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妻 作者:无夜苔 简介:   相遇很美好,下次再见会更幸福   ⌚发表于2年前 修改于1个月前   标签:原创小说、长篇、完结、狗血、三观不正、第一人称、强制爱、NP、限   慎入:此文灵异基调,无框架无大纲随缘写,大背景无比雷人,真的很雷很雷很雷,所有设定都是瞎扯的没有依据,1V3有非人攻,雷很多真的多,伪水仙、强制爱、公开性行为,攻们无道德无底线,介意者慎入。   想说的是大家看得开心最重要,真的,认为写得不好看了难受恶心,我们不看就行。因为糊作者写得确实不好,雷到任何人导致不开心难受我都感到对不起,祝可以找到合胃口的下一本,怕大家看文如扫雷,所以最好慎重再慎重地选择看,看文只是调剂,能让你开心的才是最重要。   回响值:636 总计打赏:咸鱼915 第1章 | 01   【意外】   ⌚发布:2024-06-14 20:45:45   📝修改:2024-06-15 07:46:04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老妈的鸡仔都杀了………”   我点开免提,随手将手机丢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单手支着敞开的车窗,道路旁是无边无际的山峦青树。   这是一条位于省会交界的老国道,据说是建国初靠人力挖出来的。我听着女声导航断断续续道:“近日雨水……注、注意山体滑——”   甜甜的女声戛然而止,我打着方向盘瞥了眼,屏幕一闪一闪,连通话界面也自动跳断。   老国道两侧紧挨乌黑的山体,我扫了一眼后视镜,见后方无车通行,干脆靠边熄火,从副驾的手套箱里摸出一盒拆过的烟。   我打了两次火才点着,丝丝缕缕的白烟飘出窗外,深山的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雨后的潮湿味。我一边咬着,一边解开安全带,将车椅的靠背调后,感受这次自驾回家难得的清闲。   眼前忽而闪过女人的哭容,我不由得摘烟叹气。   那天她说过的话也随风飘回我的耳朵:“小蔺,我们都不是二十几岁的人了,先前不结婚可以说是没事业,可……你现在也已经三十了,你等的起,我熬得住吗?”   她哭得眼睛红肿,抽泣不断:“我家里人天天催,我没跟你提过,只是不想你有压力,可我快要崩溃了啊,你知道……我先前为了我们的感情,放弃出国深造的机会,这次公司只有一个去国外留职的位子……”   “我不能再放弃了,小蔺。”   她递给我一张银行卡,里面存着我们的结婚基金,“成家,我们都还不行,但我想立业了,这次走了他们也不可能再催我了。”   我讷讷地看着她,只好接下那张卡,攥在手里发痛,问:“那……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我等你可以吗?”   她扭过头,荡开的卡其色风衣旋起漂亮的弧度,“对不起,我不想你等。小蔺,我们都要向前看,朝更远的地方走了。”   啪嗒——我被一阵冰凉惊醒。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绵绵细细的小雨,将世界变得透明无光。我收回胳膊关上车窗,手臂上的水珠纷纷滚落,激起浑身的疙瘩。   我摸到副驾的手机,才发现已经黑屏了。   我叹口气,想起充电器在后座的背包里。我背对窗,撑着椅背捞过垂到车垫上的肩带,背包有点重,我只好一手提着一手拉开拉链翻找。里面的东西全都滚在一起,几条数据线缠在一起,死都拽不开。我拿出这一团线,耐心解开,终于抽出手机的充电线。   ——咚咚咚。   我顿住,下意识朝左后座的玻璃窗看去。   愈发大的雨水泼在车窗上,水痕像纵横绵延的山脉,彻底模糊外界的景色。   车上有备用电源,但我也不知道能撑多久,点开页面重新开始导航,争取再开几小时便下国道。浮窗显示来自妹妹的来电,我犹豫了一下,寻思省点电留着导航,反正都快回去了,不缺这一通电话的时间。   我系好安全带,启动引擎准备上路。   如果。   如果我当时能再细心一些,无论是导航的警告,还是莫名的异声,我没有选择着急开车,而是停一会儿给家里人回个电话。   或许,我不用被迫进入一个名为萨仁图的村寨,也不会遇见那两个男人,我一切的一切也不会失控。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就像命中注定。在半小时后,我会遇到这片区域十年以来最大的山体滑坡,差点连车带人被淹没在破碎的山体内。危急时刻,我拼命打方向盘,试图转弯绕回原方向,道路狭窄,再加上地面湿滑,极限的角度使车身彻底侧翻。   庆幸的是,靠近我的车门并没有被压死,我强忍被翻倒的眩晕和恶心,从只剩半边车门里一点点地爬出。   大雨像针一样刺入我的身体,我勉强睁着眼睛看路,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天际划过一道刺眼的白光。我已然分不清是雷轰,或是山塌。   我两腿一软,直接跪在积水的路面上,血迹晕染在混浊的泥水中,我甩甩头,意识逐渐不清。此时,我才发觉脚踝和大腿的伤口,原来坏了的不只是车门。   那时我不知这么想的,竟然就这样爬回车子边,想钻回去,找到不可能还有用的手机。我喘着粗气,只想着拨回家中电话,想活下去,想吃老妈的鸡仔,想……等她从国外回来。   ——咚咚咚。   耳畔再次传来类似的声音,我以为是我幻听,直到咚咚声不厌其烦地重复,我才迟钝地循声爬去,如同被未知存在驱动的动物,求生的欲望越强烈,异声越发清晰。   最后,我脱力昏死,倒在不知名的路边,可它并未消失,愈来愈响,莫名尖锐、仿佛成千上万的蛇钻入我的四肢百骸。我捂着抽痛的胸口咳嗽,漫天雨水灌进我嘴里。   等意识完全泯灭,我对外界的感知逐渐消散,它仍不死不休地缠着我。以为的走马灯也没有,就是气息无比微弱,再一点一点地丧失呼吸功能,我晕过去的前一刻,它依旧存在,却不在耳边,更不在脑海意识之中。   它虚幻,又切实的在我体内——咚咚咚。   事实上,我没有死。   被一个不出世的村寨所救。我曾问过为什么救我,据悉,他们当时正在举行某一重要的大型祭祀,按理说山体滑坡的动响再大,这些寨民顶多是停止祭祀,而不是跨越大半个山头来救我。   领头的年轻男人叫文柯达木,他告诉我,他们听到了上天的指引,为此,他们必须要找到我,不计代价。   ----------------   作者有话说:   先发一章试试水温(戳手 第2章 | 02   【文柯达木】   ⌚发布:2024-06-16 00:29:25   📝修改:2024-06-16 00:33:52   一觉又长又远,从出生到成人,每一幕的人影都消散在眼前,幻化为虚无缥缈的烟。可身后却传来天震地骇的巨大声响,我猛一回头,褐黄的泥流铺天盖地,它们如同生命体一般分裂再融合,其间似乎酝酿着雷鸣,逃亡的噩梦使我迈不动腿,尖叫着、颤栗地仰视这条“泥龙”吞下我……   ——我猝然睁眼,喘息后喉咙只能发出嗬嗬声,断断续续地,视野变得一片模糊,带点温度的液体徐徐落下,成了嘴唇唯一能汲取的存在。我咽下咸泪,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像重启一般,整个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忍不住哽咽。   是梦吗,我呢喃自语。不是梦,我甚至从那场绝望的灾害里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我再次哭出声,哭到快头晕目眩才罢休,抽着气坐起来。   而下肢传来阻力,我勉强撑手坐直上半身,看见右脚绑着白条被硬物固定,忍着钻心的疼痛,我终是扶着床沿下地。   这里很陌生。   不只是屋内设施,还有整体的建筑风格,类似竹制的尖塔型屋顶,五颜六色的壁画,沉木打的家居物件,更离奇的,是一件悬挂床头的衣物。   野兽的皮,褪色的羽毛,拥有尖锐啄嘴的头饰,四肢和躯干的衣物分离,用各种斑斓鲜艳的细线缝合。   不难猜,我极大可能是被某一古老原始的村落搭救。   平复心情后,我升起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幸,目前来看,这似乎是相当不错的局面。我的腿伤看似并不严重,还可以试着和这些善良的村民沟通,联系到当地警方和我的家人。   想到这,偌大的喜悦使我猛地站起,一时竟忘了僵痛的伤口,只站直一秒,我便失去了重心朝前扑倒,一声惊呼未曾着地,屋外旋起一阵风,一双有力温热的臂弯即刻托住了我。   “你没事吧?”   先于温和的声音,我望见他的眼睛。   眼瞳漆黑,像之前我在海市淘到的一颗黑珍珠。由于成色极佳,店老板宁愿倒钱,买下这颗对我而言属于意外之喜的蚌珠。   他见我不说话,歪一下头,笑道:“是腿痛站不起来吗,要我扶你上床吗?”   我回过神,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起得来。”   他看着年轻,笑起来令人心生好感。   他一改蹲姿,单膝跪地将我的手放到自己的肩上,干燥温暖的掌心握住我,“好啊,这样撑着会不会更方便一点?”   我感概这个村落的善意,真心实意地感谢他:“谢谢你,请问是你们救了我吗?”   哪怕我坐在床边,他依旧扶着我,看了看我的腿,“对,这里是我的房间,你先住着吧。”   他弯眼一笑,说不出的生命力和野性,“不用拘谨,我们无比欢迎你的到来。”   我当他是客套话。   我也笑:“真的很谢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我肯定已经死了。”   “不会死的。”他朝我眨眼,这个年轻男人有着一对漂亮的酒窝,“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什么。”   他来时提了一个竹篮,刚才动作匆忙,只是将其搁置在门口的小案上。他把里面的饭菜端出来,清香扑鼻,“幸好没倒,你尝尝,这些都是小婪的拿手菜。”   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我看着这些卖相极好的菜肴,咽了咽口水,“真是太麻烦你们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好。”   他递给我筷子:“快吃吧。”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我知道了他的名字——文柯达木。从达木口中,我还知晓了这个村寨叫萨仁图,他们很少与外族人联系但不落后,经常派寨民与附近的县城交易,置购一些必需品和现代设备。   达木的举止十分大方,汉语发音标准,要不是长相太有异域的攻击性,我应该会把他视为汉人。   “你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他帮我倒了一杯水。   我以为他指我的外貌和民族,接了一句“你们也和我想的不一样,很特别”。   达木笑出声,坐在旁边看着我,说:“你呢,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到底是哪几个字。”   我咽下最后一口饭,问他有没有纸笔,我写给他。   他很快找出纸笔,我一看,不是我想的那种毛笔或者什么特色的笔具,而是一只很普通的国产中性笔。   我突然笑了,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达木随我一同笑:“笑什么?”   我摇头,写下两个字。达木接过纸,认真地辨别上面的字迹,我怕他读不出,想开口告诉他。他却认出来了:“刘、蔺。”   “刘蔺……是吗,真好听。”达木念了好几遍,“字也很好看啊,比小婪的还好看。”   小婪。   这个称谓出现了两遍,听得出是对达木很重要的人。   我被他夸点有点不好意思:“哈哈哈,我的字一直被我妈骂丑来着。”   达木叠起纸收好,我这才注意他穿着一身民族服饰,衬得他肩宽腿长,高大俊朗。兴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他抬头看向我,“怎么了,不可以给我吗?”   “不不不。”我边摆手边笑,听到他的话没理由的好心情,“你收着吧,你看起来年龄很小。”   “让我忍不住想起我妹妹,她跟你有点像,总是一种阳光明媚的感觉。”   我顿了顿,笑意又逐渐淡下去。   达木:“是吗,那我也能叫哥哥吗?”   我张嘴要说什么,他立马应道:“蔺哥,叫蔺哥可以吗,如果一直喊全名,感觉不太好。”   他又补一句:“显得我们之间很陌生。”   刚见第一面本就陌生,我听着怪怪的,但他那双眼睛望着我,似乎无比真诚,我倒是不好拒绝了,怎么说都是救命恩人,一个称呼罢了没什么计较的。   我们又聊了几句,达木很会聊天,话题一个接着一个,从不冷场。迫于想回家的急切,我只好打断他,主动提道:“寨子里有通信设备吗?我想和我的家人联系一下,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怕会在找我。”   达木:“当然可以,只不过你的伤还需静养,这次滑坡也冲毁了寨子不少的路段,恐怕一时出不去了。”   他安慰我:“没关系,你安心住下,等路修好自然可以走了。” 第3章 | 03   【可姆】   ⌚发布:2024-06-17 01:43:16   我提出想到村寨走走的想法,达木没有答应,只是看了看我的脚,“塔金老叔说,有伤最好少动,防止伤口再次撕裂和感染。”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塔金老叔是我们最好的医生,他帮你处理的脚伤。”   我低头看着用板子固定的右脚,轻轻荡了荡,并无明显的痛感。我尝试说服达木:“出门看看也不行吗?不用走多远,受不了我自己会回来。”   达木背对我,乌黑有光泽的长发梳成几辫,束高扎着马尾,编好的小辫尾巴别着精致的银饰,随主人时不时晃动。他拎着竹篮,对我摇一摇:“我要去还这个,你想一起吗。”   “那里离得近,不过,我们要快点回来才好。”达木空着的手朝我伸来,“走吧,我牵你。”   我原以为萨仁图是偏向云贵地段的村寨,类似吊脚楼的建筑,可这些楼屋的样式无比独特,碍于四周高中间低的地形,寨子的建筑以低处发散,一圈一圈地环绕,错落有致,树木各有姿态地倚生在房屋的周围,融为一体般的和谐。   一声脆亮的鸟鸣划过天际,我仰头望去,白色的鸟雀丝毫不怕生,羽毛堪堪擦过我和达木的头顶,它们掠过层层树障,落入一间相隔不远的屋院。   达木习以为常地抬手,一只白鸟悬于空中,啄了啄他的指尖,随后啼叫着飞远。   他解释:“这些是寨子里的鸟,叫图麽多,大多跟我们亲近,还能听懂我们说话。”   似乎担心我害怕,他补道:“它们不会真咬你,只会像刚刚那样啄你,这是它们喜欢你的意思。”   达木牵着我的手紧了紧:“以后你就知道了,它们和我一样期待你的到来。”   一路上,达木都不曾松开手,导致他说的这几句我都没怎么听进去。虽然知道是出于好意,但两个大男人手牵手一起走,还是我穿开裆裤时干的事。   我心下莫名尴尬,走又走不快,让这段不远的小路变得尤其漫长。   达木步伐稳健,每当碰到需要抬脚的石槛,他会先停下,托住我的胳膊,等我上去后自己再轻巧地跳上来。   银饰相撞发出清脆的碰声,达木笑盈盈地看向我,说:“快到了,蔺哥还走得动吗?”   我点头,继而跟上。   这条路静谧幽深,除了我的喘气声,便是满林的鸟啼。达木拨开几根长势喜人的枝桠,一座同样的尖顶矮屋映入眼帘,敞开的门后是悬挂至地的珠帘,清风一扰,它们便交错打乱在一起。   那几只白鸟,应该叫图麽多,零零散散地落在院内。达木牵着我想进去,而我扯住他,“不需要提前跟主人说一声么?我是外人,他要是不喜欢——”   达木打断我,笑道:“他喜欢。还有,蔺哥不是外人。”   哗啦——   珠帘从里被人撩开,低哑唤道:“达木。”   哪怕时隔多年,我再度回忆这幕,仍会到愣在原地久久难回神的地步,以至于太过深刻,刻入骨髓血液再流回心脏,日后的种种苦果仿佛都被裹上一层糖霜,使人甘之如饴。   达木递过竹篮,看了我一眼,说:“这是小婪。他本该同我一起来,结果祭祀的事没有处理完,只能慢一步来看你。”   被唤小婪的人一直垂着眼,身着紫灰混合的长裙摆,衣襟严丝合缝地扣好,盘扣蜿蜒向上系到喉结。他听见这句才掀眼瞥我,可又立刻垂下眼睫,回道:“现在见面……也不迟。”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这人似乎比达木更冷淡。   我摸摸头,从达木那儿抽回手,伸向他,“你好,我是刘蔺。”   他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握住我:“嗯。”   我笑了笑:“你是哪个婪啊,蓝天的蓝吗?”   “林女婪。”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婪雀,鸟雀的雀。”   我在心底琢磨这两个字,嘴巴控制不住地接话:“好名字。谢谢你做的饭菜,它们很好吃。”   他的背挺得板直,可头却低着,“嗯,你喜欢就好。”   我们握了一会儿手便各自松开,不过婪雀比我慢一些,收回手后拢进宽大的袖袍,两臂微弯,举止像古书里守礼尊道的文人。他把竹篮提进屋内,达木问我要不要进去休息,我拒绝了。   回去的路上,我随口一问:“婪雀是你的兄弟吗?”   达木突然停下,我顾着看脚下的石子路,一个没留神撞到他背上。他转身看我,笑得比之前浅很多,“我和婪雀吗?”   “对,不是兄弟啊?”我揉揉发痛的鼻子,心想:难不成猜错了。   看他俩这般熟稔,我以为是手足,不过仔细对比,他们的身形外貌又确实不相像。   “婪雀是我的可姆。”达木说。   我:“可姆?”   脚下是一块凸起的石块,踩上去会轻微摇晃,我试了试打算稳好重心跨过去,结果右脚比我想的还要脆弱,左脚甫一悬空,我便诶诶连声地踉跄几步。   是达木再次稳稳地接住我。   他的话划过我的耳边:“可姆——用你们那边相近的话解释,是妻子的意思。”   ----------------   作者有话说:   达木:大丈夫   婪雀:小媳妇   小蔺:?……! 第4章 | 04   【央措吉】   ⌚发布:2024-06-17 21:32:18   📝修改:2024-06-18 09:49:57   我难以置信地望向达木,达木神情自若,双臂穿过我的腋下,被对方温热干燥的气息所包裹,逆光里他微低着头,黝黑的眼珠直勾勾的,蕴着说不出的意味。   我有些结巴:“这,这你们才多大啊,满法定年龄了吗?”   “现在满了。”达木拍拍我的背,“我和他五岁订的婚,那时我还哭呢。”   一句话让我陷入短暂地沉默。   我五岁的时候尿床,怕被家里人发现,翻出老爸戒烟弃用的打火机,想烧掉罪证,结果误燃窗帘,烧毁了半间卧室,也是从那年起,我爸妈打算要二胎。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无论是娶男人当妻子,还是五岁成婚,不管哪个放到现代社会都会被全网挂之喷之。   我啊了声,看着达木颇为年轻的面庞,憋不住问:“你和他……你们感情挺好?”   达木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好啊,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我继续保持沉默,达木不再另言。太阳快要落山,我们踩着余晖回到屋内,达木刚要推门,却早一步从里推开,这人比我矮半个头,一身衣物和达木大差不大,巴掌大的脸,圆眼睛翘鼻子,叉着腰神气十足,“文柯达木!你跑去哪儿了!”   “央措吉,你怎么来了。”   达木略带惊讶。男孩哼一声,不满地侧身让开,“老叔喊我来送药,提醒那个人清洗完要换药和包扎。”   达木笑着揉他的头,转头对我说:“这是央措吉,我的堂弟。”   央措吉撇头,不太乐意跟我说话。   我微笑:“你好,央措吉。”   “谁同你好!”他狠狠瞪我一眼,像炸毛的动物,却毫无威慑力,“腿好了就早点离开,别赖着不想走!还有,不准你叫我名字!”   达木轻轻喝道:“央措吉,不能这样和客人说话,快道歉!”   “不!凭什么,凭什么要我给外乡人道歉!”央措吉面色涨红,推了一把达木。   见状,我赶忙当和事佬,拦下两人:“诶诶,小事小事,一家人吵架做什么。”   我自认为央措吉并没说错什么,一个封闭的村寨自然有人不喜外来人,达木的热情兴许只是少部分,大部分的寨民不见得容得下我。更何况达木和婪雀的关系……我心里冒汗,总觉得这里并非大善大良之地。   “不。”达木的语气隐约变化,他重复道:“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央措吉。”   男孩怒道:“你!”   “第三遍。”男人吐出三个字,气场瞬间冷凝。   我看着眼前低眉的达木,和仿佛被掐住脖子息声的央措吉,冒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怪异。良久,央措吉两眼通红,吸着气说话如蚊吟:“对不起,刚刚我不应该那样说话,请您原谅我……”   他甚至弯下左膝盖,吓得我差点跳起来,连忙拉住他,“不用,说说就行了……”   达木扼住我的手腕,我愣住,一时忘了拦住跪下的央措吉,他双膝跪地,两手交叉并在胸口,耷拉着脑袋,叽里咕噜说些什么,紧接着手背贴着额头伏于地面,又以汉语转述一遍:“乞求您,宽恕央措吉的无知与愚昧。”   我张着嘴,眼下被掐着说不出话的人换成我了。   达木静了静,勾起脚踢了踢央措吉的肩膀,绣有银纹的鞋面碰到他的脸颊,伏低的头小幅度转动。达木淡声道:“偏了,跪正。”   央措吉就这般跪着,达木旁睐,对地上的人说:“对你管教少了吗。平时闹闹便算了,现在也敢在客人面前撒脾气了。”   我瞠目结舌,眼见达木要踩上央措吉的背,下意识推远男人,扶起央措吉的肩,可怎么拉他他都不愿起。   我念头一转,急道:“我原谅,我原谅!”   这时,一旁立身扶臂的达木终于松口:“起来,记着下不为例。”   央措吉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埋头挤过我和达木中间,他溢出微弱的抽泣声,我扭头目光追随,直至央措吉跑入黑漆漆的山林,愈来愈远。   我郁结着一口气,上不是下也不是,对村寨的排斥倏然飙升至顶峰,只是达木他们救了我的命,我不好真对他们发作,我安慰自己,这些不过是寨子落后的习俗,寨民都习以为常,我一个外人没资格指手画脚。   达木敏锐地察觉到我的低气压,他凑近,问:“怎么了,还在想央措吉吗?他无法无天惯了,我会让他……”   “不,没什么。”我稍微撤身,不愿离他过近。   那一幕,达木居高临下的姿态让我感到无比不适。兴许是所受教育和理念的差异,我很难对这样的行为产生认同,连保持尊重都算勉强。   霎那间,达木的面孔在我的眼里不断扭曲,他的话遭人拆成一字一词,仿佛数枚长达十厘米的铁钉敲砸进我的骨头——缺管教……跪好……闹脾气……   咚咚咚。   又是这个。   晕之前,我仅能听清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   攻不是正常人 第5章 | 05   【醒来】   ⌚发布:2024-06-19 14:11:41   📝修改:2024-06-19 17:26:09   ……我睁开眼,一块烫热的软帕轻柔地抚过我的额头,白皙的皮肉在眼前晃来晃去。我想都没想便抓住他,凉的,怕不是比姑娘的手还腻滑。   上次见他是挽发盘着,而现下散落两耳侧旁,露出一对透亮的水滴状玉石坠子,用银丝掐住,勾进耳洞。   婪雀抿嘴,手任我抓着。   我一看是他,没由来地松气,环视一圈仍是熟悉的环境,心底一瞬地平静良多。婪雀攥着帕子,见我撑着坐起来,收回手,搁置的木盆里散发温热的水气,他安静地洗帕子,拧干再叠得方正递给我。   “谢谢。”我看向他,他很快又敛眸,摇了摇头。   这次晕的时间似乎不长,天还是黑的,我擦几下脖子,便把帕子撇在床头。我张嘴,话含在嘴边,见着婪雀规矩坐好的模样,吸一口气,又压回肚子里。   婪雀长得不赖,但我每每看他,回回都会梗住。一张太女性化的脸出现在一个和我身量相差不大,甚至比我高些的男人身上,说不出的哽塞。   自从知晓了他和达木是夫妻,很会做饭,刚才又像在照顾我的样子,我便愈加感到怪异。一个人套着所谓“妻子”的壳子,举手投足间流露着怯乖温顺的气质……我对上婪雀的眼,心神一恍,连忙移开视线。   我咳了一下。   婪雀反似闻声而动,他不知从提出一食盒,三层高,钻出鲜香清甜的气味,丝丝缕缕犹如蛛网。他拉开屉锁,上荤下素,中间那层摆着做成了各种姿态的白鸟点心。   “太晚了,没有做的很好。”他捻起一只扑翅的小鸟,“怕你吃不下,我另加了酸梅肉。”   婪雀抬手,递到我嘴边,轻声问:“吃吗?”   鬼使神差地,我还真咬了一口,好软,好滑,“……好吃……”我霍地回神,嘴里的糕点一下子滑进喉管,我立马扭头捂嘴,异物感折磨胸肺,咳嗽不止。   惊得婪雀扔下点心,双手扶着我的两颊,满眼忧心,“噎到了?难受吗?”   我只是没顺过来,咳了几声虽说难受,实则一点事也没。我知道婪雀是出于关心,暗讶于他会如此紧张,“没事,呛到了而已,小事。”   由于从小的习惯,每当有人担心,我都会做出带有安抚性质的动作,婪雀倾压我身前,发丝划过我的手背,我无意识地握住他,手指轻敲他的手腕,婪雀似是不放心,又道:“真的没事吗,不要骗我。”   我点头。   几下呼吸错落,婪雀埋头环着我的脖子,或许是这个姿势太巧合了,之间的空隙被挤压,我正好抱住他的肩膀。   原来只手冷,抱着还是暖和的。   我不禁心想。   “——小婪,他醒了吗。”   我才一回头,便直愣愣地迎上达木的目光。达木也怔了怔,旋即,他扬笑,“怎么抱上了,你们这么好了吗?”   如同被抓奸的窘迫感,我不好直接推开婪雀,只能拍拍他的背,“起来吧,我真没事。”   过后,婪雀动了,他坐正捋平起皱的衣襟,倾斜而下的黑发被他全然挽至耳后,额前乱着碎发,面色微红。   我刮了刮鼻头,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达木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婪雀,婪雀站起来,他们之间没有交谈,仿佛心有灵犀般,婪雀看了我一眼,说:“我去煮药,你和达木先吃。”   等婪雀走了,达木才坐下来,坐在刚才婪雀的位置上。他好像也有些不自在,我以为他是介意我和婪雀的事,才要解释,他先我出声。   外面黑夜,屋内留点着灯。   宛如实质的灯光像溪水淌过达木的脸庞,明明暗暗,他眼瞳黢黑,昏黄的光线一闪而过,我不由屏息,与他眼里的自己对望。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今天那样对央措吉。”他单腿屈着,支着一只手朝我探身,“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但求你不要因为这件事讨厌我,排斥我,好吗?”   达木眼神专注,说得恳切:“我已经向央措吉道歉了,不信你可以问他。”   “蔺哥。”   我眼皮一跳,这种拖着尾音叫哥的方式,怕是家有弟妹的人才懂其中滋味。可达木这样喊,声线意外地不恶心。   我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件事。   达木说得对,我的确因这事对他有些别的看法,但他偏偏认真得很,死抓着不放。我表面不显,其实内心已经翻篇了,至少从达木的角度来看,他本是村寨土生土长的,我没有任何立场对他发火。   我暗自叹气,或许是达木先前对我很好,人热情体贴又善良,才短短一天,我就会蹬鼻子上脸了。   达木试探地靠近我,我没躲,他的声音沉进我的心里。他说:“当时你晕过去,真的吓到我了,我抱着你去找老叔,不敢想你要是出事……”   “谢谢你,达木。”   我有点不敢直视他:“虽然我说过很多次谢谢,但无论哪一次,我都发自内心地感谢你,这一次也是。”   “哈。”达木笑了,一把抱住我。   ----------------   作者有话说:   小蔺:心疼男人是遭殃的开始(沧桑 第6章 | 06   【第二天】   ⌚发布:2024-06-20 18:54:23   📝修改:2024-06-21 00:09:05   翌日,达木比我先醒。他动作轻,收拾完地铺和房间后我才慢悠悠地醒来,我坐起来发了半天的呆,一边挠头一边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昨夜我喝下婪雀煮好的药,被药味冲得头皮发麻,巴不得切断舌根。是达木及时从随身的荷包里翻出一枚蜜饯,才压住喉口上泛的涩味。他问我,困不困,现在已经凌晨了。   我嚼着甜酸的果脯,以为只是晚九、十点,自从失去手机和随身背包,我对时间的辨别能力也在变弱。   快点回去的念头愈益强烈。   达木翻出一床竹席、被褥和枕头,席子垫在地上防脏,再接着是被褥和枕头。我叫住他:“达木,剩下的我来吧。”   达木蹲在地上,回头看我:“你的腿伤还没好,我快铺完了,蔺哥你先睡吧。”   他做事干净利落,一般人忙这几下多多少少都要出点汗,他却没有一丝喘气的迹象,面色平常,扯着被角抖了抖,平铺在席子上。   我撑着床站立,小步子地挪动。见状,达木停下手中动作,走来扶我,我说:“太麻烦你了,地铺也要你帮忙,你去休息吧,我这人哪儿都能睡。”   达木先是顿住,再轻笑,“哥,你睡床,我打地铺。”   接下来的推搡自然以达木成功说服我作罢。达木熄了灯,屋内的静谧好似流动的水,我闭上眼,枕头不知用何物填充,翻动时耳旁总会响起沙沙声。   一夜无梦。   门一推,光争先恐后地涌入屋内,达木领我去屋子后面的盥洗池,石头垒的,摆着两份洗漱用品,他指着盥洗池旁边的小隔间,说里面可以上厕所和洗澡。   不说还好,一说我就升出尿意。   原以为是老家那种挖一个大坑,上头横放几块结实的长木板的旱厕,没想到是正常的蹲厕和淋浴花洒,墙上贴着光洁的白瓷,靠近顶灯开关的地方放着专用香薰,比一些酒店的卫生间都干净。   我再次对萨仁图感到好奇,他们明明可以和现代更靠拢些,却仍然保持一种古老的状态,想到这,我脑海中闪过央措吉的脸,还有达木……   我叹气,无法想象达木会是所谓的两面派,一面待人友善好相处,却也藏着难以示人的另一面。兴许这个名为萨仁图村寨依旧保留着别的隐秘传统,导致他们对某种秩序深信不疑,所以做出的一些行为会让人感到困惑。   直觉提醒我,我应该早日离开这里,待的越久,似乎越有我无法接受的事情发生。   洗漱完,我与达木一同前往婪雀的住所,尽管我不明白为什么两人已是夫妻,但选择了分居。达木闻之一笑,笑意浓烈,语气带着隐隐的期盼,“我们并没有完全成婚,缺了很重要的一部分,所以——”   他牵扶的手一紧,“蔺哥会留下来吗?”   我倒没想他问我这个。   我随口一说:“行啊,你们不介意多张嘴吃饭,我都可以。”   达木明显变得兴奋很多,他今天扎的小辫,散在肩头,阳光之下银饰流转着耀眼明亮的光。他的声音与叮当的银响融为一体,分不清谁更脆亮,“原先,我们还担心哥接受不了,不敢主动提,现在说出口反倒轻松多了。”   这个世界有人正常,就有人不正常,性取向同理。在异性恋为主流的社会里,我一直不理解男人怎么会喜欢男人,脱下衣服,大家一模一样哪来的兴趣。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学弟是同性恋,我当时忙着追女友,收到表白短信时震惊远大于恶心,我都忘了自己怎么拒绝的,只记得发完短信便把人拉黑删了。   不过,我同样没把达木和婪雀的婚事放在心上,过后也会将那条短信一样,被遗弃在某个记忆角落生灰。   真正触动我的是婚姻。婚姻啊,我内心苦笑,我已经没勇气也没有时间再开启一段新的恋情了,长达九年的相守终究逃不过审判,我只恨自己本事不够大,熬下去两人只会心生怨怼。   看着达木眉眼处的快意,我难得生出羡慕的情绪。   多好啊,在避世的寨子里与爱人厮守,无须考虑那么多。即使没有后代,能够相伴一生何尝不是一种美满。   达木年轻,挡在我面前,投下来的阴影全然可以罩住整个我。我的思绪飘忽不定,望向达木的侧脸,倏而想起婪雀,一张过分漂亮的脸。   “你们好好的,能在一起不容易。”我脱口而出,更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意义在哪儿。   达木定定地看着我:“哥,你也是。”   我微哂,把达木的话语视为对未来的祝福。   ----------------   作者有话说:   小蔺:直男失恋ing………   达木:老天没骗人,他心里果然有我俩 第7章 | 07   【石柱】   ⌚发布:2024-06-22 23:37:05   📝修改:2024-06-22 23:40:27   达木吃得快,可动作丝毫不显粗鲁。他起身前,一面舀好一碗米粥端给我,一面说:“寨子的路叫雨水冲垮了,我要去看看,陪不了哥了。”   我的碗里还有满满当当的菜,全是达木夹的。   达木朝我眨眼:“不过,小婪不用去,他会照顾好哥的。哥在我们这儿待了这么久,还没和家里人联系过吧。”   听见达木的话,我鼻头忽而一酸。被救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立刻打回那通电话,可我的随身物品不知遗留在何处,车子也怕不是毁了个彻底,在萨仁图里,我只和寥寥几人有过交流,无一例外的,他们身上都没有携带现代设备的痕迹。   我不好意思再向达木提出请求,人家已帮过我许多。说不定,寨子里压根没有手机电脑这类东西,我开口了,达木若是答应,那么我欠他的又多了一件。   相处久了足以意识到,达木绝不是会被钱财打动的人,而我能拿得出手感谢他的,恐怕只有钱了。   世上最难还的债便是人情。   外公曾嘱咐我,物极必反,套用在人情上也是一样的,终有一日欠下的债会自己找上门,找上门的往往却是我偿还不起的。   达木又夹了一筷子素菜:“正好,几个师傅从县城过来修路,我托他们带了一部手机和电话卡,等我回来给哥,好不好?”   说不出的,像棉针以毫厘长度刺进心胸,我才发觉,谢谢说多了也会变得不珍贵。   他笑着:“时间不早了,你们吃,我先走了。”   他和婪雀交换眼神,婪雀颔首回应。我匆匆放筷,想送送他,他却按住我,手掌覆着我的手背,达木较高的体温蔓延进我的四肢,我感到意外且难言的安心。   “我早点回来。”达木说。   饭后,婪雀制止了我搭把手的行为,他言简意赅道:“我来。”   他做事利落,不需多久便收拾好满桌狼藉。“走吧。”婪雀走进我,伸手轻柔地挽托我的右臂,“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如实回答:“没有。”   婪雀抿唇,气氛一下子静住。我忙不迭地哈哈笑,说逗你的,去哪儿都行依你。他更是低了低头,耳坠滑过下颌,像霞光一样而游出。   婪雀不比达木善言。   他自知:“我跟着你,你去哪儿都可以,只要在寨子里。”   我不愿难为他,想了想:“那随便散散吧,我没有完全见过……你们的寨子。”   他嗯声,应好。   沿着曲曲绕绕的路下山,鸟啼时高时低,不过四五分钟,我们便走回平坦大道。萨仁图生于山洼,房屋错落依山而建。下了山我才能以仰视的姿势看清全貌,平地以石面铺盖,刻着奇特的纹理,脚底触感凹凸不齐,中央位置是一座类似祭坛的建筑,垒起比人高的石台,被数十根石柱围绕,我凑近观察,才注意到石柱上面也刻着各异的图案。   婪雀抬手,悬高的指尖描绘它们,“这些是象征那挞和可姆的图腾,对应他们相识相知,最后成婚的故事。”   “达木就是那挞。”他语调放缓。   我想到,达木之前说过,婪雀是他的可姆,类似妻子的意思。可想而知,那挞无非是表示丈夫的词语。   我点点头,萨仁图的文化结构奇异,有自身独特的词义实属正常。   碍于石料的限制,某些镂刻的不甚清晰,在两个勉强视为人形的图案之间,我眯眼瞧见一个分不清形态的存在,色彩极淡,疑似树蔓爬生的样式,但那些长长细细的扭曲线条中,又裹着一圆,我重新看一遍柱身,发现两人无论在哪一种情景下,这圆和这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从头至尾都存在着。   寄生虫。   我蓦地跳出这一念头。   “看到了?”   婪雀陡然出声。我的喉咙莫名干渴,犹豫道:“那是……什么?”   风声骤起,树叶摩擦发出唰唰的声响,婪雀离我很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香,他的声音忽远忽近:“这是——”   “契。”   咚咚咚——与之并起。   周遭顿然凝固,包括声音与画面。我的神志在这一瞬息是定住的,纷纷扰扰的嘈杂一大股地涌入脑海,那种感觉就像谁呕了,正好呕进我的脑里,再搅成一糊,黏住五感神经。我什么也没看见,却能感知到颜色,他们立于我的两侧,多到恶心的大红色,朦朦胧胧的闹声,还有无数双的人眼眨呀眨,我比他们矮,矮到额头紧贴膝盖,压着喘不过气……   “……”   “蔺……”   “蔺哥……”   我回神,是婪雀在叫我。他发觉我盯着石柱过于认真了,动也不动,“哥对这些很感兴趣吗?”   “噢,没……没有,就是好奇,第一次见嘛。”   我皱眉,竟然一点都记不起甫一乍现的画面了,除了红到想吐的色调。   我一边试着回想,一边转移话题:“你刚说这是契,契是什么?一种器具?”   “不。”婪雀的手盖住那个图案,“契不是器具,契是那挞和可姆的所属物。”   “没有契,那挞和可姆无法成婚。夫妻之间不求情爱,可契不一样,若是对契无情无爱,油尽灯枯难以长久。”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婪雀的睫毛长而垂,稍一落眼,黑乌乌的叫人看不清眼色。   他说:“一生只能一契,我们这里不一样,我们成婚也不叫成婚,叫成契。”   “意思是,在萨仁图,我们以三人为婚成家,一旦成契生死相依,福祸不弃。”   尾椎骨激起一连串的电流,我嘴角抽动,恨自己头顶没戴避雷针,至少不会被婪雀的话雷到头皮发麻,手脚发软。我硬生生地蹦出几个字,语无伦次,“那、很和睦啊,过得下去都算好日子……”   我扭过头,干巴巴地笑两声,恰好错开婪雀的回望,错过一道与达木极其相似,又蕴藏渴求的目光。   ----------------   作者有话说:   某人:。惊天巨雷勿扰 第8章 | 08   【拥抱】   ⌚发布:2024-06-27 01:02:53   📝修改:2024-06-29 12:22:04   簇簇叶片摇落脆声。   我的视线再次游回这些仿佛要刺破苍穹的石柱,它们赤裸裸地矗立,肃穆幽远,似乎连着某种说不清的共鸣,我的心脏快了些,几乎响到耳鸣。   婪雀轻语:“我和达木,一直在寻找属于我们的契。”   道不明的意味蔓延在我们之中。我细细盯着那些斑驳的图腾,倒是越看越抽象,“要找这样的人,确实挺难的,比起……”   我顿了顿:“像我们那边,只要两人就够了,然后差不多订婚,领结婚证,办酒席。”   我哈哈笑道:“但你们不用花那么多钱,哈哈哈。”   哈到一半,我自己都觉得勉强,抓了抓后脑勺,实属没话题硬找。婪雀没吭声,我没勇气多看他,只瞥了一眼,见他揉搓指尖,问我:“你们要花很多钱……才能成婚吗?”   “对。”我点头。   “女方家会比较注重这种,要足够的彩礼才行。”我叹气,转念想到前女友的父母,“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彩礼只是一个门槛。够不着,双方家庭都会为难,毕竟是为了自家儿女的未来考量。”   婪雀望着我,斟酌几分再道:“应该是达木家去议亲,我没有准备彩礼,我第一次知道这个……”   说着,他的语气逐渐低沉,混着莫名的迷茫。我拍他的肩膀,安慰:“我也因为这个被二老敲打过。放心,你们不看重,它于你们不重要。”   “可它对你很重要,不是吗?”   婪雀面向我,神情澄净,我被他的目光看得一时恍惚,啊了声,继而反应过来,“是、是这样。不过,你们寨子没这一说法,我只顺口提一嘴,不用放在心上。”   他的衣袖交叠,人垂首,屈起两指顺了顺浮起褶皱的面料,突兀一句:“我和达木不一样。”   这天聊得跨度极大,我摸不准他的意思,只先应着他的话,说:“双胞胎也不一样,你和达木当然也会不一样。”   我找补:“你俩各有特色,很配,还互补。”   “他们都这般讲,但只有听哥说,我才觉是真心话。”   的确很不一样。达木喊哥,咬字脆亮尾音断得干干净净,而婪雀说话轻缓多,音节绕在舌喉上久久难止,如同拉长的弦仍有余调。   莫名其妙被夸了。   婪雀颈线漂亮,直,不像虾仁一样弓着突出一节骨头。   他说:“我知道,达木比我好,好很多,他甚至比我更讨人喜欢。”   “所以,要是哥更喜欢他,我也不会多事。”   披下的发丝被风吹得颤动,我只是怔怔地看着婪雀,听他说完。“如果这次换成达木,应该会更有意思吧,我不知道怎么和哥相处,怎么跟哥说话,好像说什么都显得我愚钝,不识趣,不讨巧。”   我忽然跳出一个念头:第一次听婪雀讲完这么多话,好流畅。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走近他。这是一个男人间的拥抱,我张开双臂搂住婪雀,他错愕地看向我,身形一僵,我与他差小半个头的身距,瘸着一只脚拥抱仍是比较艰难。我重重地拍他几下,背肩与手心相碰发出沉闷的声音,“相信自己,婪雀,你有你的优点。我真认为你和达木都很好,你厨艺非常好,我就很喜欢这样的。”   婪雀低声问:“真的吗,不是骗我?”   一双手同样地从后面抱上我。我肯定,“真的。”   几个寨民从祭坛和石柱的侧后方走出,他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我们来不及松手,他们说着话,正好朝这边扫过眼神,其中一人戴着一顶尖锥型的帽子,顶端捆住几根流苏,其余的人皆揣着类似的帽子。   看见我和婪雀时,他们毫不意外地止住脚步,神色惊愕,面面相觑,一幅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   “*&%#;_*§¿₽¡£^¢]|\………”   他们操着一口发音另类的语言议论,打量观察的眼神令我感到略微不适,此时,婪雀也听到这些话语声,他收回手,朝后一顾,寨民纷纷上前,围着他喋喋不休地说着。   