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有分》作者:绿豆捞   简介:   又名《刚出新手村就遇上顶级魅魔》《入室抢劫般的爱情但互相抢》《一个比一个嘴硬》《一有啥想不开的就去旅行》   孟庭枝父母离异,从小到大爹不管妈不问,十八岁独自来到法国学艺术,留法五年没回过国。恐恋恐婚恐表白,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能确定关系。   佟舟家庭和睦心理健康,十九岁来到南法小城蒙彼利埃读商科,意外遇见住同一公寓的孟庭枝并一见钟情。他坚信只要什么都做了,他们就是算确定关系。   “不是恋人,那我们之间算什么?床伴?室友?普通朋友?孟庭枝,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佟舟(攻)x孟庭枝(受)   闷骚傲娇腹黑攻×会撩会哄钓系受   恋爱(单方面承认版)-断联-破镜重圆-他逃他追   前期一见钟情,后期破镜重圆,前期后期都夹杂大量公路旅行   1v1甜文HE   【预警】   受有过前任   受前期有精神问题 第1章 阳光之城   午后的蒙彼利埃机场。   在三五成群肤色各异的到达旅客中混着一位中国男孩,身高腿长,体态挺拔,体型偏瘦却不乏力量感。   男孩走到出口处站定,先是把墨镜往头顶一推,露出深邃的眉眼。   紧接着他就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又火速把墨镜戴了回去。   佟舟苦着一张脸,买了杯咖啡,坐在航站楼外的长椅上一饮而尽,不停地看着时间,生怕错过将要发车的机场巴士。   蒙彼利埃位于法国南部、被称作“阳光之城”,此时正是八月初,尽管法国天气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可是午后的阳光还是能把这座城市架在火上烤。   于是佟舟刚摸到阳光之城的边,就被阳光烫得缩回了手。   他拖着两只大行李箱,坐上大巴离开机场,又转乘市内电车,最后才跟着导航走到他租住的学生公寓。   这家公寓比他预料的还要偏,几乎已经在城市边缘了。公寓楼前是一个大大的上坡,放眼望去甚至看不到一家商店。   而除了这栋楼,附近其他建筑皆是灰蒙蒙脏兮兮,墙体上画满了看不出内容的涂鸦。   佟舟对着这栋楼看了又看,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小相机,咔咔摁下几张不同焦距的照片,以纪念不怎么好的第一印象。   片刻后,他透过屏幕,看到公寓二层的露台上似乎有个闪动的人影。   他有些疑惑地放下相机,正想仔细观察一番,恰巧就看见那道人影纵身一跃。   佟舟:“卧槽!!”   下一秒,那人摔在他面前。   佟舟惊魂未定,跳楼的这位倒是相当淡定,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这人是亚洲面孔,一头微卷的短碎发没经过打理,正乱七八糟的支楞着,再配上那身花里胡哨的背心短裤,看起来非常不修边幅。   但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硬是撑起来这身毫无美感的造型,旁人见到了只会思考这有没有可能是下一个时尚风口,而不是觉得这人太埋汰。   此时男生的胳膊和膝盖都有大片的擦伤,正渗着血珠,他却像不觉得痛似的,胡乱抹了一把。   两人对视了几秒,佟舟看着对方那双杏仁眼,思绪忽然空白了片刻,直愣愣地说了句“你好”。   好在对方也是中国人,十分客气地回了一句“你好。”   佟舟不知道自己该思考搭讪技巧还是急救知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半步:“你不是来碰瓷的吧?”   佟舟说完,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这种时候抖机灵干什么,一点也不幽默!   对方听完先是一怔,随后忍俊不禁,但没笑两声就不小心扯到身上的新增伤口,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形态诡异,像一只即将变异的貌美丧尸。   于是佟舟又后退了半步。   那人说:“中国人不骗中国人,我只是单纯想跳楼罢了。刚才刷短视频,看到有人教学怎么从二楼跳下来,我学会了就想试试。”   佟舟心想,跳楼他也能说试就试,多勇敢多果断呐。   男生又活动了一下筋骨,再次疼得表情扭曲起来,不过又迅速恢复平静,说,“我叫孟庭枝,你怎么称呼?”   “我叫佟舟。”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佟舟得知孟庭枝比自己大了四岁,读的纯艺,即将硕士毕业。他暗暗惊讶,心想跟短视频学跳楼可不像二十三岁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啊,四岁的孩子都该知道注意安全了。   佟舟跟着孟庭枝过了公寓门禁,对方又好心地把他带到公共休息室。   按照流程,第一天达到的人需要公寓的管理员带领入住。   这段时间是法国的公共假期,管理员跑到国外度假去了,但对方向佟舟保证过今天早上的航班回到蒙彼利埃,一定不耽误他走入住程序。   此时已经到了约定时间,佟舟左看右看,没见着任何人,甚至刚刚发出的几条信息都没得到回复。   孟庭枝冲他一笑:“你要不要去我房间等?我屋里比外面凉快些。”   佟舟愣了愣,一时没猜出对方的意思,迟疑道:“这……太麻烦你了。”   “一点也不麻烦,走吧!你在休息室等着也没事可做。”   孟庭枝主动拉起其中一个行李箱,往电梯方向走去。   “哎!”佟舟喊道,“我还没说要跟你走呢!”   于是孟庭枝又折回来,站在他面前。一来二去,胳膊上的伤口又挣出了新的血,看着就很痛。   佟舟盯着那几道血淋淋的伤,不放心地说:“你真不用去医院?万一有内伤怎么办?”   “伤口真没事儿,着地的姿势不雅观但很安全,只伤皮肉不伤骨头。”孟庭枝说着,毫不在意地一把抹掉渗出来的血珠,“我有数。”   佟舟心想,你要是有数,都不可能从楼上跳下去。   “真不想去我房间坐坐?你在这里等,还不知要多久才能等到管理员呢。”孟庭枝又问了一遍。   这人的眼神似乎带着天然的缱绻。搭配一身的伤口,看起来还有点可怜。让人很难拒绝。   佟舟被盯得有点不自在,假装很忙地整了整背包,又拉起箱子。   “我…呃…好,就先去你房间坐一会儿,走吧。”   孟庭枝边走边说:“我想给你画幅画,可以吗?画画的有时候跟搞摄影的那帮人差不多,看到外形条件好人的就手痒,想抓过来当模特。”   “模特?”   “嗯,我可以支付报酬。”   “不,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呃,我…我是说我愿意。还没人给我画过画呢。”   佟舟自认为很会说话,从小到大鲜少有嘴笨的时候,但不知为何今天表现得像个二傻子,说什么都不对劲。   他心里直犯嘀咕,却还是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跟着明孟庭枝上了二层,一路来到走廊尽头的屋子。   孟庭枝先是自己进了门,像阵风似的在屋内刮了一圈,大概是藏好了什么东西,才把他放进来。   佟舟再次道了谢,刚迈进房间,就不幸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脚,差点当场给人下跪。   孟庭枝及时扶住他,笑道:“哎!平身!进门而已,不必行此大礼。”   佟舟:“……”   好不容易站稳身子,他一抬头,发现这房间乱得令人发指。   虽然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不在它该在地方,灶台上堆着一摞书,笔记本电脑放在地下,书桌上放着锅和碗……总之乱得相当有个性。   离谱的是,这房间只是乱,但并不脏,地面和桌面都清洁到一尘不染。   桌面上甚至放了一个香薰,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因此房间里的味道也很宜人,是醇厚踏实的木质香。   佟舟平日里生活习惯很讲究,其实不太能忍受凌乱环境,但出乎意料,他对孟庭枝的房间适应良好。   也不知是因为那木质香薰真的发挥了静心的作用,亦或是乱到极致就成了艺术,这房间就像个大艺术标本,人走进来只会产生对艺术的欣赏。   孟庭枝正在给伤口擦药。他半裸着上身,一手拎着不知什么喷雾,对着身上的擦伤一顿乱喷。   不得不承认,这人的脸和身体都十分赏心悦目,此时不穿上衣在屋里晃悠,让性别男取向男的佟舟坐立难安,很不自在。   佟舟悄悄地深呼吸几下,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视线无处安放,鬼鬼祟祟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画架上那副没完成的画作上。   作为一个艺术鉴赏能力非常有限的人,他并不理解那些张牙舞爪的彩色线条,还以为画的是毛线球,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里面还有个缩成一团的人。   佟舟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地再次看向孟庭枝。   那人面无表情,像是在处理别人的伤口。神色间布满冷淡,和方才热情招待的样子大相径庭。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孟庭枝忽然抬起头来,勾起嘴角说:“你看什么呢?”   猝不及防地目光相撞,佟舟呼吸一滞,浑身的血一半往上跑一半往下跑。   “怎么了?你不舒服?”孟庭枝凑近了看他。   “没,没事。”佟舟别扭地转过头去,“你能把衣服穿…算了,我背过身子不看。”   “有什么不能看的?”孟庭枝眨眨眼,故意绕到他眼前,“觉得我不好看?污染你视线了?”   佟舟僵硬地摇摇头,决定不再搭理任何过于明显的调戏。   孟庭枝并不介意地轻轻一笑,手上动作不停,很快就处理好伤口。   佟舟则是局促的杵在角落里,再也没敢多看一眼。   孟庭枝上完药,给自己套了件衬衫,却不肯好好系纽扣,只是随意拢了几下,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挂着。   他把画架抱过来,搬了凳子坐下,眼神落在佟舟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   佟舟忽然觉得自己进了盘丝洞,妖精只有一个,受害者也只有一个。一对一下手,逃无可逃。   “我要摆什么姿势?”佟舟紧张地问。   “怎么舒服就怎么来,能让我看见你就好,放心吧,我画得很快。”   尽管这要求有些奇怪,佟舟还是照做了。   他用最正常的坐姿僵坐在椅子上,每被孟庭枝看一眼,不自在就更多一分。   与此同时他也悄悄观察着孟庭枝,看着这人专心作画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他莫名觉得对方应该是个性格温和安静的人,和表现出来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他心想,这也太奇怪了。   孟庭枝果然画的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站起身来,把佟舟推到画架前坐下。   只见画布上没有任何人像,只有大面积蓝色绿色,尽管是冷色调,但画面十分柔和,佟舟看过去,忽然想起了清晨的树林,甚至觉得能透过画面闻见朝露的味道。   “这是你画的我?”   “这是我画的你,或者说,是你给我的感觉。”   孟庭枝突然俯下身子,又在画板上添加了几笔颜料。然后笑着说道:“像是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两人离得太近,佟舟感受到孟庭枝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脖子上。   佟舟根本没心思考虑这幅抽象的画面,心里邪火乱窜,浑身燥热得难受极了,再也忍受不了站起身来。   “对不起,我该走了。”   “这么着急呀?”   “对……刚想起来还有事要做。今天麻烦你了,抱歉。”   佟舟随口扯了个理由从孟庭枝的房间里落荒而逃,逃回公共休息室。   没过多久,他就收到管理员的信息,说由于法国空管罢工,航班被延误,他滞留在某个海岛上了,今天无法回到蒙彼利埃。   佟舟难以置信地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确认了这荒谬的现实以后,双目无神地叹着气,跑到外面住酒店去了。   次日一早,公寓管理员还是没有回来,但这次很有良心地喊了在公寓里兼职的学生Louis,去办公室帮佟舟拿了钥匙。   佟舟哭笑不得,心想早说有人能拿钥匙,还得拖这一天干什么。法国人真是一点都不靠谱。   到了约定好的上午十点钟,佟舟准时走进公共休息室,果然看见一位法国男生倚在门框上,热情地冲他打了个招呼。   这人留着一头金色卷发,个子很高,人又偏瘦,看起来是细长的一条。极为立体的白人骨相搭配的却是偏圆润的五官,圆鼻头圆眼睛放在这张脸上显得有些可爱。   搭配上他那头金色卷毛,让佟舟莫名联想到某种温和友善且智商不高的大型犬类。   金毛看着佟舟,突然冒出一句字正腔圆的中文:“你好,佟——舟——,对吗?很高兴见到你,我叫Louis。”   随后他又切换回法语,“我大学选修了中文,但说得不熟练,现在要带你熟悉一下公寓,我们还是先用法语吧。”   Louis完全是个自来熟,聊起天来一点都不让气氛尴尬,听到佟舟能讲一口很不错的法语,他还夸张地惊叹了几句,态度更加热情了些。   他带着佟舟在公共区域逛了一大圈,最后才上楼去找他的房间,电梯停在二层,Louis带着他一路向内走,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站定。   佟舟越看越不对,正要拦着Louis问清楚,这小金毛已经把钥匙怼上锁孔了。   他转着钥匙尝试着不同角度,怎么也插不进去。   Louis:“这就是你的房间——等等,怎么打不开门?这一定有些错误……”   话音未落,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孟庭枝往外探了探脑袋,问:“有事吗?” 第2章 保持距离   佟舟的房间就在孟庭枝隔壁。   此时还在假期,学生们大都各回各国各回各家,留在公寓里的人不多。   一连几天,佟舟进进出出都没见到什么人,他甚至连孟庭枝都没遇到。   两人仅一墙之隔,可除了他刚到的那天,两人根本没再碰过面,他也没听见过对方的动静,不知是墙壁隔音太好还是孟庭枝太安静。   那天一顿过分地瞎撩拨以后居然再也没了下文,加了微信却又一条消息都没发过。这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反复惦记起孟庭枝,以及那天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暧昧。   佟舟很不喜欢举止轻浮的人,更讨厌刚认识就表现出“那种意思”的社交方式,可是现在一想到孟庭枝,他不仅讨厌不起来,心里居然还有点期待。   佟舟把“一见钟情”四个字在心里念了几遍,自己也觉得可笑。   他很想去敲敲隔壁的门,然后发出一些很俗套的邀请。事到临头却还是忍住了,因为两人之间还没熟悉到能自然地约出去吃饭喝酒的程度。   蒙彼利埃很小,核心区域围绕主教堂展开的那么一小片地区,各种餐馆和商店也都集中在那里,娱乐也好闲逛也罢,都离不开那一带。   佟舟住的公寓既远离市中心,也远离大学,唯一的优势是旁边有电车站,交通还算方便。   但这一带确实荒凉了点,连正经餐馆都没有,只有零星的几家快餐。这些天里佟舟尝试了一些,无一例外的难吃。   他虽然瘦,但爱好吃饭,平日里饮食很讲究。只不过这几日忙着适应时差和办理手机卡银行卡等等各种麻烦的手续,还没熟悉法国的生活,过得有点手忙脚乱,饮食质量才大大下降了。   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点开谷歌地图,浏览了一圈附近的餐馆,意外刷出一家没见过的快餐店,界面上的食物图片拍得很诱人。   距离他住的公寓也不远,只有大约有一公里的路。   佟舟当即从床上弹起来,准备出门尝尝。   夏季日落的太晚,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才能黑透,很容易把控不准时间。   佟舟到达那家餐馆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了。意外的是,如此晚的时间居然还有不少人在用餐。   他扫了一眼,发现坐在店里的大多都像是来自非洲的族裔,以及一些西亚人。   店员是一位黑人小哥,看见佟舟时十分惊讶,虽然态度犹疑,但还是让他点了餐。   等待的功夫,有几道好奇的目光落在佟舟身上,带着些许审视。   这些人大声的聊着天,不过他们说法语的口音极重,有些落到佟舟耳朵里,由于太难听懂,都被他当作白噪音屏蔽掉了。   他心里隐约有些忐忑,不过仍然自我安慰,心想吃个饭就走,大不了再也不来了,管他友好不友好呢。   然而没过多久,就在佟舟刚吃了一半的时候,那几个奇怪的客人就瞬间走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几个不再吵闹了,各自安静地坐着,偶尔才低声闲聊几句。   店员忽然走到佟舟身边,用口音浓厚的法语告诉他这里要打烊了。   佟舟抬头一看,剩下的客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店员居然只催他一个人。   “请你离开。”店员重复道。这一次语气很强硬。   见对方态度坚决,佟舟尽管有些被特殊对待的不悦,但也只好答应着,站起身离开。   没想到刚踏出门,这家店就从内部锁住了,还迅速放下了卷帘。   过了深夜十一点,天色已经黑透,街道上没有路灯,眼前夜色浓郁得可怕,佟舟过了半分钟才适应黑暗环境。   其实他走来的时候就发现这条街道格外脏乱,偶尔还会飘来违禁品怪味。然而饿战胜了怕,当时天还没黑透,他也并不怎么在意。   现在夜色浓重,他才意识到这里过于不对劲了。   蒙彼利埃哪一片被列为危险街道来着?   佟舟在记忆里搜寻的一会儿,无果。   毕竟刚来了不到半个月,他对环境并不熟悉,也许匆匆扫过几眼安全提示,但也没放在心上。   佟舟从小不怕黑不怕鬼,但唯物主义害怕违法犯罪。   他越走越没底,四处张望了几下,无端冒出一身冷汗。   几声类似烟花爆竹的动静从他附近传来,把佟舟吓得一激灵。他顿时意识到,这动静一点也不喜庆祥和,大概率是某种他从来没接触过的东西。   “是枪声。”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来。   佟舟猛地一回头,发现孟庭枝站在他身后。   “你你你干什么?你在这里干什么?”   佟舟一见到孟庭枝,就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那天,顿时变得更紧张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和对方拉开距离。   “我还没问你呢,”孟庭枝说,“这是出了名的危险区域,人员混杂,常有帮派纷争,不仅械斗,偶尔还有枪战,你来这里干什么?“   佟舟:“吃饭。”   孟庭枝被这个朴素的理由震撼了一下,一时无话可说。   “你呢?”   “我来取快递。”孟庭枝指了指地上的小箱子,“我有个快递被不靠谱的快递员送到了这一片的自提点,只好过来取。”   佟舟在昏暗中注视着孟庭枝,隐约觉得这人和前几天见面时的状态不一样,具体却又说不上来。   “哪有这个点钟取快递的?”佟舟问。   “哪有这个点钟吃饭的?”孟庭枝反问。   佟舟还没来得及接话,附近又连续炸了几声枪响,听起来像发生在耳边。   他大着胆子看了看背后深不见底的暗巷,偶尔才闪出零星的灯光,根本看不出子弹来自何处。   “不该大晚上往这一带跑。”孟庭枝叹了口气,“普通人遭遇枪击事件的概率很小,我在法国五年了,也是头一回亲自遇上。”   言下之意是算咱们倒霉。   佟舟无语至极反而有点想笑,心想能有如此堪称渡劫的人生体验,某种意义上也算没白来。   “你都敢随便跳楼,怎么还怕枪呢。”佟舟随口调侃,疑惑中带着一丝真诚。   “走吧,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孟庭枝瞪了他一眼。   “就这么走出去?”   “嗯,就这么走出去,帮派纷争不打外人。”   “万一子弹不长眼呢?”   仿佛为了回答他这句话似的,附近的小巷子里忽然蹿出几人,骑着摩托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几米开外,砰砰几声枪响。   “我这开了光的乌鸦嘴啊。”佟舟感慨道。   孟庭枝眉头紧皱,突然拉住佟舟的手腕,猛地后退了几步,让两人贴紧着墙面。   几秒钟后,岔道里拐出一辆摩托车,贴着两人飞过去。   骑车的人尖利地笑了几声,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惊悚。   佟舟肾上腺素飙升,害怕之余竟有些兴奋,他前十九年看过的所有枪战片此时在脑子里炖成大杂烩,其中主角的脸统统变成他自己,他就是飞檐走壁的男主,而孟庭枝,就是他这位英雄要救的“美”。   走神的功夫,孟庭枝忽然松开他的手腕,然后不等他反应过来,又迅速牵住了他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孟庭枝低声喊道:“快跑!”   “喂……”   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佟舟心跳得飞快,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只手上,很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些很不正常的冲动。   回公寓的路要穿过一个桥洞,他们一路狂奔,还抄近道越过电车的铁轨,从一片杂草丛生地斜坡上跑上来。   回公寓楼下时,两人都上气不接下气。   孟庭枝回头看了看背后的夜色,一边咳嗽一边笑起来:“我上次那么跑,还是上中学时的体育测试。”   佟舟没搭腔,站在那里混身不自在。   “你不舒服吗?吓成这样?”孟庭枝疑惑地扫了他一眼。   佟舟表情复杂:“孟庭枝,你要一直拉着我的手吗?”   孟庭枝“啧”了一声,立刻松开手,两人保持着安全距离一前一后上楼。   到了房间门口,孟庭枝却没着急进门,而是慢悠悠地倚在墙上,把佟舟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用说“你吃了吗”一样平静的语气问道:“诶,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特别好看?”   佟舟:“……”   称赞的话他从小没少听,早就免疫了。但这话从孟庭枝嘴里说出,并且发生在两人刚刚手拉手回来……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啊!   佟舟自认为脸皮够厚,但这么直白的瞎撩他也是头一回见,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能低估对手。   佟舟肤色偏白,所以脸红总是特别明显。孟庭枝当然看出来了,忍俊不禁,边开锁进门边说:“随便问问,你别介意。”   “你等等!”佟舟一伸脚,卡住对方即将关上门。   “有事儿?”   佟舟深呼吸几次,坦诚道:“孟庭枝,对不起,我觉得我们得保持距离,有些话我必须说到前面,我性别男取向男,都是天生的。”   孟庭枝扑哧一笑,说:“我看出来你的性别了,至于取向,谢谢你愿意告诉我,我知道了,然后呢?”   佟舟:“我说让你保持距离!”   除非你想跟我谈恋爱。佟舟心道。不过,这句话他没敢说出口。   “为什么?不保持距离的话,你想做什么?”孟庭枝好像忽然来了兴致似的,也不着急进门了,就靠在墙壁上,笑意盈盈。   佟舟有些生气:“什么意思?你是要对男人喜欢男人这种事发表高见?”   “随口一说,别介意。其实我也一样。”   孟庭枝说完,忽然往佟舟眼前一凑,趁其不备,在他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   佟舟脑子里瞬间炸成了烟花。   只见过两次面而已,他怎么能这样呢?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孟庭枝拉开了距离,还冲佟舟意味不明地眨眨眼睛:“哎,你听说过吊桥效应吗?”   佟舟当然听说过这个鼎鼎大名的心理学现象,其大意是说人们会把紧张刺激导致的生理反应误认为是心动。   但此时此刻,佟舟觉得两者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   调情就调情,还瞎找什么吊桥效应当借口! 第3章 一见面就投怀送抱   孟庭枝回到房间之后,冲了个冷水澡才慢慢冷静下来。   他打开房间里的冷光顶灯,然后贴着墙坐下,把角落里的画架挪到面前。   上面放的还是前几天他即兴发挥画的佟舟,此时被冷光灯一照,蓝绿色为主的画面就显得有些冷漠了。   孟庭枝盯着它看了一会,又动手调起调颜料,弄出一盘浓重的暖调,然后把画板抱到面前,用刷子沾着那些红色和橙色、一笔一笔地在画面上抹开,覆盖掉原来的画面。   做完这些,他把画板随手一放,自己顺势倒在床上,有些落寞的望着天花板发呆。   此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钟了。孟庭枝的手机亮了亮屏幕,是一条消息提醒。   他点开一看,新消息来自他亲妈孟霞,只有简单的一行字:新学年的生活费汇给你了。   八月份在夏令时,北京时间比巴黎时间快六个小时,此时应该是早上八点。孟庭枝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孟霞应该是刚从健身房出来,拿到助理规划好的日程表才能想起又到了给亲儿子转账的日子了。   孟庭枝看着这条消息,面无表情,像个冰冷的机器一样僵硬地回复了一句:收到,谢谢。   这样的对话每年都会来一次,既没有上文也没有下文。   孟庭枝已经五年没有回国了。期间他确诊了躁郁症,精神问题发作了数次,几度有生命危险,却愣是没通知过家人。   他冷着脸回复完消息,把手机随手扔了出去,听见它“咚”的一声撞在地板上,心里竟是说不出畅快。   然而这还不够,他看向手边的杂物,有一个算一个的,全都被他摔到地上。   被扔出去的枕头撞翻床头柜上的盒子,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散了满地,是一堆药片,盒上写的药名是Lamotrigine.   孟庭枝低头看了一眼,无端生出些厌恶,于是眼不见心不烦地把那些东西踢远了些。   又是不知什么东西撞翻了画架,画板又掉下去撞到了小水桶,水撒了一地,连带那画笔也稀里哗啦的倒在水里。   他静坐了一会儿,呼吸反而更加急促起来,身体也止不住颤抖。   可是他不能在房间里大喊大叫,因为公寓的墙壁隔音没那么好,动静太大了隔壁还是会听到。   孟庭枝重重地呼了口气,把脸埋进棉被里,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   手边再无物品可摔打,孟庭枝重新倒在床上,身体轻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完全平复下来,呼吸逐渐均匀。   房间窗户外的卷帘拉得严严实实,在屋内晨昏不辨,孟庭枝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直到迷迷糊糊地被手机铃声叫醒。   他摇起遮光卷帘时被阳光刺了一下眼睛,才发现此时已经是午后了。   孟庭枝的手机常年静音,能接到电话全看运气,看来来者同他缘分匪浅。   忽然打电话联系他的人叫曾砚文,和他算是发小,关系一直很亲近。   五年前孟庭枝刚到法国,在巴黎读本科第一年的时候,还和曾砚文合租过一段时间。   孟庭枝读的艺术,曾砚文是工科生,还年长了好几岁。两人各方面都天差地别,却出乎意料地聊得来。   曾砚文在法一路读到硕士,毕业后去了非洲北部的摩洛哥工作,即使距离遥远,两人却一直保持着联系。   “小孟,最近干什么呢?”   “前段时间在一家画廊实习,现在结束了,新学期还没开始,我天天在床上躺着,特无聊。怎么,你要大发慈悲来找我玩啊?”   “猜的真准,我确实准备回法国了。话说,你也要硕士毕业了吧?明年什么打算?还继续待在那里吗?”   孟庭枝想了想,说:“除了肯定要离开法国,我现在也没什么确定计划。准备申请几所美国的学校,去那边读个二硕,或者先回国待一段时间也说不定。”   “真好啊,小少爷。”电话那头调侃道。   “滚蛋。”   “对了,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我大概十一月回国,在蒙彼利埃待一段时间,然后跟邱烨一起去巴黎。”   “去巴黎?去干什么?”   “我们都拿到了在巴黎的offer,计划去定居了,大约明年结婚,到时候你可一定得去参加婚礼。”   “结婚?你才……”孟庭枝顿了顿,忽然意识到曾砚文似乎确实到该结婚的年纪了。只不过两人关系太好,他才总忘了对方比他大好多岁。   “三十多岁了,家里催。”曾砚文说,“前几天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领证结婚了。”   孟庭枝轻轻“嗯”了一声,忽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由于父母离异,他对婚姻的态度始终消极,在他心里,结婚和犯罪坐牢绝症之类的词差不多性质,都属于无可救药,一旦沾上,这辈子就完了。   因此他一听到挚友要结婚的消息,第一反应竟是茫然。   曾砚文的女朋友邱烨是孟庭枝的师姐,当年他们还是在孟庭枝的介绍下认识的,没想到两人一下就看对了眼,处成恋人,一谈就是好多年。   邱烨毕业后一直在蒙彼利埃工作,虽然和去了摩洛哥曾砚文异地,但两人感情依然稳固。   可是,在孟庭枝心里,喜欢是一回事,发生关系是一回事,确定恋爱关系甚至结婚那更是另一回事了。   给一段感情关系附上法律效力明明是一件很可怕的是,人怎么能说结婚就结婚呢?   曾砚文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苦笑了一下,说道:“不用那么悲观,我跟邱烨都算比较传统的人,跟现在奉行不婚不育的主流年轻人不一样,我们俩还是愿意结婚生孩子,所以这个决定也不完全是迫于长辈压力。”   “行啊,你们以后了孩子认我当干爹。”孟庭枝轻飘飘地揭过话题,开玩笑道。   “这都惦记起当干爹了?”电话那头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   “师姐?你什么时候跑去摩洛哥的?”孟庭枝惊讶极了,“你休假了?”   “最近有空,飞过来找砚文待几天,九月初就回去。”邱烨说。   孟庭枝听见电话那头闹腾了几下,随后邱烨把曾砚文轰到一旁,自己接管了通话:“小孟,之前我带你去看过的那套房子,十月初就会空出来,房东今天早上刚刚告诉我的。这个位置很抢手,你要是想租,可以先跟房东谈一谈。邮箱和手机号我现在就发给你。”   “太好了,谢谢师姐!”孟庭枝总算听到了爱听的好消息,“终于能搬走了,现在这破学生公寓真不是人住的地方,头天晚上我还在附近遇到了冷兵器热兵器混合斗殴的……”   头天晚上佟舟顶着一脑门官司难以入睡,一直熬到凌晨才有点困意,结果闭上眼就开始做无法描述的梦,直到午后才醒来。   佟舟支起身子,发现身下的床单上乱七八糟。   他换了新的床单,老僧入定似的坐在椅子上,思考的第一件事就是孟庭枝这个人。   他们才刚刚见面两次,说起来都还是半个陌生人,孟庭枝这个嚣张的王八蛋居然就敢往他脸上亲了。   佟舟回味了一下对方嘴唇的触感,又觉得身上燥热起来。   可一想孟庭枝耍这套花招那么熟练,多半是在不少人身上实践过的,佟舟就莫名有些生气。   想什么来什么。佟舟刚拿起手机,就收到了孟庭枝发来的消息,连发三条。   “朋友推给我一套两室一厅的房源,在市中心。”   “想不想搬走?我们可以合租。”   “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   微信还是见面第一天加上的,只不过两人从没聊过天,没想到第一次发消息就是合租邀请。   佟舟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盯着屏幕迟迟没有回复。   蒙彼利埃是全法国范围内学生占比最多的城市,一到开学季就涌入大量新生,学生公寓房源十分紧俏,私人房东又不爱把房子租给没有担保人的外国学生。因此孟庭枝找到的这套房子确实很有吸引力。   但“没有别的意思”听起来就很有别的意思。   半个钟头以后,佟舟还是鬼迷心窍地敲了隔壁的门。   刚敲了两下门就开了,里面探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看见他一点也不意外,轻快地说了声请进。   孟庭枝的嗓音本就偏低,现在似乎是刚睡醒,声音听起来更低了,还有点哑。   佟舟偏头轻咳了一声,说:“我来跟你聊聊合租的事儿。”   佟舟一进门,发现这屋里比他上次来时更乱,要不是孟庭枝站在这里,他都不相信这间屋能住人。   佟舟抬脚差点踩到地上的瓷瓶,连忙跳着躲开了玉烟,却踉跄着没站稳,扑到了孟庭枝怀里。   只见孟庭枝非常自然地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搂住了怀里的人。   “昨晚还说要保持距离,今天一见面就投怀送抱,不好吧?”孟庭枝似笑非笑道。   佟舟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站稳了身子,没有吭声。   “好吧,不逗你玩了。”孟庭枝不以为意地一耸肩。   佟舟的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最终落在角落里的画架上,发现那上面又是一幅新画作,金色和橙色张牙舞爪地铺开,上面还飘着几抹红,属于佟舟看不懂的色彩表达,不过他猜测这是一幅很抽象的晚霞。   见佟舟在看画,孟庭枝随口解释道:“这是覆盖作画,下面被掩盖住的就是我那天画的你。”   “为什么要盖住原来的画?新画上去的这些又是什么?”佟舟好奇道。   孟庭枝没有回答,在屋里四处旋转着,不知从哪掏出来玻璃杯,倒了杯冰水递给佟舟,说:“聊聊同居的事儿。”   “是合租。”佟舟纠正道。   “合租。”孟庭枝又笑起来,“那么,你想不想跟我合租?”   “如果你已经找好了房子,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佟舟谨慎地说。   “房子在市中心的教堂旁边,三楼带电梯,两室一厅,还有一个大阳台。我朋友会在十月初搬走,现在房东找继任租客,我就直接交了订金。”   孟庭枝边说边打开手机相册,点开几张照片递给佟舟,“这是房子的照片,到时候你可以现场看完房子再决定搬不搬。”   佟舟接过手机一看,是孟庭枝的自拍照。   人像占了半个屏幕,另一半才是客厅,除了能看出采光好以外就没有任何信息了。   “……这房子不错。”佟舟淡定地把手机还了回去,“不过,我想等十月初去看了再做决定。” 第4章 天王老子来山东也得考公   九月初,佟舟终于开学了。   他高中毕业以后学了一年法语,原打算去巴黎,申请学校时却被无良中介忽悠着选择了商学院的英语授课项目,最后阴差阳错地来了蒙彼利埃。   开学日当天一大早,佟舟就赶去学校参加了迎新活动。   他们学校格外沉迷于所谓的“国际化”,也做足了表面功夫,楼内挂满各国国旗,还特地给外国学生准备了破冰游戏,茶歇也包含到了不同国家的特色。   佟舟被迫高强度社交了大半天之后,傍晚时拖着仅剩的半条命回到公寓,在楼下接到了父亲佟炜的语音电话。   中气十足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小舟,给你老师送礼没有?我让你带去的茶叶,你老师还喜欢吗?”   “爸,这边真的不兴那一套。而且不上课就不会见到老师,都是邮件联系,”佟舟耐着性子解释,“带来的茶叶我就自己喝了。”   电话那头的佟炜急了,立刻对中法两国在人情世故方面的共通性进行了一番演说。   这位年近五十的中年人当惯了领导,有一套他自己奉行的真理,并认为全球都该将其贯彻落实。   从这方面来说,佟舟一直觉得最适合他爸的职业是美国总统。   佟炜隔着电话宣传教育完毕,最后抛出掷地有声的一句:“你毕业了一定得回山东考公务员啊!”   佟舟无话可说,干脆装作信号不好,直接挂断电话。   他十分心累地走进公共休息室,买了杯卡布奇诺慢慢喝着,一转身,看到Louis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过来跟他勾肩搭背。   第一天见面时,佟舟就觉得Louis像个大型犬,熟悉之后更是确认了这一点。这货时常有些很像犬类的行为,比如一见面就伸爪子扒拉人。   “舟,你不高兴吗?”金毛推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因为刚和家人通了电话。他们说的事情我不爱听。”佟舟如实说道。   “哦!”Louis恍然大悟,同情地拍了拍佟舟的肩膀,“为什么?他们说了什么?”   平心而论,Louis的中文口语水平还算不错,必是被不少中国人指点过的。但涉及到太复杂的话题就不够用了。   而对佟舟来说,就算用中文解释东亚家庭那套弯弯道道的东西都很有难度,更别提用法语了。   他的法语水平虽然日常够用,但也没到能做出一篇即兴口头报告的程度。   Louis不甚在意地一耸肩,提议:“要不然我们去喝酒吧!”   “现在?”   “现在,走吧!”   Louis是非常典型的法国年轻人,喝酒和抽烟都属于日常习惯,熟悉城市里大大小小的酒吧。   他带着佟舟来到市中心的教堂附近,在一堆小巷子里七拐八拐,来到一处位置有些隐秘的小店。   天还没黑,这里却已经有了不少客人。   佟舟对酒类不怎么熟悉,便任由Louis帮他点单,自己则是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了一圈,随意打量这家酒吧的装潢。   结寓家果一眼就瞄到了熟悉的身影。   佟舟心想:蒙彼利埃真小,想见谁就见谁,这么一看,心想事成还挺容易呢。   孟庭枝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下半身也是简单的长裤和皮鞋,长腿支在地上,恰到好处地显出身材比例。   佟舟觉得这人可能自带针对他的一对一超强吸力,无论在哪都能把他的目光吸过去。   此时孟庭枝正坐在吧台和调酒师聊天。若不是那衬衫的袖口随意挽着,扣子也解开好几颗,姿势也过分放松,他这身打扮简直就像来谈商业合作,好像下一秒就要把这家酒吧收购了。   佟舟悄悄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对着那道身影摁下快门。   咔嚓一声,昏暗的酒吧里亮起刺眼的闪光灯。   拜这道闪光灯所赐,不仅被偷拍的孟庭枝扭头看向这边,附近好几桌的客人都注意到了情况,视线齐刷刷地投过来。   佟舟突然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Louis可能有点人来疯,瞬间就提起了兴致,不仅没觉得尴尬,还要一边追问一边四处张望:“是谁啊?你在给谁拍照?”   佟舟摇摇头,慌忙放下手机,强装无事发生。   被他偷拍的那位却已经过来了。   孟庭枝先是和Louis打了招呼,两人第一次见面,很自然的来了个贴面礼,看得佟舟莫名不爽。   孟庭枝和Louis寒暄了几句,又凑到佟舟身边,用中文小声说:“你偷拍什么呢?”   “拍你,怎么了?要跟我收费?”   佟舟自暴自弃地承认了,认完后发现一身轻松。   他仗着旁边的Louis的中文水平不足,肆无忌惮地用中文和孟庭枝聊天:“哎,我记得,男性之间不太常用贴面礼,你为什么要和Louis那么亲近?”   孟庭枝先是惊讶了一下,眼神微动,然后不等佟舟反应过来,就突然往前一探身,在佟舟两侧脸颊分别轻轻贴了一下。   是很标准的贴面礼。   趁佟舟发愣的空档,孟庭枝和Louis飞速道了别,转身离开了。   佟舟:“……”   Louis该长眼力见的时候倒也不傻,对那诡异的场面硬是一句没问,爽快地放过了佟舟,话锋一转聊起了别的事。   这位卷毛白人小哥不顾天不顾地,永远以自我为中心把自己当皇帝,活得相当自在和通透,从不知拧巴为何物,和他交流总能给东亚教育体系压迫出来的佟舟带来心灵震撼。一小时后,他们喝下去不少酒,话多了起来,又聊起此前两人没能说完话题,从东亚原生家庭一路聊到考公务员。   “其实我父母算得上开明,从小到大,我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甚至还会给我请假,就为了带我错峰出去旅游。可涉及到工作的事儿,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执着于让我进体制内当公务员,或者去事业单位和国企之类的,反正必须得有个所谓的铁饭碗。”   “铁饭碗?那是什么?”   Louis不明白这些东西,又有些好奇,干脆当场查起了资料。   他勉强理解完什么是体制内什么是铁饭碗以后,十分不解地问:“又无聊又不赚钱,并且一辈子只做一种工作?这是什么很好的事吗?”   “在某些企业工作不够稳定,”佟舟面无表情地解释道,“比如到了三十五岁就会被优化掉,而这个年纪很难再找到工作。”   “优化是什么?”   “就是开除。”   Louis皱起眉头:“随意开除员工,这是不合法的。就算裁员,也应该给出足够多的赔偿。而且,为什么三十五岁就找不到工作了?”   Louis的生活充满了兜底和保障,还有他拥有而不自知的特权,活到现在面临过最难的事儿恐怕就是大学选修了中文。   佟舟思考了一会,觉得给法国白人男生解释东亚年轻人的困境实在是太麻烦了,只好报之以礼貌微笑,果断换了个话题。   对学生而言,在学校的日子像被开了倍速,总是出乎意料的快。   佟舟总觉得自己还没来法国几天,时间就突然到了九月底,气温也逐渐降了下来,一连几日阴雨天。   Louis早就说要带佟舟去其他几个中国朋友家里做客,并表示那几人都“非常好,和你一样”。   佟舟适度地好奇了一下,Louis却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什么都没说。   到了约定的那日,很不巧地下了大雨。   佟舟走到楼下时才想起自己没有伞,结果和他前后脚出来出来的Louis也两手空空,丝毫没有要拿点遮挡物的意思。   “下雨。”佟舟指了指天空,“伞?”   Louis:“没有。”   哦,差点忘了,法国人下雨不打伞。佟舟面无表情地想。随后硬着头皮冲进了雨里。   好在他们的目的地电车直达,不用走太多路。   下车后,两人跟着导航走到楼下,有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孩正站在门口等他们。   女孩眼睛很大,笑起来时脸上还有一对酒窝。虽然个子不高,但姿态挺拔身形匀称,整个人很有气质。   见到那人,Louis突然原地立正,很大声地喊了句“你好!姐姐!”。   “我挺好的,快进门吧,你看你淋雨淋得一脑袋水,最近换季别冻着了。”   短发女生拍了一把Louis的后背,把人推进去。   这一串句子显然超出了Louis目前的中文水平,但他会察言观色且情商极高,乐呵呵地回了句“谢谢”。   “我叫迟蕊,”女生对佟舟说,”Louis早就向我介绍过你,一直夸呢,他中文词汇量没多少,把学会的好词全用了一遍。”   佟舟还没回答,走在前面的Louis精准捕捉了句子里的重点信息,但也不知有没有理解句意,总之冲他们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客厅里,沙发上还坐着一人,正抱着电脑不知在忙什么。听见他们的动静,便也抬头打了声招呼。   “邱烨,这是Louis带来的朋友,叫佟舟。”迟蕊说。   介绍完,她又转头向佟舟解释:“邱烨姐最近比较忙,来我家吃饭还得带着电脑加班。”   佟舟惊讶道:“法国居然也加班啊?”   “分干什么。如果不幸进了奢侈品行业,就会像我一样。”邱烨略显暴躁地揉了一把脑袋,键盘敲得噼啪响。   佟舟同情地点点头,心想,哦,原来又是一个商科的学生。   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邱烨说:“我学的纯艺,不过,我没有艺术家的命也没有艺术家的病,毕业就进了奢侈品行业当牛马。”   “纯艺?”佟舟一愣,想起曾在孟庭枝就读的也是这一专业。   邱烨以为佟舟是没听过这个专业,于进一步是解释道:“就是绘画啊雕塑啊什么都学,挺杂的,大多数人毕业后说好听的是当艺术家,通俗来讲就是失业。”   邱烨说着,抬头看了佟舟一眼,诧异道:“天呢,你看起来好年轻,还在读本科吗?”   佟舟点点头:“我今年十九岁。”   “年纪真小!”两个女孩同时震惊了一下。   邱烨挑了挑眉毛,感叹道:“这位小朋友,我年龄比你大了一轮还多呢。”   “一轮是什么意思?”旁听的Louis十分疑惑地提问。   迟蕊:“‘一轮’就是十二岁。”   Louis听完恍然大悟,沉思片刻,抑扬顿挫地说:“我已经出生了1.75轮,蕊,你已经出生了2轮。”   迟蕊嘴角一抽:“……计算得还挺快。”   她们向Louis解释年龄和生肖,一会儿居然又跑偏到了中式玄学上,生辰八字阴阳五行的一顿聊,不仅Louis满脸清澈,佟舟也听得似懂非懂,干脆闭嘴了。   趁他们说话的功夫,佟舟目光在室内打量了一圈,心里悄悄羡慕这个宽敞漂亮的客厅,又想起孟庭枝说的那套房子,不由得憧憬起搬家后的生活来。   他其实一开始就没想过拒绝孟庭枝的合租,但被那货没轻没重地瞎撩了那么多回,他现在很想把主动权放在自己手里,因此嘴上一直没有明确答应下来。   邱烨很快又抱着电脑加起了班。迟蕊则是还在和Louis驴唇不对马嘴地聊天,两人在中文法语混杂,偶尔还冒点英语,总之表达得乱七八糟。   Louis说着话,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冲佟舟说道:“舟,厨房里有人在做饭,你要不要去看看?”   佟舟刚好在这儿坐不下去,给个台阶立刻就下。   他站起身,默默地路过几人,走到厨房门口一探脑袋,竟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第5章 没想到是蔫坏   “孟庭枝?!你怎么在这儿?”   “邱烨喊我来,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孟庭枝头也不回地说。   佟舟惊讶过后,立刻溜进厨房,挨在人旁边好奇道,“你看着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居然会做饭。”   “以前家里的保姆阿姨教我的,”孟庭枝说,“我小时候有点挑食,口味刁钻,只有阿姨了解我的胃口。时间久了我也跟她学会了不少。”   佟舟看着那盘炸得金灿灿、还冒着热气的锅包肉,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他做饭还在学习的入门阶段,面对食材时一不小心就会化神奇为腐朽,生命体征虽然得以维持,但毫无进食的快乐。   蒙彼利埃地方太小,中餐店也不多,并且物不一定美但价绝对不廉,很难找到合胃口的东西。   “尝尝我做的锅包肉,已经不烫了,正好吃。”见佟舟一直打量那盘肉,孟庭枝干脆举着筷子把肉送到人嘴边。   佟舟叼住锅包肉,由于实在是太香,他一瞬间竟有些不争气地想掉眼泪。   “唔……谢谢。都是你做的吗?真厉害。”   “你来之前迟蕊也在厨房帮忙呢。不过我嫌她添乱,就给轰出去了。我做饭不爱有别人帮忙。”   孟庭枝看着佟舟湿漉漉的头发,上手摸了几下,问,“你淋着雨来的?脑袋还滴水,也不怕感冒。”   “嗯,我身体好,没事儿。”佟舟嘴里吃着肉,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谈话间,邱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正抱着胳膊打量他们。   “小孟的厨艺是出了名的好,你今天来着了。”   邱烨脸上架了副防蓝光的眼镜,长发挽在脑后,看起来很随和,然而,也许是被工作磨出了班味儿,她面无表情时有些天然的压迫感,莫名让佟舟想起中学里那些很严厉的老师。   “师姐,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孟庭枝吓了一跳,“不是加班忙不完吗,还有心思来厨房参观?”   “工作干得想吐,来厨房散散心。”邱烨一提到工作就有些沧桑,“小孟厨师,你给我也夹一块锅包肉。”   “自己拿筷子夹去。我这儿不提供送到嘴边的服务。”孟庭枝说。   邱烨“哦”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把目光转向正在啃锅包肉的那位。   孟庭枝见状,随口介绍:“邱烨是我和迟蕊的师姐,另外她对象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俩特缺德,这些年没少在我面前秀恩爱。”   邱烨懒得理他,转而对佟舟说:“你们看起来很熟啊?太巧了,迟蕊随手一邀请,就请到了小孟的熟人。”   于是佟舟解释道:“我们住同一家公寓,他就在我隔壁,很有缘分。”   孟庭枝看着迟蕊的眼神在自己和佟舟之间扫视,一脸吃瓜的表情,也不知脑补出什么了。   