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透明人被迫万人迷-jjwxc
作者：星期十
简介：
　　他是宗门里的透明人。
　　他资质平庸，相貌模糊，所有人都记不清他的名字，同门使唤他如使唤一件趁手的工具——浇灵田、抄典籍、替人顶罚，甚至被推出去挡妖兽，都无人会多看他一眼。
　　直至他误食一株灵草，才明白他是万人迷话本里的炮灰。
　　万人迷主角是仙门天之骄子，身边围绕大批追求者。
　　既1vsN，又有死遁、追妻火葬场、雄竞修罗场不断。
　　最经典的剧情是某反派因爱痴狂，把万人迷主角的后宫钉在悬崖锁链之上：“他们和我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万人迷主角傲然站立，选择自爆丹田。
　　后宫团疯了，修真界炸了，读者爽了。
　　他也因反派发狂误杀，倒霉死了。
　　……
　　为改变命运，他拼命修炼，却次次卷入天之骄子们的世界。
　　他明明避着所有剧情线走，但撞破仙二代受伤，遇见走火入魔的魔尊，获得金手指，又不小心代替主角在秘境中药……
　　秘境动荡，天之骄子们赶到山洞时，空气中弥漫陌生香味。
　　前方一年轻男子穿着外门弟子服，有气无力地瘫躺在地面。
　　看见有人，他湿红眼睛满是警惕，随着不断后退，一截细窄腰身、白得晃眼的双腿在粗布麻衣下若隐若现……
　　从这天开始，宗门上下都开始不对劲了。
　　……
　　那些从来不会正眼看他的天之骄子们，不仅记住他的名字，看向他的眼神，竟逐渐带上别样的热度。
　　甚至……经典“二选一”剧情，也落到他身上。
　　悬崖高峰，一群天之骄子被锁魂链束缚。
　　反派轻声呼唤他的名字，神色扭曲癫狂：“你不是很在意他们吗？不如这样，我们玩一个游戏。”
　　“他们和我，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幕，如剧情中那般，选择自爆丹田。
　　意识消散前，他看见反派恐慌无措的表情。
　　那年，修真剧变，许多天之骄子一夜入魔，几方势力对立，发了疯般拼凑、争抢一个人的魂魄碎片。
　　而他也成了这群天之骄子们，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前期透明人后期万人迷受 vs 各种天之骄子攻们；
　　*NP，HE；
　　*受死遁后会更强。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爽文 升级流 轻松 万人迷

[1]桑灵:莫欺少年穷！
　　初春三月，碧海云天宗门年度测灵大典。
　　一弟子步履仓促抱着一摞卷宗，不慎撞上角落一道身影：“对不住！我走得急没看路——”
　　他一面赔罪一面抬头去看，目光蓦地定住。
　　那少年身形清瘦伶仃，如一株尚未长开的幼苗，被撞得微微退后半步，垂下眼帘轻声道：“无事。”
　　少年走远，那弟子仍在原地保持抱卷宗的姿势。
　　几名外门弟子见状连忙围了上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方才撞到谁了？”
　　“方才这边空荡荡，我竟没察觉到有人站在此处！”
　　“你们不知道他？那可是桑灵。”
　　众人满心迷茫：“桑灵是谁？”
　　“年年理论魁首的那个！”
　　“今年出题异常刁钻，他竟还能夺魁？这位兄台想必是灵根卓绝的天骄吧？”
　　回话的人意味深长嗤笑道：“‘纸上谈兵’第一罢了！年年理论榜首，却偏偏是个五灵根！”
　　“理论再扎实又有何用？修真首重天赋根骨，五灵根可是公认的废灵根！”
　　“难怪他行事孤僻喜爱独行躲在角落，不敢抬头见人，怕是面目丑陋不堪入目，是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
　　抱着卷宗的弟子急切想要反驳。不是的，不是丑八怪，非但不丑还很漂亮。
　　明明刚近距离打过照面，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却变得模糊。
　　他怔怔伫立在人群中，最终只是喃喃说：“他身上真的很香……”
　　“你说的什么胡话？还是被什么妖精勾了魂？”众人嬉笑道，“一男子身上哪来什么香气？”
　　“肃静——！”
　　玉台上方传来浑厚声音，周管事抖开手中玉简名册，“测灵根顺序依理论考学成绩进行，念到名者上台，余者静候，不得喧哗！”
　　“首位——桑灵。”
　　喧哗声中，一个身影从队伍末尾缓缓踱出。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桑灵了。人群好奇望去，然而只一眼，便不自觉愣住了。
　　淡金色晨光落在少年周身，像薄雾般静谧轻盈。瞧身形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墨发被一条白棉发带规矩绑束，浆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略显宽大，空荡荡罩在身上，更显身形单薄纤细，骨量清瘦荏弱。
　　浑身皮肉剔透莹白，唯有额心一抹艳红，似落雪藏朱，为这张清丽面容平添几分绮丽之美。
　　正对他的几个弟子瞳孔放大，当他们想与玉台下方的千百外门弟子一般，试图窥探第二眼时，忽觉大脑混沌。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记忆竟逐渐模糊、褪色，若隔雾看花，除了额间的一点红，其余的再也看不真切。
　　负责测灵根的林执事温声说：“放松心神，将手轻轻放在养魂玉台即可。”
　　桑灵依言照做。
　　手心抵在玉台中央时，林执事将灵力注入阵法。
　　十二根玉柱顶端亮起微光，继而黯淡熄灭。
　　悬在半空的窥灵境水波翻涌，五道亮光接连亮起相互交缠。
　　林执事宣判结果：“桑灵，五灵根，无修为，未入练气。”
　　五次测灵，结果一致。
　　外门五年，仍是凡躯。
　　桑灵并不意外，平静走下测灵台。
　　以他凡人之躯，本听不清台下私语，却将一路碎言碎语听得一清二楚。
　　“果真是废灵根！”
　　“白占魁首名头，把赵师兄都挤到第四去了！”
　　“赵韩师兄可是金木双灵根！”
　　很快便轮到这位赵韩师兄。赵韩眉眼带着几分骄色，快步登上玉台测灵根，两道灵光在窥灵镜中浮现，十二玉柱光芒亮起。
　　双灵根，中品资质。练气大圆满！
　　林执事脸色终于缓和：“不错。”总算来了像样的。
　　在一众艳羡注视中，赵韩走下台，经过桑灵身边时，脚步刻意放缓了些，轻蔑眼风斜扫。
　　理论魁首又如何？修真可不是比谁会背书，天赋定生死。
　　桑灵神色并无变化。
　　他站在人群边缘，凝神将全部感知投降测灵高台。
　　“这届外门弟子属实凋敝。”林执事合上玉简，怅然摇头，“双灵根不过五人，且皆止步中品，竟寻不出一个天灵根，或上品资质根骨。”
　　周管事并不意外：“外门能有什么好苗子？真正的天骄，还得看半年后的‘群英萃’。今岁恰逢碧海云天主持，届时天下英才云集，各宗门使者赴会，丹道、符箓、剑修、阵法……那才是龙争虎斗的盛世。”
　　“宗内今年已得一天灵根，若能在‘群英萃’再网罗一二，我等梦中都要笑醒。”
　　“真有奇才出世，各宗怕是少不了一场明争暗斗……”
　　桑灵认真偷听，台上几人话音忽止。
　　他似有所感，抬头望向上空。
　　一位管事手拿名册不知看到什么，侧身与周管事低语两句。周管事冷道：“读遍万卷不及一丝天资。五灵根驳杂，难以引气入体。”
　　“此子，此生无望筑基。”
　　测灵大典结束。
　　桑灵孤零零站在原地，看身边人群散去。
　　此生无望筑基。
　　桑灵十岁入门，引领他的管事叹气直言，五灵根是废灵根，终生难踏仙途。
　　他资质平庸，旁人连记他的名字都嫌费事——直到他开始理论夺魁。
　　按照碧海云天宗规，外门弟子每年需经理论、天赋、心性等诸多考核，综测前三甲有望进入内门。
　　许多天赋尚可却苦于经文晦涩的双、三灵根，年年掐算综测排名，最后竟绝望地发现，若没了桑灵这榜首，自己便能稳稳跻身前三，鱼跃龙门。
　　内门与外门的资源不啻天壤之别，于是错失内门的怨恨，被尽数转移到这位榜首身上。
　　即便如此，桑灵仍是宗门内最无存在感的透明人。
　　“愣着作甚？测灵结束速速去当差！”
　　耳畔炸开粗哑的吆喝。满脸横肉的外门管事叉腰而立，一条眼缝儿瞪着桑灵，“西区那片凝阴草眼瞧着要枯死了，那可是掌门首席弟子雪碧尘的灵田，若有半点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可西区灵田为内门区域，我今日负责外门……”
　　“老子让你去就得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王管事腮边横肉抖动，强行将通行玉佩往桑灵怀里塞，抬脚踢向水瓢木桶，家伙什翻倒哐啷作响，“内门灵脉充裕，让你去蹭灵气已是便宜你了！”
　　凝阴草是极其娇贵的药材，需严格控制水温、水量。
　　更棘手的是，此草极易招惹在白日出没的低阶蚀叶兽，虫体如尘埃细小，在叶片上叮咬一口，整株灵草会迅速凋败，枯萎之势如疫病般蔓延周边，所以需要人时时刻刻盯着。
　　这是宗门内公认的苦差累活，更别提西区这片灵田是首席弟子雪碧尘的私产。
　　若灵植有半点损失，岂不是开罪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
　　桑灵目光微移动，看到立在不远处抱臂冷观的赵韩，心下顿时明了，这原是赵韩的差事。
　　外门弟子皆需承担杂务，这个差事名义上合情合理，但西区灵田偶有低阶兽虫出没，宗门通常不会此活给像桑灵这样毫无修为的凡人。
　　但赵韩不愿受这个累，他家境富裕，近日新巴上某位内门师兄，又自恃测灵表现尚可，有望进入内门。
　　王管事乐得卖顺水人情，至于桑灵——
　　一个废灵根而已，在意他做什么？
　　桑灵一言不发弯腰，提起横倒在地的水桶。
　　手中玉牌蹭了些灰，指尖拂去尘土，把歪倒的流苏穗子摆正，方才纳入袖中。
　　身后传来轻视不屑言语：“一废灵根还敢摆谱！”
　　握着桶的手指缓缓收紧，桑灵抿紧唇，垂下稚嫩清隽的面庞，当作没有听见他们的奚落嘲讽。
　　沿着青石小径，顺着边缘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景致骤然明朗。灵气氤氲，扑面而来。
　　悬在半空的古文牌匾，写着“内门西苑”。
　　前方明明空无一物，却如触到一层无形障壁，将桑灵隔绝在外。
　　直到他拿出袖中玉牌，无形结界才如涟漪般漾开，允他通行。
　　大片梯田层层叠叠，灵田栽种各种灵植。
　　即便是碧海云天宗内门最偏僻的西苑角落，空气中仍弥漫浓郁灵气，也远非外门可比。
　　桑灵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凉纯净的灵气拥入肺腑，瞬间涤去一路的疲惫。
　　他黑睫扑扇抖动，莹白面庞晕开淡淡薄红。
　　好舒服。
　　“怎的这般迟才来？”
　　“你负责浇灵田存活率最好能控制在五成。”一身穿内门弟子服的少年行色匆匆，神识在桑灵身上一扫，察觉到他并无修为，“罢了，三成即可。”
　　“你可听仔细了，凝阴草怕晒惧涝，根部积水超过一炷香便会烂根，浇水时需以‘化雨符’将灵泉化开成雾，万不可溅到花蕊……”他千叮咛万嘱咐，塞过来一枚册子，“这是《凝阴草养护手册》，务必记牢，千万小心！这可是首席师兄雪碧尘的灵田！”
　　《凝阴草养护手册》密密麻麻记录禁忌与手法，繁琐苛刻至极。
　　正因如此，灵田的活是所有弟子避之不及的苦差。累与麻烦倒尚在其次，每种灵草性情迥异，有的格外娇气难哄，动不动生闷气把自己气死，扣的灵石抵得上半月月例。
　　桑灵却从不嫌麻烦，甚至十分喜欢。
　　外门弟子能接触到的典籍有限，五年下来，他将各种灵草的养护手册翻得烂熟于心。只一眼，他便能判断出哪株灵植倦了、渴了，有时还能模糊感应到灵植的情绪。
　　宗门里无人知晓此事。
　　就像无人察觉，他经手照料的灵植，存活率高近十成。
　　烈日高悬。
　　桑灵挑着水桶来到指定田垄。
　　按照养护手册上所述，他舀起一瓢灵泉，用符咒化雾小心沿叶片脉络仔细浸润。
　　这时，桑灵目光一顿。
　　田垄边缘，一株凝阴草叶片焦黄卷曲，蔫巴巴垂落枯萎。
　　鬼使神差地，桑灵轻点焦黄叶片，体内微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灵力，随着他集中注意力，丝丝缕缕溢出指尖，渗入枯叶之中。
　　焦枯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焕新生，绿叶复苏，舒展开鲜嫩翠色。
　　听见一旁脚步声，桑灵立刻收回手背过身。
　　“咦？这株凝阴草方才不是枯透了？怎突然活了？”路过的弟子困惑嘀咕，有人不以为意，“许是你眼花了。它长势这么好，怎么会枯透呢？”
　　桑灵听着身后人言语，蹲在地上抱住膝盖，鼻尖洇出细密汗珠，热得通红的稚嫩面庞浮现淡淡笑意。
　　日头愈发毒辣，有修为的弟子尚且难以忍受，何况毫无修为的桑灵？
　　汗水浸透雪色外门弟子服，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长时间劳作，水米未进，桑灵眼前发黑，耳畔嗡鸣声渐起。
　　只有灵植有资格饮灵泉，外门弟子不得偷饮。
　　桑灵拎着水瓢起身，想去外头喝水解渴，却因其身太急，身形禁不住摇摆两下。
　　来不及站稳，脚下被田埂一绊，桑灵踉跄后退两步，身形骤然失衡，连人带桶顺着杂草丛生的陡坡往下滚！
　　土石划破手臂，天旋地转，四肢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桑灵试图抓住点什么，却只攥到一把枯草，后背重重摔砸在坡底一颗老树上，扬起灰蒙蒙尘土。
　　坡顶传来肆无忌惮的哄笑：“瞧他那个蠢样！”
　　脚步声与笑声渐渐远去，无人想着搭手帮一把。
　　耳畔重归安静，唯有风过草地的微声，与在烈日炙烤下，桑灵愈发急促的呼吸。
　　不知过去多久，恍惚间，桑灵听见上方灵田撞开一道沉闷钟声。
　　这是清点人数的归位钟声。
　　一执事手握名册，漫不经心点名画钩：“都回来了吧？天色已晚，山野多灵兽，入夜凶险，点完名都早些回去，以免有性命之忧。”
　　“刘大壮、孟奇……”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着，他挨个画钩，翻到末尾，他茫然道，“桑灵？桑灵可归队？”
　　无人回答。执事困惑：“桑灵是谁？”
　　“是替赵韩师兄的废灵根。”
　　“哦，他啊。”提到废灵根，执事大概有了印象，思忖片刻，心中有了大概考量，笔尖随意一划，“人已到齐，夜晚危险，大家都赶紧回去吧。”
　　“结界即将开启，之后不得进出！”
　　有人低声道：“那就不管桑灵啦？他人还未归来。”
　　“废灵根而已，死便死了。”
　　暮色沉沉笼罩。
　　桑灵认清自己被抛下的现实，后背伤口不断淌血，体力已透支殆尽，若无法得到及时救治，他必死无疑。
　　他忍着浑身剧痛，目光艰难聚焦一点。
　　前方草丛深处，一株灵草静静生长其间，叶片呈暗紫，边缘流淌一圈诡异的金色纹路。
　　好眼熟。
　　桑灵似乎在《万草谱》中见过这株草药。
　　此草为上古仙草灵犀草，有起死回生之效，是疗伤圣药。但蕴藏灵力极其暴烈，只有大能才能尝试炼化。
　　凡人食用极有可能因承受不了过于猛烈的灵力，反噬爆体而亡。
　　耳畔不断回荡那句满不在乎的言语。
　　——废灵根而已，死便死了。
　　因为是五灵根，所以没有存在的意义。
　　所以他活该命如草芥，活该受尽欺凌，被奚落嘲讽，受尽无尽白眼……
　　难道他的命天生比旁人低贱？
　　难道他天生低人一等？
　　凭什么？！
　　今日不死，也不知明日会不会死。明日不死，更不知后日会不会死。他偏要活！
　　桑灵咬牙撑起脱力的手臂，手指抓在泥土间，荏弱单薄身躯如藏火种，奋力一点点往前爬，用力抓住那株灵草。
　　他看也没看，将灵草胡乱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
　　叶片入口，清甜药香瞬息涌入丹田。
　　一股暖融融的热流顺着全身流转，五色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化作滚烫的剧痛炸开！
　　桑灵蜷缩在地冷汗直流，却痛到连惨叫都发不出。
　　就在他以为他要因承受不住过强灵力爆体而亡时，脑海炸开一道惊雷般的冷哼。
　　【愚蠢！愚不可及！】
　　【世人颠倒黑白，错把鱼目当珍珠，殊不知你们所谓的废灵根才是真正的天骄！】
　　【天地五行运转，五灵根方为正统，万中无一的绝世资质！】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穷！】

[2]觉醒:任何与话本主角有关的，他都要远离。
　　桑灵觉醒了。
　　在碧海云天宗外门勤恳五年，直至食用这株灵草，桑灵才明白，他不过是某万人迷话本里的炮灰。
　　话本世界以一人为中心运转，主角是世间少有的天才，入门不到一年便成功结丹，成为碧海云天宗、乃至整个修真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金丹修士。
　　围绕在主角身边的追求者，同样是一群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
　　无数天骄为主角疯魔，全文既1vsN，又有死遁、追妻火葬场、雄竞修罗场等爱恨纠缠。
　　其中最经典的剧情是某反派因爱痴狂，把主角的后宫团逐一钉在悬崖锁链之上，以他们性命要挟，逼主角做出选择：“他们和我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主角傲然立于崖顶，谁都没选，自爆丹田。
　　天地变色，山河震荡。后宫团彻底疯魔，修真界炸了，读者爽了。
　　而桑灵这样的小炮灰，也因反派发狂误杀，倒霉死了。
　　死得轻描淡写，当场尸骨无存。有读者心疼死去的炮灰，立刻有人不屑道：“死就死了，能为主角的爱情添砖加瓦，是他的荣幸。”
　　身为炮灰，这就是桑灵存在的全部意义。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人生来便是天之骄子，能高高在上执掌他人命运？凭什么他的命就命如草芥，活该被一文不值地践踏？！
　　愤懑填满胸腔时，耳畔接连响起激昂咆哮。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天要灭我我必亡天，我命由我不由天！】
　　【杀！杀杀杀杀杀杀！！！】
　　桑灵一脸迷茫，这怪声究竟从何而来？
　　来不及细想，仙草残余的药力彻底化开。
　　丹田灼烧感慢慢淡去，灵力温养骨骼与五脏六腑。
　　桑灵费劲抬起眼皮，他看见剑光如流星闪过天幕，修士御剑乘风来去，衣袂翩跹，化作模糊而遥远的画面。
　　……御剑飞行，究竟是何感受？
　　困意将意识一点点淹没，桑灵彻底失去意识，沉入黑暗。
　　坡底这块荒地位于内门边缘，因灵气稀薄土质恶劣，宗门任其荒废数年。
　　然而此刻，这片荒地骤然被灌入生机。
　　干裂泥土如久旱逢甘霖，以桑灵躺着的土地为圆心，浮现淡色灵力，枯败荒草舒展开绿叶，草木遍野轻轻摇曳，透着蓬勃生机。
　　不知名野花从草根旁钻出，一朵、两朵……争奇斗艳，竞相绽放。
　　星点宛若流萤从地面升起，奔向天穹。骨骼修长的掌心朝前伸出，光斑从指缝间逃窜，被夜风吹得微微浮动。
　　身着内门弟子锦袍的少年紧随前方青年，他无心像表兄一样把玩那些从身侧掠过的流萤，居高临下俯瞰下方灵田：“表兄，天生异象，若非凶兽，便是天材地宝出世。”
　　雪碧尘放出神识感知片刻，才道：“灵田灵植确有异动，但无凶煞之气，亦无妖兽威压。下去看看。”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落下。
　　今夜守灵田的几位弟子远远瞧见两道身影，大惊失色，慌张迎上前来行礼。
　　两个男子迎面走来，长相有六七分相似。其中一人身量颀长，面容俊雅眉目温润，如清风明月般出尘。正是碧海云天宗首席大师兄，雪碧尘。
　　身侧紧随的少年年岁较浅，眉眼锐利傲然，墨发以红色发带高高束起，冷淡的丹凤眼扫来。是今年新入宗门的变异风灵根天骄，也是雪碧尘那年少成名的天才表弟，风清云。
　　雪碧尘温声问道：“今夜灵田可有异样？”
　　弟子忙道：“结界并无异常，我们巡逻数遍也没寻到怪处。”
　　雪碧尘与风清云一同踏入灵田，左右探查后确无异样。
　　最终，将目光落在坡底方向。
　　风清云抱剑而立，目光冷淡扫向漆黑荒坡：“这便是灵力波动的来源了。也许天材地宝没有，而是哪个杂役贪利，知晓表兄你脾气好，私盗灵草倒卖，却惹得灵植变异，扰乱周遭灵脉。”
　　“往年这类投机取巧之辈，不在少数。”
　　雪碧尘已沿着坡道往下走：“别将人想得太坏。外门弟子修行不易，未必人人皆贪利妄为。”
　　枯草烂叶挡道，风清云面露嫌弃，提剑砍去足边荒草，露出干裂灰败的土地：“是表兄总是把人想得太过良善。”
　　越往下走，周身灵气愈发清透雄厚。
　　绕过一颗虬结老树，二人脚步同时驻足。
　　眼前是一片遍野盛开的花海，花海中央躺卧一个少年。
　　墨发大半散落铺散在缤纷花瓣间，他身上的外门弟子服已被碎石割破，双腿蜷缩成虾米，赤足踩在芳草之间，沾着温润夜露，无数流萤受其吸引，与月光交融盈盈漂浮。微光映着他莹白面庞，隐约照出额心一抹鲜红。
　　雪碧尘与风清云看得微怔。
　　直到少年微微动弹，风清云才蓦地回神。手腕翻转长剑出鞘，剑锋挑起少年的下巴，居高临下俯视过来：“夜晚结界封山，你一外门弟子，为何滞留在此？”
　　桑灵被迫抬起下巴仰起面庞，淡色唇瓣微分，神色懵懵然。
　　他尚未从纷乱的画面中脱身，更来不及弄清当下处境，那道怪异声音再次暴怒咆哮：【为什么要欺负我的灵傲天？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只是一个脆弱的小宝宝？】
　　下巴触感冰冷坚硬，虽是未开刃的一面，但毕竟是上品宝剑，剑光凛冽，威压不容小觑。
　　桑灵观察二人服饰，大脑猛地清醒。
　　雪碧尘！风清云！
　　二人都是话本中的天骄，主角的狂热追求者，未来经过不断兄弟修罗场，最终表兄弟共侍一妻，成就一段佳话。
　　想到自己惨死的炮灰命运，桑灵脸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垂下眼帘。他仍谨记规矩，不可直视高阶修士。
　　“清云，不可无礼。”
　　温润平和的嗓音冲淡迫人剑气。骨骼分明的大掌伸来，格开锐利剑锋。
　　雪碧尘查看少年的伤口，这伤分明是滚落陡坡造成的擦伤，雪白小脸蹭得灰蒙蒙，唯有额心一点红鲜亮。
　　手掌虚虚拂过少年手臂上较深的一道伤口，伤势即刻好转，声音放轻，“你是不慎失足跌落在此的，对吗？”
　　少年身上的外门弟子服短了些许，露出一截脚踝与手臂，如夏日荷塘刚挖出来的嫩藕，白生生的。鞋子不知所踪，一双赤足就这么无措踩在湿润的青草花海中，沾染晨露水汽，说不出的狼狈。
　　目光在短暂停顿，雪碧尘瞧着少年蜷缩脚趾、局促将白足藏进花海，才移开视线：“虽不知你为何会引动这般异象，但恭喜你。”
　　“你昏迷时周身灵力汇聚，观你气机自成循环，已踏入练气一层。”
　　桑灵猛地抬眸：“什么？！”
　　桑灵这才察觉身体变化，丹田有一股温热暖流运转，五感比从前敏锐，能清晰感知四周灵力的缓缓流动。
　　五灵根等于废灵根，引气入体难如登天，可他却顺利迈入练气之境！
　　是因为那株仙草吗？
　　仙草：【是我是我。=v=】
　　雪碧尘见对方懵懂无措，手指微动，碧玉罐子出现在掌心，他用灵力取出淡黄药膏涂抹在擦伤处，又取出一个瓷瓶：“你初入练气，根基不稳，身上伤势未愈。这瓶丹药可以助你愈合，亦可凝神静气，助你稳固道基，避免灵力虚浮留下隐患。”
　　瓷瓶温润生亮，散发浓郁灵气，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桑灵下意识推辞，丹药珍贵无比，寻常外门弟子数年未必能得一枚。无功不受禄，他受之有愧。
　　雪碧尘温声道：“丹药再贵，亦是死物。收下吧。”
　　桑灵根基不稳，迟疑片刻，双手接过瓷瓶攥在掌心，垂下脑袋行礼：“多谢仙长。”
　　“夜深露重，通行玉牌时效将过，我先回去了。”
　　通行玉牌时效有限，他必须在失效前回到外门，否则会被宗规重罚。
　　灵田步行到结界边缘少说一炷香，于修士不过弹指间。雪碧尘本想送他一程，却见少年手忙脚乱爬起，不顾伤势与满地花海，提起裙摆朝坡上跌跌撞撞跑去。
　　灰扑扑的衣袂拂过花海，惊得流萤乱舞。
　　与雪碧尘擦身而过，扑面而来的一缕淡香熏得他微愣，待反应过来，对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清云坐在一颗树杈上，慢条斯理擦拭手中灵剑。
　　他可不像雪碧尘那般同情心泛滥，见谁都要出手相助，等人走了才剑身归鞘，轻盈落地：“这枚凝神固元丹可是上品，表兄你就这么给出去了？”
　　“不过身外之物。”雪碧尘收回视线，“他是五灵根，修行之路本就艰难。小小年纪能在无人指点、无资源加持下引气入体，必然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丹药于我而言寻常，于他却助益良多。”
　　“既我遇见了，能帮则帮，何必计较。”
　　只是，少年仓皇抬眼时，雪白稚嫩面庞给他极强的熟悉感。他似乎在哪见过对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还有那道玉兰浸雪般的淡淡冷香。
　　“五灵根引气入体？他看起来才十三四岁。”
　　即便风清云性子傲慢，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纪引气入体，哪怕在天灵根中也不算差了。但想到对方是五灵根，道，“也许这便是他的极限。”
　　五灵根修行如负山而行，步步天堑。
　　当值弟子见两位内门师兄对那外门少年兴趣，道：“二位师兄，我知道他。他确实刻苦，是外门唯一一个五灵根，平日做完活便回房念书，听说是个孤儿，自小吃百家饭长大，十岁那年来到碧海云天……身世很可怜。”
　　经他这么一说，其他弟子逐渐有了印象：“他性子沉静，做事细致稳重，尤其擅长照料灵植，他经手的灵植成活率出奇得高。”
　　风清云难得有了点兴趣：“他还有这本事？”
　　“可不是嘛。他理论考核也厉害，三年都是理论榜首，若非根骨太差……先前执事本想将他调去侍养灵田，一忙就忘了。”
　　雪碧尘静静听着，望向那片绮丽花海，忽然开口：“碧海云天宗上下共有多少人？”
　　不等身侧弟子回答，他淡淡自答，“碧海云天开山立派一千九百四十三年，内门真传、记名弟子合计三百二十四人，外门弟子三千两百余人，各峰长老一十八位，内门执事十六人，外门执事五十三……”
　　弟子下意识翻看玉简核对，雪碧尘说得竟无一错漏！
　　雪碧尘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宗门上下竟在他的掌握之中。
　　既然对方多年出入灵田区域，又是孤儿，拥有悲惨身世，他理应记忆深刻并多加关照。
　　可再回忆，雪碧尘竟记不起对方的眉目轮廓，似午后小睡惊醒过后淡去的梦，独留淡淡玉兰花香。
　　他侧身看向值日弟子，生平首次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叫什么名字？”
　　【桑灵！】
　　【桑灵，你理理我！】
　　通行玉牌在手心微微发烫，代表玉牌即将失效化作尘土。
　　树枝绿叶在身上刮过，桑灵不敢停歇，在山间小道间提起裙摆，一路连奔带跑赤足踩过玉砖小路，急匆匆奔往结界出口，卡着最后的时间点使用玉牌。
　　踏出无形结界，周遭灵气骤然变得稀薄，手中玉牌无声化尘从指缝间流失。
　　赶上了。
　　桑灵浑身脱力滑坐在地，抱住小腿休息片刻，才起身朝外门弟子居住的低矮屋舍走去。
　　回到那间狭小简陋的屋子，桑灵反手紧紧掩上门扉。
　　夜风从门窗缝隙中渗入，激得他猛地哆嗦，恐惧后知后觉涌现上来，心脏狂跳发热的同时手脚冰凉。
　　他居然见到了雪碧尘与风清云，主角的后宫团之二！
　　也是未来话本中搅动风云、决定他生死的关键人物。
　　【小灵宝宝。】
　　【我的宝儿，心肝，乖乖……】
　　【你怎么不理我哇TAT】
　　这称呼愈发胡闹了。
　　桑灵绷着小脸故作未闻，雪白耳尖却悄然泛红。
　　他低头看了眼脏兮兮的自己，艰难撑着门板起身，从井中打了一桶水，水瓢舀起清水，用布巾粘湿了，仔细打理灰扑扑的小脸。
　　【理理我，求求你了。你都不好奇我是谁吗？】
　　“你是那株仙草，灵犀草。”
　　水面中逐渐映出一张苍白清丽、额间一抹红的少年面庞。桑灵将自己收拾干净，总算开口，“我只是小炮灰，是主角爱情的垫脚石，最终也会因他们惨死。”
　　“我看到的话本故事，都是未来即将发生的事，对吗？”
　　【那是原本的轨迹！】仙草急道，【现在不一样了，你有我。我可是上古仙草！你看，你服用你服用灵犀草后，修为已高达炼气期初期！】
　　【届时你抢先一步夺他们的机缘，取代龙傲天指日可待，届时什么天灵根变异根，都得给你灵傲天跪下来舔-脚！】
　　【莫欺少年穷！】
　　【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幻想很美好。
　　桑灵擦干面颊，齿间咬着棉白发带，手指将乌发拢向前方，慢吞吞束在身前。
　　他尝试静心凝神，引导体内的灵力。
　　微弱光芒在指尖亮起，如微风下的烛火闪烁数下，随后迅速熄灭。
　　理论知识，桑灵熟记于心，实际运用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五行灵力相互冲撞，灵力运转本就滞涩艰难。
　　外门授课粗浅敷衍，全是皮毛之论，若无经验丰富的师长帮忙指点打好根基，他很容易走上弯路，走火入魔。
　　此番突破全靠灵犀草冲刷经脉。
　　他修为虚浮，根基浅薄，雪碧尘给出的这枚丹药，正好能助他凝心静神，解决当下燃眉之急。
　　桑灵攥紧手中瓷瓶，黑睫缓缓垂落，瓶身倾斜，两颗饱满莹润的丹药顺瓶口滑落躺在手心。
　　【那啥碧给的丹药还是上品！】灵犀草啧啧道，【本草认为，他就是典型的白骑士病，这种人看着温柔无害，但最容易黑化成阴湿病娇，等他动心病娇属性大爆发，绝对是强制爱疯批！】
　　桑灵沉默片刻，歪过脑袋，眼底满是困惑：“何为病娇？”
　　【一种比较极端的性格，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要把对方囚禁起来。】
　　桑灵似懂非懂：“是关起来的意思吗？”
　　【我用最直接、最了当、最不绕弯子的语气告诉你，就是关起来。】
　　“那并非稀奇。”桑灵认真说，“我幼时所居村落，人人皆是如此。村民圈养畜禽，偶尔才会放养。”
　　“我小时候养过白兔，怕它在村子里走失，也曾关在笼中。我也是病娇吗？”
　　【……咱们跳过这个无聊的话题，不说这个了！】
　　桑灵却不想跳过，他懵懵懂懂继续追问：“白骑士病又是什么？”
　　【喜欢通过帮助别人满足自己，别人越可怜越弱小，越能勾起他的保护欲。但是这种人大概率开出变态，他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他那表弟也是装货一个。】
　　【这对表兄弟全是未来围着主角转的修罗场制造者，你一定要远远躲开！】
　　桑灵点头：“我会离他们远远的。”
　　不仅雪碧尘和风清云，任何与话本主角有关的，他都要远离。
　　天之骄子的爱恨纠葛，于他这样的普通人却是灾难。
　　桑灵取出一本泛黄卷轴，执笔蘸墨，认真写下三字——群英萃。
　　半年后，修真界将举办一场旷世盛会，即群英萃。
　　盛会广邀天下人杰各展所长，开设炼丹、画符、斗剑、练器、布阵等诸多赛事，分别对应丹道、符修、剑修、器修、阵修等不同方向。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各宗顶尖长老坐镇裁评甄选奇才，向心仪选手递红贴。
　　这是没有世家背景仪仗的低阶修士、散修拜入名门的最佳途径。
　　无数草根在此一飞冲天。
　　上上届群英萃出了个符箓天骄，引得各宗长老疯抢不止，不惜当众大打出手，许诺丰厚资源只为招揽一人，轰动整个修真界。
　　但这种情况只针对世间少有的天骄，与桑灵这样平平无奇的无名之辈没有干系。
　　若他能被某个小宗门看中，已是天大机缘。
　　【你准备离开碧海云天宗？】
　　“嗯。”
　　桑灵自知五灵根苦修一生未必有所成就。
　　反观符修、丹修，对修为、灵根资质要求不高，更讲究心性悟性、感知、精准操控。
　　【你擅长养护灵植，对草木感知天赋远超常人，为何不潜心钻研丹道？炼丹师稀缺金贵，地位远在符修之上，到哪儿都受人礼遇。】
　　“炼丹耗材很贵，灵草、丹炉、火种……样样价值不菲。”桑灵捏了捏干瘪瘪的小荷包，面无表情道，“我很穷。”
　　炼丹师的确尊贵稀少，可培养一名炼丹师需无数灵石堆砌。
　　但凡在册炼丹师，无一不是各大宗门倾尽全力供养。越高阶的丹药、炼丹师，需要的灵草药材、丹炉、火种更加昂贵，寻常修士根本耗不起这份开销。
　　而符箓入门门槛较低。
　　这些年桑灵省吃俭用购入画符工具，夜深人静下点着豆大烛火，伏案临摹基础符文，勤修不缀。如今已大致掌握符道的基本要点，虽算不上精通，但至少有一条能走的路。
　　又因时常照顾灵田，常见的灵植粗浅知识他也熟记于心。