婪雀听了一会儿,才以同样的语言回应他们。   艰涩拗口的语句犹如一面密不透风的墙,将我和婪雀他们隔开,这道透明的屏障使我尴尬地扶着石柱退开一些,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婪雀如有感应地看过来,他左右说了几句,那些寨民随之让开,他们也一同瞧着我。婪雀扶起我的胳膊,与我用汉语交流,“走吧。”   我怕他是碍于我在场,另需照顾才匆匆结束,“你有事可以先忙,回去的路我记得,我能走回去。”   婪雀摇头:“不,他们只是顺道打招呼。不影响,我们走吧。”   离开之际,我禁不住回头。只见他们依旧待在原地窃窃私议,仿佛能感受到我的视线,几人停下交谈,目送我和婪雀走远,压低的,难懂的,一二字的萨仁图语,飘散在他们时张时闭的嘴中。   熟悉,陌生。   我记不起此前一闪而过的景象了。 第9章 | 09   【通话】   ⌚发布:2024-06-29 00:09:13   📝修改:2024-06-29 02:28:17   “今晚有祀黎会,哥想看吗?”   我们沿着崎岖的山路回去,雨后潮湿的气味充斥在鼻尖。我在婪雀的话里又听到一个新名词,不待多问,他先解释起来:“这算一次小灾,大家通常会举办祀黎会,祈求萨仁图的神灵庇护宽宥。”   小道狭窄,难并行。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婪雀身后,至最后一石阶,他侧开让道,向我摊开双手,借力后我更加轻易地迈过这一阶。   我顾忌寨民会有排外心理,并未直接答应,“我去了会影响你们吧。”   “不会。”   婪雀欲言又止,说道:“我和达木都需要祀黎,可能不能及时照顾哥了。”   我摆手:“小事。不方便的话,我待在屋子里就行,你们不用操心我。”   再慢行几分钟,隔着层层密林,我终于眺见那熟悉的尖顶轮廓。回到屋中,我吐气坐在矮凳上,婪雀倒好一杯水放在我面前的小案,几根嫩绿的茶叶舒卷,泡浮水中,散发着浅淡的清香。   他落坐于我对面。   我握着杯身,粗糙的杯壁刻着弯曲缠绕的曲线,指腹一下一下地蹭着这些纹理,我浅浅抿一口,上泛的热气扑向下巴。   婪雀静坐无言,自带一种祛躁降火的气场。两人便这般一同望着门外摇曳的绿影,掠过的白羽,风过一阵,旁边穿来低缓的声音,“下雨了……”   我仰头,天穹蘸上浑浊的青色,啪嗒啪嗒,水珠串着看不见的线编织成以门为界的雨幕。   我破天荒地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几天前我还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字,改策划,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空出周末与女友约会,却换来一场没头没尾的分手,再顶着压力预支年假,回家见见父母小妹,结果差点死在滑坡的泥山里,被从未听过的村寨相救,知道了一些惊世骇俗的习俗,可现在,我坐在门前,喝着热茶,看雨。   仿佛那些倒霉难受都被这一场雨洗涤祛散。   “哥,给我吧。”   翻涌不断的思绪被人打断。我拢回心神,婪雀已然俯身接过我手中的杯子,两枚耳坠晃了晃,我松开手,看着他转身离开,重新泡了一杯递给我。   雨势渐大,在遥远的雨影里,下一秒,达木撑伞而归。   连连斜雨构造一方即将倾覆的天地,他却稳稳地走来,半边身子湿了,而提着的塑料袋毫无水渍。压低的伞面倏地抬高,达木看见我们骤然扬笑,一绺湿发黏贴下颌。   我与婪雀迎他进屋,婪雀说:“我去多泡一杯。”   达木应好。   “雨下得突然,你们在外面没有淋到吧。”达木放下袋子,浑身湿意,我手边又没有东西能给他擦拭,只好说:“要不要换身衣服,不要着凉了。”   “现在不用。”达木的注意力全在塑料袋上,“晚些刚好要换。哥,你看看。”   他解开袋结,我顺着看去,里面装着一部手机,配套的数据线,还有几件衣物。达木拿起一件纯白短袖递给我,棉料的触感柔和,衣袖有一处颜色较深,像水浸湿的痕迹。   我摸了摸那处水痕,不知为何感触,只觉心脏跳的比往常快,除了家人和女友,我似乎极少从别处获得这类关怀,纯粹、别无他意。   达木也看到那点渍迹,以为我在意,“怪我粗心,忘记手上有水……我会洗好再给哥的,直接穿也怕不舒服……”   “还有手机,我嘱托要买的市面上最好的,插了电话卡,可以直接用。”   达木一面说着,一面给手机开机,屏幕光投射至他的面庞,望向我的眼珠也蒙上一层淡淡的蓝荧光。   生死一线时被及时救下,身处异乡被关心照顾。这一瞬间我发自内心地想和达木成为结拜兄弟,几乎是热泪盈眶,恨不得立马拉着他跪下,拜天跪地磕几个响头,再者歃血为盟作见证也行。   我忍着泪:“达木,你放心,我一定会把钱还你,你和婪雀的好我记一辈子,死都不会忘。”   电话那头花了一两分钟才接通,恍若隔世,妹妹喂了几声,我才迟钝地接话,等反应过来时,我摸了把脸,掌心全是水,说着话,舌根也是后知后觉地泛苦。   妹妹责问我,为什么当时不接电话,后面怎么打也打不通……她气得声音发抖,骂我。她看新闻才知道我走的那条国道遇上山体滑坡,三分之一的路段都被堵塞淹埋,她不敢告诉二老,骗他们我是碍于天气和路况耽误了。   她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我听着更难受了,咽下喉咙的哽塞,不想叫她听出我的颤音。“哥没事,不还能跟你打电话吗。”   “刘蔺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这几天做梦都是你死了,我去认尸……”   我安慰她:“这下真没事了,我的车坏了被吊车弄走了。嗯人好着呢,安排住在附近的村子,不缺吃不缺喝,等路修好了我就马上回来……爸妈那边,你先替我瞒着吧,他们知道了会担心死的………”   妹妹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堆,后面提出要巨额补偿,我连忙答应。她吸了吸鼻子,说:“这几天小婉姐来了,说是她的东西落你屋里了。”   我静默片刻,尽量以平常声线回答:“嗯,我知道,她有说什么吗?”   “没说别的,但提了一些补品和吃的给我们……哥,你们还好吧?”   我心口一痛:“你们收下就行,我们这边……挺好的,不用担心。”   交代完其它事,我挂断电话。   达木和婪雀用过晚餐便走了,剩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我一点点地缩起来,好像变成一只蜷曲的虾,就能抵抗这些多到想吐的负面情绪。   寂静里,一道还算耳熟的男声在窗外响起,“喂,喂!”   他有点不耐烦,直接推门而进。   我没认出他,反倒被他戴的面具吓了一跳。尖细的猩红兽目泛着幽暗的光,分不清是狐或鼠,腮帮生出长长的胡须,他一开口,胡须则不停抖动,“叫你你怎么不说话!”   他一身诡奇的服饰,手脚处缝着的皮毛栩栩如生,流苏尖锥帽,长条的红绿腰带垂在腰侧,随身体摆动。我的脑海里隐约浮现一个名字,但无法肯定,“你是……?”   他气极了,跺了几脚,粗鞋跟蹬蹬作响,叉腰动作变成攥拳,“我就知道!臭达木叫我过来准没好事!你竟然连我是谁都忘记了!”   ----------------   作者有话说:   戳戳还没睡觉的大家(伸指头) 第10章 | 10   【祀黎会】   ⌚发布:2024-07-01 20:53:43   📝修改:2024-07-01 23:17:32   来人是央措吉。   他手提一盏灯笼,红芯摇曳的火光衬得一双兽目愈加狰狞,“你能走路吗,可别摔一跤再怪我头上。”   我瞧眼窗外的一片寂暗,问道:“去哪儿,外面黑的看不着路……”   央措吉不耐地啧声,拎起长柄晃了晃灯笼,“没见过?不然我怎么来的。”   鞋跟磨地声很重,央措吉迈近一小步,我直视他,隔着夸张兽化的面具努力还原他先前的脸。他左右摆头,兽目竟似人眼一般眨动,继而转动猩红的眼珠,“今天是祀黎会,大家等着你呢,你要是不去……臭达木和婪雀肯定会不高兴……”   我目瞪口呆,不料这幅兽面的制作如此精细,动起来跟真人的五官变化几乎没有差别。   央措吉原地绕几步,瘦高的少年托着下巴想些什么……我逐渐放慢呼吸,总感觉央措吉像狐鼠化形的人,腰饰长到脚踝,稍一走动即可肆意浮荡,显得人轻盈灵活。   更不像人了……我暗暗打量。   我知道今晚有祀黎会,但不想达木竟然会叫央措吉接应我。   “我……我们就这样去吗?”我只好站起身。   “对啊,不然呢。”央措吉面上的胡须抖了抖,“你也没有祀黎的衣服,只能这样去。”   看久了央措吉的装扮,还真有些背后发凉。我不好意思拂掉达木的好意,更何况派人接我,话说央措吉的年龄应该比较小,无论怎么看都像涉世未深的小男孩,我眼前闪过之前的某一幕,心下五味杂陈。   央措吉早走到门口:“喂,你走不走,晚点要耽误时辰了。”   夜里,山间林路当真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我不敢离央措吉太远,灯光照亮的面积有限,他步子轻快,蹬蹬声像漆黑之中唯一的指引,我的腿仍绑着木板,走不快,咬牙忍下麻痛,努力跟上央措吉的速度。   “喂。”   前面的脚步声猝然一止,我额头冒着热汗,来不及擦,却让人扯住手。央措吉的力道不亚于我,“走这么慢,等你到了祀黎会都结束了。”   我一口气半喘不喘:“你、你不用、管我,你先去,我后面就来。”   央措吉嗤笑:“你没到我才遭殃,上次让我跪你,指不定这次就给你磕头谢罪了。”   我的膝盖碰到一股柔软,灯笼被放在地上,暖黄的光晕罩住我和央措吉,央措吉背朝我蹲下,反手勾了勾,“上来,我背你过去。”   我说:“我比你重,你背不起。”   央措吉怎么说也才是个小孩,我一成年人,体量比他重多了。我摸了把下巴上的汗,“看能不能找根树枝吧,当拐杖用,这样我更快点。”   平时都是达木他们搀扶着,间接代替了拐杖的作用,眼下无人照顾,我自知是个废物。   “欸!”一阵天翻地覆,我惊呼一声,央措吉直接勾着我的腿弯,硬生生地背起我,我直着上身摇摇晃晃,他的下盘却稳得很,不耐烦道:“背好,我没时间等你挑姿势。”   他的发辫比达木的短,尾巴也绑着红绿条带,压在我的手下。两三石阶被他一跃而下,微风擦过耳畔,我忽然开口:“上次的事,我不知道你们有这样的传统,我应该向你道歉……”   央措吉的发带随风飘扬,于眼前犹如红绿融化的河流,他的语气生硬,“少装了,谁在意这个。达木太惯着你了,他从来不这般罚我。”   我说:“当着外人被教训,滋味确实不好受,可我没想到会这样罚……”   央措吉的声调带些喘息:“你不仅事多,话更多,和谁都这么能聊?”   我一停:“话多吗?”   “我不是达木他们,跟你没什么好聊的。”刮耳的风声柔缓不少,似乎已到平地,央措吉不再半弓着身,“待会儿闭上你多事的嘴,安静看着就行。”   他停住,我也顺势从他身上下来。   黑暗的四周令人透不过气,我下意识皱眉,今夜无月无星,寨子也没有路灯或其它照明物件,我莫名生出焦躁的情绪,刚想要喊央措吉,他手边的灯笼蹿出噼里啪啦的火花,将他的面目照得清清楚楚。   央措吉身形一摇,像鬼魅的行姿飘至我的后面,我受不了他戴这种面具做这种事,叫他的名字,他不应,甚至无缘无故推我一把。   噗——我瞪大眼睛。   灯身刹那自燃,火焰自央措吉的手中高高蹿跃,两只兽瞳盯向我,烧尽大半的灯笼被他骤然一抛,火光映衬出我们各异的神情。   来不及躲避,我的腿承受不了大幅度的动作,我下意识闭眼,抬手挡面。可想象中的灼烧并未发生,我眯着一条缝,漆黑下犹有某种物质流动,我的心跳加快不少,觉得搞成这样吓人毫无意义。   “央措吉——!”   一霎那,我的周围爆裂出无数火花,至此我才注意这块平地站满了人,他们戴着样式不一又极尽诡谲的面具,身穿多色混合的服饰,相似的尖锥帽,栩栩如生的兽面,隔得再远的人也会偏头望着我。   我咽下唾沫,嘴唇发干,手指轻微颤动却不自知。   “不是,我……”   又是一声巨大的异响,在我的身后爆发。我的耳膜几乎要在一瞬间破裂,脑神经一个劲地突跳,我僵硬地转头。早晨还是冷清肃穆的石台,已然变得怪诞诡奇,摇晃不定的火光,以及矗立正中两侧的人,一人面戴流苏式的银饰,遮住鼻唇,仅露出一双黢黑的眼。   另一人也戴同款的面罩,遮住的却是眼鼻,只能见唇瓣微抿。   不算明亮的焰火从台上一路燃至台下,鼓面一样的物件垒作台阶,高低接续,一直延伸至我的脚下。   戴兽具的男孩倏忽出现,他站在那堆鼓之上,摆身而旋,早先飘过眼前的系带再次迎动,做出诡谲的动作,连成奇异古怪的舞步。   “祀躬。”   “黎伏。”   左右两人一呼一应,曳曳红光下,模糊他们的具体特征。连绵起伏的火犹如缠裹成一枚血红的茧,使我困囿其里,危险的气息侵犯着每根神经,导致它们疯狂叫嚣、绞痛,额角的青筋不断绷紧,仿佛是在警告我:若是还不逃,便再也逃不了。   ----------------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挥手) 第11章 | 11   【幻象】   ⌚发布:2024-07-03 14:29:36   📝修改:2026-03-03 08:06:55   跑!   身体比我更快作出反应,拨腿就跑这四字形容的恰如其分,我的确跑了几步,可霎时周遭的人动了,他们乌泱泱地逼近,亦如倒灌的海水挤压淹没我,合着一连串的歌乐声,我被推搡着后退,直至把我挤到距离最近的鼓面边上。   鼓面上的人依然在跳舞。   鞋跟跺着鼓面,声声震动,反像人代替了鼓缒的作用。   这些寨民纷纷举高胳膊,互相握着手,吟唱着萨仁图语,面具在晃动的火光中仿佛活了,或泣或笑或怒,神情不一。我大气不敢喘一下,肩头被人捏了捏,话语声闷闷的,“起来。”   我猛回头,差点打掉他的手。   “你!”   央措吉拉起我,甩了甩被我挥开的左手,“力气这么大做什么,痛死了。”   我只觉满背冷汗,火不停地燃,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我忍不住抓紧央措吉,心底生出零星微弱的畏惧,“……你们要唱一个晚上?”   “不会,大概半个晚上。”央措吉引着我一步步走向高高的石台,鼓面的脚感像动物的皮,人踩着时会有轻微的凹陷。   耳边再次响起咚咚咚的回音,很快,被寨民高昂的歌声冲散。他们旋转、做出夸张的动作,汇聚于石台之下,绕着石柱幽然飘向上天。   央措吉没有踏上石台,而是灵巧地踮脚跃至我后边,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涂满颜料的脸,“上去不能示面,你最好戴着。”   我想拒绝,却遭他强硬地塞进手里。   这幅面具颇为烫手,一颗心脏怦怦跳,我登时反胃,张嘴想呕,什么也呕不出,酸水弥漫在口腔内,难受的要死。   “闭嘴。”他扬着下巴,脖颈部分也绘制了色彩浓重的图案,“他们就等着你。”   他们……   “戴上吧。”   他的嗓音低沉,不如以往的脆朗。   哗啦哗啦,银子特有的声音。像一把电流从头痛到尾,我浑身激灵,他同往常一样扶住我的臂弯,我只能看见他的眼睛,眼尾抹了辨别不出的颜料,将那一段尾尖延长,变得不像人。   达木:“要我帮忙吗?”   我赶紧摇头,手慌脚乱地戴好。   面具比我想象的还更重,如同脸皮连着耳朵脖子挂着一块砖,厚重到能与外界隔绝,眼孔两处将就视物,内里设置了一些膈人的细丝和卡口,贴敷着皮肉,做任何表情都会带动它们咔吱咔吱地运作。   怪不得央措吉的面具有一系列的神态变化,原来是里面做好了机关,应人调整。   带子需要绑到脑后,有人替我系好,不紧不松。自然是婪雀了,面饰遮住大半整脸,嘴抿了抿,问,“脚痛吗?”   我早顾不上痛不痛的问题了:“我站这儿不好吧?我下去,跟大家唱几句跳跳舞……”   他们外露的五官极少,一人是眼,一人是口,类似斗篷的兜帽藏住头发和耳朵,裸露的皮肤几乎都化上了图案与颜料,颈部,手背,指头。   达木牵着我,朝石台中央走,“难得一次祀黎,哥不要沾沾喜气吗?”   “小心一点。”婪雀握住我的手,跟在后头,轻声提醒道。   我内心掀起万丈波澜:这等喜气不像是我能享用的。   我的脸色肯定无比难看,汗液顺着额头直流,“达木……我觉得遇见你们已经是最大的喜事了,这么重要的祭祀,我要说错、做错什么,怕冲撞……”   “哥多虑了。”   达木的面前是一尊石像,高至腰身,上为人脸下为兽身,顶端则像挖空的盆体。他伸手从里抚过,舀起半捧水,涂抹至我的手肘一路向下,指缝间全是湿淋淋的触感。   我一窒:“这是什么?”   “雅仁泉水。”婪雀说,他也打湿双手,摸着我的后颈与下颌,“萨仁图最圣洁的存在,我们进行祀黎必须保持肉身洁净,需以泉水洗身。”   水冰凉,可他们的手却是温热的,矛盾的体感使蒙在沉重面具下的我牙关打颤。   达木的手止步袖口,笑道:“哥是第一次,就不用全洗了,下次再洗完吧。”   耳廓被婪雀抹湿,黏腻的水声噗叽地侵占耳道,他闻言一停,便不再动作,换成布帕轻轻擦拭着。   这时,我的注意力已经被逐渐放大的异声所控制。又是乱七八糟的咚咚咚,它犹吐着蛇信的蛇游入我的血管,疼痛难忍,脖子仿佛被勒死,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使我的眼球瞪圆生痛,似是真有人拿什么东西绞勒我。   “达……木……”   我死死抓住达木的手,如同唯一的浮木,竭力喊他:“我、呼吸……快……”   …………   被央措吉拍醒后,我几经咽下,可还是没忍住,急忙推开他,几次干呕,却呕不出什么。   “喂,你!”他端着的水洒了一身,气得跳起来,面显恼意,“敢吐我身上,我就掐死你!”   我咳到打抖,生理性的眼泪止不住地淌流。央措吉咬碎牙,走前憋出一句“你少装模作样,我可不是来服侍你的。”   太……太真实了,我颤着手捂住双眼,不管怎样,我要走,要离开这里,我必须先去医院,挂精神科,检查我的脑子是不是摔坏了。   ----------------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午好(鞠躬) 第12章 | 12   【好事将近】   ⌚发布:2024-07-05 03:57:23   📝修改:2024-07-05 03:59:02   这是我在萨仁图的第五天,五天里,我历经了人生近三十余年不敢想象的事。十岁被自行车刮蹭,十六岁翻墙逃课上网,二十六岁辞职去大山支教一年,这种种已是我自认为做过最惊世骇俗的事了,但与短短几日相比,我的经历未免显得太过清水了。   休息一日,我见到了那位塔金老叔。老叔有着茂密的络腮胡,不太会说汉语,央措吉立于一旁充当翻译,面色不虞,从不正眼看我。   得知又是莫名其妙昏迷,我干笑两声,认为真有必要去医院检查。塔金老叔替我重新包扎好腿伤,并在我的请求下,顺带看了看是否存在脑震荡的问题。   央措吉撇了撇嘴,没好气道:“老叔说,你的头没有明显伤口,意识清醒,能说话能吃饭,没问题。”   我忙说:“那有没有可能是别的问题,我一直有幻听,而且看见一些……不太好的画面。”   他们对视一眼,塔金老叔爽朗大笑,对着我比划。央措吉神情微妙,张了张嘴,“你是外乡人,萨仁图对你会有排斥,等时间久了,自然不会有这些症状了。”   我困惑地看着他们,塔金老叔扭头对央措吉说些什么,央措吉抱臂点头,可瞧得出他的不耐烦。   “知道了。”他推着老叔出门,“我会给他按时煮药,放心吧老叔。”   我泄气,烂泥般躺回床上。   “喂。”   央措吉倚在门沿上,歪头旁睐,说:“你最好早点离开萨仁图,说实话,这里并不欢迎你。”   我喃喃回应:“谁不想走啊……你看我这样能走吗?”   他沉吟片刻,缓声道:“我好心劝你,趁最后的仪式没有结束,你还有机会。”   少年漫不经心地拨弄耳边碎发,日光斜斜地沉在他的脸上,浮光跃金般,“作为你们的介契人,到时候被折磨哭了,可别向我求情。”   “什么人?”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三四句话并未完整入耳,问他,他却怎么也不肯重复一遍。   央措吉的长相稚幼,猫似的眼型总携着一种不可忽视的骄纵,他至少比我小十岁,我对他实在分不出心,同对待小孩一样待他。   他冷哼:“好心当做驴肝肺,怕你以后哭都没地哭。”   我扯过被角盖住头,只想着什么时候跟达木开口才好。   祀黎会告一段落,我却连着两天没有见到达木婪雀二人,问央措吉,他毫不在意,一句“说了你也听不懂”应付了事,随后我们各自陷入沉思。   一次晚饭结束,我终于受不了,抓住去煮药的央措吉开问:“他们在忙什么?连觉都不用睡,家也不要回了吗?”   央措吉一愣,我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想必压迫感很强。我掰正他的肩,喋喋不休,“你说我听不懂,那总能告诉我吧,天天让我待在这里,和囚犯有什么区别?”   “路还没修好吗?我知道你年龄小,做不了主,你把达木或者婪雀叫过来总行吧。”   “我和他们说几句话的空闲都没有吗?”   我说完,平复一下愈加激动的心情,继而说:“央措吉,我不是故意为难,但你也想我离开不是么,算我拜托你,让达木和我见个面,行吗?”   央措吉旋即垂下眼帘,挣开我,淡淡回答:“他们晚些便回来,不用拜托我,还有,你说话就好好说,不要随便碰我。”   他绕开我独自出去。   我心下一喜,坐在案几旁边打腹稿。首先肯定要感谢达木他们的帮助,我回去后必然不忘恩情,钱什么都是小事,如果不收只好掏存款,看能不能给寨子捐点什么;其次是拜托他们带我离寨,不需要走多远,把我放在附近的县城即可,剩下的事便好办多了;最后则是再三感谢达木和婪雀,他们善良又大方,以后保持联系,说不定哪日还能带父母小妹来萨仁图旅游……   拟好接下来要说的,我竟有些等不及,绕屋子走几圈,雀跃之情呼之欲出。   央措吉说得不错,达木等人确实回来晚,不等我起身迎接,达木身后还跟着几人,一男一女。女人看见我时展露笑颜,面容与达木几分相似,“你就是阿蔺吧?”   她婉柔浅笑,对身侧的男人说道:“很英俊呢,还以为是小朋友,饶是我看到第一眼也会喜欢。”   男人嗯了一声,眼窝深邃,一看便知达木的眼鼻随谁。   “够了,阿母。”达木牵起女人的手,笑吟吟地说,“你们也看到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女人捂着嘴笑:“你个滑小子,你阿父都还没说什么,着急赶我们走呀。”   男人颔首:“珂丸这几日不方便,无须再见他,等正式成契时他会出席。”   达木点头:“知道了,我不会去打扰阿舅。”   看着他们一群人来,又目送他们一群人走。我半天没反应,达木送完他们后掩上门,望向我,“哥怎么还没休息?”   我可算回过神,指着门,问:“他们……是你的父母?”   “是。”达木给自己倒水,饮了半杯,“他们想见见哥,我拦不住,就带他们来了。”   他抬手,揩去滑落的水液,“事太多了,小婪忙着祭会的置办,我比他轻松,只不过成契的日子近了,寨子都忙起来了。”   我错愕道:“……你和婪雀要成婚了?”   “对啊。”   达木笑得灿烂明亮,眸子融着光,“我也不想这么快的,但命定的契时要到了,若是错过,便要再等好几年。”   说着,他轻轻拢住我的手,温暖干燥,“我不想等这么久,我想现在,当年阿舅不愿按契时完礼,差点成契失败,阿父阿母怨他好久。”   达木矮下身,脸颊蹭了蹭我的手背,像某种温驯的巨型犬。他弯眼,直直地看着我:“哥,我快等不下去了。”   我无意识地紧蹙眉头,本该应一句祝福的,但好像有什么极其重要的细节被遗忘。准备的腹稿也碍于二人的喜事未开口,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焦灼,不安,心绪紊乱,最终顶着黑眼圈,迎来清晨的第一缕旭光。   ----------------   作者有话说:   半夜突袭(盖被子)预个小警:虽然写得烂烂的(挠头)但后面剧情飙飞,如果被创到,可以尽快跑路,还是简介那句话:看得开心最重要噢 第13章 | 关于《契妻》   【×】   ⌚发布:2024-07-05 07:34:48   📝修改:2024-07-05 19:47:14   作者有话说:   不是更新,可看可不看   ----------------   一些关于《契妻》的解惑和设定,以及剧情大致走向:   首先,大家的评论和反馈我都有看的,可能是我写得不太好(抓耳挠腮)所以有些过渡和人物暗示不太明显。   一是关于契这个存在,它比较特殊,其实整个萨仁图都是建立在契存在的基础上生存的,这就导致萨仁图自成一套伦理道德体系,他们对正常社会的亲缘没有很强烈的认同。像典型的三人行,为什么要三人行肯定是三人行有好处,他们才三人行的(虽然设定是为了搞煌)就像达木的父母就是三人行,但契是谁就不直说啦。   二是关于小蔺的问题,怎么说呢(苦恼)这个我也没办法说的太明白,因为小蔺就像那种天选之人。之前萨仁图也有外乡人和寨民结合的,个例有下场不好的,另外,萨仁图其实有相对复杂的宗族体系在里面,剧情越往后,大家就越清楚,主要是第一人称,相当于我们在用小蔺的视角去看萨仁图,注定没有上帝视角看得那么直接爽利。   三是那段突如其来的开车,主要是我没写好,大家看这段可能会觉得突兀,这其实也和咚咚咚有关,有点像小蔺被开了任督二脉云云什么的,但具体是什么,后面我会在能力范围内尽力写清楚一点,让大家有更好的观感。   四是接下来剧情的雷点,其实我个人认为的雷点已经写在简介里了,怎么说嘞,我自己写,代表我在这个设定里吃得下,那么这篇文就不算我的雷点,但大家口味不一,我不知道怎么更好地去帮助大家避雷,一些大众(?)雷点我私以为的哈,就先写出来了。但往后的剧情肯定也有小众(?)雷点,我说出来约等于剧透了(个人写作不太喜欢),怕影响自己的激情,更怕影响大家,因为有的对部分群体来说是雷,有的来说不是,所以我就不再一一避雷举例了,心理准备还是要做好一点滴。如果后续有大家无法接受的,大家不看就行啦,不用评论告诉我(哪怕真评论弃了我也含泪接受)   最后还是还是还是最初的那句话,写文和看文都是双向的,我写得开心,大家看得开心,一样重要!看得开心才能保持好心情看下去,嗯应该会写完吧,希望自己可以写完这本!   占用大家的宝贵时间(鞠躬)还是非常感谢大家的互动和喜欢! 第14章 | 13   【婚前】   ⌚发布:2024-07-08 03:07:43   📝修改:2024-07-08 03:10:10   天光咬着山头,碎金鎏银镶在翠山一角。我往下看,说是满山狼藉也不为过,树根赤裸裸地从地里拔出,从目前站的半山腰走下去,唯一的一条小道断在这些残根烂泥里,剩人与山遥遥相望。   达木告诉我,这条路本该通往县城,但被那场暴雨摧毁了仅剩的道路,即使师傅修路,也只能从对山一点点地挪动而来。   一夜未眠的我听他说完,沉默又沉默,眼皮垂耷,无力感倏然扎根四肢躯干,“……离寨只有这一条路吗?”   “是啊。”   达木语气遗憾,回盼我,半张脸隽带淡金色的光晕,光圈渡入他的瞳孔,显出非人的拟态。   “哥,你信天命吗?”   我勉强打起精神:“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达木抬手,掌心朝天轻轻一拢,缓声道:“萨仁图崇尚古俗,顺应天命,天垂怜我们的忠诚,赐予我们常人不可及的恩福。”   听着耳熟,似乎大部分信徒都是这样信仰自家教义。我憋回哈欠,眼眶酸涩挤出几滴泪,随手抹掉,而达木的声音时高时低,“我信天命。所以我知道,只要最后是天意注定的结果,那么无论我做了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   “不怕是假的,天命骗你吗?”山林清风扑面而来,我望着天光越爬越高,最终占据整座山头。   “不会的。”   达木握紧映在手心的光斑,轻松却又势在必得一般,“第一眼,从看见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   “我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看向我。我不明所以,只好报之一笑。   回去的路上,达木看出我的倦怠,说应该等我休息好再过来。   我摇头,这是我自己提出要来的。起初,达木知道我的请求时很惊讶,后面我一股脑儿地把先前的想法倾泻而出,他听了点头,可很快,他面露难色,表示一时可能无法离开。我咬咬牙,不到黄河心不死,干脆麻烦达木领我去修路的地方,半个小时的日出,而我却一截更比一截凉。达木说的不错,被毁成这样的山路,的确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修好的。   达木让我再等等,甚至告知我,他与婪雀的婚期提前了。   我一口饭差点咽不下去,幸好婪雀及时递水,就着温水才吞下。   我边咳边问:“怎么……咳,这么急?不是算好吉日了。”   达木神色平静,倒是婪雀脸微红,看了我一眼,道:“我听达木说,哥要走……所以早些也无大碍。”   这几日,婪雀似乎比达木还要忙,除了一日三餐能见着他,平时都不见踪影。入夜,洗过澡的我正擦着头发,婪雀推门而入,与往常一样提着食盒。   我习以为常,不知道他今天送的什么。   我把毛巾披在肩头,免得弄湿衣服。“以后这么晚,你就休息吧,忙着婚事还要给我送吃的,多辛苦啊。”我搬过矮凳,坐在他身旁。   煮的莲子羹汤。   婪雀盛一碗端给我,接着摘下肩膀处的毛巾,自然地替我擦拭。我喝汤的手一顿,摁下异样别扭的情绪,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头皮,仿佛他生来就是这般会照顾人。   我两三下喝完汤,赶紧拦住婪雀,“好了,我头发短,不用擦太久。你坐,一起喝。”   婪雀随意挽发,松垮地滑落肩背,取了耳饰,浮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气质。只带了一副碗勺,他支着下巴,看着我,沉静,寡柔。我喝了三碗,他忽问:“哥,你是不是有过人。”   我用勺匙刮下碗壁残留的羹料,回答:“你说谈恋爱?”   “嗯。”   “谈过。”言简意赅。   “好羡慕。”婪雀说,眼神落在某处,“我的父母都是对方的第一次,他们全身心地爱着对方,即使生下我,也如初婚般恩爱。”   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我突然想到这句话,想必婪雀非常在意这件婚事,刚想说二老肯定很开心,你能找到心爱的人成家。   他自顾自说:“他们对契没有很深的感情,结契也是家里安排的人。后来洪水冲垮了屋子,那个契救下我,想回去救我父母,不过他一直不动,只是抱着我。”   “应该是恨吧,否则明知道我父母死了,他也活不了多久。”   倏地意识到,我并非完全认识婪雀,他的语调呢喃宛如孩童,但事实上,他的表情仿佛在扼制什么,散而不凝的目光像漂浮易翻的叶舟,等待一个时点,将压抑的情绪倾倒于黑沉沉的海面才好。   婚事将近,为什么突然说提起这个。   “那……你怎么想?”我轻声问婪雀,看这副模样,难道他实际对此不满,无法接受想逃婚?   如果他真要逃婚,我帮还是不帮。   帮,对不起达木;不帮,则是在逼迫一个对父母经历有阴影的人。我聚神屏息地盯着婪雀,等着几字几句的吐露。他重新缓慢地聚焦视线,“我?怎么想?”   “对,你要想逃——”   “一辈子爱我的契。”   婪雀截断我,我心一跳,不知他有没有听全我的话:“不准他恨我,要像我爱他那样爱我……不能和他们一样抛下我。”   我摸不准他千奇百变的心思,望向婪雀,眸子盈盈含光,与今早的达木很像,俨然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立誓姿态,仿佛结婚同打仗,恐怖骇人的事一触即发。我不理解,但依旧尊重他们,“你们肯定会幸福,不用婚前焦虑,自己吓自己……对了,你们的契是谁啊?我见过吗?”   好像心神归位了,但他抿唇,不回话。   行吧。   我无所谓地想,只盼着萨仁图的婚礼没有祀黎会那般诡异,大喜事应该会正常热闹些吧。 第15章 | 14   【净身】   ⌚发布:2024-07-09 21:08:26   📝修改:2026-03-03 08:12:34   婚礼前一天,下起了小雨。我站在屋檐下,仰头望天,略带担忧道:“这雨指不定下多少天,你们应该在室内吧。”   达木换了身行头,雪白宽松的褂子和长裤,腰间系着一根颇具原始风格的细绳。他撑开伞,对我说:“有部分仪式在外面,不影响。”   按照萨仁图的习俗,婚前一晚,夫妻双方需洁身沐浴,洗净肉身脏污。达木和婪雀身份特殊,一个是未来寨主,一个是既定的萨曲提,通俗点就是祭司的意思。他们要以泉水净身祛污,一则表示对成婚的重视,二是为了得到上天的祝福。   我被拉着一同前往,纯属是萨仁图的传统。除去达木二人,其它参加婚礼的人也要用泉水洁身,只不过别人打桶水回家洗,他们要站在泉水旁边浇着洗。   达木的意思很明确,哪怕提水回来,我第一次这样洗澡,不一定洗得干净,这个干净程度是萨仁图指定的,所以最好是我和他们一起去雅仁泉。   达木善辩,婪雀见缝插针。   一套组合拳下来我哑口无言。我举起双手作投降姿势,无奈道:“行行行,你们结婚最大,我听你们的。”   达木笑吟:“入乡随俗,就当体验作一次了。”   我争不过他。婪雀坐于一旁泡茶,劝:“衣物都备好了,哥只须去,其它不用担心。”   我叹气,答应他们。   前往雅仁泉的小径比之前走过的更崎岖,我的腿伤在塔金老叔的治疗下恢复许多,虽然走得慢,可至少无须他人搀扶,一个人方便自在。   婪雀有事,先我们一步过去。山道奇窄,无法并肩前行,达木落在我后面,走过三分之二的道路,才发现自己一滴雨也没有淋到。   踩到难跨的坎,达木总能适时地扶我一把,一路上我说了好些个“谢谢”,他一一应道:“哥小心就好。”   抵达雅仁泉。   雅仁泉比我想的要小,与其说泉,不如说是一口较大的井,但正常的井又没有雅仁泉那么浅。泉水清澈不见底,我好奇问多深,达木不知道,告诉我,雅仁泉水是萨仁图先祖流尽的泪汇聚而成,澄澈,却无鱼虾生存。   故事挺感人的,先祖因爱人去世而悲痛欲绝,对着月亮倾诉爱意,日夜思念痛苦,才有了雅仁泉。新人用泉水沐浴,不为是一种爱情的象征。   “受过泉水洗礼的人,都将与爱人厮守终生,不再流泪与分别。”   甫一讲完,我转头,看见婪雀,他莞尔一笑,“水烧好了。”   一座房屋建在雅仁泉的后边,里面布局有点像常见的桑拿房,人赤脚踩上去时,木板会发出嘎吱声。没走几步,脚掌的温度开始上升,我不禁咦声,又原地绕一圈,确实不是我感知错了。   见状,婪雀解释道:“之前修缮过一次,更换了不少新设施,但大家一般回家洗,不怎么用。”   还以为是三个人打赤膊站在山泉旁边,配好一桶水一条毛巾直接开洗。萨仁图先进的点真是出乎意料,我一边脱衣服,一边说:“幸好有这里,不然光着身子在野外洗澡,怪不好意思的。”   脱衣时,我自觉背过身,反而没有多大的心理负担。大学没有独立卫浴,公共澡堂即使有遮挡帘,但相当一部分同学不拉帘子,大大咧咧地甩着小弟洗澡。我是南方人,舍友几乎是北方的,混熟之后连澡都要一起洗,美名其曰:免排队又省钱,时间久了便习惯了,但拉帘子一直是基操。   婪雀准备好的浴巾被我围在腰上,挡一下关键部位。   “你们脱好了吗?”我等了几秒再转过来,“怎么洗,单纯用水冲,还是要打沐浴露——”   六目相对,我顿时哽住,面前两人直奔主题,脱的一点余地不剩,反观我,还客气地围着浴巾。   就像男人克制不住的天性,我的视线变得游移,飘忽地扫过那处。   ……   等我整理好表情后,他们已经把东西摆成一排,刮刀、皂角、布帕……半人高的木桶升起白雾,达木示意我坐在矮凳上,我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些器具,问:“怎么还有指甲剪?”   ……   接下来的冲洗简单多了,我巴不得以最快的速度套上衣服裤子,头发一甩全是水地狼狈离开。   夜色不算朦胧,缺角月高高挂起。   我心情郁闷,不成想参加一场婚礼竟这么麻烦。毛被刮了事小,但这样刮也太奇怪了,难道整个寨子都要为这场婚事刮毛吗。   望一眼天,我方才发觉,月亮已经看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   成婚倒计时 第16章 | 15   【大喜】   ⌚发布:2024-07-11 01:32:30   📝修改:2026-03-03 08:15:23   六点零五,窗外淅淅沥沥,果然下雨了。   达木不在屋内。我眯了眯眼,倒扣手机,未关紧的窗缝漏下渺渺白光,昭示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我翻了个身,合眼睡了十分钟,可意识清醒,怎么也睡不着。抓着头发爬起,我打哈欠准备洗漱,门却从外面推开,来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央措吉。   他穿得很喜庆,面具绑在脑后,胸前的两辫穿插着红带,打扮的跟迎亲童子一样。他抱着一堆衣物,丢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喂,记得换。”   我咬着牙刷,含着一嘴薄荷味的泡沫。   央措吉对我上下扫视几眼,蹙眉,“啧。”   也不知道他啧什么,我囫囵地漱口洗脸,整个人变得清爽舒适。我走到床边,拎起一角大红色衣袂,困惑道:“我也穿这么红吗?”   央措吉撇了撇嘴,叉腰说:“又不是你一个人这样穿。爱穿不穿,没人求你穿。”   我忽视他的阴阳怪气:“入乡随俗……我懂。”   这套衣裙繁复,半天难系好腰带。我看向一旁没事干的央措吉,对上视线,他忽而瞥开,“别看我。”   “帮个忙。”我扬眉,说:“我真不会。”   他不情愿地挪动,伸手一把扯过腰上绕了一圈的腰带,我猛得吸气:“轻点,轻点。”央措吉狠狠瞪我,我怀疑他束了死结。   “喝药了吗。”他没头没脑地问一句。   “药?”我被他拉扯的挺胸吸腹,思考一下,“今天没有,起太早了。”   央措吉很快系好,我低头看,根本找不出结头在哪里,规整漂亮。他退开几步,“达木把药给我,让我提醒你。”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褐纸,鼓鼓的,冒着热气。   “还有你的早饭。”央措吉解开上面的绳结,左边的白布包着几块糕点,右边则是小纸裹好的药丸。三天前,塔金老叔开始给我换药,从一大碗的中药,变成手搓的药粒,闻着和先前黑漆漆的药汤毫无差别。   我接过纸包:“谢谢。”   婪雀做的很好吃,我一鼓气全部吃完,只在吃药的时候喝了点水。央措吉等我,不愿坐,他侧头望着屋外斜斜细雨,至脖颈蔓延几道艳丽的色彩。   我狼吞虎咽,咽下最后一口:“走吧。”   走之前我把手机放进抽屉,虽然达木没有说不可以带手机,但我思来想去,手机要不要带无所谓,更何况这身衣裙没有口袋,一直手拿着不太好,干脆不带好了。   雨时急时缓。   萨仁图有自己的“柳暗花明又一村”,看似山峦阻挡去路,实则蜿蜒曲折的小道自在其间。央措吉推开沉重的门,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鲜艳的红幕垂地,沉软的布,盈透的纱,不算亮的天光被材质、深浅不一的红艳分割,偌大的屋内中间摆着一张羊绒铺成的圆榻,低矮,高度只到我的小腿中段。   再往里,便是三张老扶椅,用挑高的红绸与圆榻之间做了阻断。   央措吉说:“他们还在外面祭祖,要晚些过来。”   我对这里的氛围说不出的熟悉,可这种熟悉又无比陌生。央措吉绕进扶椅后的壁墙,小会儿便不见踪影,我此时才注意,这面壁墙描绘了许多图案,繁茂的巨树,遍地欢跃的走兽,三条像人形状的细线扭曲,看不清真正的动作,他们的头顶有一群飞鸟环绕。   我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脸,连绵的乏意钻进我的手脚,呼吸逐渐黏重,仿佛身上有累赘压着。   塔金老叔告诉我,这种药有副作用,嗜睡脱力属于正常现象,多休息少走动,身体新陈代谢后逐渐恢复常态。   ………我蜷缩着,头一偏,脸颊被柔软的绒毛扫过,仿佛身躺天堂——   等等……为什么会躺着?不是在……我被人扶正头,比羊绒更加软的东西划过我的额头,眼皮,嘴唇。我垂下眼,却坠落在一片朦胧红海。   “……新人入……”   “……契……”   我晃动头,快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靠着对肢体控制的记忆力,我下意识抬手,殷红的绸缎捆住手腕,我使不上力,可手自己会动,滑亮顺丽的缎面延伸,原来是左右两人各执一头。   我张了张嘴,好困,好累。又是谁站着,他比我高,面具似哭似笑,三杯酒樽,摆在我的面前,液体溢出醇甜的香味,两只手探入我的视线,端起酒,似是一饮而尽。   到你了。戴面具的人低低出声。   ……我?   我是不是要做些什么——   咚咚咚。   神经倏地疯狂凸跳,太阳穴遭受一下又一下的钻打,我更是一声凄叫大喊,惹得身旁人侧目。我的身体正经历一场巨大的爆炸,脑浆迸裂,肠子飞溅,血管崩射的液体积成血洼,几乎要把我淹没……   我狠狠咬破舌尖,钻心刺骨的疼痛终于使我清醒过来——我一把掀翻面前的盘托与酒,央措吉措手不及,一个趔趄倒地。   “!”   我清醒得毫无征兆,那两人皆是一惊。   凭借仅剩的意识和力量,我撑着手踉跄地爬,最后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冲向紧闭的门。原来这间屋子站满了人,他们隐匿在红幕之后,面目难以辨析。   跑出去、跑出去就可以了!   门锁近在咫尺,我来不及碰,一人拦腰截断,大力之下我被他抱进怀里,闷闷的胸膛震动声自后背传至我的心脏。他在笑,“怎么有力气了?都怪小婪心软,做的吃食少放了剂量。”   他打横抱起我,不客气地将我摔回圆榻。   砸得我眼冒金星,本就不多的意识一瞬间消散不少。他生得俊美,新郎官的外衣被他轻松卸下,只留一件内衬,他顺势压下,我推不开他,混杂酒香的气息不断洒落,快要溺毙我。   腰带,摆裙,直到最后一层遮挡被脱掉,全身接触冷空气的那刻,我忍不住打起寒颤,话不成句,“你们……骗、不要、这是犯罪……”   ……   “为什么哭。”轮到他反问我。   平日热情善意的笑容变得可憎,残忍,“大喜的日子,不应该开心吗。” 