于是打岔道:“师姐,你少跟小帅哥套近乎啊,小心我回头找老曾告你一状。”   这点小把戏,邱烨全然没当回事儿,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看够了,才端起刚出锅的锅包肉飘然而去。   佟舟一门心思都在厨房,没注意到什么异常。他目光掠过灶台,发现孟庭枝应该是有意边做饭边整理过了,不过还是没完全藏住凌乱。   现在他几乎能轻松辨认出这人扫荡过的地方了,毕竟那种毫无逻辑的物品收纳方式只看过一眼就很难忘。   “还要做什么?我帮忙。”佟舟挽了挽袖口。然后不等人吩咐,他就光速清理了台面上的厨余垃圾,随后开始洗菜刀菜板。   “菜刀都能乱放,也不怕掉下去伤到人。”佟舟边洗边说。   他目光不经意地一瞥,忽然发现孟庭枝的小臂内侧有一道又长又深的伤疤,颜色鲜红,在衬衫长袖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要不是做饭时挽起袖管,这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根本不会被注意到。   察觉到他的目光,孟庭枝慌忙放下袖口。   佟舟眉头一皱,“你胳膊怎么了?看起来伤得好严重。”   “没有,是前几天不小心碰到的。”   “什么东西能划那么长的刀口?”佟舟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孟庭枝的语气忽然冷淡下来。   佟舟被孟庭枝的变脸弄得摸不着头脑,大部分心思还在刚才看到的伤口上,他下意识想把人拉过来看个清楚。   孟庭枝却一反此前暧昧的态度,直接板着脸躲开。   佟舟茫然地放下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冲进来的金毛打断了。   Louis突然出现在厨房,看完碗里看锅里,欣赏完毕,像只撒欢的金毛,绕着人转了一圈,说,“你今天真漂亮,庭枝,我好喜欢你!”   这法国金毛的中文词汇量有限,学会什么用什么,但胜在语言直白,一点弯弯道道都没有,每次夸人都特别真诚。   孟庭枝如释重负,冲Louis扬起一个微笑,聊起无关紧要的话题,装作看不见背后那位锁定在他身上的目光,仿佛刚才喂人家吃锅包肉的不是自己。   入夜后,原本还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结果只一顿饭的功夫,雨势就大了起来,直直往人头上浇。   孟庭枝和佟舟以及Louis一道回公寓。他虽然带了伞,但鉴于一把伞装不下三个人,他干脆也把伞收进了包里,装作没带伞,整齐划一地跟着淋雨。   Louis住在不同楼层,到电梯间就和他们分开了,只剩下孟庭枝和佟舟两人。   沉默无话地走到房间门口,佟舟张望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忽然利索地一伸手,抓住了孟庭枝的手腕。   “干什么?!”   “你给我看看伤口。”   “关你屁事?”   佟舟想了想,确实跟自己没关系,他只是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和孟庭枝很亲近,实际上也才见了没几面而已。   但他稍加思索,还是选择攥紧了孟庭枝的手腕。   孟庭枝用力甩了几下却挣脱不开,遂有些无奈地看着佟舟:“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是蔫坏。”   佟舟在自己占上风的时候就会非常游刃有余。他凉飕飕地刮了孟庭枝一眼:“你才认识我多久?不知道的多着呢。”   看着佟舟跟进自己的房间,孟庭枝只惊慌了一瞬,随后就勾起一个微笑,十分嚣张地把佟舟摁在墙上:“你应该能看出来我想睡你吧?还敢主动送上门?”   两人的鼻尖差点撞在一起,佟舟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孟庭枝捏着他的下巴吻上了嘴唇。   “唔!……”   虽然一触及离,佟舟浑身上下还是像过了电流似的酥酥麻麻。   他活了十九年第一次被人嘴对嘴亲,没想到是这样场景。   孟庭枝跟他总共没见过几面,第一回见面那天就借着看画的名义故意从背后抱他,第二回直接拉手又亲脸,现在好了,连嘴都亲上了。   这个发展速度实在超出了佟舟的认知。   “孟庭枝你大爷的!”佟舟从脸红到脖子,又气又急,揪着孟庭枝的衣领。   孟庭枝笑得像是在挑衅,给自己松了两颗衣扣,还不忘腾出手来把门关上。   这时突然不知什么人路过,把差点关上的房间门一挡,飘来一句“晚上好”。   佟舟惊讶地回头,就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门外,打量他和孟庭枝。   这人衣着考究,颇有风度,看起来有一定阅历,不太像学生了。他乍一看是欧洲人的骨相,但实际上五官偏柔和一些,面相也更加清秀,再听他刚才说中文的腔调,不难猜出是混血。   见到他,孟庭枝脸色一变:“你怎么来了?”   “来蒙彼利埃找朋友玩,他住这家公寓,我送他回来,恰好路过你房间门口,听见动静就过来看看。”对方说完,又把目光转向佟舟,礼貌地笑道,“幸会,我中文名叫陈简。你是?”   “幸会,我叫佟舟。”佟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发现孟庭枝表情难看极了,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人如此明显的挂脸。   “我打扰你们了?抱歉。”陈简微微欠身,脸上维持着八风不动的微笑,“庭枝和我以前是situationship,上过几次床。不过你放心,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我今天只是刚巧路过而已,没想到你们连门都不关。”   佟舟听了这通阴阳怪气,顿时发觉陈简人模狗样的外形下恐怕不是个好东西,再一结合方才孟庭枝的失态,便猜测两人的过往一定不愉快。   “知道打扰了,还站在这里废话什么?难道你觉得我们想和你闲聊吗?”孟庭枝沉着脸,立刻便要闭门送客。   门被关上前,佟舟听见陈简“啧”了一声,说了句“真着急”。   “你前任?”佟舟揶揄道。   “没谈过,situationship而已。少打听别人的事是基本的礼貌。”孟庭枝烦躁地把自己摔在扶手椅上,看来也没了刚才的兴致,“你没什么事的话最好赶紧从这间屋里滚出去。”   佟舟抱着胳膊看他:“我滚出去,然后再把你那位前任请回来?”   孟庭枝蹭地一下站起身,眉宇间一股怒气,看起来很想和佟舟打一架,但又被残存的理智硬生生压住了。   “我说了没谈过,陈简不是我前任,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好几年了,早就成了陌生人。能别再提他了吗?”   佟舟虽有些不爽,但并不想吵架。于是定了定神,反复提醒自己今天是来干什么的,然后把刚才的插曲甩出脑海。   他走上前握着孟庭枝的手腕,另一手轻轻卷起早就淋湿的衣袖,把那道伤口暴露在灯光下。   “那么深的伤口,你疼不疼?”佟舟轻轻摸着那伤口周围的皮肤,问道。   孟庭枝一言不发地把胳膊从佟舟手里抽回来,后退几步,又在方才的扶手椅上坐下了。他直接闭上眼,一副慢走不送的意思。   结果佟舟不仅没走,还继续说道:“你倒是擅长变脸。想搭理我的时候,就净做些越界的事,又亲又抱,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是朋友了。结果现在你又是我冷言冷语。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心思这么难猜,原来新中国成立以后还有人能当皇帝,让我体验一回伴君如伴虎。”   孟庭枝沉默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你原来是个太监。”   佟舟一挑眉毛,作势要跟他动手,抬手却发现孟庭枝没有要躲的意思,又讪讪地放下了。   “你走吧,我今天真的不想聊天。”孟庭枝看起来有些疲惫,像根木头一样杵在椅子上,和以前佟舟见到他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你要是觉得我做的太过分,我以后就跟你保持距离。”孟庭枝又补充了一句。   佟舟气笑了:“原来你知道自己很过分啊。”   “抱歉,以后不会了。你快滚吧。”   “诶,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   “还想怎么着?我跪下给你磕头啊?”   孟庭枝瞪了佟舟一眼,瞪得他无话可说,最后撂下一句“晚安”,就从孟庭枝屋里飘走了。 第6章 室友   后来孟庭枝没再提合租的事,甚至两人没再打过照面。   佟舟忍了一段时间,终于按捺不住,有事没事就开始在公共休息室里晃悠,试图偶遇孟庭枝。   结果再次遇上了陈简。   佟舟一见他就觉得不对付,本想装看不见直接绕开,但这人已经主动过来了。   陈简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很自来熟地直接在他坐下,“我来等朋友。好巧,又遇到你。”   “是,好巧。”佟舟一脸要把话题聊死的表情。   陈简一脸戏谑:“那天真是抱歉,不小心打扰到你们了。我只是想提醒你们关门来着。幸好路过的是我,万一被别人看到,岂不是更尴尬啊?”   佟舟一看他这样就很来气,又觉得不值得为这种人生气,更犯不着多解释,于是冷淡道:“我们之间的事不劳你多操心。”   “哦,他在床上很不错吧?我们睡过好几回,我可是知道……”   “打住,我不想听你分享,你这样的行为既不尊重也不礼貌。”佟舟皱起眉头,心里对这人的厌恶已经达到顶峰。   陈简很无所谓地说:“你也可以让他和你聊聊我,我可不在乎和别人分享这些。可惜视频被他强行删了,不然我还想给你看看呢,他在床上真的很不错,我们也很合得来……”   佟舟已经忍无可忍,他确信和这种人不需要礼貌,于是站起身,一拳挥在陈简脸上。   陈简一边挡一边还手,两人立刻扭打成一团,休息室里还有几个学生,连忙冲上来拉架。   佟舟的肩膀被打得有点痛,但陈简更狼狈,颧骨直接青了一块。   身后的陈简还不肯放过佟舟:“哎!孟庭枝十八岁就和我在一起了,你真不想听听?”   佟舟听得差点又想揍他,但被旁人拉住了。   他盯着陈简,一脸厌恶:“我不感兴趣也不在乎你跟他到底有什么过往,但你这样龌龊下流的行为我看着真恶心。如果再说这种话,我不介意跟你动动手。”   说完,他头不回地离开休息室,往电梯间走去。心想再忍几秒,如果这人阴魂不散,那么自己也不是好惹的软包子,今天非得打出个输赢。   好在陈简还算有点脑子,站在背后小声骂了句什么,没有再跟上来。   佟舟上了电梯,慢慢冷静下来,又想起刚才陈简那副嘴脸,他心里又气又不解。   孟庭枝看着挺机灵的,怎么能有这么个案底似的前任呢。   他一路神游着,结果在房间门口捡到了孟庭枝。   “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开,发微信也不回,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呢。”孟庭枝说。   费尽心思蹲了好几天的人居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门口了,佟舟心里一阵欢喜,瞬间忘了痛。   他开了门让人进去聊,并在几秒钟内就决定了不把遇到陈简的事告诉孟庭枝。   “晚饭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孟庭枝很自然地问。   “好啊!我正好刚去过超市,冰箱里不少食材。”   “那走,带上你的食材去我房间。”   佟舟其实并不觉得孟庭枝那间屋能做饭,毕竟他上次去的时候,这货的电脑放在灶台上,洗碗机的门开着,键盘就放在里面的碗架上,总之其布局非常匪夷所思。   这次再来,果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幸好灶台是空的。   孟庭枝似乎有自己的一套,居然真的能在这种环境下正常下厨做饭,如果在床头柜上切菜也算正常的话。   佟舟帮他收拾着厨余垃圾,忍不住问道:“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吃晚饭?”   “是啊,不然你还想做什么?”   “前几天你问我合租的事儿,我决定好了,想搬离这家公寓,跟你一起合租。”   “能入住的时间还是十月初,也就是下周了。我跟房东确认过,下周末就可以搬了。到时候当面签合同。”   佟舟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你最近一直没说话,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理我了。”   “离你近了也不行,远了也不行,真难伺候。”孟庭枝笑着摇摇头。   那天孟庭枝说要保持距离,居然不是开玩笑,现在整个人摇身一变成了格外礼貌格外有边界感的朋友。而且喊他一起吃饭居然真的只是吃顿饭而已,一点多余的事都没发生。   要不是佟舟见过他瞎调情的样子,几乎就要觉得他是个老实人了。   十月初,他们搬进新房子,正式从隔壁邻居变成了合租室友。   两人直到搬家那天都还有点别扭,对话少得可怜,连来帮忙的Louis都察觉了不对,夹在两人中间左看右看,实在没看出个所以然,于是很聪明地闭嘴了。   佟舟发现孟庭枝竟然有点洁癖,搬进来时顺道买了一大堆消毒用品,入住第一天就把房子里里外外消杀了一遍。   至于孟庭枝自己的房间,还是他既往的风格,像被大炮轰过一样惨不忍睹。   这人干净归干净,但一点也不影响乱,且乱得惊天地泣鬼神,令佟舟叹为观止。   此外,孟庭枝说保持距离就保持距离,真的没再瞎撩他,再也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甚至还有些刻意地躲着走。   所以尽管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孟庭枝和佟舟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经常连面都碰不上。   两人认识了快两个月,现在却还不如见面第一天熟悉。   一来二去,佟舟终于开始着急了。   他很想找个机会和孟庭枝好好谈谈,无奈两人各有各的课表和时间安排,又不在同一所大学,忙起来各自早出晚归。   脚不沾地的半个月过去,刚刚熬过期中的学生们终于迎来了万圣节假期。   放假第一天,佟舟一觉睡到自然醒,去客厅溜达一圈,发现孟庭枝的拖鞋在门边,居然是已经出门了。   佟舟不免有些泄气。   假期又不上课,这人急匆匆地出门是要见谁呢。   他在沙发上坐下,手上端了杯卡布奇诺,嘴里叼着根油条,吃着自己中西混搭的早午餐,反手就给孟庭枝发了条消息。   用的还是个很蹩脚的理由:“你出门怎么没带走垃圾桶里的袋子?”   天地良心,那垃圾袋昨晚刚换上,里面目前只扔了几片碎纸而已。   几公里外,孟庭枝看到那条纯找茬的消息,压根懒得搭理。   最近天气转凉,蒙彼利埃连续几个阴雨天,一直湿漉漉的。   天气变化一频繁,孟庭枝的精神状态也随之有些不稳定。   确诊躁郁症的这几年,他一直属于躁狂和抑郁交替发作的类型,受换季的影响不会非常明显,但到了秋冬季节天冷阳光少,抑郁的情况容易加重,还是要多注意。   他把自己当作一组精密的仪器,哪里坏了修哪里,缺什么补什么,这些事他都习以为常,并且这些年都是像这样熬过来的。   现在他即将毕业,不仅要考虑他的毕业设计和毕业论文,还要准备申请新学校用的作品集、准备面试……像八爪鱼一样多手抓。   万圣节假期一到,他准备抛下所有事,准备找个地方度假去。   由于他搬家时抛弃了不少东西,后来一看才发现很多要用的东西也不小心被他扔掉了,其中就包括几个背包和一个小行李箱。现在想要短途旅行,就不得不再去重新购买。   假期的第一天,他就直接起了个大早,直奔商场来了。   他正在市中心的商场逛着,无意间扫到室外浓郁的乌云,像是要下雨,这才想起自己还有衣服在阳台上。   由于一时半会赶不回去,只好给佟舟发消息:   “下午好像还要下雨,我阳台上的衣服忘了收。帮帮忙。多谢。”   正趴在床上玩手机的佟舟收到信息,秒回:“那我直接进你房间了。”   他们这套两室一厅的户型,两间卧室都带有独立的阳台,孟庭枝的晾衣架就放在他自己卧室的阳台上。   佟舟一踏进门,先被不知为何要放在地板上的小摆件绊了一脚,整个人没站稳,倒在了床上,紧接着又被床上的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佟舟坐起身子,先给孟庭枝发消息:“你这房间真是机关重重,人一进来先被杂物绊一跤。”   随后,他把晾衣架整个搬进室内,本想顺手帮忙把晾干的衣服收起来,却发现孟庭枝的衣柜里塞了大堆不相干的东西,导致衣服无处安放,全都乱糟糟地丢在一旁。   佟舟扫了一眼,毫无解决办法,只好把刚洗净晾干的这些衣物放在床上了,还顺手叠了几下。   他正要带上房门离开时,目光不经意间一扫,瞥见了一个放在床上的两个小玩具,似乎就是方才把他硌疼了的罪魁祸首。   像孟庭枝这样经常把东西随手乱丢的人,这种东西用完了忘记收起来也不意外。   佟舟盯着那些工具,其中一件是某种杯状工具,倒没什么奇怪。另一件却是…纳入式,看来这人还挺会享受。   佟舟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最后装没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轻手轻脚地走了。   午后果然下起大雨,佟舟有些困倦,在柜子里挑挑拣拣,给自己开了瓶白葡萄酒当饮料,抱着电脑挪到了阳台,拿雨声当作写paper的白噪音。   虽在假期,但闲着也是闲着。这份paper的截止日期还有一个多月,时间相当充足,只不过佟舟习惯提前完成任务。   有了酒精提神,他做事情效率很高,这一下午过得飞快。   再抬头看着街景休息时已是傍晚,雨已经停了,空气里透着凉,远处是浓郁的粉色晚霞。   佟舟的目光无意中向楼下下一扫,忽然看到孟庭枝就坐在长椅上,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发着呆,身前抱着一个登山包,身边还放着两个行李箱。   佟舟没有喊人,而是悄默声地拿起手机偷拍了张照片,随后放下手机进厨房做饭去了。   这段时间他学做饭学得很快,已经从厨房新手进化到了能做家常菜的水平了。   当他有条不紊地切完鸡肉和土豆,才终于听到孟庭枝进门。   佟舟探出头来:“诶,咱们很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孟庭枝则是先看了一眼垃圾桶,问:“这不是空的吗,干嘛说我没倒垃圾?难道咱家垃圾桶里不准装垃圾?”   “我早上没睡醒,看错了。”佟舟理不直气也不壮。   孟庭枝早就看破了那点心思,只是懒得点破。他边脱外套边问:“今晚想吃什么?”   “黄焖鸡。”   孟庭枝假装抱怨了一句,还是进了厨房,接手佟舟干了一半的活:“不错嘛,刀工大有长进。”   佟舟发现这是两人合租以来第一次一起在厨房做饭。他看着孟庭枝起锅热油,下料翻炒几下再放入鸡肉,煎到微微上色之后就把土豆倒进去,加水一起炖煮。   看着冒热气的锅,佟舟心里竟生出一种类似夫妻过日子一样的感觉来。   他观察着孟庭枝的神色,推断这人今天心情不错,可以开个玩笑,拿出手机,调出刚拍好的照片放到孟庭枝眼前,兴师问罪似的:“到家门口了也不上来,被我抓到了吧。”   孟庭枝扫了一眼,淡淡地说:“又偷拍,惯犯了啊。”   该惯犯得意洋洋地收起手机,并表示毫不悔改,还继续盘问:“你买箱子干什么?”   “准备出去旅游。”   “旅游?和谁一起?”   “我自己。”   “哦——”佟舟若有所思。   孟庭枝一边盯着黄焖鸡的火候,手上调了做手撕包菜的料汁,边上支了个支架播放综艺节目,边做饭边看。这一套下来居然还能分出精力跟佟舟闲聊。   多线并行,一点也不乱,佟舟叹为观止。   “我必须同时做很多件事儿,”孟庭枝说,“只做一件事我会觉得无趣,说不定会焦躁,然后停下了。”   这时他又把黄焖鸡的火候调小了些,另外起锅,准备炒包菜。   法国厨房里常用的电磁炉灶台不比明火,烹饪中餐会有些吃力,但孟庭枝的厨艺又能弥补这一点,做出来的口味和国内差不了太多。   “我来做个面条当主食吧。”佟舟观察着灶台的状况,从柜子里掏出一袋意大利面。   他的表情有些神圣,郑重地把一把意大利面掰成两节、送进锅里:“我准备用意大利面做清汤挂面。”   “掰断意大利面,意大利人饶不了你,吃清汤挂面……你还没被开除山东籍吗?”孟庭枝看得直摇头,“这样看来用意大利面做清汤挂面竟然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错误。”   佟舟理直气壮,说这是自己新发明的融合菜。   灶台上的三口锅各司其职,孟庭枝挨个调好火候,随后暂停手里的工作,扭头打量了几眼佟舟,问:“怎么着,你打算和我一起?”   “也不是不行。”佟舟嘴上犹犹豫豫,实则心里已经连连点头了。   “好吧,你想去哪儿?”孟庭枝懒洋洋地往岛台上一靠,揉着太阳穴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最近挺忙,不想在外面待太久,我们不如就在蒙彼利埃附近转一转。”   佟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一方面是因为孟庭枝真的答应和他出去旅行了,一起旅行是培养感情最好的机会,另一方面,孟庭枝的思路和他不谋而合,因为万圣节过后好几场presentation要做,也必须让出几天假期的时间去准备,没法在外面旅行太久。   按照佟舟的想法,两人最好就去蒙彼利埃旁边的城市走一走,往东去马赛,躺在地中海边晒晒太阳,不冷的话还能下海冲浪。或者往西到图卢兹,能去比利牛斯山徒步。   佟舟是很喜欢户外运动的。他从小就学马术和攀岩,冬天滑雪夏天冲浪,假期跟着父母到处跑,去东南亚时还学了帆船,徒步更是走过了不少知名线路。常见的户外运动他都有接触。   他心里正美滋滋想着上山还是下海,就听见孟庭枝说:“你想不想去巴塞罗那?”   佟舟嘴里的水喷了出去。   “哪儿?巴塞罗那?西班牙的那个巴塞罗那?” 第7章 焦糖山日落   蒙彼利埃到巴塞罗那的距离有点尴尬。   这两个城市之间大约三百公里,不远不近,最方便的交通工具是大巴车,每天都有往返的班次。但长达四个小时的大巴车又没那么好受。   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大巴车,当晚订票,第二天中午就走玉烟。   佟舟从未有过如此毫无规划临时起意的旅行,但这段时间他已经有点习惯了孟庭枝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派,并且接受度良好。   九点钟起床是很正常的时间,但对孟庭枝来说得算早起,因为这货最近入睡时间都在凌晨五点钟左右。   好在他收拾行李很利索,像阵龙卷风一样在屋里刮一圈,包就装好了,全过程非常高效。   一上车,孟庭枝依然没有要睡觉的意思,一直抱着速写本涂涂画画。   佟舟觉得今天孟庭枝的状态很像第一次见面那天。具体表现为一跟他说话他就已读乱回,把人惹着急了就凑上去作势要亲,然后再被佟舟板着脸推开。   终于,被撩得心烦意乱的佟舟忍无可忍,强制让孟庭枝把脑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睡一会儿。   佟舟做起事来不像孟庭枝那样全靠爆发力,他的节奏很正常,并且精力和体力都能“超长待机,现在一点也不觉得累,发一会儿呆玩一会儿手机,时间过得飞快。   佟舟从小就经常被父母带出去旅游,五大洲里他去过四个,年纪轻轻足迹就遍布不少国家了。   不过在欧洲的一大堆零零散散的国家里,他走过的也有限,来西班牙还是头一回。   这时大巴车已经从法国入境西班牙,还剩最后一小段路程。佟舟看着靠在他肩头的孟庭枝像是睡得正香,不忍叫醒。   由于大巴车一路上摇摇晃晃,孟庭枝的脑袋也无法维持原本的平衡,逐渐歪向身边的人。   这段时间孟庭枝没剪头发,又长长了些,几缕没打理好的发丝垂在前额。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佟舟就觉得这头自然卷一定手感极佳,现在终于有机会摸到了。   佟舟对巴塞罗那的第一印象就来自孟庭枝的头发,柔软地蹭着他的颈窝。   见人还在睡梦中,佟舟大着胆子揉了揉他心心念念的脑袋。   孟庭枝的嘴角却扬起一丝不明显的笑意,说道:“瞎摸啥呢?”   佟舟立即收回了乱摸的爪子,装作无事发生:“你什么时候醒的?我吵到你了?”   “早就醒了。”孟庭枝闭着眼睛没动,“懒得睁眼,再让我靠一会儿吧。”   佟舟哑然失笑,心想这人居然已经懒到连睁眼都嫌累的程度了。   十月底并不是巴塞罗那最美的季节。这时候气温在逐渐降低,不仅不能在海边下水,好天气的概率也在下降。   不过他们很幸运,遇上了一个大晴天,万里无云,下午甚至有些晒。   他们预订的酒店靠海,站在阳台上放眼望去,海水在太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巴塞罗那的海不好看。”孟庭枝一脑袋扎进酒店的床上,闷声说,“在欧洲看海,应该去希腊,去南意,或者一些地中海上的海岛,玻璃海特别漂亮,总之在巴塞罗那是看不到的。”   “你在法国这几年,经常跟别人一起出去满欧洲跑地旅行吗?”佟舟问道。   孟庭枝听到这话就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答案?”   “算了,不问了,你说出来的答案我肯定不爱听。”   “其实我更喜欢自己旅行,不过,也和朋友搭伙玩过几次,比如我去希腊的时候就是和……”   “不想听。”佟舟打断道。   “怎么了?”孟庭枝从床上爬起来,故意凑近了观察佟舟的表情,“你有什么不满意?”   佟舟板着脸,问:“你和别人一起的时候,也靠在他们身上睡觉?”   “我靠在谁身上睡觉你也要管?”孟庭枝忍不住笑。   佟舟发现自己确实没资格过问,所以更生气了。   孟庭枝眼神一动,又拉近了点距离,两人的呼吸几乎碰在一起。   这会儿佟舟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刚要闭上眼睛感受即将落下的吻,对方却突然把脑袋一偏,精准避开他的嘴唇。   然后抬手摁开了他背后的灯光开关。   佟舟深吸一口气,说,“孟庭枝,你到底要干什么?”   “开灯啊,”孟庭枝很无辜地眨眨眼,“不然还能干什么?”   佟舟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很郁闷地倒回床上。   傍晚时分,他们决定走到焦糖山看日落。   焦糖山在巴塞罗那的东北方向,离市区很近,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观景台。从这里可以俯瞰全城,天气好时还能向南望到地中海的海岸线。   他们缓步走到山顶时,橙黄和粉寓家红混杂着的夕阳已经染了半边天。   草地上坐了不少来看日落的人,三五成群,说着不同的语言。两人没什么拍照出片的需求,所以随便找了块空地坐下。   佟舟一下午都没再说什么话了,孟庭枝也很识趣地和他保持距离,两人非必要不闲聊。   此时孟庭枝随意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又开始没话找话了:“你喜欢看日落吗?   “谈不上喜欢。”佟舟说,“日落只能代表地球又转了一圈,我们转到了背对太阳的一侧,于是平平无奇的又一天结束了。这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被人类赋予了太多意义,好像非得看出点什么,感悟点什么,非得对着大气散射的颜色作诗才行,这也太有压力了。”   “不过,我倒是有点喜欢太阳。”佟舟补充道,“太阳天天看着地球人瞎折腾,却仍照常升起,也没因为觉得人类完蛋了它就干脆把地球引爆。”   “我喜欢看日落。”孟庭枝说,“现在我坐在这里觉得很幸福,所以,我说我喜欢看日落。欧洲的城市大同小异,这样的景色我已经不觉得新鲜。可是旅行不一定非得看到什么,也可以只得到很抽象的感受。在这里感受到快乐就是有意义的。”   佟舟分明听懂了他的意思,心里被哄得很是舒服,嘴上却还有点赌气,不愿意说点符合氛围的漂亮话。   “我猜躺在床上打游戏也可以这种感受。”佟舟嘴欠道。   孟庭枝先是没忍住笑出声,又说道:“你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不会,你找别人讲去吧。”佟舟故意说。   孟庭枝点点头,随后目光转了一圈,和几个正在喝酒的年轻人对上视线。   那几位都是很标准的西班牙长相,感受到投过来的目光,他们也冲这边举了举酒瓶,孟庭枝会意,立刻站起身走了过去。   “哎?!你怎么真找别人说话去了?”佟舟一回头,发现孟庭枝已经跟他们聊上了。   那几位西班牙年轻人的英语不怎么样,不过其中一位小哥会说法语,孟庭枝也会说一点西班牙语,不同语言混合着居然就这样乱七八糟地聊起来了。   会说法语的小哥十分热情地送给孟庭枝一罐啤酒,没一会儿都开始勾肩搭背了。   佟舟在远处看得一阵头大。   他努力维持着表情正常,走到那群人面前。孟庭枝见他过来,便用西班牙语向另外几人介绍了一句,于是佟舟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拉着坐下了。   “走吧。”佟舟拽了拽孟庭枝的衣角,低声说,“你今天没吃饭,别空腹喝酒,一会儿该不舒服了。”   不等孟庭枝回答,那位会说法语的那位男生突然插入他们两个之间,问道:“你们是恋人关系吗?”   “我们只是朋友而已。”孟庭枝笑着摇头,“为什么那么觉得?”   男生没说出原因,不过看起来很高兴,亲昵地拉住孟庭枝聊天。   佟舟忍了大约五分钟,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一把捞起孟庭枝,板着脸说:“我饿了,吃饭去。”   佟舟全程站在一旁,已经对社交提不起任何兴趣了,又催促了几回,孟庭枝敷衍地答应着,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和那群人告别。 第8章 你喜欢我   僵硬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晚饭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板小路往他们住的酒店走。   走了好一会儿,孟庭枝才像想起身后有个人似的,稍缓了几步,和佟舟并肩。   “你是不是在跟我生气?”孟庭枝问道。   佟舟答非所问:“我认识你太晚,对你的了解也太少了。”   孟庭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这有什么关系?你永远都不可能完全了解一个人,所以多一点少一点都没什么影响。而且你才十九岁。更早认识我干什么?认我当爹吗?如果你想叫我爸爸,也不是不可以,好儿子。”   佟舟不理会他占便宜,继续道:“我今天才知道你还会西班牙语,还能那么轻松的加入一群陌生人的聚会,这和我认识的你不一样,我总觉得你应该是……算了,我好像根本不认识你。”   孟庭枝嗤笑道:“你应该去当造物主,让所有人都按照你捏造的你想象的样子活。”   “你为什么去蒙彼利埃上学?”佟舟突然说。   孟庭枝顿了顿,不明白话题是怎么转过来了,不过还是认真回答道:“以前在巴黎,那边冬季天气不太好,经常晒不到太阳,就干脆转学到阳光充足的南法了。我很喜欢蒙彼利埃,虽然学校不如巴黎那边的美院好,但我在这里过得还不错。你呢,又是为什么?”   “被无良中介骗来的。但他们也没完全骗我,地中海气候很舒服,我也很喜欢这里。”   “喜欢这里,只是因为天气好?”   “不全是,学校也很好,还有,遇到的人也不错……”   “遇到的人?比如呢?”   “比如你。”   “是吗?那我可受宠若惊啊。”孟庭枝笑了笑。   佟舟没理会他不正经的语气,依然认认真真道:“你很好,认识你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儿。”   对方的态度过于正式,让孟庭枝也不由得收起了随随便便的模样,可他又说不出什么正儿八经的人话,只好闭嘴了,用沉默揭过此事。   剩下的一段路,佟舟一直欲言又止。   这是一小段下坡路,尽头是一片海滩,他们的酒店也就在海边。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小路上很是昏暗,他们看不清远处的海面,但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近。   进房间以后,佟舟终于是忍不住了。于是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你……呃,为什么在吃精神类的药?是不是陈简伤害过你?”   孟庭枝脸色微变:“怎么,你跟陈简还有联系?”   佟舟想了想,还是坦诚道:“没联系,只是前段时间还住公寓的时候,我们在公共休息室遇上了,他非要来找我说话,我就把他骂了一顿。”   “所以你又想问我什么?”   “毕竟咱俩天天住在一起嘛,我看到你吃的药了。我不太熟悉那些,所以自己查了查资料,又瞎猜了一点。”   “哦,你既然全都知道了,还有什么来问我的必要。”   “我是想说,我…呃,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佟舟说完,忽然绝望地意识到自己今天怎么开口怎么错。   孟庭枝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拎着酒杯靠在阳台的护栏边,背着身子看都不看佟舟一眼,冷淡道:“咱们两个就是普通室友而已,你没必要问太多跟我有关的事。”   佟舟把“室友”二字在嘴里反复碾了几遍,自嘲地笑了笑:“是吗,室友,那我问你,你对我又亲又抱又拉手,还说想睡,这些都是你会对室友做的事吗?”   闻言,孟庭枝回过头来,表情有些忍俊不禁,似乎真觉得这话好笑了。   “当然不是。”孟庭枝又从阳台走回来,抬手捏住佟舟的下巴,眼神掠过他的鼻梁,嘴唇,像在欣赏艺术品。   “佟舟,我对你这副皮囊着迷也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儿吧?”孟庭枝说着,还故意往下扫了一眼,慢悠悠地说,“而且……那方面似乎也不赖。常有人说年纪小的好,看来还是很有道理的。”   佟舟扯了扯嘴角:“多谢夸奖。不过,年纪小的也不是傻子,这种事我只能跟我男朋友做,还没有跟室友发生关系的癖好。”   “我又没强迫你。”孟庭枝一摊手,表情很无辜。   两人僵持了几秒钟后,佟舟再也忍不住地摔门而去。   酒店旁边就是海滩,他头也不回地跑了过去,坐在沙滩上神情恍惚的吹了一会儿海风,再回过神时,竟有些想掉眼泪。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心意表达到不能再明白了。   他以为两人在暧昧。   他以为孟庭枝也喜欢自己。   原来这些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原来在对方心里他们只是“室友”,原来他和那几个西班牙男孩一样,对孟庭枝来说都是遇上了就闲聊几句然后轻松挥挥手告别的路人。   周遭没有灯光,他眼前是黑压压的海面,潮水一股股地涌过来,佟舟在夜色中逐渐清空了思绪,什么也不想的发着呆。   这是他来法国之后才养成的习惯,但凡有事想不明白,就干脆放到一边什么也不想,强制自己恢复出厂设置。   可这招好像有点失灵了,因为他没法停止去想孟庭枝,和对方有关的点点滴滴似乎夹在海浪声里一起往他的思绪里钻,无孔不入。   他呆坐着,忽然很羡慕海浪,它们扑向岸边和退回深海都没有理由,只需潮起潮落日复一日。   不知坐了多久,佟舟才逐渐冷静下来,对着夜色重重地叹了口气,决定回去找孟庭枝说个明白。   结果刚站起身子,就听见远处一阵吵闹。他回头一看,有道身影正翻过阳台护栏。   “卧槽!!!”   佟舟来不及细想,站起身飞速向阳台下跑去。   几乎是他跑到的同时,那人落在了他面前,脚下不稳地扑进他怀里。   佟舟觉得自己血压都上来了,把人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对方毫发无伤,这才开始怒骂:“孟庭枝,你办事儿能不能过过脑子?!放着电梯楼梯大门口不走,非得走阳台?我问得太多了我跟你道歉,你大爷的跳楼是什么意思!”   “一层楼而已,没有几米高度。我忽然很想见你,刚好看见你在海边,干脆就从阳台上跳下来了。”孟庭枝很平静地说。   一句“很想见你”就让佟舟硬生生把骂街憋了回去,他攥紧孟庭枝的手腕,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他总觉得孟庭枝的状态格外不对劲,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直到两人走进房间,他看着桌上剩的半瓶红酒,这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你吃的那些药,服药期间不能喝酒,喝了酒会让你的状态非常不稳定,对不对?”佟舟板着脸,把这位不知好歹的人摁在墙上,在对方有些茫然地注视下继续说道,“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你也是在发病吧?那时候我感觉你神神叨叨的不太对劲。”   孟庭枝满不在乎:“哦,你查资料查得挺全面。”   “因为我喜欢你。”佟舟脱口而出,“孟庭枝,我喜欢你,所以想多了解你一点。”   佟舟的脑子比嘴慢了半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以后,尴尬了几秒,随后竟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看着完全愣住的孟庭枝,他继续道:“我承认一开始是见色起意,从我来法国的第一天、见你的第一面开始。时间一长,我才慢慢意识我真的爱上了你。感情是解释不清的,等我察觉到的时候,已经不想放开了。”   佟舟说完,恋恋不舍地把怀里的人松开,“晚上脑子不清醒,我白天再跟你说吧。不早了,睡觉。”   两人再也没说什么话,等到房间里的灯一关,视觉减弱,听觉就灵敏起来,所有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   此时已经到了佟舟睡觉的点钟,但也许是因为刚洗完澡,被水冲得清醒过来,他此时毫无睡意。   他侧耳听着,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停止,应该是孟庭枝也洗完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听到一阵脚步声,径直走到床边……等等,不对。   “孟庭枝,你上我床干什么?”   佟舟心猛地一跳,还没明白这个胆大包天的王八蛋要干什么,就被压在了身下。   黑暗中,佟舟听见对方轻轻一笑,对着他耳朵轻轻吹了口气,低声问:“你喜欢我?”   佟舟哪儿经历过这种场面,他浑身紧绷着,气息也越来越乱,身上像过了电流似的酥麻。   “你说呀?你喜欢我?”孟庭枝不管他回不回答,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在黑暗中和自己对视,“你明明知道躁郁症的情况,还敢来招惹,就不怕我会伤害你?”   两人呼吸相撞,佟舟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小声喊着孟庭枝的名字,然而,这不仅不能唤回对方的理智,反而让氛围更加暧昧不清了。   “孟庭枝,你先等会儿,等你理智点再聊……唔!”   终于落下的吻让佟舟本就不坚定的意志力溃不成军,他双臂一用力,掀翻了身上作乱的人,混乱中有几件衣服飞落在地上,但已经没人在乎了。   …… 第9章 过一天算一天   其实佟舟的生物钟一向很准,但他不愿意放弃和孟庭枝多腻歪一会儿的机会,再加上房间里拉着窗帘,昏昏暗暗的环境很适合赖床,他就更没有理由起来了。   以至于孟庭枝醒来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的时候,吓得浑身一激灵,滚到了床下。   和佟舟大眼瞪小眼片刻,他才慢慢回忆起昨晚发生了什么,磕磕绊绊地说:“不…不习惯床上多个人。”   佟舟先是把孟庭枝捞回床上,看到对方身上乱七八糟的荒唐的痕迹,心里还有点愧疚,更多的则是酸酸甜甜的爱。   两人肩并肩躺着,佟舟忍不住傻笑,傻了一会儿,就被孟庭枝拍起来,指了指挂钟的时间:“我们得赶紧洗漱出门吃饭,约了下午四点钟参观圣家堂,最好准时一点。”   圣家堂,算得上巴塞罗那最有名的地标,是建筑大师高迪留下的烂尾楼大教堂,历经上百年至今也没有修完。   孟庭枝没有宗教信仰,但对建筑很感兴趣,已经来过圣家堂很多次了,依然乐意陪佟舟再逛一回。   两人吃过午饭就迅速赶过去,刚好卡着预约的时间入场。   这一天他们依然幸运地遇上了好天气,阳光透过彩窗玻璃照进来,在墙壁上流动。   孟庭枝说:“你看他的东侧的彩色玻璃,以蓝绿色这类的冷色调为主,塑造清晨和新生的感觉,象征的其实是生命。西侧像晚霞一样,是红色橙色这样的暖调,意味着苦难和死亡。”   佟舟点头听着,忽然觉得这两种不同的色调在有点眼熟。不过这一想法在脑海里转瞬即逝,很快又忘了。   他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比比划划地说,“这里很像树林,石头做的树林。”   “高迪说‘直线属于人类,曲线属于上帝’,所以圣家堂内几乎没有纯粹的直线。”孟庭枝继续说道,“很独特,很伟大,圣家堂算是我最喜欢的建筑之一了。”   “你来过很多次了?”   “嗯,我经常来巴塞罗那,对这边很熟悉,不只是圣家堂,”孟庭枝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怎么了?”   “你出发前不是跟我说没来过巴塞罗那?”佟舟抱着手臂看他。   孟庭枝:“……”   完蛋,说漏嘴了。   “我那…随口一说而已。”孟庭枝心虚道,“嘴瓢了。”   佟舟心里的暗爽已经快变成明爽了,但还是努力压住嘴角。   他很少见孟庭枝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多欣赏了一会儿,才装模作样地说了句“原谅你”。   看完圣家堂的次日,两人又去看了同样由高迪设计的米拉之家和巴特罗之家。   佟舟对艺术的兴趣十分有限,跟着孟庭枝逛巴塞罗那这回还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受到高浓度的艺术熏陶,熏得他头昏脑涨。   他是个没什么艺术细胞的,对大多数建筑只能蹦出评价出“好看”和“不好看”这样匮乏的词汇,再有名的作品从他嘴里都能高度简化成“那座教堂”“这栋楼”。   不过现在他沉浸在和孟庭枝恋爱的甜蜜里,昏头昏脑,看什么都喜欢,动不动就傻乐。   最后两天,安排只剩下市区闲逛以及海边躺平。   ……结果不少时间都耗在酒店里了。   他们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一旦开过荤,就没法再做到看着眼前的肉还保持清心寡欲。   孟庭枝乐于和佟舟保持不清不楚的肉体关系,但心里并不能承认过两人是情侣,甚至对此有些抗拒。   而且他明年六月毕业后就要离开法国了,到时候和佟舟的关系会自然而然结束,接下来的几年里两人相隔一个大西洋,可能再也不会见面。   他们不可能恋爱,至少孟庭枝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且不谈他压根想不明白自己喜不喜欢佟舟,毕竟肉体的亲密和感情链接根本是两码事。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相爱,相爱的人未必要再一起。   爱情这件事太复杂了,孟庭枝一点都不想考虑。   可佟舟显然不那么想。   佟舟才十九岁,爱一个人就爱的明明白白全心全意,恨不得把下辈子投胎再相认都安排好了,感情浓烈到让孟庭枝喘不过气来。   意识到佟舟已经默认两人在一起以后,孟庭枝就一直避免提起这个话题。   佟舟越是认真,他心里就越害怕,也不知道这样的平静能维持多久,总之过一天算一天。   蒙彼利埃机场航站楼,一位风尘仆仆、神色严肃的中国人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正查看手机消息。   这男人看起来年龄不小,但还不像是中年人。   他个子很高,留着寸头,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穿着纯白色衬衫,配了一套熨烫妥帖的西装裤,配饰只有一块外形低调的手表。   虽然穿着简洁,但把他挺拔的身形衬得刚刚好。   如此一丝不苟的装扮,背包上竟然挂了一个料理鼠王的毛绒挂件。   曾砚文自带唬人的气场,闭嘴时像年轻有为的体制内小领导,张嘴却是个二百五。   他接通了一个电话,哭丧着脸说道,“你不会真的不来接我吧?”   电话里的女孩似乎被他做作的语气恶心了一下,忍不住骂了一句,然后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不知说了什么,让曾砚文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飞奔出去。   邱烨果然在航站楼出口处等他。   “我太想你了。”曾砚文飞奔过去,用力把人抱进怀里。   “想什么想,区区几个月没见而已。”邱烨甩了甩车钥匙,“就别在这儿唠嗑了,快上车。   曾砚文把行李丢进后备箱,自己坐上副驾驶,一上车就开始念叨起来:“我今天又给中介发了邮件,那套房子可以定下来了。就是南边大巴黎那套,咱们圣诞之前就能搬过去……”   邱烨开着车,听着曾砚文唠唠叨叨,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货平时看起来是个正经人,实际上在恋爱中十分幼稚,废话格外多,恨不得把吃喝拉撒都汇报一遍。   最后问道:“我们今晚是二人世界吧?”   邱烨点点头:“这几天都没什么事,只是约了周末去小孟那里吃饭,除了我俩,还有迟蕊和Louis。”   “Louis是谁?”   邱烨说:“你还没见过,他是一个挺可爱的法国小孩,是迟蕊的朋友,我们一起吃过饭,还有小孟……对了,你知道小孟在市中心租了房子吗?跟一个男孩合租两室一厅,我去过几次,那房子特别好,收拾的可整齐。”   曾砚文又震惊了一下,没想到孟庭枝能和“整齐”这个词同时出现。   人聊起八卦来总是不嫌麻烦,邱烨立刻把最近的事儿分享了一遍,末了,还说道:“我看他俩眉来眼去的,气氛很奇怪。”   “真的假的?”曾砚文越听越有兴致。   “你有什么好兴奋。”邱烨拧着眉头,疑惑地斜了曾砚文一眼。   孟庭枝有过陈简那样的前任,当时的事儿邱烨和曾砚文全都看在眼里。   再加上四年前他们一起看着孟庭枝被送去抢救,这事儿让邱烨后怕了很久,直到现在都担心他再出什么状况。   然而曾砚文心很大,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虐恋情深啊!他们那些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多吃点爱情的苦也是好事。”   邱烨:“……”   几天后的周末傍晚,曾砚文终于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孟庭枝和邱烨口中跟孟庭枝不是一路人的佟舟。   他们进门时,佟舟恰好刚被赶出厨房,跑出来迎客了。   曾砚文一见到佟舟,先打了个过分热情的招呼,家长里短地开始套起了近乎,刚见面就像认识了八辈子似的。   他当年读的也是商学院,和佟舟虽然不是同一专业,但也倍感亲切,很快就聊了起来,光是吐槽一下专业再骂一嘴就业,就够他们唠上老半天。   “庭枝在厨房里,一点忙都不让我们帮,嫌人多添乱。”迟蕊一摊手,对邱烨说道,“连小舟都被赶出来了。”   “只让他自己一个人忙活那怎么行,我去帮忙吧,他不敢赶我。”邱烨挽了挽袖子,闪身溜去了厨房。   曾砚文随时都在注意邱烨,见她钻进厨房,本也想跟着进去,但Louis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原地立正大声问好,几句话间就把刚学会的中文全都用上。   于是刚放过佟舟的曾砚文又立刻和Louis聊上了。   曾砚文混迹职场多年,不仅语言精通,还熟悉法国人的一切闲聊技巧,和Louis这个天生爱说话的不谋而合,两人虽是第一次见面,竟然十分聊得来。   由于Louis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也在摩洛哥上过一年学。逮到曾砚文这个刚从摩洛哥回来的,突然就有了说不完的话。   不过他的中文水平支撑不了复杂交流,两人很快改为法语交流了。   那边聊得热火朝天,这边的迟蕊和佟舟也嗑瓜子磕得热火朝天。   他们此前只见过一面,总共没说活几句话,互相并不熟悉。   迟蕊在心里酝酿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话题,只好保持沉默了。   她心想,磕瓜子真是伟大的运动,完美避免了不熟的人聊天时冷场,问就是嘴巴正忙,来不及说话。   过了一会儿,佟舟试探着开口道:“这瓜子挺好吃吧。”   迟蕊:“……”   她嗑瓜子的嘴僵硬片刻,“嗯”了一声,再也接不出话了。   佟舟尴尬地咳了一声,起身逃去厨房。 第10章 这桌子有一腿   邱烨已经接管了灶台,一口锅里是正在焖的糖醋小排,另一口锅则是正在炒油爆虾的酱汁。   