　　既然话本发生在碧海云天，那他便提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群英萃是他唯一留在修真界的渠道。
　　即便不能跻身顶级宗门，只要能离开碧海云天，进入寻常小宗门安稳修行、远离剧情，桑灵便心满意足。

[3]躲避:桑灵被半拖半拽拉到这群少年面前。
　　天色微明。
　　桑灵起身坐在石桌前，伏案临摹清洁符已有大半个时辰。
　　落笔前，桑灵闭眼将清洗符的符文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才凝神落笔。
　　墨迹顺着符纸纹路缓缓铺展开，最后一笔落下，他屏息凝神将灵力注入符纸。
　　灵光微淡，符箓成型。
　　成功了！
　　桑灵将符箓抛向院中的一片狼藉中。
　　柔和白光自符纸中散开，杂物归位，灰尘被涤荡一空。
　　小院变得纤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清新宜人的香气。
　　面庞是压不住的喜悦，桑灵像刚学会扑腾翅膀的雏鸟，在小院中欢腾转着小跑检查一圈。
　　符箓品级越高，效果越好。
　　眼前焕然一新的小院，说明他绘制出来的符箓至少是中品！
　　【寻常符修没浪费个几十百来张都没办法成功！】灵犀草难以置信，【这是你第一次正式画清洗符吧？居然一次就成了！品级还不低呢！】
　　【太厉害了我的宝！】
　　桑灵唇角微微翘起，重新铺了一张符纸。
　　又是一次成功。
　　这是不是说明他在符箓方面还算有天赋？
　　练习结束，桑灵将散落的书册整整齐齐叠在桌角，起身站在窗外透进的晨光间伸懒腰，慢吞吞打了个呵欠。
　　屋檐琉璃灯杯风吹得清脆晃动，斑斓光影在他身上交错。
　　十五岁的少年，身骨伶仃一点儿。
　　雪白里衣已洗得发白，布料薄透到能看清细窄的腰身与瘦削的肩胛骨，衣襟微微敞开，秀气锁骨如覆雪细枝般若隐若现。
　　桑灵盯着窗外发呆，肚子咕噜一声，才摸出辟谷丹。
　　只剩最后一颗，还是先不吃了。
　　外门弟子每月只发放三颗辟谷丹，一颗大约能顶一周，剩下的日子吃食需自己解决。
　　桑灵在院角种了片小菜地，他平日通常青菜就着清粥简单对付一顿。
　　正是生长发育的年纪，桑灵每顿饭菜竟如此潦草。
　　灵犀草忍不住道：【难怪你十五岁，看起来和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般。】
　　这时，院外传来清朗唤声：“桑灵可在？”
　　两位穿着内门雪色弟子锦袍，腰间悬着碧玉令牌，说话很是客气，“我奉大师兄之命前来传话，你照料灵植颇为用心，西苑那片凝阴草近日长势极佳，往后大师兄的灵田由你专职照料。”
　　弟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这是师兄给你的通行玉牌，记挂在师兄洞府梨院名下。待需用时，自会有人前来知会，你可听明白了？”
　　玉牌牌面篆刻着“梨院”二字，是雪碧尘的修行洞府。
　　记挂梨院的通行玉牌，可以自由出入内门，是无数外门弟子求之不得的殊荣。
　　“弟子领命。”
　　桑灵接过玉牌，指尖微微发冷。
　　他昨日才得知命运，决定远离这些天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那内门弟子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一走，院落周围看似忙碌、实则竖耳偷听的外门弟子们的私语声瞬间大了起来。
　　“桑灵？不是摔下黄坡了吗？居然没死？”
　　“不但没事，还得了首席弟子的青睐……”
　　“一废灵根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今年转内门的名额又少了，竞争愈发激烈，桑灵还活着，之后名额真不好说……”
　　原来如此。
　　今年外门弟子资质普通，考核变得极其严格、名额缩减，而桑灵占据理论榜首。他消失了，其他人便能离内门更近一步。
　　他去灵田替班、摔下灵田无人搭救、点名时被刻意忽略……怕都是有人从中作梗。
　　可惜了，他命硬。
　　桑灵攥紧手中玉佩，冷冷关上院门。
　　手中玉牌温热。
　　也罢，负责灵田便负责灵田吧，好歹是份正经差事，梨院给出的月例可比外门高多了。有了通行玉牌，日后行动也方便许多。
　　他如此安慰自己。
　　将符纸收好，洗净了手，桑灵换上外门弟子服，准备下午的活儿。
　　山下坊市的玄机阁分行派人前来传话，前段时日有位内门弟子在拍卖分行拍下宝物，因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拿文书凭证，需要宗门这边派个人，将文书取回来。
　　下山一趟异常繁琐，事多钱少，没人愿意去。
　　但桑灵愿意。
　　外门弟子能接触到的消息太少，很多事物于内门弟子而言是常识，对他却是闻所未闻。
　　因此，桑灵从不拒绝别人丢来的杂活。
　　每多去一个地方，他就多一份机会。
　　这趟下山跑腿，除了取东西，桑灵还要顺路寄信，再看看坊市有没有便宜好用的符纸。
　　更重要的是，他近日迫切需要外出。
　　话本中，仙二代受伤剧情即将发生。
　　风清云会在后山受伤，恰逢主角在场出手相救。
　　他性子矜傲桀骜，骨子却传统专情，一旦动心便极其执拗粘人。后山被救剧情是他情根深种的开端。
　　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这几日。
　　风清云是天之骄子，与主角绑定命运，受伤遇险不过是推动感情的催化剂，自是有惊无险。
　　可桑灵只是个小炮灰，一旦提前卷入剧情，哪怕只是被波及一点点，也许都会有性命之忧。
　　桑灵想好了，这段时间他尽量远离宗门核心区域，尤其是后山一带。远离宗门，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不在后山现场，总不至于这段剧情还能拐着弯让他遇上吧？
　　坊市熙攘车马喧阗。
　　“新鲜出炉的灵茶！不甜不要钱嘞！”
　　“剑尊同款符箓，除魔辟邪，便宜大甩卖了！”
　　“仙长，丹药看一下吗？一粒下去精神百倍！”
　　两侧小贩扯嗓吆喝叫卖，热腾腾的包子散发鲜香，花花绿绿的棚子支在道路两侧，来往行人不绝，充满人间烟火气息。
　　桑灵没急着去玄机阁取文书凭证，拐进右侧小巷深处。
　　眼前这件商铺铺面不大，黑木牌匾书写“邮驿阁”。
　　这是凡人与低阶修士常用的信件驿站，偶尔也接些跑腿杂活。
　　桑灵刚迈进门槛，檐下鸟笼中鹦鹉立刻振翅热情道：“有客人来啦！”
　　柜台后方，穿着短褂的伙计正支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听见响动，不紧不慢地起眼皮上下扫了一眼来人，皮肤白生生的，但一身粗布麻衣、个头纤细矮小，像一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
　　“请问可有花都杏花村的来信？”桑灵礼貌问道。
　　伙计想也不想：“没有！”
　　入宗五年，桑灵每隔一两月便会给村中寄一封信，再将部分月例换成凡间碎银寄回村里，报答村民的养育之恩。村长小儿子林知行也会给他回信，信件通常月中到达。
　　如今已是月底，按照惯例回信早该到了。
　　桑灵轻声：“能否请您再仔细查查？或许是信札归类放错，或署名疏漏……”
　　“都说了没有！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伙计不耐烦抬头，正要将这个穷酸小子打发出去，眼神敏锐捕捉到对方身上的碧涛浪花纹，脸上登时堆起热情笑容，“哎哟！原来是碧海云天的小仙长，恕小的眼拙！”
　　他手脚麻利地蹦下凳面，点头哈腰道，“您稍等，小的再给你好好查查，仔仔细细地查！”
　　伙计手指蘸着唾沫，将登记簿翻得哗啦啦响，“有的有的，前日刚到！”
　　桑灵当场拆封信件，信中说村庄一切平安，近日还有仙人来到杏花村租借土地种植灵石，他们因此赚了不少钱。
　　见一切无恙，他才放心。
　　前往玄机阁的路上，灵犀草奇怪道：【宗内也有邮驿，为何你要偷偷摸摸寄信？】
　　“碧海云天宗训‘大道无为’，弟子需断凡尘杂念，舍去亲缘，方能道心澄净。”
　　无生死大事、特殊缘由，弟子不得与凡间亲友频繁往来制造牵绊。
　　行至繁华地段，一座气派的五层楼阁巍然矗立。
　　朱红大门玉石门槛，鎏金牌面上书龙飞凤舞的“玄机阁”三字，角落又刻有“分行”标识。
　　往来者尽是身着道袍的修士，世家子弟身穿华服、仆从簇拥。
　　桑灵一身简洁素衣，踏入阁内时，一名机灵的侍从看到他腰间的木牌，立刻热忱迎来：“碧海云天的小仙长来了！管事已交代过，这是提前准备好的文书，请随我来。”
　　侍从引领桑灵穿过人流熙攘的一楼大厅，侧过回廊靠近时，一阵淡香若有若无扑来。
　　他下意识鼻翼翕动、追寻香气来源，目光最终落在身旁少年的莹白后颈上。
　　一行闪烁粉色爱心的文字在脑海中波浪形式飘过：【小0香香的~~】
　　“这是什么意思？”桑灵困惑，“小蛋？”
　　【是数字零的意思！】灵犀草大概解释了一番。
　　原来是谐音。桑灵恍然大悟，他叫桑灵，这也说得通：“确实是我。”
　　侍者引领桑灵进入一间清雅静谧的独立厢房，奉上灵茶，双手呈来一份封印完好的文书：“仙长，您要取的便是此物，请查验。除此之外，不知现场是否需要购置物品，或是典当寄卖？”
　　桑灵确认文书无误，妥善收好。
　　他试探取出今日刚画好的清洁符：“请问贵阁收此类符箓吗？”
　　侍从瞥了眼，便面露难色：“仙长恕罪，这是最基础的清洁符吧？坊市东边杂货铺内三张不过一块下品灵石，市井铺子到处都是。我们玄机阁虽是分行，也收符箓，但至少是中品以上的高等符箓，初级符箓实在入不了库房名录。”
　　桑灵了然。
　　符箓入门门槛较低，基础符箓卖不上高价。
　　“若仙长有更高品阶的符箓，我们也能收的。”
　　桑灵面容平静不答，心虚翻过一页，他倒是想。
　　符箓品阶与绘者悟性、天赋息息相关，以他自学至今的能力，只能绘制基础符箓。
　　侍从取过一旁精美的册子：“半年后是群英萃，与防御强攻有关的高阶符箓丹药都是抢手货，大批修士囤货，价格水涨船高，这时出手再合适不过。”
　　“您瞧，明日拍卖中的上品‘玄焰高阶护甲符’起拍价才十块中品灵石呢！”
　　【好命苦，你一个月全勤无休，月例才不到10下品灵石！】
　　一枚中品灵石，能兑100块下品灵石。
　　桑灵默默合上册子还回去。
　　修丹道如养吞金兽，莫说丹炉火种，最基础的灵植耗材、失败一次的损耗，都够他攒上许久。
　　幸好他从未执着丹道。
　　走出玄机阁，桑灵回头抬头看了眼那气派的鎏金牌匾。
　　若想以符箓谋利，还得学习高阶符箓，他得想办法弄几本高阶教材。
　　天色渐晚，到了该返程归宗的时间。
　　当下桑灵在凡间坊市，回宗交完差便马上回住处，一天下来要么在宗外、要么在外门，总不能还能遇见风清云，撞上所谓的后山受伤剧情吧？
　　桑灵又在街道逗留片刻，才慢吞吞打道回府。
　　经过一处繁华街市，前方骤然传来熟悉的谈笑声。
　　“风师兄我打听过了，后山确有一处上古神庙遗迹，不过有些年头，说不定真藏着前人的机缘！”
　　“不如我们结伴同游，前去探险？”
　　是赵韩的声音。他一开口，四周少年纷纷起哄，“是啊风师兄！难得清闲，正好我们猎几只低阶妖兽烤来解馋，说不定运气好碰着机缘呢！”
　　“只是生火料理实在繁琐，我等哪会做这些粗活？”一位华服锦袍捏着折扇苦恼摇头。他身旁的赵韩异常机灵，“赵师兄，这等小事哪能劳烦各位？喊几个杂役过来便是，方才我还看到几个下山跑腿的外门弟子……”
　　前方不远处，几个身着锦袍的少年站在街口说说笑笑。
　　被簇拥着的黑发少年神色冷淡矜傲，墨发以一根浮光红缎带高高竖起，一身雪色锦袍。正是昨夜持剑挑起他下巴的风清云！
　　桑灵特地接远离宗门的活儿，就是为了避开风清云，谁料还是叫他碰上了！
　　他立刻转身避让，拔腿就跑，试图混入人流之中。
　　偏偏赵韩眼尖喊住了他：“桑灵——你，站住！”
　　赵韩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扯住桑灵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拽进众人跟前，“没见诸位师兄在此？我们要去后山野猎，正好缺个打杂的。你跑什么？”
　　桑灵被半拖半拽拉到这群少年面前。
　　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儿，原本说说笑笑的少年们，一脸新奇围了过来。
　　被困在人墙正中央的桑灵，面容稚气微消，额间一抹明艳的红，鬓边还有毛茸茸的碎发。
　　明明穿着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却将自己打理得异常干净，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玉兰香气。
　　发带不知何时散落，满头乌发如瀑披散在身后，随着他的颤抖微微浮动。
　　再定眼一瞧，那张清丽面庞的细节却变得模糊起来，只记得他皮肤素白，额心一抹红鲜艳欲滴，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诱人冷香。
　　朦朦胧胧的矛盾感，反而引得他们心生探究，不自觉又逼近一步，想要看得再清楚些。
　　被一群衣着光鲜、身量明显高于自己的少年围在中间，桑灵浑身绷得很紧，单薄肩胛骨不自觉向内收拢。
　　双手无意识交握绞在身前，露出一截伶仃白皙的腕骨，在宽大粗糙袖口的对比下，白得晃眼。
　　那位华衣锦服的“赵师兄”饶有兴致缓步绕着圈上下打量桑灵：“你是外门弟子？”
　　“瞧着面生，从前怎没有见过你？”另一个少年凑近俯身，鼻翼翕动，像在沉浸嗅着什么。
　　桑灵僵硬抬头，正要回话，恰好看见风清云微微侧首，一双冷淡的丹凤眼越过包围他的人群，视线似有似无落在他身上。

[4]坠崖:风清云重伤。
　　“不是说去后山么？”
　　立于人群外的风清云忽然出声。赵丹等人俱是一愣，他们虽百般怂恿，却未料这位以矜傲闻名的风清云当真会应允同行。
　　入门以来，风清云无视所有人的阿谀奉承、独来独往，只偶尔与其表兄结伴。
　　“还愣着做什么？风兄都发话了！”赵丹眼中闪过喜色，唰一声收起手中描金折扇，“都麻利些，收拾好东西，即刻出发！”
　　方才还围着桑灵打转的众人立刻整装待发。
　　风清云举步先行，余光淡淡扫过队伍末尾的纤薄身影，眉宇极轻地皱了皱。
　　后山险峻暗藏凶险，他们前去探秘境寻机缘，并非春日踏青，带手无缚鸡之力的外门杂役，除了平添累赘，有何用处？
　　风清云心高气傲，不会在这种琐事上多费口舌。
　　如若发生什么意外，他绝不会多管闲事。
　　赵韩也猜中了风清云的心中所想。
　　他拼命巴结的摇扇少年名赵丹，是丹鼎宗首席亲传弟子，此番来碧海云天交流论道，提前为半年后的群英萃铺路，更是宗门上下皆需礼待的贵客。
　　他们恰好同姓。赵韩仗此百般讨好，靠家中阔绰、出手大方，勉强混进了赵丹的圈子，也打听到不少内幕消息。
　　近日综测规则改革，赵韩资质尚可、理论薄弱，极有可能跌出前三，痛失晋升内门的机会。
　　可若榜首的桑灵不知不觉消失……
　　赵韩快步走到桑灵身边，将一个鼓鼓囊囊塞进桑灵怀里：“山路陡峭湿滑，你给我仔细些！可别摔了碰了误了大家的事！”
　　沉甸甸的包袱入手，几乎完全掩住桑灵的单薄上身，压得他身形不稳，如暴风雨中的伶仃树苗，摇摇晃晃。
　　这时，一位内门弟子从前折返过来，轻松提走桑灵怀中的包袱，递来一物：“桑灵是吧？这是风师兄新购的材料，质地珍稀，你可要仔细保管。”
　　原以为是何等贵重的法器，定睛一看，却是一串流光溢彩的丝线。
　　“风师兄新得了个琉璃玉，需要配新穗子，这天蚕冰线娇贵珍惜，瞧你手还算干净细嫩，可会编穗？”内门弟子给桑灵看了下图册款式。
　　桑灵茫然点点：“会。”
　　赵韩神色僵住，他原想借着山路湿滑，桑灵身负重物，一不小心跌落山体也是正常的。如今接了风清云的任务，其他人自然不得使唤。
　　希望落空，只得悻悻作罢。
　　深入碧海云天后山，山路愈发抖窄崎岖，两旁树木枝干虬结扭曲，林间幽暗潮湿，层层枝叶遮天蔽日，热得像一口蒸笼。
　　脚踩在泥土间又软又黏糊，桑灵鼻尖沁出细密汗珠，外门弟子服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贴在背上。
　　手中小心握着那串丝线，左手手背胡乱抹去脸上汗水，蹭过额心一抹红，化作淡淡薄粉，像胭脂被汗水洇成一片诱人水红。
　　刚抹了把脸，桑灵恰好看到风清云抱剑沉思，察觉到他的注视，风清云蓦地偏头看过来。
　　他赶忙避开目光，远远跟在队伍最末，生怕离风清云太近。
　　后山受伤剧情……不会就是等会吧？
　　灵犀草幽幽道：【本草认为，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林间风平浪静，谁能伤到风清云？
　　早知该多在坊市逗留片刻，否则也不会被赵韩捉住同行。取来的文书也被交由其他弟子，无法成为拒绝的借口。
　　燥热扑面而来，赵丹失去摇扇的闲情：“这鬼地方当真有神庙遗迹？我们已寻了半天，眼瞧太阳就要落山，连个影子都没瞧见！别是唬人的吧？”
　　赵韩忙陪笑道：“赵师兄莫急，传闻碧海云天宗后山有一上古神庙遗迹，百万年前山体崩裂，神庙洞口被乱石掩盖，自此消失。遗迹内藏有上古秘法、天材地宝……机缘无数！”
　　“历来探险者无数，却非死即疯，后来宗门才下令，未经许可不得擅入后山深处。”
　　若传闻是真，说明无人真正深入神庙遗迹，里面的机缘不可估量。
　　风清云此行目的亦是这座神庙。
　　行至一处空地，众人暂时歇脚，有人利落支起烤架，处理方才顺手猎得的绒兔。
　　鲜美肉香弥漫滋啦声响。
　　内门弟子争先围在风清云身边，殷勤送上肥美大块的烤兔腿。
　　风清云不曾睁眼，只淡漠道：“拿下去分了吧。”
　　因这句话，队末的桑灵也分得一块兔肉。
　　寻了处远离人群的溪边青石坐下，他从怀中取出素帕，仔细将兔肉包好，这才双手捧着，低头慢吞吞咬下一口。他吃相斯文缓慢，腮帮子随着咀嚼微微鼓动。
　　他食量小，兔肉也不大，很快便吃完了。用干净的帕子一角仔细擦拭唇角，指尖一直清清爽爽，连一点儿油星都未粘上。
　　灵犀草蓦地出声：【风清云在偷看你哦。】
　　桑灵被吓一跳，下抬头望去，不偏不倚撞上那道平淡无波的视线。
　　他像受惊的兔子立刻垂下脑袋，盯住指尖认真推测：“他是不是觉得我没编穗子，在偷懒？”
　　【我没招了。】
　　一定是这个缘由。
　　桑灵走到岸边，溪水汩汩流淌，粼粼水面飘着几片落叶，竟是凝阴草。
　　掌心掬起清凉清水泼在脸上，洗净手脸，重新坐回青石，认真研究手中天丝。
　　风清云尚未收回视线。
　　他虽不像表兄过目不忘，但记忆力也是超群，不知为何，他总记不住桑灵的长相，只隐约记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额心有一抹漂亮的红。
　　远远望去，少年规矩端坐在溪边青石上，微微垂首，乌发松垮地束在身后，几缕湿发帖在瓷白的鬓边、颈侧，手指在五彩绳间灵活穿梭，骨骼修长线条秀美。
　　天蚕丝线缠绕在他指尖，千金难换的珍材，却比不上他的手指娇贵，细嫩指尖被磨得微微泛红。
　　林间蔼蔼，水雾氤氲，单薄剪影上映着透过树荫的光斑，面庞朦朦胧胧。
　　越瞧不清，越让人想一探究竟。
　　风清云眉宇皱起，移开了视线。
　　休整完毕，众人再度启程。
　　又是半个时辰，始终一无所获。
　　赵丹脸上彻底没了笑意，满心郁结无处发泄，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泄愤般斩断古树下的一丛野草：“什么鬼地方？”
　　桑灵鼻翼微微翕动，嗅到怪异的香腥味。
　　他跟紧队伍，警惕环顾四周，小脸突然皱了起来。
　　地面堆积的落叶皆是腐叶，厚重得异常，透着暗褐，表面散发若有若无的腥气。
　　一旁树木生长旺盛，不见枯败腐烂，树干旁堆簇生长矮草，叶片细长、边缘生长鳞片状的锯齿，泛着诡异磷光。
　　“我们不能再往前走。”桑灵连忙出声，“这里可能是蛇窟，不宜久留，我们应马上离开……”
　　全程，桑灵像透明人一样飘在队伍最后，突然出声，所有人都诧异看了过来。
　　赵韩当下正憋着火，闻声怒斥：“嚷嚷什么？你一废灵根懂什么！”
　　他们都没瞧出周围有异，哪轮得到一杂役指手画脚？
　　桑灵抿唇不语，目光扫过草窠周围，脸色又白了几分。
　　“继续说。”
　　风清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你如何判断这里是蛇窟？”
　　尽管风清云只比桑灵年长两岁，身量却天差地别。桑灵的身形几乎被完全笼罩，微微仰着头，指了指参天古树旁的杂草：“这是蛇鳞草，又名引蛇草，表面覆盖蛇鳞般的锯齿，通常生长在蛇类聚集之地，其汁液蕴藏微弱灵气，对嗜灵的蛇种有极强吸引作用。”
　　“地面正是被蛇类吸收完毕的蛇鳞草，表面覆盖腥气，多有压痕。看腐叶厚度与蛇鳞草长势，盘踞在四周的蛇恐怕不少。”
　　“这里极有可能是一处蛇窟。”
　　风清云方才便觉周遭气息诡异，林间草木长势反常、湿气过重，只是尚未摸清根源，故不曾多言。
　　世间灵植千万，蛇鳞草并不常见，除非对灵植有极深兴趣与钻研，寻常修士根本不知此草。即便知晓，也未必观察入微，在漫山遍野的草木中一眼认出。
　　风清云对灵植只略懂皮毛，他问：“蛇鳞草中蕴藏微弱灵力，其汁液对蛇类有吸引作用？”
　　“对。”
　　“据我所知，喜爱食用草木之灵的蛇，只有隐木蛇。”
　　“隐木蛇？！”有人失声惊呼，“那可是二阶妖兽！”
　　而他们之中，唯有风清云是筑基修为。
　　最要命的是，隐木蛇极擅长隐匿，若蛇阵成群则会释放迷障，在黑暗中威力加倍！
　　而现在，天马上要黑了。
　　风清云：“你叫桑灵？”
　　桑灵愣住，抿唇低头：“……是。”
　　“你如何认得蛇鳞草？”
　　“我在灵田劳作需辨识诸多草药，曾翻阅过一些杂书……方才所言，都是胡乱猜测。”
　　风清云不置可否，重复道：“猜的。”
　　观察入微，吐字清晰，可不像胡乱猜测。
　　“你修为低下。”桑灵肩头耷拉下来，神情也跟着萎靡，手指刚揪紧衣角，一道灵光自风清云指尖弹出，将他罩在其中。
　　他错愕望去，又听风清云说，“跟在我身边。”
　　风清云竟给他设下了保护阵法。
　　桑灵缓缓睁大眼睛，他一直认为风清云是不可一世的仙二代，自是看不起他这等外门杂役。初次见面，风清云便傲慢地用剑挑起他的下巴，他的死生就在对方一念之间。
　　尽管没有直言，但他很怕风清云。
　　“啊啊啊什么鬼东西！滚开！！”
　　古树下的赵丹发出凄厉尖叫，丢开折扇疯狂拍打自己的面颊。
　　只见他脸上趴着一条筷子粗细的碧绿小蛇，一群人手忙脚乱上前帮忙，将小蛇拍弹开后，又胡乱用剑刺向杂草中的小蛇泄愤。
　　一条隐木巨蛇自巨树枝干上倒挂垂下，正昂首嘶嘶吐着猩红信子。
　　它的体型，比方才的幼蛇大了千百倍！
　　桑灵听见身旁风清云低骂：“蠢货！”
　　蛇尸断裂，蛇鳞草被长剑捅烂后，汁液混着淡淡灵气扩散。
　　整片密林瞬间活了过来，吐信嘶声重叠交织，虬结的古树枝干上、茂密绿叶后、地面厚重的腐叶层中，亮起无数双灼灼竖瞳！
　　一条眼泛红光的隐木蛇如闪电般从树梢上弹射而出，直扑树下的赵丹。
　　风清云长剑出鞘，剑气纵横，蛇身立刻被斩成两段！
　　“走！”
　　风清云当机立断，身形瞬息掠过数丈距离，将脸色煞白的桑灵捞起夹在手臂下。
　　桑灵：“……”
　　灵犀草啧啧道：【大卡车颠小猫算虐猫吗？】
　　不仅桑灵懵了，赵丹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风清云年少成名，天资卓绝，性情更是孤高矜傲，不喜他人近身，当下竟主动触碰他人！
　　漫天蛇群嘶吼紧追不舍，风清云硬生生劈开一条道路。
　　长期发育不良的桑灵，身体只有薄薄一片。他被夹在臂弯间，姿势别扭，很不舒服，他也看到风清云眉目紧锁，这个姿势显然大大限制身体的灵活性，不利于战斗。
　　他想活着。当下只有风清云活着，他才能安然无恙。
　　蛇群追赶下，众人一路狂奔，躲进一处天然山洞。
　　剑光雪亮如潮，风清云用剑气封住洞口，暂时隔绝外面的蛇群。
　　洞内一片漆黑，腥臭潮热。
　　在风清云后退稍作休整时，桑灵迟疑片刻，抬起手臂轻轻勾住风清云的脖子，双腿主动缠抱上去，整个人挂在风清云身上。
　　这样就不会妨碍风清云出剑了。
　　握剑的手猛地一抖，风清云惊愕低头望向怀中少年，四目相对又迅速偏转开。
　　桑灵以为风清云是嫌弃自己。
　　可一抬头，他看到风清云耳根连带脖颈，全都红透了。
　　灵犀草：【哇哦，这画面有点火热哦，我都不敢看了。🥵】
　　有人点亮照明符，照亮狭窄山洞。赵丹脸色难看：“现在怎么办？外面全是蛇，我们被困死了！”
　　洞口被临时封印，阻挡不了隐木蛇多久，他们必须另寻出路。
　　风清云正在思索，温软吐息悄然挨上耳畔：“这里有风。”
　　风清云垂眸看向桑灵。被单臂抱在他身上的桑灵，指尖轻轻抚过岩壁，“这里有一条很小的裂纹，后方可能有其他出口。”
　　风清云掌心贴上岩壁，果然有流动的风。
　　大量灵力灌注掌心，岩壁破碎，眼前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河流横在前方，看起来很浅，水面上错落分布大小礁石，对岸是更加开阔的森林。
　　绝处逢生，赵丹等人喜极而泣。
　　“游过去？这水看起来很浅。”
　　“水下也许有妖兽，尚不知路通往何处，万一绕回蛇窟怎么办？”
　　赵丹发丝凌乱，眼尾赤红：“那要怎么样？我们就困死在这里？！”他怒不可遏，一脚将赵韩踹得翻滚在地，“都是你！好端端提什么去后山？！”
　　赵韩重重摔在乱石之上，岩壁微微晃动，细碎石子震颤掉落。
　　风清云凝神观察，道：“灵力波动容易引发坍塌，且隐木蛇嗜灵。从现在开始，都把剑收好，尽量别动用灵力。”
　　众人连忙收剑：“风师兄，你有办法了吗？”
　　“在想。”
　　袖子突然被小幅度扯了扯。风清云见桑灵抓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看向河面：“河面飘着凝阴草的叶子。”
　　风清云垂首看向他。
　　“凝阴草种在首席师兄的私产灵田，整个碧海云天只有西苑有。”桑灵解释。
　　这条河是活水，上游连接内门灵泉。
　　风清云明白了：“这是从内门西苑灵泉飘来的凝阴草。”
　　“所有人收敛气息，沿河面石子行走，少用灵力，不得御剑飞行。”
　　大大小小的礁石延伸，河水又浅，步行并不困难。
　　赵丹第一个踩上礁石，他迫不及待离开这个鬼地方，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生怕慢一步便会葬身在此。
　　过了近一半的河，他终于失去耐心，灵力催动长剑出鞘，踏剑而去！
　　细微灵力波动，引得本就脆弱的岩壁洞穴开始晃动。
　　洞口布下的封印在剧烈的震颤中出现裂痕，蛇群再无阻碍，纠缠着疯狂游弋而来，密集尖锐的嘶嘶声交错重叠，直叫人头皮发麻！
　　真是个蠢货！风清云心中低骂，长剑已然出鞘。
　　这时，河水骤然翻滚，水花滔天。
　　足下礁石剧烈晃动，他们被迫御剑升空。
　　水面上的礁石缓缓蠕动，巨大无比的头颅从河水中缓缓抬起，后背覆满凹凸不平的坚硬疙瘩，两只巨眼黄如灯笼，鼻腔不断喷出粗气，愤怒注视这群扰人清梦的不速之客。
　　巨兽狂啸一声，庞大身躯在水下猛地一翻，掀起数丈高巨浪，瞬间将空中所有人狠狠甩回岸边！
　　几个弟子被摔得口鼻喷血，连滚带爬往岸上逃。
　　桑灵有阵法保护，不算狼狈。风清云动作很快，衣摆仍被溅湿一块。
　　前有漫天蛇群，后有巨兽蛰伏，河道被彻底封死。
　　“鉴月！”
　　千钧一发之际，风清云咬破手指抽出长剑，本命灵剑感应到主人鲜血，清凉剑鸣划破山林。
　　浩荡灵气扩散，他单臂抱着桑灵跃起，瞬息离开地面七八丈远。
　　“成阵！”
　　源源不断的血液顺着凛冽剑光流淌，血红阵法在空中向下缓慢旋转，将众人尽数笼罩。
　　白光大盛，阵法启动。
　　眼前光影变化，他们转瞬便被传送到一处空旷山顶。
　　夜风咆哮，悬崖上所有人惊犹未定。几名弟子瘫坐在地一脸劫后余生，满是震撼。
　　世人皆知雪碧尘二十岁筑基，已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天骄，而他的表弟风清云十七岁筑基，剑法超然、临危不乱，磅礴灵力远超同龄人。
　　方才风清云手中抱着一少年，却能凭一己之力对抗蛇群。最后又祭出本命剑以血设阵，传送他们离开！
　　月色下，风清云另一手执长剑，剑尖垂落在地，一滴滴往下淌着血。怀中仍抱着一人，雪色锦袍沾满血渍、衣袂翻飞，他怀中的少年却一身素白干净。
　　无人敢靠近他。
　　只有桑灵知道，风清云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紊乱，抱着他的手臂剧烈颤抖。
　　风清云重伤。
　　强行催动本命剑以血设阵，带众人离开，本就超出筑基修士的极限。
　　如今他灵力亏空受创，看起来云淡风轻，不过强撑罢了。
　　桑灵怕加重风清云的伤势，小心翼翼挣动，要从他身上下来。
　　风清云一愣，低头看了桑灵一眼，随后松开手臂让他双足落地，自己找了处空地打坐调息。
　　桑灵远远看着风清云。
　　风清云重伤，现在主角是不是马上要出现了？
　　话本里说，风清云在后山重伤，恰逢主角在场相救。
　　同时他们因祸得福，在后山寻得神庙遗迹，取得绝世剑谱。
　　桑灵正想得出神，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一条漏网小蛇暗藏在赵韩袖内，趁其不备猛地窜出，张开蛇口朝赵韩扑来！
　　赵韩下意识拽过身旁的桑灵，狠狠往前一推！
　　身体骤然失衡，桑灵瞳孔蓦然放大，身体向后仰去，坠入万丈深渊。
　　“你在做什么？！”
　　凛冽剑气猝然斩下，赵韩惊叫着闪避，袖袍被粉碎成布垂落，隐木蛇也成了肉泥。
　　他瘫坐在地浑身颤抖，若非他躲得快，被斩断的便是他的手臂！
　　“赵韩也是无心之失。”
　　赵韩毕竟是他的跟班，赵丹走过来打圆场，“坠崖而已，未必会死。何况就一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便不是人了么？”
　　风清云厉声呵斥，目光一扫众人，转身面向山崖，毫不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5]山洞:还不是普通的毒！
　　罡风呼啸，两道身影急速下坠。
　　失重感层层叠加，耳畔风声刮得耳膜生疼，天旋地转时，桑灵看到一道雪色身影紧随其后。
　　风清云居然跟着他跳下来了！
　　那张面庞离他越来越近，腰身被一条手臂捞过，桑灵被这力道带得，整个人撞进风清云怀里。
　　风清云正要御剑飞行，剑光却蓦地黯淡下来。
　　试图再次运剑，灵力如被压制般无法调转。
　　“你能否调动灵力？”
　　桑灵听话照做，摇头：“不能。”
　　“此处设有禁制，禁灵禁空。”风清云道，“我们现在与凡人无异。”
　　桑灵双手紧紧搂住风清云的脖子，身体尽可能贴向对方胸膛，不成为拖累。
　　风清云低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有了打算。
　　哪怕在高阶阵法禁制下失去灵力，鉴月到底是上古仙器，剑身坚硬与锋利程度远非凡铁可比。
　　一手稳稳托抱着桑灵，另一手握剑。风清云猛地将长剑插进悬崖缝隙，星火与石屑齐飞四溅，刮擦金石交击之声。
　　剑身吃住二人重量，暂时延缓下坠之势。
　　失去灵力后，他们等同凡躯，风清云说到底也不过十七岁。下坠的冲击力本就惊人，何况怀中还抱着一个。
　　好在他底子扎实、臂力惊人，而桑灵骨骼纤细、身量轻盈，抱在怀中并不吃力。
　　但握剑下坠的冲击力仍实实在在。风清云强忍剧痛，贴着崖壁向下滑行时，目光飞速扫过四周，寻找可以落脚的空地。
　　桑灵忧心忡忡仰起面庞，看到风清云神色紧绷扭曲，额头青筋暴起，虎口被剑柄磨得鲜血淋漓，鲜血顺着指缝流淌，恰好落在他的额间。
　　他谨慎观察周边，不太确定小声提醒：“那里是不是有个山洞？”
　　下方不远处，崖壁有一个较为突出的平台，足够二人落脚，后方似有洞口透出些许亮光。
　　“抱紧我。”
　　桑灵立刻将风清云抱紧了。
　　风清云猛地将鉴月从崖壁缝隙中拔出。
　　二人失去支撑向下坠落数丈，电光石火间，他找到机会，再次将鉴月卡进新的崖壁缝隙，借着这一瞬间的支撑力，单手搂住桑灵的腰，另一手利用鉴月作为支点，携着怀中桑灵稳稳甩向石台！
　　他们一同摔在凹凸不平的平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桑灵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从风清云身前爬起，掌心被碎石划了几道口子，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反观风清云已彻底昏死过去。手臂、后背、面庞全是伤，鲜血混着泥土，将那身雪色锦袍染得血迹斑斑，灰头土脸，哪还有半分天之骄子的模样？
　　桑灵呆呆地趴在风清云身上。
　　直到一股阴冷寒风吹来，他才猛地一哆嗦，再次试探调动自身灵力，毫无波动，看来此地也在禁制覆盖范围内。
　　灵犀草：【这小登临危不乱，有几把刷子。附近有个山洞，我扫描了下，还算安全，你们要去歇歇吗？】
　　山洞？
　　话本剧情中，风清云便是在山洞中获救。
