚实的金属撞击声,迥异于之前穿刺血肉的闷响。   西莱夫的身体猛地一抖,没有痛感。   剑尖在没入孔洞约一寸之后,便猛地停了下来,仿佛撞上了铁壁。   剑身甚至因为反作用力而微微震颤,发出“嗡”的轻鸣。   西莱夫愣住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只有剑柄抵住箱壁时传来的轻微震动。   他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小腿旁只缩短了一小截的剑。   停住了?   对,有挡板。   是有挡板的洞!   西莱夫愣了一下,然后那愣住的表情慢慢裂开,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的嘴张开,想笑,但笑出来的声音却是喘的粗气,像刚进行完拉力赛。   “我没事,科赫!我没事!”   科赫在旁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喉咙里打转,最后变成一声沙哑的笑声。   “太好了。”   兄弟俩彼此欢庆。   雷杰略带失望地站在西莱夫的箱子旁边,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利剑。   可惜了……   剑尖抵在箱壁上被挡住了,没能刺进去。   他握着剑柄轻轻抽出来,剑身从那个小孔里退出,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滴血。   他把剑放在旁边。   然后他转身,走向舞台右侧的桌子。   “第三回合。”   雷杰拿起了第三把剑。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指向谁,而是将剑横在身前,用手指轻轻拂过剑脊,目光在科赫和西莱夫之间流转。   他再次走到两人中间,将目光投向了呼吸急促,真在失血的科赫。   “这次,轮到你选择。”   “不过在你说出位置之前,我想提醒你一下,剑刺入的地方不只能选择自己,也可以选择他人身上的洞。”   背景音乐还在响,却因为雷杰此刻的提醒,显得诡异遥远。   远处隐约传来了飞机的轰鸣。   科赫眉头皱起。   “我不会这样做。”   他说,声音沙哑,但很强硬,“这就是你的打算,对吗,让我们互相残杀。”   雷杰看着他,微微偏了偏头。   “我还没有那么恶毒,你误解我了。两个人分摊相同的伤害,才都有活下去的机会。”   科赫盯着他。   雷杰也看着他。   双方目光都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真假。   但科赫知道,不管真假,雷杰说的有道理,分摊伤害才能让他和西莱夫都活下来。   如果两个人分摊伤害,那么每个人承受的剑就会少一半。   当然,前提是雷杰说的都是实话,七把剑结束后会让他们离开。   “科赫!”西莱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急切,“选我!我还没受伤!选我!”   科赫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西莱夫眼睛里烧着火,那种火不是刚才的愤怒,是看到希望“让我替你扛”的意思。   “选我!”他又喊了一声,“右小腿!”   科赫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西莱夫,看了几秒。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雷杰。   雷杰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剑,等着他回答。   科赫闭上眼睛。   又睁开。   “右小腿。”他说,“我的。”   雷杰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确定?”   科赫看着他:“当然。”   换位思考,他不信任雷杰会如此好心。   “科赫!”西莱夫大声喊了出来,想要阻止这不合理的选择。   “闭嘴,西莱夫!”科赫厉声打断了他。   雷杰没再说话。   他握着剑,走到科赫的箱子右侧。   科赫看不见他,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然后停了。   雷杰就站在他右边,站在洞旁边,距离他右小腿只有几厘米的小孔。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剑尖抵住了箱壁。   下一秒。   噗嗤。   金属刺穿皮肉的声音,和刚才一模一样,沉闷,干脆,像一刀插进生肉。   科赫的身体再次弓起。   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这一次没能压住,变成一声短促的痛呼。   剧痛。   比刚才更疼。   因为两条腿同时被穿刺,左小腿内的剑还插在里面,每一次肌肉抽搐都带着剑身微微颤动,现在右小腿又插进一把。   科赫能感觉到剑刃碰撞骨头时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血液从两个伤口涌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流。   左腿的血和右腿的血在脚踝处汇合,从箱底的孔洞溢出,地面已经积了一小滩血。   在舞台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西莱夫这次没有咒骂。   他只是盯着科赫,盯着那张全是冷汗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雷杰站在科赫的箱子旁边,低着头,看着那把插在科赫右小腿上的剑。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两个被固定在箱子里的男人。   一个两条腿都插着剑,血从伤口不停地流,在箱底积成一小滩。另一个完好无损,但脸色比受伤的那个还白,眼睛里充斥着血丝。   燃烧着又恨又怕又无力的怒火。   雷杰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四回合。”他说。   他转身走向舞台右侧的桌子。   皮鞋踩在红毯上,黑褐色的血脚印从科赫的箱子旁边一路延伸到桌子前,不知道是他鞋底沾了血,还是地毯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他从桌上拿起第四把剑,走向西莱夫。 [162]双鱼13:感谢兰舟大美人的火箭炮   脚印从科赫的箱子旁边一路延伸到舞台右侧,又从桌子前延伸回来,雷杰的眼神在西莱夫紧张的脸上逡巡。   呼吸逐渐粗重,西莱夫瞪大眼睛,猛地扭头去看向旁边箱子里的科赫。   两截染血的剑柄还插在肌肉里,因痉挛而微微颤抖,暗红的血液从伤口持续涌出,地面上的鲜血不断扩大。   科赫正紧皱皱眉,闭眼忍耐。   “轮到你了。”雷杰在西莱夫身前站定。   他能清晰地看到西莱夫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看到对方额角暴起的青筋。   雷杰开口,“规则没变,由你选择一个位置,我把剑插进去。”   西莱夫用力眨眼,视线慌乱地扫过自己右小腿外侧那个尚未被光顾的孔洞。   上一个左小腿的“幸运”,给了他一丝渺茫到近乎自欺欺人的希。或许,雷杰说的是真的,挡板真的是随机分布,而他的运气还没有用完?   “右小腿!”西莱夫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的右小腿!和刚才一样!选它!”   他全身肌肉绷紧,等待着皮肉被撕裂的刺痛。   科赫在旁边急促地喘息着,在听见弟弟的回答时,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仍努力聚焦视线,盯着雷杰的动作。   雷杰依言走到西莱夫右侧,剑尖抵住了被指定的孔洞。   下一秒,向前一送!   “哐!”   又是那声清脆坚实的撞击,剑身只进入孔洞一寸有余,便再次被无形的金属屏障牢牢挡住,剑柄因反作用力而轻颤。   西莱夫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巨大的虚脱感让他几乎瘫软在箱子里。   他睁开眼,看着那截只刺入少许便停住的剑身,狂喜再次涌上,甚至冲淡了之前的恐惧。   “没事!科赫!我又没事!妈的……我又没事!”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看向科赫的眼神里充满了某种扭曲的希冀和炫耀。   西莱夫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嗬嗬的笑声很奇怪。   科赫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吓人,两条腿上的剑还插在那里,血从伤口不停地流。   “科赫?”西莱夫的声音变了。   科赫睁开眼睛,看向他。灰蓝色的眼睛比平时暗淡,但嘴角还是扯出一个微笑,“好。”   他声音很轻,又重复了一遍,“好。”   科赫比西莱夫更清醒,两次幸运的概率有多大?雷杰不会如此仁慈地让他们过关。   这更像是猫捉老鼠的游戏,在彻底咬断猎物喉咙前,先给予几次虚假的希望,欣赏它们徒劳的挣扎。   雷杰面无表情地将剑抽回。   干净雪亮,剑身没有沾染一丝血迹,与科赫腿上那两把被染红的凶器形成刺目对比。他将第四把剑随意扔在舞台地板上,金属撞击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来西莱夫先生今天的运气,格外受神眷顾。”   “那么,开始第五轮选择。”   雷杰拿起第五把剑。   这把剑和前面四把一样,窄窄的剑身,锋利的剑尖。   背景音乐不知何时切换了曲目,变得低沉缓慢。   雷杰再次站定在两人中间,目光落在科赫脸上。此刻的科赫,脸色已近乎透明,嘴唇因失血和疼痛而泛出青紫色。   即便是小腿,被捅穿后的数十分钟失血量也不是成年Alpha能承受的。   科赫胸膛起伏渐渐减弱,每一次呼吸都开始苦难,但眼睛依然固执地盯着雷杰,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恨意、警惕和挫败,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对死亡的恐惧。   “科赫,轮到你了。”   科赫的喉咙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先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带动了身体的震动,两条腿上的剑跟着轻轻颤动,伤口又涌出一股血。   “左……左大腿。”   科赫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嘲讽的笑:“反正……已经这样了……不是吗?选哪里……有区别吗。”   他现在只能赌雷杰的“随机”挡板,赌微乎其微的生存概率和自己不会立刻毙命。   小腿已经废了,失血在持续,他必须选择一个可能不那么致命,又能分担伤害的位置。大腿,尽管危险,但若运气好只是刺穿肌肉,或许还能撑一会儿。   雷杰走向科赫的左侧。   科赫闭上了眼睛。他不再看那把剑,也不再看雷杰。   雷杰手腕一沉,力量自腰腹贯至手臂,平稳而迅猛地向前刺出。   “噗嗤!”   这一次的声音与前几次略有不同,除了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还夹杂着一种更细微声音,如同坚韧橡皮管被瞬间割裂的嗤声。   剑身毫无阻碍地没入,直没至柄!   “呃!”   科赫哀嚎出声!   更可怕的是,几乎在长剑刺入的瞬间,一股带着强劲冲击力的温热液体,猛地从剑身与孔洞的缝隙间喷射。   和刚才的滴滴流淌不同,鲜红血液喷射而出,在舞台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刺目的弧线,溅射在近处红色的地毯上,也溅到了雷杰的黑色燕尾服下摆和锃亮的皮鞋上,留下几点迅速洇开的暗色斑点。   股动脉被刺穿了。   鲜血不是涌出,而是随着科赫每一次濒死般的心跳,一股股地从伤口泵出。   血流的速度快得惊人,短短几秒钟,科赫左大腿下方的地面就被迅速染红浸透,血液甚至沿着木地板的缝隙,向着西莱夫的方向蜿蜒流去。   西莱夫呆住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兄长的生命随着那喷涌的血泉飞速流逝。   科赫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拉风箱般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身体剧烈的抽搐也变成了无力痉挛,望着雷杰的目光失去了焦点。   他的脸迅速灰败下去,眼神开始涣散。   “科赫!科赫!坚持住!看着我!看着我啊!”   西莱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想扭动身体去碰触科赫,却被皮带死死禁锢,只能徒劳地挣扎,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   雷杰缓缓退开半步,避开了脚下蔓延的血泊。   他低头看着科赫大腿上那把剑,血液正沿着剑脊与肌肉的缝隙不断流出汩汩而下,浓重的血腥味充斥鼻腔。   雷杰转身,再次走向放着最后两把剑的桌子。   他伸出手,拿起了第六把剑。   这一次,当他将剑举起,朝向唯一还能做出选择的西莱夫时,西莱夫,以及台下始终沉默观看着的魏东东,都清晰地看到了剑身上的异样。   与前五把光滑的剑身不同,从靠近剑格处开始,一直到剑尖上方约一掌处,开凿了一道笔直深邃的凹槽,是放血槽。   雷杰缓慢抬眼,看向西莱夫。   西莱夫的脸上渗出冷汗,他看着那把带着血槽的剑,又看向旁边奄奄一息的科赫,恐惧彻底笼罩了他。   “那是什么?”他问,声音发颤,“那是什么!”   雷杰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西莱夫自己看。   “不……不……你不能……”西莱夫看见了那道凹槽,喃喃着摇头,早没了古奇家少爷的蛮横模样。   西莱夫突然大声喊起来,“你他妈!你他妈换剑了!你故意的!”   “轮到你了,西莱夫先生。”   雷杰微微偏了偏头,声音很平静:“我没有说过不换,规则里没有这一条。现在小腿的四个洞都被选掉了,你还可以选择肩膀,胸口,腰或者大腿,选一个你认为安全的地方。”   选项在减少,而危险在飙升。   带血槽的剑,意味着一旦刺入身体,伤口将极难闭合,血液会顺着血槽更快地流出体外,死亡只会来得更迅猛。   前两次都幸运的碰到了挡板,这一次又能有多少机会,基本希望渺茫。   这一次的选项,必然是会被刺中的。   西莱夫的目光在雷杰、血槽剑、以及科赫之间疯狂游移。   肩膀?胸口?腰?   不,那些位置挨上一剑,尤其是带着血槽的剑,几乎必死无疑。   他只剩下一个相对不那么致命的选择,大腿。可科赫左大腿的惨状就在眼前!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他从来没这么怕过。   这时,科赫微弱的声音响起:“选……选我……”   西莱夫猛地扭头看向科赫。   科赫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有些散大,但残留的意识让他努力聚焦在西莱夫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却带着回光返照般的清晰:“西莱夫,听我的……选我的右大腿……”   “我……不行了……你……还有机会……选我……”科赫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僵硬的肌肉。   西莱夫愣住了。   他盯着科赫,望着张惨白的脸和涣散的眼睛,他明白科赫的意思。   如果他选科赫,把剑刺进科赫身上剩下的那些洞里,那么他自己就不会受伤。   科赫已经快死了,再刺几剑也无所谓,但他可以活着,可以等到七把剑结束,可以打电话叫救护车。   但他怎么能这样做……   “不!”   西莱夫爆发出嘶吼,打断了科赫的话。   他看着兄长濒死的模样,看着不断扩大的血泊已经漫过了红毯,顺着舞台边缘往下淌,混杂着恐惧愤怒和亲情的情绪冲垮了他的理智。   “我不选你!”他吼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变形,“科赫!你听见没有!我不选你!”   科赫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涣散了,但还在看西莱夫,嘴角轻柔的笑意还在,像是安慰自己的弟弟。   微笑把西莱夫最后一点理智烧成了灰。   他猛地扭头,看向雷杰。   雷杰站在二人中间,手里握着带血槽的剑。他也在看西莱夫,黑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   那目光比任何嘲讽都更让西莱夫发疯。   “你他妈看着我干什么!”西莱夫吼出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扭曲得不像样子,“来啊!你不是要玩吗!现在就把我杀死!现在就捅!”   他的身体在皮带的束缚下疯狂挣扎,箱子被扯得嘎吱作响。   “否则!”西莱夫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我会让你生不如死!雷杰!你听见没有!我会把你剥皮抽筋!把你一块一块切碎!喂狗!让你比科赫痛苦一万倍!让你求着我杀你!”   雷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沉默像滚油浇在西莱夫的怒火上。   “我的右大腿!”他嘶吼,“我的!你聋了吗!刺我的右大腿!来啊!刺啊!”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眶泛红,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了,但他不管,只是瞪着雷杰,瞪着那张英俊又让他恨到发疯的脸。   “你不是要选吗!”他的声音已经劈了,像破锣,“我选好了!我他妈选好了!你刺啊!”   雷杰动了。   他握着剑,走到西莱夫的箱子右侧。   皮鞋踩在红毯上,每一步都很轻,但每一步都在西莱夫脑子里放大成雷鸣。   剑尖抵住了箱壁。   西莱夫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   他痛恨四年前对待雷杰还是不够残忍,更痛恨不该把人放了。   “来。”西莱夫声音突然低下去,低成一种诡异的平静,“雷杰,你最好刺准点,刺偏了,我会让你后悔诞生在这个世上。”   雷杰没有回答。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剑身上的血槽对准了预想的出血方向,然后,手腕猛地发力!   噗嗤!   剑刺进去了。   这次没有“哐”的一声,没有挡板。   西莱夫的身体猛地弓起,一声惨叫从他喉咙里挤出来。那惨叫很响,在空旷的帐篷里回荡,惊起了帐篷外的三只野猫。   疼。   很疼。   比他想像的疼得多。   西莱夫能感觉到剑身穿过他的肌肉,血槽从他身体里划过,血顺着那道槽往外涌,一股一股地喷涌,带着心跳的节奏。   但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这一剑没有立刻要他的命,动脉似乎没有被直接切断!   西莱夫喘着粗气,咧嘴笑着扭头看向科赫。   科赫也在看他。   “傻子。”科赫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傻子。”   西莱夫的嘴咧开,想保持微笑,但笑出来的声音却像哭。   “你他妈闭嘴!你他妈给我撑住了!”他的声音在发颤。   科赫没有回答。   最后一轮,第七次选择开始了。   雷杰转身走向舞台右侧的桌子,拿起最后一把剑。   然后,他转向科赫,走到那个鲜血几乎浸透半个箱子的男人身边。   “科赫古奇先生,请选择让这把剑刺入哪个洞口?”   科赫没有反应。   他眼睛闭着,脸色惨白,嘴唇灰白。两条腿上的剑还插在那里,血已经不流了,因为已经没有血可流了,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很慢,很弱。   “科赫!”西莱夫大喊起来,“科赫!醒醒!”   没有人回答他。   “选啊!快选!最后一轮了!”   西莱夫声嘶力竭地喊着,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   雷杰往前走近几步,伸手探了探科赫的腕动脉。   几秒钟后,他收回手,无奈地摇了摇头,“科赫古奇先生好像无法回答了。”   帐篷里只剩下西莱夫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血液滴落的声响。   科赫濒临死亡,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西莱夫。他不再咒骂,不再哭喊,只是呆呆地看着兄长失去生息的侧脸,巨大的悲痛和更深的恐惧淹没了他。   雷杰拿起最后一把剑,走向西莱夫。   “最后一个选择,西莱夫先生。”   “鉴于科赫先生已经无法参与,所以由你做出选择,是把剑刺进科赫先生的心脏,然后你活着离开,还是让我把这最后一剑留在你身上?” [163]双鱼14:感谢世界的法鲨和一美的手榴弹   西莱夫的呼吸停止了。   有那么几秒钟,帐篷里只剩下他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咚、咚、咚,震得他耳膜生疼。   雷杰不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像一个等待祭品做出最后献祭的祭司。   不论哪种选择,都是对西莱夫古奇的折磨。   他要的可不只是折磨肉体。   杀人诛心。   有瞬间,西莱夫的脑子里猛地蹦出这个词,打破了他所有的恐惧和愤怒,留下近乎麻木的锐痛。   雷杰要的不只是他们的命,他要的是他们崩溃,要的是他们在极致的痛苦和屈辱中,自己走向毁灭,甚至彼此推向灭亡。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全身都在抖。   西莱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旁边的科赫。   他的兄长,总是比他冷静、比他更有主意的科赫,此刻安静得像个尸体。脸色是死人般的青灰,嘴唇泛着紫,双眼紧闭,只有胸口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这具被三把长剑贯穿的躯体里,还残留着一丝游魂般的生命。   左大腿的伤口下,那摊血泊已经不再扩大,似乎连身体里最后的血液都已流干。   “西莱夫先生,快点做出选择吧。”   雷杰在催促他,嘴角慢慢上扬。   只是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但搭配上黑色眼睛中的恶毒,微妙的笑容让西莱夫的心脏骤然紧缩。   西莱夫大脑一片空白。   他该选择什么?   刺向科赫。   对,这样做他就可以活着离开了。   这是唯一的选择,理智告诉西莱夫,自己只能这样选择。   科赫已经快死了,他只是在凭借Alpha顽强的生命力苟延残喘,或许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呼吸,所以再刺一剑也无所谓。   或许,科赫已经在昏迷边缘,说不定已经死了,说不定那微弱的起伏只是他的幻觉。   把最后这把剑,刺进科赫的身体,无论是胸口还是哪里,都不过是加速一个必然的结局。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仁慈”,终结科赫的痛苦。   这是上帝给他的机会。   而自己,西莱夫古奇,古奇家的二少爷,将会活着。   雷杰说了,游戏结束,他会履行诺言放他离开,给他手机。只要撑到大哥阿尔乔姆赶来,一切都有救。   古奇家的资源,顶级的医疗,他还能继续做他的西莱夫少爷,继续冲浪,喝酒,享受生活……至于科赫?他会为科赫复仇,用最残忍的方式,把雷杰施加的一切,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这个逻辑如此清晰,如此正确,几乎不需要犹豫。   可是……   不,不对!   这是陷阱!   西莱夫的脑子突然清醒了一瞬,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雷杰。   “你想让我亲手杀了他,对不对!让我一辈子活在杀死兄弟的愧疚中!这就是你的计谋?废物!你只会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吗!”   雷杰静静地看着西莱夫歇斯底里的怒喊,眨了下眼睛。   “你在说什么?”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我只是给了你选择,你可以刺别人,然后活着离开。这是规则从一开始就定好的规则,七把剑结束,活下来的人可以离开。”   “至于你刺的是自己还是他,那是你的选择,我只是把选择权交给你。”   “我必须提醒你一下,科赫先生的时间不多了。每多一秒犹豫,他活下来的概率,就渺茫一分。当然,也许对你而言,那已经不重要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西莱夫燃烧的疯狂上。   西莱夫盯着雷杰,他想从这张脸上看出点什么,看出嘲讽,看出恶意,看出任何可以让他确认这是陷阱的东西。   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也在失血,眼前逐渐冒出黑色斑点。   西莱夫的目光又落回科赫身上。   一种被逼到绝境,扭曲的求生欲望诞生在心中。   不如把命运交给那该死的随机?自己已经触发了两次挡板,科赫一次也没有触发。   万一科赫右大腿的位置敲好有挡板呢?就像自己之前两次幸运一样!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是的,刺科赫的右大腿!   “右……右大腿……”   西莱夫声音干涩的说出来了,他死死盯着科赫,仿佛要把自己的意志灌注到那具奄奄一息的躯体里,“科赫的……右大腿……”   他没有选择自己。   雷杰点头,露出果然如此的嘲讽笑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迈步走向科赫的右侧。   他在科赫的箱子旁停下,把最后一把带血槽的长剑,缓缓抵住了科赫右大腿外侧那个尚未被触碰的圆形孔洞。   西莱夫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睛瞪大到极致,眼球上布满血丝。   他在心里疯狂地祈祷,向所有他知道的、不知道的神明祈求:挡板!一定要有挡板!就像我之前那样!挡住它!求求你,挡住它!   科赫依旧昏迷着,对即将到来的致命一击毫无反应。他灰败的脸在舞台侧光下,呈现出一种青紫般的质感。   雷杰调整了一下站姿,右手稳稳握住剑柄,左手虚扶剑身。   然后,他抬眼,最后一次看向西莱夫。   那一眼,西莱夫读懂了。   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下,是残忍的平静。   看好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不!等等!”在西莱夫意识到之前,雷杰的手腕已经动了。   “噗嗤!”   没有撞击声。   利刃切开皮肉,血液喷射,再次溅在雷杰的衣服和皮鞋上。   “呃……嗬……”   科赫的身体,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般抽搐,即使是在深度昏迷和失血性休克的边缘,这极致毁灭性的剧痛仍然触发了生命最原始的反应。   他的双眼骤然睁开,没有神智,只剩下扩散的瞳孔倒映着帐篷顶灯光的灰白。   他的四肢在皮带束缚下发生了最后一次痉挛,然后,彻底瘫软下去。   “科赫!”   西莱夫的惨叫撕心裂肺,他眼睁睁看着科赫最后无意识的剧烈反应,然后归于死寂。   雷杰松开了剑柄,第七把剑留在了科赫的右大腿上。   他直起身,向后退了两步,站在血泊的边缘。   “结束了。”   雷杰目光落在西莱夫脸上,那上面混合着泪水、汗水和科赫的鲜血,狼狈不堪。   “我履行我的诺言,游戏结束,放你们离开。”   西莱夫像是没听懂,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雷杰继续补充道:“当然,在你们走之前,需要先把这些道具清理一下。”   他指了指两人身上插着的剑。   他首先走向科赫,双手戴上那副已经沾满血污的黑色手套,分别握住了科赫左大腿和右大腿上剑的剑柄。   “知道血槽除了放血,另一个作用是什么吗?”   “它会让伤口无法自然闭合,插入时,血顺着槽流出来。而拔出来的时候……”他双手同时用力,猛地向外一抽!   即使科赫已经死亡,但尸体仍然随着这个粗暴的动作抽搐了一下。   随着两把长剑被拔出,那两道可怖的伤口彻底失去了堵塞,残存的鲜血不再仅仅是顺着血槽流淌,而是如同开闸的洪水,从被剑身和血槽扩张的创口内部,汹涌地倾泻而出。   血流的速度和量,远比插着剑时更加骇人,瞬间就在地上泼洒开两大片粘稠的猩红。   接着是科赫小腿上的两把剑。   雷杰如法炮制,干脆利落地拔出。   同样的,伤口在失去剑身填塞后,开始了新一轮的出血。   然后,他转向西莱夫。   西莱夫看着雷杰靠近,察觉到拔出剑只会扩大伤势。   “不!等等!我自己……”   他想挣扎,但失血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让他虚弱不堪。   雷杰没有理会,单手握住插在西莱夫右大腿上带着血槽的第六把剑。   “忍一下。”   然后,毫不留情地向外一拔。   “啊!!”   西莱夫发出凄厉的惨嚎。   那一瞬间的剧痛远超被刺入的时候,他清晰地感觉到剑身上的血槽就像一把倒钩的锯子,在离开他肌肉组织时,进行了二次切割和撕裂。   鲜血如同找到了最佳宣泄口,从那个被扩大的狰狞创口里狂涌而出,比之前顺着血槽滴落的速度快了数倍,他的整条右裤腿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浸透染红,身下的血液迅速蔓延。   剧痛和急速失血带来的眩晕让西莱夫眼前发黑,几乎昏厥。   雷杰退后一步,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套和地上迅速扩大的血泊,似乎满意了。他走到两个箱子连接处的锁扣旁,那里有几个简单的插销和皮带扣,他动作麻利地一一解开。   “咔哒。”“咔哒。”   束缚着西莱夫脖颈、手腕、脚踝的皮带突然一松。   紧接着,固定着两人身体的白色箱体,从中间向两侧打开。   失去了箱壁的支撑,早已虚弱不堪的西莱夫和已经死亡的科赫,如同两条砸向岸边的鱼,直接从那半人多高的舞台中央,重重摔落在冰冷湿腥的地毯上。   西莱夫是侧着摔下来,受伤的右大腿先着地,剧痛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蜷缩着身体,像虾米一样在地上抽搐。   鲜血从他大腿的伤口处汩汩流出。   但他很快就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双皮鞋,趴在地上仰头看着皮鞋的主人。   雷杰承诺过,给他手机!   充血的眼睛像垂死的野兽一样死死盯住舞台上的雷杰,雷杰已经脱掉了沾满血的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正在用一块布擦拭着双手。   他看上去十分平静,与这满地血腥格格不入。   “手机!”西莱夫用尽力气嘶喊出来,“雷杰!你说了给我手机!履行你的诺言!把手机给我!!!”   雷杰停下擦拭的动作,抬眼看他,然后从裤袋里掏出一部黑色的手机,在手里掂了掂。   他手臂一扬,“当然。”   那部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的一声落在西莱夫面前不到半米的地上,屏幕朝下,弹跳了一下,滑到他的左手边。   西莱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用还能动的左手一把抓起手机。   入手冰凉,屏幕上沾满了他的血污。   他颤抖着手指,试图点亮屏幕。   屏幕亮了。   但出现的,不是一个可以拨号的界面,而是一个蓝色的锁屏界面。屏幕中央,是一个要求输入四位数字密码的输入框。   只有输入正确密码,或者使用指纹/面部识别才能进入系统。   西莱夫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密码?什么密码?雷杰的手机密码,他怎么可能知道!   他猛地抬头,看向雷杰,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即将爆发的疯狂:“密码!密码是多少!告诉我密码!”   他仰着头,脖颈青筋暴起,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舞台边缘的雷杰,那目光里除了疯狂的质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   雷杰原本准备离开舞台,此时转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西莱夫,看着这个趴伏在血泊和兄弟尸体旁的Alpha。   “密码?”雷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平静得可怕,“哦,那个啊。”   “数字很简单,只有四个。”他伸出右手,戴着黑色皮手套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轻轻弹开,像在清点,又像在展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0,2,7,9。”   “至于它们以什么样的顺序组成密码……”   雷杰微微偏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我相信西莱夫先生可以自己试出来。”   自己去试?   西莱夫的脑子嘭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四个数字的排列组合有多少种?他混乱的大脑无法立刻计算清楚,但那绝对不是一个濒死之人能在失血休克前试完的!而且手机都有输错次数的限制,会延长锁屏时间。   “你耍我!雷杰!我操你妈!你从一开始就在耍我!!!”   极致的愤怒和绝望冲垮了理智,西莱夫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左手抓起手机就想向雷杰砸去,但胳膊抬到一半又垂下了。   蓝色的锁屏界面依旧亮着,等待有人来解开它。   西莱夫目眦欲裂,他想扑上去撕咬,但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右大腿的伤口在刚才的挣扎中崩裂得更厉害,鲜血泪泪流出,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和力气。   寒冷开始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   “顺序,顺序,”他不再看雷杰,嘴里喃喃念叨着又看向手机屏幕。   他必须试!必须!阿尔乔姆!大哥!救命!他不想死在这里!不想像科赫一样,冰冷地躺在这里!   西莱夫哆哆嗦嗦地按向屏幕。   第一次尝试,他凭着直觉,输入了0279,这是雷杰念出的顺序。   点击确认。   屏幕轻微震动了一下,提示道:   【密码错误,请重试。】 [164]双鱼15:感谢酒徒的手榴弹   屏幕亮着,蓝光在西莱夫逐渐涣散的视野里扭曲旋转,将他的意识一点点吸进去。   刚才“密码错误”的提示音仿佛还在耳边尖锐地鸣叫,紧接着,他不记得自己按了多少下,屏幕暗了下去,中央跳出一个倒计时圆圈。   【三次密码错误,请15分钟后再试。】   十五分钟。   秒数开始一秒一秒地减少,14:59,14:58……   跳动的红色数字,此刻比大腿动脉破裂的伤口更让他感到恐慌。   时间,这个他曾经挥霍无度的东西,此刻正以最直观的方式宣判着生命的剩余长度,每一秒的消耗等价于他流失的血液。   “嗬……嗬……”   呼吸变得短促,气管里也带着血腥味,右腿的剧痛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寒冷,从指尖和脚底开始蔓延。   西莱夫趴在黏腻的血泊里,被血液浸透的地毯已经半凝固,呈现出暗红的胶质,和他自己仍在汩汩外流的鲜红血液混在一起,共同贴在皮肤上吸走他最后一点体温。   “雷杰!”   西莱夫抬起头,视线投向舞台边缘的黑色身影。   雷杰站在那里,背对着帐篷顶灯,面容隐藏在阴影里,只有挺拔的轮廓和平静无波的眼睛,清晰地印在西莱夫逐渐昏暗的视界中。   “密码……求你……告诉我密码的顺序……”西莱夫终于开始了他卑微的祈求。   雷杰没有动也没有回答,过了几秒,他才将视线重新投向血泊中的西莱夫。   “顺序?最后的谜题需要你自己解开,西莱夫先生,就像选择刺向哪里,也是你自己做的决定。”说完,目光扫过旁边科赫僵硬的尸体。   西莱夫喘着粗气,喃喃重复,“刺向哪里?我自己做的决定?”   一股混杂着暴怒和极致恐惧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暂时驱散了部分寒冷,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左臂猛地撑起上半身,染血的脸狰狞地扭曲着,对着雷杰的方向,用尽肺里所有的空气嘶吼出来:   “我诅咒你雷杰!畜生!杂种!阿尔乔姆会找到你……把你碎尸万段!把你……”   诅咒和谩骂喷薄而出,却在半途就衰弱下去,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西莱夫身体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刚刚撑起一点的上半身再次重重砸回地面。他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加剧,世界开始旋转,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不能晕过去……绝对不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愤怒和恐惧,他再次低下头,目光死死锁定在自己颤抖的左手上,屏幕沾满了暗红指纹。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将右手食指用力按进身下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中,蘸取了满满一指腹湿滑温热的血液,然后挪动身体,在靠近自己脸部,浸血较浅的一块深色木质地板上,用尽全身力气开始书写。   手指抖得厉害,写出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他还是坚持着一笔一划。   0、2、7、9   四个血淋淋的数字,狰狞地排列在木板上。   他要排列组合!必须试出来!大脑快运转!快啊!   0开头……0279试过了,是错误的,那0297?   他哆嗦着点亮了手机屏幕,倒计时还有10:18。   趁着无法输入密码的时间,西莱夫在木地板上罗列所有可能的答案。   十分钟后,指尖带着黏腻的触感,他艰难地戳向虚拟键盘。   0……2……9……7……   点击确认。   屏幕轻震。   【密码错误,请重试。】   0……7……2……9……   【密码错误,请重试。】   0……7……9……2……   【密码错误,请重试。】   【三次密码错误,请15分钟后再试。】   “呃啊!”挫败感和绝望让西莱夫发出低吼,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冷静,必须冷静下来,科赫已经死了,我不能也死在这里。   西莱夫逼迫自己将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四个血数字上。   0开头?也许不是0开头,他下次可以把开头换成2试一试。   手指再次颤抖着伸向屏幕,视线越来越模糊,键盘上的数字仿佛在晃动重叠,西莱夫用力眨眼,试图看清。   又是一个15分钟。   2……0……9……7……   【密码错误,请重试。】   2……0……7……9……   【密码错误,请重试。】   2……7……0……9……   【密码错误,请重试。】   【三次密码错误,请15分钟后再试。】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对!”   身体上的寒冷加重,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全身的肌肉都在高频颤抖。   视野边缘的黑暗在扩大,侵蚀着西莱夫的意识世界。   他还有多少个15分钟可以试出来,也许密码根本不是这四个数字!   “哈……哈哈……”   西莱夫低声笑了起来。   穷途末路下,所谓的家族、财富、权势,都脆弱得像个笑话。   倒计时:08:47。   时间流逝的速度仿佛在加快,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变得缓慢。   他用尽最后一点清醒,完成了第三轮输入。   【密码错误,请重试。】   【密码错误,请重试。】   【密码错误,请重试。】   还是错误。   “哥……科赫……”西莱夫侧过脸,看着一臂之远僵硬的科赫尸体。   “我选错了对吗,我应该让你来输入密码,你总是比我聪明……”   无人回应。   科赫静静地躺在那里,瞳孔扩散的眼睛望着帐篷顶,对兄弟迟来的忏悔毫无反应。   意识像沙堡一样在潮水中崩塌,西莱夫他再次看向地板上的血数字,数字在跳舞旋转,他已经看不清楚自己还有那些数字没有输入。   总归是错误、错误、错误。   指尖的血干了,结痂,他又无意识地在伤口上蹭破,让新鲜的血迹污染屏幕。屏幕上布满了杂乱无章的血指纹,模糊了数字的轮廓。   世界缩小到只剩手机屏幕那一点幽蓝的光。   好冷……从未有过的冷……仿佛灵魂都要被冻僵了。   西莱夫不由自主地想蜷缩起来,但右腿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他像一条被扔在冰面上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汲取着稀薄的空气。   视线彻底模糊了,键盘上的数字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斑。他拼命瞪大眼睛,泪水混合着血污流下,试图看清。   还有哪些数字是没有试过的?他不记得了。   残存的意识让食指颤抖着凭感觉挪向屏幕。   指尖传来微弱的震动反馈。   7……2……9……   还差最后一个0,0在哪里……   他的手指在屏幕右上角那一团模糊的光斑上方摸索,寻找着代表“0”的位置,视野一片昏花,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最后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按下去……按下去就能试了……7290……   指尖悬在预估的位置,微微颤抖。   用劲……按下去啊……   黑暗彻底降临。   最后一丝意识噗地一声消失了。   悬在空中的手指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垂落下来,指尖轻轻擦过冰冷的屏幕边缘,最终无力地搭在浸满血污的地板上。   西莱夫的身体最后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彻底瘫软。   灰蓝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失去了所有神采,他茫然地倒映着帐篷顶模糊的光影,鲜血从他身下无声地蔓延,与科赫的血液彻底交融,不分彼此。   手机屏幕依旧亮着,幽幽的蓝光照着他失去生气的侧脸,输入框中显示着未完成的解锁密码。   光标在最后一个位置无声地闪烁,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第四个数字。   舞台上,一片死寂。   喧哗的背景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帐篷里只剩下寂静。   雷杰一直站在舞台边缘,目睹着全过程。   直到西莱夫不再抽搐,他才迈步往前走。   他走到西莱夫身边,蹲下身,将目光投向了手机,他捏住手机没有被血污完全覆盖的边缘,将它从西莱夫已然松开的指间轻轻抽了出来。   手机背面和屏幕都沾满了黏稠的血迹和指纹,触感滑腻。   雷杰没有嫌恶,相反还用自己白衬衫的袖口仔细擦拭着屏幕,布料抹过,留下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但总算让屏幕上的字迹清晰起来。   光标依旧在闪烁,锁屏密码还差一位,无声地催促主人解开。   雷杰盯着这串数字,眨了眨黑色眼眸。   他想起西莱夫刚才趴在地上时的癫狂,想起他一次一次尝试,错误下再尝试时的绝望。   他不知道西莱夫死前最后一次按下的是哪三位数字,但电影里总是会这么演不是吗,在千钧一发时刻,主角在昏迷前按下最后一个数字,绝境逢生,巧合得如同命运恩赐。   这样的事情,会降临到西莱夫身上吗,他不知道。   雷杰伸出拇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他微笑着将拇指悬在虚拟键盘“9”的位置上方,停顿了大约一秒。   然后,落下。   屏幕瞬间给出反馈,一次短促的震动。   没有出现解锁界面,没有出现拨号盘,没有任何得救的迹象。   屏幕上跳出的,是一行熟悉的提示:【密码错误,请重试。】   雷杰维持着蹲姿,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西莱夫灰败的脸上。这个曾经骄横的Alpha,并没有主角般的命运。   巧合并非无处不在,但电影中戏剧性的最后一幕,并没有在这里上演。   他随手将手机扔回西莱夫手边的血泊里,那点蓝光在暗红色的液体中闪烁了几下,屏幕很快因沾满液体而变得模糊,最终暗了下去。 [165]双鱼16:感谢XUn的火箭炮   雷杰没有立刻起身,目光掠过西莱夫的尸体投向舞台下方。   唯一的红色折叠椅上,戴着惨白小丑面具的观众自始至终静默如幽灵。   此刻,观众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将笑容咧到耳根的夸张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魏东东眼神平静,随后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其实五分钟前手机就在震动,但魏东东换位思考,在他执行报复计划时,肯定不想让唯一的观众走神去做其他事情,这也太不礼貌了。   于是在彻底结束后,他才点亮屏幕,目光快速扫过收到的几条短信。   魏东东眉头蹙起。   “雷杰。”他喊到。   雷杰闻言侧过头,视线从西莱夫身上移开,落在魏东东脸上。   他现在半蹲着,双臂自然搭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颀长挺拔的身形微微前倾,像一只暂时收拢翅膀的猛禽。   解决掉两个仇人让他心情舒畅,整个人透着懒洋洋的松弛。   魏东东站起身,将手机屏幕朝雷杰一晃。   “他们找到位置了,比预计的快。”   “法切蒂先生发来了消息,古奇家老大阿尔乔姆动用了所有关系和渠道,市政、交通还有一些灰色地带的人。马戏团所在的区域,最多还有十五到二十分钟就会进入阿尔乔姆派来人的搜查范围。”   雷杰静静地听着,嗯了一声。   这在预料之中。   西莱夫和科赫被劫持的位置就是在通往机场的主干道路上。马戏团就在机场另一侧,很容易联想到这里。   他缓缓站起身,想说“那我们走吧。”   但魏东东突然补充了一句:“州警卫队也出动了,权车利也派人在搜查这里。他们已经抵达外围街区,正在设置路障和警戒线,阵仗不小。”   “州警卫队?”   雷杰迈步的动作一顿。   权车利派人来做什么。   因为连续多日关机或挂断权车利的电话,二人没有任何交流,雷杰不由往最坏事情的方向联想。   权车利控制不住暴怒中的古奇集团,于是也要来抓自己了。   就在此时,魏东东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发出一阵嗡嗡声。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一串陌生号码。   与此同时,这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了一条短信。   【让雷杰接电话,我是州长秘书安娜】   灯光映亮了魏东东的宽下巴,他想了想自己这个号码为什么会被人知道,也只能是法切蒂先生告诉了其他人,索性把手机塞给了雷杰。   “找你的。”   雷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机在震动,屏幕还停留在短信界面上。   他按下接听键,并同时打开了免提功能。   “雷杰先生。”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清晰,冷静,吐字标准,是秘书长安娜:“雷杰先生,州长先生已经知晓目前的情况。”   “州警卫队正在外围建立安全警戒线,确保该区域不受无关人员干扰,州长先生希望你不要离开当前位置,暂时留在帐篷内,保持通讯畅通。”   最后一句,安娜说得缓慢清晰:“州长先生说:雷杰,我会亲自过来,带你回家。”   帐篷里一时间变得安静,随即死寂的空气被骤然打破。   来自外面的异样响声。   起初是极远处传来警笛,从不同方向朝着这片旷野逼近。紧接着是汽车引擎的轰鸣,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可闻。   魏东东几乎在听到第一声警笛时就动了,他惯性地掏出手枪。   雷杰朝他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到了魏东东手中。   他站在原地没动,侧身去看帐篷入口晃动的光影。   警笛声明显是两种不同的音调,一种更为高亢尖锐,听起来应该是市警巡逻车,另一种则更加厚重低沉。   “州警卫队的装甲车,”魏东东也看到了远处疾驰来的车辆,“没想到两拨人都找来了。”   一波蓝白涂装的警车,隶属于莱斯市,一波黑色带护甲的黑车,属于州警卫队。   几乎同时,帐篷外传来了纷乱的脚步,灯光密集地扫过帐篷,将内部染上忽明忽暗的诡异色调。   血腥味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搅动,变得更加浓烈呛人。   “里面的人听着!这里是莱斯市警察局!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   扩音器放大的男声在帐篷外响起,带着公事公办的严厉,穿透帆布,“重复,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否则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   是市警察局。   也是卡尔丘克的人。   雷杰听出了这个声音背后的指令,是要抓捕他。   卡尔丘克果然没有食言,或者说,他不会为了雷杰违背自己的职责和程序。   然而,市警的喊话刚落,另一个声音立刻响起,同样是通过扩音器,但音色更沉稳,语速更慢,带着强势压迫感:   “州警卫队执行公务!现场已被管制!所有市警单位,未经允许不得靠近警戒线,重复,不得靠近!保持距离!”   这个声音带着明显的命令口吻,甚至有些呵斥的意味。   帐篷外瞬间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无线电里混乱的交涉声。   魏东东回头看了雷杰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雷杰轻轻摇了摇头,“再等等吧。”   两人静立在帐篷中,身后是血泊与两具尸体,仿佛风暴眼中唯一平静的点。   在二人静观其变时,帐篷的入口帘幕被猛地从外面掀开一道缝隙,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猛地射入,在血腥的空气中划出几道晃眼的光柱,最终定格在雷杰和魏东东身上,以及他们身后的血腥裁决。   光束在科赫和西莱夫惨不忍睹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猛地移开,似乎连持灯的人都感到了不适。   接着,光束牢牢锁定了雷杰。   “里面的人立刻双手举过头顶!”   市警察局的人抢先一步来到帐篷口。   但喊话人的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一阵短促而激烈的争执声,伴随着身体碰撞和器械摩擦的响动。   “退后!先生,请你退后!州警卫队奉命封锁此地!”   “让开!里面的人涉嫌绑架及谋杀,我们接到卡尔丘克局长的命令前来逮捕!”   “市局正在执行公务,但州警卫队有更高授权!所有人退到警戒线后!”   场面显然陷入了混乱和对峙。   市警察局的人马在警司的带领下想要冲进来,而身着黑色作战服的州警卫队士兵则坚决地将他们挡在外面。   扩音器里传来的命令和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手电筒和车灯的光束乱晃,将帐篷外的一切切割的支离破碎。   随后大约过了三四分钟,呵斥声没有了。   接着,帐篷入口处的光影一阵晃动,遮挡的帆布被更大力度地分开。   几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外面强烈的车灯光,看不清面容,但为首之人身材高大,穿着笔挺的深色制服,肩章显示是一名州警卫队的高级军官。   军官快速扫过帐篷内血腥的场景,在雷杰身上停顿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深灰色羊绒大衣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踏入了帐篷。   权车利。   他的出现,瞬间压下了帐篷外所有的嘈杂和混乱。   看状态,显然是临时找时间赶来的,高挺鼻梁上还带着金边眼镜,发型被打理的一丝不苟。   平静而深邃的目光,无视血腥场景,只落在了雷杰身上。   他迈步走向雷杰。   另一侧,卡尔丘克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口边缘,他穿着警察局长的制服,脸色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看着帐篷内的惨状,看着站在血泊中的雷杰,蓝眼睛里翻涌着疲惫。   卡尔丘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站在帐篷门口,单手撩起门帘。   权车利走到了舞台边缘,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雷杰脸上。   “结束了。”   “满意了吗。”   雷杰:“满意了。”   回答完后,他静静地看着权车利。   没有任何带有攻击性或防御性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虽然身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让白衬衫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但在权车利眼中,此刻的雷杰却显得格外听话乖巧。   权车利微微抬了抬手,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州警卫队军官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手铐套。   不是警察常用的金属手铐,而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约束力的手铐。   “州长先生!”   门口的卡尔丘克终于忍不住,“这是恶性凶杀案现场!雷杰是首要嫌疑人!按照程序,他应该由市警察局逮捕并……”   “卡尔丘克局长。”   权车利冷静的打断了。   他仍未回头,只朝雷杰伸出手。   雷杰默然将双腕递上,权车利亲自接过那副皮质手铐,更像是为雷杰佩戴上一件饰物而非刑具。   手指拂过雷杰腕上沾到的一丝血迹,用随身携带的深色手帕轻轻拭去。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继续道:“现场情况复杂,涉及跨区域安全事务。州警卫队依据《紧急状态安全条例》第七章,现已接管此案及涉案人员。后续调查,州检察厅会与市局进行协调。”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目光透过镜片,瞥了卡尔丘克一眼。   “你和你的人,负责外围警戒和现场证据保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核心区域,不得接触嫌疑人。明白吗?”   卡尔丘克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权车利,看着被州警卫队士兵牢牢控制的入口,又看了看帐篷内那片血腥静立其中的雷杰。   握着配枪枪套的手紧了又松,最终,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分。 [166]双鱼17:感谢ItadoriYuji的地雷   他没再争辩,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只能暂时带走他。”   权车利重新将目光投向雷杰,微微颔首,随后看向了一直沉默站在雷杰身旁的魏东东。   “魏先生,感谢你的协助。”   随后他看向雷杰,“我们回家。”   说完,权车利转身率先向帐篷外走去。州警卫队的士兵立刻簇拥上来,隔开了外面所有窥探的视线,形成了一条从帐篷内部直通黑色轿车的通道。   雷杰跟着权车利向外走。   经过帐篷口时,权车利与卡尔丘克擦肩而过,淡淡一瞥,目光在卡尔丘克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便移开了。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力,清晰地划定了权限与阶层的鸿沟。   车门打开,权车利率先坐了进去,随后雷杰也弯腰坐进了后排。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灯光、视线和声音。   州警卫队的黑色装甲车和士兵已牢牢控制住外围,形成一道坚实的隔离带。莱斯市警局的蓝白警车被挡在更外围,警灯无声闪烁,车旁的警察们面色各异,却无人再试图上前。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这片被警灯和血腥笼罩的荒芜之地,向着莱斯市区的方向驶去。   一切都变得安静。   权车利靠着后座摘下了眼镜,用指尖轻轻揉捏着鼻梁,略显疲惫的动作在他身上并不多见。   他没有看雷杰,也没有说话,只是合上双眼仿佛在休息。   这种感觉像是带着压抑的沉默,像缓缓收紧的网。   雷杰也靠在椅背里,他侧头,目光落在权车利的侧脸上。   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还有鬓角处一缕灰白的发丝,雷杰熟悉权车利的各种情绪状态,议会上游刃有余的从容,书房里沉思时的专注,甚至是直接的威严。但此刻这种沉默,让他感到些许陌生。   权车利亲自前来并动用州警卫队接管,已经是最明确的庇护信号。   但现在,还有更私人的情愫被雷杰感受到:权车利在生气,这怒气大概来源于他,却没有发作。   是因为自己没有听从劝阻,执意完成了复仇?还是因为自己这几天挂断他的电话,彻底切断联系,让他失去了掌控?   更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   雷杰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滑过权车利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此刻正微微交握着。他又想起刚才帐篷里,权车利为他戴上手铐时,手指拂过他手腕皮肤的那一下触碰,以及用手帕擦拭血迹的动作。   瞧,那时在众人面前还好好的,此刻独处却又散发不满。   两个人不是任何一天或一周,而是相处了三年,权车利为什么不直接坦白告诉自己,他哪一点让他愤怒。   雷杰收回了视线,望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外,既然权车利不想说,他也不会主动询问。   车内冷凝的气氛形成了奇特的矛盾。   莱斯市城区的轮廓在前方地平线上逐渐清晰,灯火汇聚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   雷杰又突兀想到:也许回去之后,有一场谈话,只是权车利选择在此时此地沉默,将一切延后了。而他也因为即将到来的交锋,变得格外情绪化。   路程过半时,权车利忽然开口:“伤口怎么样?”   话题起得平淡,带着关切,但那语调里没什么温度。   雷杰偏过头:“没事,贯穿伤,没伤到要害,静养一段时间就行。”   “静养。”   权车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倒是玩尽兴了,忘了这两个字。”   这话里的讥诮很淡,但雷杰听出来了。   如果是其他人,他会立刻反驳回去,但因为是权车利,他没有接话,只是等着下文。   但权车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戴上了眼镜,恢复了往日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丝情绪泄漏只是错觉。直到车辆驶入州长官邸所在的区域,最终停在庄严建筑的侧门前,他都没有再开口。   权车利率先下车,对迎上来的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才转向刚刚下车的雷杰。   “先让医生处理一下伤口,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谈。”   雷杰点了点头,向宅内走去。踏上台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权车利仍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他的大衣下摆,他正微微仰头,望着他,见雷杰回看自己后,转身又坐回了车内。   管家在旁说道:“先生还有事情,今晚不回来了。”   那一晚,雷杰肩上的伤口被官邸的私人医生重新清理包扎。结束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热水冲刷掉身上的疲惫,却冲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滞重。   躺在柔软宽阔的床上,雷杰望着黑暗中的墙壁浮雕。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大致能猜到权车利因何不悦。但权车利此刻表现出的,并非单纯对一个不听话的棋子或合作者的恼怒,像是对某种既定轨迹被强行破坏的愠怒,又像是对他越界行为的深度失望,甚至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这种感觉难以精准定义,让雷杰在复仇得偿后的短暂虚无里,竟隐隐生出一丝罕见的烦乱。   他闭上眼,强制自己入睡。   无论如何,明天自见分晓。   翌日上午,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雷杰醒来时,已近九点。肩伤作痛,但精神恢复了不少。   他穿着浅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睡裤,下楼时,管家告知权车利正在书房等他,并已为他备好早餐,可以送至书房或先用完再去。   “我直接去书房。”   他没什么胃口,也清楚这顿早餐大概不会吃得太平静。   书房的橡木门虚掩着。   雷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权车利平稳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上塞满了厚重的典籍和文件,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权车利正坐在高背皮椅中,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缕缕热气的黑咖啡。   权车利穿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鼻梁上架着那副金边眼镜,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头发没有搭理,多了点在家中的随意自在。   晨光从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听到雷杰进来的声音,他没有立刻抬头,正不疾不徐地在面前的文件末尾签下名字,接着合上放到一旁,这才抬起眼看向站在门口的雷杰。   “怎么不进来?”   雷杰这才关上门,厚重的木门隔绝了走廊可能有的细微声响,书房内顿时更加静谧,只有角落处的古董座钟指针规律的嘀嗒声。   “坐。”权车利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张扶手椅。   雷杰走过去,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书桌,距离不远不近。   管家推着一辆小餐车进来,把早餐摆在书桌一侧的小圆桌上,热牛奶、煎蛋培根、烤面包、一小碟水果。然后退了出去带上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权车利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现在的模样比昨晚的权车利更像是一个普通人。   雷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权车利放下手,靠进椅背,目光落在雷杰脸上,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伤口怎么样?”   雷杰说:“还好,不疼了。”   权车利点了点头。   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放下。陶瓷杯底与杯托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响。他不再迂回,直接切入了核心,“那么,我们来谈谈昨天,以及昨天之前的事情。”   沉默了几秒。   他继续道:“雷杰,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会去吗?”   雷杰看着他。   权车利说,“从你失踪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你关了手机,切断我的联系,让魏东东帮你租帐篷、买道具、劫人。你认为我不知道吗?”   雷杰没有说话。   权车利继续道:“我让安娜盯着你。从你离开医院那一刻起,我大概就预料到你要私下处理掉西莱夫和科赫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雷杰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权车利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雷杰。   雷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否认,但也为自己辩解道:“这是最有效的方式,法律给不了他们应得的惩罚。”   “但那也是私刑,还是不计后果的冲动计划。”   这句话让雷杰的呼吸顿了一下。   权车利:“我完全可以阻止你,让州警卫队出动,在周日动手之前就能把你控制住。我可以让人在半路拦截科赫和西莱夫的车,随便找个理由取消那场开庭。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权车利的声音低沉下去。   “但我没有。”   雷杰看着他。   权车利也在看他。那双金环黑眸里此刻只有雷杰的身影。   “因为我知道你需要这些。”权车利说,“四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对你做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有多恨,我也知道,我们一起策划了如何接近古奇集团的计划。而在两天前,如果我用我的方式阻止你,你会恨我一辈子。”   他顿了顿。   “所以,那几天我联系你,是想告诉你不必担心,放心去做,我是你的后盾。”   雷杰的喉咙动了动。   权车利继续说:“但你从第一次见到卡尔丘克后,就开始向我隐瞒一些消息,甚至在设计让赌徒朝你开枪前,没有通知我一声,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中枪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然后,是与厄瑞波斯的巴蒂斯图塔家族合谋(法切蒂姓氏),依旧选择向我隐瞒任何消息。”   权车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权车利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那个瞬间的波动被他压下去了,他又变成了那个冷静克制的州长。   “但你还是活下来了。”他说,“你用自己的方式活下来了,然后你做了你想做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告诉我,雷杰。”   “你满意了吗?”   雷杰看着他。   瞬间明白权车利昨日见面后,第一句话的用意。   “我……满意了。”   他最终选择了遵从本心,给出了诚实的答案。   权车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那细微的动作里似乎压下了更多未尽的言语。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隔阂沉甸甸地悬在两人之间。   随后,权车利突然抬手指向旁边小圆桌上那份未动的早餐,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带着一种日常化的转移:“去吃早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压抑的气息并未散去,依旧弥漫在空气里,但权车利显然不愿,或暂时无法继续刚才那沉重的话题了。他率先从椅子上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陪着雷杰一起走向小圆桌。   雷杰在桌边坐下。   权车利则踱步到了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望向窗外精心修剪却略显肃穆的庭院景色。   拿起烤面包,雷杰咬了一口,面包表面涂抹的黄油已微微融化,很香。他慢慢咀嚼,望着权车利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权车利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雷杰看着他,口中的食物失去了具体的滋味。   过了很久,权车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经过漫长思虑后,无法再压抑的低语。   “雷杰,我有些生气。”   他在斟酌字句,又只是在平复某种翻涌的情绪。   “我生气的是,你从头到尾,把我排除在你的计划之外。你甚至选择联合外人,将我蒙在鼓里,去进行一场可能将我们一起拖入泥潭的冒险。” [167]双鱼18:感谢QAQ的浅水炸弹   权车利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走回书桌后,就站在那片阳光里目光沉静地落在雷杰脸上,没有了刚才背对时的低语柔和,语气变得有些严厉。   “你需要好好想一想,雷杰。”   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书房内清晰回荡:“我培养你的这几年,不是想看你换了个更华丽的舞台,继续自我毁灭。”   “你拥有更重要的潜质,别把它们浪费在一次又一次靠武力解决问题的短暂快|感上。”   这番话说完,权车利脸上严厉的线条又瞬间柔和了些许,那层政客的外壳下,流露出一种属于教导者的深沉情感。   他走到雷杰面前。   二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权车利伸出手轻轻搭在了雷杰未受伤的那侧肩膀上。   “想清楚,你真正要的到底是什么。”   权车利的声音低沉下来,语速放缓,“是带着满身洗不净的血污和甩不掉的隐患,在下一个泥潭里继续挣扎,还是抬起头看看眼前的路,看看我给你指出的方向,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悬在雷杰脸侧,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垂落的白色发丝,但最终只是缓缓收回落到雷杰的肩膀上,变成了一个双手轻按他肩头的姿势。   权车利微微俯身,让两人的视线几乎平齐,“站在高处,你才能改变一些让你痛恨的规则,而不仅仅是在规则外当一个暴徒。”   “雷杰,别让我觉得,我看错了人。”   说完这句话,权车利不想在维持这场交谈。   深邃的金棕色虹膜环绕着漆黑瞳孔的眼睛里,还藏着太多未尽之言,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牵扯。   最终,所有情绪都被强行摁入静默之下。   权车利带过孩子,明白有些道理光靠说是灌不进耳朵的。人总得自己狠狠摔一次,知道痛了,才会长记性。   搭在雷杰肩上的手缓缓松开,温热的触感和重量也随之撤离,他不再多说,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就在权车利的手即将触碰到冰凉铜制门把的那一刻,   “对不起。”   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从他身后传来。   权车利的脚步顿住,他慢慢回头。   雷杰仍坐在椅子里,此刻抬眼看着权车利,再次重复道:“对不起。”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权车利垂眸,看着坐在光影中的青年,雷杰微微低着头,这副顺从乃至带着歉意的姿态,与昨夜马戏团帐篷里手刃仇人的血气模样判若两人,却更让权车利心底被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一下。   他重新走回雷杰面前。   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指尖轻轻拂开了雷杰额前那缕碍事的发丝,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然后,权车利俯下身。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雷杰的额头上。   干燥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带着独属于成熟Alpha的气息,像是一个烙印印在了雷杰的皮肤上。   权车利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在雷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雷杰,你记住。”   他的气息拂过雷杰的耳廓。   “如果不是你本身的优秀打动了我,让我觉得值得投入,值得期待,我大概也会做出和法切蒂一样的选择。”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在雷杰的颅内引发了海啸般的轰鸣。   权车利没有点明,但那个“选择”指的是什么,结合他显然对自己与法切蒂在医院里的那些“往来”心知肚明……雷杰有瞬间的怔忪。   权车利直起身,仿佛刚才那句低语从未出口,他深深看了雷杰一眼,随即不再停留,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门被带上。   书房内,只剩下雷杰一人。   额头上那个吻的触感还未消散,紧随而来的是英俊的脸上掠过一丝羞耻和尴尬。   权车利知道了。   