看着锅里的酱汁变成了琥珀色,冒起小泡,邱烨把刚炸好的虾倒进去,调大火翻炒了一会,最后淋了一圈醋。   做完这些,她又给旁边的糖醋小排大火收汁,出锅装盘。   “我做饭可不比庭枝做的难吃。”邱烨对围观的佟舟说,“我是上海人,这些都是我外婆亲手教的本帮菜。”   这两道菜最后上桌,餐桌上已经摆的满满当当了,趁着其余几人忙活摆放碗筷,邱烨把孟庭枝拉到一边,悄悄打趣道,“你跟小舟有一腿吗?怎么回事?”   “我俩什么时候有一腿了?”孟庭枝无奈地掀了她一眼。   “哎,你这是又要吃爱情的苦啊。”邱烨说着杵了孟庭枝一胳膊肘。   背后,Louis抱着一盘水果从厨房里溜达出来,站在他们身后用一字一顿的中文问道:“你们说什么有一腿?”   此言一出,餐桌边那几位的目光齐刷刷打过来。   邱烨:“哦,我们说这桌子有一腿。”   “桌子,腿,”Louis恍然大悟,“我知道。”   孟庭枝连忙趁乱逃离这边,去碗柜里找酒杯,顺便把啤酒红酒都拿出来几瓶。   佟舟观望了一圈,趁人不备,鬼鬼祟祟把孟庭枝的酒杯里倒满饮料,并在迎上对方疑惑的眼神时面不改色,装作无事发生。   孟庭枝哭笑不得,心想这货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   饭桌上的几人为了让Louis也能加入话题,一直在用法语交流。孟庭枝喝着饮料,想起几个月前曾砚文说准备结婚,便主动挑起话题,问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结婚?”   “法国这边是四月底在巴黎。”曾砚文说,“但只是简简单单办一下,夏天回国还会搬一次,这是家里老人要求的。”   邱烨补充道:“四月在巴黎这一回虽然简单,但也是好吃好喝地招待。你们这些还在上学的学生只要能去,我们都管吃管住的,可一定得来玩啊。”   Louis听完眼睛都亮了,噌地一声站起身来,眼神在两人间轮流转,夸张惊叹了一声,“你们要结婚?!”   曾砚文拽着Louis坐下,笑道:“是啊,我们要结婚,不止办婚礼,是有法律效力的婚姻。”   “这是很不寻常的,很多人不选择婚姻。”Louis又感叹道,“而你们居然这么早就结婚了,真浪漫。”   在法国谈一辈子恋爱不结婚的或者是选择PACS(民事互助契约)的都大有人在,正经结婚的反而是少数。这个社会对感情的理解并非从一而终,而是遵从内心的情感流动,发生变化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们在这边住得久了,也清楚法国人这套浪漫多情的婚姻观。只有刚来了几个月的佟舟还了解不深,听了觉得有些新奇。   佟舟心想,真正爱一个人又怎么会变心呢?真正相爱就该在一起一辈子啊。   这样想着,他扭头想和孟庭枝对视,却发现对方正和Louis交头接耳,也不知道聊什么那么起劲。   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孟庭枝看过来,最后委委屈屈地在桌下踹了对方一脚。   饭局结束以后,曾砚文和邱烨把顺路的Louis带走了,剩下一个住得近的迟蕊,步行一公里就能回家。   不过孟庭枝不放心女生深夜一个人走,就打发了佟舟去送人。   “麻烦你了,其实不用送的,这一片很安全,我经常走夜路。”迟蕊说,“倒是你,还行吗?我看你刚才喝得不少,把孟庭枝杯子里的全喝了。”   “嗯,他不能喝酒。”   “理解。”迟蕊点点头,“你对他很好啊。”   “他对我也很好。”   “那是自然,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对谁都一样。”   “……迟蕊姐,我一直想问,你们和他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嗯,明白了,你想和我聊聊庭枝对吧。”迟蕊了然一笑,“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我真的很想多了解他一点,但他几乎不愿意和我聊太多自己的事儿。”佟舟无奈道。   迟蕊看着佟舟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得心里一软,恍惚地想,自己似乎很久没见过这样真诚的少年气了。   她搓了搓手指,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来,问:“抽烟吗?”   佟舟摇摇头,“我不抽,但不介意烟味,你随意就好。”   “抱歉,我平时抽得不多,喝点酒才总想抽烟。”迟蕊点了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几口,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她回忆了一会儿,慢慢说道:“我们俩认识也有好几年了,当时班里只有我们两人是中国人,自然而然就近一点。不过,最开始也不算太熟。因为他当时总独来独往,也不爱说话,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后来忽然变得特别开朗,我们才熟悉起来。但我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他原本有抑郁症,突然开朗了其实是病情加重,从抑郁转躁郁症了。”   “这中间发生什么过事吗?”   “嗯,他突然受伤了。”   “受伤?”   “他用画室的刀……”迟蕊顿了顿,“很严重,当时我快吓死了。后来多亏邱烨姐和曾砚文来帮忙照顾了一段时间。”   佟舟皱起眉头,“该不会是因为陈简吧?”   “你认识陈简?”迟蕊惊讶道,“你怎么认识的?”   佟舟思考了一下,把之前在公寓遇到陈简的事儿掐头去尾捡重点说了。   迟蕊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他们是在巴黎认识的,庭枝来蒙彼以后就和他断开了。但陈简的狐朋狗友很多,其中也有不少在蒙彼。所以这缺德的孙子虽然人在巴黎,但也没耽误他给庭枝造谣造到蒙彼。这里的华人圈子就那么点大,庭枝这样长得好看的很难不引人注目,当时有不少谣言编的有鼻子有眼。”   迟蕊说着叹了口气:“谣言我记不清了,反正很难听。陈简自己脚踏两只船,庭枝作为受害者却被颠倒黑白倒打一耙,传了一堆黄谣。要我说啊就得直接当面把那些人骂一顿,但庭枝根本没管过那些,根本懒得给自己澄清。他好像也不在乎。”   “我跟他认识了那么久,我觉得他其实很能抗压。可是像这样内心强大的人,又怎么会患上严重的躁郁症呢。”   聊到这里,两人刚好走到了迟蕊家楼下。   迟蕊:“我也不知该不该跟你说那么多,但事已至此,就这样吧。如果你真的很喜欢他,就好好享受当下。”   十一月底的天气已经很凉了,孟庭枝站在阳台,好像不觉得冷似的,只穿着单衣,任由深夜的冷风包裹上来。   他一手端着酒杯,另一手夹着烟,趴在阳台的围栏上往下看,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等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下。   “小舟!”他喊道。   被喊到的人抬头看见他,大惊失色:“祖宗!你可别跳啊!”   下一秒,那人又看清了他手上的东西,有些无奈地喊:“你个孙子干什么呢?烟酒都来啊?!”   孟庭枝笑了笑,没有答话。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开锁进门的声音。   佟舟带着深夜的冷风冲进家门,三两步跑到阳台上,眉头紧皱,一手抢走酒杯,另一手抢走烟。   孟庭枝脸上分明带着笑意,却还要故作冰冷地语气说:“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佟舟难得没有呛他,默不作声地把他推回屋内,关了阳台门。然后把人摁进怀里,紧紧搂住了。   孟庭枝一挑敏锐地看出了不对劲,稍一想就猜出是迟蕊说了什么。于是无奈地摇摇头,也抬手抱住了佟舟。   “是迟蕊跟你瞎聊什么了?”   佟舟扒拉在他身上,不吭声,反复回想刚才迟蕊说的话,却不敢多问。   孟庭枝盯着他,半晌,轻轻笑了一声,说:“其实留学生里没有几个心理健康的,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点精神问题。我只是其中之一罢了,你不用把我当特殊人群。”   佟舟一愣,忽然觉得孟庭枝可能误会了,以为迟蕊刚才和他聊的是精神问题,并未想到是陈简的事儿。   他心里稍加权衡以后,决定还是闭口不提。   “不早了,休息吧。”佟舟推着孟庭枝往卧室里走去。   最近两人一直各睡各屋,佟舟早就有点忍不了了,这回便把人直接推进了自己房间,坚定表示今晚必须一起睡,巩固感情。   不仅今晚,以后最好也睡在一起,另一间屋就改杂物间算了。   反正孟庭枝那间屋本身就乱得跟杂物间没什么两样。   自巴塞罗那回来以后,佟舟悄悄自学了不少理论知识,现在就准备再次实践一下。这件事在佟舟心里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今晚必须做。   佟舟虽说不上多熟练,但也能记住各个步骤的操作流程。他一边动手,看着仰在床上的孟庭枝,哑着嗓子说:“从巴塞罗那回来以后我忍了那么久,都快要超脱世俗求仙问道去了。” 第11章 巴黎在装醉   随着天黑得越来越早,打折季的促销广告和圣诞节的装饰逐渐占满大街小巷。   孟庭枝即将硕士毕业,已经决定毕业后去美国读二硕,申请艺术史专业。   这段时间他和导师聊了几回,对方对他不愿意留在法国表示遗憾和理解,并且爽快地答应了帮他写推荐信。   于是他紧锣密鼓地提交了几个学校的硕士申请,又轮了几场面试,时间在一个又一个待办事项里过得飞快。   佟舟也到了学期末。经过一大堆报告和小组作业,又连考了几天试,他在法国的一个学期终于结束了。   佟舟早早想好了他们圣诞假期大致的旅行计划:先坐高铁去巴黎,再直飞到挪威北部的特罗姆瑟。随后自驾去罗弗敦群岛开一圈,追追极光,元旦过后就飞回来。   在欧洲上学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很方便地在申根区随便旅游。冬天嘛,当然要去北欧看极光了。   虽然敲定下大致行程,但除了订交通和住宿之外也没预订什么,就打算走到哪儿玩到哪儿。   到达巴黎的第一天,他们没做任何安排,两人到酒店以后躺在被窝里商量了半天,决定今天就在玛黑区漫无目的地闲逛。   平安夜就好比国内过新年的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是要过节的,只不过巴黎这种地方特殊些,游客太多,因此总有商户愿意赚旅游旺季的钱,所以路上还算热闹。   总有人觉得巴黎松弛,实际上这是个紧绷着装松弛的地方,还有点看人下菜碟。   如果长得好看穿得精致,举止礼貌得体外加会说法语,通常就能在巴黎得到不错的体验。   佟舟原本对时尚几乎一窍不通,毕竟时尚的完成度靠脸,他压根不需要通过穿搭去拗氛围感。   不过这半年里他在孟庭枝半熏陶半逼迫下审美水平突飞猛进,终于不再穿得一股学生气了。   佟舟出行前收拾行李时把箱子装得非常规整,每一套都叠得很整齐,哪天穿什么基本都是规划过的。   而孟庭枝的行李箱,顽固地延续了他房间的风格,混乱得相当独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垃圾桶。   但孟庭枝坚持称他有自己的收纳逻辑,从那堆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衣服里挑挑拣拣,很快就搭配出一身。   他平日里乱穿衣服,但该精致的时候非常会收拾自己,精致到头发丝。分明是再朴素不过黑白灰配色,款式也基本都属于基础款,被他穿出了即将去时装周走秀的效果。   “在巴黎逛街需要这么精致?”佟舟盯着孟庭枝,有些移不开眼睛。   “入乡随俗嘛。”孟庭枝边整理衬衫的领口边说。   佟舟凑上前去,摸着他脖子里的项链,又沿着项链摸衣领里,恋恋不舍地说道:“你一定要这样出门吗?要不我们今天就待在酒店里,你只给我一个人看行不行?”   孟庭枝抿嘴一笑,搂着佟舟腻腻歪歪地亲了一会儿,然后说出冰冷的两个字:“不行。”   于是佟舟板着脸出门了,挽着孟庭枝的胳膊严阵以待,生怕再发生像在巴塞罗那的时候一样的事,一不留神让孟庭枝跟别人跑了。   他们就住在玛黑区,这里有不少独立设计师品牌,也有很多古着店。尽管圣诞将至,仍有不少店铺还在营业,逛街的游客和本地人都很多。   这是佟舟第一次来巴黎。   巴黎的圣诞节日氛围十分浓厚,红红绿绿的装饰随处可见。佟舟东张西望,不由得回忆起初中时期的某一年,他父母想在欧洲感受节日氛围,买机票时想起孩子还没去过欧洲,于是给他请了几天假,和元旦假期连起来凑了小半个月,一家人去意大利旅行。那是佟舟第一次感受他们洋人过圣诞节。   不过,佟舟从小到大都对这些人为制造的仪式感没什么兴趣,就只记得姜饼人很好吃。   “你从小就是一个无聊的人。”孟庭枝听完严肃点评,“脑子里净装了些吃吃喝喝。”   “跟你这大艺术家比不了。所以,这次我就全程跟着你呗,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指哪儿我打哪儿。”佟舟乐呵呵地说。   孟庭枝故意逗他:“行啊,那我们先去卢浮宫,再去奥赛博物馆,然后逛橘园美术馆,把这些看完,我就允许你去圣诞集市玩一玩,怎么样?”   佟舟顿时两眼一翻,看起来像是光听这串名字就开始困了。   孟庭枝纯粹是逗佟舟玩。因为次日是圣诞节,各大博物馆都关门,自然是去不成的。   他们也就像其他大多数游客一样,在大街上随意逛几圈,看一看凯旋门和铁塔这样立在外面的景点。   圣诞节当天虽然不如前几天热闹,但依然很有人气。   傍晚,两人走到位于杜乐丽花园的圣诞集市,这里占地面积很大,东西却也没卖出太多花样,无非就是热红酒、巧克力、香肠之类的。   孟庭枝边走边和佟舟商量买热红酒,后者四处张望着看身边几个摊位,没找到热红酒,倒是先看到了一个他非常不想遇上的身影。   “那个是陈简吗?怎么又遇到他了?”佟舟说着骂了一句。   孟庭枝顺着佟舟的视线看过去,结果就跟和陈简对上了眼神。   他心里前一阵厌恶,本想拉着佟舟溜走,结果扭头一看,佟舟一副要跟谁战斗似的神态,显然就没想躲。   犹豫的功夫,陈简就已经走过来,胳膊还挽着一个男生,两人很是亲密。   那男生见到孟庭枝,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便被陈简推到了身后。   “怎么,你们俩出来过圣诞节啊?”陈简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态。   “是,我跟我男朋友一起过节。”佟舟说。   陈简把“男朋友”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笑得佟舟很窝火。   他比佟舟大好多岁,时常会透出一股处世的圆滑,但是圆滑过多就成了油腻,相当讨人反感。   佟舟正处在最容易冲动的年纪,孟庭枝生怕这货一上头就跟人吵一架甚至干一架,那就很不值得了。   于是他果断选择拽着佟舟快步离开,跟陈简一句废话都懒得说。   陈简在背后喊道:“哎!佟舟!那天咱俩还没聊完呢,你真不想再听听我们在床上的事?你好像很感兴趣啊?”   一桶脏水把佟舟泼懵了,他立刻停下脚步,冲回陈简面前,说道:“你什么意思?好一手搬弄是非啊!”   “小朋友,庭枝认识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他们有好多的第一次都是跟我一起,你们现在做的事,我们当时可都做过了。”   “所以呢?就因为他当时年纪小心眼少,你这畜生就能骗他,不仅出轨,分手还要继续造谣?”   “庭枝跟你说的啊。”陈简一点也不恼火,语气依然平静,“这事儿我们各有各的看法,我不认为我有错,是他自己玩不开而已。”   佟舟很难相信这是人类能说的话,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他突然就明白刚才孟庭枝为什么转身就走了,因为跟这种人不仅讲不通道理,说多了还跌份,惹自己一身骚。   陈简背后那男生一直没吭声,这时忽然笑起来,对佟舟讥讽道:“喂,他已经走了,你都没发现吗?”   佟舟一回头,才发现人群里没有孟庭枝的影子。   孟庭枝直接离开了圣诞集市。   他从见到陈简的那一刻开始,心里就无比烦躁。   见佟舟非要跑回去和那人争论,他想都不想就走了,离开集市就上了地铁,独自回了酒店,路上还顺道买了瓶香槟。   他坐在房间的阳台上,晃着手里的笛形杯,手机扔到了床上,直接忽视佟舟的所有消息。   房间在四层,阳台下是酒店的天井,没什么人。孟庭枝居高临下地盯着地面,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些过往,有陈简,有陈简的男朋友,还有一群他压根没见过的陌生人。他的十八岁一片狼藉,充满谣言和伤害。   他莫名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吵架,一吵就摔东西,家里经常变得很乱,而他被摔坏的玩具从没得到一句道歉。最初他还会哭着抱住爸爸又抱住妈妈,结果一次次被爸爸狠狠推开,身上摔得青青紫紫。   后来父母离婚那天,法院把他判给母亲,父亲一走了之,母亲勉强带他回去,但很少和他见面也很少说话。   那些片段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他心里又成了空荡荡的一片,往前看不到路,往后看不到家。   他其实是喜欢冬天的,冬天的他几乎不会躁狂发作,不会胡闹,不会莫名其妙地做出无法挽回地事……比如招惹佟舟。   他想:我怎能配得上佟舟呢。   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站在护栏边了。   佟舟回到房间,第一眼便看到要翻护栏的孟庭枝。   “你要干什么!这是四楼!”他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冲上前去,结果被孟庭枝吼回原地。   “你别动!”孟庭枝大喊道。   “我我我我我不动,求你了,你也别动,行吗,我求你了,庭枝……”   佟舟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既不敢动,也不敢乱说话。   两人相隔半个房间僵持着,也不知过了多久,   佟舟试探着开口道:“庭枝,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随后他解锁手机,点开一家餐厅的网页,“你看,我…我想吃这个,我们去吧,然后再商量一下明天去哪儿玩。”   “你先过来行不行,”佟舟快哭了,“你离我近一点啊,不然我害怕……”   见孟庭枝依然没有动作,佟舟往前迈了几步,一点点靠近,最后猛地一出手,把人从护栏上薅下来。   佟舟把孟庭枝裹进怀里,让他听自己的心跳。   “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别道歉,你没错,怪我没听你的话,非要回去跟那畜生理论。”   孟庭枝顿了顿,淡淡地开口:“你跟陈简有什么好说的,难道你很想听他说那些话吗?想不到你们还有共同话题。”   看来他还是听见了陈简在圣诞集市说的那几句话。   佟舟自动忽视了阴阳怪气。他依然抱紧了孟庭枝,杜绝这人跑路的可能,然后才解释道:“我上次跟你交代过,只是在公共休息室遇到他一次…当时他说话太难听,我就把他揍了一顿。然后就是刚才了,刚才倒是没动手。庭枝,我只是纯粹想骂他一顿,并没有和他讨论什么,也不想听。”   “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不爱听他说的。”佟舟平静道,“但你可以告诉我的,如果你愿意。” 第12章 罪恶之都   佟舟说完,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孟庭枝,等待他自己掀开盖在陈年往事上的棺材板。   他知道孟庭枝就像个河蚌,稍微受点刺激,那蚌壳就合上了。因此也做好了孟庭枝不愿开口的心理准备,毕竟这人此前从来没和他进行过任何精神上较为深入的聊天,要不是从迟蕊口中听来一些,他对孟庭枝的过往可以说没有任何了解。   没想到孟庭枝这次没有拒绝。   他从佟舟怀里挣出来,往沙发上一倒,缓缓开口道:“五年多前,我第一次来巴黎,刚出机场就丢了手机和几乎全部现金。戴高乐机场在北部,我住的学生公寓在南边,我在没有手机的状况下经历千辛万苦到了公寓,没想到这只是痛苦的开端。那时候我法语还不够好,学习和生活又都需要适应,在巴黎的度过的第一个冬天,我确诊了抑郁。也是同一时间,我认识了陈简。”   孟庭枝刚到法国时只有十八岁,性格不属于太合群的一类,也没什么社交。陈简和他同校,只不过年长好几岁,当时已经快硕士毕业了,他为人又大方又热情,给了孟庭枝不少帮助。   后来两人关系越来越近,陈简就表现出了一点朋友之外的意思。但孟庭枝对亲密关系很抗拒,再加上自己本身的状态很差,纠结了一段时间,陈简就退而求其次说两人可以保持situationship。   situationship本身倒也没什么,反正两人都接受。结果令孟庭枝没想到的是,陈简其实有个谈了很多年的男友,并且从头到尾都瞒着他。直到那男生找上门来,当面质问,他才知道陈简一直都在骗自己。   结果陈简不仅一点解释都没有,还默许自己的男朋友给孟庭枝造谣。   谣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脏,直到有个法国同学当着孟庭枝的面提起,孟庭枝才知道。那会儿他和陈简已经断开了,得知此事后又上门骂了一顿解气,结果这事儿又被陈简的男朋友造谣成一直纠缠不放。   后来他离开巴黎去了南部的蒙彼利埃,然而陈简的狐朋狗友到处都是,蒙彼也有几个,在各种聚会上聊八卦似的聊孟庭枝,又把那些在巴黎产生的谣言传来了蒙彼利埃。   这时候孟庭枝已经懒得再搭理那些人了,干脆就任由他们说去,反正都是陌生人。身边的朋友里像迟蕊这样脾气暴躁点的,甚至想替他去骂人,但也被他拦下了,说犯不着去招惹无赖。   佟舟听着,结合上次迟蕊的话,再加上这次听的第一视角,终于把陈简和孟庭枝之间的事儿基本还原了。   他从迟蕊那里听到过这些过往时,差点信了“孟庭枝好像不在乎”这种话,但现在再想想,迟蕊其实是没那么了解孟庭枝。   因为如果真的不在乎,精神状态也不会那么差了。   佟舟心里现在相当不舒服,恨不得穿越回孟庭枝十八岁那年,先抽陈简一巴掌,再把孟庭枝扛走由自己盯着。   孟庭枝讲述这些时语气十分平静,佟舟却听得有些难受,忍不住身体往前一倾,抓住了他的手。   “庭枝,我爱你。“   这是佟舟第二次正儿八经地对孟庭枝说“爱”。   但孟庭枝似乎并不适应这句话,甚至有些难受地皱起眉头,看起来一副呼吸困难的样子。   他太害怕这样的交流了,害怕佟舟让他表态。   好在佟舟并没有要求他说什么,剩下的全都用动作取代了。   圣诞过后的第一天,孟庭枝带着佟舟去了卢浮宫。   佟舟对博物馆这种地方一向不怎么感兴趣,但这可是卢浮宫,根本没有不去参观的道理。   两人站在马利中庭,以此为起点逛黎塞留馆。孟庭枝自认为比解说员更会讲,打算带着佟舟正儿八经的参观一圈。   然而佟舟这货一会说想去厕所,一会说饿了想吃午饭,终于,在走到拿破仑三世的公寓时,他抱着孟庭枝的胳膊,脑袋搭在他肩头打起了盹。   孟庭枝自我怀疑道:“我说话那么催眠吗?”   “这里面的温度太舒服,再配上你这低音炮,想睡不着都难。”佟舟黏黏糊糊地伸了个懒腰,“这些我都看不明白,要不,先去看蒙娜丽莎吧?”   孟庭枝:“……”   其实佟舟来之前就做好了速通卢浮宫的攻略,准备用最短时间把镇馆之宝全穿起来。   他痛快地表示自己是个俗人游客,就爱看一看世人皆知的名作,然后拉着孟庭枝直奔蒙娜丽莎,煞有介事地站在这幅世界名画前拍了几张照片,又开始奔向下一个热门打卡的镇馆之宝。   孟庭枝跟着他从《蒙娜丽莎》跑到《自由引导人民》,看他举着手机转圈录视频的,终于忍不住踹了这货一脚。   “干什么?”佟舟把手机转到孟庭枝脸前,“你揍我可录下来了啊!”   孟庭枝摇头叹气,语气十分夸张道:“卢浮宫怎么能进你这种人。”   “卢浮宫怎么不能进我这种人,我就拍个照发朋友圈,又不是把蒙娜丽莎从墙上薅下来偷走。”佟舟检查完照片,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   孟庭枝叹气:“好吧,允许你当一回愚蠢的游客,只看镇馆之宝,看完我们就出去吃饭。”   一听到吃饭,佟舟才有了兴致。   接下来他就对着攻略,把卢浮宫最有名的藏品串成一串打卡似的游览,管他什么胜利女神什么断臂维纳斯,通通收入相册,拍照即走。   他甚至边看边大放厥词,表示一个地方的艺术品太多,反而会索然无味。   佟舟振振有词:“打个比方,如果我家住故宫,那太和殿就是我家客厅,住在里面不仅不会觉得有多震撼,可能还会觉得上厕所太费劲了。而且晚上有点瘆人。”   听完这番发言,孟庭枝发出简短有力的两个字:“文盲。”   次日两人睡到下午才起床,佟舟心情颇好,已然忘了昨天在卢浮宫打盹的事儿,又乐呵呵地跟着人去了奥赛博物馆。   好在孟庭枝也没打算带着他反复接受艺术熏陶,仅用两小时左右看完诸如梵高、莫奈、雷诺阿等人的名作,囫囵吞枣地走了一圈,两人就离开奥赛博物馆,继续逛大街去了。   从巴黎飞往特罗姆瑟的航班订在次日早上,酒店离机场太远,他们不得不起了个大早,凌晨就往机场赶。   按照佟舟规划的时间,他们刚好坐上早上第一班前往戴高乐机场的地铁。   “还是大城市好,”佟舟随口感叹道,“那么多地铁线,去哪都方便。不像蒙彼利埃,去机场还得坐大巴,而且那破机场也没几条航线。”   然而刚出酒店,巴黎立刻就让他们感受到了大城市“交通方便”的魅力。   看到外卖飘着雪花,孟庭枝揉揉眼睛,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因为巴黎是一个极少下雪的地方,他此前从没遇到过。   一查天气预报才知道,这年冬天气候异常,巴黎迎来罕见的大雪,今天半数市内交通都停摆了,包括他们要做的地铁rerB线路。   对于地铁停运这事儿,孟庭枝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天热的时候停运,天冷的时候停运,天不冷不热的时候罢工,这就是巴黎的交通。”   佟舟盯着一片飘红的显示屏,许愿似的说道:“我要是能在A股看到这么多红色该多好。”   “事实上,在美股看到一片红的概率更大。”孟庭枝幽幽地说。   佟舟抱住脑袋,似乎只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受不了了。   两人没在地铁站等待太久。最终还是打车去机场。   然而由于下雪,路上又滑又堵,眼看着离他们的航班起飞的时间只剩几十分钟,两人还在半路上。   佟舟对时间很敏感,做什么事通常都能提前规划到位,遇到这样的就有些紧张,在网约车上坐立难安。   不过孟庭枝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不准点,而且他本人也喜欢卡点,因此在这件事上十分松弛,安慰满脸担忧的佟舟:“就这个天气状况飞机也会延误的,我们不可能赶不上。”   他一语成谶,机场的显示屏和地铁站同样一片飘红,各路航班齐刷刷延误。   过了安检,两人开始在登机口附近游荡,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起飞的飞机。   佟舟坐在大落地窗前,凝神望着外面的风雪和飞不了的飞机,“我想起Baudelaire在Le Spleen de Paris中写,Je t’aime, ô capitale infâme.”   “波德莱尔?是《巴黎的忧郁》吗?我只读过中文版。”孟庭枝有些惊讶,“你还读过法语原版啊!太厉害了,我说了这么多年法语,至今都没兴趣翻开它。”   佟舟轻咳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2我上高中那会儿刚开始学法语,比较爱装,喜欢抱着诗集装深沉。”   孟庭枝想象了一下十五六岁的佟舟绷着脸翻看Le Spleen de Paris的样子,顿时笑得停不下来。 第13章 驶入极夜   延误近三个小时以后,飞机在漫天飞雪中起飞,又在同样下着大雪的特罗姆瑟落地。   特罗姆瑟的雪更加厚重,从浓郁的夜色里倾泻而出,新雪盖着旧雪把这座小城裹得严实合缝,看不出其本来的面貌。   不过,这里其实没那么冷,除了北大西洋暖流的功劳,峡湾与山地形成的局部环流也让寒冷不易在低地堆积。最冷时也能维持在零下十度以上,比同纬度的其他地区温和许多。   佟舟第一次进入极夜,心情有些激动。刚出机场,他就随手团了一大团雪,往孟庭枝身上扔。   后者不为所动,只推了推面前被雪压弯的树,就淋了他一身雪。   “不玩了!”佟舟大喊。然后把冰凉的手塞进孟庭枝的衣领里,最后喜提一巴掌。   他们搭公交从机场到市区,下了公交,在步行前往酒店的路上,佟舟稍稍落后几步,掏出一只小相机,对着孟庭枝的背影一顿拍。   “你偷偷拍什么呢?”   孟庭枝一回头,把这些小动作抓了个正着。   作为偷拍孟庭枝的惯犯,佟舟的脸皮已经厚得可怕了。他又飞快了按了几下快门,才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小跑几步和孟庭枝并肩。   他们预订的酒店外观在图片上看起来不错,是一栋很典型的北欧小房子。然而到了才知道,它竟然开在一个山坡上。   此时那倒霉的山坡已经被积雪盖了一层又一层,走上去的难度堪比登天。   最后一段路要爬楼梯,台阶上覆盖了厚厚的积雪,只能扒着栏杆一点点往上挪,或者绕路穿过小树林,坡度稍缓但路况不明。   佟舟边走说:“早知道就去霞慕尼滑雪了,好歹还有工具,现在我们要是从这儿滑下去,恐怕只能靠手和屁股。”   如此大雪天里,两人最终爬到民宿门口时竟都出了一层薄汗。   现在是特罗姆瑟旅游旺季,他们没有提前订酒店,因此临期预订只能得到一个小房间,床铺也是窄窄的一张,暖黄色的灯光在夜色里倒是有种别样的温馨。   极夜里的人容易失去时间概念,尽管窗外漆黑,可时间还在下午,两人心照不宣地爬上了同一张床。   佟舟贴紧了孟庭枝,闭目养神,没过一会,就感受到孟庭枝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从额头到鼻梁再到脸颊,最后停留在嘴唇上。   佟舟闭着眼,没头没尾地说:“你知道把大象装进冰箱需要分几步吗?”   “什么?”孟庭枝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把大象装进冰箱,其实只需要拉开冰箱门,把大象塞进去,关门。就这么简单。”   孟庭枝似懂非懂:“可现实是大象不能被装进冰箱。”   “那你就让大象席地而坐在冰箱外面。”佟舟随口接话,想到什么说什么。   “……看不出来,你还会研究那么文艺的东西。”   “《大象席地而坐》,其实我看这部电影的时候睡着了。”佟舟一摆手,“哎,不瞎聊那些有的没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别想太多,活着挺简单的。”   孟庭枝止不住笑,笑他刚在极夜里呆了几小时,就开始思考哲学了。   次日一早,他们去租车行提了车,往罗弗敦群岛方向开去。   此时正是上午十点多的光景,由于极夜,天空最亮时也只是沉闷的灰蓝色。   雪又下起来了,一层层积在路面,又被来往的车辆压实。除了对面车道的车灯,视野里尽是一片灰白,全靠裹满雪的树来辨认路的走向。   他们下一程的住宿订在群岛西端的小镇斯沃尔韦尔附近,加上路况不好,从特罗姆瑟开过去有相当长的行车时间。   “困的话可以再睡一会儿。”佟舟说。他才拿了驾照没两年,孟庭枝原本很不放心他来开车,结果这人意外的熟练。   坐在副驾驶上的孟庭枝摇摇头,打起精神帮着看路。   “睡吧,真没事儿。”佟舟又劝了一回。   不知道因为极夜,还是头天晚上休息不佳,孟庭枝的状态很差,从醒来到现在都没说过几句话。   他眼睛一闭,眼前浮现出的又是昨晚的场景,那些不可描述的旖旎几乎把他撕裂成两半,一边是拼命想要逃离的灵魂,另一边则是贪恋温暖的身体。   佟舟开得很是平稳,再加上车内热气十足,把冰天雪地都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车开出去一个多小时以后,孟庭枝居然真的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非常混乱的梦,梦里又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他拿着画笔,画布上的色彩原本是清新的淡蓝色,不知为何忽然暗淡无光起来,又迅速变幻成一团团狰狞的色块。   他伸手去触碰,却一片天旋地转。   他听到了父亲的怒吼声,紧接着是母亲的尖叫,伴随着一阵瓷器破碎的声音。   孟庭枝心想:是我最喜欢的杯子碎了。   他想起自己的外公有许多名贵的收藏品,那些东西他从小看到大,一个都不感兴趣。唯独喜欢一个廉价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陶瓷杯子。   那是他某一年的生日礼物,是家里的保姆阿姨悄悄买给他的,也是童年时期唯一一件生日礼物。因为从来没人陪他过生日。   父母吵架吵得厉害,谁会在意那么不起眼的一个小杯子被摔碎了呢。后来孟庭枝连那只杯子的碎片也没见着。   画面一转,房间里又只剩下他自己一人,画笔散落了异地,颜料也抹得乱七八糟,他认出了这是他曾住过的学生公寓。   孟庭枝毫不犹豫奔向窗边,纵身跳了下去。   他在下坠的瞬间猛的惊醒,用力睁开眼睛,车已经停住了,他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孟庭枝清醒了,随后很快反应过来是他们出了事故。   “我没开好。”佟舟无措地抱着方向盘。   孟庭枝揉了揉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彻底清醒过来。   “不用担心,挪威针对这种事有很成熟的救援体系了。”孟庭枝找出临出发前放在车上的名片,很快拨通了救援电话。   此时半个车头陷进雪里,开前车门十分费力。他们只好打开后排的车门爬出去,然后站在冰天雪地里想办法。   漫天风雪,极夜里的白昼短暂而微弱,即便到了此刻最亮的时候,天空也只是冷淡的灰蓝色。   圣诞期间,救援的拖车来得慢些。两人决定在救援到达前先试试铲雪,把车轮从雪里刨出来,再尝试发动车子倒出雪窝。   他们在车后方放好反光的三角警示牌,才开始手动刨雪。   然而雪又多又厚,一脚踩下去能淹到大腿。这项工作进展极其缓慢,他们忙活了一会儿,终于确定靠人力把车刨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孟庭枝看着情绪低落的佟舟,安抚性地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   每隔一会儿就有路过车辆停下问他们是否安全,还有些热心车主过来帮忙,无奈没人有趁手的工具,这种情况只好等待拖车里。   孟庭枝蹲在路边,百无聊赖地堆起雪人。   “你睡着的是不是做梦了?刚才突然喊了一声。”佟舟问。   “做噩梦。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孟庭枝有些愧疚地说。   “你喊的是我的名字。”佟舟意味深长道,“怎么,原来我会出现在你的噩梦里吗?”   孟庭枝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问什么都不肯开口。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孟庭枝堆的雪人都快雕刻成断臂维纳斯了,救援车才终于开了过来。   两个高大的北欧男人从车上跳下来,和打救援电话的孟庭枝简单交涉了几句,了解情况。   这两个挪威人的英语都非常好,几乎听不出口音。   也许是孟庭枝的脸色太过难看,对方误以为他是因车祸导致情绪低落,于是安抚他们不必担心,在冬季的挪威,车辆出状况也是很常见的事情,并且会有保险承担这项费用。   佟舟略带担忧地扫了一眼孟庭枝,把人拉到一边,并表示自己方才开车的司机,更清楚状况。   那两人同他们简单说完,绕着车检查起来。其中一人蹲下身子,打着手电照了照底盘和前轮,随后告诉他们运气不错,没有撞到岩石,只是陷进雪沟里了。   他们拖出一盘粗重的牵引绳,将金属挂钩扣上车底盘的牵引点,另一端则是扣在救援车尾部。   佟舟钻回驾驶位,挂着空挡。孟庭枝站在外面看着,救援车缓缓开动,靠着牵引绳将他们的车从雪窝里拖了出来。   再次上路时,天色也越来越暗,终于一点光也不剩下,再次进入茫茫无边的黑夜了。   坐在副驾驶的孟庭枝支着脑袋,呆呆的看着被车灯照亮的飞雪,胸口忽然有些闷痛。   他揉了揉眉心,闭目养神了片刻,心跳却得越快越快,浑身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有那么一会儿,孟庭枝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游魂一样离开了身体,叫嚣着催促自己做点什么以惊恐发作的缓解症状,身体却仍颤抖的缩在角落,绝望而孤独,做不了任何事。   孟庭枝用尽全力定了定神,想拎起手边的杯子给自己灌点冷水,却发现手抖得厉害。他不想被佟舟发现,只好又放下了。   好在佟舟专心开车,没注意到他的情况。   一路向西,细碎的岛屿一个接一个,这一代都是峡湾地貌,若天亮时,他们应该会看见被海水切割出的山脊与狭长水道,岩壁垂直入海,植物缝隙中生长,还有瀑布从高处坠入水面。   可惜到处都是浓稠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 第14章 罗弗敦群岛   “你怎么不睡觉?”佟舟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   “不睡了。”孟庭枝揉着太阳穴,疲惫地说。   “哦,又怕做噩梦喊我名字吗。”佟舟说,“没事,我喜闻乐见,而且噩梦讲出来就不害怕了,你要不要把先前的梦境说给我听?”   孟庭枝沉默。   “好吧,不爱聊就算了,那我在车里放首音乐行不行?听个热闹。”佟舟又说。   孟庭枝还是沉默。   于是佟舟当他默认了,半分钟后,车内响起了《最炫民族风》。   “多听听这些会不会让你心情好一点?等你想聊了我们再聊。”佟舟继续说。   孟庭枝无声地叹了口气,忽然觉得累极了。   对缺乏边界感的佟舟也好,对看不到头的夜色也罢,从今早醒来他的情绪一跌再跌,极夜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绕得他动弹不得。   大约四五个小时以后,他们才终于开到了斯沃尔韦尔。   他们预订的酒店占地面积很大,客房全是独栋小木屋,外观统一为深色木板,远远看去像是和其背后的山融为一体。   水面在暖流的作用下虽结冰,却也是沉闷的一片,阴森森地流动着。对岸是高低错落的山体,大多被雪覆盖,偶尔露出锋利的黑色岩壁。   他们的房子在小山坡上,客厅里有一整面落地窗,向外看能将峡湾景色尽收眼底。   孟庭枝抱着一杯冰水,盯着落地窗外没有尽头的极夜发呆。   佟舟开了大半天车,已经累极了,不过还是浏览起罗弗敦群岛的攻略,以确定次日去哪里玩。   佟舟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孟庭枝:”明天想去哪儿?”   “都行。”   “往东去还是往西去?你有什么想法?”   “都可以。”孟庭枝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要不去群岛尽头的奥镇?你有想吃的什么没有?我查查有没有餐馆在营业。”   “吃什么都行。”   佟舟终于耐心耗尽,他坐起身来,把手机摔到一边,盯着孟庭枝:“我们两个一起出来玩,你没什么想法,只会说都行吗?”   孟庭枝冷淡道:“你说去哪就去哪,我一直在配合。”   佟舟恼火急了,怨气攒了一箩筐:“明明是你先说想跟我一起出来旅游,现在反倒像是我求着你伺候你。车也是我开,攻略也是我做,我难道是来给你当向导吗?”   咔嚓一声,孟庭枝手里的酒杯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摔在了地上,暗红色的液体和玻璃碎片混在一起,地上一片狼籍。   佟舟充耳不闻,身子向后一倒,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目养神。   他开了半天车,又经刚才那么一遭,又累又烦,一句都不愿多说。   过了一会儿,佟舟再睁开眼时,扭头一看,孟庭枝依然呆坐着,脸上似乎是有泪痕。   更让佟舟血压飙升的是那货满手满脸的血。   孟庭枝原本只是手上在流血,伸手搓了几下脸以后,血迹又沾在脸上,脸上泪水混着血水,看起来有些骇人。   佟舟这才发现那只酒杯并不是掉在地上摔碎的,而是被孟庭枝硬生生捏碎以后才掉到地上。   佟舟生气归生气,还是黑着脸拿来急救箱,抓过孟庭枝的手仔细检查伤口。   他从小就跟着父母玩各种户外运动,对一些意外伤害的应急处置比较熟悉,处理这样的外伤不在话下。   他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扎进肉里的玻璃渣,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何必这么折腾自己?还有,你今天是不是既喝了酒又没吃药?”   孟庭枝脸色一沉,甩开佟舟的手:“在你心里,我就是个不吃药就不能活的精神病吗?”   “别喊。”佟舟皱起眉头看着孟庭枝手上重新开始滴血的伤口,“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就这样给我瞎扣帽子?”   佟舟的理智告诉他不该这个时候和孟庭枝生气,但心里实在委屈,不愿一味地退让。   他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灵光一现,伸手沙发上装饰用的布条,把孟庭枝绑了起来。   本着能动手就不动嘴的原则,佟舟把孟庭枝捆得像个木乃伊,结结实实固定在沙发上,只留出受伤的那只手,方便处理伤口。   孟庭枝挣脱不过,直接开始破口大骂,结果佟舟根本不理会这茬,还非常混账地威胁说再骂就把他嘴堵上。   “我先给你包扎好,然后你想怎么吵怎么吵,行吗?”佟舟一脸平静地包扎完伤口,又拿来打湿的毛巾,胡乱给孟庭枝擦了擦脸。   做完这些,他欣赏了一会自己的大作,然后板着脸说:“对不起啊,哥,我吵架吵不过你,只能动手了。”   “现在能把我解开了吗?”孟庭枝仰头问道。   佟舟看着孟庭枝,觉得对方此刻很像宠物医院里被医生和主人联手控制住的猫,没法挠人咬人,只能哈气。   他越看越觉得好玩,还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孟庭枝不太舒服地动了动身子,挣扎着用刚包扎好的手给自己松绑,不出意外又挣出了血。   但这点小伤小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把绑在身上的布条撤下来扔到一边了。   随后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冷冰冰地冲佟舟扔下了句“谢谢你帮我包扎”,就带着自己的行李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这栋木屋空间够大,并且是Loft式的上下两层结构,他们可以一人一层楼,互不干扰。   佟舟其实很想和孟庭枝大吵一架,但那人一会装傻二会冷处理,想跟这种人大吵一架可能还不如大干一场容易。   当然也不能真的大干一场,无论哪种“大干一场”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这一点佟舟还是明白的。   他越想越烦躁,一拳打在枕头上。   第二天将近中午,佟舟独自出了门,趁着天色有些光亮,准备开车出去转转。   孟庭枝果然没有露面,连一条消息都没发过,照佟舟对他作息的了解,可能压根就没起床。   他已经发现孟庭枝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了,因为心里有些愧疚,但同时还有委屈,因为自己提出要来挪威的时候,对方明明也没有说什么。   天空微微亮时的深蓝色转瞬即逝,这里很快就再次被夜色包裹起来,佟舟抱着方向盘,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望不到头的黑夜、在大风大雪里经过一个又一个渔村……这些和他最初做攻略时想得一点也不一样。   正常人谁会在冬天来罗弗敦自驾呢。   佟舟不想太早回去面对孟庭枝,决定走得远一些,于是导航去了雷讷,随后一路往西南方向开去,来到群岛尽头Å,中文名被翻译成奥镇。   这个名字只有一个字母的小镇是个传统的小渔村,以前这里的人以捕捞北极鳕鱼为生,后来才开发旅游业。   现在天已经黑透,佟舟几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也懒得掏出手机去看一眼。   到达奥镇后,他找到一处勉强有路灯的地方停下车,随后凭着感觉向海边走去。   离开路灯能照到的范围以后什么都看不清,但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还有潮湿、咸腥的气息夹在冷风里扑面而来。   佟舟打开从车上带下来的手电筒,光线一照,才发现前面是一个堤坝。   他隐约想起先前看过的攻略,于是猜测咸腥味的来源是附近的晾鱼架。   尽管十二月还没到鳕鱼的渔季,但当地居民用来晾晒鳕鱼的晾鱼架恐怕也早就腌入味了。   佟舟举着手电四处照了照,果然就看到了一大片空荡荡的木架。   用相机和手机分别拍了几张照片以后,他顺便看了一眼微信消息。从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出门,到现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孟庭枝居然一条消息都没给他发过。   佟舟甚至怀疑孟庭枝已经把自己删除拉黑了,提心吊胆地点开对方的朋友圈,只能看到一条横线。   不过这没什么参考意义,因为孟庭枝压根不发朋友圈,从佟舟加上他好友那天起,那里就一直是横线。   以防万一,佟舟又打开了ins,不出意外依然没看到孟庭枝更新任何动态。   外面又下起大雪,能见度变得很低,佟舟也只好把车速压到很低。幸好有了昨天的经验,他已经熟悉了这样的路况。   回酒店的路上,他再次路过雷讷小镇,开过一家正在营业的bistro,里面坐了不少人。   佟舟看了看时间,决定在这里停下车,进去休息一会儿。   他对着菜单上那堆他不认识的字母随手指了一条,然后又用英语告诉服务生,自己还要一杯卡布奇诺。   其实佟舟的气早就消了,但还有点胜负心在,非要等孟庭枝主动发消息找他,最好是主动他去哪儿了,再问一问看了什么,最后关心一下什么时候回去。   等待的时间简直度秒如年,佟舟不知道孟庭枝是怎么做到对他不打招呼就自己出门这件事也无动于衷的,……恋爱应该是这么谈的吗?!   发呆的功夫,佟舟点的餐就和面包已经被端了上来。他仔细看了看,看出这是一碗番茄炖菜,配上干鳕鱼、洋葱和橄榄,很有北欧特点。   佟舟一边吃,还不忘打开小红书搜索别人的恋爱经验帖,逐个学习。   情侣之间怎么正确吵架?   男朋友不理我怎么办?   男朋友不回消息怎么办?   如何判断男朋友爱不爱我?   吵架了怎么哄?   情侣之间如何沟通?   如何检查自己是否在别人的微信黑名单里?   高强度吸取经验以后,佟舟决定先操作最切实可行的一项。   他打开微信,按照教程,他点开自己和孟庭枝的聊天框,点击转账,输入0.01,面容支付,一切顺利,他成功给孟庭枝转了0.01元。   佟舟刚松了口气,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方法不是应该停留在支付页面吗?把0.01元转过去干什么!   佟舟心里一阵慌乱,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很快就转出了解决方案。   片刻后,他又给孟庭枝转过去九百九十九元,附带了一句“元旦快乐,自愿赠予”。   虽然今天是12月29日,但元旦已经是他能碰瓷的最近的节日了。   不过佟舟依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他这999.01元发过去犹如石沉大海,孟庭枝既没删他也没理他。 第15章 北欧神话   前一晚,孟庭枝睡前给自己多喂了一片安眠药。   由于药效强大,他没一会儿像被抽空意识昏了过去,直到次日午后才醒来。   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孟庭枝才意识到佟舟已经独自出门了。   这倒正合心意,于是他再次躺了回去,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回笼觉再醒来时,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五点钟,佟舟依然没有出现。   孟庭枝昨天忘记给手机充电,此时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充电器不知丢在背包的哪个角落,他也懒得去找。   佟舟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无所谓。孟庭枝心想。   他盯着漆黑一片的窗外看了一会儿,心里愈发烦闷,起床冲了个冷水澡,套上衣服跑到湖边吹冷风去了。   又想起来昨天的梦,他心里一阵烦躁。他觉得自己像一株烂了根的树,表面枝叶长势得再怎么好,实际上也是一推就倒,树根的腐烂无法修复。家庭带来的影响像一道烙印刻在他的生命里。   