　　不远处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想必便是风清云获救的山洞。
　　也是，纵使没有桑灵，风清云也会被恰好出现的主角救下，顺便寻到古庙遗迹获得机缘。天之骄子，自有天佑。
　　桑灵沉默拍拍袖口尘土，转身就走。
　　【我以为你会可怜他，留下来。】灵犀草意外，【毕竟他是为了救你才跳下来的。】
　　“我可怜他？”桑灵脚步骤然停下，冷笑道，“他一出生就是仙门二代，自幼天材地宝供养，不愁吃不愁穿，是万中无一的变异风灵根。我可怜他？我不如可怜可怜我自己！”
　　若不是风清云他们结伴来后山探险，他也不会被牵扯其中，更不会被推下山崖。
　　若非他们与主角爱恨纠缠，他也不会无辜惨死，最后连一具像样的尸首都不曾留下！
　　“反正风清云会被主角捡走，不仅收获一段姻缘，还能获得机缘。我可怜他做什么？”
　　“我还是多操心操心我自己吧！”
　　桑灵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宝宝，走得好！】灵犀草双手双脚支持，难掩兴奋，【根据主角定律，危机中必有机缘重宝，神庙遗迹说不定就在附近，要是被我们先找到……哼哼，莫欺少年穷！】
　　桑灵对神庙遗迹不抱任何期望，即便能找到，他也不一定有命去拿。主角能逢凶化吉，不代表他这个小炮灰也能。
　　他只想好好活下去。
　　桑灵猫着腰儿小心翼翼观察地形，四周都是陡峭崖壁，下方峡谷深不见底，他试着寻找其他出路，却发现附近竟只有那个山洞可以歇脚。
　　现在的风清云，应该已经遇上主角了吧？
　　寒风吹起单薄的外门弟子服，桑灵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搓了搓手臂，四周风声瑟瑟，落在山谷间有如鬼哭狼嚎般的回响。
　　【你怕鬼？】
　　桑灵嘴硬：“没有很怕。”
　　说是这么说，脚下步伐却从小步小步，变成近乎小跑的疾行。
　　【放心吧，这个秘境没鬼。】见桑灵一脸怀疑，仙草得意道，【我可是修真界的全能豆包——草包！】
　　桑灵仍不敢放松警惕，耳尖直立竖起，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生怕从哪个角落里蹦出只妖兽来。
　　【你怎么又回去了？】
　　桑灵谨慎折返，大惊失色，风清云竟还躺在原地！
　　没有主角出来相救，也没有人把他捡走，他就那样孤零零躺在那里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
　　桑灵快步冲上前，探了探风清云的鼻息，再摸摸风清云的额头、胸口，呼吸与心跳频率微弱，几不可闻。
　　【他看起来好像有点死了。】
　　桑灵皱眉：“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他💗看🌈起😊来🥰有🎆点🤏🏻死💥了🫶🕯️🕯️】
　　桑灵忍俊不禁，再看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笑意即刻收敛转为惴惴不安。
　　【他现在看起来只是暂时昏迷，再不挪进山洞，估计真要凉透了。】
　　冷风肆虐，风清云重伤又无人看护，不可能在露天环境下熬过今晚。
　　桑灵沉默许久，最终下定决心，抓住风清云的手臂往前拖，铆足了劲、小脸都憋红了皱成一团，风清云仍躺在地上纹丝不动。
　　风清云虽只有十七，身量骨骼发育极好，个头比桑灵高了一个头。加上此刻昏死在地上，没有一点儿意识，拖起来如千斤重。
　　【让本草来帮忙……真是服了！】灵犀草骂骂咧咧，【这小子也就十七岁，怎么壮得跟头牛似的？！】
　　从平台到山洞不过几丈距离，桑灵却花费了近一盏茶，仿佛小蚂蚁搬动比自己大数十倍的猎物，终于将风清云半拖半扶挪进山洞。
　　整个人像被抽干，桑灵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汗水将里衣浸透贴在后背，头发也散了大半，湿漉漉贴在鬓边。
　　他边平复呼吸边观察四周。
　　洞内还算干净，左边角落堆着些枯草、燧石，还有个蒲团，洞壁有烟熏火燎过的痕迹，像有人在此生过火。
　　右边地面有几块平整的石头，几个裂口的碗，一坛空了的酒。
　　有人在这里待过，不止一批。
　　确定没有蛇虫鼠蚁的痕迹，桑灵才去附近捡柴火，一旁石缝间长着几株蒲公英与紫花地丁，都是清热解毒、化瘀镇静的草药，他也一起用衣摆兜回了山洞。
　　燧石打出星火，点燃枯草。
　　桑灵下意识抹了把脸蛋，这才发现手黑乎乎的，不用照镜子都知晓，现在他必然满脸尘土，像从灶台底下拿出来的脏脏包。
　　他先将风清云那脏兮兮的外袍扒拉下来，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捡了只小碗，使用怀中清洁符。
　　柔光掠过山洞，灰尘、蛛网、衣服上的物资都被清理干净。
　　山洞顿时焕然一新，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看着那张化作灰烬的符箓，桑灵有些心疼，这可是中品符纸，用一张少一张，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桑灵将二人外袍叠好放在蒲团上，将草药放入陶碗中，添上水，架在火堆上煮。
　　直到药汤煮完，晾到温热后，才端到风清云旁边。
　　风清云长相英俊冷淡，眼皮薄，总是习惯性半垂着俯视人，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这让他看起来格外不好相与，此刻闭眼昏睡，倒是透出几分十七岁该有的少年气。
　　桑灵瞧着也没那么害怕了。
　　灵犀草：【大郎，起来喝药了。】
　　桑灵用勺子舀起一勺汤药，小心翼翼送到风清云唇边，但风清云牙关紧咬，药汤从唇角流出，打湿衣领。
　　他忙活半天，药没喂几滴进去，反倒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
　　【哦豁，这是等你嘴对嘴喂呢。】
　　手一抖，险些将碗摔了。桑灵羞愤道：“你怎么老说奇奇怪怪的话？”
　　【哪里奇怪了？话本里不都这么说的吗？英雄落难，美人以口哺药，多经典的桥段！】
　　没有理会仙草的胡言乱语，桑灵深吸一口气，捏住风清云下颌、抬起，另一手将碗沿抵在薄唇边，一点点往里面灌。
　　好不容易喂了几口，昏睡不醒的风清云突然闷哼一声，猛地抬手推开他的手！
　　“呜——”
　　碗沿磕在桑灵的下唇，疼得眼尾冒泪，伸手一摸，指尖沾了点血，嘴巴居然被磕破了。
　　淡色唇肉被撞得发肿，下唇多了一道口子，红艳艳的。
　　桑灵又气又疼，红着眼圈怒视风清云，恨不得把人重新拖到外头。
　　看到风清云身上的伤、仍在渗血的手，他还是将火气压下。
　　好在碗里还有药汤，他寻了根干净树枝，一点点蘸药滴进风清云唇缝，总算能喂进去了。
　　喂完药，桑灵准备包扎伤口，脑海骤然闪过话本剧情。
　　主角救治风清云时，似无意间拿走他身上的某件传家宝，那是风家祖传的定情信物，据说只有命定之人才能触碰。
　　桑灵连忙细细审视，生怕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外袍上的腰带、玉佩等贵重物品都好端端的。瞧那玉佩品阶不低，应当便是所谓的传家宝。
　　幸好他都没碰过。
　　目光扫遍周身，最终定格在风清云束发红发带。
　　质地柔软、看起来单调朴素，像寻常集市中随处可买的发带。
　　也没更好的干净布料包扎，便用它吧。
　　桑灵将发带缠在风清云受伤的掌心。
　　做完这一切，才回到那块铺了干草的石头上，捞来蒲团，靠着石块坐下休息。
　　怕风清云的衣服弄脏，桑灵便顺手抱在身上，外袍由上等锦缎织成，摸上去柔软而温暖，正好可以充当被子。
　　桑灵仍离风清云远远的，回忆原著关键剧情。
　　接下来，风清云会被蛇咬了一口，咬在指根。届时主角挺身而出，俯身含住他的手指吸走毒血。
　　生死之际被救，苏醒后发现给道侣的信物被取走，对方还不顾生死吸毒血……矜傲如风清云，也免不了少年心动。
　　谁料这蛇正处在发-情期，毒血有激发情-欲之效。原本只有风清云一人遭殃，主角吸毒血后，风清云是没事了，主角又中招。
　　无人知晓的偏僻山洞，二人天雷勾地火，意乱情迷……
　　他们已在山洞，但是主角人呢？
　　桑灵往宽大锦袍中蜷了蜷，只露出一双不安的眼睛。
　　蛇怕火，他身边有火堆还算安全，但主角不在，原剧情无法顺利进行，那条淫蛇应该也不会出现吧？
　　耳畔只有火焰噼啪微声，再无其他动静。
　　桑灵慢吞吞打了个哈欠，火光映在他困倦的脸上，下唇伤口已结痂，被照得红艳艳的。
　　他实在撑不住，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靠在石头上睡着了。
　　没多久，风清云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嶙峋洞顶，身上血污都被整理过。掌心传来一阵剧痛，垂眸瞬间，他看见一枚熟悉的发带缠绕在掌心。
　　风清云猛地坐了起来。
　　风家为修真世家，家风传统而严谨，族中子弟年满十四岁，父母会将灌注祖宗心血灵力的信物授予他们。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发非亲近之人不能随意触碰，而那根发带，是只有命定之人、未来道侣才能取下的定情信物！
　　牵扯到身上伤口，风清云疼得脸色扭曲直抽冷气，但他顾不得这些，急切寻找取走信物之人。
　　火堆旁，一道身形蜷缩在蒲团上。
　　身形纤细单薄，一截雪白莹润的手臂映着跳动火光，勾勒出隽秀轮廓。手指修长骨骼匀称，乌发披散在身后，宛若月下仙子。
　　风清云紧张道：“姑娘，你……”
　　话音刚落，那身影被声音惊动，小幅度挪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瞌睡。
　　洞内火光微弱，却足够让风清云看清全貌。那是一个少年，额心一抹红，正靠在一个石块上，脑袋一点一点。
　　桑灵！
　　他的未来道侣，命定之人，竟是男子！
　　风清云大脑倏地空白，僵硬偏转过头，没过两秒，又将视线重新落了回去。
　　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子骨纤细单薄，但也正因年岁尚小，稚气犹存，让他有一种脱俗之美。
　　面部轮廓柔美而清雅，本该是有些清寂的长相，却因额间一抹红，催出几分秾艳色彩。
　　许是怕衣服弄脏，桑灵就这样靠在那儿，打瞌睡也不忘乖乖抱着风清云的衣服。
　　“仙长？”桑灵困得直打呵欠，慢吞吞揉了揉颊肉，“你醒了吗？”
　　风清云迅速收敛所有情绪，淡淡“嗯”了声。
　　一张唇说话，唇瓣传来细微刺痛。风清云目光垂落，先看到地面的药碗，视线一转，又落在桑灵的唇上。
　　饱满唇肉红肿得不太正常，下唇还有一个被咬出来的浅痂。
　　风清云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片段。
　　方才昏昏沉沉，似有什么温热软物贴上他的唇，他被温柔地抚起面庞，温热液体顺着唇缝喂进来……
　　再看桑灵红肿带伤的下唇，还有自己唇上的刺痛，他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灵犀草纳闷：【这哥们怎么突然红温了？】
　　桑灵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坐在对面的风清云呼吸急促、面庞赤红，裸-露在外的皮肤更是熟得厉害。
　　莫不是被冷风吹太久，伤口处理不当，发烧了？
　　【我看是发骚了吧。】
　　“……”
　　桑灵悄悄观察风清云的状态，见他看来，风清云连忙移开目光，神色虽与平日一样冷淡，但耳根依然通红，怎么都退不下去。
　　“我将你外袍脱下后，便用清洁符清洗了血污。”桑灵解释道，“我没有碰你的玉佩，也没碰你的腰带。洞内别无他物，我只好用了你的发带包扎伤口。”
　　他强调，他没有碰风清云的玉佩，更没碰那所谓只有命定之人、未来道侣能碰的传家宝。
　　心绪纷乱如麻，风清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桑灵于他有救命之恩，又取下了他的祖传发带，还以唇渡药、夺走了他的初吻……虽情况紧急事出有因，更是阴差阳错，但无论如何，他都应当以身相许，倾心相报。
　　但桑灵是男子，和他一样的男子。
　　可是桑灵好漂亮……
　　但是男子与男子之间，终究不符阴阳调和之道。况且他也从未想过与男子共度余生。
　　可是他们接吻了，已有肌肤之亲。
　　那是风清云的初吻。
　　偏偏这时嘴唇再次传来刺痛，桑灵居然也咬了他。他忍不住去看桑灵的唇，柔软下唇肉被咬伤一小块，结成一个暗红的痂。
　　他当时……这么粗鲁吗？
　　桑灵还那么小，他竟将桑灵咬成那样……风清云脸色忽白忽红，心中天人交战数个回合，面上故作镇定：“无妨。”
　　随后，又云淡风轻说，“横竖不是重要的东西。”
　　桑灵松了口气，又涌上点小窃喜，看来他没猜错，玉佩果然是传家宝，他挑的发带没错！
　　至此，那条蛇还是没有出现。
　　毕竟被那条蛇咬伤后，关键剧情是后续的意乱情迷，现在主角缺位，该剧情自然没有发生。
　　桑灵彻底放下心来，他见风清云静静躺倒在地，盯着山洞岩壁发呆走神，他也重新窝回蒲团，准备继续睡觉。
　　他全然忘记将锦袍物归原主，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像一颗躲在贝壳里的珍珠，只露出半张白皙清丽的小脸。
　　洞外冷风灌入，将火焰吹得大了些。桑灵被烤得暖融融，慢吞吞将脸埋入臂弯。
　　就在即将入眠之际，身下蒲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脚踝传来冰冷触感，似被什么碰了碰。
　　“嗯？”
　　桑灵困惑低下头，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不知何时出现在足边，正昂首吐信直直盯着他。
　　他脑袋瞬间空白，毛骨悚然地往后退了退。
　　黑蛇受到惊吓，像闪电般爬进他的裤管，贴着脚踝往上攀爬，冰冷黏腻触感爬过小腿，抵达膝窝……竟还在向更深处游去！
　　腿根蓦地传来一阵刺痛。
　　“呜——！”
　　“怎么了？！”
　　风清云闻声回神，大步疾冲而至。
　　刚蹲下-身，他便见桑灵将抱着的锦袍垫在腰后，又眼睁睁看着桑灵靠在自己的外袍上，双腿曲起，细白手指哆嗦着揪住裤管，一点点往上掀，直至卷到腿根。
　　莹白润泽小腿在昏黄烛火下闪烁光泽。
　　腿根处两点血洞，触目惊心。
　　而那根漆黑小蛇，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另外半截则被里裤遮挡，贴着发颤泛粉的细嫩肤肉，挨着腿心更深处，一动不动。
　　毫不迟疑，风清云捏住七寸，猛地将这根蛇揪出。
　　看着清瘦单薄的少年，腿根却堆满盈盈软肉。带着薄茧的指尖不小心滑过细嫩肤肉，惹得腿肉微微震颤。
　　见风清云靠近，桑灵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一把扣住脚踝，朝他的方向拖了过去。
　　指尖如被燎过发烫，风清云眉目紧锁，脑中翻遍典籍，却怎么都辨认不出蛇的品种。但见桑灵逐渐泛起不自然潮红的面颊，他确定道：“这蛇有毒。”
　　废话！
　　还不是普通的毒，是淫-毒！
　　桑灵被抓着小腿根本不敢乱动，只能胡乱点着脑袋，酥酥麻麻触感在腿根蔓延，眼眶湿红变润，水色在里面委屈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眼睛湿漉漉，乌发凌乱披散在肩头与颈侧，衬得小脸愈发清丽楚楚。
　　话本中被咬的不是风清云吗？！
　　这蛇莫非没长眼，认错了人？为何被咬的人是他！
　　他们主角的意乱情迷，干他一个小炮灰什么事儿？！

[6]毒血:匍匐的姿态，二人视角已全然颠倒。
　　“我有解毒丹药，在储物袋……”
　　声音戛然而止。
　　桑灵半抱膝弯，不解抬眼，只见那总是矜傲冷淡的风清云，目光落在他被咬的蛇洞上，像被烫到般飞快挪开，又落了回来。
　　如此反复数次，风清云表情变幻不定，耳廓脖颈迅速漫开一片薄红。
　　正当风清云冷静下来，探腰间储物袋时，动作蓦地僵住。
　　“……储物袋没了。”
　　此次后山之行本是一时兴起，风清云并未特意准备丹药法宝，不过他平日习惯随身携带各种必备丹药，解毒丸便是其中一种。
　　然而经历坠崖一事，身上衣袍被碎石划勾，储物袋也在那时不知掉落在何处，再无踪影。
　　储物袋不见，解毒丸自然也没有了。风清云无法辨认那蛇毒性如何，此地禁制禁灵，他又无法以灵力逼毒，面容凝重思考对策时，却发现洞内安静得诡异。
　　他这一抬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火堆噼啪燃烧，暖融融映在桑灵脸上，更将他眼尾水光、淌过颊肉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不知何时，桑灵已默默蜷缩在蒲团之上，双手抱住膝弯流泪。他哭起来竟悄无声息，清眸泪光点点，盈满了整张面庞。
　　风清云顿感无措，想帮桑灵擦眼泪，可当泪水涟涟落在手背，烫得他像被火燎了般，猛地躲开了。
　　“别哭了。”
　　焦急之下，他硬邦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安慰字眼，不带情绪的语气，落在桑灵耳中便成了指责。
　　桑灵哭得更加厉害，他将脸埋进臂弯，单薄肩头一颤一颤，乌发顺着锁骨披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果然，和主角有关的剧情，从来没炮灰的好事。原本被咬的是风清云，现在主角不在，他代为受过。凭什么？哪有这样的道理！
　　风清云有主角相救，他什么都没有！
　　小炮灰的命不是命吗？
　　风清云手足无措，灵犀草在脑海中急得团团转：【我的小宝宝小天使！】
　　仙草哄了半天，仍不见桑灵止住泪水，【让小灵流泪，我的罪。o(╥﹏╥)o】
　　风清云彻底慌了神。
　　他哪见过这阵仗？他素来冷情寡言，不会哄人，可见桑灵哭成泪人，胸腔跟着发闷难受，浑身不自在，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风清云在幽暗山洞内局促转了两圈，“我去寻些草药，附近一定有。”
　　“是不是很疼？”
　　风清云这辈子都没用这种小心翼翼语气说过话，桑灵还是不愿理他，更不愿张口，泪水却簌簌打湿这张小脸，鼻尖眼尾都是红的。
　　“你告诉我好不好？”
　　风清云半跪在地，撑在桑灵腿边的蒲团，俯身去看他。目光触及下唇那道被咬出来的浅浅痂痕，面庞倏地一阵发烫，心虚小声试探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桑灵胡乱抹了把眼泪：“你不会懂的。”
　　他哭自然不是因为疼痛。除去刚入门那段时间，他每天深夜趴在枕头上哭，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外门这五年，令他极擅长忍耐。他修为低微，人人都能使唤他，但他要的不多，只是想要一个安稳生活。
　　可在这个话本里，他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
　　风清云让他说，但说了有用吗？风清云生下来什么都有，顺风顺水，怎么可能懂得他的艰辛？
　　“你不用管我。”
　　“反正我要死了！”
　　【宝贝，你这毒不会死，最多就是被-操一顿……】
　　桑灵听不进去，他向来小心谨慎，若是寻常，他万万不敢肆意宣泄情绪。
　　可今夜他实在委屈，压抑多年的情绪活了过来，与蛇毒药效一起在体内横冲直撞，他不管不顾伸出手，赌气地推了逐渐靠近的风清云一把。
　　他这点力气非但没能推动，反而把自己推得后仰，脑袋险些磕到后方石壁。
　　桑灵哭得更加伤心。
　　风清云全然没了办法。
　　他好声好气说话，桑灵却哭得更加厉害，眼瞧着被蛇咬过的皮肤周围泛起红潮，情况危急，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握住桑灵的脚踝，说：“我有办法把毒素弄出来。”
　　桑灵抬起一双泪蒙蒙的眼。
　　见桑灵没有继续抽泣，风清云才终于松了口气，他呼吸微微急促，哪怕强撑镇定，语调仍透出几分紧张慌乱。
　　“我帮你把毒血吸出来。”
　　“现在毒素尚未完全扩散，吸出来还来得及。”
　　仙草冷笑一声，怒然大勃：【六百六十六！你这小子演都不演了是吧！】
　　泪水点点挂在腮边，桑灵怔怔抬眼，来不及思索这是何意，风清云已抓住他的小腿低下头去！
　　桑灵慌忙去推，却被风清云捉住手腕按在头顶，随后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推倒在干草堆，如瀑墨发铺在蒲团。
　　他就这样仰着湿漉漉的脸，惊慌失措地望着风清云。
　　“你……别乱动。”
　　风清云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矜傲，侧过头，目光掠过岩壁，看向噼啪燃烧的火堆，转到空了的药碗，看了一圈，就是不敢直视桑灵的眼睛。
　　他喉结微微滚动，低声说，“我帮你吸出来，不会有事的。”
　　桑灵满脸泪痕，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搞懵了，呆呆地看着风清云朝他逼近。风清云握着他的小腿，神色凝重如临大敌，俯身低头，却突然定格在原地。
　　太白了。
　　橘黄火光映照下，腿肉莹润雪白，嵌着被蛇咬出来的血淋淋的洞。
　　被圈在掌心的小腿更是纤细，触感温热细腻，轻轻一拢便能完全握住。
　　鬼使神差地，风清云突然抬头，恰好对上那双含泪的眼睛。
　　一抹热血直冲头顶，烧得他整个人都红透了。
　　灵犀草幽幽道：【我都不敢想象你在他脑子里有多惨。】
　　哪怕情绪爆发，桑灵从未想过真正让风清云做点什么，眼瞧风清云的薄唇即将挨上他的小腿，他赶忙阻止，“等等！”
　　淡淡香气蒙在风清云的唇上，他被捂住下半张脸，抬起头，桑灵正一脸纠结迟疑，随后手指勾着腰带、解开，这条腰带落在他的眼周。
　　腰带布料粗糙，手指却细腻柔软，挨着他的太阳穴，在他后脑打了个松散的结，遮住他的视线。
　　“这是你的腰带？”
　　桑灵小小声“嗯”着，随后听风清云说，“难怪。”
　　“都是你身上的味道。”
　　面庞轰然炸开烧出热度，桑灵羞愤欲绝，风清云仍端着一张沉静冷峻的俊容。风清云越是冷静，他愈发感到怪异。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我看不见，找不到位置。”风清云又问，“你要自己抱着吗？”
　　“……”
　　半晌得不到回应，风清云正要再度开口，桑灵已自己抱好，另一只手手心挨上他的后脑，轻轻往下按。
　　薄唇准确无误挨着被蛇咬过的肤肉，肤若凝脂，淡淡的玉兰香变得浓郁起来，萦绕在唇齿之间。他下意识张唇含住，轻轻吸吮，果断将毒血吐在一旁。
　　随后再被按着后脑往下——这次位置有所偏移，他听见桑灵发出一道短促惊叫。好在桑灵及时捂住自己，他高挺鼻梁只撞上了桑灵的手背。
　　“……是这里。”
　　桑灵小心翼翼捧着风清云的脑袋，一点一点调整到正确位置。
　　“嗯。”
　　风清云喉结滚动，平静应了声。耳廓赤红一片，脖颈都染上了异色。
　　他再次低头，轻轻含住那块温热肌肤。
　　怎么是香的……
　　桑灵仰躺在干草堆上，自己抱住膝弯，湿润润眼珠望向凹凸不平的岩壁，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体温高得不正常。
　　明知风清云眼睛被遮挡，瞧不见桑灵的表情，他面颊还是忍不住滚烫。
　　平日里，他除了干活便是学习，很少与同龄人接触，遑论如此亲密的接触。
　　不知是不是蛇血作祟，桑灵整个人意识昏沉，身体燥热发软，另一个人的呼吸落在肌肤上时，温热、湿润，燎起一片酥麻痒意，在小腹汇聚成一股诡异的燥热。
　　他忽然产生小解的冲动，想要将膝盖并拢磨一磨缓解。
　　【其实他看得见。】
　　“……嗯？？”
　　【此地虽禁灵禁空，但风清云自小耳清目明，你那条破腰带根本遮不住什么，只能增添情趣。🥵😡🤬】
　　“……”
　　【他面壁思过的时候，一直在偷偷看你的脸。】
　　羞耻心到达顶峰，桑灵眼睫扑扇，小口小口喘着气，视线朦胧间敛眸，他看到被蒙住眼的风清云，神色专注为他吸毒血，薄唇叼磨嫩肉，唇齿间染上一抹暗红。那是他的血。
　　桑灵蓦然想到灵田那夜，他懵懵然从花海中惊醒，却被风清云居高临下地挑起下巴，那画面他至今心有余悸。
　　而现在，这位天骄近乎趴在他腿间，蒙着双眼，匍匐的姿态，二人视角已全然颠倒。
　　“可以了——”
　　吐出的血慢慢变红，不似先前那般深，没了毒血的麻痹作用，任何触碰都格外清晰。
　　桑灵忙推开风清云的脸，风清云却很快追逐他的掌心重新贴了回来，将刚合拢的膝盖重新用力掰开按在蒲团上。
　　冷峻声线被闷得含糊不清，透出几分湿意。
　　“再等等。”
　　桑灵羞耻又无助地咬住手指，还没结束吗？
　　柴火噼啪作响，欲燃愈烈。
　　风清云吐出最后一口毒血，扯下缠在眼周的腰带。
　　视野骤然清明，他看见桑灵仰躺在干草堆间，墨发散了一地，泪痕未干的小脸潮红湿润，没了腰带束缚，浆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里衣贴身勾勒出清瘦单薄的身形。
　　唇瓣微肿，呼出来的气息又热又急，在空中凝成一团柔柔的白雾。
　　风清云本想说点什么，可看到桑灵此刻模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调整完几个呼吸，桑灵状态好转，身体虽仍热乎乎，但没有怪异的渴求感。
　　应该……安全了吧？
　　那风清云呢？话本中说，吸毒血者或多或少会误食毒血。
　　风清云会不会也中招了？
　　桑灵可不想帮主角走剧情，谨慎往后躲了躲，不料小腿还被握着，又牵扯到腿心伤口，轻轻抽了口气。
　　风清云：“以口吸血终究无法根治。待出了秘境，我让我表兄帮忙将你体内残余毒血逼出。”
　　风清云表兄？那不是雪碧尘吗？
　　想到日后他的结局，桑灵将衣裳拢好挡住大腿，冷声道：“无需你操心。”
　　风清云被凶得一愣。
　　他抹了把晶亮水润的薄唇，看着桑灵端坐在他的外袍间，将外袍提起来罩在桑灵身上，顺势坐下。
　　蒲团不大，他的到来险些将桑灵挤出去。
　　桑灵怕风清云兽性大发，小心翼翼偷瞄观察：“你还好吗？”
　　风清云声线微哑：“我很好。”
　　任谁都能听出风清云在强撑镇定。
　　桑灵不回话了。
　　狭小山洞中，二人挤在同一个蒲团上。
　　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影影绰绰。风清云故作冷淡望向岩壁，桑灵则揪着蒲团边缘的干草，表情呆呆的。
　　幽暗洞内火光摇晃，照得他们面庞暖融融。
　　须臾，桑灵悄悄抬起眼睫，却不料风清云同时侧首，四目相对又立刻躲开，像湖面两艘小舟骤然相撞后快速分离，独留一圈又一圈涟漪。

[7]神庙:弟弟？怕是情弟弟！
　　滋啦——
　　桑灵在梦中嗅到烤鱼的香气，翻了个身，悠悠转醒时，眼前映入一道如松挺拔的背影。
　　墨发以一根红色发带高束，风清云背对着桑灵，手中树枝穿着两条巴掌大的鱼，火舌卷着鱼身发出焦香滋滋声。
　　察觉身后细微动静，风清云缓慢侧身看了过去。
　　桑灵蓦地惊醒，下意识后退，脊背贴上冰凉石壁，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这才恍然察觉身上裹着风清云的外袍，雪白锦缎绣着精美的碧涛浪花纹。想到昨夜他就躺在风清云的外袍上，被攥着小腿吸毒血，慌忙松开手，小声喊道：“仙长，我醒了。”
　　风清云将手中的烤鱼翻了个面：“我捉了鱼，吃吗？”
　　桑灵犹豫片刻，点头：“吃。”
　　昨日奔波惊险，他腹中早已空空，他没有辟谷，必须进食填饱肚子。
　　风清云递来一条烤好的鱼，鱼身通体金黄边缘微焦，干净树叶托在下方。
　　桑灵忙双手接过，道谢后，才小口小口进食。
　　桑灵吃相斯文缓慢，慢吞吞咬着鱼肉，吃到刺，秀气眉毛便会轻轻蹙起，悄悄抬眼瞄着风清云。
　　见风清云也在看他，他立刻垂下眼帘，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好难吃的鱼。
　　风清云烤鱼竟真是单纯烤鱼，鱼肉只有本身味道，带着淡淡焦腥。
　　桑灵又咬下一口鱼肉，倏地想起一件事，话本中不是说，吸毒无法避免吞咽吞咽少量毒素，为何风清云看起来并无异样，丝毫没有中毒迹象？
　　仙草给出回答：【他修为扎实，哪怕此地禁灵，他身体底子摆在那里，那点微量毒性也许早就被分解了，也可能——】
　　桑灵追问：“可能？”
　　【也可能是吃太少，毒性还没上来？】
　　前者听起来更加合理，桑灵也希望是前者，若是后者，那就难搞了。
　　灵犀草：【那就搞搞搞搞搞！🥵】
　　【来都来了，你不准备和他去找神庙？本草以为，待到了秘境瞧见法宝，你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把法宝占为己有，从此逆袭翻盘！】
　　桑灵看了眼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再偷瞄身形挺拔迫人的风清云，默默低头吃鱼。
　　他还没想不开到要和风清云硬碰硬。
　　直到桑灵咽下最后一口鱼肉，风清云才起身拾起搁在蒲团上的外袍。
　　雪白锦面层层叠叠，全是桑灵睡出来的褶皱，深浅不一，宛若一池被吹乱的春水。
　　桑灵自然也是瞧见了，心头微微发紧，生怕风清云找他算账要他赔偿。
　　一转眼，风清云面不改色穿上身，系好腰带，并无不悦的表现。
　　桑灵悄悄松了口气。
　　“我方才探查过周边地形，寻到一条下山小道。”
　　昨夜桑灵简单探查过周遭，但夜色深重，没有太多收获。天未亮，风清云便已苏醒，本该晨起练剑的他，本命灵剑不见踪影。
　　山洞岩壁崎岖不平，他望着蜷在他外袍间酣睡的少年，瓷白颊肉浮起淡淡粉红，侧枕手背，睡得毫无防备。
　　手指不自觉摸上自己的下唇，心绪仍是纷乱难平。
　　风清云不敢再待下去，便在附近踱步探查。
　　桑灵仍在山洞小睡，他不敢走远。好在他有意外收获，拨开齐膝高野草，挪走堆垒碎石，觅得一条隐秘的小径。
　　那是通往下山的路。
　　“神庙秘境入口应当就在前方，此行凶险，你可愿与我同行？”
　　风清云是宗门寄予厚望的天才，又是话本天骄之一，即便灵力被封，他的五感、能力皆远超常人。
　　跟着他，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说不定还能跟着捡漏。
　　桑灵毫不迟疑点头。
　　二人默契地没有提起昨夜之事。
　　昏睡不醒的风清云看起来并无攻击性，但现在他清醒了，桑灵又想到被剑挑起下巴时，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桑灵不敢离他太近，更不敢离他太远。
　　桑灵慢吞吞跟在风清云后头，但他体力薄弱，走得呼吸带喘。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风清云似乎也累了，脚下步伐越来越慢，从起初的前方引路，慢慢落在他身侧，几乎与他并肩平行。
　　他怕自己拖后腿，铆足劲加快脚步，风清云却没有跟上，微微落后他几步，大约隔着二三尺安全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
　　灵犀草：【你们现在就这样。👼🏻🐕】
　　草木丛生，入目皆是荒郊野岭。桑灵心神紧绷，全然没有察觉二人距离越来越近，不知不觉再度并肩而行。
　　顺着小径往下走，脚下土路逐渐变得夯实，遥遥前路尽头竟真出现一座古城轮廓！
　　行至城门外，桑灵用手背抹了把面颊，他热得鼻尖冒汗，额间那抹红被汗意浸得愈发明艳，衬得眉目潋滟，腮肉白里透红。
　　仰头望去，斑驳老旧的城门上方悬挂一块褪色牌匾——九洲城。
　　城门口无人看守，厚重大门积满陈年灰尘，门环锈迹斑斑。
　　吱呀一声，城门打开。
　　街道上空空荡荡笼罩在灰雾间，宛若一座鬼城，全无半点人声。
　　风清云：“跟紧我。”
　　桑灵乖乖应声点头。
　　他不过一只小虾米，跟紧风清云才能化险为夷，若非情况不允许，他恨不得挂在风清云身上，避免二人在迷雾间走散。
　　但他不敢太逾越，犹豫了一下，悄悄用两根手指揪住风清云的袖口的一截布料，只捏了一点点。
　　风清云手指微顿，沉默着没有说话。
　　二人穿行街巷，走了近半个时辰，依然不见尽头，又像在原地打转。
　　这时，迷障深处忽然出现一道模糊人影！
　　突生变故，风清云面色大变，反手去抓桑灵的胳膊，想将人拽到身边，谁料对方动作更快，直生生撞上了桑灵！
　　脚步踉跄向前，桑灵不由向前扑去，失重落进风清云的怀里。风清云一手圈住他的胳膊，另一手揽着他的腰，正微微垂眸盯着他的脸。
　　桑灵被瞧得心中发慌，他还是害怕风清云。
　　可一抬头，瞳孔蓦然放大。
　　眼前这座死气沉沉的古镇，竟突然活了过来！
　　迷障散去，两侧林立五颜六色的布棚，摊贩的吆喝声、行人说笑声交织。大街小巷人来人往，一派鲜活的市井盛景。
　　“走路不长眼睛啊！”