第17章 | 16   【进行时】   ⌚发布:2024-07-12 04:18:10   📝修改:2026-03-03 08:22:19   噩梦。   我甚至还在可怜地幻想,欺骗自己这只是一场久久未醒的噩梦。只要一睁眼,我还在咖啡厅坐着,听前女友的哭诉,苦涩香浓的黑咖啡倒映出我彷徨的神情……许久,黑色液体微微泛起涟漪,我的眼神、五官逐渐被振动的水波分割,亦像碎裂的镜面,突如其来的痛苦犹如剜骨剔肉,恨不得咬舌了断才好。   ……   这人是央措吉,为什么他跪在圆榻旁边,为什么要目睹这一切!   我无法说出明确的话语,只能像濒死的鱼一样拍尾扑通。   ……   指尖突然一痛,而后被人裹住擦了擦,我也不过屈了屈手指,毫无反应,如同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存在,独留我一人,无所谓死活。   哗——一簇焰火窜出映着红光,僵硬间我转动眼珠,瞥去,央措吉将那几块白布全然丢进火盆,炽热的火舌把它们一口吞下,红的,白的,宛如变得干净了。   ……   等画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达木和婪雀上前,扶着我穿衣。达木托起我的手,我没力气却咬牙狠狠挥开他,他吻了吻我的手背,“不穿的话,哥要光着出去了。”   一人整理袖口,一人收拾下摆,我的腰带却还散着。央措吉走过来,替我束绑,同前几个小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场景却天翻地覆。我心口一涩,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头发,朝后用力扯拽,面具上的兽目忽闭,像被痛到了一般。   是婪雀握着我松开。   隔着那张面具,我只觉心下愈发冷。   接下来俨然解冻,整间屋子的人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逐步演变成欢呼,高声交谈,乃至还有乐器敲奏的曲音。他们如鱼群游出,围挤着我,用听不懂的萨仁图语,与另外两人攀谈,笑声连连。   我被身旁的人抓着,逃不走,连距离面前只有几米的门都无法推动。   耳鸣,头昏,呼吸不畅。   原来是离地狱越来越近了。   ----------------   作者有话说:   托好友画了小蔺的QQ人,应该过几天放微博,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嘞(戳手) 第18章 | 17   【夜】   ⌚发布:2024-07-14 23:54:50   📝修改:2026-03-03 08:24:23   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薄云洒满天地。我被人群簇拥着,他们身上绑着五彩飘扬的彩带,随姿飞迎,而我只能紧紧攥着达木的手,大腿筋抽搐不止,酸痛从不可言说的位置蔓延。   寨民做出类似舞动的动作,清朗悠远的吟唱自他们口中发出,边旋转边前迈,纷纷扬扬的色彩模糊我的视线,达木也唱着歌,眼睛望向惶恐的我。   我只觉天旋地转,双脚犹如灌铅一般沉重,仅靠着他人扶拉行走。   推不开,迈不动,就连一呼一吸都在抽痛。我恍惚低头,一只涂满颜料的手与男人牢牢相握,他们牵引着我,面带笑容,仿佛引向深不可测的狱渊。   昏涨迷沉之际,身体戛然一轻,我下意识抱住他的颈肩,他微微抬眼,于曦光下黢黑的瞳珠也将近深棕色。达木双臂箍着我的膝窝,我按住他的肩头,撑手直起上半身,一俯一仰对视,婪雀伸手扶我的腰,衣袂飘飘然,面容宛清柔和。   他们真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俩,皆流露出对未来美好期待的神情。可正是这种目光,使我胸口沉闷,恨不能挥拳反抗,手指颤抖碰到达木的脸,他眼眸倏然一亮,扬笑,侧头啄吻我的指头。   恶心,好恶心……我几乎要晕过去,一瞬间不知哪来的力气疯狂扭动,挣扎地要从他怀里下去。我喘着粗气,怒恨至极时眼前被水汽晕染不清,后倒的身子又被谁接住,大红的袖袍中探出一双雪白的手环拥我,犹困兽之斗般我看不清他,挥落的巴掌声清脆,他微偏过头,一侧的脸上浮起红印。   “你、你……”我咬牙用尽最后的气力,扯着他的前襟,“你们、骗子会遭报应的!”   他被我扇下几缕黑发,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不停发抖的我。像耗干最后一格电的机器,我两眼昏黑,一头栽倒这人身上,耳边歌声不止,仿佛谁在温柔地抚摸我。   ……我怔愣地站着,四处无人,彷徨间我感受到手里的物件,一看,一把锋利的尖刀,刀身浸满鲜血。   过载的记忆在脑海以飞快的速度帧帧回放,无知无觉,脸上已经布满泪痕。许久之后,我动了,由走转变成跑,从黑暗跑入风雨中的深山,雷声轰鸣,咚咚声代替加速的心跳,自胸膛传入耳膜,我越跑越远,直到画面像镜子碎裂成蛛网状后朝四面八方消散。   ……   同一个梦境周而复始地开始,破碎,再开始。我醒来的第一感受,便是精疲力尽,可到底梦见什么了,却难再回忆起来。   只留一个不断奔跑的背影给我。   我还在萨仁图,屋内摆设熟悉,是达木家。不清楚是不是药效过了的原因,力气恢复了不少,意识也清醒多了,一盏床前灯独亮。我呆坐半天,目光碰到床头的矮柜,就跟触电一样弹射,连忙拉开第一层抽屉,早上放的手机完好无损,旁边是数据线。   好歹还在。我咽了咽,手心不自知地渗出汗液。   窗也和早上离开那样没有关密,房屋建在高位,高大的树林挡住下面村寨的光亮,剩零零星星的火点。萨仁图没有公共路灯,怕是婚礼未结束,灯笼蜡烛加持,才有这般星点火光摇曳。   跑。是我窜出的第一个念头。   眼下无人阻拦,带上满电的手机,就算是在群山里逃上两三天,我也能勉强试试,总比困死在这里好。   我想脱掉这身象征新婚的衣裙,可腰带怎么解都解不开。虽然住了有段时日,但我对具体的东西放在哪里不了解,翻边柜子也没找到剪刀。   算了,我放弃寻找,直接拿上手机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门栓没有落锁,像人走时只从外面掩上,我没想那么多,一心想着快点离开,快点逃跑。   这种吃人的地方,多呆一秒都是危险。   我屏住呼吸,脚抵住门微敞开的缝隙,慢而轻地推开,我瞟了眼屋外的浓黑,弯腰钻出来,寂静无声,树影一晃一晃。   吐出一口气,心稍落地。   我背靠门,反手关门,盯着某处漆黑神经紧绷,徒有一种自己吓自己的感觉。   门咔嗒一闭。   我刚松手,左侧赫然传来轻微的气息流动,我的心乍地跳到嗓子眼,担心自己是不是太敏感,导致草木皆兵,右腿微弯就要一鼓作气地跑出来。   就当我一口气还没缓过来,比我更烫的手抓住我。   “哥。”   他不急不慢地说,只距我一米不到,安然自若地倚靠在外门,待了多久我更不敢想。肾上腺素起了很大的作用,我二话不说猛地甩开他,撒腿就跑。   可达木的反应更快,他几乎同时伸脚,勾着我的脚脖子一绊,我重心不稳,即将倒地时被他抓着捞起,兴许是喝了酒,较烈的酒香争先恐后地包围我。   “放开!”   他力量奇大,单手死死扼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卡着我的下巴,逼我扬起头。“哥,要去哪啊?”达木一下子贴近,不轻不重地咬我,“这么晚了,应该休息了。”   “砰——”   达木踹开门,拖拽着我进去。一脚踩到自己的裙摆,我整个人磕倒在床上,混乱中手机掉在地上,伸手要捡。达木却始终快一步,他把我压回被褥上,拿着手机的手举高。   他笑:“想要这个?”   “可以啊。”   我瞪着他,太阳穴突突跳,他哪有先前的温驯模样,嘴角噙笑,指尖灵活地绕几下,便解开了衣带,“……” 第19章 | 18   【囚】   ⌚发布:2024-07-21 02:50:19   📝修改:2026-03-03 08:27:00   原先叫他压制住,是无意中被下了药,现在一窜火从胸口烧到头,仿佛烧的喉咙烈痛无比。我几近气到目眩脑涨,差点咬到舌头,如顶牛一般狠狠撞上达木的额头。   达木闷哼一声,不过像山峦般的身形只是微微晃动,他抛开碍事的手机,空出的手搭在我的脖颈上,指尖虚拢,松散的衣袍因下俯的动作而罩住我,隔着几层衣物对方的体温依旧融泄侵入。“这种药不伤身,只会让你——”   他微妙地笑一下,却令我抿紧嘴,直生冷汗,“变得反应慢,倦累,达到一定阙值就会像今天这样。”   达木勾起食指,刮了一下我吞咽困难的喉结,“乖的不行,但我还是更喜欢平时的哥。”   “所以,不要尝试做些不好的事好吗。”明明他全身弥漫着一股酒味,可眼神依旧清醒。   我冷声讥讽:“不好的事?你们干的就是好事了?”   ……   终于,达木停下,抑不住的气息起伏,“哥,好喜欢,要喜欢死了啊……”   他捧起我的脸,导致后脑勺悬空,我竭力睁眼看他,手无力滑下再抬起,试图推开这头“野兽”。   “好想这样,就这样死了也好。”   达木身上的大红喜服似乎在融化,映着一层艳意,他的瞳孔泛起诡吊的光,仿佛要吸走与之对视者的灵魂。   ……   他把我捆在床头,强制喂下我一粒药丸,利用我的脸解锁手机,在通讯录找到标着“刘檀芸”的号码,编辑好一通短信,附带几张照片发送。照片是先前我们同去山半腰,山路未修好,可那天日出实在壮丽,达木提了一嘴能记录下来就好了,我便顺手拍了几张。   再拔下电话卡,当着我的面,掰断。   “号码我记住了,是妹妹对吗。”   达木毫不在意地将其扔入水杯,眼见成了两半的芯片沉底,我的心也随之沉落。   他晃了晃杯子,说:“以后与妹妹联系的事,我替哥做吧,反正都是一家人了。”   一条他的腰带,一条我自己的腰带,系在床前柱上捆扎着我的手腕。因挣脱过于用力致使被束缚的一圈皮肉附近逐渐发白,我朝他怒吼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干什么?”他放下杯子。   又是一声轻笑:“显而易见啊,哥。”   我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达木若无其事地离开。我连喊他的名字,他也只是关门时望向我,扬起与平日无异的笑容,“晚些再回来陪哥。”   关紧的门扇震了震,室内昏暗,朦胧的月辉成为仅一的光线。我拼了命地挣揣扭动,禁锢的系带却纹丝不动,甚至又紧了几分,我跪在枕头上,脚踩着往前爬,尝试以此抵力脱身,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控制不了地颤动,直到最后我喘着倒回原位,结果无事发生。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我抬起胳膊挡住眼睛,喘息未定,眼角泌出些许水液。我不想困在这里哭,像个废物,反刍着后悔与怨恼:如果当时我没有一心想着逃跑,而是选择先打个电话求救,是不是就不一样了,是不是就能逃出去了。   室内空荡,我捂着脸哽咽难平,口腔还残留着甜酸的酒味,如同某种烙印挥之不去。   够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每当因为囚禁与侵犯的恐惧而摄住颤栗时,我都会扇自己一巴掌,仿佛只有疼痛,才能使我短暂地脱离这副被困囿的躯壳。   要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我握紧拳头,神经太过亢奋绷紧了,故意咬破舌面也丝毫无感,等到血腥味冲淡了酒味,才后知后觉地张嘴,缓慢呼出浊气。   冥冥之中,似是有莫名的存在牵引着我,我张开手,又握了握,恍若某一时刻也攥着什么反抗,但具体画面确实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   天明将至,达木并未遵守承诺回来。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眼眶泛着骇人的血丝,终是决定了逃离的第一步该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   连滚带爬地回来更新了…… 第20章 | 19   【他吻】   ⌚发布:2024-07-24 01:44:26   📝修改:2026-03-03 08:30:11   我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逃出萨仁图,没有手机的协助,就算摆脱了达木婪雀的控制,跑进这茫茫深山,生死更是难说。我需要一个熟悉地形、并且能带我安全离开的人。   正当我苦思冥想还有谁满足这些条件时,有人进来了。   婪雀唤了一声哥。我漠不关心地瞥了眼,见他提着食盒,心下升起寒意,冷笑道:“怕我跑?”   转即,我面无表情:“你觉得我会吃?”   他闻言垂眼,打开食盒布菜,丰盛的跟断头饭一样。嗅到飘浮在空气的扑鼻香味,我反而笑他,“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只是睡了我,没把我彻底迷晕,然后挖我的肾、掏我的心呀?”   “哥……”   我听见他用这种虚伪,装温柔的声线,便厌恶地转头,怒气就像一把火烧向干柴,攻心无碍,愈来愈烈。   “滚!”我猛地怒吼,打翻他端着的羹汤,喘着气,“滚远点!看到你们就恶心,滚!给我滚!”   婪雀还是低着头,脚边是碎裂的瓷碗,乳白色的汤液倾倒在他紫灰色的下裙边,冒着白烟热气,好不狼狈。   他几番嚅嗫,终是什么也没说。颇为凄婉地望过来,眼瞳湿润微亮,尝试与我沟通,“不吃,会饿……”   我只觉得好笑,气到好笑,“总比被药死好。我就一条命,怕不够你们祸害。”   “……”   长发只挽了小一半,落下的细发沿着他的肩弯长颈轻滑,远山雾黛般朦朦胧胧地挡住他的真实面容。像是硬挤出来的声音,“如果哥不饿,那我晚些再来……哥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懒得同他废话,撂下一句“滚就好”,干脆闭眼继续思索逃跑的事,丝毫不关心他。   安静,长久的安静,静到以为屋内只剩我一人了。可婪雀还在,坐在床的侧边,一动不动,久久才起身,清理完满地的狼藉再离开。   不知是不是真的不饿,或是被现状整的心焦火燎,挨到傍晚,除了中途有些渴,让二次送饭的婪雀倒了杯水,我竟半点饥饿感也没有。   水刚倒,温的。   婪雀并没有解开起囚禁作用的腰带,但长度足矣我抱臂冷眼瞧他,“你先喝。”   他敛回视线,浅浅抿了一口后递给我,说:“不烫。”   我嗤笑,草草灌下,“烫算什么,有命喝才行。”   “……那种药对人体没有额外的伤害。”婪雀低声说,“我不会害哥的。”   我真的见惯了他这幅模样,之前还多有触动,想他多怜弱,忍不住以更温和的姿态待他。眼下回看,像含了冷凝的猪油,发腻,咽不下只想吐,吐得干干净净才好。   他们自有一套逻辑,达木也是这般,做了种种坏事还偏要摆出无辜应如此的神情,教人作呕。我不想徒劳争辩,背过身,“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我不能走。”婪雀冷不丁出声。   没理他。   我还穿着这身所谓的婚服,更不指望他俩能放过我。要他们不嫌脏,我穿十天半个月也没关系,恶心事谁不会干,真把我逼急了,哪怕逃不走,也要撒几泡尿在这床和婚服上,一想到达木那张看似永远都在笑盈盈的脸,露出憋屈皱眉的表情,我便觉得爽快不少。   闭着眼,眼皮之外好像有融融似水浪的光,我掀眼一看,婪雀一面点燃如玉脂莹润的蜡烛,一面抬手遮罩蒙蒙烛光,仿佛怕风吹灭这片暖黄。他的下颌覆着一抹柔亮暖色,瞳底一点星隐约跳动,“哥,晚点休息吧。”   我警惕地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他哑然一笑:“不干什么。”   共点了四根蜡烛,床榻四角的矮柱上各置一根。用类似小型鸟类头骨形状的铜黄烛盏托着,受高温燃烬的玉质似的蜡油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一室烛色馨香,婪雀的身形影影绰绰,他倾覆而下时,我屈起腿抵住他,“怎么,忍不了?终于打算撕破脸皮报复我了?”   他摇头,指着我的脖子,“这些要处理掉。”   我下意识捂住这块肌肤,才想起身上还有着迷乱之际央措吉涂抹的颜料。他想靠近些,却被我脚踩肩膀止步,我已经受不了这么近的距离,“好好说话,别凑这么近,我能听见。”   “这玩意洗不了?”我搓了两下,无事发生。   “嗯。”他解释道,“洗不掉的,要是不处理,它一直会留存在身体表面。”   “不褪色,不消失。”   不说还好,这下说清楚了我只会更加愤怒。我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特想挣开限制,揍他一拳解气,“妈的,你们做的哪件是人事?!”   我指着婪雀,狠狠骂道:“神经病!”   婪雀依旧直视我,光浮起又落,将他的轮廓晕散,犹如打湿的水墨画,暧昧昏沉。他问:“哥,我帮你好不好?”   ……   一吻结束,婪雀重新抬头,仰视我,眼下睑浸润着一弯哭后才有的红,眼神透出交织深陷的欲望与真挚,跟我说:“我来,好不好?”   ----------------   作者有话说:   不是故意卡肉(眼神乱瞟)(吹口哨)(假装很忙) 第21章 | 20   【被吃】   ⌚发布:2024-07-25 21:31:41   📝修改:2026-03-03 08:32:44   ……   骨头都要被他弄散架了,我一沾枕头便眼皮开始打架,见状,他披着外衣下床,直至蜡烛烧尽才回来,而屋内顿时无光,浑浑噩噩地,我缩起身子,避开那些被弄湿的地方,疲惫地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我被刺眼的光照醒,挡着眼睛想翻身,遭人拉住。“别睡过去。”他箍着我,胳膊压在我胸口,轻声说,“被子还没有换好。”   闻言,这人的热息喷洒在我的脖颈处,怪痒的。   我没睡醒,嫌吵,意识懵懂之际推他,“走开……”   他笑了一下,甚至亲我的脸,“昨天你们背着我干什么好事了?”   我啧了声,不耐烦地睁眼,熟悉的笑容熟悉的脸,吓得我瞬间清醒,差点滚下床。达木解开一条腰带,能让我下床站着,带着不明笑意,说,“要辛苦哥等下再睡了。”   “味道太重了,闻着会不太舒服。”   ----------------   作者有话说:   吃掉大家的评论咔吃咔吃 第22章 | 小小的说明   【-】   ⌚发布:2024-08-07 23:59:28   有的鱼鱼不看微博,所以特意来说一下诶:这段时间可能先不写《契妻》了,因为最近的风好大事好多啊虽然我糊糊的,但会在微博放1v1清水文,就是说大家无聊的时候不嫌麻烦可以看看,主要是开心就好啦拍拍 第23章 | 21   【婚后】   ⌚发布:2024-08-31 21:10:45   📝修改:2026-03-03 08:36:47   见公婆。   当我站在两扇门前,脑子里倏地冒出这一荒唐念头,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身旁的达木神情温和,要不是我俩之间都靠一根绳带捆绑着,或许真是融洽和平的场面。   “阿父阿母都是很好相与的,不会为难哥。”   我笑不出。   “我们进去吧。”他看似商量,脚下却先一步走动,仗着手腕处的束缚,我被动跟上。   真正迈进门槛的那一刻,屋外的光被雕刻精美的门扉拦截在外,阴影如水波漾在我脸上,额头,眼角,直至鼻头。一丝凉意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我似乎在朝某一深渊坠落而下。   比体温更高的存在握住我的手,我侧目而视,达木微低着头,发辫压在耳后斜斜晃动,“冷吗?”   我做不出如何表情,只觉越呼吸越发冷。   室内点着明烛,盈盈融光。闻声,见过一次面的女人绕过看不清花纹的屏风,一双与达木一样极其漆黑的眼眸望来这边。   她放下什么物件,发出啪地一响声,语调欢悦道:“来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达木淡笑:“醒得早,不想耽误便过来了。”   “不要太过分了,”她以嗔怪的语气说道,可眉目带笑,“要好好照顾人家,知道吗。”   话音刚落,更里面的暗处传来一道低哑的男声,“阿琅,水,温的。”   女人应声好,随即拿起桌上像长条的物件,“你阿父还有事,便不见人了,你们也早些回去。”   说完,便转身步入屏风之后。   我全程一言不发,任由达木牵着。离开后,我动了动嘴,达木没有听清,问:“哥你说什么?”   我盯着石砖垒成的路面,一时感到天旋地转,而再次开口显得艰难起来:“除了你父母,当时屋里还有第三个人吧。”   压抑的,微弱的哽咽,与喘息。   “啊。”   如同恍然大悟般,达木摩挲着我的手背,指腹擦过,好似撩起滚烫的火,隐隐刺痛。他不惊讶,也不太紧张,习以为常地解释,“你说我阿舅吗,阿父喜欢同他这样,阿母比较少,但只是比起阿父少而已。”   “他们在一起很久了,感情很好。”   我口舌发干,不自觉地舔嘴,“阿舅……是你亲舅舅吧?”   达木似乎很讶异,说:“当然,阿母很爱阿舅,哪怕当年阿舅离开萨仁图,阿母依旧等他回来成契。”   日光刺破云层,洒落进达木的眼瞳,他抓紧我略微颤动的手,黢黑之中仿佛掠过不明的烁光,“哥,我们也会天长地久的。”   我想抽回手,却发现抽不动。   不会的。   我心头沉重,暗想:绝对不会天长地久的。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变得和之前一样,但自从我把达木踹下床,试图挣脱绳带时,他们便换了一种能困住人的东西——泛着暗光的镣铐。手脚都有,犹如把我定死在他们两人的手里。   ……   他抚上我的嘴唇,垂眼像是想吻我。我撇过头,没什么表情,“你这样很恶心,让我想吐。”   ……   婪雀也带我去见了他的父母,不过是熏着烛香的牌位。   他同他们说了什么,可惜我神游在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敬香时,婪雀也递了一份我,我抿嘴,最后还是接了。   我可以不接,甚至可以打落在地,再冷言嘲讽几句,婪雀可能不会掉眼泪,但至少会露出那种最为难受伤心的神情看着我,我应该会感觉很爽,毕竟他们这样对我,我做过分一点又能怎么样呢。   “哥……”   他总是凄凄地盼过来,我面无表情地接过香,劝慰自己:死者为大,不要为他们干折寿损阴德的事。   婪雀问我,怕不怕他的父母。   ……   事后,婪雀餍足地搂住我,像说悄悄话一般,俯着我的耳廓道:“他们很喜欢你,哥,我也喜欢你,很喜欢。”   我撑着最后的力气,绵软软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吗?”   “为什么。”他整个人埋进我的双臂,仰头,我只看得见一双微亮的眼。   “因为活人比死人更可怕,是吧。”   我说完就闭眼,不看婪雀的反应。这个“活人”指谁再明显不过了,不信他耐得住不打我两拳。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我意识沉沉,才感到他搂得紧了又紧,“……睡吧,哥,我陪你。”   ----------------   作者有话说:   想不到我胡汉三又回来了……更新的是一些同性恨(?) 第24章 | 22   【他】   ⌚发布:2024-09-11 13:51:17   📝修改:2026-03-03 08:40:08   我所做的反抗,于他们而言不痛不痒,这让难熬的日子变得更加漫长。就算绝食,他们也有手段治我,像在喝的水里下些乱七八糟的药,不出一个小时,便会莫名放大饥饿感,对着人都会流口水。   见到婪雀手里的食物时,只顾冲上去狼吞虎咽,如同发狂的野兽。达木抱着我,告诉我饭菜里有解药,不伤身体的。   不可否认,这些吃食很好吃,可咽进肚子后却泛起咸苦的滋味,埋头进食的姿势使泪水弯弯绕绕,原来是被一同吃掉了。   绝食无果,导致我泄气了好几天。   恹恹地趴在窗台的案几,我发着呆,晴日的天光亮暖,张开五指那些曦光便从指缝漏下,切实存在的温度犹如真的能被抓在手心。   飒——   忽而刮过凛冽的风声,屋前的树梢丛摇摇晃晃,发出沙沙般的摩擦声。迎着不算太刺眼的阳光,至粗壮的枝干上男人跃然而下,身形颀长,轻盈地像飞鸟,不同于其他人,他扮相简单,齐肩短发,灌风飘扬的披衣,他侧首对着后面的浓绿深处笑道:“难得出来一趟,就别臭着脸了。”   我怔然,望向他。   仿佛感应到我的视线一般,他回头,略带讶意地看着我。不过很快,跟着在他身后的人影轻巧跳过重重树桠,单手拂开阻挡前路的矮枝,露出一张熟悉的稚嫩面庞。央措吉面色不虞,囔道:“腿不好还乱跑,要出事了他指定说我。”   男人扯着披肩,回道:“不会,那人懒得和小孩计较。”   他们的出现就像一道强行撕开的裂痕,撕毁达木和婪雀施于的一切,他们自然地交谈着,比起我的窘迫不适,如同割裂出两个世界。饥渴的人在面对眼前的水时是无法自控的,而他们,除那两人之外的人,对我来说正是那一碗水,我急忙撑直身子,探出半个头,想要叫住他们,可手腕传来隐隐钝痛,镣铐一直锁着,已经两天没有被打开了。   顾不上这么多了,我急得朝他们大喊:“喂!”   “央措吉!”   我只想寻求帮助,即使我很清楚,本质上他们是一伙的。   “央措吉!央措吉!”   央措吉终于肯看过来,我大喜,忙道:“能不能……能不能帮——”   他一时愣住,向前迈一步,而后男人问怎么了。他定住,回避似的扭头躲开我,嘴唇轻轻动了动,太小声了,我听不清,怕他们离开,又喊:“央措吉!喂!”   央措吉拉住那个男人,摇了摇头,随后作势离开。男人也没多停留的意思,与央措吉走远不久,又回看我,我不明白这种投来的目光到底为何意,他静静地移开视线,越走越远,直至我再也看不见他们。   难以平息的情绪充斥着整个心脏,一种时隔多日再次生出能令我反应激烈的情感,是愤懑,是仇怨,是……风抚过我的手背,却吹不动坚硬的铐锁和铁链,我捂住脸,想发泄却又怕真的哭出来,无力挣脱的痛苦会耗光人的心性。   ……   当某种念头扎根后,放在以往根本不敢做的事也变得轻而易举。   不然,我一定会报复回来。   婪雀亲我的后颈,啄一下咬一下,无比迷恋般,以一种乖顺的语调说:“会的,永远一辈子。”   ……   看着他真的解开了,我才暗自松气。不枉费我每天故意磨手,就是赌达木会不会因为受伤而给予我短暂的自由。达木替我上药,我安静坐着,难得我们之间有如此祥和的氛围。   他力道极轻,对我道:“不喜欢这个吗。”   “……”   “那就换一个吧。”他自言自语,最后上好药粲然一笑。   隔日,换成了颈圈,也是铁的,但贴近皮肉的地方做了软毛的内垫处理,气得我晕头转向,差点跟达木拼命。不满的人还有婪雀,戴上这个便不能在我的脖颈留下痕迹。婪雀摸着两指宽的项圈,严丝合缝地挤不进一张纸,跟安慰他自己一样,“没关系,只要哥不受伤就好。”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项圈一事的第二天,萨仁图走水了。   我不知道是哪里,可看达木神情沉重,貌似起火的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地方。他们两人在萨仁图算是领首的存在,为此,我多得了许多空闲日子,甚至能睡个好觉。但如果不是有人深更半夜一脚踹开我的房门,或许我还能再睡安稳的一觉。   他满脸灰尘,像从哪里爬出来一样,笑着,“应该是第二次见,对吧。”   ----------------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了,某人要开润了 第25章 | 23   【逃】   ⌚发布:2024-09-22 23:17:04   📝修改:2024-11-18 08:12:59   漆黑的天空空荡荡,只留一轮不圆的月亮挂着,大面积被乌云遮挡,漏下光束,勉强铺满我逃亡的前路。   “跑吧。”   那人随手把一物件抛到床上,份量重,将柔软的床铺砸出凹陷的坑。不难猜,那是一把短匕,我咽下口水,惊恐之余竟生出一种摇晃不定的兴奋。   “……什么意思。”   他耸肩:“字面意思,他们短时间不会找过来。”   “为什么?”   我的血液甚至因为他这句话短暂沸腾起来,像烧开的沸水简直要烫坏我的五脏六腑。可也只是一瞬间,很快,我按耐住这似乎可以逃脱囚禁的激动,怀疑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谁能确保这不是变相的陷阱。是不是等我拿起匕首冲出门的那一刻,达木又会从某个黑暗不急不慢地走出,再次拘下我,将我压回床榻折磨。   男人笑了下,耳边的短发掉落一缕,“好问题,可很遗憾,我给不出答案。”   他没有走近屋内,而是把门拉开些,望着远处隐隐灼光,“快走吧,再晚一点,他们就要察觉出不对了。”   “我——”   “不走吗。”   他的瞳仁色深,与达木的母亲很像。   我福灵心至,意识到他的真实身份,顿时抓起匕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他侧身,为我让开一条路,经过他时我忍不住轻问,“那你呢,你怎么办?”   男人摆摆手,毫不在意说:“我和你不一样,我出生便在萨仁图,走不远的。”   “跑的越远越好。”他勾住我的后领,颇为认真,随后又轻轻松开,“萨仁图不会抛弃任何属于祂的子民,不然我们还得见面。”   不知跑入哪处深林,我只顾撒开腿狂跑,祈祷即使跑不出也要离那些人再远些,最好永远不要再找到我。   胳膊传来迟来的钝痛,我稍微一摸,湿腻的液体沾满手指,挥散不去的血腥味犹如捕网困住我的五感。我喘着气,逐渐放慢脚步,而此时,另一边也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   比我更快!   我心下大骇,下意识反拿匕首,刀尖朝旁一甩,雪白的匕身折射出来人惊讶的神情。他擒抓住我的手腕,却不太敢用力,“哥?”   我怎么也没想到,是婪雀。   婪雀见我这幅模样,不由追问:“哥……你怎么出来了,谁——”   那时,我已经想不了这么多,一旦被他抓回去,才是真正的生路已绝。他还试图靠近我,可防备的一根弦绷紧,我的手先动了。婪雀并不对我设防,就算被刀尖对着,他也不怕,朝我伸手,说着:过来,哥。   噗呲。   鲜血溅射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愣住了。   我仍然举着手,任由血从匕首尖端滴落,却偏偏抖得厉害,什么都不敢看。说实话,我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深陷混乱恐惧之中,我只想保护自己而已,可下一眼,我僵在原地,许久,才生硬地吐出两字,“滚开。”   婪雀碰了碰脸,手移开时,月光倏然明亮,他怔怔地看着满手血,问我:“哥,我的脸……我的脸是不是……”   贯至半张脸的豁口,从眼角至下颌。   我张了张嘴,才发觉出声如此艰难,“滚,不要拦我,否则——”   “哥,我的脸……”   他哭起来总是那么自然,没有一丝违和感。左边的脸依旧完美,泪痕蜿蜒而下,右半张脸却是狰狞的刀伤,鲜血淋漓。   婪雀如同失了魂:“你也要离开我,不要我吗。”   他挪动步子想要上前,我警惕地盯着他,距离一旦缩近,便立马后撤回到我认为的安全位置。他不管伤口如何,只是哭着,哑着嗓叫哥,脖颈衣肩满是流下的血液。   我不再回答他,转身跑离这块被柔和月光眷顾的地方。而婪雀始终望向跑远的我,保持那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全程不敢慢下一步,生怕后面的人追上,萨仁图位于深山,无论我朝哪一方向跑,入目皆是一模一样的树影婆娑,我矮身爬进一处灌丛,匕首按在手侧,打算熬到天明再找好路线逃出去。   这种等待无比漫长,无光的黑夜,时不时啼叫的鸟鸣,还有止不住的蝉叫。可我一点都不害怕,只觉重回自由,宁愿躲着被虫蛇咬,也不要回到那里被人像面团一样揉捏。   三十分钟,一个小时,或许只是十分钟而已。   高度的精神紧张与亢奋,使我对时间流逝渐渐失去知觉,婪雀的血仍黏在我的掌心,不再温热,而是一片黏腻冰冷。   这是他应得的。我闭眼想。   如果当时他选择离我远点,我也不会应激然后弄伤他。不过,我也不需要多担心害怕,萨尔图连迷药都有,这种伤看着吓人,要是救治及时也没什么大碍………   沙沙沙——   树叶摩擦的声音像砂纸打磨东西,忽而某种不同于沙沙的动静,像有人猫着腰悄悄踮脚走,想藏却藏不住的响声。我睁开眼,转动眼珠朝两侧瞟,可除了黑影幢幢,并无他物。   怎么回事?   正当我偏头尝试扩大视野时,一只手猝然从左边窜出狠狠抓住我,吓得我赶忙拿起匕首扎他。这人碰到我又迅速松开,趁着这段空隙,我四肢并用立马爬出矮灌丛,可甫一爬到空旷地带,腰部蓦地受到袭击,不轻的重量压坐在我身上,我咳一声,反手就是一刀往后刺。   咔嚓一声,这厮的面具断裂出一道口子,露出一双似幼猫的熟悉圆眼。他瞪着我,大叫道:“怎么是你!”   他似乎很着急,把面具被丢在草堆上,瞥到我手里紧握的匕首,又是一番怪喊。我怕引来别人,赶紧捂住央措吉的嘴。   我低喝:“喊什么!闭嘴!”   央措吉瞪着我,张嘴故意咬我。我吃痛,收手松开他,他急问:“珂丸的匕首怎么在你这儿,他去哪儿了?”   “还有,你这一身血腥味……”他难以置信地指着我,“你、你把他给杀了?!”   ----------------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明天再修修错字和不通顺的地方,也提前祝大家国庆放松快乐呀 第26章 | 24   【逃】   ⌚发布:2024-10-13 00:18:18   📝修改:2024-10-13 00:19:19   “……起开!”   我一把推开他,他却不依不挠地抓住我的手腕压回来,用略带疑惑地眼神看了又看,说:“不应该……珂丸虽然腿不好,但不至于打不过你吧。”   我:“……”   趁央吉措还在苦思,我暗暗握紧刀柄,要是他敢抢,大不了也是一刀划伤胳膊,使他短暂丧失行动力就行。   央吉措:“你什么眼神,一副要生吃我的样子。”   我笑不出:“别压着我,小心刀伤到你。”   他扬了扬眉,抓着我的力道一瞬间锁紧,眼下草木皆兵,逼得我顿时咬死牙关,手臂微微颤抖。没一分钟,他又缓缓松开,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拿把刀就觉得自己无敌了?”   他语气带些嘲讽:“就算你有枪,都不一定瞄得准吧。”   我撑手爬起来,不敢因对方年龄小而松懈,因为央吉措本质上与达木婪雀是一类人。   看起来稚嫩的面庞,他的骨架身形比我小点,昂着脑袋,说话还要哼气,“你逃不走的,萨仁图已经了接纳你,无论逃到哪儿,他们都会找到你。”   央措吉抱着胳膊,绕着我打转,“为什么不愿好好待着,不缺吃不缺喝,有人心甘情愿地爱你,照顾你,你们外乡人到底哪里不满足。”   我冷眼盯着他,心却逐渐稳下来。   “我和他们不干你的事。”我吐出一口气,试图沟通,“不管怎么样,刀在我这,我不想欺负你一小孩。”   央吉措歪头,伸出一根手指,指腹贴着刀背滑动,点了点刀尖,“听着,好吓人啊。”   他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皱眉,心头陡然生起一丝不安,欲后撤,与央吉措拉开距离。可脚稍一挪动,膝盖窝便传来钻心的疼痛,右腿不受控地发软,最后失去平衡倒地。   眼前昏黑的草坡晃啊晃,我勉强撑地跪地,刀柄坚硬硌得手痛。   央措吉哈了声。   他立于我身后,弯腰俯在我的耳边说话:“你也给我跪一个,礼尚往来好不好。”   深林深夜,到处都是蔟簇响的风声,穿过心膛,却有一捧火愈烧愈烈。我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反而憋不住一样地笑出来,笑得人仰马翻,笑到泛泪花。   “果然啊……”   我自言自语:“你也知道,要挑就挑好欺负的。”   “你说什么。”央措吉看着我。   我瞟一眼他。我们距离之近,足以看清他眼中倒印出的自己,我抬手,伸向央措吉,央措吉也不躲,似乎想知道我要做什么。   “唔!”   他吃痛闭眼,被我松开领子后,额前立刻浮出一大片红。我晃着头站起来,再用刀背拍拍他的脸,没收力,就这样生出两指宽的红痕。   我忍住痛,挤出笑:“有本事,去那个叫你跪的人面前狗叫。”   “呼呼呼——!”   我不顾命地往前跑,肺像快拉废的风箱,咽喉腥甜上泛,唾沫咽不下,连着胃疯狂收缩,仿佛下一秒就要呕出来。   后头的央措吉死追不放,只要我一慢,他便可如同野兽一击咬中猎物的喉咙,宣告猎杀的胜利。   天暗,月光昏沉。树木丛生,它们留出一人可过的空隙,犹似能通往任何地方,但事实上,让人丧失方向只是大自然最简单的陷阱。无处是路,无处不是路。   明明有两个人,而我只听见了自己的喘息。   余光瞥见周围不再高树密布,前方一块草地被仅有的月光照亮,倾斜的坡地蜿蜒向下,紧接着一小片平地之后,一截陡崖悄然而显,像命运开的玩笑,出其不意却又要人性命。   我急忙刹车,不敢朝坡地跑下去。   忽然想到什么,我猛地回头,树影婆娑满眼黑,看不见央吉措了……   “!”   右侧树梢发出嘎吱的动响,他竟是从树上蹿下来,我暗道遭了,忘记这厮会上树了。我刚要提腿跑路,后背猛然一道重力扯住我,央措吉的手肘交叉锁住我的脖子,我被迫后仰,见他面色冷凝,心头抖了抖。   这该死的狗崽子!   我急得拉住央措吉的袖口,试图叫住他:“等、等等!下面是悬——”   “闭嘴!”他狠狠勒着我,眼底冒出戾光,“再跑把你扔下去!”   被他甩落在地,滚了几圈我才堪堪停下,嘴角沾着草屑,吃了好几口尘土。央措吉走上前,拽起我的头发,瞪着我,“我会抓你回去,你跑不了的!”   “咳咳咳……”我的肺烧得难受,咳出来的东西混着铁锈味。   骤然,天空一道霹雳,一刹那的闪光使我和央吉措看见对方的神情,他蹙眉抿唇,脸色难看的要死。   水滴啪嗒掉落,我恍然想起:发生意外导致车祸的那天,好像也是下一场雨。   央措吉夺了我的刀,将其扔在地上。   他拽下腰带,细细的一根紧紧缠住我的手,多出的那头被他攥着,我垂下头,雨水打湿我的头发,快看不清脚下的路了。   央措吉的声音揉杂在雨声中,伴着寒意钻进我的五脏六腑,“放心,我死也会抓着你不放手,别想逃。”   ----------------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带着记仇的小孩来见大家 第27章 | 25   【山震】   ⌚发布:2024-10-14 23:14:19   📝修改:2024-10-14 23:21:46   雨势渐大,央措吉干脆脱了外面的罩袍,丢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他绕两圈皮带缠住手背,死死握在手心里,见我一声不吭,他倒又有了心情,“跑啊,看看你能跑哪去。”   我穿得少,单薄的上衣已经被雨水冲刷变得透明,黏在身上,除了发冷还是发冷。   他单手抛高匕首,刀尖划出圆形弧度,继而被稳稳接住。他扫眼望过来,笑着说:“其实你也跑不了多远,没人带路,你只能不停打转,最后被巡逻的人抓住。”   “……”   央措吉哼着断断续续的曲调,电闪雷鸣间,我透过他的肩,望向前方黢黑的山脊,它沉默盘卧,将萨仁图与世界永恒隔绝,藏匿这片土地所诞生的荒诞诡谲。   我盯着央措吉的后脑勺,麻木地想。   ——咚咚咚。   我一顿,受到阻力的央吉措回头,不悦道:“要快点回去,晚些雨大了……”   头顶轰鸣,淹没他后面未完的话。   又是一阵咚咚咚。仿佛融化了外界的存在,雨声,人声,逐渐被不知名的东西吃掉,耳边空荡荡。   我茫然地看着央措吉,他背后的黑山隐隐抖动,似乎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不安感涌上心尖,眼前晃过一幕——褐黄色巨蛇吞食天地,蛇躯与山脉融为一体,它比先前的梦境更加真实,它盯着我,吐出蛇信……   “喂!”   央措吉冲我大喊,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不停的摇,“你发什么愣……你在抖?你是冷……”   他眉头紧锁,咬唇瞪我好一会儿,最后撇了撇嘴,换手握匕,空着的那只手开始解盘扣,小声囔道:“都怪他们天天伺候你,真多事。”   除去长至小腿的罩袍,央措吉还穿着两件,外是一件更为轻薄的开衫,里是贴身长袖。他把开衫扔我头上,自顾自转身,也不解释什么。   摘下挡住视线的开衫,我愣道:“你干什么?”   面前的人形一僵:“什么干什么。”   我不懂:“你不要就扔地上,为什么给我。”   “谁说我要扔地上?!”他像炸毛似的,忿然作色。   我:“你刚刚不扔地上了。”   央措吉张着嘴,似是想反驳却反驳不了,脸色几经变幻,“那、那你抖什么?”   我皱眉道:“我没抖,你——”   原本平稳的土地不再安生,即使只是脚下的轻微震动,也足够我和央措吉身心惊惧。他当即拽紧手中腰带,吐出一个字:“跑!”   央措吉跑得极快,他就像是这片山林的孩子,阻拦我逃命的高树成了为他指明方向的父母。哪怕地面的摇晃愈发强烈,他也丝毫不受影响,下一个左右转角又是毫不犹豫的选择,起初被打湿的黑发随风摆动,不像逃亡,更像一副自由身。   我并没他状态好,越跑,身体反而越沉重,但脑子越清醒。   不能这么跟央措吉跑下去,就算找到安全的地方,活下去也难免不会再次遭受囚禁折磨。   “等等!”   我刹住脚,大力回扯连接处的腰带。   央措吉轻喘,不明所以地看向我。我咽了咽,从为我俩考虑的目的解释:“这样跑……不行。”   他急得不想理我,却还是耐住性子,“什么不行,你不跑等死吗。”   我赶忙说:“有它碍事,不但跑不快,还会拖累你。”   他狐疑地打量我,随后摇头否决:“不行,没了它你跟不上我。”   “那捆一只手!”我不愿放过一丝机会,“一只手就够了。”   央措吉抿了抿唇,仍犹豫不决。而此时地面再次传来震动,雨水不减反增,一开始仅是遍地小水坑,可眼下俨然汇聚成泥流,情况逐渐恶劣。   