孟庭枝的外公当年站在风口上和别人联合创业,事业有成,积攒下家底丰厚。孟庭枝的母亲孟霞是独生女,从小到大顺风顺水,长大成人,唯一的不幸就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遇到不靠谱的男人,年少无知被对方出众的样貌欺骗上钩,结婚生下了孟庭枝。   孟庭枝随母姓,这也是当年他外公的要求:这孩子必须是孟家的。   他外公果然有先见之明,因为孟霞和那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男人日日争吵,最终闹上法庭,结束了长达十年的婚姻。   离婚后的孟霞没有再婚,而是一心扑向事业,工作起来近乎狂热,不仅逐渐接手了家里的公司,并且越做越大。   当时孟庭枝还在上小学,家里只有保姆照顾他起居生活,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妈妈。   后来他就想明白了,孟霞大概是把对失败婚姻的怨恨都加在了孩子身上。   他很少见到母亲,因为他的存在在母亲眼里是一段“失败”过往产生的结果。   他也没找过自己的父亲,因为他记忆里的父亲是个只会发火的暴躁男人。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孟霞的感情经历称得上复仇爽文,诸如“离婚后我走上事业巅峰”之类。可惜,孟庭枝就是爽文里当了炮灰的倒霉孩子,妈不疼爹不爱,成年后直接流放海外。   孟庭枝读完高中后,坚决不肯按照家人的安排去美国读商科,而是执意选择来法国读纯艺。   他知道亲妈不待见自己,所以来法国以后便没再回过国内。就连前些年确诊了躁郁症,他也愣是没告诉家人,一直独自治病吃药。   来法国以后被欺骗被造谣,被不相干的人误解,还有他全然没招惹过的陌生人把他做成pdf在中国人的微信群里传阅,这些事甚至发生在和他发病最严重的时候,他也都熬过来了,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   现在居然因为佟舟一个人就心神不宁,看着湖水思考人生。   孟庭枝心想,自己在佟舟身边好日子过久了,真是退步不小。   佟舟刚停下车,就发现了只穿了一件毛衣坐在湖边发呆的孟庭枝。   “几点醒的?穿成这样在室外坐着,也不嫌冷。”佟舟在旁边坐下,先往孟庭枝身上扔了件羽绒外套。   其实孟庭枝也是刚出来坐下,身上从室内带出来的热气还没散尽,此时根本就不冷。   但鉴于两人还在吵架,此时孟庭枝猜不透对方的态度,只好保持沉默。   “你还在生气吗?”   “没生气。”孟庭枝摇摇头。   “我们两个一起出来,我真希望能商量着去哪儿玩,而不是只听我一个人的。”佟舟说。   孟庭枝盯着眼前的水面,心想,这人是要跟他吵昨晚没吵完的架了。   结果佟舟丝毫没有想讲道理。他抱着孟庭枝的肩膀,把人掰成面对自己的方向。   “哥,可以别不理我吗?求你了。看在我那么喜欢你的份上。”   佟舟语气里有点撒娇的意思,把孟庭枝听愣住了。   活了二十三年,孟庭枝从没听过别人这么跟他说话,也没想到还能用这种方式来结束吵架,他呆呆地看着佟舟,已然把自己原本的立场抛到脑后,不知所措地说:“可……可以,对不起。”   “那你跟我聊聊天。”佟舟挪了挪屁股,挨得近了些,还顺手帮人拢了拢外套,又把他那只受伤的手揣进自己怀里。   孟庭枝摇摇头,一句话都不想说。   佟舟也没介意,自顾自地唠起了家常:“我大概十四五岁的时候就清楚自己的取向了,但从没跟家人说过。我自认为我家庭氛围还不错,但也清楚他们会很难接受我喜欢同性这件事。”   孟庭枝“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戳着地上的积雪,捏成了一个雪人,放在佟舟面前。   于是佟舟也抓起一把雪,团成一团扔到眼前的海水里,目光也顺着海水、穿过群山的方向看去,就好像能看到尽头的大西洋似的。   出神了一会儿,佟舟继续道:“直到上个月,和你睡完以后,我就下定决心和他们坦白。不出意外地大吵一架,直到现在都没说过一句话。以前我还乐观地认为我父母会妥协,只是需要时间。但当时吵得太厉害,他们的反应激烈到超出我预期,所以我也心里没底。”   孟庭枝想起前段时间佟舟一连几天都脸色很差,当时没问出来,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佟舟手肘支在膝盖上,自嘲地笑了笑:“我甚至担心过以后要是能带你回家,我爸万一对你说‘给你五十万,离开我儿子’这种话可怎么办?后来我又想了想,五十万应该买不动你。这才放心。”   孟庭枝不置可否,又捏完了第二个小雪人,开始捏第三个了。   他神情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要将中国神话中的女娲造人引至挪威,在罗弗敦复刻前人的壮举。   佟舟看着在他面前迅速排成一串的小雪人,于是也饶有兴致地动手捏了一个,结果捏的歪七扭八,刚落地就散了架。   “不扯那些废话了,我们进房间再好好聊聊。”   佟舟先是自己起身,又一弯腰,拉着孟庭枝从地上站起来,用公主抱的姿势把他抱在怀里,往室内走去。   猝不及防地腾空了,孟庭枝吓得连忙搂着佟舟的脖子,不可思议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好聊聊?你疯了吗?”   “你居然还会说别人疯。” 佟舟忍俊不禁,“看不出来你还挺幽默。”   听到这话,孟庭枝反倒释然地笑了笑:“没错,我是疯子,有些时候说不定还很危险。你要是不想跟我合租了也没关系,我回去就搬家,可以赔偿你几个月的房租。”   “就你?还疯子?你明明就挺好的。”佟舟一点也没把这番话当回事,还在嬉皮笑脸,“另外啊,什么时候说不想跟你合租了?我怎么可能舍得你搬。回去我就给你做个锦旗,红底黄字印上宇宙第一好室友,专门从国内定制了送过来,就挂在你房间门上。”   孟庭枝适时地闭嘴了,他怕佟舟真干出这种事来。   佟舟把孟庭枝扔在沙发上,还好心地避开他受伤的那只手。然后边扯衣领边说:“一天没见,你也不给我发消息,也不问我去哪儿了,可真叫人伤心。恋爱不是这么个谈法。”   孟庭枝挣扎了一下,勉强支起身子,说:“我已经快两天没吃过饭了……”   “什么?!”佟舟吓了一跳,连忙停下动作站起身,“哥,我的祖宗,你今天一直待在屋里,什么都没吃吗?冰箱里是满的,再不想动手,酒店餐厅也能买到食物吧?你…真就饿着肚子啊!”   孟庭枝无辜地点点头。   佟舟拿他没有办法,挽起袖子套上围裙,站在灶台边研究食材,还提前警告一句“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孟庭枝跟着走过去,懒洋洋地靠在冰箱边上。   他打心底认为观察佟舟做事是视觉上的享受,所以有事没事都爱盯着看,常常把佟舟盯得很不自在。   不过今天孟庭枝没打算真让开了大半天车的佟舟下厨,没过一会他就把人赶到一边休息了,自己接管厨房,伤着一只手也不影响他做饭。   佟舟躺在沙发上看他:“谈恋爱找比自己年纪大的就是好,会疼人!”   孟庭枝切菜的手一顿,没有回答,而是轻描淡写地把话题揭了过去,假装一心铺在灶台上。   他看着锅里的鱼汤咕噜咕噜冒泡,实在没什么好忙活,于是终于把他那关机许久的手机充上电打开。   关机不知多少小时,居然也没多少未读消息,最新的还是几小时前还是佟舟发来的两笔转账。   “你给我转钱干什么?”孟庭枝奇怪地问。   “哦,拜个早年,祝你元旦快乐。”佟舟早就把自己的心态调理好了,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第16章 你们应该接吻   “你要测试我删没删你好友,结果不小心把钱发过来了,是不是?”孟庭枝当场就推断出了这两笔钱的动机,然后给0.01和999都点了退还,“我不会删你,用不着这么测试。”   佟舟端着盘果切走过来,往孟庭枝嘴里送了块苹果,有些不满地说:“那你还一整天不给我发消息?吓得我以为你一生气把我拉黑了。”   孟庭枝无奈地摇摇头,懒得再作解释。   他扭头查看了一下鱼汤的状况,又把火候调小些,然后继续看起了手机。   “我们现在群岛中部偏西的位置,所以明天我们退房以后不如往东走吧?换到离特罗姆瑟更近的地方,方便赶回程飞机。”孟庭枝翻着地图说道。   “都行,都可以。”佟舟故意两眼一闭,把昨天孟庭枝的态度原封不动地奉还。   “还生气呢。”孟庭枝哭笑不得,“不否认我就当你同意了啊。”   孟庭枝说完,选定了一片区域,浏览起附近的酒店来。   但他随心所欲惯了,很不擅长做攻略,也懒得差那些地方好玩哪里值得去,干脆直接在还能接受临时预订的酒店里选了最贵的一家,心想贵的总归不会太差。   佟舟由于回来的路上吃过干鳕鱼配面包,此时并不太饿。等孟庭枝吃饭的功夫,他打开极光预测app,像前几天一样查看观测到极光的概率。   自从到了挪威,他每天都会看几遍极光预测,可惜前几日他们运气不佳,kp值一直很低,他们一点极光都没看到。   没想到今天走了狗屎运,极光出现的概率忽然就上升了。   “现在的kp值很高,一定能看到……还有明天!明晚我们能在跨年的时候看到极光大爆发了!”   “不错,再探再报。”   等孟庭枝吃完饭,佟舟迫不及待地拽着他的手往雪地深处走,找了处能够倚靠的地方坐下,让两人不至于掉进雪窝里。   “有点冷。”孟庭枝边说边把手插进佟舟的口袋里,随后就着这个姿势面对面抱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得寸进尺地揽住佟舟的腰,两人一起栽倒在雪地里。   这会儿他倒又不嫌冷了。   眼睛适应黑暗后,他们终于在北方的天空看到了跳跃的极光。   几道绿色光带在夜幕中悄无声息地流动,缝隙还中有些不易察觉的紫红色光晕。   孟庭枝问道:“科学上讲,极光就是太阳风撞大气撞出来的。不过,你知不知道那些北欧神话?什么女武神瓦尔基里的盔甲在反光、人间通往阿斯加德的桥、精灵在夜晚跳舞……”   佟舟想了想,说:“我倒是听过一个传言,说在极光下接吻的人可以……唔!”   他还没说完,后半截话就被孟庭枝用嘴堵了回去。   佟舟对孟庭枝这一套花招向来是没有抵抗力。他更加激烈地回吻着,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两人在雪地里气喘吁吁,松开彼此后又一起笑了起来。   还是佟舟先调匀了呼吸,问身边不停擦眼泪的孟庭枝:“你笑什么?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孟庭枝上气不接下气,揉着眼睛,冲他摇摇头。   次日一早,他们离开斯沃尔韦尔,一路向东边开去。   孟庭枝订酒店时只在意了硬件设施,却没考虑到地理位置。他们导航过来才发现这家酒店位于一个叫Tennevoll的小村庄。   佟舟停下车后看了看定位,一搜索才发现这个村子常驻人口只有两百多人,面积大约只有0.5平方公里,比北京故宫还小。   “你能找到这种地方的酒店,真的太厉害了。”佟舟由衷地感叹道。   好在酒店本身确实不错。几栋木屋在地势开阔的平地上整整齐齐排开,每栋有一整面朝向峡湾的落地窗,连着一块露台,这块露台被积雪覆盖着看不见原本的模样。   办理入住时,几个工作人员告诉他们今晚在附近的拉旺恩镇上有烟花表演,并掏出地图给他们标了个地点,驱车过去只需一小时左右。   两人稍一商量,当即觉得来都来了,不如去看看跨年烟花表演。   于是刚一进屋放下行李,又马不停蹄地跟着导航开车前往烟花表演的场地。   这一晚没再降雪,路况还不错。   原本冷清的道路突然多了不少车,所在场地的停车场居然也满满当当,大概都是奔着烟花去的。   他们到达的时间分秒不差,走到观赏烟火的人群中时,第一束烟火刚好腾空,火光撕开黑夜的口子,孟庭枝抬头看时,那束光恰好散成一片粉色的满天星。   身边全是兴奋尖叫的人群和炸响的烟花,不过佟舟的注意力却大半在孟庭枝身上,还顺手搂住对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   “快许愿!”佟舟催促道,“据说看烟火是可以许愿的。”   “我没有愿望。”孟庭枝说。   佟舟一愣,还没细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孟庭枝就凑过来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现在就很好。”孟庭枝抹了抹嘴唇,淡定地说。   这是孟庭枝第一次在公共场合亲佟舟,周围有那么多人,好几道目光都打在他们身上。   佟舟被亲得有些飘飘然,满脑子都是“孟庭枝当着那么多陌生的面亲我这跟求婚有什么区别”。   说来也奇怪,这样的冰天雪地里,他的脸竟还能发烫。   他不敢相信似的反复摸自己的脸,时不时傻笑一下,看起来实在不太清醒,于是回去的路上都换成了孟庭枝在开车。   “你还好吗?”孟庭枝用手指敲着方向盘,担忧道,“看个烟花怎么还疯了?”   佟舟傻笑:“我很好,回去再跟你慢慢聊。”   他们进屋还没打开灯,先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看见远处有几点火光。   佟舟原本不想再出门,反正昨天已经看到极光,这趟总归没有遗憾。今晚无论是否有极光大爆发,他都不想再观测了,一心打算直接上床睡觉。   但孟庭枝趴在落地窗上看了一会儿,对佟舟说:“好像是有人在外面烤火。”   “这里居然有人?”佟舟也凑了上来,“不会是熊吧?听说熊会把人骗出去,然后一巴掌拍死当零食吃。”   孟庭枝打开门,往雪地里走了几步,还没来得及开口,烤火的几人就看向这边,远远打了声招呼,比比划划地问他们要不要加入。   冬天来罗弗敦群岛自驾的人并不多,路过这个小村庄的更是少之又少,他们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其他游客。   既然打了招呼,就没有再装看不见的道理了。   于是孟庭枝和佟舟拿来路过超市时刚买的半打啤酒和一瓶红酒,收获了其余几人连蹦带跳地欢呼。   在欧洲那么多年,孟庭枝已然被白人社交那一套腌入味了,闲聊张口就来,一点都不会冷场。此时他摄入了酒精,整个人十分放松,话也多了起来。   佟舟悄悄观察着孟庭枝,心想这货还真是把社交面具挂在裤腰上,需要时立刻就能拿起来往脸上扣。   这几位都要来自意大利,英语不甚流畅,但表达欲相当强烈,蹦着乱七八糟的词汇也能聊得热火朝天。   说话的功夫,时间也越来越接近零点。其中一个男人拿来了香槟,给每人都倒上一杯。   其中有个叫Elena的女孩,在孟庭枝和另外几人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拉着佟舟聊天。   佟舟还不太擅长在人数太多的群体里闲聊,所以有人单独说话正和他意。   Elena一边比划着,说了一串口音极重的英语,佟舟没听懂,只好说:“抱歉,你能再重复一遍吗?”   Elena大概也放弃了自己的英语,干脆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飞快地输入一句话,把翻译后的内容送到佟舟面前,还顺手拍了拍孟庭枝的肩膀,示意他回过头来。   孟庭枝和佟舟一起把脑袋凑到手机屏幕前,翻译软件正好加载完毕,显示出一句:你们应该接吻。   紧接着,Elena噼里啪啦又打出一段话:恋人们要在极光里许愿就可以相守一生,你们不要错过这样的机会。   孟庭枝哑然失笑,用英语说道:“我们不是恋人。他是我室友。”   Elena听懂了这句英语,不敢相信似的小声惊呼了一下,又连忙向他们道歉。   孟庭枝摆摆手表示没事,又冲她温和地笑了笑,又转头和其他人说话去了。   那些人聊得有来有回,时不时就爆发一阵笑声,Elena也很快被吸引过去。   佟舟却几乎沉默了,他脑海里只剩下孟庭枝刚才说的那句“我们不是恋人,他是我室友”。   不是恋人,那这段时间他们算是在干什么呢?巩固室友感情吗?   正吵吵闹闹地喝酒说话,Elena激动地拿着手机,说了一大串意大利语,其余几人迅速熄灭了篝火,仰头往天空上看去。   时间即将跳到零点,他们在这一年的最后几分钟里迎来极光大爆发。   孟庭枝激动地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佟舟!快看……佟舟?”   佟舟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7章 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   孟庭枝无措地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日常生活里使用多种不同语言的人,切换语种的时候偶尔会有脑子跟不上嘴的情况。   尽管孟庭枝的英语和法语都接近母语水平,但说起不同语种时各有各的思路,用中文思考过担忧过的东西,在其他语种里并未加载出来,尤其是在这种闲聊的场合,嘴往往都比脑子快。   时间跳过零点,又是新的一年。   孟庭枝仰头看了看漫天极光,这个夜晚对于来到罗弗敦的游客们来说无疑是足够幸运的,但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欣赏了。   他在雪地里缓缓坐下来,被冷空气包裹着,此刻的头脑无比清醒。   无奈之余,最先涌上来的情绪竟是后悔。   后悔见色起意招惹佟舟,后悔没有早早说清楚两人不会有结果,无论怎么选择,都不应该拖延到这个境地。   他即将去美国已是板上钉钉,完全不接受异国恋也无法改变的事实,更别提他心里一直很抗拒确认一段恋爱关系。   他的人生规划本就没有过把别人加进去的打算。   这么一想,孟庭枝反而有些释然。   注定要告别的人,今天坦白还是明天坦白的区别并不大。   佟舟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屋内的,等他把思绪从冰天雪地里拉回来,忽然觉得眼眶在酸痛。   那句话像一串代码,在佟舟过载的大脑里艰难地运行完毕,推出一个似是而非结果,把思绪搅和成一团浆糊。   他打开阳台门,让冷风涌进暖气充足的客厅,以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短短几个小时里情绪大起大落,现在还能保持清醒都算他天赋异禀了。   他第一次爱上别人,对此这段感情赋予了无限的期待,毫无保留地付出真心,但就是没想到孟庭枝是个无法经营一段亲密关系的人。   刚才那句“我们不是恋人”让他的心瞬间坠入冰窟。   现在稍一回想,佟舟才终于意识到对方自始至终都没承认过两人是情侣。   什么恋爱、什么在一起,都不过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在孟庭枝心里他们压根没有在一起,又谈何分开呢。   现在想想,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在房间门口第一次见到陈简时,那孙子突兀地提到两人以前是situationship,这样的细节本不需要特地提到的。还有在圣诞集市上再次遇到,对方听他自称是孟庭枝的男朋友时,笑得那么嘲讽。   怪不得陈简自始至终都是一副看他笑话的嘴脸,因为他确实是小丑。   看着刚从室外进来的孟庭枝,佟舟开口时竟然是出奇的平静。   “不是恋人,那我们是什么关系?炮友?床伴?室友?孟庭枝,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被质问的人低着头,手里的红酒轻轻晃动,仔细看才能发现,是他的手在不受控地抖动。   磨蹭了好一会儿,孟庭枝在沙发上坐下,慢慢开口道:“恋爱对我来说是一件沉重的事,一段确定的关系很复杂,不只是平常亲亲抱抱那么简单。身体接触是一回事儿,心理上又是另一回事。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没做好让另一个人全方位走进生活的准备,也无法负担这段感情。对不起。”   佟舟冷笑:“可以上床,但不可以谈恋爱,不可以确定关系,不可以有未来,其实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是吗?我居然现在才明白。”   孟庭枝用力搓了搓脸,声音有些颤抖:“我告诉过你我要离开法国了,我无法接受异国恋,所以就算现在我们真的在一起,时间只有短短几个月而已。”   佟舟盯着他,眼神里满是讥讽:“所以你的选择是拿我当一个不清不楚的床伴?你不接受异国、你不愿意恋爱,这些你从来没跟我沟通过,也没想过沟通,而是瞒一天算一天。你一直在闭着眼享受这样能获得情绪价值能发生肉体交流却不用负责的关系!拿我寻开心有意思吧?你玩得可还尽兴?”   孟庭枝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佟舟冷冷地说:“我的真心实意地喜欢你,就换来这样的欺骗。真是谢谢你,给我好好上了一课。”   佟舟说完,心里像是被一股绳索紧紧拧着,又酸又疼。他又给自己倒上红酒,然后一饮而尽。   他无法改变自己,也深知自己改变不了孟庭枝,这件事怎么说都无解。   这时孟庭枝突然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喜欢的根本不是我?”   “你什么意思?”   “初来乍到异国他乡独自一人太孤单了,本能地会想靠近别人。如果你最初遇到的不是我而是别的什么人,你也一样会爱上吧?你爱的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佟舟听完,几乎是气笑了:“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随随便便跟谁都能上床的人吗?我又不是陈简。”   “所以你觉得我和陈简一样,是吧。”   佟舟没说话,就当默认了。   “好,随便你。”孟庭枝淡淡地说完,忽然觉得心里一片凉意。从见面到现在四个多月,自己在佟舟心里居然混成了一个和陈简那种畜生一样的人。   “还有,这段时间以来,你一进入抑郁发作的状态就完全不理我,真的太极端了。我愿意理解你的病情,可是…可是……”   佟舟说着,迟疑了一瞬。   “可是什么?”孟庭枝仰头看他。   佟舟叹息似的说:“可是我接受不了,我想有一段正常、健康的关系。抱歉。”   孟庭枝并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佟舟觉得自己还能保持冷静思考已是拼尽全力了。他背过身去不看孟庭枝,语气颤抖但十分坚定地说:“就这样吧,孟庭枝,我们就这样吧。回蒙彼利埃以后我会尽快搬走,以后也别再联系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孟庭枝几乎睁着眼度过了一整晚,没有丝毫睡意。   大约到了八九点钟,他听到了收拾东西和拖拽箱子的声音。片刻后他起床一看,佟舟果然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   车钥匙倒是还放在桌上,看来这人自己搭车走的。   孟庭枝也无法再待下去了。他身心俱疲,手上的伤口也在痛,自觉无法开车,便让酒店的工作人员帮忙找了司机,直接把他送回特罗姆瑟。   他只求效率不求价格,经济舱的机票售空他就买商务舱,能尽早就尽早,因此次日上午就赶回了蒙彼利埃。   期间他犹豫了好几个小时,还是决定给佟舟发条消息:注意安全,记得跟我报个平安。   几公里外,还在特罗姆瑟的佟舟收到孟庭枝的消息,看都不看就直接拉黑了。   还顺手把其他社交平台上孟庭枝的账号逐个拉黑。   佟舟没想到自己期待已久的北欧旅行竟是这样的草草收场。纵使心里再有不满,都已经无法挽救了。   长痛不如短痛,他选择用这样决绝的手段来自我保护。   由于变动得太突然,佟舟不得不重新买机票,最后折腾了四天才回到蒙彼利埃。   到家时发现孟庭枝早就回来过,并且回来又离开,在桌上给他留下一张字条:   “我搬走了,已经通知过房东,并且把我那一半的房租多交了半年。你可以继续在这里住下去,我不会再回来了。   另:我房间里剩余的杂物都不要了,我约好了专业的保洁团队,下周五房东会带他们上门清理。”   佟舟推开孟庭枝的房间门,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副乱糟糟的样子,不少衣服和生活用品也几乎都在,杂物也满地放着,压根看不出孟庭枝搬走了什么。   佟舟一低头,发现门口的地上放了一个瓷瓶子。   他立刻就想起几个月前他们还住在学生公寓的时候,孟庭枝找他聊合租,他一进门就被不知为何放在地上的瓷瓶绊了一脚,扑进了孟庭枝怀里。   微微愣神了一会儿,他捡起瓶子,里面居然掉出来一张信纸。   依然是这样花里胡哨的小套路。   佟舟不禁抿嘴一笑,但想起两人已经彻底告别,笑容顿时又消失了。   他打开信纸,发现里面写了很长一段话:   小舟,对不起。   和你相识四个多月,这种依赖你的感觉逐渐让我害怕。因为在我的人生计划里,我不应该对任何人产生眷恋。“爱你”这件事,是我多年以来做过最疯狂的选择。   但人生不可能一直疯狂下去,你我都明白,我们有各自的路要走。   长痛不如短痛,像这样突然结束,或许比站在机场依依惜别要好些吧。   你才十九岁,刚刚进入大学,你还要读很多年书,还有很多时间去探索喜欢的事物,去很多地方旅行,去遇到喜欢的人。   我希望你幸福,而我不是一个能带给你幸福的人。   不要被困在这个冬天,祝你也祝我。   孟庭枝 第18章 Zephyr   五年后。   早上九点钟,北京遍地堵车。   佟舟经常觉得周五的通勤路况会更差一些,也许是因为经过了一周的消磨,打工人的疲惫和暴躁都在这一天达到顶峰。   他明智地放弃了开车出门,蹬着辆共享单车穿过滚滚车流。   骑到公司楼下,佟舟却没着急上去,而是先钻进写字楼沿街的咖啡馆。   他并不着急打卡上班,毕竟自己当老板,公司虽小,偶尔也可以有点特权。   没过多久,他要等的人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往他面前一坐,毫不见外地顺走了他还没吃的三明治。   这人叫杜山杬,是佟舟大二时遇到的同学,又高又壮,练了一身肌肉块,但脑子和身材成反比,所以当年那些小组作业没少靠佟舟帮忙。   杜山杬为人也仗义,财力刚好能弥补他缺的那块脑子,两年前佟舟刚开始创业时,公司的种子轮融资阶段离不开他的帮助。   “帮你办事,管我顿早餐总行吧。”杜山杬边吃边说,“我联系到了策展人,人家说《覆舟》不算正式展品之一,也不出售。展了那么多幅画,各个都能买,你怎么偏偏看上这不卖的?我看也没什么特殊嘛,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色块和线条而已。”   杜山杬要了杯馥芮白,跟喝豆浆似的一口闷下去大半杯,又继续说:“Zephyr只是个化名,这画家真名叫孟庭枝,男的,在业内小有名气,作品可金贵着呢。这次还是看在熟人的份上才同意把这幅画送来展出,算帮个忙。据说那位是富二代,本身就不差钱,他的作品不是有钱就能买的。”   杜山杬无奈道:“我觉得他展出作品没用本名,意思就是设置个门槛,懂的人自然能看出是谁画的,但就算看出来并且有钱买,人家还有第二道门槛呢,不一定卖给你。”   “我当然能看出是谁画的。”佟舟神情有些暗淡。   杜山杬瞪大了那双小眼睛,啃三明治的嘴停住了,像是被噎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说最讨厌画画的吗?怎么突然长出艺术细胞了?”   “对,我最讨厌画画的。”佟舟一点头,若无其事地说,“只是刚好看上了这幅画,想买回家收藏而已。”   “哦。那……哎,你自己跟策展说去吧。”杜山杬大手一挥,“联系方式给你推过去了。”   上周末,佟舟在电梯里无意中听到两个实习生约着要去看什么画展,他也随口一问,得知展览在798艺术区,从他们的位置坐地铁过去一个小时。   虽然谈不上多远,但若不是特别感兴趣,没必要特地去一趟。佟舟当场就放弃了。   结果这周,他跟合作方谈业务,对方公司恰好就在布展的艺术馆旁边。   佟舟办完正事,便决定走过路过来都来了就进去看一眼,刚好能放空一下大脑。   结果就遇上了这幅命名为《覆舟》的画作。   他不仅认识这幅画,还知道它是覆盖作画,橙红色夕阳下掩藏着明澈的蓝绿色。   “这是我画的你,或者说,是你给我的感觉。”那人说,”像是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当年孟庭枝说这话的时候,温热的呼吸就喷在他的后脖颈上,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那种感觉。   时隔多年,佟舟再看着这张略显抽象的日落,想起这片昏黄下掩盖的清晨,后知后觉这两种色调正分别是圣家堂诞生立面和受难立面。   当年他和孟庭枝一起去圣家堂的时候,孟庭枝就曾提起过这两种颜色的意义。只不过当初他并没有联想到画上。   离开孟庭枝以后,佟舟再也没去过巴塞罗那,再也没去巴黎,还有罗弗敦群岛……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通通都在他的记忆里封存了。   五年来他用尽一切方法来避免想起孟庭枝,和那人有关的任何消息他也通通屏蔽,就当那段荒唐的日子没有存在过。   两人彻底断联,各平台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共友之间绝对不提对方。   一开始佟舟还是在赌气,后来就变成了释然,最后在心底挖个坟坑把过往一抔土埋葬了。   就当佟舟觉得自己成功消化掉过往、再也不会惦记孟庭枝的时候,那幅画的出现让他死去的感情突然诈尸,迅速变得鲜活起来。   当初孟庭枝离开那套房子的时候大多数东西都没有带走。佟舟就赶在保洁团队来清理之前留下了不少东西,后来都运回了国内,全当纪念品了。   当时他没见到那幅画,原来是孟庭枝自己带走了。   佟舟想不明白,孟庭枝这王八蛋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才会把这样一副画留存整整五年,还拿到国内来展出?   佟舟纠结了几天才下定决定把《覆舟》悄悄买回去,给自己留个念想。   就像旅行时举着相机拍照一样,这幅画也是他十九岁的一张“照片”。   于是他在杜山杬牵线下联系上策展人。对方效率很高,当场就和他约定好见面时间。   几天后,佟舟再次来到画展,策展人就站在展馆外等他。   “您就是杜先生的朋友吧?”策展人请他进去,并引到一间会客厅,“幸会!”   “您好,我姓佟。”   “佟先生,真的抱歉,孟老师刚才还在这儿,结果刚才突然有急事离开了,就在您进来之前。您今天应该见不到他本人了。”   “这帮搞艺术的脾气都挺怪。”佟舟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没关系。”   “还有一件事,”策展人面露难色,“孟老师不同意出售那幅画。”   “为什么?他说过是什么原因吗?”   策展人的额角有些冒汗了:“倒是有他的原话,他刚发来的语音,说是……直接放给您听。”   “您请放吧,这有什么不能听的。”   策展人打开聊天界面,点了孟庭枝刚刚发来的语音条:   “这幅画不卖给叫佟舟的。”   佟舟:“……”   “抱歉啊,佟先生。”策展人有点无奈,“孟老师就是这么说的。而且《覆舟》很抢手,最近好几个人在问。”   “很抢手?”佟舟眉头一皱,“不是说这幅画不出售吗?”   “我们不希望把艺术变成完全的商品,这样做也是在筛选,只有像您一样诚心喜欢艺术的人,我们才会进一步详谈。”策展人解释道。   佟舟腹诽:行啊孟庭枝,几年不见,你现在架子都这么大了。   佟舟一向知难而进,越困难的事儿越是要去做。既然不卖给叫佟舟的,那他以别人的身份去买不就行了?   杜山杬只认识无欲无求的佟舟,还没见过好兄弟购买欲那么强的东西,当即拍着胸部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他够清闲,有的是功夫对策展人软磨硬泡,编了无数条理由来论证自己有多喜欢这幅《覆舟》,对面也不知是被说服了还是烦透了,没过几天居然真的松了口,推来了一个的联系方式。   杜山杬当场就转发给了佟舟,完成任务。   作为交换,佟舟答应陪着杜山杬去参加一个酒会。   这酒会是杜山杬他爸强塞给儿子的,说让他去见见世面,结交人脉,别一天到晚地鬼混,身边聚一群同样不学无术的人。   他一大帮朋友当中,只有佟舟在杜山杬他爸那里的口碑相当不错,属于“年轻有为”“未来可期”。   一听说佟舟能和杜山杬一起去,老人家很是高兴,当场解了儿子被限额了大半年的信用卡。   虽然没解几天就被这亲儿子几大笔花天酒地的开支气得再次把卡限额了。   杜山杬鲜少来这么正规的酒会,但一点也不拘谨,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架子,到处称兄道弟,歪打正着地讨了不少人喜欢。   也许是因那些人家里都有块像杜山杬一样扶不上墙的烂泥,所以看他时倍感亲切吧。   佟舟就规矩多了,礼数周全地举着酒杯四处打招呼,俨然一副商务社交的姿态。   他能对这种场子应对自如全是拜商学院所赐,在那种地方读上四年,下来再有棱角的人也能被磨成大理石瓷砖,光滑无毛刺。   紧绷了几小时后,佟舟把社交面具一扔,走到后院透气。   这里只零零散散站了几个抽烟的人,互相之间鲜有交流,只偶尔有一两人低声谈话,和室内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佟舟不抽烟,也不爱闻烟味,就挑没人的地方,沿着竹林间的小路往深处去,尽头是一处假山。   他无意登高,便往假山后走,这里依然铺了石板路,不出他所料,路尽头果然有张长椅。   假山后没有路灯,只能借着远处的光线勉强看清路,他的眼睛适应着黑暗,直到走近了,才发现这里还坐了个人。   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烟味,是带着微甜的木质香,并不呛人。   躲在这抽烟的那位坐在长椅上,看身形明显是男性,带点卷的头发长到锁骨,在脑后随意地半扎了一下。   那人脑袋微微向后仰,像是在闭目养神。夜色浓郁,佟舟并不能看清对方的样貌,只用目光扫过他侧脸和修长流畅的颈部线条,心想说不定是哪个小明星,嫌里面吵闹才出来躲一躲。   佟舟无意打扰,小声说了句“抱歉”,就准备离开了。   结果那人“啊”了一声,从长椅上弹起来。   仅这声短促的惊叹,佟舟就立刻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他的前室友、前床伴,五年未联系未见面的孟庭枝。   佟舟迟疑了一瞬,还是转过身,低低地说了声“好久不见”。 第19章 谁都不清白   五年未见,佟舟差点没认出来孟庭枝。   倒不是外形变化很大,因为五年过去,岁月好像没在孟庭枝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只是佟舟记忆里的孟庭枝,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总会很冷淡,带着一层抹不开的阴郁。   刚才有一瞬间,佟舟下意识地在眼前这人身上寻找他曾熟悉的那位,却意外撞上一双让他陌生的眼睛。   这人的眼神里多了五年岁月打磨成温和,还有阅历洗刷出的淡然,尽管环境昏暗,佟舟依然觉得这眼神亮得如有实体,像一片羽毛柔软地落在了他的心尖上。   佟舟思绪一片混沌,过了不知多久,他下意识地走上前,上手把孟庭枝的烟掐了。   孟庭枝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佟舟,一直呆站着,直到烟被抢走才回过神。   “……你干什么?”   佟舟尴尬地咳了一声,说:“抽烟对身体不好。”   没有人肯先移动脚步。半晌,佟舟问:“你为什么要把那幅画拿出来展出?”   孟庭枝反问:“你为什么要买那幅画?”   谁都不清白。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佟舟直接换了个问题。   “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孟庭枝依然是重复。   “朋友邀我来的,你呢?”   “被邀请的。攒局的那位在我这儿买过好几幅画。”   “排场很大啊,孟大画家。”   “多谢夸奖。”   孟庭枝看起来有点慌乱,没有要叙旧的心思,说完话便快步离开。从佟舟身边经过时,还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路很窄,撞到人倒也合情合理。   佟舟冲着那道背影喊:“那幅画你就算不卖给我,也不能卖给别人吧!”   “不用你操心。”   孟庭枝脚步不停,快速走远了。   佟舟坐在那张长椅上,享受了一会儿空气里残留的孟庭枝身上的香水味,然后打开微信。   几天前他借着杜山杬的身份加了孟庭枝微信,特地用了新开的微信小号,确保不会露馅。   而孟庭枝这个名叫Zephyr的账号看来也是工作后才注册的专用账号,朋友圈一句废话都没有,除了作品还是作品。   两人的聊天还停留在简单的自我介绍,此外只聊了聊作品的报价,暂时没有下文。   佟舟忽然玩心大起,决定不着急买画了,先逗人玩一玩。   他心想,装陌生人重新认识一下现在的孟庭枝,等对方发现背后还是他佟舟,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记忆里的孟庭枝永远游刃有余,然而越是如此,他就越想看看这人失态的时候。   新的一周,佟舟准点上班时,遇上了鲜少出现的杜山杬,这人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竟然会出现在写字楼这种正经上班的地方,并且比他来得还早。   “你怎么来了?”佟舟纳闷。   杜山杬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我爸说我这些年净知道败家,只有在你这里才学点好,让我多跟着你熏陶一下……我去!这孙子到底会不会玩!怎么老被对面杀呢!”   佟舟不做评价,绕过杜山杬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他先是效率很高地开完晨会,又在电脑屏幕上调出备忘录,迅速过了一遍本周工作安排。   他们公司叫Beacon,主要用现成的大模型API做跨境电商的AI客服Agent和多语言Listing自动生成。   公司刚成立两年,总共没几个人,只有一间办公室和一个会议室,大家都在一个屋里。   周一早上的办公室还算安静,只有一个打游戏的杜山杬时不时弄出点动静。   佟舟在浏览器里快速搜索着什么,与此同时杜山杬刚好一局游戏结束,见佟舟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于是也把脑袋凑过去看,结果就看到了一份简洁的个人资料。   “画家Zephyr,你在查他的资料啊。”杜山杬有点好奇。   佟舟抬起头,幽幽地说:“五分钟,我要这个人的全部信息。”   杜山杬:“……”   整间屋的人都听见了他这话,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佟舟对面办公位坐的女生叫梁瑞清,是佟舟的创业合伙人,全权负责产品和技术,他们在一起工作两年,已经十分熟悉了。   梁瑞清头也不抬地说:“佟舟,你当务之急是远离霸总小说。”   “真的不行吗?”佟舟又看了杜山杬一眼,“你有没有什么手段,比如直接搜出这人的全部信息,或者让他突然收到上级通知,要填写从出生到现在的履历,把填好的履历给咱们发过来……”   听完这顿异想天开的言论,办公室里爆发出几声感叹,梁瑞清都忍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   杜山杬又仔细端详了一会那份简短的个人介绍,掷地有声地补充道:“你看看这人像是会有上级的?二十八岁了还长得跟大学生似的,一看就没上过班。”   “好吧,”佟舟遗憾地叹了口气,“那我只能自己想想办法了。”   “不过你买画就买画,查作者信息干什么?”杜山杬好奇道。   “了解作者也是艺术的一部分。”佟舟煞有介事地说。   “哦,还是你会学习!”   杜山杬用力拍了拍佟舟的肩膀,转头又开了一局游戏。   等办公室里消停下来,众人重新开始各忙各的工作,佟舟打开微信,批起自己的小马甲,给孟庭枝发消息:“不用管我叫杜山杬,太生分了。以后你可以叫我Hyacinth。”   Hyacinth是佟舟刚刚给自己取的花名,专门拿来给孟庭枝称呼他的,因为他不愿一直顶着别人的名字聊天。   对面听完沉默许久,聊天框顶端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好一会才发过来一条:“这个昵称很特别,您是了解过一些古希腊神话吗?”   佟舟想了想,回答:“不,我只是很喜欢风信子。”   他说完又等了一会儿,见孟庭枝没有再回复了,于是先点进人家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发现这真的只是一个工作号,发的也是各种艺术作品,佟舟一个都不了解。   又切回聊天界面时,刚好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孟庭枝问他买画的事放不方便见面聊一聊。   佟舟故意等了一会儿才回消息,睁眼发瞎话:   “抱歉,我下个月才回北京,现在没法见面。但我是真心想购买《覆舟》这幅画,方便的话,我们先谈好价格,我会去见你。”   说是要谈价格,但佟舟每天东一句西一句地瞎扯,不怎么聊正事儿。   孟庭枝居然也真会陪他聊。两人因此很快就熟悉起来了,买画的事反而被暂时放到了一边,对话框里充满了“今天吃什么”之类的日常。   佟舟自认为这些年里自己各方面变化很大,不再会被任何花言巧语勾得五迷三道了,但他没想到对方变化更大,好巧不巧又变成了现在的他最喜欢的种人。   就像当初他在公寓楼下遇上那人从天而降,一身花里胡哨的背心大裤衩,身上还有不少擦伤,实在不怎么体面,却让他一见钟情。   五年前他爱上当时的孟庭枝,现在他又爱上现在的孟庭枝,佟舟反思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然后更加没出息地把今天的午餐拍了照,发给微信置顶联系人Zephyr。   对面几乎秒回:看起来很好吃。   佟舟边吃边回消息:“我做饭比外卖好吃多了,有机会让你尝尝。”   点击发送,又附带一个非常可爱的表情包。   佟舟很久没用过小猫小狗之类的表情包了,这些图还是最近才添加的,全用来和孟庭枝聊天了。   当然,他把马甲披得严严实实。为了不让孟庭枝看出问题,他也没用杜山杬的信息,而是给自己套了个英本英硕经常去欧洲旅行如今回国继承家业的假身份,和孟庭枝天南海北地聊,一点破绽都不露出来。   四月份是北京最舒服的季节,不冷不热,连带生活都变得很有动力。   佟舟又重新拾起学生时代的习惯,开始健身。   他的身材和学生时期差不多,依然是瘦而有力的,只是精神气上有了浓浓的班味儿,不再像个清澈的大学生了。   这几年里,佟舟无论是学生时期的两点一线,还是大四那年边上班边创业把一天二十四小时用出四十八小时的效果,直到现在的朝九晚五地上班,他在生活上一直相当寡淡,并且一路单身到现在。   身边虽然从来不缺追他的人,但佟舟一个都没答应过。   用杜山杬话说,他就像出家的老和尚,无欲无求,好像对全人类都没什么兴趣。   佟舟说这叫无牵无挂一身轻松。   最近孟庭枝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好像也并未改变太多日常,只是每天聊聊天而已,像在玩角色扮演,毕竟对面根本不知道他是佟舟。   听说他在健身以后,孟庭枝给他推荐了一家叫Le Coin的餐厅,主要做咖啡和甜品,也提供一些简餐。   佟舟发现这家店离他公司不远,干脆次日中午一下班就溜达过去吃午饭了。   Le Coin店如其名,开在一个小胡同的角落里,并不好找,他走错了两遍才找到正确的入口。   进门一看,竟然有不少客人,室外的座位几乎已经满了。   佟舟一个人,所以被安排在了吧台边。午餐时段的吧台位置反而是有些清净的,暂时只坐了佟舟一人。   佟舟四处张望了一圈,看到这家店的墙上挂了几幅画,有些是风景油画,也有几张看起来很是抽象。   他虽然不懂画,但他熟悉孟庭枝,几乎可以判断出这些都出自孟庭枝笔下。   这家店的老板就站在吧台里。注意到佟舟在看画,他立刻走上前攀谈起来:“你也喜欢这些画吗?我们墙上挂的作品都是同一个人画的。   “这个画家是不是叫孟庭枝?他还有个名字是Zephyr。”佟舟问。   “是啊!这些是他大学时期的作品,跟他现在的画风不太一样,很少有人能人出来呢,难不成你认识他?”老板惊讶道。   佟舟摇摇头:“不认识,只是看过他的作品,比较熟悉。”   佟舟装作对艺术很了解的样子,自然把话题引向Zephyr,表示自己对作品感兴趣的时候会很想了解画家的事。   他猜得没错,这位老板果然认识孟庭枝。   “你是想买他的画?”老板兴冲冲地说,“可真有眼光。Zephyr是在法国读的纯艺本硕之后,又去美国读了一个艺术史硕士,毕业后就回了国,又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在大西北采风,最近才回北京。他这几年算是国内新秀画家里的第一梯队,名气起来了,作品肯定会越来越贵。”   佟舟附和着赞叹了一声。   “我跟他是在日喀则认识的,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穿着藏袍,和当地人坐在一起,不过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是汉人,肯定不是在高原地区长期生活的。”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演员或者模特,没想到是个画家,来采风。当时我就觉得这个人太酷了,我一定要认识一下,就这样加了联系方式,慢慢熟悉起来了,他还常来我们店里呢。”   老板说起往事很是开心,没注意到佟舟诡异的表情。   “这个孟庭枝,长得那么好看,履历那么光鲜,这样的人有什么烦恼吗?他身边肯定不缺人吧?或者说已经结婚了?”   佟舟这番话打探的意味就很明显了。   老板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看佟舟的目光复杂起来,谨慎道:“嗯……这我倒是不清楚,没见他谈过恋爱呢。”   “哦,也不知以后谁能那么幸运。”佟舟装作很不经意地说。   “对了,我姓严,看你年轻,叫我严哥就行!”老板说。   佟舟心里觉得他这称兄道弟自来熟的做派有点好笑,但还是客客气气地喊了声“严哥”。   严哥又说:“庭枝今天可能会来,你们说不定能遇上呢。”老板客客气气地说完,就转身去了后厨。   佟舟懵了:什么叫庭枝今天会来?不会吧,不会今天又要见面吧?   佟舟觉得自己患上了一沾孟庭枝就自动降智的毛病,此时如坐针毡,时不时鬼鬼祟祟张望,又盼着他来,又在心里祈求他别来。 第20章 耍我好玩吗?   佟舟第不知道多少回往门口看的时候,终于和孟庭枝对上视线。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佟舟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的、一副和领导会晤的表情,微微颔首,说了句“你好”。   够矜持够体面,是最适合面对旧情人的姿态。   孟庭枝身边还带了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女孩,女孩揪着他的衣角,目光怯生生地在两人之间打量。   佟舟先发制人:“你也常来这家店吗?”   “嗯,严老板是我朋友。”孟庭枝说。   “原来是这样。我其实也常来,之前居然没遇到过你,真不巧。”佟舟装模作样地胡扯。   孟庭枝也在吧台坐下。那位小女孩紧挨着他,很是警惕地看着佟舟。   孟庭枝介绍道:“这是邱烨和曾砚文的孩子。他们一家三口回国度假,结果他俩单独旅游去了,让我帮忙照顾几天。”   佟舟最初认识曾砚文和邱烨的时候,两人甚至还没结婚。没想到现在孩子都那么大了。   “小云,你要喊这个人叔叔。”孟庭枝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小姑娘。   女孩还没出声,佟舟倒是率先说道:“我这个年纪都要被叫叔叔吗?”   孟庭枝忍俊不禁:“不然呢?叫哥哥岂不是岔了辈分了。”   佟舟也笑了,气氛瞬间放松了不少。   此时严哥又从后厨转出来,跟孟庭枝打了个招呼。看三人坐在一起,又喊服务生给他们重新安排位置。   服务生把他们引到靠新桌边坐下,小云和孟庭枝坐在一起,绷着脸不吭声,又盯着佟舟看了一会儿,用法语打了句招呼。   听到佟舟也用法语回答,她才高兴起来,自说介绍说可以叫她Caroline。   小云看起来很喜欢说法语的人,于是很开心地对着佟舟问东问西,问的也无非是什么时候去的法国之类的话题,然后告诉他自己现在生活在巴黎。   佟舟耐着性子回答她几句,终于忍不住说:“讲中文,好吗?Caroline,你是中国人呀。”   小云立刻就挎起脸不肯说话了,看起来快哭了似的。   佟舟“哎”了一声,正准备继续说什么,就被孟庭枝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孟庭枝用英语说:“你别为难她。她出生就在法国,一起玩的朋友都是法国人,孩子还小,身份认同很容易受外界影响。”   “你跟我说英语干什么?”佟舟也用英语问,“我知道她受外界影响,但我们不也能影响她吗?”   孟庭枝叹气:“因为这话是我想对你说的,她听不懂英语。还有,我只负责照顾她,不是教育她。影响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形成的,说多了只会让她反感。”   “你倒是懂带娃,很适合当爹嘛。有婚育计划没有?”   “我的性取向你还不知道吗。”孟庭枝横了他一眼。   “那可太遗憾了。”   佟舟忍不住笑了一下,就收到了小云好奇地目光。于是他又切换成法语,对小云眨眨眼,故作神秘地说道:“我正在跟庭枝讲不能告诉你的秘密。”   “什么?