　　穿粗布短褐的汉子哎哟一声痛呼，正要怒骂，抬头看到那张清绝脱俗的面庞，瞬间怔在原地。
　　汉子咽了口唾沫，忽然打了个寒噤。
　　抬眼望去，抱着少年的那人，面容年轻凌厉，正冷冷俯视他他。他心中发怵，讪讪揉了揉肩膀，低头快步溜走了。
　　“跟紧我。”风清云再次重复，松开桑灵的腰。
　　街巷不宽，只余中间一条窄窄的道，路上行人摩肩接踵。
　　桑灵被挤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被人流卷走。
　　只抓着袖子终究不稳，桑灵大着胆子抬起手腕，轻轻挽住风清云的小臂。
　　臂弯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伴随淡淡的玉兰花香。
　　风清云脚步微顿，低头望去，桑灵就这样乖乖跟在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小幅度仰着脸，眼睛在人群中四下张望。
　　感受到他的注视，桑灵小声解释：“这样不容易走散。”
　　“嗯。”风清云语气淡淡的。
　　看风清云这态度，桑灵有些摸不准，应当是默许的意思？
　　【兄弟你手好白好小好软，兄弟你好香，兄弟香草泥，兄弟……兄弟……】
　　“……”桑灵忍无可忍，“你不要老说我听不懂的话。”
　　桑灵很担心仙草的精神状态。
　　从前灵犀草总怂恿他抢机缘杀杀杀，后来发现不太实际，言语朝奇怪的方向发展。
　　风清云环顾四周热闹街巷：“看来我们已踏入秘境范围。”
　　“难道方才那条山道，便是秘境入口？”桑灵四下张望，“但是，神庙呢？”
　　“只能慢慢打听了。”
　　打听消息，酒楼茶肆无疑是最佳去处。
　　但二人身无分文，别说喝酒喝茶，连落脚的客栈都住不起。
　　“在下今日在此摆摊献丑，只为博诸位一笑！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一道洪亮吆喝传来，桑灵踮起脚尖往人群里看了眼。
　　原来是射箭杂耍摊，场中央竖着几个箭靶，靶心画着朱红圆圈。一个穿短打的壮汉手举长弓射箭，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在场各位兄台，可有人敢上台与我比一比？但凡赢了在下，奉上铜钱百文！”
　　桑灵悄悄看了眼风清云。
　　风清云：“……”
　　桑灵看了眼壮汉手中鼓鼓囊囊的荷包，他的手还挽在风清云手臂上，忍不住轻轻晃了晃。
　　身为仙二代，怎可能忍受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像看杂耍般指点？
　　桑灵没抱多少期望，可他突然被牵着手腕，挤进围观人群。
　　“等我。”
　　风清云丢下这二字，便径直上台，接过摊主手中长弓，阳光落在他高束的墨发间，映着他微微眯起的丹凤眼里，面无表情搭箭、拉弓，动作极具观赏性。
　　箭矢破空而出，十箭连发，箭箭命中靶心！
　　四周登时爆发阵阵欢呼喝彩：“好箭法！”“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桑灵也看得目瞪口呆。
　　那壮汉痛快大笑，从钱囊取出铜钱：“在下甘拜下风！可有人敢上来挑战这位公子？赢了的，照样铜钱百文！”
　　“这位兄台箭法虽好，但要我看，还有精进的空间……”立刻有人自信上台迎战。
　　接连数轮比试，风清云毫无疑问获胜，赢了近十两银子。
　　往日从不放在眼里的银两，如今却耗费半个时辰，且被看猴般层层围观、指点议论，他面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下了场后，风清云见桑灵一脸走神，圆圆的眼眸睁得极大。问：“怎么了？”
　　桑灵下意识道：“你好厉害。”
　　方才那点不快烟消云散，风清云手指微动，偏开视线淡淡说：“还好。”
　　【又暗爽了死装哥。】灵犀草幽幽道，【还有你，你怎么随便说这种勾引人的话！】
　　桑灵认真道：“我没有勾引他，我真的觉得他很厉害。”
　　正回答着，风清云突然将赢来的银两尽数放在他手中。
　　桑灵迷茫翘起睫毛，眼神小心翼翼——给我吗？
　　风清云说：“你来保管。”
　　桑灵明白了，风清云这种仙二代哪会管钱？
　　【他还真是视金钱如粪土。】灵犀草感慨道：【话本中他就是个妥妥的老婆控，把所有法宝资源上交，读者还调侃他给他取外号老婆奴。】
　　桑灵低头认真数银子，小心翼翼装进小荷包，闻言满是不以为意。
　　风清云是老婆奴还是老婆控，跟他有什么关系？
　　有了银子，二人直奔城内规模最大的客栈。
　　门童穿着灰布短褂，见人便堆满笑，哈着腰迎上前来：“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要你们这最好的上房。”
　　“天字号上房一间，马上给您安排！”
　　一间？
　　桑灵下意识看向风清云，风清云并未改口。
　　也是，一间上房能省银子，再者这鬼城处处古怪，同屋而居最为稳妥。
　　推开房门，雕花床围挂着白色纱帐，锦被蓬松柔软，靠窗位置摆着张八仙桌，侧立雅致山水屏风，屏后是一方美人榻。
　　桑灵从未住过这般精致华贵的房间。
　　他忍不住摸了摸那床被子，小心翼翼坐下，蓬松被褥包裹他的身形，舒服得仿佛要陷进去。他又试着躺了下来，瓷白小脸挨着素色被褥，额心那抹红若隐若现。
　　风清云立在屏风边，看着桑灵在床上打滚。记忆中的他好像总是安静、小心翼翼，风清云从未见过他这么开心。
　　翻滚片刻，桑灵骤然回神，趴在床上看向风清云。
　　银两是风清云辛苦挣来的，这床理应让风清云睡，他睡旁边的美人榻。
　　“为何起来？”
　　桑灵撑着身体要从床上起来：“仙长睡床，我……”
　　两根手指按在肩头，微一用力，桑灵的身体便顺着这股力道，轻飘飘躺回柔软被褥中，如瀑乌发从肩头滑落，他睁着眼睛，茫然看向俯身挑开纱帐的风清云。
　　风清云方才不过轻轻一推，桑灵便倒在床上。
　　他不由困惑——桑灵究竟多大？有十三岁吗？
　　稍作休整，二人下楼用餐。
　　桑灵像方才一般挽着风清云的手臂，一齐走下楼。
　　他年岁虽小，眉目却清丽动人，在人群中格外惹眼。一楼宾客满座，邻桌几个游手好闲的汉子目光黏在他身上，色眯眯上下打量，侧身交头接耳，末了相视猥琐一笑。
　　桑灵并未察觉异样，风清云五感发达，却将他们所有耳语听了个清楚。
　　风清云大步朝那桌人走去。
　　桑灵懵了懵，忙小跑跟上，眼瞧着风清云即将掀翻别人桌子，他连忙从后抱住风清云的腰，使劲浑身解数往后拖拽！
　　桑灵身单力薄，按理来说根本撼动不了分毫，可风清云竟真被拽得停下脚步。
　　从后背贴上来的身躯绵软温热，带着淡淡玉兰香。
　　比他想得还要柔软。
　　小二忙将二人引到靠窗雅座，避免一场纷争。边斟茶边热情搭话：“二位客官瞧着面生，不像本地人呐？是来办事还是游玩？”
　　“寻亲。”风清云声线微冷，“家中早年遭难，亲人迁居此地，我带弟弟来碰碰运气。”
　　小二“哦”一声，目光在二人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桑灵那张水灵灵的小脸上。心想，只是弟弟？方才这冷面公子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抢了老婆呢。
　　酒水提成高，风清云先点了坛酒，桑灵立刻从打开荷包，掏出几块碎银放在桌面：“小二哥，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跟你打听点事。”
　　“客官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
　　见这位小公子递出银两，小二眼睛发亮，愈发笃定心中猜想，亲兄弟还明算账，这小公子看起来如此年轻，寻常人怎会将盘缠全权交予他保管？嘴上说着弟弟，实际怕是情弟弟！难怪方才客人几句污言秽语，便让这位冷面公子暴怒失态。
　　能不生气吗？他们意淫的可是他相好的！
　　“我们与亲人失散多年，只依稀记得他们住在一座神庙旁。”桑灵看了眼风清云，继续轻声往下问，“只是这些年城里变迁，我们寻遍各处，也不曾找到踪迹。”
　　小二当即面露困惑，连连摇头：“不可能啊客官，咱城仅此一座神庙，位于城北凤凰山山脚。四周尽是黄山荒地，从古至今从未有人家落在神庙旁！”
　　桑灵正要继续开口询问，忽见小二以手掩唇神秘兮兮道，“不过说起那神庙，倒是有一桩怪事，每逢月圆之夜，庙里总会传出诵经声，可那庙早就荒了几十年，里面连个和尚都没有！”
　　“有人说是闹鬼，也有人说，是那庙里藏了什么东西……”

[8]剑谱:这是桑灵的第一份机缘。
　　“狗蛋！又在那儿偷懒唠嗑，客人的菜都上齐了吗？！”
　　掌柜凶神恶煞呵斥，店小二吓得缩了缩脖子，对桑灵二人讪讪赔笑，刚要抬腿去干活儿，风清云出声道：“再来三坛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掌柜亲自捧了三坛封泥完好的陈年佳酿，喜笑颜开：“二位爷慢用！狗蛋，还不好好伺候二位爷！”
　　桑灵连忙数了数荷包的碎银，心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风清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不过片刻光景便挥霍大半。
　　店小二见了暗觉好笑，小公子那肉疼的小表情，就像勤俭持家的妻子看到自家败家夫君胡乱挥霍，满心恨铁不成钢，却不舍得真的开口责备。
　　他手脚麻利地给二人斟满热茶：“二位客官若想去城北神庙，可要趁早动身，神庙在凤凰山山脚，离这儿有半时辰的脚程。二位最好在每日正午前往，过了时辰，附近阴气森森，可怕得很。”
　　“庙里供奉的是山神，也是我们九洲城方圆百里唯一一座神庙。”
　　传闻人间伊始，上古曾有一场惊天浩劫，妖魔肆虐、战火燎原，苍生流离失所生灵涂炭，百姓祈求神族相助无果。最终，是那位功德圆满、本该飞升成圣的人皇，甘愿放弃，以神魂为祭散尽修为，避免一场人间浩劫。
　　后人感其恩德，立碑建寺，尊称其为山神。
　　没想到九洲城竟有供奉山神的庙宇。
　　店小二离开了，桑灵刚转过身，便敏锐察觉风清云的异样。风清云端坐不动，周身气息燥热异常，姿态透着不自然的紧绷。
　　“你先回房。”风清云说。
　　桑灵乖乖照做。
　　大堂之中，风清云静坐许久。
　　此秘境禁制禁灵，同样压制住他的自愈能力，残余毒血滞留体内，扰得他心神不宁。
　　待体内燥热稍稍褪去，风清云方才起身，店小二在楼梯口拦住了他：“公子留步！附近便是成衣铺，可要给小公子添一身衣裳？”
　　“衣裳？”
　　“不是小的多嘴，你穿得华贵、衣裳料子上乘，给你娘子就穿那样……跟街边小乞丐似的。”
　　“不是……”
　　“我的工服料子都比你娘子的好！”
　　“我们并非那种关系。”
　　店小二一脸“我听你吹”：“还不是？那小公子唇瓣红肿、下唇又有咬痕，分明是……你就直说吧，是不是跟你离不开干系！”
　　风清云无法抵赖：“……是。”
　　“既已有肌肤之亲，那便是夫妻。”店小二语重心长道，“他看起来才多大呐，年纪轻轻跟了你，可不能亏待人家。方才他为几坛酒钱心疼不已，分明是心疼公子你挣钱不易！”
　　风清云再次想起山洞内的种种。
　　桑灵以唇哺药，他又以口吸毒血，皮肉相触，早已逾越分寸。
　　店小二点醒了他。
　　他们既已有肌肤之亲，便断然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风清云心底有了决断，抬步返回客房。
　　推门而入，恰好撞见桑灵衣衫半褪，露出一截莹白单薄的肩头，皮肤肌理莹白细腻，骨肉匀停。
　　桑灵心头一惊，飞速拢好衣襟，面颊泛起羞耻红晕。
　　风清云神色坦然，目不斜视走到屏风后，靠窗的八仙桌旁，端起青花瓷杯，不紧不慢地倒茶。
　　即便在碧海云天外门，桑灵也因榜首成绩独居小院，从未在人前宽衣。此时共处一室，哪怕知晓风清云并无窥探之意，可他依然会难为情。
　　他背身挽好散落的墨发，绕到一处雕花美人画后，借屏障遮挡细细洗漱擦身。
　　桑灵天生骨量轻盈、身形纤瘦，因此举手投足间有一种男子中难见的柔弱之美。
　　柔柔水光映着莹白肌肤，小脸挨着双手捧着的面巾，水灵又白净。
　　洗漱擦身完，桑灵拢好衣裳，轻手轻脚爬上床，自觉蜷缩在最内侧角落。
　　他抬手扯下床幔，才悄悄探头望向窗边静坐的身影。
　　风清云手中热茶早已凉透，片刻，他才起身移步，前去洗漱。
　　烛火被吹灭一盏，屋内只余一点微光。
　　桑灵尽可能窝在角落，他骨架小，在床上几乎没有存在感，全然不会拥挤。
　　灵犀草：【接下来的剧情是我能免费看的吗！😍】
　　不多时，风清云便回来了。
　　床幔被一只手轻轻挑开，身侧床铺刚一沉下，桑灵便察觉到扑面而来的滚烫温度。
　　二人指尖意外相碰，桑灵咻的一下缩回手，又听风清云说：“你的手很凉。”
　　桑灵缓缓侧过身，迟疑着点了点风清云的指尖，很烫。双手轻轻捧住风清云滚烫的面颊，微微俯身，将自己微凉的额头贴了上去。
　　“不是我的手凉，是你发烧了。”
　　“是吗？”
　　风清云想说点什么，可看见桑灵一脸担忧，感受那双温热手心捧着自己的脸，淡淡软香柔柔萦绕鼻尖，心底莫名躁动发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撑身而起，想做点什么缓解这股莫名燥热，偏巧桑灵正好挪动身形想下床，他身形一歪，竟直接枕在桑灵的大腿上。
　　桑灵浑身紧绷，长长的黑睫慌忙垂落，遮住眼底无措。
　　风清云枕卧的位置，恰好靠近他被蛇咬伤的患处……
　　伤口尚未完全愈合，微妙战栗感扩散全身。
　　手指不自觉揪紧身下被褥，桑灵紧紧夹着腿，手腕骤然被一只大掌扣住。
　　“桑灵。”风清云认真说，“我会对你负责。”
　　这不是该对主角的台词吗？
　　桑灵被吓得飞速收回手，指尖不小心勾缠到风清云的发带。
　　十四岁以后，风清云从未在他人面前散发，清醒时刻被扯下发带，意味男子贞洁不在。
　　失去安全感的同时，伴随微妙期待。
　　风清云将红发带一圈圈缠在桑灵莹白的手腕，郑重承诺：“我会待你好。”
　　桑灵满脸迷茫。
　　灵犀草喷了：【那还说啥了，兄弟，给了！】
　　怎么风清云也跟着胡言乱语？
　　桑灵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风清云，忧心忡忡——这人莫不是烧糊涂了吧？
　　好在翌日，风清云又恢复往常，并未再说胡话。
　　只是他手中多了一身崭新衣裳。
　　一身轻薄春衫，绯色锦袍绣着莲花，腰间束一条红宝石窄带，莲花清丽、宝石奢贵，衬得桑灵那张小脸愈发明艳动人，额心那抹红都鲜活无比，宛若抹了胭脂。
　　桑灵头一回穿这么漂亮的衣裳，一时新奇，忍不住抬起手臂在铜镜前转了圈，绯色衣袂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扬起，像一朵盛开正艳的芙蓉。
　　铜镜光影晃动，身后悄然覆上一道高挑身影。
　　桑灵正要转身，一只手落在肩头将他轻轻转了回去。那只手又顺势下移，为他摺起宽松袖口。
　　手一松，袖袍便如流水般自然垂落，遮住那截莹白细腕。
　　“这是给我的吗？”
　　铜镜中，桑灵缓缓仰起面庞，望向身后低头垂眸看他的风清云。他好像问了个废话，这身春衫尺码小，风清云又穿不下。
　　“给你的。”风清云取下自己的红发带，认真帮桑灵挽发，“不合身。待出秘境，我再给为你量身置办新衣。”
　　桑灵微微茫然，想问为什么，见风清云静静看着他的目光，莫名心慌。
　　他赶忙低下头，却无法阻挡铜镜的映照。
　　仅差两岁，风清云身量却极高，比桑灵高近一个头。他站在风清云身前，头顶正好抵着风清云的下巴，二人一起被铜镜框住。
　　一时无言。
　　桑灵抿唇低头，不知该说些什么。风清云了然，看来桑灵也记得他昨夜给出的承诺，他们都还年轻，却私定终身。
　　桑灵紧张无措，他亦然。
　　收拾妥当，他们准时奔赴城北凤凰山。
　　凤凰山山脚植被葱茏，青砖黛瓦的神庙伫立在山脚，朱红大门虚掩着，石阶落满枯叶。
　　无需风清云提醒，桑灵便很自觉地挽上他的手臂，跟得很紧。
　　庙门被推开，主殿地面一尘不染，供桌香炉燃着半截残香。
　　殿内四壁画满壁画，线条简单富有神韵，色彩斑驳，字形古拙晦涩，不似当今通用文字。
　　桑灵一个字都不认识。
　　“是上古密文。”
　　“你能看懂？”
　　风清云摇头：“我只知晓它是上古密文，却不精通，只能认出几个零星的字符，无法拼凑完整含义。”
　　桑灵有点失望，却也不气馁，继续观察壁画古文，他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古文排列看似无序，却有规律，他顺着古文走势指引，目光落在神庙供桌上的一尊巴掌大的石像，面容模糊，因底座不平微微歪斜。
　　桑灵将小像扶正，又用衣袖细细擦拭小像。
　　就在这时，头顶骤然响起咔哒一声，一枚暗箭从后方射来，钉入墙壁——若非他低头擦拭小像，现在这箭已射穿了他的头颅！
　　桑灵心有余悸，怔怔望着那尊面容模糊的小像，是祂救了自己。
　　他小心翼翼将小像摆回原处。
　　神庙内多有机关，风清云不敢让桑灵离他太远。
　　环顾一周，一无所获，桑灵回到小像前，试着取出小像。
　　这时，供桌下方的青砖下沉，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暗格，里面躺着一枚红色耳坠。
　　手指触及耳坠的刹那，眼前豁然铺开一方独立天地。
　　约一间屋舍大小，灵气充裕，角落里堆放着几包种子，几本泛黄古籍——是炼丹药方！
　　灵犀草惊喜道：【这是能储物活体的纳芥耳珰！能收纳活物、自成灵域的上古至宝！】
　　【灵草种子先不提，这几张药方都是高级药品，我的宝，你赚大发了！】
　　修真界炼丹师稀缺，不仅因其修炼困难、耗材昂贵，更因药方珍贵。
　　世间流传的丹方大多残缺疏漏，真正的顶级药方早已被宗门世家垄断封存，寻常修士根本没机会接触。
　　狂喜过后，桑灵陷入纠结。
　　药材种子好分，耳珰只有一件，他们该如何分？
　　桑灵小心翼翼问仙草：“我有点想要耳珰，你觉得他会给我吗？”
　　【包的。】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给老婆花钱是应该的，正确的，天经地义的。】
　　“我不是他老婆。”桑灵反驳，又听仙草分析山洞种种，他懒得再辩，“说不过你。”
　　风清云走过来了，桑灵赶忙将耳珰往前一送：“这里有一个暗格，我捡到了它。”
　　风清云探查片刻：“并无妖邪之气，可以留下。”
　　桑灵见他没拿：“你不要吗？”
　　“我？”
　　“我们一起发现的，理应平分。”
　　“机缘各有所属，你先发现，我便没有争夺的道理。”风清云平静道，“我既来到此地，也有属于我的机缘。若没有，我也不会强求。”
　　况且他们既私定终身，便没有你我之分，何必斤斤计较，过多生分？
　　风清云牵过桑灵的手，微一用力，在指腹挤出几滴血珠，滴在耳珰上。
　　鲜血入玉，灵光一闪，宝物彻底认主。
　　“现在，它属于你一人。”
　　桑灵瞳孔慢慢放大，这是他的第一份机缘。
　　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这是不是代表，他离修真界更近一步？
　　桑灵将耳珰妥善收好，正要继续研究墙上壁画，目光扫过供桌，摆放神像的底座微微凹陷。
　　类似的底座，供桌上方的高梁处似乎也有。
　　“这里好像放着什么东西。”桑灵指着底座凹痕，又指向上方横梁，“那里也有差不多的底座。”
　　风清云探查一番，他的手指比桑灵长，能探到最深处暗格。他“嗯”了声：“里面确实有东西，放着一本古籍。”
　　桑灵连忙凑过去，一脸欣喜：“这是剑谱吗？”
　　风清云将其取了出来，古籍记录各式剑招：“是剑谱，与我的风灵根极为适配。”
　　现在他们都得到机缘，桑灵真心高兴。
　　上方横梁也许还有机缘，只是太高，即便踩上供桌上也够不着。
　　风清云往上看了片刻，随后弯下腰，双手交握形成一个稳定的支撑点：“踩上来。”
　　桑灵一愣：“什么？”
　　“太高了，我们够不着。”风清云说，“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
　　惊愕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风清云平日那般矜傲，竟愿意让他踩着肩膀……
　　桑灵抿抿唇，犹豫片刻，蹲下身脱鞋。
　　这下轮到风清云愣了，他来不及说什么，桑灵已不紧不慢脱了鞋履。
　　一双鞋履整整齐齐并在一起，桑灵赤足踩在鞋面上，足背莹白如雪，脚趾圆润分明，因紧张微微蜷缩，泛着细腻的薄粉。
　　脚踝从裤脚边缘露出一截，纤细单薄，仿佛一掌可握。
　　风清云手指微顿，朝他伸出手，桑灵缓慢抬脚踩在他的掌心。他收拢五指，稳稳托着桑灵向上。
　　桑灵身形微微摇摆，小心翼翼站稳，摇摇晃晃踩上他的肩膀。
　　高处立足本就悬空不稳，桑灵绷紧腰线，努力抬高手臂够梁上凹槽，重心偏移，身形骤然一滑，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风清云下意识抬手托举，可一切发生得太快，桑灵腰身一歪，竟不偏不倚坐在风清云的脸上！
　　灵犀草：【爱是克制，这一次我不会发表任何猥-琐言论！🥵】
　　【你们今晚▖▜▖▗吗？】
　　桑灵大脑瞬间空白，他能清晰感觉到风清云的呼吸，甚至风清云的薄唇被压住后似微微张开了一瞬、仿佛要说点什么，最终选择闭口不谈。
　　一低头，风清云整张脸被他的衣摆盖住大半。
　　桑灵窘迫得浑身发烫，手忙脚乱想要起来，可越挣扎扭动，身形压得得越实。
　　鼻尖陷入一片柔软的布料间，风清云的一张脸被骑得通红，几乎喘不上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风清云声线被闷得微喑：“我无事。”
　　【小风也无事吗，我咋不信呢。🤔😆】
　　若只是视线遮挡、呼吸受限也便罢了，偏偏唇齿鼻腔都是桑灵身上淡淡的软香。
　　隔着薄薄布料拂面，风清云有一瞬间的失神。
　　稳定心神，大掌稳稳托起桑灵的臀部，风清云重新将桑灵托了起来，让他重新踩在自己肩膀上。
　　“继续。”
　　“……”
　　桑灵根本不敢低头看风清云，胡乱摸索横梁深处的暗格，指尖微微一顿，竟真让他碰到了什么。
　　触感丝滑，像某种动物的皮革……是书卷吗？
　　“可有发现？”
　　“我似乎摸到了书卷，应当是剑谱。”
　　话本中，风清云便是在神庙秘境中取得一卷绝世剑谱，之后凭借此机缘修为一日千里。
　　“坊间早有传闻，神庙秘境中藏有一卷上古剑谱，无数修士为争夺剑谱遇心魔侵袭，至亲反目，同门相残。”风清云道，“里面也许设有机关，你务必小心。”
　　桑灵了然点头：“这本剑谱便是你此行的主要目的吗？”
　　“正是。”
　　难怪风清云对耳珰毫不动心，原来心心念念的是剑谱。
　　他们此行探索神庙各有收获，很是公平。
　　桑灵继续将手臂往里面伸，指尖捏住书卷一角，小心翼翼往外扯了扯。
　　那书卷被卡得有些紧，他稍稍加了点力道，又往外扯了一寸。
　　这也让仙草看清书卷的全貌。
　　【居然是《纳元诀》！！】灵犀草惊呼，【这可是上古无上剑谱！能破世间万法、拆天下剑招，其中还藏有诸多失传已久的功法与心法，极适合五灵根修炼！】
　　【“剑道至境，万法归元；纳天地之灵，破万剑之招。”】
　　【这才是真正的顶级机缘！！】
　　被仙草激动的声线感染，桑灵手指发抖，小心翼翼朝暗格深处探趣。
　　即将取出《纳元诀》的刹那，整座神庙突然疯狂震动。
　　梁柱剧烈摇晃，灰尘从屋顶簌簌落下，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紧接着，桑灵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9]传承:他愿放手一搏。
　　再次睁开眼，桑灵仍在那座神庙，只是供桌上的香炉翻倒，香灰撒了一地。
　　而他正躺在一张冰冷的供桌上，风清云立在一旁手持长剑，静静垂眸看他。
　　怀中抱着那卷绝世剑谱，正是仙草说的《纳元诀》，桑灵大喜过望，连忙要同风清云分享这个好消息，却被那晦暗不明的眼神看得汗毛竖起。
　　依然是那张英俊年轻的脸，居高临下的视角，矜傲冷淡的凤眸中，带着他熟悉的冰冷漠然。
　　那一刻，桑灵回忆起灵田荒坡下被剑锋挑起下巴时，生死掌握在他人一念之间的恐惧感。
　　风清云手持滴血长剑靠近供桌，桑灵下意识后退半步，下一瞬那柄长剑便朝他劈来！
　　桑灵连忙翻身下了供桌，供桌被斩断一角，然对方仍然步步逼近。
　　“仙长……”他从喉间挤出恐惧的颤声，“你怎么了？”
　　风清云居高临下阴鸷地看他，那漠然神色与往常一样，又截然不同。
　　心魔！桑灵立刻反应过来，风清云提起过，许多修士进入秘境后皆反目成仇，多为遭遇心魔挑拨。
　　也许风清云遭遇心魔侵扰，身不由己。
　　“你清醒一点，我们……”
　　又是一剑斩下。下手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一道熟悉冷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既拿到剑谱，也便没你的用处了。”
　　“多一个人知晓剑谱，便是留祸。”
　　杀人夺宝！
　　脑海中电光石火闪过这四个字，桑灵不敢相信，昨日还与他同床共枕的人，今日竟当真对他痛下杀手。
　　桑灵踉跄着转身便逃，一只大掌捏住他的后颈，将他掼回供桌上。
　　他惊慌后退，风清云冷面提剑步步紧逼，被削去一角的供桌晃动不止。
　　绝望与恐惧铺天盖地席卷，桑灵被单手按在桌案上动弹不得，眼底浮现惊惧水色，泪水洇湿鬓边，又顺着下颌滴落在冰冷的供桌上。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裂。
　　风清云真的想要杀了他。
　　这时，他突然发现供桌一角多出一柄长剑，剑身通体漆黑流转幽暗红光，就在触手可得的位置。
　　一个念头忽然自内心深处涌现，带着浓烈的暴戾恨意。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风清云，他就能活下来！
　　杀意翻涌愈发清晰强烈，仇恨疯狂生根发芽。
　　桑灵指尖微微颤抖，在供桌上缓慢摩挲，一点点朝那柄剑的方向挪去。
　　指尖刚触碰到冰冷剑柄，过强杀意带来的违和感令桑灵顿感迷茫。
　　杀了风清云？这当真是他想要的吗？
　　即便在外门被欺负，他想的也只是活下去，从未想过要谁性命。
　　可若这不是他的想法，又是谁的？
　　电光石火间，桑灵骤然思绪清明。
　　风清云品性孤高，既跟着跳下山崖，便绝非暗中偷袭、杀人夺宝的阴毒之辈。若真想独吞机缘宝物，无需等到今日，更无需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从他苏醒那时开始，识海中的灵犀草毫无动静！
　　桑灵努力去感应识海深处的仙草：“灵犀，仙草？！”
　　毫无回应！
　　风清云是假的，这根本不是现实！
　　这是秘境中的幻境，是专门扰他心神，诱他入魔的假象！
　　若他真杀了“风清云”，才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有恐惧如潮水褪去。
　　桑灵用劲全身力气握住剑柄，将长剑用力掷在地上。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发出清脆哀鸣，剑身在地面弹落二下，哪层幽红光芒如一盏熄灭的灯渐渐按下。
　　此举似惹怒了“风清云”，他也丢下滴血长剑，抬手朝桑灵的脖颈握去。
　　冰冷触感落在脖颈，桑灵浑身发抖却放弃挣扎，任由那双手扼住自己咽喉。
　　他躺在供桌上，绯色春衫凌乱衣襟敞开，因屏息四肢微微抽弹，面庞浮起病态薄红，泪水盈满眼眶又顺着眼尾滑落，唇角溢出透明涎水，在绯色衣襟上洇开深色湿痕。整张脸湿漉漉，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死亡近在咫尺，他竟毫无惧色。
　　宁可身死幻境，也绝不被心魔摆布。
　　意向之中的窒息感并未到来。
　　喉间力道骤然褪去，庙宇幻境层层破裂，消散在虚无中。
　　“风清云”仍冷冷注视他，皮囊年轻清俊，眼神却沧桑深邃，充满审视。
　　桑灵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息，半晌，才颤声问：“前辈……”
　　“我通过您的考验了吗？”
　　夜风穿殿，周遭转瞬亮堂了起来。
　　“风清云”面容身形扭曲，如水波晃动，化作成年男性的体格。
　　“你年纪轻轻，倒是聪明机灵。”
　　他猜对了？这算过关了？
　　桑灵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蜷缩在供桌一角平复心情，心想他名字就有灵，能不机灵吗？
　　虚影端坐在木桌后方，“我设下的幻境专攻人心最脆弱之地，最恐惧、最渴望、最不敢面对的执念。入此境者无一不被心魔裹挟，轻则神志疯癫，重则魂飞魄散，葬身此地。”
　　“今日却被你二人接连识破。一个筑基期的风灵根倒也罢了，你一个练气初期的小娃娃，竟也能走出来……”
　　“你是何时看破幻境的？”
　　桑灵摇头：“他不会杀我。”
　　“他不会杀你？你心中可不是这么想的。”黑影冷笑道，“你惧他怕他，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当下伴他身边不过是无奈之举。”
　　“你明明有机会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愤，为何犹豫？为何不忍下手？”
　　桑灵：“我确实怕他，但他也救过我，我不想杀他。”
　　黑影声色俱厉：“风清云心高气傲，初次见面便对你拔剑相向，将你视作蝼蚁，这等目中无人之辈，死便死了，与你何干？！”
　　“你为他着想，你可知在风清云在幻境中是如何折辱你！”
　　“我早已看透你的本心，你身负废灵根，在宗门备受欺凌，无依无靠，你心底比谁都渴望力量！”
　　“你渴望留在修真界，渴望挣脱蝼蚁般的命运……”黑影循循善诱，“今日我便给你这个机缘！”
　　“如今修真界灵气稀薄，五灵根寸步难行，我可助你斩杀风清云，抽走他的变异风灵根，将他的气运尽数渡与你！那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资质！”
　　“我还会将上古《纳元诀》尽数传承于你，从此没有人再敢欺侮你，你不再低人一等，可一跃凌驾所有人之上！”
　　蛊惑人心的沙哑嗓音在耳边回荡。
　　在强者为尊的修真界，无人能抗拒眼前诱惑，这可是至高无上的力量。
　　桑灵不免动摇，他垂眸盯住指尖，身上的绯色春衫布满褶皱，不复清晨那般整洁华丽。
　　须臾，他抬起头：“我确实想留在修真界，渴望变得强大。”
　　“但我想变强，不是为了凌驾众生，碾压他人，更不是掠夺他人成全自己。”
　　“我想要尊严，想要自由，想要不像蝼蚁一样被人掌控生死。”
　　“我不过是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他身单力薄，道出的言语却铿锵有力。
　　“倒是我小觑你了。”黑影目光复杂，唏嘘不已，“千百年来闯到此地者无数，无一人如你这般。”
　　本心纯粹，执念清正。
　　“我的传承算不上光明正道，非常人能修炼，心性坚韧、道心稳固者方可驾驭。你看着弱小，竟符合《纳元诀》所有的条件。”黑影缓缓站了起来，“《纳元诀》功法进阶一日千里，修炼过程却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道消身陨。”
　　“昔日我为成就大法，造下诸多杀孽终遭反噬，囚禁在此接受神罚。我的后代殷氏因我遭遇驱逐，我本想等后人前来承接衣钵……”
　　“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殷氏？
　　桑灵熟读修真史籍，上古殷家曾煊赫一时，先祖是古人皇座下的重臣。后因殷氏老祖为求逆天大道，触犯天怒遭遇神罚，后人惨遭流放。
　　桑灵小心翼翼问：“您是殷氏老祖？”
　　黑影没有否认：“此庙为‘贪嗔’，也是我接受神罚之囚境。来此地的修士心中皆有贪欲，被我以此功法吸走精魂，出去后疯疯癫癫。来的人越多，这环境便越逼真，直至化作圆满的真实世界。”
　　桑灵后背突然蹿起一股凉意。
　　原来城内所有生灵，都由被殷氏老祖吞噬的精魂练成。
　　“本以为此道传承注定断绝，将它交予你，或许有不一样的结局……”
　　殷氏老祖喃喃看向桑灵，“我再次提醒你，我这功法霸道得很，能否承受得住，全看你自身造化。轻则经脉尽毁，重则魂飞魄散，你可愿意？”
　　“晚辈愿意。”
　　殷氏老祖赞叹：“你年纪轻轻能有如此心性，实属难得。既如此，我便破例测一次天命。”
　　一枚古朴签牌凭空浮现，是大凶之卦。
　　“既知凶险，你可愿接受？”殷氏老祖又问，“你怕不怕死？”
　　桑灵怎么可能不怕死？他才十五岁，尚未看过外面的世界。
　　“晚辈自然怕死。”桑灵道，“但我更怕庸碌一生，更怕因怯懦错失机会，抱憾终身。”
　　他愿放手一搏。
　　“好！好一个宁搏生死，不恋庸常！”
　　沧桑年迈的声音大笑道，“小子勿慌！卦象虽是至凶，却暗藏一线生机。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漫天金光自虚空骤然落下，尽数灌入桑灵眉心。