雷杰清晰地意识到,权车利不仅知道他跟法切蒂的合作,很可能连那些发生在医院昏暗光线下,超越合作界限的亲密接触也一清二楚。   “唔……”   雷杰猛地向后靠进椅背,抬起手臂,横亘在眼前挡住了光线,也试图隔绝那难堪的洞悉感。   *   翌日,管家告知雷杰,权车利有紧急公务,很早就离开了官邸。   于是雷杰独自一人在空旷的餐厅用完早餐,无事可做,走向了二楼的小起居室。   这里有一面墙被做成了嵌入式书架,另一面墙则挂着巨大的液晶电视。选了几本书,看不下去,雷杰拿起遥控器开始漫无目的地换台。   科赫和西莱夫死后,阿尔乔姆肯定会对他展开报复,但他现在更想知道,官方和媒体会怎样报道这件事。   晨间新闻、脱口秀、购物广告……手指在按键上滑动,没有找到想要看到的东西,直到某个地方台的新闻播报画面抓住了雷杰的视线。   画面里是莱斯市郊一个雷杰从未见过的仓库区,警灯闪烁,穿着制服和便衣的人影晃动。   记者站在警戒线外,语速很快:   “……这里是莱斯新闻台记者在现场为您带来的报道。根据匿名人士提供的线索,联邦调查局联合瑞法州警方于今晨突击检查了位于本市的多个地点,其中包括古奇集团旗下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仓库及一家冷藏物流中心……”   镜头切换,画面有些晃动,但能看到仓库内部光线昏暗,一排排类似医疗用的冷藏柜,以及一些匆忙遮盖的容器。   紧接着,画面被快速切回演播室,主播面色凝重:   “据初步调查人员透露,此次行动查获的证据可能指向比之前厄瑞波斯事件性质更为严重的罪行。有迹象表明,古奇集团涉嫌的非法人体组织交易网络,其运作模式可能远超遗体捐赠范畴……”   雷杰微微坐直了身体。   他这个幕后主谋坐在这里,可没继续捅阿尔乔姆刀子。那会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又给了古奇集团一记闷棍?   是卡尔丘克那边找到了新证据,还是另有其人在落井下石。   雷杰继续看下去,报道的措辞越来越严厉。   从“涉嫌”变成了“严重指控”,从“遗体捐赠网络”变成了“活体移植犯罪链条”,最后,这个频道甚至请来了所谓的“业内知情人士”,用打了马赛克的声音和变形的图像爆料:   “……不仅仅是死后捐赠,他们涉嫌与一些地下医疗组织、甚至境外非法医疗机构合作,为需要器官移植但又等不到合法渠道的富豪客户提供定制化服务……来源?哦,那可就复杂了,流浪汉、非法移民、欠下巨额赌债走投无路的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命只是标价的商品。”   雷杰哼笑了一声,幸灾乐祸的讥诮。   这落井下石的手段,可比他当初曝光遗体交易狠辣彻底的多,直击要害。也不知道落井下石的人从哪里挖出的秘密,或是干脆伪造了涉及活体移植的“证据”针对古奇?   但无论如何,在活人身上动刀的罪名,联邦法律绝不会含糊,这次古奇集团怕是难逃刑法重锤了。   但紧接着,新闻的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变。   主持人面色严肃地拉出一块白板,上面早已贴满了文件照片、法律条文截图和用红笔勾连的关系图。   “随着对古奇集团调查的深入,一个更核心的问题浮出水面,如此庞大且隐秘的犯罪网络,何以在瑞法州存在多年而未被察觉?甚至,在某些层面,它似乎是在某种合法框架的掩护下进行的。”   画面切换,出现了一份文件的特写,标题是《瑞法州遗体捐赠与医学研究促进法案》。   签署栏那里,清晰的签名跃入眼帘——权车利。   主持人的画外音响起:“四年前,正是由现任州长权车利先生签署批准的这项法案,极大地简化了遗体捐赠流程,并建立了全州联网的自愿捐献者登记系统。法案本意或是为了促进医学研究,但如今看来,其宽松的条款和默认勾选等设计,是否在客观上为非法交易打开了方便之门?”   雷杰脸上残余的弧度彻底消失。   方才那点隔岸观火的念头,被屏幕上清晰的签名和主持人引导性极强的诘问一一抹平。   接下来的画面,变成了街头随机采访。   被采访的市民面对镜头,大多神情困惑或愤怒:   “我更新驾照的时候根本没仔细看那些条款!谁想到会跟这个有关?”   “网站注册时跳出来那个同意书,字那么小,还要往下拉好久才能找到取消选项,这算自愿吗!”   “州政府难道不应该负责监管吗?为什么这种漏洞能存在这么久?”   镜头再次切回演播室,主持人邀请了一位法学专家。   专家推了推眼镜,言辞犀利:“我们必须审视,州长办公室在推动这项法案落地时,配套的监管措施是否到位?对于迅速涌现的非移植组织库,审批和日常监督是否存在严重缺失?是否存在某种程度的默许或利益关联?目前检方调查的重点在古奇集团,但公众有权要求更高层面的问责。”   新闻还在继续,但已经转变方向,不是针对古奇集团,而是开始回溯权车利的政治生涯,分析他与商界,特别是医疗和生物科技领域可能存在的联系。   虽然没有直接指控,但那种引导性的提问和意味深长的停顿,以及不断将“合法法案”与“惊天罪案”并置的画面,其意图再明显不过。   雷杰关掉了电视。   起居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最初的疑惑彻底消散了,这不是又一轮针对古奇的攻击,也不是简单的落井下石。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绞杀,而真正的靶心是权车利。 [168]双鱼19:感谢时不觉归的手榴弹   雷杰盯着暗下去的电视屏幕,拨通了权车利的电话。   他挪步到起居室的落地窗前,手机贴着耳朵,目光落向窗外。庭院的草坪正在被修剪,园丁推着剪草机缓慢移动,机器嗡嗡作响。   起居室里却过分安静。   直到第四声嘟响起时,电话才被接起,“你好,我是安娜。”   “是我。”   “雷杰先生。”   听见是雷杰打来,安娜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既无意外也无热络。   “州长先生正在主持一个紧急会议,与州检察厅、司法部长以及几位资深议员,目前无法接听您的电话。今天的行程很满,晚上可能也无法返回官邸。”   “我看到新闻了,关于针对权车利的那些消息。”   雷杰开门见山,目光落在窗外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庭院石径上,而园丁已经修剪完草坪,正把剪草机推进工具棚,接着消失在他视野里。   草坪上空无一人,只剩下新剪过的草皮在阳光下泛着整齐的绿。   见雷杰没有迂回,安娜压低了声音,带着谨慎:“州长先生料到了您会看到那些消息,他说如果您打来电话,让我转告您:请放心,暂时不要离开府邸,也不必回应任何可能的询问。府邸内外安保已经加强,他会处理这些问题。”   安娜言语中透着对权车利能力的绝对信任,但转告的话语也像一道温柔的禁令,将雷杰隔离开风暴之外。   “他希望您利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您的伤需要静养。”   雷杰没有说话。   “雷杰先生?”   安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询问。   “我知道了。”雷杰最终没再多问,“等他方便时,让他回个电话给我。”   “好,祝您日安,雷杰先生。”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匆忙又仓促。   雷杰慢慢放下手机,在起居室里又站了一会儿。   放心?   他怎么能放心。   权车利被拖进泥潭,某种程度上是他点燃了导火索。而现在,攻势如此犀利,直接瞄准了权车利政治生涯的根基。   昨天那句“别让我觉得,我看错了人”还言犹在耳,此刻却因他而深陷麻烦。   雷杰想要做点什么,不能只是坐在这里看新闻,等待权车利的处理。但安娜的话很明确,权车利要他“暂时不必出来”,意思就是不要他再有其他动作。   一种混合着烦躁、无力、以及一丝被排除在核心局外的微妙不满,在胸腔里拱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起居室。   雷杰没有回房间,而是沿着主楼梯向下,走向官邸西翼连接的另一栋附楼。那里有室内恒温泳池和健身房,是权车利为数不多的私人休闲区域,通常很少使用,但维护得一丝不苟。   推开沉重的隔音木门,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轻微的氯|气味。   泳池水面蔚蓝平静,折射着头顶模拟天光照明系统的柔和光线,池壁贴着浅蓝色的马赛克瓷砖,在水波荡漾下泛着柔和的光。   雷杰在池边站定,转身去隔间脱掉了身上的羊绒衫和长裤,换上一条贴身的黑色泳裤。   赤|裸的身体暴露在天光下,三十岁的躯体正处在某种微妙的平衡点上,年轻时的青涩单薄已经被岁月填满,却还未被岁月侵蚀出松弛的痕迹。   肩胛骨随着雷杰抬臂的动作在皮肤下滑动,像两片收拢的翅翼。脊背中央浅浅的沟壑一路向下延伸,没入腰窝的凹陷处,再从那里隆起,勾勒出两瓣紧实的弧线。   蜜色大腿肌肉紧实有力,小腿修长,脚踝的骨骼清晰分明。   雷杰站在岸边,热身运动完后低头看着水面,左侧肩胛骨下方刚刚愈合不久的枪伤还泛着新鲜的粉色,圆形疤痕周围是淤青褪去后残留的淡黄,像是被谁用拇指用力按过吮吸,留下了洗不掉的印记。   然后,他纵身跃入水中。   哗啦——   入水的瞬间,整个世界被隔绝在外。   氯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每一寸皮肤,把那些杂乱的念头暂时封存在水面之上。他划动手臂,身体像一尾银鱼般滑入水底,肩胛骨起伏,臀腿交替摆动。   五十米,转身。五十米,再转身。   他在水里来来去去,用这种机械的重复消耗着体内无处安放的能量。肺部开始发紧,四肢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停,直到第七个来回结束,才猛地从水中破出。   水花四溅。   雷杰双手撑住池边,随后稍一用力,跃出水面,坐在了池边。   水珠成串地从他蜜色的皮肤上滚落,在浅色瓷砖上溅开深色的圆点。雷杰甩了甩头,把碎发捋到脑后,他胸膛起伏,呼吸略重,湿透的白发紧密相贴,更衬得眉眼漆黑。   水沿着他的脊沟流淌,没入泳裤边缘。   休息了片刻,雷杰用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没有擦干,就那么湿漉漉地披着浴巾,走向负一层。   那里是健身房。   比起泳池的明亮空旷,健身房的光线略显幽暗,只开了几盏必要的壁灯。各种金属器械一应俱全,看起来是权车利为权野准备的,但现在只有雷杰会使用他们了。   从墙边的架子上再次取下一条干燥的白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身上多余的水分,然后雷杰走到一组龙门架前。他调整了配重片,双手握住横杆,深吸一口气,背部发力,开始做引体向上。   这个动作对他的左肩是个考验。   他做得很慢,感受着背部肌肉的收缩和拉伸,汗水很快又渗了出来,混合着未干的水渍,让蜜色肌肤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雷杰做了几组,又换了器械。推胸、划船、腿举……一套流程下来,身上已是大汗淋漓。   就在他做完最后一组腿举,靠在器械上平复呼吸时,健身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管家站在门口,“先生。”   “外面来了一位客人,要见州长先生,我需要外出处理一下。”   雷杰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拿起哑铃,直到感受继续锻炼下去对左肩来说负担太大,才停下来。   雷杰拿起搭在器械上的浴巾,随意系在腰间。胸膛上的汗水还没擦干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反光。   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雷杰想上楼倒杯水。   路过正门时,大门虚掩着,应该是管家还没有回来,雷杰视线穿过大门,落向门廊之外。   他靠在大厅的石柱上,浴巾下摆随着动作微微分开,随性的暴露出大腿根部以下的风景。   门外,阳光很盛。   前庭的车道上,停着一辆车型普通的黑色轿车。   车旁站着一个人,男性,身高略高,穿着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和长裤,背对着主宅方向,似乎正在观察官邸外围的绿化和栅栏。   脸上架着一副墨镜,镜片很大,反射着天光,把整张脸的上半部分都遮住了,只能看见下巴。   管家站在旁边,正和此人交谈。   那人似乎并不急躁,也没有进一步靠近或强硬要求。他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墨镜后的脸看不出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官邸主楼的方向,又似乎说了句什么。   距离稍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管家态度十分客气,显然是在解释。   雷杰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仔仔细细打量,风吹过,对方夹克的下摆微微晃动,露出腰间一点。   雷杰眯起眼睛。   是枪套的轮廓。   贴合在腰侧,位置刚好在夹克内层的暗袋处,是那种专门设计过的。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着主宅似乎在观察环境的男人,毫无征兆地突然转过头,准确地“看”向了雷杰所在的方位。   墨镜依旧遮着他的眼睛,但雷杰能感觉到一道视线牢牢钉在自己身上。   男人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接着他抬起右手,用食指的指骨极其随意地勾住墨镜的镜架,缓慢地往下拉。   镜片滑下,露出一双蔚蓝色瞳孔,眼神轻佻,混合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像在欣赏一件突然闯入视线,颇有意思的展品。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毫不避讳地将只裹着浴巾,浑身汗湿赤脚站在门厅阴影里的雷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视线如有实质,掠过湿漉漉的白发,淌着汗珠的胸膛和腹肌,落在浴巾边缘和裸露的长腿上。   然后,他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声明显调笑意味的口哨。   短促上扬,充满了街头巷尾那种不怀好意的搭讪味道,与这肃穆的州长官邸前庭格格不入。   站在一旁的管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专业素养让他保持了沉默,只是目光转向门内,看了一眼雷杰。   雷杰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在对方轻浮的口哨余音还未散去时,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浴巾下摆随着动作扬起,露出更多蜜色紧实的腿侧肌肤,随即又垂落覆盖。   雷杰拐过走廊的转角,身影彻底消失在阴影里。   庭院里只剩下管家和那个男人。   管家清了清嗓子,“小弗莱彻先生,那位是州长的客人,您未免有些不太礼貌。”   戴蒙弗莱彻这才把墨镜重新推回鼻梁上,“行吧。”   管家看着他,欲言又止。   戴蒙不再多言,最后朝官邸的方向瞥了一眼,转身走向轿车,拉开车门重新坐进去发动引擎。   轿车驶离车道,很快消失在官邸前院的林荫道尽头,汇入外面的街道。   管家又在门口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对方离开,才转身走回屋内。   “那人是谁?”   此时雷杰已上楼换回常服,趴在二楼栏杆处垂头询问。   管家道:“先生,那位是国会参议员戴蒙弗莱彻先生。” [169]双鱼20:感谢liluoss的地雷   参议员?   这个头衔在雷杰脑子里快速滚了一圈,掂量了一下分量。   这几年他算是搞清楚了各种政治头衔的名目,但头衔背后真正能撬动的权力到底有多大、有多具体,对他来说仍然是个模糊而抽象的概念。   就像你知道枪能杀人,但不同型号、不同口径、在不同人手里,能造成的后果天差地别。   他直起身,双手撑在栏杆上,“国会议员和州长,哪个权力更大?”   管家常年保持专业恭谨的脸上,极难得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先生,这个问题恐怕很难用谁权力更大来简单衡量.”   “州长和国会议员,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职位。硬要说的话,在瑞法州,州长说话可能更管用,但到了联邦层面,一个资深参议员能撬动的杠杆和制造的麻烦,往往能让任何一位州长彻夜难眠。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接近于制衡,而非单纯的上下级。”   *   第二天。   雷杰独自用完早餐,从餐厅出来时,墙上的古董挂钟指针刚划过九点。管家告诉他,康复师预约在十点半,会直接到官邸来指导他进行肩部恢复训练。   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上楼回到卧室,换下了睡袍,改为宽松的黑色工字背心,布料柔软贴身,勾勒出胸廓和肩臂的轮廓。   左肩的绷带已经拆了,新愈合的枪伤暴露在空气里,边缘还带着淡淡月牙白的粉色圆形疤痕,醒目地嵌在蜜色皮肤上。   雷杰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抬手活动了一下肩膀,酸胀感依然存在,或许是昨天在泳池里消耗过度,但相比前几日那种尖锐的刺痛和牵掣感,已经好了太多。   至少这只手臂重新属于他了,而不仅仅是个需要小心伺候的累赘。   离康复师到来还有段时间,他下楼,再次走进了起居室。   雷杰在沙发里坐下,从玻璃茶几上摸起一瓶冰镇苏打水,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细微的气泡在舌尖炸开。   他靠进柔软的靠垫里,一条腿曲起搭在沙发边缘,另一条腿随意伸展着,赤脚踩在地毯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工字背心包裹下的蜜色皮肤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的胸膛和锁骨。   百无聊赖,他拿起遥控器,按亮了对面墙上的巨大屏幕。   电视亮起,画面还停留在昨天关掉时的新闻频道。   雷杰按下了换台键。   购物频道里,一个笑容过分灿烂的主持人正在声嘶力竭地推销一套号称能三十天抹平Omega烦人小腹的健身器械,接着是脱口秀节目,打扮滑稽的嘉宾正在讲一个关于“政客、谎言和测谎仪”的老套冷笑话,观众席传来罐头笑声。   老电影频道在放一部黑白片,银幕上的女星正对着镜头做出含情脉脉的表情,睫毛膏涂得像是要飞起来。   手指在遥控器上游移,最终,还是按了回去。   又拨回到了地方新闻台。   主持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是熟悉的面孔,但今天的表情和往日不太一样。语速比平时更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极力压制却依旧从眼底眉梢泄露出来的兴奋。   只有挖到真正猛料,手握独家炸弹的记者,才会露出这种混合了紧张和亢奋的神情。   “……今日凌晨,又有一份重磅文件被递交至州议会特别调查委员会。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份文件详细记录了四年前《瑞法州遗体捐赠与医学研究促进法案》起草期间,州长办公室与包括古奇集团在内的多家企业进行的非公开磋商内容。”   画面切换,一份文件的扫描件被放大展示,抬头处有州长办公室的徽标。   主持人继续道:   “文件内容显示,在法案最终版本中,有多处关键条款的措辞调整,与古奇集团法务部门此前提交的修改建议高度吻合。而就在法案签署生效后的三个月内,古奇集团通过其关联公司,向一个与州长关系密切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捐款总计超过两百万联邦币。”   “与此同时,州议会少数党领袖召开紧急记者会,公开指控州长权车利涉嫌滥用州政府专项资金,用于其个人的政治活动及非公开行程。”   画面切换,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发言台后,面前堆满了话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密密麻麻的记者,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讲稿,又抬起头,语气陡然拔高:   “根据我们掌握的财务记录,在过去三年内,州长办公室多次从经济发展应急基金中划拨款项,用于支付与州长私人行程相关的包机费用、高档酒店住宿,以及某些根本不应该由纳税人买单的咨询费。”   他停顿了一下,留给记者们记录的时间,然后继续道:   “更令人不安的是,当本地几家媒体试图对此事进行跟踪报道时,他们的编辑部门接到了来自州长办公室的电话。这些电话的内容……根据我们匿名信源的说法,充满了威胁和恐吓意味!有编辑被明确告知,如果继续炒作这些所谓未经证实的消息,他们的报纸将在下一轮的政府广告招标中遇到一些麻烦!”   记者席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闪光灯瞬间密集起来。   “各位!请记住,这里是联邦!我们生活在宪法的庇护之下,而不是某个第三世界的香蕉共和国!”   少数党领袖突然挥舞手臂,高呼大喊:“我们的宪法第一修正案保障新闻自由,不是为了让它被政客办公室的电话吓到噤声!我们纳税人的钱,是为了建设我们的社区,保障我们的安全,而不是为了给某些人买单!”   随着发言人的最后一句话结束,记者席里爆发出连串的追问。   雷杰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水瓶的塑料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凝重。   “目前,州长办公室尚未对此事做出正式回应,本台记者多次拨打州长新闻秘书的电话,均无人接听。议会少数党已正式要求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对此事展开独立调查。事件的后续发展,本台将持续关注。”   随后主持人转向另一位嘉宾,一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政治评论员。   “麦斯教授,您如何看待州长办公室至今保持的沉默?在这种舆论风暴中,沉默通常传递了什么信号?”   评论员摇了摇头:   “南希,在这种级别的指控风暴面前,沉默不再是金,而是认罪书的初稿。公众和媒体不会有无穷的耐心等待解释,他们看到的是连续多日的重磅爆料,而另一边是紧闭的大门和无人接听的电话。这种真空会被猜疑和更坏的假设迅速填满。四天,足够形成一边倒的叙事,权车利州长如果还掌控着局面,他就必须立刻站出来,拿出证据面对质疑,而不是躲在他的办公室里指望风暴自己过去。”   看到这里,雷杰按下了电源键,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庭院里的自动喷灌系统刚刚工作过,草坪绿得发亮,每一片草叶尖端都挂着细小的水珠。   雷杰掏出手机,拨出了权车利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被挂断了。   雷杰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眉头慢慢拧紧。   他调出通讯录,又拨打了安娜的号码。   这次响了很久,久到雷杰几乎要以为也不会被接听时,那边才传来安娜的声音,比平时急促,背景音有些嘈杂:“雷杰先生。”   “安娜,我找权车利。”   “州长正在主持一个非常重要的跨部门紧急会议,现在无法接听任何电话。”   安娜的语速很快,“他让我转告您,一切都在掌控中,请您务必留在官邸,不要外出,也不要回应任何媒体的询问。”   “我看到新闻了,那些指控……”   安娜直接打断了雷杰,“他处理过比这更复杂的局面,请相信州长先生,也请您保重自己。我还有事,抱歉。”   一句模糊的安抚后,安娜在匆忙中挂断了电话。   这一夜,雷杰睡得很浅。   第三天。   早餐时,管家推着小车进来,把黑咖啡和煎蛋摆在桌前,雷杰没动刀叉,“昨晚权车利还没有回来?”   管家点头:“是的,先生。”   雷杰的黑色双眼里没有什么情绪,但管家莫名觉得那目光有些刺人。   雷杰没再说话,拿起烤面包,咬了一口。   吃完早餐,他再次走进起居室,打开了电视。除了通往喧嚣外界的电子窗口,这栋寂静的官邸似乎已与世隔绝。   这一日,新闻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   此刻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面部被打码、声音经过处理的男子,字幕介绍他是某家地方小报的前任编辑,因“个人原因”离职。   “……他们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正常的业务沟通。”   “结果对方直接说,你们报纸去年申请的那笔政府扶持广告,还没批下来吧,如果不想一直审核中,最好管好自己的笔。”   画面外的记者追问:“您能确定致电方来自州长办公室吗?”   男人发出了一声类似嗤笑的声音:“确定?他们怎么会蠢到自报家门?但那语气,知道可以威胁哪里的腔调,除了那边的人,还能有谁?”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本台今日再次收到多位匿名信源的爆料,称在过去两年间,至少有三家地方性媒体在刊登了对州政府某些政策或支出的质疑性报道后,其此前申报的政府广告合同或文化扶持基金,均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无故拖延、削减,甚至直接拒批。目前,联邦通讯委员会已表示收到相关投诉,并承诺将予以关注。”   第四天。   新的指控。   这次是州长办公室的一名前行政助理,愿意实名接受采访。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面容疲惫,眼眶泛红,对着镜头说话时声音发颤。   “……有些报销单据,我们经手的时候就觉得不合规,数额不对,名目模糊,附件缺失。但当我们提出疑问时,主管会说,这是上面特批的流程,照做就行,别多问。有一笔特别大的支出,列在外部战略咨询下面,但对应的合同文件里,连咨询公司的全称和顾问的姓名都没有,只有一个缩写和收款账户。”   记者引导性地问:“您认为这些资金最终流向了哪里?”   女人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流向,但我记得,有几笔钱打出去的第二天,州长办公室就发布了几项对某些企业非常有利的政策调整。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太巧了,不是吗?”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面色凝重:   “截至目前,针对州长权车利的指控已包括滥用政府资金、威胁媒体、以及可能存在的不当利益输送。州议会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成立程序已正式启动,预计将在下周举行首次听证会。州长办公室至今仍未发表任何正式声明,仅通过匿名信源表示所有指控均属不实,将配合调查以证清白。”   雷杰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的喷泉,水柱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落回池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顿了顿,又抽回了手。   第五天。   新闻的风向变得更加猛烈。   早间的政治评论节目里,几个专家围坐在圆桌旁,如同秃鹫分食腐肉般剖析着权车利的政治危机。   “问题的关键已经不在于这些指控本身是否属实。”一个头发花白的评论员推了推眼镜,“而在于公众已经失去了耐心,连续五天的负面新闻轰炸,任何人的形象都会受损。权车利的支持率,这周之内至少掉了十个百分点。”   另一个年轻点的评论员接话:“更重要的是,他的沉默。为什么不出来解释?为什么不开记者会?这种回避的姿态,只会让外界觉得他心虚。”   主持人适时插话,抛出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他是在等待时机,或者在幕后进行某种交易或斡旋?”   雷杰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他把遥控器扔在沙发上,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烫金书脊的精装书,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来,是某种政治哲学的专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页。他看了两行,合上,塞了回去。   午餐时间,他没有出现在餐厅。下午,管家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精致的小点心,轻轻敲了敲门,然后走进起居室。   “先生,您应该吃点东西。”   雷杰坐在沙发中仰头问道:“他真的说一切都好?”   “是的,先生。”   雷杰没再说话。   第六天。   雷杰没有打开电视。   一遍遍重复指控的声音让他感到一种黏腻的烦躁。   他去了健身房,做了一组又一组的力量训练,直到左肩开始发出抗议的酸痛。然后去了泳池,游了二十个来回,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他才趴在池边,大口喘着气,水珠顺着湿透的白发和涨红的脸颊不断滴落。   回到房间,热水冲淋而下,暂时舒缓了紧绷的肌肉。   当雷杰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瞥见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   不是权车利。   第七天。   雷杰早上醒来时,窗外在下雨。   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顺着窗面滑下一道道水痕,天空灰蒙蒙的,整个官邸都笼罩在一片潮湿里。   而这一周的七天里,权车利都没有回来。 [170]双鱼21:感谢九老板(文荒中)的浅水炸弹&火箭炮   第八天,雷杰睁眼时雨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隙,灰白的天光漏下来。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看着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   在床上躺了一会,他坐起身走到窗边,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   庭院里空无一人,权车利不在的这几日里,花房里的花瓣也落了一地,粘在石径上,像一小摊一小摊干涸的血。   雷杰看了很久才转身走向浴室,之后下楼吃早餐,再然后他没有向前几日般观看新闻。   因为他知道今天的新闻依旧会抨击权车利,指控只会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具体,像猎犬嗅着血腥味围上来,撕咬,直到把猎物拖垮。   而权车利选择沉默。   雷杰不理解这种沉默。   在他的世界里,面对攻击只有两种选择:反击,或者躲开。但权车利选了第三种: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拳头和唾沫砸过来,不还手,也不躲闪,更是拒绝与他联系。   为什么?   因为笃定风暴会过去?还是手里有更大的牌?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看错了人?   这个念头让雷杰放下咖啡杯,陶瓷底座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噪音。   管家从餐厅另一头看过来,“先生?”   “没事。”雷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餐厅。   沿着主楼梯向上,穿过二楼的走廊,他走向权车利的书房。   橡木门紧闭着,这几天没有人进去过,雷杰在门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推开了门。   管家只是打扫了灰尘,物品摆设还是权车利离开时的样子。   文件摊开着,钢笔搁在一边,高背皮椅微微后倾,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雷杰走到书桌后,在皮椅里坐下。   椅背很高,几乎能把他整个包裹进去,皮革冰凉,带着权车利身上惯有的那种冷淡又沉稳的气息。他靠进去,闭上眼睛。   不由自主开始思考,这七天权车利在哪里。   在州议会大厦那间可以俯瞰整个莱斯市的办公室里,还是在某个酒店的套房,和幕僚、律师彻夜开会,更或者是坐在某辆疾驰的轿车后座,穿行在雨夜的莱斯市街头,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麻烦?   而自己在这栋属于对方的房子里吃饭,睡觉,像一件被暂时存放起来的物品,等待主人回来决定下一步是擦拭保养,还是直接锁进保险箱。   雷杰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是权车利和权野的合影,权车利的手搭在权野肩上,表情是雷杰很少见过的松弛温柔。   他记得权车利提起过,这张照片是权野高中毕业时拍的。   雷杰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一声弹舌。   对他而言,家人是不存在的名词,唯独四年前他入狱见到索兰,才知道自己在世上还有家人,也正是因为这位唯一的舅舅,权车利和自己有牵扯。   说到底,他从未真正拥有过所谓“家庭”的实体,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重量和牵扯。   但权车利有。   对方有儿子,有财富,有经营了数十年的权力,有需要维护的声誉和必须承担的责任。   自己好像真的给他带来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也许……自己该离开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贴着大腿外侧不断震颤,雷杰掏出手机。   是权车利打来了电话。   不是安娜,是他本人。   距离上一次直接通话,已经过去了一周。   雷杰盯着来电显示的三个字,没有立刻去接。他维持着靠在皮椅里的姿势,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机在掌心持续震动,嗡鸣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固执地撞击着寂静的空气。   一下,两下,三下。   拇指划过接听键,雷杰将手机贴到耳边。   他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先传来了权车利的声音。   “雷杰。”   两个字,透过电波传来,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像是熬了太久,但语气依旧平稳,是他熟悉的那个语调。   “我在。”   他应了一声。   权车利轻轻咳嗽了一声,很轻,像在清嗓子,又像只是喉咙发痒。   “吃早餐了吗?”他问。   寻常到近乎突兀的开场白,不像是分隔七八天后久别重逢的问候,倒像他们昨天才见过,只是随口问问今天的日程。   雷杰垂下眼,看着书桌光滑的深色木质纹理。   “吃了。”   “吃的什么?”   “煎蛋,培根,面包。”   “我也差不多。”   权车利又问道:“伤口怎么样。”   “愈合了。”   “那就好。”   随后二人都陷入沉默。   “……我这边,”权车利先开口了,“刚开完一个会。”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晰,但那种疲惫感依旧挥之不去,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声音表面。   雷杰淡淡问:“是吗,怎么样?”   也许是刚才的思考让他醒悟了,他其实并不关心会议。   那些政治博弈离他太远,仿佛站在外围观赏庞大的歌舞,人影晃动,声音嘈杂,具体在演什么看不真切。但他问了,因为权车利提到了,因为这是此刻他们之间唯一能谈论的话题。   权车利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促,几乎没有笑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呼气。   “不怎么样。”   他低语道:“各说各话,互相试探,扔出几个不痛不痒的妥协方案,然后拖延时间到会议结束。”   雷杰没接话。   他望着木桌上的纹路开始走神,挑选着时机把自己刚才的想法告诉权车利。   “雷杰。”权车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对不起。”   这三个字来得突然,没有任何铺垫,像一块石头被权车利扔进平静的湖面,咚的一声,然后涟漪一圈圈荡开。   雷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道歉?”他问,皱起眉头。   权车利沉默了几秒。   “为这七天。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没有早点联系你……让你担心了。”   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几乎像耳语,但雷杰听清了。   让他担心了。   雷杰眉头皱的更紧。   担心?   是,他在担心。   但他担心的不是权车利会不会倒台,不是那些政治指控能不能摆平,他担心的是……   权车利会不会觉得,看错了他。   权车利会不会因为他的擅自行动,而陷入真正无法挽回的困境。   是权车利会不会……   突然间,雷杰察觉到了自己这几天最担心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把那点不合时宜的软弱压下去。   “我没担心。”他认真道:“我知道你能处理。”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   “是吗。”权车利轻笑,他又轻轻咳嗽了一声,“处理是能处理,但比预想的麻烦一些。”   他停顿几秒,似乎在下定决心说出接下来的话。   “那些指控,一部分是政敌借题发挥,落井下石,还有一大部分是阿尔乔姆准备鱼死网破,趁机把我也拖下水。老把戏了,不算新鲜。”   “但另一部分,不是空穴来风。”   雷杰:“什么意思?”   权车利没有立刻回答。   听筒里传来他端起杯子喝水的声音,然后是杯子放回桌面的轻响。   “有几条法案,起草的时候,古奇集团确实通过一些渠道表达了关切,他们的法务部门提交过修改建议,有些被采纳了,有些没有。这很正常,任何重大立法,利益相关方都会试图施加影响。”   “但问题在于,法案通过后,古奇集团的关联公司向几个政治行动委员会捐了款。其中有一个,和我关系比较近。”   雷杰懂了。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权车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烦躁,很淡,“还有个助理,想表现一下自己的本事,便打电话吓唬编辑社,认为这样能让某些小报社闭嘴。他太蠢了,方法也太粗糙,被人记下来,现在成了其他人手里的牌,我的政敌正揪住这一点,无限放大。”   说到这里,权车利语气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   “所以说,雷杰,政治就是这样。你再小心干净,也架不住手下有蠢货,架不住对手处心积虑要找你麻烦。一点疏漏,就能被放大成弥天大罪,更何况这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雷杰明白。   何况这次,雷杰亲手惹怒了古奇集团,让事件在民众中发酵,给了敌人一个站在道德高地上发动攻击的绝佳机会。   风暴因他而起,而权车利被卷进了风暴眼。   沉默再次降临。   这次持续了更长时间,只有两人隔着电波传来的轻微呼吸声,交织,错开,又重合。   “雷杰。”   权车利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像在压抑情绪。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想关于你的事情。”   雷杰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想我什么。”   权车利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传来他起身的声音,脚步声很轻,然后停顿,像是走到了窗边。   背景音里传来隐约的城市喧嚣,车流声,遥远模糊,但提醒着雷杰,权车利此刻并不在某个隔绝的密室,而是在市区某栋高楼里,俯瞰着这座因他们而动荡的城市。   “想你第一次与我见面的样子。”   权车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回忆感。   “穿着不合身的旧夹克,头发乱七八糟,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敌意,当时你让我身边的保镖都在紧张。”   雷杰没说话。   他想不起自己当时具体是什么样子了,只记得那天他堂堂正正的走出黑塔监狱的大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玻璃镜面上,充满不真实。   然后一辆车横停在路上拦截了他。   权车利走到他前面,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带着他无法理解的从容与权威。   权车利又继续往下说道:“然后是你第一次来书房里学习的模样,我教你读文学书籍,看纪录片,分析简单的政治报告。你学得很快,但没耐心,总是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桌子,时不时就会走神。”   他低低笑了一声,这次的笑意透露出轻松,带着点纵容。   “还有你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陪我出席活动,假扮成情人站在我旁边,腰背挺得笔直,有人来敬酒,问你问题,你答得滴水不漏,就连表情都十分完美,令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雷杰当然记得。   那是施行报仇计划的开端。   “然后,我又在想马戏团见到你时的那一幕,你站在血泊里,身上沾着血,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我去接你,像个听话的孩子。”   画面随着权车利的话语,一帧帧在雷杰脑海里闪过。   可权车利的下一句话,语气却突然变了。   “而这几天,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些文件和指控,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脸,我在想……当初为什么要留下你。”   话语就像一把匕首猝不及防地捅进雷杰的胸腔,让他感到喉咙发紧。   权车利自顾自说下去:“最初,是因为索兰。”   “我是他的好友,却也没有多少情分。四年前他找到我,利益互换下,希望我能照看一下,给你一个安身之所,别让你再被人陷害。”   “我答应了。最主要是索兰难得开口求人,他能为了你来找我,说明你对他很重要。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   “你来了,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单纯的街头混混,也不是被吓破了胆的可怜虫。你聪明,学东西快,骨子里有股狠劲,但被一层懒散厌倦的表象包裹着,像一团裹在湿火药里的火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水浸透成为无用的哑炮。”   “起初只是履行承诺,给你住处,给你身份,让人看着你别再惹事,但后来……”   权车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我剖析的坦诚,“你比我手下很多精心培养的年轻人都要强,即便你现在仍然缺乏知识和规则,但先天天赋十分卓越。”   “你有野心,但藏得深,有可能你自己都未察觉到过,你也有狠劲,但知道克制。你学东西快,而且能融会贯通,变成自己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你经历过黑暗的东西,从泥潭里爬出来,所以你不怕脏,也不怕摔。政治这条路,有时候就需要一点不怕脏的底气。”   雷杰听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那声响隔着自己的骨肉传来,沉闷得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一下,又一下。   权车利在夸赞他。   那些话语透彻,甚至称得上是一种罕见的赏识,可这非但没让雷杰感到一丝振奋,反而从脊椎骨里爬上一股冰冷的警惕。   尤其是联想到这几天刻意的避而不见,再对照此刻电话接通后突如其来的剖析,一切就更显得不对劲。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最细碎的石砾无声地碾磨着,缓慢地泛开一阵隐秘的涩意,那滋味说不清,但让人发慌。   他向来不耐猜谜,更厌恶这种被放在秤上仔细掂量,却看不清权车利意图的感觉。   雷杰忍不住了,在心底盘旋的黑暗猜测顶到了喉咙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冲出来,直白得近乎粗鲁:“权车利,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雷杰抬高音量,强迫权车利说出真正的答案。   “你是不是想说,经历了最近这些事,我擅自行动杀了科赫和西莱夫,引爆了古奇集团的丑闻把你拖进麻烦里,你终于开始后悔了。”   最后几个字,雷杰加重声音。   话音落下,听筒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另一边更令人心悸的沉默。   权车利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很轻,又很疲惫,但似乎也卸下了某种重负。   “我想说的是,雷杰,经历最近这些事,我好像更看清楚了一些东西。”   “关于我,也关于你……关于我们。”   “我们”这个词,被权车利说得很轻,模糊到雷杰以为听错了。   权车利:“我看清楚了,你不仅仅是那块有潜力的原石,不仅仅是值得投资的政治资产。你是一把刀,锋利,危险,但握在手里,能劈开很多我握惯了笔,习惯了谈判所劈不开的东西。你能做到一些我做不到,或者不方便去做的事。”   “我也看清楚了,你的危险和不可控。”   “你有你自己的规则,有深埋心底的仇恨和执念,一旦认准目标,可以不计后果,不惜代价。你会为了复仇,把自己当诱饵,设计一场枪击,也会为了报复,布下血腥陷阱,只为了亲手执行私刑。你不在乎法律,不在乎程序,甚至不太在乎……会不会牵连别人。”   “但奇怪的是……”   权车利话锋又是一转,声音里透出困惑。   “明明知道你这么危险,不可控,惹的麻烦差点把我半辈子的基业都拖下水,我这几天想的却不是怎么把你处理掉,怎么切割干净,然后把你送回索兰身边,不再去管你的事情。”   他的声音低下去,近乎耳语带着温柔:“我想的是应该继续把你留下来,把你这把危险的刀磨得更亮,装上一个合适的刀鞘,变成我手里最趁手的武器。把你那些不管不顾的狠劲引导到该用的地方,让你在规则之内做到规则之外做不到的事情。”   听到此时,雷杰已经屏住了呼吸。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撞击着耳膜。   他被这些话语所触动了。 [171]双鱼22:感谢我是学霸的手榴弹&地雷   胸口某个地方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有根生锈的弹簧松开了。也许不是感动,感动这个词太软弱纯真,不适合此刻喉间涌上的陌生滞涩感。   但雷杰确实被触动了,因为权车利的话语,和那些字句落进身体里的方式。   他已经准备好离开,与权车利分道扬镳,让这一切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沉入时间底部,可如今权车利没有放他走,反而上前接住了他。   不。   不对。   就在感动几乎要漫上来吞没雷杰的瞬间,某种东西在他后颈竖了起来,刻进记忆里的不安骤然惊醒了他。   书房里浮动着香气,很轻,极淡,却熟悉得令人心悸。像某个遥远午后,被太阳晒透的麦田蒸腾起的干燥气息,顽固地从窗缝挤了进来。   那味道具体得可怕,像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后颈上。   刻入骨子里的警觉,比任何感性的认知都更快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雷杰猛地想起,更年轻也更愚蠢的自己。他也曾对帕维尔有过名为“被触动”的错觉,以为那是拥抱和理解,直到那人微笑着将玻璃渣塞进他的皮肉。   雷杰举着手机,一时间僵在了座椅上,一动不动。   胸腔里那点刚刚燃起的温度,像烛火被拢进掌心,没有灭,但也不敢再亮了。   而电话的另一端,权车利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不会放弃你,雷杰。或许风险远超预期,过程会比我预想的更麻烦,但我不会放手。”   权车利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相反,我决定全力培养你。”   他声音里带上了属于决策者的果决,“既然你已经用你的方式,了结了过去的恩怨,那么接下来,该走我为你铺的路了。”   “从下个周开始,你重返学校完成学业。等第二学期前,我会让你进入州政府实习。从我的办公室开始,熟悉日常运作,处理文件,接触各部门的人,然后轮换到司法厅、财政厅、经济发展办公室……我要你在两年内,摸清楚州政府核心部门的运作模式和权力脉络,你会跟着我出席会议,见一些人,听他们说话,看他们如何握手微笑,以及在桌子底下互相踢踹。”   权车利的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这套计划在他脑海中已经酝酿了不止一两天。   他继续道:““两年后,等你对规则有了足够的了解,积累了必要的资历和人脉,我会让你以民主党的身份竞选州议员的席位。选区我已经看好了,就在莱斯市,你需要一个扎根基层的起点,州议会是最合适的跳板。”   “我会给你组建竞选团队,安排策略师,筹集资金。但最终站在台上演讲,走进社区握手,面对选民质疑的人是你自己,所以你需要学会怎么包装自己,讲述你的故事争取选民,更要学会怎么回应攻击,建立联盟。”   权车利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雷杰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这条路不好走,雷杰,你会看到很多比你想象中更丑恶的东西,也会被迫做一些你未必认同的选择。但这就是政治,是权力的游戏。”   “但不用担心,我打赌你会慢慢爱上它。”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电话两端再次陷入寂静。   雷杰靠在皮椅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书桌对面墙上一幅巨大的州地图上,莱斯市的位置被人用醒目的红色记号笔圈了出来,像一块刚刚凝结的血痂。   理智上,雷杰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   权车利没有抛弃他,没有切割他,反而为他规划了广阔坚实的未来,他应该感到庆幸,感到被重视,甚至应该感激。   但心底那片被砂砾磨过的地方,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并没有因为这番详尽周到的计划而消散,反而像滴入水中的墨,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变得更加清晰。   雷杰很少剖析自己的情绪,那通常是自找麻烦。   而现在,权车利给了他一个明确的结果,和一条通往更多结果的道路。   他该说什么?谢谢?保证会做好?表达雄心壮志?   可话像一团棉絮堵在喉咙里,书房里明明只有他一个活人,但空气中那股成熟干燥的稻香无处不在,充斥着鼻腔,冷静地提醒着一些事情。   最终,在长久的沉默之后,雷杰听到自己的回答:   “好。”   电话那端,权车利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仿佛他等这个答案已经等了很久。   背景音里传来他稍微调整坐姿时,皮质座椅发出的细微声响。   “很好。”   权车利语气缓和下来,重新染上一点属于私人谈话的松弛感,“接下来几天我依然会非常忙,可能还是回不去。安娜会定期联系你,任何事情你都可以直接找她。”   “知道了。”雷杰想起前几天那个戴墨镜的参议员,但没提。   “嗯。”权车利应了一声,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那我挂了,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电话断线,忙音响起。   雷杰握着手机,维持着接听的姿势,在椅子上又坐了很久。他望着墙对面地图上的红色血痂,闻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麦田气息,平静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废弃的深井,什么都掉进去了,也不会溅起一点水声。   *   过了几天,雷杰把头发染回了黑色。   理发师是个女性Alpha,块头不小,手上有茧,推子推过发茬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雷杰从镜子里看她,她也从镜子里看雷杰,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谁都没移开眼睛。   完事后,她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布料下传来结实的触感。   理发师玩笑道:“这样更好,你看起来像个正经人了。”   雷杰笑了一下,多付了一张钞票当作小费,推门走进十月的风里。   风很冷,刮过新裸露的后颈和鬓角,随后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钻,雷杰只好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稍稍挡住了些寒意。   黑色的短发让他原本就清晰的五官轮廓更加突出,眉骨投下淡淡的阴影,下颌线的弧度显得利落分明,褪去了之前那点刻意为之的玩世不恭,此时显现出直白的英俊。   只是这英俊缺乏温度,说是冷峻更贴切一些。   学校还是那个样子。   红砖楼,爬墙虎,草坪上永远有人在扔飞盘。   雷杰开车进停车场的时候,学生们从他车边走过去,全都是陌生面孔。   这很正常,过去三个月他没来过学校,课都是找代课上的。   代课这行当在大学里是个灰色生意,明面上违规,实际上只要付得起钱,总能找到穷研究生帮忙点名和写作业,甚至还帮考小测验。   雷杰付得起。   他甚至想,哪怕接下来三年他都不踏足这里一步,最终瑞法国立大学的毕业证书还是会稳妥地递到他手上。   这就是权力的附属赠品,微不足道,但确实存在。   今天有节民事诉讼程序课,雷杰几乎是踩着点走进的教学楼,根据代课提供的地址找到教室。   教授已经在讲台上调试着嗡嗡作响的投影仪,他从后门溜进去,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   前排有几个学生回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和黑发上短暂地停留,带着点诧异与惊艳,然后便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没人跟他打招呼。   没人问他这三个月去哪里了。   这挺好,雷杰想,因为本就没人注意他,他也希望一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运转。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教授讲课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听不进去。   那些关于公共政策的数据模型,案例分析的逻辑框架,曾经他觉得复杂深奥,现在听着像玩笑。   他低头,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划了几道无意义的线,又重重地涂掉。课堂上的案例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漂白过的手术室,闻不到一丝真实世界的血腥和泥泞。   恍然察觉到,课堂上的案例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漂白过的谋杀现场,闻不到一丝真实世界的血腥和泥泞。   等一个小时的民事诉讼程序课结束,他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去了学生活动中心。学校里有规定,低年级学生每学期必须参加至少一项课外活动,否则影响毕业审核。   雷杰原本打算随手填个表糊弄过去,但权车利建议他好好选一门社团融入集体。   所以他来了。   学生活动中心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一楼是食堂和咖啡厅,二楼是各种社团的办公室,三楼是健身房。   他站在二楼,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目光从那排花花绿绿的海报上扫过去。   辩论队——动嘴皮子的。   模拟联合国——动嘴皮子的高级版。   环境保护社——动嘴皮子外加举牌子。   BO友好小组——他不是,也不想假装是。   天正教团契——拒绝。   没意思,雷杰为这所学校居然没有马术社团感到一丝遗憾。   他快走到尽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一扇半开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黑白色,没有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和口号,只有一行简单的字:   【冰球俱乐部。招Alpha新人零基础可。】   雷杰停住脚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电视上转播的NHL比赛,一群人在冰面上撞来撞去,肩膀撞肩膀,胸口撞胸口,被撞倒的人滑出老远,撞完了爬起来接着滑。   没有废话,没有花招,就是力量对力量,速度对速度,谁先倒下谁输。   雷杰稍微来了兴致,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靠墙堆着几副冰球护具,磨损得厉害,肩甲上有深深的划痕。一个穿着旧运动服的Alpha正背对着门,弯腰整理一个装冰鞋的帆布袋,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是个年轻的Alpha,可能也就二十出头,棕色卷发乱糟糟的,脸颊上有些雀斑,鼻梁有点歪,像是被打断过没好好接。   他看见雷杰,愣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雷杰的脸,露出一种混杂着惊讶和不确定的神情。   “呃,你找谁?”   “这里还招人吗?”雷杰问。   卷发Alpha上下打量他,眼神里的不确定更明显了。“我们这里是冰球,请问你……玩过吗?”   “没有。”   “会滑冰?”   “不会。”   卷发Alpha挠了挠乱发,脸上的不自在显而易见,随后指了指墙角的护具。   “我们是肢体接触很激烈的运动,需要能冲撞,不怕疼的人。你是Alpha,这没问题,但我们训练挺狠的,新人还需要自己买装备。”   他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劝退的意思,大概觉得雷杰这种看起来英俊,带着点冷峻疏离感的家伙,只是一时兴起或者为了混学分,受不了肉搏的粗野。 [172]双鱼23:感谢言之的手榴弹&地雷   冰球馆的门在身后关上,把冷风彻底隔绝在外。   更衣室弥漫着除臭剂的气味,雷杰站在门前,手里拎着刚刚花钱从教练那里买来的装备袋。   深蓝色的袋子上印着白色熊头和瑞法州国立大学的缩写。   北地熊,冰球社团的队名。   买防具的时候教练随口提了一句,去年这支队伍打进了全国大学总决赛,最后输给一支老牌强队,拿了第三名。说这话的时候教练眼皮都没抬,仿佛不值一提。   雷杰对冰球一无所知,但“全国季军”他还是听得懂。   而当雷杰推开屋门后,迎来了十二双眼睛同时转向他。   “新人?”   角落里,正在穿护腿板的男人抬起头,他下巴很宽,胸前的球衣上印着名字与数字。   雷杰点头。   “我叫雷杰,昨天刚加入的新人。”   “我知道你,”说话的是个英俊的年轻人,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金色短发像麦茬一样竖着。   “听说你对冰队一窍不通,我是米奇,22号。”   调侃话语落下,更衣室里便响起几声口哨。   一个胖子从长凳上站起来,几乎有两米高,装备用的护具都是特别制作款,扭头对昨日和雷杰见过面的棕色雀斑脸对话道:“嘿,马特,你从哪里捡来个模特?”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那种Alpha堆里常见的不恶意的起哄声。   雷杰看着高壮胖子,没有任何被冒犯的反应,也没有想要回嘴的意思。他就直勾勾看着对方,连眼睛都不眨。   高壮胖子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半秒,下意识地抬起手挠了挠后颈,那地方有点发痒。   一个身材精瘦的Alpha从长凳上跳下来,最先吹口哨起哄的就是他,他走路带着点罗圈腿,像骑惯了马或者滑惯了冰的人。   他围着雷杰转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遛了一遍:“所以你真的连冰都没有滑过?”   雷杰看向棕发雀斑脸的马特。   马特尴尬地拿头盔挡住了半边脸,替雷杰回答:“他没滑过。”   因为这句话,马特再一次感到后悔。   昨天下午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在学校社团里,他告诉雷杰冰球是一项激烈冲撞的运动后,见雷杰不走,又多说了几句。   “我们队不缺人。”   第一句,就是谎话。   球队缺人,一直缺。冰球这运动太费人,每年都有人受伤退队,每年都要招新,不然他们也不会成绩一年比一年差,从冠军掉落到亚军,然后是季军。   但即便在缺人,眼前这个没滑过冰,长得像杂志封面的模特,他不想收。   随后马特又道:“我们需要去比赛,去战斗,不像冰壶一样,输了比赛还能互相揽着手腕嘻嘻哈哈地逛街购物。”   “我们要踩着冰刀拿着球杆,去做时速四十公里的冲撞,然后把人用肩膀怼进板墙,把对面撞得只能脸贴着冰面。知道打架吗,这在冰球比赛上是允许的,懂吗?”   马特双手握拳做了个撞击动作:“两边各派一个人,手套一扔,拳头说话,我们这边的打手位曾经一个人干翻过对面三个,后来那场比赛我们赢了。”   雷杰:“打手?”   “就是恶棍位,专门负责打架的球员。”   “不是推推搡搡,是真打,拳头往脸上招呼,裁判不会拉架,只站在旁边看着,等打够了才上去拉。有时候一场比赛能打三四架,血溅在冰面上,工作人员拿铲子铲,铲完了接着打。”   马特笑了一声,“而你这样的,只要往冰场一站准会被揍!”   雷杰眨眨眼:“不能还手吗。”   “可以,当然能还手,前提是你能打赢吗?”   马特做了个挥拳的动作。   “你打不赢,他们就会一直盯着你,撞飞你,用球杆不小心扫你的腿,直到你躺在冰上,看着天花板,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加入冰球队。然后,等你终于爬起来,他们会有人专门上来,继续把你揍趴下。你这样的漂亮脸蛋,是那些靠拳头吃饭的家伙们最喜欢的沙包。”   说到这里,马特放下手,看着雷杰。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说法离谱,正准备补两句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雷杰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不是被冒犯后的愤怒,也不是听到玩笑话的配合,而是真的感兴趣。   马特原本等着对方说“那我再考虑考虑”,等着转身走人。   结果雷杰只是看着他。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雷杰开口了。   “嗯,我要加入。”   马特愣住了。   “什么?”他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雷杰清晰地重复,“球队还缺恶棍这个职位吗,我要加入。”   “你听见我刚才说的了吗?”   “听见了。”   “那你还问?”   “就问还缺不缺。”雷杰说。   马特盯着他看了很久。   “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摇摇头,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滑稽的笑话。   “恶棍?你?”   他故意停顿,让那份荒谬感在空气中发酵,然后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口吻说道:“听着,如果你非要像块嚼不烂的牛皮糖一样黏在这里,非要加入……”   “是,我们最近是有个恶棍替补位空出来,前一个坐这位置的家伙,上个月在友谊赛时下巴被打碎了,现在还在喝流食,你要试试吗?”   “好。”   于是今天,雷杰推开更衣室们,站在了队员面前。   “……所以,这就是马特让菜鸟加入的原因?”冰球场上,精瘦Alpha在听完来龙去脉,更显兴奋,他扭头看向在场下正坐在长凳上研究护膝正反面的新人。   他叫维加,从上赛季到现在,干架次数全队第一,上个月训练赛一杆抡断了对面中锋两根肋骨,对方至今还在养伤。   马特所说的恶棍位,一直由他负责。   维加从冰面上滑过来,冰刀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漂亮的弧线,逐渐接近低矮的围栏板墙,随后站立在冰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雷杰。   “喂,新来的。”   雷杰抬头。   维加的罗圈腿让他站姿有点歪,但整个人透着一股Alpha特有的侵略感,下巴微微扬着,目光从雷杰的眼睛滑到嘴唇,又滑回眼睛。   “我叫维加,负责恶棍位。”   雷杰点头。   维加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嘴角的弧度收了收,“听说你要抢我的位置?”   “没抢,”雷杰把护膝翻了个面,比划了一下,还是没搞懂哪面朝上,“马特说缺人。”   “缺的是能打的,”维加撑着板墙,身体前倾,近得有点咄咄逼人,“不是缺长得好看的。”   副队长马特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让新人知难而退就行,没必要搞语言霸凌那一套。   维加没理他,盯着雷杰,“敢不敢和我来一场。”   雷杰把护膝放下了,抬起头,黑色眼睛对上维加的目光,“行。”   维加挑眉,“行什么?”   “我跟你打。”   旁边几个正在换装备的队员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唰地转过来,马特抬手想说什么,但维加已经笑了。   “你他妈连冰都不会滑,答应的这么痛快让我跟你打什么?打地鼠?还是想宣传我维加欺负新人?”   维加推开板墙的小门,走进来,冰刀踩在胶垫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穿上装备,跟我上冰。”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先让你学会站,再让你学会挨揍。”   “好。”   雷杰点头。   马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备用球杆本想教学,此时表情复杂。   雷杰没再等他们的反应,弯下腰,解开了冰鞋的刀套,露出底下闪着寒光的崭新冰刀。然后,他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踩上冰面。   刀刃接触冰面的瞬间,雷杰的身体明显晃动了一下,他立刻抓住门框,试图找到平衡,但另一只脚还踩在粗糙的地面上,身体的重心在两脚之间尴尬地摇摆。   看着这一幕,维加甚至懒得再说什么,只是从鼻腔里又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仿佛在说“看吧”。   他转身,左脚在冰面上用力一蹬,流畅地向后滑出一小段距离,动作娴熟甩开了与雷杰的距离。   通道里只剩下雷杰,和站在一旁的马特。   马特在犹豫,是阻止雷杰跟维加教学,还是趁机用这次机会让对方知难而退。   而这是雷杰已经抓着门框,将另一只脚也抬起来,尝试完全站到冰面上。   冰面比看起来要滑得多,也硬得多,雷杰感觉脚下的刀刃不是工具,而是两条不受控制的金属片。   他试图像刚才观察其他人那样弯曲膝盖,放低重心,他想移动左脚,结果右脚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   瞬间失去稳定的依托,整个世界倾斜。   “小心!”马特惊呼,下意识想伸手去拉,但离得太远。   嘭!   雷杰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面上。   撞击的闷响通过护具传到体内,震得他胸腔发麻,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他躺在冰面上,眼前是布满管线和水渍痕迹的穹顶,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嗤笑声。   “嘿,你没事吧?”马特终于跑过来,蹲在他旁边。   “没事。”   雷杰用手肘撑起身体,冰刀在身下打滑,让他好不容易撑起一点的身体又差点歪倒,但他稳住了,变成了坐在冰面上。   “刚开始都这样,”马特试图安慰他,伸出手,“来,抓住我,我先扶你站起来,靠着板墙适应一下。”   雷杰看着伸到面前,戴着厚重手套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马特写满同情的脸。   他摇了摇头。   “谢谢,我自己来。”   他拒绝了那只手,双臂向后,手掌按在冰面上,接着又一次屈起膝盖,尝试将重心移到脚上。刀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滑动,他身体一歪,差点再次摔倒,但雷杰用手撑住了。   一次,两次,三次……他四肢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背部紧贴着入口附近的板墙,才勉强维持住直立。   冰鞋下的刀刃仿佛有自己的想法,微微震颤着,寻找着任何一丝不平来让他失去平衡,雷杰紧紧抓住板墙上缘的玻璃挡板。   远处,维加没有在等待雷杰,显然在耍他玩,见人摔倒后转身加入分组对抗训练。   哨声,吼叫声,冰刀猛烈刮擦冰面发出尖锐声响,一切都和菜鸟新人无关。   马特走到了雷杰身边,“先跟我练习基础滑行吧。”   雷杰的目光依然追随着冰面上那些流畅穿梭的身影,声音因为刚才的撞击还有些闷,但很清晰,“谢谢,请先让我自己试试。”   马特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雷杰紧抓板墙正一点点挪动。   “……随你。”马特最终收回了手,语气复杂。   他没走开,只是抱着手臂靠在板墙上,看着雷杰。他倒要看看,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新人,要怎么“自己试试”。   雷杰不再说话,深吸一口气,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这两片薄薄的金属刃。   太滑了,几乎没有阻力,仿佛踩在流动的油脂上,他尝试微微移动左脚,刀刃立刻向侧方滑动,身体猛地一歪。他立刻收紧核心肌肉,脚踝向内扣,用内刃咬住冰面,才让滑动停止。   一种刀刃切入冰层的触感,透过坚硬的冰鞋鞋底,隐约传来。   雷杰维持着这个姿势,细细体会,然后将重心缓缓从扶着板墙的双手,转移到双脚上,像走钢丝一样。   脚踝因为持续用力控制刀刃角度而开始酸胀,大腿肌肉因低重心姿势而吃力,但雷杰没动,常年累月的运动锻炼让他有时间调整。   “他在干嘛?”不远处,一个正在等待下一轮击球的队员低声问同伴,“冥想?”   “大概是摔傻了。”同伴嗤笑。   马特盯着雷杰,眉头微微蹙起。   作为球队副队长,新加入的队员前一周都是由他带领。   关于雷杰,马特只能说这家伙的姿势很怪,不像一般初学者那样僵硬地直立或慌乱地挥舞手臂,反而有种奇异的稳定感,尽管人还在微微颤抖,可那是一种内紧外松的状态,虽然吃力,但雷杰的肩膀和手臂相对放松。   几秒后,雷杰松开了抓着板墙的右手,只留左手轻轻搭着,身体又是一晃,但他迅速用左脚内刃抵住冰面,稳住了。   然后,他尝试移动。   不是像刚才那样试图“蹬”冰,而是推,他将重心移到右脚,左脚内刃轻柔地向侧后方施加压力,用小腿和脚踝的力量让刀刃“刮”过冰面。   “呲……”   一声轻微的刮擦声,却让雷杰缓慢地向右侧移动了大约十英寸。   停住了。   没有摔倒。   马特的眼睛微微睁大。   雷杰没有停顿。   他如法炮制,将重心移回左脚,用右脚内刃向侧后方轻轻一刮。   身体向左移动了十英寸。   左脚,向右。   右脚,向左。   他就像一颗在冰面上横向跳动的生锈棋子,每次移动都伴随着身体的轻微晃动和急促的调整,但每一次,他都稳住了。   移动的距离在慢慢增加,从十英寸,到二十英寸,到三十英寸……他的动作依然笨拙缓慢,毫无冰球运动员应有的爆发力和流畅感,但那种对平衡近乎本能的掌控,开始显现出来。   “有点意思。”马特摸着下巴,低声自语。   至少,这新人没再乱摔了。   雷杰似乎进入了某种状态,他不再满足于横向移动,开始尝试向前。他将一只脚的冰刀转向斜后方,依旧是用内刃,试探性地向后“刮”。   身体向前蠕动了一小段。   停下,调整,换脚。   再向前。   他的动作越来越连贯,虽然速度慢得像蜗牛,但每一次重心的转移和脚下角度的微调,都透出越来越明显的节奏感。   一个身影高速滑过附近,带起一阵冷风。   是维加。   他故意贴近板墙滑行,在接近雷杰时,猛地一个急停,冰刀铲起一片冰雾,溅了雷杰一身。   “还没学会走?”   维加斜睨着雷杰,脸上带着笑,“要不要先学会怎么用屁股刹车,这可是恶棍位的保命绝技。”   雷杰没有回应,继续缓慢蜗牛般的向前“刮”行。   维加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脚下一蹬,灵活地转身,绕着雷杰滑了小半圈,冰刀在冰面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带着明显的炫耀意味,接着他猛地加速冲向中场,一个漂亮的转身急停,冰屑飞扬,引来几个队员的口哨声。   雷杰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依旧专注于自己脚下,开始尝试转弯。   用一只脚作为支撑轴心,另一只脚轻轻点冰,身体向支撑脚的方向倾斜。