我不给他过多的时间思考:“再不解开,到时候一个都跑不了了!”   央措吉咬咬牙:“别让我发现你想趁机逃走,否则我保证,你会死的很难看。”   他迅速解开活结,松了我的右手,等再绑回左手时,他下手明显重了许多,语气不善,“放心,这次是死结,你一定不会被我落下。”   我:“……谢谢。”   山体不稳定导致震动的范围逐渐扩大,尽管央措吉已经绕路尽量减少冲击,可危险依旧悬挂头顶,下一秒便有可能突发泥石流或滑坡,顷刻吞没我们。   跑到最后,就差把器官呕出来。我跟不上央措吉,吊着一口气叫他停下,他面色潮红,开口时呼吸稍稍紊乱,“又怎么了。”   我甚至没力气摆手:“不、不行了,你自己跑吧,我跑不动了。”   他望一眼山,说:“不跑,你会死在这。”   我心口一窒,随即自嘲道:“跟着你然后活下去,不也和死了差不多。”   “你走吧。”我还穿着他的开衫,本想脱下还他,但真没有力气抬手,干脆放弃了,“本来我就该死的,只不过……”   我摸了一把脸,可仍有雨滴落下,模糊视野。央措吉握住那根细腰带,一时攥紧又松开,如同下定决心一般,毅然道:“你跑不动,我背你。”   “别这样看我!”此情此景,他难得能红脸,“要不是怕达木他们……我才懒得管你死活。”   我第一次真心谢他:“真不用,你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换央措吉急了:“你少在这装洒脱,明明能逃跑的机会,你一次都不放过,现在真要死了,你又看开无所谓了,是不是脑子坏了?!”   他说完,伸手想要拉我,蓦然空气犹如凝固,我的寒毛瞬间起立,央措吉猛一转头,只见高处涌动着黑影。   不由我做出反应,央措吉眼疾手快,呲啦一声割断腰带,但也仅此而已。泥流汹涌而下,危急之际我被人猛地推远,浑浊的液体没过腰际,熟悉的恐惧使我两腿发软,凭借一丝求生意志,我奋力爬向最近的树干死死抓住,所幸这次不是大范围的泥石流,我与它距离拉开较远,只要雨势不再变大,说不一定能撑到见明天的太阳。   但是……我抻着脖子朝被泥流隔绝的另一边叫喊:“央措吉!你在吗?!央措吉!”   无人回应。   我不甘心,嗓子哑了仍喊着:“央措吉!”   这场泥石流来势汹汹,一时间无法躲避便会被巨大的惯性冲倒,如果抓不住阻挡支撑的东西,乱石,断木,泥土导致的窒息……   我牙关打颤,不敢再深想。   ----------------   作者有话说:   很对不起央措吉,写文一直打错名字(哭) 第28章 | 26   【正常】   ⌚发布:2024-10-16 22:55:19   📝修改:2024-10-17 15:42:45   “……”   “……”   “……央措吉!”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是几十分钟,或许只是一眨眼,我松开手,整个人无从树上滑落,而这条“泥龙”终于归于平静,带走喧嚣的生灵,徒留骇人的寂静深夜。   指缝渗出血点,大腿之下全是结块的泥土,犹有千斤重,我只能朝前爬几步,再颤着肩爬起来。   像一道褐黄的刻骨伤疤,暴露空中的地皮泛起难闻的土腥,外翻的草丛折断的树枝如同人体血管断裂般惨烈。我踉跄地走,沿着满山狼藉向下,试图找到那个人。   我张开嘴,却怎么也喊不出他的名字。   而身体负荷像过载的仪器发出尖锐爆鸣,四肢疼痛,呼吸带来的灼烧感,以及心脏时不时抽痛。一路下坡,我不敢走太快,怕一不小心滚下去,然后便再也起不来。   黑云压过唯一明亮柔舒的月色,它仿佛曾在婪雀出现时才宠幸我,而只让我看清他噙泪欲死,鲜血盈襟的模样。眼下,它的光亮照不透云层,宛同一抹灰纱笼罩其身,只有掉泪才对得起这样的天色。   我走了很久,走到腿脚乏力,走到越来越不可能找到央措吉的地方。   “……央……”我低下眼,恍惚地看着那些泥痕,喃喃道,“央措吉,你在吗……”   “你应我一声……”   摇摇晃晃地弓下身,手指插入冰凉的泥土,抠挖,颤抖地拨开这些看似无害的固体,我看着自己的掌心布满泥土草屑,往下再挖,碰到硬物浑身一抖,挖开一口,小心翼翼地看——原来只是被冲断的枝干。   心里一口气提也不是,放也不是。   渐渐地,我停下动作,呆坐着。灵魂飘摇脱离肉身桎梏,我面无表情地俯视落魄失落的自己,看着“我”突然捂住嘴,干呕不止,只能呕出几口酸水,而后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抱膝埋头,就算如此,也藏不住“我”压抑极致的泣音。   应该很痛苦吧,哪怕逃出去了,良心还要受谴责。我不喜欢见人痛不欲生的样子,想离开“我”,飘去更远的地方。   不待我飘出一米,巨大的吸力便将我裹袭,透明的身体点点融入那副仍在发抖的躯壳。   ……我死死抵住胃,咽下上返的恶心感,胃绞痛令人直冒冷汗。   “哈……哈哈哈。”我站起来,哭即转笑,“不是我的错,要是你们放过我,谁都不会……”   我魔怔一般重复:“我要走,我要回去,回去……”   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似乎跑离这座山,这片土地,便能如获新生。即使会死在路上,也要离开萨仁图,生来不归属这里,死也不能成为它的鬼。   ……   “刘先生?”   我倏忽清醒过来,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女人身上,挤出一个笑:“我在。”   她放下病例,揉了揉眉心,叹道:“您这样看起来很配合,有问必答,实际上内心十分抗拒我。”   我垂眼,盯着被白色绑带缠绕的手指。   女人告诉我:“刘先生,我也希望能帮助您走出困境,但您的心理障碍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您回去记得好好休息,下次治疗时间我会联系您。”   走出大门,我裹紧外套,迎着微凉的风挤入人流。   这是我回归正常生活的第二周,也是我逃离萨仁图的第三周。   兴许是命运眷顾我,在意识溃散的最后一刻,一支排查山林安全隐患的队伍发现了我,并联系附近的医院将我带回治疗。在病床上躺了四天后,我再次拨通家里的电话,没有想象中的崩溃或不安,语气平静到我自己都有些害怕,安慰几句后便办理出院,坐上返程的火车站回家。   一路上,有小孩的嬉笑,三两学生的聊天打趣,打牌声,手机里传出的流行配乐,而我静静地坐在窗边,额头上裹着白纱布,仿佛不再能感知外界的一切。   接受心理治疗并不是因为家里人的劝说,而是我自己拜托朋友找的私人医生。至少在家人面前,我装的很好,唯独深夜无人之际,一个人从重复的噩梦中慌然惊醒,有时是冷汗,有时是眼泪。   至此,才明白,原来我从未真正离开萨仁图。   回到家,烧好热水,抱着杯子窝进沙发,电视的屏幕光一闪一闪地打在脸上。我绞尽脑汁想从这部热度极高的综艺里找出笑点,可事事不尽人意,两个小时过去,除了眨眼,我几乎没有其它的动作。   而后来我意识到,心理问题只是一方面。随着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我似乎可以很好地调节心态,最少噩梦缠身的次数减少了,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正如现在,我困惑地扫视一圈客厅,发现水杯不见了。   “奇怪……记得是放在桌子上啊。”   我绕了两遍客厅,依旧没有找到水杯。我挠挠头,不小心碰到额头未愈合的细小伤疤,倒吸一口凉气——   叮!   回头寻找闹钟的来源,随手放在餐桌上的手机不断震动,我走过去滑开提醒事项,原来是到了换药的时间。   我叹口气,提着药去卫生间。   对着镜子准备涂药时,手背蹭到温热的杯壁。我一低头,发现自己的水杯正好好地待在洗手池,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在这儿,我什么时候放到这里的。”   我发笑地摇了摇头,再次看向镜子,不觉一怔,光滑的镜面映射出我的面貌,熟悉的五官,可为什么……为什么笑的不太一样?   因为一个记错位置的水杯,我会笑得这么开心吗?   ——对啊,不开心吗?   不同于脑海自发产生的想法,而更像他人搂着我的肩,低俯到我的耳旁,轻轻问:对啊,不开心吗。   我猛然松气,胸口起伏不定,一时没拿稳手里的棉签,将装药的塑料袋一同扫落在地。   “……为什么?”   我惊魂未定地看向镜子中的自己,面色苍白,嘴唇轻颤,哪还有刚才笑颜舒展的模样。手侧的热水已然变凉,好似谁不经意的捉弄,对我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   作者有话说:   戳戳手 第29章 | 番外·纯情男大深陷古寨骗局之壹   【不负责的番外】   ⌚发布:2024-10-20 00:45:16   📝修改:2024-10-20 00:45:44   人物ooc,介意勿入   两个青春靓丽的大学生带着刚高考完的弟弟去古寨旅游,原本嫌弃古寨商业化严重,打算打道回府时,导游拉住他们,悄声说:其实还有额外的体验活动,但要多付钱。   三人不为所动,任由导游把这个“额外”项目夸得天花乱坠。   导游见他们定力可嘉,也犯愁,又不想到嘴的鸭子飞了,只好咬牙塞着他们一张相片,忿忿道:“要不是看你们真心想了解古寨文化,我才懒得招揽这活儿!”   为首的青年冷笑,不用多想,猜也猜得着这些导游口中的“额外”项目是什么。无非是打着体验古山古水的招牌,玩着玩着就有美色推着你上/床,然后小头控制大头,嘴里还要说着身不由己的话。   “不了,直接安排返程的车吧。”   说着,他潦草地撇一眼这张被揉旧的相片,不知过了多少人的手,折痕斑驳,再清晰的画面也因此受损模糊。   应该是偷拍。   被偷拍的人侧头而视,眼珠微微朝下瞥,白银色的流苏眼帘被他撩开,神色漠然,仿佛对此偷拍不屑一顾。   “怎么样,不错吧。”导游见青年微微愣神,心想:跟我比道行,你还嫩了点。   导游点了点相片上的主人公,放轻声音:“真古寨,去不去看?机会就一次,价格……我们再商量嘛。”   ----------------   作者有话说:   很短,之前发在微博,搬过来提醒自己记得写,不能偷懒 第30章 | 27   【噩】   ⌚发布:2024-11-06 01:42:02   📝修改:2026-03-03 08:44:46   收到对方的信息时,我还没有起床,潦草洗漱后便拖着沉重的身子挪向玄关,打开门后不出意外的,女人露出惊讶的神情,微张着嘴,“……小蔺?”   我倦声回应:“嗯。”   侧身让开一条道,我勉强打起精神,“要进来坐坐吗?”   她才回神一般摇头拒绝:“不了,我还要赶航班,刚好经过你这里……我听朋友说了你的事。”   我不可置否。我们的圈子重合度高,本就是学生时代带上来的感情,共友多,那位帮我找心理医生的朋友便是女人的好友之一,她们向来信息互通,一通语音下来可以聊好几个小时。   这事不算什么秘密,只不过我没想到她真的会过来,她说要来看我的短信是昨天才收到的。   女人手里提着几盒包装精美的补品,我接过说了声谢谢。她剪了齐肩的短发,气质利落干练,与我的颓废不振形成鲜明对比。   她蹙眉:“你受伤了?”   连着两天一直做怪梦,我几乎没怎么睡,合起来睡眠时长不超过六小时。我垂眼看着被缠成鼓包的手,轻声解释,“小伤,快好了。”   女人换鞋走进客厅,明明是客人,却倒了一杯水推到我的面前,略带担忧地望向我,“我没想到……你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真的没事吗?”   “没有,我没事。”我扶着杯壁,手指无意识摩挲,“你不是去国外吗,怎么回来了。”   她挽了挽垂落耳前的碎发,说:“按计划是要去的,但意外总比计划多,国外那边人事变动,还要等些日子。”   空气忽然安静,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会干巴巴的问要不要留下来吃饭。女人笑了笑,“不吃了,怕耽误航班。”   我叹气:“你刚说过,我就忘记了。”   “那你现在是请假休息?”   女人试探道。   我摇头,她不再多问。其实她比我大一岁,或许出于年龄的缘故或是其它什么原因,恋爱期间女人对我很照顾,但这种照顾像姐弟之间的多些。   可能也出于此种感情,在剥离爱恋之后我们依旧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当然,我也很清楚,越是这样,我与她将离得越来越远,直到她遇见更好的人。   告别时,女人抱住我,语气关切:“身体最重要,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别不说,好吗?”   我眼眶微酸,答应她好。   女人走后家里归于平静,我又窝回床上,被褥堆砌成世界上最软和温暖的堡垒,仿佛能将除自身之外的一切隔绝。我闭着眼尝试入睡,心率却始终无法平缓,略快的跳动使整个人变得不安焦躁,我蜷缩的愈紧,心脏愈难受。   “……”   难受久了,我忍不住睁眼,靠着床头缓缓坐起来。   眼睛盯着虚无的某一处,尘埃在这间光线微弱的卧室中漂浮,需要一动不动才能看清它们的走势。它们犹如探出弱触试探周围的同类,当对方也伸出相似的触手时,它们才会真正结合,而衍生出的庞然躯体快要占据整间卧室的空间。   它们扭曲、叫嚣,由似流体般的物质构成,我甚至能听见它们躯体偏左上的部位,仿佛有心泵一般疯狂震颤,发出咚咚咚的声波,连着同化我的五脏六腑震荡。   我困惑地摸了摸额头,温度正常,意识更是清醒地不像在做梦,可为什么……眼前的怪物如此真实,它盘踞的身躯徐徐张开裹住我的上身,柔软却冰冷,最中间的口器蠕动,漆黑的壁腔像输送血液的管道挤压运作,好像要生出什么。   呼吸逐渐急促,动不了丝毫的我只好眼珠四处转动,却发觉周围正常的卧室俨然融化,都被眼前的怪物吞吃,直至与它融为一体。   “……”   熟悉的咚咚咚愈来愈大,可却不是由我的耳膜传导接收至大脑,而是从我自己的身体深处震颤,在疯狂的压力之下心跳的砰砰声已然成为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存在。   ……   口器不断收缩,如同反刍的胃脏,蠕动着,及至一双惨白的手从撑成圆形的口器里扒着边缘伸出,等着我眼睁睁地看着,一颗头颅也因此探出。   过度惊惧迫使喉管收缩,哽塞却无法出声,痛感一点点蔓延,上泛的酸水唾沫被迫含在张不开的嘴里。我甚至无法闭眼,看着祂,惨白如纸的肤色,布满整只眼球的眼白,祂僵硬地张嘴,里面却没有口舌。   “……为什么……”   我控制不住地抽搐,冰凉的手摸上我的脸,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的心脏骤停了。   犹有一面镜子照着我与祂,一模一样的五官,唯有那双诡吊的双瞳比常人更加圆些,眼尾上俏。   “为什么……不回来……”   祂只张着嘴,不闭合,没有舌头与声带,但我所听到声音也不似人声,更像一种被灌输的意念。人可以被吓死,我也差不多要到死的状态了。   “……好冷…好痛……为什么不回来……”   最后一字吐露完,祂的手倏然施力,几乎要把我的脸皮撕扯下来,而我依然动弹不得,内心悚然之际,嘴唇覆上毫无温度的柔软,骤然拉近距离之下,我看见祂的眼白涌动起艳诡的字咒,枷锁一般于眼球上浮动。   ……   “——唔!”   “刘先生您……”   我干呕几下,早上没吃,胃里空荡荡的,自然也吐不出东西。我抵着腹部坐直,接过医生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   我弱声道:“没关系,张医生,我们继续吧。”   张医生颇为担忧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问谈结束,我犹豫一下,还是问出口:“张医生,可以开药吗?”   在她的注视下,我把脸埋进外套,可手不自主地开始颤抖,胃又隐隐作痛,“就是……吃了能睡好觉的药。”   ----------------   作者有话说:   哇好久没更了试图更一下 第31章 | 28   【恶鬼】   ⌚发布:2024-11-09 23:42:58   📝修改:2026-03-03 08:47:02   “张医生……药不起作用。”   屏幕另一头的女声断断续续,几分钟后我便说着谢谢挂断了电话。床头盏灯的暖光倾泻而出,我坐在床侧,撑着膝头拨弄那些倒在床柜上的药片,疲乏感蔓延全身,可偏偏毫无困意。   眼下淤青重得有些骇人,再加上消瘦导致略微凹陷的两颊,我一时也不敢相信镜子里的人会是自己。   手机骤然震动,冷感的光屏一闪一闪,弹窗显示几则信息。删掉垃圾短信,就剩家里发来的和简历被拒的提醒,我顿了顿,点开回复框,打下“明天回来吃晚饭”几字发送,随之锁屏关机,怔愣地盯着药片不知在想什么。   无声无息地,一股莫名刺骨的冷意钻进宽松的睡裤,像人轻敲着指尖往上探寻,带些漫不经心的逗弄。   我低下头,看见祂从蠕动的口器中爬出,上半身苍白,冰凉的掌心按住我大腿根,掰成外张的姿态。   我内心毫无波澜问道:“你是人吗?”   似乎没想到我会同祂说话,祂歪头看我。被这双没有眼瞳的白目注视,竟让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东西还算乖巧。   我与祂对视:“你不是人,是鬼?”   说着,鬼使神差地,我抬手摸上祂的脸,想知道是否是人体的触感,喃喃自语,“如果不是梦……”   阴冷的,犹如僵硬的尸体,无法像活肉一般软陷,手指触碰的那一刻,钻心剜骨的湿冷即时在我体内肆意。   ……   “只是梦,做梦而已……”   似乎只要这样说服自己,那么我就还能平静无事地生活下去,还能淡忘过去脱离折磨。我安慰说药的剂量还不够,找张医生再聊聊就好了。   经过洗漱台时,我浑身一僵,余光不敢多看,强迫自己想着晚点还要去爸妈那里,迈着灌铅般沉重的双腿离开卫生间。   等我匆忙赶到时,家里已经做好饭菜了,妹妹开的门,见到我眼睛瞬间亮了,就差跳起来抱着我喊哥。   “哎呦,多大个人了,还这么没轻没重。”   跟在后头的老妈指责她,却一直笑着,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微微皱眉,“怎么穿这么多,感冒啦?”   我把水果提给妹妹,摇头,“没有,就是有点凉。”   深秋天阴风大,我披了件厚绒棉服,显得整个人臃肿肥大。   老爸系着围裙收拾碗筷,笑呵呵地招呼我们吃饭。因为我回来了,他们兴致很高,妹妹主动帮我盛汤,我笑了笑说好。虽然伤的是左手,不影响日常生活,但这却是自我回来后,第一次真正身心放松的瞬间。   我拼命从萨仁图逃出来,不就是为了重获自由,为了能再和家人吃饭吗。   老妈看见白绑带,神情紧张一瞬又立马恢复正常。对于受伤,我对他们的说辞很敷衍,但见我始终不肯讲清楚,他们只好配合我,不再多提。   “你妹妹老想着你,说你出去玩都不多发几张照,馋死她了。”老妈一边给我夹菜,一边故作怪罪。   我说:“山里没信号,没关系,那里也没什么好东西玩的。下次你选地,我带你和爸妈一起去。”   妹妹撇嘴:“下次要等老久了……”   老爸难得拆了酒,他没让我陪着,自己小杯小杯地喝,“都快高考了,芸芸,收收心,你哥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啊。”   “对了,”老妈回过头看我,“你和小冉怎么样了呀,她上次还到家里送东西。”   我顿住,筷子被准备起身的妹妹撞倒,骨碌滚下桌,才稍微回神:“我们还好……”   老妈不满道:“什么叫还好?人家跟你处这么久了,你不花点心思琢磨要不要结婚,想干什么?”   “小冉看着可比你有主见多了,你没想过结婚,别拖着姑娘家呀,耽误别人大好时光……”   我刚要解释我们其实已经分手了,一旁的妹妹钻到桌下捡筷子,空间有限她猫着身,头仍低着,胳膊先举起来,“哥,你的筷子。”   我接过筷子要扶她,她顺势搭手,不小心压到我的外套——我猛然拽住她起身,她痛呼一声,揉着头困惑地望向我,我慌张撇开视线,抛下一句“我去趟卫生间”。   关上门,将客厅的声音阻隔在外。   我颤着眼,没有直接拉开外套拉链,而是虚虚地按在上面,即使没有用力压,隔着厚重的衣物,依旧能感受腹肚处的凸显弧度,即如同孕中三月的女子。   ----------------   作者有话说:   某鬼:(吃到味道不一样的)唔(思考片刻)嗯(一口吞下) 第32章 | 29   【新开始】   ⌚发布:2024-11-30 01:24:20   📝修改:2026-03-03 08:48:30   玻璃门挡住外界的吵杂人声,我扶着把手才能缓慢松口气。   自从上次从爸妈家里狼狈出逃,我几乎没有再出过门,惶惶不可终日,几次举着刀想划开肚肉,跟疯了一般,可等亲眼见到被刀尖顶着的“东西”会蠕动,我又颤抖着松手,滑坐在地,眼泪一股接着一股地流。   ……   “……”   祂直直地盯着我,倏然一笑,吓得我差点心梗死过去。   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像精心画好的皮嵌进祂的面部,过大的表情似会撕裂这层假皮囊。   “……”祂的嘴唇轻轻张动,“找到、你。”   “不、会分开。”   眼前升起模糊的湿雾,我不由得眨眼,泪痕蜿蜒消失在汗热的鬓发里。我忍着喉咙的疼痛:“你到底要怎么样……”   祂俯首,冰冷的面颊贴在我的胸口,语气竟有一两分虔诚,“我等。生下、我。”   “滚——生个鬼!我是男的!”   我又怕又气,觉得这辈子算毁了都还不放过我,为什么……明明离开了萨仁图,摆脱了那两人,为什么不肯放过我,还要这样折磨我?   眼角被烫到一样热,我哽咽着,痛苦仿佛长河蔓延于我肉身与精神,但凡荡起小的水波,一圈圈的扩大,泛滥,不致命却足以我痛不欲生。   “你的身、有我标记。”   ……   口袋内的手机震动不止,我摸出来一看,是女人的信息。   ——你去面试了吗?   ——嗯,已经考虑签合同了。   我抿唇,又打了句“等你回国一定请你吃饭!”发送。   不久,女人那边回复:没关系,能帮你我也很高兴。   短暂聊完我便按键锁屏,瘫坐在休息室提供的软皮沙发上。放在以往丝毫不费力的社交搭话,到如今变成和面试的负责人对视,便会紧张到错开视线,一整场面试下来,已经消耗了我所有精力。   和预想的刁钻不同,负责人只问我上任工作为什么辞职,我早就打好腹稿,在不过分撒谎的基础上尽量回避真实缘由,好在对方也没有执着这一问题,嗯了声便说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即使这次面试机会是女人帮忙搭线,可我没料到会这么顺利,顺利的让人背后发凉。   我犹豫一下:“现在?”   负责人点点头,看了我一眼,随后不急不慢补充道:“我欠徐冉一个人情,她说有个朋友在找工作,所以我才同意你来试试。”   “本来规定的面试时间已经过了,大部分的岗位空缺也补上了,可就这么巧,刘先生。”   她微笑,将纸质合同递给我,“眼下确实有一个急需人手的职位,只不过和你设想的有些区别。”   我粗略扫过前几页,没等再看下去,负责人就已经起身,收拾东西势要离去。我连忙合上合同站起,看着她,她抛给我一串钥匙,光看上头的车标,便知道其价格不菲。   她让我先上楼,会有专门的人带我找到我的新上司。   “虽然司机没有技术职员这么有含金量,但你大可放心,按合同提供的薪资,你可不比我差。”   “不得不说,刘先生,你很幸运。”她朝我摆摆手,“毕竟在急找工作的时候能找到一份不错的,是很多人都赶不上的。”   我勉强笑笑,回道:“麻烦您了。”   她说:“卓总人好,不会太为难刘先生你的,而且公事出行还有另外一位司机负责。”   我目送负责人离开,低头看着那串被握热的车钥匙,轻声叹气,不觉自己转行当司机有什么问题,毕竟在来之前我就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   要不是家里来的电话太过频繁,以及那日仓皇逃走之际他们担忧的目光过于分明,我或许还在啃存款,躲在密不透风的卧室里逃避一切。   电梯一路平稳向上,我却忍不住屏住呼吸,在正式敲响门与未来上司会面时,我的掌心微微泌汗。没等我完全吐气,里面的人听到敲门声后,即刻推开门,比我矮小半个头的女性弯腰探出头,杏眼轻瞪。   两两对视,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嗨?我找卓先生。”   她啊了一声,急忙朝我鞠躬,“不好意思,我以为是送……非常抱歉,您先进来吧。”   我也朝她弓腰表示感谢,她后退一步侧身避开,脸色微红,“是我认错人先,卓总在里面,您进去就行。”   我点头应好,室内开着空调,暖气干热,她看了看我,想伸手说些什么,却又抿嘴收回去。我注意到她的动作,便问:“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想问,先生您热吗?”   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这里有暖气,您可以脱外套的。”   我尴尬一笑:“谢谢你,我不太热。”   肚子里的“东西”还在轻动不止,我面色几经变换,最终只好强忍不适,在女人的带领下走近最里的办公间。   磨砂玻璃门被推开,女人略微低头,唤了声卓总。   站在整面落地窗前的男人回过头,他身量高,身姿挺拔,容颜俊美,尤其一弯眉骨压得极深。见他望过来我立马垂眼,心中不禁联想到网上流传他是混血的言论。   “嗯。”   他倒是没在意我,而且敲了敲办公桌,语气颇为无奈道:“亚青,出来。”   言语间,偌大的空间内响起了第四者的声音,稚嫩清脆,“你抱,我才出来。”   我眉头一跳,闻声看见男人弯腰小心地从桌下抱出一团白绒绒的小人,小孩扎着马尾辫,雪白的绒衣衬得她娇憨可怜。她扒着男人的西装领,对着我们这边又喊了一声抱。   没等我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先动了,她小跑过去,从男人怀里接过小女孩,小女孩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闭着眼。   男人垂眸,同她耳语。   女人一边轻拍小孩的背,一边频频颔首,兴许是发觉我的注视太过明显,她匆匆撇开头,说:“好的,我知道了。”   说完,她便带着快睡着的女孩离开办公室,只留下我和老板独处。这位卓总揉了揉眉心,似乎疲惫许久,他示意我先坐下,问我要不要喝什么,客气地让我愈加不安。   他仿佛也看出我的无措,笑一下,“不用紧张,既然公司会录用你,便说明你肯定能完成好工作的,刘蔺先生。”   ----------------   作者有话说:   新地图但也不完全是 第33章 | 30   【司机】   ⌚发布:2024-12-08 01:07:08   📝修改:2026-03-03 08:49:41   卓总扬起下巴,有意指向一侧的深灰色沙发,我说着好的好的,极力使自己放松。膝盖撞到桌的边缘,但不痛,颇具设计感的几何形桌被一圈白色软垫包裹,桌面上还有一个马克杯,冷淡的灰色杯身,残留热气熏腾,微苦的可可融化在甜腻的奶油里。   看上去像是小孩才会喜好的饮品。   “我看了你的简历,年纪比我小,那我喊你小刘可以吗。”   听见新上司的话,我立马挺直腰,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可以。”   他浅笑着,瞳仁映出一道算得上是柔和的光芒,俊美非凡,“平常的公事出行另有一位司机负责,你刚才也看到了,我的秘书和小孩,她们经常要外出,所以辛苦你负责一下接送,顺带照看。”   比我想象的轻松,看来那位负责人真没蒙我。我点点头:“没问题。”   谈言间,门外传来一声人脸识别成功的解锁声,伴着鞋跟砸地的声响,一抹倩影款款而现,见她进来,我不由得站起身。   “这是有客人?”来者朝我颔首绽笑,容颜艳艳,全身打扮简单,卷发披散在肩颈上,鬓云香雾。   季梓,独立设计师,早年被国外誉为“璨珠”,婚后事业中心转向国内,更是受人追捧至极,散尽千金也不一定能请她一次。而她一部分收益用来建立慈善基金,资助了相当多的山区女孩。   所以,卓夫人这一称谓,在别人那或许是排行前二的名头,可于季梓而言,这兴许是她最不屑于当做谈资的东西。   脑海里一遍遍回顾这些资料,我偷偷瞧了眼老板,向前迈步朝女人半鞠躬问好,“季小姐,您好。”   卓总的声音从我的背后轻轻传来:“这是小刘,我的新司机。”   季梓没什么架子,走近时拍拍我的肩,“好好干,你们卓总老大方了。”   “你先出去吧,小刘。”   我转头,老板明显是和季梓有事要谈,他们隔着办公桌一同望向我。我暗自感慨一句真是郎才女貌啊,随后说:“好的。”   退出办公室,玻璃门自动感应关闭。我不敢多逗留,坐电梯下到刚刚面试的楼层,回到休息室,整个人瘫痪在沙发上。   “呼——”   我舒出一口气,神经还未完全松弛,肚皮像被什么物件顶了顶,涨得我腾地坐起来,惴惴不安地扫视四周,确定休息室的门锁好后,我才敢解开拉链,撩起上衣查看“它”的情况。   盯着“它”活跃不断,撑圆的皮肉时不时凸跳,我哆嗦着手,不敢太重地摸上去,只是指尖虚虚触碰,想让“它”安生点,艰难开口:“你能不能……别闹了,现在在外面,体谅体谅我……”   仿佛真的能听懂一般,“它”逐渐不再异动,归于平静。   ……   随之,贴着大腿的口袋传来震动,我的手机设置了静音,电话打进来不会发出声音。我知道祂能听见我心里的话,我求祂停下,等回家怎么弄都行,不要这样对我,我会崩溃,会死的。   “……唔!”   骤然的失力使我猛然向前倾倒,腰部瞬间被不知名的力道箍住,所幸没摔下去,此时此刻,我的脑子里突然产生不属于自己的意念。   等你、回家。   ……我擦干眼泪,赶紧拿出手机,是一通未标识的号码,接通后是一道有些熟悉的女声。   “你好,是刘先生吗?”她语气带些不确定。   我撑着沙发扶手站起,声线不可控地颤抖,“……是我。”   “我是卓总的秘书,刚刚见过面的,你现在方便来接我们一下吗?”   她那边似乎纷杂吵乱,说话显得失真,“我带亚青出来,她睡着了,而且外面还下雨了。”   我闭了闭眼,缓回神后才应好。   一出公司,雨果然下得又大又急,斜飞的雨丝仿佛银针刺扎行人,晕染出圈圈水渍。我从停车场把车开出,导航至女人刚才所说的位置,还不是下班时间,车流量比较少,开了十几分钟便快到了目的地。   等停好车位,我再发信息告诉她我到了。保姆车里什么都有,连伞都是够三个人撑的,我持伞下车,站在这条步行街张望,雨影中隐约遥望一道纤细身形。   “刘先生!我在这!”   我一路小跑过去,她单手抱着人,并将西装外套脱下盖在熟睡的女孩身上。我把毛毯抖开披到她肩头,解释道:“我从车上拿的。”   她投来惊讶的一眼:“谢谢刘先生。”   我摸摸鼻子,反而不太好意思道:“没事,先上车吧,雨大容易着凉。”   车内开着暖气,女人托着小女孩的头轻放至自己的大腿上,怕原来的毛毯淋雨后是湿的,取了新的毯子盖住小孩的肚子和脚。   我看了看后视镜,镜子内她动作温柔地拨开小女孩的碎发,眼底柔情融融。仿佛感应到我的目光,她随之抬头,对镜里的我抿嘴笑,“我叫杨荔,荔枝的荔,喊我小荔就行。”   我也抱以一笑:“要不介意,你也叫我小刘。”   她嫣然笑道:“那是卓总叫的吧,我还是叫刘先生好。”   “没事,一个代称而已。”我专注前方道路,随口问,“这孩子是卓总吗?”   “嗯。”杨荔支着下巴,手指卷着小孩的发尾,“父女俩长得很像,任谁都看得出。”   说着,她眉目一弯,语气好似调侃道:“就性别像她妈妈。”   我又瞥了眼后视镜:“说不定以后长大了就像季小姐了呢。”   杨荔回一句也对,便低头看着女孩不知想些什么。我移开借后视镜的观察,杨荔对车内构造很熟悉,像经常坐保姆车出行的模样。   回想起卓总的话:“我的秘书和小孩”,难道杨荔不单是他工作上的秘书吗?我思绪飘远,不但要忙于总裁的工作事务,又需要腾出手照顾小孩,杨荔的工资肯定比我多很多吧。   ----------------   作者有话说:   捉大家的评论 第34章 | 31   【猜测】   ⌚发布:2024-12-31 00:33:36   📝修改:2026-03-03 08:50:41   送杨荔和小女孩回到公司后,我得到了提前下班的准予。回去路上大雨滂沱,打的车要一会儿才能到达,我干脆去对面街口的便利店买好晚饭,等我从雨幕跑回时,司机已然不耐烦地按喇叭。   我匆忙拉开车门:“对不起、对不起!”   司机啧了声,手指不停地划动支架上的手机屏,“雨下这么大,你定位不准怎么找人啊?”   自知理亏,我不好意思道:“抱歉啊,耽误您时间了。”   司机不再说什么,目视前方专注开车。我撑头望向窗外,雨水留痕使世界四分五裂,即使隔着玻璃,绵延的湿意仿佛也能渗透进入,我分神良久,直到司机喊我已经到了。   我家楼层少,但依旧配了电梯,当初贷款买这二手房,就是图它相对便宜而且不用爬楼梯。   电梯平稳运行,我却莫名心头一悸。楼层数缓慢爬行,终于爬到我家,迈出电梯那刻,无端的冷意陡然刺扎我,我牙关打颤,心想是不是刚刚淋雨着凉了。   指腹沾了水,密码按好几次才按准,电子音嘀嗒一响,我推开门,静寂伴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席卷而来,我反手关门看向阳台,阳台门紧闭,外面的纷纷风雨使它轻微震动。   “关紧了啊……”我换过拖鞋,走向阳台。磨砂玻璃倒映我一人的影子,模糊不清,我低头检查锁扣,一如出门时完好无碍,可屋内奇怪地弥漫着阴湿已久的冷潮,仿佛棺椁被翻开后才会散发出的腐朽黏腻。   轰鸣一道雷光,瞬间照亮客厅。   清晰可见的,磨砂质感的平面仅显出一抹身影。犹是谁轻呼一口气,本应门窗锁死的空间竟诡异地荡起一阵凉飕飕的风,当那只冰冷的手贴上我的脖颈时,肌肤接触,冷腻却毫无波澜的语气响起,“等你好久……”   “砰——哗啦!”   反应迟一拍才甩开这只凭空出现的“手”,力度过大导致手里的塑料袋砰地砸向阳台门,我惊魂未定地回头,视线颤着下移——   像一面镜子置于我和“他”之间,除了身量矮些,面貌几乎无差别,肉身赤裸,“他”的眼形圆而下垂,抬起仰望我时,带些不合时宜的乖顺。   我一时失声,只能惊恐地盯着“他”。   “他”双手搭上我的肩,由于身高差,还需踮脚才能凑上前。距离缩近的太快,我来不及作出反应,嘴唇便传来柔软的触感,吓得我一把扯住“他”的头发后拉,“他”表情不变,黑白分明的眼瞳凝向我。   “他”的声线稚嫩:“为什么不亲?在外面你不答应说等回家。”   我:“……”   我忍不住爆粗口,怒火烧心,连着多日的恐惧与折磨挤压着心肺,终于将我烧得一干二级。兴许是这鬼道行高了可以化作人形,比起之前令人恐慌畏惧的存在,现在我恨不得一把刀捅死“他”,手里狠狠用力,咬牙切齿道:“你……你!就是你折磨我!做那种事、还把我肚子……”   “你为什么不去死!”   我怒不可遏,松开扯“他”头发的手,握拳发泄似的连揍几下“他”的腹部,“他”似乎感受不到痛感,面无表情地看我徒自癫狂。   我快被愤怒蒙遮理智,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他”不反抗,任由我们的体位颠倒置换。   我将“他”按到在地,扼住他企图这样解决我的痛苦之源,恨道:“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放过我?我从……那里逃出来,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是死了。”   “他”平静地望着我,可下一秒语气陡然转变,饱含恶意,“不然怎么会找上你?”   我粗喘着,看着“他”抚上我因使劲而青筋凸起的手背。窒息之下,“他”面色如常,甚至歪了歪头,“不要太用力,不然会弄坏我的皮。”   “你是谁……”   我已到绝望的边缘,崩溃叫喊:“你到底是谁!我不认识你、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   “他”回答:“不好。”   我被“他”这简单决然的两字怔住,手上力气也一下子变小了。   “他”就这般不反抗地躺着,毫无廉耻地袒露身体,更无生气,“你让我回家等你,我听话了。”   “他”反而质问我:“可你回来了,却巴不得掐死我,为什么?”   我气笑了,懒得跟这怪物争辩这种没意义的问题,“不为什么,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究竟为什么缠着我。   “他”顶着我的脸,静默无言。我透过这层假皮囊,对这厮身上的某种气质感到微弱的熟悉,好像于过往中的一人有过类似的感受。   ——我是死了。   刹那电光石火,命运环环相扣,从最想遗忘抹去的回忆里,我找到了最不可能但最应该的名字。   囚禁逃命时种下的因果,报应却比我的新生慢一步到来。   “……”   我嘴唇嗫嚅,怎么也不敢把那个名字说出。   刚才的滔天愤怒犹被一桶冷水浇灭,外面的雨仍在下,淅淅沥沥淋进我的心脏,每呼吸一下便是一次被潮水淹没般的窒痛。   不敢相信对方已经死亡的潜在事实,我不自知地卸了力,“他”顺势坐起揽住我的肩,密密麻麻的吻落在面颊,耳廓。   ……   直视“他”,那是一张同我无比肖像的脸,而我却回想起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容。   不可能……我喃喃自语,抖着手摸上“他”的五官,碰触到皮肉时只是温度低得不似常人,其余都那么真实,像活人一般,像祀黎会他及时抓住要摔倒的我那一刻般真实。   “你叫我什么。”   “他”突然不再凑近亲密,直勾勾地盯着我。   恍然回神,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别开脸:“不,没什么。”   ----------------   作者有话说:   25年还会更的(嬉皮笑脸 第35章 | 32   【谜底】   ⌚发布:2025-01-09 01:54:50   📝修改:2026-03-03 08:52:27   “他”倾压覆上,我抓住“他”胳膊试图阻止更近一步的危险。   ……   发觉我没什么反应了,“他”捧着我的脸的双手放下,转而以支撑的姿势按在我的胸口,神色隐约困惑,“你怎么不动了?”   我反问:“要怎么动?”   “他”顿然梗住,一个“你”字重复半天,竟说不出别的话了。目光绕着“他”的面廓描边,我说,“你之前不是很会吗,为什么开始让我动了。”   “他”似是回想起什么,颊侧扬起淡淡红晕,随之狠狠拽起我的前襟,赫然而怒的模样立马替换掉刚才一闪而过的羞意。“他”高声厉道:“让你动你就动!”   眼见“他”急了,我倒是平静不少,“你和之前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他”恶劣笑道:“明明都一样吧,毕竟照着你长的皮。”   我内心无波澜,只觉“他”的神态愈发像少年,像是会时不时从某个角落冒出来吓人,会因为自家哥哥训话而掉眼泪跑走的那种,比起初实打实的离奇鬼态正常多了。   “全部都照着长的?”   “不然呢。”“他”尾音上扬。   ……   “他”正要红着脸发作,我截断他,“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脸?”   “见不得人?”我直直望向“他”,声音渐渐放缓,“还是……其它原因?”   一场狂风骤雨使世界颠倒色彩暗淡,两人面对相视,近乎陷于无法逃离的漩涡。我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却听不见对方的,“他”不是人,是借皮重回人间的索命鬼。泥流将命悬一线的我带到萨仁图,又将危在旦夕的我送回归途。   可它也把不该留下的人留在深山密林,吞噬黑夜残留的星光,挤压尽肺部最后一丝氧气,在不甘心中挣扎直至认命,生机散灭。   我问他,央措吉,是不是后悔推开我。   或许那一秒不推开也好,变成鬼的是我。换我去报复,报复达木,报复婪雀,最好是折磨的两人不得安生,一个疯,一个病,死也要在我的纠缠恐吓中崩溃煎熬。   我颓然后仰,望着灰暗的天花板,心下早已与外界一样晃动破碎。   “他”——应该称央措吉,久久无言,唯一做出的反应便是垂下手,从衣摆探进我的衣内,冰凉的手心抚上我凸起的肚子,两三下呼吸间,那里再次恢复成平坦正常的状态。   他自顾自道:“胆小鬼。吓吓你而已,你又不是女的怎么能生。”   话毕,他爬起来,不轻不重地踹了我一脚,指使发令,“去,给我找衣服。”   我厌倦地闭上眼:“不出门穿什么,你刚不是好意思光着。”   央措吉捏紧拳,又补踹一脚,自己闷着气钻回卧室。   空间再度寂静,我抬手捂眼,掌心沾染温热的湿润,不知道哭什么,但心脏就是止不住地抽痛难捱,荒诞地生出“当时发生意外就应该死掉才好”的念头。欠的救命之恩,我用一次欺骗强迫的成契变向偿还了,可我又能凭借什么来还央措吉的一条命呢?   我不想与萨仁图的任何人任何事沾上分毫关系。   事事因果,报应不爽。   待至抽痛减少缓,我抹干净脸,等这场情绪风暴逐渐平息。木已成舟的结果无法改变,一味地沉沦过往苦果毫无意义,而挣扎所谓的另一种可能,也只能平增痛苦。   我把地上的食物拾起,收拾好放进冰箱。犹豫半会儿,还是决定回卧室,卧室门没有关,我脱下依旧半湿的外套挂上衣架,铺好的被子被埋在里面的人高高拱起,像小山丘一般。   我无声叹息,这家伙还真不客气,有床直接上的。   “……央措吉?”我试探着喊。   “……”   我扯了扯被边,说不要闷着头,结果“小山丘”一动不动,才想起闷不闷其实对现在的央措吉没有丝毫影响。   我沉默半晌,才再次开口:“你现在,不是人对吧。”   “……”   还是不回答,等久了恼得我的火气也蹿了上来,用力扯开被子,又被他动作快钻进被窝。我闭了闭眼,竭力控制自己,耐心沟通,“你不是要衣服穿吗?你说话,我帮你找。”   “……”   “央措吉!”   “人死能复生吗!”   他猛然从被子里扑出来,怨愤地瞪着我,好似怪我的模样,又重复一遍,“人死能复生吗!”   我默默移开眼,说:“知道了,我去找衣服。”   ----------------   作者有话说:   这次有点少,没到两千,下次多更些 第36章 | 番外·纯情男大深陷古寨骗局之贰   【不负责的番外】   ⌚发布:2025-01-10 00:50:53   人物ooc,介意勿入   三轮车颠簸地拐进山林小道,天光从茂密树叶中缕缕落下,像倾注而下的黄金弦,拨动着他们身上披肩似的绿意。   