　　无数剑招、功法口诀灌入识海，练气初期修为根本无法承载传承的磅礴力量。
　　传承不认可弱小的他，生出排斥，狂暴之力在经脉横冲直撞，试图反噬！
　　桑灵死死咬住虎口，用疼痛令自己保持清醒，鲜血顺着掌心往下流淌，染红这身华贵的绯色春衫。
　　不能放弃……
　　他绝不放弃！
　　任凭狂暴力量撕扯经脉，桑灵始终咬牙硬抗。
　　漫长的煎熬过后，体内肆虐的力量渐渐平息，温顺地融入他的经脉神魂。
　　传承结束！
　　猛地吐出一口淤血，桑灵顿感身体轻盈许多，悠悠睁开眼，最先看到一张年轻面庞。
　　幻境中险些被夺性命的恐惧涌上，他下意识用力推开对方。
　　风清云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指尖微曲，又垂下了。他站在原地问：“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你居然真得到主角的传承机缘，太厉害了我的宝！】仙草狂喜，【现在你离灵傲天更近一步，哼哼，终于轮到我们翻身了！】
　　【快给我草草看看，幻境离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
　　他居然真的抢走了属于主角的机缘……
　　桑灵惊魂未定，半晌才摇摇头，没有道出幻境中“风清云”要杀他一事。
　　“我遇见一个老祖……”
　　神庙突然陷入剧烈震颤。
　　梁柱墙壁寸寸龟裂坍塌，机缘已取走，神庙幻境被破，秘境壁垒摇摇欲坠。
　　林间传来咆哮，一头三丈高的石兽暴怒冲出，宣泄家园被毁的怒火。
　　风清云驾轻就熟将桑灵捞在怀里。
　　“我的灵力好像恢复了一点。”接受传承后感官更加敏锐，桑灵仔细辨认空气中浮动的灵气，“山上！越接近高处，禁灵压制越弱。”
　　风清云“嗯”了一声，将桑灵正面抱在怀里，一路奔向山峰躲避石兽追赶。
　　石兽穷追不舍，一根粗壮石尾横扫而来，重重拍打在崖壁之上。
　　碎石纷纷，地面撼动。
　　桑灵蓦地拽住风清云的手臂，指向半空：“那是不是你的本命剑？”
　　一柄长剑卡在崖壁之间，是鉴月！
　　风清云眸色骤凝，遗失已久的本命剑终于出现，剑身映月生辉，不受禁灵所制。但他们仍受禁制影响，无法完全调动灵力。
　　除非有办法到更高的、不受禁制影响的地方……
　　“我们可以利用石兽。”
　　桑灵蓦地缠紧风清云，风清云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立刻会意。
　　“抱紧我。”
　　风清云试着摸出一张符箓，朝石兽方向丢去。
　　符箓化作火光精准烧中石兽的眼睛。
　　狂怒之下，石兽疯狂甩着尾巴击打地面与崖壁。
　　最后一下重击，脚下地面受到一股震力，将二人如炮弹一样托向上空。
　　风清云搂紧桑灵，借上升冲力伸出手去。
　　鉴月剑被他从崖壁中生生拔出，银白冷光在剑身流转开来。
　　风清云重获灵力，足尖在半空重重一踏，剑光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乌云滚滚，悬崖边上。
　　数百盏灵灯悬在半空。
　　穿着雪色碧涛浪花纹的弟子们正一筹莫展。
　　“秘境动荡不止，我们根本无法下崖营救！”
　　“派出去的探鸟也全部有去无回……”
　　“风师兄坠崖已有三日，音讯全无，恐怕凶多吉少……”
　　人群议论纷纷，最终看向前方身姿清雅的青年。
　　玉冠束发，雪色锦袍被风吹得翻飞。雪碧尘面容温润，眼底却一派肃然。
　　他偏头看向人群后的躲躲闪闪一行人：“你们为何今日才来上报？”
　　赵丹脸色铁青来回踱步，狠狠瞪了眼身旁的赵韩。
　　他们哪知风清云会跟着跳下去？！
　　外门弟子死便死了，风清云可是雪碧尘的表弟，长老座下的爱徒！
　　他们在悬崖守了三日，才硬着头皮去上报。
　　方才那弟子说得没错，哪怕是变异风灵根的风清云，被困三日怕也是凶多吉少。
　　更别提他还带了个拖油瓶。
　　赵韩咬咬牙，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大师兄，此事全是桑灵的错！”
　　“我们意外遇见蛇潮，风师兄不顾安危以命相护。可桑灵太过莽撞多次拖后腿，风师兄是被他连累坠崖的。”
　　“没错，我等亲眼所见！”其余几人纷纷附和，“都是桑灵害的风师兄不慎坠崖！”
　　众弟子议论纷纷，雪碧尘淡淡呵止：“真相如何，我自会彻查。”
　　“速去禀告掌门。”他朝悬崖边走近，“命灯仍亮，他们还活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师兄万万不可！”另一内门弟子急忙拦住他，“悬崖灵力动荡剧烈，底下必有大事发生，您贸然下去，实在太过凶险！”
　　暗不见底的黑渊骤然破开一道清冽剑光。
　　月华流动的窄剑上，两道身影紧紧相贴。风清云眉眼锐利，墨发在风中狂烈飞舞，怀中抱着一个单薄纤瘦的身影，那人将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紧紧抓住他衣襟，只露出一截隽秀的下巴尖，与若隐若现的额间红痣。
　　“是风师兄。”“风师兄回来了！”
　　灵力濒临耗尽，风清云御剑的姿势愈发不稳。
　　剑光落地的刹那，他目光一扫众人，精准捕捉到最前方的雪色身影。身姿温润、气度温雅，正是他最信任的表兄。
　　见二人无恙归来，雪碧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上前半步，风清云突然将怀中人朝他抛了过来。
　　雪碧尘下意识伸出双手，尚未看清楚容颜，一缕玉兰软香率先扑面而来。
　　温热柔软的身躯稳稳落入他身前，连带香气，被他抱了个满怀。

[10]审判:以后你跟着我表兄，可好？
　　雪碧尘低头看去。
　　桑灵穿着一身染了血渍的绯色春衫，腰间一枚红宝石窄带，惊犹未定的面庞被风吹得惨白，鼻尖面庞却红彤彤，与他额心那抹红是同样的颜色。
　　“你还好吗？”
　　尚未从生死一线的惊险中完全回神，桑灵愣愣环顾四周。
　　数百盏灵灯在半空高悬，穿着雪色碧涛浪花纹的弟子们聚集，乌泱泱一片，他看到人群后一脸郁色的赵韩，不自觉抓紧雪碧尘的袖子。
　　“别怕，没事了。”
　　雪碧尘掌心轻轻拍着桑灵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全然忘记，同样死里逃生的人，还有他的亲表弟。
　　有人慌乱惊呼：“风师兄吐血了！”
　　雪碧尘这才回神，抱着桑灵走到担架边。
　　风清云紧握长剑，脸色苍白唇角渗血，见桑灵被他唯一信任的表兄抱在怀里，才松了一口气。
　　嘴唇翕动了一下，他艰难开口：“表兄，桑灵是我的救命恩人……亦是我的……”
　　话未说完，他又吐出一口血。
　　雪碧尘忙抱着桑灵避让，见鞋履上溅到的几点血渍，微微皱眉：“好了，恩情缘由之后再说，你先安心躺下疗伤。”
　　风清云定定看向桑灵，“……我会来找你。”彻底昏死过去。
　　弟子纷纷望来，风清云素来孤高冷漠，对谁都爱答不理，竟对一位外门杂役如此上心？又说出这样的话？
　　雪碧尘同样疑惑，低头看去，敏锐捕捉到桑灵的束发发带，鲜红无比，表面流动淡淡的灵力。
　　风家的传统，他比谁都清楚。
　　雪碧尘愣了一愣，恍然大悟。
　　他立刻将桑灵放在地面，退后半步保持得体距离。
　　“这是治疗外伤的丹药，你先服下。”雪碧尘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为避嫌，他对身旁弟子吩咐，“先带他去休息。”
　　外门议事堂。
　　堂外围满前来看热闹的内外门弟子。
　　戒律堂执事亲临，主管内外门的周管事、王管事端坐两侧高位，二人对视一眼，先一齐看向锦衣华袍的赵韩，再幽幽转向一身狼狈的瘦弱少年身上。
　　桑灵与赵韩同为外门弟子，但外门弟子也分三六九等。
　　像赵韩这般家境尚可的凡间子弟能为管事带来切实利益，比起一无所有的草根凡人，管事们自然更喜欢前者。
　　管事们也比谁都清楚，所谓晋升内门的机会看似公平公正，不过是悬在外门弟子面前的胡萝卜，给出一个盼头，让他们更加任劳任怨付出罢了。
　　哪怕成绩再好，也看资质根骨；若资质根骨优异，无需参加考试，长老也会直接收入门下。
　　赵韩出手阔绰，常年疏通打点关系，王管事与周管事收了不少好处，自然想保住他，而且他还得了赵丹的眼……赵丹可是丹鼎宗首席弟子，丹鼎宗可是丹术大宗，同样得罪不得。
　　如此想来，只能牺牲桑灵了。
　　王管事慢悠悠开口：“都到齐了是吧？我等已了解事情经过，想来也不过是同门间的打打闹闹，一时失手罢了。”
　　“马上便是群英萃，届时各大宗门云集，我们碧海云天作为东道主，总不好在这时候闹出丑闻，让其他宗门看了笑话。”
　　周管事语气更加严厉：“听赵韩说，他当时并非有意推你，而是因蛇受惊躲开，不慎碰到了你。你既然无恙归来，便是万幸。”
　　“都是碧海云天的弟子，应该明白以和为贵的道理。赵韩，还不速速道歉？”
　　赵韩立刻朝桑灵躬身拱手：“桑灵师弟，真是对不住！我也是被蛇吓到了，谁知道你正好站在悬崖边上，绝非有意为之！我跟你赔罪，行吗？”
　　“你我同门一场，何必因我犯下的小错就赶尽杀绝呢？”
　　桑灵冷声质问：“小错？”
　　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却被反过来指责他赶尽杀绝，仿佛若是他不接受道歉，便是不顾同门情谊、斤斤计较的恶人。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今日这事儿闹到戒律堂，但好在风清云没出大事，桑灵也没死，那便好办。
　　道歉当然要拿出点真心诚意，总不能口头说两声。
　　周管事最明白这种草根凡人想要什么：“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放心，宗门不会亏待你。你的理论成绩向来优异，吃亏在根骨资质。我今日便做主了，破格提拔你进入内门做个杂役，如何？”
　　围观弟子们满面哗然。
　　杂役也分三六九等，内门杂役月例极高，又受人尊敬，甚至能旁听内门弟子的日常讲学，结交宗门天骄。
　　即便灵根驳杂，但长时间待在灵气更加充沛的内门，接受更好的功法教育，未来便有无限可能。
　　只是一个可能，足够叫所有修士疯狂。
　　所有人都以为，桑灵定会狂喜叩谢，收下这份补偿息事宁人，像过往任何一个弟子一样。
　　桑灵缓缓抬眸看向高台，管事身着锦袍端坐上位，而身边满堂弟子皆身穿宗门服饰，面料或精细或粗糙。
　　头顶是一片无垠苍穹，水天一色，他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身上雪色却各有不同。
　　这时，桑灵听到暗中传音，声线低沉饱满警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该如何抉择。你进入碧海云天多年、成绩优异，总不能甘心做一个低等杂役。”
　　“这是你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命运吗？
　　他早已看到他的命运，话本中无人在意的炮灰，只为天之骄子的情爱添砖加瓦，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人人都可以践踏他、欺辱他，事后随手丢点蝇头小利，他便应当感恩戴德。
　　天之骄子的尊严可贵，普通人的尊严可笑如泥。
　　如果这就是他的命运。
　　如果这就是他的命运……
　　“我不接受。”
　　满座皆惊，诧异望向那道瘦弱身影。
　　桑灵身形清瘦，立于堂中却脊背笔直。
　　天穹云层错落晃动，令他们看不清容颜，只能清晰听见那掷地有声的拒绝，荡开惊涛骇浪。
　　“你说什么？！”
　　王管事猛地拍案而起，茶水飞溅打湿桌面。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好歹之人，震怒沉声警告，“凡事三思而后行，你可想清楚，你来碧海云天日夜苦修究竟所求为何！”
　　来碧海云天之人，无一不是为了修仙。
　　天下修士千千万，追名逐利，求仙求神，求真理求长生。
　　天道不公，他偏要求一份公平。
　　迎着满堂审视与威压，桑灵坦荡无畏直视高位：“赵韩将我推下悬崖，戕害同门。在此之前，他屡次逼我替他承担分外杂役，肆意欺压同门弟子。”
　　“我不求补偿，只求管事按照宗规公正处置。”
　　“请按宗门律例处罚赵韩，以正门风。”
　　戒律堂内外一片骚动。
　　先前所有看热闹的目光尽数化作钦佩动容，再无半分轻视。
　　这些年周王二位管事徇私舞弊、收受贿赂，家境优越的弟子可以用财物行方便，寒门弟子只能做最累最苦的活儿，即便月例被吞、遭遇不公，也只能硬生生吃下哑巴亏。
　　无人敢反抗，无人敢直言。
　　无数受冤屈的寒门弟子，最终都被一点蝇头小利打发，为求仙途前程被迫忍下不公，妥协低头。
　　可桑灵却说，他不接受！
　　“他居然拒绝了，那可是内门杂役的位置啊！若是我，怕是早就感恩戴德道谢了。”
　　“他真的不怕得罪管事吗？管事睚眦必报，这些年来，他是第一个敢说不的人。”
　　有人忍不住轻轻说：“此等有气节之人，倒是少见。”
　　堂中瞬间安静。
　　这世上并无那么多天骄，寒门才是大多数，许多受过欺压的弟子交换目光，再次看向那道瘦弱身影，心中生出一致的敬意。
　　雪碧尘目光沉沉落向前方。
　　议事堂灯火煌煌，映得少年身形愈发清瘦单薄。面对管事释放威压，他脊背仍挺得笔直，本心依旧，不弯折不摇摆不动摇。
　　不为贫贱所移，不为权势所屈，不为利益所惑。桑灵所求不过一“理”字，他只想要一个公平公正的交代。
　　这般纯粹可贵之人，雪碧尘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此事有关同门性命，为何迟迟未有定论？”
　　雪碧尘缓步走向堂内，围观弟子纷纷让开一条道路。他一袭雪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容与语气般温和沉稳，却让人不敢轻视分毫。
　　万万想不到竟会惊动雪碧尘，周管事忙躬身解释：“证据尚且不足，真相不曾查明，故不敢轻易定夺……”
　　“证据？”雪碧尘从袖中取出一物，“弟子玉牌有记录影像之能，方才清云已将他的弟子玉转交与我。”
　　他淡淡看向赵韩，“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桑灵盯着那块玉牌，神色迷惘。赵韩脸色惨白，扑腾一声跪下：“我、我那是无心之失！绝不是有意戕害同门，我只是……我只是手抖了一下！”
　　“手抖？无心之失？”雪碧尘质问道，“你在外门多次强迫桑灵替你承担杂役，是无心之失？行贿管事知情不报，也是无心之失？”
　　雪碧尘语气仍然温和，帮管事们下了决断：“两位管事徇私包庇，渎职不公，依规受鞭刑十五，罚去俸禄，闭门思过一年。”
　　王管事与周管事脸色也极其难看，鞭刑十鞭得废去他们大半修为，一年闭门思过更是彻底断送日后晋升之路！
　　嘴唇猛地哆嗦，却不敢反驳，只能咬牙俯首领罚。
　　“赵韩欺压同门，行贿渎职，蓄意戕害同门，知情不报……数罪并罚。”
　　“按碧海云天宗规，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永世不得录用。”
　　“不！我不要废去修为！不要将我逐出宗门！！”
　　赵韩瞳孔骤缩，拼命磕头求饶，废去修为与废人无异，彻底断送他一生仙途！
　　他拼命磕头求饶，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他转而朝向桑灵，连滚带爬扑回去，涕泗横流地哀求：“桑灵师弟我错了！我不该逼你帮我干活，更不该平日里欺侮你！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帮我求求情！帮我求求情啊！”
　　就在赵韩即将抓到桑灵脚踝时，雪碧尘立刻挡在他的身前，道：“行刑。”
　　两位戒律堂执事一左一右架起赵韩，一人手持通体漆黑的戒魂骨鞭，鞭身流转微光灵纹。赵韩如今是练气大圆满，需足足受够二十鞭，方能废去修为。
　　而戒魂骨鞭鞭鞭向灵魂，每一下都叫人痛不欲生。
　　第一鞭落下，赵韩当即发出凄厉惨叫，如被抽走脊骨般软在地面，随着鞭子落下，他的丹田遭遇重创，多年苦修的灵力如洪流泄出，在周身化作点点流光，消失不见。
　　直到第十鞭，他已彻底感受不到体内灵气。然而刑罚尚未结束，他如空壳般瘫软在地，只能从喉间发出漏风般的哀鸣。
　　最终，彻底昏死过去。
　　紧跟着是两位管事，他们被押在堂前堂中行刑。周王二位管事如今金丹，受到鞭刑却仍禁不住发出惨叫。
　　许多寒门弟子看着这两道身影受鞭惨叫，心中涌起酣畅淋漓的快意。
　　戒律堂鲜血漫地，桑灵往后退了半步，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吓到了？”
　　大掌蒙在他眼前遮挡画面，见他眉宇紧皱以为是心生不忍，雪碧尘如同哄着受惊的孩子轻声开口，“你不必可怜他们，他们罪有应得。”
　　这下轮到桑灵意外，雪碧尘竟觉得他在可怜他们？他还没愚善到这种程度。
　　他只是觉得血肉翻飞的画面十分恶心，与心生诧异。
　　原来修真界的惩戒也如凡间一般鲜血淋漓，原来金丹修士也是血肉之躯。
　　不论修真界还是金丹修士，都并非像他想象得那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好了，没事了。我们走吧。”桑灵脸色惨白，雪碧尘便默认了他是害怕，“你年纪还小，莫要看这些，看多了容易做噩梦。“
　　身后充斥着血腥与哀嚎，雪碧尘声线温柔和缓，眉眼温润低头朝他笑了笑。
　　桑灵心底骤然升起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这才想起一件事。
　　风清云是内门弟子，自有弟子玉牌，但风清云的玉牌早已遗失在秘境之中，怎可能这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雪碧尘手中？
　　跟在雪碧尘身边，桑灵紧张到浑身僵硬，他身上仍是秘境中的绯色春衫，袖袍宽松遮住规矩交握在身前的双手。
　　【我的宝，他在看你的发带。】
　　发带？
　　他的发带是风清云的，桑灵连忙取下：“仙长，劳烦您帮我将发带转交……”
　　雪碧尘停步垂眼看了过来。
　　红色发带在细白手指间垂落，红白相间。他没有接过：“你可知这发带有何特殊意义？”
　　桑灵迷茫摇头。
　　原来都是表弟的一厢情愿，雪碧尘恍然轻笑：“他该告诉你的。”
　　“这不是我能碰的东西。”他声音仍然温温和和，“若你执意还他，等他伤势痊愈亲手交还便是。”
　　桑灵问：“他伤得重吗？”
　　“只是灵力使用过度，修养调息几天便好。”雪碧尘温声安抚，“你放心，他并无大碍。”
　　其实桑灵没有担心，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雪碧尘素来温润宽和，平日潜心修行，很少插手宗门事务，今日在戒律堂杀伐果断的一幕，转瞬传遍碧海云天内外。
　　赵韩被废修为，抹去碧海云天宗弟子籍。被逐出门外、特别是被碧海云天这般大宗逐出的弟子，不会有宗门愿意收留，等同彻底断送仙途。
　　周、王管事纵容门下弟子欺压同门，包庇行凶，受贿以权谋私……
　　他们被革去职位，受鞭刑后闭门思过一年。
　　二人被拖走时，修为被废去大半，连惨叫都发不出了。
　　风清云又称桑灵在秘境中舍身相救，戒律堂裁定他救人有功，特许带薪休沐七日，赏灵石若干。
　　难得休沐，桑灵将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照常看书学习、画符、种菜。
　　至于风清云的承诺，他并未放在心上，从小到大他都是容易被人遗忘的存在，如同透明人。
　　桑灵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我的宝你太牛了！你居然真拿到了《纳元诀》！！】
　　【可惜你如今修为尚浅，根基未稳，暂时无法完全驾驭传承，要是有个大佬师尊能帮你打下基础、顺通识海，就再好不过了！】
　　灵犀草叽叽喳喳。
　　桑灵并未察觉身体太多变化，想来是修为低微，传承又太过匆忙，目前无法催动功法的真正威力。
　　可他他唇角还是翘起一点儿，缓缓抬起右手。
　　一簇拇指大小的火焰在指尖中燃起，照亮他的素白小脸。
　　这是他的伴生火种。
　　火种是炼丹的根本，分为内火与外火。
　　凡有火灵根者，筑基后才能自丹田催生伴生之火，此为内火，随修为而增长，与丹师心意相通。
　　无火灵根者则需购买外火，此类火种通常为地脉中天然孕育。外火亦可纳入丹田喂养内火，但外火毕竟是体外之火，若强行融合，轻则火性相冲，重则反噬丹田。
　　除非修为深厚、控火之术登峰造极者，不敢轻易尝试。
　　能催生伴生火种，意味着桑灵不必购买昂贵火种，便能尝试炼丹。
　　耳珰中有许多药方、灵草种子，唯一缺的便是丹鼎。
　　可他连最低档的药鼎都买不起。
　　【我还以为你得到逆天传承后要一路开挂，灵傲天附体，结果你还想着符箓炼丹？？】仙草哀嚎却也能理解，【也罢，你如今修为低微，安稳发育才是正道。】
　　【怎么有个神像？】
　　桑灵打了一桶井水，打理洗发换衣裳时，袖口滑出一枚掌心大小的小像，咕噜噜滚到井边。
　　“祂救过我，我要为祂重新塑像。”
　　桑灵将小像妥善收好，大门突然被叩响。
　　来人像一刻也不能忍耐，桑灵尚未走至门口，便见有人翻过墙头稳稳跃进院内！
　　桑灵呆呆愣愣地看着从天而降的风清云。
　　面色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风清云快步上前观察小院简陋环境，皱了皱眉，转身先将院门从内打开：“这是我表兄。”
　　小院之外，雪碧尘身姿清雅端方，对桑灵微微一笑。
　　桑灵手里还攥着半湿的帕子，茫然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我说过要来找你。”风清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叠新衣，“你先换上，再坐下细说。”
　　那是一身碧海云天内门式的雪色外袍，料子为顶级华贵的云纹绸缎，内里衬着收腰的天水蓝锦缎。
　　桑灵换好衣裳走出来时，整个人似笼罩在一片云雾般的柔和色调中，天水蓝腰封掐得腰身伶仃一点儿，墨发半湿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凝出细小水珠，在雪色外袍上洇开深色水痕。
　　小院内二人同时盯住他。
　　桑灵被一左一右看得不自在，垂下脑袋小步挪至风清云跟前，将攥着红发带还去：“你的。”
　　风清云这才回神起身，伸手将桑灵散落的湿发拢到脑后，灵光在指尖闪过，半湿发丝瞬间干透。
　　他接过发带将桑灵的长发竖好，红带缠黑发，映得皮肤莹白干净。
　　“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风清云牵住桑灵的手腕，一同坐在石凳，“我表兄是掌门门下的首席弟子，以后你跟着我表兄，可好？”
　　【嫂嫂开门，我是我哥。🥵】
　　桑灵仰着小脸呆滞看向风清云。
　　风清云侧过身，桑灵看到雪碧尘就站在不远处，对他露出浅浅笑意：“你愿意随我来梨院么？”

[11]梨院:雪碧尘对别人的妻子不感兴趣。
　　“虽是书童身份，但我表兄品性宽厚，绝不会亏待你，待我晋级金丹有了自己的洞府，便将你接回来。”
　　风清云认真说，“他平日里跟你一样喜欢种花种草，西苑那片灵田便是他的。你们一定合得来。”
　　雪碧尘二十五岁结丹，如今二十七，已是金丹中期，年纪轻轻如此成就，是当之无愧的修炼天才。众人都知他辅修丹术，家族更是以贩卖丹药、灵植闻名。
　　碧海云天以灵剑立宗，他的洞府里却有专门的丹房药鼎。
　　桑灵现在正缺药鼎。
　　小院只有两个石凳，风清云只爱幼不尊老，任由亲表兄站立一旁。
　　桑灵不动声色侧首，正好看见雪碧尘独自站在院门边，接收到他的视线，对他回报温和一笑。
　　若能进入梨院，那他是否有机会借用药鼎？
　　在桑灵点头的刹那，风清云那张素来冷傲的面庞，浮现淡淡笑意。
　　“你在秘境中被蛇咬伤，我担心余毒未曾肃清，便唤来表兄助你逼出此毒。”
　　刚换上的新衣被褪得了一半。
　　天水蓝的锦缎外袍堆叠在石桌边缘。
　　先前吸食毒血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时桑灵慌乱无措，当下却意识清醒，在两个男子面前，亲手将里裤一寸一寸卷到腿根，露出底下细嫩雪白的肌肤。
　　他颤颤巍巍站在二人中央，墨发散在身前，实在羞耻难言，双膝紧紧并拢根本无法打开。
　　“放轻松点。”雪碧尘温声安抚，但桑灵实在不配合，他只能道，“清云，抱紧他。”
　　风清云即刻会意，听从表兄命令，长臂一揽，直接将桑灵抱坐在腿上。
　　大掌握住膝盖，朝两侧微分，完整露出被蛇咬出的两处小洞。
　　桑灵被强行禁锢在怀里，风清云的手臂胸膛宽阔，却仍透着少年青涩。然而身前却是一个成年男性的躯体，即使气质温润、屈膝跪在地面，仍如庞然大物般将他全然笼罩。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将他困在其中，进退不得，动弹不能。
　　桑灵干脆闭上眼，任由眼尾晕出羞耻的湿红。
　　莹白丰盈的腿肉颤颤，蛇洞却淤肿一片，呈现骇人的青痕，触目惊心。
　　幸好风清云带来了雪碧尘，否则余毒仍存，后果不堪设想。
　　手指刚搭在桑灵的脚踝，雪碧尘便察觉到上方投来一道不善注视。
　　抬头，对上那双明显戒备的丹凤眼，他只觉好笑，不久前风清云还一口一口“表兄”求他帮忙，现在又摆出护食的姿态？
　　他这表弟，平日里一副目下无尘的高傲做派，竟也有这般沉不住气的时候。
　　无视那充满雄性较量的目光，雪碧尘轻轻握住桑灵的脚踝。
　　正要催动灵力，一阵浓烈玉兰软香，自桑灵衣襟柔柔散出，令他不自觉收紧五指。
　　“呜——”
　　许是被抓疼了，桑灵不受控制抬起右腿，踩在雪碧尘的肩膀，若不是风清云握着他的腰，恐怕他整个人都要从风清云的怀里滑落下去。
　　他下意识低头，看到自己赤-裸的足正踩在雪碧尘的雪色肩袍上，那张温润面庞就在近处，仿佛一偏首就会挨上。
　　桑灵想将脚收回来，可腰间大掌忽然用力，似不满被忽视，将他往上提了提，他被迫抬起头，看到一张与雪碧尘有六七分相似，却更加年轻冷峻的面庞。
　　这感觉实在太过怪异，仓皇之下侧首，桑灵恰好望见桌上的一面铜镜。
　　铜镜完整照出此刻画面，他竟被这对表兄弟一前一后夹在中间，墨发散落、颊肉薄红，眼睛湿漉漉的……根本无法逃脱。
　　雪碧尘为单水灵根，精纯水灵力性凉，桑灵体内的蛇血却是热毒。源源不断的凉意涌入身躯，将热毒一点点逼出，留下过电般的酥麻酸胀感。
　　想要并拢双腿，然而双膝、脚踝分别被两个男子掌控。桑灵身体不受控制发抖，眼尾洇出豆大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
　　桑灵迫切寻找一个支撑，忍不住偏过身搂住风清云的脖子，单薄肩膀颤颤。
　　风清云最受不得桑灵的眼泪。
　　“表兄，”他为桑灵擦拭泪水，不忍道，“还要多久？”
　　“才刚刚开始。”见桑灵一脸天塌了的崩溃样，雪碧尘放柔声音安抚，“再忍忍，很快就好。”
　　一刻钟后，毒血才彻底逼出。
　　秘境一日外界三天，蛇毒虽未深入肺腑，却也盘踞了相当长的时间，与经脉纠缠在一起。
　　雪碧尘仔细搜刮残余毒血，以灵力逼出。
　　这需要极其细微的掌控力，是以风清云不敢自己行动，找来结丹已久的他。
　　长时间凝神贯注，饶是雪碧尘修为深厚，下颌也淌出细密汗珠。
　　毒血清除后淤青已散，除创口泛红已无大碍。
　　他示意风清云取帕子帮桑灵擦一下。
　　无奈风清云并不是心细之人。雪碧尘从袖中取出锦帕，本想帮忙，最终还是递给桑灵：“自己擦一下吧。”
　　桑灵整个人还懵懵的，嫣红嘴唇合不上似的、微微分开，涣散目光好半晌才稍稍聚拢。
　　他接过帕子，小心翼翼帮雪碧尘擦拭下颌的汗珠，带着鼻音道谢：“谢谢仙长……”
　　周边气压骤低。
　　风清云脸色极其难看，眼睁睁目睹桑灵帮他表兄擦汗。
　　方才还搂着他脖颈的手，此刻正温柔抚摸另一个男人的面庞。
　　雪碧尘感到那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并未回避，看着桑灵的眼底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精纯灵力在桑灵体内走了一遍，虽清完蛇毒，也让这具初入练气的身体承受不住。
　　没多久，桑灵便昏昏沉沉睡去。
　　雪碧尘伸手搀起桑灵，风清云抢先一步将桑灵抱在怀里。
　　梨院位于内门核心区域，内置两条中品灵脉、一条上品灵脉，是以洞府内灵力醇厚浓郁，院内白色梨花如雪飘香，阁内可观水赏景，是绝佳的修炼圣地。
　　风清云只是筑基，并未有自己的洞府，他自然不能委屈了桑灵。
　　梨院环境优美适宜，主人是他亲表兄，他信得过。
　　将桑灵送入耳房，风清云掖好被子，桑灵面庞雪白、额心一抹朱红，墨发系着他的红色发带。
　　扯下发带，乌发披了满身，他将红色发带轻轻缠在桑灵的腕间。
　　耳房不大，胜在雅致，屋内被褥、青瓷灯、香薰都是新换的，窗边摆着一张书案，上有提前备好的符纸、墨水、书籍。
　　窗外有一颗老梨树，日后桑灵可以边看书边赏景。
　　隔壁便是雪碧尘所居的正房，两房仅有一墙之隔，若桑灵出了什么意外，雪碧尘能第一时间察觉。
　　退出耳房，风清云突然开口：“表兄，我将我的发带给了他。你要好好待他。”
　　雪碧尘正站在廊下，见表弟眉眼肃穆认真，突然明白此言之下更深的一层含义，他笑了笑：“认真的？”
　　“认真的。”
　　“不后悔？”
　　“不后悔。”
　　雪碧尘了然：“既你认定了他，他便也是我的家人，我自然会好好待他。”
　　风清云端详片刻，见表兄神色坦荡并无异常，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多谢表兄帮忙照拂。听闻表兄近日在炼淬体丹，若有二级兽丹作为辅料，可大幅度提升成丹率，我这便去为表兄猎来。”
　　他的身影消失在漫天梨花之中。
　　直至对方远去，雪碧尘才失笑不已。
　　到底年轻气盛藏不住心事，他这表弟一向傲慢不屑遮掩情绪，方才那戒备警惕的眼神，与为了争夺配偶即将爆发激烈斗争的雄性没有区别。
　　耳房窗牖半掩，微风卷着梨花悠悠飘进室内，轻落在桑灵的发丝间，与露在被外的细腕上。
　　清瘦素腕被红色发带圈圈缠绕，白梨花点缀，红白相映，腕骨伶仃。
　　少年安静地睡着。
　　雪碧尘淡淡收回目光。
　　他潜心求道，美色情爱于他不过过眼云烟。
　　他不过是瞧着桑灵身世孤苦、坚韧清正，加上表弟苦苦相求，才答应暂将桑灵带回洞府，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至于风清云担心的那些事，更是可笑至极。他怎么可能与表弟抢心上人？
　　雪碧尘对别人的妻子不感兴趣，何况还是与他一样的男子。

[12]圣父:一直走神……你在想谁？
　　不知不觉，桑灵已在梨院半月有余。
　　桑灵始终想不明白，雪碧尘为何收留自己，但内门灵气充裕，远非外门可比，连呼吸都是享受。
　　在雪碧尘身边意味着离主角更近，可若能靠关键人物获得更多资源，他是不是能早日攒够资本，离开碧海云天？
　　雪碧尘的戏份集中在兄弟争妻，如今“妻”尚未现身，他小心一点，应该不会被卷入剧情吧？
　　梨院素来冷清，少有人登门拜访。
　　雪碧尘自律严苛，一闭关便是三五日，半月来，桑灵也就见着两三次，虽顶着书童身份，实则无事可做，人轻松了，月例反而涨了十倍，沉甸甸压在荷包里，让他愈发不安。
　　桑灵总想寻些事做，证明自己并非白吃白住的闲人。
　　正午，桑灵将各类灵草种子分门别类，耳珰内的药方多数是上古绝世药剂药方，所需药材珍惜罕见，炼制手法格外复杂，以他目前修为根本无法炼制。
　　好在其中也有数张寻常药方，难度适中药材常见，成本不高，正适合当下的他入门修炼。
　　中品培元丹、金刚丹分别能在短期内大幅度提升修为、防御效果，是拍卖场畅销的热门货，临近群英萃更是供不应求。
　　桑灵将方子逐一看过，目光最终定格筑基丹上。
　　世间多少修士引气入体后，便终生止步炼气期，至死无法突破筑基，即便临近突破，也是九死一生，一步踏错便身死道消。
　　是以各大世家、宗门会为弟子设阵护法，丹药辅助。
　　筑基丹可以帮助修士稳固灵力，突破筑基期，与符箓一样，级别越高杂质越少，效果越强。
　　上品丹药可以发挥七八成药效，资质绝顶筑基丹几乎没有杂质残留，能百分百发挥丹药本源药效，没有走火入魔的反噬风险与副作用，没有炼气修士能够拒绝。
　　筑基丹材料品阶不高，但算不上便宜，直接购买成株灵草，荷包怕是吃不住。
　　可若购买种子自己种植，价格便划算许多。
　　梨院月例高，桑灵又存了些钱，荷包鼓鼓囊囊的，他买了些种子与灵土，取出那枚红玉耳珰，注入灵力，眼前出现一方空间。
　　将灵土翻松，再滑出几道浅浅的垄沟，将种子一一埋进土里。
　　耳珰空间自带灵力，桑灵仍不放心，试着催动体内灵力，引出指尖。
　　寻常人把握不好这个分寸，灵力太强边会灼烧种子，但他控灵毫不费力，灵力在他手中格外温顺，丝丝缕缕渗入灵土间。
　　他忙得满头大汗，种子总算冒出了点米粒大的嫩芽。
　　退出耳珰的瞬间，桑灵伏趴在桌面喘息不止，识海剧痛酸胀。