第一次尝试,倾斜角度没控制好,他整个人向外侧倒去,但他反应极快地用空着的手撑了一下冰面,单膝跪地,稳住了,没有完全摔倒。   他跪在冰上,喘了几口,然后用手撑地重新站了起来,继续尝试。   马特看着这一切,心里的某个地方动了一下:这家伙的平衡感……好得有点不正常。   失去平衡瞬间的应急反应,用手撑地卸力,单膝跪地的姿势又快又稳,不像毫无运动基础的人。   雷杰开始了不知第几次转弯尝试。   这次,他控制着倾斜的角度,用支撑脚的冰刀内刃紧紧咬住冰面,另一只脚辅助保持平衡。他的身体划出了一个很大且不圆的弧线。   他转回来了,面对着原来的方向。   成功了。   虽然弧度大得像艘货轮调头,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他完成了一个没有摔倒的转弯。   雷杰停了下来,扶着板墙,面罩下的嘴角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你以前练过什么?”马特终于忍不住问道,走了过来,“你的平衡感可真好。”   雷杰想了想,给出回答:“跳舞算吗,以前做过兼职。”   马特十分惊讶:“芭蕾?还是街舞?“   “算了,你这身材……我早该想到才对,其实你该去练花滑。”   虽然冰球队常年嘲讽冰壶和花滑,却不得不说,另外两项更加体现出Alpha的优雅魅力。   “还有一些别的。”雷杰简短地说,略过了街斗斗殴更加锻炼肢体协调的事实,他目光又投向冰面,考虑自己下一步该练什么。   马特道:“既然你能站稳了,试试基础滑行动作怎么样,看着我。”   他退开几步,在雷杰面前演示。   “滑行关键的是蹬冰和重心转移,”他缓慢地做出侧向蹬冰的动作,“看我的脚,用内刃向后侧方用力,身体重心要跟过去。”   他做了几个慢动作分解。   雷杰看得很认真,观察马特脚下刀刃的角度,膝盖弯曲的程度和上身倾斜的幅度。   回想刚才自己“刮”冰的感觉,结合马特的演示,他尝试将刮的动作变成更有力的蹬。   雷杰弯曲膝盖,身体向一侧倾斜,用左脚内刃向侧后方蹬出,力量比之前大了一些,身体向前滑行的距离也远了一些,大概有半米。但蹬冰结束后,收回脚的动作有些拖沓,重心转移也不够流畅,身体晃了晃。   马特指点道:“蹬冰后,脚要迅速收回,放在身体下面,准备下一次蹬冰。重心要快,像是把身体扔出去,再用另一只脚接住。”   雷杰再次尝试。   蹬冰,收脚,转移重心。   依旧笨拙,但一次比一次好,他开始找到一点节奏。   “有点样子了。”马特客观地评价,“现在试试连续蹬冰,像走路一样,但要利用冰面的滑行。”   雷杰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连续动作。   左脚蹬冰,身体向前滑行,右脚落地承重,然后右脚蹬冰,左脚承重……一开始他像是在冰面上同手同脚地行走,滑行距离很短,动作僵硬,但每一次失误都会立刻调整,然后继续。   渐渐地,行走的痕迹变淡了,滑行的距离变长了。   雷杰的动作依然称不上流畅,缺乏爆发力,但越来越稳定,越来越有连续性,他开始能滑出五六米远而不需要大幅度调整平衡。   “嘿,看那新人!”远处,有队员注意到了这边,“好像能滑了?”   “滑?那叫挪吧?”   “比刚才强多了。”   维加也看了过来,嗤笑一声:“乌龟爬也比他快。”但他没再滑过来挑衅。   见雷杰滑行不错后,马特在冰上划出一个大弧线,“现在试试转弯,滑行中转弯,记得重心向内倾斜,外侧脚用力蹬冰,内侧脚控制方向。”   雷杰看着,点点头。   他慢慢滑行起来,将重心向左脚倾斜,右脚蹬冰,身体划出了一个弧线。 [173]双鱼24:感谢南舟的手榴弹   一周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那个新来的模特”变成“雷杰”。   训练场上,雷杰的进步肉眼可见。   第一天的他还在扶着板墙挪动,第三天已经能流畅地滑完整场,第五天开始熟练急停和转身。   维加没有再挑衅他。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没机会。   雷杰会在角落练习,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休息时就坐在角落里喝水,目光放空。   有人试图跟他搭话,他会礼貌地回应,既不热情也不冷漠,让人摸不透。   第七天,教练组织了一场简单的分组对抗时,雷杰被分到了替补队。   对抗开始后,雷杰没有接触球的机会,也没有人把球击打给他,他只能滑行观察,偶尔用自己的身体卡住对方球员的位置。   第一次被人正面冲撞时,他被撞得滑出去两米远,后背重重砸在板墙上。   教练正准备吹哨暂停,雷杰爬起来了,晃了晃脑袋,扶正头盔,滑回场上,什么都没说。   第二次被撞,他稳住了。   第三次,他已经能在被撞的瞬间调整重心,让对方的冲击力卸掉一半。   第四次,他主动迎了上去。   那一撞,两人同时后退,对方球员愣了一秒,低头看着这个一周前还在冰上爬的新人。   训练结束后,更衣室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有人大声抱怨刚才的配合失误,有人讨论周末去哪里喝酒,有人拿着手机刷社交媒体,时不时发出一阵怪笑。   雷杰坐在角落的长凳上,解着冰鞋鞋带。   旁边突然坐下一人。   是高壮胖子,叫卡明斯基,两米的身高坐下来也像座小山,他是球队的守门员。   “喂。”卡明斯基开口。   雷杰偏头看他。   “你以前真的没打过冰球?”   “没有。”   “那你怎么学这么快?”卡明斯基盯着雷杰,“我当初练急停,摔了两个月才学会,你一周就能急停刹车了,这不科学。”   雷杰想了想,“大概我有这方面的天赋。”   说完后,他已经低下头继续解鞋带,对话到此结束的意味很明显。   卡明斯基挠了挠后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喂,周末队伍聚餐,你来不来?”   “再说。”   卡明斯基耸耸肩,走了。   旁边,正在整理护具的米奇抬起头,目光在雷杰身上转了一圈。   如果雷杰没来,他会是队伍里公认最英俊Alpha。   米奇深受omega们的追捧,他的金色短发像麦茬一样竖着,五官协调硬朗,教练常说,只要他多拍摄一些视频绝对会成为爆火网红。   他凑过来,脸上带着笑意。   “你知道吗,雷杰,你现在在队里有个外号。”   雷杰没抬头,“什么?”   “哑巴先生。”米奇刻意道,等着雷杰的反应。   雷杰把解开的冰鞋放到一边,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哦,挺贴切。”   米奇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扩大,“操,你可真有意思。”   他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瞥了一眼四周的其他队友,“你是什么专业的?体育管理还是运动科学?”   雷杰终于抬起头,看着试图打探他消息的米奇。   “法学。”   米奇的表情有一瞬间古怪。   周围几个正竖着耳朵听的队员们,此时也停下换衣服,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雷杰身上。   “法学?你确定?”米奇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到底是什么专业。”   “法学。”雷杰又重复了一遍。   更衣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混杂着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喊叫。   “法学!”卡明斯基的大嗓门从更衣室另一头传来,“我的十联邦币没有了!”   他们在拿雷杰的专业当赌盘。   “法学院的人会来打冰球?”米奇上下打量着雷杰,有瞬间怀疑他在开玩笑,同时也在心疼自己的五枚联邦币。   在他视野中,法学院人每天穿着西装,戴着眼镜,泡在图书馆里背法条。   “你们不是都去辩论队,模拟法庭那种地方吗。”   米奇更想说,你应该对着镜子练习怎么在法庭上装逼,而不是来冰球队。   雷杰把毛巾搭在肩上,有瞬间迟疑,随后恢复正常,“法学生就不能参加体育活动了?”   至于辩论队什么的,他从一开始就未考虑过。   该不会……权车利让他去参加社团,就是要他参与那类活动?   谁知道呢。   “这不是活动的问题!”米奇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雷杰盯着他看。   米奇转向其他人,“天呐,来个人告诉他。”   卡明斯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夸张语气开口:“据可靠统计,过去五年,法学院参加校内运动比赛的次数,排名全校倒数第二,仅次于哲学系。”   另一人接话:“毕竟哲学系的日常就是思考,让他们动起来就得先论证运动的合理性,等他们讨论完,比赛早结束了。”   更衣室里一阵哄笑。   雷杰听着这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弧度很淡,但在更衣室昏暗的灯光下,配上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米奇看着浅淡的笑容,大脑有些卡壳。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未来要拍摄球队活动视频,他要告诉摄影师,自己绝不和雷杰出现在同一画面里。   然后米奇清了清嗓子,继续追问:“所以你真的是法学院的学生?不是开玩笑?”   “需要看学生证吗?”   “靠!”米奇靠回长凳上,目光还在雷杰脸上转,“你完全不像。”   “像什么?”   米奇说:“像法学院的人。”   有人啪的一声把更衣室柜门合上,大声道:“法学院要么是书呆子,要么是想当政客的花花公子,一个个说话端着架子,看人的眼神都带着算计。”   另一人小声道:“但你不一样。”   雷杰拿起水壶喝了一口,觉得这群学生真有趣。   “我哪里不一样?”   米奇想了想,“你像搞……总之不是那些能说会道的专业。”   雷杰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个评价让旁边几个队员都笑了,但笑里没有恶意,是带着一种认同。   况且一周的时间,雷杰用冰场上的表现也征服了大家的认可。   “所以,哑巴先生,”米奇往前探了探身,“你在法学院里感觉怎么样?那些人不得把你当异类?”   雷杰放下水壶,“没有。”   “不可能!”   米奇不相信,收回身嘟囔了一句“行吧”,然后转头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周末的派对。   但几分钟后,他又忍不住看了雷杰一眼。   雷杰已经换好了衣服,正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普通的黑色卫衣,没有任何图案,就是最基础的款式。但简单卫衣穿在他身上,肩线恰到好处地卡在肩膀的弧度上,布料贴合着胸廓的轮廓,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脖颈的皮肤。   他的黑发稍微长一些,可以在脑后扎起来。碎发遮盖着眉骨投下淡淡阴影,鼻梁挺直。   没有任何精心打理过的痕迹,但就是好看,自身天然的五官像是山脊线,天然性感,不需要任何修饰。   米奇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又看了一眼自己,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操,他想,这人要是愿意,整个学校的Omega都能被他泡遍。   但他很快又注意到另一件事。   雷杰周围,不知不觉围了一圈人。   在聊起学院后,大家就慢慢聚集过来了。   偶尔有人开口问了一句,雷杰简短地回答,然后慢慢的,话题打开,参与的人数变多。   原本在雷杰身边的米奇,反而渐渐被挤到外围。   此时卡明斯基站在雷杰旁边,正低头看手机上的视频,一边看一边跟雷杰解说。   旁边另外两个人凑过来,听着卡明斯基的解说,时不时插一句嘴。   再远一点,维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说话,但目光偶尔会扫过来,停留一两秒,然后移开。   那种气氛很微妙。   明明这几天雷杰没有任何拉拢手段,就只是沉默地学习如何打冰球,他不是领导者,也不是核心,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自然的散开。   米奇想起高中时班上有个人,也是这种。   不争不抢,不说不闹,但莫名其妙地,大家就是愿意围着他转。体育课分组的时候都想跟他一组,分小组的时候都想坐他旁边,就连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全班都会不自觉地看向他。   那种人,米奇想,天生就带着某种东西。   不是魅力,这世界好看的人太多了,即便先天缺失后天也能补足,是比魅力更深的层次,像是磁场。   “喂,米奇。”   有人喊他,米奇回过神,发现是马特。   马特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捏着两张票,表情有点微妙。   他走过来,在米奇旁边坐下,把那两张票往长凳上一拍。   “怎么了?”米奇问。   “她不去。”马特说。   就三个字,但语气里混合着憋屈和郁闷太鲜明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都转过头来。   大家都听说了,这几天马特一直在约隔壁文学院的一个Omega。   为此还特意买了两张今晚拳击赛的门票。   马特沮丧道:“票都买好了,还是前排位置,结果她今天跟我说,她去不了。”   “为什么?”   马特的表情更微妙了,“她要去参加一个读书会。”   周围安静了一秒。   大部分人表情尴尬。   晚上举行读书会?   明显是omega委婉拒绝了马特。   米奇作为有点经验的过来人说道:“也许你该听我的,下次不要约Omega去看拳击。”   马特的脸有点红,“我感觉她也喜欢,上次聊的时候她还说挺有意思的。”   “……也许那是客套话,马特。” [174]双鱼25:感谢月光长尾雀的手榴弹   这句话让马特的情绪降到了低谷。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会,有人互相对视,想说点什么但又没说出口,憋得难受只好转化成咳嗽和清嗓子的古怪动静。   马特沮丧道:“好吧,也许是我误解了她的意思。那现在怎么办?两张前排票,今晚七点,总不能浪费了吧。”   “你找别人去,”卡明斯基说,“实在不行兄弟几个,谁有空谁陪你。”   马特的目光开始在更衣室里扫荡。   “米奇?”   “抱歉,今晚有事,”米奇立刻拒绝,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约了人。”   “维加?”   维加耸了耸肩:“我今晚要去接妹妹,爸妈都不在家。”   “卡明斯基?”   卡明斯基摇头,“虽然很想去,但是不行,我得去补课,这周小组测试我垫底,不加练理论下次比赛教授说会找教练让我坐穿冷板凳。”   马特的目光继续移动,越过几个正在换衣服的队员,每个人要么避开他的视线,要么立刻找了个理由。   作业、打工、约会、陪女朋友、家里有事。   马特的表情从沮丧变成郁闷,“读书会,”他自言自语,“操他妈的读书会。”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角落。   雷杰已经拉上背包链准备离开了,他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发现是马特。   四目相对。   马特握着那两张票,朝雷杰走来。   “兄弟,拜托了。”   他把门票往前递了递,票面上的烫金字母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你今晚有事情吗。”   马特眼神充满希望,就差把那两张门票往他手里一塞。   雷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票,抬起眼看马特。   马特叹了口气,顺势坐在长条椅凳上,声音恳求:“前排票,挺贵的,今晚你没事情对不对。”   雷杰看着手里的票,又看了一眼马特。   说实话,今晚他还真没什么事情。   而马特的脸在更衣室灯光下显得十分可怜,塌下去的棕色卷发,雀斑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雷杰准备回应邀约。   “我……”   “你要当恶棍替补位,对吧!”   马特立刻打断,生怕雷杰拒绝:“那这场拳击赛对于你来说十分重要,看看那些人怎么出拳,怎么挨打,然后在挨打之后如何站起来。”   雷杰笑了,“我只想说,我们一起去。”   他将门票从马特手中抽离出来,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   这一举动马特几乎要跳起来,雀斑都仿佛洋溢着光彩,开始语无伦次,“太棒了!七点!票上有地址!门口见?或者……你知道地方吗?要不……”   “我知道位置,”雷杰打断了马特可能的啰嗦,将背包带在肩上挪正,“晚上体育馆门口见。”   更衣室里,响起欢快的口哨声。   *   体育馆内部比雷杰想象的要大,也要昏暗的多。   灯光全部集中在中央的拳台上,四根立柱撑起围绳,拳台上有漂亮omega举着广告牌移动。台下是密密麻麻的观众,大部分是Alpha。   更鲜活的信息素在成千上万人的毛孔里迸发,带着体温和亢奋的热度。   雷杰的位置在第三排,离拳台很近。   在一记重拳捣进腹部时,他和马特能清楚看见承受者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骤然收缩的瞳孔。   怪不得马特不想失去这一次看赛的机会,大概花了大价钱才买到的前排坐票。   此时,马特和周围人一样,随着每一次击打而挥舞手臂,伸长脖子,发出兴奋嚎叫,“看见了没!看见了没!就这一下!砰!直接放倒!太他妈漂亮了!”   马特激动地转身,脸涨得通红。   但雷杰没有,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   周围的人都在喊叫,挥舞拳头,只有他安静地坐着,黑色的眼睛盯着拳台,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台下的拳击教练一样。   毕竟拳击赛对于他来说,如同职业厨师观看一场只允许使用黄油刀的厨艺比赛,是一种被规训的暴力美学,剔除了牙齿与利爪,戴上绒布手套的困兽之斗。   擂台上的一切,步伐闪躲、组合拳与搂抱、裁判的读秒、回合休息的铃声、甚至拳手眼中燃烧的胜负欲,他都理解,甚至能看出其中精湛的技术与坚韧的意志。   但因为四根绳索围成的方形舞台和成千上万付费观看的狂热眼睛,让他本能的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和记忆深处的搏斗截然分开。   昏暗的后巷,弥漫着垃圾和尿液气味的地方,哪里讲什么公平,也没有裁判出来制止死亡。   雷杰继续平静的望着台上,此时进行的是次中量级比赛。   红方步伐灵活,出拳又快又准,蓝方块头更大,但移动明显慢半拍,脸上已经挂了彩,眉骨开裂,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三回合开始不到一分钟,红方一记凶狠的右手摆拳砸在蓝方下巴。   雷杰能感觉到那一拳的沉重,能想象出那一瞬间颅骨受到的冲击,蓝方的膝盖软了,接着向后倾倒。   后脑砸在拳台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蓝方整个身体摊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   裁判立刻扑上去,急促地挥动手臂示意比赛结束。   观众席瞬间被点燃,爆发出欢呼声和嘘声混杂的浪潮,马特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被电流击中,他也跟着高喊,吹口哨。   Alpha们的声音形成一股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释放着最直白的狂热。   雷杰没有欢呼,也没有嘘,依旧靠在椅背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双臂交叠在胸前。   他微微偏了下头,避开了马特因过于激动而挥舞过来的手臂,然后,感觉到了什么,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接着快速抬头看向二楼。   一道视线,从上方而来。   *   戴蒙弗莱彻靠在二楼包厢的栏杆上,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垂头望着右下方一楼的Alpha。   他今晚本来不该来这里。   但参议员也需要一些“私人时间”来提醒自己还是个活人,拳击赛是个不错的选择,没人会在这种地方跟他聊法案投票。   他已经看了三场比赛,喝了两杯威士忌,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懒洋洋地巡弋着下方沸腾攒动的人海,发现了熟悉身影。   这一瞥,让他停住了。   一楼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一个令他感兴趣的人。   戴蒙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方便自己更加能看清楚对方的样貌。   在拳台晃动不定的昏黄光线与上方包厢较稳定的冷光交织下,那名Alpha的侧影倒是更加吸引人了。   黑色短发,饱满的额头,沉静到几乎剥离了情绪的黑眼睛。   是那张脸,不会错。   州长官邸前,从雾气朦胧的玻璃门后显出轮廓,只松松垮垮系着条浴巾,浑身水汽蒸腾,蜜色皮肤上水珠蜿蜒,对他轻佻口哨和露骨打量报以彻底漠视的男人。   戴蒙的舌尖抵住上颚,更加仔细的回想当时场景。   那人就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脚背的骨节清晰可见。   或许是刚结束健身,汗水顺着微微隆起的胸膛肌肉沟壑往下淌,滑过紧实的腹部,最后没入腰间那条看起来并不牢靠的浴巾边缘。浴巾松松地围着髋部,暴露出泛着健康光泽的皮肤。   水珠沿着小腿的线条滑落,没入地毯,一种毫不自知、或者说毫不在意的野蛮性感,混合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   而现在那个人坐在台下,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戴蒙的目光,顺着记忆中和眼前重叠的英俊脸庞往下滑。   先是脖颈,即使被高领遮掩,依旧能看出颈项的修长和喉结的清晰轮廓。   随后目光滑过被卫衣布料覆盖的肩部、手臂。   接着是卫衣下摆,被宽松的衣物遮挡看不出具体的轮廓,但他记得那条浴巾下面的景色,漂亮的腰线弧度和两瓣紧实的……   戴蒙的蔚蓝眼睛在包厢相对幽暗的光线里闪烁着兴奋。   然后,雷杰抬头,目光直直地朝二楼看过来。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远,包厢里的玻璃是防窥的,但戴蒙预感到雷杰就是在看着他。   直勾勾地看着。   像是在确认窥探者的位置,警告说——我看见你了。   戴蒙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没有移开目光,毕竟雷杰根本窥探不到包厢里的一切,于是他反而微微抬起下巴,让那张脸完全暴露在包厢中,高挺的鼻梁,蔚蓝色的眼睛,嘴唇的弧度带着十足玩味和毫不掩饰的兴趣。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额角轻轻一点,类似敬礼的动作,轻佻随意。   戴蒙的喉咙里滚过一声压抑的笑。   这可真是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权车利几天前在电话里带着慢条斯理的腔调:“戴蒙,现在的瑞法州需要新鲜血液。一个年轻人,很有潜力,但需要打磨,需要有人领他看看山上的风景。”   然后对方邀请他前来莱斯市。   一切都委婉又充满暗示,无非是借助他这位人脉深广的联邦参议员,去教导指引某个被看好的政治苗子,未来可能接替权车利本人,甚至有朝一日冲击州长宝座的继任者。   他也乐得,毕竟和权车利有利益牵扯。   戴蒙把玩着手里的威士忌杯,冰块早已融化,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然后他来了,见到了权车利。   “叫什么?”   “雷杰。”   雷杰。   戴蒙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滚了一遍。当时没有任何感觉,只是一个名字,一串音节,一个权车利口中“很有潜力”的政治苗子。 [175]双鱼26:感谢小鱼小鱼哪里去的地雷   但戴蒙在奇美利卡待了十二年,见过太多被推到台前的潜力股。有些是真货,有些是精心包装的赝品,还有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不听一面之词。   从权车利的办公室出来那天下午,他就让人去查了。   作为联邦众议院议员和众议院民主党副领袖,他只需要抬一抬手,自然有人把网撒出去。   一天后,反馈陆续到了。   什么都没有。   准确地说,是太干净了。   雷杰,现年三十岁,四年前从厄瑞波斯州迁入瑞法,户籍记录显示之前在厄瑞波斯生活。   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信用问题,没有社交媒体账号,唯一能让人多看两眼的是档案里那一行,曾经被冤枉入狱。   而过去半年,更是空白,连信用卡消费记录都没有。   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直到最近才重新出现在几份官方文件上,还是权车利为对方铺路刚刚签署的手续。   戴蒙盯着那份报告,眉梢微微扬起。   有意思。   看着对方的入学时间和年龄,就连进入瑞法州国立大学都是权车利操作的,也就是说,雷杰之前连文凭都没有。   这样的人,权车利却说“很有潜力”?到底什么地方入了权车利的眼,值得千里迢迢把他召来亲自培养。   戴蒙继续往深处思考,雷杰在莱斯市待了半年,却没有任何生活痕迹,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替他付账单,有人替他处理杂事,有人替他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只等他踩上去。   权车利几乎为雷杰做到了方方面面   为什么?   至于吗?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雷杰不简单,一定有什么东西能让权车利觉得,这笔投资将来会翻倍回报。否则以权车利的性格,不可能如此用心地优待一个人。   戴蒙想不出答案。   除非上帝亲自告诉权车利,这个叫雷杰的Alpha二十年内能当总统。   他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了。   然后他去了州长官邸。   明面上是要见权车利,其实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人。   那天阳光很盛,他站在前庭的车道上,跟管家说话,余光扫过主宅的门廊。   石柱旁站着他想见的人。   只裹着一条浴巾,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浑身湿透,阳光从侧面照进去,把那具身体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戴蒙有一瞬间对权车利的动机产生了动摇。   也许权车利看中的根本不是能力,也许他拉老朋友过来,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小情人有事可做。   戴蒙见过很多好看的人,奇美利卡那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人。   年轻的助理,精明的说客,野心勃勃的议员,每个人都知道怎么把自己收拾得体面光鲜。   但这个人不一样。   人站在那里,只裹着一条围巾,却没有半点被窥视的窘迫。他只是站在那儿,透过缝隙往外看,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开,然后转身走了。   戴蒙那一刻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绝不会只是权车利的情人,权车利也是真心想培养对方。   但这人也不是什么需要打磨的毛坯。   他已经开刃了。   那张脸,以后拉选票的时候,能让一半的Omega直接把票投给他。   权车利叫他来,是要他教这个人,怎么征服其他Alpha,再从Alpha手里夺走利益。   “为什么权州长不亲自教导他的接班人。”   来瑞法之前,他的参谋曾隐晦地提醒他,这也许是个圈套。   现在他懂了。   一个已经被征服的Alpha,怎么教别人征服?   权车利教不了雷杰。   而此刻,那把开刃的刀就坐在下方的观众席里。   戴蒙看着那张侧脸,想起这几天权车利告诉他的事情。   “这半年,雷杰在古奇集团身边卧底。他和古奇家两兄弟有过节,需要解决掉这个问题才会安心步入仕途。”   古奇集团的事。   然后戴蒙看到了新闻,那两人死了,动手的人至今没有抓到,官方通报只说“正在调查中”,但市井里流传的说法有很多。   有人说是有仇家寻仇,有人说是家族内斗,还有人说是……   戴蒙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权车利最近被围攻,古奇家出力不少。   而那位州长,心甘情愿替人扛着。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他又窥探到一角,权车利让他来“打磨”的政治苗子,是个亲手杀死仇敌的狠辣角色。现在那人就坐在台下,双手交叠在胸前,无辜平静地看着拳台上的血与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显得纯良。   戴蒙低低地笑了一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雷杰。”他低声说。   声音淹没在观众席新一轮的欢呼声里。   拳台上,又有人被击倒了。   比赛接近尾声。   最后一场是重量级的压轴赛,台上两个肌肉虬结的Alpha已经缠斗了整整八个回合,汗水和血沫溅在拳台上,被灯光照得发亮。观众席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马特早就站了起来,攥着拳头跟着台上的节奏挥臂,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清的助威词。   雷杰依然坐在原位,背部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台上,但瞳孔里没什么焦距。   他在想刚才二楼那道目光,虽然隔着防窥玻璃,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被盯上的感觉。   最后一回合的铃声响起时,雷杰动了动肩膀准备起身。   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肩上。   不是马特,马特早就兴奋的往前拥上去,在最前面疯狂的挥舞拳头。   雷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他身后,面容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搭在他肩上的手隐隐施加着压力,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力道。   “雷杰先生,请留步。”   雷杰沉默地看着黑西装男,对方迎着他的目光,十分客气:“比赛结束后,请您暂时不要离开。”   “戴蒙弗莱彻先生想见你。”   “戴蒙弗莱彻?”雷杰微微皱眉,随后想起来了。   黑西装男退后一步,让开了通道,但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就站在过道走廊内,像一截沉默的路标,表明雷杰暂时不能离开。   雷杰的目光越过他,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包厢还是黑压压遮挡着视线。   人群开始往外涌。   最后那一拳把对手直接KO的时候,整座体育馆都炸了,马特抱着他的肩膀晃了三下,嘴里喊着“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然后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往出口移动。   雷杰拍了拍马特的肩膀。   “你不走?”马特回头喊他。   雷杰说:“你先走。”   马特愣了一下,但人潮不给他发愣的时间,推着他往前挪了几步,很快消失在出口的灯光里。   观众席迅速空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在迅速退去,像潮水落回海里,显然戴蒙弗莱彻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等最后一批观众从侧门消失,体育馆里的灯光变了。   之前那些刺眼的白炽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拳台上方那几盏射灯还亮着,把整个场地照成一座孤岛,四周的看台沉入黑暗,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标识在远处闪烁。   雷杰听见脚步声。   皮鞋底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从二楼的楼梯方向传来。   他转过头。   戴蒙弗莱彻正从通道里走出来。   深色休闲西装敞着,露出里面的浅灰色衬衫,他走路的姿态很放松,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却一直落在雷杰身上。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   他在离雷杰三米的地方停下来。   “没走?”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雷杰看着他,又看看走廊内的人,微微挑眉,有些嘲讽地反问:“能走吗。”   戴蒙也不在意雷杰的态度,歪了歪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观众席,又落回雷杰脸上。   “会打拳击吗?”   “什么意思?”   戴蒙没解释,直接转过身走向拳台边的台阶,一步一级走上去,然后弯腰从围绳下面钻进去。   灯光打在他身上,把站在拳台中央的高挑身影照得分明。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雷杰。   “上来试试。”   雷杰看着台上的戴蒙弗莱彻,看着比他大几岁的Alpha站在灯光里,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   像挑衅,又像是邀请,仿佛知道他一定会上去。   雷杰慢慢站起身,站在原地,隔着整座空荡荡的观众席,和台上的戴蒙对视。   灯光从拳台上方打下来,把人的轮廓勾勒得分明,宽肩窄腰,双腿自然分开站立,姿态放松得像站在宴会厅里。   戴蒙等了几秒,见他不动,拍了拍手。   “怎么?”他问,声音从拳台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回音,“怕了?”   雷杰抬脚往前走。   一级,两级,三级。   他走到拳台边,单手撑住围绳,低头钻了进去。   皮革和除臭剂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脚底下是带着细微弹性的台面,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晃得让他眯起眼睛。   戴蒙站在三米开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挂着笑容看着他,随后目光从脚底的袜子往上滑。   “脱鞋。”他说。   雷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又抬起眼看他。   戴蒙已经脱了,赤脚踩在台面上,脚边扔着那双随意踢开的皮鞋。   雷杰看着他,弯下腰解开鞋带。接着把鞋脱下来,拎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放到围绳边的角落。   直起身的时候,戴蒙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第一次上拳台?”戴蒙问。 [176]双鱼27:感谢白瑾深的地雷   雷杰点了点头:“嗯。”   虽说是第一次上拳台,但用拳头揍人可不是新手。   但戴蒙没有进一步追问,雷杰也懒得解释。有些东西,懂行的人自然看得明白。   果不其然,戴蒙的目光落到雷杰脚踝,然后往上滑,掠过充满力量感的小腿、膝盖、蓄满爆发力的大腿,最后又落回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英俊脸庞。   他的目光直接露骨,没有半点遮掩。   “架势不错,”戴蒙说,“没打过拳击,但练过其他的。”   “对。”   又是一个简单的点头,黑色眼睛看过来,在明亮的顶灯下显得有些深不见底。   戴蒙笑了。   诚恳的态度让人显得很听话,顺从的姿态表现的像一个老实人,甚至那双黑色眼睛望过来时,让人产生一种可以轻易掌控这个男人的错觉。   都是假象。   如果不是早期的背景调查,谁能把这副沉静皮囊和古奇集团的惨案联系起来。   戴蒙抬起双手,他坏心思的没戴拳套,也没塞护齿,同样也没让雷杰做保护措施。   他只是在身前虚握成拳,脚下微微挪动,露出一个标准的拳击站姿。   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压在中线,双拳护住下颌,戴蒙不是门外汉,是真练过的。他那军人出身,一路做到联邦副总统的父亲,可不会允许儿子是个软脚虾。   他被人尊称为小弗莱彻先生,是受了他父亲的庇荫。   华约弗莱彻,中年时曾任职联邦国防部部长,晚年时一路爬上了联邦副总统的位置,顺便兼任着参议院荣誉会长。   戴蒙带着鼓动的意味,“来,让我看看。”   雷杰依言抬起双手,同样握拳,脚下细微地调整了角度。   他姿势不算标准,但手法可是从无数次实战里磨出来的,去除了一切表演性质的花架子,只为击倒对手而存在。   戴蒙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错。”他评价道,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他向前滑了一步,左肩微微下沉,右脚蹬地发力,身体重心如毒蛇吐信般前压半寸。   开始试探和侵入,测试着雷杰的反应距离和防御习惯。   雷杰没退,迎着那压迫感,将右拳抬高了细微的寸许,更严密地护住下颌,左肩同步前顶,整个人的重心也随之向前微移,下盘更加稳固。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米。   戴蒙停下脚步,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睛。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雷杰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旁投下浓重阴影,把眼睛衬得更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体的状态骗不了人,肌肉微微绷着,重心落在前脚掌,蓄势待发。   猎物的姿态?   不,是猎手。   戴蒙的呼吸顿了一拍,胸腔里鼓噪着亢奋。   他开口,声音在极近的距离里,有种奇异的私密感,“你知道吗,我让人查过你。”   雷杰保持沉默。   “什么都查不到,”戴蒙继续说,“过去半年像蒸发了一样,然后我听说了一件事情,有人在古奇集团待了两个月,叫杰瑞。”   他把那个名字咬得很清楚,目光落在雷杰的眼睛里。   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雷杰此刻的黑色短发,“是一个白色头发的Alpha,长得很好看。”   雷杰的表情纹丝不动。   戴蒙笑了,又往前踏了小半步。   “然后,古奇家的小儿子们死了,死在马戏团帐篷里,死状凄惨,叫杰瑞的Alpha也神秘消失了。”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危险,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热量,雷杰只需一个最简短的发力,拳头就能狠狠砸在戴蒙的鼻梁上。   戴蒙压低声音:“我就在想,那个杰瑞在哪里,如果我让人把他揪出来,把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摊在阳光下,权车利这两周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会不会轰一声,烧得更旺,前功尽弃?”   雷杰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浓黑的睫毛下涌出警觉。   “你想做什么?”   戴蒙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从雷杰的眼睛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回眼睛,明显感觉到了雷杰对他凝聚的敌意。   大概是把他当作针对权车利的势力了。   但戴蒙不打算现在就说破,选择继续逗弄雷杰,没有告诉他自己是权车利叫到莱斯市的。   “我想做什么?”戴蒙重复,笑容里带着明晃晃的恶劣与逗弄,“我还没想好,或许……”   他毫无征兆地动了!   先前那试探性的前压瞬间化为真正的攻击,戴蒙左脚猛地踏地,腰部扭转,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记刺拳直击雷杰面部。   没有拳套的缓冲,这一下若是打实,足以让人鼻血横流。   雷杰反应快得惊人。   头部向右侧疾闪,戴蒙的拳头擦着他的颧骨掠过,几乎在闪避的同时,雷杰的左拳臂由下而上弹起,小臂狠厉地撞向戴蒙出击手臂的内侧肘关节。   戴蒙不退反进,凭借丰富的经验顺势沉肩,掏向雷杰的肋下。   格挡的左手下落不及,雷杰干脆以右肘为锤,沉肘下砸,与戴蒙的左勾拳硬生生装在一起。   “砰!”   一声闷响,两人的身体都是一震。   疼痛让戴蒙的血液彻底沸腾起来。   没有护具,每一次碰撞都是骨骼与肌肉的摩擦,疼痛在拳击台上也格外刺激。   他撤步,甩了甩发麻的左手,被勾起了好斗心,缜密的心思也越发活跃,想进一步刺激面前的年轻人。   在戴蒙思索时,雷杰也微微活动着手肘,戒备之下,被挑衅后的反击欲望渐渐昂扬。   “反应不错,杰瑞。”戴蒙故意叫错名字。   雷杰没有否认这个称呼,微微调整了重心,整个人的气势变得更加凝练。   戴蒙低笑一声,再次扑上。   这一次组合更加凌厉,刺拳虚晃,真正的杀招是随之而来的后手直拳,目标是雷杰的下颌。   雷杰不再单纯闪避,看准来势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踏了半步,几乎挤进戴蒙的内围缩短了攻击距离,同时抬起左臂,以臂骨外侧硬格开这凶猛的一拳。   “砰!”   两人的肌肉在碰撞中发颤,雷杰借着这股力道,直掏戴蒙的胸腹。   戴猛堪堪避过,他立刻用前臂下压,箍向雷杰的脖颈,将他拉入更近身纠缠的境地。   动作太快又不和逻辑,让雷杰一时间没有避开。   戴蒙的手臂绕过来的时候,整个人也跟着贴了上来,胸口几乎撞上胸口,热度和汗意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交织在一起。   雷杰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热度,能闻到戴蒙的信息素,此刻被汗水蒸腾得浓烈。   戴蒙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带着笑意,“箍颈,在拳台上是犯规的。”   他说着犯规,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手臂收紧,把雷杰的头往下压,逼迫他弯下腰,露出后颈那片薄薄的皮肤。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能看见那里有细密的汗珠,能看见皮肤下隐约的青筋。   戴蒙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那片汗湿的皮肤,再往下,就是雷杰的腺体。   “但我们不是正规比赛,对吗。”   热气喷在后颈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雷杰猛地发力。   腰部扭转,拳头狠狠撞向戴蒙的肋骨,这一下要是打实了,至少能让他断两根骨头。   雷杰似乎预料到了他的意图,头部敏捷地向侧后方仰去,同时右膝提起,顶向戴蒙的腰侧,试图逼退这过分贴近的入侵。   戴蒙像是早有预料,松开箍颈的手,身体往侧方一闪,避开了那一拳。   如果只是这样也还好,但他松手时,手掌从雷杰的后颈滑下来,快速在雷杰的臀上拍了一下。   雷杰的动作停顿了一两秒。   “敏感点?”戴蒙问,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恶劣,“抱歉,手滑。”   他说抱歉,但眼睛里没有半分歉意。那双蔚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嘴角弯着,像是刚刚得逞了什么。   雷杰盯着他。   不等戴蒙继续说话,他一步踏出,脚下发力,整个人撞向戴蒙。   戴蒙的笑容还没收住,就被那股冲力撞得后退半步,他本能地想抬手格挡,但雷杰根本没给他机会。   雷杰的左手扣住他后颈,五指收紧,把那颗脑袋往下压,右手成拳,直捣他腹部。   但在拳头触及腹肌的瞬间,变成了手掌。   掌心贴上戴蒙的腰腹,五指张开用力往前推,推得戴蒙又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围绳。   围绳的弹力把他弹回来,又弹向雷杰。   雷杰没有闪避,直接迎上去,没有任何花哨直接揍向戴蒙的脸。   戴蒙的头被打得往侧方猛地一偏,整个人踉跄着撞上围绳,又被弹回来,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台面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头低着,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脸。   血滴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灰色的帆布台面上,洇开暗红色的圆点。   雷杰站在原地,没有乘胜追击,他垂着手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虽然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整个人已经静了下来。   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胜者笼在一圈光晕里。   黑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额前,蜜色的皮肤上泛起运动后的红潮,胸膛随着呼吸起伏。   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惊人,翻涌着被激起的凶性与专注。   危险,强悍,像一头被激怒的美丽野兽。   戴蒙跪在一旁,头低着,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鼻子和颧骨上的伤口。   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滴下去,一滴又一滴。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停顿了一会才缓缓把手放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蔚蓝色的眼睛自下方望上来,落在雷杰身上。   他仰着脸,任由血从颧骨上流下来,滑过脸颊,滑过下颌,滴在胸口的衬衫上,没有去擦,就让血流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雷杰。   从戴蒙跪坐的位置看过去,雷杰像是被灯光托起来的。   宽阔的肩膀,收窄的腰,笔直的双腿。黑色的眼睛正垂下来看他,深不见底,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咧开嘴,笑了。   血沾在牙齿上,让那个笑容显得有些狰狞,像是终于找到猎物的猎人,此刻更加兴奋了。   “好拳。”   雷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戴蒙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血还在流,顺着下颌滴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然后放下手,看着指腹上的血,又抬起眼看向雷杰。   “接下来我要动真格了,小狗①。”   他把“小狗”二字咬得很轻,带着笑意,像是在逗弄宠物。   雷杰看着他,没说话。   戴蒙晃了晃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转了转手腕,然后重新抬起双手,握成拳。   站姿变了。   刚才还是标准的拳击架势,现在却微微压低了重心,双拳不再护住下颌,而是放低了一些,更直接的搏斗姿态。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里带着喘息,但语调依然轻松,“我父亲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打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   “是怎么挨打。”   第二步。   “他说,你得先知道疼是什么滋味,才知道怎么让别人疼。”   第三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缩短到一米以内。戴蒙站定,歪了歪头,血从他颧骨的伤口渗出来,顺着下颌滴落。   “我刚才尝到你的疼了。”他说,“现在该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虚晃,直接就是一记凶狠的左勾拳。雷杰侧身闪避,但戴蒙的右拳已经跟上。   两拳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是早就预料到雷杰会往哪个方向躲。 [177]双鱼28:感谢追随与你的地雷   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狠,只剩一道残影。   雷杰侧身闪避,拳头擦着他的下颌掠过,凸起的骨节刮过皮肤留下火辣辣的刺痛。他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戴蒙的第二拳已经到了,左勾拳直取他毫无防护的肋下。   雷杰抬臂格挡。   “砰!”   小臂的骨头在震颤,那力道比预想的大得多,戴蒙之前那几下,看来只是试探,原来连一半的力气都没用上。   戴蒙的嘴角弯起来。   一种捕食者玩弄掌中猎物时,纯粹而愉悦的笑意。   “怎么了?刚才那股劲呢?”他的气息喷洒在雷杰脸上。   话音未落,他的右膝已然顶了上来。   雷杰猛地收腹后撤,膝盖带着风擦过他的腰侧,然而攻击并未停止,戴蒙的左拳借着身体的旋转顺势横扫,直奔他的太阳穴。   雷杰矮身下蹲,拳头擦着他的发顶掠过,他抓住这瞬息的空隙顺势向前一蹿,想抱住戴蒙的腰,将他摔翻。   但戴蒙比他更快。   在雷杰扑过来的瞬间,戴蒙的重心已然后移,同时右肘下砸。   “砰!”   肘尖狠狠撞在雷杰的肩胛骨下方。   雷杰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往下一沉,火辣辣的刺痛瞬间炸开,沿着脊椎向上疯狂窜动。   他咬牙单手撑住地面,同时右膝也重重跪落在拳台表面,没让自己彻底趴下。   戴蒙没有乘胜追击。   他悠闲地往后退了半步,垂着手,眼皮半阖,以一种纯粹审视的姿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半跪着的雷杰。Alpha的快速愈合力,已经让他颧骨处的伤口边缘开始粘稠凝结。   蔚蓝色的眼睛隐在眼睫下,像被云层遮住的天空,叫人看不透深浅。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雷杰照的半暗半明,黑色的短发被汗水浸透,汗水从下巴滴落,在台面上洇开一小块边缘模糊的深色水渍。   戴蒙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才第二回合,就不行了?”   雷杰抬起头。   黑色的眼睛从下方望上来,穿过灯光直直钉在戴蒙身上,眼神中的骇人欲望,像是被压到极限的弹簧,正在积蓄反弹的力量。   戴蒙看见了。   他看见雷杰跪姿下肌肉的细微调整,看见了撑在地面的左手正悄悄握紧,指节绷得像一块块坚硬的石头。   笑容再次扩大,几乎咧到耳根,蔚蓝色的眼睛里是被彻底点燃的残酷亢奋。   “还有力气?”他轻声问,像在诱哄。   几乎是在他尾音落下的同时,雷杰快速发力。   左手在地面狠狠一撑,整个人借力弹起,右拳自下而上,一记毫无保留的上勾拳,带着他全部体重和愤怒,凶猛砸向戴蒙的下颌。   戴蒙早有防备,侧身闪避。   但雷杰这一拳太快,太狠,完全摒弃了防守,将所有的力量与可能都赌在了这一次突击上。   拳头擦着戴蒙的下巴掠过,皮肤被擦破,即使大部分力道被卸开,那剩余的冲击也足以让戴蒙身体一晃,踉跄了半步。   半步就够了。   没等对方找回平衡,雷杰已如影随形撞入他的近身范围。   他不再用拳,而是用肘、用膝、用肩膀,所有能用上的部位都变成了武器,左肘横扫,右膝上顶,肩膀裹挟着全身的力量狠狠撞向戴蒙的胸口,将他推得后退。   戴蒙被迫连连后退,腰背撞上围绳,围绳的弹力把他弹回来,他顺势拧身,一记重拳砸向雷杰。   雷杰没有闪避,直接迎了上去。   拳头不再追求精巧,只剩下最原始的力量倾泻,一拳又一拳,沉闷地砸在戴蒙的肋下。   “砰!”   第一拳。   戴蒙闷哼一声,身体弓起来。   “砰!”   第二拳。   戴蒙的膝盖软了一下。   “砰!”   第三拳落下前,戴蒙的手猛地探出抓住了雷杰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雷杰的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离戴蒙的肋骨只有一寸。   戴蒙抬起头,喘息的笑着,仔细瞧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庞。   汗水浸湿了每一寸皮肤,顺着锋利的轮廓不断淌下,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雷杰被彻底激怒了,他成为了一头不再掩饰獠牙的野兽。   “真是……”戴蒙喘息着,语调却依然带着那股令人火大的玩世不恭,“控制不住脾气的小狗。”   他松开了钳制雷杰手腕的手,反手飞速扣住他的后颈,用力往下一压。   两人的额头剧烈碰撞在一起。   “砰”的一声闷响,雷杰眼前一黑,眩晕感从颅骨深处炸开。他本能地想挣脱,但戴蒙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他,不让他动弹。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相触,炙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汗水混着血水从两人紧贴的皮肤间淌下,滴落在彼此的身上和台面。   戴蒙的声音从几乎可以共享呼吸的距离传来,“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想看看,你到底能疯到什么程度。”   额头抵着雷杰的额头,他继续施加着压力:“知道吗,权车利为了压你那点破事,这两周在议会里被人当靶子打。老朋友也一个个翻脸,媒体追着咬,合作伙伴也在背后捅刀。”   “你说,要是我今晚把你打包,扔回古奇家族,权车利这艘快要沉了的破船,还能不能再掉头回来捞你一次。”   雷杰盯着他,近在咫尺,眼睛里的凶性彻底暴露无遗。   他的右手原本抵在戴蒙的肋下,此刻五指猛地收紧,指甲狠狠掐进肌肉里,像是要徒手撕下一块肉来。   戴蒙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松手。只是看着雷杰眼睛里燃烧的怒火,仿佛在欣赏最绚烂的烟花,恶劣的愉悦感在胸中不断膨胀。   “对,就是这样。”他喟叹般低语,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他扣在雷杰后颈的手动了,大拇指按在了雷杰微微凸起,异常敏感的后颈腺体上。   先是用力按压了一下,感受指下皮肤的骤然紧绷和脉搏的狂跳,然后轻轻摩挲着那片汗湿的皮肤,像是在把玩一件终于到手的猎物。   一瞬间,被碰触的厌恶反应让雷杰有片刻停顿。   戴蒙的拇指没有离开,反而变本加厉。   他可以徒手撕裂破坏那里,那是Alpha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几乎在破坏后,敌人就没有能够继续战斗的能力了。   但此刻,戴蒙只是更加缓慢用力的反复摩擦那块皮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微微凸起的腺体下,血脉在疯狂跳动,蓬勃有力,充满了挣扎的生命力。   雷杰的身体,正在戴蒙的指下,一点一点地绷紧,又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鬃毛倒竖的狼,每一寸肌肉都蓄满了力量,随时暴起咬断戴蒙的喉咙。   “怎么,想咬我?”   雷杰没有说话,他用动作回答了。   被钳制住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撞,将全身的力量集中于额头,狠狠砸在戴蒙的鼻梁上。   “砰!”   这一下太近又突然,戴蒙来不及完全防备,鼻梁处传来剧烈的酸痛,眼前瞬间泛红,扣住雷杰后颈的手本能地松了半分。   雷杰顺势往后仰拉开距离,同时右肘横扫,直击戴蒙的太阳穴。   戴蒙偏头急闪,肘尖擦着他的眉骨掠过,皮肤被擦破,一道新鲜的口子绽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流进蔚蓝色的眼睛里。   戴蒙眯起眼,下意识抬手去抹。   雷杰没给他这个机会,整个人彻底欺身而入,膝盖凶狠地顶进戴蒙的腹部,双手抓住他的肩膀,腰部猛拧,将戴蒙掀翻在地。   世界倾覆。   后背着地的瞬间,雷杰骑跨上来。   膝盖压住戴蒙的腰侧,大腿夹紧髋骨,仿佛要将他钉死在台面,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握成拳,举在半空。   戴蒙平躺着,胸膛起伏,望着上方的雷杰。   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过于强烈,将骑在他身上的男人笼在一圈炫目的光晕里。   汗湿的皮肤在强光下泛起釉质的光,像圣像上剥落的金箔,又像是被高温熔炼后即将凝固的铜水。   那个瞬间,戴蒙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词。   圣子。   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这幅画面过于具有冲击力,蛮横地塞给他的。   中世纪油画上那些圣母圣子,头顶也悬着这般的金色光环。但他们大部分都是垂着眼,面容沉静,仿佛世间的一切喧嚣苦难都在垂目间化为寂静的尘埃。   而雷杰不同。   骑在他身上的这个人,浑身是汗,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指节上沾着新鲜和干涸的血迹,却莫名其妙地,让戴蒙在眩晕和血色中,联想到了这一切。   光环是假的,那只是头顶体育馆射灯制造的眩晕光斑,但这一刻却让戴蒙产生恍惚。   雷杰低着头,黑色的眼睛从上方俯视着他,野性凶狠。   强光从他身后笼罩下来,在他凌乱的黑发边缘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破碎金边,恍若一顶用荆棘胡乱编织成的冠冕。运动后的红潮弥漫在皮肤上,却因那过于强烈的顶光,染上了一层粗糙而神圣的质感,仿佛不是温热的血肉,是窑火中烧炼过的陶土,是经火淬炼的铜。   他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泛滥的光从虚无中涌出,将他托起。   但戴蒙看着那光,看着光影中蓄势待发的拳头,忽然觉得,雷杰背后应该有翅膀。   不是天使那般象征救赎的洁白羽翼,应该是另一种颜色,沾着泥泞与血污,边缘残破,从地狱里挣扎着飞出来的黑色。   堕落天使。   此刻,被放逐的弃子正骑在他身上,满手血腥,准备施行一场私人的处决。   戴蒙看着雷杰,看着光晕中那张因为愤怒和汗水而格外生动的脸,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哈……哈哈。”   笑声起初很低,从喉咙深处溢出,然后逐渐放大变得清晰。   笑声里没有起伏,诡异悚然。   他笑着,鲜血从眉骨的新伤口不断涌出,顺着太阳穴流淌,与颧骨上早已干涸成褐色的旧血痂混在一起,让这个笑容显得格外狰狞。   但戴蒙眼睛亮得惊人,蔚蓝色的虹膜上倒映着雷杰的影子,那影子在炫目光晕中模糊了边界,仿佛真的舒展开巨大的黑色羽翼。   血不断流下来,流进他的眼睛里,把视线染成模糊的红。   但戴蒙没有眨眼,甚至没有去擦。   他就松弛肉|体的平躺着,望着骑在身上的雷杰,持续地笑出声,胸膛震动。   血沾在牙齿上,让笑容显得更加恐怖。   直到一口气笑完,戴蒙才喘息着,用气声说:“漂亮的回击。”   雷杰没有说话。   他的拳头还举在半空,指节上沾着血。   他看着身下那张流着血还在笑的脸,以及更加亢奋的蔚蓝色眼睛,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拳头悬在那里,落不下去。   不是不敢。   是因为……   “怎么了?”戴蒙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因为刚才的笑而有些沙哑,“下不去手吗?”   雷杰的眉头加深,拳峰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而这时,戴蒙抬起手按在了雷杰的大腿上,掌心滚烫贴着牛仔裤。   “你刚才那股劲呢?”   戴蒙的拇指在雷杰的大腿外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狎昵。他侧了侧脑袋,血从眉骨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雷杰没有理会大腿上那只手,他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戴蒙,看向体育馆高高的顶棚。   体育馆的顶棚很高,钢架结构,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路,但在各处角落,有无数黑色半球形物体正对着拳台的方向。   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是监控。   很多的监控摄像头。   雷杰又低下头,看着戴蒙。   这个男人躺在他身下,眉骨上的血还在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拳台胶垫上。   但戴蒙的表情里没有丝毫被压制威胁的窘迫或恐惧,反而透着一股近乎慵懒的从容,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仿佛他不是躺在被人骑在身下,可能被一拳打碎骨头的拳台上,而是躺在自家客厅最舒适的沙发上。   雷杰的视线又快速扫向拳台通往场馆内部的通道口。   那里昏暗的灯光下,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   黑色的西装,笔挺的站姿,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是保安。他们似乎从刚才就站在那里,像观众一样静静地旁观着擂台上发生的一切。   戴蒙看着雷杰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像一个耐心的观众终于等到了期待的情节。   “好奇吗?”戴蒙轻声问。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进来,也不过来拉开我们,或者干脆把我从你致命的拳头下救出去吗?”   雷杰低下头,目光与戴蒙相接。   他没有吭声,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这里是公共场所,有监控,有保安。   戴蒙这副有恃无恐,甚至带着鼓励的态度只说明一件事,一旦他雷杰真的在这里对戴蒙下死手,后果绝对远超一场简单的斗殴。   戴蒙替他下了结论:“因为我知道你不敢。”   他继续道:“是怕再给权车利惹上更大的麻烦。”   “他已经快扛不住了,对吧?你心里清楚得很,摇摇欲坠的船,再也经不起一颗子弹,哪怕只是打在吃水线上。”   雷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戴蒙捕捉到了雷杰脸上出现的凝滞,笑容瞬间扩大,充满了发现猎物弱点的愉悦。   “所以你现在坐在这里,拳头举着,不敢落下来。因为你不知道,这一拳下去,最后会落在谁身上。”   雷杰盯着他。   黑色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此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凶性,还有一丝被戳穿的忌惮与无能为力的愤怒。   他的拳头还举着。   但他知道,戴蒙说得对,这一拳,已经落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他不敢挥拳。   而是因为这一拳的代价,他付的起,权车利却付不起。   他不能再给权车利添麻烦了。   戴蒙看着雷杰,看着那双黑色眼睛里翻腾的怒火如何一点点被冰冷的现实压下去,如何沉淀为一种更无奈的东西。一股近乎餍足的舒坦感蔓延过他的四肢百骸。   “乖狗狗。”他说。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逗弄一只终于学会听话的宠物。   雷杰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盯着戴蒙,看着那双蔚蓝色眼睛里明晃晃的得意和掌控感。   他不想就这样认输。   咬着后槽牙,雷杰的手臂肌肉再次贲起,举在半空的拳头又抬高了一寸,蓄势待发。   “你——”   戴蒙看着拳头缓慢上升的弧度,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问,甚至带着点鼓励,“还想打吗?”   雷杰没有回答,他盯着戴蒙挑衅的表情,拳头举到最高点。   然后,在戴蒙期待的目光中,他猛地抽回了手。   “够了。”   这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对戴蒙说的,也是对自己濒临失控的情绪下达的最后通牒。   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麻烦更大。   他的膝盖抬起一寸,准备从戴蒙身上起来,但就在他重心移动的瞬间,手腕就被戴蒙抓住了。力道不大,却稳稳地锁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离开的动作。   雷杰低下头。   戴蒙还躺着,眉骨上的血已经在胶垫上聚集成一小滩黏稠的红色。但他的眼神清亮,甚至带着点玩味。   “急什么?”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眉骨的伤口。   “给我开了道口子就这么想离开?总得负点责,帮我包扎一下吧。”   然后,他慢慢抬起抓着雷杰手腕的手,举到两人眼前。   灯光毫无保留地照在雷杰的手掌上,指节分明,骨节突出,皮肤上沾着戴蒙的鲜血。   戴蒙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贴上了沾满血污的手背。   不是亲吻,而是舔舐。   舌尖从指根滑到指尖,慢慢舔过那一片沾血的皮肤。温热,湿润,带着粗糙的触感。   雷杰低头看着戴蒙。   戴蒙也在看他。   蔚蓝色的眼睛从指缝间望上来,目光穿透血污和汗水的屏障,直直撞进雷杰眼底。   血是咸的,带着铁锈的腥甜。戴蒙的舌尖像一条缓慢溯流的鱼,沿着雷杰手背上凸起的筋络游走。   那些刚刚击打过他身体的骨节,此刻在他唇齿间变得清晰,每一处棱角,每一道细微的皱褶,都浸染着两个人的血气。   血还在从眉骨流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在下巴处会聚滴落。但戴蒙此时的表情已经变了,像是终于尝到猎物血味的猎人,又像是被猎物反噬后更加沉迷的野兽。   他的嘴唇还贴在雷杰的手背上。   舌尖在那片皮肤上轻轻一勾,把最后一丝血迹卷进嘴里,然后才松开手,唇上泛着湿润的光,那点光里混着血丝。   “我用唾液给你消毒。”   雷杰盯着那张脸,试图抽离手掌,而此时,也是他第一次认真观察对方。   血液还在从眉骨上方渗出,顺着太阳穴滑下在颧骨上分出枝杈,把半边脸染成红色,但透过那些血迹,能看清五官的轮廓。   那不是一张粗犷的脸,相反有些典雅精致。   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眼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点天生的弧度。   三十多岁的年龄在皮肤上留下了痕迹,但方式很巧妙,没有深刻的纹路或松垂的线条,只有眼周些许极浅的纹路,以及含笑的神态远超青年人的沉稳。   戴蒙看着雷杰,知道面前人在观察自己。   他笑了,“看够了?”   雷杰没有说话。   戴蒙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满手的红,恶劣地抹在了雷杰的卫衣上。   “好看吗?”   雷杰盯着他。   过了几秒,他终于开口,“你有病。”   雷杰猛地挥开戴蒙的手掌,起身离开对方。 [178]双鱼29:感谢阿南南喃楠婻湳暔萳的地雷   动作粗暴,手腕从戴蒙的抓握中挣脱出来时,指节擦过掌心留下一道血痕。   雷杰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掌。   刚才一直被血糊着,没觉得疼,此刻血被人舔掉血渍,露出刮蹭掉的皮,底下是嫩红色的肉。   拳峰处的关节肿了一圈,鼓起来泛着不正常的油亮。   他站起来,膝盖从戴蒙腰侧抬起,大腿从髋骨上移开,压迫的重量消失得干干净净。   躺在胶垫上,戴蒙忽然觉得身体缺失了一点东西。   雷杰撤得太快,两具贴合的肉体热度瞬间消失,像被人从身上抽走一张正在燃烧的毛毯。   此刻,雷杰垂着手,没有任何话语,连眼神也不想回应他,转身离开了。   戴蒙平躺在拳台上,侧头望着劲瘦的背影,看着人走到围绳边,弯腰,从绳中钻出去,随后赤脚坐在台阶上穿鞋。   全程一言不发。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像看见一只野蛮的猫在抓伤人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尾巴尖在路灯下晃了晃,就消失了。   戴蒙慢慢撑起身体。   手臂撑着台面,在垫上压出一个浅坑,接着是抬起腰腹。   在后背离开台面的时候,肋骨还在疼,雷杰那两拳打得不轻,此刻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一团淤血正在慢慢成形。   他坐起来,抬手用拇指和中指捏住鼻梁,轻轻揉了揉。   鼻梁骨应该没断,但酸痛从那里蔓延到眼眶,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把手指移到眉骨,指尖触到那道伤口,皮肉翻卷的边缘已经开始粘合。   低头看着指尖上沾的血,捻了捻,戴蒙抬起头,看向雷杰。   此时人已经走到拳台下了。   卫衣的帽子垂在背后,黑色短发被汗水打湿,偶尔反射亮晶晶的光。   雷杰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宽,腰收得很窄,即便是在远处,这种身材也会让人觉得危险。   戴蒙看着,忽然开口。   “就这样走了?”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坐在拳台,双腿盘着,手撑在膝盖上,半张脸染满血红色。   “真是不礼貌的孩子,连句再见都不说。”   雷杰没有停下。   他走到通道口,原本穿黑西装的人侧身是让离开的,但因为戴蒙的态度,纷纷挡住了通道。   雷杰站在原地。   过了几秒,声音从通道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被水泥墙削去了一丝棱角:“你到底想干什么?”   戴蒙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转了一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全是血迹,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碎屑。   他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蹭不干净,索性不蹭了。   “我想干什么?你觉得呢。”   雷杰没有回答。   看架势,已经准备再次动手,把挡路的保镖们放倒。   戴蒙索性不再逗弄雷杰,直白道:“是权车利叫我来的。”   雷杰的背影动了动,微微侧头,露出一截下颌的弧线。   戴蒙继续说,声音慢下来,每个字都拖得很长,“他说瑞法州有个年轻人,很有潜力,想让我来瞧瞧,可以的话提携一下。”   雷杰转过身。   通道口的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黑暗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戴蒙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戴蒙迎着目光,“所以我来了。”   雷杰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条被拉紧的绳子,绷得越来越细。   过了几秒,雷杰开口了。   “我不信。”   戴蒙早就料到这个答案,甚至等着的就是这个答案。   “不信?那你觉得我是做什么的,是古奇家请来的?还是哪个看不惯权车利的人派来抓他把柄的?”   雷杰没有回答。   戴蒙看着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眉骨的伤口,指尖刻意按在伤口边缘,用力压了一下,血又渗出来,“你打的时候,就没觉得我是在故意激你?”   雷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戴蒙把重新沾血的手放下,双臂撑在身后的台面上,姿态松弛的微微后仰。   “权车利处处说你好,我倒是觉得你需要先练习怎么控制脾气。只有狗才会在被人踩到尾巴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一口咬回去。人需要三思而后行。”   他的目光扫过体育馆顶棚那些闪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又落回雷杰脸上。   “我刚才就是在教你,但你在动手到一半时才反应过来。”   雷杰盯着戴蒙,依然没说话。   戴蒙道:“不信的话,打电话问他。”   雷杰没有动。   戴蒙低笑一声,“这时候又变得警惕起来了。”   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挥手。一个保镖走下来,接过手机,递到雷杰面前。   屏幕亮着,通讯录里权车利的名字就挂在第一行。   