告诉我。”小云更好奇了。   “佟舟!”孟庭枝提高音量。   “哎哎,我闭嘴。”佟舟立刻正经起来。   孟庭枝给小云点的甜品是一块外观为苹果形状的蛋糕,大红苹果做得很是逼真,实则是薄巧克力外壳,内部放的苹果慕斯和果冻,搭配了一点苹果丁,底部是香草奶霜和杏仁蛋糕。口感丰富且有层次,像把一棵苹果从不同熟度全都浓缩在一起。   佟舟看了看那块蛋糕,说:“像你能设计出的东西。”   “确实是我的创意。”   “看来你和那位严老板很熟?”   “嗯,我们在西藏认识的。”   孟庭枝毕业回国就跑到大西北去了,后来又去了西藏,最后是云南,差不多整整一年的时间,休养、采风,当然也认识了不少朋友。   佟舟刚从严哥嘴里听了一遍,现在一点都不想再听一遍,赶紧终止了这个话题。   此时严哥就站在不远处,似乎是想加入他们的聊天,但被这诡异的氛围震慑住,又识趣地走了。   孟庭枝又问道:“你呢?什么时候回国的?”   “本科毕业就回来创业了。不过,也没打算一直这样干下去。”   “唔,难道是有哪家大厂想收购你们?”   “……你有点太聪明了。”佟舟眯起眼睛看着孟庭枝,“连我在干什么你都能猜到?”   桌上再次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只有小云满不在乎地吃着甜点,时不时抬起头,好奇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   “我得上班去了,你们慢慢吃吧。”佟舟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孟庭枝其实不熟悉怎么带孩子,但孩子往往更喜欢不会带孩子的人。   邱烨和曾砚文跑出去旅游之前,给小云找了个短期的托管班,让她白天都待在托管班里。   结果父母刚走,小云就不愿意去了。孟庭枝只好把她带在身边,平时在工作室待着,有空了就在北京城到处逛一逛。   “孟叔叔,那个哥哥是谁?”   “你得叫他叔叔。”   “那个叔叔是谁?”   “是我和你父母以前的朋友。”   “他会跟我说法语,我还想见他。”小云撇撇嘴,盯着佟舟离开的方向,好像他还会回来似的。   “好啊,以后再带你见他。”孟庭枝随口哄孩子。   佟舟不知道自己还在被小朋友惦记,回到公司以后一直忙到傍晚才下班回家。   他吃过晚饭,把脑子从工作里摘出来,继续进行他茶余饭后的固定活动:披上Hyacinth的马甲和孟庭枝聊天。   Hyacinth:我最近一直在想要不要见以前的朋友。   Zephyr:以前的朋友?   Hyacinth:其实我没做好心理准备要见他。   Zephyr:那就不见。   Hyacinth:但我忍不住要靠近他。很奇怪吧?曾经我们十分亲密,像恋人一样,但他说我们不是恋人。因为他根本就不爱我。   佟舟这段消息发过去以后,等了几分钟,等来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Zephyr: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里写的,‘任何一种环境或一个人,初次见面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定爱上他了。’我觉得,你说的这个人,他的想法就是这样。他早就爱上你了,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没感受过爱的人,也需要时间去适应爱的感觉。他爱你,他想和你在一起。   佟舟攥着手机,把这段话反复看了几遍,忽然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   孟庭枝看来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还装模作样地陪他演戏。   今天在Le Coin遇到孟庭枝,大概率也是人为制造的偶遇,纯粹是诈他。他只要一去,就让对方完全确认了Hyacinth就是他。   佟舟面无表情地想,果然又是一对一精准下套。只是自己这些天太恍惚,被重逢这事儿冲得晕头转向,外加沉迷于披着马甲演戏,才被这么简单的花招骗了一把。   佟舟既有些恼火,又觉得有点好笑,干脆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对面一秒接通,他突然不知如何开口了。   沉默中,他就听见对面轻轻叹了口气,说:“佟舟,你演技挺差的。从你给自己起名叫Hyacinth,我就猜到是你了。”   “你的演技倒是很好,奥斯卡欠你一个奖。”佟舟没好气地说,“孟庭枝,耍我好玩吗?”   “还可以。”孟庭枝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哎,你不问问他现在还爱你吗?”   “爱来爱去的,你找个班上吧!”佟舟说完就挂了电话。   一天后,佟舟大清早在办公室看到孟庭枝,认为自己一定是在梦游。   他差点以为这货真的找了个班上,还找到自己公司来了,于是立刻发消息问梁瑞清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梁瑞清言简意赅地回复:“搞设计的,杜山杬找他们工作室来帮我们做Listing视觉本地化。”   “找他们工作室还用得着老板本人亲自来谈吗?”   “你怎知Zephyr是老板?你认识?”   “不认识,谁认识这大画家啊。”   梁瑞清发了个“看透一切“的表情包,又说:“哦,看来不止认识,还有点故事。”   佟舟拧着眉头,刚走到门外,就听见杜山杬在跟人家套近乎:“我叫杜山杬,山川的山,杬是木字旁的杬。算命的说我命里缺土木,我妈把我送去加拿大的时候让我学土木工程之类的东西,结果我一学期挂了十几门课,最后没办法才转学读管理去了。”   杜山杬的语气激情澎湃,像是在说什么很光彩的事情。   孟庭枝十分礼貌地找话题:“所以,你是从加拿大转去了法国?”   “对对对,我跟佟舟是同学。哦对,佟舟是咱们Beacon的创始人,之前还想买你画呢。”杜山杬转了转脑袋,恰好看见站在门口的佟舟,于是喊道,“你愣那儿干什么,这就是Zephyr,我给你把人找来了,快过来打招呼,大大方方的!”   这货果然把冒名顶替的事儿忘了,用一通自我介绍当场把佟舟卖了个干净,还给孟庭枝赠送了额外信息。   佟舟:“……”   “他可能有点内向!”杜山杬亲亲热热地搂着孟庭枝的肩膀,“坐下,咱们聊。”   孟庭枝没动,转身冲佟舟一点头:“你好,佟先生,幸会。”   佟舟心里暗骂:这个爱装蒜的王八蛋! 第21章 boss直聘   办公室里多了一个孟庭枝,这事儿让佟舟浑身不自在。   偏偏自己还得负责跟他对接,而这货披着人皮公事公办跟他正儿八经谈工作的样子看得人心浮气躁。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佟舟果断拒绝了其他同事一起点外卖的邀请,独自出去透气,走到附近的快餐店吃牛马套餐。   平时他会嫌弃这家连锁快餐难吃,但现在就算是吃砒霜,也比坐在有孟庭枝的地方吃午饭好。   刚消停没几分钟,熟悉的身影就又出现了,还直奔他来。   佟舟彻底懂了,这个王八蛋是打定了主意要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孟庭枝端着餐盘:“诶,这儿有人吗?”   佟舟不回答,孟庭枝就默认这里没人,毫不见外地跟他拼了桌。   佟舟觉得本就色香味俱不全的食物愈发难以下咽,一副见到外星人的表情:“你刚才没说要出来吃啊?”   “还是和你一起吃饭更有意思。”孟庭枝冲他一笑。   盘里的一荤两素已经被佟舟吃出了鸿门宴的感觉,一直等着孟庭枝要跟他说什么,结果这货真的只是坐在他对面吃饭,没有要主动聊天的意思。   等来等去,佟舟觉得这尴尬的氛围难以忍受,只好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你为什么来做这个项目?”   “昨天你让我找个班上,结果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你就挂断了。其实我自己有工作室,借你吉言,我上班上得还不错。”孟庭枝淡定地回答,“至于你们这个项目,是杜山杬托朋友联系我我才接的。”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佟舟没好气地说。   “你说话那么冲干什么?”孟庭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是你对合作伙伴乙方的态度?”   “这是我对你的态度。还有,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佟舟对这幅神态很是熟悉,与五年前那个让他意乱情迷的人别无二致。   他转过脸去,躲避着和这人对视:“你知道吗,每当我觉得你变化很大的时候,你就突然露出大狐狸尾巴,让我觉得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何出此言?”孟庭枝饶有兴致地问。   佟舟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心说,当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上来就是一顿瞎撩,弄得人脸红心跳,还不负责,特讨厌。   午休过后,梁瑞清嫌办公室里闷,直接带着人挪动到楼下的咖啡店聊去了。   佟舟因此没再见到孟庭枝,心里的烦躁却丝毫没有消减。直到梁瑞清回来告诉他,Zephyr已经走了,着急去托管班接朋友家的孩子,就不回来跟他们道别了。   “还有,剩下的事都是我跟他线上对接,以后不出意外他就不会再过来。”梁瑞清又补充道。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呗。”佟舟黑着脸坐在工位上,搅着杯子的泡的柠檬片。   “前几天我弟刚带回家一个男人,他看人家的表情就和今天你看Zephyr一模一样。顺便说一句,我弟跟那男的睡过了,但俩人现在的关系有点奇怪……话说,我真搞不懂你们这群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啊!”   说完,梁瑞清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潇洒地下班了。   往后将近小半个月的时间,佟舟再也没和孟庭枝说过话,或者说是互不搭理,因为孟庭枝也根本没找过他。   和Zephyr的聊天框依然在置顶,孟庭枝的私人微信也被他悄悄拉出了黑名单。   然而一条消息都没收到。   和孟庭枝有关的事情时不时就钻进佟舟的脑子里晃一圈,晃得他心烦意乱,连原本很享受的上班下班吃饭健身的单身生活都变得无趣起来。   他说不清自己是余情未了死灰复燃,还是又一次一见钟情,可无论哪一种,面对孟庭枝都让他觉得有点别扭,干脆先逃避一段时间再说。   转眼到了五月份,佟舟在五一假期开始的第一天就买了张高铁票,回济南老家去了。   由于五年前他直截了当地和父母出柜,二老就这事不厌其烦地和他吵了好几年,从去年开始才刚刚好些。   上一个春节是佟舟五年来第一个没挨骂的春节,也是第一个被旁敲侧击地催脱单的春节。   他父母进化出了一套全新的理论:男女都一样,但是得有个人稳定下来,一起过日子。   不愧是一生追求稳定的山东人。   在经历父母二人转加对口相声似的反复洗脑以后,佟舟刚过完大年初三就忍无可忍地从家里跑了。   但好不容易修复的家庭关系需要多多维护,这个假期佟舟还是决定回家看看。   五月到来之前,邱烨和曾砚文终于结束了在新疆的旅行,潇潇洒洒地回到北京,带上在孟庭枝家住了半个多月的小云,一起回了法国。   几天后孟庭枝顶着五一节假日出行高峰,跑到济南去看望自己以前的保姆阿姨。   阿姨叫苏爱平,在孟庭枝家工作了十多年,几乎陪伴了他读过半个童年外加整个青少年时代,直到他去法国读大学苏阿姨才离开。   苏爱平早年婚姻不幸,离婚后独自去北京打工,抚养女儿苏昕雅长大成人。   她最后悔的就是小时候没能完成学业,所以十分重视女儿的教育,虽然她当保姆打零工赚钱不易,但从小别人家的孩子有的,也没有让苏昕雅缺过。   而这位姑娘自己也很争气,一路读进了不错的院校,本科毕业留在济南工作。   苏昕雅工作以后,苏爱平用积蓄交了首付,在济南买了房,母女俩一起住。   孟庭枝回国以后,逢年过节都会特地带上礼物跑到济南去看她们,就连在青藏高原地区采风的时候都没例外。   其实苏爱平每回都要劝孟庭枝多陪自己的亲妈,不过孟庭枝压根没听过。   “你妈妈一个人工作养你,多不容易?你也应该多陪陪她。那是你亲妈,再不亲近,也给了你那么好的生活,你也该懂事啦!”   苏爱平一边念叨着,把菜端上桌子。   “知道了阿姨。”孟庭枝随口应付道。   苏昕雅刚好也在家,趁着一起吃饭的机会,好奇道:“孟哥,你就在北京工作吗?以后还回不回美国或者法国?”   “不确定,还有点想去法国或者美国生活,但不会是今年。”孟庭枝边吃边说,“你呢,工作怎么样?”   “我工作,工作还不错啊,挺好,正常上班。”苏昕雅的语气有些糊弄,“孟哥,你来济南待几天,这次还打算顺道去什么地方玩吗?”   “去什么地方?应该不会,可能直接回北京吧。”   以往见面时,苏昕雅提到的不是学习就是工作,今天却忽然闭口不谈,孟庭枝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   直到午后他准备离开,苏昕雅送他下楼,道别前递给他一份彩印又塑封的简历。   “孟哥,这是我的简历,想请你看看,有没有可能在北京找个工作的机会?”   “你打算去北京发展?”孟庭枝惊讶道。   “还年轻,想往大城市闯。”苏昕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妈不准我跟你开口,说让你帮忙不合适,可我还是想来问一嘴,机会都是争取来的不是吗?”   孟庭枝粗略读了一遍,说道:“你的简历挺不错,但我不怎么掺合我妈公司的业务,也不太了解,只能回头帮你问问再说,假期后我会回复你。”   苏昕雅正要道谢,忽然皱眉望向孟庭枝身后。   “哥,那边有个人一直在看我们……好像,主要是看你,你认识他吗?”   孟庭枝一回头,看到几米外的树下站着佟舟。   这下他真的有点相信命运了。   “站那儿干什么呢。”佟舟见自己被发现,干脆走上前和一脸不敢相信的孟庭枝打招呼。   “你好。”佟舟也对面前的姑娘客气地一点头。   孟庭枝灵光一现,对苏昕雅说:“话说起来,你的简历给他看看说不定比给我更管用呢。”   苏昕雅眼神一亮。她还真的多带了一份简历,立刻捧出来递给佟舟。   “您好,怎么称呼您?”   “嗯?我姓佟。”佟舟有点懵,但还是把那份简历接了过来。   “谢谢!”苏昕雅说,“佟先生,麻烦您了。”   “这是真的Boss直聘。”孟庭枝开玩笑道。   苏昕雅也很高兴,礼貌地冲佟舟挥挥手,又对孟庭枝说:“哥,我先走了!回头再联系!”   目送苏昕雅跑远,孟庭枝才对佟舟说:“抱歉,我看她挺不容易,才想着说不定能在你这里找到机会。”   佟舟满脑门问号:“先等等,什么风把你吹到济南了?”   “你呢?又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济南了?”孟庭枝依旧复述佟舟的话。   “……我老家就在济南啊,以前跟你说过的,不过你应该不会记得这种小事。我高中班主任家在这个小区,我今天是来拜访她。你又是来干什么?”   孟庭枝咂摸完佟舟微妙的态度,才不紧不慢地解释:“我来看我家以前的保姆阿姨。她在我家干了十多年,对我特别上心,所以现在我节假日有空的时候也会来看她。”   佟舟点点头,又捏着那份简历扫了几眼,“那刚才那姑娘是谁?我看了你们十多分钟,什么话聊那么久?”   佟舟这话里有股隐约的酸味,让孟庭枝很想笑。   “她是苏阿姨的女儿,想去北京工作,来找我可能是想问问有没有资源人脉,万一能内推。她向我开口估计也是做过不少心理斗争,所以我想能帮她就帮一下。刚才一见到你脑子有点懵,当时就没多想,抱歉。”   佟舟不知道孟庭枝什么时候学会的打直球,但这招显然非常奏效。   但表面上仍然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把那张简历往包里一塞,“你住哪儿?我开车来的,可以送你回去。”   孟庭枝也没客气,跟着上了车,报了个酒店名字,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奢华酒店。   佟舟一听就乐了:“还真顺道,离我家不远。”   孟庭枝歪头看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想让我去你家坐坐?我不介意,老朋友。”   “你这人,”佟舟一脚油门把车开出停车位,“真的很讨厌。”   “是吗?”孟庭枝闷笑,不置可否。   “是啊!”佟舟说着,心想,净爱说些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花言巧语,把人忽悠得一愣又一愣。特讨厌。   佟舟在济南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过,他每次回到济南还是会住在父母家里,这房子精装后也没住过几回,更没接待过客人,孟庭枝还是第一个上门的。   “空着手不好吧?”孟庭枝还假模假样地犹豫了一下。   “别整那些虚的,”佟舟从背后推了孟庭枝一把,把人推进门,“咱俩谁不知道谁?”   “哎,我倒是觉得你一直没怎么变。”孟庭枝顺势在扶手椅上坐下,笑道,“当年我们在一起时你就这样,虽然过去挺久了,但我还是觉得熟悉。”   “在一起?”佟舟提高了点声音,把这三个字说出了咬牙切齿的感觉,“咱们俩在一起过吗?我们只是室友而已,你想什么呢。”   两人各自坐在客厅的两端,说话声音但凡小一点都互相听不见。   而且这屋里一点能带来氛围感的东西都没有,杯具倒是齐全,遂一人倒了一杯外卖刚送来的矿泉水,倒在勃艮第杯里假装在喝红酒。   孟庭枝干脆站起身,坐到离佟舟更近的扶手椅上:“我以为我已经和Hyacinth解释过这件事了?还是说你已经忘了你自己披的马甲和你说的那些话?”   佟舟一点都不想回忆起他那自作聪明的马甲。   他干坐着有些不自在,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小摆件拿在手里把玩起来,玩了一会儿,想起了这个摆件的来历:特罗姆瑟机场买的纪念品。   他以前总是这样,去了什么地方都要留下点纪念,于是家里零零总总收纳了不少这样来自世界各地的小东西。   他把那个摆件推到孟庭枝眼前:“这是我回到特罗姆瑟市区以后在教堂附近的商店里买的。当时我心情差得要命,又失望又委屈。”   孟庭枝知道他既然能这样说出来,大概是早就放下了,便没多说什么,一直支着脑袋看他。 第22章 妈!你怎么来了!   佟舟喝了口水,但从那呲牙咧嘴的表情看还以为他喝的是硫酸,冲刷掉记忆里的铁锈,把五年前的不甘一一呈现在老情人面前。   “当年我才十九岁啊。第一次爱上什么人,你想想那种感觉,什么都做了,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遇到真爱了,结果你转头就说‘我们不是恋人’,这句话我可是记到现在。我当时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忍心骗我。”   “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还喜欢我吗?”孟庭枝晃了晃杯子,仿佛里面装的是罗曼尼康帝。   他目光落在佟舟身上,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佟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其中一个房间门口,示意孟庭枝过去。   “什么啊?”   “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孟庭枝笑他故弄玄虚,随手推开门,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眼前的房间像一个巨大的标本,几乎原样复刻了五年前他在蒙彼利埃时住的房间。   孟庭枝还记得自己当时走得匆忙,大多数东西都没有带走,只好预约专业保洁团队几天后上门把那些东西清理干净。   没想到那些杂物被佟舟留下了,还运回国内,又单独摆放进这间屋子,连他当年乱到惊天动地的狂野风格都一一还原。   “你……”孟庭枝鼻子一酸,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当时拍了你那间屋子被清理前的样子,又在你找的人上门清理前提前留下了大多数东西,打包寄回国内,然后按照照片复原了这个房间。”   佟舟把门一关,指了指门后挂的几张图片,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没有原因,可能就和我喜欢拍照一样,想留存一些东西而已。买你那幅画也是这个原因。”   “我……”孟庭枝抬起手,又轻轻放下,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佟舟说不出任何拒绝,默默地走上前抱住孟庭枝。   “这么多年过去,我连拥抱的感觉都快忘了。”佟舟低声说,“可对你还是很熟悉。”   这个拥抱一点也不重,两人只轻轻地搂在一起,微妙地留了一丝距离,谁也没有乱动。   佟舟感受着孟庭枝的心跳,突然很没出息地想哭,连忙憋住眼泪,没话找话说:“你常用的香水变了。”   “你也是。”   “放屁,我以前根本不用香水。”   “可是你今天喷了……是Aesop的Tacit吗?”   佟舟闷闷地“嗯”了一声。   “很好闻。”孟庭枝偏了偏头,鼻尖若有似无地蹭了蹭佟舟的脖颈。   然后淡定地松开他,结束这个拥抱。   佟舟又觉得脸上开始发烫,像五年前第一次见面时被孟庭枝从背后搂着看画时一样。   现这人收敛多了,但偏偏是这份恰到好处的克制,让佟舟更加心痒难耐。   “其实当年我悄悄去看了你的毕业展,就是那年六月份。”佟舟抿了抿嘴,像是想起了什么很有趣的事,“当时我明明正在强迫自己忘掉你,却还是忍不住去了。幸好那天你不在。”   孟庭枝摇摇头:“我当然在,其实当时我就在你身后。我不仅看到你了,还看到你在东张西望,不会是在找我吧?那你到底是想见我还是想躲我?”   “那你到底是想见我还是想躲我?”佟舟把这话重复了一遍,低低地笑了一声,一字不差地问回去,“你到底是想见我还是想躲我?”   “我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结论是在躲你,因为我怕一见你我就舍不得走了。”孟庭枝说。   “放屁,你从来没想过为了我改变什么,”佟舟毫不留情道,“说不确定关系就不确定关系,说去美国就去美国,你从来不会把别人放进自己的人生规划里。”   “你一直都这么想?”   “当然不是,如果我当年就能想明白,也不会傻傻地找你要名分了。后来几年我就理解了你的想法,可能也是因为在法国待久了吧,见了身边那帮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无名有分是常态……嗐,留学生哪有正常的恋爱啊。”佟舟的表情里满是释然。   “是吗?”孟庭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可后来我觉得你才是对的,两个人在一起就该有名有分,人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当初是我错了。”   “都过去了。不用再纠结这些对啊错啊。”   佟舟攥着孟庭枝的手腕,把人拉回客厅里。   他不经意间一瞟,发现玄关的地上放了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显然是有人进门了。   “嗯?这是?”   再一转头,他发现自己的亲妈就站在阳台上,摆弄着那几盆花草。   “妈!你怎么来了!”佟舟难以置信地说。   顾青禾五十岁出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身型高且匀称,发髻挽在脑后,显得十分干练。   “我怎么不能来?你给我录了指纹锁不就是让我来的吗。”顾青禾背对着他们说道,“你以为这房子能自动保持干净?还有这几株花不也得有人照顾啊。要不是我和你爸常来打扫,这儿都得脏成培养皿。”   顾青禾一回头,才看见屋里还有位客人。   “哎?这位是?”   “阿姨好。”孟庭枝规规矩矩地打了声招呼,“我是佟舟的朋友。”   “朋友?”顾青禾打量的目光落在孟庭枝身上,又移到佟舟脸上,“只是朋友吗?”   顾青禾直觉年轻人的话不可信,于是皱眉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小伙子,刚就看你眼熟,原来在照片里见过呢!”   “啊…这样,那真是太巧了。”孟庭枝努力让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妈,你从哪儿看到的照片?”佟舟觉得自己开始冒汗了。   “你亲自发给我的呀。”顾青禾看傻子似的看了亲儿子一眼,“得有好几年了吧,你突然发了张照片给我们,说你喜欢同性,这是你男朋友。当时差点把你爸气进医院,忘了?”   佟舟:鱼严.“……”   发过照片的事佟舟自己都忘了,没想到顾青禾还记得。   “那照片我还存着呢,结果你再也没提过他,我俩哪儿敢问。年初那会儿催你成家,你还跟我们急眼,大过年的从家里跑了。”   顾青禾拉着孟庭枝的手,把人看了又看,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   “阿姨,我叫孟庭枝,年底过完生日就二十八岁了。”孟庭枝十分拘谨地回答道。   “真好,真讨人喜欢。”顾青禾眉开眼笑,“走呀,今晚跟阿姨回家吃饭去。”   孟庭枝少有那么紧张的时候,给佟舟递了个求助的眼神。   “妈,你别为难他,”佟舟也很无措,“我俩这,总之现在不……”   “什么为难不为难的,吃个饭还有讲究?小孟不是山东人吧,他来一趟你请人家吃饭没有?”   于是佟舟把求助的眼神给孟庭枝递了回去。   “阿姨,我呃……佟舟他……”   “什么你我他的,到了晚饭时间就该先吃晚饭,听话啊,跟阿姨回家,让你尝尝他爸的手艺。”   顾青禾三言两语直接把这事儿敲定了,一手推着一个不由分说就往外走。   路上佟舟开车,顾青禾拉着孟庭枝在后排聊天,还没忘记给佟炜打了个电话,嘱咐他快点去买菜做饭。   孟庭枝透过后视镜和佟舟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货的表情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他见自己亲妈的次数都不多,更没有去见别人家长的经验,全程都在手足无措的紧绷着。   他进门时,餐桌上已经摆上了几道菜,不过佟炜还在厨房里忙活,出来打了个招呼,就重新回到灶台前。   孟庭枝在沙发上坐下,板板正正,像是屁股底下放了手榴弹,一动都不敢动。 第23章 还没在一起   佟舟跟着他爸钻进厨房,把孟庭枝和顾青禾单独留在客厅。   佟炜虽然已经接受了儿子喜欢同性这件事,但心里总归还有点别扭。   更何况今天这孩子没打招呼忽然带了个男人回来,让他一点做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爸。”佟舟有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没想现在带他回家的,今年是我妈不小心遇到我俩了,非要带人家回来。”   佟炜一点好脸色都没给儿子:“你们俩发展到哪一步了?”   “其实,还没在一起。”   佟炜以为自己到了这个年纪,遇到什么事都能波澜不惊了,结果还是被亲儿子气得捂胸口,表情像是遭受了五雷轰顶,半天缓不过劲。   “你好几年前就给我们发过他照片了,说这是你男朋友,现在把人带回家了,又说没在一起?”   佟舟想了想,还是决定坦白从宽:“其实我们已经五年多没见面了,最近才刚刚……重新认识。”   “你可真是有出息!”佟炜把锅铲挥舞地噼啪作响,看起来恨不得把儿子一并炒进锅里。   不过佟舟最了解亲爸,如果他老人家真的反对,刚才就已经把他们打包扔出家门了。   “爸,我真的很喜欢他,这辈子肯定非他不可,我们就是还需要点时间。你今天别为难他。”佟舟恳求道。   “我不会为难他,我为难他做什么,你喜欢就行了。”佟炜再次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么多年我也说累了,你是我亲儿子,还真能断绝关系不成?但有一点你给我记住,对待感情必须认真,明白吗?别给我整这套今天在一起明天又分手的把戏,你得对得起人家,也对得起自己。你听懂没有?”   “听懂了。”   “听懂了就滚出去。”   佟舟听话地滚了,滚去客厅,发现顾青禾正在给孟庭枝揭他老底。   “……他从小就爱吃饭,尤其是上高中的时候,简直是活饕餮,煎饼果子你知道吧?小舟上高中的时候就爱吃学校食堂的煎饼果子,当年他班主任跟我说,他下午买五个煎饼果子放在课桌上,垒成一摞,跟埃及金字塔似的,上完晚自习能全都吃完。”   “老师也是好心,旁敲侧击的提醒我们,说孩子都这么能吃了居然不长胖,要不去医院查查。后来他爸真带他去查了,人家医生说身体好着呢,就是纯粹的能吃,代谢快。”   佟舟终于听不下去了,站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咳了几声。   顾青禾听见动静,笑道:“呀!你来了?现在还吃煎饼果子不吃?”   此时孟庭枝嘴角抽搐,憋笑憋得十分痛苦。   佟舟刚要过去理论,就看见他爸把最后几盘菜端上桌,喊他们开饭了。   佟舟只好暂时住嘴,在长辈们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对孟庭枝说了句“你给我等着”。   佟炜原本想在饭桌上打探一下孟庭枝的个人情况,没想到这些问题已经被顾青禾问了个遍,一点也没给他留。   他找不到别的话题,幸好还记得孟庭枝学艺术,于是随手指着桌上的瓷瓶子问:“孩子,你看看这是哪年的瓶?”   顾青禾:“什么哪年,那是我拿来插花的瓶子,上周刚买的,生产日期新鲜着呢。”   “阿姨审美真好,这个瓶子很漂亮。”孟庭枝非常乖巧地说。   “哎,你喜欢的话阿姨把这瓶子送你了!”顾青禾当场扯了个纸袋过来,“看看家里还有没有喜欢的?走的时候都带上。”   “小孟,你是从小就画画吧?真好,有一技之长,也好养活自己。”佟炜在一旁说道。   佟舟心想,幸好他爸这些年不再执着于体制内了,不然高低要劝孟庭枝考公。   结果下一秒就听见佟炜说:“搞艺术太不稳定了,你想过考公没有?”   “确实在考虑,想试一试体制内的工作。”孟庭枝面不改色地胡扯。   佟舟:“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佟炜瞪他,“你不上进还不让别人上进?”   “我反思我反思。”佟舟连忙说。   随后立刻在心里反思自己怎么就不如孟庭枝嘴甜会长辈喜欢。   佟炜当了大半辈子领导,动辄指点江山的能力已经刻进骨子里了,以前佟舟不理会他那一套,就导致佟炜在家很难发挥,没想到今天全用在孟庭枝身上了。   孟庭枝根本没见过这场面,还觉得很新鲜,他又嘴甜会讨长辈喜欢,两人说得有来有回,竟聊出了相见恨晚的架势。   佟舟坐在一边差点睡着。   看着时间不早了,佟炜终于结束了这场酣畅淋漓的高谈阔论,把孟庭枝拉到一边,递给他一个厚厚的红包。   孟庭枝没想到末了还有那么一遭,连忙把那板砖似的红包推回去,“叔叔,我肯定不能收。”   “你第一次上门,我们做父母必须表示一下。”佟炜强硬地把红包塞进孟庭枝的口袋,“虽然你们都是男孩,但规矩不能变。”   “小孟,我们都很喜欢你。”顾青禾拍了拍孟庭枝的手,说道,“你要是不收红包可就是看不起我们了。”   孟庭枝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好疯狂给佟舟使眼色,没想到那货装作没看见似的一声不吭。   “你安心拿着,没事儿,”顾青禾又拿来一个大纸袋子,里面装了孟庭枝说好看的那只花瓶,还有些特产,“这些也带着,以后有空常来玩。”   “给你你就拿着,别不好意思。”佟舟根本不给孟庭枝回绝的机会,把人往门外推,“走吧,我送你。”   电梯门一关,佟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可以啊,一上门就把我父母拿下了。”   “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父母误会了。”孟庭枝把袋子塞给佟舟,“我没法收这个。”   佟舟很无所谓地笑了笑,“朋友来我家玩,我爸妈看你顺眼,送你点小礼物,也很正常吧?”   孟庭枝想了想那个厚得像板砖的红包,心说这山东父母送小礼物送的真是清新脱俗。   佟舟上了车,把袋子扔回给坐在副驾驶的孟庭枝,又在导航输入酒店地址,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地库。 第24章 谣言   孟庭枝只在济南待了两天,就带着瓷瓶和山东特产一起回到北京。   瓷瓶被他摆在工作室里,成为装饰品的一部分,特产则是分散在了几个常背的包里。   其实他早已过了爱吃零食的年纪,但不知为何,还是把这些要么太甜要么太咸的随身携带着当零食吃。   佟舟和孟庭枝前后脚回到北京。   他没忘记苏昕雅的简历。公司总共没几个人,因此也不存在太正规的招聘流程,他简单看过以后就给苏昕雅发邮件下面试时间,还顺手抄送给孟庭枝。   其余的事就由梁瑞清接管了,他没再多问。   结果几天后,他就在公司遇见了苏昕雅,竟然是来面试的。   “我原本是约了她线上视频面试,但她说可以直接过来面谈,”一个多小时以后,梁瑞清抱着一堆资料回到办公室,“她简历还挺合适,面试的也不错,就是精神头看着不太好。”   佟舟点头:“你觉得没什么问题的话,下周通知她入职吧。”   梁瑞清在工位上坐了没一会儿,又探出脑袋好奇地问:“她什么来路啊?”   “一个朋友的朋友,”佟舟揉了揉太阳穴,“……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是Zephyr的朋友吧。”梁瑞清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佟舟一听这个名字就浑身刺挠。   临近下班时,杜山杬又出现在佟舟面前了。不知这人是有多无聊,来骚扰他也没有正事,通常是吃饭喝酒台球换着来。   佟舟对此有点头疼,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打台球,又说:“要不你跟我去吃饭吧?”   “也行。”杜山杬痛快地一点头,“今天听你的。”   佟舟通常是下班最晚的那个,又让杜山杬等了一会儿,他才关上电脑离开办公室。   “这个Le Coin是法餐?正不正宗?最近还真有点怀念法餐。”   “不是,不过味道挺不错,是一位很有品位的朋友推荐给我的。”   “很有品味的朋友?我认识吗?”杜山杬思考片刻,“嗷”地叫了一声,“是孟庭枝吗?是他吧!我这几天没跟他见面,还挺想他呢!”   “你想他干什么?”   “孟哥很有意思啊,台球和高尔夫都打得特别好,还给我送过画,我太喜欢找他玩了。”   这才多久,都叫上孟哥了。   杜山杬说得起劲,压根没看出佟舟十分不爽。   回到北京以后,佟舟自认为已经和孟庭枝聊开了,该推进一下你爱我我爱你这样的节奏了,结果孟庭枝居然不主动找他聊天了。   佟舟有点委屈地想,还以为这人有点长进,没想到玩的还是忽远忽近那一招。   不过今天他运气不错,进门时,恰好就看到了他想见的人。   Le Coin的老板姓严,孟庭枝叫他严哥,两人之间看起来很是熟悉,趁着这会儿店里不忙,正坐在一起聊天。两人看起来很亲近,这又让佟舟浑身难受了。   他走上前清了清嗓子:“你好,点单。”   孟庭枝一挑眉毛:“好巧,又见到你了。”   佟舟心想,一点也不巧,我就是来见你的。   结果下一秒孟庭枝就站起身来,对几人说道:“我得先走了,今晚还有事儿。”   严哥的表情很是遗憾,招手喊服务生来招待佟舟和杜山杬,自己则是揽着孟庭枝的肩膀,一起往外走:“那好吧,我去送送你。哎,你什么时候有空啊,我想约你一起去内蒙自驾……”   孟庭枝不着痕迹地和严哥拉开距离,还不忘转身挥手道别,表面上是对佟舟和杜山杬两人,实际上眼神在杜山杬身上停留不到半秒,就一个劲地看着佟舟了,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笑得佟舟心里发堵。   “那男的是不是喜欢咱孟哥啊?”杜山杬依然不会看脸色,自顾自地瞎八卦,“但我看他没戏,孟哥明摆着和他保持距离呢。”   几分钟后,佟舟微信弹出一条新信息。   Zephyr:今天怎么不高兴?   佟舟秒回:你为什么让别人搂你肩膀?   Zephyr:这你也要管?你是谁啊?   佟舟谁也不是,所以只能吃点没有名分的醋。   这份郁闷持续到次日一早,有关孟庭枝的一切都在他脑子里不停打转,导致他走进写字楼时仍然有些出神。   以至于看到站在办公室的梁瑞清时吓了好大一跳。   梁瑞清抱着胳膊问他:“你今天上网没有?”   “怎么了吗?”佟舟脚步一顿。   “你和前几天来面试的苏昕雅,还有庭枝,你们三个站在小区门口说话的视频被人发到网上了,你自己去看看吧。那个帖子热度高得不正常,我怀疑是发帖子的人买流量了。”   那条视频标题是“刚出社会的年轻女孩被包养”这样赚足了眼球的话,配文是所谓的“前因后果”。   拍视频的人不知躲在什么犄角旮俩里,全程把苏昕雅的正脸拍得清清楚楚。   佟舟看完,气得两眼一黑:“这什么畜生?给一姑娘造这种谣,真是八辈祖宗拼出不一个灵长类的脑子。这玩意是不是小时候被老鼠和驴咬过脑子,又坏又蠢,净整些阴招。”   梁瑞清拿回手机,顺手给帖子点了个屏蔽加举报:“看这个账号的首页肯定是男性。他不止一次发一些模棱两可的信息,跟谜语似的,但都没什么流量,只有这次的视频爆了,买了热度吧。”   佟舟这段时间本就在因为收购的事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又来那么一出,他觉得的自己的脑门简直肉眼可见地冒烟了。   他固定了证据,然后眼不见为净地把手机扔到一边,问梁瑞清:“姐,你加过苏昕雅微信没有?问问她方不方便当面聊聊。”   半小时后,孟庭枝带着一脸失魂落魄的苏昕雅出现在佟舟公司。   “她一大早来找我我才知道这事,恰好梁瑞清也在联系我,我就干脆把她带到你们这边聊了。”孟庭枝跟佟舟打了个招呼,把人带到小会议室的沙发上坐下,又拦住佟舟,低声叮嘱,“不能只有我俩,你得再喊个女孩过来。”   “我知道,喊过人了。”   佟舟话音未落,梁瑞清已经提着几杯奶茶走了进来。   梁瑞清冲佟舟点点头,然后在苏昕雅身边坐下,很自来熟地递给她一杯奶茶。   “上次你来面试的时候我们时间有限,没聊太多,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你。”   “谢谢。”苏昕雅接了过来,“多少钱?我转给你。”   “哎!别在意这个!过几天咱们就是同事了,这些都是公司报销的。”   这个消息让苏昕雅原本死灰般的脸色有了点生气,不敢相信似的问了句“真的吗?”。   “真的,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发邮件通知你面试结果。先当面跟你说了,你也好安心。”   苏昕雅抱着那杯奶茶,好像得到什么安慰似的,脸色稍稍好了一些。   孟庭枝决定不再废话,敲敲桌子,平静道:“苏昕雅,你先把前因后果讲一下,我们一起想办法。”   “是我前男友。”苏昕雅抽泣了一声,“上个月的时候我就提了分手。结果他不停地纠缠我,跟踪我上下班,还闹到了我公司,这次连我妈妈住哪儿都被他找到了。那天我跟你们在小区门口聊了一会儿,没想到被他看到还拍了下来。”   苏昕雅说完,再也忍不住地大哭起来。   “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他又出现在我家门口纠缠,或者跑到公司去堵我,所以我才想来北京工作……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牵连到你们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佟舟听得直皱眉头,终于忍不住打断道:“等等,等等,苏昕雅,你得先明白一个事实,你自始至终都没做错任何事,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啊。”   苏昕雅拼命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佟舟“嘶”了一声,觉得事情有些棘手,正要再说什么,梁瑞清却抢先道:“昕雅,你要不要先跟我说说那男的?”   “说……说什么?”苏昕雅有些不解。   梁瑞清想了想,坐得离苏昕雅更近了些,伸出胳膊把人一搂,说:“任何事,你们怎么认识的,发生过什么,他又对你做了什么,任何你愿意告诉我的事。不用着急,你慢慢说。”   孟庭枝和佟舟对视了一眼,不等梁瑞清赶人就默契地离开房间。   两人一起回到办公室,佟舟端坐在办公桌前,一半注意力处理工作,另一半却是放在在孟庭枝身上。   今天孟庭枝没怎么收拾自己,穿得随意,头发也乱糟糟的,显得又年轻了几分,倒是很像佟舟刚认识他时的样子。   “你看我干什么?”孟庭枝抱着笔记本电脑不知在做什么,头也不抬的问。   “没看你。”佟舟立刻收回视线。   孟庭枝正要继续说什么,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人显示“孟霞”。   由于坐得近,佟舟也看到了,并且从孟庭枝的表情判断出他应该是不太想接这个电话。   果然,孟庭枝随手摁了挂断。   “你爸还是你妈?”   “我妈。我随母姓。”   “不想接?”   “不想接。”   佟舟从没问过孟庭枝的家庭情况,只知道这人保底是个小富二代。不过五年前在一起那四个月,他从没见过孟庭枝和家里打电话,想来是关系不太好。   今天一看,似乎不只有关系不好那么简单。   片刻后,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弹出一条消息:“不想接也没关系。我预订了餐厅,今晚一起吃顿饭吧。妈妈很久不见你了。”   “看来我得去见她一趟咯?”孟庭枝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阿姨突然要见你,不会是因为那段视频的事儿吧?”佟舟忧虑道。   孟庭枝点头:“其实今天早上我就收到她助理的邮件了,但我没回复。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有好事的闲人闹到她公司去了。”   “这也能查到?”佟舟咋舌,“这……这段是把你开盒了?我爸妈好像没收到信息啊,不能只开你一个吧。”   “应该不是开盒,我还没看到我身份证户口本在满天飞。”孟庭枝看起来不怎么在意,“我参加过一些公开的活动,被人在网上扒出来也很正常。找到我名字了就不难查出来我持股的公司。” 第25章 第一次见孟庭枝发火   “你性格好人缘好,那么受欢迎的人上学的时候没遭受过霸凌吧?”   孟庭枝说着,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目光看向远处。   尽管远处也只有办公室的墙,但那道视线宛如能穿墙的wifi信号,落在不知何年何月的角落里,把遥远的记忆传送回来。   佟舟也想起了当年那些事,心里五味杂陈,没想到孟庭枝只是轻轻一笑:“我十九岁的时候被造谣、被人当面对我冷嘲热讽我都能自我消化,现在再遇上无厘头的流言蜚语就更不会受影响了。”   “是啊,互联网上每天那么多信息,娱乐板块的八卦都刷不完,谁在意素人。”   佟舟刚刚说完这话,就听见有人敲门,他们公司的实习生探了个脑袋进来:“老板,你好像要当网红了。”   佟舟:“?”   “那个帖子本身就争议很大,发帖的人又拿不出别的证据来,现在评论区的风向基本五五开。还有几个人觉得你和Zephyr长得不像素人,一直问是不是明星。有人说刷到过你的ins账号,然后把你大学时的照片发出来了,还有你们两个的合影,结果又引起了讨论,我说老板,你要不开个账号当网红,接住这泼天的流量呢!”   佟舟:“……”   佟舟平时没什么架子,年纪又轻,很多人都能跟他开一开玩笑,团队氛围一直很轻松,但并不等于什么事都能没轻没重地在他这里开玩笑。   看在对方还是个学生的份上,佟舟也没跟他一般见识,只是很严肃地说:“网暴不是什么能拿来娱乐的,这件事一点也不好笑,我会让律师处理。还有,现在是工作时间,让你学的东西你学会吗?”   实习生显然还没学会,于是忙不迭地跑了。   “这一天天的都什么破事啊!”佟舟歪在办公椅上痛苦道。   “你ins上还有我照片?”孟庭枝从刚才那位实习生的话里净准捕捉到了这一信息。   “以前我们的合影,我没删过。”佟舟重重地叹气,“年纪小的时候爱上网分享生活,哪想到还能有一天被开盒。”   孟庭枝托着腮看他:“我以为你当年把我全网拉黑的时候,就顺手把照片也删了,怎么还留着?是舍不得吗?”   “我只是忘记删了!而且那也是我的来时路,你是我在法国的第一位好室友。”佟舟特地把“好室友”这三个字说得极重。   “唔,没错,好室友。”   孟庭枝重新打开电脑,发了封邮件出去,处理信息的功夫甚至还能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佟舟说话,嘴上和手上动作互不影响。   佟舟在一旁无心工作,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孟庭枝收到的消息,问道:“今天晚上要去见你妈妈?”   “是啊。”孟庭枝终于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抬起头来看佟舟。   佟舟脑子一抽:“呃你要是那啥……我陪你去?”   孟庭枝恰好刚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听见这话被呛得直咳嗽,见了外星人似的盯着佟舟。   幸好这时佟舟放在桌上的手机叮咚一声,是梁瑞清给他发了条消息,喊他们两人回去。   “回头再跟你说。” 孟庭枝意味深长地刮了佟舟一眼。   两人又回到小会议室,推门进屋,就听见梁瑞清正在怒骂:“这王八养的鳖孙子,我就说男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有道理。”恰好进门的孟庭枝点点头,“怎么样,骂完了好点没有?”   梁瑞清闭上了嘴,换成一个很客气的微笑,对孟庭枝点点头。   “孟哥,我好多了。”苏昕雅的嗓子有点哑,神色倒是已经平静下来。   孟庭枝稍稍放心了些,在她对面坐下,说道:“好,那现在我们聊聊你这件事,看怎么解决。”   “我想好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不麻烦你们。”苏昕雅说。   此言一出,屋里另外三人都愣住了。   佟舟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问:“你想怎么处理?”   “我有注意固定证据,可以先报警处理,之后我也会尝试自己发帖说明情况。”   听完这个很老实很规矩的办法,梁瑞清不解道:“然后呢?就算你的方法真能解决完这一回,以后他再找到你,再纠缠你怎么办?”   “不管怎么样,我自己都可以处理好。”苏昕雅的表情有些倔强,随后就站起身来,又一次向几人道了谢就准备离开。   佟舟一阵火大,但跟这姑娘不熟,也不好发飙,只能暂时闭嘴了。   “哎,昕雅!”梁瑞清下意识地伸手一拦。   苏昕雅刚要推门,就身后的孟庭枝冷声道:“苏昕雅,你给我回来坐下。”   “孟哥……”   “坐下!”   孟庭枝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不仅苏昕雅吓了一跳,佟舟也满脸的诧异,因为他还从来没见过孟庭枝这么生气。   “孟哥,对不起,我……”苏昕雅停在门边,表情很是无助,下意识看向了梁瑞清。   梁瑞清轻轻叹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没有再多说什么,把椅子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先坐下。   “这里也有我和佟舟的事儿,不只有你自己,这事儿得商量着来你明白吗?另外,那男的都敢跟踪你,你现在回济南遇到他你能百分百保证自己安全吗?你妈妈就你一个女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办?我们一群人在这苦口婆心,都是真想帮你解决问题,你怎么不听劝?”   孟庭枝发了一通火,这屋里的几人全被震住了,一时间陷入沉默。   苏昕雅咬着嘴唇,不敢抬头看孟庭枝。   “你能确定那男的没跟着你来北京吗?”孟庭枝缓了缓,压着火气问道。   苏昕雅摇摇头,小声说:“不确定,因为他有我的几乎所有信息,应该能查到我的车票。”   “你这几天先去我那儿住吧。”孟庭枝一摆手,“就那么定了。”   “孟哥,这不……”   “就是你妈妈以前上班的房子。独栋别墅,社区安保很好。如果你想找人陪你,可以带朋友过去。我自己有别的房子,平时也不住在那里,不过一直有专人打理,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我在北京没有朋友……”   “我呀!”梁瑞清开口道,“我去陪你,正好最近不想回家。”   “这会不会……”   “不麻烦不麻烦,谁也不麻烦,这样特别好。你就听他们的吧。”佟舟连忙出声打断她。   “苏昕雅,你就安心去住,这事不用再商量了。”孟庭枝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想再说了。   “那谢谢孟哥,”苏昕雅无措地搓着衣角,“我一定会给你房租的。”   午后孟庭枝立刻带着苏昕雅去见了律师,最后还把人送到那套不常去的别墅,忙完一通,居然能记得回来,把刚下班的佟舟堵在电梯口。   “干什么?”   “跟我去见我妈。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佟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把这话说出口的。毕竟他在面对孟庭枝时智商很容易打五折,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行为。   更可怕的是,孟庭枝居然还真的同意了。   坐上车以后,他很想穿越回早上,狠狠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好让当时的自己清醒一点。   “咱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说我带我男朋友一起回去的,所以,就劳驾你演一下吧。”   “其实我演技挺差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让我演?”   “演我男朋友对你来说不难。”   佟舟的人生里很少有这么紧张的时刻,他在空调开到恒温的车里直冒冷汗,提前酝酿了一会演技,又忍不住问道:“万一你妈说给我五百万,让我离开你,那怎么办?”   “那你就收下,咱俩把这五百万分了。这还不简单?”   孟庭枝边说边看导航,绕道去了趟美食街。   收到佟舟疑惑的眼神,孟庭枝才解释:“怕你今晚吃不饱,先给你买个煎饼果子。”   “……我真不是那么嘴馋的人。”佟舟无力地吐了口气,“那天我妈瞎说你还真信了?我就小时候还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而已。难道你十几岁的时候不爱吃饭吗?你长那么高,蹿个儿的时候肯定也没少吃吧!”   “谁说你馋了?我也得买点吃的垫肚子。今晚这家餐厅一看就不是会让人吃饱的地方。” 第26章 你真的很傲慢   吃晚饭的地方是孟霞订好后直接发给孟庭枝的。   这家餐厅主动根据本土偏好调整过风味的法餐,据说是对标米其林三星。   摆盘摆成艺术品,分量则普遍是基本都是吃两口就没了。   按照孟庭枝之前的描述,佟舟一直觉得孟霞应该很不近人情。结果这一见面,他才发现自己的误会太深。   孟霞的年龄有五十岁出头,看起来却比实际年轻许多,护肤保养都是下了功夫的。她穿的衣服都是再简单不过的基础款式,但能从面料质感看出价值不菲。   佟舟实习时见过这样的领导,他甚至能想象出这人对下属不怒自威的样子。   但此刻孟霞在孟庭枝的佟舟面前就是个温和的长辈,一点也不给人压力,甚至还很亲切。   桌面上原本只摆了两个人的餐具,孟庭枝应该是没有提前说要带人回来,见到迎宾带着两人过来,孟霞只是稍微一惊讶,立刻喊了服务生来添一副餐具。   佟舟心想,这种餐厅居然也能临时加人。   孟霞的视线打量着佟舟,说:“不介绍一下?”   孟庭枝面无表情,显然没有要替他介绍一下的意思。   佟舟只好自我介绍。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嗖地一下站起身,背诵出他想了一路的台词:“阿姨好,我叫佟舟,是庭枝的男朋友。”   “坐下,坐下说。”孟霞笑道,“别紧张,又不是让你来军训。”   餐前酒很快就端上来,结果孟庭枝没等杯子上桌就拒绝道:“我开车。”   孟霞动作一停:“你不能叫代驾?”   “我就是不想喝。”   “这瓶是……”   “我不想喝。”   母子之间这剑拔弩张的架势让旁观者佟舟根本不敢说话,乖乖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了酒杯,一点也不想加入话题。   孟霞不再跟孟庭枝多说,又把目光转向佟舟,问他:“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之前自己创业,最近已经决定退出了,接下来去欧洲mba。”   “很有想法,果然年少有为。”孟霞赞许地点点头,“不过为什么去欧洲?读mba还是去美国更好吧?”   “我本科是在法国读的,对那边比较有情怀,而且法国的商学院确实不错,我的背景也能申请到数一数二的学校。”   “这样啊。”孟霞话锋一转,“那你和庭枝认识很久了呀?”   “你问这个干什么?”孟庭枝很不悦地打断道。   “没事没事,没什么,”佟舟都快擦汗了,赶紧拉了拉孟庭枝的衣角,示意他闭嘴,“阿姨,我们认识得有五六年了,我刚当法国的时候就认识他。”   佟舟摸不清这桌上该不该说话,但专心吃饭总没错。   所以他盯着餐盘的目光近乎热切了,盘空了就看服务生,期盼下一道菜。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饿疯了,想把服务生和餐桌一起扔盘里拌酱吃。   他和孟庭枝的前菜都选了蟹肉沙拉,孟霞吃的则是配鱼子酱的白芦笋。   随后端上来的第一道主菜是浇酱汁的多宝鱼,酱汁是餐厅自制的特色,据说是做了针对中国口味的改良。佟舟尝了尝,觉得融合得还是牵强了点。   等佟舟吃到第二道主菜的小牛肉配羊肚菌的时候,桌上另外两位又呛了起来,他只好放下刀叉,试图从中调和。   这次是因为孟霞问起网上流传的那段视频,结果孟庭枝说她多管闲事。   “那个姑娘是咱家苏阿姨的女儿吧,我见过的,她得罪什么人了?你又是怎么搅合进去的?”   “我只跟律师说。”   孟霞只好又把目光转向佟舟。   “在济南遇上了,就说了几句话。”佟舟也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顶着孟庭枝和孟霞的目光,都快汗流浃背了,“没想到苏昕雅的前男友最近在跟踪她。”   孟霞皱起眉头:“姑娘现在在哪?安全吗?”   “安全,特别安全。苏昕雅现在在北京,已经是我公司的员工了。”佟舟终于遇上了好回答的问题。   “她住在哪里?要不要我帮忙找个地方?以前她妈妈工作的那套别墅还……”   “跟你没关系。你哪里还会在意这些。”孟庭枝冷冰冰地打断道。   佟舟从来没见到孟庭枝说话这么呛过,几乎任何一句从孟霞嘴里说出来的话都会被他冷嘲热讽。   一顿饭吃下来,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夹杂着少量沟通,佟舟觉得最后的甜品都是苦的。   确实有点苦,因为这家餐厅的甜品也改良过,甜味小了不知多少倍,吃进嘴里酸酸苦苦的,给这顿饭做了个非常应景的结尾。   佟舟一上车就扯松了衣领,开了点车窗透气。   刚才喝的那点酒精还没散出去,五月初的晚风灌进来,吹得他心痒。   “其实你妈妈人挺好的。”佟舟歪头看专心开车的孟庭枝。   “你很喜欢她吗?”   “是啊,她是很和蔼的长辈,很在意你。而且今天你没觉得她这么上心这件事其实是为了你吗?其实……其实我觉得她在跟你好好说话。”   前方稍微有点堵,他们的车也只能在路上慢慢爬。孟庭枝的神色间有些烦躁,不悦地问:“你的意思是我在找茬?”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想说什么?”   “我作为外人,能感觉出阿姨对你是有些愧疚。我不知你们以前怎么样,但现在,其实也能好好说话对吧?妈妈们也是第一次当妈,很多事不是第一次就能做好的,她们又不是什么圣人,犯过错也很正常。”   孟庭枝阴沉地说:“因为你父母很好,家庭足够幸福,才把你养的那么宽容。”   佟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对。   “可我不会。”孟庭枝继续道,“我小时候对‘家’的概念就是不停争吵的父母,我小学五年级他们离婚,我爸再也没出现过,我妈把我扔给保姆照顾,你告诉我这是家人?她现在后悔了,改过了,年纪上来了学会当妈了,就能被原谅是吗?那我在这个家里受过的忽视和伤害就不存在了吗?!”   佟舟头回听孟庭枝说家里的情况,不由得听愣了,一时间被这一大串话语噎得喘不过气,消化了一会儿,又后知后觉对方好像在和他吵架。   “但人总是在变的,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她愿意重新……”   孟庭枝冷笑着打断道:“过去了?!你懂个什么啊就敢在这里说都过去了。”   佟舟被他这态度闹得一肚子火气,自认为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当即决定和他吵个明白。   他定了定神,说:“你爸爸呢?你只怨生你养你供你读书供你生活的妈妈,那你爸去哪儿了?”   孟庭枝的脸色难看极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跟死了没有区别。”   “跟死了没区别,意思就是你爸从没管过你?”鱼沿.佟舟转过脸去盯着孟庭枝,思路清晰,“你妈妈明明也是这件事受害者,你应该站在她这边的。”   “她是受害者,所以把所有的恨意都发泄在我身上,我不能怨她吗?她是第一次当妈,难道我就不是第一次当孩子?”   导航传出“您已到达目的地”的提醒。孟庭枝在路边停下车,继续说:“成长环境天差地别,你却用你的思维去评判别人的家庭,认为人人都该和你一样想得开,这种行为真的很傲慢。”   佟舟心里窝火,但并不想和孟庭枝过多争执,于是压着脾气说道:“我就事论事,跟你讲道理而已,如果你觉得这也是评判,这也算傲慢,那我无话可说。”   “到了,这是你住的小区吧?还是说我得把你送进去?”孟庭枝不耐烦地说。   “送到这儿吧,多谢。”佟舟松开安全带,边下车边说,“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车门一关,孟庭枝立即起步加速,连说再见的时间都没留下。   半个月过后,Beacon被收购,成为某中型SaaS公司一个部门,整体搬离了原本租用在写字楼内的几间小屋。   佟舟也彻底完成交接工作,离开了这家自己一手创立的小公司。   他调侃自己失业了,差点被梁瑞清抽了一顿,说正经失业了的都着急找工作养家糊口,你这种算是罪恶的资本家完成原始资本积累之后上岸了。   离开前,佟舟还和苏昕雅聊了一回。这位姑娘已经过了试用期,顺利跟着原本的Beacon团队一起成为新公司的一部分。   她的工作能力本就很强,而且梁瑞清亲自带着,这段时间进步得飞快。   苏昕雅的前男友已经被拘留,还在走司法流程。意想不到的是,除了对她进行持续的跟踪和威胁之外,那人还犯过不少事儿。   而这些事情,苏昕雅居然完全不知情,还是警方在后续调查中提到这些,她才知道那男的的案底厚得能装满一鞋盒了。   佟舟听完这些,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她跟着梁瑞清好好工作,好好照顾自己。看人擦亮眼睛,看不准的就问问朋友,毕竟旁观者清。   最后一次从Beacon下班,佟舟又去了Le Coin吃晚餐。   店里原本只有几个服务生在忙碌,见他出现,老板严哥居然亲自跑来找他说话了。   佟舟直觉今天不会在这里听到自己爱听的话,果然,对方一张嘴就让他浑身难受。   “你知道庭枝去欧洲度假了吗?上周刚走。”   “什么?欧洲?度假?”佟舟噎了一下。   老板的语气里有一丝莫名的得意:“好像是去了巴黎。他居然没有告诉你?我还以为你们很熟呢。”   佟舟原本是期待在Le Coin里见到孟庭枝的,但现实是连对方一根毛都没见到,还等来了这人跑去欧洲的消息。   其实自从五月份开始,他们几次见面都是各种破事缠身,根本没有机会谈感情。   那天见完孟霞,在车里他一不小心把人惹毛了、两人就着深夜的凉风吵了一架过后,更是连消息都没再互相发过。   佟舟最近工作太忙,还没顾得上感情问题,现在扭头一看,人居然直接跑到国外度假去了。   佟舟连忙给孟庭枝发消息问他在哪,然后收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几天没见,这货居然悄悄把自己拉进了黑名单了? 第27章 他逃他追   佟舟难以置信地切着号给孟庭枝发信息,终于确定对方拉黑了自己的所有账号,顿时气得想笑。   孟庭枝五年前都没用过拉黑那一套,现在自己居然喜提他的黑名单了。   佟舟按下心里的憋屈,不想和严哥在谁和孟庭枝更熟这个问题上争论,反正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就胡扯道:“去欧洲的事我知道,他说过。”   “我有点想他。其实我在追他。”严哥挠挠头,很不好意思地说。   佟舟突然觉得刚吃下去的可颂开始在胃里自主发动攻击了。   “上周他临走前来我这儿吃饭,我跟他表白,结果他拒绝了。”严哥看着佟舟,好像期待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反应似的。   然而佟舟面无表情,干巴巴地说了句“真遗憾”。   于是严哥继续倾诉他的中年心事:“哎,你跟他也很熟吧?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吗?他应该是喜欢男生的,但又没说为什么拒绝我。给个原因我也好知道怎么提升。”   “他应该有男朋友了。”佟舟阴沉沉地说。   严哥坚持道:“不可能,我认识他那么久,没见他跟谁走得近。”   “很快就有了。”   “什么啊?怎么可能!”严哥在佟舟对面坐下,“我没见他身边有什么人,怎么可能突然有男朋友呢。”   佟舟黑着脸,一句话都不想说。好在这时店里又进来一大群客人,服务生招待不过来,于是严哥也忙去了,没再和佟舟废话。   离开Le Coin之后,佟舟越想越觉得事不宜迟,于是刚坐上车就打开了订票软件,边查机票边给孟庭枝发邮件。   这还是孟庭枝的工作邮箱,后缀也是他的工作室缩写,当初他们工作室和Beacon合作时佟舟留下的。   要不是各路便捷的社交媒体都被拉黑,佟舟也不至于用这么低效的沟通方式。   现在看,只能祈祷于孟庭枝度假还不忘远程办公。   佟舟边发边想,如果孟庭枝不回他的邮件,他就只能厚着脸皮求别的朋友帮忙了。   孟庭枝飞到巴黎以后,直接去了老朋友家。   他本已经订了酒店,但邱烨很希望他能来陪着小云玩,小云也在电话那头跟着乱叫,成功用不知什么语言说服了孟庭枝来自己家。   曾砚文这几天居家办公,孟庭枝也跟着他坐在书房里,两人凑一块,工作效率极低。   “你说你这精神状态刚好了没几年,现在怎么又岌岌可危了。”曾砚文路过孟庭枝面前,顺走了桌上的酒杯,又给他放了杯清水过去。   孟庭枝双目无神地说了声谢谢。   “其实再见到他时,我是抱有幻想的。五年多啊,人都会有变化的,我可以重新认识他,而且我……很想他。”   曾砚文:“要不说点别人不知道的?”   “佟舟说他以前因为出柜的事和家里吵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才说服父母。但我前几天去了他们家,能感觉出来,他父母真的特别爱孩子,爱大于传统观点和社会主流价值观的束缚。要是没有那么多爱,哪有可能轻易就接受孩子的性取向呢?所以其实无论佟舟选择什么,他父母都会愿意去理解。我从来都不知道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是什么感觉。我不理解他,他也不理解我。我们俩真的不合适。”   这些天里,孟庭枝动不动就会像这样神神叨叨一下,曾砚文听这货抒发感情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懒洋洋地斜了孟庭枝一眼,“不是我说你,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越活越想不开呢?这跟我认识的你可不一样。”   “怎么算想开?我把他拉黑了,又跑到巴黎来了,我能做的都做了,就是为了忘掉他。”孟庭枝捂着脸说。   “忘掉他干什么?不合适就不能在一起?难道你觉得我和邱烨很合适?我们俩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性格,爱好,家庭……相似的点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可感觉不会骗人,我们在一起都快七年了,就是越过越舒服,我越看她就越喜欢。感情这回事谁知道呢。咳,还有啊,昨天小舟问我你在哪,我就全告诉他了。”   孟庭枝抬起头:“……哥,你办的这是人事儿吗?”   曾砚文“嘶”了一声,顺手把桌上的还没来得及扔进碎纸机的文件卷成一卷,敲了一下孟庭枝的脑袋:“我当然办人事,倒是你该反思一下自己。平时挺聪明的,怎么一见到小舟就笨得要命呢!”   小云一直坐在地上画画,她并没有听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敏锐地感受出旁人低落的情绪,站起身在孟庭枝的脸上涂上了一大块颜料,强行把他的表情改成了笑脸。   效果适得其反,孟庭枝被这熊孩子涂得像个小丑。   ……倒是很应景。   曾砚文迅速把亲女儿扛走,又给孟庭枝拿了块湿巾。   “佟舟给我发消息了,问你在哪儿。”曾砚文把手机递给孟庭枝看,“怎么回事,你还是不打算回人家消息?”   孟庭枝:“拉黑他。”   “他会来找你的。你爱他他爱你,你们两个在一起、多好?纠结什么?”   孟庭枝摇摇头:“我们两个不合适。”   “你早就知道不合适,还三番五次地招惹他?”   “我……”   “就是因为你爱他!”曾砚文恨铁不成钢地说。   孟庭枝充耳不闻,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什么。过了一会儿,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怎么了?”   “佟舟到巴黎了。”   “然后呢?”   孟庭枝的嘴角抽了一下,出现一个很诡异的弧度。   “发生什么事了?你笑什么?”曾砚文正好奇,自己手机也响了一声,弹出一条来自佟舟的新消息:   “砚文哥,我到巴黎了,但行李箱在戴高乐机场丢了。”   曾砚文叹气:“很离谱,但发生在戴高乐机场得算正常。在这儿飞机被雷劈了都得算是正常发挥。”   北京到巴黎八千两百公里,飞机直飞要十一个小时。   佟舟以前当学生的时候假期多,经常能出去旅行,阈值被拔得很高,早就没什么期待感了。   但自从开始创业,他就再也没有过能外出度假的时候,过去的两年里,从北京出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杭州,还是去找甲方谈业务。   这次捏着护照说走就走,佟舟又有了久违的兴奋感。   这份兴奋感一直持续到他落地巴黎戴高乐机场。   过了海关,佟舟在行李转盘前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见自己行李箱,跑去失物招领也找不见踪影,才意识到行李并没有和自己一起到达戴高乐机场。   不知是被托运丢了,还是干脆被偷了,他的行李箱可能已经被巴黎盛产的小偷大卸八块,也可能被不靠谱的法航扔去了地球上的任何地方,总之就是不在他手里。   行李柜台的工作人员是个很瘦的中年法国男人,他嘴里发出一串类似放屁的声音,耸耸肩,对这些事儿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这位工作人员坚称该航班的行李已经全部到达戴高乐机场,如果没有找到,那就是佟舟自己的问题。   佟舟心想,我有个球的问题,肯定是你们内部有小偷啊!   其实戴高乐机场常驻小偷这问题出现也不止一天两天了,可是从未解决过。   好在佟舟的重要证件和电子产品都在随身挎包里,事情还不算糟糕。   他苦着脸登记完信息,坐在机场的长椅上给孟庭枝发邮件,怕这货再次已读不回,还顺手给曾砚文也发了消息。   两小时后,佟舟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曾砚文家里。   “我们家离地铁有点远,庭枝怕你不好找路,特地让我开车去接你,我看他还是挺关心你啊……庭枝?人呢?”   客房里空荡荡,孟庭枝和孟庭枝的行李一起不翼而飞。   “我给他打个电话。”曾砚文迅速拨通了号码,又迅速把手机塞到佟舟手里,“你们俩聊吧。”   曾砚文说完,扛着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的小云一起溜走了。   佟舟刚刚飞了十多个小时,还丢了行李,又被孟庭枝当猴耍,此时心里蹭地冒出一股无名火。   一接通,他抢先说道:“孟庭枝!你跑哪儿去了?!”   电话那头声音有些嘈杂,孟庭枝不知在什么地方,边走边说:“抱歉,纯粹是不想见你。”   佟舟既生气又委屈:“你凭什么不想见我?我偏偏就要见你!快给我滚出来把话说清楚!吵一架就跑路算什么东西?这是人干的事儿吗?你到底十八岁还是二十八岁?!”   “对,我就是不干人事。”孟庭枝痛快地承认道。   “我不知道你在跟我发什么脾气,也受够了这样的反复无常。现在我飞了十个小时从北京到巴黎,就是要跟你好好掰扯清楚咱们俩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就算你要跳进地中海里,现在也得先滚上来见我。”   佟舟挂掉电话以后,发现门边站着刚下班回家的邱烨、居家办公但实际没工作多少的曾砚文,还有手上抹了一大堆颜料的小云。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邱烨好奇道,“我就上了个班,回来一看庭枝不见了,你又出现在这里。”   五年前佟舟和孟庭枝彻底断联的时候,共友们没人多问,但像曾砚文和邱烨这样熟悉他们、尤其是熟悉孟庭枝的人,基本都猜出了原因。   只是没想到这两人时隔五年后还能再相见,甚至闹这么一出。   “前段时间好像有点不愉快,我那会儿忙着工作,没细想也没来得及跟他好好聊聊……再找人时就发现他把我拉黑了。”佟舟三言两语交代完事情地经过,神情低落地跌坐在椅子上。   小云见状,默默地走上前,用手上的颜料往佟舟脸上抹,像对待孟庭枝一样把他的表情也改成了诡异的笑脸。 第28章 马略卡   孟庭枝还真跑到地中海去了。   马略卡是地中海上的一个小岛,属于西班牙,是欧洲最热门的度假地之一。岛屿不大,有山有海,公路修得也完善,十分适合环岛自驾。   他在美国上学时养车了开车旅行的习惯,只是回国后先是忙着采风、治病,又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很久没有像这样放松过了。   从巴黎飞到马略卡帕尔马机场只要两个小时。他买到了当天最后一班机票逃离巴黎,临时订了帕尔马市区附近的一家民宿落脚,准备休息一日再租车出发。   次日下午,孟庭枝又去租车公司租了车,一开回民宿,就恰好遇到刚赶过来找他的佟舟。   两人的上一通电话几乎算是以争吵结束,这一见面,脸色都不算好看。   孟庭枝把眼前风尘仆仆略显狼狈的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问他:“你最近不上班?”   “Beacon被收购,我选择退出,这事忙活几个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孟庭枝调侃道:“哎呦,失业了,还能生存吗?”   “用不着你操心。我现在手里的钱就算想躺平几年不成问题,甚至还能多养一个你。”   佟舟一手撑在门框上,等孟庭枝一开锁,他就迅速伸脚挡住门,顺利挤了进去。   “可惜我马上就要退房走人了,今晚不住这儿。”孟庭枝扫了佟舟一眼,倒也没把人踹到门外。   “你把位置发给我,不就是让我来的吗?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把位置发给你,是因为曾砚文和邱烨轮番给我发消息让我理你,我不想太打扰他们,才把你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   “邱烨那边我赔罪过了,不用担心。现在呢,我是来找你算帐的。”   佟舟只在曾砚文家留宿一晚,得到孟庭枝的消息后今天一早就买了最早班的机票飞来马略卡。   他现在连行李都没有,挎着包更是方便,去哪里都能毫无负担说走就走。   而且,如今的佟舟早已不是五年前的那位了。现在他办事灵活,脸皮极厚,还记仇。   不速之客有不速之客的觉悟,但没有任何要改过自新的念头。这回他打定主意追着孟庭枝跑,非把事情说个明白不可。   孟庭枝神色漠然:“保持距离对我们俩都好,不必在没结果的事情啥上浪费时间。”   “要不是你把画放出来钓我,咱俩可能根本不会再见面。你钓了我又说没结果,人干的事?再者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结果?”   “……就比如你要问鱼在陆地上能不能活,不用非得把它捞上来才能得到结论。”   佟舟不听,亦步亦趋跟在孟庭枝身后穿过院子,边走边说:“就算当情侣不合适,我们做朋友总行吧!”   孟庭枝转身看着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最终冒出来一句:“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什么?”   “最后一次一起旅行,旅行结束就彻底结束,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接受吗?”   “当然。”佟舟很爽快地答应,“这趟旅行结束,你要是还想让我滚,我绝无二话。”   佟舟拎包入住,毫不客气地用了主卧的浴室,洗完澡还什么都没穿衣,探了个脑袋出来:“给我身衣服穿,我行李丢得什么都不剩下了。”   孟庭枝转过去不看他,闭着眼扔了身衣服过去。   “还有内裤呢?”   “……你是来报复我的吗。”孟庭枝又很不情愿地扔给他一条新的内裤。   两人的身形一直都差不多,衣服完全可以混着穿。只不过五年前那会儿学生时期他们的穿搭风格天差地别,从来没穿过对方的衣服。   但这些年过去,孟庭枝收敛了不少,佟舟的审美也进化了,两人的穿衣风格竟变得很相近,就算互换衣服也不违和。   佟舟从浴室出来,现在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是孟庭枝的衣服了,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十分享受。   孟庭枝瞪他:“你行李箱丢了也不知道先去买几身衣服吗?就这样两手空空地来了?”   佟舟振振有词:“是啊,我就想穿你的。”   孟庭枝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好在这货还算有点良心,同意了孟庭枝要求的离开帕尔马之前先去市中心买衣服。   帕尔马市区应有尽有,但佟舟懒得多逛,也不怎么挑,直接奔着几个常穿的品牌,进店拿了几套搭配好的衣服就买单走人了。   除此之外,他度假就有度假的觉悟,还在路边的纪念品商店买了件文化衫,白底的T恤衫,上面印着马略卡最具代表性的风景,中间写着Mallorca,很像文旅宣传广告。   佟舟怕人模狗样的裤子配不上这件广告,还特地买了条大花裤衩。   一上车,他把那堆新衣服统统塞进同样刚买回的行李箱里,然后把自己扒了个精光,换上被孟庭枝称之为视觉污染的文化衫和大花裤衩,美其名曰度假风。   看得孟庭枝很想把他轰下车去。   孟庭枝不情愿和佟舟一起旅行,除了想保持距离、以及佟舟完全像报复他似的纯来找茬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两人上次一起自驾游的经历堪称心理阴影,又车祸又吵架,最后潦草结束不说,还断联了整整五年。   此时孟庭枝努力装作副驾驶的佟舟不存在,打开导航,按照自己的原计划往海岛的西北方向开去。   “你怎么不问问我想去哪?我都把车费房费给你转过去了,现在咱们算是一起出来玩。”   谁他大爷的想跟你一起出来玩。孟庭枝腹诽。   佟舟看着孟庭枝的导航,点点头:“去法德摩萨是吗?我同意了,走吧。”   法德摩萨是马略卡岛特拉蒙塔纳山脉深处的一个小镇,离帕尔马只有二十公里左右,开车半小时就能到。   他们很快就驶出市区,地势稍微升高,弯道也多了些,路面倒是一直很宽阔。   佟舟盯着沿途的松树林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有些闷,遂开始没话找话说:“我记得肖邦和一位法国作家一起在这里生活过。”   “一位女作家,笔名乔治·桑。”   见孟庭枝还愿意跟他说话,佟舟觉得轻松了些:“对对,就是她。她和肖邦住过的修道院已经改成博物馆了,我们可以去看看。”   “再说吧。”   佟舟“哦”了一声,讪讪地闭上嘴。   六月正是马略卡的旅游旺季,法德摩萨小镇外围的停车场车位很是紧张。孟庭枝把车开到停车场,转了好几圈也没能找到空位,干脆就放弃了,调头重新开上公路。   佟舟坐在副驾驶上叹了口气:“祖宗,这又是要去哪?你可以跟我商量一下吗?或者至少把你的安排告诉我一声。”   “去今晚要住的酒店,离小镇不到五分钟,就在旁边的山上。”孟庭枝面无表情地解释道,“但当时没想到你来,只订了自己的房间。”   “那没关系,我就跟你一起住。”佟舟三两句话给自己安排完了,压根不问孟庭枝同不同意。   这家酒店在法德摩萨外围的山上,由一座16世纪的庄园改建而成,离小镇虽然不远,但远离了游客熙熙攘攘的商业区,隐秘而僻静。   房间是个套房,面积很大,在欧洲的酒店里很少见那么宽敞的房间。   房间里还有私人露台,推门就能俯瞰整个法德摩萨山谷,甚至还能看到远处的地中海。   但床只有一张。   孟庭枝盯着那张床,视线又从床上转到佟舟身上,心情格外复杂,还不知今晚该怎么过。   佟舟刚冲完澡,下半身围了条浴巾就出来了,他往床上一坐:“看什么看?没见过?我把浴巾也脱了给你看看?”   孟庭枝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坐下,两眼一闭,决定不再和这个王八蛋说一句话了。   没想到王八蛋从床上爬起来,站在他面前:“我跟你聊聊感情行不行?你说我们不合适,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想聊什么?”孟庭枝睁开眼。   佟舟在孟庭枝对面坐下:“你知道严哥喜欢你吗?”   孟庭枝没想到他上来先问这个问题,一愣神的功夫,佟舟又追问道:“为什么不离他远一点?”   孟庭枝只好解释:“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还能怎么样?他们店跟我工作室有合作,又不能真把关系闹僵。而且我确实单身,人家也没越界。”   “你就不能不见他吗。”佟舟不悦地嘀咕了一句。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佟舟闷笑了一下:“确实没什么关系,但我就喜欢多管闲事不行吗。”   孟庭枝往后一仰,靠在扶手椅上,不搭理他了。   佟舟盯着孟庭枝看了一会儿,最终起身走到这装睡的人面前,伸出一只手:“过往咱们两个各有各的混帐行径,不如就一笔勾销,我们再重新认识一次?”   孟庭枝又睁开眼,迟疑着,没有做出任何确定的回答,最终在握手和不握手之间选择了和佟舟击掌。   “这就对了嘛。”佟舟主动抓着孟庭枝的手晃了晃。   孟庭枝心说,对了个屁的对了。   他原本不打算再出去走走了,但更加不想和只穿了一半衣服的佟舟一起待在房间里,干脆就离开酒店,下山去法德摩萨小镇逛逛。   肖邦博物馆就在镇中心的皇家卡尔特修道院内,里面保留了肖邦和乔治·桑曾经生活的痕迹。其中有一架普莱耶尔钢琴,是当年他们特地从巴黎运来的,肖邦就是用它创作了《雨滴前奏曲》。   孟庭枝正在看那架钢琴,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   一位浅色棕色皮肤的年轻男孩问他:“打扰一下,请问您能帮我拍张照吗?”   这人的英语不太熟练,孟庭枝听出了其中的西班牙语口音,于是直接说起了西班牙语。   男孩叫Sebastián,是哥伦比亚人,刚刚成年,现在正在西班牙读预科,用假期时间四处背包旅行。   孟庭枝给他拍完照以后,他连声道谢,很热情地多聊了几句,主动要求一起逛逛。   “你知道乔治·桑,对吧?”Sebastián边走边说,“她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野心和反抗完全超过了她所处的时代,我读《印第安娜》的时候,不敢相信这是十九世纪的女性创作的!”   孟庭枝点点头,一时很难接话,他不太了解这位作家,再加上太久没说过西班牙语了,一时有些生疏,好在Sebastián格外开朗热情,总是能自顾自地说下去。   “她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肖邦!他们却还是分手了。”Sebastián夸张地表示遗憾,“你听说过这个故事吗?据说是因为她的女儿和她的关系差极了,肖邦却帮她的女儿说话,这让她绝望,最终导致了两人分开。”   “太遗憾了。”孟庭枝干巴巴地说。   Sebastián耸耸肩,说道:“他可真是没搞懂爱情。我是说,对错也许没那么重要,人们只是希望爱人站自己这边!” 第29章 那我睡沙发   两人边聊边逛,在室内浏览一圈,展厅里拐了个弯,孟庭枝隐约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看,一回头,发现佟舟抱着胳膊站在身后。   “好久不见。”佟舟冲他一招手,“真巧,我也对肖邦感兴趣。”   “下午好!”Sebastián很大声地打了声招呼。   佟舟有样学样礼貌地回了句西班牙语,然后凑到孟庭枝身边,低声问:“你跟陌生人都有话说,怎么跟我就不吭声呢。”   他依然穿着那身让孟庭枝直皱眉头的文化衫和大花裤衩,没想到一旁的Sebastián对这身穿搭赞不绝口,夸他很会穿。   有些人就是这样,当他穿着客观上的丑衣服,每个人都嫌他品味低下,他说不定还觉得这是夸奖。但一旦真有人夸,他就会觉得这身衣服哪哪都不对了。   俗称爱犯贱的遇上最真诚的。   真诚是必杀技,把佟舟杀得无地自容。   他嘴角一抽,略显尴尬地对Sebastián道了句谢。   Hola(你好)和Gracias(谢谢)是他唯二会说的西班牙语,没想到这就全用上了。   Sebastián是典型的背包客,独自出发,一路上边走边认识新朋友。   由于佟舟不会讲西班牙语,他们又切换回英语,用不熟悉的语言也没影响到Sebastián健谈,他毫不违和地加入了佟舟和孟庭枝,就站在两人中间,一起逛法德摩萨小镇。   法德摩萨本身很小,也没什么好逛。走上观景台就能看到小镇的全貌了。   这里的街巷大多是石板路和土棕色墙面,阳台和门前挂着各色的花,如果站在人少的地方,空气里能闻到淡淡的植物香。   Sebastián一路上让孟庭枝帮忙拍了不少照片,似乎是觉得这事应该礼尚往来,还强行给孟庭枝和佟舟拍了不少合照。   对此他很有自己的看法:“你们从中国过来旅行一定不容易,当然要多拍些照片了!”   说着,他又举起手机给三人自拍了一张合影,当初airdrop给佟舟和孟庭枝。   从观景台下来以后,两人和Sebastián告别,看着时间往回走,一路无话。   孟庭枝订房时想的周全,一并预订了酒店的晚餐。   这家酒店餐厅的菜单每日更换,也随着季节有所变化,甚至能根据客人的需求作出调整。   餐厅里还有架钢琴,两人进门时,演奏的曲子正是《雨滴前奏曲》。   他们的前菜是一道很有地中海特色的沙拉,服务生介绍说是仅使用了海盐和本地初榨的橄榄油调味,食材则是索耶尔港口捕捞的红虾,搭配了番茄、青椒和洋葱丁。   佟舟尝了一口,评价道:“不如你做的好吃。在蒙彼利埃的时候我们一起做饭,你做过类似的……好像是尼斯沙拉?”   “我没有,那是你做的。”孟庭枝立刻否认。   当年两人合租的时候,做过不少地中海料理,其中就用佟舟提到的沙拉。   那原本是一道很正宗的尼斯沙拉,用番茄、黄瓜等蔬菜打底,再放上浸橄榄油的金枪鱼和水煮蛋。   但由于佟舟在一旁添乱,往里面加腐竹和木耳,拌了几下说没有主食,于是又放了把粉丝进去。   孟庭枝拿他没办法,只好再倒上酱油、耗油,以及香油和麻油调味,最后再加一勺辣椒酱一勺醋,原本的尼斯沙拉就彻底变成了中式凉拌菜。   现在又回忆起这事儿,孟庭枝觉得有点好笑:“还是当学生的时候胃口好,什么都能吃下去,根本不讲究。”   佟舟边吃边说:“好久没和你一起做饭了,有点怀念。回国后请我去你家玩呗,我的前室友?”   “没什么好怀念的,前室友。”   “是吗?可我至今都会梦到你。”佟舟放下叉子,“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做过不少事儿,你要是不记得,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   “没必要。”   孟庭枝也放下手里的刀叉,和服务生一对视,对方立刻会意,很快就来送来主菜香草烤鲈鱼。   这家餐厅处理食材讲究体现食材本身的鲜美。鲈鱼的外皮被烤得又脆又硬,表面放了些香料,盘边是柠檬和橄榄。   由于是整鱼带皮烘烤,最大程度锁住鱼肉的鲜美,肉质吃起来很细腻,一点也不干。   孟庭枝觉得这条鱼格外好吃,除了品质过关以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只要嘴上不闲着,就不用再和佟舟谈感情了。   最后的甜点是马略卡传统的杏仁蛋糕,和欧洲常见的那些甜到发腻的甜品不一样,这块蛋糕的味道带有天然的坚果香,像孟庭枝这样不怎么爱吃甜点的也吃完了一整份。   适当的甜品摄入让人心情愉悦。回房间的路上,孟庭枝甚至愿意主动和佟舟聊天。   只不过开口就是一句“今晚你睡沙发。”。   这次轮到佟舟沉默了。   他装没听见。一进门就脱衣服洗澡,洗完澡就直接爬上了床。   这货下午还记得围一条浴巾,现在干脆一丝不挂,当着孟庭枝的面钻进被窝里,只露了双眼睛出来,看起来非常无辜:“什么?睡沙发?你没说啊!”   孟庭枝叹为观止,咬着后槽牙说:“行,那我睡沙发。”   半小时后,孟庭枝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叹为观止还是叹早了。   佟舟这个王八蛋居然敢在浴室门口守株待兔,他一出来就被扛到了床上。   而且该王八蛋健身卓有成效,力气大得吓人,他怎么挣都挣脱不了。   “这么大一张床,沙发能睡好吗?明天还要开车,今晚得好好休息啊。”佟舟振振有词。   “佟舟你有病啊?”   “我没病,好着呢,你想试试?”   孟庭枝不说话了,心里愈发觉得自己不认识现在的佟舟,还是少说话为妙。   “睡觉吧。”佟舟闭着眼轻声说道。   他这几天赶路就没停过,从北京到巴黎,又从巴黎到马略卡,一路追着孟庭枝跑,现在终于能安心躺在床上了,没几分钟就被困意席卷。   即将入睡前,佟舟迷迷糊糊地说:“为什么总要躲着我啊,你以前明明很主动的。”   这声音像是有魔力,暖烘烘地把孟庭枝整个人包裹起来,又让他有了久违的依赖感。   孟庭枝没有回答,更不敢贪恋这样温暖的怀抱,静静地听着身后的呼吸逐渐均匀,才小心翼翼地挣脱出来,抱着毯子睡沙发去了。   佟舟还没倒好时差,因此早上六点多钟就早早醒来。   伸手一摸,发现被窝里空荡荡。孟庭枝不知什么时候跑沙发上了。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把还在沉睡的人扛回床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佟舟并不想趁人睡觉时占便宜,但睡着的孟庭枝看起来太乖太好欺负,他躺在旁边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吻了上去。   幸好孟庭枝睡得够沉,被人碰一碰嘴唇也没醒。   几分钟后,佟舟觉得自己再也没法在这张床上冷静的待着,干脆穿好衣服,出门遛弯。   清晨的雾气弥漫,室外又闷又湿,云层压得很低,显得天色格外阴沉。   佟舟站上高处眺望海面,由于没有阳光,海水和天色一样是沉闷的   他双手撑着护栏,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这些年先忙于学业又忙于事业,他已经很久没有全心全意放在一个人身上了。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公司被收购、他离开以后,应当是一个完全享受生活的间隔年,然后重回欧洲,回到学校读MBA。   结果孟庭枝的突然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短短两个月,他的心又挂回这个人身上了。   又是孟庭枝,竟然还是孟庭枝。   这份重燃的旧情比五年前更加来势汹汹,占了他满心满身。   佟舟去小镇里走了一圈,衣服被雾气沾湿,回房间以后不得不再冲个澡,这一连串的动静终于把床上还在睡觉的那位醒了。   其实孟庭枝这一晚睡得很不安慰,闭眼没一会儿就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挣脱梦境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时,顿时露出一副噩梦成真的表情。   “醒了?我们今天去哪里?”   佟舟这次终于好好穿衣服了,不是半裸,也没穿丑出天际的旅游文化衫。   刚睡醒的孟庭枝脑子还没完全启动,呆滞地摇摇头,表示没有计划。   时间太早,尽管他人醒了,浑身的刺却还没醒,现在两人居然出奇地和谐,头挨头肩并肩地趴在床上研究今天去哪里。   佟舟还以为孟庭枝已经进步到会提前安排行程了,一问才知道,这方面还是和五年前别无二致,全是临时安排。   孟庭枝看着地图发呆,佟舟看着孟庭枝发呆。   过了一会儿,孟庭枝终于敲定了大致行程:“就往西北方向开吧,今晚住在阿尔库迪亚。”   “我想去这里,这条路尽头有个海滩,”佟舟手指划过一条七拐八拐的路,指向地图上标注的一个景点,旁边的小字是Sa Calobra。   孟庭枝凑上前看了看:“Ma-2141公路?我知道这里,这条路挺短,但弯特别多。而且是条断头路,尽头是你指的这个Sa Calobra海滩,车开过去的话,必须再原路返回。”   “去吗?”佟舟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孟庭枝是来度假的,并非来旅行探险的,对这样刺激的路段没兴趣,也不想在恶劣天气里勇闯盘山公路,给肾上腺素上压力。   要说五年前他还愿意在冬天去在罗弗敦群岛自驾,甚至天气越恶劣越敢开,那么现在的他已经快过了爱找刺激的年龄,只想走休闲度假路线。   但看着佟舟这眼神,孟庭枝还是妥协道:“……那就去吧,如果不封路的话。” 第30章 Ma-2141公路   现在的天气状况似乎比佟舟早起遛弯时更差了些,总之并不是个适合出发走山路的日子。   孟庭枝嫌佟舟还没倒好时差,脑子容易不清醒,所以把人赶下驾驶座,今天继续由自己开车。   他看着地图,把车开上Ma-10公路,一路向北,穿过特拉蒙塔纳山脉。   佟舟坐在副驾驶上无聊,也怕孟庭枝上午开车犯困,所以一直没话找话说。   “你车技挺不错的。”   “实在没话说了也可以闭上嘴睡一觉。”   “我一点都不困。”佟舟又开始摆弄起显示屏,手机连接上蓝牙,放起音乐了。   刚翻过了几座山   又越过了几条河   崎岖坎坷怎么它就这么多   ……   “怎么样?是不是很应景。”佟舟跟着哼唱起来。   两分钟后,路上堵车了。   “你要不还是唱几句吉利的歌吧。”孟庭枝看着浓雾天里望不到头的车流,听着这首歌恰好像唱到“去你个山更险来水更恶”,哭笑不得。   此时刚刚过早上九点钟,在马略卡这样节奏很慢的度假海岛,他们出发时间算很早,没想到还是遇上了交通拥堵。   佟舟换了个歌单,嘴上也没闲着,再次开始了没话找话说。   “我们上一次一起开车的时候,吵过好几架,你还记得吗?”   “……我承认,我不接受确定关系这件事不应该瞒着你。”孟庭枝叹气,他最近叹气的频率似乎格外高,”但我已经为此道过歉,就不用再提了吧。”   佟舟看着这位旧情人的侧脸:“我们其实可以重新开始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说我们不合适,因为我的观点和你恰恰相反,我觉得我们俩就是全天下最般配的一对。”   车流一动不动,孟庭枝手指敲着方向盘,苦笑了一下:“我们?般配?佟舟,你过得很幸福,恐怕二十四年来为数不多的几次不幸都是我造成的吧。如果说我们俩般配,那我真得怀疑你有受虐倾向了。”   “不,遇见你这件事对我而言从来都是幸运的。如果和你在一起算受虐,那我愿意被你虐一辈子。”佟舟坚定道,“别赶我走,行吗?”   孟庭枝不喜欢这样的问题,因为他给不出任何答案,只能装作在凝神听车载音乐的样子。   Et quand tu briseras ta cage   (当你打破束缚你的牢笼)   On ira à la foire   (我们将去往乌托邦)   On tournera la page et   (我们会把过去翻页)   Tu serreras mon corps   (你将会紧紧拥抱我)   直到这首《Dehors》快唱完时,拥堵的队伍终于开始一寸寸向前挪动,直至完全通畅了。   车一开起来,孟庭枝松了口气,心想不用再和佟舟多废话了。   在Ma-10上开的这段路不算太长,大约一小时过去,实时地图显示前方有岔路口。   佟舟打开车窗,放了点凉风进来,又重新坐直身子:“攻略说往右手边,走Ma-2141公路下山,下面就是Sa Calobra海滩。”   接近中午,浓雾不仅没有消散,甚至还更浓了些,他们开得很近才看见岔路口。   从这里出发,跟着指向Sa Calobra的路牌走,就是Ma-2141公路。   “好像是要下雨。”孟庭枝放慢车速,“天气太差了。”   Ma-2141公路的路线依附于山地,虽然只有十三公里左右,但海拔落差极大,一路有数十个U形弯道,遍布视野盲区,有些路段甚至是在防护栏的悬崖边缘。   看着车边飞过去的骑行者,佟舟感慨道:“这得是我见过最难开的路了。”   孟庭枝挂着低速档,时不时还点踩一下刹车,在每个弯道都小心翼翼地降速。   他去年在国内的西北地区采风的时候经常开车,练熟了山地行车技巧,因此现在这段路对他而言并不需要太紧张。   山间又弥漫起雾气,四下里白茫茫湿漉漉的一片。   孟庭枝握着方向盘,无端回忆起上次和佟舟一起开车的场景。   那时佟舟的驾龄只有一年,但胆子大,敢想敢做,还真在下着大雪的极夜里稳稳当当地开下来了。   ……如撞到雪窝里不算事故的话。   五年过去,再次和佟舟坐在同一辆车上,孟庭枝发现自己竟然比当初更加迷茫了。   那会儿他并不觉得两人会有未来,享受一时是一时,和现在这样认真打算恋爱结果发现两人不合适相比,当时简单太多。   所以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的?   孟庭枝的注意力又回到身边的人身上,他轻咳了一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唔,因为我觉得,其实你想让我来找你。”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孟庭枝心里,带来一阵酸酸痒痒的痛。   他发现佟舟好像真的说对了。   孟庭枝有太多话不知如何开口,也有太多事剪不断理还乱,只能暂时保持沉默。   好在这条路够险峻够刺激,他们的注意力不得不放在路面上,车内蔓延的尴尬就这样被掩盖掉了。   接近中午,且他们所处的地势也逐渐降低,四周雾气逐渐淡下来,能见度高了不少。   孟庭枝放松下来,一个弯接着一个弯地转,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难度。   Ma-2141其实很漂亮,尽管他们一路下山,没能站在高处欣赏俯瞰公路的视角,没法看到大名鼎鼎的领结弯的全貌,但身在其中也有身在其中的乐趣。   最后一个U型转弯,孟庭枝依旧稳稳当当地开着。   结果刚拐过去半个弯,迎面就突然冲出来一辆车,压线偏向了他们的车道。   “……哎!”   孟庭枝来不及避让,凭本能反应打方向盘,同时一脚刹车,停在靠近岩壁的一侧。   坐在副驾驶的佟舟身体随着惯性猛地一晃,随即感受到他们这辆车被撞了,部分似乎是后半段车身。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你受伤了没有?”   “我没事。”佟舟说完就率先下了车。   孟庭枝熄了火,开门下车,先把三角警示牌放在车后方的弯道处,又按照当地的交规,从驾驶座车门的储物格里找出两件反光背心。   西班牙有规定,行车遇到事故时,驾驶员必须穿上反光背心下车,不然会有巨额罚单。   就这一会的功夫,佟舟已经和对方车主交涉上了。   另一位车主显然也是经验丰富的司机,和孟庭枝一样在差点撞上的瞬间猛打了方向盘,但由于路面太窄,车尾还是没有躲开,两辆车的后保险杠侧面剐蹭到了。   对方车主是一对说英语很流利的德国夫妻,一直在向他们道歉,说是为了避让侧方山体突如其来的落石,这才压线,导致了事故发生。   佟舟接过孟庭枝递过来的反光背心,边穿边和对方商量自行解决,先离开路中央,挪到最近的避让湾去再说。   由于两辆车的剐蹭都不影响正常行驶,都没出什么大问题,他们开到避让湾以后又聊了一会儿,互相留信息和联系方式以后,填写好事故友好协议书,双方签过字,就各自离开了。   重新上车后,孟庭枝边系安全带边说:“我该对跟你一起开车这件事有心理阴影了。咱俩总共一起开过两回车,事故率竟然是百分之百。”   佟舟还在打电话和租车公司说明刚才的事故,以及聊保险理赔的问题。   等挂断电话,他才说道:“我今天不该坚持来这里的,抱歉。不过你的车技真的太强了,这都能避开。刚才那两个德国人也在夸我们开得好,我说是我男朋友开的车,他确实很厉害。”   “不是男朋友。”孟庭枝抓重点。   “我就是随口一说而已。”佟舟不以为意地一耸肩。   十分钟后,车顺利开到了萨卡洛布拉海滩附近。   停下车后两人步行走向海边,这里并非平坦的沙滩,也没有宽广的海面。他们脚下是鹅卵石滩,两侧皆为悬崖,地中海的海水经年累月地把马略卡岛上的石灰岩冲击得支离破碎,这才冲出了一个个小海湾。他们所在的萨卡洛布拉就是其中一个。   尽管雾气已经退尽,但云层依然很厚,天色阴沉,海面也因此并不好看。   