　　他修为到底太浅，动用神识片刻便头晕目眩，若非得了殷氏老祖传承，他怕是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休息片刻，桑灵在外溜达，看到雪碧尘正从丹房走出。
　　几缕墨发从玉冠间松散下来，那身雪色锦袍衣摆蹭了药渣，雪碧尘眉目沉思投入，将身上那件沾了药渍的外袍脱下，随手搭在廊下的木架，转身回了丹房。
　　桑灵正好要用清洗符洗衣，他便一起帮雪碧尘洗了，放到原位。
　　回到房中，他铺开符纸，近日他学会了好几道新符，分别是催灵符、避尘符、轻身符。
　　当下他最想学的，是聚灵符。
　　聚灵符比催灵符效果更好，能将数丈灵气汇聚一处，形成一个小型灵涡，若用在灵田，灵草生长速度能提升数倍。
　　但聚灵符笔画交错复杂，比之前学过的所有符咒都难上一大截。
　　他翻开课本，却又遇到了新问题——他不识字。
　　桑灵从前靠自学磕磕绊绊认了不少字，但内门许多书籍文字与外门、凡间不同，字体、笔画顺序、结构都有差异，像更加复杂古老的古体字。
　　桑灵只能暂时放弃画符，从认字练字开始学起。
　　他坐在书案前，对着那符箓图谱上的注解一字字辨认，怎么都读不通顺，他咬住笔杆，秀气眉毛拧成一团，好不沮丧。
　　桑灵又打起精神，他越写越认真，直到腰背酸痛，手臂往后舒展伸懒腰。
　　啪的一声，手心打到一个结实温热的身体。
　　他猛地回头，雪碧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正低头看他写的字。
　　桑灵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忙起身道：“仙长，我没注意到您——”
　　“唤我师兄便可。”雪碧尘温和道。
　　内外门弟子皆可互成师兄师弟，但许多内门弟子自恃高等一人，不允许外门弟子如此称呼自己。
　　桑灵曾亲眼看到外门弟子因称呼被当众羞辱，那之后，他见了内门弟子一律唤“仙长”。
　　嘴唇微微一动，却喊不出口。
　　雪碧尘没纠结称呼，指尖轻轻摁在字纸一角：“写错了。”
　　像被师者呵斥，桑灵脸上顿时浮现血色，手指绞在身前，窘迫埋低小脸。
　　雪碧尘走近一步：“师兄教你。”
　　寻常人画符都不舍得的中品符纸，被他用来堆在桌案，专供桑灵练字。
　　雪碧尘侧身落座，将桑灵半圈在身前，宽大手掌覆在他的手背，帮他调整握笔姿势。骨骼分明的大掌，能将那只瘦小的手完全掌控。
　　不仅手，身形也是。一人高大清挺，一人单薄瘦小。
　　桑灵下意识挺直脊背，他能清晰感觉到雪碧尘就在身后。看起来样养尊处优的手，握着他时，掌心、指腹有被剑长年累月磨出来的薄茧。
　　“我写一遍。”
　　“此处结构是这样的。”
　　“看清楚了吗？师兄再带你写别的字。”
　　雪碧尘教学仔细，从最基础笔画到结构一一拆解。
　　桑灵全程乖乖坐在他怀里认真学习，偶尔拧眉思考，仿若遇到天大的难题，那表情真是可怜又可爱。
　　偶尔桑灵也会提出疑惑，雪碧尘便耐心解答，桑灵恍然大悟，继续蜷在他怀里看他写字，全然依赖他信任他的的纯稚模样，仿佛离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雪碧尘胸腔弥漫开愉悦的满足感。
　　桑灵的手被带动着，符纸一笔一划，端正工整地出现了二字——桑灵。
　　名字逐渐成型，桑灵睁大了眼睛，他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古体是这般，又是第一次被人握着手、一笔一划教着写。
　　“可会了？”见桑灵点头，雪碧尘松手鼓励道，“那便试试。”
　　桑灵接过笔，认真书写。
　　他在写字，雪碧尘便给他磨墨，光斑星点透过枝杈错落在他的面庞，有些朦胧不清。额心那抹红却无比惹眼，素腕缠着红色发带。
　　桑灵竟还带着。
　　难道风清云没告诉他，这是何物么？
　　还是说，他知道这是何物，仍愿意收下。
　　不仅收下，还要日日夜夜缠在手腕，表明心意。
　　雪碧尘无意干涉他们之间的情爱，只是心中不免有些微词，风清云既认定桑灵，便该负起责任，而不是将人丢在梨院不管不顾。
　　风清云因违反门规进入后山受到惩罚，又被师尊天璇长老严加训练，风清云无暇抽身，东西却源源不断地送，库房险些堆不下。
　　那又如何？
　　人不在，没有陪伴，送再多东西又有何用？
　　在雪碧尘看来，桑灵每日独守空房，时常静坐窗前发呆失神，孤零零的模样实在可怜。
　　身形单薄伶仃一点儿，风清云怎么忍心放着不管？
　　桑灵仍在认真执笔写字，无法如墨贴在雪白鬓边，皮肤干净得近乎透明，额前细碎毛茸茸的碎发，添了几分稚气。
　　雪碧尘原以为他不过十三四岁，是未长开的垂髫少年，翻看宗门存档才知晓，他竟快十六岁。
　　修真十六岁弟子身形初定，桑灵骨架仍不曾长开，纤细孱弱，想来吃了不少苦。
　　雪碧尘庆幸风清云尚未结丹、没有洞府，就他表弟那性子，怎么可能养得好桑灵？
　　短短半月，桑灵清瘦颊肉被养出一点温润肉感，气色通透粉白，雪碧尘瞧着甚至欣慰。
　　“师兄，我写好了！”
　　桑灵侧身抬起红润小脸，兴奋地抓过雪碧尘的袖子。
　　雪碧尘心中难免怜爱，看向案上字迹，神情凝重：“这是你刚刚写的？”
　　桑灵紧张：“是我写得不好吗？”
　　“我还以为是临帖呢。灵儿写得真好，很棒。”雪碧尘轻轻抚了抚桑灵的发顶，“乖孩子。”
　　桑灵被夸得面颊微微发热，腼腆垂着眼，羞怯又欢喜。
　　“我挂在架上的外袍，是你洗的吗？”
　　“嗯？嗯。”他用的清洗符，也算是他洗的吧？
　　“难怪。”雪碧尘恍然。
　　难怪他再次穿上后，衣襟间总笼着淡淡玉兰花味。
　　原是染上桑灵身上的香气了。
　　自这日后，雪碧尘总会带桑灵练字，教桑灵辨认古字。
　　有人领进门，桑灵进步一日千里，每天除了睡觉便是习字画符。
　　雪碧尘也是这时注意到，桑灵几乎不碰膳堂送来的灵食。
　　晚间，练字正在兴起，雪碧尘取走桑灵手中的笔，将桑灵抱了起来，朝厅堂走去：“好了，今日到此为止。”
　　“该用晚膳了，看看厨房今日送了些什么来。”
　　桑灵挣扎了一下想自己走，雪碧尘却像没感觉到一般，直到厅堂也不曾将他放下。
　　雪碧尘知晓桑灵极少碰荤腥，肠胃敏感，寻常灵食妖兽荤味过重反而会让他反胃不适，特意吩咐灵厨改善膳食做法。
　　又担心桑灵不好好吃饭，非要按腿上盯着。
　　“我让灵厨做了盏碧云雪莲羹，许多世家小孩儿都爱吃。”雪碧尘揭开玉盖，一股清甜莲子香弥漫，“你年岁小，想来也会喜欢。”
　　桌面琳琅满目，玉髓灵笋糕切成方方正正的晶莹小块，碧云雪莲羹入了玉色琉璃碗，还有芙蓉灵鱼被切成薄如蝉翼的薄片……
　　桑灵只潦草碰了快糕点，便放下了玉箸。
　　雪碧尘：“可是不合胃口？”
　　一旁弟子忙道：“大师兄，这玉髓灵笋糕是今早新采摘的灵笋，还有那还有这碧云雪莲羹，以湖心百年灵莲子炖煮，入口即化，还能调和经脉呢！”
　　桑灵抿了抿唇，多吃了两口鱼肉，便又停了。
　　梨院的生活太过舒适，他却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不现实感。他知道他迟早会离开，也必须离开。
　　那弟子又殷勤道：“要不试试这道雪莲羹？清甜可口，回甘无穷！”
　　“师兄吃。”桑灵将那只琉璃碗往雪碧尘的方向推。
　　雪碧尘端过这碗雪莲羹，玉勺舀了一块送入口中，眉宇皱起：“莫不是坏了？怎么发苦？”
　　桑灵很少见他这么严肃：“发苦？”
　　“你试试。”雪碧尘舀了一勺，送到桑灵唇边。
　　桑灵下意识伸出一截舌尖轻轻碰了碰，甜的，跟猫儿似的，他眼睛明显亮起，面庞浮现稚子的孩子气，是吃到美味佳肴的欣喜。
　　察觉到被骗了，他面庞腾的一下红透。
　　“看来不苦。”雪碧尘淡淡笑了，“那便多吃些。”
　　修长指节捧着那琉璃碗，他用玉勺舀着一口口喂桑灵，哄着，“灵儿还小，在长身体呢。”
　　仙草满头问号：【这老登干啥呢。】
　　桑灵被一口口喂着，总算体会到仙草口中的“圣父”“白骑士病”。
　　雪碧尘事事都喜欢替他做，好心肠得过分，丝毫不觉麻烦，反而乐在其中。
　　桑灵含着一口雪莲羹，偷偷想，父兄照顾幼子，大抵便是这般模样吧。
　　【圣父心大爆发，骑士瘾来了，以为自己在拯救公主呢。】仙草道，【这种人喜欢通过保护别人、照料弱小满足自己，看似禁欲其实控制欲很重，你不要被他骗了啊！】
　　话本中的雪碧尘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首席大师兄，自幼受严苛礼教熏陶，温润有礼，是人人敬仰的端方君子，但和主角有了肌肤之亲后，压抑多年的情-欲爆发，日日夜夜沉溺情爱，一发不可收拾。
　　初次便干了七天七夜。
　　若非主角哭着颤着求饶，怕是还能再战。
　　观雪碧尘温柔的模样模样，桑灵实在无法将他与话本中开荤后化身淫-魔的形象重合到一处。
　　桑灵胃口小，半碗鱼羹与莲子羹下肚便吃撑了，灵食正热乎，蒸得他面庞嘴唇红艳艳，像抹了一层薄薄胭脂。
　　雪碧尘按了按他微微鼓起的小腹，觉得还能再喂些：“糕点不占肚，再吃两块灵笋糕，灵笋有安神之效，夜里好睡。”
　　正说着，一弟子急匆匆来报：“大师兄，花都雪家差人来信。”
　　雪碧尘的家族坐落在花都城中，是声名显赫的丹药世家，群英萃在即，丹药供需量大，偏有敌对家族针对，屡屡与雪家争抢货源，雪家这一辈又无成器炼丹师，雪碧尘少不了为家族奔波炼丹。
　　他暂且放下桑灵，让桑灵先自己吃着，起身步入院中处理来信。
　　另一弟子悄咪咪上前：“大师兄真的很喜欢你，我倒是头一回见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温柔呢！”
　　【管家第一次见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仙草幽幽道。
　　桑灵：“……”
　　那是因为雪碧尘有白骑士病，他道，“大师兄待谁都温柔。”
　　弟子摇摇头：“大师兄平日虽然和善，但对你是不一样的，也从未让他人在梨院住下，哪怕是他亲表弟……”
　　“偷偷说我坏话呢？”
　　雪碧尘折返归来，他迈过门槛，雪色锦袍沾了几瓣白梨花，被微风一同回到室内。
　　“弟子不敢！”那弟子拱手笑道，“只是感慨大师兄对桑灵小师弟十分宠溺，这般悉心照料，活像当儿子疼惜呢。”
　　【终于见到正常的父子关系了。🥵】
　　桑灵一脸呆滞。
　　雪碧尘笑了笑，重新将桑灵抱在腿上坐好，低头看他：“若你再小上几岁，倒真能唤我一声爹爹。”
　　桑灵恼羞成怒：“……师兄！”
　　雪碧尘不再逗他，将人往怀里拉了拉：“好了，师兄不说了。”
　　“师兄继续教你练字。”
　　弟子撤下膳食，恭敬禀告：“大师兄，拍卖行新送来的丹炉已放在丹房，旧的那尊该如何处置？”
　　桑灵蓦地竖起耳朵，听见雪碧尘说：“先放在丹房，日后我自会处置。”
　　雪碧尘将桑灵带到他的书房，这间屋子更为敞亮，四壁书架通天。
　　握着桑灵的手运笔时，雪碧尘看见那截素白后颈贴着几缕毛茸茸的碎发。
　　他蓦然想起那弟子的无心玩笑话。
　　他仿佛真体会到养儿子的乐趣，桑灵最近被养出点肉，他很喜欢，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桑灵满脑子都是雪碧尘的丹炉。
　　拍卖行送来的药鼎自然不是凡品，那旧丹炉呢？雪碧尘会如何处置？丢了？那多可惜，若是能卖……即便是旧丹炉，他也定然买不起，但他可以租。
　　雪碧尘会同意吗？
　　桑灵不好意思提。
　　算了，灵草还没长出来呢，想这么多做什么？
　　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察觉到桑灵心不在焉，雪碧尘顺着视线望去，他看到桑灵正定定盯住素腕间的红发带出神。
　　修长手指转而握住桑灵的下巴，雪碧尘将那张游神的小脸抬了起来。
　　他温声开口：“一直走神……你在想谁？”

[13]捉奸:他们还都是元阳未泄的处男哦。
　　“师兄。”
　　桑灵下意识道，“我方才在想师兄。”的旧丹炉。
　　雪碧尘垂下温润眼帘，怀中那张面庞莹白稚嫩，清润眼底坦坦荡荡映着他的影子，桑灵显然不会撒谎，这是桑灵的真心话。
　　他喜欢诚实的孩子，特别是像桑灵这样的乖孩子。
　　“原来心里在念着师兄。”雪碧尘将他微凉的手重新拢入掌心，“今日想练什么字？”
　　桑灵悟性极佳，一点即通，纵使早年无人启蒙，亦不曾受正统教化。短短七日，他便能将大部分古字认全，只是有些笔画繁琐的古字仍写得不顺畅。
　　桑灵想了想，仰起脸说：“我想学画符。”
　　有现成的师者在侧，桑灵忙从雪碧尘膝上起身，伏趴在书案，伸臂去取高架上的符箓典籍。
　　无奈他身形尚未长开，身量不足，指尖勉强擦过书脊，怎么都够不着。
　　身后传来一道低低轻笑。
　　被窥见窘态，桑灵耳尖微热，面上掠过羞赧，正要抿唇坐回去，雪碧尘却突然站起俯身探臂，轻松取走书架高处的书册。
　　重新落座时，顺势将桑灵按回腿上。
　　“想学何种符箓？”
　　寻到夹在书页的签子，桑灵翻开那页。雪碧尘定睛一瞧，竟是聚灵符。
　　“上来便学这么难的么？”
　　原以为雪碧尘要说他眼高手低，不料雪碧尘赞道，“敢于挑战，心气不俗是好事。此前可练过聚灵符？画得如何？”
　　桑灵失落：“画得不好。”
　　聚灵符符文繁琐复杂，桑灵反复临摹，始终不得精髓。
　　雪碧尘思忖片刻，展开一张空白符纸：“如果将聚灵符拆解开来看，是否会更加直观呢？”
　　符文被拆成三段，层次分明，经雪碧尘三言两语点拨，瞬间一目了然。
　　桑灵看直了眼，难怪许多人费尽心思也要进入大宗们，顶尖师长的一语点拨抵得上闭门造车的苦修。
　　这也愈发坚定他要在群英会上拜入符箓或丹药宗门的决心。
　　雪碧尘耐着性子逐步拆解符文奥义，捉着桑灵的手一起临摹两遍，等桑灵吃透要领，才松手鼓励道：“自行试试。”
　　桑灵认真垂首落笔，雪碧尘看得微微诧异，桑灵不过被他带着临摹两遍，绘制出来的符文规整标准，观品相至少中品。
　　这般天赋，放眼整个碧海云天都是凤毛麟角。
　　修士画符炼丹，通常会融入自身精血作为印记，杜绝他人冒领窃取。
　　符成落笔，桑灵按照雪碧尘先前所教，咬破指尖将血珠点在符纸上。
　　手腕被轻轻攥住，雪碧尘取出干净锦帕，皱眉看向他素白指腹洇出血珠，还染着点晶莹唾液。他缓慢擦拭掉表面液体：“尚在练习阶段，不必次次融血。”
　　桑灵被握着手，不太自在，却也习惯雪碧尘无微不至的关怀，故而没有收回手。
　　“院中新移数盆灵草，皆刚刚种下，正好给你试验符箓效果。”
　　桑灵迫不及待注入灵力，将聚灵符丢入院中。
　　清风徐徐，庭院寂静。
　　等了许久，四周灵力并无流转变化，灵草非但没有被催熟盛开，嫩芽反而瑟瑟蜷缩，瞧着比先前更萎靡了。
　　桑灵耷拉下肩膀：“师兄，我失败了。”
　　怎么会？他那符画得极尽标准，哪怕是天灵根的雪碧尘都要赞叹他的天赋，品相不说上品也有中品，绝非废符，怎会毫无效果？
　　见少年垂头丧气的模样，雪碧尘顺势将人轻轻揽入怀中，拍着脊背安抚，“许是院中灵草新种，根系未稳水土不服，暂时无法承接灵气，并非你的过错。”
　　“明日再试，结果定有不同。”
　　桑灵将额头抵在雪碧尘肩头，知晓全是哄骗他的虚言。
　　虽然灵植各有脾气，但最喜天地灵力滋养，断无抗拒灵力的道理。
　　总不能是灵力太多太浓郁，初生灵植根基脆弱无法承受，撑晕过去了吧？
　　桑灵没了练字的兴致，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雪碧尘忍俊不禁：“怎么还生气了？好了，先不气了，清云让人送来几身春装，回屋试试吧。”
　　桑灵困惑：“他为何又给我送衣裳？”
　　雪碧尘委婉道：“大抵是感念你的救命之恩。”
　　桑灵：“……”
　　郁闷看向手腕上的红发带，他一直想找机会还给风清云，但不见风清云踪影。他试着将发带取下，发带生了灵智般总会趁他熟睡缠上他的脚踝、小腿，甚至有一次缠在腿根，反复数次，他便懒得再管，干脆缠在手上。
　　发带这才消停，不再在他身上乱钻。
　　“师兄，风清云什么时候来梨院？”
　　“你很想着他？”
　　“也不是……”桑灵不知如何措辞，“我有东西想给他。”
　　半晌，雪碧尘才道：“这几日他便会来梨院，你自能得偿所愿。”
　　“谢谢师兄，”桑灵从雪碧尘腿上滑了下来，轻盈落地，“那我先回房了。”
　　桑灵一路小跑穿过庭院，身姿纤薄步履轻盈，微风吹拂，雪色衣袍被吹得散开，露出内里淡绯的衣襟，腕间那根红色发带被吹得飞扬，仿佛朱红廊下一只蹁跹粉蝶。
　　雪碧尘突然明白了，为何风清云总给他置办新衣。
　　碧海云天的弟子服统一雪色，桑灵年岁小，最适合穿鲜艳颜色，风清云便变着法子给他换内里的衣裳。看似寻常一致的雪色弟子服，被风一吹，便露出独属于他的鲜活艳色。
　　这时，院中景致骤然变化。
　　院中梨花树花架上，一盆盆新搬来的灵植，原本还是萌芽、矮小蜷缩阶段，不过眨眼的功夫，竟尽数抽枝展叶，长势勃发，全部进入了成熟期。
　　青草木香飘满梨院，桑灵将大门、窗牖紧闭，褪去外袍，伏在在风清云为他准备的一床锦被新衣上，指尖轻碰耳珰，专注控灵浇灌他的灵植。
　　聚灵符失败不要紧，他可以用催灵符继续滋养催熟，只是效果稍逊一筹。
　　近一个时辰，桑灵都待在芥子空间，叶片翠绿枝干饱满，距成熟期只有一步之遥。
　　他面庞微微红润，再次催生出他的伴生火种，一簇火光在指尖微微摇晃，映着他的眼睛。
　　灵草已成，火种具备，唯独缺药鼎一尊。
　　下山租借丹炉也是一个法子，但弟子下山次数受限，私自下山更是违规。最好的法子，还是找雪碧尘借。
　　“唔！”
　　神识猛地剧痛，桑灵如虾米蜷在床上，面颊半埋进银白锦缎间，唇瓣微分直吐热气，被淡绯春衫包裹的单薄肩膀颤颤，勾勒出清瘦骨骼的细微起伏。
　　他睁着清润茫然的眼睛，良久，才抬手轻按小腹。
　　识海剧痛是因神识运用过度，但这股饥饿感……
　　近日身体发育生长，桑灵时常感到饥饿。
　　但今日的“饿”截然不同，在动用灵力后更是明显，仿佛身体不满灵力流失却没有补充，正在发出抗议。
　　【你竟然不知《纳元诀》的原理？】
　　桑灵确实不知。
　　昔日时间紧迫，他接受完传承，睁开眼便需面临坍塌的秘境。
　　【殷氏老祖居然没跟你说？好吧，也确实不是很光彩。】
　　【纳元诀纳的是天地精元、万物灵力。】仙草解释，【《纳元诀》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供养，能强行吸收周遭精纯灵力帮助修士突破，修为一日千里，堪称邪功。】
　　【但是修为越高，对灵力需求越疯狂，若得不到满足，修士性情逐渐暴戾不受控制，杀心也会变重，也就是所谓的反噬……】
　　桑灵庆幸，幸好他修为低微。
　　若他当真修炼此法，以他这穷身家，怕是根本养不起这门功法，迟早走火入魔。
　　【你长时间催动灵力画符、滋养灵植，体内灵力早已耗尽，传承渴求灵气补给，催促你快去寻些灵物吸收，所以你才感觉饿。】仙草哼哼道，【不过如今灵气没有上古时期充盈，也不一定要用法宝采补，你可以从修士身上汲取灵力……比如雪碧尘与风清云，他们可是千年难遇的天骄，灵力精纯醇厚。】
　　【对了，他们还都是元阳未泄的处男哦。】
　　【初精超补的！😍】
　　桑灵年少纯然，无人教导相关知识，先是懵懂茫然，将仙草这番话认真思索一番，没搞懂，待他重新趴回臂弯，大脑中某根弦骤然接通，瞬间串了起来，震得他心神俱颤！
　　纳元纳元……竟纳的是精元！
　　桑灵严肃呵斥：“这种秽言，以后休要再提！”
　　洇透黑睫如细薄颤动的蝶翼，桑灵皮肤本就薄嫩，如今热气从面庞延进脖颈、领口，比身上那淡绯半透的春衫还要鲜红。
　　他是男子，怎么能……
　　怎可、怎能含其他男子的精元？
　　这般行径实在荒唐，污人身心！
　　仙草还想再说，但见桑灵整张俏丽小脸红透了，看那眼圈湿润润的，仿佛羞耻到要哭出来，不敢再言语。
　　桑灵没料到他得到的传承是这样的邪功。
　　幸好他修为不高，因满足不了传承需求，最多只是饿。
　　先前他倒是对传承中的剑招感兴趣，好在他没有贸然比划学习。练剑基础很重要，如同学字，若是起初框架基本功没有打好，后续很容易走上弯路。
　　但不会有大能愿意收五灵根当弟子，他还是安安心心学习画符，并尝试炼丹吧。
　　功法何时都能练，命只有一条，若莽撞修炼被反噬，反而得不偿失。他向来谨慎。
　　【小风子不是说要对你负责，待他金丹有了洞府，若他肯向他师尊天璇长老求情，未必不能为你讨到名师指点。】仙草灵机一动，【或者待他元婴大成……但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结丹成婴动辄百年，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间，于桑灵却漫长一生，他等不起，也从未将风清云的承诺放在心上。
　　风清云说要对他负责，无非是剧情出现差错，待真正的主角出现，风清云便会明白谁才是此生挚爱。
　　“他拥有的比我更多，才领先我一步。”
　　可那一步并非天堑，他总会迈过去。
　　桑灵自知弱小，但这只是暂时的，草木微末尚能饮露破土，他亦能汲取营养蓬勃生长。
　　眼下最要紧的是专注符箓与丹道，打磨自身根基，未来的传承也许能派上用场。
　　这一切前提是，他要活下去。
　　他必须离开碧海云天。
　　【或许你考虑下合欢宗呢？若用合欢宗的功法辅以《纳元诀》，倒也是一桩美事。】
　　桑灵心头微恼：“到底美在哪里？”
　　【你莫要认为合欢宗是不入流的去处，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大门派，弟子个个容貌出众，门派功法最擅长双修互补。】
　　“那与我何干？”
　　【怎么与你无关？】仙草一本正经道，【你得到的传承《纳元诀》说到底也是采补之法，不过采补的是灵气，需大量灵气为食。可若按正统路子修炼，你得吞多少丹药法器才能喂饱？可若是凭借合欢宗功法采补灵力，不比吃苦受累修炼来得轻松快活？】
　　粉腮趴在白锦枕间，如一片霞云落在雪地。
　　桑灵抿唇将脸埋进枕间，却无法阻挡仙草的污言秽语。清丽眉眼悄然浮起一层羞赧的水色，明明是窘迫难堪的神色，却愈发显得色若春晓。
　　“修真应清正自持，怎能借风月求取捷径？”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而且你这般好看，若是入了合欢宗，怕是整个修真大能都愿意将最好的精元交给你……】仙草循循善诱，【你身边又有现成的两位千年难遇的天灵根，还都是元阳未泄之身，若你能从他们身上采得精纯元气，抵得上你苦修数年！】
　　【尤其是雪碧尘，他年纪轻轻便是金丹，水灵根精纯无比，你若能与他双修一回，莫说筑基，怕是连金丹门槛都能摸到……】
　　“够了！”
　　桑灵一把扯过锦被，将子从头到脚包了个严实，闷在被褥间的声音又羞又闹，“你再胡言乱语，我便不与你说话了！”
　　那可不行！仙草最受不了这个，当即噤声不语，生怕桑灵当真不搭理他。
　　雅致耳房窗明几净，此刻却仿若成了蒸屉，将桑灵焖得喘不过气。
　　他将脸贴在白锦枕面，心绪纷乱如麻，面庞越是烧得厉害。
　　他彻底坐不住，忙起身推开门，欲借微风吹走他的满身羞热。
　　却因走路太急，径直撞上了一人。
　　“何事如此惊慌？”
　　雪碧尘顺势揽着桑灵，垂眸望去，桑灵的雪色外袍已然褪去，只着单薄半透的淡粉色春衫。
　　再看他小脸红扑扑，一看便是刚睡醒、意识还不清呢。
　　“午觉睡饱了？”
　　雪碧尘见桑灵仍呆呆的，干脆将他抱在身上，像往常一样落座庭院桌案前，摊开一张符纸，“可要继续练字？”
　　桑灵想练，但不想和雪碧尘练。
　　想到仙草所言的精元吸纳之法，还有什么合欢宗双修，他便无法直视雪碧尘等人，恨不得离他们远远的。
　　细微的抗拒与躲闪，让雪碧尘手腕微顿，一滴墨迹落在他的袖袍，晕开大片深色。
　　他眼眸缓缓落下，注视桑灵抿唇的面庞。
　　前段时间，他们每日皆是如此。雪碧尘如父如兄悉心教导，二人好不亲昵，起初桑灵虽不习惯，须臾后便完全熟悉他的存在，将身子依偎在他的怀里。
　　为何现在突然变了呢？
　　天幕落了晚霞，在桑灵薄嫩皮肤上映出淡淡光泽。
　　清瘦手腕垂落，系着的发带圈圈缠绕，红得刺眼。
　　因为风清云。
　　方才他们如往常亲昵，雪碧尘告诉桑灵近日会来梨院，桑灵便便刻意与旁人划清界限。
　　像为远行归来的丈夫守贞，桑灵不再愿意被其他男子触碰。
　　雪碧尘云淡风轻执起桑灵的手：“今日要练什么字？”
　　桑灵心不在焉：“都可以。”
　　“那便随意写了。”
　　天穹霞光流转笼罩在二人身上，雪碧尘眼帘暗暗垂下，带着桑灵练字，漫不经心道，“有话想对师兄说么？”
　　桑灵睁大眼睛，雪碧尘怎么知道？
　　“是什么话呢？但说无妨。”
　　桑灵刚要鼓起勇气张唇，下巴被轻轻托起。
　　大掌顺着他的下颌抚在面庞，雪碧尘脸上仍是温柔纵容笑意，宛若无瑕君子，“师兄知道你是好孩子，想好再说。”
　　桑灵莫名紧张，他满脑子都是租借丹炉药鼎的请求，心绪纷乱下脱口而出：“师兄，我能租你当炉鼎吗？”
　　话音刚落便意识到口误，桑灵面颊瞬间涨红，恨不得就地遁走。
　　雪碧尘微怔，闻言失笑，指尖轻点他发烫面颊：“你今年年岁几何，便要师兄给你当炉鼎？还论租借？”
　　“你要给师兄多少银钱？”
　　“不是……是丹炉、药鼎！旧的就可以。”桑灵连忙解释。
　　原是一场乌龙。
　　年纪轻轻如此好学，果真是好孩子，雪碧尘颔首：“那尊旧炉鼎留着也无用，你既对丹术有兴趣，便给你了。”
　　了却一桩心事，桑灵高兴极了，淡绯色春衫落在他身上，被风吹得衣襟散开，突出深陷的锁骨内，竟有一枚鲜红小痣，颜色灼灼，与他额心那抹红同样颜色。
　　难得见桑灵如此孩子气的模样，雪碧尘曲起手指轻刮桑灵的额头：“高兴成这样？”
　　桑灵慌张抬手捂住额头：“师兄……”
　　那模样像突然被摸了肚皮的猫儿，满是不可置信。雪碧尘轻笑着将敞开的衣襟拢好：“我们继续练字。”
　　晚风席卷，骤然转凉。
　　富有压迫感的脚步声步步逼近，伴随厉声质问。
　　“你们在做什么？”
　　老梨树之下，风清云佩剑走来，那张与雪碧尘有着六七分相似的年轻面庞冷冽沉郁，正竭力压制愠色。
　　那盛怒的模样，与久而归家后撞破妻子与奸夫纠缠的丈夫没什么两样。
　　风清云俯瞰端坐缠抱在一起的二人。
　　桑灵身上是他亲手置办的淡绯色春衫，腕间也缠着他的定情发带，此刻却坐在他表兄身上。
　　风清云神色凌厉不善，趋利避害的本能，让桑灵往雪碧尘的方向靠了靠。
　　原本风清云尚能忍耐，此举令他面色风暴聚敛，佩在腰间的本命灵剑也因妒火躁动。
　　雪碧尘搂着桑灵问：“你怎么来了？”
　　风清云反问：“我打扰你们了么？”
　　雪碧尘不愿他们因自己生出嫌隙，温声解释：“我不过是在教灵儿练字。内门藏书多为古字，他不识古字，我代为启蒙罢了。”
　　练字？启蒙？
　　风清云神色狐疑，不知信了几分。
　　锐利目光一转，落在桌案平铺的素纸上，那是二人方才十指交缠写出来的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是雪碧尘的名字。

[14]炼丹:一炉满丹十二颗，颗颗上品！
　　“习字启蒙需要用这种姿势？”
　　字字句句酸冷沉妒火，风清云的目光来回望着二人，“我远远瞧着你们相处如此契合，仿佛天造地设一对，这般佳景我瞧着都心生欢喜，恨不得立刻成全了二位。”
　　“不是——”
　　桑灵尚未说完，风清云已在他面前俯下-身来，双手撑在他身前的桌案，挺拔身躯自上而下将他迎面覆盖，极具侵略意味。
　　鼻尖相距不过方寸，桑灵忙往后躲避，却意外撞上另一个男人的胸膛……
　　“不是什么？”
　　风清云盯住桑灵的脸，目光垂落，微微敞开的绯色衣襟下，纤瘦锁骨深陷，素净皮肉间藏有一枚若有若无的朱红小痣，与眉心艳色遥相辉映。
　　他不自然地别开目光，耳根微热，声音轻了些，却愤怒又委屈，“即便真是习字启蒙，为何要独独临摹表兄名讳，独独不写我的？明明我们早已在秘境私定——”
　　“清云。”雪碧尘眼底笑意淡去，警告道，“你今日有些过了。”
　　风清云抬眸毫不掩饰敌对情绪：“我只是觉得，桑灵年幼不知事，情有可原，可表兄你都多大了？明知我们关系，却同他这般贴身近亲，实在枉为人兄，还望师兄往后注意分寸。”
　　言罢，他取出一只瓷瓶抛向雪碧尘，“二阶妖兽梦璃狐兽丹，共三颗。”
　　梦璃狐凶悍狡猾，擅长幻术，能困杀金丹修士，风清云不过筑基，竟猎了三枚兽丹！
　　“我受惩苦修这段时日，多谢表兄代为照拂。”
　　冷静下来后，风清云自然清楚雪碧尘并非有意，他这表兄就是这样一个善心泛滥的滥好人，喜好帮助弱小、无条件付出。
　　但他从未见雪碧尘对谁这般贴心关爱。
　　雪碧尘抬手接过丹药，风清云便如同接力般提着桑灵的腰抱走。
　　“你们许久未见，定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雪碧尘从容起身，退后半步看向桑灵，“那尊旧丹炉我稍微便为你收拾妥当，往后你想炼药，随时可以取用。”
　　他说完自觉离开，缓步走向深处丹房。
　　依然是那方桌案、长椅，铺在眼前的纸张不曾变化，不过拥着桑灵的人换了一个。
　　风清云将那张写了雪碧尘的名字抽走，揉成稀巴烂一团，重新铺了张新的，覆盖所有痕迹：“最近在修习古字？我也能教你。”
　　“我自幼研习上古篆文，功底绝不输我表兄，往后你不必寻他。”
　　“可梨院之中，我身边只有师兄，”桑灵又问，“当初不是你嘱咐我，让我跟着师兄吗？”
　　风清云噎了噎，他是让桑灵跟着风清云，但绝不是这种“跟”。
　　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言，他从储物袋取出灵果，趁其不备送入桑灵唇间。
　　灵果入口即化，口感香甜软糯，桑灵像第一次吃着鱼干的猫儿，瞳孔都放大了。
　　他十岁便入碧海云天为杂役，素日仅有寡淡膳食或辟谷丹，根本没机会吃零嘴，他本就是还嘴馋的年纪，此刻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口甜香，还是蕴藏丰富灵气的灵果，哪儿能抵得上这般诱惑？
　　“喜欢？我还有许多。”
　　见桑灵喜欢，方才聚起的郁气倏地散去，风清云唇角微挑，将储物袋的灵糕、果脯尽数倒在桌上。
　　灵食珍品价格昂贵。桑灵伸手推回：“我不能收。”
　　“你我之间为何要分得如此清？”风清云将东西收进储物袋，交给桑灵，“我的便是你的。”
　　“前些时日我受师门责罚，分-身乏术，近日才得空，并非有意冷落你，莫要生我的气。”
　　好熟悉的台词。
　　桑灵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风清云对主角说的话吗？
　　话本中，风清云对外矜傲不可一世，对内无比粘人，占有欲滔天，读者皆戏称他是实打实的妻奴。
　　桑灵别开脸，满脸疑云。
　　“灵儿，这半月来我好想你。”
　　桑灵浑身不自在，这般亲昵的小名，从前只有杏花村看着他长大的邻里长辈才会如此呼唤……
　　“灵儿……”风清云又唤了声，鼻尖贴着他的鬓发。
　　桑灵敛眉正色：“不许这般唤我。”
　　“为何不能？”
　　“那为何又能？”
　　“因为你已是我的妻。”
　　当真是晴天霹雳雷霆滚滚，桑灵被电得懵然炸开，忙从他腿上起来，接连往后退了两步：“你胡说什么？！”
　　风清云紧随起身：“秘境山洞中我昏迷时发生的一切，我尽数知晓，你不必刻意瞒我。”
　　桑灵茫然：“我瞒你什么了？”
　　年轻冷峻面庞有几分不自然，耳根悄然泛红，竟是难为情了，但风清云还是要说：“我知道你如何喂我药汤。”
　　能怎么喂？自然是拿碗了，难道风清云觉得那碗不干净？
　　“我意识不清，你以口哺药……”
　　【噗！】仙草喷了，【我现在直接用最直接，最直接，最不绕弯子，最不保留的方式告诉你，我没绷住。】
　　桑灵连连摆手否认：“没有！完全没有的事！”
　　风清云眉头紧锁：“若真没有，为何你我唇上都有伤口？”
　　“当日盛药的瓷碗边缘锋利有裂口，你许是被不小心划伤，我唇上的伤口是不小心磕碰所致！”
　　风清云半字都不相信。
　　一只裂口瓷碗怎会恰好划伤他们的嘴唇？想来是他昏迷时性子刚烈，咬伤了桑灵，桑灵脸皮薄羞于承认，才寻这般托词遮掩。
　　他看破不说破，不愿逼得桑灵难堪，只认真擒住桑灵的手腕：“即便没有哺药一事，你中毒血后，我为你吮毒疗伤……”停顿片刻，难为情地握住桑灵的手腕，认真说，“我们已有肌肤之亲，这是不争的事实。”
　　事实个头！
　　桑灵又气又慌，他平日鲜少与人聊天争吵，一时语塞半天想不出反驳的话，一张脸涨得通红，平坦胸口起起伏伏。
　　怎么会有人能不可理喻到这种程度，跟头倔驴一样，完全说不通！
　　“此事作不得数。”桑灵冷下脸，转身往屋内走。
　　风清云紧步跟上：“如何能不作数？你拿了我的发带，便是我命定道侣，这是我家族流传已久的传统，唯有此生唯一之人方能取下。你取下我的发带，等同拿走了我的贞洁。”
　　“况且你还是我的救命之恩，此情无以回报，我只能以身相许。”
　　“我不要！”
　　桑灵抬手便要解下腕间发带，谁料那发带察觉他的意图，反而层层收紧，顺着纤细手腕一路蜿蜒进小臂，勒出一道浅浅红痕。
　　他气得直发抖，脚步站定，转过身认真说，“从头到尾皆是一场误会，这发带本不该落在我手上。你往后会遇见真正喜欢的人……”
　　见风清云垂眸看他，他立刻止住话头。风清云问：“是谁？”
　　话本是第一人称叙事，桑灵不知主角名讳，只能含糊说：“我不知道，可总归是有的。”
　　“你连那人是谁都不知，何以笃定我会倾心旁人？”
　　“反正就有。”
　　趁风清云不备，桑灵拔腿往房内奔去，一身绯色春衫被风掀起裙摆，轻盈似蝶。
　　他快步推开房门正要关紧，一只大掌卡在门缝之间，他铆足浑身劲儿，门板竟纹丝不动！
　　门缝外，风清云正饶有兴致垂首看他徒劳挣扎。
　　绝对碾压的体型与力量，让桑灵的反抗都成了笑话，只能颓然放弃，背过身不说话。
　　顺利登堂入室，人却不搭理他，风清云绕到身前俯身低头，抬眼细细端详他羞恼的模样，水灵灵一张脸绷得通红，分明是在跟他置气。