雷杰低头看着那个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接通音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在安静的通道里回荡。   “戴蒙?”权车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沙哑,像是刚结束一场漫长的会议。   “是我。”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秒。再开口时,权车利收起了方才随意的调子,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雷杰?”   “嗯。”   “戴蒙去找你了?”   雷杰看向拳台上的人。   戴蒙正原地盘腿坐着,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血从眉骨往下淌,但他没有擦,就让血流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嗯。”雷杰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权车利像是一瞬间理清了所有头绪,立刻解释道:“他是我专程请来的,未来三年你将来要竞选议员,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雷杰没有说话。   权车利反问道:“雷杰,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他吗?”   “不知道。”   “因为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我。”权车利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坦诚,“我能教你怎么看法案,分析局势,跟人周旋。但有些东西,我教不了你。”   “戴蒙不一样。他在两院待了十多年,跟共和党的人吵架,跟民主党的人喝酒,跟游说集团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转过头又能笑着一起吃饭。”   雷杰听着,目光落在拳台上的戴蒙身上。   那个人还坐在那里,嘴角带着笑意望着他。   权车利继续说,“你需要的不是老师,是一个能把你带进两院圈子里的人,让他们认识你,接受你,愿意在你身上下注。戴蒙有这个人脉,也有这个分量。”   “你也有。”雷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是一种知道该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的停顿。   “不一样。”权车利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在瑞法待得太久了,脱离国会的二十年,从州参议员到州长,我的每一步都踩在这块地上。如今,我认识这里的每个县长,每个法官,每个工会的领头人。我知道他们的把柄,知道怎么在竞选夜的前一个小时打电话过去,让他们把该交的票数交出来。”   “但那是瑞法,瑞法以外呢?到了奇美利卡,州长可不如参议员副主席管用。”   “我能叫出名字的联邦参议员不超过十个,能坐下来喝一杯的,一只手数得过来。那些人在国会山的办公室里挂着的不是州旗,是联邦旗。他们关心的是国防部的合同,是情报委员会的预算,是大选年摇摆州的选举人票。瑞法的水道法案、莱斯市的港口拨款,那些东西在他们眼里,连议程都排不上。”   权车利的语速慢下来,力求让雷杰听明白每一个字。   “你没有政治基础,我不能直接把你推上州长的位置,你要先敲开国会山的大门。”   雷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权车利的声音继续传来,一字一句,陈述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   “戴蒙不一样,他的父亲在华约弗莱彻在国防部长的位置上坐了六年,在副总统的位置上坐了四年。那些人脉不是交情,是退潮之后露出来的礁石,谁踩上去都能站住。戴蒙自己也在两院混了数十年,他知道各个议员的把柄。”   “我在瑞法能给你的,是地基。但地基再深,也需要搭建房屋。戴蒙能给你脚手架,让你爬上去,让那些人在你还不够高的时候,就不得不抬头看你。”   雷杰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瞳孔里的光。   权车利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像是耳语。   “等你有了国会议员的身份,他们才不敢轻易动手。奇美利卡的那帮人不会为你出头,他们跟你没有交情,不欠你人情,甚至可能根本记不住你的名字。但他们不会让任何人,在国会山的眼皮底下把一个现任议员抹掉。不是因为这个身份有多重的分量,是因为动了你,就是动了联邦的体面。”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就会开始猜忌,今天有人能对付你,明天就能对付他们的人。今天放任这种事发生,明天他们自己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还安不安全?”   “政治这东西,靠的不是信任,是恐惧。”   “你在接过我手上的权利前,需要让他们相信,动你的代价,比不动你更大。国会议员的身份不是盾牌,是一张请柬,请他们坐下来,跟你一起守着同一个规矩。规矩破了,谁都睡不安稳。”   说完这些,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相信我,戴蒙是最合适的老师。”   雷杰握着手机,听筒里只剩下呼吸声。   权车利没有挂断,他也没有挂,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几百英里的距离,隔着电波和电流,听着彼此的气息。   过了很久,权车利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柔了一些。   “今天早点回家,让医生再看看你的肩膀。”   “好。”   电话这才挂断。   “说完了?”戴蒙问。   雷杰没有回答,把手机抛给身旁的保镖。   “怎么,不打算对我说点什么?”戴蒙撑着台面跳下来,“比如谢谢老师今天的指导,或者为刚才那几下道歉?”   雷杰看着他,“你自找的。”   戴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自找的,”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其中的味道,“也对,算我自找的。”   随后拍了拍手,“行了,回去吧。”   他转过身,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弯腰捡起那双被踢开的皮鞋,拎在手里,趿拉着往通道另一头走。   戴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你知道吗,权车利让我来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塞给我一个乖学生。穿西装,打领带,见人微笑,说话之前先想三秒。这种人我在国会见多了,满走廊都是。”   他把手里的皮鞋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自言自语,“没想到是这种性格,以你现在的能力,在奇美利卡撑不过一个会期,不是被人踩死,就是被人关进笼子里。”   他把皮鞋往肩上一搭,转过身,走进黑暗里,走了两步,声音又从通道里飘出来,闷闷的,带着点笑意。   “不过也好,至少不会无聊。”   脚步声渐渐远了。 [179]双鱼30:感谢SuperBunny的火箭炮   戴蒙消失得很彻底。   那一夜之后,他没有再出现。   但拳台互殴的那周的休息日,一份文件送到了州长官邸。   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只是把雷杰的名字用打字机敲在正中央。管家把它放在早餐桌旁,雷杰拆开时,里面滑出厚厚一叠打印纸。   第一页是目录。   《第118届联邦参议员完整名录》   《众议院关键委员会成员及职务》   《两党主要捐助人社交关系网络》   《国会山社交季主要活动日程》   《建议重点维系关系名单(附个人偏好与弱点)》   一共九十七页。   雷杰翻到第二页,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并非打印体,都是手写的,蓝黑色墨水,字迹潦草但有力,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星号,有些名字旁边写着简短的评语。   “此人嗜酒,每周四晚固定出现在钱宁街8号的社交俱乐部,可偶遇。”   “宗教极端,别在他面前提堕胎权。”   “贪财,但胃口不大,五位数能搞定。”   “与他妻子搞好关系比跟他本人吃饭有用。”   “共和党,但去年投票支持了我们的基建法案,可争取。”   “别碰。”   最后一条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黑叉。   雷杰盯着黑叉皱眉,“白世林”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说过,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便把文件放下,继续吃早餐。   煎蛋凉了,蛋黄凝成一团胶状的固体。他把它切开送进嘴里,然后拿起那叠文件上了楼。   接下来的一周,除了课业和社团活动,雷杰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这些名单上。   他在早餐时背各州参议员的选区历史和投票记录,在去教室的路上默念众议员的委员会职务和任期年限,冰球队训练的间隙也会靠在板墙边,把写满批注的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   马特注意到他在看东西,凑过来瞄了一眼,“什么玩意?人名清单?”   “算是。”雷杰把纸折起来,塞进训练包。   “选修课作业?”   “差不多。”   马特没再追问,转身去喝水。   卡明斯基坐在长凳上缠手胶,嘴里嘟囔着月末比赛的对手情报,“……听说他们的恶棍位换了新人,上个赛季打了十五场比赛,罚了八十五分钟……”   维加在旁边冷笑,“罚时多不代表能打,只代表他蠢。”   “但他把一个人打进了医院,手臂多处骨折。”卡明斯基说。   更衣室瞬间传来一整嘘声,有人大喊:“你怕了!卡明斯基!”   维加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越过卡明斯基,落在雷杰身上。   “听到了吗,新人?下场比赛敢上场吗。”   雷杰:“可以。”   “真够利索,”维加用古怪腔调说道,靴底的冰刀踩在胶垫上咔哒作响,“你连训练赛都没有参加过,就敢上场?”   “为什么不敢,这几周你可以叫我如何当一名合格的恶棍。”雷杰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   反而维加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随后,他眉头皱起,“你在跟我开玩笑?恶棍位是我的位置!”   一个上个月还什么都不懂的恶棍替补,居然大言不惭的让他这名正式恶棍队员去教他。他知不知道两个人是竞争关系。   作为他的替补,雷杰只配永远坐在板凳席最边上。他怎么可能教他,然后让新人上场顶替他的位置。   “没有开玩笑,”雷杰把包背到肩上,很平静地看了维加一眼,“谁都有被罚下的时候,更别说受伤离开。”   维加愣了一下。   虽然是事实,但这话听起来像恶毒的诅咒,更别提来自荣获“哑巴先生”的人。   更衣室里也安静下来。角落里有人在系鞋带,动作停住了,手指还缠在鞋带上。卡明斯基坐在长凳上,两手撑在膝盖上,嘴巴微张。   维加盯着雷杰,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短促嗤笑。   “异想天开的菜鸡。”   这句话从维加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唾沫星子和货真价实的轻蔑。   雷杰没有理会,背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晃了一下,消失了。   之后连续几天的晚上,雷杰下午训练,晚上摊开戴蒙交给他的资料仔细阅读。   他翻到第四十页。   “莱因哈特州。”   页面顶端用加粗字体印着两位参议员的名字,旁边是戴蒙手写的批注。   约瑟夫·P·霍克,民主党,渔业委员会主席。   六十七岁,连任四届,选区覆盖莱因哈特州整个北部海岸线。戴蒙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鱼的符号,然后在下面写了一段:此人政治生命靠渔业,票仓在捕虾船和牡蛎养殖场。十年前的龙虾配额争端是他政治生涯的分水岭,他站在渔民这边,赢了,从此在北部海岸线说一不二。   雷杰把这段读了两遍,然后往下看。   爱德华·索伦森,民主党,老龄问题特别委员会资深成员。   七十一岁,连任五届,选区在莱因哈特州南部内陆地区。戴蒙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写到:索伦森的票来自退休社区和养老院。十年前龙虾争端他根本没有参与,但霍克在电视上说了句“南部某些同僚对海产品的了解仅限于罐头”,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短短几段人物介绍,雷杰就明白了同一党派,两名参议员彼此间不对付的缘由。   他翻到下一页。   戴蒙在这里花了更大的篇幅,不是关于政策,是关于人。   “霍克的弱点是虚荣。”   他喜欢上电视,喜欢被记者围住,喜欢在听证会上发表长篇大论然后等别人鼓掌。他的办公室每周会发布至少三份新闻稿,内容从渔业补贴到海岸侵蚀到他在自己生日宴会上收养了一只流浪猫。   戴蒙写道:想接近霍克,不需要谈政策,谈他的电视采访,谈他上周在CNN上的表现,谈他泛滥的爱心。他会在五分钟之内把你当成自己人。   “索伦森的弱点是孤独。”   他的妻子五年前去世了,三个孩子都在东海岸,他一个人住在奇美利卡的公寓,周末回选区。   索伦森不喝酒,不打高尔夫,不参加国会山的社交活动。每周四晚上,他会去国家图书馆的阅览室,坐在偏僻的角落看书。如果你想跟他说话,不要约饭,不要在办公室,去图书馆,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书。他会先开口。   雷杰看了一会,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然后继续往下翻。   第四十一页是莱因哈特州的众议员名单,三位,两女一男,戴蒙的批注明显简短了很多,只有职务、任期和一两句评价。   “明年退休,不用花时间”   “此人有野心但不聪明。”   “愚蠢的废物。”   雷杰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里。   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资料,台灯的光把纸页照得发黄,戴蒙手写的字迹在光线下微微反光,仿佛墨水还没干透。   他忽然想起权车利书房里的州地图,莱斯市的位置被人用红色记号笔圈出来。现在,他面前的这些名单与批注,是另一幅地图。   而戴蒙是那个画地图的人。   他伸手去拿卡在文件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头发灰白的女性Alpha,正站在某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跟旁边的人说话。   背面写着:“玛格丽特·陈,民主党,参议院预算委员会。”   “与她见面不要提任何具体数字,她会自己算,你的预算数字如果跟她算的不一样,她会觉得你不专业。如果一样,她会多看你好几眼。”   雷杰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个女人。她的侧脸很瘦,颧骨很高,眼镜架在鼻梁上,快要滑下来了也没有去推。   看起来,是会在凌晨三点回复邮件,如果在预算表里发现一个数字错误就会打电话把人骂醒的人。   雷杰把照片放到一边,又继续往下看三四页。   而之后的两周,他全是在这种节奏里度过,周而复始,十四天,没有一天例外。   他不喜欢,他从来不是“靠脑子努力”当饭吃的人。   在权车利身边,他曾经学习如何在宴会上滴水不漏地说话,是因为他要复仇。   但这一次不一样,没有人逼他,时间也不紧迫。   可他自愿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记,是因为他不想让戴蒙看轻自己,从而损失了权车利的尊严。   权车利用自己的人脉把戴蒙从奇美利卡请到了莱斯市,把未来的赌注押在了自己身上,雷杰不想让权车利失望。   所以他每天坐在书桌前,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把和法典差不多厚的资料一遍一遍地往脑子里塞。   他没有爱上政治,更没有突然开窍了想当议员,是因为权车利推他的那一把,他必须接住。   冰球比赛前一周,雷杰才回到州长官邸。   回来后,把训练包放在楼梯口,他直奔书房,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权车利坐在书桌后面的皮椅里。   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他没有戴眼镜,金棕色的虹膜在灯光下颜色很浅,像被太阳晒透的琥珀。   近一个月的忙碌加上两人最近一直没有见面,雷杰站在门口,看着灯光里的权车利,发现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鬓角几根灰白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权车利抬起头,目光落在雷杰脸上,温柔笑了,“欢迎回家。”   “我回来了。”   雷杰走向权车利。   他没有坐到扶手椅上,而是走到书桌旁边靠在桌沿,随后低下头,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   门票被他塞在口袋里两三天了,边角有些皱,但整体还算平整。   他把两张票掏出来,放在书桌上,推到权车利手边。票面是蓝白色的,印着校徽和“北地熊vs攀岩公羊”的字样,边角因为折叠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把它放在书桌上,推到权车利手边。   权车利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这是什么?”   “周六冰球比赛的门票。”   雷杰的手指在票面上按了一下,把折痕压平,“教练发的,每个队员两张,我想请你去看。”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权车利脸上,没有移开。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权车利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那些阴影让他的轮廓比平时更深,但表情很柔和,是一种没有经过修饰的温柔。   权车利把两张票叠在一起,放在桌面上,压在文件旁边。   “周六下午两点?”   “嗯,莱斯市体育馆。” [180]双鱼31:感谢咿咿呀呀的火箭炮   “我会去的。”   听到这句话,雷杰这才收回目光,满意的从桌沿直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权车利叫住他。   雷杰回头。   权车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面,没有商标,放在桌面上推过来。盒子不大,大约两包香烟的厚度。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雷杰拿起来,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副袖扣,银色的底子,镶嵌着深蓝色的珐琅,光线照上去会泛出一点幽微的光泽。纹路很简单,没有复杂的图案,就是两片交叠的羽毛。   雷杰盯着那两片羽毛看了一会。   “未来场合少不了穿西装,提前备着。”   雷杰把盖子合上,丝绒盒子在掌心里握了一瞬,才揣进口袋。   “谢谢。”   没有多留,他转身往门口走。   手指搭上门把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侧头回望,权车利已经低下头翻开了文件。   眉骨下方压出一小片阴影,鼻梁上那副金边眼镜微微反光,看不清眼睛,只有翻页的动作在继续,指尖捻起纸角,翻过去,随后压平。   雷杰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壁灯只开了间隔的一盏,光线断断续续。他走了几步,手又伸进口袋,摸到盒子,指尖沿着丝绒的纹理蹭了一下。   直到拐过走廊转角,雷杰才停下来。   他靠着墙站了两秒,把盒子又掏出来,掀开盖子,借着壁灯昏暗的光看着里面的袖扣。   珐琅的蓝色在这种光线下几乎发黑,两片羽毛交叠的纹路摸起来很细,是手工錾的。   看了一会儿,雷杰合上又放回了口袋里。   *   周六,天气阴沉,像是随时会下雨。   体育馆比平时热闹得多。   观众席上已经坐了大半,蓝白相间的校旗和红白相间的客队旗帜在不同区域飘扬。   有人在吹喇叭,有人在敲鼓,啦啦队在场边热场。   更衣室里,队员们正在做最后的练习准备。   教练站在白板前,最后一遍重复战术,“他们的九号是核心,盯死他,他们的进攻就废一半。防守组注意协防,别让人从右侧切入。进攻组打快,他们的守门员移动慢,多打远射。”   卡明斯基已经全副武装地坐在长凳上,两米高的身躯让旁边的米奇显得格外娇小,他正往手套里塞防滑粉,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背战术。   维加坐在角落里,沉默地磨着冰刀,他磨完一只,用手指试了试锋利度,然后换了另一只。   雷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护腿板的最后一条绑带系紧,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那个位置还是有点紧,但不碍事。   他甩了甩手臂,又做了几个扩胸动作。   米奇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告诉众人,“喂,知道吗,听说今天有大人物来看比赛。”   雷杰系绑带的手停了一下,没想到权车利提前来了,下午两点才开赛。   其他人纷纷看向米奇,“什么?你知道什么消息?”   “安保人员在外面清场。”   米奇的眼睛亮晶晶的,金发被头盔压得有点塌,但丝毫不影响他那张脸上的兴奋,“三楼包厢平时从来不开的,今天开了,我看见有人在里面布置,还有人说是州长要来。”   他说“州长”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但眼珠子转来转去,分明是希望更多人听见。   如同米奇所想,更衣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本来还在低头系鞋带、缠手胶、整理护具的队员们纷纷抬起头,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州长为什么来看我们比赛?我们又不是决赛。”   “也许是来看某个球员的?有谁家里跟州长认识?”   “别想了,肯定是冲着学校来的,最近的新闻你们肯定也看了。”   “管他冲着谁来的,反正今天我要好好表现,”有人拍着胸脯说,“万一被州长看中了。”   “看中你去当州长秘书吗?你连自己名字都拼不全。”   更衣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卡明斯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操!我们学校什么时候这么有牌面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有人掏出手机晃了晃,“哈哈,他不来才奇怪。”   “为什么?”   “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拿出手机的人点了点屏幕,“你们这群蠢蛋!去看州长的个人简历,他是我们的校友!”   卡明斯基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手里的防滑粉差点撒了一地。   “真的假的?”   “自己查啊,法学院,八七届。”那人把手机屏幕朝大家晃了一圈,“权车利,瑞法国立大学法学院,荣誉毕业生。”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法学院?”米奇的声音猛地拔高,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雷杰,“你也是法学院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雷杰身上。   雷杰已经把护板绑好了,正在调整膝盖护具的角度,感受到十几道视线的重量,他抬起头,“怎么了?”   “太酷了,兄弟!”   “你居然和州长是一个专业的!”   “要我说,同专业能不能给州长发邮件,申请让他帮忙写一封推荐信?雷杰,你可以试一试!”   雷杰看着众人,笑了一下,“你们想多了。”   米奇还想说什么,教练已经在门口拍手喊人了,“集合!热身!别磨蹭!”   队员们鱼贯而出。   冰场的大门推开时,冷气扑面而来,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蓝色的校旗挂在栏杆上,对面的横幅上写着“北地熊必胜”的字样。   雷杰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三楼。   三楼的包厢果然亮着,但高台把里面的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而在进入冰场前,米奇还在和身旁人聊天:“……算了,不关我们的事,反正来了就来了,好好打,说不定能被看上。”   “看上什么?”   米奇耸耸肩:“谁知道呢,赞助?知名度?反正不是坏事。只要抓住机会,说不定哪天我就成为全球知名运动员了。”   马特拍了拍手,“好了,都过来。”   队员们围拢过来,十五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头盔碰着头盔,空气中弥漫着比赛前特有的紧张和兴奋。   “不管对面是谁,不管他们去年拿了什么名次,”马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这里是我们的冰场。我们才是主场。”   卡明斯基低吼了一声,米奇跟着喊了一嗓子,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喊,声音在冰场里回荡。   比赛前两个小时的热身练习,众人开始沿着板墙绕场滑行。   卡明斯基站在球门前,一次次下蹲起身,测试着护具的灵活性。米奇带着球在中区穿梭,球杆拨弄的动作轻快得像在玩杂耍。马特和几个防守队员在蓝线附近做传递练习。   维加在另一端做着折返滑,急停时铲起的冰雾溅在板墙上。   雷杰混在队伍里,一圈一圈地滑。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身体慢慢热起来,感受刀刃咬住冰面的角度。   滑到第三圈时,他微微偏头,又朝三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包厢的玻璃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反光,仍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权车利坐在里面。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知道某个人就在那个方向,坐在那里看着他所在的这片冰场。   米奇从身后滑过来,一个急停溅起一小片冰屑:“嘿,想什么呢?教练让做拉伸了。”   雷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队员们集中在蓝线附近,开始集体拉伸。   雷杰在队伍边缘做着拉伸,他弯下腰,指尖触到冰面的表面,直起身时又看了一眼三楼。   这次,他看清了。   包厢的玻璃后面,有一个身影站了起来,走到包厢前沿,双手撑在栏杆上,正低头看着冰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道轮廓的线条他认得。   雷杰垂下眼,继续做下一个拉伸动作。   热身接近尾声,教练吹哨集合,最后强调了一遍开场战术。队员们围成一圈,手套叠在一起,齐声喊了句加油,然后散开各就各位。   雷杰滑向替补席,在板墙边停下。他没有坐下,撑着板墙解开了手套的系带。   他对身旁的马特说:“我出去一会。”   马特正紧张地盯着对面半场对方球员的热身,随口应了一声,没太在意。   雷杰撑着板墙翻了出去,冰刀踩在橡胶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沿着通道往外走,经过更衣室时暂时卸下了冰刀,换了一双运动鞋快速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越往上走,楼下冰场的喧嚣越远,变成一团模糊的低频嗡鸣。   三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亮着明亮的光。   雷杰走到走廊尽头,摘下了头盔,随后抬手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站在门口,目光警觉地打量着他,全套冰球护具,头盔夹在腋下,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薄红。   “找谁?”安保身体微微侧着,挡住了大半个门框。   “找我。”一个声音从包厢里传出来,带着沉稳,尾音却微微上扬。   安保侧身让开。   雷杰走进去。   包厢不大,铺着深色的地毯,几把椅子散落其间。权车利站在栏杆前,正侧头看他。   他今天没有穿正装,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和驼色休闲裤。   他看见雷杰一身来不及更换的装备,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太明显,但雷杰看见了。   “怎么上来了?”权车利问。   雷杰走到栏杆边,和他并排站着,低头看向下方的冰场。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个冰面一览无余,队员们像蓝色的棋子一样在白色冰面上移动,观众席的色彩在灯光下铺展开来。   “第一轮热身结束了,”雷杰说,“比赛两点才开始。”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权车利的眼睛。   “距离开赛还有段时间,想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来了。”   权车利转过头,金环黑瞳在包厢的光线下加深,像被暮色浸透的琥珀,温润的表层下沉着雷杰读不太懂的东西,但很温和。   “我说过会来。”   “我知道,但没想到你会提前来。”   权车利笑着把目光重新投回冰场,在跟雷杰说,同时又是自言自语:“因为很久没回来了,这个体育馆翻新过,和我上学时不太一样了。”   雷杰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冰面在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界线清晰,板墙上“瑞法国立大学”的字样在蓝底上格外醒目。   包厢里没有了谈话声。   两个人平静地并肩站着,看着冰场上最后的热身。这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冰刀声和偶尔的哨响。   权车利忽然问:“紧张吗?”   雷杰想了想:“还好。”   权车利侧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雷杰穿冰球比赛的装备,白色的主场队服裹住上半身,肩甲宽阔得有些夸张,把人的骨架撑大了整整一圈,腰线却被束带收得窄而利落。   胸口的“北地熊”队徽是深蓝色的,衬着白色底布,在他呼吸时微微起伏。护颈圈卡在喉结下方,露出的脖颈线条被衬得格外修长。   眉骨下那双黑眼睛正望着冰场,目光安静,不像要上场比赛的人,倒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侧脸的线条是绷着的,嘴唇微微轻抿。   权车利知道,那是雷杰独有的小动作,将兴奋压制下去之后留下的痕迹。   看了几秒,他的目光从肩甲又移回被头盔带子勒出浅痕的脸,语气有些惋惜,“倒是头一回见你这样。”   雷杰偏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   权车利没解释,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一层柔光,像透过百叶窗缝隙照进来的午后阳光,不太亮,却把空气里的尘埃都照清楚了。   “挺好的,有点年轻人的样子。”   雷杰无所谓的跟着笑了一声。   年轻人?他已经三十岁了。   但也不算太晚,在权车利身边待了快四年,他为他补足了曾经缺失的生活。   估算着时间,雷杰抬手又重新把头盔扣上,拉紧下颌的系带,“我要下去了。”   权车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雷杰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别提前走。”   望着护目镜栅格后面的黑色眼睛,权车利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当然不会。”   雷杰没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梯重新换上冰刀,头盔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有力,却带着一点鼓噪。   推开通往冰场的门时,喧嚣声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马特从板墙边探出头喊他:“去哪了?快来!”   雷杰翻过板墙,冰刀落在冰面上,发出一声细长的轻响。   而在他离开三楼包厢不久后,权车利接听了秘书长安娜的电话。   “怎么了?”   “州长先生,古奇家的律师团队今天向州检察厅提交了一份新的动议,要求重新调查科赫和西莱夫的死亡案件。”   权车利的表情没有变化,“理由是什么?”   “他们声称找到了新的目击证人,说在马戏团附近看到了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牌号被模糊处理过,但车型和颜色与州政府名下车队的一辆备用车辆吻合。”   权车利的手指在栏杆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安娜欲言又止道:“那辆车,上个月确实被您的一名安保人员借用过。”   “谁批准的?”   “安保主管。说是用于日常巡逻,没有走正式的车辆申请流程。”   权车利沉默了片刻,“让主管写一份书面说明,把当天的巡逻路线和时间线都写清楚。交给司法厅,主动提供。”   “可是……”   “主动提供,比被他们翻出来要好。”   权车利的声音很平静,“至于目击证人,让他们去查。那辆车当天确实在巡逻,路线覆盖了马戏团所在区域,但那是常规巡逻,跟任何案件无关。把事情说清楚就行。”   权车利的目光重新落回冰场。   第二轮热身即将开始,双方会上场的首发队员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   雷杰坐在替补席的最边上,双手撑着球杆,身体微微前倾,头盔下的侧脸被冰场的灯光照得很亮。   “他的进步很快。”   “您说什么?”   权车利没有重复,只是温和地提议道:“安娜,如果手头的事情忙完了,可以暂时看一下今天冰球比赛的转播。” [181]双鱼32:感谢田小草哭整肃男的火箭炮   电话那头的安娜明显愣了一下。   她跟随权车利多年,深知州长极少在工作场合提出与公务无关的提议,但她还没来得及回应,手机的另一条线路就发出了急促的震动。   “州长先生,请稍等,有另一通电话进来,是联邦调查局联络办公室的专线。”   权车利的目光还落在冰场上,替补席边,雷杰撑着球杆正扭头对旁边的队员说话。   “接进来。”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安娜的声音变得轻松:“州长先生,联邦调查局刚刚对古奇集团启动了紧急调查程序。阿尔乔姆古奇在试图离开瑞法州时被拦下,目前已被联邦拘留。”   权车利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拍。   “理由是什么?”   “涉嫌跨州及跨国人体器官走私。联邦调查局和国土安全部联合行动,今晨搜查了两家关联医疗机构,据说证据链比之前媒体爆料的更加完整,涉及活体移植的指控已经被联邦大陪审团采纳,正式立案。”   权车利沉默着。   冰场上,教练的哨声短促地响了一声,双方首发队员滑向中圈,雷杰也起身离开了替补席。   “但是,州长先生,我们的人发现了其他情况。”   安娜的语速突然加快,“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一直在监控古奇集团核心成员的动向。今天早上开始,有几个人离开了常规活动范围。其中一位是与阿尔乔姆关系极近的汉斯古奇,他是阿尔乔姆的表弟,前特种部队成员。他今天凌晨从公寓出来后突然脱离了监控范围。”   权车利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注视着走上冰场的蓝白色身影,“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   “市区北部,距离瑞法国立大学体育馆约三英里,那是三个小时前。”   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州长先生,根据您现在的位置,需要我通知安保团队加强……”   “继续监控吧,”权车利打断了她,“我今天的日常是出于私事,没必要宣扬,有任何新情况随时汇报就行。”   之后权车利挂断了电话,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时他停顿了一秒。   不是因为电话里的消息,那些事情他已经预料了很久,从雷杰在马戏团帐篷里站在血泊中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今天。真正让他停顿的,是冰场上那个正在滑向中圈的身影。   权车利看着雷杰身影,忽然觉得冰场的灯光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如果只有一束灯光追逐那道身影就好了。   冰场上,替补人员的第二轮热身开始了。   雷杰滑了一圈半,身体已经完全热开,冰场上的灯光从穹顶倾泻下来,把队员们的身影照得很亮。   护具的白色在强光下几乎要融进去,但也让肩上的蓝色队徽、头盔下露出的一小截黑发与护目镜后面的漆黑双眼都清晰地浮在光里。   他靠在板墙边做最后的拉伸,余光扫过观众席,人比刚才更多了,蓝白相间的浪潮从底层看台一路漫上来,几乎填满了所有空座。旗帜在晃动,鼓声在某个角落闷闷地敲着,有人在喊口号,声音被穹顶弹回来,变成一团分辨不清的嗡嗡声。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很短暂的抬头扫了三楼一眼,包厢的玻璃反着光,又什么也看不见了。   然后他收回视线,也就是这一瞬间,他捕捉到了莫名熟悉的背影。   观众席最上层的通道口,有一个人正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人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带着毛线帽子。   他走路的姿态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不是顺着人流慢慢找座位的迟缓,而是目的性非常明确的往上走。   雷杰的球杆在冰面上停住了。   这个身影,他怎么可能忘记。   在和阿尔乔姆相处中,多多少少会出现的人——汉斯古奇。   雷杰的呼吸在胸腔里顿了一拍。   他又突然想起另外两个死掉的垃圾,科赫临死前灰白的脸,西莱夫趴在血泊里颤抖着输入密码的手指。   他做了让古奇家族仇恨一辈子的事情,而现在,真正在战场上杀过人的汉斯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即将比赛的体育馆里。   雷杰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魁梧的身影。   汉斯没有往看台深处走,他甚至没有往冰场的方向看一眼,他穿过通道口,在人群中侧了一下身体,然后开始上楼。   上楼。   仿佛有人在拿撬棍击打雷杰的大脑,他猛地抬头看向三楼。   三楼包厢的玻璃安静地反着光,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他知道权车利在里面,正在看他即将开始的比赛。   而汉斯古奇正在往楼上走。   雷杰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凉,又在下一瞬间烧了起来,他开始快速回忆刚才上楼的情形,权车利的保镖在门外,至少两个,也许更多。但汉斯是特种军人出身,对方知道怎么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任务。   他不知道汉斯要做什么,也许是要报复,或者谈判,甚至是来传递某种信号?   可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权车利在上面。   “嘿,雷杰……”马特从旁边滑过来,球杆伸过来想敲他的护腿板,“你在看什么?”   雷杰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听到马特的声音。   他的眼睛还在追踪那个身影,汉斯已经走到了二楼的通道口,那里的光线更暗,冲锋衣的深色几乎融进了阴影里。他没有停留,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三楼。   他在往三楼走。   雷杰的手套猛地攥紧了球杆,指节隔着厚实的皮革发出用力的摩擦,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但头脑反而冷静得可怕。   当危险真正降临的时候,恐惧反而会被压成一层薄薄的利刃。   他转身,瞬间撑着板墙翻了出去,他立刻弯腰单手扯开了冰鞋的搭扣,左脚蹬出来,鞋带还松着就踩进了运动鞋里,右脚如法炮制。   “雷杰?”马特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你干嘛,马上要……”   “让开!”   雷杰没有回头。   他把冰鞋踢到墙边,护腿板还没拆,护肘还箍在小臂上,胸甲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但他已经没时间脱了,他穿着这身半吊子的装备,跌撞着快速冲向通道。   运动鞋底在光滑的地面上打滑,护具的重量拖着他往下坠,但他没有减速,直冲向三楼。   一步三个台阶,护腿板的硬壳磕在台阶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雷杰在奔跑时又解开了部分护具,直接扔在了地上。   而在他呼吸急促的跑到三楼时,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姿态放松,双手交叠在身前。   他们不知道有人正在靠近,不知道那个人可能已经……   “让开!”雷杰冲过去的时候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炸开,两个安保同时将手摸向了腰间。   雷杰没有等他们反应,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   与他离开前差不多的情景,权车利就站在栏杆前,此刻听见声音正侧头看他。   权车利的表情在看见雷杰这一身狼狈的瞬间变了,“雷杰?怎么了?”   他刚才看见雷杰跑出冰场,但没有想到人直奔他而来,并且此刻雷杰护具歪斜不齐,整个人十分紧张。   “你得离开,现在就走!”   权车利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汉斯古奇,我看见他了,他在往楼上走。”   权车利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又变平静了。   很早之前,他已经预料到的可能性,古奇集团原本就不是正经的商人,而现在终于在这个最不合适的时刻变成了现实。   “你确定?”   “确定。”雷杰往前走了一步,他一把扯下最后的护腿板,“权车利,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不应该在这里。”   权车利看着他,随后转向门口,“通知安保团队,准备车辆,走侧门通道。”   门口的安保已经在对讲机里低声安排了,另一个人走进来,站在权车利身侧,目光扫过雷杰时停留了一瞬。   “跟我走,”权车利对雷杰说道:“你在这里也不安全。”   雷杰跟着他往外走。   走廊里多了几个人,都是从附近的包厢和通道里迅速集结过来的,他们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把权车利护在中间,步伐很快但不慌乱,训练有素的沉默。   雷杰走在权车利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他快步跟着,目光不断扫过走廊的两端。   楼梯间的门被安保推开,一行人鱼贯而下,脚步声急促,像不祥的鼓点。   二楼。   一楼。   侧门的出口在走廊尽头亮着绿色的紧急出口标志。   他们穿过最后一道门,前往驶来接他们的黑色轿车。   安保人员迅速散开,有人拉开车门,有人站在车辆外围警戒,目光扫视着周围建筑的窗户和屋顶。   权车利快步走向中间那辆车,雷杰跟在他身后。   即将上车前,雷杰的目光扫过停车场边缘的灌木丛,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车门打开了,权车利弯腰准备进去。   然后转头,大概是要对雷杰说些什么。   但下一刻,权车利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屋顶的方向。   金环黑瞳在那一瞬间变得深沉,像木柴在火焰中炸裂前的那一瞬,所有的光都在内部凝聚收缩,即将迸发。   雷杰没有听见枪声。   他只看见权车利动了。   肩膀撞上肩膀,手掌推向胸口,权车利的力道突然大得惊人,整个人朝他倾覆而来。   雷杰被那股力量推得往侧方倾斜,差点失去重心。 [182]双鱼33:感谢十肆号的地雷   “砰!”   一声枪响。   雷杰的身体在声音到达之前就已经开始反应,但权车利撞过来的力道太大了,他来不及站稳,整个人往一侧倒去,被身旁的保镖条件反射地接住。   然后,众人听到了第二声枪响。   “砰!”   距离极近,子弹几乎是擦着雷杰的发丝飞过去。耳膜在那一瞬间剧烈地嗡鸣起来,像有蜂群在颅腔里横冲直撞。   雷杰猛地转过头。   他看向自己刚才站的位置,此刻权车利就在那里。   人已经倒了,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右腿,整个身体往一侧倾斜。大腿上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开始是深褐色的,然后迅速被更多涌出的血液浸透,变成浓稠的黑。   血不断往外涌,顺着裤管往下淌,滴在柏油路面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权车利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但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他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右腿却不听使唤地往旁边滑。   “权车利!”   雷杰弯下腰去扶他。   周围也变得混乱不堪。   枪击声不止惊动了他们,也让还没进场的人群开始尖叫、推搡、四散奔逃。   保镖们张开手臂围成一圈,掏出手枪维持秩序。   “有枪手!屋顶!”   “掩护!掩护!把人围起来!”   “车辆往前开!快!”   混乱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雷杰的余光扫向屋顶,两枪之后,汉斯已经像蛇一样滑进了暗处。   他顾不上追,身体比意识动得更快,一只手攥住了权车利的手腕。   权车利的手腕冰凉,凉意像一根细针从掌心一直扎进雷杰的胸腔里。权车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本能的摆脱桎梏,然后他就安静下来了,任由雷杰握着,一动不动。   权车利抬起头,金环黑瞳看向脸色急躁的雷杰,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喊疼,只是看着雷杰。   很奇怪。   没有劫后余生的人该有的如释重负。   他很安静。   安静得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已经想明白了什么。   那种眼神是春寒料峭的湖面刚解了冻,风来了,本该皱起一池子颤巍巍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任何情感都没有浮上那张脸。像冬天又回来了,把刚刚化开的水面重新冻得严严实实,那双眼睛里曾经有过的温情,此刻已经找不到踪影。   雷杰没有注意到。   他正试图把人搀起来带上车,五指收紧,想把权车利从地面上拉起来。但权车利没有配合,身体沉沉地坠着。   那一瞬间,雷杰感觉到了某种异样。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他无暇去细想。   权车利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扶我起来。”   权车利扭头对保镖说道。   保镖早就冲上来了,听到命令,更是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权车利的胳膊。雷杰的手从权车利的手腕滑落,随后又急忙伸向权车利的后背,掌心贴上帮着托扶。   他们把权车利架了起来。   权车利的右腿完全使不上力,每拖动一步,那条腿就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弧线。   权车利嘴唇紧抿着,额角的汗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滑。他沉默地忍耐着,一声不吭。   车门被拉开了。   雷杰先钻进去,转过身伸手去接。保镖把人往里送,权车利的身体被推过来的那一刻,雷杰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触感不对。   太湿了。   雷杰低头看了一眼。   满手的血。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大腿上的鲜血,大腿处的血正顺着裤管往下淌,滴落在车垫上,那确实是伤口,但不至于湿成这样。   他手掌贴合的位置是权车利的腰侧,而那片深色羊绒衫的下摆已经被血浸透了。   刚才情况太乱,没人发现。   柔软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指腹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个不规则的凹陷,温热的液体正从那个凹陷的边缘往外涌。   雷杰的呼吸停了一瞬,瞬间想到第二声枪响。   当时权车利把他推向一旁,子弹擦着他的发丝飞过去。不是没击中,是击中了。   击中了他身后的人。   雷杰的手掌贴在那片湿透的布料上,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乱糟糟的混乱成一团。   他抬头看权车利。   人被拉进车厢后,保镖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然后权车利便靠着座椅滑坐下去,后脑抵在头枕上,闭上了眼睛。   雷杰看见他阖上双眼后,眼皮还在微微颤动。   权车利在忍耐疼痛,他没有哼出声,只是一个人把疼痛咽进肚子里,连眉头都不肯皱一下的忍耐。   车门关上了,司机猛踩油门往最近的医院狂奔。副驾驶座上的保镖开始打电话,语速飞快地联系医疗团队和州长秘书安娜。   雷杰把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他放回到了膝盖上。   手指上沾着的血已经开始变得粘稠,在空气中慢慢干涸,把他的指缝粘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攥住了,发不出声音。   权车利的眼睛还闭着,渐渐放缓呼吸,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安慰雷杰,但动作转瞬即逝。   车子猛地加速。   车身一晃,权车利的身体往旁边倾斜了一下,雷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权车利睁眼看了一下。   金环黑瞳对上了雷杰紧皱的眉头,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什么也没说。   *   医院走廊空无一人。   刺目的白色灯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无处可躲,像一间没有门的审讯室。   雷杰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权车利的鲜血,此时干透成了暗褐色,嵌进指甲缝里怎么都擦不干净。   权车利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走廊那头护士站里电话的嗡鸣,能听见某个房间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安静让人胡思乱想。   雷杰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也不欠任何人的。或者说,在经历了某些他宁愿烂在肚子里的事情之后,他早就把“依靠”这种东西从身体里剔除了。   互相扶持?不过是人们用来美化利益的词汇。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穿着沾了血污的衬衫,等一个替他挡了子弹的人从麻醉里醒过来。   他欠权车利一条命。   不。   不止是一条命。   “……我其实欠他更多。”   这句话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走廊太空了,连回声都没有给他。   将近四年的时间在脑子里翻页,回忆起了与权车利的点点滴滴。   权车利给他庇护,是他复仇的助力,又替他扛下杀人的舆论风暴,还让他获得了九十七页的名单,为他铺垫了未来的道路。   仔细一想,他欠得太多了。   多到像一笔永远算不清的账,多到他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还。他甚至不知道权车利想要什么,那个男人从来不提要求,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替他挡着风。   而在权车利推开他的那一秒,雷杰沉寂的心脏恢复了跳动。   此时回忆,声音震耳欲聋,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狠狠擂了一拳,把所有积了灰的东西都震了出来。   一个聋子,在那一刻听见了整个世界。   雷杰发现了一件事,一件他一直知道,却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的事。   他希望权车利活着,长久地活着。   因为这样,他可以一直陪在他身边。   雷杰把双手交握在一起,额头用力地抵上去。他试图把这个念头压进骨头里,压到足够深的地方去,深到不会被人发现。   他叹了一口气。   幸好,自己发现得不算太晚。   一个小时后,安娜来了。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走廊里沉闷的空气格格不入。她站在雷杰面前,表情是Alpha特有的冷静和克制,但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疲惫。   “手术结束了,”她说,“已经转到ICU,可以探视了。”   雷杰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在椅子上坐得太久了。安娜在前面带路,他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单人间的ICU。   为了避免意外,门口还站着随后赶来的警察。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台心电监护仪,一台呼吸机,还有几台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权车利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右腿被支架固定着,吊在半空。   他脸色苍白,但比手术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很平稳,胸口的起伏很规律。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   雷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权车利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接着吊瓶。   雷杰伸出手,握住了权车利的手掌。那只手还是凉的,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让人心惊的冰凉了。   他希望权车利现在就能醒来,看着他、听他说话。或者什么都不用听,只是醒着,用那双金环黑瞳看他一眼就好。   但安娜告诉他,麻醉还没完全退,大概还要一两个小时。他可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等,或者明天再来。   “我不走。”他说。   安娜看了他一眼,表示理解,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雷杰把椅子拉到最靠近床的位置,打算一直等到人醒来。   坐下之后,他又握住了权车利的手,这一次,他把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手指轻轻收拢,另一只手抵在太阳穴处,支撑着脑袋。   英俊的面容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疲倦,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只有目光偶尔在权车利的脸上停留,然后移开,然后又落回去,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监护仪的嘀嘀声在房间里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东西碰了一下雷杰的手指。   雷杰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权车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很微弱的动作,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尝试,又像只是肌肉的无意识收缩。   但雷杰屏住了呼吸。   他抬起头,权车利醒了。   那双金环黑眸半睁着,看着他,麻醉还没完全退,瞳孔还有些涣散,焦点在空气中漫游了一会,然后慢慢聚集。   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权车利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呢喃。   雷杰凑近了一些。   他把耳朵贴近权车利的唇边,闻到消毒水味道,还有一种属于权车利本人的信息素。   “……你没事吧。”   雷杰直起身来,低头看着权车利。   权车利的眼睛还在看着他,金环黑瞳还带着倦意,麻醉让他的反应变慢了,但关于雷杰的询问,一定是在醒来之前就想好了。   “我没事。”   权车利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双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手指在雷杰的掌心里微微松开。   雷杰没有让权车利把手抽回去。   他依然握着,拇指搭在权车利的腕骨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肤下稳定的脉搏。一下又一下的跳动与监护仪的嘀嘀声重叠在一起。   病房里很安静。   雷杰别开目光,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洇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是被雨水泡过的霓虹灯,晚上的莱斯市灯火通明。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大概只是打了个盹,椅子太硬了,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醒来的时候半边肩膀都是麻的。   监护仪的嘀嘀声还在。   雷杰眨了眨眼,意识从混沌里一点一点打捞上来,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掌心里是空的。   他立刻坐直身体。   权车利把手抽走了,此刻正搁在自己的胸口上。   雷杰的目光往上移。   权车利醒了,正看着他,和刚才不一样,麻醉的雾气已经完全褪去了,瞳孔聚焦,眼神清醒。   “你醒了。”雷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清了清嗓子。   权车利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水渗进沙子里。   雷杰等着他说点什么,可以是抱怨疼,或者追问汉斯的下落,询问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但权车利只是看着他。   那种目光让雷杰想起了五个小时前,在枪击后权车利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安静遥远,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什么奇怪东西。   没有劫后余生的人该有的如释重负。   权车利,”雷杰叫他的名字。   权车利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   “你应该走了。”   权车利开口了,他的目光从雷杰脸上移开,落在雷杰背后的某个角落,声音平稳,“已经天黑了了,医院外面有记者,虽然已经被控制,但我受袭击的消息传出去后会有更多人过来。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雷杰皱了一下眉头,“你刚醒。”   “我没事。”   “手术很成功,弹头取出来了,没有伤及脏器。腿上的伤是贯穿伤,没有伤到动脉。”   他一条一条地列举,“安娜已经安排了安保升级,枪手的事情她会处理,你不需要待在这里。”   雷杰没有说话。   他看着权车利苍白的脸,这个人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身上还插着管子,右腿吊在半空,腰侧的伤口大概还在渗血。   此时却在赶人。   雷杰忽然觉得有东西堵在胸口,不疼,就是堵得慌。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尽量语气平缓,“你刚替我挡了两枪,然后你告诉我不需要待在这里?”   权车利没有看他。   “那两枪……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   “和你无关。”权车利重复了一遍。   雷杰盯着他。   权车利终于把目光从其他地方收回来,看向雷杰。   “回去吧。”   “雷杰,我现在很累。”   雷杰握紧拳头。   他一直在等待权车利醒来,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差点死了”,想说“你不应该一个人待在这里”,想说“我意识到了之前忽略掉的情感”。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权车利的疏离态度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响。   低头看着权车利,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在休息,但雷杰知道他没有。   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183]双鱼34:感谢你我都在梦里吗的火箭炮   接下来的时间,像被按了慢放键。   雷杰回到自己住的公寓,洗掉了身上的血迹,换了套干净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医院。   医院门口的石阶被阳光晒得发白,门廊的玻璃映出他的身影,黑色的夹克,深色的裤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走过门诊大厅,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多了几张新面孔,不仅之前的两个警察了,还加上了权车利的私人安保团队,西装革履,耳麦线从领口里伸出来,站在病房门口,把整层楼封得严严实实。   雷杰往病房的方向走去,立刻有人侧过身,拦住了他。   “抱歉,先生。这里不允许探视。”   “我叫雷杰,你可以去询问权车利,是否让我进去。”   保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权先生已经嘱咐了,他需要静养,不接受任何人的探视。”   “任何人?”   “是的,先生。”   雷杰盯着保镖的眼睛,对方目光不闪不避,脸上带着礼貌的回绝表情。   他退后一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权车利的号码。   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一段空白,接着是忙音。   他没有挂断,又拨了一遍。   依然是忙音。   手机被攥在掌心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雷杰低头盯着通讯录里的名字,权车利三个字排在列表最上面。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但没有再按下去第三遍。   雷杰知道现在意味着什么。   忙音不是占线,是拒接。第一次是拒接,第二次也是拒接,第三次不会有什么不同。   权车利就在一墙之隔的病房里,但他不想见他。   雷杰把手机收起来,塞回夹克内袋。他抬起头,看了那个保镖一眼,对方依然站在原地,姿势都没有变过,双手还是交叠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   他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后,雷杰没有马上开车离开。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摸着手机光滑的背面,一下一下地蹭,然后掏出手机又拨打了另一个号码。   安娜的声音很快从听筒里传来,“雷杰,你好。”   雷杰站在石阶上,听着安娜的声音眺望停车场里稀稀拉拉的车辆。   一辆灰色的SUV正倒车入库,刹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远处有一辆救护车停在急诊楼门口,后门敞着,担架床被推出来,几个穿绿衣服的急救人员围着它小跑。   “我要见权车利。”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安娜没有说话。   “雷杰,我很抱歉,但州长现在不方便见任何人。”   “医生要求他绝对静养,而且枪手还没抓到,安保升级了,所有非必要人员都不能进入病房。”   “我是非必要人员吗。”雷杰说。   “我知道。”安娜说,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些安抚。   她在安抚他。   “但这是州长的意思。”   雷杰握住电话的手指收紧。   “他的意思是,让你先回去好好上课,好好训练,做你该做的事情。”安娜停顿了一下,“这段时间……先不要联系了,等事情过去再说。”   雷杰没有说话。   安娜也没有催他,两个人隔着话筒沉默。   接着,雷杰挂断了电话。   阳光很刺眼,他就站在台阶上望着停车场,远处棕榈树在风中摇晃,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一切都正常运转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雷杰回到公寓。   他坐在沙发上,窗帘半拉着,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枕头歪在一边,桌上放着他昨晚喝了一半的水,水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尘。   他走过去,拿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倒进洗手池。   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哗哗的像下暴雨。他关了水龙头,把杯子放在池边,抬起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青色的眼袋。   一夜未睡,眼睛里没有血丝,但充斥着空旷的疲惫,像一片被火烧过的荒原,什么都没有了,连灰烬都被风吹走了。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拧开水龙头,弯腰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雷杰重新躺回床上。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看见了权车利的脸。   不是病房里那张苍白疏离的脸,是更早之前的脸。   权车利在书房里戴着眼镜看文件,眉头微蹙,指尖捻着纸角,还有在宴会上,权车利端着酒杯站在他身侧,侧头跟人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喉结滚动。以及最近,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底有一层柔光,温和地说:“挺好的,有点年轻人的样子”   那些脸一张一张地浮现,又一张一张地消散,像放映机咔嗒咔嗒地响,画面闪过去,闪过去,再也回不来。   雷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权车利需要静养,枪手还没抓到,安保升级是正常的,安娜说得对,等事情过去就好了。   雷杰告诉自己,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他可以继续一个人。   但到了晚上,管家的电话来了。   是权车利府邸的管家,对方说话永远不急不慢,做事永远妥帖周到。   “雷杰先生,权先生让我转告您,这段时间请您暂时不要回府邸了。”   “枪手还没有抓到,府邸这边人多眼杂,反而是学校那边更安全一些。权先生说,让您好好待在公寓里,出门的时候注意安全。”   “这是他的原话?”   “是的,先生。”   管家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夕阳也在这时下落。   雷杰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一小块长方形的亮斑,边缘模糊,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块。   他看着光斑一点一点地移动,一点一点地变暗,直到完全消失。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州长府邸,他在那里住了将近四年,他的房间在三楼,朝南,窗户正对着后院的泳池。权车利给他挑选的房间,从搬进去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   而现在,它被收回了。   怕他受伤,怕他被汉斯埋伏。   借口。   雷杰知道这是借口。   如果要保护他,不会用这种方式。保护方式是给他配保镖,是替他扫清障碍,是在暗处把所有的威胁都掐灭在萌芽状态,而不是把他推开。   他想不明白。   权车利替他挡了子弹,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然后躺在病床上,为什么要用平静疏离的声音告诉他:你该走了。   然后电话打不通,保镖拦在门口,接着是管家委婉的忠告,不要回到州长府邸了。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安保升级,静养需要,防止意外,但把它们放在一起,拼出来的只有一个意思。   权车利在切断和他的联系。   他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权车利会突然一百八十度的改变,疏离冷漠。   权车利替他挡住子弹,那是拿自己的命在换他的命,一个人如果不是在乎另一个人到某种程度,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而现在他也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在准备公之于众的那刻,权车利却又无情的把他推开。   雷杰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权车利倒在地上时的眼神,安静遥远,弥漫着雾,没有劫后余生的人该有的如释重负。   他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有多想,以为那是失血过多造成的恍惚,是疼痛让人变得迟钝。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恍惚,是一个人在做决定。   权车利在倒下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推开他,替他挡那颗子弹,然后……把他推开。   一笔交易。   一条命换另一条命。   然后两清。   雷杰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像滚烫的水在锅里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锅盖顶得一跳一跳的。