导游:“这条路可不好走啊,你们要是有晕的,及时说,千万别憋着再吐车上。”   年龄最小的男生拉住自家哥哥的衣服,问:“这是去哪,不是说回去了吗?”   “嗯,最后一个景点,参观完我们就回去。”   哥哥,也便是刚才拍板决定的青年。他翻出背包里的水瓶,递给弟弟,坐在对面的朋友举着相机,专注抓拍这些天然无雕饰的景色。   导游扇着蒲扇,老神在在,“越走深,越凉快,这就是老祖宗选这落脚的高明之处。”   青年一笑,不迎合他。   凉风拂过他们年轻的面容,不说期待是假的,那张旧相纸还被他攥在手中,导游给了他,没要回去,他不好随地扔,只好一直带着。   三轮车轰地刹住,几人下车。导游拉着司机比划什么,司机看了看他们,点点头,两人交流说的不是普通话,一旁的青年听不懂,但还是留着心眼,见导游喜笑颜开的模样,不禁询问,“怎么了?”   “哎呦——”   司机领路,导游招呼他们跟上。   导游喜上眉梢:“司机是原住民,叫扎尹。你们可真赶上好时候了,他们寨子今天有祭祀,放以前不让外人看的,但这些年守着寨子入不敷出,才偶尔开放,千金难求呢。”   青年:“千金难求?”   导游舔了舔嘴:“对,千金难求,他们这寨子玄乎的很,很多有钱人啊名流啊,都会来他们这求愿,灵的不行。”   原本一言不发的朋友忽然开口:“怎么求愿。”   “祭祀呀。”   导游解释:“要换作平时,我肯定要加你们钱的,但缘分在这里,本来只带你们参观,没想到还敢上这好事了。”   青年问:“祭祀什么?”   烧香,拜道,跳大神么。   “看了就知道,看了就知道。”   其实导游也没见过,毕竟他既不是有钱人也不是名流,只不过恰好带游客参观,碰上了可以凑热闹而已。   但颇具职业操守的导游还是把仅知道的祭祀活动名称告诉了他们。   “祀黎会,他们寨民都这么叫。” 第37章 | 33   【非人】   ⌚发布:2025-01-29 02:47:18   📝修改:2026-03-03 08:54:14   卫衣套在央措吉身上显得空荡,他本就少年体型,穿好后肩膀位置的缝线有些下滑。我翻着抽柜,心不在焉道:“内裤没有新的,我去外面给你买?”   央措吉光着腿,坐在床边,他低头摩挲身上的布料,发丝凌乱。   怎么看都像活人。我瞥眼,心想。   他嗯了一声,继而又开始摆弄胸口的两根抽绳,指头绕着打结,编出类似三瓣花的绳结。   我把翻出来的衣服又一股脑儿塞回去,直接坐在地上,没换睡衣不想上床。央措吉打了好几个结,换了别的花样,然后扯过被子遮住下半身,爬过来,问我,“是这样吗?”   我拧眉看着被捆扎一起的抽绳,他看了看我,又看回自己的衣领,“不是绑起来穿的吗?”   我一顿,伸长手,摆正那朵绳花,“就是这样穿。”   “挺好看的。”我补道。   央措吉笑,语气带些嫌弃:“你们的绳子短,不能编其它的,不然会更好看。”   我一笑而过,让他好好呆在家,我出去给他买点合适的衣服。   央措吉:“那你早点回来,还有事要做呢。”   雨已经停了,屡屡刮过的风掺着水汽,贴着人脸直发冷。   我唯一的车早在那次意外的泥洪中损坏,猜不到达木他们是怎么处理掉的,不然这么一辆庞然大物躺在路中间,至今为止还不被人发现,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段时间出行都是小电驴赶路,我擦干净坐垫出发,一路上行人少,唯有时不时的鸣笛声相伴。   骑到最近的商超花了几十分钟,商超周围是美食街,不过下了雨,客流量少了些。小摊热腾腾的香味飘远又飘近,我揉揉鼻子,打算走的时候再买点关东煮回去,便利店那些留着当早餐吧。   挡风门帘比较重,我走进超市,等了小会儿再把撩开的门帘放下,甫一抬头,视线内便撞入一道略微眼熟的身影。   跟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盘发截然不同,她扎着丸子头,别着小巧精致的发卡。她也看见我,惊讶道:“刘先生?”   我笑着打招呼:“嗨,杨小姐。”   杨荔提着一个正方形大小的硬壳袋,外表纯黑,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未合拢的包装袋留出一道小口,里面安放着一个黑色绒盒,看上去价格不菲。   “杨小姐也来买东西吗?”我说。   她自然地换做背手的姿势,袋子被挡在身后,“拿个东西,不算买。”   她明眸含笑,问:“刘先生呢,是来购物的吧。”   我说:“天气变冷了,买点衣服。”   杨荔点点头,聊一两句她便要走了,我目送她离开,接送的依旧是那辆保姆车。   不清楚央措吉适合什么尺码,我懒得管那么多,按照导购的推荐随便买。本想选两套交替穿,结果看到结账价格那一刻,差点心跳骤停,最后不顾导购劝说,只买了一套。   央措吉毕竟不是真活人,能穿的机会少,要不乐意就光着吧。   回到家后,把衣服拆标扔进洗衣机,我提着关东煮进卧室,发现这家伙没开灯,天黑了屋内一片漆黑。   我打开灯,映入眼帘的又是拱作一团山的被子。   “央措吉。”我把吃的放在床头柜,喊他,“你吃关东煮——”   ……   冒出的这一念头快吓得我的心脏四分五裂,全力推搡许久,才把沉的要命的央措吉推开一点距离。   “你!”   我狠狠瞪他,双腿被他压着,使不了力,否则必踹他几脚泄愤。   央措吉吐出舌,一点猩红如同蛇类的裂舌,随之缓慢融合,重新变为正常。他看起来比我还生气,一只手擒住我,空出另一只手扇我的脸,力道不重,教训意味颇多。   他磨牙似的,发出咯吱声,像头易怒且不受控制的怪物:“你咬我?”   我哈了一声:“哈……我还想揍你呢。”   我居然会被这厮的人模狗样给骗住,果真,这不是和先前的鬼样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多了层像样的人皮,还是不知羞耻套用我的皮!   “哈、”我喘着气,咬牙切齿道,“央措吉,操你大爷的,从我身上滚下去!”   央措吉怪异地笑,渗着莫名的寒意,“不是让你早点回来吗,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我怒极反笑:“买个衣服不要花点时间?你有病吗。”   “你让我等了很久。”   他俯身,唇贴着唇,眼珠上移盯着我。一字一句道,“我——很——饿。”   “发神经。饿了我不是带了关……”   “唔——!”   血腥味弥漫整个口腔,痛到合不拢嘴,只好张着嘴呼气。我不敢想他真的会下这么大的力气咬我。   央措吉:“死人不吃活人吃的。”   他又舔掉那些血,仿佛刚出生的幼兽,勾着舌喝奶一样的姿态。见他探舌,我便作势报复回去,牙齿还未碰到,就让他卡住我的下颌,拇指与食指倏地刺进齿间,犹如口枷一般扼住。   “萨仁图庇护你,借你的肉身,死去的我才能重获萨仁图的眷顾。”   央措吉一用力,我便合不上嘴,只能眼睁睁看着,仍由他肆意折磨我。   懊悔之意泛滥成灾,我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容易被他们骗住。达木婪雀设计的骗局漏洞百出,我不设防地信了,甚至还赶着把自己送到他们手上,这次更为过分,被一怪物骗得连钱都没了。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央措吉忽然嗤笑,他掰着我的脸,左右晃了晃,“其实你不蠢,是他们手段太多了。”   我眯着眼虚虚地望向他。   “从你吃的第一餐开始,里面就下药了,治脚伤的敷膏也下了药,每天摄入一定量便会逐渐变得迟钝、注意力不集中,到最后自然再多异常,你也反应不过来了。”   “你以为他们只在大婚那天下了药啊。”   “真善良。见面第一天就让我对你下跪,不难看出我堂哥不是什么好人吧。”   “救你也是因为婪雀的占卦,算出你是命中注定的契,不然他会让达木放下祭祀来救你吗。”   央措吉顽劣地笑着,面目扭曲,活脱的伥鬼出世。   “原谅我吧,蔺哥。”   用熟悉的称呼唤我:“毕竟活鬼不像死人,我没吃饱,不然怎么恢复正常,和原先那样同你相处呢。”   ----------------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终于赶上了,祝大家新年越来越好健康开心二者都不缺呀(递红包 第38章 | 34   【远行】   ⌚发布:2025-02-01 05:23:56   📝修改:2026-03-03 08:56:02   ……   央措吉满意地眯眼,吃完趴在我身上,继续舔食我无意识流下的眼泪,“你真的很好吃,只做了几次,我却能听到萨仁图的话了。”   脸被掰向右边,我恍恍惚惚看见央措吉,他的面容终于不再像我,比起之前的稚气,眉眼间显然成熟许多,更像长大几岁后的青年模样。   他咬一口我的鼻尖,说:“萨仁图希望你回去。”   萨仁图是村寨的名字,起初我是这样认为的——但眼下看,似乎不单是个寨名这么简单,萨仁图,念着不也像一个人名吗。   兴许吧,最好是我想多了。沉沉合眼,央措吉的声音忽远忽近:“……我替萨仁图见证你们成契……死而复……让我带你回……”   “契……你注定得到萨仁图的庇……”   窗外天光大亮,来自世界的声音——鸟啼,鸣笛声,人扯着嗓子的大喊,真实有力地刺入我的耳内,将我从意识海的无尽黑暗中拉出。   央措吉扒开我的眼皮,道:“醒了吗,你睡了很久,不会死吧。”   艰难抬手,拍开他,我声音微弱地警告道:“离我,远点。”   “我离得近?”   他挑高眉,一脸不可置信转为气急败坏,“要不是你后面躺着没声了,你以为我会离得近吗!”   啧,看见他就烦。   开始还能好好沟通,认为只是小孩心性,脾气有些不好罢了,现在看,哪里是不叫的狗会咬人,明明会叫的也咬人,而且叫得越大声,咬人越痛。   央措吉的性情变化无常,一下给人看编花绳,做派纯良,言行举止带点男孩特有的傲和装,但一下又变得面目狰狞,恶劣蛮横,对视时看不见人气,眼底满是鬼森感。   可欠条命,人变鬼了总该图点什么。我闭上眼,做好心理建设,问:“你是不是一定要做那种事。”   “哪种事?”他似乎不太能理解我的话。   我直直盯着央措吉:“……”   他扭开头,露出的耳廓粉白,“你说话可以收敛些吗。”   “刚说的收敛的时候,你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问这个干什么。”   腿根依旧酸痛不已,我烦闷地吐出气,“不做不可以?”   转过头的央措吉也盯着我:“不可以。”   我抿下唇,手指微微蜷缩,“意思是没别的方法了?”   “没有。”   干脆到我心口疼。   虽然猜到了是这个结果,但我仍是压抑的不行,仿佛自己根本没从那个绝望的村寨里真正逃出来。“为什么是我。”我埋低了头问。   “你是契,所以是你。”   央措吉语气自然,对此似是天经地义的肯定。   他的目光浅浅拂过我,奇怪道:“我死了都不觉得有什么,你为什么又不能接受事实呢。”   “你死了也这样。”他说。   昨晚乱糟糟的,卫衣被丢到床尾,央措吉捡回来,平铺在盖着薄被的腿上,他坐着,重新编绳,“萨仁图不会抛弃你我,我们都会再次回到它的怀抱。”   “多久做一次。”   我听不得他这样神神鬼鬼,打断道。   “不知道。”央措吉编完又拆开,指稍绕着绳打转,“饿了就要吃。”   “不觉得恶心么。”   他松开手,抽绳啪嗒落下,侧面看去,我只见他咬了咬下唇,“你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   我翻过身,背对央措吉,“隔壁是客卧,没事不要进我房间。”   卓总的电话来得突然,我补着觉,迷糊之际接通电话,先入耳的是小孩清脆的笑音。   我说了声卓总好。   卓总带着笑:“在休息吗?”   “没有,您只管吩咐,要出门吗?”   我从被窝爬起来,担心有急事,提前套好衣服方便及时出门。   卓总说:“现在没事,过几天要出趟远门,你准备一下吧。”   “好的。”   这些天等得煎熬,央措吉几乎每晚要吃一次,结束后一人一侧的躺着,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整晚磋磨下来,我累到手都抬不起,只想快点睡着,明早醒来换掉湿一大半的被套,旁侧的人安安静静,不知是否真的入睡了。   走的那天,央措吉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收拾东西。   卓总说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全程吃住报销,让我不用带太多东西,简便一些。我没有收拾多少,仅是换洗衣物,与洗漱用具,数据线之类的。   收拾完,抬眼便看见央措吉支着下巴,歪头望着我。我皱眉:“你不用去吧。”   央措吉不疑有他:“我不坐车去。”   “抱歉,忘了你不是人。”   我不再多说,勒紧背包的收缩绳,以便排出多余的空气。出门时,央措吉喊住我,我按着门把手瞥向他,他坐姿未变,难分辨意味的眼神递过来,“晚点见,蔺哥。”   关门隔绝那道视线,今天是大雾天气,我一头扎进冷湿的雾,电瓶车平稳骑到公司楼下,白雾模糊,保姆车是唯一的异色。   ----------------   作者有话说:   写的比较赶,到时候再修一修。看到了大家的祝福很开心也很感谢呀,这本写的不太好,有比较多问题,但我会尽量写流畅合理一些,让大家有更好的看文体验(偷偷擦汗 第39章 | 35   【出发】   ⌚发布:2025-02-05 18:24:25   ——刘先生,先上楼吧(羞涩笑)   杨荔发来信息,我回复好的。电梯直达卓总的办公室,磨砂玻璃门前早已有人等待,杨荔见是我,恬淡微笑,“早上好呀。”   “早上好,杨小姐。”   她引路至隔壁的休息隔间,推开门,里面还坐着他人。男人看起来年龄三四十,有人进来便连忙起身,一副较为拘谨的模样。   杨荔介绍道:“这位是老陈,季小姐的司机。”   “这次路途比较远,本来是安排另一位司机负责的,那位开得时间久,卓总更放心。”   杨荔替我倒了一杯热茶,茶香四溢。她示意老陈坐下,笑着解释,“但那位家里老人生病了,只好麻烦刘先生接手了。”   她是解释给老陈听的,老陈点点头,说没事,听老板安排。   “等下就要上路了,两位好好休息。”杨荔看向我,目光透着安抚,“刘先生,你也不用紧张,老陈知道路程规划,他会带你。”   老陈附和道:“对的对的,不用紧张,老板都安排好了,我们俩只需要小心开车就行。”   “那我先走了。”   杨荔举起双手,朝我们小幅度挥动。我始终没落座,侧身让道,方便她开门出去,一旁刚坐下的老陈又站起来,应好,直到门沉声关上,我与老陈才双双坐好。   杨荔走了,气氛顿时安静。   老陈干巴巴地笑两声,看得出他不太适应这种环节,我其实也挺尴尬的,但场子冷了不太好,总要有人“破冰”。   我试探地瞄一眼老陈,发现他盯着茶杯,毫无想主动交谈的样子,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尝试开口,“您在季小姐身边工作挺多年了吧。”   他闻声抬头,又即刻盯回茶杯,手不自觉地搓了搓,“啊对,小姐回国后一直是我负责。”   回答完,老陈再次沉默,而我正绞尽脑汁地思考第二个适宜不生硬的话题。   “哦,那确实很久了,”我吐出一句废话,赶紧接道,“您和杨小姐肯定也很熟悉吧,毕竟工作上经常交接什么的。”   “还好。”   老陈喝了口热茶,捧着茶杯说:“一般都是去接小姐,见到杨小姐会打招呼,一来二去就熟悉了。但卓总这边的工作不是她对接,是其他秘书。”   我困惑道:“卓总不止杨小姐一位秘书?”   “对,杨小姐比较特别。”   说得委婉,任是别人听见,指不定会怎么想这种特别的关系。不过,老陈说到一半便喝茶,喝完才慢慢张口,“哈哈,不用多想,杨小姐和季小姐的关系不错,全公司都知道。”   我也跟着哈哈:“没多想,没多想。”   老陈应该很渴,整杯茶喝了不少,见我看着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早上老婆的面做咸了,急着赶过来没喝着水。”   “没事没事。”   我摆手:“要不我再帮您泡一杯?”   老陈:“不用了,不然开车跑厕所,耽误老板的事呢。”   需要两人轮流开车,可想而知,这次出行距离非常远,但老陈的下一句话立即打消我的猜测。   老陈乐呵呵的,聊开后似乎放松许多,并无开始时那般寡言紧张。他告诉我,这次不是外出工作,而是回卓总的老家,距离没很远,只是路况比较复杂,连着几日天公不作美,老板担心出事,便要求一人开车一人监督,以防意外。   “卓总父母不是在国外吗?”   我先前搜过老板的背景信息,年轻多金早婚,父母在国外各有事业,恩爱多年,且全力支持儿子回国追求设计梦。   “严格说,是老板母亲的老家。”   老陈笑得温和,说:“我原先也不知道,还是杨小姐说的,应该是卓总想回母亲的故乡看看吧。”   心头莫名萦绕上一种不安。   “毕竟常年呆在外面,老人家好像还捐了不少钱回去呐。”   无意识地摩挲杯壁,滚烫造成的刺痛使我猛然回神,视线一转,发觉老陈划着手机,已然站着。“走吧,小刘。”笑着时,他的眼尾挤出皱纹,“不介意我这么称呼你吧,哈哈。”   我摇头笑:“当然不介意。”   保姆车是七座,老陈主驾驶,我坐副驾驶座。杨荔抱着睡着的小孩坐在最后面,老板和季小姐各坐中间位置的靠窗两座。   我抬眼,从后视镜里看见季小姐收好墨镜,放进收纳箱并翻出一包湿纸巾,拆开递给后面的人,杨荔轻轻摇头,左侧的卓总一直低头整理着什么。我正要收回视线,却听到卓总的声音,镜面清晰无声地反映着车内的一切,杨荔腾出一只手接过男人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住熟睡的小女孩。   “走吧,路上要小心。”   老板的声音终于抵达我的耳边。   老陈平视前方,开得又稳又快,老司机的架势看起来是用不上我了。我撑着脸望向车外,车窗贴了保护膜,深色的绿影匆匆掠过,雾气散了,可道路上仍然朦胧模糊。   “我来抱吧。”   季小姐说。她今天是半披发,发丝如墨海浸过肩颈,由于上半身前倾,露出颈部的颜色,黑项圈一指宽,看不出扣合处,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细细地箍住那片皮肉。   大设计师就是大设计师啊,也喜欢choker作为饰品。我漫不经心地想……一瞬间,或许是比一瞬间更快,火花倏地点亮思绪,这一念头太离奇了,我忍不住坐直身体,借着内后视镜窥视。   坐车疲顿,更不用说抱着孩子了。杨荔托了托孩子,头靠着一侧凸起的车椅背,困乏道:“不用,你睡会儿吧,昨天凌晨才飞回……”   她的语气越来越轻,半垂眼,看不清是否睡着了。   季小姐保持一个朝后的姿势,过一会儿才转过来,神色自如,偏头望着外面不知想什么。   可很快,卓总的办公电脑被旁边的人起身动作撞歪,季小姐坐在后座,在轻微的颠簸支中,她抱过孩子。杨荔早就睡着了,头缓缓倾斜,仿佛一朵云落在季小姐的肩。   又往后递了一张毛毯后,卓总扶正电脑,继续专心致志地工作。   ………   扶着僵硬的脖子扭了扭,我呼出气,酸痛感密匝匝地蔓延。偷瞥一眼开车的老陈,他神情认真,眼里只有一件事便是把车安全开到目的地。   车上的人各有事做,唯独我,东瞧西看,等瞧到不该看的东西之后,才敛神收心地开始玩手机。   指尖点着屏幕,可我的心早已不在上面。   会是那样吗……   可不会吧,他们有孩子,接受正常的现代教育,虽然不清楚信仰什么,但绝对不是荒诞诡怪的不明神灵。   压下因捕风捉影的猜测而隐隐焦灼的担忧,我试图让自己入睡,睡之前跟老陈打好了招呼,如果累了便叫醒我,老陈说好。   这段路不好走,周边群山环绕,多是弯道。   闭眼即黑暗。感官的灵敏度上升,在行驶的车上,温度适宜,没有多余嘈杂的声音,唯有——   滴嗒、滴嗒。   敲着车窗,震动从耳廓传导至面部,像雨泼打而来。仿佛自遥远的深林传来,山峦用同一心脏跳动,咚咚咚,与我的耳膜共振,声波高低不一,犹如晃动的水圈在身体泛起涟漪。   如同有人在脑子里说话,他的声音无比熟悉,却离得很远,我听不清也听不全,但仍能感受到,这种像漂泊许久的游子终于归家,其中所流露出愉悦与安然。他的话语似是张开双臂的存在,将我全部的神经及末稍拥抱住,包裹在他的控制以内。   ……老陈把我叫醒,而车已经靠边停下。我眨着眼,努力辨别四周。老陈手里拿着矿泉水,旋开瓶盖灌了几口,“下高速了,路要不好走了。”   “……这是下雨了吗?”我迟钝地问。   “对,开一半就下了,但还好不是很大。”   老陈把我叫醒也不是为了换人开车,而是小姑娘醒了,正闹着要吃的。老陈拉着我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遮雨的挡棚与伸缩架,以及便携式电源和小锅,我就知道要做什么了。   卓总挽起袖子,镶着钻的袖扣被他随意扔在车垫上,一边往锅里倒水,一边问:“想吃什么?”   小女孩蜷在季小姐怀里,揉眼睛,喃喃说着什么。离最近的季小姐听见了,绽然一笑,转头便看向刚打开车门的杨荔,她也才睡醒,接话道:“面。”   ----------------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三千呢,但忍住了哈哈(手抖) 第40章 | 36   【回来】   ⌚发布:2025-02-10 21:20:25   📝修改:2025-02-10 22:48:56   咸香的热气腾升,面汤滚烫,杨荔先给盛开一碗,等放凉,又朝上面挤了番茄酱。“亚青,看看这是什么呀。”她用圆勺碾断面条,拌了拌,哄着说,“是不是你最喜欢的面面?”   小女孩嗅到香味睁眼,双手扑到杨荔腿上,啊地张开嘴,“荔荔、要喂我面面。”   季小姐抱着亚青的腰,空出一只手伸到小孩的下巴下面,随着喂面的动作轻轻晃动,以防没吃着的面掉在身上。   卓总问我和老陈要不要,老陈没客气,开了这么久换谁都饿,但我还是有些头晕,吃不太下,借口说自己不饿。   卓总最后舀自己吃的,“锅里还有,待会儿饿了可以直接盛。”   我谢过老板,退至遮雨棚的边缘,不由地开始观察他们。   老陈吃得快,两三下解决后把一次性碗筷扔进垃圾袋,小跑跑回主驾驶,像避嫌一样没有多呆。   亚青同杨荔关系亲密,咽着面含糊不清地喊荔荔,季小姐戳她的鼻尖,笑骂道:“再不吃快点,荔荔可要饿坏了。”   “那快!快吃!”小孩听了着急,干脆扒着碗,试图抢过自己吃。   “诶,慢点,小心烫。”   以我的视角只能看见杨荔的背影,她拍了一下季小姐的手背,嗔怪的语气,“你催她做什么,我又不饿。”   立于一旁的卓总搭话道:“等到了那里,我再给你泡热可可,现在不吃没关系。”   “碗谁洗。”季小姐发问。   亚青用的不是塑料碗。   “亚青自己洗!”   小女孩挥舞胳膊,差点把杨荔手里的碗打翻。季小姐笑,“好哦,妈妈监督你。”   任谁观察,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们是无比恩爱的一家人。   可靠做事的爸爸,温柔配合的妈妈,懂事乖巧的女儿,以及——后背隐隐发凉,我死死盯着杨荔,她到底在其中担任了哪种角色呢?   熟悉的搭配,三个人,一对夫妻与一个看似莫名其妙却诡异和谐的第三者。   ——我喉口发干,脑神经抽跳似的疼痛。顾不上愈发加大的雨势,走进雨幕,我敲响了主驾驶的车窗,老陈降下玻璃,露出仅供对视的双眼。   “外面下雨呢,小刘,你跑这边都淋着了。”   这双眼里有疑问,有担心,却没有隐瞒与恶意。   我哑声问:“老陈,我不舒服。”   “啊?你刚才不还行吗,怎么一下就不舒服了?”老陈解开车锁,想开门下来。   我一把摁住车把手,关回车门,低下眼,“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吃坏了吧……有纸吗?我想去方便。”   老陈松口气,在车上摸摸索索,从缝隙里挤出一包全新的纸,“吓死我了,看你脸色白的,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快去吧,我们等等就是了。”   “嗯,谢了老陈。”   我转身离开,他又诶一声叫住我,垂下的指尖开始抖动。是开车门的声音,我努力平稳呼吸,肩膀被他一拍,我回头,一把撑开的黑伞塞进我冰凉的手里。   老陈:“蹲野厕也带把伞呀,不然感冒了怎么办,再年轻也扛不住这雨啊。”   “好,我马上回来。”   雨珠重重打在伞面上,像沉闷的鼓点,我无言朝车头方向寻找能方便的隐秘位置。走了大概一百米,我停住,拿出手机点开导航软件,扔下伞和纸,轻柔的女声响于雨中。   目的地是附近随便的某一村镇。   即使剧烈的喘息快要盖过导航,我也不肯慢下半点,不要命地跑了不知道多久,抓在手心的手机终于开始震动,是老陈他们在找我。   “哈——”   视线快被雨水模糊,仿佛置身毛玻璃,除了雨声,便是急促到肺部即将爆炸的呼吸声。   我不可能接电话,就算清楚这样下去必定被辞退,我也不敢赌,赌他们不是萨仁图的人。   多么雷同相似的三人行,如果不曾经历过那场噩梦,发挥再大的想象力,也许只能揣测是这一对年轻又有钱的夫妻的小情趣,共同包养情人罢了。可事实真是如此吗?如同雪中送炭的高薪工作,待遇又好,接着便是替代原本司机的位置,送老板回老家,又这么巧,老家也在一片深山老林内。   央措吉的话,再次盘绕耳畔,“萨仁图希望你回去。”   一双无形的大手推着我前进,走向他设想的那般。   一步错,步步错。不敢想我已经错了多少步,但接下来的这一步我绝对不能错,错了即是跌入深渊粉身碎骨。   女声断断续续,“还剩八百米……”   希望犹如火苗呲地点燃全身,血液沸腾,心脏砰砰砰地加速泵动,我张开嘴,潮湿的空气吸入灼烧般痛苦的两肺。   “滋——”   “滋——”   “滋——”   戛然而止的,不单是导航声,还有我。我喘着气,抹过满脸的水,不可置信地望向前方。   黑色保姆车照旧停在路边,连遮雨棚和伸缩架也没有收起来,如同我刚刚逃跑时那样的停着。   不可能……我喃喃自语,不可能绕回来了,我一边挪着脚后退,一边颤巍巍地重新找回导航,手机屏幕明明亮着,可无论点哪里,总是显示无信号。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小刘?!是你吗!”   视野里,老陈撑着伞朝我跑来,“小刘!你跑哪去了?!”   他离我越来越近。   “这雨太大了,都要看不见人了,你怎么花了这么久,打你电话不接呢。”   我一步步后撤,胸膛起伏明显。   “卓总和季小姐担心你出事,一直等你,还提前联系了老家的人,看能不能帮忙找你。”   我停下了,老陈也停下了。   后面他嘴唇一张一闭,不停地说着什么我却无法听见,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背后,一霎那,连自己的心跳几乎要感受不到了。   一只手从后抓住我打颤的胳膊。   有力的,温暖的,不容忽视的侵袭感自触碰的那一刻席卷我的一切。   另一只手也抓上我,双臂被控制着,可我止不住颤抖,巨大的压力逼迫神经,简直快令人反胃呕吐。   哥。   他靠近过来。下雨了,哥,好久不见。   ----------------   作者有话说:   终于见面了(喝茶欣慰) 第41章 | 37   【故人】   ⌚发布:2025-02-14 23:11:38   📝修改:2025-02-15 01:00:01   视野之外雨水将世界浇灌成浑浊的颜色,人身体的边缘逐渐打湿晕染,他松开一只手,一片阴影垂落在我的鞋前,他的呼吸轻浅,却比雨声更大。   伞面倾斜过额头,挡住眼前大片面积。   “走吧。”   语气温柔,荒谬到让我一阵恶寒。   “他们还带了孩子,雨这么大,待久了容易生病。”   我始终不转头,对他的话也置若罔顾。   响起哗啦啦的声响,是银器特有的清脆。他走到我面前,单手撑伞探身看我,乌黑的眼珠盯死我,缓缓露出笑容,“走吧,哥,至少现在哪也去不了,不是吗。”   仿佛看穿我,他笑了笑,转而站直按住的我的肩,朝前迈一小步,“哥在怕什么,害怕他们是我安排的?”   身体的应激反应使我逐渐喘不上气,我尽量不回避他的注视,好显得自己更有气势,“让开。”   达木收回手,笑得阳光明媚,“让了之后呢,哥要去哪儿。”   我扫开他打伞的手,他不恼,只单单看着我。泥泞般滞重的大脑已无法运作,我只想离开这里,回去,可耳鸣嗡嗡扰人,每走一步双腿如同浇筑了水泥一样难受,再眨一次眼后手脚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摔,目眩神摇中,仿佛有人托住我,话语声纷纷扰扰,恍惚之间许多瘦肥长短不一的黑影摇曳,他们围住我,眼皮沉又沉,艰难吐出一个“不”字后我便迷失在了意识海的更深处。   更深处似乎有漩涡,吸引我朝着那个望不见尽头的黑暗,不断失真坠落,直至有人牵住我的手,把我扯出这无尽的下坠。   他戴着面具,似狐似鼠,大片大片的红绿色从他背后炸开花,散落成零星的圆点光斑,混乱诡艳。   我知道他是谁。   我们从浮空中缓慢落地,待我站直,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远,我下意识伸出手,却发现指尖裹着一层鲜艳斑斓的颜料,像勾画的线,延伸至四肢躯干,赤裸的肉体布满图案,它们蠕动扭曲,几乎要从我的皮肤表层挣脱逃出。   只有梦才能这么离奇。我眼睁睁看着它们一点点地逃窜,密密麻麻的痛痒,三条尾巴的二首鹿,独眼的青毛猴子,双翅四翼的白鸟,它们古老奇特,五彩的颜料飘浮铺成通天路,它们从扁平的图案演变成活灵活现的生灵,通天路通的不是天,而是一座座深山。   鹿鸣呦呦,鸟莺清唳。   不禁追随它们朝深山走去,可彩路太高了,我仰视它们,它们皆是停在山口,簇拥着一个穿着繁复红裙的人,裙式古朴,分辨不了男女。   我茫然仰望,那人侧身回头,面部被一匝匝的白银流苏重重叠叠地遮挡,俨然不见口鼻眼唇。   倏地,他的脚下生出烈火,焰光灼灼刺眼,深山与他都被这骇人的火海吞噬,那些精怪发出痛苦的尖嚎,火舌卷着吃掉所有生灵,唯有那个人依旧站着。   虽然面目不清,竟与他有遥遥相望的感觉。   我身上越来越痛,而那人的身形愈来愈淡,快湮灭于那片火海内。   下一刻,流苏面饰猝不及防地掉落,展露出完整的样貌,我张开嘴,甫一要说出什么,后背一道大力制止我,明明是兽目,在火光的映衬下我却看出一丝着急的意味。   他立即摘下面具扣在我脸上,我偏过头,落在脸颊上的是一片温热。梦境消散回到现实,我猛然睁眼,只见湿润的毛巾贴着脸,轻柔擦拭。   “……醒了?”   男人垂眼道。他坐在床边,腰背直挺,他把凉了的毛巾放进冒着白气的水盆,攥干后递给我,“热的,再擦擦吧。”   我只看他一眼,便立即收回目光,“……谢谢。”   “不用。”他轻声说。   我没什么心情擦脸,潦草抹两下作罢。   打量屋子内部,我脸上不显心里倒吸一口冷气,最终还是回到了萨仁图。与他共处一室使我坐立难安,他静静的,一动不动,我觑眼他侧脸,心下愈发焦灼。   “婪先生——”   屋外传来女声,房门被推开,来者是杨荔,她先是看向婪雀一顿,继而再看到我,惊喜道,“刘先生,你醒了!”   如同天降救兵,我舒口气,急忙站起走向她,“不好意思,我耽误你们的事了。”   “啊没关系,没关系。”她也松了气,“人没事就好,你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不用不用,我也没什么事。”   “要谢谢……婪先生,回来后亚青有点发烧,我们几个大人不好走开身,是婪先生一直守着你。”   我背对婪雀,杨荔说着话,眼神越过我的肩膀,望向坐在那里的婪雀又是一停顿。   “你们有要帮忙的吗,有感冒药吗,需要出去买吗?”我抓紧问道。   杨荔摆摆手,“亚青已经好多了。刘先生还是好好休息吧,不用担心我们。”   “好,有需要可以直接喊我,我没事。”   身旁一阵风过,婪雀绕过我们,微微低头示意,不多说一字就这么离开。杨荔望着他愈远的背影,说,“婪先生很好呢,但可惜……”   “可惜什么?”我反问。   “那道疤。”   杨荔扭头做动作,食指自右眼眼角下划至颌骨,贯穿半张脸,“看着好疼,如果没有伤疤,肯定是非常好看的。”   “刘先生没看到吗?”   她见我沉默,抿了抿嘴,“一开始看见我也忍不住盯着,不是带恶意那种,是……觉得不应该。”   “……”   打我醒来,婪雀便是侧坐的姿势,低着眉眼,叫人瞧不清神色,期间即使意外对视上,他只是淡淡地移开,而我心躁,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哪怕后面他离开,我所见的也是无瑕如旧的侧颜。   心下一股莫名的气几经沉浮,眼前闪回一个仅有月光照拂的夜晚,抽帧似的画面拨动神经,没用且敏感的良心又开始隐隐发酵,我压下那令人不自在的情绪,吸气,吐气,如此反复直至恢复正常。   我眺望屋外,此刻骤雨方收,打碎毛玻璃般的雨幕,露出真实可感知的群山绿翠,倒像极了梦中的深林。   ----------------   作者有话说:   有看到说文案诈骗假民俗无三观,就改了文案然后删了民俗,攻们粗箭头受且都不做人,三人行是巨雷我知道,我糊糊的也是写给自己和愿意看的人。只是写来调剂的np文,还是那句大家看得开心最重要,毕竟生活已经很累了,最后情人节快乐,希望你们过的今天是开心放松的一天耶! 第42章 | 38   【对象是】   ⌚发布:2025-02-25 20:44:58   “刘先生,你想问什么?”   杨荔背后是枝桠密布交错的林木,鸟叫不时划过我与她之间,飞禽像挥笔洒下的白色颜料,呈泼落的点状分布深林其中,我还记得这种鸟类叫做图麽多。   婪雀走罢,我主动邀请杨荔去寨子走走,她面带犹豫,再次问我身体是否已经恢复好。我见状,干脆打开窗户说亮话,“我们聊一下吧,杨小姐,我有些事想问你。”   听我这么说,杨荔定定地看向我,随后偏头挽了挽碎发,“去哪儿聊呢。”   散步般走到这僻静之处,我和她都心照不宣地停下。她背起手,仰首踮脚,享受着雨后的清新,我望着她的侧脸,不由吸了吸鼻子,特有的土腥味隐约冒头,我下意识皱眉,不像她那般太过自在。   杨笠开了口,“感觉刘先生一直有心事,在这样的自然里也很难放松呢。”   “是吗,还好吧。”我淡笑道。   她笑了笑,踩过一根树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问我想要说什么。   我怕说出来太直接,斟酌一番,“杨小姐……你有对象吗?”   “啊?”杨荔愣住了,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杨小姐很优秀,虽然认识没多久,了解比较肤浅,但你的闪光点真的很多,像能力强,负责任,细致……如果杨小姐都没有对象的话,我想——”   “——哈哈哈哈哈!”   对方突然弯着眉眼笑起来,我表达过头了,也尴尬地红脸,尝试解释,“不是、杨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不是那个意思。”她笑到胸腔共鸣,抬手擦了擦眼睛。   “没关系的,就算再迂回地问,类似可不可以追我,我也清楚你想说什么。”   杨荔脸颊泛着微红,“我有对象了。”   我暗松一口气。果然,对象肯定是有了,就是不知道……我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那杨小姐,到底哪个是你的对象呢?”   “对不起,我这样问会显得奇怪,甚至冒犯。”   我吞咽着说话,“还是……他们都是你的对象。”   因大笑而产生的泪花还挂在她的眼角,面部表情自然从容,并未展露出任何属于负面情绪的神态。   杨荔点了点头,仅是点头。   “嗯?噢好……”她这么淡定反而超出我的想象,我被打个措手不及,还以为她会否认或者别的什么。   “卓总和季小姐,他们都是。”杨荔贴心补充道。   山风打着旋拂过,凉意丝丝缕缕钻进骨头。我喉头一干,只能不停地吞口水,“是吗,你们也是,也是这里的人吗?”   “这里?”   杨荔摆手,“只有卓总是,但他也是第一次来。”   老陈的话像一条被雷劈过的电线,火花呲呲地窜通全部神经。我已经有些反应不了,喃喃道,“什么叫第一次……”   “你们……你们其实根本不了解这里,对吗?”我勉强转动脑子,理解她的意思,“那为什么要来,你们来这儿是有目的?”   杨荔眨了眨眼,“算是吧,听说这里很特别。”   她的黑发被风吹起越过肩头,犹如被搅乱的春江水,神色平静,眼眸却露出我不明白的兴奋,“这里有秘法,能让相爱的人同生死,听上去很美好。”   “我之前总是苦于怎么才能让他们不离开我,婚姻,孩子,”杨荔看着我,但目光似是透过我望向虚无的另一处,声音愈来愈轻,越来越远,“我想要的越来越多了。”   我瞠目结舌:“你……”   她语气温柔,“刘先生,听着像神经病是不是?”   “……”我错开与杨荔的对视,“我不清楚你们的事,没资格评价。”   “哈哈,刘先生好善良呢,当时我去见季梓父母的时候,可差点被赶出去了。”   她不好意思地吐舌头,扮鬼脸的样子像小孩。而我笑不出来,从某种程度看待,他们对萨仁图有需求,有需求就可能合作,一联想到回到这里的背后可能存在他们的推波助澜,我便浑身难受。   “所以,你们是有心找上我的?”   我干巴巴地问,杨荔倒是正常模样,眉目间流露出困惑,“什么叫有心找上,不是投简历招聘的吗?”   我抿嘴,看来问题真正的源头,还在萨仁图本身,甚至还在那两个人身上,可撬开那两人的嘴肯定比正常人难多了。   杨荔算什么神经病,他俩才是真的有病。   回去路上反而聊的轻松愉快许多,杨荔很喜欢笑,仿佛同她聊什么,她都会十分开心地给予反馈,连我始终绷着的神经也在这种坦白后的交流中逐渐不那么紧张。   “晚上好像有篝火晚会,刘先生也来吧。”   走回我刚才休息的屋前,杨荔说她差不多回去了,不然亚青会闹人,顺带发出晚会邀请。平心而论我是真的不想去,所谓篝火会怕不是群魔乱舞,对杨荔她们来说,或许会感到很好玩,但我可不觉得好玩。   我没有直接答应,“怕还会下雨呢,再看吧。”   杨荔浅浅一笑,挥手与我告别。   推开门,人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撞进一片琳琅银光,白而冷的光芒闪过眼前,还有他的笑意,“担心下雨吗?”   第一反应是抬胳膊抵开,却遭他一把抓住,逆着我反抗的力道,拉我进屋。   “放开。”我甩不开达木,只好由尚且自由的左手掰他的手指,“放开!你听不懂人话?”   “聊聊不好吗。”   达木的笑令人生寒,他手劲大得骇人,控住我两手手腕,一个猛劲扯高压在墙上,手被举高过头的制服姿态并不好受,我恨不得咬碎了牙,全吐他脸上。   “你干什么!”我瞪着达木,拔高音量。   “只要哥愿意聊,我什么都不干。”   达木盯着我,投下的视线仿佛凌迟的刀片,薄薄的地刮着我的皮肉,一寸寸,最后他倏然凑近,我躲闪不及,吻落在抿紧的唇边。   “你!”   甫一张嘴作势要大骂特骂,见他颇为无辜地看着我,我立马扭开头,闭嘴不言。   达木贴近我,膝盖挤进我两腿之间,不准我有任何挣扎的途径。他又啄似的亲了亲我的耳廓,沿着下巴亲回到脸,鼻尖对着鼻尖,额头贴着额头。   “哥见过小婪了吧。”   他徐徐道来,“下手真狠呢,不过,要是哥在我的心口上给一刀,我也要谢谢哥。”   我冷道:“现在巴不得听你说谢谢。”   指腹不急不慢地摩挲我的腕侧,达木粲然一笑,“那哥岂不是很心疼小婪,毕竟是脸,藏也藏不住。”   他的眼珠像是捕猎的野兽才拥有的,摄人心魂,仿佛要看穿我的白骨皮囊,直击心灵,一旦暴露弱点便要被他咬住喉管致死。   “……”   “哥怎么不说话,心疼了?”达木亲昵地蹭我的脸,“不说话我当默认了。”   感到他的动作越来越靠近嘴,我尽力后缩脖子,拧眉道,“你要这么在意,你去心疼。”   达木若有所思,视线一刻不曾从我面上移开,让我产生一种他企图研究我真实想法的错觉。   他不知道在开心什么,笑嘻嘻的,抓着我亲,我急得咬他,他灵巧躲开,说“咬人犯规”。   说完,达木便松开我,趁我解开桎梏挥拳揍他时,身形迅捷地一撤闪,笑着面对我,手伸后推门,尚未黑沉的暮光铺在我和他的脚下,犹如碎着金子的河面。达木的脸与肩都在融化,笑容也被衬托得耀眼,抛给我一句“晚上见”,等我想要再追上他时,他已经走远身影寥寥。   ----------------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递茶) 第43章 | 39   【福绳】   ⌚发布:2025-02-27 21:57:20   📝修改:2025-02-28 09:43:37   夜间山里气温略低,篝火晚会的热情却十分高涨,杨荔牵着亚青来找我,两人围着同一色系的毛绒围巾,一大一小杵在门口,一副我不出来不罢休的架势。   “晚上冷呢,刘先生要多穿点。”杨荔甜甜笑道,亚青也学她说话,噘着嘴喊多穿点。   我苦笑,只好去拿外套,“好好,赶鸭子上架了这是。”   “哪有哪有。”她晃晃亚青的小手,“你说是不是呀?”   “荔荔,荔荔说得对。”小女孩顶着两根俏马尾,憨态可掬。   我被她逗得乐呵,伸出手指朝亚青挥了挥,“叔叔可以牵你吗?”   杨荔低头看着亚青,眼底全是宠溺。亚青摇摇头,生怕我会牵她的模样,还把手藏在背后,“不行噢,这只手要留给妈妈。”   我耸肩,遗憾说道:“好吧,看来叔叔没机会了。”   亚青眨着眼睛地看我,我们相视几秒,她忽然害羞般扑到杨荔的大腿上,杨荔忍不住笑,向我递了个眼神,“刘先生魅力真大,把这小家伙看羞了。”   说得我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头,“我没什么魅力。”   “谦虚了刘先生,我第一次见到也害羞了,又高又帅,声音还好听呢。”   杨荔抱起亚青,亚青伏在她的肩头,单露出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我忍不住朝她笑,她又往杨荔的颈窝凑,某个瞬间里,莫名与记忆中一双眼重合,同样的颇具孩子气。我愣了愣,随之被蹿出来的想法惊到。   “刘先生才是没有对象吧。”杨荔打趣道。   我侧目看向她。她一手压着小孩外套的下襟,防山风灌入,“但刘先生好敏锐,一般人顶多看出我和卓总,然后猜什么老板秘书的偷吃剧情。”   若不是有萨仁图的前车之鉴,或许我也不能免俗,毕竟三人纠缠,其中两位还是婚姻关系,难免不骇人听闻。   