这样的天气,居然还是有很多人下水,海滩上也横着不少穿泳衣的人,可见度假是一种态度,并不以天气状况为转移。   孟庭枝和佟舟都不想在阴天里下海,于是在正对海面的咖啡厅坐下了。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关于上次和你妈妈一起吃饭过后我说的那些话。”佟舟问道。   孟庭枝慢吞吞地搅拌着杯子里咖啡,过了好一会才说:“我们的成长环境太不一样了,性格,喜好……很多方面都天差地别。那天晚上我意识到我们可能不适合做情侣。这个发现让我很沮丧,我生自己的气,因为我不该让这个错误发生且发展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我后来想了想,你那天说的对,是我太傲慢了,没有理解过你的处境。”佟舟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孟庭枝的手背,“但你可以告诉我的,我们之间可以说任何话。”   “好啊,那我能说你现在快买票走人从我眼前消失吗?”   “不能,我可不像某些人喜欢玩消失,我忙了几天工作,回头一看人不见了,那不是王八蛋吗?”   “……你现在骂人都当面骂了?”   “我一直都是当面骂你。”佟舟盯着孟庭枝,“你要是乐意,也可以当面骂我几句,其实我很想跟你吵架。”   孟庭枝躲着佟舟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海面,不知从阴云密布下的灰蓝色海面里看到了什么。   “我们上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孟庭枝问道。   “其实你根本就没跟我吵起来过。那时候一遇上什么事你就不说话,我自己吼两句就跟傻子似的,特别没意思。”   孟庭枝仔仔细细回忆了一会自己五年前的状态,却只能想起一些零散的片段。   他记得自己和佟舟一起去过的地方,以及那些荒唐的夜晚,也许还有白天。   他记得佟舟一次次说爱他,他却心虚地逃避着,从来没有回应过一句。   他记得自己对佟舟的坦诚感到恐惧,害怕接受那样炽热的感情,心里始终不想承认这段关系。   他记得两人在挪威的极夜里顶着满天风雪不欢而散,他赶在佟舟前面回到蒙彼利埃,收拾必要的行李就匆忙离开,那以后五年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但他也忘掉太多细节,在学生公寓当邻居的时候,搬到一起合租的时候……明明有四个多月的日子,在他的记忆里像缺三短四拼图,也不知丢了哪块,总之是拼不完整了。   由于他回国后又接受过电休克治疗,副作用像一把刀,伸进他的记忆里,把一些过往切成碎片。   医生说这种治疗的副作用最多也就他忘掉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不会影响生活。   可这怎么会是小事呢?对他来说,和佟舟有关的事从来不是“无关紧要”的。   当时的佟舟只有十九岁,青涩又莽撞,小心翼翼地把一颗心捧给他。而当时的他还不明白这有多珍贵。   “对不起。”孟庭枝喃喃道,“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你不欠我的。其实是我更该向你道歉。那天我们和你妈妈一起吃完饭,你送我回去的时候,我不该那样说你。”   佟舟边说着把手伸过去,替孟庭枝擦了不知什么时候滑下来的眼泪。   孟庭枝眼睛发酸,这时他听见佟舟继续说道:“从北京飞巴塞罗那要十一个小时,巴塞罗那飞马略卡又要一小时,和地面失去联系的十二个小时里我一直在思考,和你认识了很久这件事其实是个错觉,满打满算,我们从五年前到现在总共相处的时间都没超过半年,一直都匆匆忙忙,好像自始至终都没真的了解过彼此。”   孟庭枝对上佟舟的目光,发现这人看他的眼神和五年前一样,坚定,纯粹,还有汹涌的爱意。 第31章 坐在岩石上看海   有人说患过精神疾病的人,有一部分心理年龄会一直停留在患病的年纪。   从前孟庭枝是不相信的,但如今他悲哀地发现,自己面对佟舟时确实是毫无长进的,甚至还不如五年前。   亲密关系这节课,孟庭枝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上明白。   他们在萨卡洛布拉一直待到下午。午后,云层终于完全散尽,海水被阳光暴晒着,从高处看去是有深有浅的蓝绿色。   这里有条很经典的徒步路线,可以穿越峡谷。但由于他们没有提前预约向导,此时再进去也不太方便,干脆放弃,在没难度的部分轻徒步了一圈,最后走回镇上吃过晚饭,就决定开车离开了。   Ma-2141是条断头路。人还可以从萨卡洛布拉的港口坐船离开,但车开到这里就只能原路返回。   返程开车走上坡路要容易些,孟庭枝就同意了让佟舟开来车,从Ma-2141重新开上Ma-10公路以后继续往东,前往阿尔库迪亚。   孟庭枝坐在副驾驶上预订这一晚的住处。   旅游旺季时,这一带的住宿往往很抢手,需要提前预定,临时订只能看运气。   他原本想订一套带海景的独栋民宿,但时间太晚,已经没法订到今晚的房源了,只能选择住酒店。   孟庭枝虽然身在海岛,但依然远程办公,勤勤恳恳地给自己打工。次日又是星期一,他没法再像这两天似的开着车到处乱跑了,所以现在干脆选了个全包的度假酒店,连住一周。   跟佟舟稍一商量,后者也没什么意见。   况且佟舟的重点就不在旅行上,他来追人,自然就随着目标去了。目标去哪儿他去哪儿。   最热的点钟已经过去,佟舟关掉车内的空调,大开着车窗,让海风吹进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孟庭枝闲聊。   “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海是在巴塞罗那,也是唯一一次。”佟舟回忆道。   巴塞罗那,孟庭枝当然还记得,那时他不知发的什么疯,一冲动就爬上了佟舟的床,让事情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佟舟显然也正在想这件事。   “五年前的你都是直接钻我被窝,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孟庭枝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谁还没年轻过。”   佟舟平静地说:“诶,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没法在一起,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当然。”   “所以你身边这个位置会一直空着,可能有别人,也可能没有,但永远不会是我,对吗?”   “我……”   “孟庭枝,可是除了你以外,我再也爱不了别人了,你让我怎么办呢?不打算对我负责吗?”   佟舟边说边把车开进路边经过的停车场,就近找车位停下,熄了火,看着副驾驶上愣住的孟庭枝,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下车,我们去看海。”   此时还没到阿尔库迪亚,佟舟半途看到停车场就停了。走下去以后就发现在这里修个停车场不无道理。   眼前的水域清澈到几乎透明,海岸是细软的白沙滩而非石滩。这一处小小的海湾岩壁环抱着,尽管接近晚上九点,到了日落的时间,但仍有不少人泡在海水里。   他们站在稍高的位置,甚至能看见水里那些只露出半个身子的人的底裤是什么颜色。   “走啊,愣着干什么?”佟舟拉着孟庭枝的胳膊,并没有打算一路下到海边,而是半途挑了块岩石坐下。   孟庭枝到马略卡三天了,还是第一次在这里正经看海。   他其实对海没什么兴趣,因为去过了全球各地不少漂亮的海滩,看得多了也不过如此。   但他不得不承认对佟舟很有兴趣,和这人在一起干什么都觉得新鲜。   “你在这里停车,不会就是为了看日落吧?”孟庭枝眺望了一下远处,又把目光转回佟舟身上。   “我上次特地等着看日落还是在巴塞罗那,也和你一起。其实,我身边没有你的时候过得比较无聊,不会特地去做这些。”   “我也没那么多闲情雅致,也就是遇上了才看看。”孟庭枝随手捡块石头拿着把玩起来,“在大西北和西藏的那段时间倒是看过好多次日出日落。”   “自己一个人吗?”   “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后来遇到严哥,我们也一起开车自驾。”   佟舟的表情又变得古怪起来。   “你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突然有点牙疼。”   孟庭枝瞥见佟舟的表情,于是斟酌着用词说道:“我们俩就是普通好友关系,真的没有过任何事,上个月他说对我的感情有点不一样,我也直接拒绝了。”   “哦——,那很好,很好啊,很好。”佟舟点头。   其实他每次看到孟庭枝这样花招一套又一套心思一叠加一叠的人服软认输、用小心翼翼取代平日的镇静时,心里有种莫名的愉快。   然而表面上还是很假正经地说:“你跟我解释这个做什么,我们俩之间也是普通朋友而已。   “我只是在告诉你,和你一起做的事,我从未和别人那样过。”孟庭枝的胳膊搭在膝盖上,又把脑袋埋进胳膊里。   佟舟悄悄瞟了一眼,发现这人的耳朵居然已经红透了。   他心里一暖,伸手对着孟庭枝的侧脸比划了一下,但对方把脸埋得太深,他没选出适合揩油的位置,最终只好捏了捏耳垂。   孟庭枝浑身一激灵,慌张躲开了。   “躲什么?以前又不是没摸过。”   佟舟觉得这样的孟庭枝新鲜极了,很想欺负一下。   但正人君子的面具还扣在脸上,实在不好下手。   太阳完全落下以后,佟舟开完了最后一段路,到达阿尔库迪亚。   阿尔库迪亚最不缺度假酒店,他们订的就是其中一家,位置靠海,占地很大且部门众多,除了标配的室内外大泳池、spa和健身房之外,还有一大片仅供住店客人用的私享海滩,比岛上其他公共区域的海滩维护得更精致。   他们入住后天刚好黑透,两人放下行李,先去酒店内的酒吧要了两杯酒。   孟庭枝酒量倒是没怎么变,酒品当然也没变,一喝就飘,非要去沙滩上走一圈,结果不出半个小时就在乌漆嘛黑的夜色里被海胆扎了脚。   佟舟一边吐槽他喝酒就闯祸,然后任劳任怨地把人扛回去,让酒店的工作人员帮忙处理扎进脚上的海胆刺。   在马略卡常出现因为踩了海胆而受伤的游客,因此几乎所有酒店都有经验丰富的员工帮自家客人拔刺。   终于折腾完回到房间后,佟舟二话不说就把孟庭枝摁在沙发上,给他脚底刚拔完刺的地方消毒。   “用不着。”孟庭枝无奈道,“那么细小的刺,拔掉就好了,连血都没出。”   佟舟捏着孟庭枝的脚踝,瞪他:“不消毒的话感染了怎么办?你刚才脚都扎成刺猬了!”   碘伏擦过的皮肤有点凉,但佟舟的手又很热。   孟庭枝的目光就忍不住落在埋头专心给他消毒的佟舟身上,这人身上只挂了件浴袍,领口开得很低,从孟庭枝的角度看过去,是练得恰到好处的腹肌,目光再往下移,甚至连内裤边都能看到。   孟庭枝一阵燥热,很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你身上为什么这么烫?”佟舟担忧地抬起头,“不会真的感染了吧?感染了得连夜开回市区找急诊。”   “不不不,没感染,我好着呢。”孟庭枝慌忙站起身,单脚跳到床边,直接钻进被窝去了,没看到身后的佟舟努力压嘴角才憋住笑。   房间里依然只有一张床,佟舟洗完澡后就自觉地去睡了沙发,很自觉地把床留给孟庭枝。   “你睡沙发吗?”孟庭枝支起身子问道。   “昨晚你睡的沙发,我看你好像睡不安稳,后面几天的话就我睡沙发吧,我睡眠质量比较好。”   “哦……好,那也可以。”   孟庭枝心想,佟舟要是做什么,他会果断拒绝。但佟舟什么都不做,他又会觉得有点失望。   他其实非常想靠近这个人,但现在拉不下面子。   毕竟把人家拉黑的事儿是自己干的,说不合适也是自己说的,这回期待着跟人家躺在一起又是什么意思呢?   深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很容易忆往昔,孟庭枝现在就是这样。   他脑子里把和佟舟重逢后的种种迅速过了一遍,发现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无比荒唐,尴尬到简直想坐起来抽自己一巴掌。   孟庭枝辗转反侧了快一小时,毫无困意,终于做足了心理建设。   “佟舟。”   “在呢。”   “你要不来床上睡吧,沙发不舒服。”   孟庭枝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听见佟舟轻笑一声,说了句“好啊”。   这张床够大,两人只要不是睡姿太夸张,就能做到整晚没有肢体接触。孟庭枝往边上挪了挪,静静地等着另一人躺上来。   结果佟舟不仅人躺上来,还从沙发上拿来个抱枕,像模像样地横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第32章 海蚀洞   一晚上过去,原本横在他们之间的抱枕不翼而飞,佟舟醒来的时候,发现孟庭枝的胳膊就搭在自己腰上。   他重新闭上眼,刚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一下,似乎是醒了。   孟庭枝还不怎么清醒,脑子虽然转慢了点,但也意识到了这个动作过于亲密,当即就松开手了。   佟舟翻了个身,脑袋贴着孟庭枝的肩膀,小声说了句“再睡会儿”。   经他这么一说,孟庭枝也觉得自己还没睡醒,困意居然又席卷上来。   他的理智和身体对抗了一会儿,也没争出个高下,这时佟舟干脆整个人卷了过来,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胳膊搂着他的腰,腿也不知何时搭在了他身上。   孟庭枝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算了,就这样吧。   抱一下而已,没事的。   再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两人的睡姿皆乱七八糟,睡成一团。佟舟率先起身,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淡定地换上衣服,准备下楼去吃午饭。   这家酒店餐厅只对住客开放,小而精制,主厨在整个欧洲都很有名气,获过不少奖项。   佟舟尝过以后,又学会了好几句西班牙语,就为了在服务生来问他们吃的怎么样时极尽夸赞。   他在这餐厅恨不得一天吃四顿,顿顿不重样,就这个吃法,三天下来居然还瘦了两斤——因为他不仅是易瘦体质,每天还拿出不少时间泡在酒店的泳池和健身房里,运动消耗量相当大。   孟庭枝恰好与之相反。   他吃得少也动得少,不爱跟着佟舟上蹿下跳的去运动,最多就坐在泳池边上,看着池子里的佟舟游泳。   看久了还会因为无聊而睡过去,又被佟舟故意用水花拍醒。   有一次实在忍无可忍,跳下水把人打了一顿。虽然水里也打不疼就是了。   他们到达阿尔库迪亚时是周一,随后整整五天都没有离开过酒店。   孟庭枝在工作日有固定的办公时间,偶尔甚至要开远程会议。在他忙的时候,佟舟通常是抱着kindle坐在不远处看书,两人互不打扰。   最近佟舟没再跟提什么情情爱爱,也没怨夫似的忆往昔,两人白天各做各的事,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什么都不做,各自睡觉。   直到周五,佟舟睡前从被窝里踢了踢孟庭枝,问他:“你周末不工作吧?”   孟庭枝摇头。   “好,那明天我们去玩皮划艇吧。”   孟庭枝根本就没玩过什么水上项目,也并不熟悉这类运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的,其实压根不用他答应,佟舟就把他拉到海边了。   佟舟难得遇上孟庭枝不擅长的事情,于是更加坚定地认为他们应该体验一下。   去租皮划艇时,佟舟跟那位不会说英语的西班牙教练连比划带猜地聊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孟庭枝站在一边看不下去,充当了一会儿翻译,教练才把皮划艇推到水边,放心地让他们去划,还给了他们两套浮潜的设备一起带在船上,划到一些小海湾时可以下水。   马略卡岛在地中海上,附近的水域也是欧洲地区出了名的果冻海,遇上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海水就是清透的蓝绿色,偶尔还能看到船底游过银色的鱼群。   沿海岸线分布着许多海浪冲击岩壁形成的天然洞穴,大多都很窄小,只能划着皮划艇进入。   佟舟坐在后排控制方向。孟庭枝对皮划艇不太熟,动作也是刚学会,就坐在前排瞎划。   他忍不住扭头看佟舟:“找个洞歇一会行吗?我们是来度假的,又不是要拉练。”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把船划进一处洞穴。这洞穴入口极窄,皮划艇穿过低矮的岩缝后,内部空间却又开阔起来。   他们正处于一处这个海蚀洞的中央,阳光从顶部的空洞斜斜地照进来,恰好照亮洞穴深处这片隐蔽的、被岩石包围、几乎封闭的小海滩。   孟庭枝从船上翻下来,三两步走到那片细软的白沙上坐下。   这片空间太小,两人没法保持距离,而且佟舟也没打算保持距离,直接就坐在他身边了。   “我跟你聊聊感情,行吗?”   孟庭枝嘴都没张开一下,用鼻音“嗯”一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浮在海面上那艘摇摇晃晃的小船,好像没在关注佟舟说什么。   佟舟清清嗓子:“其实我们家挺好的,你可以常来。我爸妈很好,虽然话多了点,但不会逼你也不会忽视你,我妈喜欢唠叨几句但实际上从来不瞎指手画脚。我爸脾气有点犟,但他自己总能把自己说服。如果……如果你想有个家,我觉得你会喜欢他们的,他们也都很喜欢你,还问我什么时候再带你回去玩。”   佟舟边说边抓住了孟庭枝手,强迫他和自己十指相扣:“最近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对你表白你才能答应。结果一句漂亮的话都没想出来,脑子里全是我们一起生活的场景。因为我想和你做的从来都不只是恋爱,日子很长,我想要和你慢慢过。”   “庭枝,以后逢年过节我可以带你回家,我爸厨艺不错,我妈说她看着你就开心。哦对了,我们得先商量一下想去哪儿定居,如果是在同性婚姻合法的地方,我们就领证结婚,没法结婚的话我们的感情也不会因为少个证就变淡。有房了以后我还想一起养猫养狗,如果是在欧洲,我们说不定会买个小农场,可以喂羊喂牛,种花种菜。”   佟舟的话在空旷的岩洞里有回声,无死角地把孟庭枝包裹着,让他无处可逃。   孟庭枝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佟舟。   被他那么一看,佟舟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尴尬的时候总会产生很多动作,比如他现在,起身回到皮划艇上坐着,划到离孟庭枝不远处的水面瞎晃,心虚道:“我是不是想的太远了。”   “小舟……”   “你说吧,说什么我都能承受住。”   孟庭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五年前,他们一起从巴塞罗那回来以后,佟舟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人已经确定了关系,总爱缠着他一起睡觉,那两个月里他自己的房间几乎成了杂物间,而他本人每天都睡在佟舟的床上。   他们合租的时候,佟舟还没学会做饭,总会把一些不明物质端上桌,当时他第一次发现还能用“幽默”形容食物。   他干脆自己掌管厨房,禁止佟舟瞎折腾,结果佟舟还是悄悄学会了做饭,且按照他的口味量身定制。他忙着申请学校的那段时间,佟舟虽然也在期末周,但总会挤出时间做两人的晚饭。   到纽约以后,他努力逼迫自己不去想佟舟,却还是在数个噩梦惊醒的夜晚想起和佟舟,然后反刍似的咀嚼记忆里那短短四个多月,越嚼越苦。   还有每一次看到海,看到雪,看到日落,这些在他心里统统和佟舟挂钩了,两人一起看过的景色成了他记忆里的锚点,反复把他拉回那年的秋冬。   五年前到底为何不恋爱,现在又为何觉得两人不合适,孟庭枝一个都解释不了。   躁郁症永远改变了他的一部分,这几年里他一直是想到什么就不加思索地去做,不纠结原因也不考虑后果。   孟庭枝从回忆里挣扎出来,过往种种忽然齐刷刷地模糊了,他的注意力又回到眼前的沙滩,看着身边用指尖拨弄海水借此掩盖尴尬的人,脱口而出道:“我喜欢你。”   “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想和你谈恋爱。”   佟舟原本坐在皮划艇上乱晃,听见这话,不敢相信似的睁大眼睛,然后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几分钟后,佟舟从海水里爬起来走到岸边,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看起来还不怎么清醒:“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事,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实现。”   孟庭枝起身走到佟舟面前,先捧着他的脸,轻轻落下几个吻,随后越吻越急,推着人连连后退,最后靠在岩壁上时,一手护着佟舟的后脑勺,另一手环抱着他的腰,让两人紧贴着。   重新长出脑子的佟舟终于反应过来这货在做什么,于是反客为主地主动加深这个吻,并且仗着自己肺活量优势,把孟庭枝亲的差点喘不上气来。   最后他们一齐倒在沙滩上,佟舟还没平复呼吸,便又要扑上去,这次却被孟庭枝推开了。   “不准躲。”佟舟不满地说。   孟庭枝再次把这货不老实的爪子扒拉开:“有什么事儿回酒店再说吧。”   返程时是孟庭枝坐在后排,他的理由是想看佟舟划船,那些练得恰到好处肌肉线条一发力肯定格外好看。   这话听得佟舟飘飘然起来,在前面划得十分卖力,但后排的孟庭枝到底还是个新手,一路划得乱七八糟,没控制好方向,导致两人绕了好大一圈才回去。 第33章 我就喜欢坏的   孟庭枝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上一秒还在聊中午吃什么,下一秒就躺下了。   然而所有疑问都被堵了回去,佟舟三两下把他亲懵,末了还问一句:“你不同意的话就不做了。”   箭在弦上,还假模假式停下来谈判。   孟庭枝无言以对。   佟舟原本压在他身上,此时又换了个姿势,改为侧躺着把他搂进怀里,问道:“你同意吗?”   “到这会儿了还能不同意吗?”   “那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孟庭枝嘀咕了一句。   “没听清,再说一遍。哥哥,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都什么称呼,”孟庭枝被他臊得脸发烫,“谁教你在这种时候喊哥哥的?”   “你说啊,哥哥,说你喜不喜欢我,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佟舟固执地追问。   这套小孩爱玩的把戏幼稚到让孟庭枝有点想笑。他一恍惚,想起在巴塞罗那的那个晚上,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的语气问佟舟“你说呀,说你喜欢我”。   原来这小王八犊子一直在记仇,这仇记了整整五年。   孟庭枝不敢看佟舟,他别过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很快。   “我喜欢你,”孟庭枝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是…恋人关系。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佟舟亲耳听见这个回答,心理满足竟短暂战胜了生理上的欲望,他把人紧紧箍在怀里,巨大的欢喜之下眼泪先不争气地夺眶而出,落在爱人的肩头。   “我也喜欢你。”佟舟的脑袋在孟庭枝肩头乱蹭,边哭边说,“怎么那么巧呢,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孟庭枝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上,又一伸手把佟舟捞进怀里,轻轻揉了揉这人的脑袋,意外发现手感极好。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孟庭枝说。   “什么?”佟舟还红着眼眶,茫然地抬头看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跑来欧洲吗?因为我不确定你有没有其他地方的签证,但肯定有申根签。只要我在欧洲,你想找我就能直接买机票飞过来。那天你说的对,我是希望你来的。”   “在这儿算计我呢!”佟舟这才发现自己又被耍了,“你就仗着我喜欢你。”   他哭够了,重新捧起孟庭枝的脸,重重地吻了上去。   佟舟忍了许久,孟庭枝又何尝不是呢。他已然被撩拨得心猿意马,正经人面具和衣服一起被扔在了地上,此时羞耻心约等于没有。   他趁着换气的功夫,故意偏过头去,附在人耳边说:“男朋友,你知道我不怕疼。”   “男朋友”这个称呼毫无疑问地又刺激到了佟舟,但良心和理智还在心里叫嚣,极力对抗着诱惑。   他深吸一口气,打定了主意要慢慢来,必须让孟庭枝有一个很好的体验。   孟庭枝哭笑不得,甚至出言嘲讽了几句,然而很快他就抵抗不住了,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下了床再跟你算账”。   次日孟庭枝没下来床,整整一天。   期间佟舟还要把他紧紧箍在怀里,生怕人跑了似的。他一翻身,佟舟也跟着翻。他悄悄把人踢到一边,用不了几分钟,这货就能重新缠上来   他只好把人敲醒,说:“你这样我睡不好。”   佟舟早就醒了,显然又想做会被屏蔽的事儿。他一翻身压着孟庭枝,很赖皮地说:“睡不好就别睡了吗,干点别的。”   “你找打吗?”孟庭枝小声呵斥了一声,“今天要退房,忘了?快滚起来,看看地图决定今天该往哪儿开。”   “就继续往南边吧,我们不是环岛吗。再玩个几天,最后回到帕尔马……诶,话说,离开马略卡岛之后我们去哪儿啊?”   孟庭枝想了想,说道:“之后回巴黎吧?再从巴黎飞回国。”   佟舟失望道:“这么快就回国啊,我还想多玩几天呢,好不容易来一趟,不想那么早回去。”   孟庭枝短促地笑了一声,把手机递给佟舟:“你妈妈发微信问我,她的逆子好端端的班不上了又跑出去野,是不是跟我在一起呢,让我好好教训你一顿。你还不快回国?”   他佟舟家吃饭的那次,顾青禾二话不说就和他加上了联系方式。平日里倒也没说过什么话,这次却不知为何,突然向他问起佟舟的消息了。   他没想通,佟舟却已经明白了,顾青禾纯粹就是来试探他和孟庭枝的进度。   “好吧好吧,我们不去别处了,就从帕尔马回巴黎,然后回国。”佟舟妥协道。   这天他们退了房,开车上路,向着东南方向奔去,边走边玩,傍晚时到了一个叫桑塔尼的小镇,整座镇子的建筑都是温暖的浅黄色,据说用了当地开采的蜂蜜色砂岩建成。   这里聚集了不少艺术家。孟庭枝随便逛着,偶尔会跟在这里写生的人聊上几句。   佟舟就在一旁严阵以待,生怕有人从他身边拐走孟庭枝。他不懂西班牙语,就掏出实时翻译的手机软件,听他们在说什么。   当晚他们终于订到了心仪的民宿。   这还得益于孟庭枝遇上的一位在此旅居的画家,对方得知他们还没预订住宿,便非常热心地表示他认识一位民宿房东,房子没有上预订平台,只随缘出租,往往都是熟人之间互相介绍。   这是一套地中海风格的独栋小别墅,和桑塔尼的其他建筑一样是暖暖的蜂蜜色,楼体占地不算太大,但后院宽敞,植物照料得很精细,还有个大泳池。这栋小屋二楼卧室的阳台朝向东侧,推拉门内侧安装了一个大浴缸,有兴致的话可以清晨躺在浴缸里看海上日出。   这时两人都没太多旅行的兴致了,马略卡岛虽美,但是在这里待了快十天,景色怎么也看够了。   因此在桑塔尼遇上这样漂亮的民宿正和他们的心意。入住的第一天,孟庭枝带着佟舟去附近的超市,说要一起买菜做饭。   离开学生时期以后,两人下厨的次数都大大减少,尤其是佟舟,工作一忙压根没有力气下厨。现在一进入空闲,又有了用不完的劲儿。   这一下又像是回到五年前他们还在蒙彼利埃的时候,生活简单烦恼也简单,每天除了学业就是一起琢磨茶米油盐。   两人都很喜欢桑塔尼,便多待了几天才开去帕尔马,最后从帕尔马飞回巴黎去。   从帕尔马去巴黎的飞机上,佟舟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睡觉的孟庭枝,只觉得像被猫抓挠了心尖,又酸又痒。   其实孟庭枝原本是好端端的靠在靠背上的,但佟舟趁他睡着,非得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掰,让人靠在自己肩膀上才肯罢休。   “快到了吗?”孟庭枝迷迷糊糊地问。   “嗯,下降了,还有大约半小时。”佟舟摸了摸孟庭枝的头发,说,“你还可以闭一会儿眼睛。”   “你怎么老摸我头发啊。”孟庭枝假装抱怨似的说了句。   上个月他们在黑灯瞎火偶然遇见时,孟庭枝的头发还长到锁骨。他这次跑来欧洲之前又去修剪过,剪回了他在欧洲上学时那样的短碎发。   佟舟很喜欢长发的孟庭枝,结果那会儿两人都在当正人君子,距离保持得很恰当,他因此没能摸到。   他心里惋惜了好久,准备以后再劝孟庭枝留回去。   再来巴黎,两人的心境较以往的确大不相同。   孟庭枝不懂佟舟这人犯的什么浑,自从确定关系以后,他致力于重游曾经去过的地方,把曾经不愉快的记忆覆盖掉。于是他们住进了和五年前来时订的同一家酒店。   看着酒店内和五年前差不多的装潢,不由得感叹巴黎发展缓慢。   佟舟坐在露台的小桌边,忽然回忆起往日和孟庭枝拌嘴的场面,越想越觉得好笑。   如今他总算明白,恋爱又不是打辩论,非得争个对错做什么?哄一哄不就行了吗。   他把这话说给孟庭枝听了,孟庭枝也开始笑,说要再告诉他一个秘密。   佟舟一挑眉毛:“快交代!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天吵架,其实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生气是因为你胳膊肘往外拐,竟然向着我妈说话,而不是站在我这边。”孟庭枝说着也有点害臊,“确实很幼稚,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   佟舟听完,又一次握住他手,说:“那次是我不够理解,以后绝不会了。我一直站在你这边,以前是以后也是。”   接下来几日,佟舟到底没有执着于把去过的地方再走一回。   他在巴黎实习过六个月份,对这里也很熟悉,而孟庭枝更是在这里常住过一年多的时间,但这次回来,两人正儿八经当了一回游客。   孟庭枝刚做完手里的项目,这几天不用忙工作了,两人就在街头闲逛,重游一些知名景点。   初夏,草地上长满了晒太阳的人。他们走到蒙马特高地顶端的圣心大教堂,在斜坡的草地上坐下能俯瞰巴黎。   孟庭枝找地方买酒去了,佟舟坐在这里等他。临近傍晚,有几位歌手带着设备在这里唱歌,佟舟听了一会儿,恰好听到了前些天在车上播放的那首《Dehors》。   Je te gribouillerai des cartes comme un grand explorateur   (我会像一个伟大的探索家般为你绘制指南)   Pour les moments où tu t'écartes, que ça te fasse moins peur   (在你失去方向的时候,它能让你不那么害怕)   Ça t'empêche de rire, ça t'impose le pire   (它会阻止你奚落这世界,它会强迫你看到最坏的事)   Témoin de ta vision, auditeur de ta prison,   (我见证你的愿景,也倾听你的桎梏)   ……   这首歌快要结束时,佟舟终于看到了孟庭枝的身影,于是起身迎接,孟庭枝正好就扑进他怀里。两人又一起倒回了草地。   过了一会,佟舟枕在了孟庭枝腿上,撒娇似的赖着不肯起来。   只有这种时候孟庭枝才能感觉到佟舟比自己小整整四岁,还会有点小孩样。   孟庭枝听着爱人嘴里嘟嘟囔囔,于是伸手摸上他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最后在额头上落下一吻。   作为回报,佟舟轻轻翻了个身,隔着衣服吻了吻孟庭枝的小腹。   “哎!别闹!”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带我去了你的房间,当时你浑身是伤,正在抹药,上半身什么都没穿。”佟舟闭着眼睛回忆,“我当时就觉得,嗯,这副身体看起来口感不错。”   “什么叫口感不错?”   “口感不错就是……你看起来很好吃。”   “其实那天我是故意不穿衣服的。原本是想穿上睡衣,结果发现你害羞的时候特别好玩,我就干脆不穿了。”   孟庭枝边交代边动手拍了佟舟一巴掌,顺便把这货不老实的爪子从自己衣服里拿出来。   佟舟一听就笑了:“我当然能看出来,看出来以后又觉得生气。因为你撩人撩得那么刻意,我又不傻。你撩人太熟练了,一看就经验丰富,我对你一见钟情、并且在此之前没看上过别人,可是你在我之前却有过别人,我一想就觉得特别委屈。”   孟庭枝一愣,不知所措:“你很介意吗?”   “逗你玩的。”佟舟笑道,“我哪里会介意这个,五年前我得知你和那个陈什么东西的事时,只是心疼你遇见过这样的人渣,并不是介意你曾和别人有过关系。现在就更不会了,现在你是我的人,你亲口说过一辈子和我在一起。我知道你这人挺坏的,但从来都说话算话。”   “我坏?我什么时候坏了?”   “就是五年前啊!你从没说过喜欢我,从没承认过我们是情侣,就听我一个人在那儿煽情,你装傻子,这还不够坏吗?”   孟庭枝回忆了一下,确实挺坏,心里不免有些惭愧。   结果佟舟又说:“可我就喜欢坏的,所以赖上你了!”   在巴黎的最后一天,他们去逛老佛爷,买些东西带回国。孟庭枝给苏阿姨和苏昕雅都带了些东西,此外也没忘记他工作室的员工,他统计好各人想要什么,一一买来。其中有个姑娘点名要jellycat的巴黎限定款,孟庭枝也帮她找到了。   佟舟就简单多了,压根没有过问,直接就照着网上搜来的热门礼物清单买给梁瑞清他们。   至于长辈,他除了给父母带东西之外,还郑重其事地选了包,准备带给孟庭枝的妈妈。   尽管孟庭枝说孟霞什么都不缺,但佟舟坚定认为自己需要表示一点心意。   “你介意吗?”佟舟有点担心地问。他很清楚孟庭枝和孟霞的关系。   孟庭枝却摆摆手道:“没关系,我会和你一起去见她。” 第34章 你知道我不怕疼   两人回国后的第一个周末,孟霞直接约他们在家里见。   见面的时间和地址都是孟霞直接和佟舟沟通的。她知道亲儿子大概率不回消息,因此自从有了佟舟的联系方式,有必要的事儿就直接找佟舟了。   孟庭枝根本没去过孟霞现在住的地方,他们一年到头不联系,逢年过节也是各过各的,要不是上次被拍视频造谣的事儿闹到公司,母子俩大概率还是不会见面。   他们家原来住的那栋别墅、也就是孟庭枝长大的地方,那一带主打别墅区,教育资源也多为国际学校。不过去哪儿都得开车,生活上其实不够方便。   因此,孟霞这些年一直住在某个CBD附近,这里地段好,工作和生活也很便利。小区虽然是半开放的,但安全性并不差,每栋楼大堂都有安保和管家。   孟庭枝和佟舟在附近的公共停车场时停下车,走到孟霞住的那栋楼下。   一路上孟庭枝看出自家小男朋友有点紧张,于是打趣道:“慌什么?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今天尽量不吵架。”   “很难不慌啊,这算是正儿八经的见家长。”佟舟手上提满了东西。他其实没那么紧张,至少比上次见面时放松多了。   孟庭枝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佟舟不明所以。   “他怎么在这儿。”孟庭枝眉头紧皱,自言自语似的说。   “谁?哪个?”   佟舟顺着孟庭枝的目光看过去,远远望见有个身影在楼前的绿化区域徘徊。   男人头发有点花白,脸上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容貌不错,却不知这半生经历了什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大,面相也有些憔悴,唯独眼睛还亮着。   但那眼神却让这张脸更奇怪了,几乎可以说是面露凶光,普通人在路上遇见这种人只会想躲开些。   男人也注视着他们,片刻后,突然换上一副惊喜的表情。   “哎呀!庭枝回来了!”男人冲过来便要拉孟庭枝的手。   这人就是孟庭枝的生父,刘旭升。   也许是因为有些片段常常出现在噩梦里,又或者可悲可恨的血缘关系在做神弄鬼,孟庭枝竟然没有忘掉这张脸。尽管二十年没见面,还是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见孟庭枝躲开他,刘旭升眉间闪一丝不耐烦,却又立刻被夸张的谄媚表情所取代。   他开门见山道:“庭枝,你看爸都五十多岁了,就你一个儿子,你是我们刘家的血脉,跟爸回去改姓刘,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孟庭枝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和佟舟对视了一眼,然后轻蔑地说:“你看起来过得不好,失败了大半辈子吧?倒是想起自己还有个前妻和儿子了。你今天来这儿是想找我妈妈?亏你还能打听到她的住址。”   刘旭升显然被激怒了,笑脸看起来不情不愿:“来找那个女人,这不恰好遇上你了。连老天爷都帮我们老刘家!当初让你姓孟,都怪你外公瞎掺和,那个女人也真没用……但你到底是我刘家的儿子!你跟我回去,还管你妈做什么,你妈那边我有办法。”   提到孟庭枝的妈妈,刘旭升原本的笑容出现一丝裂痕,不过立刻就恢复了笑脸。   佟舟始终觉得这刘旭升有点不对劲。他虽然没说话,但一直留意着对方的神态。方才捕捉到这人提起孟霞时脸上一闪而过的阴毒,佟舟心里不免一惊:他到底想干什么?   刘旭升见孟庭枝不理他,又把目光转向佟舟,连声道:“这位小哥,你也劝劝他呀,不然我们老刘家就要绝后了!”   孟庭枝则是迅速把佟舟推到身后护着,冷冷地说:“别碰他,他是我男朋友!”   “你说什么?!”刘旭升错愕道。   “他是我男朋友。”孟庭枝和佟舟异口同声道。   “你…你们,你们两个?”刘旭升表情扭曲起来,很是愤怒,“两个男人怎么行!我不同意!我们老刘家是要传宗接代的!”   孟庭枝几乎想翻白眼了:“你谁啊?我管你同不同意。”   “我是你爸!”刘旭升提高了嗓音,“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想过我们老刘家没有。”   孟庭枝极不耐烦,很想绕开刘旭升,无奈对方堵得严实,说什么都不让他们走。   “你听不听?我是你爸!你怎么一点也不孝顺!”刘旭升吼道。   他当初一走了之,这些年既没出钱也没出力,这会儿倒认儿子讲孝顺起来了。   “你算我爸?真可笑,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是我们刘家的血脉,现在既不姓刘又不找女人结婚,你真是要气死我!要是你有良心,现在就跟我回去,老老实实地结婚续香火!”   “还有你!”刘旭升神情激动,又把目光转向佟舟,“你什么东西?我儿子不可能跟男人在一起,你死心吧!”   佟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气不打一处来,正要理论,忽见刘旭升阴森森地一笑,说话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水果刀。   “我杀了你,杀了你,再杀了那个姓孟的,我刘家的儿子就能回去结婚了!”   佟舟万万没想到,法治社会光天化日下还有人能动冷兵器。   他几乎毫无防备,慌忙地想伸手去挡。电光石火间,忽然有股很大的力量把他猛地推了出去。他整个人撞进了绿化带,搂在外面的皮肤火辣辣的疼,应该是擦伤了不少地方。   他顾不上疼,挣扎着站起身,去看孟庭枝。   那把刀已经狠狠地捅进孟庭枝的腹部了。   刘旭升见失手捅伤儿子,又慌又急,大吼道:“你来挡什么!你这个不孝顺的东西!”   不远处,因为迟迟未见两个孩子出现而不放心地下楼来接的孟霞看见这一幕,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大堂里的管家和安保皆吓了一跳,冲出来七手八脚地救人,现场一片混乱,报警的,叫救护车的,去扶孟霞的,还有来查看佟舟和孟庭枝情况的……   刘旭升捅伤了孟庭枝,手上还沾着血,又骂了几句,慌张地逃跑了。在场的人纷纷躲开,谁都怕他是发疯的亡命徒,因此竟无一人敢拦。   佟舟刚才被孟庭枝推开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以前他对孟庭枝又搂又抱甚至连捆带绑,总是能轻松压制,孟庭枝就没跟他打赢过。   他从没想到这人原来能有那么大的力气,能把他推飞出去。   孟庭枝一手捂住小腹,靠着花坛缓缓坐下。那把刀还插在他身体里,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路过几个有急救经验的人冲上去把他放平,反复叮嘱他别自己动那把刀,不要拔出来。   其实这话纯属多余,因为孟庭枝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血从伤口渗出来,很快染红上衣,还有他一直捂着伤口的手。现在他耳鸣地厉害,那些嘈杂和混乱似乎都离得很远,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忘记自己发生了什么,思绪一片空白,不知为何自己的身体突然间变得又痛又冷。   孟庭枝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天,意识越飘越远。直到孟霞和佟舟都围了上来,他才稍微回了一点神,甚至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他原本垂在地上的手稍微用了点力,轻轻碰了碰佟舟。   “小舟,没事,你知道我不怕疼……” 第35章 别劝我离开他   孟霞签了一堆告知书,看着医生们跑前跑后地抢救、做检查,最后目送孟庭枝被推进手术室,她就呆坐在手术室外面。   她讨厌年轻时爱错了人的自己,连带这个孩子一起讨厌了,多年来一直不怎么亲近,连见面都很少。   直到孟庭枝毕业回国,她年纪也上来了,开始考虑和儿子拉近点关系,最好能开始接触公司业务,无奈孟庭枝始终不领情,每次见面时说话都夹枪带棒。   佟舟的出现让她有些诧异,却也没反对。就和当年孟庭枝执意要去法国留学一样,她虽然不支持,但也没多废话。   当年她没断了儿子的生活费,现在也不会因为儿子带回来个男人就百般为难。   比如孟庭枝小时候会在她回家的那几天吵闹,甚至故意发脾气。而她轻松识破小孩吸引大人注意力的拙劣的手段,根本懒得搭理,被吵烦了就一走了之。   那时她刚刚离婚,法院把孩子判给她,但她一点也不待见和所恨之人生的孩子。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因为孟庭枝的生活比绝大多数同龄人要优渥,天天被管家和保姆照顾着,根本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少爷,还要奢求什么?   但此时坐在手术室门口,她忽然觉得心中空荡荡一片,活了五十年鲜少有那么不知所措的时候。   前夫刘旭升到底是怎么找过来的,身上为何揣着水果刀,这刀原本要插在谁身上,这些事儿她一概不敢细想。   她忽而对孟庭枝满心愧疚,但也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这个孩子就此死了也好,这样她就不用思考该怎么面对这段需要她低头的亲子关系了。   本该是这世上最亲近的血缘,到头来却成了麻烦。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将其驱赶出脑海里。再怎么没感情,这也是自己的亲儿子,哪有母亲会不盼望儿子好好活着?   孟霞心里被大堆互相矛盾的想法占据,终于受不了地大哭起来。   佟舟一做完检查就急切赶到手术室门口,目光恨不得要把那扇门凿个窟窿出来。   孟霞看了一眼来人,沉默地打了个招呼,并没有作声。   佟舟在她身边坐下了,语气沉沉地说:“阿姨,对不起,当时那人拿刀其实是要捅我的,庭枝把我推开了,才……”   “你说什么?”孟霞倏地抬起头。   佟舟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孟霞听完,沉默良久,长叹了一口气,说:“原本应该是要杀我的。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刘旭升已经变成了这种人。”   “阿姨,对不起……”佟舟嗫嚅道。   “别难过,孩子,”孟霞摆摆手,说道,“是我们对不起你了,我们家这些破事儿让你看笑话了。”   佟舟心里原本又着急又愧疚,还止不住地害怕,强迫自己不去想手术室里的结果。但此时看孟霞的态度,他却添了些不悦:“怎么敢说‘看笑话’呢?庭枝是我爱人,就算他没受伤,他的事也是我的事。”   孟霞淡淡地一笑:“他是你爱人,现在是,以后是吗,一辈子都是吗?”   “一辈子都是。”   “你才几岁,就要约定一辈子那么长久。”   “我会的。一辈子也没多久,一直爱一个人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   “那你怎么能确定他会不会?”   “阿姨,我觉得我比您更了解庭枝。”   孟霞凄然一笑:“是,我的确不太了解他。我只是了解人性而已。”   佟舟仍是摇摇头,没再多说。他此时心烦意乱,只挂念着手术室里生死未卜的孟庭枝,并不想跟旁人争论什么了。   两人沉默地守在手术室门口,期间警察来找做了一次笔录,还带来了嫌疑人已经被捕这个消息。北京的安保一向到位,而且反应极快,刘旭升刚跑出小区就被抓了,警方也迅速到现场完成了取证。   此时两人各自忧虑,做笔录时都有点语无伦次,警察也表示理解,并告诉他们保持联系,过些天会再来询问。   结束手术当晚,孟庭枝直接被推进ICU里。   由于那把水果刀的长度有限,刘旭升动手时孟庭枝又抵抗了一下,刺进去的不深,而且角度刁钻,没伤到重要的脏器,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医生给孟庭枝下了病重通知书,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需要进ICU观察几天,没问题就能去普通病房了。   佟舟稍微放心了些,但依然不肯离开,也不顾孟霞的劝告,直接抱着毯子睡在了医院里。   他这时终于想起看一眼手机。微信的未读消息已经堆成了“…”,他随便点开一条看,才知道现场有路人录视频发到了网上,虽然帖子被删得很快,但消息还是传播开了。   虽然没有拍到正脸,但熟悉他们的朋友自然能认出来。有像杜山杬这样着急地要赶来医院的,佟舟只能回绝说过几天才行。   又过去一日,孟庭枝的情况彻底稳定下来,尽管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佟舟被允许进去探视二十分钟,期间孟庭枝半梦半醒,居然还能迷迷糊糊地嫌弃他不刮胡子不洗头显得很憔悴。   佟舟被他劝了一嘴,最后又哭又笑地离开医院,准备回家休息一晚。   这时佟炜和顾青禾也已经到达北京,他们有大门的密码,料到儿子一时半会不看消息,就直接进了门。   佟舟到家时屋里亮着灯,老两口已经做好饭等他回来了。   他虽然早就知道父母要来,但还是照例问了句:“你们来干什么?”   “来照顾小孟啊。”顾青禾说,“你哪儿懂照顾人!过些天肯定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   佟舟本想说人家孟庭枝的亲妈肯定会请护工,但还是老实地闭上了嘴。   “你这两天没好好吃饭吧。”佟炜做了三菜一汤,此时挨个端上桌来,“厨房要什么没有什么,我就给你添了些东西,以后庭枝要是愿意过来,你们不能总点外卖,得好好吃饭才行。”   “到底怎么回事儿?昨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哭得跟孙子似的,话也说不明白,现在小孟情况稳定了吧?你们两个好端端走在路上,这还是北京呢,光天化日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人。”顾青禾边说边叹气。   “是他亲生父亲。”   “他…他爸吗?”顾青禾和佟炜都吓了一跳。   由于佟舟此前没细说过孟庭枝的家庭情况,还不让老两口多问,只说了人家父母离异,别去揭伤疤。   此时佟舟简单解释了前因后果,佟炜和顾青禾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佟炜沉思了一会儿,缓缓道:“小舟,庭枝家这个情况来看,你要跟他谈恋爱,得好好想想啊。”   佟舟一愣,吃惊地看着佟炜,不知他为什么会这样说。   佟炜继续道:“庭枝这孩子很好,但他家庭是个大隐患。就今天这事儿,虽然他这刀是替你挨的,可如果你没和他在一起,他的家庭矛盾难道能牵扯到你身上?他那丧心病狂的爹难道平白无故针对你一个陌生人?你本来也不应该挨刀子啊!一般的事儿也就算了,我们不会以为他家庭离异就反对你们在一起,可是这……他父亲这样……我们确实很难接受。”   “爸……”   “终身大事不是互相喜欢就能走到底的,我们做父母的自然是为你着想。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心理上不会太健康,你让爸妈怎么放心你和他在一起?”   