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又想起权车利在医院里说的话:“那两枪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   和你……无关?   雷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走廊上坐着的那一个小时,把额头抵在手背上,默默祈祷权车利手术成功,庆幸自己的感情发现得不算太晚。   那时候他终于想明白了,承认了自己对权车利的感情,终于愿意面对那些他一直逃避的东西。   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黑暗里,雷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够了。”   他转过身,走到衣柜。   拉开柜门,伸手把横杆上的衣架取下来开始收拾东西。   里面挂着的衣物不多,他动作很快,没有犹豫停顿,放弃思考般快速收拾着旅行袋。   他拿起灰色卫衣,叠好放进袋里。   然后,停了一下。   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在旅行袋的夹层里,有一个硬硬的小方块用绒布包着。   雷杰瞬间知道那是什么了。   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权车利在书房里送给他的,里面是一对袖扣。   收到礼物的当晚,放在抽屉里怕落灰,放在桌上怕弄丢,最后他收到了旅行袋内,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未来场合”,再拿出来用。   现在,没有未来场合了,雷杰把小盒子从夹层里掏出来,握了几秒,然后放在床头柜上。   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不想拿走。   他没有再看它一眼,转身继续收拾。   半小时后,雷杰拉开驾驶座的门,把旅行袋扔到副驾驶。   离开莱斯市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一个角度,车子拐进另一条路,雷杰开车驶向莱斯市警察局。 [184]双鱼35:待修   警察局的大门是单向玻璃的,推开的瞬间,前台的警员抬起头。刚要开口时,雷杰已经走过去了。   他走得很快,像一阵风穿过走廊。   “先生,请问您找谁?”   “卡尔丘克在哪里。”   雷杰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前台的警员从椅子上站起来,另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从走廊尽头迎上来,伸手想拦。   雷杰干脆利落地抬手挡开,继续往前走:“卡尔丘克的办公室在哪里?”   “你不能……”   “我要找他。”   雷杰高喊了一声“卡尔丘克”,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几个办公室的门同时打开,探出脑袋想要探究是谁在喊局长的名字。雷杰站在走廊中央,目光越过那些好奇的脸,落在最里面那扇半掩的门上。   门打开了。   卡尔丘克环抱双臂站在门口。   和一个月前相比,他像是换了一个人,脸上的疲惫消失了,颧骨不再那么突出,眼窝的阴影浅了许多。   个头高挑的红发Alpha单手扶着门框,倒显得年轻了。   但他的锐利眼神没有变。   那双眼睛看见雷杰的瞬间,亮了一下,像熄灭的壁炉里突然蹦出一粒火星,转瞬即逝。   “雷杰。”   卡尔丘克语气平静,但雷杰注意到他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指骨泛白,随后又克制地松开   雷杰道:“我有事找你。”   卡尔丘克看着他,目光从雷杰的脸上滑下来。   黑色的夹克领口只有一侧是竖起来的,头发也十分凌乱,显然来时匆忙。   眼眶下面还有一层青灰色的阴影,人也没有得到充足的休息。   卡尔丘克打量着雷杰,顺便也扫过雷杰身后的围观人群。   走廊里探出的脑袋一个接一个缩回去,前台的警员也坐回椅子上,整条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卡尔丘克侧过身,让出了门口。   “进来吧。”   不知道雷杰为什么突然要见他,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古奇兄弟的死亡现场。当时话已经说的非常决绝,没有回转余地,再见面时,就是他抓捕雷杰的时日。   雷杰走进去屋内。   警察局长的办公室很大,甚至有些宽敞的空阔。   雷杰环视一圈,发觉不是因为占地面积的问题,而是屋内只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和一个文件柜,其他的东西一律没有,仿佛这间屋子还没有被人使用,连文件和办公用具都看不见。   卡尔丘克关上了门锁。   转过身,他看见雷杰双手抱臂,身体微微前倾,卡尔丘克跟着站在桌前。   雷杰开门见山道:“汉斯古奇,他在体育馆枪杀权车利后,我需要你们追踪到的任何信息。”   卡尔丘克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雷杰。   这一刻,他想明白了雷杰为什么要来找他。   卡尔丘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风尘仆仆到来人,此刻雷杰脸上写满疲惫。   “你几天没睡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雷杰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不重要。”   “你眼睛下面的颜色,”卡尔丘克抬起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颧骨,“不是一天能熬出来的。”   雷杰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要汉斯古奇的线索,这几天,你们一定查到了什么。”   “的确查到了他可能隐藏的地点。”卡尔丘克没有否认,他垂下眼,看着鞋尖前的木板条纹与缝隙。   雷杰。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从第一次在审讯室见到雷杰后,而前一个月的决裂更是让一切愈演愈烈。   当目睹雷杰真的变成杀人凶手而他无法也不想抓捕他时,仿佛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脚底一直裂到心脏。   卡尔丘克是警察。   他接手了太多的凶杀案,抓捕了众多的凶手。   他的破案率是全州最高的,他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但他拿雷杰没有办法。   卡尔丘克知道雷杰要做什么,从两个人开始合作获取古奇集团的信息时,他就有预感,但他没想到雷杰会用如此暴力的手段,以至于他连个掩盖真相的借口都找不到。   他知道,自己应该制止杀戮。   明明有十几种方式可以阻止,派人盯住雷杰,提前布控马戏团,随便找个理由把那两兄弟保护起来。   他有权力,有资源,有法律赋予他的一切正当手段。   他没有。   警察的职责是维护法律,找到真凶,不是替天行道,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放过了雷杰。   于是,古奇兄弟的死亡变成了一桩悬案,当然,这其中也有权车利的手笔。   他们默契的隐藏了证据。   那晚,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的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把所有的证据链在脑子里拼了又拆、拆了又拼,最后他合上文件夹,锁进了抽屉里。   他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问自己: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烂掉的。   答案很简单。   从他看见雷杰的第一眼起。   心情五味杂陈,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怎么摊都摊不平。   他见过太多恶人,也见过太多好人被逼成恶人。   但雷杰与二者都不同。   雷杰不是被逼的,他是自己选的。   他清醒的一步一步走向深渊,像一个人走进深水区,明知道脚下是空的,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而他,站在岸边,看着雷杰沉下去。   所以他烂了,从根上烂了,本质上也变成了杀人犯的帮凶。   这些念头在卡尔丘克的脑子里转过千万遍。   但现在雷杰站在他面前,嘴唇干裂,眼底青灰,卡尔丘克对雷杰的排斥与对自己的憎恶都变成了一句话。   “你几天没睡了。”   雷杰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不重要。”   “对你来说什么重要?”   卡尔丘克问:“权车利?”   雷杰没有回答,但睫毛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卡尔丘克说,“你是为了权车利来的,你担心汉斯会再次谋杀权车利。”   “所以你想提前找到汉斯,把他杀了。”   雷杰没有说话。   “你以为权车利会感激你?还是你以为,你把汉斯解决了,一切无事发生。”   雷杰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他的声音很低:“这不关他的事。”   “那关谁的事?”   雷杰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卡尔丘克。   “汉斯本来是要杀我,权车利把我推开,替我挡了那一枪。”   这下,轮到卡尔丘克沉默了。   事故调查报告里,并未写明这一点。   卡尔丘克看着雷杰,看着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是读脸的人,他能从一个人的表情里读出连那个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现在他从雷杰的脸上读到了两个字。   悔恨。   “所以你来找我了。”卡尔丘克沉吟道:“并没有告诉权车利,对吗。”   雷杰没有回答,他并不想告诉卡尔丘克,自己已经联系不到权车利的事实。   卡尔丘克:“那我更不能告诉你了,关于汉斯的线索。”   “汉斯本来就是想要杀死你,你去找他,太危险了。”   雷杰站在那里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卡尔丘克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涩意,“而且,我也无法帮你,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一个小时后,我就要离开莱斯市。”   雷杰:“什么?”   “一周前,奇美利卡发来了调任通知。”   卡尔丘克平静道:“我会被调去联邦调查局,刑事调查部。”   他看着雷杰的眼睛,“没想到,走之前还会见到你。”   在他烂得最彻底的时候,在他放走了一个杀人凶手之后,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升职的通知书寄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卡尔丘克没有任何犹豫,接受了调令。   “所以你帮不了我。”雷杰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卡尔丘克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失望。   卡尔丘克本想说,这对你来说可谓是一件小事,权车利会派人把汉斯处理掉,你根本无需担心。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灰烬。   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话。   “雷杰,权车利会处理好的,你没必要为他付出,让自己再次沾上鲜血。”   雷杰没有说话。   他站在办公桌前,又环视了一眼屋内布局。这个办公室和他无关,这个城市很快也会和他无关。   得知卡尔丘克即将离开,雷杰忽然说:“你是一个好警察。”   卡尔丘克愣了一下。   雷杰抬起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感谢。   “当时,你明明可以抓我的。”   “但你没有,谢谢你。”   “谢谢”两个字从雷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卡尔丘克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像是一个人在冰面上走了太久,终于看见前面有一间亮着灯的房子,但那扇门是关着的,他不会进去,灯也不是为他明亮。   他低下头,把双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随后朝雷杰伸出右手。   雷杰低头看着那只手,轻轻握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   卡尔丘克的手指收紧了,雷杰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   他们的手停在半空,谁都没有先松开。   卡尔丘克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拇指在雷杰的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松开。   “保重。”他说道。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卡尔丘克的脸上,把他的红发照出一层暖色的光。 [185]双鱼36:待修   就在卡尔丘克的手指要滑开的瞬间,雷杰的手却反扣上来,五指收紧,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真的不能说吗?”   雷杰的声音很低沉,低到卡尔丘克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你们不是也要抓捕汉斯,我可以不私自行动,配合你们去当诱饵。”   卡尔丘克皱起眉,目光落在雷杰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指上,又缓缓移到雷杰的脸上。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人接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这就是你为什么来找我要汉斯的消息,”卡尔丘克认真道:“而不是从权车利那里获取。”   警方能得到的消息,权车利一定早就得知了。   卡尔丘克抬起眼,看着雷杰。   “因为你太冲动了,他不会同意。”   他说“他”的时候,舌尖在那个字上顿了一下。   这一刻,卡尔丘克忽然觉得自己能体会到权车利的一些想法。   那种被雷杰的执拗拽着往前走的感觉,像手里攥着一根线,线的那头拴着一块石头,石头正朝着悬崖的方向滚。   你使劲往后拽,石头却越滚越快,最后连你自己都被拖得踉跄。   “权车利不会善罢甘休的,”卡尔丘克笃定道:“整垮古奇集团前,汉斯迟早会被抓到。”   面对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你所有的原则理性、权衡利弊,全都会变成废纸。   你只能跟着他走,或者站在原地,看着他走。   卡尔丘克用另一只手拨开了雷杰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动作不算粗暴,但也不在带着商量意味。   全部掰开之后,他把雷杰的手放下来,牵引着轻轻按在了门把上。   “你该走了,雷杰。”   卡尔丘克松开了手。   雷杰站在门口,被动的把手搭在门把上,看着卡尔丘克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卡尔丘克的目光已经变了,隐含着“这辈子可能不会再见了”的告别。   雷杰在门口站了几秒,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一个小时后,卡尔丘克拎着公文包走出了警察局的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站在车门边,见他出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卡尔丘克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警察局的灯还亮着,二楼的窗口透出暖黄色的光,那是他的办公室,灯没有关。   他故意没有关。   他想,也许明天会有新的局长来,走进那间办公室,看见那盏亮着的灯,会认为前任是个糊涂蛋。   他笑了一下,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驶上高速,莱斯市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那些高楼的光点像一把碎钻撒在天鹅绒上,闪闪烁烁,然后被弯道挡住了,再也看不见。   *   卡尔丘克走后,雷杰站在警察局门口的阴影死角处抽了一根烟。   烟燃到滤嘴的时候,他把烟蒂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灭烟处,转身朝街角走去。   街角有一家烘焙店,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烤面包的香气混着初秋微凉的风飘散开。雷杰推门进去,买了一盒巧克力甜甜圈,糖霜撒得很厚。   他捧着那盒甜甜圈,走回了警察局。   这次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横冲直撞。   雷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前台的警员抬起头,刚要开口,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甜甜圈盒子上,愣了一下。   “卡尔丘克局长的朋友,其他分局的。”   雷杰晃了晃手里的盒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他让我等一会儿,我想着干等也是等,不如去买了点东西,你们要不要来一个?”   他笑起来。   雷杰有一张让人很难拒绝的脸。   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而锋利,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下去,那股凌厉的劲就被中和了,变成一种让人放松的温醇感。   曾经在厄瑞波斯,他当过警察,借着那点经验,让自己的语速不快不慢,站姿松弛却不懒散。   抵过甜甜圈时,雷杰眼神真诚得像一面干净的镜子。   前台的警员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走了一个甜甜圈。   “你是哪个局的?”咬了一口后,警员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厄瑞波斯,最近因为一些案件调过来交流。”   雷杰靠着前台,一只脚随意地搭在另一只脚的脚踝上,“刚才跟你们局长聊了一会,他让我在这里等他处理完手头的事。”   “哦,了解。”   警员点点头,显然对刚才走廊里的动静还有印象,但已经被甜甜圈和雷杰那张脸收买了一大半。   雷杰又跟旁边的年轻警察聊了几句,话题从天气聊到莱斯市的交通,又从交通聊到最近的工作量。   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偶尔点头附和,偶尔接一句恰到好处的玩笑,让人觉得跟他聊天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最近真是忙死了,”年轻警察抱怨道,“关于州长的案子搞得我们连续加班两天了。”   雷杰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咬了一口甜甜圈,漫不经心地问:“体育馆枪击案?”   “对啊,汉斯古奇,到现在还没抓着。”   雷杰笑道:“就没有线人之类的给你们透漏点消息?”   年轻警察压低了声音,“我们有线人,大概知道他在哪儿。”   “是吗?”雷杰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在哪里?”   “这我不太清楚,涉及州长的案件,都是资历老的警探对接线人,但我听说,好像是城南那一片,有人见过他。”   年轻警察说着,又觉得自己说多了,补了一句,“不过具体位置还不能确定,还在排查,毕竟刺杀后,嫌疑犯肯定要逃跑,说不定已经离开莱斯市了。”   雷杰点点头,“是啊。”   他没有在年轻警察那里停留太久,手里还剩下大半盒甜甜圈,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经过几个办公室门口时,有意放慢了脚步。   一扇门开着,里面两个警探正在翻文件,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雷杰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打扰一下,”他举了举手里的甜甜圈盒子,“卡尔丘克局长的朋友,他让我过来拿点东西。顺便问一句,你们吃了吗?”   坐在左边的警探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雷杰没有躲闪那道目光,反而迎上去,露出一个略带疲惫但足够真诚的笑容。   “厄瑞波斯的同事,”雷杰补了一句,“来交流的,你们局长刚才跟我聊了聊古奇的案子,说有些资料可以让我看看。”   “局长人呢?”右边的警探问。   “走了。”雷杰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走得急,让我自己在这里翻翻报告,你们也知道他的脾气,不会浪费任何一分钟。”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   卡尔丘克确实走了,雷杰确实刚从他的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闹的那一出所有人都看见了。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刚从局长办公室走出来,手里还捧着甜甜圈的“同僚”。   两位警探对视了一眼,左边的那个朝对面的空椅子扬了扬下巴。   “坐吧,你想看什么?”   雷杰没有坐,而是走到桌边,把甜甜圈盒子放在文件旁边,弯腰凑过去看那些监控截图。   “线人的消息,”雷杰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同事讨论案情一样自然,“局长说你们这边有线人提供了汉斯的位置,让我核对一下。”   “线人的报告不在我这里,”右边的警探咬了一口甜甜圈,含混不清地说,“在格罗根那里,他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   “格罗根,”雷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他在哪个办公室?”   “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   雷杰道了句谢,没有拿起甜甜圈盒子,又补了一句:“这个留给你们,我再去买一盒。”   他走出门的时候,两个警探已经在讨论哪个口味的甜甜圈更好吃了。   *   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   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灯光。   雷杰看见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电话听筒,眉头皱得很紧。   雷杰没有敲门,而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   他低着头,看起来正在找东西,实际上他在偷听。   隔音不算好,能隐约听见格罗根在说“南边”、“不确定”之类的词。   几分钟后,电话挂了。   雷杰抬手敲门。   “请进。”格罗根道。   雷杰推门进去,客气又礼貌:“格罗根警探?”   格罗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雷杰的脸,又扫过他空空的双手。   “你是?”   “雷杰,从厄瑞波斯赶来配合调查的。”   “我之前有向卡尔丘克局长申请古奇案的线人报告。但他走得急,有些交接没做完。”   格罗根靠在椅背上,打量了雷杰几秒。   雷杰没有回避那道目光,甚至微微侧了侧头,让对方看得更清楚些。   他的站姿很松弛,一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像是在自己办公室里一样自在。   “卡尔丘克没跟我提过。”格罗根说。   “他走得太急了,”雷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对前任局长作风的无奈,“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换我我也来不及交代所有事。”   格罗根没有接话,但表情松动了一些。   雷杰趁热打铁:“我就是看一眼线人报告,核对一下位置信息,局长的意思是,如果汉斯还在莱斯市,厄瑞波斯那边可以派人配合布控,毕竟一些事情也牵扯到了我们。”   格罗根犹豫了几秒,终于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棕色的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   “线人最后一次联系是昨天凌晨,”格罗根说,“很奇怪,也可以说是嚣张,汉斯古奇没有离开莱斯市,我们怀疑他藏在城南工业区一栋废弃的仓库里,也许他在等风头过去,可能会进行第二次刺杀。”   雷杰拿起文件夹,翻开。   他低垂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快速记着文件上的信息。   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   雷杰:“谢谢。”   格罗根把文件夹收回抽屉,“客气了。”   雷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而在走出格罗根的办公室后,雷杰的脚步没有加快。   他保持原本的速度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半掩的门,经过前台,经过还在吃甜甜圈的年轻警察,最终走到了警察局外面的台阶上。   风吹过,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   雷杰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来,被风吹散。   他闭上眼,瞬间感觉无比轻松。   城南工业区,第七大道尽头,灰白色二层建筑,紧挨着铁路线。   大概率是汉斯藏身的地点。   雷杰把烟抽到滤嘴,用鞋底碾灭。   他走下台阶,朝街边走去,手伸进口袋里摸车钥匙。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滑过来,横在了他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来。   安娜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举着一部手机。   她看着雷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雷杰先生,”她说,“州长先生想见你。” [186]双鱼37:待修   安娜的话音落下,雷杰的手指停在了口袋里的车钥匙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降下来的车窗,脑子里把刚才听到的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两遍。   “权车利想见我?”   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他想见我了?”   安娜:“是的。”   “他不是不想见我吗,”雷杰嘲笑道:“电话不接,保镖拦在门口,连府邸都不让我回,现在他想见我了。”   安娜没有接话。   雷杰冷哼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   轻弹盒底,从中抽出一支叼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下青灰色的疲惫照得更加分明。   他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从唇间溢出来的时候,被风吹散成淡青色的薄雾,袅袅地上升。   昏黄的光晕中,雷杰微微仰起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抿着烟蒂,白色烟身在齿间微微倾斜,烟雾从他半阖的唇缝里一缕一缕地逸出来。   他又吸了一口,这次吸得更深,烟头亮起一小圈炽热的橙红。   明明已经拿到了汉斯可能藏匿的地点。城南工业区,第七大道尽头,灰白色二层建筑,他本来打算现在就去,在天黑之前踩点,在明天天亮之前把事情解决。   但现在,权车利又要见他了。   雷杰抬起头,目光越过安娜的肩膀,看向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   “他在哪?”   “医院。”   雷杰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滤嘴,把烟从唇间取下来,徒手掐灭了一小团火焰。他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雷杰再次走过他走过两次的医院走廊。   第一次,权车利刚做完手术,他坐在长椅上等了三个小时,等权车利醒来,等来一句“你应该走了”。   第二次,他被保镖拦在门外,连病房的门都没有摸到。   这是第三次。   走廊里依然站着安保人员,西装革履,耳麦线从领口里伸出来,他们看见雷杰,没有人伸手拦他,甚至主动侧身让开了通道。   有人在前面带路,安娜步伐很快,沉默地走在前面,把他领到了病房门口,然后推开门,退到一边。   雷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笼罩着病床的一角,把白色的被子和枕头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颜色。心电监护仪在角落里发出规律的嘀嘀声,绿色的波形在暗处跳动。   权车利靠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被子盖到腰部。   他穿着深蓝色的条纹上衣,头发没有打理,松散的垂落在额前。   右腿依然被支架固定着,吊在半空,白色的绷带从脚踝一直缠到大腿中部。   他的脸色比手术那天好了很多,此时正清醒的望着门口,看着雷杰。   雷杰站在门口,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沉默着。   监护仪的嘀嘀声填充着病房里的寂静。   权车利先开口了。   “你去警察局了。”   雷杰看着他,没有否认,“谁告诉你的?”   “我让人跟着你。”   雷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让人跟着我?”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疑惑与可笑,“你不接我的电话,不让我见你,不让我回府邸,然后你让人跟着我?”   权车利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只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接着吊瓶,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你去警察局找卡尔丘克,想拿到汉斯的下落。”权车利问,“然后呢,是想一个人去解决吗。”   “对。”   “你觉得自己能杀了他。”   “谁知道呢,但只有懦夫会选择逃避。”   权车利沉默了一瞬,他抬起眼,嘴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是啊。”   雷杰不知道权车利是否听懂他的讽刺。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对抗。   权车利的声音依然平稳,“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杀了汉斯古奇,然后呢?联邦调查局已经在查古奇集团了,汉斯现在是全州通缉的要犯,你杀了他,只会招来警察的追捕。”   雷杰反问:“这和你还有关系吗。”   权车利垂下眼,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雷杰,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是所有事情都靠蛮力来解决。”   两个人在聊天,但互相对话的却不是同一件事情。   而权车利的最后一句话,让雷杰不得不做出正面回应,他微微抬高音量,“所以我就要假装视而不见吗?”   “他差点杀了你。”雷杰的声音再次拔高了一点,“权车利,如果当时那颗子弹偏一点……”   他停住了。   没有说下去。   但权车利知道他要说什么。如果偏一点,如果弹道再往里两寸,他现在就不是坐在这张病床上说话,而是躺在冷柜里,身上盖着白布,再也睁不开眼。   权车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又是这句话。”   雷杰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后的疲惫,“是你自己的选择,和我无关。你要说多少次?你替我挡了子弹,然后告诉我这件事跟我无关?你把我从你的府邸赶出去,告诉我这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你不接我的电话,让保镖拦在门口,告诉我是因为你需要静养?”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胸腔剧烈地起伏着,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人。   “权车利,你到底在怕什么。”   雷杰深吸了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话题打开,情绪也被接连带起来,胸口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起伏。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没有怕什么,只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权车利看着雷杰,雷杰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想清楚了一件事,”权车利道,“我不应该把你留在身边。”   金环黑瞳中的情感越来越稀薄,像浑浊的河水在流过漫长的河道后,泥沙终于落到了河底,水面变得清澈,清澈到可以看见底下冰冷的石头。   雷杰的呼吸顿了一下。   “一开始,是因为索兰。他求我照顾你,我答应了。后来,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培养,你有潜力,有野心,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我把你留在身边,教你,带你,为你铺路。我以为我做的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   “但我错了。”   权车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淡,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迅速归于平静,“我没有早一点意识到,你对我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培养的年轻人。”   雷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明明是一句温暖的话,但此刻权车利看着他的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雷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不知道你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一个政客,不能有软肋。而你在短短几年间,成了我最不想失去的人。”   权车利的声音依然平稳。   “在子弹飞过来的那一瞬间,我没有思考,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我把你推开了,因为我不能失去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伤感,很细微,像瓷器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但裂纹已经在那里了,从表面一直延伸到深处。   权车利的目光从雷杰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   “但子弹击中我的时候,我倒在地上感觉到血从身体里往外流,感觉到力气一点一点地从四肢里消失,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雷杰没有说话。   “我在想,我不想死。”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雷杰,露出无奈笑容。   “我害怕死亡,害怕失去一切。而跟你在一起,我迟早要面对这一切。”   “你是一个会把死亡带进我生活里的人,雷杰,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的本质。”   权车利表情柔和,“我老了,雷杰,我没有那么多次可以死。”   雷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权车利剖开了他的胸腔,把跳动的心脏暴露在空气中,让雷杰在剧痛中看清他还未得到就已经失去的东西。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这次只是个意外,以后不会再发生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权车利说的是事实。   他感觉自己却是在给身边人带来死亡。   从他带着残缺基因诞生的那天起,他就把死亡的阴影带给了家人朋友。   “所以你要推开我。”雷杰轻声低问。   权车利纠正道:“不是推开,是让你走。”   他说出了更加冷漠的话:“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过你应该过的生活,我已经联系了索兰,他明天会派人来接你。”   雷杰的瞳孔猛地收缩。   权车利没有等他的回答,继续说下去:“我不会再照顾你了。”   雷杰盯着权车利,盯着那张平静的毫无破绽的脸,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动摇和不舍,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沉默了几秒,见雷杰只是站在原地,权车利又叹息了一声:“雷杰,我花了三十年建立的一切,不想因为任何人而失去,你明白吗?”   雷杰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已经僵住了,从心脏开始一点点内部凝固。   “你不值得。”权车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彻底没有了温存,像燃烧殆尽的木炭,最后一缕红光也熄灭了,只剩下灰白色的灰烬。   “在多年之后,你一定会感激我此刻没有浪费彼此的时间。你有前途,有未来,即便我不扶持你,索兰也有能力把你送上政坛。你不需要我。”   “而之后,也许因为利益,我们还会合作。”   在这一刻,权车利把政客的无情展现的淋漓尽致。   雷杰看着他,听着这些话从权车利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对方早就把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放在天平上称量,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感情是砝码,人命是砝码,三十年建立的权力也是砝码,他不过是其中一个砝码,重量不够,就被取下,扔到一边。   雷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权车利,你看着我。”   权车利抬起眼。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呢。”   滚烫灼人的东西,像是被压在地底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涌。   “我喜欢你。”雷杰再次重复。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病床两侧的栏杆上,把脸凑到权车利面前,距离近到他能看清权车利金棕色虹膜上细密的纹路,近到他能感觉到权车利呼吸时拂在他脸上的温热气息。   “你看着我,然后告诉我,”雷杰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你替我挡子弹的那刻,脑子里想的真的是不值得?”   权车利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睛。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感,还有他最不想看见的东西——期待。   雷杰在等他否认,等他收回刚才那些话,等他露出那层冷酷精英外壳下面的柔软肋骨。   可惜什么也没有,权车利不为所动,“雷杰,够了。”   雷杰没有动。   “我说,够了。”   权车利表情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看着雷杰的目光已经冷漠到像在看陌生人。   “事情说清楚了,我的想法你也明白了。我不会再培养你了,也不会再见你,索兰的人很快会到,在那之前你可以暂时住在安娜安排的酒店里。”   “从现在起,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   雷杰伸出手,终止了权车利的话,他的手指扣住了权车利的脖子。   五指收拢,掌心贴着权车利颈侧温热的皮肤,拇指按在喉结下方,能感觉到皮下动脉的跳动,沉稳有力。   权车利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靠在摇高的病床上,后脑抵着枕头,任由雷杰的手扣在他脖子上,眼睛平静地看着雷杰。   雷杰:“再说一遍。”   “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权车利又重复了一遍。   雷杰的手指收紧。   权车利感受着十根手指传来的压力,不轻不重,刚好卡会造成伤害的临界点。他能感觉到雷杰的指尖在微微发抖,那颤抖顺着皮肤传过来,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出卖了雷杰此刻的状态。   他在悲伤。   但雷杰不会哭,只会将悲伤的情感用行动表达出来。   权车利的心底某个地方,被那细微的颤抖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没有让波动浮上脸面。   “雷杰,松手。”他说。   雷杰没有松。   权车利抬起手,握住了雷杰扣在他脖子上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指尖的温度比雷杰的皮肤低了不少,他刚好能把雷杰的手固定在那里,既没有试图掰开,也没有鼓励他继续。   “你不会杀我,”权车利说,声音平静,“你下不了手。”   雷杰盯着权车利,像一锅煮沸了的浓汤,各种滋味搅在一起。   他猛地俯下身。   嘴唇撞上了权车利的嘴唇。   他的手还扣在权车利脖子上,另一只手撑在床头,把权车利整个人困在病床和他之间。   雷杰的嘴唇很凉,有一点点烟草的苦涩,他吻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感觉着权车利嘴唇的干燥,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血管的搏动,以及权车利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脸颊,温暖柔和。   权车利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他。   只是任由雷杰吻着他,嘴唇微张,既不配合也不拒绝,像一个被翻开的文件,所有的内容都摊在桌面上,任人阅读,但不会给出任何反馈。   雷杰吻了几秒,停下来。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权车利。权车利的嘴唇上沾着一点血迹,不知道是磕破的还是干裂的,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静空荡,只映出雷杰自己的狼狈。   雷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挑了挑眉,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危险的光,暗示某人在这一刻本能的生理反应要比嘴巴诚实的多。   权车利看着雷杰挑眉的动作,那双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挑衅和期待。   权车利动了。   他抬起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扣住了雷杰的后颈,用力往下一拉,雷杰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朝权车利倾倒过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撑住床头栏杆,但权车利没有给他机会。那只手往下用力一拉,雷杰的胸口撞上了病床边缘,床垫微微陷落。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权车利的嘴唇已经贴上了他的。   这个吻和刚才那个完全不同,带着掌控力的温柔索取。   五指收拢,指尖陷进雷杰后脑的发根里,权车利的嘴唇贴着雷杰的嘴唇,不轻不重地碾磨,舌尖抵开唇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雷杰闭上眼睛,任由权车利吻着他。   他感觉到权车利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滑上来,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贴着腺体轻轻摩挲。   权车利吻得很深,却并不急促。   他的舌尖描摹过雷杰的齿列,然后退回去,又再一次抵入,像一个耐心的勘探者,在每一寸领地留下标记。   然后权车利停下来,松开了雷杰。   嘴唇分开的瞬间,雷杰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唇间蔓延开来,像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拽出来,扔进了冬天的寒风里。他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权车利。   权车利也看着他。   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情欲,没有眷恋,没有动摇。   “够了。”   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比任何话语都有力地砸在雷杰的胸口上。   权车利的手从雷杰后颈上滑下来,垂落在床沿,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雷杰,嘴唇上还沾着刚才亲吻留下的水光,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让雷杰陌生的冷静和疏离。   “雷杰,你该走了。”   雷杰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直手紧贴权车利的脖颈,另一只手撑在病床栏杆上。胸膛起伏,呼吸还没有从刚才那个吻里完全平复,而权车利已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连眼神都回到了零度以下。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从胃里翻涌上来,混着刚才的血腥气和烟草味,堵在喉咙口。   雷杰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你在耍我。”   “我在让你看清楚。”权车利的声音依然平静,“看清楚,我可以吻你,可以拥抱你,可以做一切你想让我做的事情,但这些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我不会再培养你了,也不会再见你了。”   雷杰的手指从权车利的脖子上松开,慢慢直起腰,荒诞一笑:“所以这就是结局。”   权车利没有说话。   雷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在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再见,权车利。”   走廊里的灯光倾泻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病房的地板上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被重新撕开。   于二九七零年五月,雷杰离开了瑞法州。 [187]番外:坦塔罗斯家族1:感谢时不觉归的手榴弹   在前往联邦首都奇美利卡的五月份至七月份之间,雷杰可谓是一位“大忙人”。   他本该无事可做。   时间像停摆的钟,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刻度。   直到他回了黑塔监狱,见到索兰。   索兰在书桌边坐着,双腿交叠,撑着头含笑看着雷杰,主动提起了一个名字——金美莲。   这个长久未听见的名字让雷杰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到瑞法的第一个月就问过权车利。”雷杰不太想提起对方,但索兰只是看着他,嘴角似笑非笑,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倒不如说是惩罚。   所以,雷杰还是说了。   “权车利查找过凶手,原本的犯罪线索就少,时间又拖得太久,现在更是没有了线索。”   索兰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但你不结案,他的尸体就会一直留在停尸间里,这可不太好。”   雷杰:“我知道。”   “所以我想回纽廉港一趟,把美莲……安葬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雷杰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如果仔细听,索兰当然这样做的,便发现“美莲”两个字之间的停顿比正常的间隙长了半拍,像是这个名字卡在喉咙里,需要用力才能推出来。   索兰柔声道:“需要我陪你去吗。”   这句话的措辞是询问,但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有着舅舅理所应当跟着外甥前往的态度。   雷杰反问道:“你能出去?”   他记得索兰无法离开黑塔监狱才对。   索兰笑了,笑容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当然不是对雷杰的轻蔑,而是对这个问题。   “典狱长换了,换了个懦弱的家伙。他迫切希望我离开这里,顺便帮我隐瞒一切。”   他说“懦弱的家伙”时,甚至没有加重语气,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口吻听起来格外高高在上。   雷杰望着索兰的脸。   原本,他们的五官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同样的眉骨走势与下颌线条,连眼角那道微微下压的弧度都如出一辙。若不是相差了二十几岁,那张脸本该有九分相似。   可四年没见,岁月在索兰脸上留下了更深的凿痕。   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路刻到嘴角,眼尾的褶皱层层叠叠,比记忆中多了不知多少。而真正让那两张脸渐行渐远的,是气质。索兰身上有被权力浸润了数十年的从容,像一把玉,沁出了温润的光。而雷杰身上没有这种东西,他还太年轻。   于是,原本七分的相似又淡了两分。   雷杰沉默了一会,想了想。   “好啊。”他说。   因为索兰的参与,这趟旅途快得不像话。   监狱里有停机坪。没有安检,也没有登机牌,雷杰跟着索兰走过停机坪上时,一架小型私人专机已经启动等待着他们。   雷杰走上舷梯的时候,余光瞥见不远处有持枪狱警在警戒线外,看来是在保护他们的出行安全。   想起曾经作为囚犯渴望离开这里,狱警持枪巡逻严防他们外逃的模样,他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飞机起飞时几乎没有颠簸,窗外的云层从灰白渐变成金色。   雷杰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舷窗的倒影看着自己的脸和窗外的景色,索兰坐在他对面,无聊地翻着杂志。   索兰翻过一页,目光离开页面:“你是怎么认识的金美莲。”   雷杰回忆道:“是美莲的母亲,格蕾丝夫人在垃圾堆里捡到了我。”他自嘲道:“那时候我刚出生没多久,格蕾丝夫人说看起来我只有五六个月。”   “我被扔在了孤岛的垃圾坑中,联邦无法循环的材料都会被运到那个地方,塑料、电子元件残骸、工业废料……还有一些更恶心的东西。”   雷杰嘴角微微上扬,看向索兰,“我以为你早就调查清楚了。”   索兰合上了杂志,将杂志搁在扶手上,“是调查过,但更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我没有陪伴过你的童年,所以想多听你讲一讲。”   听到这话,雷杰多看了索兰几秒,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海面已经过去了,底下是大片大片的绿色,深一块浅一块。   “那可算不上童年。”他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温暖晃动。他想起垃圾堆里的气味,潮湿的腐烂的酸臭的,混在一起,就像他的信息素。   他想起来,格蕾丝夫人曾经说过的话。   “在捡到你的那天,下着大雨,你没有哭。”   据说婴儿的啼哭是求生本能,但他没有哭。格蕾丝夫人后来跟他说过很多次这件事,每一次都带着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像在讲一个她自己也听过的传说。   “你只是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哭也不闹,然后脑袋上顶着一对小小的鼠耳,真是一个可爱的宝宝。”   雷杰每次听到这里都会沉默。   那对鼠耳,不正是遗弃他的原因吗。   飞机轮胎触地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机身轻轻弹跳了一下,然后平稳地滑行在跑道上。窗外的景象从模糊的绿色变成了建筑。   雷杰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他回来了,纽廉港。   雷杰解开安全带站起来,索兰已经把文件合上,起身的动作比他更从容。   机场外又有一辆车等着,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只在索兰上车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车驶过纽廉港的街道,雷杰看着窗外掠过的建筑,很多地方和他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街角那家面包店关了,换成了药店,老邮局的招牌被拆掉了,墙面刷成了灰色,还有一座桥,桥栏杆重新漆过,颜色从深绿变成了黑。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空气里那股海腥味,远处港口起重机沉默的轮廓,还有属于这座城市的压抑感。   车在警察局后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停下。   尸体储藏间。   门面不大,甚至有些寒酸,是警局最后面的小平房,要不是门口那块褪色的金属牌子上写着字,路过的人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雷杰下车的时候,看见一个人正站在门口。   大约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风沙磨出来的,又深又糙,两颊的肉往下坠,让他看起来总是一副愁苦相。   这人就是停尸间的管理员。   他看见索兰时,脸上的表情从愁苦变成了更深的愁苦,夹杂着不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但足够明显。   “先生,您请进。”   索兰和雷杰一前一后走进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地闪着白光。地面是水磨石的,磨得发亮,但缝隙里嵌着暗色污渍。   空气很冷,冷得像进了冰窖,一股福尔马林和腐败气息混合的味道钻进鼻腔,不算浓烈,但足够让人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   管理员走在最前面引路。   他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转过身,脸上的不安比刚才更重了。   “先生们,”他搓了搓手,“关于尸体存放的事,我想先跟您说一下……”   雷杰:“开门。”   管理员闭上嘴巴,咽了口唾沫,他转过身,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锁簧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咔嗒”一声,门开了。   管理员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雷杰走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排排不锈钢冷藏柜,锃亮的铁皮反射着头顶的白光。房间不大,除了冷藏柜没有其他的。   “他在三号柜。”管理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主动去拉开柜门。   雷杰站在原地,看着三号柜那扇紧闭的不锈钢门,上面的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房间里安静极了。   索兰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等待雷杰平复情绪。   管理员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先生,我们提前得知您是想安葬死者,其实你不用前来这里,您告诉我们地址,尸体我们会帮你妥善安葬好。”   雷杰转过头看他。   管理员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样您也省去很多麻烦,我们一定会……”   雷杰的手已经搭上了三号柜的不锈钢拉手。   金属的寒意从指尖传上来,冷得像要粘住皮肤。他没有犹豫,手腕一用力,冷藏柜的轨道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柜体被整个抽了出来。   空荡荡,不锈钢平车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裹尸袋,没有尸体,没有任何曾经有人躺过的痕迹,只有冰冷的金属底面,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干净得像从未被使用过。   雷杰盯着那个空柜子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   管理员的话已经停了。   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不安变成了突然拆穿的心虚。   “人呢。”雷杰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冷藏室这片冰冷的寂静里,每个字都像是即将上膛的子弹。   管理员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先生,这个……可能是我记错了,不是这里的三号柜,也许在其他地方……”   雷杰没有让他说完。   下一秒,管理员的后背撞上了冷藏柜的金属柜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雷杰的左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虎口卡在喉结下方,没有到窒息的程度,但足以让管理员的气管被压迫成一条窄缝。   管理员双手本能地抓住雷杰的前臂,指甲陷进袖口的布料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我再问一次。”雷杰的声音依旧是那个音量,平静的可怕,“人呢?”   索兰站在原地,微微偏着头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管理员的脸已经开始泛红,眼白里爬上血丝,他拼命拍打着雷杰的手臂,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埋……埋了……”   雷杰的手没有松开。   “我说!我说!”管理员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声音几乎是在尖叫,“停尸间不够用!长期未结案的尸体我们都会处理掉,不是,不是处理掉,是安葬!安葬到附近的墓地里!政府规定的流程!我们以为不会有人来取了!五年前的东西,谁还会……”   他突然闭嘴了。   因为雷杰的眼神。   但卡住脖子的手也终于慢慢松开了,让他得以呼吸。 [188]番外:坦塔罗斯家族2:感谢QAQ的火箭炮   管理员的脚落了地,整个人顺着柜门滑下去,蹲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一只手捂着脖子,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在冰凉的水磨石上瑟瑟发抖。   雷杰低下头,“墓地在哪里?”   管理员抬起头,脸上是泪水和鼻涕,狼狈得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老狗。   他咽了口唾沫,“城东……城东的圣十字公墓。但是先生,已经五年了,那片墓地没有编号,没有登记,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   管理员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膝盖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只是把人下葬了,没有立碑,整个墓园里……全是空白的墓碑,没有名字和日期,谁也分不清谁埋在哪里。”   雷杰闭上了眼睛。   五年。   也就是说,自己刚离开纽廉港,美莲就被从冷藏柜里拖了出来,裹着裹尸布装进一口不知道谁钉的薄棺材,埋进了那片没有名字的土地。   而那个时候,他在哪里?   这一刻,他憎恨的是自己,为什么不在前往厄瑞波斯时把人带走。   为什么非要等到五年后,等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才迟到的站在空荡荡的灵堂里,连鞠躬都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   管理员还在那里咳嗽。   而这时,索兰终于动了。   他走过去,伸手按住了雷杰的手臂,手掌覆在小臂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   “雷杰。”索兰唤道。   雷杰没有回应,双眼闭合,呼吸很浅,但胸腔在用力起伏。   索兰的手掌收紧了一点,试图把快要沉下去的雷杰往上拉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时候还有追查到凶手的希望,只要有一点希望,你就不会放弃。我们都知道只要还没有结案,金美莲还没有入土,凶手就会被全联邦通缉。你那时候没有安葬他,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你选了追凶。”   索兰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你为了给兄弟报仇选了一条更难的路,现在别回头骂当年的自己。”   雷杰没有回答,但睁开了双眼,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轻拍了一下索兰的手背:“谢谢,能帮我一个忙吗。”   “帮我把他找出来。”雷杰转过头,看向索兰的脸。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反而压低了姿态。尽管他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但整个人在索兰面前是卑微的。   雷杰:“一个一个地找,总会找到的,我需要把他重新安葬,立一块真正的碑。”   索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按在雷杰手臂上的手缓缓松开了,垂回身侧。   目光从雷杰的脸上移开,落在那排冷藏柜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索兰劝说道:“已经过去五年,纽廉港的气候潮湿,地下水位高。你知道一具没有经过特殊防腐处理的尸体埋在土里五年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雷杰没有说话。   索兰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软组织已经完全液化,骨骼也会变得脆弱,像被水泡烂的树枝。如果现在把墓地挖开,把那些棺材一具一具地打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雷杰脸上,“你确定你想看到那一幕吗?有可能我们需要拿渔网才能把尸体捞出来。”   雷杰深呼吸了一口,压制住了翻涌的情绪。   “那将不是你记忆里的金美莲,那是一具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腐肉。”   索兰的声音放得很轻,“而且就算你打开了每一口棺材,你要怎么确认哪一具是他?挨个去做DNA对比?五年前这个停尸间经手了多少无人认领的尸体?管理员自己都说不清楚。”   索兰微微侧过头,看着雷杰的眼睛。   “你要把所有棺材都打开吗?”他又询问了一遍。   雷杰沉默了。   他要让已经和大地融为一体的残骸,再经历一次被翻动,暴露在日光之下的过程吗。   重新埋葬,是对金美莲的尊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残忍?   他回答不上来。   索兰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把时间和决定都留给了雷杰。   冷藏室的空调还在嗡嗡地响,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空气中的福尔马林味道搅得无处不在。   雷杰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像是每走一步都要从泥泞里把脚拔出来。   “走吧。”他说,“买些花,去墓地。”   圣十字公墓在城东郊区。   车开了四十分钟,穿过纽廉港越来越稀疏的街区,再往前,柏油路变成了泥土路,路两边长满了荒草,高及膝盖,在风里沙沙作响。   墓园没有围墙,没有大门,没有任何标志。   如果不是司机停下车说了一句“到了”,雷杰会以为这里只是一片荒地。   他推开车门,踩进草丛里。   放眼望去,是一片起伏不平的坡地,长满了杂草和零星的野花。墓碑散落在草丛里,横七竖八,没有行列,没有顺序,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灰白色的石子。有些墓碑还是直立的,有些已经倾斜了,还有一些倒在地上,被草淹没了一半。   所有的墓碑都是一样的。   灰白色的石板,没有雕刻,没有花纹,没有名字。   风把草吹得东倒西歪,那些墓碑在草丛里若隐若现,像一群没有面孔的人沉默地站在那里。   雷杰站在墓园边缘望了一会,随后转身和司机一起从后备箱里搬出成箱的捧花。都是他刚才准备的,白菊、百合、雏菊等等鲜花被牛皮纸包着,扎着麻绳,多得不像话。   他抱着盛满鲜花的箱子,开始在每一块墓碑前放花束。   没有区别对待,没有猜测“这块可能是美莲”所以多放一枝。   他蹲下去,放下一捧,站起来,走到下一块墓碑前,再蹲下去,继续放下一捧。他的动作机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索兰站在墓园边缘,没有跟进去。他靠在车门上,远远地看着雷杰在草丛里起起落落的身影。   雷杰又一次蹲下。   膝盖顶进草丛里,草汁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涌上来。他把那束用牛皮纸包着的野花放在墓碑前,低着头,看着那块空白的墓碑。   “我们有钱了,美莲。”   “很多钱。”   雷杰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多到可以把这条街都买下来,把垃圾场填平。我们还可以盖一栋楼,用你的名字命名。”   “你以前不是总说想住大房子吗?”   雷杰停了一下。   草丛里有一只蚂蚱跳到了他的手背上,小小的绿色,他没有赶它走。   “还有你总是自己腰不好,说钱充裕后买一张能自动加热的按摩椅,我都记着。”   “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他站起来,走向下一块墓碑,蹲下放下了花束。   “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你有没有怪我。”   “怪我那天没有出现,怪我没有提前阻止你。”   蚂蚱跳走了。   雷杰的语速加快,像是在替自己辩解,但很快又慢了下来,“我真是个白痴,明明可以去找秦观澜借钱,先让你离开这里。”   又一块墓碑,又一捧花。   “但这几年也有值得你为我庆贺的事情,我遇见了我的舅舅。”   雷杰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挂坠盒。   “美莲,我们不是还要去找你的亲生父亲吗?”   他把挂坠盒攥在掌心里,握了几秒,然后重新收回口袋拍了拍。   “你的挂坠盒我一直随身带着。我想,接下来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他。”   起风了,牛皮纸被吹得沙沙作响,几朵小雏菊的花瓣被风扯下来,落在空白的墓碑上。   “等我找到他,我会把他带过来。”   雷杰站了起来,继续为下一个墓碑献花。他一排排走过蹲下,膝盖早已沾满了泥和草汁,裤腿湿了一片。   直到最后,转身看着所有的空白墓碑前都有了捧花,才朝墓园外走去。   经过索兰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索兰:“什么?”   雷杰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手指慢慢抽出来一个挂坠盒。   那是一个双面錾刻繁复古老花纹,中间镶嵌着一颗淡蓝色钻石的银质挂坠盒。   “这是金美莲的东西,他母亲临死前交给他,说这个挂坠盒的主人是他的生父。”   索兰的目光落在那枚挂坠盒上,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   “里面有什么?”他问。   雷杰用拇指的指甲轻轻撬开挂坠盒的卡扣,盖子弹开的声音很小,但在空旷的墓园边缘,那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挂坠盒内部没有照片,光滑的内壁上镶嵌着一圈细密的碎钻,而在碎钻环绕的下方,一行微小却清晰无比的手工雕刻文字,组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环:   ——荣耀属于国王(Gloria Regiis)。   雷杰把挂坠盒递到索兰面前。   “没有照片,只有一行文字。”   他说,“格蕾丝夫人没有说那个男人是谁,但我和美莲研究过,这个挂坠盒价值不菲,他的生父一定是某位权贵财阀。”   索兰终于伸手接过了挂坠盒。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里面的雕刻文字。   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在小得像米粒一样的文字上停留了很久。   “我需要找到他。”雷杰说。   索兰把挂坠盒合上,捏着那枚小小的银片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向雷杰。   “雷杰,你了解皇室吗?” [189]番外:坦塔罗斯家族3(完):感谢阿南南喃楠婻湳暔萳的地雷   他看着雷杰,指腹摩擦着淡蓝色的阿盖尔钻石,划过边缘细密的碎钻停留在环刻底部的小字上。   “荣耀属于国王。”索兰又念了一遍。   雷杰点头:“我知道一些。”   “联邦皇室坦塔罗斯家族,最后一任国王是伊皮特坦塔罗斯。伊皮特还有三个孩子,克洛维斯亲王、西奥多亲王、迪兰朵王子。”   这些都是雷杰在瑞法州时学到的知识。   索兰:“那你知不知道,迪兰朵的为什么头衔是王子,而不是亲王。”   雷杰顿了一下。   “因为他是omega?”他试探回答。   当年在他刚搬入州长府邸,权车利立刻找来了大量皇室资料让他学习,大多是公开的礼仪教程和外交影像,关于皇室人员的私生活几乎没有涉及。   索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介于否定和肯定之间。   “有关系,但不完全是。”   他把挂坠盒托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那颗淡蓝色的钻石,借这枚小小的物件把三十多年前的旧时光一点一点拽回眼前。   “联邦皇室的法律规定,国王的儿子中,只有长子能自动获得亲王头衔。其他儿子出生时是王子,等他们结婚后,国王会授予亲王头衔,这是联邦传统。”   雷杰听着,目光落在挂坠盒上,没有说话。   “迪兰朵二十一岁结婚,婚礼盛大,举国欢庆。按照规矩,他婚后就应该从王子晋升为亲王,但是……”   索兰停顿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那一年,也是君权法案废除的年份。延续了数百年的联邦皇室,在法案签署的那一刻,失去了所有政治权力,变成了一个名义上没有实权的象征。国王不再是国王,亲王不再是亲王,所有的头衔都变成了历史名词,没有人再晋升,没有人再授予。”   “迪兰朵刚结完婚,还没来得及办晋升仪式,皇室就没了。他的头衔永远停在了王子,联邦历史上最后一位王子,也是唯一一位结婚却没能成为亲王的王子。”   雷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教学视频里的迪兰朵。   金发蓝眸,笑容恰到好处地温柔。视频的录制时间是在君权法案废除前不久,画质有些年头了,但王子的脸依然清晰明媚。   索兰继续说,“按理说,即便皇室被废除了,头衔这种东西不过是虚名。以迪兰朵当时的人气和民众基础,他完全可以在民间使用亲王的称谓,媒体也会买账,毕竟他的两个哥哥,克洛维斯和西奥多在法案废除后,依然被公众称为亲王,没有人纠正。”   他顿了顿,目光从挂坠盒上移开,落在雷杰脸上。   “但迪兰朵没有等到那一天。”   雷杰知道这句话后面跟着什么。   他看过那些影像资料和纪录片,当时权车利一直在督促他学习,但他不想看密密麻麻的黑白文字,就在视频网站上搜索“迪兰朵王子”,视频搜索结果多得吓人,上百万条。   他点开了播放量最高的那个纪录片,标题写着:“联邦掌中珍珠——陨落的天使”。   画面里,年轻的王子穿着白色的礼服,站在阳台上向民众挥手,金发被风吹起来,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弹幕和评论密密麻麻,全是心碎的表情和悼念的文字。   “自杀。”雷杰说,“我知道。他在自己的府邸里割腕,躺在浴缸里放满热水,血流了两个小时才被人发现。”   索兰看着他的侧脸,冷淡一笑:“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吗。”   雷杰:“很多人都说是因为丑闻。他偷情,被人拍摄到了艳照,还有怀孕的传闻。媒体追着他咬,咬了一年多,他扛不住选择了自杀。”   而迪兰朵死后,民众又开始了自发悼念。   一个个都像是他生前的朋友,在府邸门口堆满了鲜花,有人痛哭,有人晕倒。   索兰静静地听完,轻轻点头:“你说的这些,大部分都是真的。”   “但有一件事,纪录片不会告诉你。”   “他死前的模样和被安放在棺椁中时可完全不同。”   索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死前一个月,他刚诞下一子。”   风从墓园方向吹过来,把雷杰额前的头发掀起来,黑色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原本是在聊为美莲寻找生父,随后又得知迪兰朵曾诞下一个孩子,雷杰瞬间联想到了金美莲。   索兰举起挂坠盒,让淡蓝色的钻石正对着雷杰的眼睛。   “它就是迪兰朵成年礼时,国王赠予他的礼物。”   果然是这样。   雷杰暗叹,目光钉在那枚挂坠盒,以及盒子背后的索兰,在知道了真相后,其他问题接踵而至。   他嘴唇动了一下:“我不明白。”   作为金美莲的哥哥,他有太多话想质问。   当时为什么要遗弃?   如果不想要孩子,作为皇室王子的迪兰朵完全可以选择偷偷堕胎。   索兰看了雷杰两秒,没有回答,他把挂坠盒合上攥在掌心里,侧过身拉开了车门。   “上车吧,这里风大。”   雷杰站在原地,几秒后才缓慢抬脚。   一种奇怪的警觉突然出现,像野兽嗅到了暴风雨前的气压变化。但他还是弯腰坐进轿车。   引擎启动,车开始缓慢行驶。   索兰坐在他旁边,把挂坠盒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价值不菲的钻石在昏暗车厢里也折射出漂亮火彩。   雷杰继续思考金美莲的事情。   如此一来,美莲的生父是迪兰朵王子,那他原本应该姓坦塔罗斯。   所以,格蕾丝夫人自称是美莲的母亲,到底是真是假。还是说,格蕾丝夫人作为beta,让身为omega的迪兰朵怀孕,诞下一子?   生物学上,这可能吗。   他不知道。   “你一直在追查金美莲的身世。”索兰的声音把雷杰拉回来,他岔开了话题:“那你自己的身世呢,从我们见面起,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你的亲生父母。”   索兰的目光落在雷杰脸上,二人相似的眼睛里倒映着车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完全不关心他们吗?”   雷杰看着索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关心他们。”   他回答的极快。   雷杰继续道:“我为什么要在乎把我扔掉的人,不管他们是谁,他们已经做出决定,不让我出现在他们的世界里。”   他转过头,看着索兰。   “我的家人,是把我从垃圾堆里捡起来的人,是给我喂饭把我养大的人,不是那些连看都没看过我一眼的血亲。”   索兰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与反驳。   然后他笑了。   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带着某种压抑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笑。   雷杰看着那个笑容,突然觉得不对劲,更加古怪了。   说不上来哪里出现问题,索兰还是那张脸,法令纹,眼尾的褶皱,和自己相似又不同的轮廓。但那个笑容像是峡谷,远处观望光滑平整,细看全是峭壁深渊。   “那你现在应该关心他们了。”索兰说。   他语气轻快:“因为我们相遇了。”   “趁着今天有时间,离去机场还有段路程,我们先聊一聊你的身世怎么样。”   索兰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是你的舅舅。”他扬起笑意,“这一点,无可厚非。”   “但同时……”索兰转过头,看着雷杰,“我也是伊皮特坦塔罗斯的私生子。”   雷杰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很快理解话中含义。索兰是联邦最后一任国王的私生子。   “国王陛下很早就知道了,但他不想公开。”索兰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他人的故事,“一个私生子,对他的权力没有威胁,对他的婚姻没有影响,对他的公众形象却有损害,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想通过其他形式补偿我。”   索兰又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雷杰眼里也变得扭曲,不是五官的扭曲,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违和感,像一棵树从内部开始腐烂,外表却光鲜亮丽。   索兰问道:“你知道被自己的父亲当作不存在是什么感觉吗?”   雷杰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索兰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是被扔掉的。”   然后,他轻飘飘补充道:“迪兰朵扔掉了你,雷杰。”   一句话,让雷杰的大脑在瞬间成了空白。   白色的闪光,尖锐的鸣响,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画面又回来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雷杰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迪兰朵是金美莲的生父,不是吗。”   索兰没有反驳,只是笑着瞥了雷杰一眼,继续说:“在你被关进黑塔时,我就采集过你的头发。DNA结果证明,你和我有血缘关系。”   雷杰的目光钉在索兰脸上,拔不出来。   “迪兰朵诞下孩子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他迫切的希望我到场。”   索兰看向窗外,透过玻璃的反射看着雷杰专注地望着自己,“瘦瘦小小的婴儿,皮肤皱巴巴,黑发,闭着眼睛,看不清楚瞳色,但信息素的味道骗不了人,是个Alpha。”   他看着雷杰,嘴角那个扭曲的笑容又深了一些,“你知道婴儿还有什么特征吗。”   “迪兰朵再看见自己孩子时,惊喜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原本该用【他】,迪兰朵却错误的用成了【它】。”   雷杰的嘴唇动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金美莲怎么可能是它,对吗。”索兰慢慢转回头,凝视着雷杰。   雷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索兰轻得像羽毛一样的话,砸在他胸口上,压得让人窒息。   “你不是一直在寻找挂坠盒的主人吗?”索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温柔,“找来找去,你找的人,其实是你自己的生父。”   雷杰睁开眼睛。   他看着索兰,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上,笑容还在。   但那个笑容让雷杰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反感,荒谬颠倒、把所有线索都拧成死结的命运的。   索兰依然在笑。   笑容在雷杰眼里越来越扭曲,像一面哈哈镜里的倒影,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雷杰伸手握住了挂坠盒,银色的链子从指缝间垂下来,在昏暗的车厢里晃来晃去,折射出一小片破碎的光。   他想不明白,当年金美莲为什么要说挂坠盒是自己的,还说那是格蕾丝夫人交代给他的遗言。   手指猛地收紧,挂坠盒的边缘硌进他的掌心里。   他快速思考,把所有散落的信息拼凑在一起。   那我的父亲是谁。   那个让迪兰朵怀孕的人,是谁?   霎那间,雷杰的后背突然一阵发凉。   不是体感温度,而是另一种冷。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爬,像一只冰凉的手在数他的骨头。   也许是他想错了。   因为推论太荒谬了,荒谬到说出来的那一刻就会令人毛骨悚然。   雷杰慢慢地转过头,重新看着索兰的脸。   索兰正靠在座椅里,正脸对着他。   那张脸的轮廓,眉骨的走势,下颌的线条,唇角微微下压的弧度,和雷杰自己如出一辙。   在不知道自己和迪兰朵有血缘关系前,他一直认为二人相貌高度相似,是因为索兰是他舅舅的缘故,舅舅和侄子长得像,理所应当。   应为他们共享同源血脉。   但现在,索兰说自己是皇室私生子,是迪兰朵同父异母的哥哥。   这不对!   迪兰朵和索兰共享的是父系血缘,是伊皮特坦塔罗斯的血脉。   雷杰是迪兰朵的儿子,是皇室正统后裔,他只能继承迪兰朵的基因,也只能继承坦塔罗斯家族祖辈的特征,不可能永拥索兰的血缘。   皇室正统后裔,怎么可能和一个私生子有牵扯。   但现在,他却长得像索兰。   这说明他继承的不只是坦塔罗斯家族的特征,还继承了——他的另一位父亲。   那个让迪兰朵怀孕的Alpha。   雷杰的手指突然松开了挂坠盒,答案已经浮到了喉咙口。   他突然觉得自己并没有坐在车内,而是又回到了古树市的教堂中。空无一人的礼拜堂内,他正抬头看着穹顶上巨大的白色石雕。   瑞芙脸颊上浮现出蛇鳞,碧绿的竖瞳凝视着雷杰。   雷杰耳畔回响起了帕维尔的声音:“他们心里长出的蛇,是血缘中的大恶。”   他是被罪孽孕育出来的。   他的父亲和母亲是兄弟,他们分享了同一个父亲的血液,诞生了乱/伦的错误。   于是,错误睁开眼睛,长出指甲,用细小的手指抓住这个世界的边缘,然后从迪兰朵的子宫里爬了出来。   车停了。   停机坪就在不远处。   索兰推开车门,率先弯腰走了出去。   雷杰没有动,令人作呕的信息快速涌入让大脑宕机,他手中还攥着挂坠盒,链子从指缝间垂下来,在车厢的阴影里晃动。   索兰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逆着光。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镶进一圈刺目的光晕里,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只剩那个笑容清晰得近乎残忍。   “不下车吗?”索兰问。   雷杰这才抬起头,望着索兰。   那张和他如此相似的脸,就像一个人终于把藏了三十年的秘密吐出来,舌尖还残留着秘密发酵后的苦涩,但有人已经学会把这苦涩品出甜味。   索兰见雷杰没有行动,不再停留,转身继续朝飞机走去,背影渐行渐远。   雷杰这才慢慢下车,但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他突然意识到,索兰的笑容不是给他看的。是对三十多年的事情,做出最真实的回应。   索兰不后悔。   迪兰朵的自杀、他的诞生,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那是不被接受的私生子对整个坦塔罗斯家族的报复。 [190]番外:弗莱彻家族(完):感谢搉搉的地雷   奇美利卡,乔治街,弗莱彻宅邸。   戴蒙弗莱彻原本计划在首都再待上几天,把几场不必要的饭局推掉,抽空去一趟国家美术馆看看新到的印象派特展,然后再慢悠悠地返回瑞法。   他估算着,九十七页的报告应该会让只比他小一岁的“学生”雷杰阅读起来十分吃力。   所以,他并不着急返回瑞法。   事情本该如此,直到某一天的爽朗夜晚。   乔治街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色,修剪整齐的榆树在微风里沙沙作响,花丛中月季的味道混着青草的气息,在湿润的空气里慢慢弥散。   戴蒙挽着母亲的手臂,沿着宅邸前的石板路散步。   他穿得很随意,亚麻花衬衫加米白色短裤。   “你什么时候找个合适的omega结婚?”   黛安弗莱彻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母亲对孩子的关切。   作为一名古典文学教授,话语从她精致的唇线里推出来的时候,让人感到压力。   戴蒙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远处教堂的尖顶上,假装在欣赏落日。   “不要学什么不婚主义。”黛安继续说。   她挽着戴蒙手臂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那些都是年轻人赶时髦的说辞,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是什么滋味。”   “我还没到您的年纪。”戴蒙笑了一下。   黛安瞥了他一眼。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裙,银灰色的头发盘在脑后,颈间的珍珠项链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六十岁的女人,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纹路,但骨架和气质摆在那里。   她年轻时曾是有名的美人,现在依然是乔治街那些下午茶聚会上不能被忽视的存在,而她的小儿子,继承了她的容貌。   “你也别学你哥哥。”她补充了一句,语气无奈,“成天在那些考古工地上刨土,连家都不回。上次见他还是感恩节,头发里全是沙子,鞋上沾着不知道哪个世纪的泥巴,活像个刚从地底下爬出来……”   “妈。”戴蒙打断了她,又是一笑。   黛安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知道再说也没用。   大儿子坎特已经三十九了,未婚,没有稳定的交往对象,生活的全部热情都献给了埋在地下的陶罐和骨头碎片。   小儿子戴蒙倒是正常得多,按照他们的规划名校毕业,走上了仕途。   但“正常”这个词用在戴蒙身上,也只是相对而言。   “我只是想死前看到一个可以辅佐你事业的人。”黛安松开了戴蒙的手臂,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   见状,戴蒙准备转移话题,正要说些其他趣事时,但手机响了。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寒暄,电话那头的声音就直接切入正题。   “计划有变动,不用来瑞法了。”   “什么?”   “我不准备培养雷杰了。”   戴蒙举着手机对母亲歉意的笑了笑,原本想借机离开聊一聊,没想到权车利直接把电话挂断。   可他依旧举着手机,露出不悦的表情,像是被突发事件打断了珍贵的亲子时光,“工作上的事,我得处理一下。”   黛安摆了摆手:“去吧,反正你站在这里,心也不在这里。”   戴蒙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闻到了母亲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随后转身朝宅邸的方向走去。   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回到家中,他径直走向一楼的公共书房,在通讯录里翻到权车利的名字。拨通后,率先发出质疑:“权车利,我要知道为什么。”   “我费时费力整理出报告,你却告诉我不用了?”   权车利回答的很简短:“不打算培养他了,不合适。”   含糊不清的不合适三个字,让戴蒙挑眉。   政客定律之一:事情越紧急复杂,表述出来的字越少。   在戴蒙继续追问时,权车利却又说自己还有其他急事,挂断了电话。   戴蒙盯着手机屏幕,通话结束的提示跳出来,让他皱了皱眉。把手机放在桌上,他靠在书桌前,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想着抽空找一趟权车利。   水晶的光斑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权车利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头有尾,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戴蒙的好奇心被勾出来了。   这时,前门传来开锁的声音。   戴蒙抬头,看见父亲华约弗莱彻推门进来。   五十八岁的男人即便在家里也穿着深蓝色衬衫,灰色的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从来不会笑的蓝色眼睛。   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看戴蒙,而是先扫了一圈书桌。   华约弗莱彻,前联邦副总统,现任白宫幕僚。   在政治圈子里,人们提起他的名字时,语气会自动降低半个调。   不是因为他是好人,而是因为他从来不是。   他在副总统任上干了四年,没有绯闻,没有丑闻,没有一句被抓住把柄的公开言论,但他的政敌却多出了数倍的罪名。   “父亲。”戴蒙把手机收起来。   华约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有任何批评的意思,但戴蒙还是下意识地站直。   “来二楼书房。”华约说,然后转身离开了。   戴蒙跟了上去。   华约弗莱彻的私人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整栋房子里唯一一扇带锁的门。   华约推门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绿色的黄铜灯,灯罩把光线收拢成一个圆锥形,只照亮了桌面上一小块区域,书房的其余部分都沉在暗影里。   华约在书桌后面坐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他戴上后微微低头,整个人被光影吞没。   “我今天去了一趟黑塔监狱。”华约说。   戴蒙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开口,等着下文。   “见到了一位朋友,也是曾经的投资人。”华约翻开了桌上一本薄薄的文件夹,没有看里面的内容,目光透过老花镜落在儿子脸上。   戴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父亲口中的“投资人”的意思,在进入政界之前,华约弗莱彻做了十五年律师,专门服务于那些不需要名字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上的客户。   那些人不在乎律师费,只在乎一件事:事情能不能办得干净。   华约继续道:“他现在手头有个合适的年轻人,需要你多照拂,人很快会去白宫实习。”   戴蒙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互相绕了一圈。   “什么样的年轻人?”   “和你年纪相仿,是个Alpha,你们见过面。”   华约注视着自己的小儿子,询问了另一件事情:“权车利曾经找过你,对吧?”   戴蒙停顿了一会点头。   “他跟你提过雷杰这个名字。”华约说道,这次不是疑问句。   戴蒙只好如实托出:“三周前,他说有个学生需要我指点,但就在你回来前,他打电话说不需要了。”他顿了顿,看着父亲的脸,“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华约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如果不是戴蒙熟悉父亲每一个微表情的含义,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一种确认自己掌握的信息比对方多时的满足。   “权车利眼光不错。”华约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但看来索兰不愿意把赌注下在他身上,找到了我们。”   戴蒙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   “索兰?”   华约的嘴角微又上扬了一点。   “你不知道他很正常,但在权车利年轻时,索兰可是政圈年轻人中嫉妒的竞争对手。”   他靠进椅背里,目光从戴蒙的脸上移开。   “三十多年前,联邦股市有一次大震荡。”   戴蒙点头,这件事情他清楚记得,因为那是联邦金融史上被写进教科书的事件。   连续一周的暴跌,三家投资银行倒闭,两个州的养老基金蒸发,数以万计的家庭一夜之间失去了毕生积蓄。   那次震荡的官方解释有很多,但直接原因,是有人在期货市场上进行了一次规模空前的做空操作,手法精准到不像是人类能计算出来的。   “那就是索兰策划的。”华约说,“当时他二十五岁,用的还是皇室的钱。”   戴蒙打起了精神。   这么一听,幕后黑手又从索兰变成了皇室。   华约继续道:“索兰这个人非常有天赋,有种近乎病态的金融直觉,他被皇室聘为资产管理经理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可以说是整个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皇室资产管理者。”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戴蒙听得出来,还带着一丝惋惜。   “那几年,皇室资产在他的管理下翻了三倍,当然做空期货市场就让皇室大赚了一笔。”   “但皇权废除之后,才让他更加发挥了才能。他没有了束缚,暗地里用皇室资产做掩护,左手倒右手,联邦的外汇储备被他抽走了将近百分之四。”   戴蒙的呼吸停了一拍。   百分之四的联邦外汇储备,那是一个天文数字,大到以个人的名义根本无法衡量。   “他还做了别的事。”华约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他操纵了几家上市公司的股价,先拉高,再做空,中间套利。那些公司的创始人有的自杀,有的进了精神病院,还有一个……你还记得塞勒姆能源的卡尔汉密尔顿吗?”   戴蒙点头。   塞勒姆能源是联邦商界最大的丑闻之一,数千名员工一夜之间失业,汉密尔顿在记者招待会上当场心脏病发作,死在镜头前。   “那也是索兰干的。”华约说,“他用了一个空壳公司做掩护,花了八个月布局,然后又一次性抛售了手中所有的股票,塞勒姆能源的股价在四十分钟内跌了百分之八十七。”   戴蒙露出了反感表情。   “那他被关进黑塔可真是罪有应得。”   华约看着儿子,表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对于其他人来说,黑塔是座监狱,在那里是被监禁。但对于索兰来说,那只是个地名。”   “去了那里,反而是保护他不被仇人攻击。”   戴蒙沉默了。   从小享受着特权,便越发能理解人与人的差距。   戴蒙慢慢地道:“所以他推荐的人……”   “我亲爱的孩子,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华约笑着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然后转动台灯的角度,让光线正对着那张纸。   戴蒙低下头。   那是一份手写名单,名录上列着四个人名。   前三个人名是克洛维斯、西奥多、迪兰朵。   随后一个是索兰。   戴蒙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父亲。   华约没有继续让孩子猜测,揭开了谜底:“索兰是国王伊皮特的私生子,他母亲是拉西索的社交名媛。”   说好听点叫名媛,说难听点就是高级妓女。   戴蒙的眼皮跳了一下。   “国王很早就知道了他的存在,但从未公开承认。但我想皇室内部对这个私生子的存在是半公开的秘密,否则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凭什么能拿到皇室资产的管理权,又用牢狱之名变相保护他。”   华约的语气依然平静,“黑塔监狱对他而言是庇护所,他在里面待了快三十年,外面的仇家一个个衰老死亡,而他还活着。”   戴蒙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索引页上。   “父亲,您是怎么知道的这一切。”   “成为副总统之后,我有权限调阅联邦调查局的档案,于是我做了一些私人性质的查询。”   人年少时都有爱慕的对象,即便是华约弗莱彻也有。   华约弗莱彻年轻时和联邦一半的青年一样,看过迪兰朵的访谈,看过小王子在阳台上向民众挥手时被风吹起的笑容。   所以,在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里,当他有了权利后,突然调阅了迪兰朵的死亡报告。   人总是会阴谋论,即便副总统也如此。   令他失望的是,迪兰朵的死亡没有任何阴谋,尸检报告如官方所说,是自杀的。   在浴缸里割腕,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遗书被伪造的迹象,没有第三方介入的证据。   华约看着戴蒙:“让我惊讶的是,迪兰朵的尸检报告显示,他在死前孕育过孩子。”   书房里安静了。   “孕育过,但不代表生下来了,也不代表孩子活下来了。”   华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即便是联邦调查局,也不是万能的。他们能查到迪兰朵怀孕的事实,却查不到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甚至查不到那个孩子的另一位父亲是谁。”   华约靠进椅背里,目光穿过台灯的光圈,“就在我准备归还这份报告的时候,我翻到了索引目录。”   他停顿了一下。   “皇室子一代的名单上,我不仅看到了三个人名,还看到了第四个人名。”   索兰。   “没有全名,没有头衔,没有任何标识。就是一个孤零零的名字,排在皇室子一代的索引里。”   “而查阅他的级别和查阅迪兰朵尸检报告的权限是同一级别。”   这意味着联邦调查局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的特殊性,知道他的身份一旦泄露会引发多大的震动,所以他们把查阅权限提到了最高级别,确保只有两个人能看到:总统,或者副总统。   “您翻看了。”戴蒙说。   “我翻看了。”   华约没有否认,“我当时已经是副总统,我有权限,有理由,有好奇心。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一个人打开任何一扇门。”   “那雷杰呢?”戴蒙问,“雷杰是他什么人?”   华约摘下眼镜,合上文件夹,把那张纸重新夹回去。   “雷杰是他的儿子。”   书房里再一次安静。   戴蒙沉思一会道:“但权车利告诉我,索兰是雷杰的舅舅。”   当时他听见索兰这个人名时,也只是调查了一下,只当作是一个很有钱的资助人。   华约慢慢摇了摇头:“权车利知道的不全,或者他知道,但没想到索兰会找到我,所以故意给了你一个错误的信息。”   戴蒙想不通权车利骗他的原因,思绪从“索兰”移到“迪兰朵”,又从“迪兰朵”移回“雷杰”,像一枚在棋盘上来回跳动的棋子,找不到落脚的位置。   “他为什么要骗我?”   “很简单不是吗,权车利想通过你培养雷杰,最后让自己获利,如果他告诉你雷杰是索兰的儿子,又万一让我知道了这个消息,我们一定会在培养雷杰期间完全把他拉拢过来。”   “但如果你以为雷杰只是索兰的表亲,那就不一样了。”   戴蒙问:“您想让我做什么?”   华约说:“和雷杰好好打交道,不要操纵他,真心实意地和他做朋友。”   戴蒙的嘴角反感的抽搐了一下:“这可比操纵一个人难。”   “你必须投资这段关系,索兰非常重视雷杰,提出和我在黑塔见面,就是做足准备全力培养雷杰。”   戴蒙靠进椅背里,他听懂了父亲的隐藏意思。   “您是想通过雷杰,打通索兰的关系。”   华约没有否认。   他能成为副总统,就是依靠索兰的大量投资。只不过当时接受索兰的资金捐助时,还不知道这些皇室秘辛。   “即便他能掌控再多资金,也只是一位皇室私生子,况且这么多年一直待在黑塔。”   戴蒙认为父亲过于重视现在的索兰。   弗莱彻家族虽然不算贵族,但三代经营下也是联邦有头有脸的政治世家。父亲做过副总统,祖父是联邦上诉法院的法官,曾祖父是南北战争时期的军官。   但华约没有点头。   他靠进椅背里,台灯的光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   “他现在只会比过去更加有影响力。”   “为什么?”   “另外两位亲王,克洛维斯和西奥多早就死了。”   戴蒙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皇室末代后裔死亡的消息必定会轰动整个联邦,媒体会连续几周占据头版,纪录片会连夜赶制,民众会涌向曾经的皇宫门口献花。但他没有看见任何报道,没有听见任何讨论,甚至连一条社交媒体的推文都没有刷到过。   “在废除皇室法案的第五年,克洛维斯和西奥多相继心脏病突发。”   “为了避免舆论导向当时的总统和内阁,联邦调查局和国会一直在隐藏消息。死亡证明被列为最高机密,遗体在宣布死亡后两小时内火化,骨灰分别由两个家族的私人律师带走,至今没有公开安葬地点。”   戴蒙越发沉默。   华约看着儿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知道戴蒙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了。   “克洛维斯和西奥多死后,坦塔罗斯家族直系血脉中只剩下一个人,这个人理所应当的继承了皇室所有财富,不只是国王的信托基金,不只是皇宫里那些被登记在册的古董和艺术品,连克洛维斯和西奥多毕生积累的私人财产,也全部落到了他手里。”   “没有遗嘱认证,没有家族会议,没有任何公开的法律程序,索兰只是拿出和国王的血缘报告,那些资产就像河流汇入大海一样,悄无声息地从两个死去的亲王名下流入了索兰的口袋。”   “几代人的积累,数十个信托基金,遍布全球的房产、土地、公司股权、离岸账户,全部归他一个人所有。而这一切,发生在公众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华约停顿了一下,讽刺的感慨道:“如果联邦还承认皇室,没有君权法案,索兰将是继承国王称号的顺位第一人。”   戴蒙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所以,您不是在投资一个私生子的孩子,您是在投资一个没有被加冕的国王。”   华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联邦已经没有国王了。”   他严肃道:“但皇室旁系的分支还在,他们的钱和关系网还在,他们不会因为君权法案的废除就变成普通人。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从宫殿搬到了庄园,从王座换到了董事会,从王冠换成了信托基金。但他们依然是联邦最有权势的人。”   窗外的乔治城已经沉入了夜色,只有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各自亮着各自的光。   “弗莱彻家族从骑兵做起,努力了四代人,才出了一个副总统。再往上一步,需要的东西不是能力,不是资历,不是金钱,而是人脉。”   华约语重心长地告诉自己的孩子:“这就是历史,它从来不讲道理。”   而今,雷杰是索兰的儿子,是坦塔罗斯家族的血脉,是联邦最后一位没有被公开的皇室后裔。   如果他姓坦塔罗斯。   如果有一天,有人把那个姓氏还给他。   弗莱彻家族,也许会出一位总统。 [191]守鹰1:总统幼子   迎接白宫实习生的前一周,奇美利卡特区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戴蒙弗莱彻站在白宫西翼的走廊里,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雨水在玻璃窗积成一条细线,像透明的蛇缓慢地爬向墙角。   他刚从人事办公室出来,女主管穿着皱巴巴羊毛开衫,用一句“我收到了来自更高层级的调整指示,”打发了他的所有疑问。   戴蒙并没有和对方起争执,显然对方得到的信息就是如此简单。   原本,他替雷杰安排的位置在参谋长办公室,负责联络工作。   这份工作不是什么显赫的差事,但能让雷杰接触到西翼的核心,认识非常重要的人物,能在简历上留下一行将来用得上的字。   一切本是如计划进行。   而今天戴蒙得知,有人又要走了白宫实习生名单,而这位神秘人物,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他的计划打乱。   有几名实习生的岗位被调换,其中包括雷杰。   “他被调到哪里去了?”戴蒙指着名单上的【雷杰】反问。   女主管翻开另一本天蓝色文件夹,手指顺着打印纸滑动,滑到了最底层。   “行政服务大楼。”   行政服务,只需听名字就知道是一个非常透明的职位。   被调过去的实习生只需要负责文件钉装与归档,偶尔有人来了,就像过去电梯内帮人按楼号的礼仪服务员一样,站在打印机前面带微笑的帮人复印文件。   通常,人事部只会把毫无能力的漂亮omega安排在那里,当一个透明花瓶。   “透明。”   戴蒙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   在联邦政府的语境里,“透明”这个词可以有无数种含义。透明的决策流程,透明的预算公开,透明的信息获取渠道。   但在白宫实习生里,“透明”只有一个意思:这个岗位没有任何可以学习知识的地方,没有机密,没有敏感信息,没有值得被注意的人。   这个岗位适合打发时间,但谁会费劲心思跑来白宫,蹲在任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真空地带。   每天推着小推车在走廊里搬运打印纸,把一堆永远看不完的打印纸从一个房间搬到另一个房间,复印,装订,分类,归档,周而复始。   像神话里推石头上山的倒霉鬼,区别在于西西弗斯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推石头,而雷杰被安排在那里,大概连谁把这颗石头放在他肩上的都不会知道。   戴蒙微笑开口:“默里女士,我想确认一下,这个调整是永久性的,还是临时性的。”   ……而后,对话结束了。   戴蒙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把凉透的咖啡倒进了走廊尽头的绿植盆里。   那棵橡胶树已经半死不活了,叶子上积了一层灰,再多一杯咖啡大概也救不回来,当然也杀不死它,然后戴蒙掏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雷杰的岗位是总统变动的。   远处,奇美利卡纪念碑在雾气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根丑陋的生殖器官。   青涩的新人们并不知道,白宫东翼随机分发的岗位表,在他们还未到来时早已被无数双手揉皱又铺平、涂改又重写。   每一个名字都被放在天平上称量过,是多方博弈的结果。   同一时刻,雷杰正站在国会山以东约六个街区的一条人行道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叠成方块的地图,纸面已经被雨水浸软了,沿着折痕的地方开始起毛。   他提前两天到了奇美利卡特区,没有告诉任何人。   索兰给他的安排是实习开始当天早晨直接去白宫报到,有人会在门口接他,但他不想继续待在黑塔和索兰接触,即便此时二人未来的目标相同。   他想自己走走这个城市,奇美利卡。   总统在这里,曾经的皇室也居住在这里,迪兰朵生前的府邸连同他的墓地都在这里。   他想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这里的天空是不是和纽廉港一样潮湿,和瑞法一样灰,和黑塔监狱的铁丝网外面一样荒芜。   出乎意料,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街道很宽,人群安静地走在人行道上,建筑很高,即便仰起头也看不到顶端。   雷杰沿着独立大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经过几座他叫不出名字的大楼,每一栋都像是一个灰色的立方体被另一个灰色的立方体压在下面,窗户密密麻麻。   他把地图翻了个面,试图找到自己目前的位置,但雨水已经把印刷体字母模糊成了一片蓝色的墨渍,什么都辨认不出来。   就在他准备把地图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像一个人在水里呛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按了下去。   雷杰抬起头,目光越过一片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落在了一条窄巷的入口处。   两个穿连帽衫的身影背对着他,体型一大一小,大的那个至少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小的那个被他挡在身后,只能看到一只穿着深蓝色羊绒衫的手臂在挣扎,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   是街头抢劫。   完全随机,不讲道理。   这种事情在任何城市都会发生,即便这里是联邦首都。   雷杰把地图塞进外套口袋,缓慢沿着人行道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和刚才闲逛时一模一样。   鞋底踩在湿透的水泥路面上,发出黏腻的啪唧声响,像有人在用舌头舔一块冰。   高个子连帽衫侧过头,余光扫到正在靠近的雷杰,身体微微转了一个角度,露出了被他挡住的孩子。   大约十二三岁的男孩,深蓝色羊绒衫的右上处还有针织徽章,大概是学校标志,金棕色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红色擦伤,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过。   男孩的眼睛是浅蓝色的,那种蓝色很浅,像冬日天空被水洗过一遍,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硬撑出来的冷静,下巴微微扬起。   “别多管闲事。”高个子连帽衫的声音从兜帽的阴影里传出来,他的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被撑出一个不规则的凸起。   雷杰没有停。   步子维持着刚才的节奏,不快不慢,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夹克的肩线上,最终坠入地面的水洼。   高个子连帽衫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再说一句什么,但雷杰已经走到了距离他不到四英尺的地方。   这个距离在街头冲突中是一个临界点,超过这个距离,威胁仍然停留在语言层面,低于这个距离,所有未被说出口的话都会自动翻译成行动。   高个子连帽衫的手臂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里握着黑色折叠刀,刀刃还没有打开。接着,他把刀刃朝上推开,弹簧装置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男孩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停下来,别发生冲突好吗,我可以把手表给你。”   但高个子连帽衫和雷杰都对男孩的话没有反应。   在这段短暂的空隙间,雷杰又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膝盖微微弯曲。   “你把刀放下,”雷杰说,“然后往后退,退到巷口,向左转,走。这件事就结束了。”   高个子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露出轻蔑表情,他听出了雷杰的口音,连本地人都不是。   高个子的右手腕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刀尖从指向雷杰的胸口变成了指向雷杰的腹部。   雷杰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看那把刀,他的目光停留在高个子的眼睛上。   随后他抬起左手,站姿懒散,但手掌快速扣住了高个子握刀的手腕关节,右手也在同一时刻从下方穿过,掌心贴住刀柄的侧面,手指嵌入高个子手指之间的缝隙,拇指卡在刀柄尾端的凹槽处。   高个子的手指在刀柄上坚持了不到几秒钟,然后像被撬开的牡蛎一样被迫张开了,折叠刀从他的手心滑落,让雷杰快速拿走。   高个子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五根手指还在空气中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他抬起头来看雷杰,脸上的轻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畏惧。   雷杰把刀合上,把刀揣进了自己的夹克口袋里。   “走。”雷杰说。   高个子后退了两步,背部撞上了巷子的砖墙,然后整个人快速消失在了人行道的方向。   雷杰转过身去看那个男孩。   男孩还站在原地,和刚才的位置一模一样,背着个书包,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雷杰现在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发现男孩手腕上的不是电子表,而是一块石英表,雨水在蓝宝石表镜上形成一颗颗完美的球形水珠。   多亏在瑞法州的那几年,他一眼看出手表价值不菲。   “谢谢。”男孩说。   这个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重音落在了第二个音节上,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孩子在对一个陌生人道谢,而像是一个在正式场合里的客套话。   他说完这个词之后停顿了一下,在等待回应,但雷杰没有回应,于是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重音的位置变了,落在第一个音节上,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在说话,“谢谢你。”   雷杰点了点头,反问:“他要抢你的钱?”   “是的,先生。”   “为什么不肯给他钱?”   “钱包里最多只有几千块,”雷杰说,目光落在那块表上,“这块表值十几万,你愿意给他几十万的东西,也不愿意给他几千现金?” [192]守鹰2:蓝鹦鹉   “因为我要用钱去一个地方。”男孩看着雷杰,“作为感谢,我把表送给你,可以吗。”   这句话末尾本该上扬,但他的语调却往下坠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抛出绳子的同时又试图把它拽回来。   男孩又后补了一句,“但你要送我过去,保证我安全到达。”   为了表现诚意,或者说为了不给雷杰反悔的时间,男孩立刻低下头去解表带。   看着那块蓝宝石表壳的手表,雷杰没有伸手去接。   “你就不怕我拿走了你的东西,再把你的钱包抢走吗?”   雷杰露出短暂笑容,可笑容很快消失又变成了无奈。   似曾相识的一幕。   雷杰意识到,这种事情曾经也在莱斯市发生过。而结果,是一栋熊熊燃烧的楼房。   几乎感觉不到的刺痛从胸膛扩散开来。   他又变成冷漠脸:“把你的表收起来,到地方再给我。”   男孩见雷杰表情变了,乖乖听话的把表收回了手里,重新戴上了手腕,扣好表扣。   整个过程做得很慢,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雷杰。   男孩的淡蓝色眼睛垂下来,浅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阴影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轻轻颤动。   雷杰靠在巷子的砖墙上,静静等待。   砖墙的湿冷透过夹克的面料渗入他的肩胛骨。   从巷口望去,高挑的Alpha背靠湿漉漉的砖墙,面无表情,而他面前的男孩第一性别不明,像一团被雨水泡软的棉絮,又小又薄。   从远处观望,人的身形差在窄巷的透视中被拉得愈发悬殊,男孩就站在最窄处,整个人几乎要被雷杰的影子吞进去。   偶然瞥见这一幕的路人,只要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停留超过两秒钟,就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在等待时,雷杰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支看了看,烟纸已经软了,烟草的颜色从滤嘴的位置洇出来,他把烟夹在指间转了转,没有点燃。   男孩把表戴好之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雷杰指间那支湿透了的烟上,浅蓝色的眼睛在那支烟上停留了一会,然后移到了雷杰的脸上。   “你是个好人。”   雷杰把烟从指间拿下来,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侧过头来看他,雨水从他的额头滑向太阳穴,沿着颧骨的弧线绕了一个弯,最后滴落在他的锁骨窝里。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略带困惑:“什么?”   “有未成年在,你不吸烟。”男孩说,下巴朝着雷杰指间那支烟的方向点了点,动作郑重又认真。   雷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间那支湿透了的烟,然后把目光从香烟移到男孩的脸上。   他把那支烟递到了男孩的面前,滤嘴朝向男孩的方向,烟头朝向自己。   “只是因为烟卷湿了。”   男孩看着那支悬在面前的烟,扯出笑脸:“那我也觉得你好。”   “你还帮我赶走了坏蛋。”   雷杰冷哼一声,把烟塞回了烟盒里,随后烟盒被他揉成一团,随手扔掉。   “别奉承我了,小鬼。”   听见这句话,男孩反而扩大笑容,抬起头直勾勾看着雷杰。   浅蓝色的眼睛在阴雨连绵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巷口的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从称得上细密的毛毛雨变成了稀疏的雨滴。   两个人附近的垃圾桶旁,一只灰色老鼠沿着墙壁的排水管爬到了二楼的窗台上,正用后腿站立,两只前爪贴在胸前,不停抖动着胡须。   雷杰拍了一下男孩的肩膀,“走吧,你要去哪里。”   他本来可以拒绝,随口说出一千个理由。   来到奇美利卡的最终目标,是通过白宫实习结交重要大臣,然后爬上更高的位置。他不需要和这个城市里的任何人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联系,尤其是和一个小孩子。   但雷杰还是心软了。   他试图在类似的事情上寻求慰籍,弥补曾经的过错。   雷杰说道:“你要去的地方有卖热狗的吗?”   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让男孩愣了一下。   愣住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只停留了瞬间,然后被一个大大的笑容取代了。   “应该没有,先生。”男孩说,“但我们去的路上会有。”   “走吧,我请你吃。”   雷杰从砖墙上直起身来,肩膀离开了那片潮湿的砖墙。   他们从巷子里走出来,回到了独立大道的人行道上。   因为男孩不直说目的地,所以他走在雷杰的前方领路。   可惜步子比雷杰的步子小太多,渐渐变成雷杰在前面。   为了追上雷杰,男孩每走两步就要多迈半步,只有这样才能跟上成年Alpha的节奏,这种步幅的不匹配在他身上产生了弹跳的行走姿态,像一个跳跃的羚羊。   他们走过了两个街区,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街角,才在一个蓝色的遮雨棚下面发现一辆银色的热狗推车。   推车的主人是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beta中年男人。   他正用一把长柄钳翻动烤架上的香肠,香肠在铁板上发出嘶嘶的肉香味。   “两个。”雷杰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   推车老板接过钱的时候看了雷杰一眼,目光从雷杰湿透的夹克领口扫到他脚上那双沾满泥点的黑色靴子,然后落在他身后那个穿着深蓝色校服、金色头发被雨水打成一缕一缕的男孩身上。   他把两枚硬币找给雷杰,随口问道:“这是要去哪里,还下着雨。”   老板看向男孩,“孩子,你该让你爸爸多准备一把雨伞。”   “他不是我爸爸。”   “那他是谁。”   雷杰有预感,如果男孩下一秒说:“我不知道,我俩刚认识,他请我吃热狗,”那下一秒,老板就会报警,他将以恋童癖的罪名被逮捕。   只听男孩说:“他是我爸爸派来保护我的。”   老板没再继续追问。   油纸包还冒着热气,雷杰把其中一个热狗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去的时候没有立刻吃,而是低头看着从面包两端探出头来的香肠,焦黄色的表皮上刷了一层暗红色的番茄酱。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油纸的边缘,像拿一件他不确定该怎么处理的陌生食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把热狗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番茄酱沾到了他的嘴角,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离开皱眉,随后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咀嚼的速度很快。   雷杰靠推车的边缘站着,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份,嚼了两下就咽了,然后就没有再吃第二口。   他看着男孩吃东西的样子,觉得好笑。   男孩把油纸翻过来,让面包的底部朝上,试图避开番茄酱最多的地方。   原本想边走边吃,但看男孩解决热狗的复杂表情,雷杰一直等到男孩吃完最后一口。   男孩把油纸揉成一个团,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找到垃圾桶,塞进了自己的校服裤袋里。   他抬起头,下巴上还沾着一点番茄酱的痕迹,“走吧。”   语气轻快很多,像是终于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他们从遮雨棚下面走出来时,雨水已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了。只是偶尔一滴从头顶的树枝上坠落下来,砸在头发上。   他们走过了一个街区,又走过了一个街区。   窗户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排列的庞然大物,逐渐变成了矮一些的砖面老式楼房。   男孩抬头看了一眼路牌,又低下头,走走停停。   雷杰没有问,只是跟着男孩,双手插在裤袋里,就当作今天是奇美利卡一日游。   最终,男孩在一根路灯杆旁停下,转过身,面对着雷杰。   “到这里就可以了,先生。”   雷杰扫视四周,看到了一排他不太想看到的东西。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   最大的一块霓虹灯招牌上写着“蓝鹦鹉”,字体花哨。   雷杰把目光从那扇门上收回来,低头看着男孩。   男孩把表带解开了,往前递了递,“这是给你的,谢谢你救了我,还请我吃了热狗。”   雷杰没有伸手去接。   “你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一整条街,都是色情场所。   男孩点了点头,表情坦然。   雷杰问:“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男孩低下头,用鞋尖在人行道的裂缝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   “找我哥哥,先生。”   男孩说:“他很久没回家了,我听到他跟朋友打电话,说这个地方的名字,我想他可能在这里。”   这可真是糟糕。   “你进去过这种地方吗?”雷杰问。   男孩摇了摇头。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吗?”   男孩又摇了摇头,但这一次摇得更慢,明显在撒谎。   雷杰没有在追问为什么不让大人来找,捏了捏鼻梁,“我进去帮你找,你在外面等着。”   男孩抬起头。   雷杰看着男孩,“等我回来把表给我,”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就给我站在这里。”   男孩刚想张嘴,雷杰已经转过身,朝最醒目的蓝鹦鹉走去。   与一些比较好的娱乐场所相比,这里充斥着低俗廉价,即便蓝鹦鹉是最大的会所。   推开门时,雷杰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几秒钟的黑暗。   漆黑的蓝鹦鹉大厅,此时只有正中央的舞台上有一束光线。   然后是一男一女两名beta。   浑身赤裸,乳白色皮肤上只有几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可以算作遮挡物。链条从肩膀上垂下,在胸前交叉,然后绕过腰际,最后消失在大腿内侧。   链子上缀着一些亮片,随着二人的动作反射出细碎的光。   舞台周围的桌子坐满了人。   但因为灯光昏暗,看不清面孔。   雷杰决定先离开,他还不知道男孩的姓名,更不知道对方哥哥叫什么。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枪口抵住了他的后腰。   “嘿,兄弟。”   “那个小滑头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跑这一趟?” [193]守鹰3   年轻人歪着头,一撮翠绿色的刘海从发胶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垂在他涂黑的眼睑上。   其余部分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后脑勺却留着一截艳红色的小辫子,像某种有毒动物的尾羽。   他的耳朵上钉着银色耳钉,从耳廓一路排列到耳垂。   奇怪的Alpha,雷杰收回打量的视线。   最后一瞥,他注意到对方握枪的手。   一只很艳丽的手,倒像是omega会做出来事,指甲涂成了黑色,上面还画着骷髅图案的白色彩绘。   不仅如此,手指上套着的数枚戒指,在蓝鹦鹉的灯光下发出幽幽的闪光。   年轻人微微倾身,半边脸陷进蓝鹦鹉舞台的灯光里,正好照亮他涂黑的眼睑,上面缀着的亮片细碎如鳞闪闪发光。   “我在问你话呢,兄弟。”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嗓音并不像他的装扮一样娇柔造作,反而是被烟酒泡透的沙哑,带着独属于Alpha的傲慢威胁,威胁藏在懒洋洋的尾音里。   枪口在雷杰的后腰上又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他给了你多少钱?我双倍给你。现在,给我滚。”   这便是雷杰与扎卡的第一次见面。   然后,雷杰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问题,蓝鹦鹉的大门突然被从外撞开,闯入一群带耳麦持枪的黑色西服的人。   场面一下变得混乱。   雷杰看着那群人把年轻人从他身边扯开,按压在一面墙上,艳红色的小辫子像被踩住的毒蛇尾巴,在混乱中徒劳地甩动。   周围开始传来尖叫和躲藏。   雷杰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发现黑色西装并不对自己动手,目标只有年轻人。   他们没用使用电击器,没有人拔出手枪,手段粗暴却克制的只是用手铐把人的手腕捆在背后。   扎卡的脸被按在墙上,半边颧骨挤压着石膏墙面。   雷杰发现扎卡在往外看,他也循着目光向外看去,两个人同时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蓝鹦鹉那扇踹开的大门外,街对面,路灯底下站着雷杰熟悉的男孩。、   对方正朝着蓝鹦鹉的方向挥手,像是在对熟人打招呼,而在发现雷杰也在看自己时,露出了天真可爱的笑脸,随后转身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   扎卡的嘴唇几乎贴着自己的肩膀动了一下,“泽罗肯辛顿!”他骂道,“小、杂、种!”   肯辛顿。   雷杰的目光缓缓落回扎卡身上。   他正被黑衣人拖拽着穿过狼藉的舞池,膝盖磕翻了一把椅子,嘴上的咒骂一刻没有停止。   等年轻人被拉拽走,蓝鹦鹉的骚动开始消退。   有人陆续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有人骂骂咧咧地打电话,有人忙着把洒了的酒从裤子上擦掉。服务生面无表情地开始扫碎玻璃,仿佛这种事每周都发生。   站在原地,雷杰打开了手机。   屏幕的冷白光映在他脸上,把蓝鹦鹉残余的蓝光压了下去。他的拇指在搜索栏里悬了一瞬,然后敲下几个字。   【肯辛顿家庭成员】   肯辛顿这个姓氏……对于即将进入白宫成为实习生的雷杰来说,格外重视。   虽然他认为刚来首都的第一天,应该没有这么巧遇见基本遇不见的人。   可在来之前,戴蒙弗莱彻曾对他说:   “随便在奇美利卡的某条路上拉个人,搞不好都比某些地方的办公室主任有分量。不是因为奇美利卡的人有多强的能力,而是因为他们踩的地皮值钱。”   戴蒙靠在椅背上,把雪茄叼在嘴角,笑了笑。   “尤其是贯穿联邦的中轴线大道,白宫、国会、最高法院、肯尼迪中心花园可全在上面。你在中轴线大道随便抓一个,大概率会是联邦雇员。他们的职位可能不大,但权力可不小。”   在奇美利卡,权力不是从官位上长出来的,是从地理位置里渗出来。   你在这里,哪怕只是一个商务部的中层、一个交通部的科员,也能让远在其他州的公司老板专程飞来,在帝国大厦请你喝几杯,只为打听一句预算案的方向。   因为华盛顿的空气里溶解着资源的调度权。   文件上的小签字、程序里的小漏洞、听证会上一个小问题,全都可以换算成别的地方挤破头也够不到的东西。   地方上的人爬到议员,以为终于是个人物了。但到了奇美利卡,他们很快会发现,自己连一个委员会助理的午餐时间都约不到。   “所以你会看到一种奇怪的现象。”   一个资深的摇摆州(或末位州)参议员,在当地跺跺脚能震三分,但到了奇美利卡连旁听席的座位都要看人脸色。而一个二十六岁的国会助手,口袋里揣着委员会日程表,便能决定参议员需要等多久才能见到想见的人,听到什么样的消息。   这不合理,但这是联邦中心的规则。   从中轴线大道辐射出去,整座城市就是一盘象棋。   地方线被擦掉了,只剩下中心与边缘。   而从最中央区域“白宫”出来的实习生都比地方局长更早看到预算草案,国会山走廊里跑腿的都比外州律师更清楚哪项条款会被悄悄修改。   信息在那里,权力就在那里。   而信息只在“奇美利卡人”的脚下流转。   戴蒙吐了口烟,“雷杰,努力争夺白宫的席位吧,你我可都不是只满足于白宫实习生的人。”   ——想得太多了。   雷杰摇摇头,把思绪从一千公里外拉回来。   手机已经显示了搜索结果。   现任总统,纳撒尼尔·肯辛顿。   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五十出头,典型的联邦人模样,金色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去,标准的政治面谱微笑。   亲和、坚毅、毫无破绽。   他的履历密密麻麻地排在下方:连续两届总统,此前曾任参议员、副总统、中情局法律顾问……   关于他的家庭,网络上的信息比雷杰预想的要少。   肯辛顿总统有三段婚姻,三个孩子。   第一任妻子,大学恋人,婚姻持续十年,育有一子。   第二任妻子,奇美利卡名流,婚姻持续八年,育有一子。   第三任妻子,前电视主播,现任第一夫人,婚姻已持续六年。她带着一个孩子进入这段婚姻,两人未有共同子女。   网络上的公开照片只显示了肯辛顿总统的两个儿子。   都是金发蓝眼,挺拔端正,穿着得体的西装站在父亲的竞选集会上,笑容和纳撒尼尔如出一辙。   照片是六年前的,肯辛顿总统第一次参选拉票时拍的。   大儿子站在讲台左侧,二儿子在右侧,父子三人像一组精心设计的雕塑:正义、传承、联邦的未来。   没有第三任妻子所生的那个孩子的任何影像。   雷杰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两个儿子的脸,依旧是标准的联邦特征,金发蓝眼,与今天他见到的两个人的信息都对不上。   扎卡的脸在雷杰脑海中闪回,还有另一个小男孩的脸庞。   雷杰闭上眼,沉思了一会,把搜索词条换成了“泽罗·肯辛顿”,可惜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新闻词条。   他慢慢把手机收进口袋,此刻蓝鹦鹉已经恢复了大半个场子的人气,还没有离开的酒客对地上的碎玻璃视若无睹。DJ重新打碟,低音炮从地板下面震上来,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鞋底。   *   泽罗肯辛顿坐进车内,接通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屏幕亮起,一张女人的脸占据了大部分画面。   她的妆容精致,金棕色长发垂在肩头,锁骨间那枚钻石吊坠闪烁着“我不需要炫耀”的光芒。   女人背后的沙发台灯和不知名油画,任何在白宫待过超过一周的人都会认出那是白宫居住楼层的私人客厅。   “泽罗,”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长期应对镜头的从容,“事情办完了?”   泽罗望着屏幕里的女人,他的母亲、联邦第一夫人。   他笑了。   天真可爱的脸蛋上出现心满意足的笑容。   泽罗眨眨眼,嘴唇弯起更深的弧度。   “办完了,妈妈。” [194]守鹰4   蓝鹦鹉的事情打断了雷杰闲逛的计划,但他没有因此立刻回酒店。   沿着蓝鹦鹉的街道又走了大约十分钟,这条色|情场所的游客也挺多,带着深蓝色的帽子,正在用带着地方口音的语言闲聊。   雷杰在一根路灯杆旁停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来电界面显示,戴蒙弗莱彻。   雷杰接起来。   最近一个月他和戴蒙的交往算的上密切,过去三周里,几乎天天通话,见过数十面。   戴蒙总是叮嘱他白宫实习的注意事项。   “午饭要在一点之前吃,过了那个点白宫总是最忙的,见到任何穿深色西装、胸口别着银色徽章的人,目光平视点头、快速走过,不要说话,因为那些人是特勤局的。如果有人在走廊里叫住你问“你是哪个部门的”,永远不要回答“实习生”,要说“行政支持”,否则只会你安排多余的工作。”   体贴得像一个老朋友。   雷杰起初觉得这些叮嘱有些过度,后来研究实习生注意事项发现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了实习生最容易出错的点上。   戴蒙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很细致,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按照他的节奏走路。   雷杰道:“戴蒙。”   “你不在酒店?”戴蒙的声音从另一端传过来。   雷杰把手插进裤袋中,站在街对面看着一个醉汉试图把自己的钥匙捅进一辆不属于他的车门里。   “出来走走。”   “这样也不错。”戴蒙轻笑一声。   雷杰沉默了一秒。   他在想,要不要把蓝鹦鹉的事说出来,把那个叫泽罗肯辛顿的男孩和被拖走的烟熏妆年轻人的事告诉戴蒙。   街对面那个醉汉终于放弃了,把钥匙揣回兜里,摇摇晃晃地沿着人行道走了,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雷杰:“戴蒙,我今天遇到了一件事。”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重新梳理那些画面。从独立大道的巷口开始,连帽衫的劫匪,带着价值十几万石英表的男孩,蓝鹦鹉和被带走的年轻Alpha。   戴蒙在电话那头一直没有插话。   雷杰说到年轻人用枪口抵住他后腰的时候,听见戴蒙轻哼了一声。   “年轻人叫那个男孩泽罗肯辛顿。”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戴蒙?”   “我在。”戴蒙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确定他说的是泽罗肯辛顿?”   “确定。”   “那这个世界可真是太小了。”   戴蒙继续说:“泽罗肯辛顿是总统第三任妻子带来的孩子,他不是总统的孩子,但第一夫人婚后让他改了姓氏。”   姓氏意味着合法身份之外的另一种特权,继承权。   雷杰:“所以这个孩子不简单。”   戴蒙没有回应,反而忽然提及另一个名字:“扎卡。”   “什么?”   “你描述的画烟熏妆,涂黑色指甲油的年轻人,是扎卡肯辛顿。”   戴蒙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记忆里的信息,“我也很久没有听说过他的事情了。他是肯辛顿总统的次子。”   雷杰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难想象,总统的孩子,曾经在媒体照片上衣冠楚楚的金发蓝眼Alpha现在是那种打扮。   “看起来很不体面,对吧?”   戴蒙的声音里没有惊讶,甚至有一丝见怪不怪的冷漠,“扎卡肯辛顿的叛逆,在白宫西翼的小圈子里不算秘密,从肯辛顿总统第三次结婚后他就脱离了家庭,主动退学,故意做一些肯辛顿家族不愿意被媒体拍到的事情。”   “蓝鹦鹉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小块,”戴蒙说,“前几年扎卡肯辛顿还在星光大街上裸奔。”   雷杰挑了挑眉。   “裸奔?”   “凌晨三点,从第十二街一直跑到白宫围栏外面,后面跟着三个偷拍的狗仔和一个试图用外套盖住他的特勤局特工。”   戴蒙继续道:“第二天早上八卦小报的头版打了马赛克,标题是总统长子挑战宵禁底线。白宫新闻办公室忙了一整天,最后用年轻人酒后行为不当糊弄了过去。”   雷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总统的儿子,脱光了衣服在首都最繁华的大街上奔跑,身后追着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远处是白宫的围栏和探照灯。那个画面荒诞得像一场超现实主义戏剧。   “还有呢?”雷杰问。   戴蒙在电话那头似乎换了一个姿势,雷杰听见椅子转动的吱呀声。   “之后他开始混迹于奇美利卡东南区的各种地下场所。有一段时间,他参加地下搏击。”   “他和别人对打?”   “对,用匿名参加,然后被人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左眼眶骨裂,在医院躺了一周。特勤局的人不得不包下了私立医院整层楼,对外宣称是安保演练。”   “他恨他的父亲吗?”雷杰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否则没必要折磨自己与肯辛顿总统的名声。   戴蒙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谁也说不清楚。我们只能判断扎卡肯辛顿是一个叛逆的年轻人,需要时间和空间找到自己的路。”   戴蒙的声音低下去,“肯辛顿总统第二次离婚时他才九岁,那位omega夫人没有再婚,只是搬到了西海岸,不在公众面前露面。肯辛顿总统在第二次离婚后不到两年就和现任第一夫人结婚了,婚礼办得很隆重,但宾客名单里没有扎卡的名字。”   雷杰道:“那我大概明白他的感受了。”   “还有一个孩子。”雷杰说,“肯辛顿总统有三个孩子。扎卡是次子,泽罗是第三任妻子带来的。那第一个呢?”   戴蒙的声音平静:“大儿子叫亚历山大肯辛顿,比你大几岁,现在在联邦司法部担任助理检察长,走的是标准的精英路线。他和扎卡完全是两个极端,不抽烟、不喝酒、不参加派对,连社交媒体都没有。每年只在感恩节和圣诞节出现在白宫的家庭照片里。”   亚历山大肯辛顿是人们口中“不会让家族蒙羞”的那类人。   “他让扎卡看起来更不体面,”戴蒙哼笑:“一个完美的长子,一个叛逆的次子,一个从外面带进来长着天使面孔的幼子。肯辛顿总统的家庭结构,简直是联邦家庭宣传片的教材。”   “戴蒙,”雷杰说,“那今天的一切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设计的。”   戴蒙没有说话。   雷杰继续道:“我在街道上随便走了二十分钟,就遇到了总统的儿子被抢劫?如果那两个孩子是普通人家的兄弟争执,我还不会多想。但我随手一帮,就能遇见肯辛顿总统的次子和幼子,这个概率有多大?”   “而且你刚才跟我说过,特勤局会跟着总统的直系亲属。泽罗肯辛顿出门,身边不可能没有保护,那劫匪是怎么靠近他的?”   他把问题一个一个摆在桌面上,像在黑塔里索兰教他的那样。   “特勤局的人在哪里?如果他们在,他们为什么允许劫匪接近泽罗。如果他们不在,是谁把他们调走的?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有没有权限调走自己的安保?”   雷杰停了一下,“还是说,是有人在他背后,帮他把安保调走了。”   戴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戴蒙终于开口了,“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人做出事情,总是有目的。”   雷杰耐心聆听。   戴蒙:“事情既然是精心策划的,幕后人一定会让泽罗继续和你接触,他会安排第二次、第三次。你要做好准备。”   雷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手机壳边缘的接缝线。   然后,戴蒙忽然换了一种轻松语气。   “这几天好好休息吧,雷杰。”   电话那头,通话结束的戴蒙弗莱彻靠进了椅背里,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这通电话,他本来要告诉雷杰另一件事。白宫实习生的岗位分配结果已经出来了,雷杰的名字不在参谋长办公室的名单上,被总统调去行政服务大楼。   但现在,他没有说出口。   当听到雷杰提起泽罗与扎卡后,他突然意识到,行政服务大楼的事和这些事比起来,根本不急。   在雷杰踏上奇美利卡后,有人比他更加缜密谋划着某些东西。   还有一周。   戴蒙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又咀嚼了一遍。   一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总统的指示当然不能被公开违抗,但白宫的人事系统从来不是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   也许某人就会授意,让人“不小心”把某份分配表塞进碎纸机,然后“按照备份文件重新打印”。   备份文件里那个被分配到参谋长办公室的实习生名字,是谁在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雷杰不需要知道这件事情。   如果操作得当,雷杰甚至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经被分配到了行政服务大楼。他会直接收到那份“最终版”的分配通知,拿着它去参谋长办公室报到,认为一切本该如此。   那就没必要现在告诉他。   戴蒙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朝下,和桌面之间隔着一层深棕色的牛皮文件夹。   文件夹的封面上印着白宫人事办公室的标记,右上角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   并不是雷杰的名字,是另一个人的。   那个人目前占据着参谋长办公室的实习生名额,他的人事档案里有一些不那么完美的记录,那些文字恰好可以被一个“系统故障”暴露出来,然后那个人就会从名单上消失,为另一个名字腾出位置。   戴蒙的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落在窗外乔治街的夜色里。   父亲华约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和雷杰好好打交道,不要操纵他,真心实意地和他做朋友”他可是一直记得的。   让雷杰无意中发现弗莱彻家对他的善意帮助,可比直白告诉他更加有利。   “善意只有在被悄然发现时,才会生根。你递到手里的,他只觉得是债务,只有他自己窥见时,才会当成善意的馈赠。” [195]守鹰5   接下来几天,日子倒是平淡。   雷杰把酒店当成了临时据点,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吃一顿漫长的早午餐,然后去室外泳池泡着,偶尔划几趟水,仰面浮在水上看云从奇美利卡纪念碑的尖顶上方缓慢移过。   雨停之后的奇美利卡晴得过分。   天空是一种近乎挑衅的翠蓝,阳光直直地砸在浅蓝色瓷砖铺成的泳池水面上,光线被水纹揉碎变成一片闪耀的碎金,晃得人眼晕。   雷杰从泳池的另一头浮出水面,手肘搭在池沿上。   最近的锻炼让他原本浅麦色的肌肤又晒深了一个色号,变成一层均匀的暖褐,像被日光反复涂刷过的熟蜜色。   肩头和上臂的晒痕最重,颜色比其他部位更深一截,从肩峰开始向三角肌的方向蔓延,边界处有一条细浅的分界线,正好是他平时穿T恤领口的位置。水珠挂在麦色皮肤上,反而比在白皙肤色上更显得分明,把底下的暖色调映得愈发浓郁。   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滚,沿着肩胛骨的沟壑一路淌进背脊的凹陷处,在阳光的斜照下,水痕像几道银色的细线在他后背的麦色画布上蜿蜒舔舐,最后消失在反光的水面。   雷杰闭着眼喘了口气,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了一下,水沿着眼睑滑到面颊。   