对此,我只是一笑而过,杨荔也没过多纠结我能看出的原因,因为我们已经到达了篝火晚会的聚集地。   仍是老地方,搭建高台与石柱的大空地,卓总和季小姐早已围着篝火同一旁的寨民攀谈,我们走近后,季小姐递来长条形的物件。她说:“这是寨民自己编的福绳,系脖子上的。”   杨荔解了围巾,不过亚青依旧围着,杨荔帮她绑在头发上。季小姐裹住亚青的小手,问冷不冷,亚青摇头,抽出手抓着季小姐系好的福绳,小孩似乎都会对颜色鲜丽的东西好奇。   我毫不在意地把福绳塞进口袋。   这地方不是一般的邪,能少沾点他们的东西就少沾点吧。   杨荔系好福绳,问:“不把项圈摘了吗,两样戴着会难受。”   “不摘。”季小姐抬手抚摸一下那纯黑的颈圈,“你给的我都不摘。”   “贫嘴。”火光下,映衬着杨荔脸颊微红。   卓总打岔道:“按规定,今天轮到跟我了,你们别一来二去地起心思反悔。”   季小姐撇头轻哼,牵起亚青绕道另一侧。   杨荔回答卓总的语气有些生气,“干嘛说这么大声,我是会反悔的人吗。”   “她每次都装模作样,抢了几次我陪你的机会了,之前在巴黎也是这样。”卓总不满地看她,手却朝杨荔抓去。   怪尴尬的,我默默后退一步,远离这三人。   不要总议论女人爱吃醋,男人拈酸吃醋的本事也不遑多让,而卓总怕是更上一层楼。   篝火越烧越旺,火舌窜动,饶像有生命般乱舞自在,灼热的光照亮在场每一人的面目。不知何时开始,寨民已经唱起了歌,五彩的福绳跟随他们的动作轻微甩动,举手,摆臂,抬腿,跳跃旋转,各色舞姿在火与光的纵容下愈加恣意,听不懂的唱词如细腻的沙融进风声,与我发生犹有实质的摩擦。   仿佛在我的身上谱曲。   人影晃动,火也摇摆,在这场歌潮里我短暂地迷失方向,令我真正回神的,是隔着篝火堆的人,半张脸被阻挡,剩下的面容刻着伤疤,与张牙舞爪的火蛇相像的狰狞。   他的眼里有太多东西,可又似乎空荡,瞳孔里除了火,好像容不下别的。   寨民通通将福绳摘下,将其合掌闭眼祈祷,接着喊着激昂的词,福绳被抛进火焰里,噗呲噗呲地烧光他们的美好祈愿,通过白烟传达给信仰的神灵。   卓总他们也学着动作,然后扔进篝火堆,脸上都浮起笑,应该是许了很好的愿望。   我没有许愿,单纯扔进去。如果萨仁图的神灵真能听见,我求祂放过我,让我回去安生过日子。   做完这些,他们有的拥抱,有的挽着胳膊再次放纵歌唱或舞蹈,卓总牵着杨荔跳起双人舞,季小姐陪亚青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准确来说是看着杨荔。   他们都有归处,我跺跺脚,手插兜打算离开。   躲开几个寨民大开大合的舞步,有人拦住我。周围歌声嘹亮,他的声音却不折不扣稳稳地落入我的耳朵,“祈愿了吗?”   我绕开他,擦肩经过时他拉住我,只是轻轻地扯住外套下摆,可我竟然没有勇气挣开。   婪雀五指张开,掌心上是一条福绳,个头明明比我高,却总喜欢低垂着头,“福绳很灵的,许一个吧,什么愿都好。”   编织福绳的人肯定很认真仔细,攥在手里没有原先季小姐给的那条粗糙,福结更是漂亮。我接过它,“你许的什么。”   “不可能的愿望。”   俯视我的姿势,但感受到的反像扬头仰求的眼神。   我把福绳拍回婪雀手里,“那你重新许过一个吧。”   手掌相碰,婪雀转动手腕变成十指紧扣,福结压进掌心肉,松开后拓出了印子,“哥,许一个吧。”   他重复这句话,重复到让我答应,接下这条福绳。   疤痕附着增生的凸起,丑陋割裂,所有人都在欢乐,唯独我们僵持不下。我沉默地拿过福绳,装模作样脑袋空空地许愿,再扔进火堆,火星争先恐后地往外蹦。   转过身,婪雀旁边已经站了人。   达木与他说些什么,他神情恹恹地回应两三字,很快,达木褪下那层笑皮,面色沉郁,两人的气场罕见对立,至少我没见过。我瞥了眼便不再多看,篝火晚会还要向更深的夜扎根,我同杨荔打过招呼后便走了。   屋内一片漆黑,还未摸到开关,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开口道,“哥。”   我听出是谁,放下手,“你很喜欢做贼闯别人的房门吗。”   “我不知道你这样缠着有什么意义。”黑暗里我看不见他,厌恶则像黑水一样倾泻,“追过来就为了骚扰我,发泄你的欲望。达木,我是欠了你一条命,但不至于被你这样折磨。”   达木一声不吭。   “我真搞不懂你,也不想搞懂你。”   只有看不见对方,我才能做到毫无顾忌地发泄,积压的愤恨化作刻薄的话语,斩断最后一丝体面。   “你们什么乱七八糟的习俗信仰我不在乎,也不信,你对我的是爱还是什么,我通通不在意。”   我闭上眼,“而且,按你们的说法,受到所谓的指引找到我,但你们包括其他人早就没有正常人的思维了,哪里会有正常的爱。”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不可能被你们困在寨子里。”说到后面,我愈加平静,“达木,我先是感谢你救我,再恨你骗我上我,二者抵消了。”   “你也不用提婪雀,他的脸已经算一笔勾销了。”   我以最诚恳真挚的语气,“达木,我们就此放过对方吧。”   良久,他才动了动,我以为他又要做不好的事,肌肉即刻绷紧。而达木只起身开灯,他望着我,表情淡淡的,“说完了吗,哥。”   ----------------   作者有话说:   今天很开心,希望你们也开心咩! 第44章 | 40   【珂丸】   ⌚发布:2025-03-01 01:10:12   📝修改:2025-03-01 14:28:42   我顿时拉下脸。   听完我的肺腑之言,达木居然还能沉住气。我细细扫过他脸上的每一分毫,他勾了勾嘴角,不知真笑还是假笑。   “我只是来转告的,舅舅他想见你。”   屋内亮堂,光影偏爱眉骨优越的达木,阴影投落于眼睑处,睫毛抖动时仿佛带起一只黑蝴蝶。他轻飘飘地说:“如果哥不想见就不去,时间也很晚了,哥记得早点休息。”   说罢就要离开,推开的门缝漏进凉飕飕的夜风,刺得我起鸡皮疙瘩。那位天降递来的匕首,仍扎在我的心口,说不想见是假的,要是有这个机会再次见到他,我一定是会抓住的。   心底暗暗冷笑——达木惯会拿捏人心,面上若无其事,背地里却不知道谋划着多少脏点子。我既想去,又不愿让他得逞,内心博弈许久,无法敲定的烦躁在瞧见对方泰然自若时,彻底爆发。我讥讽道:“代为转告,说得好听,要见一个人不能自己来,非得你来?”   达木轻轻一笑,“哥好聪明,一下就猜到了。”   “舅舅确实不能自己来。”他单腿屈起踩着门槛,背倚门板,抱着胳膊扫来清泠泠的一眼,“轮椅出行不方便,自然是我来做传话筒了。”   “你骗人。”我戒备地盯着达木,手指渐渐发僵。   门嘎吱敞开,达木的身后一半是黑夜,树丛无声摇晃,他压低语调吐出两个字,“去吗”像一道微弱电流滑过耳际,我直直跨出门,生硬地命令他,“带路。”   他关门慢一步,我不等他,憋着一股气哪里有路便往哪走。后颈拂过半秒热息,我急刹车,本想让他走前面,结果他也停,我揪着他的袖子朝前一拽,烦心的不行,“前面,带路。”   他这次笑得比较真情实感,面朝我走倒步,“我走后面也可以指路呀。”   发尾的银链吊着小铃铛,垂在胸口跟随人的呼吸,响声不断。听着心烦,我别过脸,“你转过去,好好走路。”   “转过去怎么跟哥说话呢?”达木发问。   我没好气道:“我又不聋,看不见你的嘴也能听见。”   纵使环境再黑,也不妨碍我看清达木眼底快要溢出的笑意,他一张嘴,风就变得杂乱无章,冲撞他的话语,再七零八落地传到我的耳边,“可我看不见哥,就说不出话了。”   “那就不要说了。”我忍无可忍,“没人想听。”   达木眨眨眼,“说了哥会生气吗。”   搞不懂他装模作样干什么,我黑着脸,“会,所以你闭嘴,安静走路。”   他满脸是我不理解的餍足,悠然转身,一洗先前的沉郁。至少安生了一会儿,我吁口气,对付达木真的需要消耗很大的心力,相比婪雀哄着哄着会自己好,达木要费脑筋多了,不知道哪句话会莫名刺激他,看着正常,其实已经半疯了。   “到了。”   达木止住,我随之望见一抹被窗框着的明亮。   “等等,”我叫停,眼下到了却心生畏怯,“你没诓我吧,不是随便找个屋子骗我,然后做……”   达木静静听着,歪一下头,“做什么?”   我噎住,一时也没想好可能要做什么。   “……反正不是好事。”我扯了扯嘴。   “那在哥眼里,什么是好事?”   他的眼神总会藏着不明的意味,而今夜专注地望向我,似是很认真地期待我的解答。我脱口而出,“和你就没有好事。”   达木思忖片刻,后淡笑回答:“哥说得对。”   “所以,要留住哥,很难。”他接道。   “你想多了。”我及时打住,“这死都不可能。”   “不可能才要努力啊。”他的语气向来轻快,“轻松得到的,从来不会是真正想要的。”   我和达木的思维不在同一维度,多争无益。我握了握拳,心想这家伙要是敢耍我,之前没让他吃着的拳头,这次势必要他吃饱才行。   达木的话,就同海一样深,一般黑。   我朝那扇紧闭的门扬了扬下巴:“敲门吧。”   达木表现的惟命是从,叩响后过去一分钟,里面才传来懒散的男声,“门没锁。”   原以为会陌生,毕竟我们才短暂又紧张地见过一面,可当人真实地存在眼前时,仅对上目光,不同的灵魂瞬间对线同频。   我直愣愣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你……”   “我们又见面了。”   男人的腿上盖着毛毯,黑发长至腰线,面色平和,他朝达木颔首,“走吧,留我们聊聊,别忘了关门。”   达木掀眼短促地略过我,而后低声应好,安静地离开留出空间。   男人双手搭交在大腿上,温声说:“上次见面仓促,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珂丸,你应该知道我在寨子里的身份。”   达木的舅舅,也是……他父母的契。   我干涩地嗯了声,掌心渗出一点汗,令人局促。   “为什么腿——”   “要不要坐下聊——”   两人同时开口。   他换成一手撑下巴的姿势,笑呵呵地看着我。我怔然,慢一拍反应,“哦,好,坐下聊。”   拖过放着柔软坐垫和靠背的竹椅,我有些坐立不安,不由自主地瞟过珂丸被挡住的双腿,咽了不少口水,但喉咙还是感觉干干的。   珂丸问:“你很紧张吗?”   我想解释自己不自在的原因,一抬眼撞进珂丸的眼眸,那里是一潭湖泊,深稳坦然,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比我第一次、第二次见他少了些许波澜。   慢慢地,我放松下来,“还好,是没想到你的腿真的……”   “能走路。”他向我投来安慰的眼神,“长时间走会痛,用轮椅图舒服而已。”   这句话像事实,又像安慰。   联想到不好的缘由,我不安地试探询问,“是因为那次吗,你帮我?”   珂丸笑了笑,“关系不大。变成这样不过是时间问题,不用自责,好人自责会活得很痛苦。”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默默回答。   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儿,珂丸问我是哪里人,我报出地名,他像是陷入某种回忆,半晌才用类似感概的语气说道,“那里很适合旅游,光是自然景区,花两三天都逛不完。”   他又问了别的问题,我一一回答。   最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涌出倦怠之意,“真好,真的很好。”   可能是我的错觉,珂丸的声音有些沙哑。   “去休息吧,我听达木说了,你们是顶着大雨来的。”珂丸坐直了些,笑得温和,“那小子肯定还在外面猫着,不要被他吓到了。”   “好,你也是。”我站起身,离开时忍不住停留。   珂丸见我回望,愣了愣,其后了然一笑,“真没事,我挺好的,你放心吧。”   将珂丸的身影彻底隔绝不见,心头的巨石仍然摇摇欲坠,我不傻,能体会到对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郁气,像快被熬透的鹰,一点点地消散生机。   才走几步,身侧便多了一道轻缓的呼吸,我低着头,自嘲想,目前自己都挣脱不了,哪有余力操心别人的处境。   或许是为了排解那缕萦绕心头的苦闷,我盯着一片黑的路面,朝他问道:“你舅舅……是生病才那样的吗?”   他似乎在斟酌,“一直有旧疾,但不全然是。”   “旧疾?”   “嗯。”达木的话,同冷风一齐袭来,“父亲下手一直有分寸,但那次确实太过了,父亲很生气,因为有人为此死了,母亲是拦不住的。”   巨石悬在心尖,受达木的话语左右摇摆,稍一失衡,便是轰然滚塌,痛不欲生的下场。   我颤声问:“谁死了?”   “央措吉。”达木沉声道。   “父亲担心舅舅出事,遂让他跟着,但——”   话音仿佛一根即将崩断的弦,勒住我的呼吸管,我越走越慢,直到腿筋一抽一抽地,难受到停下。   达木扶住我弯下的肩,在他强硬的力道下,我勉强控制打抖的生理反应,“……央措吉的父母呢?”   “他的家人就是我和父亲。”   “……”   只觉得好冷,被达木紧紧拥住也汲取不了温暖。他的胸膛滚烫,贴着我的额头,肉身传递的热量其实无法抵达灵魂最深处,可偏偏是这种最浅显的触碰,却使我哽咽着泪流满面。   都说趁他病要他命,唯有这句话才能解释,为什么,与他的唇瓣相触那刻,我会心甘情愿接受,且由此感到荒谬的解脱。   ----------------   作者有话说:   深夜好:) 第45章 | 41   【主动】   ⌚发布:2025-03-11 14:34:44   📝修改:2026-03-03 09:01:43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预警什么,但预一下   ----------------   唇齿之间几息吞吐,回屋后被拉扯着推至床上。我抓住达木继续往下的手,喘道:“你干什么……下去。”   ……   我默不作声走到床头,背包里有毛巾,去卫生间潦草打湿,然后扔到达木的脸上,“擦干净,然后走。”   达木这会儿又显得温顺,将上身和脸都擦拭干净,床单上弄脏了点,他又从屋内的橱柜里翻出新的床套换好,最后洗干净毛巾,问我是不是挂在卫生间。   我走过去一把抢过,攥在手里,“你好了就走。”   达木看着我,单方面对视良久,他应好,绕过我离开。   “晚安,哥。”他说。   人走了,我烦躁地扔开毛巾,不停踱步——达木不正常我知道,怎么这次连我也不正常,邪火一阵阵地烧,难道我的自制力真的有这么差吗。   ……   “你在想什么。”   骤然响起另一人的话语声,我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我在这儿。”   啪的一声,屋内的灯亮了。   像从阴影处一缕缕地凝结出实体,露出原貌的央措吉面色冷淡地望着我,这次出现他有穿衣服,但不是我给他的那套,更像是他还在萨仁图时便会穿的衣服。   我定在原地,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再出现,“你也在?”   “很吃惊?”   他扫了一眼整齐的床被,语气挤兑,“还以为你多讨厌他,原来是讨厌到能……起来。”   我皱眉,“你看到了?”   “一直看着呢。”央措吉回答。 第46章 | 42   【药】   ⌚发布:2025-03-15 18:08:40   📝修改:2026-03-03 09:02:38   我被他的坦率噎住,“……有什么好看的。”   “我可没说好看。”   他徐徐走近,与我平视。   我扫过他的头顶,下意识比了比,“你这是,长高了?”   仔细观察,央措吉的身量抽条不少,面容也立体多了,尤其是鼻骨挺立,冲破了些许稚气。   再细看,某个角度竟不由地像达木。   听我这么讲,央措吉扬了扬下巴,莫名的骄傲,“本来就不矮。”   “你也能再长高么?”我摸着下巴问。   央措吉说:“表象而已,能量足够就可以操控,反正谁辨别地出真假呢。”   “能量?”我顿住,回想起什么,一时无语,“所以那种东西算……能量?”   央措吉的脸黑了,“是啊,这不还要多谢你,愿意给我吃。”   我举手作投降状,打断他:“行,行,我说错了,你变成这样本该我负责。”   他气哼一声,“呵。他们一人一张嘴你都应付不了,我哪里有份填饱肚子。”   “要是半夜找你被发现了,”他凉凉说道,“怎么办。光是我的好堂哥就会撕了我。”   按理说,我不可能再被那两人缠住,但听着央措吉的语气,再看他怨气似的神情,我也不禁认真起来,“瞎说,我睡我的觉,关他们什么事。”   我看向他,“何况他们看不见你,不是吗。”   央措吉咬了下唇,愤愤道:“就知道你不靠谱。”   他转身推开门,屋外山风阵阵,风猛然闯进,吹得我抬手挡了挡,等我再看清时,屋内俨然剩我一人。   “什么啊,全都随便来随便走。”我无奈道,只好关门休息。   睡得不安稳,梦境颠三倒四,以自上往的的视角,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淹没在火海,他全身被烧了个干净,火舌蠢蠢欲动,可他皮肤如旧,仿佛未受到一丝灼伤。他朝上方伸出手,我想接住,可周遭的火焰倏地爆窜,两只明显为男性的手抓住了他,火海仍在烧,犹如有生命般地游走于三人之间。   他挣扎而起,疯狂地叫喊什么……   下一秒,他的嘴被捂住,左右的人像蛇绞一样的姿势拥住他。   ……火盘踞在一对属于野兽的眼目内。   “哈——”   汗顺着额角流下,我猛睁开眼哧哧喘气。   这梦更荒谬了,怎么会是他们和……我闭眼,手贴上脸,才惊觉面上滚烫。   出的明明是冷汗,感受到的却是一浪浪的热潮。我自认身体素质好,不应该会感冒发烧,只当是做梦做的,睡也睡不着了,干脆起床洗漱。   套上外套,手机震了震,锁屏显示杨荔来电。   我接通,“喂,杨小姐?”   “嗨,刘先生。”   杨荔听上去很开心,道:“你好多了吗?”   “好多了,是有事要安排吗。”   “没有、没有。”   另一边的环境音略显嘈杂,但压不住杨荔上扬的语调,“明天,我们会,嗯,用寨子里的话说,叫成契,要是刘先生你身体可以的话,会来吗?听说仪式过后还会有席宴,有好多吃的……”   后面杨荔的话变得断断续续。   从成契二字开始,我就听不太清了,天旋地转,勉强撑床稳住。   电话那头接连问了好几句刘先生你还好吗,我眨了几下眼,才减缓眼冒金星的怪感。   “……没事,我很好。”   “呼,刚才一下没听见刘先生的声音,我以为又晕过去了呢。”女声应道,然后又拉远,她似乎在对谁解释,“……嗯他没事,婪先生你继续……”   怎么又有婪雀。   太阳穴像被人当键盘一样敲地发痛,我长吐一口气,怕不是真的着凉感冒了。   “……没事就好,刘先生需要医生吗?”   “啊?医生?”我来不及拒绝,杨荔便先挂断了。   上方的弹窗跳出来——【杨荔:对不起刘先生!刚刚不小心按到了(哭)】   我回复她没关系,问医生是怎么回事。   杨荔:婪先生说寨子里有医生,问需不需要,我就不好意思答应啦(害羞)   我一个头两个大。   杨荔不知道我的事,是真的单纯担心我,而我也不想拂她的好意,打字感谢她,犹豫一小会儿,补了句“替我谢谢婪先生(抱拳)”。   杨荔立马回道:好噢!婪先生说不用谢,这是他应该做的(腼腆笑)   所谓的医生来得很快,过了十分钟便从外面敲门,我扶着脖子叹气开门,却意外见到一个称得上熟悉的面孔。   “塔,金老叔?”我不确定地称呼道。   来者笑容和煦,点了点头。   让开路,塔金老叔熟练地进屋放下背着的药箱,随后以一种温和的目光,望向我,较为蹩脚的汉语询问哪里不舒服。   我忙不迭地拉过椅子,让塔金老叔坐下,“其实没什么,可能就是淋雨着凉了。”   老叔摸上我的额头,继而又示意我伸出手诊脉。   很快,老叔打开药箱翻出一盒药,交代我一次三粒,一日两次。   “感冒清热胶囊?”   这盒现代常见的药让我觉得与萨仁图脱节。   老叔磕绊解释道:“胶囊,好吃,药效可以。”   我收好药,谢过塔金老叔。   送别时,塔金老书抓过我的胳膊,使我的手心朝上,我低头一看,靠近手腕的地方赫然一道结痂的疤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搞伤的。   他从药箱拿出一扁平圆盒,溢出些许的淡黄色膏体沿着盖子边缘结块,“祛疤,好用。”   “谢谢,您观察真细,我都没注意。”   “不谢。”老叔摆摆手,“他,要给。”   从塔金老叔不完全的话里,拼出另一人支离的背影。握着滑腻的药膏,我瞥下眼,伤疤其实快好了。   “老叔,我想问。”   我辅佐手势,尽量向他表达清楚我想问的东西。   塔金老叔耐心看着,忽而恍然大悟,他先是食指划过右脸,后指了指我手里的药膏,再是并起手掌,贴着脸颊起落了当。   眉头愈发紧,我隐约明白重复动作之下代表的含义。   “他,想。”老叔摇摇头,“拦不,了。”   塔金老叔走了,我吃下胶囊,体温的确恢复正常,兴许出于药效后颈渗出汗,不冷不热,却很难受。 第47章 | 43   【吃饭】   ⌚发布:2025-03-22 21:11:41   当意识到自己现在真的站在杨荔旁边时,我开始后悔了,后悔一时冲动问他们在哪儿,随之一路摸过来。   杨荔穿着一身红流苏长袍,从形制上看,衣袍本身应该是不分男女的。她对着镜子转圈,我们隔镜对视,她轻声问,“会不会很怪?”   “不会,很好看。”我摇头说。   她拿着腰带,比划两下,似乎不太好下手。   我深吸气,伸手,“我试试?”   原以为那段记忆会蒙尘深埋,可真正帮杨荔系着时,央措吉翻飞的手指像残留的阴影,和我的手重合。我抿嘴打好最后一个花结,松手示意她看看。   杨荔更加自在地转圈了。   这对她们来说,是实打实的喜事——跟我不一样。   “系得真好,”杨荔摸了摸贴合腰线的长带,“居然不是蝴蝶结。”   我打哈哈道:“随便系的,到时候肯定专门的人来系,肯定更漂亮。”   “诶,”我看着她的笑容,试探询问,“你们……知道成契的流程吗,不会有什么很奇怪的要求吧?”   “刚才婪先生还带他俩走流程呢。”杨荔说。   “哦?”我喉咙发干。   “我不清楚,应该跟正常的不会差太多吧。”   我张口要说,却瞧见杨荔低头捏裙摆,突然便没了说话的欲望。   她是真心期待成契,我一个外人有必要插这个嘴吗。她们选择来到萨仁图,不就代表着她们已经决定终生厮守,并做好了一切准备。   至少杨荔不傻,她只想要一个绝对掌握爱的保障,她想要做的,那两位肯定要先做背调,不可能马马虎虎地就这样开到萨仁图。   我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柔和气场,不便缓声道:“也是,要是真有问题,卓总和季小姐就不会答应了。”   聊着聊着,要不是一行人赶着饭点回来,我都快忘记自己找过来的目的了。   看见里面有我,婪雀推门动作一顿,怔愣小会儿,后头的季小姐则直接推开另一侧门,导致他变成最后一位进屋。   季小姐抱住杨荔,两人无声黏着,卓总抱着睡着的女孩,朝我颔首。   我自知这不是该打扰的局面,打过招呼便离开。关门刹那,门缝的空隙只能容纳杨荔和卓总的交颈一吻。   不敢多看,赶紧把门关牢。   婪雀站在对面,我几次扫过他的脸,欲言又止。   他说:“饿吗,要不要先吃饭。”   我点头,他带路。   婪雀家几乎同寨子内其他房屋没区别,唯一区别是开放式厨房,现代化的厨具厨柜,有这么些设备,怕是西餐都能做出来。   他一边挽起袖子开灶火,一边道:“这些有的我也不会用,做的还是原来那些,可以吗?”   寨屋专门辟出一占地面积较大的厨房,油烟机轰轰运作,画面无比割裂,立于中间切菜的婪雀,又奇异地削弱这种割裂感,他坦然的问话让我产生一种微妙的错觉,仿佛我们不过是同居室友,熟稔自然。   心里别扭,但我又不好意思真冷脸待人,毕竟是人家做饭,“都行。”   为了转移不自在,我四处打量找话,“你们寨子都这么先进吗?”   婪雀切着西红柿,“不是先进。是方便,你们用着好用,所以我们也用。”   “那你们都是你做饭?”我看着他切完西红柿,准备敲蛋。   打着蛋花,婪雀忽然抬眼看我,“我和他不住一起。”   我随口一问罢了,谁知道他又不做西红柿炒蛋,换成汤了,其实我挺喜欢吃西红柿炒蛋的。   两菜一汤,饭是提前煮好,热气糅杂香味跑进五脏府,所谓的不自在在三碗饭下肚后荡然无存。   我主动揽过洗碗的活,哪里舍得脸皮再叫婪雀收拾。   婪雀按住我,递来的眼神似有他意,我放下碗,指腹擦了擦裤脚,屏息等他开口。   “你有话想对我说,是吗,哥。”   不止达木巧言善辩,面前这人何尝不是长了一颗玲珑心。   我望着他,迟疑地说:“你的脸,为什么没有治好?”   “迟了,来不及。’”婪雀语气淡然。   我皱眉,对此解释不认可,“来不及?你有用药吗,塔金老叔不是可以治吗。”   “嗯,可以治,但没治好。”   对着这人油盐不进的模样,胸口生起一股无名火,我沉声道:“你骗我。”   “你问我,我回答了。”婪雀直视我,莫名慑人,“哥,你知道。因为我说的不是你心里想要的答案,对不对。”   我也直直盯着他,“我想要的和你说的,是两回事。”   他动也不动,就这样看着我,像是要我看出一个洞来。   无名火烧得我快气笑了,“行,我不该揭人伤疤,当我没问过。”   “看。”   他乍然作声,“如果没有这道疤,哥还会这样主动找我吗。”   “会这样和我坐在一起吃饭吗。”   “所以,他是错的,我才是对的。”   我不明所以,婪雀蓦地笑了,似乎觉得太好笑所以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我不用药,他非要我用,甚至不惜借权力关我禁闭,我老实用了一周的药,他才敢信我。”   “关系利益,他一向对旁人下手狠辣,”婪雀几乎要笑出泪花,“说什么脸好了才能留住哥。”   “我熬到接近恢复,记着原来的位置,补回去了。”   寥寥几句话,却使我静了很久,久到我艰难找回声音。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婪雀笑容变淡,慢慢恢复以往的平静,“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我撑着桌沿站直,回避视线,“我跟你说不清。”   衣袖带起的风急急蹭过我的脸,婪雀一把拽住我,眼瞳里的光晃动,“哥,我没做错,你看,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你……”   他停顿一秒,抓着我的手愈加用力,“留住你愿意看我,我没有做错,对吧?”   收不回手,他像蛇一圈圈地攀附树一般,抱紧我,“我没做错的,哥,你为什么不愿意看我,我知道,你不是在意样貌的人……”   “够了!”   我用尽全力终于推出够喘息的空档,“你松开,我让你松开!”   双臂上的桎梏缓慢松开,婪雀仿佛摇晃不安的水,茫然地看着我,只发出一个疑问语调的“哥”字。   “……哥生气,你是,喜欢我的脸吗?”   “你的脸值得我生什么气。”我想摆出无所谓的表情,可这种愤怒被说不清的难过笼罩,使我难以抽身,无法装出多不在乎,“你自己都不在意这张脸,我替你在意有用吗。”   我真的很想用暴力发泄情绪,比如踹飞脚边的矮凳,或者掀翻桌面上的餐盘碗筷。   咬碎了牙,我没忍住推开挡路的婪雀,“滚,我要洗碗。”   ----------------   作者有话说:   愤怒的蔺,难过的蔺,选择洗碗宣泄   ps:央措吉系腰带-指路15章(因为更新拉的时间太长,怕大家忘记 第48章 | 44   【洗碗】   ⌚发布:2025-03-23 23:48:04   📝修改:2026-03-03 09:04:36   甫一拧开水龙头,背后便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我烦闷地曲起手肘顶他,他仍不依不挠地凑上前。   “哥,不要不理我。”   我刺他道:“刚才不是一个人说的很有味道,要谁理你。”   “哥……”   “少哥长哥短的,”听得我想把洗碗巾甩婪雀脸上,“再烦我你自己洗。”   话音一落,他果然不吭声了,粘着的动作变成揽着腰,两人挤在一起,我连胳膊都伸展不开。   我懒得理他,埋头抓紧洗碗。好不容易洗完收拾好灶台,右脸突如其来被摸了下,我下意识迎合力道左转。婪雀咬住我的嘴。   依仗身高优势,婪雀擒住我的手腕,利落地反扣腰后,被压在冰凉的台面上。   仅仅咬着我。没有丝毫暧昧缠绵的情动,嘴唇相贴,汲取那一点点温度,于一片死寂中,我的心似乎也停了半秒。   更理不清头脑的,是婪雀毫无征兆地哭了。   薄眼皮垂耷着,看不见的一双眼在流泪。因为距离过分近,湿意扑面而来,我动了动嘴,“哭什么。”   婪雀垂下头,哑声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的额头抵住我的肩,像受伤的鸟合拢羽翼寻求庇护。我挣了挣手腕,“你先松开,我们好好聊。”   “松开了你就会走。”   我拱肩让他抬头,他眼珠上转望向我,目光仿佛沼泽深处一团雾气,借密密匝匝的潮湿藏匿情绪。   “你再不松手,待会儿我一定走。”我补充说,“立马走。”   说着,我又抽动小臂,婪雀才勉强放开。   我拦住他想再抱回来的手,“聊就聊,总抱一起算什么事。”   “擦吧。”我推着婪雀绕到岛台的另一边,抽张纸递给他,“不哭了我们再聊。”   他偏过脸,手指垂搭两侧,一副不愿接的样子。我不勉强,毕竟他就喜欢这样,好像可怜的不行。   “说达木狠,你对自己不也挺狠的。”   我看着他,“我划伤你,害得你几乎毁容,是我的错。”   “哥——”   我打断婪雀,继续往下说,“但你干的事也对不起我。”   “我觉得我们扯平了,因为我不想再多想这些事,没意义。”   我重新把纸巾塞到婪雀手里,他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我轻轻抹掉,叹气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在意外表的人。”   “脸是自己的,你做的决定除了你,别人没资格评判对不对。我也没资格。”   他跟呆住了一样,只有泪是活的,一切回应都放在眼泪里,随着我的话缓慢流过脸颊。我看着感觉很烦,伸手蹭过他的脸。   脸被我擦红了一大片,他终于回过点神,说道:“哥,你要我吧。我知道,你们是两个人成家,你带我走吧,哥……”   婪雀倏地抱住我,声线颤抖,“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要。哥,你要我吧。”   “我只想和你做夫妻,你认为萨仁图不好,那我们去你认为好的地方。”   猛然一下害我磕到婪雀的肩膀,鼻头酸痛。因为拽不住,只能扯他的头发,迫使他别这么用力。   “你——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话!”   我狠劲掐他的手臂,“冷静点,你冷静点!”   他红着眼,魔怔似的压着我亲,双手捧着我的头,呢喃道:“哥,别再扔下我,别再背对我跑走。”   ……   我再次意识到,婪雀和达木虽然性格差异大,但都具有极为相似的极端一面,他们实质上都是为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所以才会互相利用,才会因照镜子般的相像而厌恶对方。   巧的是,我或许正是那面镜子。   ……   ----------------   作者有话说:   某人之后曰:哥掐断了也很喜欢很爽   拼尽全力尝试(隔)日更:/) 第49章 | 45   【伽耶】   ⌚发布:2025-03-29 21:47:20   📝修改:2026-03-03 09:05:45   ……同婪雀餍足的语调一样粘稠,“哥,好喜欢你我爱你。”   磨蹭好一会儿,密密麻麻的腻人话重复几遍,他才愿意去清理,而我挎着脸,严格遵守七步洗手法,洗到发白后勉强罢休。   走之前,婪雀说他会来送晚饭,我冷酷回道:“西红柿炒蛋。”   他怔愣住,随之反应过来,笑着勾住我的小拇指,晃了晃,“好的,西红柿炒蛋。”   第二日。天蒙蒙亮,山林披着微光的纱幔复苏,这样轻柔的光为杨荔渡上一层光晕,她低着头,不甚明显。一声惊呼,卓总打横抱起她,身旁的季小姐捏着一块绸缎质地的红布,双臂舒展,任由它与山风飘扬。   鲜艳的色彩在三人身后铺开,寨民们为他们欢奏,器乐声不断。亚青跑在前面,抱着竹篮撒花瓣,她咯咯地笑,双手戴的银铃铛哗啦响,小辫像蝴蝶一样翩飞。   他们成契是在室外,也就是石柱围绕的空地。   仪式简单,三杯酒摆在面前,一饮而尽即为礼成。   没有所谓的见证者,没有诡异的肉身涂画,更没有混乱强迫的性爱。   我看着他们,有些恍惚。   卓总抱起杨荔转圈,杨荔撑着他的肩膀支起身,面上露出羞涩的笑。她发间绑着轻盈的纱,飘然然地落下,被季小姐捉住,她们相视一笑,杨荔就着原本的姿势,垂下头,季小姐帮她扎好,兴许是纱像爱意一样缠绵悱恻,使季小姐迟迟不愿松手。   季小姐仰头跟杨荔说话,杨荔凝望着她,倾身的吻落在嘴角。季小姐放手,红布被风吹远吹高,但让她抓住了眼前的爱人,捧着杨荔的脸回吻。   “撒洁拉,欸,那松嘎亚巴,欸拉——”   歌声悠远,彩带迎风,我不禁产生错觉——萨仁图其实是无比美好的地方,宛如桃源,用最虔诚的仪式,庆贺不朽的爱情。   暴力,欺骗,疼痛,仿佛我遭受的仅是一场幻梦。   风逐渐停歇,红布落地。有人捡起它,抖掉灰尘,“这是象征永恒的伽耶。成契前,那挞可姆需对它诚心诵经,祈祷契平安健康。”   我瞥向他。达木难得束发,马尾伴随动作微晃,胳膊箍着臂钏,银环里缠着金缕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明明是喜庆的颜色,却刺得我眼睛发疼。意识颠倒的那一天,满屋子的红,尽管只是回忆,仍压抑到使人透不过气。   我随口道:“挺好。”   达木无声地笑了笑,叠好迦耶,走到今日的主角身边,将其还给他们。   歌唱完,按流程下来就是吃饭。   露天摆上十几大桌,和普通村子的流水席差不多。   我与卓总他们坐一桌,一起的还有老陈,当然,一桌七个位子,还有另外不知道打哪来的两个人。   “有点挤吧。”我皮笑肉不笑,眼神扫过那两人,“二位,谁看换一桌?”   一个明目张胆地对我笑,另一个坐得直,笑也是淡淡的。   杨荔拍拍努力伸脖子的亚青,“她不算,小萝卜头不占位置。”   亚青朝我啄米点头,“我喜欢挤着荔荔。”   一看见这两人就习惯自动瞄准,忘记分场合了。   我懊悔说:“不,是叔叔太小气了。”   双手各朝左右一伸,我拉过他俩的手,“叔叔也喜欢挤着,亚青随便坐。”   达木顺势拉近凳子,与我肩碰肩,“我也喜欢。”   婪雀没有他那么直接,而是默默挪动凳脚,再替我倒好水。   我轻踢达木的小腿,以示警告。   菜上的快,有一两道确实是我没吃过的特色。奇特的叶子包着炙烤好的腌肉,浮着小灯笼一样的黄果子汤,立马转移我的注意,一口气吃到第二碗,才慢一拍反应:聊天的话题扯到我了。   杨荔一行人感叹萨仁图的独特之处,达木见缝插针地补充解释,婪雀忙着帮我夹菜,一桌人其乐融融。   杨荔说:“连服饰都很好看,很独一无二呢。”   卓总替亚青擦嘴,接话道:“喜欢可以买回去。”   杨荔无奈,“不要这么俗气好不好。”   季小姐望向达木,好奇道:“不知道寨子里还有哪些传统服饰,我们能看看吗?”   “有一部分可以。”达木笑道。   “对了,刘先生,”杨荔忽地叫我,“那次的花结可以教我怎么编吗?”   我吞下饭,啊了声。   她揉了揉亚青的脑袋,“被她看到了,说好喜欢好喜欢,闹着我给她也编一个。”   “拿她没办法啦。”   我舒口气,“当然可以,小事。”   “花结?”   达木夹了一筷子烤肉给我,问道。   “对呀,编出来是三瓣花,刘先生真是什么都会啊。”   闻言,达木转头看我,话却是对杨荔说的,“什么样的三瓣花?” 第50章 | 46   【烧】   ⌚发布:2025-04-14 08:25:31   📝修改:2026-03-03 09:07:15   吃个饭转眼成了才艺展示,我随便编了个花结,双手摊开,“诺,没什么特别的。”   达木看着花结,凝视稍久,随之勾起笑,“确实很好看。”   用餐后,仪式已接近尾声,老陈喊我过去商议返程的事。   计划明天走,老陈问我身体还撑得住吗,我忙不迭点头,别说明天,就是要我现在徒步走回去,我也心甘情愿。   老陈说行,嘱咐我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出发。   内心的巨石终于有要落地的趋势,多待在萨仁图一天,未知的定数则多一分。我侧目望着与卓总一行人聊天的达木,祈盼明日不生事端,能够顺利离开。   或许我的心声真的被听见了,这次晚上那两人谁都没来打扰我,我难得舒心一次,放松躺在床上,两手交叠放着,意识愈来愈轻,即将睡去——   “喂。”   猝然一道男声,我倏地睁眼,只见央措吉俯身看我,近到我能看清他脸上的细小绒毛。   “你还睡得着?”   我推开他的脸,扯着被子翻身,“到点不睡还能干什么。”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见他似笑非笑的谜语人模样,我就一股无名火,“有屁快放。”   央措吉爬上床,“明天就走了,他们会放心让你离开吗。”   “我走不走关他们什么事。”我烦道。   一天到晚话里话外都是达木婪雀,乱七八糟,不能让我喘口气安心睡觉吗。   “别吵我。”   “我告诉你,你不想听吗。”央措吉挤着我,压住被褥使我拽不动,“你的心怎么这么大。”   我觑他,“说吧,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笑眯着眼,狡黠似狐,只缺一条大尾巴在背后摇啊摇。目光绕着我的脸打转,钻进被子里摸,“让我吃一口,你忙着别人,都不管我会不会饿死……”   ……   央措吉气哼,背对我躺下。待归于平静,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响,他攀着我的肩膀,话语仿佛一阵弱风,“我帮你走,好不好。”   我拱下他的手,他又贴上来。我闭眼,半响,说道:“你和他们有差别?”   肩头的手徐徐落下,搭在腰际,他贴得太紧,显得嗓音闷重,“爱要不要。”   困意如蚁虫爬行,密密麻麻布满神经,感知倒车般退离四肢,比起前几天,这一觉睡的莫名安稳。   被闹钟叫醒时,床侧已经空无一人。   收拾东西赶到昨天说的集合点,我拿出手机按动锁屏键,比要求到的时间早了五分钟。我仰头,阴沉沉的天,好像在昭示着不安的未来。   心不禁沉落,我略烦躁地划动手机,频繁跳转页面,可就像找不到满意的消遣地, 仅仅几分钟的等待,变得无比煎熬折磨。就在我准备打电话询问之际,远处走来熟悉的身影,正是杨荔他们,我不由放松下来,因为过于焦心,导致肩颈这部分肌肉始终处于绷紧的状态。   我抬起手——手机猛地震动,像不受控的玩具。   无备注,单纯一串号码。我微微皱眉,犹豫着按下接通键,“……”   一段诡异的沉默过后,对面先开口,“哥。”   我下意识握紧手机,“……”   “哥,这些天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有我,还有你。”   我屏住气息。   “我们不停……,哪怕火烧到身上,我也紧紧抓着你,不肯放手。”   亚青蹦蹦跳跳走在最前边,他们离我越来越近。   “哥,你说过,‘你对我是爱还是什么,我通通不在意’。”   我开始感到呼吸不畅。   “我能用什么来证明我的爱呢。”   我的手抖了抖,“疯话说完了?”   “在梦里,我们能一直纠缠下去,即使在一片火海,我也不觉得痛苦。我想,这不是平白无故梦见的。”   老陈朝我颔首打招呼,我却分不出心神回应。   “萨仁图让哥回来,我很感谢祂,所以我相信,祂一定会庇佑我。”   他越说,我越不知缘由地心焦,“你不要再发神经了,我走了,我们之间一笔勾销,你听清楚没。”   达木轻轻笑了笑,“我听不清楚,哥,我爱你,我永远听不清楚。”   挂断的嘟嘟音持续贯彻耳道,没反应过来的我被人拉了下,转头,杨荔担忧地看向我,“刘先生,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没睡好,没事,我们走吧。”   她听出我语气里的牵强,“要不老陈开吧,你上车了先好好休息。”   我再次摇头。   精心布置好的陷阱,等着大意的猎物踩上。   达木认为我会被他不知所云的三言两语说动吗?   我忽视心中逐渐弥漫的躁意,这些不过是对方卑劣的手段,我应该庆幸,达木只是打个电话疯言疯语,而不是亲自追过来做些更荒唐的事。   我安抚杨荔,“走吧。”   走吧,彻底离开,本就不该开始的,终于要结束了。   “诶,荔荔,你看,那里有红红的哦。”亚青张大嘴,指着不远处的山腰。   没记错的话,那里是石柱矗立的大空地。   杨荔顺着她指的望去,一怔,“好像是……火光?”   季小姐:“可能是寨子的什么仪式。走吧,再晚些就要赶不上午饭了。”   “好哦。”杨荔扭头喊我,“刘先生,走了。”   我回过神,“啊好,走,走。”   “你真的没事吗?刘先生?”   迎着杨荔的视线,我低头,手指不自知蜷曲打抖。人总会被自己打败,某一瞬间的动摇足够瓦解一切,我不信达木,可我信他的狠辣,他绝不会没头没脑地打这一通电话,他在自私地把情绪转递给我,并阴暗地将自己要做的事透露给我。   心底不断重复:不要怕,大不了他真的敢去死,死了还一身轻呢,要和他一样狠心才能赢过他。   另一个声音也不停的驳回:他会的,他会的,珂丸的腿,央措吉的命,这些总会让你痛苦的,你赌不过他。   我听见自己颤着嗓子说话,“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距离山腰的路不长,跑过去耗时短,短到心肺快爆炸。当我喘着粗气看见火圈内的人时,心脏似乎骤停了一瞬,扒开挡着的寨民朝前挤。人群里还有熟人,之前见过的达木父母,以及轮椅上的珂丸。   珂丸面色如沉地望着前面,稍一偏头,余光瞥见我,反而吃惊道:“你没走?”   站在他身后的高大男人只是淡漠地扫过我一眼。   我觉得自己也快疯了,“他、他到底要干什么?!”   珂丸直起腰,急拦住我,“这是他做的决定,你不要插手。”   火圈渐渐缩小,逼近中央戴着诡奇面具的那个人。   “他说萨仁图要他证明对契的忠诚和爱,如果没死,萨仁图便允许他离开,去追回自己的契。”   男人冷不丁出声,神色淡然。   我不敢置信,“你们会信?”   