顾青禾扯了扯佟炜的袖子示意他少说几句,然后又对佟舟说:“小舟,我们再好好想想,你也好好想想。”   佟舟心里一股无名火:“他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呢,你们居然在这里劝我分手。真叫人寒心,幸好庭枝听不到你们这些话。”   佟炜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来北京不就是为了来看庭枝吗?”   佟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提不起力气吵架。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心累地一摆手:“你们怎么想是你们的事儿,但别劝我离开孟庭枝,劝我我也不会听的。我爱他,肯定是非他不可的,这辈子不可能分手,死了也得合葬。”   说完,他就转身去了卧室,还顺手锁了门。   “小舟!你多少吃点东西呀?!”顾青禾拍了拍门。   拍了几下,看佟舟没有要搭理的意思,她只好放弃,又转头看佟炜,压低声音说:“他从小就固执,你又不是不知道,劝他是没用的。”   “那也不能不劝,我们做父母的得表明态度,”佟炜故意提高了音量,“庭枝是好孩子,我也很喜欢。但他家这种情况,我没法同意小舟和他在一起。”   “庭枝还在医院呢,有什么事也得等人好了再说。”顾青禾瞪了佟炜一眼,让他闭嘴。   佟舟吃了没几口饭,竟也不觉得饿。他洗了澡,把自己收拾干净,订了次日清早的闹钟,这人放心地睡觉。   放在五年前,他还会因为父母的反对大吵大闹一番,但现在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一方面是因为如今经济独立,更重要的则是他和孟庭枝两人已互相确定心意,这一现实让他心里非常踏实。   昨晚他在医院里几乎整宿没睡,现在很快就涌起困意,昏睡了过去。 第36章 病床也要一起躺吗   三天后,孟庭枝被放出ICU,转入普通病房。孟霞当天给他办了转院,换去条件更好的私立医院养伤。   他伤口挂着引流管,手臂上插着留置针,脸上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很是可怜。   等孟霞和医护人员都离开房间,佟舟就趴在了病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捏孟庭枝身上盖的被子。   “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佟舟问。   孟庭枝怔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了句“对不起”。   佟舟一瘪嘴:“道歉干什么?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倒是我该说对不起,当时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我实在没想到他会动刀子……而且那刀本应该是扎在我身上的。”   孟庭枝轻轻摇头:“没关系,我不怕疼。”   “这是不怕疼的问题吗?”佟舟的眼睛又开始泛酸了,“我当时真的……哎不说了,也不想回忆,反正我辈子已经死心塌地绑定你。”   “幸好没伤到你,不然我真该愧疚死了。”孟庭枝叹了口气,抬起手一巴掌摁在佟舟嘴上,手动终止话题。   随后闭上眼,又昏睡了过去。   他依然虚弱,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却也睡不安稳。也不知是不是刚受了重伤的缘故,他接连不断地做噩梦,时常惊醒。   几天后,佟舟终于发现了这一点,干脆寸步不离地陪着……甚至直接睡在了一张床上。   “小舟,这是我的病床。”孟庭枝无奈道。   “这么大的病床,多我一个怎么了,我又不会压到你。”佟舟丝毫不觉得有问题,“而且这套房修那么大,陪护的房间离你多远啊,我晚上自己睡总也睡不安稳。”   这病房修得像酒店套房,宽敞通透,两室一厅,然而房间再大,陪护床和病床也仅一墙之隔,相距不过几步远而已,在佟舟口中却像是一个在南极一个在北极。   “……现在是白天。”   “白天不能睡觉吗?我好困。”   孟庭枝虽然恢复了不少,但依然没有插科打诨的力气,只好闭嘴认输,默许佟舟和他一起睡病床。   他现在倒是不困了,就用手机蓝牙连上房间里的电视,给自己放电影看。   佟舟抱紧孟庭枝没插留置针的那只胳膊,脑袋往人颈窝里靠,闭着眼说:“你就让我抱一会儿吧……”   其实这些天里佟舟也没睡好过,只有困极了才能深度睡眠一会儿。他仍在后怕中,更何况孟庭枝身上还挂着几根管子,身体也很虚弱,一副病秧子似的模样。   躺在孟庭枝身边居然让佟舟这毛病缓解了不少。没过多久,孟庭枝就听见啪叽一声,转头看去,是佟舟的手机掉下来砸在脸上,而这货浑然不觉,已经睡了过去。   孟庭枝:“……”   孟庭枝刀口还在痛,进行不了太大的动作。他把胳膊从佟舟怀里抽出来,尽量扯了扯被子,给佟舟盖上,不让这货在空调开过头的房间内冻着。   佟炜和顾青禾怕孟庭枝术后恢复期间精力不济,休息时间长,特地挑了午后来探望。   两人给佟舟发了条信息,站了半个多小时也没等到回复,就决定先上楼来了。   两人一进门,迎面看到这一幕,齐刷刷愣在原地。   孟庭枝尴尬地打了声招呼,顺便在被窝里悄悄踹了佟舟一脚,试图把人叫醒。   佟舟黏黏糊糊地翻了个身,眼睛都不睁地说:“哥…再让我睡一会儿啊……”   顾青禾最先反应过来,率先上前拧佟舟的耳朵,把儿子从被窝里提出来,骂道:“病床是给你睡的吗?你还爬上来挤人家小孟!没出息!”   佟舟痛得呲牙咧嘴,半梦半醒着想要撒娇再睡会儿。   结果一睁眼,看到来人是自己的亲妈亲爸,他吓得一激灵,从床上滚到地上。   孟庭枝连忙解围:“阿姨,是我让他在这儿休息的。”   “数你会疼人。”顾青禾冲他一笑,说,“身体好些了没有?看你精神还不错。”   “好多了。”孟庭枝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那就行,我看你精神头还不错,果然是好多了。”   顾青禾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道:“我们俩还得回去上班,今天准备离开北京了。现在来一方面是想看看你,另一方面也是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佟舟立刻就急了,说道:“爸,妈,他身体还在恢复,有什么话非得现在说?”   孟庭枝却没有拒绝,还给佟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没事儿。   佟炜对儿子说:“小舟,我看你还没怎么睡醒,不如出门散散步吹吹风吧。我们在这里看着,小孟不会有事的。”   佟舟见他明摆着要支自己出去,找理由都懒得好好找,心里更气。   但孟庭枝没说什么,同样在沉默地等他离开,他也只好站起身,忿忿不平地走了。   佟舟走到住院楼下的花园,没有闲逛的心思,便在长椅上坐下。   他按着自己对父母的了解,心想二老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时候为难孟庭枝,把自己劝地稍稍宽心了些。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准备玩点小游戏打发时间。这时便看到有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是迟蕊发的:空了给我回个电话   他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一下,许久没联系,也不知这时候有什么事。   当初在他和孟庭枝断联后,邱烨他们从未问过一嘴,也很有心地避免让两人出现在同一个场子里。   佟舟知道他们是好意,也知道孟庭枝和他们认识时间长,关系更好些,所以很识趣地保持了距离,连邱烨结婚的时候都没到场,后来也只是偶尔时间碰巧了才会单独见见面。   只有迟蕊满不在乎,特地给他发信息问过他和孟庭枝怎么回事。这姑娘一向有话直说,直截了当地问了原因,佟舟也就如实说了。   迟蕊毕业后去巴黎实习了半年,后来又回到蒙彼工作了两年。那时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常常见面,后来迟蕊因为工作原因搬去了米兰还是佟舟帮她搬的家。   再后来两人天南海北各忙各的,没再能聚到一起,联系也逐渐少了,只是逢年过节问个好,聊聊近况。   佟舟想了想,干脆一个语音电话打过去。   迟蕊立刻就接了起来,背景音很嘈杂:“喂?我在机场呢,刚落地北京。”   “你怎么来北京了?”佟舟惊讶道。   迟蕊如今已在米兰定居了,她这几天到上海出差,听说孟庭枝受伤的消息,就干脆顺路过来看看。   于是她在上海的工作结束后直接申请了休假,然后直奔北京来了。   “迟蕊和曾砚文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事儿,但他俩回不来,我一听正好我在国内,就赶过来看看你们。”   又问:“庭枝怎么样了?”   “还在住院,不过情况稳定了。”   “好啊好啊,我就知道他命大。”电话那头的迟蕊松了口气,“我这几天都在北京,想抽空去看看你们呢。”   “来吧!”佟舟很高兴地答应了,“我把地址发给你。”   迟蕊又说:“你问问庭枝,他住着院呢,愿不愿意让我去探视?毕竟从他离开蒙彼之后我们就没见过了,这得有五年了。他这种状态下愿意让我去探视吗?”   佟舟没想到这一点,经她一说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不够细心。   “你呀!就你这样还谈恋爱呢!”迟蕊恨铁不成钢。   “我马上问他。”佟舟连忙说。   他在花园里转圈,也不知楼上聊完了没有,反复看了好几次时间后,决定不等了,直接推门进去,料想亲爹亲妈也不至于把他骂出去。   他办事风格一向风风火火,最多在孟庭枝本人身上花点耐心,但在和孟庭枝有关的事上又会格外急躁,总之是耐心守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回病房,一眼便看见孟庭枝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佟舟心里一慌,原地大叫道:“我不会跟他分手的,这辈子也不分,我就喜欢他!”   他动静够大,病房的门又没关,连不远处的值班护士都听到了,几人皆是一副想听八卦又不得不保持职业操守的表情。   佟炜站起身,嘴角含笑:“小孟,我这傻儿子以后还得靠你多照顾。”   佟舟僵在原地,目送父母离开,又看看床上的孟庭枝,不明所以。   “你们到底聊什么了?我爸妈前几天还犹犹豫豫地说要好好考虑,当时可把我憋屈坏了,今天会突然就口风变了?你不会真的会下迷魂汤吧!”   孟庭枝的表情并不意外:“他们的顾虑刚才也和我聊过了,但不打算告诉你。”   佟舟一阵委屈,但见从孟庭枝嘴里套不出话,只好又问:“……那有别的能告诉我的没?”   “有啊,叔叔阿姨说你从小就是犟种,做事容易冲动。”   “还有呢?”   “说你申请大学的时候他们想让你去巴黎,结果你非要去南法。”   “还有?”   “说你没什么艺术细胞,小时候让你学画画,只上了一学期艺术班老师就把你劝退了,你之后再也没碰过艺术,小时候的爱好是上山下海打架斗殴,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叔叔阿姨怕我们两个没有共同话题。”   佟舟:“……”   “叔叔阿姨还说,想见见我妈,一起坐下来聊聊。因为国内不好大张旗鼓地给我们办婚礼,如果我们真的很想办,就考虑小规模办一个,只通知最亲近的家人朋友就是了。”   “什…什么?要干什么?要办什么?你再说一遍?!”   孟庭枝笑而不语,拍了拍被子,示意佟舟过来。   佟舟这几天脑子本就不清醒,现在更是一脸被人下了蛊似的痴样子。他刚一坐下,就被孟庭枝伸手拉进距离,猝不及防地接了个吻。 第37章 还没恢复好呢   佟舟没和孟庭枝接过那么纯情的吻。   无论五年前还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接吻基本都是天雷勾地火,恨不得把对方吃了,确定关系后更是如此。   几乎没有过和这次一样,只轻轻碰一碰嘴唇,连舌头都没伸。   分开时佟舟愣了半天,才发现刚才孟庭枝刚才拉他的动作幅度太大,扯到了刀口,现在疼得冒冷汗。   这把佟舟吓得差点叫医生,又被孟庭枝劝住了,说是这几天刀口疼痛很正常,医生来了也没办法。   佟舟静静地等着孟庭枝缓过劲,顺便自己也冷静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问:“所以他们和你说结婚……是真的?”   “真的,不过我觉得现在想这些太早了点,你不是还想回学校读master吗,不如等你毕业了再结婚,到时候你爸妈想参与就参与,但我家长辈就算了。”   “就算了?”   “嗯。我妈妈应该不会想去,她不在乎这些。至于另一位,恐怕余生就在监狱里了。”孟庭枝一提到父母,语气又冷淡下来,“我家这种情况,你会介意吗?”   “介意什么?”佟舟不解地问,“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孟庭枝闭着眼,缓缓道:“刚才你爸妈告诉我,关于我们在一起这事儿,他们是有所顾虑的。因为此前并不了解我的家庭情况,现在才知道还有这样的隐患。”   “不重要,都不重要。”佟舟一着急,又攥紧了孟庭枝的手,生怕一不留神人就跑了似的,“我什么都不在乎,就是要跟你在一起。”   “……嗯,你爸妈还说,你这孩子性格很犟,认定了事情就不会改。”孟庭枝依然闭着眼,语气却放松了不少,“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这次佟舟沉默了很久。   就在孟庭枝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却突然开口说道:“你记得我们刚开始合租那会儿吗?有一次我做小组作业的时候和组员吵了架,到家后心情很差,那天晚上你顺手把我的晚饭做了,放在餐桌上喊我去吃。没多久我们就更熟悉了,经常一起做饭一起逛超市逛商店,周末会一起去看展看电影,或者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那时候我就觉得,过日子就该这样。后来在罗弗敦群岛旅行、你对那几个意大利人说‘我们不是恋人’的时候,我很生气很难受,那可能是我唯一一次真的生你的气,那以后整整五年,我拼命想忘掉你,可我发现我还是爱你,就算你不爱我。”   “我爱你。”孟庭枝见缝插针地说。   “我现在知道了。”佟舟抿嘴一笑,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有点耳热,“其实没见面的那五年里,我有想过找你,但又害怕从你嘴里听见我不想要的答案。”   幸好现在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全部。   又过去一周,孟庭枝正式出院。   他在医院时警察就来找过几次,现在身体状态稳定、顺利出院,还需再去做一次笔录,详细地补充情况。   于是孟庭枝和佟舟一商量,干脆就把做笔录的时间定在出院当天,一离开医院就直奔派出所了。   两人终于补完流程,开车回家时,正赶上晚高峰堵车。他们漫长的车流里一寸一寸地挪,佟舟盯着一动不动的前车发呆,孟庭枝则是没一会儿就开始犯困了。   孟庭枝要睡不睡时,听见佟舟问:“你打算怎么办?你爸…呃…刘旭升的家人有没有找你麻烦?”   “倒是没有找我,但他们找到我妈了,刘旭升他爸妈都来了,问能不能和解,我妈拒绝了。”   “嚯,居然还敢来谈和解。”佟舟差点想骂这家人真不要脸,但一想那些人跟孟庭枝还有血缘关系,又憋了回去。   “我不仅不可能答应和解,我还希望从重处罚,他蹲监狱的时间越长越好,赔偿我倒不在乎。”孟庭枝冷冷地说,“孟霞找的律师很靠谱,我也已经签了授权委托书,让那位律师去办就好了。律师说了,你和我都不是必须要出庭,不过也要看对方的辩护律师怎么打。还得有段时间呢,说不定到时候我们已经不在国内了。”   “嗯?不在国内?”佟舟一怔,“你要去哪?”   “你不是要去法国读MBA吗?我当然是跟你一起去了。”孟庭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着,你要我把我自己扔在国内啊?我应该不太能接受异国恋,那我们只好分手了。”   “你再说这种话呢。”佟舟咬牙切齿,手上一打方向盘,直接把车开进了路边的停车场。   “怎么停在这里?这是要干……!”   孟庭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佟舟捏着下巴、封住了嘴。   “不准提分手。”佟舟喘着粗气说,“永远不准提。”   “我不是说了我要跟你一起去吗。”孟庭枝抹了抹嘴唇,无奈地横了一眼心急的恋人,“我暂时不想再进学校了,所以准备申请艺术家签证。至于在哪儿定居,就等你毕业后再看吧。”   佟舟消化完信息,依然有点不敢相信:“我看你在这边客户很多,事业发展的不错,生活也很稳定,就以为你不打算再出国了,没想到你还愿意回法国。我之前甚至想过,到时候打不了每周都在欧洲和国内之间往返,这样坚持到毕业也不难。”   孟庭枝微微一笑:“我也是刚毕业没多久,工作上都在起步阶段,哪能称得上是‘事业’?虽然选择回欧洲也有点麻烦,但为了你,这些都不算什么。”   这句话又不知怎么刺激到了佟舟。   于是刚发动的车再次熄火了,司机探过身子,一手摁着孟庭枝的肩,毛茸茸的脑袋胡乱蹭,嘴唇先是贴上锁骨急切地啃咬,舔得孟庭枝心里发痒。   孟庭枝连忙喝止:“停!我刚出院,还没恢复好呢!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佟舟被他推着,稍一冷静,乖乖坐回了驾驶位,顺手调低空调,但心里燥热不减,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上路。   孟庭枝住院时没让迟蕊去医院探望,而是出院后直接让人来家里做客。   聊了大半天有的没有,最后又成了东一嘴西一嘴地说八卦,闲扯了几句,孟庭枝突然谈起Louis。   经他一说,佟舟这才知道当年迟蕊和Louis谈过恋爱。   “你当时是怎么看出来的?”迟蕊惊讶极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而且很低调,没跟谁说过呀。”   孟庭枝早就料到她的反应,不紧不慢地回答:“Louis自己告诉我的。我去纽约之前,Louis来找我玩,说你和他分手了,这孩子说着说着就趴我身上哭,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叫一个可怜,我还哄了半天。”   “怎么还哭了?可是他跟我道别的时候冷淡的像是我俩有仇!”迟蕊更惊讶了。   佟舟的关注点则在另一件事上:“你怎么让他趴在你身上哭!”   于是孟庭枝踹了他一脚。   佟舟被踹得一激灵,清了清嗓子,又恢复正经人的模样,问迟蕊:“还以为你们只是好朋友呢。什么时候谈上的?”   迟蕊说:“唔,开始确实是好朋友,后来一冲动,突然在一起了,但谈了只不到半年就决定分开。那会儿我正好毕业找工作,各方面变动比较大,没心思恋爱。”   佟舟想了想,当时正是自己既没有走出和孟庭枝分开的痛苦、又忙着找暑期的实习的时候,天天忙得焦头烂额,怪不得没发现迟蕊和Louis的事。   迟蕊神色怅然:“我觉得蒙彼毕竟还是小城市,在这儿上班虽然舒服但上限很低,后来就一直投简历,面试,但Louis不想离开法国,我们就分开了。嗯……主要还是人生规划太不一样。”   “听起来是有什么误会,不是真的没法在一起。”孟庭枝若有所思,“要不然,Louis怎么会在跟你分手后哭得那么伤心?”   “就算当时有误会,现在也不重要了。”迟蕊笑道,“这都过去多久了,我们也没联系了,如今各有各的生活。我自己在米兰过得挺好,他应该还在法国吧,倒是不知道在哪个城市。”   她说着,习惯性地有点想抽烟了,伸手摸了摸衣兜,想起这里有个刚出院的,又生生忍了回去。   “虽然一直劝你戒烟,但实在想抽就抽吧,我家有烟灰缸。”孟庭枝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陶瓷烟灰缸。   迟蕊摆摆手道:“不抽了,你还养着身体,不能闻烟味。而且我其实真的在戒烟。”   “戒烟的人哪有随身带烟的。”孟庭枝忍俊不禁。   佟舟则是看着那使用痕迹很明显的烟灰缸,不难猜出孟庭枝以前抽了多少烟,再一看这货心虚地躲开他的眼神,便暗暗决定待会儿再找他算账。   几天后,得知孟庭枝出院的杜山杬提着大包小包的保健品来赶看望他们,还带上了梁瑞清和苏昕雅,几人又热热闹闹地折腾了一天。   原本苏爱平也想从济南赶来北京看望孟庭枝,但被苏昕雅劝了回去,就改为打了个视频电话,也算见了面。   又过去小半个月,孟霞突然到访了。   她一进门就在玄关站定,甚至没有要坐下的意思,看来是说几句话就走。   “小舟,我和你爸妈见过面了,我们都觉得孩子的事情让孩子自己去决定就好,要不要结婚、要不要办仪式,你两个商量着来吧。”   “是,谢谢阿姨理解。”佟舟乖巧地点头。   “这是给你的红包,你收着。”孟霞又从包里摸出两个沉甸甸的红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佟舟手里,“庭枝虽然跟我不亲近,但我是他妈,这件事上也得拿个态度。之前几次见面都太仓促,我没准备什么,这次算是正式的见面礼,咱们以后算是一家人。”   佟舟又惊又喜,还有些惶恐,因为两红包现金拿着太烫手。   孟霞说完,向屋内看了几眼,没见到孟庭枝的身影。   “庭枝在睡觉,”佟舟说,“我去喊他。”   “不必,就让他睡吧,我跟他也没什么话要说。”孟霞叫住佟舟,然后转身开门,竟是已经准备离开了,“我刚刚搬好家,回头把地址发给你,欢迎你和庭枝再去。”   佟舟答应着,一路把孟霞送下楼去,目送对方上车离开。再回来时,发现孟庭枝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两个红包。   见他回来,孟庭枝故意调侃道:“媳妇回来了?嫁进我家你就放心吧,老公不会亏待你。”   佟舟正喝水,一听见这诡异的称呼,差点呛到,咳了好几声,红着脸说:“喊错了!某些人应该清楚自己的位置吧。”   “忘了。”孟庭枝煞有介事道,“以前归以前,以后可不一定啊。”   佟舟怕再说下去事情又发展到无法控制的方向,而孟庭枝刚痊愈的身子太虚弱不宜剧烈运动,于是他果断决定把苗头扼杀在摇篮里,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根本没睡,我就是不想见她而已。”孟庭枝歪在沙发上,冲佟舟伸出一只手,“你站那儿干什么?我最近睡觉睡多了头疼,快过来给我按一下。”   佟舟乖乖走过去坐下,孟庭枝就直接躺在他大腿上了。这货躺就躺,偏不肯老老实实地躺好,脑袋非要到处乱蹭,蹭得他呼吸越来越乱。   佟舟打心底觉得这段时间以来孟庭枝已经彻底被自己惯坏,越来越会乱来了。 第38章 年龄满二十四减二十   夏末秋初,孟庭枝的伤已经彻底好了。   佟舟正在备考GMAT,同时还要再考一次雅思。他说自己有几年没学习了,现在一做题就难受,但其实效率还算很高,主要原因是工作日的白天孟庭枝基本不在家,没人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孟庭枝原本以为佟舟要申请明年一月入学,还因为时间紧张而替他捏了把汗,没想到他是要申请明年九月,这样一来,时间倒是宽松极了,足够两人处理好国内的事儿再一起搬家去欧洲。   孟庭枝最近在准备工作室的转手。   他有一个在一起工作两年多的助理,那姑娘当年一毕业就被孟庭枝招进来了,是他亲手培养的,可以直接接任负责人,只不过太年轻,还不够叫人放心。   几番思考过后,孟庭枝决定考虑让Le Coin的老板严哥来自己工作室的做合伙人,拿分红并负责一部分经营。   严哥有资源有头脑,跟其他员工也很熟悉,并且是学艺术出身,不算外行,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最适合接手的。   但佟舟对此强烈的抗议,他一直没忘严哥追过孟庭枝这件事,甚至还对两人一起西藏旅行过这些往事耿耿于怀。   严哥觉得这实在是千古奇冤。因为他和孟庭枝从认识到现在都没有过任何一点越界,连当初在西藏搭伙自驾的时候都开两间房。后来孟庭枝从没回应过他的示好,他的表白也被拒绝了。   他不是会纠缠不休的人,而且坦坦荡荡。知道佟舟和孟庭枝在一起后,严哥虽然觉得遗憾,但是很有分寸地保持了距离,为了不让佟舟误会,他甚至没有再单独找过孟庭枝,见面都要有别人在场,就怕佟舟多想。   然而佟舟醋天醋地醋空气,年龄满二十四减二十,现在只有四岁了,幼稚得要命,一提严哥他就要闹。   孟庭枝灵机一动,干脆带着佟舟一起去,就像当初带着小云一样,大人谈业务,小孩在一旁吃东西。   结果就是佟舟就端着一杯咖啡坐在那里旁听孟庭枝和严哥聊工作。咖啡还是严哥送他的,不收钱。   转眼到了年底。   元旦过后,孟庭枝的工作室终于完成交接工作,佟舟也考完了试。   佟舟毕业后很久没考过试了,这年冬天考完gamt考雅思,有了久违的做学生的感觉。   从考点出来后,佟舟深吸一口冷气,呛得直咳嗽。   让他想起以前做学生的时候也总在冬天考试。学校会在期末考试时租下一个体育馆,偌大的场地,一人一张小单桌,埋头写三个小时。   这考点离家并不远,佟舟在考点对面的咖啡店静坐了一会儿,就打算慢慢走回去。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他拿起来扫了一眼,是梁瑞清打来的。   “喂?我今天离职了,想跟你吃顿饭成不成?”   梁瑞清约他去的是一家bistro。佟舟进门打量了一圈室内装潢,再一看这里的客人大多是打扮精致靓丽的姑娘,认为自己和梁瑞清都非常格格不入。   以往他们一起工作的时候,聚餐常吃的是些很有烟火气的老餐馆。佟舟在国内时就是纯粹的中餐胃,很少碰洋餐厅,北京又是美食洼地,一堆漂亮小馆子里凑不出半家好吃的。   “你怎么会来这种餐厅?”佟舟问。   “是苏昕雅推荐的,他说食物一般但酒水不错。”   “要喝酒啊?”佟舟在她对面坐下,“我得先和我男朋友报备一下。”   梁瑞清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说:“我可真烦你们这帮男人。”   佟舟很真诚地疑惑道:“现在我们半年见不着一回,我哪儿得罪你了?”   “不是你,是我弟,这死孩子前段时间带回家一个男人,把家里搅合地鸡飞狗跳。”梁瑞清边说边摇头,“那男的是个小演员,长得是挺漂亮,把我弟忽悠得找不着北了。”   “这有什么好烦的?”   “家里催婚啊!”梁瑞清看起来很头疼,“他倒好,找了个男人,我怎么办?我是绝望的直女,爸妈天天暗示我说他们想抱孙子,但我连对象都不想找,上哪儿给他们找孙子去?”   佟舟思考了一下,说:“我看你不像也能跟父母低头的。”   “对,所以我辞职了,接下来准备去上海发展,上海机会多一些,而且还是远离原生家庭。”梁瑞清说着喝了一大口酒。   “我还以为你被裁员了,原来是自己提的离职啊!”   佟舟对于这件事并不意外,他知道的梁瑞清不是爱躺平的人,野心不止于在中厂做中层,所以早晚会离开。   梁瑞清问:“你呢?什么时候到欧洲去?”   “准备九月份入学,不过我们会早点去欧洲。因为我们打算以后在法国定居,庭枝想在那边买房,还想买个农场,最近正在和房产中介聊呢。”   “还是你俩会过日子。看来你以后生活幸福得不得了。”梁瑞清也替他高兴。   这顿饭一直吃到九点多钟,佟舟离开餐厅时候,喝下去的酒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而且由于度数不低,喝得又太快,酒劲上来得很猛烈,他一时间有些头晕,代驾开车的功夫,他窝在后排睡了一觉。   一到家,他脚下还踉跄着,栽倒在孟庭枝身上。   孟庭枝连忙退开半步,把佟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说:“你不是来碰瓷的吧?”   “你不是来碰瓷的吧?”佟舟把这话重复了一边,随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想起两人见面第一天那天,他对落在他眼前的孟庭枝说:你不是来碰瓷的吧。然后孟庭枝就冲他笑,笑得他脸上发烫。   佟舟站稳身子,猛地把面前的人抱进怀里:“我就是来碰瓷的。”   他酒量不错,酒品也很好,其实醉的没有那么厉害,更多是装醉。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惦记的孟庭枝小腹挨过的那一刀,所以始终不敢有激烈动作,都快变成清心寡欲的大和尚了,最过分的几次两人也不过互相动了嘴而已。   现在已经进入深冬,孟庭枝已经恢复到好得不能再好,两人之间有些念头便开始蠢蠢欲动。   佟舟一句人话都不想说,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把自己挂到孟庭枝腰上,黏糊糊地问:“哥,我想。”   佟舟很少叫哥,一般喊这个称呼时都伴随些不可描述的事情发生,这次也不例外。   孟庭枝还故意逗他:“想什么?自己说出来。”   “我不知道,庭枝,我不知道,你教我。”   佟舟说着,很不老实的手已经钻进他家男朋友的衣服里了。   动作是从脖颈上开始的,佟舟像个小动物,在孟庭枝的脖子上啃咬了一会儿,又逐渐上移到嘴唇。   “别闹了!”孟庭枝假模假式地拒绝,一巴掌拍在佟舟的后腰,“喝那么多酒,也不怕伤肝。”   佟舟乖乖点点头,嘴里嘟囔着“我男朋友管我是我的荣幸”,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人屁股后头。   孟庭枝去洗漱,他就站在后面搂着人家的腰,说什么都不松开。   按照他的意思,从洗澡这一步就得一起洗了,但孟庭枝强烈反对,把他赶了出去。   两人各自洗完澡,孟庭枝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就被佟舟原地扛走,直接塞进了被窝里。   尽管孟庭枝的身体也很着急,但他仍要嘴硬地抗议一下:“你脑子里就只会想床上这点事吗?”   “原本不是的。”佟舟居然真的停下来认真回答问题了,“但一见到你就变成这样了,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生理性喜欢吧。”   ……   几天后他们终于舍得下床了,这才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去济南过年。   “真的很像上学的时候。考完试就是假期,收拾行李,出去旅游或者回家。”   佟舟扣好满满当当的行李箱,里面装的是两人的行李。   至于孟庭枝的箱子,则装满了送给长辈的礼寓家品。   以往他都是独自一人,节日和其他日子也没什么不一样。但今年有了佟舟,还有顾青禾对佟舟千叮万嘱要把他带回去过年,这一安排让他提前好几天开始紧张,甚至上网搜索山东人怎么过年。   佟舟只瞄了一眼,就把孟庭枝搜出来的所谓‘科普’给划走了。   “我们家不磕头,也不会让你去认一大堆亲戚。而且我肯定是带你去我自己的房子,除夕和年初一才回我爸妈家,之后也用不着你去见我家那一堆亲戚。老一辈人多口杂,还有的观念比较陈旧,我爸妈不想让咱俩被议论,所以没告诉过别人我的取向。”   孟庭枝低低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佟舟见他神色有异,又说道,“别担心啊,回个家而已,我家就是你家,我爸妈当然也会对你很好的,他们特别喜欢你。退休的年纪突然白得一个这么好看的孩子,换谁谁不高兴。”   孟庭枝伸胳膊抱住佟舟肩膀,然后贴上去,闷声说道:“就是觉得你从小到大都过得很幸福。而我命里的运气都用来遇见你了。” 第39章 问心无愧   年后,佟舟拿到了心仪的offer,并迎来这些年来最悠闲自在的一个春天。   孟庭枝却一直在忙忙碌碌。   在北京的工作室已经完成转手,他又忙着筹备在巴黎开画廊,为此在中法之间往返了好几次,敲定各种细节。   他还打算在离巴黎不远的乡下买下一处农场,发展成艺术家的驻留地,定期建立文化主题项目,招募一些艺术家去进行创作和研究。   从春天忙到初夏,孟庭枝的画廊在巴黎落地。   与此同时,他们买下了位于Essonne省乡下的一个小农场。   这里距巴黎开车不到两小时。平时可以雇人打理,再慢慢按照他们的想法翻新,以后等到周末和假期就可以住进去了。   至于在巴黎的房子,则选在了拉德芳斯附近,主要还是方便孟庭枝通勤。因为佟舟的学校并不在巴黎市区,而是远在巴黎的西南郊区,甚至已经进入隔壁的78省了。因此他平时得住在学校宿舍,周末才能回一趟家。   佟舟一边抱怨好不容易在一起这下又混成了异地恋,一边研究起在法国买车需要的手续和流程。   又一个夏天到来之前,孟庭枝突然收到了苏昕雅的消息:苏爱平突发心脏病,来不及抢救,刚被救护车拉到医院就去世了。   孟庭枝挂掉电话后呆坐了好一会,直到佟舟给他递纸巾,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再回过神,佟舟已经迅速买好了高铁票,两人坐最近的一趟车从北京赶回济南。   过年的时候,他们一起去见过苏爱平,佟舟第一次迟到苏爱平做的饭,就明白了她为什么能在孟家工作那么多年,并且孟庭枝出国前还特地跟她学做饭了。   得知佟舟和孟庭枝的关系,苏爱平出乎他们意料地迅速接受了,连连称赞两人般配,还让他们以后常来家里玩。   却没想到那次见面就是最后一面了。   苏昕雅在北京的工资刚够养活自己,因此没有把苏爱平接过来。而且苏爱平决定在济南养老,也并不想跟着女儿去北京。   苏爱平在济南有房,也有养老金拿,平日里生活简单,近期还刚报名了老年大学,准备去学一门手艺。操劳了大半辈子,刚开始享受生活,身体却先出事了。   当时苏昕雅接到邻居的电话,请了假连夜赶回家,一个人处理好了所有后事,才开始通知亲朋好友。   苏爱平没有追悼会,也没有在殡仪馆里停放,很快就火化了,只剩一捧小小的骨灰盒,放进她早就给自己买好的墓地里。   由于早年很是不幸,她对家乡几乎没有任何感情,从女儿上大学开始她就搬来济南了,又用继续在这里买房、安家落户。   因此她给自己置办的归宿也在济南。近年来墓地价格飞涨,她只买到了离城区很远的一处新开发的公墓。   这片公墓是不久前新修起来,周围还有些荒凉,连大路都通不到这里,四周只有土路。因为刚下过雨,园区里一片泥泞,来吊唁的人无一例外都踩了一鞋底的泥水,一对对泥脚印通向新立起来的墓碑。   孟庭枝和佟舟到达时,梁瑞清已经陪在苏昕雅身边了。她似乎是刚下班就买机票飞到济南,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又刚哭了一场,眼眶红红的。   梁瑞清工作起来脾气火爆且要求严格,以前又是苏昕雅的上级,从前一直想把人迅速培养提拔,并且期待很高,因此格外严厉。   直到她离职以后,两人不再有上下级关系,她又单独找了苏昕雅好几次,聊工作也聊生活,两人才慢慢亲近起来。   这次苏昕雅家里出事,先联系上的朋友就是梁瑞清。   “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家人了,妈妈只有我。”苏昕雅望着身边的几位朋友,语气十分冷静,眼睛却还是肿的,“我妈妈朋友不多,我的朋友也不多,给大家发消息,也许有人愿意送她一程。麻烦大家了。”   “昕雅,你以后有什么事儿,别总是自己扛。”梁瑞清轻轻叹了口气,搂着苏昕雅的肩膀,“我现在去了上海又不是去了月球,你要找我无非就是发个消息的事儿,不告诉我我还觉得难过呢。”   苏昕雅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见孟庭枝和佟舟走过来,苏昕雅抬起头,打了声招呼。   她看向孟庭枝的表情有些微妙,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说道:“哥,我妈不希望你伤心。”   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佟舟相比,孟庭枝只是呆呆地站在墓碑前,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长年累月的治疗过后,他的情绪反射比常人要弱些,整个人显得很淡。   只是脸色苍白,看起来快晕过去了。   “孟哥?”苏昕雅担忧地问。   孟庭枝温言道:“我没事,你去忙你的就行。”   苏昕雅点点头,离开了。   随后孟庭枝的目光又转回墓碑,小声说:“苏阿姨,我来看你了。”   说完,他忽然觉得语言和眼泪都太过单薄,无论交出哪样都觉得不够,厚重的情绪压在心里,找不到任何出口,闷得人几乎要呼吸困难。   又过去几分钟,孟庭枝听见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喊他。   孟霞一身纯黑色的长款大衣,长发盘在脑后,静静地站在苏爱平的墓碑前。   “你怎么来了?”孟庭枝神色一凛。   孟霞看着儿子,语气不容拒绝地说道:“庭枝,我有些事想跟你单独聊聊。”   两人走得远了些,爬上一道小山坡,在几棵松树下站定,孟霞这才回头看孟庭枝。   周围都是土路,没有任何能坐下的设施,孟庭枝又觉得干站着别扭,干脆靠在了松树上。   他和佟舟在一起之后,已经不像曾经那样对过往耿耿于怀了,心境平和了不少。过年时还给孟霞正经发了问候,又和佟舟一起打了视频电话,并且一句夹枪带棒的话都没说,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   现在孟霞想和他说话,他也平静地答应下来,甚至主动开口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于情于理,我都该来看看。”孟霞说,“你呢?你和佟舟最近都好吧?”   “嗯,我们一切都好。今早苏昕雅给我发了消息,我们就买最快的高铁票赶过来了。”   “什么时候去法国?”   “下个月。”   “你一直都很有想法,我劝不住你。幸好佟舟是个好孩子,他爸妈我见过了,也是很好的家庭。你们在一起我很放心。”   “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孟庭枝有些不耐烦地问。   孟霞深深吸了口气,望着远处吊唁的人们,沉默片刻,说:“庭枝,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喜欢同性?”   “你什么意思?”   “性取向,一定程度上是基因决定的 。”   孟庭枝睁大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听见孟霞继续说:“我小时候不懂,再加上那个年代也不像现在这样有那么多普及。我长大后只和别人一样喜欢男人,结婚后我才意识到我其实和别人不一样,这段婚姻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孟庭枝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幸好倚在那棵树上,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这…怎么可能?怎么会结了婚才意识到?”   “你低估了社会主流价值观对人的影响。”孟霞闭了闭眼,艰难地说,“那时我没有想过有些事并不是理所当然的,没想到还有另一种可能。”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生下我?”孟庭枝痛苦道。   “你以为我很想有个孩子吗?当我意识到我和男人在一起只是被社会规则框定、而我其实根本不喜欢男人的时候,你已经有五个月了,我怎么能打掉你。你出生后,我和他争吵越来越多,然后我提出了离婚,我们闹上法庭,法院把你判给我。”   “哈!倒是难为你,养大一个你不爱的孩子。”   孟霞把目光转向远处那块墓碑,声音开始颤抖:“你读中学的那几年里,其实我常常回家,但每次都会避开你,是因为……我都和她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孟庭枝浑身一僵,觉得眼前再次眩晕起来,思绪被抽成了空白。他仿佛突然听不懂中文了,大脑轰鸣,盖住了周围的所有声音。   他心里是一片茫然的,甚至分不出一丝力气去回忆过往的蛛丝马迹,就这样愣愣地站了好久。   “关于……关于……”孟庭枝还是有些不知怎么开口,“那些事苏昕雅知道吗?”   “苏爱平的遗物里有一本日记,苏昕雅整理时翻看了。她昨晚给我打了电话,我立刻赶来了,陪着她守了一夜,也聊了很多。”   “唔,看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们感情好,倒显得我像外人。”孟庭枝嘲讽地笑了笑,心里竟有些释然。   孟霞缓缓道:“这些年我没有和别的妈妈一样疼爱你,你想怨我就怨我吧,这也是我该得的。但你要知道,我给了你比平常人好得多的生活条件,给你金钱和股权,给你一切我能提供的物质,也不干涉你的生活。我问心无愧。”   孟庭枝听罢,倒不觉得这番话有什么问题。他抿了抿嘴,淡然道:“这些年的物质条件,多谢。至于别的……我已经不想怨你了。现在我有我自己的家,而且过得很好,以前的事不放在心上。”   孟霞没有回答,用沉默结束了这个话题,然后自顾自地说道:“过段时间我会问问昕雅愿不愿意来我这里上班。这孩子能力很强,还跟她妈妈一样踏实,是可塑之才。   孟庭枝一挑眉毛:“唔,难道还想让她当未来的接班人?”   “怎么可能?我只是想好好培养她,以后能做到高管也说不定。至于接班,一大堆股东剑拔弩张,我可没有那么大话语权。就算你要进公司,我都不敢说让你坐上什么位置。”孟霞说着叹了口气,“你还是不怎么了解这些。要是佟舟听我说完,肯定明白的。”   提到佟舟,孟庭枝的表情缓和多了,没再呛声。   这时又下起了雨,苏昕雅很细心,早就留意了天气预报,给前来看望母亲的人准备好了雨伞。   佟舟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一手撑伞,一手拿着垃圾袋,里面装满刚才擦眼泪的纸巾。   成为社会意义上的大人以后,哭泣似乎就成了很不体面的事。只有在葬礼这样的场合,无论男女老少,人人都在为逝者流泪,再怎么嚎啕大哭也不为过。   恰好天上下着雨,把那些悲伤的惋惜的以及种种成年人们说不清道不明的眼泪一并冲进土里。   期间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批吊唁的人,大多是苏昕雅的朋友,有同事,也有大学同学寓家,其中还有零星的几个和他们一样从外地赶来的人。   后来又来了一位中年女士,似乎是苏爱平生前的邻居,两人年纪相仿,因此常坐在小区楼下聊天。当时也是她先发现苏爱平出事,慌忙喊了救护车,可惜已经晚了。   那位女士站在墓碑前哭了好几场,最后被几个儿女扶着才起身离去。   见苏昕雅一直在忙,身边也有几个朋友陪着,佟舟便没有上前打扰,走向远处静坐着等孟庭枝回来。 第40章 有名有分   在法国定居的第三年,佟舟硕士毕业。   同一年秋天,两人决定在法国办一个小型婚礼,只邀请相熟的朋友。   婚礼地点就在他们的小农场里,远道而来参加婚礼的朋友们也能在此落脚。   此时他们的农场已经按照孟庭枝的计划,与当地的艺术中心组织合作,成了艺术家驻留地,去年第一次招待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   农场里也种了不少瓜果蔬菜,由于两人对此一窍不通,便长期雇人打理。   他们要结婚时,第二期艺术家驻留项目刚刚接近尾声,其中几人听说他们要结婚,纷纷表示想要多待几日,参与这场婚礼。   这几位在各自的领域都小有名气,虽然没人做过婚礼设计,但各自都很有想法,连带孟庭枝本人在内的一大桌人用不同语种混杂着争吵了快一个星期,才做出一套方案来。   然后为了保证客观公平,这份方案就交给没有参与设计的另一位当事人过目。   ……佟舟受宠若惊,没想到自己这个没长过艺术细胞的人有一天也能涉足美术届,还能审判这群艺术家的成果。   见他没评价出个所以然来,几人又把他晾在一边,开始新一轮的争辩,各个唇枪舌剑,为这份婚礼方案添砖加瓦。   佟舟看着满地的模型和稿纸,当场给在这里做义工的两个法国学生涨了补贴,才敢使唤他们来收拾屋子。   婚礼开始前一周,曾砚文和邱烨带着小云,提前从巴黎开车赶来了。   这时城堡场地正在布置中,邱烨一来,直接加入了艺术家们的混战中。她不仅有纯艺的底子,还工作了很多年,不像这些远离职场的艺术家容易做出华而不实、徒增预算的东西。   她在人群中穿梭着改方案改细节,所到之处都会掀起一小场辩论。   小云也饶有兴致地跟着妈妈跑来跑去,试图插进大人们的话题里。   曾砚文踱步到墙根,和同样对艺术一无所知的佟舟坐在一起,决心不参与身后的是非曲直。   两人后来实在无聊,晚餐时一起跑去厨房,取代原本的法国厨师,做了一大桌中餐。   几天后,梁瑞清休了年假,跑到欧洲旅行,顺道参加他们的婚礼。   她到了农场,边逛边感叹几年不见两人都混成了地主。然后自己抱了竹筐,在园子里看到什么摘什么,边摘边吃。   在能吃人的钢筋水泥高楼大厦里待久了,梁瑞清觉得农场生活简直称得上人间天堂。   要是旁边没有那几个不知来自哪国、正操着蹩脚的英语和法语发表即兴演说的艺术家就好了。   搞艺术的果然都不太正常吧!梁瑞清啃着苹果默默感叹。   杜山杬也到了,一来就大呼小叫地说严哥居然不肯跟他一起来,还说严哥以前不是最爱见孟庭枝吗,怎么结婚这样的场合反而不出现了。   没嚷嚷几分钟,这货就被佟舟黑着脸敲了一顿。   婚礼开始前一天,迟蕊也从米兰飞了过来。Louis和她几乎前后脚,两人一起站在庄园门口等人来接他们进去。   迟蕊见到他,先用法语打了声招呼。Louis用生涩的中文回了句“好久不见”。   他现在的工作用不到中文,太久不说,已经不熟练了。   迟蕊尴尬地四处张望了一圈,盯着大门内望眼欲穿,恨不得马上有人出来接他们。   “咳,我还能和你聊聊吗?”Louis问。   迟蕊很想说“不能”,但不小心对上Louis的眼神,又不太忍心,只好报之以微笑。   Louis说:“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手机号解除黑名单?”   迟蕊还是很想说不能,因为黑名单是最适合安放前任的地方。虽然法国人普遍没有拉黑前任的习惯,甚至能和前任做朋友。但她又不是法国人。   而且,她最初拉黑的目的其实是为了避免自己余情未了忍不住给Louis发消息,才杀伐果断地把人送进黑名单了。   她犹豫不答,幸好这时孟庭枝出来接他们,宛如天降救星,终结了她无比尴尬的处境。   孟庭枝一看就觉得不对劲,抱着吃瓜的心态,趁着晚饭后众人都在闲聊,他悄悄拉走了迟蕊,问她怎么回事。   “Louis刚才一直在看你,他很明显是喜欢你的。而且,我怎么觉得你也没放下他呢?”   迟蕊从树上随手摘了个梨子,边吃边说:“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破镜重圆。当年分手的时候我就明白我们不会有结果,现在就算旧情复燃,以后还是会分手。你说的对,我对他还有感情,但我清楚这份感情会慢慢淡去,我们不会再成为情侣了。”   “好吧……”   “你们可别再想撮合我跟他了。”迟蕊戳了戳孟庭枝的肩膀,警告道,“我自己的事自己有数,犯不着让别人瞎掺和。”   “知道了知道了,”孟庭枝连声说,“我会站在你这边……虽然站队这种行为不太好,但你们俩之间,我跟佟舟还是向着你的。”   “算你们识相。”迟蕊开玩笑道。   几天后,婚礼正式开始。   由于几个艺术家没吵出个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再加上孟庭枝和佟舟都觉得几人的想法融出的大杂烩很是有趣,便一致决定保留下这个内行觉得四不像、外行一看格外高大上的婚礼布景。   当天,入口处焊了个错落的镜面不锈钢拱门,映出四周的景色,和背景融为一体,原本是很巧妙的融入自然,上面却挂了显然和原本的理念不相符的葡萄藤。   主区域就在房屋前的空地上。最初只是搭了个白色的框架,但热衷于自然植物的那位艺术家对这一设计并不满意,并坚称室外婚礼就该融入自然,所以就地取材,用农场里的植物做装饰,还把柴房里的木柴拿来了不少。装饰入口时剩下的葡萄藤也用上了,顺便又加了点南瓜藤,最终硬是把原本很现代化的舞台区域装成了环保大展台。   舞台后的房檐上挂着一堆树脂片,这些树脂里封的都是诸如花瓣、树叶之类的自然标本,四周还搭配了灯带,晚上能当氛围灯用。   宾客们就坐的椅子五花八门,各有特色,基本都是来驻留的人们手工做出来的,各有特色,不过放在一起也算和谐。   桌子是镜面桌面,另一位支持传统法式乡村婚礼的人对如此现代的东西并不服气,于是在上面盖了一层镂空亚麻桌布。   此外整个场地上还布满种种装饰,皆来自到访农场的艺术家,譬如废弃农具做得铁艺作品,还有干草扎的稻草人。   婚礼用的花束则全都是佟舟做的。他作为纯外行,顶着那群搞艺术的人投来的沉甸甸的目光,坚持自己的审美。   于是桌面上出现了大把融合着名花和野花、外加一点干花、还有麦穗和不知名藤蔓的花束。   唯独送到孟庭枝手里的那捧与众不同又分外朴素:这束捧花用的全是欧元纸币以及金饰银饰,中间点缀了几颗钻石。   没有设计全是感情。   这场婚礼没有主持人,佟舟原本打算他们自己简单说几句,结果到了举办当天,杜山杬和Louis自告奋勇,一个说中文一个说法语,在台上激情发挥了半天。   孟庭枝和佟舟顶着欢呼声和闪光灯,从门口走到众人面前。孟庭枝接过话筒,先看了看佟舟,又扫了一圈从五湖四海赶来祝福他们的朋友们,头脑一空,把早早打好的腹稿忘了个干净。   他和佟舟对视了一眼,清清嗓子,说:“是我先爱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