今天,戴蒙弗莱彻来找他了。   当时,雷杰独自在酒店的室外泳池,戴蒙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随性道:“这也太无聊了。”说罢便让人找来了两名美艳的omega。   雷杰没有反对,也没有附和,只是继续趴在水边,手掌贴着被晒得微烫的瓷砖边缘。   于是变成了现在这种情况,池边传来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响,一点点走向趴在泳池边的雷杰。   “先生,歇一会吧。”   声音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惹人怜爱的甜度。   雷杰睁开眼,侧过头,视线从水面上抬起来。   一个穿玫红比基尼的omega站在池边,端着盛果汁的托盘,正半弯着腰看他。   比基尼的布料少得可怜,玫红色的缎面在阳光下反着光,两片三角布堪堪遮住重点,边缘勒进皮肤挤出凹痕。   雷杰的目光在omega的脸上停留了一会,落在托盘上的玻璃杯。   “果汁?”   omega显然没预料到英俊的Alpha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露出整齐的白牙,两颊微微泛起一点恰到好处的不自然。   “……菠萝汁,先生。”   雷杰伸出手,从托盘上接过玻璃杯。   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滚过喉咙,带着菠萝的甜和薄荷的凉。他把杯子放回托盘,手指松开之前,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omega的脸上,嘴唇还带着杯沿压过的湿润痕迹,随口说道:“味道不错,但下次给我来杯酒。”   omega的笑容僵了一瞬,迅速恢复如初。   “记住了,先生。”   她眨了眨眼睛,正准备接一句俏皮的话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但雷杰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只是偏了一下头,把搭在池沿上的手臂收了回来,接着双臂交叠搭在瓷砖上,下巴搁在小臂之间,整个人以一副懒散的姿态浮在水面。   水线刚好卡在他腰背偏下一点的位置,浅蓝色的池水在他麦色的宽背下方晃荡,碎金般的光斑随着水波游走,偶尔有几片贴在他的肩胛骨上,被呼吸推散又聚拢。   雷杰微微仰起脸看着omega,舌尖在齿间极轻地舔了一下唇瓣,声音放低了一点,像是怕被旁人听去:“记住了就好,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下次我该怎么点你呢?”   这话让omega猝不及防地脸红了,从颧骨一路漫到耳根,像有人朝她耳朵吹气。   雷杰看着她的反应,笑的十分迷人。   这种迷人是不费力的,三十岁成熟Alpha自然而然发散出来的魅力,尤其是他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看谁都是一副深情的模样,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淡淡的扇形影子,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看你,而不是在看着你身后某个更值得注意的方向。   而真相是,在omega雀跃的说话时,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她微微颤动的肩头,落到了泳池另一端的遮阳伞下。   戴蒙靠在白色的躺椅里,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展开来,享受着好天气与好景色。   他只穿了一条深灰色的泳裤,展露出了日常西装下被收敛得体的腰腹线条,看得出常年健身留下的痕迹,不张扬,但该在的地方一样不少。   他正侧着头和一名穿白色比基尼的omega说话,嘴角挂着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意,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搭在扶手上。   嬉笑间,他也朝雷杰这边看来。   二人四目相对,隔着整片泳池,戴蒙加深了那个笑容,目光在雷杰脸上多停了片刻,像在欣赏什么意料之外的风景,随后才不紧不慢地把视线移开了,重新落回身边omega说话时翕动的嘴唇上。   雷杰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朝站在旁边的玫红比基尼omega说了几句暧昧的话,随后又返回泳池里游了两圈。   omega端着托盘离开时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不知是在等一句挽留,还是单纯想在这个Alpha面前多站一会,但雷杰没有再回头看她,径直沿着池壁游走了。   等感觉差不多时,他才双手撑在池沿离开了泳池。   水从腰腹倾泻而下,沿着麦色皮肤的沟壑奔流,走远的omega连忙上前递来了浴巾,雷杰接过,简单擦了擦脖子和胸口,随手把浴巾围在腰间,朝戴蒙的方向走去,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   躺椅的帆布被日光照得温热,贴在他潮湿的后背上,像被一只晒透了的手掌抚摸。   戴蒙还在搂着白色比基尼的omega,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手指绕着他胸前的一缕细链打圈。戴蒙的目光越过她白皙的肩膀,落在雷杰身上,脸上还带着刚才那抹没有完全消退的笑意。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戴蒙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说话间,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怀中omega的手臂,又朝另一侧站着收拾防晒油瓶子的女孩看了一眼,下巴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动作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但两个omega几乎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顺从地起身离开。   两个omega的背影在冬青丛后面转了个弯,不见了。   泳池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水面。   在人离开时,戴蒙把手肘搁在躺椅扶手上,手掌撑着下巴,歪头看着雷杰。   他的目光从雷杰的脸慢慢向下移动,经过锁骨、胸肌、腹肌,最后落在雷杰裹着浴巾的腰际。   雷杰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保持原来的姿势仰在躺椅里,目光落在遮阳伞边缘垂下来的一截流苏上,流苏被微风拨动,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视线边缘。   声音从喉咙深处松散地滑出来:“最近还算轻松,就等下周了。”   下周一,他将前往白宫,正式成为行政实习生。   这个身份在他舌尖滚过,像一枚被含了太久的糖块,早该吞咽下去了。   他说话的同时,身体在躺椅的斜度里微微舒展,腹肌在躺椅的弧度下显得比平时更深。   从胸骨下方开始,六块整齐的肌肉一路向下收窄,最后消失在浴巾边缘的褶皱里。人鱼线在髋骨两侧形成弧线,从腰侧向腹股沟的方向收拢,蓄满了力量。   戴蒙的目光在雷杰身上停的时间不长,两三秒,然后移开了视线,从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了回去。   “明天晚上有时间吗,”戴蒙语气恢复了那种做正事时的节奏,“有一场舞会,我想让你参加。”   雷杰偏过头来看他,眉梢微微抬起:“舞会?你组织的?”   戴蒙说:“奇美利卡歌剧院舞会。奢侈品牌办的,加上什索斯山那边的宗教团体也掺了一脚,算是奇美利卡上流社会每年固定的活动。白宫里的大多数公职人员都会去,一部分实习生也会收到邀请。”   雷杰的目光从戴蒙的脸上移开,继续看着头顶上方的遮阳伞,“所以,这是某种社交演练?”   “任何场合都是社交演练,只是在奇美利卡,次数比别处高一些。”   他从躺椅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浅灰色的信封,两根手指夹着朝雷杰的方向递过来。   雷杰接过信封,打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烫金卡纸,质地厚实,印刷体的字迹被嵌在纸面上,写着邀请时间和地点。   他翻转请柬,看了一眼背后的图案,苹果与蛇。   戴蒙继续道:“还有一点要求,作为参与人员,必须会跳舞。”   雷杰没有抬头:“我会跳舞。”   “华尔兹?”   雷杰沉默了一息。   “这个……不会。”   狐步、摇摆,嘻哈,他在纽廉港的时候学过很多舞蹈,应付夜店之类的场合游刃有余。但华尔兹没碰过,这太正式典雅。   与曾经的他格格不入。   戴蒙不怎么意外的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被鼻腔截了一下。   “猜到了。”他说,然后微微侧过身来,把手臂搁在膝盖上,朝雷杰的方向倾斜了几分,日光在他深棕色的头发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华尔兹在这座城市的功能和跳舞没什么关系,它是一个筛选机制。跳得好的不一定能往上走,但跳不好的肯定会被看见。十年前有一个国家安全顾问,在秋季外交使节舞会上连续踩了三位大使夫人的脚,他本人对这件事毫无记忆,但第二天的晨会上别人记得比他还清楚。”   雷杰皱了一下眉,“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今晚就学会?”   “不。”   戴蒙从躺椅里坐直了一些,手肘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朝雷杰的方向又倾了半寸,距离缩小了,却并不让人觉得压迫。   “举办方早就想到了,他们会为收到请柬但不会华尔兹的人安排一次课程,就在歌剧院副厅,明天上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雷杰脸上扫了一圈,“到时候不只是你,你还会认识一些人。和你一样的实习生,还有一些名媛。”   雷杰的手指捏着请柬的边缘,目光落在烫金字的表面,表面光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奇美利卡的名媛不会华尔兹?”他问,语气介于认真和调侃之间。   戴蒙又笑了,这次的笑意比刚才深一些,嘴角弯起的弧度里带着某种见惯不怪的从容。   “她们当然会。但在那种场合,学习华尔兹不是目的。交际舞需要两个人,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你需要找一个舞伴。而当一个Alpha需要舞伴的时候,一个已经准备好的omega会正好出现在他面前。”   雷杰答道:“所以那些名媛是被人安排好的。”   “正常,名媛也是需要资源的。”   戴蒙语气平淡,“她们的家庭把她们送来奇美利卡,不是为了让她们学会跳舞,是为了让她们认识一些跳舞的人。奇美利卡的舞池和莱斯市的客厅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一个更贵一些,门口站的人更体面一些。”   “我想,索兰应该教过你这一点。”   雷杰没有再接话,只是把请柬重新折好,放回浅灰色的信封里,信封搁在躺椅旁的桌面上,正好被压在烟灰缸的一角下。   他靠进椅背里,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名媛之间并没有太多本质的区别。   都是被送来的,带着某种用途,穿着得体的衣服,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方,等着被看见。   “有我需要特别注意的人吗?”他问。   戴蒙托着腮,小拇指轻轻敲了敲颧骨,懒洋洋地思考了一会。   他的眼珠微微上翻,像是在脑海里翻一页并不存在的名单,然后落回原位。“没有。”   他放下手,靠回椅背里,目光落在雷杰身上,带着一种戏谑打趣的神情:“就是觉得这种场合你未来会经历很多,提前适应一下总是好的。”   雷杰把浴巾从腰间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日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把他麦色的皮肤照得发亮,水痕还没有完全干透,在锁骨和腹肌的沟槽里残留着几道浅色的反光。   “是吗,我会去的。”   戴蒙看着他把浴巾叠好,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然后开口,“好吧,也许是我想多了。”   莫名其妙的话让雷杰的眉梢微微一挑,转身看向戴蒙:“什么意思?”   戴蒙的目光从雷杰的脸上移开,落在泳池对面的树梢上,语速放慢:“我刚才突然想到,你在权车利身边这么多年,他居然没有让你去学这些社交舞蹈。华尔兹这种东西在瑞法州的上流圈子里并不罕见,随便一个正式的晚宴都用得上。”   他顿了顿,目光从树梢移回雷杰的脸上,浅色眼睛含着笑意:“这可真奇怪。”   冷不丁听见这个人名,雷杰的嘴唇抿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   他偏过头去看着池面,声音没什么起伏:“没学过。”   “好吧。”戴蒙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那祝你明天成功。”   他端起桌上那杯柠檬水,仰头喝掉了最后一口,冰块在杯底叮当撞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把浴巾从椅背上捡起搭在肩上,赤着脚沿着泳池边的石板路朝酒店大厅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戴蒙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脑袋。   “雷杰。”   “嗯?”   “那个omega,她的电话号码在菠萝汁的杯垫下面。”   戴蒙哼笑了几声,像瞥见什么有趣的事情正在发生,他继续朝前走了,步伐不紧不慢,肩上的浴巾随着脚步的节奏轻轻晃动,最后绕过一丛冬青,消失在酒店大厅的玻璃门后面。   雷杰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玻璃杯。   杯垫底下的白色纸面上隐约透出几行潦草的笔迹,被冷凝的水珠洇湿了一半,数字已经模糊成一团灰蓝色的墨迹。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雷杰闭上眼睛重新跳入泳池中,他翻了个身,仰面浮在水上,看着头顶那片翠蓝天,水从耳廓两侧缓缓流过,把外界的声音都滤成了一层闷闷的嗡鸣。 [196]守鹰6   雷杰来到宴会厅门口时,一名棕发棕眼的男子正朝他招手。   那人站在旋转门内侧的光晕里,手举到齐肩的位置,晃了晃。   身量中等,穿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脸上架着黑框眼镜,样貌平平。   雷杰走了过去。   他想起一小时前收到的短信,戴蒙的措辞很简短:“安排了个人陪你,省得你在晚宴上无聊。”   现在他看见廊柱旁那张普通陌生的脸,意识到戴蒙口中“安排的人”已经到了。   “雷杰先生,”棕发男子先伸出手来,五指并拢客气道:“罗伯特·汉密尔顿,戴蒙先生的秘书。”   “你好。”   雷杰跟他握了握。   罗伯特的手在交握时微微加了点力道,随即松开,他侧身右臂微抬,做了个“请”的姿势,目光却始终落在雷杰脸上。   “往后都是同僚了,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雷杰点点头。   这话听着熨帖,但他心里清楚,对方的礼貌与重视都是沾了戴蒙的光环。   他跟在罗伯特身侧穿过门廊,前往更换衣服。晚上的宴会需要穿着礼服,自然上午的练习舞会也需要。   此时他们前往的方向不是宴会厅的主厅,而是一条侧面延伸出去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颜色沉暗的油画,画框的鎏金边缘在繁花缠绕的壁纸上显得陈旧典雅。   长廊尽头有一排窄门,罗伯特推开了最近的一间,里面是临时改出来的更衣室。   门后的空间比雷杰预想的要大,一面墙上镶着一整面镜子,镜面被擦得很亮,照出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进来的样子。几把椅子靠墙排开,工作人员正把一挂衣架推进来,上面罩着防尘布。   罗伯特抬手示意他们退下,自己过去掀开布的一角。   金色横杆上挂着两套燕尾服,黑色缎面领,衣摆剪裁挺括。   “尺寸是戴蒙先生让人提前备的,”罗伯特说着已经开始解自己的西装纽扣,“先试试,如果哪里不合适,还有时间改。”   两个人都是Alpha,也没有避讳的必要,雷杰也跟着解开衬衫的袖扣。   此时罗伯特已经换好了上半身的白衬衫,低头调整袖口的褶边,他的黑框眼镜取下来放在了梳妆台上,露出棕色眼睛的真容。   黑框眼镜架在他鼻梁上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是政府机构里最常见的文职人员,让人看一眼就安心。但此刻他把眼镜取下来放在了梳妆台上,棕色头发下面露出的那张脸忽然换了一种质地。   一旦没了那层玻璃的过滤,那双眼睛的视线就变得锐利精明。   雷杰系好了领结,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位置。   镜子里倒映出两个人并肩而立的画面,都是黑色燕尾服、白衬衫,只是雷杰的头发是黑色的,罗伯特是棕色的,雷杰的肩膀略窄一些,罗伯特的骨架更大一圈。   他们站在一起,像同一副棋局里不同颜色的棋子被摆在了相邻的格子里。   雷杰拉平了前襟的褶皱,转过身说道:“我换完了,走吧。”   罗伯特把换下的西装递给工作人员,转头看了看雷杰,目光从领口扫到袖口,很自然地点了下头。   他们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廊里陆续有人从各个房间里走出来,不时有隐约的人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一个穿酒红色长裙的年轻女性正侧身对着门口,让另一个女人帮她整理项链,隔壁的中年男人正低头调整手表表带,五米之外,另一个房间的门被从内推开,走出一位穿墨绿色丝绒长裙的高个子女人,她的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暗影,路过雷杰身边时留下一缕香水和信息素的混合气息。   走廊里人流渐密,有Alpha也有omega。   一扇扇门开合之间,宝蓝的丝绒裙摆,鹅黄的薄纱,胭脂红的高开衩,还有大团大团的黑色燕尾服,像一群沉默的幕布,与缤纷的裙色交织着从走廊两端汇过来。   罗伯特在他身后说:“看来今天上午来了很多人。”   雷杰正要应声,身后忽然没了动静。   他回头,见罗伯特已经转身往后看去,是一名侍者提着小皮箱追上了他们,正准备把皮箱交给罗伯特。   侍者又附耳对罗伯特说了几句话。   “也许我们应该再回去一趟,”罗伯特转过来对着雷杰,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确定,“戴蒙先生让主办方送来的饰品。”   “原本晚上宴会才能佩戴,没想到提前送来了。”   他打开皮箱,最上层的绒布上躺着几枚领针,袖扣和戒圈,宝石、碎钻,在灯下微微一晃。   “都是本次奢侈品赞助商同品牌的小配饰,”罗伯特微微掀开最上层的绒布,“还有几块手表,也许你需要。”   雷杰站在原地摆了摆手,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不用了。”   罗伯特:“我倒是觉得佩戴一样比较好。”   罗伯特的目光还落在皮箱里那排银色的领针上,他的手指在丝绒衬面上方虚虚地悬着,指尖几乎要触及其中一枚鸢尾花造型的银饰,又收回来。   他抬头看了雷杰一眼,扫过雷杰的耳垂,随后又低下头重新看向皮箱,手指在丝绒面上划了一道弧线,从银饰那一排滑到另一边的几枚耳钉上。   雷杰没有打断,他面朝罗伯特随意地站着,视线不经意地抬起了一点。   目光越过了罗伯特的肩膀,落在了远处的走廊上。   穿着礼服的人群在朝他们的方向走来,走向他背后的通道。   然后,雷杰的视线就和另一个人撞上了。   那个人的头发是金棕色的,在壁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偏暖的色调。   黑色的面料包裹着对方的肩膀和胸膛,身量比雷杰记忆中又结实了一些,肩线把燕尾服的翻领撑得很平整,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他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半插在裤袋里,姿态松弛。   黑色金环的眼眸直视着雷杰。   权……   权野也看见了雷杰。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有片刻微楞。   走廊里的人流依然在两侧移动,穿酒红色长裙的年轻女性已经整理好了项链,正挽着同伴的手臂向前走去,墨绿色长裙的高个子女人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另一扇门打开,走出两个Alpha,其中一个在低声笑着交谈。   雷杰和权野隔着大约九米的空间对望,人流匆匆。   雷杰脸上的恍惚早已消失,漆黑瞳孔里倒映着权野年轻的轮廓,不再产生任何情绪上的涟漪。   权野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样空白。   那双继承权家的独特瞳色的眼睛压了过来,平静地落在雷杰脸上,可眼睛的主人没有任何反应。   大概多久没见了?   雷杰在心里大约算了一下。   起码有半年之久。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地下停车场。   年轻人不顾一切的说喜欢他,说要花钱包养他。   细碎的画面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身前传来罗伯特的声音,不高不低,他在跟雷杰说话:“还是挑一个吧,这枚领针怎么样?”   雷杰收回目光,低下头。   罗伯特手里捏着一枚细长的蓝宝石银领针,见雷杰低头,他便自然而然地抬起手,将那枚领针按在雷杰领口处比了比位置。   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碰到布料,雷杰低头看了一眼,敷衍的点了一下头。   “好。”   他现在没什么心思去考虑这些装饰。   而在雷杰的顺从下,罗伯特又从皮箱里取出一块金属腕表,薄款,黑表盘。   他托起雷杰的左手,将表带绕过腕骨,扣进第二个孔眼,力道均匀,然后是枚戒指,银色的素圈,没有任何纹饰。   罗伯特把它套进雷杰右手中指,往上推到底,指腹在他指节上停了一瞬,确认大小合适,便收回了手。   全程不超过一分钟。   权野站在九米外看着。   他看见那个棕发棕眼的男人俯下身,先给雷杰整理领口,又托起他的手,将什么东西一圈一圈绕上去。   从那个角度望过去,两个人的头部几乎挨在一起,男人的手指贴着雷杰的手腕、指节,动作缓慢,带着一种驯熟的亲昵。   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给这个画面镀了一层暖色的柔光。   像在侍弄一件私人物品。   权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珠转了一下,从雷杰的手腕移到雷杰的侧脸,又从侧脸移回到那个棕发男人身上。   他想起来了。   雷杰以前也是这样站在他父亲身边,作为情人,同样的姿势,同样被人低头握着手。   换了一座城市重逢,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姿态还是那副姿态。   可雷杰攀附的对象,又换了个人。   品尝过雷杰肉休的人,大概能从郊外排到奇美利卡的解放碑。   一个可以随时被戴上手镯、戒指、手表的人,今天戴这个人的,明天戴那个人的,只要那双手够高、够有权势,雷杰就会把自己的手腕伸过去。   此时,金环黑瞳里终于有了情绪。   男娼。   这两个字从权野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让他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像咽下一口不合胃口的食物。   恶心反感。   雷杰并不知道权野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新戴上的手表,又看了看中指上的银圈。   罗伯特正把皮箱合上,抬头时撞上雷杰的目光,推了下眼镜,很平常地开口:“怎么了。”   “没事。”   走廊里的人流还在继续走动。   左侧又有一扇门开了,这次出来三四个穿燕尾服的Alpha,加快步伐,边走边整理自己的袖口。   罗伯特把皮箱递给了侍者。   “走吗?我想这会,大部分人都到齐了。”   雷杰的思绪从权野身上彻底收了回来。   “走吧。” [197]守鹰7   练习舞会平平无奇。   雷杰只花了几分钟就摸清了基本步伐,二十分钟后便牵着女伴走入舞池。   学会之后他便没了兴致,索性退到舞池边缘,和罗伯特并肩站在一根雕花廊柱旁边,安静地看着大厅里的人群。   老式斯坦威的琴键被人按得时轻时重,三名乐手并排坐在靠墙的高台上,琴弓在弦上滑动,拉出一支圆舞曲。   大厅中央还有不少人在磕磕绊绊地学步,年轻的男男女女低着头数节拍,脚下不时踩到彼此的鞋尖,发出压低了的惊呼和笑声。   但有些本能习惯改不掉,站在人群外围的雷杰能看出,还在舞池中练习的人,一部分早就学会了华尔兹。   他们还在跳舞,只是为了配合另一群“真正学习社交舞蹈的人”。   “为什么。”雷杰发出感慨,算计到这一步只会让他感到疲惫。   罗伯特就站在他身侧半步,听见雷杰的问题目光扫过舞池,眼镜片上映着旋转的人影,“因为别有所图,利益丰厚。”   此时,雷杰的视线落在舞池边缘一个穿香槟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身上,女人正挽着权野的手臂。   “那位是克拉丽莎·霍尔。”罗伯特顺着雷杰的目光看过去,“她的父亲是内布斯加州的农业委员。”   说话间,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与克拉丽莎说话的权野身上。   罗伯特:“她跳的很好,不是吗,也许来之前,早已在家庭教师那里反复练习了无数遍。”   雷杰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州长之子,可是不错的选择。”   如果要找夫家,舞场中没有比权野更加合适的人选了。   环顾舞池,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漂亮的omega们与英俊年轻的Alpha们翩翩起舞。   权力,权力,权力。   家族,家族,家族。   罗伯特:“在奇美利卡,政治联合是最便捷的向上途径。”   婚姻是契约,是筹码,是两家族谱在羊皮纸上被同一滴蜡油封缄的瞬间。   雷杰一直望着权野,皱起眉头。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没必要也没有资格担心权野,但还是不由自主联想,权车利为何还要牺牲子嗣的未来去争夺更高的位置。   权力真就可以让人放弃一切吗。   雷杰看见权野,此时他正带着克拉丽莎在舞池里做一套完整的转体。   权野的右手虚搭在女伴的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香槟色绸缎,并没有真正贴上去,左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右手,引导她完成每一次旋身。   看着雷杰反感的表情,罗伯特忽然低声笑道:“你误会了,霍尔家不会选权家。”   “嗯?”   雷杰转身回看罗伯特,眉梢微微挑起,“州长之子,年纪合适,家世清白,为什么不选。”   罗伯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隐晦指向舞池,“注意他们衣服上的配饰。”   雷杰把目光重新投过去,权野的翻领内侧别着一朵白色山茶花,用银色细针固定在西服上。   他原本认为这是主办方提供的装饰,而在视线被那朵白花吸引之后,雷杰才注意到舞厅里不止权野一个人带着类似的东西。   舞池边缘一位穿深灰色燕尾服的中年男人,左胸口袋前也佩戴着一朵白花。   几步之外,另一位穿墨绿色长裙的年轻女性,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白丝带,在腕骨上方松松地打了个结,丝带的末端缀着白色山茶花。   雷杰又扫了一圈,厅内大约还有五六个人,以不同形式佩着白色花饰。   有的是胸针,有的是袖扣旁别着的一小簇,有的干脆用做头饰,都在不怎么显眼的位置,但一旦看出来了,就再也忽视不掉。   “那是什么。”雷杰问。   罗伯特:“他们是什索斯山派来的人。”   什索斯山,天正教的发源地。   在联邦,人们会用奇美利卡代指白宫、联邦,同样也会用什索斯山代指天正教。   罗伯特继续道:“什索斯山也是列支敦士登宫殿晚宴的主办方,名义上,信仰教派的家族会派来自己的子女,充当礼仪、接待、或者协调这场晚宴。但实质上……”   “他们是来接触你这样的人。”   罗伯特抬手指了指雷杰。   “即将步入政途的年轻人,或者基层骨干。有阅历的老政客很难被撬动,他们太熟悉这套社交手段了,所以什索斯山把精力放在刚起步的人身上。你看见的每一个佩戴白花的人,都在暗中观察,筛选目标。他们会用日常话题拉近距离,慢慢变成好友或者恋人,渗透到对方的生活和决策圈里。”   雷杰的视线又回到权野身上,权野正带着克拉丽莎完成最后一个转身。   “所以他们两个人今天也是以这个身份来的。”   罗伯特:“对。”   雷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脑海里忽然浮起很多事情。   在前往首都,和索兰居住在黑塔的数周里,他已经知道了对方是自己的父亲,和索兰的对话便没有在遮掩。   谈话间,索兰也会偶尔提起过去的事情。   雷杰的祖父,索兰血缘上的父亲,被称作“最后一位皇帝”的伊皮特坦塔罗斯,当年也是在一个类似的社交场合里,遇见了一名女性omega。   那便是索兰的母亲,拉西索社交圈的名媛,出身寒微却容貌惊人。   她在某场沙龙上以“礼仪人员”的身份接近了对方,又花费了一年的时间,在正式场合之外建立私交,最后成功偷偷怀孕,诞下一子。   那个私生子就是索兰。   而后,不堪入目的命运又重新降临到他身上。   雷杰的指甲轻轻刮蹭了一下手掌心,他把与索兰对话的画面从脑子里拂开,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舞池。   这时候华尔兹刚好结束,权野松开了克拉丽莎的手,把女伴交给了旁边另一位男士,那位男士很年轻,见到迎面走来的克拉丽莎,立刻露出笑容。   权野退后半步,也同雷杰一样远离舞池中央。   他平静地瞥过雷杰,走向了另外一群人。   雷杰扭头看着罗伯特,询问道:“宗教的势力已经覆盖到各大城市了吗。”   他无法想象,教派的势力已经能指挥一名州长之子来做拉拢的工作,更何况那是权车利的孩子。   他不相信权车利会应允。   雷杰问得委婉,但罗伯特立刻听懂了。   戴蒙弗莱彻曾经派人调查过雷杰在瑞法州的事情,当时就是让他前去调查。   或者说,在议员先生未见到雷杰前,所了解到的资料全通过罗伯特之手。   所以,即便雷杰说的隐晦,罗伯特也知道对方最关心的是什么。   “你是想问,一个政界显赫的家族,权野作为权车利的唯一继承人,为什么佩戴山茶花替宗教势力做事。”   罗伯特推了一下眼镜,带着点笑意:“你在瑞法州待过,但你大概没仔细了解过已故的州长夫人。”   雷杰一怔。   在瑞法州时,无人提起过那位女士。他对她的了解,也只是通过网络搜索。   罗伯特:“婚前,她的姓氏是拉里奥诺夫。”   “拉里奥诺夫,天正教内传承了至少六代的世家,她的祖父曾是都主教,在联邦总教阶里,位置仅次于教皇。”   “所以权野加入宗教,不是半路被拉拢的,”罗伯特继续说,“他本就该从母系那边继承身份。对他来说,什索斯山不是外来的组织,而是他母族的本家。他会出现在这里,不像其他人是被派来执行任务,更像是被请来坐镇的自己人。”   雷杰低头转动自己指间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一时间没有说话。   “罗伯特。”   "嗯。"   “我大概知道戴蒙为什么要我来了。”   罗伯特沉默颔首,等待雷杰的解释。   可雷杰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和罗伯特并肩站着,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雷杰只是在想,从昨日泳池边戴蒙弗莱彻忽然提起权车利开始,他们就已经知道今天会在这里遇见权野。   而戴蒙弗莱彻的安排不会只为了让人碰巧见面。   那之后呢?是让他靠近权野,还是远离?   戴蒙弗莱彻知道他和权野曾经发生的事情吗,关于他差点和权野……还有停车场里的争论,他都没有全部告诉给权车利。   在雷杰思索时,华尔兹的旋律又一次从高台响起,新的舞者涌入了舞池。这一次的节奏比刚才更快一些,裙摆翻飞成一朵朵旋转的花。   而雷杰身后不远处,几个刚学完基础步的年轻女孩正挤在一起,捂着嘴小声说话。   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色短裙的姑娘踮起脚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舞池中央那对旋转最快的身影,声音压不住地往上飘:   “天哪,你看他们,我只在电影里看见过这种场面。穿着这么好看的裙子,站在中央整个人都在发光,就像……”   “像皇室成员,像公主与王子。”另一个姑娘替她说完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水晶灯、管弦乐、到处都是燕尾服和长裙,我小时候看《公主日记》的时候做梦都没想过自己真的能站到这种地方。”   雷杰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那些压低了的笑声和窃窃私语,也抬头看向舞池中央旋转的人影,水晶灯的光斑在他的瞳孔里碎成一整片金色的星尘。   那些女孩说“像皇室成员”,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憧憬,仿佛那是人类所能抵达的最顶端,灯光、绸缎、鞠躬、加冕,一场永不落幕的童话。   可童话里从来没有写清楚过一件事:皇室成员的诞生,有时候也只是一场错误。   索兰说过的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铁灰色的海水在暗夜里缓缓涨潮。   “我们太相似了,相似到我会全力支持你步入白宫。”   “我知道你不屑于权力,但你和当年的我一样,心中都有一股恶气未消。”   “我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你呢。”   雷杰抬手,指腹在银戒的表面上又轻轻转了一圈。   “走吧,休息一会,等待夜晚真正的宴会。”雷杰低声对罗伯特说道,转身离开了舞厅。 [198]守鹰8   列支敦士登城市宫殿,只是这栋庞大建筑群中面向公众开放的一角。   这栋建筑曾经是列支敦士登亲王家族的府邸,它的另一翼更加宏伟,只可惜曾被历代亲王用作隐修与祷告的花园宫殿,如今拒绝开放。   不过现在,人们只会记得列支敦士登城市宫殿了。   在今夜的装点下,城市宫殿如同圣像画中剥落的一角,泛着金色与深红的碎光。   外墙的米黄色砂岩在夜色里被射灯照得通体温暖,每一扇拱形窗都透出金色光晕,像一排正在燃烧的圣烛。射灯的光从底部向上斜切,把墙面上那些早已被风化模糊的浮雕重新照出轮廓。   苹果树、麦穗、羔羊,还有一双手掌摊开的圣徒像,掌心朝向天空,迎接一场迟迟未降的祝祷。   整栋建筑就是一座被世俗驯化后仍不肯熄灭的修道院,静静注视着山脚下蜿蜒的车流与人间灯火。   自认为经历过奢靡的雷杰,在踏入宫殿正门后,仍被眼前的景象拖慢了思维。   正殿高耸至穹顶,一层层包厢像蜂巢一样从地面攀爬至天花板,每一层都有精致的栏杆和暗红色绒布帷幔。   四周层层叠叠的包厢是观众席,包厢之间的隔墙上嵌着彩绘浮雕,苹果树下缠绕的蛇,竖琴旁侧耳倾听的牧羊人,还有翅膀低垂的天使。   已经入场的宾客散落在各个楼层。   深色礼服的男人们倚在栏杆边低声交谈,女人们的裙摆在包厢门口一闪而过,香槟色、玫瑰灰、鸦青、象牙白,布料上缀着的珠片在灯下明明灭灭,像宫殿穹顶上镶嵌的珐琅与碎金。   侍者端着镀银托盘在桌间穿行,托盘的边缘刻着藤蔓与蛇鳞的纹样,上面的香槟杯倒映着穹顶的灯光,每一杯都晃着一小片流动的金色圆顶。   雷杰和罗伯特被引导至二楼中段的一个包厢落座。   椭圆形桌面铺着酒红色丝绒,弧形的靠背椅垫着织锦软垫,栏杆外恰好能俯瞰整个舞池。   落座后不久,正殿的光线被调暗了。   穹顶的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舞池上方一束追光,一队弦乐手在舞池边缘坐定,紧接着帷幕拉开,女高音从侧台走出来,站在追光下歌唱。   咏叹调结束后,弦乐手再次搭上琴弦拉出一支节奏更快的曲子。   七名芭蕾舞者从两侧入场,穿着白色纱裙,脚尖在舞池的地板上点出一连串急促的碎步,穹顶上雕刻的天使与圣母在暖光中俯视着她们,壁画里的面容被光线照得忽明忽暗。   一曲终了,舞者们行礼退场,灯光重新亮起。   弦乐手又换了一支圆舞曲,几对伴舞从人群中走出来,在舞池中央做着标准的华尔兹旋转。   然后他们停下,朝四周微微鞠躬,发出邀请。   舞池的边缘开始有人放下酒杯走进场中,一对、两对、三对……缓慢而不可逆地汇入舞池中央的漩涡。   裙摆和燕尾服在水晶灯下倒影,香槟杯沿的碰触声和细碎的笑声从各个包厢里渗出来。   罗伯特侧过头来,低声问:“不下去跳一支?”   雷杰摇头。   他把手肘撑在栏杆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背,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包厢和旋转的人群,最终落在穹顶的壁画上。   半响后,他问:“有烟吗。”   罗伯特看了雷杰一眼,提醒道:“在这种地方,拿着烟比拿着枪还扎眼。”   雷杰捏了捏鼻梁。   罗伯特顿了顿,猜测雷杰犯了烟瘾。   “不过,如果你真想抽,顶楼有个露台,那边是专门给吸烟的人准备的。安保不会拦你,只要别在室内点燃就行。”   雷杰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罗伯特的建议让他蠢蠢欲动。   “怎么走。”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快许多。   他站直了身体,指尖顺带摸了一下燕尾服口袋,当然是空的,他今天确实没带烟。   但那不妨碍他上去一趟。   “我带你去。”罗伯特起身,两人沿着包厢外侧的走廊朝楼梯方向走。   周围包厢里断续传出的谈笑声像被泡在水里的绢帛,模糊又依稀可闻。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名侍者从楼梯下方快步走了上来。   侍者手里没有端着托盘,他在楼梯转角处看见罗伯特后略微放慢了速度,目光快速扫过罗伯特身侧半步的雷杰,然后停在罗伯特脸上。   “汉密尔顿先生,弗莱彻先生已经到了,希望您和这位先生能过去一趟。”   罗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侧过脸来看雷杰。   意思很显然,他可以让雷杰先去天台放松一会。   雷杰道:“算了,先去见戴蒙。”   于是,罗伯特转向侍者,“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侍者再次欠了欠身,侧身让出楼梯口的位置。   楼梯在正殿的两侧呈螺旋状上升,墙面上贴着金棕色的壁纸,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黄铜壁灯,光线柔和地落在脚下深红色的地毯上。   走到四楼转角处时,雷杰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群人正围在半敞的包厢门口低声说笑。   他听见一个Alpha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出来,声线洪亮,带着讲述者的刻意抑扬顿挫。   “你们知道为什么今晚没有启用另一间宴会厅?就是东翼那间著名的花园宫殿。”   一个年轻的omega女声接话,语调好奇:“为什么?听说以前那间宫殿皇室专用。”   “对,但联邦早没有皇室了,所以去年有人提议重新启用,说反正列支敦士登这边每年都办宴会,两间厅轮着用能分散损耗。”   Alpha的声音更大了些,刻意炫耀自己消息灵通,好让周围几米之内的人都能听见。   “在征得政府同意后,他们派了一队清洁工进去打扫,你们猜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有omega追问。   Alpha压低了一点声音:“宫殿里闹老鼠了!”   听到这里,有omega发出失望的呓语。   多年未用的宫殿有老鼠,这很正常。   Alpha这时又提高了音量。   “别把它想的简单,不是那种偶尔顺着管道爬进来的小东西,是一窝又一窝的老鼠。尤其是打开联通后厨的仓库门时,负责宫殿的主管可是吓了一跳!”   雷杰站在几步之外,他听见那群omega发出了压低了的惊呼声。   “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是那名主管告诉我的,我们是朋友。而更麻烦的事情在后面,后厨、仓库和地下室整个被老鼠打通了,即便养一群猫也抓不住它们。”   那个Alpha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恶意的愉悦。   “老鼠在地下打了洞,把食品储藏室的墙啃穿了,那些冷冻肉、干货、面粉全成了它们的储备粮。更糟的是,人们不能立刻修复,因为宫殿是古旧建筑,每一面墙的改动都需要经过三层审批。”   Alpha竖起三根手指,“文物保护局、市政规划署、还有列支敦士登家族留守的遗产托管委员会。一份维修申请书递上去,光是走完第一个部门的流程就要三个月。”   他的描述越来越具体。   “所以负责人决定,把所有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   “面粉、干货、罐头、冷冻肉,只要是老鼠能啃得动的,全装车拉走。然后他派人把所有进出口都用钢板封死,连排水管的缝隙都塞了钢丝球。门锁也换了,钥匙他自己带着,谁都不给。他想着,老鼠而已,饿上几个月,要么死光,要么自己从缝隙里钻出去跑了,到时候开门打扫就是干干净净一间空房。”   围着Alpha的omega们听得很入神,其中一个用手背抵着嘴唇,眼睛睁得圆圆的。   “而今年,审批终于下来了,负责人也认为老鼠已经跑走,可以打开宫殿了。”   “维修团队扛着工具站在后厨门外,负责人把各个房间的门锁依次打开。他先开第一把,再开第二把,开到第三把的时候动作慢下来了,因为他说在后厨闻到味道了。隔着门板,隔着一层钢板,那味道已经像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直接掐住了他的喉咙。”   “什么味道?”一个omega问,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他说不上来,但他后来说就像肉烂透了,化成汁水又干涸在桌面上,层层叠叠地叠在一起,像炖过太多轮肉的锅底,洗都洗不掉。”   “他忍着恶心把门推开,维修团队几个人站在他身后,谁都没有探头。负责人先迈进去,里面是黑的,因为没有窗户,所有光源都被封死了。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啪!”Alpha突然伸出双手,吓得omega惊呼出声。   “灯亮了。”   Alpha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   “他看见了,案板上,有三只老鼠的头。”   “被某种东西撕咬下来被放在那里,创口参差不齐,露出牙印的形状。案板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三只头的朝向不一样,两只朝左,一只朝右,眼睛都是闭着的。”   一个omega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够了,我不想听了。”   但Alpha没有停下来。   “想一想,那半年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恢复到了正常音高,又带上了那种讲述者故意控制的节奏。   “一个密封的空间,食物被搬空了,只剩下一群老鼠,也许很多,也许很少,没人知道具体数量。它们在门被锁上后,想要往外跑,可通往室外的地底通道也发生了问题,导致老鼠们彻底出不去了。”   “头几天,这群老鼠还能挨着饿,翻找角落里残留的面粉碎屑和肉渣,但到了第二个月……”   “它们只能吞噬同类。”   “负责人说那场面诡异的可怕,地面是湿的,漆黑一片中,他以为那是以前积的水渍,结果低头仔细看,全是深褐色的粘稠液体。他顺着地面的痕迹往墙根看,墙角堆着一层骨头。”   “老鼠的牙很尖,啃骨头的时候会留下平行的细痕,而那些骨头上的牙印一层叠一层,新的盖住旧的,像被反复使用过的锯条。”   讲到这,omega们以为故事结束了。   但Alpha又一次抬高声音:“而就在他忍着恶心,大喊让人来清洁时,突然有只老鼠,也许是靠吃同类唯一活下来的一只,从案板下面冲出来。”   “黑色的影子顺着墙根蹿过走廊,把站在门口的维护主管吓得翻了跟头,最后跑进主厅就再也不见影子。”   “后来,有人说总是在花园宫殿的天花板夹层里听见爪子挠东西的声音,有人说是那只老鼠,但没人找到过它。”   听到这里,围着Alpha的几个omega发出了评论,有人在说“你肯定在编故事”,有人在拍着胸口说“太恶心了”。   Alpha摊了摊手,神色满足。   包厢外,路过偶尔听了一段故事的雷杰笑了。   他对身旁的罗伯特说:“这人故事编得不错。”   罗伯特点头:“花园宫殿确实空了很久,曾经皇室常年在那里举办舞会。”   二人沿着楼梯继续上行。   最后一前一后走进了第六层的某间包厢内。   雷杰走进去的时候,看见戴蒙弗莱彻坐在弧形沙发中间,左右各有一人凑得很近,一个正举着酒杯递向他的方向,另一个微侧着身,嘴唇翕动,显然正在说极尽热络的话。   戴蒙的左手边还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也都面朝着他,姿态殷勤。   戴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晚礼服,他的脸上挂着笑容,眼睛微微弯起,让人觉得他正在认真倾听。   但雷杰注意到,戴蒙虽然微微侧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是一直扫向门口。   门推开的那一瞬,戴蒙的目光就落在了雷杰身上。   “失陪。”   戴蒙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绕过沙发,绕过递酒的手,还有那些来不及收回去的殷勤笑容,径直朝雷杰的方向走来。   那几个人在原地站了一瞬,目光追随着戴蒙的背影,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戴蒙走到雷杰面前,没有停顿的伸出双手,这一下,彻底让包厢里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雷杰身上。   他的侧脸短暂地擦过雷杰的鬓角,嘴唇在雷杰的颧骨附近掠过,落下一枚面颊吻。   戴蒙耳语道:“有几位老朋友今晚也在,我想把你介绍给他们。”   说完,他揽着雷杰的肩膀朝外走去,不在理会屋内众人。 [199]守鹰9   走廊尽头是一扇嵌在墙里的暗门。   表面贴着和墙纸一模一样的繁花图案,如果不是戴蒙熟稔地在门框右侧按了一下,雷杰根本看不出那里有通道。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罗伯特留在门外,没有进去。   两人绕过隔断,走入了房间内。   一组深色皮质沙发和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只醒酒器和几只空了半杯的酒杯,桌面上还有几份散开的文件。   房间里有三个成年男人,都坐在沙发上。   他们本来在聊天,在听见门响后声音立刻断掉了。   左右两侧单人沙发上的人站了起来,唯有坐在中间的人还在低头用手机发送消息。   雷杰被戴蒙揽着肩膀,站在距离三人几步之远的地方。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戴蒙笑着开口,消除了房间内的沉默与打量。   他往前走了两步,自然地站到雷杰身侧偏前的位置,然后侧过身,一只手搭在雷杰的肩膀上。   他往前轻轻推了推,让雷杰进一步完全暴露在那三道目光之下。   他们在看雷杰,就像在观察橱窗里的商品。   雷杰也在看他们,三名Alpha。   最左边的男人头发灰白,脸型方正,嘴唇薄且泛紫。   最右边的男人眼角上扬,红色头发,一双笑眯眯的绿眼睛,正毫不掩饰地把目光从雷杰的领口扫到腰线。   而中间的人,寡言冷漠。   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只是靠在沙发靠背里,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松弛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继续用手机回复消息。   雷杰认出最中间的人是谁了。   而这时戴蒙的手指微微捏了一下他的肩膀,无声的提醒,“来,介绍一下。”   他指向左边,“这位是蒙特梭利,司法部部长。”   又指向右边:“这位是季海斯,环境质量委员会会长。”   “还有这位……“戴蒙的目光转向沙发上的男人,手势停在半空。   不需要戴蒙介绍,雷杰认得那张脸。   他在新闻里见过,在各大媒体的头版照片里见过,在联邦外交部例行记者会的主席台后面见过,在国会议事厅的转播画面里见过。   那张脸出现在报纸政治版面的频率,高到任何一个在联邦境内待过的人都不会认错。   金焘。   雷杰认真道:“你好,国务卿先生。”   戴蒙搭在雷杰肩膀上滑落到腰部,他微侧头:“看来不需要我过多介绍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响起轻笑。   是季海斯发出来的。   他笑了一下,没有收住嘴角的弧度,接着站在窗边的蒙特梭利也跟着笑了起来。   像是一个被开启的开关,沉闷的氛围瞬间变了。   只有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金焘没有笑,他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缓慢地将目光落在雷杰脸上。   雷杰站在原地,三道目光像三双不同的手,有的在掀开他的衣领,有的在剥开他的表情,有的在触摸他的皮肤。   在笑声中,季海斯迈开步子走了过来,蒙特梭利也跟着移动,两个人高大的身影在雷杰面前汇拢,把单人沙发上金焘的视线遮去了大半。   “太像了。”季海斯对蒙特梭利说。   他们曾与索兰是大学同学。   季海斯的声音很轻,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喟叹,“就像回到了过去。”   他抬起右手,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细茧,从雷杰的眉心沿着鼻梁的骨线缓缓向下滑,掠过鼻尖,停在人中上方。   接着指腹继续往下,触碰着雷杰的嘴唇,顺着嘴角的弧度移动。   皮肤上传来细茧擦过的微弱触感,并没有真正留下痕迹,可雷杰觉得很不舒服。   “就是这肤色和眼睛不像,”季海斯的指尖停在他的眼睑下方,“拉西索人的皮肤,都泛着青白。”   可雷杰的麦色肌肤,充满了力量与健康,生机勃勃。   季海斯的手还在继续下滑。   雷杰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向后退半步。   肩胛骨撞上了一片温热的阻力。   戴蒙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定住了他的位置,让雷杰无法往后退。   他就这样被三个人半包围在中央。   雷杰只好侧了一下脸,试图避开季海斯的指尖,但对方的手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挪动了一下,停留在他的下巴上。   就在雷杰准备再次撇开脸的时候,戴蒙的手动了。   他按着雷杰的肩膀往后拉了一步,然后又侧跨了半步,将雷杰整个人挡在了自己身侧偏后的位置。   季海斯看向戴蒙。   戴蒙调侃道:“你吓到我们的小王子了。“   这句话让季海斯的手悬在空中,之后不紧不慢地收回去。那双桃花眼依然弯着,笑意没散。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道歉。”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开口的金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没有急着说话,绕过矮几,站到了季海斯身边。   他的视线越过戴蒙的肩膀,落在雷杰身上。   “我不认为他们有相似处。”金焘语调平平。   戴蒙笑了笑,他的手掌还搭在雷杰的肩膀上,拇指微微用力按了按,“也许并不相似,但比索兰更有价值,未来可期,不是吗。”   金焘沉默。   蒙特梭利在一旁道:“有没有价值,也要看他未来的表现。”   语气里那种轻飘飘的随意像在评价一匹尚未试跑的赛马。   显然,他们并不看好雷杰。   空气里,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轻蔑感浮了上来。   雷杰站在戴蒙身侧,感受到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方式各不相同。   蒙特梭利在看一件有待验收的资产,季海斯在看一件让他想起旧日时光的展品,金焘则什么都没在看。   他只是允许雷杰存在于自己的视野边缘,像一张无关紧要的便签纸贴在工作台的角落。   戴蒙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立刻改变了话题:“没有人生来完美。既然人见到了,我们还是聊一聊协议。“   提及协议,金焘无视掉了雷杰,转身坐回沙发上,“按照约定,在他实习结束之后,我会把他调去国务院下属的洲际事务办公室。”   三人之中,金焘显然是做最终决定的那个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季海斯侧过头看了蒙特梭利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雷杰没有听清具体内容,但他瞥见了季海斯微微弯起的唇角,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及其不舒服。   雷杰又把视线转向戴蒙,戴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意还挂在原处,还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雷杰,你可要谢谢国务卿先生。”   说完,他松开手,手掌从雷杰的手臂上滑落,“你先出去,罗伯特在外面等你。”   ……   门内,戴蒙脸上的笑意在雷杰走出去的那一秒就落了下来。   戴蒙看着坐回沙发上的三个人,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人是你们要见的,见了就好好见,别跟逗狗逗猫似的。“   他的目光在季海斯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滑到蒙特梭利身上,最后落在金焘脸上。   他和季海斯、蒙特梭利之间是一条可以拉平的线。虽然是不同系统,但位置相当,谁也不必对谁弯腰。   可金焘不一样。   金焘只比他年长几岁,却已经坐到了他父亲用了一辈子都没够到的位置。   国务卿这三个字的重量,在全联邦的政府部门里排得进前五。戴蒙再自负,也不会在这一点上犯糊涂。   他多少忌惮着对方。   戴蒙往前走了几步,微微弯下腰,顺势也坐在沙发上。   他以一个比刚才更低的姿态凑近金焘的视线范围,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在让步,但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棱角。   “你见过的年轻人比我多,筛掉的人也比我多,但别低估雷杰。”   金焘靠进沙发靠背里,没有接话。   戴蒙:“你说他一点也不像索兰。对,他确实不像。索兰二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敢动联邦外汇储备了,雷杰到现在连一份正式的联邦文件都没有签过。可他比索兰多了一样东西,他还没有被那些追在他后面的人定型。”   “他现在站在哪一边,跟谁走,信谁的话,全看接下来这一年里谁先把手伸给他。”   金焘神色如常。   “戴蒙弗莱彻,你大概是误会了。”   “索兰答应弗莱彻家的条件,我不想知道。今天见他一面,只是因为我欠索兰的人情还没有还完。”   戴蒙脸色微冷。   他知道金焘在说什么,他也知道金焘知道他知道。   当年内布斯加州的检察长调查任职州议员的金焘,发现了多起行贿案和金焘履历造假的事情,证据搜集了大半,只差最后一个证人。   那个人被关在黑塔监狱里。   检察长亲自带队去提证,车队在抵达监狱前最后一个路口遭遇伏击,三辆车上的调查组成员全部中弹,无人生还。   凶手是索兰安排的。   因为那起行贿案往上追溯,牵连到了内布斯加州当时的州长。   索兰保下了州长,顺手给了金焘一条路,把他从州里调到了奇美利卡。   如果没有那一枪、那一条路,当年那个无权无势的金焘早就该在州监狱里蹲着了,更不可能在二十年后坐到国务卿办公室。   房间安静了片刻。   戴蒙双臂交叉搭在胸前,“好。人情归人情,协议归协议。只要六个月的实习期结束后,如约调他去国务院。”   金焘:“当然。”   “前提是这六个月里他自己不出错,我可以在调令上签字。如果他被人抓住把柄,我不会替他压。”   金焘已经明牌,他不会上弗莱彻家的船。   上个月老弗莱彻联系他的时候他能同意,只是因为还一份旧债,而现在债还了一半,至于剩下的余量只够支撑一次结束实习后的调动安排,远远不足以把金焘拉进弗莱彻家的阵营。   金焘是现任总统亲自提上来的人,他是共和党人,是这届政府最稳固的几根桩子之一,而弗莱彻家族在民主党里的旗帜已经飘了太久,久到早有人预谋把他们拉下来。 [200]守鹰10   见金焘的态度坚决,戴蒙推门离开了。   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繁花图案的暗门重新融入了墙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房间里又剩下三个人。   季海斯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曲起来踩在坐垫边缘,他从西服口袋里摸出一只银色的烟盒,敲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没有点燃。   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突然说道:“主角都谢幕了,我们也离开吧。”   说完他就走了。   又过了一阵,蒙特梭利也接了个电话,低声斥责了几句,匆匆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金焘一个人。   他依然坐在沙发上,矮几上的醒酒器里还剩大半瓶红酒,他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缓慢地向下回流。   在金涛的角度来看,戴蒙确实有理由觉得雷杰是一枚不错的筹码。   皇室私生子,背后有索兰的庞大资金支持,年轻,干净,尚未被任何派系打上烙印。   但金焘看到的不是筹码。   他看到的是一个被精心养护了多年的诱饵,正被慢慢放回河流里,等待咬钩的人自己游过来。   如果放在十多年前,弗莱彻家来做这笔交易,他会认真考虑。   那时华约弗莱彻还是副总统,民主党在国会还有足够的票数,弗莱彻这个姓氏在白宫西翼的走廊里还能让秘书们加快脚步。   金焘如果与弗莱彻家联手,能得到的是两股力量的叠加,是一加一大于二的局面。   但现在不是十几年前了。   华约弗莱彻从副总统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后,影响力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无声地流失。   民主党内部派系林立,老一代被新一代撕扯得四分五裂,过去两年里接连在关键州的补选中失手。而共和党这边,总统肯辛顿的连任稳固得几乎没人敢公开挑战,内阁班子铁板一块,国会两院的席位差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大。   接下来的几年,是共和党的天下。这不是判断,是已经写在数据里的结局。   而戴蒙弗莱彻居然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刚刚接触政坛,连白宫实习生身份都还没捂热的人身上,这个事实让金焘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疲倦。   弗莱彻家的权力嗅觉已经迟钝到这个地步了吗?他们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手里剩下的牌已经不够打了?   或者说,他们意识到了,所以才会孤注一掷地压上这枚棋子。   金焘拿起桌上散落的文件,在文件夹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   他不为弗莱彻家走投无路而感到可惜,惋惜的是走投无路下,他们抓住的那根稻草偏偏连着索兰。   索兰。   金焘跟索兰打过交道,知道那个男人的分量。   索兰帮过他,那笔账金焘记得,但帮过不意味着他想靠得更近。   索兰是一个清醒的疯子。   金焘见过疯的,也见过清醒的,但很少见到一个人能把这两样东西融合得如此彻底。   索兰细致筹谋了在奇美利卡的每件事情。   他一步步,直到谋杀了自己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在他们的死亡证明上写着心脏病突发。引诱自己的亲弟弟陷入乱.伦,最后让迪兰朵在浴缸里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这些事情他做得没有一丝颤抖,没有残留任何可以被追溯的痕迹。   而现在,索兰在培养另一个人。   金焘从第一通电话里得知索兰还有一个后代活在外面并受到索兰照顾时,曾思考过一种可能性。   索兰做这一切是否出于亲情。   血缘,子嗣,传承。   那些东西足以让任何人产生柔软的情绪,是不是也改变了索兰。   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就被摁灭了。   索兰不会出于亲情做任何事。   他不会因为一个孩子是他的血脉就费时费力地铺一条通往白宫的路。   他那么做只有一个原因,就是那个孩子有用。   金焘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的时候,皱紧眉头。   他开始派人前往各地调查,试图比弗莱彻家知道的更多。   金焘派人去了雷杰幼年待过的地方。   联邦末区,因为资源管理的问题被划成了回收垃圾的集散地,那里的行政记录早就被扔进了焚化炉,没有人口档案,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学校记录。   但来往的运输船还在,那些老船长们还在。   金焘的人找到了其中一艘船的船长,通过一些手段让人说了实话。   “很多年前,有人给了一大笔钱,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一个小孩偷偷溜上船。”   船长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不知道安排这一切的人是谁,甚至记不清那笔钱是通过什么渠道给他的。   但那笔钱足够让他闭嘴到现在。   金焘当时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答案。   能在末区那种三不管地带预先铺好一条通道的人,不会太多。能在二十几年前就准确知道一个孩子会在哪个时间点出现在哪个码头的人,更少。   后来,他翻看黑塔监狱的收监记录时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雷杰身上一直带着迪兰朵的挂坠盒。温罗尔曾经接触雷杰并重视他,也是因为这件遗物。   但这些人都忽视了一个问题,一件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首饰,却能安然无恙地留在末区多年,没有被抢,没有被卖掉,没有任何一个成年人用武力据为己有。   匪夷所思。   而之后,雷杰居然能拿着挂坠盒辗转各州,直到被关押在黑塔与生父重逢。   金焘不相信那是运气。   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人如果身上带着值钱的东西,只有两种下场,要么东西被人夺走,要么连人带东西一起消失。   雷杰这一路走来,从末区到运输船,从纽廉港到被权车利看中推荐给戴蒙弗莱彻,再到被安排进入白宫实习,每一步都踩在别人事先铺好的砖上。   而那双手的主人,从头到尾只能是同一个人。   金焘想起最初打探雷杰时,询问过调查员一个问题。   “那是个什么样的年轻人。”   调查员当时愣了一下,说:“就是……普通人。汇总旁人的说法,雷杰相貌英俊,性格温和,因为生活环境的原因,比较擅长格斗。”   见到本人之后,金焘理解为什么外人会给出这样的评价。   雷杰的眼型偏狭长,眼角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天然带着一种温驯的错觉。大多数人不会往更深处看,他们只停留在那层表面的英俊和温顺上,然后觉得自己已经把这个人看透了。   但金焘和太多人打过交道。   所以他在见到雷杰的第一眼时会说,“我不认为他们有相似处。”   索兰的疯狂是外放的,只是站在原地,靠近的人都能感觉到寒意。   那是一个清醒的疯子站在灯光下的样子,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是什么人,只是大多数人意识不到那意味着什么。   而雷杰不一样。   雷杰一直在收敛自己,把本性藏在那双被误认为温柔的眼眸深处,藏在恭敬得体的措辞和分寸良好的举止底下。   他现在对政坛还生涩,对权力运转的方式还懵懂,但那层无知底下有一层更早形成的东西。   那不是被培训出来,不会被人教出来,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狠辣。   索兰是外放的疯,雷杰是内敛的狠。   一外一内。   一疯一狠。   雷杰现在被推到白宫门口,只需要权力的淬炼就能成型。   而一旦成型,那个年轻人不会是任何人的傀儡,不会是任何家族的附庸,不会为任何人的利益停下自己的脚步。   金焘想,弗莱彻家真不该把赌注压在他身上。   他们以为自己在养一条可以牵的狗,但实际上他们往家里领回来的是一条还在长牙的狼。   狼在幼年的时候看起来和狗差不多,也会摇尾巴,也会让人摸头。但等它长成了,咬住猎物喉咙的时候不会因为喂过它几块肉就松口。   如果有一天戴蒙弗莱彻站在了雷杰要走的路上,如果弗莱彻家的利益和雷杰的目标发生了冲突,雷杰处理掉他们的方式只会比对待其他人更干净利落。   因为在他降临到这世界时,就在索兰那里学到了人生第一课:没有人是不能被舍弃的。   想到这里,金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雷杰在瑞法州时的侧脸,穿一件深灰色的皮夹克,站在某栋学院建筑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本书。   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得很清晰。   那双眼睛垂着,漆黑一片。   金焘看了一会,合上了文件夹。   ……   戴蒙在门外的走廊里站了两秒钟。   壁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繁花壁纸照得格外清晰,暗红色的缠枝纹在金色的底面上伸展开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血管。   他闭了一下眼睛,刚才的事情全都在预料之外。   再睁开眼睛时,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罗伯特和雷杰站在不远处。   戴蒙:“走吧,有什么想问的,回去之后再聊。”   雷杰点了下头。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   他们从一楼侧门出去,穿过短廊返回停车场。   而在走廊内,有人正在打电话,雷杰三人走来时,对方刚好结束通话。   权野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映出一小块长方形的亮区,把他原本就偏白的皮肤映得更加冷。   他身上还穿着晚宴上的黑色燕尾服,但领结已经解开了,挂在衬衫的第一颗和第二颗纽扣之间,松垮地垂着。   权野注意到了他们,和走在最前方戴蒙的视线对上。   他的视线在戴蒙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自然而然的移动,落在戴蒙身侧偏后方的位置。   那里站着雷杰。   权野的目光扫过雷杰的脸。   他看见了雷杰,然后他当自己没看见。   “弗莱彻先生。”权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刚结束通话还没来得及调整的随意感。   戴蒙和权车利认识很多年,权野自然也认识戴蒙。   戴蒙笑了笑,往前又走了两步,停在权野面前,“今晚的舞会你也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临时安排的。”权野把手机收进西裤口袋里。   戴蒙点了点头。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维持在简单寒暄上,不亲不疏。   互相问候两句后,权野先一步说自己有事情,需要离开。   而在与戴蒙擦肩而过时,权野第二次看向雷杰。   平静的目光从雷杰的眼睛上移开,往下垂了一寸,落在雷杰垂在身侧的手上。   手指上还戴着罗伯特在舞会前给他套上去的银色素圈戒指。 [201]守鹰11   权野转回头,朝三人背对的出口走去。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燕尾服的后摆随着步伐轻微摆动,那朵白色山茶花还别在翻领内侧,随着走动轻微晃动。   雷杰一动不动地站在罗伯特身边,表情平静地望着前方。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一幅鎏金画框的油画上,画里是一位身着红袍的主教,姿态庄严,手捧圣典。   权野的脚步声在短廊里渐渐淡下去。   走廊安静了片刻,直到权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短廊尽头,戴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落在雷杰脸上,“看来你们两个之间,发生过一些事情。”   雷杰把目光从油画上移开,偏过头看了戴蒙一眼,“不值得说的事情。”   他说,“在瑞法的时候见过几面,我和他不熟。”   “不太熟的人,看人的时候不会用那种眼神。”   戴蒙的声音循循善诱,像拿着放大镜往裂缝里探,“他看你的那一眼,就像要揍你一顿。”   雷杰没接话。   戴蒙也不追问,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袖口,他转身继续往停车场走。   “权野的母亲姓拉里奥诺夫,”他边走边说,“这个家族掌握着一部分宗教势力,权野现在替天正教做事,露出一丁点信息就够普通人一夜暴富。这个人脉,你如果能用上,对你未来的路会很有帮助。”   戴蒙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过来人的劝诫意味,“如果你们有矛盾,找个时间好好和他聊一聊,把话说开,何必把一条可能的通道堵死。”   “没必要。”雷杰干脆利落地拒绝。   戴蒙没有回头看他,继续往前走:“也好,权野这几年准备脱离权家,未来势必和权车利闹的不愉快,不和他联系就算了。”   雷杰的眉梢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权野要把姓改回去,恢复他母亲的姓氏,拉里奥诺夫。这件事情权车利那边已经闹了有一阵子了,父子两个人僵持了很久,最终权野还是决定离开权家。”   戴蒙说到这里,微微歪了下头,“按时间推算,那时候你还跟在权车利身边,不知道这件事吗?”   雷杰没有回答。   戴蒙:“父子俩吵了一架,从那时起权野就住在了奇美利卡。”   雷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拇指擦过戒指。   戴蒙的说法和他记忆里的画面完全对不上。   他记得那个深夜。权车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询问他和权野之间怎么了。   然后权车利告诉他,权野连夜离开了瑞法州。   那应该就是权野最后一次留在瑞法的时间。   电话中,权车利没有告诉他太多事情,他当时也以为那只是一次寻常的父子交流。   现在想来,权野那个性格,和权车利发生冲突是迟早的事。   那一夜,权野被他拒绝之后,见到权车利后一定爆发了冲突,只是权车利没有告诉他实情。   那通电话里,权车利只说权野要回奇美利卡,他没有提到争吵决裂,甚至连一丝异样的语气都没有泄露。   雷杰问:“他们闹得很僵吗。”   戴蒙想了想,脚步慢了一拍,“从我知道的情况来看,不算很好。父子两个人就这么僵着,半年了不见面不通话,彻底断了往来。”   雷杰沉默了一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   而这时戴蒙停下脚步,转身拍了拍雷杰的肩膀:“听我一句劝,权野现在正在一个很关键的时间段,你和他说到底没有什么解不开的仇,过去的事谈一谈总是能放下的。”   “搞好关系,别把路走窄了,你主动一点或许还能帮权车利缓和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   说到底,戴蒙想让雷杰主动低头去与权野和解。他嘴上说的是权车利,但手上推的方向是雷杰。   雷杰站在原地,什么也没说。   他亏欠着权车利,不是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转身了。   雷杰没有跟戴蒙解释,朝权野消失的那条走廊快步走去,背影在壁灯的光里被拉长又缩短。   他越走越快。   罗伯特望着雷杰离开的影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上司,沉默地跟着戴蒙离开了短廊。   回去的道路雷杰很熟悉,向上的楼梯连接着一层偏厅和侧面的一些小房间。雷杰走的飞快,几分钟后就在偏厅的门廊处看见了权野。   权野正站在一扇半开的窗户旁边,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他听见了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雷杰走过去,没有任何铺垫直接伸手抓住了权野的手腕。   权野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松开。”   雷杰没有松,他收紧手指拉着权野朝偏厅侧面其他房间走,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和权野认真谈一谈。   他找到了一间没有开灯的小会客室,窗帘紧闭,房间陷在黑暗中。   权野被他拽着往前踉跄了半步,“松手!”他带着被冒犯的怒意,但没有真的挣扎。   