　　目光忽然落在临窗桌案，一张宣纸上潦草画着几个火柴人，瞧起来像剑招招式。
　　“你在临摹剑谱？”
　　桑灵忙伸手按住宣纸，欲盖弥彰。风清云思索片刻，说，“自学符箓尚能看书，剑道章法严苛，需师者领入门。许多招式看似简单，实际运作却不知如何连贯招式。”
　　“我教你练剑，如何？”
　　双手撑住桌面，桑灵仰起一张小脸：“真的？”
　　但对方是风清云，桑灵道：“不……”
　　“不能不要。”
　　风清云不等桑灵说完，干脆将桑灵捞了起来，桑灵的身体骤然悬空，笔直小腿在空中晃了晃，手臂下意识环上风清云的脖颈。
　　走到院中，风清云让桑灵靠着自己的胸膛，将本命灵剑交到桑灵手中。
　　他将桑灵的手完全包裹，带着一起缓缓起势，剑尖在空中滑出一道月华般的光芒。
　　桑灵起初还在挣扎，可剑尖亮起的刹那，他能察觉到风清云的灵力源源不断顺着手腕传过来，充沛灵力流入他体内经脉，让他感到丹田温热舒适，浑身都轻松了几分。
　　他的手臂被带着练剑，每个招式流畅而优美。
　　风清云带桑灵练的是内门剑招，桑灵细细感悟，逐渐品出不同之处。
　　碧海云天剑招飘逸华美，每个动作兼顾观赏性与杀伤力，需依托浑厚灵力方能施展。
　　《纳元诀》剑招直接凌厉，并无弯弯绕绕的花架子。
　　可惜桑灵修为低微，无从分辨二者威力高下。
　　风清云带着桑灵练了几式，见桑灵面色严肃认真，渐渐跟上节奏，便准备让他自己试一遍。
　　刚松开手，桑灵身形便不稳地往前晃了晃，若非风清云手疾眼快将他捞回怀里，怕是要像胡萝卜一样直直种进地里。
　　他一脸呆滞，圈着他的风清云却是轻轻笑了声：“鉴月看似轻盈轻薄，但以玄铁铸成，握在手中分量不少。你拿不动是正常的。”
　　桑灵被转了个面，如同凡间小儿被风清云面对面托在怀里，双手紧紧抱着风清云的本命灵剑，又羞又怒：“你放我下来！”
　　“不放。”风清云抱得更紧。
　　“风清云！”
　　“为何不喊我师兄？”风清云低头看他，语气不满，“你喊表兄便是喊师兄，唤我却直呼名讳？这不公平。”
　　桑灵挣了两下，风清云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他气得无可奈何。
　　风清云往日颇具威严傲气，私底下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恶劣。
　　明知道他们体型差大，非要将他面对面像抱小儿一样抱在怀里，他双足悬空，脚尖连地面都够不着，徒劳地在半空间晃荡。
　　“你究竟想要如何？”
　　“我要与你结为道侣。”
　　那可是主角的戏份，与他何干？桑灵灵光一现：“你若非要报答救命之恩，我便与你结为拜把兄弟，如何？”
　　“不如何。”风清云淡淡说，“我不要兄弟，我只要你做我的妻。”
　　桑灵气得面庞浮起汗意的红，半透春衫映得身形愈发瘦弱。风清云望着他过分稚嫩清丽的面庞，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究竟几岁？”
　　“还有半月便满十六岁。”
　　风清云早就调查过，仍然忍不住怀疑：“真的？你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
　　“……”
　　“最多十四吧。”风清云比了比自己的胸口，下巴抵在桑灵头顶，“你好矮，才到我胸口。”
　　桑灵忍无可忍，挣扎着要下来，不要抱了。
　　“我只是开个玩笑。”
　　见他当真动了气，风清云忙收敛玩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顶幂笠，轻轻盖在桑灵的头顶，“这是我娘早些年为我备好的聘礼之一，幂笠看似寻常却是一件天阶法器，可以遮蔽容颜气息修为，内置阵法有防御之效，足以抵住元婴大能致命一击。”
　　竹笠纹路雅致，白纱流动淡淡的灵力光泽，上缀灵石彩宝。
　　天阶法器！
　　朦胧白纱后，桑灵睁大了眼睛。
　　能抵住元婴大能的致命一击，这样的法器放在拍卖行万金难求，风清云就这般给了他？
　　“不要拒绝我。”风清云认真说，“我尚未筑基，还需潜心闭关，唯有早日金丹，我才能带你回我们的洞府，朝夕相伴共筑爱巢。”
　　【他好像把你们的二胎都想好名字了。】仙草啧啧道。
　　“近日宗内不太平，有弟子发现魔气，你最好不要离开梨院。除零嘴外，我还备了许多丹药灵草灵石。”风清云将一枚储物戒戒指套在桑灵手上，大小竟正好，“别舍不得花。”
　　桑灵推开他：“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风清云不容拒绝握了回去。
　　仙草感慨：【上交工资，这小登是真把你当娘子养了啊。】
　　桑灵要将物品还回去，风清云便把物品放在高处，他根本够不到的地方。他当真束手无策，又被抱在身上，一路晃悠着笔直小腿，绯色衣摆轻轻摆动。
　　但他确实想要这个幂笠。
　　天阶幂笠能够遮掩容貌、身形，还能抵抗元婴大能致命一击……对无依无靠的他来说，无异于保命至宝。
　　垂眸望见缠绕在手腕的红发带，桑灵暗自懊恼悔恨，他怎这般倒霉？
　　千挑万选的发带竟是最不寻常的，现在他摘也摘不下来，还也还不回去，当真是一笔糊涂账。
　　也罢。待日后真正的主角出现，风清云定会找他要回去的。
　　幂笠与丹药等物，便当做风清云给他的保管费用吧。
　　正这么想着，空中突然送来一阵梨花气息。桑灵下意识抬头，目光越过枝杈错落的满树梨花，望向丹房的方向。
　　雪碧尘站在廊下阴影中，温和面容隐在其间，看不清表情，更不知在那儿看了多久。
　　似察觉到什么，风清云停下脚步，顺着桑灵的视线回头去看。
　　廊下空空如也。
　　红木曲廊尽头缓缓走来一人，玉冠束发，身姿清雅出尘。雪碧尘轻轻叩了叩窗沿：“清云走了？”
　　正临窗伏案发呆的桑灵蓦地回神，起身回话：“风师兄刚走，天璇长老下达的课业尚未完成，他要早点赶回去练习剑法。”
　　“剑法何时都能练，”雪碧尘满是不赞同，“你们久别重逢，我原以为他会多陪陪你，同你说说话，或带你出去走走。”
　　“风师兄不许我出门。”桑灵老实回答，“他说近日宗门魔气未除净，弟子大多闭门静修，不敢外出。”
　　桑灵自然知晓魔气从何而来。按照剧情描述，风清云后山重伤事件后，便是月罗教魔尊走火入魔，被主角再次意外撞上。
　　这段时间他尽可能不外出，也是为了躲避剧情。
　　桑灵看向窗外满院茂盛盛景，“院中的灵植尽数盛开，师兄，你用聚灵符了吗？”
　　“没错，”雪碧尘笑道，“确实是聚灵符所致，却非我出手，而是你。”
　　“我？”正午桑灵的确使过聚灵符，不过并无成效，“师兄莫要开我玩笑。”
　　“确确实实是你。”雪碧尘立在廊下，笑容温雅，“你走后不过片刻，院中所有灵植转瞬成熟。”
　　“初次尝试聚灵符便成功，没料到你还有这样的天赋。”
　　旁人绘制聚灵符是引灵滋养草木，桑灵画符是因效果太好、灵气太过磅礴汹涌，灵植无法消化承载暂时被撑晕过去。
　　待灵植悠悠转醒，便奋发汲取四周精纯灵气，尽数盛开。
　　桑灵欣喜不已，他成功了！
　　“方才我已将那尊旧丹炉清理妥当，”雪碧尘温声询问，“现下可要尝试炼丹？”
　　“要的！”桑灵当即颔首，又摇摇头，“师兄可否等我半个时辰——不，一刻钟便好！”
　　“那我便在丹房等你。”
　　等雪碧尘走后，桑灵立刻铺开符纸画符，顾不得识海酸涩，他满心皆是尝试炼丹的热忱，强行压下疲惫，凝神静气执笔落下。
　　耳珰中的灵植只差一线火候便能圆满成熟，桑灵落笔行云流水，一张张催灵符成型，运用在耳珰空间中。
　　一盏茶功夫，所有灵草尽数成熟，品相绝佳，无一瑕疵。
　　将灵植收割，桑灵用干净方巾兜在身前，快步奔往丹房方向。
　　丹房内器具齐全，药香袅袅。
　　雪碧尘早已等候多时，看到桑灵怀中的灵草，示意一旁架子：“我这批草药放置已久，灵气渐散，再不动用便会彻底作废，你可以随意取用，无需同我客气。”
　　身为碧海云天首席大弟子，雪碧尘身负宗门最优越的资源供养，天材地宝源源不断送入他的库房，纵使他分毫不取，资源也会日日增补。
　　桑灵做过清点库房的活儿，许多娇贵灵草需阵法维系灵气，稍有不慎变会腐烂作废，内门许多弟子的灵草最终都会白白浪费。
　　于雪碧尘而言唾手可得的寻常药材，于桑灵而言却是需按月例一点点积攒的珍贵根本。
　　桑灵不再推辞，乖巧多谢：“多谢师兄。”
　　他又认真道，“往后梨院杂物琐事，我会悉心打理，绝不偷懒。”
　　如今他绘制清洁符得心应手，寻常杂物于他而言毫不费力。
　　“那便辛苦你了。”雪碧尘淡淡一笑，移步至丹炉前，从丹药品级规则开始说起，“世人皆言丹药分为初中高三级，实则正统细分为天地玄黄四阶，每阶再分下品、中品、上品、资质绝顶。你既是初学，便从黄阶基础丹药辟谷丹开始练习，简单并无反噬危险，适合入门。”
　　稚嫩小脸凑近丹炉，桑灵认真听讲：“辟谷丹需一株青果草，三片赤叶，一枚辟谷果，半钱朱砂。我可有记错？”
　　“灵儿真聪明。”雪碧尘从木架上取下木匣，将药材称重取出，“你且看我示范一片。”
　　他的掌心缓缓摊开，一簇月白色火焰从指尖燃起。
　　雪碧尘为水灵根，炼丹只能依靠外火，而外火分凡火、真火、灵火、异火，眼前这枚火焰色淡却雄厚，分明是最罕见的异火！
　　“炼丹首重提纯，次在控火，最后才是凝丹。”
　　雪碧尘的火种为净尘琉璃火，专克杂质浊气，异火席卷舔舐灵草，净化驳杂只余草木精华，最后化作药液流进丹炉之中。
　　“第一步看似简单，却最难，最考验修士心性与感知。火焰过旺虽能除尽杂质，却也会灼烧草木灵性，可若温度太低，杂质太多，丹药品阶会大打折扣。”
　　通常来说，当草药汁液从青翠色转为通透碧色，便是最恰当的时机。
　　可天下草药万千，灵植颜色、性情各异，究竟何时入炉，只能凭借炼丹师的丹韵感知能力，即天赋。
　　雪碧尘刻意放缓炼丹速度。桑灵求知若渴地观察，将每一处细节刻入脑海之中。
　　月白色火焰在丹炉下燃烧，大约一刻钟后，所有材料化作一团混溶的药液，缓缓凝聚收缩，凝成数颗圆滚滚的药丸。
　　雪碧尘将丹药放在碗中：“这尊二阶丹炉封顶十二丹，如今我炼成六颗，一颗上品两颗中品三颗下品。”
　　【这中登实力不错啊，只是教学，水灵根都有五成的炼丹率。】
　　桑灵不太懂炼丹率多少算高：“一炉十二丹，很难吗？”
　　“不是一般的难，而是万中无一。”雪碧尘解释，“这只药鼎至多十二丹，若你能炼成十二丹满丹，丹丹都中品以上，说明你是世间少有的天才，对火焰、灵力等方面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
　　“不过能满丹的炼丹师，整个修真界都是凤毛麟角。若一生能炼出一次，已是无上荣耀。”
　　桑灵恍然。
　　同一丹炉不同位置的温度、灵力浓度不尽相同，丹药品阶自然也是不同。位置好的丹药便容易成型、品阶高，位置不好的反之。
　　“看清楚了吗？接下来，你自己试试。”
　　用帕子仔细擦干掌心汗渍，精心凝神摒除杂念，桑灵这才谨慎站在丹炉前。
　　他复习回忆操作流程，取出一株青果草。
　　净尘琉璃火已然撤去，桑灵无法驾驭异火，指尖催生出一枚微弱橘红火焰。
　　稚嫩小脸映着火光显得与其专注，本命火种势弱但不受控制，左摇右摆险些烧着他的头发。
　　一道水灵力拂来格挡，雪碧尘长臂轻揽他的肩膀：“可有伤着？”
　　桑灵摇头：“多谢师兄，我并无大碍。”
　　控火比他想得还要困难。
　　桑灵再接再厉，那火焰摇曳渺小，勉勉强强将那株青果草包裹，去除杂质过程中，火焰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好一会儿草药才融化成液。
　　不过片刻功夫，丹炉火焰渐渐褪去，只剩一团焦渣，数株灵草尽数报废。
　　他失败了。
　　又尝试两遍，无一成功。
　　炼丹果然比符箓难上许多。
　　短短一炷香，一批灵草尽数报废，价值抵得上他半月俸禄。
　　雪碧尘温声宽慰：“初学炼丹，能保住炉温稳定已是难得，你无需太过气馁。”
　　桑灵好奇：“师兄初学丹术，也是这般屡屡受挫吗？”
　　雪碧尘淡淡一笑：“我先天水灵根，水火相克，初学丹术远比你想象得要艰难坎坷，吃尽苦头方才入门。”
　　他说着，伸手握住桑灵的手腕，耐心带他校准控火力度。
　　又一轮失败，紧跟着还是失败。
　　药鼎中的药材要么烧焦碳化，要么灵气散乱，始终无法成功凝丹。
　　若是寻常修饰屡次遭遇打击，怕是早已心浮气躁放弃。
　　桑灵愈挫愈勇，每次失败皆快速查漏补缺，循环往复。
　　这次失败不要紧，他还有下一次，总有一次能成功。可若他半途而废，便永远不会成功。
　　雪碧尘静静旁观两个时辰，赞叹桑灵心性远超常人。
　　他也看出桑灵并非急于求成，而是自知无法速成凝丹，便沉心打磨控火功底。
　　直至现在，桑灵已能稳稳掌控伴生火种，火势任听指挥。
　　院中传来异动，有人来访，雪碧尘悄然抬手为丹房设下隔绝阵法。
　　“此阵法可以隔绝外界，若丹炉有突发险情，阵法会自动护你周全。”雪碧尘细细叮嘱，“丹道需全心投入，你安心炼丹便可。”
　　桑灵终究压不住疑惑：“师兄为何要总是帮我？”
　　“因为你的心很珍贵。”
　　桑灵瞳孔微微放大。
　　“那日戒律堂之事，我就在门口。你年岁尚小，无依无靠，却依旧坚守本心。”
　　心若磐石，净如赤子。
　　“一个人的心气可比灵丹妙药珍贵多了。”雪碧尘抚过桑灵的后脑，“我敬重你，所以甘愿助你。”
　　【啧啧啧，这大啥碧骑士瘾又爆发了。】仙草吐槽，【白骑士综合征是这样的，喜欢看弱小者深陷泥潭等他拯救，热衷于扮演救世主，发展到最后控制欲更是强得可怕。】
　　桑灵盯住丹炉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丹道试炼最忌旁人干扰，方才雪碧尘一直在旁，不过是担心桑灵操作有误，当下桑灵控火精准，完全可以尝试炼丹，他也便顺势离开了。
　　回到厅堂，等候在外的弟子躬身急报：“大师兄，我等已查清宗内魔气的溯源，乃是后山一片魔草作祟，现已尽数根除，宗内再无魔气侵扰！”
　　近日碧海云天上下都因此事惊慌，尽管月罗教如今和正道保持和谐往来，但也只是表面罢了，说到底月罗教仍是魔教，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惹得正道猜忌不休。
　　另一族中弟子紧跟着上前一步：“雪家一批灵草尽数出了蹊跷，族中十二位炼丹师炼制，竟无一人顺利制丹，尽数废药！整个库房灵草白白损耗，丹药无法供应，雪家近日名声大跌，损失惨重。”
　　“反观宋家趁机抢占市场，不仅请来丹鼎宗首席弟子赵丹前来坐镇炼药，还在杏花村租下千亩良田种植灵草。如今宋家风头正盛，已彻底碾压雪家生意。”
　　供应给家族的灵草，通常也会给雪碧尘送来一份，他并未察觉有异。
　　他召出一只药鼎，用族中草药当场炼丹，成功。
　　“这就奇怪了，雪家十二位炼丹师，无一成功。”
　　雪碧尘沉思片刻，向一弟子借来外火，为外火等级最低的凡火。
　　流程一致，却无法成丹。
　　雪碧尘豁然开朗：“是草药被动了手脚。”
　　雪碧尘的外火为顶尖异火，琉璃火能净化一切杂质，因此能顺利成丹，而家族内丹师通常都用内火，外火等级至多也只有灵火，净化能力有限。
　　桑灵方才屡次炼丹屡次失败，也许也是被草药拖累……他的伴生火种尚在炼气期，同样也无法消除草药杂质。
　　“何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在这批草药中动手脚？”弟子又急道，“师兄，当务之急是为雪家在市场上挽回声誉。”
　　“此事我自会处置。”
　　雪碧尘提笔写了封信，指尖凝火引燃符咒，信纸遇火补焚，转身化作流光传到另一处。
　　处理完宗门要事，他快步折返丹房。
　　刚到门口，便听到丹房内部异动：“嘭——！”
　　一声闷响伴随焦糊气息扩散，瞬间把桑灵炸成了脏脏包。
　　烟尘徐徐四溢，他站在丹炉前，几缕碎发从发带间逃出被熏得微卷，贴在被熏得斑驳狼藉的白皙面庞，身上落了灰扑扑的药渣，手里还握着一柄丹铲，满脸呆滞迷茫。
　　雪碧尘愣了一瞬，随后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把自己弄得这般脏兮兮，成了小花猫？”
　　桑灵赶紧起身，随手用手背抹了把脸，却越擦越乱：“师兄。”
　　“你呀。”雪碧尘按住桑灵的肩膀，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擦拭清丽小脸上的灰渍，待擦干净后，才正色说，“你方才炼丹屡屡失败，也许非你之过，而是这些草药有问题。”
　　“你换回你的草药，再试一次。”
　　雪碧尘帮忙清理完丹炉药渣，将桑灵带来的药材放在岸上。
　　按照先前的教学流程，桑灵屏住呼吸开始提纯草药，伴生灵火将草业融成通透的碧绿，不同草药汁液开始融合……
　　朱砂撒进炉中，阴阳平衡，桑灵全神贯注控制火种，鼻尖、面颊沁出汗水，呼吸微微急促。
　　今日他长时间动用灵力，灵气已然见底，此刻丹田识海皆传来一阵酸涩刺痛。
　　桑灵扣紧牙关，始终稳住火势，强忍不适将灵力灌入火焰之中。
　　只听见细微咕噜咕噜的滚动声，那团药液顺利融合后，分裂成数颗圆润丹药，正在炉底滴溜溜地滚动。
　　成了！
　　“别急着收火。”雪碧尘在身后道，“慢慢降下温度，不要让过大温差破坏丹药凝实。”
　　桑灵屏息凝神坚持，终于，丹炉内火光熄灭。
　　心神一松，他彻底脱力往旁侧倾倒，雪碧尘顺势接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乌发凌乱黏在粉白面颊，额心那抹红被蒸得极艳，长而浓密的睫毛垂落颤动，嘴唇大张着呼吸。
　　清瘦身形如融成一滩水软在雪碧尘怀里。
　　“你做得很好，”雪碧尘抚摸着他汗湿透粉的面庞，“乖孩子。”
　　桑灵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切想要检查炼丹成果。
　　雪碧尘代为检查，取来一只玉碗，将炉膛内的丹药一颗颗拨入碗中。
　　一颗，两颗，三颗……
　　桑灵目不转睛地数着，四、五、六……
　　待数到九，雪碧尘动作停住。
　　碗中九颗药丸颗颗饱满，色泽圆润，绝非凡品。最让他惊讶的是……炉中还有！
　　丹炉制式通常为十二、十六、十八，此丹炉封顶十二丹。
　　新手炼丹师首炉能成三四颗下品丹药，已是天赋异禀，通常来说，失败十次、百次方能炼成一炉。
　　入门正式炼丹师能将成丹率控制在四五成，一炉成丹五六枚，已是同辈翘楚。
　　即便是宗门内悉心培养的宗师，至多也不过七八成成功率，十二丹药鼎能成八九丹已是绝顶天才。
　　至于十二满丹，颗颗圆满，那是无数丹师的毕生追求。
　　炼丹过程中，哪怕丹师再专注控温，丹炉内部火候难免细微不均，灵气分布有异。而满丹，意味着无瑕疵、无失误。
　　一炉满丹且颗颗上品，更是颠覆常理，是天才中的天才。
　　炉膛内最后一颗丹药落入碗中，雪碧尘垂眼望着玉碗，丹药浑圆饱满，表面没有一丝裂纹瑕疵。
　　一炉满丹十二颗，颗颗上品！

[15]黑市:雪白腕间缠绕艳红发带，浮现旖旎色彩。
　　灵力使用过度，桑灵好半晌回不过神。
　　他半躺半靠在雪碧尘怀中，一只手紧紧握住丹铲，另一手无意识抓住雪碧尘的袖口，侧脸挨着那袭雪色衣料，小口小口地喘气。
　　丹房余烬未熄，热气与药香弥漫，将桑灵的面庞熏成淡淡的薄粉。
　　好不容易缓过劲，他本能偏头，雪色锦袍被他的小脸蹭上斑驳灰渍。
　　桑灵立刻若无其事偏转视线，假装没有看见。
　　又见雪碧尘神色有异，心头一紧，仰起脸来睁圆眼睛：“师兄，丹药有问题吗？”
　　雪碧尘揽着他，另一手以指腹轻擦他鼻尖上的小片灰，垂下温和的眼眸：“你可知你的天赋，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是少有的。”
　　“满丹十二颗，颗颗上品，哪怕是丹鼎宗的掌门宗师，亦需百岁沉淀之后方能稳妥炼成。”
　　满丹对丹道天才并不困难，难的是颗颗上品。火候、灵力稍有不均，一炉丹药便会分出品阶高下。
　　纵是天赋卓绝之辈，若无名师手把手校正雕琢，绝无可能做到满丹。
　　雪碧尘自然不会认为这是他的功劳，他看向那张被炉火映得泛红微怔的小脸上，“这样的天才，整个修真界屈指可数。”
　　“如今，又多了一个你。”
　　桑灵呼吸微微急促：“我……我这么厉害吗？”
　　脸上浮起红润纯粹的喜色，他倏地精神起来，眼巴巴看向雪碧尘，“以我当下水平，可以尝试炼筑基丹吗？”
　　“你想靠丹药增进修为？”
　　桑灵不过练气修为，五灵根吸收灵气困难，丹药服用不失为一种办法。
　　雪碧尘眉梢微动，“我不建议你如此做。筑基的关键是吸纳灵气，充盈丹田，贵循序渐进固元。若总是用外物辅助，修为看似精进迅猛，实则经脉虚浮，日后灵力逆冲，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断裂，终生无缘大道。”
　　“我明白的，师兄。”
　　靠丹药法器堆上去的修为华而不实，丹田虚浮如纸糊的墙，遇点风吹雨打便无法招架，容易走火入魔不说，若是基础扎实的低阶修士，被越级反杀也是常有的事。
　　这也是桑灵不修炼《纳元诀》传承的原因，此功法吞灵霸道，若无充足灵气滋养，必遭反噬，祸患无穷。
　　若没有足够把握，他绝对不会轻易尝试。
　　“我不求精进修为，只是想尝试炼筑基丹，它难度更高。”桑灵小声说，“若是能炼成，我绝不会自己服用。”
　　见他听话乖巧的模样，想来也不是急于求成之辈。雪碧尘抚过他的发顶：“乖孩子。”
　　“你控火、调温等基础功扎实，筑基丹虽比辟谷丹难上数倍，但于你而言，未尝不可放手一试。”
　　有了雪碧尘这句话，桑灵便放心了，他又想起另一桩要紧事：“师兄，最近宗内魔气处理得如何？”
　　“已然根除。”
　　桑灵松了口气，那便好。
　　风清云后山重伤事件衔接月罗教魔尊走火入魔，地点分别是碧海云天后山、内门区域。
　　即便主角尚未和风清云相识，但保险起见，桑灵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梨院，即便出门也快去快回，生怕再次踏进那滩浑水。
　　如今魔气已然清除，危机暂解，他也终于能活动活动，下山卖点丹药赚点外快，再去坊市碰碰运气。
　　他如此小心谨慎，总不能倒霉至此，连魔尊走火入魔剧情也让他撞上吧？
　　“师兄，我近日想下山几趟。”
　　桑灵虽持有梨院的通行玉牌，但外门弟子下山次数有限。
　　他尚未编好理由，却不料雪碧尘很爽快地答应了。
　　雪碧尘将桑灵往上托了托，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手指勾着鬓边散落发丝绕到耳后，露出完整素白的清丽小脸，语气温和纵容：“宗内乏味无趣，你年纪尚轻又爱热闹，是该多下山瞧瞧。”
　　“可要师兄陪你一道下山？”
　　“不用！”桑灵连忙摇头，“我只是下山买点零嘴，师兄不必陪我。”
　　零嘴？被拒绝的雪碧尘略有失落，脑海中瞬间浮现耳房堆叠的果脯糕点等甜食。
　　倒是他疏忽了，桑灵尚且年幼，正是贪玩好动嘴馋的年纪，此乃孩童天性，桑灵每日待在梨院中定然闷得慌，喜爱甜食再正常不过。
　　他们又非同龄人，许多言语桑灵不方便、也不好意思提起。
　　雪碧尘心中暗生愧疚，又见桑灵垂着脑袋发呆，露在衣领外的后颈莹白透润，薄薄皮肤下隐约可见黛青色血管，仿佛一件易碎弱小的瓷器。
　　他伸出手，捏住桑灵的下巴尖轻轻抬起，手指曲起蹭了蹭鼻尖：“嘴馋。”
　　桑灵被捏着下巴郁闷抿唇，心中小声反驳，他才不嘴馋。
　　但他没有躲避，这段时间他已习惯雪碧尘无微不至的照顾，像雪碧尘这种天骄，越是反抗越容易引起注意，倒不如乖乖听话。
　　桑灵靠在雪碧尘胸膛间，慢慢走了神。
　　他一声不吭，雪碧尘便帮他梳发，沉浸享受他的全部依赖，像在照顾一个处处需要庇佑，离了自己便不行的幼崽。
　　【这大啥碧又圣父心大爆发了。】
　　“嗯嗯。”
　　桑灵随意回着，心思早已飘远。
　　筑基丹和辟谷丹可不是一个等级的丹药，明天他能炼制成功吗？若是成功了，该卖什么价钱？
　　【然后我们去卖丹药？】
　　“嗯，还是要多攒些灵石。”
　　现在他荷包太瘪，实在没有安全感，“而且我还要寄一部分银钱回杏花村。”
　　光顾着和仙草聊天，桑灵全然忘记身旁还有一人，小身板就这么软绵绵融在雪碧尘怀里。
　　雪碧尘眼底温柔依旧，使用清洁符将桑灵面上、衣裳上的灰尘清楚涤净，才再将桑灵抱回卧房内。
　　衣裳已被换下，耳房内点了一盏幽幽烛火。
　　雪碧尘坐在榻边，指尖不厌其烦穿梭在乌黑柔顺的发丝间，梳理发丝。兴致来了，他又将乌发分成三缕，编成一条精致的小辫，与如瀑长发融为一体，垂落在身前。
　　梨院遍植梨花，常年一片素白，如今，却多了一抹艳色。绯色的衣襟，浅粉的面颊，额心一抹嫣红，仿佛水墨画中被添一笔朱砂。
　　桑灵任由对方摆弄，半阖眼眸走神犯困。
　　而在雪碧尘眼中，他浑身散发弱小易碎、需要保护的信号。
　　桑灵实在太弱小，太容易受伤，荏弱单薄的身躯却藏有坚韧可贵的灵魂，正是这种矛盾的反差，对雪碧尘而言拥有致命吸引力。
　　雪碧尘轻轻抚过桑灵额间的一抹红。
　　目光悄然滑落，雪白腕间缠绕的艳红发带，被昏黄烛火光照着，浮现旖旎色彩。
　　凝视片刻，雪碧尘若无其事收回目光。
　　烛火在他面庞忽明忽暗摇晃，他继续帮桑灵梳理发丝，仍然是那副清雅无害的模样，动作轻柔耐心，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一夜无梦。
　　直到天幕明亮，桑灵才懵懵然转醒。
　　外门弟子通常卯时便要起来干活，他又经常早起看书、画符，从未睡得如此沉饱。
　　一夜过去，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通体轻盈舒适，丹田灵力也充盈流转。
　　这便是《纳元诀》传承的作用，能在最短时间内助他回到巅峰状态。
　　【你总算醒了！】仙草轻快晃着草须，【早安，小宝！】
　　“早安，小草。”
　　桑灵迷迷糊糊应声，盯住头顶木梁发呆，好半晌才慢吞吞起身，取来清水皂角细细打理自己。
　　推开门，行至外间厅堂，桌上摆着一碟碟温好的灵膳，香气扑鼻。
　　桑灵摸出一颗辟谷丹含进嘴里。
　　【这么多灵膳你怎么一口不碰？那大啥碧又不在，一看就是为你准备的。】
　　“按照我看话本的经验，主角的吃食很容易被下药，我还是不碰了。”
　　其中不仅有各种迷药、毒粉，还有最常见也最能推动剧情发展的春-药。
　　桑灵可不想为一时口腹之欲栽进去。
　　仙草竟无言以对。
　　回到丹房，桑灵正式开始今天的要紧事——炼制筑基丹。
　　筑基丹药性复杂药材娇贵，比辟谷丹高了整整一个品阶。
　　取出耳珰内灵草与筑基果，桑灵屏息凝神，催出伴生火种开炉。
　　他全神贯注盯着灵草化为汁液，待药汁转为通透的碧绿时，正要投入另一种药材，那团灵液忽然噗嗤一声蒸发成浑浊的雾气。
　　失败了。
　　“提纯的时候太着急了。”桑灵仔细复盘总结，“我应该让火焰慢慢清除杂质。”
　　第二炉，桑灵吸取经验，却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他从容清理废弃药渣，调整灵力与火焰，再次开始新的一轮。
　　之后每一炉要么火候不均，要么药性相冲，总之接连失利，各有纰漏。
　　仙草看得心头紧绷，却不敢出声打扰。
　　炼丹过程凶险万分，最忌惊扰，稍有分心便可能炸炉，轻则炸炉灼伤经脉，重则神魂受损。
　　寻常新手练习丹术都需师长在一旁护持，可桑灵只有他自己。
　　又过去一个时辰，依然失败。
　　仙草的草须不断颤动，时刻忧心丹炉突然炸裂。
　　就在他忧心忡忡时，眼前景象让他彻底目瞪口呆！
　　桑灵彻底沉心静气，摒弃所有杂念。
　　药液缓缓旋转融合，如同两条溪流温和汇入同一河床。他调整好火候，投入最后一味药材，并割开指腹血滴入其中。
　　滴血相融的这一炉筑基丹，灵草提纯成功，药性完美中和。
　　成功了！
　　而成丹的那一刻，桑灵心境分毫未乱，他乘胜追击，收丹、清渣、换草，最终再开一炉。
　　一炉，两炉，三炉……
　　桑灵沉浸其中，面庞鼻尖被炉火熏出一层薄红汗意，可他的眼睛如被火种点燃愈发明亮。
　　手中炼丹的速度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整个人沉浸在与火种、药材、药鼎融为一体的忘我境界中，对外界一切浑然不知。
　　旁人三刻才能完成的一炉工序，他一炷香便可熟练收尾。
　　炉炉成丹，次次圆满，无一失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桑灵沉浸式的炼丹，提前备好的玉碗排排摆好堆积小山般的圆润丹药。
　　仙草瞪大眼睛细细清点，越数越震惊。
　　炼丹过程耗费神魂，损心力耗灵力，寻常炼丹师一日能炼成十炉，且成单率保持在五成已是天才中的天才。
　　桑灵昨日刚刚接触炼丹，一个炼气期的五灵根，无名师手把手指点，竟花费一天不到的时间，炼成近百炉，整整千枚上品筑基丹！
　　【宝儿，别炼了！你丹田灵力一滴都没了！】
　　桑灵这才蓦然回神，他怔怔停下动作，方才他太过沉浸，全然投入炼丹之中。
　　他后知后觉感到疲惫，用手背擦了擦汗淋淋的面颊，偏头看向小山般的筑基丹，整个人瞬间呆住。
　　木架、桌案、地面摆满玉碗，每只玉碗中堆着满满当当的药丸，从丹炉边排到门口，灵光流转，仿佛一条蜿蜒的河流横贯丹房。
　　桑灵立刻探查耳珰，他辛苦种植的灵草，竟被尽数用完。
　　这么多筑基丹……都是他炼的吗？
　　【没错就是你！】仙草欢呼，【太厉害了我的宝！】
　　唇角刚刚翘起，又迅速压下。桑灵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心虚茫然道：“为何筑基丹会这么容易成功？莫不是我炼错了？”
　　【你是不是对容易二字有什么误解？寻常炼丹师一炉至少半个时辰，你一盏茶不到就结束一炉，之后又无一失败！】
　　【这不叫容易，叫天才！】
　　桑灵被夸得有点飘，面庞浮现几丝茫然：“这么多……我应该能全部卖出去吧？”
　　城中坊市来往修士虽多，可需要筑基丹的练气修士终究有限，他手握上千枚筑基丹，他上哪儿寻得这么多急需筑基丹的修士？
　　仙草想了想：【多少修士卡在炼气巅峰上不去，做梦都想要一颗。卖完应该不难，问题是，你该去哪儿卖？】
　　【又有哪家铺子能一口气收购一千颗筑基丹？】
　　桑灵原本的计划是，若炼出十数颗筑基丹，便找一家丹药铺子出手，换了灵石便走。
　　但一千颗的数量太大，足够引起任何一家丹药铺子、甚至世家的注意。
　　丹药师的踪迹备受关注，被各方势力紧紧盯着，若他太过招摇，也许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是拍卖行呢？】仙草出主意道，【拍卖行严格保密卖家的身份信息，只负责中间抽点。不如我们去拍卖行瞧瞧？】
　　这与桑灵不谋而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黢黑，袖子沾满了灰渍，手指因长时间握丹铲工具微微泛红。
　　桑灵走到窗边，望了眼外边天色，日头未落。
　　若他快些下山，也许拍卖行还未关门。
　　桑灵没有穿风清云为他置办的锦衣华服。
　　他从箱底中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磨出毛边，手脚皆短了一截，露出伶仃的手腕，穿在身上灰扑扑的。
　　对着铜镜仔细打量，桑灵满意地点点头，这般打扮往人群中一站，都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原准备戴上风清云给的幂笠，但天阶法器实在太过招摇，他还是将其收进耳珰中。
　　将一千枚筑基丹妥帖分装进玉瓶，揣上雪碧尘给的通行玉牌，确定没有遗漏，桑灵推门走出了梨院。
　　桑灵尽可能避开人多的地方，低着脑袋、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不料这一幕仍让人撞见了。
　　岔路口，一群人正簇拥着一青年。赵丹手中攥紧折扇，眉宇间带着阴鸷之气，区区一外门弟子，竟害得韩弟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连他都受了宗门禁足责罚！
　　身为丹鼎宗首席弟子，他走到哪儿都被奉成上宾，碧海云天竟丝毫不给他半分颜面，这笔仇怨他如何能轻易咽下？
　　身侧一弟子劝道：“赵师兄何必与这等小人物置气？不过一废灵根杂役罢了。”
　　“话虽如此，他如今成了风清云救命恩人，住在内门梨院，还是小心为上……”
　　“赵师兄乃丹鼎宗嫡系首席，身份贵重，即便未来这杂役真出什么事儿，谁能联想到赵师兄身上？再者，碧海云天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底层杂役，得罪丹鼎宗未来支柱。”
　　赵丹偏头看了眼那弟子，唇角浮起意味不明的笑，在一群人的恭维之下，他心情大好，在众人簇拥恭维下，摇着折扇渐渐远去了。
　　花都城，玄机阁。
　　桑灵从成衣铺出来，头顶戴上一定寻常帷帽，素白的纱垂落下来，遮住那张稚嫩素白的小脸。
　　刚踏上玄机阁门口的玉阶，便被小厮拦住了。
　　那小厮上下打量着他，一身粗布衣衫，年纪又轻，心中大概有了数：“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玄机阁拍卖行，非市井摊贩，你当真知晓此地规矩？”
　　桑灵从袖中取出玉瓶：“我有丹药想委托贵阁拍卖。”
　　那小厮看也没看一眼，挥手驱赶：“你知道我们玄机阁都收什么档次的东西么？速速离去，别在这儿挡道。”
　　眼尾一转，看到一个穿着赤红锦袍的世家公子走来，脸上不耐刹那转为热络笑脸，他忙弓腰迎了上去，“廖公子，当真是稀客呐！快快里面请！”