男人接下来的话令我全身发冷,“信,我们才站在这里。”   “够了!”   珂丸怒道:“萨纪,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被叫萨纪的人垂眼,不甚在意似的,“不害死你就可以。”   我已经听不进去他们的争吵了。   太荒谬了——顶着“自愿”的名头,被所有人围观火烧。为什么他们认为这是合理且正常的,如此违逆伦理人性的事,简单一个“萨仁图说”便可以心安理得看下去吗?   山风带起火星,落在我的手背,是无比真实的灼热。   “疯了,全疯了……”   我退后几步,喃喃道:“你们这群疯子,神经病,我不管你们……”   难抑的痛呼从石台之上传来,他有心忍耐,若不细听,风声即能掩盖。   我僵着腿,怎么也迈不动。   “……”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干什么。   萨仁图像是存在能让人凭心而动,丧失理智的磁场,无论达木,婪雀,成鬼的央措吉……甚至包括我。尽管我很不想承认,但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事都如同在祂的注视下,我们像野兽,设计欺骗的同时做爱,又沉沦在肉欲的间隙里动摇,放大人的野性,抛弃理智,再把复杂的因果打个死结,使我们站在对立面,低头一看,脚下却成了折射的镜面,眼和眼重合,心与心融化。   我眼皮跳了跳,下一刻冲撞人群,手脚并用直接爬上石台,   别想那么多。我想,就当是良心发作,见不得这人死这么难看。   接近跃跳的姿势,我与达木仅差半截小臂的距离。咫尺间,一股急促的力道抓扯我,原来婪雀一直在,他不准我再靠近,“哥!不要过去!”   他第一次说话那么快,“哥,他不会轻易死的,死了我们会受影——”   “轻易死?!”   眼前是摇曳的火,我朝婪雀吼道:“你也知道人会死!”   面颊滚落的汗滴在踏入火圈的那一刻立即消散,我只有一个念头:一定把人拉出来。火圈烧至脚边,痛感来的比什么都快,可我俨然顾不得那么多了。的亏达木穿得多,火苗暂时烧到衣料,他整个人压倒在我身上,我咬牙抱住他,试图带离火圈。   “哥!”   婪雀的手直直穿入火焰,我几乎没怎么想地甩开他,忍着高温大喊催道:“傻子!水,用水啊!”   风哗然刮过,我闭紧眼,竭尽全力带着人摔出火圈,火星砸在脸上,不知是不是激素作用或是别的什么,我竟不再感受到灼痛。   石台下涌起不小的骚乱。   火堆离奇地愈烧愈小,俄顷,它便自己灭了,徒留圆圈式的灰烬。   我急忙揭开达木的面具,查看他的状态。达木仍保持半醒,虚虚托着我的手,眼睫无力眨颤,“哥,我知道你……”   不知哪来的力气猝然钳抓我的肩膀,手背猩红,青筋凸迸。他似是望着我,又仿佛望向别处,“……拦不了我。”   ----------------   作者有话说:   因为看到动态所以私心还想再更一章,可以微博找糊作者(苔风刮到最后是藓),但更更更希望我们还可以在废文见面,谢谢大家,谢谢废文! 第51章 | 正式的有话说   【×】   ⌚发布:2025-04-16 20:20:22   📝修改:2026-03-03 09:12:24   想来想去,还是想认真的写一下,因为这里真的很好很好,当知道要闭站的时候,人是止不住的焦虑和郁烦,对当前的大环境更是生出一种无力感与挫败感。   会努力在微博更完。但先预警结局不一定能满足所有人的口味,因为作者一直没大纲乱写,可我还是想给他们,给大家,给自己一个结尾。   我也不知道以后去哪,好像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不能去。所以,我要等到和大家重新在这里,在废文见面,可能中途会跑去别的平台放文,但我要等下一个会再相遇的世界读书日,或者是妇女节,更或者只是普通的某一天。   很开心的两年多,写得不好但这里有人愿意看,愿意让我寄存一颗心,很感谢很感谢废文,感谢大家,最后还是说:相遇很美好,再见会更幸福。   爱大家,爱废文,我们以后一定见! 第52章 | 47   【吃饭】   ⌚发布:2026-03-03 09:09:46   📝修改:2026-03-03 21:31:48   光线收拢成束划过夜幕,江边的人群都被吸引仰首,无人机组成的烟花四处散落,斑斓整个夜。   今天周末,沿岸一色的娱乐活动,人来人往,我靠着栏杆游神,早知这么热闹就问爸妈他们出不出来了。   脸侧忽地一暖,“在想什么。”   我微微躲开,不由挺直腰,“你迟到了。”   “我道歉。”他自然地收回手,粲然笑道:“对不起,我请哥吃东西。”   “不用。”我拒绝。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简直是大变活人。   干净利落的短发,廓形夹克衬得肩宽腰劲,双层的腰链滑过大腿,像银鱼一样灵动。   他说的离开萨仁图,不单单是改变地理位置,还要更深刻地融入这个社会。   唯一看得出以往痕迹的,便是那对耳饰。   “边走边聊?”   他略微低头,目光静静落在我的脸上。   我率先迈开步子。   他笑了笑,随之跟上。   “你现在不待寨子里,他们也同意?”   “嗯,偶尔也会回去。”   “那恭喜你,不顾死活终于达到目的。”   “没有哥,就没有现在的我。”   “说话别这么恶心。”   “好,听哥的。”   聊得我好不自在,朝他瞥了眼,发现他也望着我。   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我咳了声,“装的人模狗样,有工作了?”   “托别人介绍的。毕竟是‘三无产品‘’,要包装一下才能卖出去。”   我磨牙道:“人脉挺广。”   达木语气淡淡的,“他们信仰萨仁图,所拥有的气运,天赋,不过是祂施舍的小礼物。”   “所以无原则帮你喽。”我讽刺他。   “愿意帮也是萨仁图于我的恩赐,让我有了机会。”   我皮笑肉不笑,“看来你还有大礼物等着。”   他不置可否,“应该吧。”   “应该?”   要不是知道他现在以神秘古寨做营销卖点,依仗一身好皮囊,走模特路线火了一把又一把,还真以为他出来几个月,勉强混得跟我差不多。我扯了扯嘴,“存款后面的零越来越多,叫应该?”   “我的全部都可以给哥,”达木一直看着我,嘴一张一闭,“密码是——”   “滚。”我忍不住踹他,“谁稀罕你的。”   “我存着,等哥稀罕它。”他也不躲,挨一脚后笑吟吟地说。   我愤愤想,那次怎么没烧毁这人的喉咙,说不了话世界和平。   沿岸的人越来越多,两人不可避免地靠近,肩撞着肩。与朝灯光秀汇聚的人流相逆,达木开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耳后。他说:“明晚我请哥吃饭吧。”   “没空。”我毫不留情地提肩顶开他,“家里有饭。”   “哥自己做吗?”   “不,别人做,我负责吃。”   事实证明,面对神经病,要拿出另一个神经病应付。我故意露出笑容,“换我请你吧,来我家吃,怎么样。”   达木短暂地怔愣一秒,而后很快恢复平静,“好啊,我一定不迟到。”   这个走向并不是我期待的。   我就是恼火他这样没皮没脸,音量不可遏制地增大,“你知道谁做饭还来?”   他耸肩,眼底闪过笑意,“哥邀请的,我没有理由不去。”   达木走后灯光秀正值高潮,惊叹声一波接一波。   初夏特有的凉热交织,我望着江上璀璨灯景,内心升起奇异的平和感。   继离开萨仁图已经两个月有余,我暂时停了工作,关于达木昏迷后如何处理,我原是不在乎的,因为那天风只诡异地变大一瞬,剩下我浑身发烫打颤,徒劳地喊救护车,婪雀抱着我重复说没事,强行松开我抓握达木的手。   最后浑浑噩噩地被杨荔拖走,印象里,婪雀似乎拉住了我,但力道太轻了,轻到他自己先放手。   闹剧终于结束了,我在家瘫了两天,调整好后便向卓总提出辞职。   卓总说:“怎么说呢,现在工作不好找,我给你放长假,带薪休息,等合适了再回来。”   见我呆着,他眨了眨眼,“她非要我劝劝你,就当帮我完成任务了。”   我的愧疚愈来愈深,“我不知道……”   “没有什么不知道的。”卓总打住我,笑道:“生活总要继续,不是吗。”   我张了张嘴,顿道:“……谢谢老板。”   那天实在太混乱了,他们或多或少猜到了,也可能不在意。至少杨荔还会找我约饭,有时带亚青一起来,她看向我的目光一如既往,像蕴含一股柔和力量传递灵魂深处,我眼眶发酸,直接说谢谢太突兀,只好一味地买单约饭再买单。   杨荔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把买好的冰淇淋分给她,边吃边答,“非常好,不工作还有钱拿,换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她笑了下,我们开始专心致志地吃。   生活确实还要继续,我闭眼,感受裹挟微弱水汽的江风扑面而来,将灵魂放出肉体,一同融化在人们的热闹欢笑里。   婪雀会到我家做饭是上个星期的事了。   他和达木每隔几日就电话短信甚至上门的骚扰不同,他一直给我寄信,泛黄印花的信封,落款一个婪字,加盖一个圆滚滚小鸟印章。字倒是好看飘逸,比起内容,我更乐意单纯欣赏这份称得上艺术品的手写信。   他写,自己正在努力攒钱,很多人借他的特殊身份向萨仁图许愿,作为人与神的中介,收了不少二手费。他还解释,先前也做这些事,但几乎不要钱,在认真反思后觉得还是有必要收的,因为没钱没资本,他希望可以成为我能使用的资本。   我从不回信。婪雀却坚持写,他执拗地认为可以等到我回信的一天。   做饭是因为这段时间寄信多了份手抄菜谱,他非要详细讲解,害得吃惯速食和外卖的我心血来潮,买了食材回来准备操作一番,可惜结果不尽人意,我悻悻放弃,只能留下菜谱等以后研究。   菜没做成,人反倒过来了。   开门一见是婪雀,他抿着嘴,眼神殷殷。   我已经懒得计较一个两个是怎么搞到我的个人信息了,他们不折腾了才奇怪。   活着就要和他们纠缠,人生早已不是我的专属物,注定与他们共享——我正在学会接受这个事实。   “进来吧。”我拿了双新的拖鞋给他。   他提着一袋子的食材,局促不安。   我抱臂瞧他,不禁哼笑,“怕?怕你还来。”   婪雀穿着衬衫西裤,身形挺拔肃飒,摇头说:“不是怕,是紧张。”   “没人替你试菜,你自己不能吃吗?。”我问道。   信中写不知道菜是不是真的好吃,拐着弯试探。我的确有点意动,撕了张便签纸潦草写下“我想想”,按照婪雀原先留的地址寄送。   但我没料到这三个字能换来真人。   他扶着墙换鞋,“吃习惯了,尝不出。”   我踩着拖鞋回卧室,摆摆手,“随便,饭好了叫我。”   画面逐渐收缩成黑点,我缓缓睁眼,鼻尖萦绕一股燃烧完的硝烟味。原来在闭眼回忆时真正的烟花已然放过了,我吸吸鼻子,但现在清醒也不晚,我的路还很长,依旧有许多机会看一场烟花,即使身边仍是那么些人那么多事,却不妨碍我安心睡到第二天,太阳照常爬起。   ----------------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大家,这些天会把结局放上来 元宵节快乐❤ 第53章 | 48   【47贴错了(⩺_⩹),重新上传了47,原本47的内容是48的】   ⌚发布:2026-03-03 21:33:33   “多做几个菜吧。”我接过碗,毫无心理负担地对他说。   手一顿,婪雀转身,刀匀速切动,蛋丝轻轻散开,“想吃什么。”   碗内是洗好的小番茄,我边吃边道:“都可以,有什么做什么吧。”   婪雀嗯了声,略小的围裙系在他一个男人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但他站在这里,心甘情愿似的为我做饭,好像才更加荒谬发笑。   当然,我会放他进来——同样不能理解。   指腹贴着碗沿摩挲,我放下小番茄,问,“不累吗?”   长发被他松松垮垮地扎着,耳廓旁垂下一缕,半长不长搭在肩头。他说:“哥为什么会觉得我累。”   我绕过婪雀洗手,“不为什么,你开心就好。”   刚准备走出厨房,他叫住我,“哥……”   我扭头,他看了我一眼,随之移开,“吃不吃虾?”   “吃。”   “油焖吗。”   我想了想,“可以。”   “虾在冰箱,”婪雀轻声说道,“哥帮我拿一下吧。”   虾是中午买的,已经处理好了。我拆开袋子倒入盆里,重新过一遍凉水洗净,婪雀又问要不要加黄瓜,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甩甩手上的水,“黄瓜在哪呢。”   他眼睫颤眨,“左边。”   以往是婪雀独自在厨房打转,我光负责吃,本想靠这样的“冷”待遇让他知难而退。   但婪雀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毅力。   起初我会感到过意不去,决定肩扛收拾残局的义务,他每次左一声哥右一口哥地试图阻拦我。若是拦不住,便热衷在旁边站桩,盯着我洗碗。时间一久,我也烦这种不像正常人的盯梢,干脆不洗了,他喜欢就让他包揽吧。   久而久之,我就不怎么再进厨房了。   一通忙碌下来,婪雀也出了汗,衣襟微湿。   摆好碗筷,我看着满桌的菜,不禁有些懊悔,就应该随便弄两下糊弄达木的。   厨房的油烟机停止运作,婪雀端着水果出来,目光掠过第三副筷子,温声询问,“要等吗?”   他解开围裙,挂在门钩上望向我,“菜凉了不好吃。”   按理讲,等客人到了才能动筷,我瞥向那道色香味俱全的油焖大虾,眼神微动。婪雀站在我身后,拉开椅子,“哥坐下等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算了。”   我认为虾比达木更有价值,“趁热吃。”   婪雀笑,“那我给哥盛饭。”   他甫一盛好,我正要接——门铃毫不客气地发出声响,我稍稍分神,手岔了,便听到婪雀细微的吸气声。   只见他的手指泛红,稳稳托着碗底。   门铃颇为耐心地响着。   婪雀抿了抿嘴。   “先去冲水吧,都红了。”我站起身,“我开门。”   门一开,又是熟悉的笑脸。   达木看见我,晃了晃手里灰白相间的礼盒,“饭钱。”说着,他游移视线,定在从厨房走出的婪雀身上,笑容瞧不出多少真心。   我拎着扫两眼,外包装是纯黑加一行浮雕花字,不像英文。   “谢了。”我敷衍道,抽了两个鞋套塞给他,“没多的拖鞋,凑合用吧。”   有多余的也不给。   等人都坐下后我直接开吃,专注每一道菜,丝毫没注意已经陷入凝滞的氛围。饭桌上似乎唯有我在重复夹菜吞饭的循环,慢慢地,我抬起头,这两位才像逐渐活了一般,喝水的喝水,剥虾的剥虾。   婪雀剥的虾全到了我的碗里。我皱眉,夹回放在空盘里,推给他,“谁剥的谁吃,我要吃会自己弄。”   达木冷不丁笑了。   闻声,我看向他,筷头抵着盘沿,也笑,“你也吃。”   刺啦一声,盘底磨着桌面直直错过婪雀,滑到他面前。明明就是两头野兽披着所谓社会化的皮套,互相装模作样,理智上,我应该离他们越远越好,省得再来搅动我已然恢复正常的生活。   可偏偏搞不清什么原因,心底的坏性正一点点地滋生繁衍,脑皮层犹如被蛇信舔舐过般,散发着最为直白的恶意。   我对两人被揭穿“人皮”后陷入短暂沉默产生了莫名的兴趣,这种兴趣致命又诡异。仿佛站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的,不止他们,还包括我。   “都说夫妻感情好……”我撑着下巴,望着他们,不由笑出声,“吃啊,大家都可以吃。”   “是吧?”我问婪雀。   婪雀捏着筷子,手指紧了又紧,一言未发。   达木没有碰那盘虾,而是夹了一只完整带壳的油焖虾,徐徐剥好再放进盘内,面色不改,“哥喜欢的,我来剥。”   但我了解,他习惯表面扬着笑,一双眼睛浮现的感情那么真挚,然而,所流露的往往隔着一层冰,冷冷地折射出来,只让人虚拟地感受。   婪雀的情绪很淡,却是一种极难忽视的淡。他的不喜如同一张网将自身以及他人裹夹缩紧,即是目前这般,他垂下眼,什么都藏着,却又什么都不藏着。   原先他们对这层关系有着极强的认同感,现在反倒换成我乐于接受了。   或许那些事并未从我身上真正消散,某种压力驱使我寻求渲泄口,而合适的渲泄口已经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我自然地给达木夹虾:“不要只剥不吃。”   “……”   达木低眼,气氛瞬间变得安静。   我看了看他,继而夹起他刚放进盘子的虾,再轻飘飘地放到婪雀碗里。   “一起吃,一起吃。”   我的笑容愈加明显,应是属于报复的快感充斥四肢百骸,指尖微微颤抖。他们越沉默,越难以维系平静,越想伪装可越失态,我便越亢奋,越愉悦。   此前种种,譬如被压着进入的难堪,剥夺自由的煎熬,我没办法一一回报在对方身上。即使眼下,我也无法控制他们,可只要他们一难受,就算仅仅几秒,那也非常满足了。   达木在我的注视下,咽下了那只虾。   他依旧勾起不出差错的笑弧,说:“确实很好吃,谢谢哥。”   我说:“不用谢我,菜不是我做的。”   夹给婪雀的虾掉在碗外,他挑开一小筷米饭,“有虫。”   他甚至重新换了一双筷子。   我仍笑呵呵的,转过头,见达木脸颊布着红潮,连着脖颈的部分,密密麻麻的红。   达木与我对视。   我渐渐失去笑容,他啊了声,身体稍微前倾,方便我看的更清楚一样。他说:“忘记我对虾过敏了。” 第54章 | 49   【过敏】   ⌚发布:2026-03-03 21:34:53   有时我真的怀疑,达木是没有生命观的。他不把命当命,而当作一种可以肆意操使的工具,风险越大则收益越大。   他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唯一吃下去的可能就是那只虾。   尽管过敏性发红已经向下泛滥至整个脖间,达木仍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指尖轻轻拂了拂,感觉到我盯着他,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我忍不住瞪他,“痒死了你算了。”   “不痒的,哥。”   他颇为认真地说,仿佛颊中的红痕只是晒伤。   婪雀终于开口:“既然没事,哥你安心吃饭吧。”   这人的语调也平静地跟无事发生一般,“菜要凉了。”   达木朝我笑了笑。   无话可说。   我扒拉几口饭,却味同嚼蜡,越吃越发不是滋味,对面的达木神色如常,更是能狠到忍着完全不碰过敏部位。   明明该难受的人是他,但如坐针毡的反成了我。   “哥?”婪雀见我久久不动,问道,“吃不下吗。”   我烦躁地搓脸,筷子拍在桌上:“你们吃。”   如同打开某种开关,两人皆是同一时刻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我。   “别管我,吃你们的。”我啧了声,抛下这句直接走了。   室内寂然,连吃饭应有的碗筷碰撞声也没有。我拉开卧室的床头柜,最里面放着医药箱,感冒药退烧药……以及一板过敏药。   药箱里的药直到用完才会再买新的。这板缺了三四片的过敏药没有说明书,兴许是怕塞不下连着包装盒一起扔了,我扫了眼,药片本身完好无损,至少能吃。   从卧室出来,我把药扔到达木手边,没好气道:“二选一,要么过敏难受死,要么吃药毒死。”   婪雀看着达木,眼神带着冷。   铝箔材质的药板被摁在手心,用力时会发出较为尖锐的声音。达木看了会儿,随之摁压取下两片,张嘴便要干吞,见状,我心下咯噔,急忙抓住他的手腕,“你发什么癫!”   我气急败坏:“故意的对吧!你不准吃了,反正不是要命的过敏,你别吃了。”   一拉一拽间,白色药片滚落在桌。   达木难得怔愣,我被他脸上极其真实的困惑哽住,不由松开手,憋道:“蠢……吃一片。”   他很快反应过来,轻轻一笑,重新捡起药,仰头咽了下去。   药效没那么快发作,还需等一小时。仅有的食欲已被弄得不见踪影,我揉揉眉心,给自己倒了杯水,真心不想再管还坐着的人。   “你吃吧。”达木微笑,放下筷子礼貌离席。   婪雀瞳仁色比常人浅些,此时面无表情,瞳孔倒映着满桌的菜肴,过了两秒眼珠向上移,与我的目光同时撞上。   被他看得有点毛骨悚然。   借着喝水的姿势,我勉强躲开他的视线。   随即,婪雀后扶着椅背站直,默默收拾残局。我无意识地扣了扣杯壁,喉头滚动,犹豫地靠近,“我……我帮你。”   “不用。”他挡住我,“哥休息就好。”   以婪雀的外表和气场,并不像惯于情绪外露的人,他很少展现出鲜明的表情,只垂着眼皮,这么一微小的动作足矣隔绝来自外界的探究打量。   他与达木相似又相反。类比风暴,其实两人都像风暴本身,达木是无所谓将风暴挟至他者,有着乐在其中的疯感,而他是把风暴藏进体内,只有外壳彻底裹不住他的情绪时,才得以窥见他周遭因风暴早已扭曲畸形的空间。   我张了张嘴,但直接问“你是不是不高兴”好像有些怪。   毕竟我没理由负责婪雀的心情,以及,我的原则也不允许我过多在意他。我捧着杯子退开,装作无事发生回道:“那好,辛苦你了。”   他手上动作不停,看不出任何不满或厌烦,摇头说:“没事。”   我们对峙般站立,却陷入意不明的沉默。   我轻吸气,刚要再说点什么打破怪异的氛围,倏然,客厅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碎裂声。   暗暗缓吁一口气,我朝客厅方位偏了偏头,“我去看看。”   好歹不用站着受精神折磨了。   顾不及婪雀有何反应,我转身走向客厅。客厅和餐桌厨房被一排贴墙的柜子分隔开,留出了大概一扇门的间隔供人通行,一走出间隔,入眼便是达木坐在沙发上,不知望着哪处出神。   “什么碎了?”我顺着走近,即见达木脚边一片的水渍和玻璃碎。   他也看着那一滩狼藉:“杯子。”   我的眉心又开始突突跳,“我不瞎。”   “不是我弄的。”他解释道。   “那它自己摔下去碎的?”我拔高音量,控制不住质问。   达木点头:“只能这样了。”   被他煞有其事的语气气笑了。   我很想反驳他,但思来想去还是选择闭嘴——不就一个水杯么,我安慰自己。   达木伸手,碰了碰我的手,圈住腕部,说:“哥要不要去我那里住几天。”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诚恳劝道:“家里好像不太干净,不然杯子怎么会平白无故摔碎呢?”   “去你家就干净了?”   我心平气和问。   “哥要是不愿意来我家,”达木牵起我的手,贴在唇侧,“我搬进来也一样的。”   他抓得不紧,我稍一用力抽走,手背不轻不重地甩过他的脸。我简短回复他:“滚。”   做完收尾工作,我便把他们通通赶走。   临走之际,婪雀拉住我。   我几乎瞬间明白他的欲言又止,瞥了眼达木的背影,把门推开一些,以便他说话。他拽着我,说“菜在冰箱,可以热一下再吃”,随之松手。   我嗯了声:“路上小心。”   人走了,我又变回无所事事的状态。   客厅那些碎片尚未处理掉,我不着急,蹲在旁边捡起一片玻璃,水顺着锋利的边缘滴嗒滑落,我盯了又盯——这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玻璃。   是我想太多,还是……   我抬头,望向天花板某一角,小红点隐蔽地闪动。后背忽然生起冷风,我猛地回头,可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 第55章 | 50   【恳求】   ⌚发布:2026-03-03 21:45:11   监控是初次从萨仁图回来时装的,那段时间的精神状态的确不好,怕出意外所以在客厅和卧室各安了一个。   但由于央措吉的存在,我始终没用过卧室的摄像头,虽然客观上无法拍到鬼,可做的事情在镜头里仅呈现一个人,恐怕会更为惊悚淫邪。   画面填铺着无生机的灰色,显示当时客厅内只有达木。像素模糊,看不清他的神情。   看着视频里几乎没变化的影像,我按捺住拖动进度条的冲动,只稍微调快倍速。人,水杯,一动不动,见这毫无进展的监控,我皱眉心想:难道是我疑神疑鬼了?   正当我打算放弃之际,屏幕闪了闪,画面中安然坐着的人忽地动了动,抬头的动作很小,但比较原先堪称静止的局面,算得上非常剧烈了。下一瞬,监控录像黑了。   很快,画面恢复正常——水杯已经碎在地上,达木仍保持先前的坐姿,再接着,便是我闯进镜头。   无比怀疑那一秒黑屏是我眨眼的缘故。   反复看了几遍,确实是录像本身的黑屏,并非眨眼或者手机故障卡顿的外因造成。   我定了定神,按着拖动键来回比对。达木全程只有监控全黑之前一个微不可察的反应,他抬头,是被什么吸引了吗,还是真正看见了什么。   拇指摩擦着屏幕边缘,画面暂停在变黑的瞬间,我盯着它,企图透过一片黑摸出水杯摔落的真相,实际上,我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唉……”   我叹气,丢开手机,胡乱揉一把脸。   ——那只是一个水杯而已。   心底隐隐冒出一道声音。   我喃喃道:“我知道,我就是……”   ……现在这种境地我真的接受了吗。   无需工作也可以拿工资,哪怕大手大脚地挥霍,都还能挤出零星的剩余,更别提婪雀额外给的银行卡,我没碰过,也能猜到里面的数额绝对会让我看后心肺炸裂。   吃喝不愁,俨然完成我设立的首个人生目标,而下一个目标则是能拥有一份真挚的感情。   换个角度看,这一目标勉强完成,甚至是“双倍收获”。不是我自夸自恋,但以眼下达木与婪雀的架势,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放过我。   ——这样不好吗。   “不好……也好吧。”我自言自语回应。   不好是我摆脱不了,也好是我还算自在,比活生生困在萨仁图好点。   “……”   我后仰靠在沙发上,无由来的虚脱感席卷四肢。如果不是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或许我还在因为分手情伤而到处流浪散心。   达木说过的话忽然回响耳畔:“不过是祂施舍的小礼物。”   手指触电般地麻,我呼吸一抖,顿感浑身不适。   视频的播放键被误触,黑屏过后,继续无声重复刚才的场景。我感到一阵一阵的冷。   其实水杯的真相不难猜,当然,真相的前提建立在达木没有撒谎的基础上。但我不想深究,那只是一个水杯而已,当做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收拾干净,生活一如既往。   良久,我张了张嘴,“是你吗?”   肩头仿佛被碰了一下,我弹起似的坐直,对着空气说话:“央措吉。”   被触碰的实感愈发明显,肩膀上的重量使我不得不转头,即使不知道他是否在这个方向。   我又叫了一声央措吉。   半晌,周边以肉眼可见的波动逐渐衍化出一具模糊的人形,他从后面靠着我的肩,除了眼睛,其余都是看不分明的。   “你……”我喉咙微微发痒,“水杯是你扔的吗。”   他安静望着我,极快地眨了下眼睛。   “达木是不是,也能看见你?”   换作别人,大概只是单纯抬头,但那是达木,若不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外物难以撬动他的反应。   也正是因为达木的反应,我才不肯以“只是一个水杯而已”的理由说服自己。   我与央措吉对视,无端猜想:兴许他们早就见过面了,可达木要是已经知道央措吉的存在,却不表露出来,这是为什么。   虽然我也不提央措吉的事,但达木是对方的堂哥,见到鬼魂总得有反应吧,至少告诉长辈,指不定还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法术。   央措吉的眼瞳澈亮,像活人一样。   我听见他的声音:“我们做了一个交易。”   声线不似以往,变得沙哑了些。   我偏过头:“我不想知道。”   他说话吃力,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往外蹦,“不,你想知道,你要知道。”   脸上传来朦朦胧胧的感触,央措吉似乎在摸我,“他骗了你。火是假的,他故意让你看到。”   我诧异道:“假的?”   “不可能。”我立马否定,“一定是真的。”   央措吉沉默,缓慢开口道:“我们约定好,借我的能量捏出假火,赌你会回来救他。”   我下意识反驳:“可那是真的。”   飘散空中的火星,灼热的温度,以及达木痛苦压抑的喘息,全部真的不能再真了。   “火是婪雀放的。”他看着我说道。   那双凭空出现的眼里映出一张略显茫然的面容。   央措吉说:“不能真让达木死,但可以让他一辈子丧失行动能力,这样你同样能摆脱他。”   “那是你骗了他?”我有些捋不清他说的话。   他又一次沉默,许久,才回答道:“对。”   “婪雀呢?”我觉得自己像天真迟钝的孩童,需要央措吉一句句解答。   “他配合我放假火,但我没有。”   “你也骗了他?”   “不,他知道。”   “所以他故意放了一把真火?”我问央措吉。   “是。”   我垂下头,又抬起,说:“是你们做局骗了达木。”   “……”他回避,绕回一开始的话题,“是达木骗你在先。”   “如果我不回去,达木会死。”我平静道。   央措吉的语速一下变急:“不,他不会死,只是让他不能再困住你。”   “你们失败了。”   “我没想到你会闯进去救……”   我一怔:“是你帮了我?”   当时情况紧急,把达木扑出火圈时我理应被烧伤,却诡异的毫无感觉,后面火堆又莫名其妙灭了。混乱之中,我真以为是寨民所说的萨仁图显灵。   平常听到这里,我一般都遏制不了地愤怒,对谎言欺骗零容忍,而现在我还能忍,不至于歇斯底里。我说:“根本没有所谓的萨仁图允许,对吧。”   “你是唯一的变数,”央措吉换了姿势,我的双臂感到抱箍的压力,“你来了,就是萨仁图允许他离开。” 第56章 | 51   【祝小蔺好梦】   ⌚发布:2026-03-03 21:48:44   身上没有重量,我却感受到被他紧紧拥抱的力度。   若有若无的轻柔触碰从侧脸贯穿鼻梁,我仰头避开,稳住气息问道:“你在做什么。”   央措吉的声线不复当初清朗,寥寥几个字,像呛过火一般干涩,“不做……什么,我想和你近一点……”   我竭力忽视那些亲昵接触:“已经很近了。”   “不,还不够,”他低声重复,“还不够,再近一些。”   直到被不轻不重地揉捏,我才恍然回神,看不见对方只好朝空气奋力一推,喘道:“够了!”   身上的束缚减轻许多,那双熟悉的眼睛愣着望向我。   我遮住不雅的位置,“我不喜欢。”   空气陡然凝滞,央措吉就这么一直看着我,什么也不说,又瘆人又难受。我抽出背后倚靠的抱枕,横放在我们之间,等情绪平复后再开口:“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只有一双眼。   “你害怕?”他凉凉道。   “不是能变成完整的人形吗。”   他垂下眼皮:“变不了。”   我一哽,转头正面央措吉,“变不了?”   “你很高兴。”他问出的这句话,尾调仿佛质询那般轻微上扬。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变不回人样的又不是我。   话毕,续上的是沉默。   房间里回荡着我一个人的呼吸声,四目不相对,像等待下一段高潮的默剧。   “……”   “……”   晚饭结束时间晚,天边已经黑了,直至坐下,人才迟缓地感到疲惫。我揉揉眉心,说:“这样也挺好的,我没觉得害怕。”   央措吉依旧不言。   我撑着膝盖站起身,眼眶泛着酸意,“没事我走了。”   他不说话。甫一转身,我的手腕传来一股阻力。   “有事。”他抓得紧。   顺着被拉住的手往下看,那双眼垂耷着,说不出的落拓。我想都不用想,直接拒绝:“不行。”   他难得有点人气,语气激扬了些,“我还没说什么事。”   我摇头:“不行。”   他甩开我的手,不看我。我刚迈开脚,腰部便遭受拦截,这力气属实惊人,害得我差点吐出来。   “你!”   话未说完,只见央措吉停在我眼前,上嘴唇被他咬了一口,痛感微妙。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对接下极大可能发生的事心知肚明,可偏偏扼制不住心慌。   比起生前青年时的圆眼,似乎死后还在长大,眼角渐渐狭长,更具成熟意味。我盯着他,他看着我。   瞳膜仿佛渡了一层盈亮水光,央措吉逼近我,最终吻了下,认命般俯低抱怨,“不行就不行,亲总可以吧。”   我被他这副模样懵住了。   ……迂回战术?   齿关被撬开,如同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寻到水源,含不住的涎水沿着嘴角溢流,央措吉托着我的后颈,放弃交缠的舌,转而舔净那些外流的液体。细致认真。   太怪了。舌尖发麻,脑袋嗡嗡响。尽管唯有央措吉的眼睛可以看见,但我仍能在脑海内拼出完整的他,皮囊单单是被注视,而切实的抚摸亲吻才能真正烙刻心脏,越跳动越清晰。   “别,别这样。”我捂住他的双眼,胸腔起伏不定,“要做快点。”   他任由我捂眼:“你说的可以。”   事态愈加失轨严重,下面如同通感进入大脑,神经元炸开颠乱的光斑,炫目晕头。   这是一场艰辛的持久战。   在我没有彻底累死过去之前,总算结束战局。央措吉是仅有的胜者。   他也心满意足恢复完全的人身,赤裸趴在我的身上。我闭眼缓了缓,直至呼吸不再颤悠,才凝聚力量推开他,用气音说话:“下去,别压着。”   他微微支起身,吻了吻我的下巴:“我又不重。”   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我灵魂归位,过渡使用的地方痛麻泛滥,折磨得要命。   “你就是为了这个?”我吸口气说话。   “嗯?”他还沉浸在刚才胜利的战况中。   “为了维系正常人形,所以跟我做。”   我屈起胳膊,抵开他,“你应该一直在我周围吧,回来这么久,怎么现在才出现。”   央措吉抓着我的小臂。   “你把我当储备粮,我总可以知道理由吧。”   我望着他与达木有些相像的轮廓,说:“只是为了帮我摆脱达木吗,央措吉。”   我们之间的故事理应没这么充满善意。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用了些力将他推远,“为的你自己吗。”   央措吉忽然加重抓握的力度,嘴唇微张:“这不重要。”   我直视他:“你在躲开他们?”   婪雀几乎把来我家做饭当做打卡,风雨无阻,有时甚至会包揽其余家务。我不阻拦,乐得清闲。   这一刻,我以为我的手断了。   他表情变化不大,可下手力气重得骇人,“你想太多了。”   本想继续追问下去,话到了嘴边,却突然失去兴趣。   也是。问不问,知不知道,关系都不大,我追究一个水杯以及一个原因的行为,说到底是毫无意义的。   我偏头:“松开。”   他不松手。   “你松不松。”我的耐心告罄。   央措吉看了我几秒,才慢慢放手。他说:“如果当时成功了,只会对你有利。我没想过害你。”   我敷衍道:“知道了。”   等洗完澡,央措吉像是还有想说的话,我制止他,并扔给他一套睡衣,反锁门,关灯裹紧被子。   在我的接受范围内,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虽然这几人本质不改,但无法再做出完全强迫的事,我尚有心力同他们周旋,视作生活的调剂,还能将就。   我清楚,他们做任何事都不能看表面的目的,或者只听他们所说的。   央措吉绝对不止是“为了帮我”,甚至可以看作根本没有这一缘由,他有私心,这份深藏的私心足以他给达木下套,同时牵扯到了我。   达木更不是省油的灯,我不相信他会真的将自己的命托付给央措吉与婪雀。   婪雀也不见得只是推手。他放了火,看上去只做了一件事,可他谋求的绝对不可能是一件事。   可这些不重要了。我不在乎。   他们把谎言欺骗欲望算计,铺织在我的命运之上,挣脱不了的只会更深刻。达木的自焚,婪雀的脸,央措吉的命,那么多的债俨然分不清了,而我的人生也被搅乱得一塌糊涂。谁能放过谁呢。   我合上眼。   仿佛又听见雨敲打车窗,或许是人,模糊不清的身影站在窗外,他低下头,我不由地降下车窗,对他对视,眼神熟悉又陌生。他说哥。   睡眠深沉绵长,往事断断续续。意识残余的我想,这定不是个安生梦。   -完- 第57章 | 番外1   【他的欲海】   ⌚发布:2026-03-03 21:49:55   文柯在萨仁图文化体系里代表恒久与孤远。   上一任的萨曲提抚摸着文柯达木的头,老者的面部绘着奇异的图案,他的话被视作命运本身,“好孩子,你足够聪明,足够狠心,像你的父亲。”   “可你的眼睛来自母亲,她始终注视她的所爱所痴,恩赐的漆黑眼目在欲海迷失方向。”   达木闭着眼,安静倾听萨曲提的预启。   他那位聪明又狠心的父亲,也曾在成为寨主的考验中得到预启,当然,这件事是他舅舅告诉他的。   “我应该怎么做。”   他问道。   萨曲提拥有一双异瞳,目光深邃,沉沉道:“你不踏入,便永远不会迷失。”   达木不想沦落被批定的命运。   父亲再聪明再狠心,也还是没有谨记当年的萨曲提所言,一面挣扎一面深陷,最后失控伤害了他最爱的人。而母亲呢,她似乎一直待在所谓的欲海里,不愿寻找“正确”的方向。   他对此感到无聊,甚至有些鄙夷。   为什么人会被感情牵着鼻子走?   达木想象不出来。   婪雀是他的可姆,虽然这不是他选择的,但从长远来看,熟悉的同伴比完全的陌生人好多了。无需过多交流,不用以真伴侣的模式相处,他们自幼认识,对彼此的性格还算了解,完成既定的成契就行了。   达木是寨里公认的性格好,能力强,比起现任寨主——他的父亲有之过而无不及。   任何人找他寻求帮助,他都会笑着应好,并且把问题解决好。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当意外来袭时,众人的目光慢慢从领头的男人,转移至后方的达木,达木感受到这些隐含信任的注视,他回应般地微笑,眼底透着温和的光。   达木的确能将事情处理的样样好,父亲也很放心把寨主的位置给他。   做子女,接任寨主,与他人成契……达木视它们为一项项来到人世界后必须完成的任务,从不投入太多感情,因为太在意,便会失去决策的能力。   萨仁图于他而言,更像一具需要指令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是零件,他自然也是,不过是他的地位高一些,缺少了他,这具机器更容易损坏,无法运转。   达木尽心尽责,可这却让他逐渐丧失兴趣。   祭祀那天,起初只是细雨,斜斜地掠过达木,却在婪雀告诉他预言时,毫无征兆地,雨愈来愈大,彻底将他笼罩其间。   他示意众人停下,按照婪雀给出的大致方位,自然而然地迈向命运铺好的路。   等抵达时,老国道早已被泥流破坏得狼藉不堪,达木走近那辆破损严重的车,正想着里面的人不会死了吧,脚边忽然碰到更为柔软的物体。   他低头,见是一个昏迷的男人。   遗憾的是,达木的内心毫无波澜,他平静地安排一切事宜,捞起男人的手臂,避开伤处,从容将人搂抱起身。   预启不会错,但达木不会犯错,他认为这位“欲海”的作用被夸大了。   怎么相处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人留住,直到正式成契。   苏醒后的男人很快适应在萨仁图的生活,或许是把他们当做善良的民族同胞,待了几天,慢慢地不再拘谨忧心,而是放开心怀,甚至说出以后有机会要带家人来这里小住。   达木面上扬着笑,心底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他想,这个契有些傻。   不过傻也有傻的好处,更好掌控,掀不起太大风浪。   ……“你在想什么?”   达木重新聚焦眼前。男人询问,阳光跳下树桠间的缝隙,落在他的额头,鼻骨以及唇畔。达木看着他:“想开心的事。”   “是吗,”刘蔺支着下巴,朝他一笑,“不是开心的事吧。”   “嗯?”   “不像开心的笑。”刘蔺两指抵着面颊,往上推,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脸。他说:“开心的笑向来只有几秒,笑得久了,就会像这样。”   达木依旧笑:“我像吗。”   刘蔺做的动作更夸张了,“不像啊,哪里像我这样呢。”   他看着眼前的人,觉得自己想的不错,对方确实傻了点。   “诶,这下开心多了。”   对方突然说。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刘蔺揉了揉发僵的脸,笑着说:“刚才显然开心多了。”   按理说,他应该接着这句话继续笑,附和道:原来哥还能看出差别,可达木的心像被扎了一下,笑意淡了些,偏开眼,压下说不清的感受。   不算很傻。达木又想。   连着几日的相处下来,他意识到,刘蔺是绝对不能接受成契的。   达木抱臂侧目不远处的刘蔺与婪雀,两人聊得挺愉快。男人的笑容似乎永远发自内心,无论是尴尬的,抑或是别扭的,不同于自己是习惯挂笑,谁都从中明白刘蔺的情绪是何。   达木倏地回忆起,刘蔺还说过自己的笑很真诚,让他有时候也想跟着笑。   其实还是傻的。   成契一天天逼近,刘蔺依然一副不设防的样子。   达木趁着夜深,悄然摸进人家的房屋,垂眼望着熟睡的人,侧颜安然,微张着嘴呼吸,唇边的痣若隐若现。他看了又看,鬼使神差伸出手,拇指按压住那颗痣,仿佛梦游般,出神,等至刘蔺的热气扑到他的鼻尖,才迟缓地收拢心神。   差点吻下。   达木凝视良久,什么也没做,再度如鬼魅悄无声息地离开。   再后来,一切事顺从达木的设想发生了。   真正撞入体内时,他的心脏竟短暂地充盈片刻,被最柔软最脆弱的部位包裹,手下抚着绷紧的肌肉,他撞击的一次比一次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拉近与世界的距离。   欲望使人面目全非,释放而出不仅是某些液体,更是他扼制不住的情愫。   如果。   如果真的是因为这种事才执着就好了。他想。   达木极少有想不通的事,一则是幼时不理解父母对舅舅的强势,二则便是现在对刘蔺的困惑。   明明肉体贴得那么紧,抱住对方颤抖的肩背,汗水淤痕,陈横皮肉之上。他钳着刘蔺的后腰,不断深入,可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从刘蔺晃着水光的眼眸里,看见一个略显茫然的自己。   做的事越来越多,他却得不到相应的满足,从中能索取到的慰籍越来越少。   