雷杰把权野带进去小会客室,反手把门锁上,两个人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站着。   权野靠着墙,雷杰站在门边。   灯光从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正好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切成了两半。   权野先开口,态度冷漠:“你到底想做什么。”   雷杰没回答,他垂着眼思考如何解释瑞法州的那几年。   权野:“我没空和你玩游戏。”   世界如同命运之轮,终其一生在上面奔跑,以为自己一直在前进,跑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又站在了原处。   “我没空和你玩游戏”曾经是他站在地下停车场里对权野说的。   那时候权野站在他面前,瞳孔里带着少年人天真孤勇,说“我给你钱”的时候声音发抖,像一只第一次张开翅膀的鸟。   而雷杰说:“我没空和你玩救赎游戏。”   如今这句话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地下停车场的白炽灯换成了门缝里渗进来的夜灯,卑微的声音换成了冷漠的声音。那枚硬币从雷杰手里掷出去,在空中旋转了半年,最后落回了权野的手里,又被权野掷了回来。   金环黑瞳此刻就是两块深潭里的寒石,沉甸甸压了很久的情绪。   雷杰挡着离开的去路,他的背抵着门。   认真思考后,雷杰说道:“关于我在瑞法州的那几年……”   “讲什么,你是一个男娼的事实?”   权野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奇怪的嘲讽,“讲你在瑞法州那几年如何从一个连餐桌礼仪都要现学的外来户,变成了能坐在权车利副驾驶座上出席晚宴的人物?还是讲你如何用那双眼睛看着那些男人,让他们在床上宠爱你,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接住你递过去的缰绳?”   “不得不说可真厉害,雷杰。”   “如今你又攀上了戴蒙弗莱彻,换了人,换了城市,连位置都没换。你还是站在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身边,让他替你铺路,让他的人替你戴戒指手表、整理领口,你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你站在那里让人摆弄你的时候连眼皮都不眨。”   雷杰安静地看着他。   权野继续道:“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走廊里看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下贱的婊子!”   权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走近了雷杰。原本不想说的,但是和雷杰同站在密闭的房间里后,无名之火瞬间点燃。   “阿尔乔姆倒台后,你是不是每个晚上都在想下一个是谁,哪个男人能给你更多的钱?”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臂的距离,他能看见雷杰鼻尖上方那颗极浅的痣,比以前深了很多,像是被人吮吸了无数遍。   “现在的金主看中你什么?你那张脸?还是那双看人神情的眼睛?”   雷杰的眼睫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权野没有停。   “那个棕头发的男人叫什么,你含他屌的动作是不是比当年在我父亲面前还熟练?”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雷杰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一拳落在了权野的腹部。   拳头避开了内脏,落在胃和膈肌之间最柔软的位置。   空气从肺里挤出来,权野发出一声短促的呃声,接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弯下去,双手本能地护住腹部。   雷杰在权野弯腰的同时,抬起脚踹向权野的膝盖。   权野一瞬间失去了支撑,膝盖落在地毯上跪下来了。   他双膝着地,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五指张开压着瓷砖。他的头发垂下来,金棕色的额发遮住了眉眼。   雷杰站在他面前,低头俯视。   “该让我说了。”   “我当时为了潜伏到阿尔乔姆身边,和权车利演了一场戏,冒充他的情人。”   “但现在令我更好奇的是……你说我是婊子的时候,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那些睡过我的人。”   “所以你到底在气什么。”   雷杰低下头,目光落在权野头顶的发旋上,那抹金棕色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弱的暖光,“气我被人睡过,还是气睡我的人不是你。” [202]守鹰12   权野跪在地上仰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被突然袭击的恍惚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破之后勉强撑起来的硬壳。   他想站起来,让自己不必维持这个屈辱的姿势,可膝盖刚动了一下就反应过来雷杰第一句话里的含义。   雷杰和权车利演了一场戏,假扮对方的情人?   一时间,权野的思绪被堵住了,连腹部的痛感都被抵消。   雷杰还在继续。   “权野,你……”   刻薄的话已经滚到了舌尖上,就像权野刚才对他做的那样,一句话割一刀,直戳痛处恨不得让人鲜血淋漓。   但就在那些话快要出口的时候,雷杰的目光落在了权野抬起的脸颊。   那双眼睛……   外圈的金色极细,细到如果不凑近看会以为瞳仁只是近乎深赭的暗色,但凑近之后就会发现,那一圈极细的金色圆环在暗处微微发亮。   这双眼睛会随着情绪细微地翕张。   愤怒的时候金色会收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激动的时候金色会微微外扩,瞳孔放大一圈,露出更深的赭色。   太像了。   权车利的眼睛也是这样的,雷杰在瑞法州那几年见过无数次,每次权车利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都是如此。   但权车利眼底没有权野现在这种近乎灼热的情绪,权车利的眼睛永远宁静。   他已然是不再对外界索求的人,没有澎湃的爱,也没有剧烈的恨,在漫长岁月中权车利已经学会了隐藏情绪。   雷杰俯视面前那双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说了。   恶毒的话咽了回去,他在权野面前蹲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膝盖抵着膝盖,雷杰抬起手,权野下意识闭眼。   他的手指落在权野的额头上,指腹从眉骨上方顺着眼角慢慢下滑。   在刚才的时候,季海斯也是用同样的手势去触摸他,现在雷杰明白了,那是在透过眼前人寻找曾经的身影。   权野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金环黑瞳微微眯起。   “但后来,我确实喜欢上了你……的父亲。”   雷杰的声音很轻,却让权野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听见了什么。   喜欢?   还是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坦诚语气,把那个词放在了权车利的名字前面。   “我想留在他身边。”   雷杰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权野的眼睛上移开了一瞬,然后又落回来。   权野的嘴唇微微张开。   他想问“那你为什么离开瑞法来到奇美利卡”“何不痛痛快快去找那个家伙”。   是的,权野又控制不住的想要出言嘲讽。   但那些话全都被堵在了喉咙口,因为雷杰的手从他的眼睛滑到了下巴。   雷杰的手指捏住了权野的下颌。   修剪整齐的指甲扣进权野的皮肉中,雷杰往上抬了一下,迫使权野把脸仰得更高了一点,露出脖颈与喉结。   雷杰低下头的时候,权野还没有意识到雷杰要做什么。   然后,雷杰吻了他。   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很轻柔,嘴唇贴着嘴唇,带着一丝凉意。权野的眼睛睁着,金环黑瞳在极近的距离里放大,瞳孔边缘那圈金色在暗处微微颤动。   雷杰的嘴唇干燥又柔软。   他没有急着深入,只是贴在那里,让权野感受到他在亲吻他。   权野回神,想要推开雷杰。   他已经不是毛头小子能被雷杰的一个吻打断思绪,可手指蜷缩在瓷砖上,指节发白。   肌肉的发力信号已经传到了前臂,只差一个动作就能把雷杰从自己面前掀开,但那个信号在半途就被拦截了,因为雷杰的舌尖探了过来,撬开了他的唇缝。   非常缓慢。   雷杰把舌尖送进去的时候带着耐心的温柔,他先舔了一下权野的下唇内侧,然后才往里滑。   权野的口腔里还残留着晚宴上红酒的涩苦,被雷杰的舌带着卷了一圈。   此时权野什么也做不了,就静静地双膝跪在雷杰面前。   他感受到雷杰托着他下巴的手正在用力,拇指抵在他的下颌角上,暗示让他把嘴张开的更多。   雷杰闭上眼睛,身上的重量压向了权野。   权野的手指终于从地毯上抬了起来,揽住了雷杰的腰。   他感觉到雷杰的舌尖在他上颚滑过去,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整个后颈都麻了。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权野忽视掉了双腿的酸麻。等雷杰慢慢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门缝渗进来的光线里亮的惊人。   雷杰还半跪在他面前,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   “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这件事。”   雷杰松开了权野的下巴,手指垂落下去,指尖擦过权野的衣领。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坦诚,重新变得平静,“但我和他不适合。”   雷杰说:“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在一起。”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权野的心跳先于他的理智做出了反应。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涌动的声音,像潮水退去之前最后一道浪。   但那股涌上来的惊喜只持续了几秒钟。   金色还没来及彻底亮透,就在瞳孔的边缘熄下去了,权野的眉心先是一松,然后更紧地皱起来。   雷杰还半跪在他面前,手指尖的温度甚至还没有完全散去,可权野忽然觉得那个吻的意义变了。   权野的目光从雷杰的眼睛移到了对方的嘴唇。   那张嘴刚刚吻过他,带着耐心和温柔,但真的是为了他吗。   如果早年在瑞法州,他会因为这句话欣喜若狂,但经历了在母亲家族里的各种培训和指导,权野在这一刻忽然看清了全部。   雷杰吻他的时候望着他的双眼,舌尖滑过他的上颚,脑子里想的不是他。   权野的呼吸加重。   他感觉到一种情绪正在从胸腔深处往上翻涌。   “雷杰。”   “你看着我。”   “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我父亲的替代品吗。   雷杰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权野。   权野的手从雷杰的腰间抽了回去,原本揽着雷杰的手臂像是沾染了污秽般猛地移开,连带着整个人往后挪了一寸。   他的呼吸开始变急沉,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你可真行。”   权野笑了一下。   他嘴唇张合,像是要说更狠的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变成了沙哑笑声。   权野猛地向前倾身,整个人压上去,用力把雷杰往后推,雷杰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权野的嘴唇压了上来。   那个吻和雷杰刚才给他的完全不一样,没有耐心没有温柔,只剩下撞击和咬。   权野的牙齿磕在雷杰的嘴唇上,下唇被咬住的地方渗出血,铁锈般的味道在两个人的口腔之间迅速弥散。   权野尝到了那丝腥甜,他没有退开,反而咬得更深。他的手指扣在雷杰的肩膀上,指节用力,像是要透过衣服和皮肉直接嵌进骨头里。   雷杰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仰着头,让权野咬他。   权野的嘴唇贴着雷杰被咬破的那道口子,血珠沾在他的唇线上,他舔了一下,把那丝铁锈味卷进舌根。   “我们可以在一起?”   他重复了雷杰的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气声,每一个字好似带着玻璃碴,“好啊,那你把裤子脱了。”   “在这里,让我干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们彼此践踏着对方。   权野的手指还扣在雷杰的肩膀上,力道大到指节泛青紫,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摁进门板里,又像是要把自己从某种失控的边缘拽回来。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拉扯,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那颤抖从肩膀传到指尖,再通过指腹压在雷杰肩头的布料上。   雷杰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靠在门板上,头微微后仰,抬眼看着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上方的圣母怀抱着圣子。   圣母的眉眼垂着,慈悲里透着一种遥远的冷漠,仿佛无论下面的人怎样祈求,她都只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听见权野那句话了。   但他没有动,因为权野已经开始动手去解他的皮带扣。   ……   在更早的时刻,通向二楼的楼梯转角处,季海斯正往楼下走。   他与金焘道别后准备离开宴会,路过其他楼层时和几个旧识寒暄了几句,现在正准备去停车场取车。   整场晚宴对他而言只剩下一件值得记住的事:戴蒙弗莱彻带进来的那个年轻人。   只有那张脸留下了极佳的印象。   麦色的皮肤,狭长的眼型,被人用手指触碰时微微偏开又不得不转回来的弧度,季海斯站在窗台边把烟按灭的时候,脑子里还在闪过那些画面。   他原本打算在这个人身上花些时间。   多接触几次,找个合适的由头约出来,在某个不被打扰的场合里把距离慢慢收拢,这种事他做得熟,也做得耐心。   他总是先让人放松,等对方笑过两三回,喝过一两杯之后,再不着痕迹地把手搭上去,用指腹摩擦对方没有衣服遮挡的皮肤。   他喜欢看那一刻的反应。   有人会微微一僵然后强迫自己松弛下来,有人会借着喝酒的动作把身体偏开,也有人会顺着他的力道往前靠半寸。   尤其是,那张脸。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浮起来的时候,季海斯的牙根深处传来一阵痒意,那种痒顺着齿槽往上攀,从牙龈扩散到整个牙床。   他的手指在裤袋里不自觉收了一下,指节扣进掌心。   他有些小癖好,喜欢在床上粗暴。把手搭在对方的脖颈处,掌心贴着喉结两侧的凹陷处慢慢收紧。   他会看着那双手底下的人先是挣扎,然后喘不上气,眼底开始聚起水光。那时候对方的瞳孔会放大,嘴唇会微微张开,整个人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鳃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惜了……   季海斯想,看金焘的态度摆明了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出力,这就让事情麻烦了不少。   如果金焘愿意松一松手,戴蒙弗莱彻就不会那么警惕地守在那个年轻人身边,他有办法让人在不知不觉间走近自己的。   他会让雷杰在意识到危险之前就习惯了他的存在。   但金焘不肯松手,戴蒙弗莱彻就有理由让那个年轻人站在自己视线范围内,不给他任何单独靠近的间隙。   越是这样想,季海斯牙根深处越发传来痒意,他用舌尖抵着上颚慢慢刮了一下,把那股痒压回了喉咙底下。   而当他绕过最后一节台阶准备从另一侧通道离开时,余光扫到了走廊侧面的某个方向。 [203]守鹰13   季海斯的脚步顿了一下,认出了那张侧脸。   雷杰。   对方正拉着一个人往另一间屋里走。   从季海斯的角度只能看到雷杰的半个肩膀和那只攥着别人手腕的手,五指收紧,让人无法松开。   被他拉着的那个人大半身子被石柱和人群挡住,只露出半截金棕色的后脑勺。   季海斯站在原地,原本往停车场去的方向被他不动声色地调转,沿着走廊往回走了几步。   他并没有刻意放慢步伐,可这一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许上帝都在指引他走过去。   季海斯原本以为,雷杰会跟着戴蒙弗莱彻一起离开宴会。   毕竟戴蒙那种人可是格外重视所有物,对方做事向来把每一步都算好,带人来的目的达到了就会把人带走,不会让棋子落在棋盘之外。   可此刻,雷杰没有走。   他留下来了,还独自一人拉着另一个不想干的人。   季海斯走到那扇门前大约三四步的地方停住。   他没有凑上去贴着门缝看,也没有刻意躲藏,就只是站在走廊靠墙的位置,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侧头等待。   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但隔着宫殿多年没有维护的老旧木板,能听见里面传来一些动静。   先是闷响。   像有人撞上了什么东西,力道不轻。   季海斯联想到了什么,露出玩味的表情。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沉闷。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多听一会儿,而这时一名托着银色托盘的服务生从走廊另一头经过,托盘上立着几只细长的香槟杯。   季海斯伸手从托盘上取了一杯,他抿了一口,余光扫过屋门,想了想继续等待。   若此时三楼四楼的宾客俯瞰这一幕,定会惊愕。   那位方才与他们不过寒暄数语便转身离去的环境质量委员会长,身负制定全联邦环境规则的重任,此刻却将自己宝贵的时间,无谓地耗费在此处。   而门板后面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的两声都要重。   隔着木料的阻挡,季海斯也能判断出那是一个人撞像门板的声音。   季海斯的香槟停在唇边。   他含住一口酒,气泡在舌面上慢慢破裂,绿色的眼睛在杯沿上方微微弯了一下。   一场意料之外的演出。   随即,门内传来了清脆的巴掌声和男人吃痛的闷哼。   季海斯继续靠在墙边,悠闲地喝着香槟。   他原以为这场演出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门板后面粗重的喘息声还没有平复,闷响和巴掌声仿佛还在空气飘荡。   他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酒,心里估算着里面的人大约还需要多久才能结束走出来,好让他看到完整的一幕。   然后,门开了。   暗色木门被从内拉开。   季海斯的目光先落在了那扇门上,然后顺着门缝扩大的方向看见了雷杰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整齐地贴着指肉的弧度收拢。   只需看一眼,就能知道那是一只Alpha的手,皮肤是均匀的麦色,手背上浮着几条隐约的青色血管,从腕骨的位置一路延伸到指根。   很漂亮。   如果双手被拷起来锁在床头,只会更加迷人。   然后雷杰把门彻底拉开,整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走出来时没有回头看身后,直接无视掉屋子里跪在地上喘气的权野。   他冷漠到像一个人从一间空房间里走出来,而刚才那几分钟里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不是季海斯见证了一切,无人知道刚才屋内的冲突。   季海斯的目光再一次移动,从雷杰手上抬起落在脸上。   而后他用香槟遮挡了笑意。   雷杰的嘴唇红肿,下唇瓣还有一道明显的破口,泛着湿润的血色。   那道伤口横在唇线偏下的位置,显得格外扎眼,明显是被人咬破的。   仔细再看,整个下唇都比平时厚了一圈,泛着一种被反复碾磨的艳红。   真好奇,戴蒙弗莱彻知道他的男孩在这里做了什么吗,季海斯阔大笑容,又去看雷杰的衣服下摆。   衣服还算规整,前襟没有褶皱也没有别的凌乱痕迹。   唯一有些失礼的是头发,虽然涂抹发蜡依然服帖,但耳侧有几根碎发微微翘起来,像是被人抓过又松开之后没有完全落回去。   季海斯把香槟杯从唇边拿下来,杯沿上沾着他自己的上扬唇印,在浅金色的酒液上方形成一道半圆形的薄雾。   他又看向微微打开的门内,一个年轻人正从地上站起来,嘴唇带血,脸颊红肿。   季海斯注意到,年轻人佩戴着白色山茶花。   是什索斯山的人。   季海斯放下香槟,跟上雷杰离去的步伐。   ……   雷杰往停车场走去,因为心中有事,脚步并不快。   走廊两侧的壁灯一盏一盏向后滑去,光把玩着他的影子,时长时短。   雷杰脑子里还停留在刚才的画面。   权野跪在地上,手指扣在他皮带扣上,明明说是要干他,但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像是雷杰在逼迫他般,带着屈辱。   更像一只被逼到墙角之后终于亮出牙齿的狗崽,牙齿太小太钝,咬上雷杰也不过是让人擦破一层皮。   然后雷杰打了权野一巴掌。   没有收力,巴掌落下去的时候很准,掌心贴实在了权野的脸颊上,发出清脆的促响。   权野的头被打偏。   金棕色的额发甩到一侧,露出来半张迅速泛红的脸颊,然后雷杰抬脚抵住权野的胸口,用力把人踹开。   权野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背着地。   雷杰平静说:“既然不情愿就算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让人喜欢上自己不难,雷杰走过走廊转角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起这句话。   让人喜欢上一个人只需要几件事。   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刚好出现,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露出一丝可以被解读成我关心你的破绽。   他做过这种事,对阿尔乔姆做过,对纽廉港的客人们做过,甚至对温然也隐约做过一些,这些事他做得越来越顺手,现在闭着眼睛也能把每一个步骤走对。   让人讨厌自己也不难。   只要把真相说出。   只要在对方以为你正在靠近的时候后退一步,只要在对方以为吻是真的的时候告诉他那张脸底下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权野会恨他,会把他从记忆里一点一点剜出去,像挖一颗嵌得太深的钉子。   时间会帮忙把那个洞填平,然后权野会遇见其他优秀的人。   年轻干净,不会拿他当替代品的omega,也许是某个州长的女儿,也许是个外交官的孩子,在某个订婚晚宴上被他牵着转完一整圈华尔兹,裙摆在灯光下翻成一朵完整的花。   那样的未来离权野不远。   在雷杰决定去找权野时,他已经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发现自己早该意识到这些了,所有人都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其中包括权车利。   权车利对他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不对他说留下来,不对他说我需要你,不用任何手段把他拴在瑞法州。   当时他以为那是权车利爱权利和地位,胜过爱自己。现在,雷杰站到权车利曾经的位置,才终于尝出真正的含义。   他对权野也是这样。   他明明可以花言巧语,把权野拉到身边。   他可以搂着权野说“我对你父亲没有感情,只是合作伙伴”,可以说“在瑞法州那一夜,我想明白了,我真正想要的是你”,他可以说一百句能让权野迷恋上他的话。   权野会信。   权野会抓住每一句好话当救命稻草攥在手心。   但雷杰他没有说。   他故意让权野自己发现那双眼睛底下藏着另一个人的轮廓,故意让权野自己把那层纸捅破,故意让替代品这三个字从权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因为那对权野更好。   也对他更好。   一切都是最好的选择。   而未来的他,会站在白宫的走廊里和政客们握手,把每一句该说的话说到位,把每一个不该露的表情藏好,一步一步走到更高的地方去。   这就是成长。   当你终于意识到你当年恨过的那个人,其实是在替你挡另一条路的时候,你就长大了。   雷杰瞬间觉得浑身轻松,他也即将走出长廊抵达地下停车场。   “在想什么呢,我的朋友?”   季海斯打断了一切,追上了雷杰。   他走到雷杰身边,偏着头把雷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道破口的嘴唇上停了两秒。   “你这样子去见人可不太好。”   季海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示意了一下。   雷杰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嘴角,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极薄的痂,蹭过去的时候有一丝细微的刺痒。   他垂下手,没有说话。   季海斯也不等他回答,从西服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食指和中指夹着,探过来插进了雷杰的西装口袋里。   “我最近缺个打高尔夫的朋友。”   季海斯把手收回去,插进自己的裤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一个人打太没意思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停留,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204]守鹰14   雷杰站在原地,没有看季海斯的名片。   原本是想去停车场,戴蒙还在等他,只要走过去就能坐进车里一路飞驰回到酒店,但最后他的脚在走廊分岔口的地方拐了弯,选择去往洗漱间。   镜子正对着他,壁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大理石台面照得发白,也把他的脸清清楚楚地映在了玻璃里。   他走过去,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腹压着微凉的瓷面,俯身靠近了镜子。   那道口子比他感觉到的要深一些。   下唇偏左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小口,边缘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整个下唇都肿了,比平时厚了小半圈,从侧面看过去就像丰唇手术,微微隆起,在唇线上撑出一道不自然的饱满弧度。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道伤口,舌面擦过干痂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痒,然后尝到一丝干涩的铁锈味。   这个样子明天也未必能消。   雷杰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戴蒙的号码。   “你们先走吧。”   戴蒙:“那边还有事?”   “嗯。”   雷杰没有解释,电话那头传来车门被拉开又关上的闷响。   “你自己注意。”   “好。”   雷杰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放回口袋,他又在洗手台前站了几分钟,拧开水龙头。   水流砸在瓷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雷杰弯下腰把整张脸埋进了冷水里,水流从额头漫过眉骨,沿着眼尾的弧度分岔淌开。抬起头时,湿漉漉的额发贴在眉骨上方,水珠还在不断从脸上的棱角往下滚落。   他本可以穿着那身燕尾服回酒店,来时的衣服已经被工作人员收走,熨好叠好,会送回指定酒店或住所,但现在雷杰想自己走回去,便决定还是先把衣服换了。   所以他拐进了更衣室,换回自己卡其色风衣,腕表也摘下来放在桌上的首饰盒,那枚银色素圈戒指被拇指抵着从指节上褪下来,捏在指间转了半圈,也放进了盒中。   从宫殿侧门走出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风比白天大了不少,把衣摆吹得往后翻,雷杰沿着人行道往居住酒店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没有赶路的意图。   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摆动,在路灯下像一只缓缓扇动的深色翅膀。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面跟上来,速度压得很慢,慢到几乎和雷杰的步行节奏完全同步。车头灯的光从后面扫过来,在雷杰面前的地面上铺出一块扇形的亮区。   雷杰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辆车在跟着他。如同有人在看你,而且不介意让你知道他在看。   轿车几乎与雷杰并排时,后座车窗降了下来,露出季海斯带着笑容的脸。   “上车吧,我送你。”   雷杰侧过身面对车窗,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客气的拒绝了。   季海斯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猜到他会拒绝,没有继续挽留:“好吧,尊重你的选择。”   他示意了一下前方的司机,车窗开始缓缓上升。   季海斯的脸在那道暗色的玻璃里慢慢收窄,先是嘴角的弧度被遮掩,然后是颧骨,最后是那双绿眼睛。玻璃在最后一线缝隙合拢之前,雷杰看见季海斯的嘴唇动了一下,“再见。”   等车窗彻底升上去后,黑色轿车平稳地加速,汇入了前方的车流。   雷杰继续沿着人行道走。   夜晚的奇美利卡十分繁华,街道上灯火通明。   两侧的路灯是铸铁的老款式,灯罩是郁金香形状,光线从花瓣的边缘漫出来,在地面上铺成连缀的亮斑。   临街的餐厅还亮着暖色的光,银质餐具在桌面上偶尔闪一下,侍者端着深色的酒瓶侧身穿过桌椅之间。   雷杰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几个穿连帽衫的青年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说话。   雷杰在便利店门口站了片刻,玻璃门里面货架上的灯光亮得刺眼,烟柜里摆着几排不同颜色的烟盒,白色、蓝色、红色,整整齐齐地码在灯光下。   他想抽烟了,但他没有买,转身走了。   而在他转身时,看见街角竖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   白宫的南立面占据了整块画面,整栋建筑在夕阳下被染成暖金色,草坪修剪整齐,旗杆上的联邦旗帜被风拉成一条水平的线。   照片下方印着一行端庄的白字:伟大联邦,从我们开始。   雷杰站在广告牌前面,仰头看着那张照片。   他望着那片暖金色的建筑群,忽然意识到自己正一步一步地往那个方向走。   他要去那里。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去。   在垃圾岛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白宫是什么样子的,甚至连总统叫什么都不在乎。而到了纽廉港,白宫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出现在新闻里的地名。   直到在黑塔监狱里和索兰对话的时候他才知道“白宫”真正意味着什么,只需要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就可以拥有或摧毁一个人的未来。   当时索兰问他:“去吗。”   雷杰:“我要去。”   当时他说得很果断,但归根结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争取权力和地位。   也许是因为在漏雨的筒子楼里缩着脖子挨饿的夜晚从来没有真正从他身体里离开,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了自己的姓氏,知道了坦塔罗斯那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要去。   为了他心中始终弥漫的恶气。   这是对曾经一切不公平待遇的发泄。   所以他要去。   然后呢?   管他呢。   雷杰把目光从广告牌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一座天桥的时候,桥下车道空旷,偶尔有一辆车从桥底穿过去。   下了桥之后路变窄了。   沿着一条两侧种着老梧桐的街道走了一会,路灯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灰灰暗暗。然后雷杰在一根路灯杆旁边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一群从酒吧里出来的年轻女生,大约三四个,手挽着手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个踩着高跟鞋歪了一下被同伴一把拽住,爆发出大笑声。右边不远处一个生锈的下水井盖微微翘起一角,一只灰褐色的老鼠从缝隙里探出头来,胡须在路灯下抖了两下,整个肥硕身体挤了出来,沿着墙根的暗处快速跑远。   雷杰视线追逐老鼠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笑声从他的胸腔里挤出来,音量逐渐放大,压盖住了旁边嬉笑的人群。   “真是他妈操蛋的世界。”   他笑着说,声音散在风里,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   距离实习生进入白宫,还剩整整一天。   雷杰是被手机震醒的。窗外天色还是那种灰蒙蒙的蓝,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根本不够亮。他侧躺着,手臂伸出被窝,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两下才够到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十几条新闻推送齐刷刷地弹出来,一行一行的标题挤在一起,滚动条几乎缩成一根细线。   他眯着眼,拇指往上划了划。   【白宫实习生名单遭泄露,内部选拔机制首次公开】   【泄露文件显示:实习岗位分配规则疑与姓氏排序挂钩】   【核心岗位无一例外,名单被指“权贵子弟俱乐部”】   【联邦观察报独家:人事办公室内部文件从工作群流出】   【实习生名单曝光,富豪与名门子弟占据核心岗位】   【舆论炸锅:白宫人才计划还是关系户集散地】   雷杰愣了几秒,才点进第一条新闻链接。   页面加载得几乎没停顿,正文上方直接贴着一张PDF截图,像素很高,没有任何涂抹或打码,连页眉处“白宫人事部内部参考”的灰色水印都清晰可辨。   名单按部门排列,从参谋长办公室到行政服务大楼,每一栏都标注着部门名称、实习生姓名、对应岗位,甚至还有一列备注,绝大多数是空的,但零星几个后面写着“推荐人”并跟着一个缩写。   雷杰的拇指往下划了两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的名字在行政服务大楼那一栏的第三行。他看清了自己的姓名,反复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把图片双指放大,拇指和中指撑开到最大,又从头到尾扫了一圈,确保不是重名。   只有一个雷杰,被安排在了行政服务大楼。   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拇指在屏幕边缘擦过,雷杰退出了页面。   他有种被人欺骗的感觉,因为自己的实习岗位和戴蒙告知的不一样,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此时,新闻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最早一条发布于四小时前,底下已经叠了三千多条回复。   热门评论里有人快速贴出了一张Excel表格的预览图,标题栏写着“姓名/岗位/背景备注”。转发数那一栏显示的数字持续上涨,每刷新一次就涨几十。   事态从十二小时前开始发酵。   《联邦观察月刊》的政治版主编在个人账号上发了第一条帖子,说他半夜被人拉进一个名字叫“白宫人事办公室”的群聊。他当时以为是诈骗或者恶作剧,打算截图发出来当个乐子,但群成员列表里有一个认证过的账号,头像和姓名都和白宫人事主管对得上。   他还没来得及深究,群里就有人上传了一份文件,标题是“实习分配方案第二版”。   他用一句话形容那一刻:“我就坐在书房电脑前,凌晨两点十四分,文件就这么出现在聊天记录里,我连鼠标都没挪,直接就点了下载。”   报道发出之后,其他媒体像嗅到血腥味的鱼群一样涌了上来。   《奇美利卡新闻报》跟进了核查,确认文件内容的格式和此前人事办公室对外公布的模板完全一致,《国会山报》在早间版刊发长篇分析,逐栏解读了名单里每个部门的人员构成,有线新闻网的晨间节目直接砍掉了原定的文化板块,用一整段时间来逐屏展示这份PDF。   就连几个平时只报明星街拍和品牌联名的八卦小报,都在首页挂上了“独家:白宫实习生背景大起底”的链接。   每一个版本的标题都在用不同的措辞强调同一件事:白宫实习生内部名单被曝光,其中疑似含有“裙带关系”和“特权”。   而后,真正的风暴开始了。   互联网从来不会只停留在“我知道”这一步,名单公开后不到六小时,社交平台上就有多人整理出对照表,把每一个实习生的姓氏与公开可查的家族信息做了交叉比对。   有人在评论区贴了链接,点进去是一份实时协作的在线文档,标签分了好几列:姓名、岗位、直系亲属姓名、亲属职务、公开履历、政治捐款记录。   文档逐渐被网民填满。   名单曝光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就是实习生本人,实习生们的隐私与安全面临直接风险。网民开始搜索名单上出现的名字,用放大镜审视每一位实习生与政府要员的关系。   关于实习生信息的表格在社交媒体上疯转。   网民们发现,实习生中有的父亲是现任议员,有的母亲是某州前州长,有的舅舅是某家银行的投资部主管,有的家里直接给联邦竞选委员会捐过七位数。   评论区里吵得不可开交。   :是谁把记者拉进群   :这是实习还是继承人选拔   :白宫实习生项目从一开始就是靠推荐制运行的,你们第一天知道吗   :天真,你们以为谁都能进去?   :但白宫不能把推荐制做成世袭制!   :那你倒是说说,每年几万份申请,不用推荐信和背景背书,你让评审看什么?靠运气抽签?   :要我说,抽签都比现在这张表好看。   :真恐怖,曝光的名单包含了实习生的具体部门或工作内容,完全可以为外部势力提供可乘之机   雷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想了一会,拨通了戴蒙的手机号。   他不在意自己的信息会不会泄露,但关于实习岗位的问题,必须要个说法。   ……   戴蒙弗莱彻坐在奇美利卡家中书房里,已经将近半个小时没有动过。   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联邦观察月刊》那篇报道的页面停留在第二屏,恰好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一部分。   第二份名单,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新闻首页上。   它本不该存在。   一周前,他在人事办公室确定了雷杰的岗位被人动过手脚,有人把雷杰调去了行政服务大楼,他当时没说什么,走出办公室拨通了金焘的私人号码。   于是第二天,国务卿办公室增补了一个实习岗位,岗位描述写得很模糊,文书及政策协调支持,这个模糊的位置刚好能把雷杰从行政服务大楼的名册里摘出来。   他也和金焘在电话做了简单的协定,实习期结束时,国务卿办公室会走内部调任程序,把雷杰直接转去国/务院。   这个变动反馈到人事办公室,自然催生了第三版分配表。   按照白宫实习生项目的既定流程,所有实习生报到当天早上才会拿到最终版通知,也就是第三版,而第二版在系统里被标注为作废,只作为存档留存在人事办公室的内部服务器里,不再派发任何用途。   它本来应该安安静静地躺在归档文件夹里,永远不再被人打开。   但现在它铺满了每一个新闻网站的首页。   戴蒙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他在思考这场“意外”背后站着的人究竟想要什么。   对方的手法太利落了,把一份已经作废的内部文件精准地投送到一个记者手里,而这个记者恰好愿意把它一字不改地公开。   这不是临时起意能做成的事,至少提前准备了很久。   而且刀锋指向得太明显。   白宫实习生名单在确定好后共修改过三次,这三次唯一不同的就是雷杰的实习岗位。   对方在针对雷杰,即便要把白宫公信力拉下水也要出此一招。   戴蒙在想一个问题,对方目的是什么。   是想让雷杰无法进入白宫关键岗位,还是想让媒体去挖雷杰的背景?或者,对方要针对的是他和他的父亲。   戴蒙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金焘的名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重新熄屏,没有拨出去。   有些电话,打了就等于告诉对方自己在意,而他现在还不能确定,始作俑者究竟是谁,对方的真正目标是雷杰,还是弗莱彻家。   而在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顾虑时,论坛上开始疯传一张对比截图。   有人贴了另一张截图,把名单上两个名字放在一起。   左边是一个叫查尔斯·温斯洛普的年轻人,标注着参谋长办公室,父亲是温斯洛普实业集团CEO。   右边是雷杰的名字,标注着行政服务大楼,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无任何背景说明。 [205]守鹰15   两个人的对比帖在一个小时内被转发了四千多次。   点赞的数字还在跳,评论区内的新回复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涌,楼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有人在刷新间隙截了个图,转发数和评论数之间的差值已经缩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新闻本身并不惊人,联邦巨大的贫富差距早已经让大众习惯,放在奇美利卡的社交媒体生态里,一条猫爬进白宫草坪的视频都能翻出这个量级。   但真正让这条帖子滚起来的,是转发背后那个藏得很浅的人性道理:当公众同时看见一个被填满的富家子弟和一个完全空白的无名氏时,围观的本能被激活了。   人类在面对贫富差距时有着一种非常自洽的适应能力。   多数时候,众人早就不惊讶于有钱人的孩子能轻易进入好学校、好岗位、好圈子,这件事从认知层面已经被消化成了“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知道一个富有家庭的孩子会出现在白宫实习生名单上,这种信息击中不了任何神经,因为它太像常识。   但当这个孩子旁边同时出现一个什么都查不到的人时,平衡被打破了。   一边是可供围观群众尽情扒皮的“特权样本”,一边是干净到反常的“信息黑洞”。两者并置在一起时,观众会本能地把目光移向那团空白,因为空白意味着尚未被解答,意味着还存在一个秘密可以挖掘。   这就是网络窥探欲的本质。   它不依赖于贫富本身,依赖于信息的不对称。   如果所有人的背景都一目了然,大家翻两页就散了,如果所有人的背景都被捂得死死的,大家也无从下手。   只有在把一份金光闪闪的履历和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并排放在同一张图里,围观者才会停下来,用手指点着屏幕,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探查一番。   温斯洛普的照片被扒出来,参加的派对被挖出来,他父亲的政治献金被一条条列出来,联邦网民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满足感,一边评论一边转发。   于是他们开始搜索雷杰的公开信息。   但是什么也查不到。   一开始有人在搜索栏里输入雷杰的名字,回车,查无此人。   换一个社交平台,查无此人。加一个学校名,查无此人。换一种拼写方式,查无此人。   每次空白都会让围观者停顿一下,心里那根关于好奇心的弦被拨动了一拍。   年轻人都爱玩社交软件,但就连最普及大众的视频软件上也没有雷杰的账号。   论坛里的人讨论了一页之后放弃了,转而继续攻击名单上那些权贵子弟。   :温斯洛普那个儿子去年在巴哈马租了一整座岛开派对,现在他在白宫整理总统的日程表,而另一个什么也查不到的人只能去行政大楼搬打印纸。   :这很联邦   :温斯洛普在岛上开派对的时候,估计连游泳池里洒出来的水都是唐培里侬,而另一边的人知足吧,起码还能搬打印纸,打印纸好歹是白的   :我好奇的是,温斯洛普这一趟能学什么?整理总统日程?他需要整理吗?他爹的日程表估计比白宫的还厚,从小看着秘书排表长大的富少爷还需要实习?   :我有个朋友的朋友,前几年在行政服务大楼实习过。她说那地方根本没人管你,来了就自己坐,有活就干,没活就看天花板,走廊里路过的白宫正式员工不会多看你一眼,因为大家都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分配到那里。能做的就是每天去打卡,等着实习期结束,然后拿着一封印着白宫抬头的推荐信去找下一个工作。推荐信才是真正的实习成果。   :温斯洛普未来根本不需要找工作,他实习结束之后直接回自家公司,履历上那一行白宫实习生就是给董事会看的   :我觉得你们都在盯着温斯洛普骂,但真正有意思的是另一个,那个查不到任何信息的人,反而让我更睡不着觉   :我也好奇,你们都说他没有背景,那他到底是怎么拿到这份实习岗位   :能进去行政服务大楼的也不是普通人,别把白宫想简单了   :几万份申请里挑几十个,那个叫雷杰的家伙没有推荐人,没有家族背景,就连一张公开照片都搜不到,那他被选上的理由是什么   :难道真是靠简历硬冲进去的?   :如果是靠简历,那他反而是整个名单上唯一值得尊重的人   :不不不,如果真是靠简历冲进去的,那他为什么被分到行政服务大楼?不应该放在正经部门里证明白宫的选拔体系还能用吗?把他塞到最边缘的岗位,说明白宫自己都不好意思拿他当正面案例,怕被人问为什么这么优秀的人只配搬打印纸   :联邦最大的笑话不是贫富差距,是我们明明知道差距在那里,还要假装有一条公平的通道   :我倒是好奇那个记者是怎么拿到文件的   :温斯洛普被扒了但无伤大雅,他爹那点捐款对白宫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雷杰被查了但什么都查不到,反而让人记住了他的名字。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整件事可能就是为了让雷杰这个人被几千万人看到?一份本来没人在乎的实习生名单,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里面有一个查无此人的神秘人。   :管他是不是设计的,反正我今天下午什么事都没干,会一直查下去   :我先点个关注,这爆料比我想象的有趣。   :建议白宫明天给雷杰发一套防弹玻璃工位,这人还没上班就已经被全互联网围观,现在所有人都想看他长什么样   :行政服务大楼明天怕是要被记者围满   评论区在这个节奏里又滚了一整页,有人继续扒温斯洛普家族旗下公司的股票走势,有人贴了一张白宫行政服务大楼的外景照片,配文写的是“明天这里会迎来一位被全联邦注视的打印纸搬运工”。   还有人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发了一张表情包:一条绿色的蛇①蹲在打印机旁边,眼神茫然地盯着镜头,配字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张图在帖子下面被点了两千多个赞,转发量还在往上涨。   新闻直播间里,嘉宾对这份名单的看法分成两派。   一派认为实习生选拔本身就是靠人脉运转。   “这是一种成熟的体系,不是秘密,只是过去没有人把它列成表格摊开给公众看”。   另一派则认为这份名单是对民主价值观的羞辱,“联邦的年轻人应该靠能力进入白宫,而不是靠父母的捐款记录。”   而在讨论对比帖中,中午白宫新闻办公室发了一份简短的声明:实习生的选拔流程遵循历年惯例,人事办公室对每一位候选人的资质均有全面评估。对于未经正式渠道发布的内部工作文件,白宫不予置评。   声明只发了文字,没有开发布会,没有进一步解释。   但这份声明在发出后三小时就被新的报道压了下去。   “他们开始删了。”   有人在唯一还没被波及的小众论坛上发了一条帖子里留言,底下很快叠了几十条回复。   “删得这么快说明真的戳到痛处了”   “白宫处理网络负面消息的速度比处理文件泄密的事情快多了”   删帖的行为本身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逆向效果,原本没来得及看到对比帖的人,在听说有人正在删相关讨论之后,反而更想知道帖子里到底写了什么。   截图开始在私信群里流转,在加密聊天软件里被反复转发,有人把整张对比图拆成了十几张小图,分批发在不同的匿名版块里。   “趁还没被删完,快看!”   而在删帖动作开始后的一个小时内,某个人在一个流量不算大的论坛上贴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不算专业,像是站在远处用手机拍下来的画面。   光线偏暗,色调偏冷,是阴雨天午后那种灰蒙蒙的光线。地面是湿的,雨水在地砖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反光层,倒映着周围模糊的建筑轮廓。   照片中央是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侧身站在一栋灰白色建筑的门廊下面,正低头出神的望着水洼。   雨水顺着门廊边缘垂落成一条条水线,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帘幕,水线把照片分隔成两个世界,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和湿透的街道,里面是他一个人靠着的狭小空间。   他没有看向镜头,注意力在别处,整个人被雨水拍打的格外脆弱迷茫。   眉毛被雨水洇湿了一部分,额前有几缕黑色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帖子的标题很简短,没有多余的字:“你们要的那个雷杰。”   下面的正文只有三行注释:“曾任职于厄瑞波斯州古树市警局,隶属警员序列。照片摄于去年冬季,彼时其尚未被解除现职。后续离职原因为涉连环杀人案遭拘押,移送黑塔监狱候审。”   图片加载出来的那一刻,论坛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没有新回复和引用,没有任何动静。然后,第一个看见的人发出大声的“我操!”   紧接着其他回复快速冒出来。   :等一下,厄瑞波斯州?他不是奇美利卡人?   :他可真帅   :如果他是古树市警局的警员,那他出警记录应该还在   :有人开始搜了,古树市警局的网站还在,页面丑得像九十年代的门户网站,里面有个公开记录查询入口,应该能查到人员档案   :他是Alpha还是omega?   :等等等等,什么叫涉嫌连环杀人案   :瞧这张帅气的脸,他的身材可真棒   :如果是杀人犯,按道理应该会被大肆报道。一个年轻的警察,摇身一变成连环杀手,这种反转够媒体兴奋半年的,可我完全没印象。   :我找到了一篇本地新闻了,标题是市警局一名警员因涉重罪被移送州检方,可惜正文太长了,也没有照片   :贴出来   :我只能截一部分重要的发出来:市警局今日确认,一名现役警员因涉及多起严重刑事案件,已被内部纪律审查委员会停职并移交至厄瑞波斯州检察署,警方未透露该警员姓名,也未说明具体涉案罪名,仅表示调查尚处于初期阶段,后续信息将在法律程序允许的范围内公布   :这段文字等于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雷杰是怎么从州检方挪到黑塔监狱?黑塔关押的都是联邦级重案,州级别的案件根本进不去   :还有其余照片吗,请多来点   :真希望那双长腿缠在我腰上   :案情严重程度突破了州级管辖上限,涉案情节涉及跨州因素,州检察署就会把案件移交给了联邦检察署   :这种移交需要更高层级的审批,普通人办不到   :关进黑塔的连环杀人犯,然后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在白宫当实习生,这中间是谁放他出来的?   :他看起来快哭了,真让人怜爱   :重新打开那张照片看了看,刚才光顾着看介绍,没好好看人,这个人是不是整的太过分了   :他的肤色在那种阴天光线下居然还能看出质感,注定活在镜头下   :肩宽和腰线的比例也离谱,警服的版型其实很死板,剪裁全是一样的,谁穿都是一个样子,但他穿出来格外好看   :停一下,我们刚才不是在讨论连环杀人案吗,怎么突然变成评价长相了?   :这两件事又不冲突,一个长得帅的连环杀人嫌疑犯比一个普通长相的更让人睡不着觉   :你们真的觉得他有可能是杀人犯?   :我不在乎。   :如果他是杀人犯,我愿意被他杀一次。   :我求你了你正常一点   :那种垂下眼睛看着地面积水的表情,那种迷茫感……你见过杀人犯有这么脆弱的表情吗?   :有的宝贝,我们面前不就有一位吗   :我看了五遍那张照片,越看越觉得这个人身上有故事   :现在回归正题,如果他是古树市警局的警员,那他出警记录应该还在,有人搜到了吗?   :没有,一片空白   :虽然没有记录,但穿警服的样子还那么好看。   :你又来了   :我说的是事实!   :黑塔的释放记录我们查不到   :没人能查到,除非有内部渠道   :我有个朋友的表哥以前在联邦法院当过实习文员,我问问他有没有听说过这个案子   :真吓人   :查一下当年的存档,古树市地方报纸叫什么来着?   :长得帅的人背后的事情果然都不简单。   :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聊了快两小时了,从温斯洛普的派对聊到了黑塔的移交程序,温斯洛普那边还没人继续挖了,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雷杰身上。   :因为温斯洛普太无聊了   :有钱人开派对谁没见过,但这个人是真的神秘,每一个问题后面都堆着十几个更细的问题   :那张照片也太有迷惑性了,一见钟情   :这就是最让人放不下的地方,一个穿着警服站在雨里的帅男人,如果真的是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那他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那样?如果他是被冤枉的,那又是什么人用什么手段把他送进去的?   :别想了姑娘们,明天他就站在白宫里了   :他的腿真的是太长了,腰线收进去的角度也恰到好处,我想知道他穿上西服之后会是什么效果   :别说了,明天一早我就蹲在白宫门口拍照。   :你不是一个人   :我估计明天白宫门口的人比往年开国宴那天还多。   :欢迎来到白宫,雷杰。你还没上班,已经变成全联邦最想被拍到的人了。 [206]守鹰16   白宫实习生雷杰的第一天,从凌晨五点半开始。   天还没亮透,奇美利卡的穹顶仍是灰雾,雷杰在酒店窄长的全身镜前站定,手指捏住深蓝色领结慢慢往上推。   镜子里那张脸英俊沉稳,看起来十分可靠。   而此刻,宾夕法尼亚大道北侧的人行道上早已驻满了人。   凌晨三点,第一批记者就位。   他们捧着纸杯咖啡,双腿交替跺着,拿着防雾布反复擦拭相机镜头。   路障后面挤着更多的人,都是些纯粹来看热闹的市民,手机举过头顶,目光却不在屏幕上而是四周逡巡。   南草坪的铁栅栏外,临时架设的采访区早已被各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填得密不透风,有线新闻网的转播车和联邦公共广播的车并排停靠在一起。   雷杰不打算引人注目。   所以当戴蒙提出要送他时,被婉拒了。   “那你也该买辆车了,要不然我送你一辆,喜欢什么颜色。”   戴蒙语气里有一半是揶揄,另一半是真诚建议。   “过段时间会的。”   事实是,索兰早已替他安排妥当。一套位于K街与康涅狄格大道交汇处附近的公寓,距离白宫不过两个街区,即便是骑单车也不过十分钟左右。   可雷杰没有搬进去,抵达奇美利卡的这几天,他选择四处走走居住在酒店中。   他只是还不想那么快就被一座城市收编,过早地替他定义何为归属。   所以实习第一天,雷杰叫了一辆出租车。   黄色出租车很旧,直到抵达白宫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它。这个时间点,宾夕法尼亚大道每隔几分钟就有车驶来。   然而当雷杰推开车门后,快门声几乎是同一时响起,噼里啪啦,连绵不绝。   闪光灯劈开晨雾,把他的容貌和皱眉的细微表情一帧一帧地拍摄下来。   他的名字被不同的声调喊出,此起彼伏,有的带着口音和喘息,像在喊一个逃犯。   白宫也早有安排,瞬间人群往后涌了半米,特勤局的黑色西装立刻收紧防线,以手臂和肩膀围成一条移动的通道。   一个实习生有这样的阵势,在联邦历史上也是第一次。   雷杰加快步伐,他没有看镜头,快速走向特定入口。实习生们并不能直接从正门走进白宫,而是需要遵循严格的安全流程从其他入口进去。   风从草坪方向吹来,带着修剪过的青草气息,把他的黑发往后拂了一瞬。   一个穿荧光背心的年轻记者从侧面试图突破防线,伸长的话筒努力往前探。   “雷杰先生!关于您此前在黑塔监狱……”   特勤局特工的手臂像一道闸门横切过来,那个记者被挡了回去,声音被淹没在快门声中。雷杰没有侧头,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那道黑色的门框上。   西翼入口处,华约弗莱彻站(戴蒙父亲)在那里,在他身旁还有很多人,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想法,但此时只是面带微笑,认真说要为这栋大楼迎接新活力了。   在雷杰通过安检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人事办公室的方向,“先去签到,十点钟全栋实习生在大厅集合,到时候你会见到其他三十九个人。”   另一个人走过来,声音压低道:“做得很好,不需要解释任何事情,也不需要回应任何人的试探。”   雷杰点了下头,朝走廊深处走去。   其实昨天在照片被曝光在网络上后,戴蒙就打来了电话。   “看到名单了吗。”   “看到了,为什么上面写着我会去行政服务大楼,之前定下的是参谋长办公室。”   “我本来不想在电话里说这件事,但现在已经没有避开的余地了。有人改了实习名单,让你被分配到行政服务大楼,我在一周前发现了这件事。”   “谁动的手脚?”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是总统……   “我在查。”   戴蒙没有告诉雷杰真相。   原因不复杂,如果雷杰知道了是总统把他的岗位调到了最边缘的角落,他会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盯上了,会觉得在白宫做任何事情都会受到阻挠。   这种认知会让他变得谨慎,谨慎过头就会变成畏缩,畏缩会让他在不该犹豫的时候犹豫,在应该出击的时候后退。   刚来白宫的年轻人,知道太多反而会让他们先于对手倒下。   况且,肯辛顿总统为什么要动雷杰,这个问题本身还需要解谜。   戴蒙继续道:“可惜还没有查清楚,但当时做了补救,金焘答应给你在国务卿办公室增设了一个实习岗位,第三版分配表上便是这样安排的。按照正常流程,你今天早上拿到的那份通知应该是第三版,你会直接去国务卿办公室报到。”   “但第二版被泄露了。”   “是,所以第三版作废了,白宫要按照第二版来执行。”   “为什么,泄露了应该立刻更换。”   “因为网络舆论,如果我们再在名单上做任何改动,哪怕只是纠正一个岗位归属,都会被解读成心虚,被质疑白宫在压力下临时调整关系户的安排,白宫现在只当第三版从来不存在。”   雷杰:“所以我还是要去行政服务大楼。”   “只是暂时的,我们还会想办法。”   戴蒙带着安抚语气:“实习期结束后走内部调任程序,你会直接进入国/务院,在洲际事务办公室得到一个正式岗位,不需要再经过白宫人事系统。放心,六个月之后你就直接跨进国务院的门。”   戴蒙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看见网上的其他消息了吗。”   “能看见的都看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出名了。”戴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雷杰这个名字到现在还在首页上,现在全联邦分成两拨人在吵你的事,一拨人觉得你是平民逆袭的代表,靠自己的简历闯进白宫,应该被歌颂。另一拨人觉得你是个被保释出来的连环杀人嫌疑犯,背后有人花钱把你塞进来。”   雷杰也笑了:“他们还说我进白宫是要刺杀总统。”   两个人同时在通话里呵呵的笑起来。   戴蒙:“虽然这件事摆明了是有人在针对我们,但你现在有了热度,热度是可以当燃料用的。你现在走出去,随便一个记者拍到你的画面传播量能顶得上某个参议员在国会发言三天的曝光率。”   在奇美利卡,被人认识是一张半价入场券。虽然雷杰进的是偏门,也算成功了。   戴蒙又道:“仔细考虑,现在这个局面其实也不是完全坏事。”   “什么意思?”   “如果你今天直接去了国务卿办公室,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实习生。但现在,大家都知道有一个叫雷杰的人被分配到了行政服务大楼,你被放到了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最差的位置上,所以你但凡在那里做出一点超出预期的事情,反差感就会把你推得更远。”   戴蒙:“你还没进白宫的门就已经给自己攒了一笔围观者的注意力,这笔注意力现在刚好替你垫了底。只要行政服务大楼里的活你干得稍微像样一点,那些人就会说,你看,被边缘化的无名氏依然能做好事情,你就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一个故事里的主角。”   雷杰没有接话,但他在想戴蒙说的确实对。   ……   人事办公室的女主管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递过文件夹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的电脑屏幕上。   签到手续比雷杰预想的更简单,一张表格,一张临时绿色门禁卡,一份厚到不合理的保密协议。   在白宫,门禁卡的颜色代表着权限。   蓝色门禁卡通常授予可以进入白宫西翼的高级职员,而绿色和白色会给其他普通人员或者记者。   雷杰在实习生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把表格推回去,女主管接过去随手搁在旁边的待处理文件堆上。   “行政服务大楼,”她说,“走廊尽头左转,穿过玻璃门,坐电梯到地下一层,找人报到就行。”   雷杰按照主管说的往外走。   门关闭时,女主管没有动,她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那张黑色办公椅里,目光还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搭在键盘边缘却没有敲下去。   等屋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她立刻把键盘推开了两寸,把雷杰签过名字的表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挺利落的签字。”①   女主管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小腹的位置,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像在跟自己闲聊,“戴蒙弗莱彻上周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来替哪个关系户打招呼。”   “那个年轻人可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在进白宫之前就被人调了两次岗位。”   她在白宫干了二十三年,见过各种实习生,有些人进来的时候带着一整本家族的通讯录,有些人进来的时候连怎么用打印机都要现学。   “所以我从不相信网络上的信息。”   她伸手把键盘拉回原位,对着空白屏幕说道:“在这里可没有平民英雄。” [207]守鹰17   【于二九六五年,纳撒尼尔肯辛顿赢得总统大选。   那场胜利赢得漂亮,让民主党人咬着牙吞下苦果,假装那些本该蓝色的州县没有在地图上被涂成红色。   至二九六九年,纳撒尼尔肯辛顿又一次打败民主党,成功连任。   这一次,民主党连假笑都省了。   但真正奠定纳撒尼尔肯辛顿连任的根基,不是两次十一月的狂欢,而是第一次胜利之后,被白宫幕僚团私下称作“第二场战役”的中期选举。   中期选举,总统任期第二年11月进行的岗位变动,总统无权插手。   是关于国会、参议院、州和地方的选举,可谓是人员大洗牌。   二九六七年十一月七日,星期二。   如果翻开这一天的共和党党史,他们会告诉你,那次中期选举是他们最自豪的日子,如果你问我,我会说,那是民主党脊梁骨第一次发出脆响的日子。   那一天,共和党不仅没有丢失一个参议院席位,反而又拿下了三个摇摆州。众议院里,他们的党鞭又把对手的预算修正案碾成了粉末。   州长席位净增五个,其中两个州的民主党候选人甚至在开票前没等到自己老家的计票结果,就主动打来电话认输。   历史上,有许多总统在中期选举这场战役里被撕掉遮羞布。他们眼睁睁看着国会山内本来该配合演出的机构,一夜之间填满敌对党派的人。   惨败之后,立法议程便被对手像切香肠一样一片片割走,他们连喊停的机会都没有,党内同僚也开始在背后递纸条。   孤立无援,总统变成了跛脚鸭。   但纳撒尼尔肯辛顿扭转了危机,他不是鸭子,而是蹲在树枝上的秃鹫。   秃鹫生啃下民主党曾经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地盘,中西部三个蓝了十多年的农业县,东海岸两个靠工会票活命的工业城也倒戈向了共和党。   中期选举没有变成枷锁,反而成为肯辛顿权杖上的又一颗宝石。   这场考试他不仅及格,还把考卷折成纸飞机,砸在了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的额头上。   而在连任两届总统后,所有人都知道在肯辛顿还会赢得第三次。   二九七三年的总统大选。   于是这十二年内,民主党只能任人宰割。   像一个人坐在漏水的船里,看着对面的船越造越大,而自己手里的勺子,怎么也舀不完涌进来的水。   民主党迫切需要一个能站在台面上的人。】——节选自《总统回忆录》   ……   十点整,白宫东翼的国事厅侧厅被改成了临时集合点。   四十名实习生按照部门排成行列,雷杰站在最后一排的末端,负责行政服务大楼的人都站在那里,加上他统共有五位。   其余四人都比他矮半个头,样貌平平。   他们彼此交换微笑,礼貌又疏远,唯独在雷杰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彼此之间长了两倍。   厅门打开,幕僚长哈珀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名单。   眼镜架在鼻梁中段,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哈珀扫过全场,他简单介绍了实习期规范,然后顿了顿,说总统先生将在十五分钟后前来与实习生们会面。   因为幕僚长的话,窃窃私语声瞬间散开。   雷杰站在最后排,背抵着墙壁,面前是三十几个被精心修剪过的后脑勺,心中也略微带来一些期待。   即便是常年混迹社交场所的人,此刻也不免紧张。   总统。   联邦至高无上的位置。   倘若是个草包,也是亿万人之中竞争出来的胜者。   再说,能当上总统的人从来不是无能之辈。   雷杰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众多头颅,落向哈珀身后那扇紧闭的门。   ……肯辛顿总统进来的时候,大厅瞬间肃静。   那是很难形容的场面,谁也没有看谁,可所有人都悄悄拉直肩膀,站的更加笔挺。   纳撒尼尔肯辛顿从门框里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   一身简朴的黑色西装,除了领带是联邦国旗的金蓝色以外,再无其他颜色。   他面带微笑,非常标准的政客笑容,不热络也不敷衍。   进来的不只是他,后面还跟随着保镖和记者。   他一边走,一边抬手向站在前排的实习生微微示意,宛如一位在自家客厅里走过一盆盛开的兰花时顺手拨了一下叶尖的主人。   纳撒尼尔肯辛顿站在大厅中央,转身先和幕僚长低声交谈了两句,然后面向实习生,从第一排开始逐一握手。   雷杰站在最后一排,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总统的身影被前面三十几颗后脑勺切割成若干不连续的片段,肩膀的一截,手臂的轮廓,偶尔侧过脸时露出颧骨线条。   他看见幕僚长哈珀退后两步,让出空间在后面鼓掌。   肯辛顿开始与第一排的实习生握手。他走到每一个人面前,先看对方的名牌,然后平视对方的眼睛,右手伸出去,握住的力道不大不小,说一两句简短的话。   “欢迎你。”   “感谢你的到来。”   他向实习生们问候道。   他像一位赠予者,把每一颗大小甜度都相同的糖果递给每一只伸出来的手掌。   纳撒尼尔肯辛顿的声音比电视上听着更低一些,带着温厚和上位者的从容不迫。   轮到温斯洛普时(雷杰一眼认出来这个被网民拿出来和他做比较的年轻小伙),纳撒尼尔肯辛顿的手多停留了几秒。雷杰从后面看见总统的嘴唇张开了一个更明显的弧度,说了一句更长的话。   但人们凑前靠拢的背影和闪光灯的声音让雷杰没有听见总统到底说的什么。   也许是关于温斯洛普实业的某项慈善捐赠,也许是关于其父亲在上次筹款晚宴上的某句交谈。   温斯洛普的耳尖微微变红,点头,退开,站回队伍里时肩膀比刚才更加挺拔。   随后轮到一个深色短发的年轻女性时,肯辛顿又多停留了一会。   “你父亲去年在参议院提的那份农业议案,我读过,写得非常专业。”   年轻女性的脸腾地红了,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谢谢,纳撒尼尔肯辛顿已经转向了下一个人。   雷杰站在最后面,目光追随着宽大的肩膀在人群里缓慢移动。   偶尔会有个别实习生被多留两三秒,那些人要么姓氏在联邦地图上占了不小的一块面积,要么家里某位长辈曾与纳撒尼尔肯辛顿在某个委员会里共事过。   他正想着,忽然感到那排后脑勺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缝。前面的实习生们让开了一条通道,总统已经走到了这一排的末端,正在与第六个人握手。   那是个穿浅灰色西装的年轻人,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柳树。   接下来是第七个人,第八个人……肯辛顿松开手,往前迈了半步,雷杰已经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去,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   然后纳撒尼尔肯辛顿只是轻搭了一下他的手。   “你好。”   蔚蓝色眼睛掠过他的眉骨,掠过鼻梁,没有停顿,连焦点都没有对准,就径自转向了下一个人。   纳撒尼尔肯辛顿与他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须后水气味。   雷杰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周围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没有人愿意让目光在那个停顿处多停留哪怕半秒。   前排的实习生已经纷纷转头看向总统的背影,后排的几个人正好被前面的肩膀挡住了视线。   雷杰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四十个实习生,四十只伸出来的手,总统总不能每一只都全部握到。他不过是刚好站在最后一位,而总统刚好在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瞥见了什么人、或者单纯地想尽快结束这场见面。   多正常的事。   雷杰没有让它继续蔓延。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换了一个更放松的站姿,背依然靠在墙上,像刚才一样。   总统已经走到最后一人,正在握一个红发年轻人的手:“你在《法律评论》上发过文章,我记得。”   红发年轻人的肩膀挺得更直了一些。   之后是实习生们的提问环节,而又过了二十分钟后,实习生们被各自部门的主管领走。   领队把他们带到二楼一间开放式办公室,办公桌上堆着成摞的文件夹,墙角放着几台打印复印一体机,机器的外壳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有的写仅限黑白,有的写装订功能已损坏,请勿使用第三纸盒。   领队是个五十来岁的beta,姓莫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   “你们的工位在这边。”   他指了指靠窗的一排长桌,“桌面上的东西不许乱动,新任务会在每天上午九点半之前放到各人文件格里,打印机坏了别自己拆,报修单在左边第三个抽屉里。”   他说完这些就转身走进了一间半透明玻璃隔出来的小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雷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是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很难想到白宫里还有这样的旧型号机器。   屏幕边角贴着一条写有设备编号的褪色胶带,键盘的字母已经被敲得模糊不清,A和S两个键几乎磨成了白色。   他拉开左手边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又拉开右边,只有一本灰扑扑的实习手册,封面印着白宫的标志,内页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十一点半,莫兰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捏着一摞薄薄的打印纸。   他在每个人桌上放了一张。   雷杰的纸上写着:   “行政服务大楼二层档案室,E-K卷宗整理,按年份排列,2969-2970年度,缺失文件记录在登记簿第47页。”   他看了看其他人的纸,哈德森拿到的是三层会议室的设备检查清单,帕克被派去邮件收发室帮忙分拣,维拉负责复印机维护记录更新,艾莉森则是三楼公共区域的文件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