刘蔺不怎么笑了,唯有做时偶尔失神流泪,其余时间大都是冷脸待人,与他说几句仿佛就要暴起动手一般。   达木抱紧昏死过去的人,心跳的比平常快,但他感受不到先前有过的联系了。他似乎迷失了。   而让他彻底迷失的,是刘蔺的逃跑。   得不到答案的达木,如同彷徨的鸟祈望得到长辈的庇护,敲响了舅舅的房门。   舅舅正在休养,闻声轻轻睁眼,见是他,脸上的神情并无变化。   他不在乎冷淡,自顾自地说。   说完,舅舅依旧保持刚开始的姿势。   “舅舅,我想不明白。”达木说。   “……”   “不应该让他跑走的,否则我不会想不明白。”   “……”   达木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舅舅,说:“父亲下手还是太重了,我不会这样对他的。”   “有区别?”舅舅冷不丁开口,“被关着不就是被废了。”   “不一样。”达木争辩。   “哪里不一样。”   我不忍心。他张着嘴,对即将脱口而出的四个字怔了怔,“我……”   舅舅朝后滚动轮椅,背对他以示拒绝,“你走吧。你和他们一样,永远想不出答案的。”   达木下意识想反驳,视线落在舅舅的背影,闭嘴忍住了。他好像有点理解他的父母了。   那些分开的日子,达木不是没想过去找刘蔺,可是他始终不清楚,萦绕心头的那股郁结到底从何而来。他跑去找前任萨曲提,老人只说:“我已经丧失萨仁图赐予的能力了,你应该去问问现在的萨曲提。”   他去找了婪雀。   屋内光线昏暗,主人垂头坐在床边,脚边是碎了一地的镜子。长发掩住面容,佝偻形同老苍。   达木对此视而不见,他只想知道答案。“我想请求萨仁图。”他直白道。   婪雀动了动手指,声音暗哑疲倦,“做什么。”   “我到底该怎么做。”达木说,“我要一个答案。”   婪雀没有反应。任由寂静滋生填满他们之间。   半响,婪雀出声:“他会回来的。”   短短几个字,却犹如拨开混沌的云雾,达木笑了,真心实意的笑,在一瞬间他得到了唯一想要的答案,没有什么想不透彻的,见到刘蔺自然一切都有归宿。   达木好期待。为此,他决定准备一个礼物给刘蔺,“哥他这么喜欢你的脸,你应该好好爱惜啊。”   他命人把控婪雀的自由,目的便是恢复那张勉强有用的皮囊。   脸是刘蔺划毁的,他替他了结这段因果,他是不是就能对自己笑了呢。真实的,亦如之前触动他的笑。   但事情的发展不再如达木的意了。   婪雀假意顺从,一旦夺回人身自由,心狠又补回一刀。刘蔺也的确回来了,偏偏后面还跟上了一个“尾巴”。   达木盯着刘蔺编出的花结,脑海里暗暗浮现一道死人的影子。   他对央措吉有感情,可惜不多。   央措吉半夜找他,为他出谋划策,联合婪雀的预示,利用刘蔺的善心设计一场骗局。这样他不仅能暂时脱离寨主的束缚,追随刘蔺而走,还可以倚仗这份天地可鉴的真心,使刘蔺对他心软。   兴许是“死”的缘故,央措吉的眼瞳闪着非人的暗光,狡黠而恶劣。他的身量已经快和达木一般高了,“他真的很容易心软呢,堂哥。”   “这叫什么,吃软不吃硬。”央措吉微扬下巴,说,“打蛇打七寸,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懂。”   达木笑着答应:“看来你已经非常熟悉他了。”   来自弟弟的好心,还是共同谋划的阴谋,他通通不在乎。抛却一切,他所关心的,只有一个人。   火烧上四肢,不像假的。   达木轻笑,他赌对了,这场骗局根本就是针对自己。   那又怎么样呢?他赌的从来不是那两人。   来人急促的呼喊直直穿过愈烧愈烈的火堆,因浓烟逼窒而已然泯散些意识的达木轻微眨颤眼睫,他想抬手,但过于沉重的躯干无法回应他的意志。   “——达木!”   没关系,有人回应了他,不怕死抓住了他。   然而,他的五感困在厚重的面具里,能感知到,仅有愈加闷热的稀薄空气,也许是注定吧,他听到了刘蔺的声音。由于温度过高,水液即刻便会消散,所以达木也不知道,划过眼角的湿意是汗,或是泪。   在完全失去神志之前,走马灯回闪,耳畔骤然响起太多人的声音,瞳孔不自知地涣散,没人知道,达木看见了什么。是阳光落在男人的侧脸。   萨曲提的话在达木的命运里回响:“他始终注视他的所爱所痴,恩赐的漆黑眼目在欲海迷失方向。”   他将一生迷失在他的欲海。 第58章 | 番外2   【落在他的掌心】   ⌚发布:2026-03-03 21:50:43   刘蔺的手生得很客观,直且长,用力时手背的青筋会微微凸起,显出微妙的美感。婪雀抓住刘蔺的手,细细吻过这些代表生命的痕迹,仿佛隔着皮肉,血液也能将他的爱意循环流入对方的心脏。   婪雀热衷于刘蔺咬他,或者逼到受不了的时候抓他,弄过头了还会折腾的拳打脚踢,最后两个人身上都是数不清的印子,但向来是刘蔺更惨烈一些。   镜子里,婪雀直直盯着自己。   他抚摸着这些来自爱人的“作品”,莫大的满足感充盈整个心腔。   越多越好,越多越幸福。   就像面上的那道疤一样,他需要刘蔺,渴求刘蔺给予的一切,无论来源是愤怒,恐惧或是愧疚。   刘蔺喜欢吃,他第一次给对方送饭就发现了。   虽然饭菜是用心做的,换哪个人都会吃得很满意,可他偏偏对刘蔺的反应最为在意。婪雀想,这是神灵指引他而找到的契,唯一的契,任凭谁都好了,他就只想要这一个人。   父母和契并不相爱,又早早离去,得益于自幼展露出极高的通灵天赋,被寨主和萨曲提多为照顾直至成人。成长也不算太乏味,有一位勉强合得来的同龄人,并与同龄人敲定了婚事。   可姆和那挞无多大区别,是为了接轨外界方便解释,才有了所谓的妻子和丈夫之称。   但婪雀明白,自己同达木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对于这些明晃晃的差距,他毫不关心,遑论比来比去的计较,他们之间的感情淡得可怜,只能说是相处久了,两人凑合来的友情。   初次认识时,婪雀便意识到:这位同龄的小伙伴心是空的。   可哪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话少,也不爱出门,宁愿待在屋里多读几本古籍。除了必要的仪式需露面之外,剩下的便是偶尔应寨主要求,和达木一同去玩什么的,长大了这种要求自然而然地少了。   婪雀时常逗弄图麽多,白鸟与他亲近,蹭了蹭他的指头,随后吃着掌心里的食物。吃完,图麽多扇动翅膀,他会心一笑,轻轻朝上一托,说:“去吧。”   树林之间皆是白羽鸟啼,婪雀也分不清落在手上投喂的是哪只鸟,他望着山,望着郁郁葱葱的树。眼里什么都没有。   同样是空心的。达木有精力伪装,为自己画出完美的人皮。婪雀却没有,他抓不住父母,分不清昨日的鸟和今天是不是同一只,他把想说的话留给萨仁图,询问祂,我会有属于自己的存在吗。   祭祀如期而至,一场大雨纷纷袭来。   婪雀戴着特殊的面具,透过狭窄的缝隙窥见洋洋洒洒的白细雨线,心脏平稳跳动,冥冥之中他生出一种预感,达木带回来的人会改变一切。   包括他。   回到寨子后,听说那人受伤了,他换好常服,过去探望时人还在昏睡中。   这才是他们的初见。婪雀见人昏沉着,额角全是汗,他细致地帮人擦拭干净,目光缓缓落在男人的脸上,莫名的情愫像水漫过河谷,让人感觉压着五脏六腑,沉甸甸的。婪雀又给人擦了一遍颈肩,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后来,他发现,爱上一个命中注定的人是那么轻而易举。   只需静静看着刘蔺,他的呼吸,他的笑容,他的气味,婪雀感受着刘蔺的全部,心逐渐丰满,揉搓挤压直至完全适配刘蔺的形状。   这样很好,好到一场梦似的。   婪雀不介意与达木共享,即使这种念头在过去从未有过。看着达木抱着刘蔺,风啊,阳光啊,似乎什么都在照拂他们。婪雀又在想什么,他在想,原来真的要和达木一起同哥生活,他们服从萨仁图的安排,他也可以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爱人。   他讨好刘蔺,用尽办法让对方在情事上感到舒服,肉体契合的瞬间,婪雀摸着刘蔺的脸,看着对方因快感失神的模样,喃喃道:“就这样……哥,就这样,哪怕死了也好……”   就这样一点点地膨胀,婪雀的心愈来愈满,仿佛没有丝毫的负担与痛苦,是真实的爱,抑或仅是因为有了拥有幸福的形状而餍足,他不需要分清楚。   这样很好,很好……月光晃晃,火烧亮了每个人的眼睛,而婪雀看见的,却是支离破碎的美梦。   明明所有人都在顺从,但为什么刘蔺还要跑呢?   如果只是为了回到自己认同的社会,他们不会强制他留下,甚至愿意为了他离开萨仁图。婪雀想不明白,刘蔺只想逃走,一双眼凝着犹有实质的坚决与反抗,刀尖泛着尖锐的闪光,刺痛了婪雀。更将他的心刺破。   他不想伤害刘蔺,伸出手,企图拉住对方,挽留这理所应当的幸福。   疼痛,血,眼泪,他顾不了那么多,眼睁睁看着刘蔺头也不回地跑远,逃离的背影于深山而言那么渺小,于婪雀而言却又那么难以承受。   你也要离开我,你也不属于我。   后知后觉的婪雀跟了几步,踉踉跄跄,勉强稳住身形,他怔愣地望着刘蔺的方向。   带给他幸福,后给他痛苦,婪雀这次是真的分不清楚了。理智告诉他,只要把人抓回来,自己与刘蔺仍可以一如既往的幸福,可破碎的心哭着说,刘蔺不爱我,他不爱我。唯有痛苦唯有流不完的泪。   婪雀按住左胸口,手指渐渐颤抖,以往美好的回忆一帧帧回闪——远远见到两人正在互动,幸福便开始摇晃,他直直看着刘蔺,靠近后叫哥,刘蔺转头笑着回应自己,一切又变得稳定。他害怕不如达木,而刘蔺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说我觉得你很好,我很喜欢,他的幸福就不再摇摆不安。   究竟是为了想维系美梦,才要刘蔺回来,还是因为刘蔺的存在,他才拥有了美梦。   那么痛苦是美梦不再的缘故,还是因为刘蔺本身。   在昏暗的室内,婪雀其实辨认不清镜上的容貌如何,但是他异常愤恨,这张脸明明能让那个人时不时出神,却留不住那人。他将镜子摔裂在地,四分五裂的五官呈现于镜面,眼眸猩红,疤痕骇人。婪雀想清楚了,幸福也好,痛苦也罢,他只要刘蔺,他要的只有刘蔺才能给他。   萨仁图不会让他们真正分开,潜在的因果缘分会使他们重新相遇。   当人的心空无一物时,做任何事都是无意义的。婪雀枯坐一天又一天,除了不断刨解内心,拼出对方也爱自己的证据,他还在想,等到再遇见的时候,要如何才能留住刘蔺,而不是茫然地看着人远离自己,最终不见踪影。   达木说他的脸应该要治好才行。   婪雀瞥了眼手边的药,面无表情地涂抹。他已经不愿和达木共享了,原因很简单,达木的心也不再是空荡荡的,有了爱便会诞生独占的欲望,他们俨然从寨内默认的互利关系转变为敌对排挤。   想着刘蔺,他做的任何事都不会迷茫,不会后悔。   脸被治好了,没关系,再毁一次就可以;突然冒出的第三者想利用他踢达木出局,也没关系,死了的人总比活着的好对付;离开萨仁图,融入不曾接触过的社会,没关系,他能凭借自身的能力为那些人与萨仁图沟通,以此谋取先前并不在意的利益。唯独刘蔺有关系,婪雀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和刘蔺有关系。   婪雀也在学习这个社会的知识,不仅是更好靠近刘蔺,也是寻求一个答案。   刘蔺对待他和达木的态度有些难以捉摸,时而接受时而抗拒。此后的日子里,他与刘蔺发生了几次关系,多是依赖外物得以成功,类似酒精,或者是刘蔺需要解决生理需求,他打蛇上杆,缠得人受不了,也能占到意志不坚定的好处。   故事的时间线再拉远,那是一个昏黄的午后,刘蔺窝在沙发上,婪雀坐在他旁边剥橘子,电视的光亮在他们身上变换色彩。   刘蔺接过橘子瓣,看着电视,忽然开口:“杨荔前几天和我说,有个很厉害的医生会来我们这里,就待两三天。”   “嗯。”婪雀剥完一个剥下一个。   “她有关系能让那位医生和我们见面。”刘蔺咽下嘴里的,剩下的拿着不吃,眼睛依旧盯着电视。   相似的话婪雀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那就听哥的,见一见。”他握着橘子,等待刘蔺吃掉手里的。   刘蔺不说话了。   婪雀静静等着他。电视节目对婪雀来说,一点吸引力都没有,看着刘蔺与为其剥橘子才足以让他坐在这里,享受安然的生活。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反正多久也无法让婪雀心生厌烦。   刘蔺换了个姿势窝着,吃完橘子说:“随你,见了也就说治不了。不见了。”   婪雀把橘子递过去,汁水顺着手掌侧边流下,他低头替人舔干净,刘蔺抓着他的头发迫使抬头,问道:“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   后面两个人就在沙发上,披着黄昏的光,一浪又一浪,没有酒精的催化,没有单方面的欲望使然,纯粹地起源一场充满橘子味的对视。婪雀吻着刘蔺的手心,酸的,甜的,刘蔺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上位承受的姿势并不温和,过深进入使刘蔺难耐地喘出声。   婪雀能感受到刘蔺无言的纵容。这份纵容是妥协或是别的关于爱之类的,已然不重要了,这是婪雀找到的答案——感情因经历而复杂化,他想要的幸福必然夹杂痛苦,刘蔺的退让和接受可能有爱,更大可能是没有。   可是刘蔺给了他机会,一个兴许不那么痛苦也可以相爱,也可以让他真正落在对方掌心的机会。 第59章 | 番外3   【生死一念】   ⌚发布:2026-03-03 21:51:27   📝修改:2026-03-03 21:53:23   人死后会去何处——五感尽失,意识归于混沌,明明闭着眼,却能产生有视物的错觉。央措吉就这么散了又聚,聚而又散,他本该落入轮回道,下世还做人魂,可冥冥之中,他被谁牵着,散成沙砾般的双腿逐渐恢复原样,越是往前走,越是一种被光照亮的刺痛感。   祂的言语直抵灵魂最深处:你他之间不应互欠因果,去找他吧,还了生债……   去找他。   央措吉迷茫地看着面前的透明屏障,他悬于虚空之中,手贴上那层缓慢波动的白光,白光内是形形色色的人与物。   他看谁都那么陌生,萨仁图让他去找他,“他”到底是谁呢。   指尖的光芒仿佛生命体一般蠕动,一点一点地蚕食央措吉刚长出的躯壳,但他没有丝毫感觉,只是有些冷,潮湿黏腻,原本轻盈的四肢变得沉重,他慢慢低下头,脊椎也开始生痛……“——央措吉!”伴随一声明显扯破嗓子的叫喊,白光倏地爆涨,他全然陷入这片诡异的光亮里。央措吉像无依的浮萍随波逐流,历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他终于能颤着眼睫睁开眼。   入目是一间卧室,他从未见过的装修构造。   兴许是主人太过困顿,一身外衣都没有换,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手和额头都绑着白绑带,碎发耷拉遮住眉眼,似乎睡得不安稳。   央措吉也不清楚自己目前是何状态,他只觉得发冷,要离这人越近越好。他双手撑床,爬到房间主人的身侧,如婴儿那样蜷缩整个身体,嵌进男人的双臂。他埋入对方的颈窝,再次陷入深眠。   连几天做噩梦的刘蔺自然睡不好,梦境颠三倒四地重现他不愿面对的过去,更别提睡到一半就鬼压床似的难受。   被魇着的人极难从其挣脱,刘蔺只是动了动手指,无意识皱眉,却始终没有真正醒来。   也就这般,他们算是度过首个同床的夜晚。   一团浓黑中,刘蔺短暂地清醒过,眼皮掀开半点,一线间的朦胧里他好像看见了央措吉。头略朝央措吉偏了偏,像是梦呓,“央…是你……还在……”   等翌日一觉结束,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头,仅仅当作一场逼真的梦。   “真是……”刘蔺拖着身子去卫生间,准备冲个热水澡缓解乏力,顺便换药,“什么时候做梦能正常点……”   他扶着酸痛的脖子,殊不知一双看不见的手挂在他的肩上,用腿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赖在刘蔺的背上。   而刘蔺想着去找医生看看就行了,抱以这么一个简单的想法,他走了好几家医院却寻医无果,与之相反的是,愈来愈多的怪事发生在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上:镜子里有些不对称的自己,笑起来觉得陌生反常的自己,以及耳畔时不时的低语幻听。   刘蔺撑不住了,自从萨仁图回来他的精神便没怎么恢复好,更别提这乱七八糟的事多折磨人了。他不信自己成了精神病,认为是心理状态尚未调整,只需要专业人士的介入治疗便能够解决了。   显然,心理医生开的药吃了,他为什么还会做那样的噩梦呢?   惨白如纸的皮肤,巨大渗人的口器,被吻上时是毫无温度的柔软,这个鬼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非人的爱抚像是把恐惧不断揉压挤出欲望的汁液。   他们之间唯有刘蔺是活着的,温热的。他感觉自己像头奶牛,那些液体唯一的出口被鬼控制着,又痛又麻,快感早已在多次压榨后消失殆尽,舌头也被缠着,涎水倒比下面的流得多。   央措吉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记得要找到他。   而这个男人让他觉得好温暖,体液能使他痛苦的躯体得以舒缓。   可央措吉张着嘴,说出不自知的话,“为什么……不回来……”   “好冷…好痛……为什么不回来……”   男人被他吻住嘴,一双眼含着泪,泪膜蒙在眼睛上显得那么亮,水光随动作一晃一晃的。连凝出的泪也是烫的。   一日复一日,本能驱使央措吉索取更多更多,涎水,汗液,眼泪,尿液,只要是这个人的,他都来者不拒。效果最好的自然是最难获得的,央措吉每榨取一次,意识便多清朗一分,肉身也更加真实强壮。   那些过往的记忆又是什么时候变得彻底清晰。   央措吉想起了名字,想起了这人是刘蔺,想起了自己是怎么变成这副“鬼”样的。   但想起来了,他的内心竟也毫无波澜,可能是因为死掉了的原因吧,他想。不过有另一件事让他感到气愤,过去这么久了,亲也亲了抱也抱了,甚至还做了更过分的事,为什么刘蔺还认不出他是谁。   不可能是达木和婪雀吧!   央措吉愤愤地盯着正在笑着与家人吃饭的刘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都为你死了!你却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他要好好惩罚这个没有良心的人。   刘蔺果然被吓到了。匆忙跑回家,对着镜子不停地哭,央措吉看着他从厨房拿出一把刀,手抖地对着涨大的肚子,眼泪一滴滴地掉下来,惨得可怜。央措吉磨了磨牙,他好想舔掉那些眼泪啊。   不出所料,刘蔺果然和他设想的一样,是个胆小鬼,只敢用刀假模假样比划两下,最后还不是认命擦泪,哽咽着回去睡觉了。   央措吉一直跟着刘蔺,见人还要去面试,心底的恶意像沸水翻涌而上的水汽顶到他的神经。他偏要折腾他。   才刚开头呢,刘蔺便被他弄到出汗,着急道:“你能不能……别闹了,现在在外面,体谅体谅我……”   央措吉撇撇嘴,蛮不乐意地停下动作。谁要体谅你。他自顾自答了一句。   刘蔺听不到,见肚子的东西真的不再动力,长松一口气,赶忙跟着公司的人走了。   晚上,央措吉飘在刘蔺后面一起回家,他化出实质的手,抚上刘蔺的后颈,语气抱怨似的:“等你好久……”说完,他凑上前,不知为什么就想亲,好堵上这张总是会让他不悦的嘴。   对方不肯,一副严重应激抗拒的模样。   他们吵架了。刘蔺情绪失控,激动地将央措吉摁在地上,眼眶被刺激地泛红,额角青筋凸显,用力到真要掐死他那般。   按央措吉原先的性格,谁这样对他,他势必反击,要狠狠报复回去才行。可央措吉看着哭了的刘蔺,反而平静下来,听到对方夹杂痛苦的言语,他又生出一点零星的委屈——明明是我救了你,明明使你痛苦的人不是我。   央措吉不明白。   哪怕后来知道是他了,这种痛苦依旧纠缠着刘蔺。   坦明身份后,他们做了很多次,单方面满足央措吉的进食需求。刘蔺说不上多抵制,闭眼承受被放大的情欲,牙关紧咬,不叫人听到一丝喘息。   央措吉舔干净刘蔺泄出的液体,继而支起身,凑到男人面前,低头吻舔他鼻尖上的一滴热汗。央措吉开口:“你不开心,为什么。”   “……”   “你现在不是已经自由了吗。”央措吉摸了摸刘蔺有些湿的头发,“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刘蔺的声音哑了许多:“我自由?”   “你离开了萨仁图,也没有他们,难道不是你想要的自由吗。”央措吉问着,又俯近亲了亲刘蔺的耳后。   “……”刘蔺沉默良久,“这不是自由,我只是离开了,但发生过的事我没法忘记,而且我还……”   “你还什么?”   刘蔺不说了,只问央措吉好没好,好了他要去洗澡。央措吉蹭了许久才勉强松开他。   虽然刘蔺的话未说完,央措吉却莫名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归根结底还是那两人的问题,央措吉趴在床上,裹着被子翻身,一时脑海里想了很多事。   除了刘蔺能看见央措吉,另外两人也能看见,萨仁图把他们的种种一切绑捆在一起。   如果央措吉要维系眼下的状态则需要刘蔺,那么问题是那两人真的会让他这样对刘蔺吗,答案肯定是否。   达木与婪雀绝对会想方设法毁了自己,央措吉只能躲着,可躲着就能不被他们察觉吗,而且……他看着刘蔺洗好上床,挤过去抱着对方,淡淡的沐浴露香,还有足够温暖的体温——刘蔺会不会也厌恶他呢,要是能让他们与自己互相争斗,或许这正是刘蔺喜闻乐见的情况。   先前刘蔺那句“这不是自由”,让央措吉想到了珂丸,那个男人也是这样,天天把自由挂在嘴边。   这段时间刘蔺经常做梦,睡得不安生。察觉到的央措吉便跑进梦里,想帮人把噩梦抹掉,不料,一进去便是他死去的那天,刘蔺困在那座山里,无助地打转,梦里的雨好冷,央措吉却没什么感觉,他走到刘蔺身后,想把人拉走。梦中,刘蔺惊吓似的转头,布满血丝的眼在见到央措吉的那一刻,顿时溢出泪水。   央措吉被措不及防抱住,眼泪的温度比冷雨高。刘蔺哽咽说着,口齿不清,央措吉默默听着,那些泪是他在这场梦里唯一感受到的真实。   ——对不起,央措吉……我没想过你会死的,对不起,回来以后我骗我自己,想你不一定就死了,毕竟、毕竟你们还有那什么神,祂肯定能救你的……可你还是死了,我不想这样,央措吉对不起,你恨我吧……   央措吉终于明白了,刘蔺的痛苦,以及他未说完的话。   不止是达木,婪雀,还有他。他也让刘蔺痛不欲生,让一颗善良的心饱受折磨。   在得知原因的一瞬间,央措吉先是困惑,他若是刘蔺肯定不会这么难受,要是能争取自己想要的,牺牲别人算什么呢。   他盯着刘蔺颤抖的背,这是你不怕挥刀反抗换来的自由,一条人命又困住了你,使你不敢再拿刀,你就应该说服自己,央措吉的死和你没关系。   这些话到了嘴边,央措吉顿了顿,嘴唇一碰吐出的又是另一句话:“我不恨你。”   我不恨你。   央措吉捧着刘蔺的脸,一字一句道:“我不恨你,刘蔺。”   所以要继续愧疚,继续纵容我的所作所为,不要厌恶我,不要把我视为同他们一样的,你的敌人。   央措吉的谋划很简单,他只要达木重伤就好,不会让人真的死掉,这样少一个阻碍,不但刘蔺能更自由,他也可以更自由地和刘蔺在一起。   婪雀同不同意都不重要,这并不会影响央措吉完整的计划,不过,这两人居然离心背弃的这么彻底,也是叫他觉得好笑。   但他低估了刘蔺。   一个能包容鬼的人,又怎么不能去拯救企图自焚的人呢。   计划失败了。   央措吉害怕了,害怕达木会抖落他的阴谋,刘蔺又会怎么看待他呢。这是成鬼后央措吉第一次产生恐惧的心理,他只敢报复地扫落达木的水杯,试图让刘蔺把这个人赶出去。   刘蔺对他很好,好到他甚至不希望萨仁图使他们三人再相遇。刘蔺知道自己吃不了正常的食物,但还是会多带一些回家,刘蔺会给他买合身的衣服,会把他的一切准备好,两个人的被窝永远是温暖的,央措吉本就不用睡眠,也会为此赖床,拖延刘蔺收拾整理的时间。   他像一只寄生虫,食用刘蔺的愧疚,以满足自己的贪婪。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被刘蔺揭穿了真面目,关在门外,垂着头只能抓紧手里的睡衣,什么都不能做,更别论辩解。   萨仁图让央措吉还生债,可他死的心被眼泪,被亲吻,被拥抱养活了,因果中多了不必要的感情,生生死死,不就是在于一念。在央措吉的一念之间,也在刘蔺的一念之间。 第60章 | 番外4(舅舅番外)   【不回头】   ⌚发布:2026-03-04 13:33:40   📝修改:2026-03-04 16:07:24   萨纪喜欢珂丸。   连姐姐珂琅都能看出来。   但珂丸似乎在感情方面比别人迟钝很多,他一心想着外面的事,对萨纪喋喋不休:“这次我一定要说服阿父,他肯定会让我出去的,我知道,他只是舍不得我。”   萨纪安静听着,用珂丸捡来的花花草草编成头环,作为倾听者难得回应了一句,“舍不得,你也要走吗。”   “对啊。”珂丸朝他眨了眨眼,手指拨弄萨纪耳边的小辫,“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头环编得很漂亮。萨纪刚停手,就被一旁的珂丸拿走戴到自己头上,尺寸刚刚好,他又笑着摘下来,轻轻地为萨纪戴上。   “你的花是不是编完了?”珂丸先从地上爬起来,他很早就剪成短发,衬得人干净利落。萨纪仰头看着珂丸,晴天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不妨碍他准确握住珂丸伸来的手。珂丸用力将他拉起,牵着的手没再松开,说:“走,我陪你去找新的。”   矮坡遍布绿繁的春草,头环的大小于萨纪而言并不合适,跑着跑着便被一阵风吹走,紫的花,白的花,粉的花,纷纷扬扬像雨摇落在地。珂丸说:“没关系,我给你摘来更好看的!”   任由珂丸怎么跑,跑去哪里,跑多久,只要一直这样牵手,即使跑到没有花开的日子,萨纪也相信珂丸一定会找到萨仁图最鲜艳的花为他戴上。   出走之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因为珂丸身上肩负着下一任寨主的责任。   大人们见过太多同族的离开,对此习以为常,毕竟离开后大多数的人还是选择回来。外面的世界带给人的痛苦比幸福多。可珂丸不一样,他的性格与聪慧让长辈们忧虑他是否会因受到磋磨而妥协回家。   面对全家人的反对,珂丸身旁的女孩率先站出来,替他说话:“阿弟会回来的!你们不信他,我信!我就等着他回来!”   珂丸立马拉住珂琅。   这是他的决定,要靠自己争取,他不想姐姐为此受到家人的指责。   他对珂琅摇了摇头,安抚性地拍拍她,转头对长辈道:“我可以做出保证。你们知道的,我从不食言。”   阿父沉沉看着这一对儿女,半响,才出声说:“我知道你不会食言,但你走了,几年后回来就能成为寨主吗。”   “我可以学!”珂丸争辩道。   “别争了,我不会同意的。”男人的视线在姐弟俩身上游移,“要是当年萨仁图选的是珂琅,我就放你走,可偏偏……”   他顿了下,看见珂丸不服气地扬着头,终是叹气,“你们还小,寨主一事没有那么简单,培养你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   “——是成为寨主的因果。”   萨纪听完珂丸的诉苦,想了想,说:“那你的因果是什么。”   “我不知道……”珂丸趴在枕头上滚来滚去,撞到萨纪的腿才泄气般地停下。   萨纪摸了摸他的脸,认真问道:“你很想走,是不是?”   “……”   珂丸忽然低头,脸埋进萨纪的手,说话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了,阿姐被骂还要帮我说话,我看到她忍着不掉眼泪的样子……”   “你肯定很自责。”萨纪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湿润。   “唉,或许,或许我不应该那么执着。”珂丸咬唇,不敢抬头,只好借萨纪的手逃避流下的泪水。   “阿姐那么好,我受不了她哭的。”   珂丸吸了吸鼻子,可能是压抑着的眼泪太多了,从萨纪的指缝中争先恐后地溢出。   他的手覆上萨纪的手背,企图拦住这些温热的悲伤。“萨纪,你知道吗,”他有些喘不过气,需要张大嘴说话,但一开口喉管就发酸,哽咽的不成调,“我,我还是有点想出去的,萨纪,你知道的,你是知道的。”   到了后半夜,珂丸又说不走了,眼水肿着,连呼吸都无法通畅,一抽一抽地,“等我再大点,成为寨主了,谁也不能拦着我了,我就去外面看看。”   两人贴着一起睡,珂丸哭得满头汗,萨纪与他额头碰额头,那些热汗便蹭到他的脸上。   珂丸不死心,重复说:“我一定要去看看,带着阿姐,还有你。我以后一定会去外面的。”   萨纪揩掉他的眼泪,轻声道:“你离开了,回来会给我带礼物的,对吧。”   “我给你带最好的礼物。”珂丸捉住他的手指,眼皮过重使他看不清萨纪的面容,他听到萨纪笑了,面颊肉被人揉了揉。萨纪说:“睡吧,不要哭了。”   一年过后,珂丸如愿以偿地离开了萨仁图,为他送行的有许多人,却偏偏不见珂琅和萨纪。   阿母紧紧抱住他,不舍地掉泪,“我的阿丸,好孩子……”   珂丸也哭了,可满腔的期待逐渐取代了分离的悲伤与对未知的恐惧。阿父和表叔站在一起,表叔是珂丸父母的契,笑吟吟的,“出去受欺负了可不要跑回来告状哦。”   阿父替他理了理被阿母弄乱的衣襟,只说:“去吧,做好了决定,便不要让等你回来的人后悔。”   珂丸点头。还想再等等,但来不及了,接应的人已经到了,他匆匆告别众人,踏上向往已久的旅途。   昏暗的祠堂内,一线烛火飘啊飘,映亮两人的脸庞。   珂琅估算着时间,说:“他应该走了。”   “嗯。”萨纪闭着眼。   “不知道还要跪多久,你说萨仁图会同意我俩在一起吗。”珂琅揉了揉膝盖,不由问道。   闻言,烛火倏而晃动。自悬梁上方垂下的幡图时明时暗,他们在这里接受萨仁图的考验,长辈说若是萨仁图同意了,便会以某种形式告知你们。她和他仅需虔诚等待。   萨纪缓缓睁眼,语气淡淡,“会。”   珂琅笑了笑,“我也觉得。”   因为珂丸的心愿绝对要实现,所以他们需要萨仁图同意这场交换。   由萨纪接替寨主的位置,并让他与珂琅承担相应的因果,至于寨主是萨纪而不是珂琅,珂琅不喜欢过于束缚的身份,不然她与萨纪争一争的话,还真不确定萨仁图会选谁呢。   萨仁图终归是允许了。   阿父看着从祠堂出来的两个小孩神情不一,便知道结果了。他暗自叹息,虽说是将珂丸的因果给了萨纪和珂琅,可这种结果不正是因果本身吗。而他的另一个孩子却还什么都不清楚,未来也不一定得知。   萨纪回到家,浑身疲惫,但脑海里关于经历那段梦的情绪仍在。   那是一种伤忧,却又泛滥满足和控制的感情。萨纪一醒来,发现珂琅脸上也是类似的神色。   “你也梦见了。”珂琅问。   “我们是一样的。”萨纪肯定道。   珂琅为成功而笑了下,很快又垂下眼,“不记得梦见什么了,但我有点伤心,可能是梦里有不好的事吧。”   “那你后悔吗。”萨纪盯着燃烧一夜也不曾熄灭的烛火。   珂琅放轻声音道:“不后悔。我们一样的。” 第61章 | 番外5   【往日旧影】   ⌚发布:2026-03-04 16:10:20   📝修改:2026-03-04 23:05:18   在三十岁的重要人生关头来临,刘蔺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他还是和二十出头的小帅伙没区别。   相貌年轻,身高腿长,一张鼻挺丹唇,眉飞入鬓的脸如此的浓烈鲜艳,多少次惹动了他人的春心,都未被岁月长河浸染半分。   而刘蔺的生活就也跟已经成家的男人无差别。他重新找了份待遇还可以的工作,日日提着一袋精心准备过的便当,早出晚归也有人不厌其烦地接送。   同事羡慕他,说:“你老婆对你好好哦。”   他用叉子搅和餐盒里的意面,闻言随心一笑,笑得散漫无畏,“你说的是哪个?”   “啊?”同事被这么一反问,表情茫然,“就是给你做饭,还天天接你的啊。”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刘蔺叉起小番茄,说:“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开车。”   不顾同事逐渐扭曲变异的脸色,他还挺认真地点评道:“都还行吧,反正凑合过的。”   事后,公司上下都流传刘蔺的风流事,说他家里一个大老婆,外面一个小老婆,潇洒胆大的不行。   不过这些刘蔺都不在乎,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解决。   对于三十岁的安排,达木计划带刘蔺出去,所上报的行程非常顺应刘蔺的心意,吃喝玩乐的每一环节都很不错。而婪雀却想在家中,和刘蔺享受二人世界,这个提议也让刘蔺觉得很舒心,因为他挺喜欢宅在家里有人伺候的。   央措吉的想法更是简单粗暴,他要把刘蔺塞进自己肚子里,这一天谁都不可以见刘蔺,他要独自吞食三十岁的爱人。   刘蔺自然毫不留情否决了央措吉的方案。   “凭什么!”   央措吉咬牙切齿,他凑到刘蔺眼前,盯着刘蔺质问:“跟我待在一起不好吗!”   刘蔺伸手推开他的脸,淡淡道:“不好。”   央措吉总是能被刘蔺轻易气绝,他的身形早已拔高,宽肩长手的。他锢着刘蔺的腰埋下脸,声音闷然,“你对我太坏了……”   刘蔺无情地笑笑,拍了拍央措吉的后脑勺,“起来,重死了。”   “不起!”央措吉抱他抱得更紧了,“我根本没有重量!”   刘蔺:“……”   “那你跟他们去玩了,我怎么办?”   央措吉只露出一双眼仰视他。   刘蔺微微眯眼,说:“你想干什么。”   “你晚上必须陪我睡觉。”央措吉理直气壮说。   “不可能。”   刘蔺想也没想地拒绝了。现在的他已经与夜夜笙歌的皇帝没两样了,三十岁的生日他只想清心寡欲做和尚。   央措吉气得狠狠咬上他的嘴唇,用舌头泄愤攻击后忿忿离开。   跨入三十岁的那一天,刘蔺没有选择任何一个人,而是决定自己度过。   在前一天晚上,他收到了三份来自不同人送来的礼物。他没有拆,摆在餐桌上,礼物大小各异。   生日的清晨一早,刘蔺先是去几位好友见面,从学生时期聊到现今生活,话语之间各有忧喜,朋友问他,怎么还没有考虑结婚,他只是笑说不着急。   午饭是与家人一起吃的,妹妹给刘蔺订了一个大蛋糕,以此庆祝三十岁的到来。父母也还把他当小孩,包了一个大红包为他庆生,刘蔺闭眼许愿,再次睁开时,他眼底忽地闪过一丝水光。轻轻吹灭蜡烛后,家人开心地为他欢呼,他笑着切分蛋糕,品尝这点温暖的甜蜜。   离开时,父母什么都没问,他们抱了抱刘蔺,说:“健康就好,新工作不累吧,要照顾好身体,要是有合适的人可以多接触呀。”   妹妹撇了撇嘴,“哥有喜欢自然就会接触啊,急什么呢。”   刘蔺揉揉她的头,语气温柔,“少操心大人的事。爸,妈,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告别家人之后,他坐在偌大的包厢里,看着那份还剩一大半的蛋糕,不知在想什么。   下午,刘蔺独自驱车前往目的地,抵达接应的村镇,萨仁图的人早在此处等候多时。他们对刘蔺很客气,随即带路前往藏匿深山中的古老村寨。   萨仁图并无多大变化,山是山,树是树,刘蔺漫无目的地游荡,一阵风之后是鸟啼,他抬眼望去,郁郁葱葱的树林中骤然飞起许多白鸟。   这种鸟好像是叫图麽多。他想。   他沿着山间小路散步,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一间眼熟的木屋外。   伫于屋外良久,刘蔺的神情略显淡漠,他转身就要走,结果身后传来一声蔺哥,叫他又不由得顿住。   达木穿着一身萨仁图的服饰,扎好几股的小辫拢在提起梳成马尾,漆黑的眼瞳望向刘蔺,露出阳光的笑容,“蔺哥你去哪呀?”   刘蔺恍若未闻,安静地看着这副模样的达木,半响,他才开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达木歪头,“我一直都在这里。”   说着,达木走近几步,向刘蔺伸出手,眼里满是这个男人的模样,“哥,回来是为了看看我吗?”   见刘蔺一动不动,他微微一笑,身影逐渐幻作光点消散,笑着叹息,“哥啊……”   树叶唰唰作响,刘蔺看向空无一人的木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他似乎没有什么感觉,脚一动,头也不回地离开。   在萨仁图,由小路串起一座座木屋,寨民们熟知去哪户人家要走哪条山路,但刘蔺并不知晓。他凭着一种直觉,穿行此间,生得极高的绿树在他的身后被风吹得轻微晃动,衬得他身姿潇洒。   铃铛声不紧不慢地尾随刘蔺,他一停,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直至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刘蔺蹙眉,再次回身,背后依旧毫无人影。他的左肩被拍了一下,回眸是一张似狐似鼠的兽面,腰上长条的红绿腰带随动作摇摆。   来者嘲笑他:“跟了你那么久,你也没有发现,你警惕心也太差了。”   刘蔺也不生气,轻笑问道:“为什么要跟着我。”   “你管我为什么跟着你。”   来者双手交叉抱臂,“山里这么大,你迷路了怎么办,他们又会怪我。”   “……那你也迷路了,”刘蔺缓缓说,“该怎么办?”   “不可能。”   央措吉得意地说:“我从来没有在萨仁图迷路过。”   刘蔺深深地望着他,他却摆摆手越走越远,身体也与刚才的达木一样的消失,仅留一句“我才懒得管你”的尾音。   这都是些什么鬼?   刘蔺凝视这条蜿蜒纵深的小道,难道他终于要在两人一鬼的夹击之下变成精神病,出现幻觉了吗?   思及此,他居然意外地还能接受,毕竟自己要疯早在很久以前就该疯了,拖到现在才疯,只能说明他还是太强大了。   时间待久了,天有些变暗,刘蔺也不想在萨仁图多待,更不知道自己抽了什么疯,会在生日这天跑到这里来闲情雅致地散步。   他打算走回去,结果走了十分钟多,又走回一座大差不差的木屋院子。   虽然不太想找人帮忙,但他确实迷路了。   刘蔺对着电话号码划来划去,再三犹豫下选择其中一个,正要拨打时,他听见院子的珠帘被撩开的声音。   “哥?”   那人唤了他一声,“是你吗?”   刘蔺抬眼,瞳孔不禁一缩。   婪雀从木屋走出,完好无损的面容露出笑意,“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   “哥是来找我的吗,”婪雀的目光始终落在刘蔺身上,殷切期待,不曾移开一分一毫,“你不进来吗?”   他推开院落栅栏的木门,让开道路。   刘蔺沉默着,婪雀也不催促他,同他默默安静。   “不了,我要走了。”   “……”   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婪雀仍是笑,垂下的眼神带着显然的落寞,“好,我送哥走吧。”   刘蔺说不用。   婪雀肩头落下一只图麽多,他仿佛没有察觉,静静地看向刘蔺,说:“那哥带我走吧。”   遗憾的是,他没有得到回答便消失不见。刘蔺低头,那扇被推开后还在摆动的矮门正在嘎吱嘎吱地响。   在天彻底变黑之前,萨仁图的人找到了刘蔺,继而把他带到车停放的村镇,刘蔺在感谢他们之后驾车离开。   回到家,他累得不行,不仅是开车开累了,还有碰见的那些神神鬼鬼,萨仁图这个鬼地方真的有够莫名其妙的。   桌上的礼物原封不动地放着,他洗好澡了也没心情拆,打算就让它们这样一直放着。   闭眼准备睡觉,脑子却像坏掉的电视机,不停地闪回今天碰见的怪事。   刘蔺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他冷着脸又从床上坐起,走到客厅把那些礼物全拆了。那些人送的礼物不好不差,他看了半天,还是认为扔垃圾桶好了。   装好准备扔掉时,他一瞧,垃圾桶碰巧满了,硬塞只会挤出其它垃圾,他遂放弃。   礼物随手撇到地上,刘蔺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墙上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他眨着眼,直到这双眼睛终于稳稳闭上。   指针划过数字十二,刘蔺的三十岁正式来临,而再等他醒来,生活还是没太大变化。   关于他的风流债在公司越传越夸张,他们私下议论刘蔺还养了男的当情人,要多唬人有多唬人。   身边的人轮来轮去都是那三个人,刘蔺习以为常,说不定他又得这样迎接自己的四十岁生日。不过,那次去萨仁图发生的怪事,他没有与任何人说,后续与他们回萨仁图也没再遇到过。   也许,刘蔺撞见的只是往日旧影,萨仁图的山风来经千万遍,吹来了爱,吹来了恨,那些不过是某些人系在爱人身上的执念。   只要刘蔺还在,一切都可以无所谓。   ----------------   作者有话说:   写给小蔺的番外,有些迟到,但总算来了,希望小蔺一直幸福 第62章 | 完结有话说   【-】   ⌚发布:2026-03-09 17:19:56   《契妻》的故事写到这里已经结束了,后续应该只会再偶尔写写番外了,特别感谢陪伴到这里的大家,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关于小蔺的故事能完整写完,一定是因为有你们的陪伴和支持。   遗憾的是,由于一些不可控的因素,故事的尾巴理应也有大家都懂的内容,但是没有了;而前文中大家都懂的内容也出于考虑进行大量删减了。说实话,这篇故事不算完整,现在阅读甚至有不流畅或者读着不舒服的地方,可写完就算胜利,我还是特别特别开心的!   同时也无比感谢废文给我写完这篇文的机会,不仅能让我放心地自由想象发挥,还让我有幸与大家通过文字相识,一起见证了小蔺与达木,婪雀,央措吉的故事。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写更安全的题材,外界带来的风险我还是不太敢承担……虽然去了其他平台,但如果未来还有机会以及大家还对我的文字感兴趣,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再相遇。   最后,爱小蔺,爱大家,爱废文,希望我们未来都可以越来越好,越来越幸福,再次真挚地、诚恳地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