　　“群英萃在即，我爹严令我本月务必筑基成功，”那廖公子一脸烦躁郁闷，“今儿有没有上好的筑基丹？”
　　“有，自然有！今天有十颗中品筑基丹呢，品相极佳，最适合公子筑基之用——您这边请！”
　　桑灵静静站在原地，人流在他身边穿梭。
　　往日他穿宗门服饰到访，阁内管事、伙计无不躬身相迎，今日不过换了身衣衫，便无一人招待理会。
　　言语压君子，衣冠镇小人。从古至今，人人先敬罗衣后敬人。①
　　桑灵收起玉瓶，城中除了像玄机阁这样的拍卖行，还有许多药铺，他何必执着于一家。
　　可他接连走访数丹药铺子，掌柜听闻他要出售筑基丹，竟纷纷摆手拒绝。
　　“为何不收？”
　　真是好生奇怪，竟有人拒绝上门的生意？
　　掌柜无奈道：“不是小的不想收，而是那宋家……唉，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不敢收啊！”
　　桑灵没再多问，准备再去其他药铺探探运气。
　　“仙长留步！”
　　他刚拐进小巷，一名身形瘦小的男子快步追来，“小的叫舒三，先前看您从玄机阁出来，像要出手丹药？玄机阁抽成黑心，不如随我去地下小拍卖行？您想拍卖卖货都可，咱们抽点少、出价公道，绝不欺压散修！”
　　散修是出了名的贫穷，无门无派无依无靠，素来不受待见。
　　被认成散修，桑灵也不介意，舒三口中的地下拍卖行，他有所耳闻，应当便是所谓黑市。舒三是黑市的掮客。
　　只是前往地下黑市，他是否要戴上风清云给的幂笠？若遇到什么意外，幂笠还能保护他。
　　【最好不要，或者在人少的地方戴。小登给你的幂笠是天阶法器，若被人认出，有人想杀人夺宝，你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桑灵严肃说：“不要乱取外号。”
　　【咋还护起老公了？】
　　桑灵懒得理这根草。
　　他本不想涉足地下黑市，可眼下城中正规药铺不收，玄机阁又将他拒之门外，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舒三引着桑灵穿过三五条窄巷，在一间挂着破旧酒幡的杂货铺前停住。
　　掀开帘子进入后院，一枚巨大枯井下方竟嵌着一排石阶，蜿蜒而下，直通黑市。
　　“仙长，您想要出售何种丹药？无论何种丹药、数量多少，我们都能收！”
　　“千枚筑基丹，你们也能全盘吃下？”
　　笑盈盈的脸登时僵住，舒三将眼睛瞪得滚圆：“仙长你说多少？一千枚筑基丹？！”
　　哪怕是宗师级别的资深丹师，一日不眠不休至多也就炼出百丹，且高阶丹师潜心炼制高阶丹药，根本不屑耗费心神量产筑基丹。
　　眼前这位小公子一身灰扑扑，穿得像小乞丐一样，一出手便是千枚筑基丹，储量堪比中型丹药世家数年库存！
　　舒三忙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小心翼翼打量眼前的少年。
　　这个数字还是太扎眼，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祸端。桑灵略一迟疑，道：“先售一百枚吧。”余下的日后再说。
　　舒三连连应声引路：“仙长，我带您前往单独厢房！”
　　黑市光线幽暗，墙壁嵌着照明用的夜光石，往来皆是隐姓埋名的散修、世家暗客。
　　桑灵默默收回视线，同舒三进入厢房。
　　“仙长请坐。”舒三关上门，殷切拉开椅子，“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鉴定师！”
　　桑灵将玉瓶置于桌面，趁机将风清云给的天阶幂笠戴上。
　　纱帘垂落，一层淡淡灵光笼罩住他，将他的容貌、身形、修为尽数遮掩。
　　不多时，两位青袍修士走了过来，一老者头发花白，另一中年男人鼻梁架着水晶镜片，神色端肃。
　　他们不动声色打量这位少年，金丹期的他们竟丝毫探不透对方深浅。
　　“这便是您要出售的丹药？”
　　白发老者伸出手，掌心带着成年烫伤疤，一看就是常年与丹炉打交道的人。
　　一只手探出幂笠，他从对方手中接过玉瓶，那手指根根分明、细白柔软，一看便是少年的手。
　　他略有失望，一小孩儿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秉承公事公办的态度，他打开塞子，倒出一颗筑基丹。
　　浓郁清甜药香扩散，白发老者不可置信将筑基丹举高了些，对光查看色泽，放在鼻前深深嗅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原本随意的坐姿慢慢变得端正，脊背也跟着挺直了。
　　“这……”白发老者迫不及待拿起另一瓶丹药，重复方才的检查动作，“这些丹药都是你炼的？”
　　“丹药尽数为我亲手炼制，丹中融了我的血。”
　　桑灵略有忐忑，所幸幂笠会隐匿身形与声音，他的紧张并未传递出来。被模糊过的声线，反而透出几分高深莫测，“你以为我是偷的？”
　　“自然不是！”
　　“那是丹药有什么问题？”桑灵淡淡说，“若贵阁还想要，要多少我有多少。”
　　白发老者心下大骇，面上恭敬道：“请您稍等片刻，待我再详细检测一番。”
　　“罗老。”中年男人弯腰递出圆盘，罗老将颗颗丹药整齐放在上方的十颗凹陷处，指尖凝出一缕灵力注入其中。
　　圆盘发出淡淡的微光，继而颜色越来越亮，丹药的轮廓、纹路、内部灵力流动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
　　罗老瞳孔骤然一缩，赶忙换了一批丹药，仍是一样的结果。
　　罗老可是中级炼丹师，舒三在黑市做了二十年掮客，头一回见他这副表情，凝重中夹杂难以置信的狂喜，甚至还有对少年的恭敬。
　　“这百枚筑基丹，全部是上品！老朽做了四十年鉴定师、百年丹药师，从未见过纯度如此高的筑基丹。”罗老直起身来，声线发颤，“筑基丹虽是黄阶，但这等纯度，修士服用后没有任何副作用，更不会损伤根基。”
　　“圆盘阵法至多只能检测上品……但据老朽拙见，您炼制的这批丹药怕是不止上品！”
　　资质绝顶的丹药根本不可能在市面上流通！
　　各家各宗但凡炼出，皆会自留或作为镇宗之宝，寻常人连亲眼目睹的机会都稍有。
　　一旁传来倒吸凉气之声。
　　先前接待桑灵的舒三，紧张得满头大汗，全然不知自己随意一找，竟招来了非同一般的人物！
　　罗老起身朝少年微微躬身，目光中带上敬畏，“恕老朽眼拙，敢问仙长师承何处？可是哪家丹宗的高徒？”
　　桑灵并未回答：“既然丹药没问题，那便谈谈价钱吧。”
　　舒三回过神来，满脸堆笑：“仙长放心，价钱一定让您满意！容我去请老板过来，他亲自与您详谈！”
　　舒三一溜烟跑了出去，动作太急脚下被门槛绊了下，险些摔倒。
　　罗老与中年男人仍在厢房内伺候，时不时偷瞄桑灵一眼，猜测对方身份。
　　舒三说过，对方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戴上的幂笠应是高级法器，他们看不真切。但从他先前伸出的那只手不能看出，他分明还是个孩子。
　　丹药虽只是黄阶，但颗颗精纯，这需要极高的天赋与资质。
　　这般年轻的少年，怎么可能炼出这等品质的丹药？
　　天灵根罕见，搜遍整个修真界，仍能报出不少名字，可炼丹师稀缺，能报的上名号的屈指可数。
　　要么已故，要么隐士不再炼丹，许多人求路无门！
　　莫非他是哪位隐士大佬的弟子？还是说，他是某位驻颜有术的老怪物？
　　他既然能拿出这种品阶的丹药，要么是身怀异宝隐藏真实修为外貌，要么便是……他身后站着一位深不可测的丹道宗师。
　　不论哪一种可能，都不是他们能怠慢得罪的人物。
　　门外进来一个身材圆润的中年男人，笑眯眯的，看起来一团和气，推门进来他便连连拱手，口中说了许多客套话，最后才笑呵呵道：“仙长的丹药我们已经鉴定过，一百颗筑基丹，品质绝佳。”
　　“按照行情，上品筑基丹的市价在十颗上品灵石左右，但直接出售未免太可惜，若仙长不着急，三日后黑市有一场小型拍卖会，届时我们会提前预热，保证能拍出比收购价高出数倍的价格。”
　　桑灵仔细想了想：“那便三日后上拍卖会吧，我不急着用灵石。”
　　他说得随意，在场人却一个比一个精，马上品出另一种含义。
　　少年自然不急用灵石，能随手拿出百颗筑基丹，家底怕是不一般的丰厚！他不在乎这点灵石，因为手头还有更珍贵稀有的宝物。
　　今日抛出来的筑基丹不过是探路石罢了。
　　这种贵客，他们自要押上全部身家去交好。
　　“仙长，这是三日后拍卖会的邀请函与图册，我们为您预留至尊雅座。”老板躬身笑道，“为表我行诚意，我们愿将抽点降到一成，另外提前预付您一百上品灵石！”
　　早知道炼丹师到哪儿都受欢迎，却不料只是卖个丹药，都有人上赶着送东西。
　　桑灵一一接过，极轻地“嗯”了声，低头翻开图册，认真看着拍品介绍。
　　老板余光朝角落望去，角落一个黑衣修士得到授意，突然朝少年袭来一阵劲风！
　　黑衣修士特地露出破绽，直指桑灵后颈，但凡是个筑基期的修士都会马上察觉。但桑灵仍然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看册子，连躲闪的意图都没有。
　　那道劲风在距离他后颈不过方寸的位置，骤然收回反噬到本体。黑衣修士踉跄后退两步，面色苍白，唇角渗出一丝血迹。
　　桑灵翻到最后一页图册，看完了，才慢慢抬起头。
　　老板面色大变，立刻堆上歉意的笑脸：“仙长恕罪，手下人不懂事，冒犯了仙长！”
　　“作为赔偿，我们愿免去全部抽点。”
　　一名侍者端着一只托盘走了上来，上方放着一只储物袋，一旁还有一只锦盒。锦盒内装着三阶金刚石，难得的好东西。
　　“这枚三阶金刚石可以炼成破障丹，避免心魔干扰，亦可用作药引，有事半功倍之效。小小薄礼，还望仙长宽宏大量莫要计较！”
　　桑灵将图册收进耳珰，托盘上的储物袋与锦盒一并消失。虽不理解对方为何致歉，但还是起身道：“那便多谢了。”
　　老板亲自将桑灵送到黑市侧门，临别时，老板压低声音提醒：“近日花都城局势微妙，宋家垄断市面上的灵草丹药，暗中打压城内大小药铺拍卖行，哄抬市价，雪家又不知出了什么意外无法供应丹药，城中修士只能任由宋家漫天要价。仙长您此刻出手大量丹药，怕是会惹得宋家注意。”
　　“若有人问起仙长，您只管说是我们地下黑市收的货，我们绝不会透露您的身份。”
　　桑灵若有所思点头，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其余人顷刻围了上来。
　　老板一改方才谄媚模样，眼底精光凛冽：“方才让你试探，可曾试出什么？”
　　黑衣修士神色凝重：“老板，我方才刻意露出破绽，但凡他是个筑基初期都该有所察觉。可他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像是料定我会收手！”
　　“看似毫无防备，实则早已洞悉一切，他多半是刻意放任我出手，再让我被反噬！”
　　“他在反过来试探我们的态度。”老板心头猛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人深不可测，绝非等闲之辈。”
　　罗老抚着胡须满脸凝重：“他周身似有高阶法器隐匿身形容貌，修为全然看不真切。舒三先前说他只有练气初期，怕也是伪装，一个炼气期修士能拿出上百颗上品筑基丹？天底下没有如此荒谬的事。”
　　“如今宋家横行霸道垄断全城生意，气焰嚣张，又靠丹鼎宗赵丹打压雪家。他偏偏这时大批量发出上品筑基丹，必然会打乱宋家计划，搅得满城风云，当真不知是何用意……”
　　“雪家经商素来公允，倒是无妨，宋家那当家的心性狭隘，若被他们知晓，必上门寻衅。”
　　罗老驳斥他的顾虑：“中洲丹道早已没落，东岭丹鼎宗不过出了个赵丹，便让宋家虚张声势，待赵丹返回丹鼎宗，区区宋家，掀不起半点风浪。”
　　比起宋家，他们更担心会开罪这位神秘贵客。
　　“我等必定要倾尽所能同他交好。”老板眸光一闪，“既然他选择了我们地下黑市拍卖行，我们也必须让他们满意。”
　　“各大宗门世家皆缺顶级丹师，听闻雪家近日在招揽新丹师，各宗也派人赶赴碧海云天参加群英萃，特别是常年屈居丹鼎宗之下的百草门掌门孙老怪多年苦寻传承之人，这次他怕是要亲自来一趟了……”
　　他大笑一声，立刻取出玉瓶内的十枚丹药，抬手翻出一张信纸，写出一份名单，分别是花都五大顶尖世家、修真大宗名录。
　　“去，把这些丹药分别送过去。”
　　“就说，花都城中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罗老愣了一愣，旋即立刻明白老板的用意，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既然这位神秘贵客有意搅动城中局势，那他们便帮上一把，将这滩水彻底搅浑。
　　花都城西街。
　　百草门一行弟子围坐一桌。
　　须发花白的掌门孙老怪坐在主位，老脸涨得通红：“丹鼎宗不过出了个稍有天姿的赵丹，便处处压我们百草门一头，行事嚣张跋扈，真当我门下无人？！”
　　“那赵丹天赋也不过如此！”
　　“今年群英萃，我定要收到个好弟子，看他们怎么嚣张！”
　　身旁几位弟子面面相觑，小声弱弱道：“师尊，赵丹初次炼丹便有六成成丹率，一炉七枚丹药，其中更是有一枚中品！”
　　“寻常新手初次能成丹便已是难得，他这般水平，的确是少见的天才……”
　　孙老怪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巴掌狠狠排在桌上：“你到底是哪边的？！”
　　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继续开口。
　　孙老怪闷头灌下一大口酒，烈酒入喉烧得心酸，他又何尝不知呢？
　　修道修真，师徒相觅本就是双向机缘。人人都想寻得一位名师，可师者何尝不想觅得一个称心如意的弟子来传承自己的衣钵？
　　可惜他孙老怪活到这把年纪，丹术造诣是历代掌门中最深的，偏偏门下弟子资质平平，无人能得他的亲传，更无人能续他百草门荣光。
　　近些年来，丹道日渐凋零，天才寥落，可塑之才寥寥无几。
　　若再寻不到好苗子，待他身陨之后，百草门怕是要彻底叫人踩进泥里了。
　　孙老怪怅然叹气，希望这次群英萃不会叫他失望罢。
　　这时，房门外突然被敲响。
　　“谁？”
　　“我是掌柜，有人托我送来一件东西，说是给孙掌门的。”
　　几个弟子立刻警觉起来，一人起身前去开门，从掌柜手中接来一只密封的木盒：“莫不是丹鼎宗暗中送来阴毒法器，想折损我门年轻弟子根基，好称霸修真界？”
　　“他们敢！”孙老冷笑，掌心凝聚灵力，“他们再胆大也不敢明目张胆下手，且让我一观。”
　　“孩儿们，退至我身后！”
　　弟子们连忙退至身后，凝神戒备。
　　木盒锁扣打开，一枚圆润透净的丹药静静躺在锦缎中央。
　　清甜浓郁的药香如潮水奔涌而出。
　　孙老怪捏起丹丸置于掌心，指尖反复摩挲丹纹，注入神魂探查纯度。
　　看完那张纸条，他心神俱颤。
　　这丹药药性精纯品阶颇高，药香沁人心脾，杂质几乎为无，不论品相还是纯度，远超市面上流通的筑基丹！
　　即便是他亲自出手，都不敢保证次次能炼出这般无瑕的丹药！
　　“这般纯度……这般品相……”
　　“花都城中竟有这等炼丹奇才？！”
　　孙老怪将药丸紧紧攥在手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速速去查！这丹药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是何人送来，又是哪家铺子流出来的，半点细节都不准放过！”
　　“一定要查清楚这位丹师的真实身份！”
　　“查出来立刻报我！”
　　“是！”一弟子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
　　按捺不住心神激荡，孙老怪兴奋地绕桌疾行，垂首看向手中丹药，眼中闪烁精光：“此番群英萃各方天骄云集，这位奇才来到花都，定是参赛选手！”
　　他们必须要在此位天骄被丹鼎宗察觉之前，将他拉拢到百草门门下。不惜一切代价。
　　坊市尽头深巷，一个单薄身影终于停下脚步。
　　离开黑市后，桑灵一路端着身形，直到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才终于松懈下来。
　　尽管仙草说无人跟踪他，保险起见，他还是绕了很长一段路。
　　桑灵立刻取出那只鼓鼓囊囊的灵石，迫不及待清点里面的灵石数目。
　　【你知道你刚刚差点大结局了吗？】
　　“什么？”桑灵仍在认真数灵石，随口回着。
　　【就是差点死了。】
　　捏着荷包的桑灵缓缓抬起面庞，满眼迷茫。

[16]知己（含论坛体）:你这何时藏了这般漂亮的小妹妹？
　　仙草赶忙告知来龙去脉。
　　嫌站久了累，桑灵蹲在地上数灵石，听仙草口述凶险经过，仰着一迷茫无措的脸：“……啊？”
　　【啊什么呢你这小呆呆！】仙草急死了，【那个黑衣修士可是金丹修为，方才那一掌直冲你后颈，你差点交代在那儿了！】
　　“可是法器没有触发……”
　　桑灵瞬间理清关键，天阶法器通灵护主，但凡沾染半点杀意便会立刻启动，此番毫无动静，说明对方没有真正产生杀心。
　　那一击是存心试探他的修为深浅与底牌。
　　脊背一片寒意，桑灵心有余悸，幸好对方只是试探，幸好他谨慎戴上幂篱，没露出半点破绽。
　　否则以他练气初期修为，根本挡不住金丹修士一击。
　　桑灵奇怪道：“你方才怎么不提醒我？”
　　【我想说，但金丹修为出手快如闪电，我提醒你你也来不及躲！】仙草委屈巴巴道，【我说了也没用啊小宝，只会让你更加慌张。】
　　……也是。
　　桑灵的练气初期还是仙草喂上来的修为，像一只纸老虎，看起来威风凛凛，实际风一吹就倒。
　　【仔细想想，问题也不大。】仙草安慰道，【人家只是试探，不是真的要杀你，不然幂笠早就亮了。】
　　【而且他是金丹修为，真要动手，你眼睛一闭很快就没感觉了。】
　　没命了当然没感觉！
　　桑灵气道：“你又胡说八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错得彻底，我又在胡说八道了！】
　　这根草每次道歉最快，当真一点都不靠谱。
　　桑灵重新凝神垂眸，探查储物袋。
　　五百颗上品灵石灵气充裕，数量远超想象，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品相优越的灵草，皆是炼丹绝佳药材。
　　最让桑灵满意的是那颗三阶金刚石。
　　炼制破障丹的核心主材，千金难觅。
　　修士等级越高，心魔越重，进阶时越容易走火入魔。
　　破障丹可稳固道心，规避走火入魔之险，偏偏药方神秘，寻常修士重金无门。
　　桑灵的耳珰中，恰好有一封完整的破障丹药方。
　　只是此药方品阶极高，炼制流程繁复凶险，以他如今修为与经验，实在不敢尝试，贸然炼制只会浪费稀有药材。
　　好在金刚石不会过期，桑灵将其放在耳珰角落，又用灵草小心翼翼遮挡掩盖。
　　目光一转，储物袋角落躺着一枚方方正正玉牌。
　　“这是何物？”
　　【这是灵海玉牌，也叫灵网玉牌，是修真界通用的信物！】仙草细细科普，【灵网为天地灵阵构筑的公共灵识秘境，天下修士皆可入网，修士凭灵识进入玉牌，便可自由论道解惑、交易置换、发布悬赏、互通讯息，无所不能！】
　　线下拍卖行门槛极高，市井商铺压价得厉害，对散修极不友好。
　　灵网客源遍布天下，交易自由且无痕，即便丹药量再大也不会引起注意，最适合如今的桑灵。
　　桑灵寻了个更隐蔽的角落，背靠墙壁屏息凝神，缓缓将灵力注入玉牌中。
　　光影流转，浩瀚缥缈的光幕自眼前铺开。
　　交易区、交流区、悬赏区……每个分区下方都密密麻麻排列着帖子。
　　桑灵快速摸清灵网规则，便准备在交易区发布闲置丹药。
　　光幕却弹出设置个人代号的界面。
　　代号是灵网唯一标识，一旦设定便不可更改，应以低调神秘最佳，万万不可暴露真实身份。
　　桑灵垂眸思索，一时拿不定主意。
　　【取名这事儿交给我！】仙草踊跃自荐，【我可是修真界全知草包，取名审美绝对拿捏到位，相信我没意外！】
　　下一瞬，接连弹出一串花里胡哨的代号：【小天使，小甜心，小心肝，小宝宝，小呆呆，小妹妹……】
　　等等？
　　其他称呼便算了，为何会有小妹妹？
　　【模糊性别啊！谁能通过这个代号联想到你的真实身份？】仙草振振有词，【我是草包，你要相信我，绝对靠谱！】
　　桑灵总觉得哪里不对：“我还是觉得不太好。”
　　“万一我日后要与灵网道友见面，总不能赴约后，告诉对方我就是小妹妹？”
　　他们发现“小妹妹”是男孩子，那多尴尬，说不定还会以为他是奇奇怪怪的变态。
　　【那就换！】灵犀草接连抛出新名字，【宝宝、宝贝、贝贝……】
　　哪有人给自己取这种代号的？
　　【因为你是我的心肝小宝贝呀！】
　　“油嘴滑舌。”桑灵小声地囊，却架不住仙草软磨硬泡，难为情小声说，“那就贝贝吧。”
　　【让本草帮你输入！】
　　灵犀草干劲十足，空白方框之中逐渐浮现二字——杯杯。
　　桑灵愣住：“等等，你是不是写错字了？”
　　【抱歉抱歉！哈哈哈我真的太笨了，居然手滑了打错字，再给我一个机会，我重新输入。】
　　方框内二字被删除，重新浮现四个字——宝贝杯杯。
　　桑灵愈发迷茫：“不是贝贝吗？”
　　【杯杯也很可爱，像个小杯子暖暖的热热的，听起来就很想让人捧在手心里。】仙草理直气壮，【多可爱！】
　　直觉告诉桑灵，这根草在使坏：“不要。”
　　【哎呀又被你发现了，我就开个玩笑，抱歉抱歉，接下来我将认真、严肃、客观、老实地帮你取名。】仙草终于正经起来，【“0”怎么样？他们也不知道0读作零，说不定他们还以为你是一只圆滚滚的蛋🥚，根本猜不透你的底细！】
　　被认为是一只蛋？听起来很有趣，也比之前的靠谱。
　　“那就这个吧。”
　　桑灵试着自己输入“0”，失败，该字符似乎需要特殊权限，最终还是靠仙草帮忙，才成功将“0”填入代号栏中。
　　“0”这个代号看起来简洁神秘，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
　　桑灵越看越满意。
　　敲定代号，桑灵立刻着手上架丹药，决定先挂五百颗筑基丹试试水。
　　外界流通的筑基丹品阶至多中品，上品太过昂贵，寻常人买筑基丹通常是数颗中品筑基丹起买，靠量来弥补质的不足。
　　黑市老板说上品筑基丹的市价为十上品灵石，那他便卖五枚上品灵石一颗，为了促销，还加了个“买一送一”的福利标签。
　　丹药顺利上架，桑灵开始浏览灵网看修真界百态八卦。
　　——收大量高阶符箓丹药，以短期提升修为为主。
　　——我已成功炼成中品培元丹，上品屡次失败，求大佬指点迷津！
　　——出二手丹炉一尊，九成新大甩卖！手慢无！
　　——老子要杀了裴少艾，带价来！
　　——……
　　桑灵在第二条帖子停留片刻，那是一位炼丹师的求助帖，刚发布不久便有数十条回复，大家都在认真分析失败原因，因炼丹师地位尊贵，也有人在阴阳怪气说风凉话。
　　他默默记下几条有用的建议，随后目光定格在最后一条。
　　裴少艾？好耳熟的名字。
　　【这不是雪碧尘的知己好兄弟吗？】
　　哦，桑灵想起来了。
　　裴少艾是一介散修，性情洒脱快意恩仇，行走在修真界行侠仗义，一次巧合，他与雪碧尘相识后一见如故，互为知己。
　　雪碧尘从不因他散修出身、无门无派便瞧他不起，待他百般信任。
　　谁也不曾料到，正是他这位至交兄弟，竟暗中窥伺他的心上人，最终狂撬他墙角。
　　风水轮流转，昔日雪碧尘介入表弟的感情，如今也算自食其果，被好兄弟横刀夺爱。
　　总之，这是一个复杂的三角恋，随后发展成更混乱的多角恋。
　　桑灵默默收回视线，与他无关。
　　他继续往后看，除去交易置换，灵海中耕藏着天地讯息。各地秘境、宗门动向、奇闻轶事，信息量庞大难辨真伪，却大大开拓眼界。
　　原来修真界如此广阔。
　　大道无垠，机缘万千，到处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这愈发坚定他要留下的决心。
　　唯有扎根修真界，他才能去往更辽阔的天地。
　　再度返回交易区，灵网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全新账号低价抛售海量上品筑基丹，不少匿名修士纷纷开贴质疑。
　　——？？五上品灵石一颗上品筑基丹，还买一送一？？道友莫不是标错价格了？
　　——这价格太离谱了吧！如今花都宋家垄断丹药，一颗中品筑基丹都敢饥饿营销炒到十五上品灵石，上品丹药更是昂贵，此人直接半价抛售，还买一送一？
　　——百分百骗子！如今这年头哪来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绝对是以次充好，拿下品冒充糊弄人。
　　——但是真的好便宜……
　　——此人刚注册灵网，信誉评价皆为0。大家清醒点！真正的上品丹药罕见，丹师不可能贱卖，更不可能如此批量低价甩卖！
　　——我赌一百上品灵石，此人出售的绝对全是劣品，专门骗贪便宜的散修。
　　——就怕连丹药都不是，怕是拿面粉搓的丸子！
　　——嗯等等？？这位商家的代号是什么鬼？为何是颗蛋？
　　——从没见过这种灵网代号，怪异得很！
　　灵网清一色质疑，人人笃定这是个骗子，想靠低价噱头坑骗底层散修。
　　桑灵倒也没有恼怒，他今日刚进入灵网，没有信誉与评价供顾客参考，他们疑神疑鬼也正常。
　　他学着其他商家在商品页面置顶一条信息：保真，假一赔三。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嗤笑跟贴。
　　——假一赔三？别到时候发来四颗下品残次丹药，到时也没处说理去。灵网只认发货，可不认品相细微参差。
　　——哈哈哈话术一套一套的，这骗子装得还挺像回事。
　　——话虽如此，但这价格是真的香，五上品灵石买一送一，即便假一赔三全是下品，到手六颗下品，折算下来也亏不了多少。
　　——英雄所见略同。我打算试试水，反正就五上品灵石。如今丹药被宋家炒得疯魔，我根本买不起，不如赌一把这位道友的人品。
　　——我倒是觉得这位道友言语真诚，先拍十颗试试水。
　　——楼上这几位道友真是豪横！
　　——倒也不是豪横，五颗上品灵石而已，大不了当买个教训。
　　——已购入十颗，要是假的，我就在灵网上挂七天七夜避雷贴！
　　——坐等道友试水反馈！
　　许多观望的修士怀疑归怀疑，可过分诱人的低价，实在抵不住无数底层散修的刚需。
　　散修没有宗门依靠，素日在修真界不受待见，他们赚灵石极其困难，自然无法消费市面上的昂贵丹药。
　　卡在炼气期巅峰的穷苦散修数不胜数，但毕竟修真多年，拿五灵石出来还是轻而易举的，他们抱着试水侥幸的心态，纷纷下单。
　　这些人吐槽归吐槽，下单一个比一个快，不过半盏茶，五百颗筑基丹便一扫而空，许多修士纷纷求他补库存，他们手慢没买到。
　　桑灵望着售罄的订单页面，不由恍惚。
　　他是不是卖得太便宜了？
　　【丹药师稀缺，上品丹药更是昂贵，你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总归亏不了。”桑灵仔细想了想，“我的灵草都是耳珰空间里长的，除去灵土等物，我没有购置材料，丹药售价便是纯利润。”
　　哪怕一颗丹药只卖一颗上品灵石，他也是赚。
　　薄利多销，总比挂高价等人一点点杀价要快得多。
　　桑灵认真看完规则，开始处理订单。
　　灵网的交易区附带传送阵法，买家下单后，灵网会自动生成一枚专用传送阵，卖家只需要将打包好的商品与订单凭证放入传送阵中，便可转瞬将商品送至买家指定的收货驿站。
　　一枚传送阵只用使用一次，双方全程匿名，不会泄露半点信息。
　　桑灵是个负责的卖家，每份订单认真打包，用上防震棉，避免丹药磕碰。
　　在他认真处理发货订单时，已有人陆陆续续收到货物。
　　最开始收到货的散修最先发帖：【我天！那买一送一的上品筑基丹居然是真的！全是顶级上品！】
　　仗剑走天下：看到那个买一送一的帖子，本以为是骗子，想着五颗上品灵石买个教训，打开盒子后直接人傻了，丹药是真的！不但是真的，每颗丹药都是上品！！我方才吞服两枚，滞涩经脉瞬间舒展，我卡在炼气期巅峰半年的瓶颈立刻松动！我爹娘感动得差点哭了！！
　　仗剑走天下：我保证，这品质直接吊打世面上所有流通的筑基丹！能买的赶紧买，千万不要错过啊！
　　此贴一出，成千上万修士瞬间涌入。
　　——真的假的？
　　——！！我方才去取了货，特地带上家族丹师鉴定，拆开一看竟真是上品！颗颗上品！比我先前在玄机阁花高价拍下的那颗还纯，这价格竟然可以买到这等极品丹药？！
　　——当真？你们莫不是他请来的托儿罢？
　　——我骗你作甚！有图有真相！【丹药图】
　　——我等都是常年淘货的老手，观图片这丹药品质确实不错。
　　——我方才也拿到货了，本来也没抱希望，到手一看那色泽那香气那纯度，绝非凡品！我后悔只买了一单，再去下单竟发现售罄，我真的哭死！
　　——本人必须来说一句，我试过市面上很多筑基丹，要么药性驳杂容易有副作用，要么纯度不足难以进阶。这枚丹药服下后我通体舒畅，没有半点副作用，宋家丹药和它比起来就是渣渣！跪求上新，涨价我也能接受！
　　——五颗上品灵石还买一送一，跟做慈善白送有何区别？这位卖家究竟是何人物？
　　——我怎么无法输入他的代号？那圆滚滚的字是什么字？我怎么打不出来？
　　——莫非是什么上古密文？
　　——楼上的别费劲了，我试过无数次都打不出这个字。我怀疑这位丹师大神是用非常规手段注册的代称，怕是用了某些上古秘法，才能在灵网中留下独一无二的印记！
　　——到底是何等通天手段才能使用这个特殊代号？恐怕不是普通的丹神。
　　——请允许我尊称您一声蛋神，真是牛逼了我的蛋神！
　　——蛋神定是隐居已久是世外高人，不屑显露名号，采用无人能识的代号。这般高深莫测的丹道大能，我等能得一枚丹药已是天大的机缘！
　　——先前我还出言嘲讽蛋神卖假货，蛋神海量抛售低价上品丹药，不求暴利只为接济底层修士，这等胸襟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到第二位，是我鼠目寸光有眼不识泰山，井底之蛙不识真仙，在此给蛋神赔罪！
　　——敢问蛋神之后还会上新丹药吗？我还想囤，求求给孩子一个机会！
　　——笑死，到底是谁先开始叫起蛋神的？不过仔细想想，那代号长得确实像一颗蛋，行吧，从此我也跟着叫蛋神了。
　　——算卦老道前些日子说我修行路上有神秘贵人相助，我本来不信，直到我遇见了🥚……
　　——跪谢蛋神救命，家父逼我三月内筑基，否则逐出家门，刚刚到货吞服后我稳稳筑基，我爹见我今日修为突破，再也不曾动过家法，感动落泪，我爹终于不打我了！蛋神功德无量！
　　——我抢到了十颗我哭死，这品质放在玄机阁拍卖少说能有百颗上品灵石。如今整个交易区都在讨论蛋神，我方才去逛了一圈，竟发现有人十倍价格倒卖！
　　——艹，黄牛滚啊！
　　——有没有理智的人分析一下，蛋神究竟是何来路？五上品灵石买一送一，还大量供应，他究竟是何级别的炼丹师？
　　——我舅舅是丹鼎宗的弟子，刚刚我特地拿了一颗请他帮忙掌眼，他看了之后沉默很久，问我丹药是哪儿来的。我自然不敢说是灵网买的，只说是路边捡的。老舅沉默更久，说：“这纯度的筑基丹，哪怕是第一丹宗丹鼎宗，能炼出来的怕是都不超过五个。”
　　——不超过五个？丹鼎宗可是东岭第一丹宗啊！
　　许多修士纷纷开新帖单独吹捧，标题更是直白狂热，什么“感谢蛋神赐丹”“蛋神丹药天下第一”……灵网几乎被“蛋神”二字刷屏。
　　由于桑灵的代号是独一无二的“0”，旁人不识，只觉圆滚滚一枚，又因“丹”与“蛋”同音，丹神=蛋神，灵网便纷纷尊称他为蛋神。
　　“蛋神？”
　　院落深处灯火通明，堂中香烟袅袅，玉案上摆放的茶汤悬着一缕白雾水汽。
　　宋远山坐在主位浏览灵网，听堂下门客禀报，冷笑了声，“好狂妄的小子，竟敢公然与我们宋家为敌。”
　　“家主，此人来路不明，恶意低价抛售上品筑基丹，彻底搅乱我们的丹药市价，分明是刻意针对我们宋家！我们要不要暗中派人探探他的底？”门客躬身示意，抬手在颈间虚虚一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宋远山哂笑一声，慢条斯理用盖子拂去茶盏的沫，不紧不慢道：“不过一藏头露尾的无名小卒，侥幸得了些丹药，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且让他蹦跶几日，我倒是要看看，他能掀出什么风浪。”
　　“家主深谋远虑，是属下思虑浅薄了，一个野小子的确不值得我们脏了手。”堂中客卿立刻符合道，“我们宋家可有赵丹仙师坐镇，他可是丹鼎宗首席大弟子呢！一个藏头露尾之辈，也配与我们叫板？”
　　赵丹轻轻摇了摇扇面，傲慢一笑，又故作苦恼在在掌心上敲了敲：“此人来得突然，怕是有备而来，还是谨慎为上。”
　　“赵仙师说得有理。”宋远山下令，“查清楚此人底细，看看背后是否有人撑腰，若是孤身一人……”
　　他冷笑一声，“便让他好好长个记性，花都城的丹药生意，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分一杯羹的。”
　　……
　　将最后一笔订单打包好，桑灵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朝宗门梨院的方向走去。
　　梨院大门虚掩着，桑灵刚推开门迈过门槛，眼睫倏地高抬。
　　老梨树下躺着一只如庞然大物的雪豹。
　　皮毛并非寻常雪豹的素白，泛着一层浅淡银光，躺在满地白梨花中如置身雪地。毛茸茸的长尾圈住前爪子，正慢条斯理地舔爪间的毛。
　　听到脚步声，雪豹暂时停下舔爪动作，懒洋洋掀起眼皮。
　　【大咪遇小咪！】仙草兴奋道，【这只大猫看起来好好摸，毛茸茸的！】
　　桑灵认同点头，但仍在原地踌躇，不敢挪动脚步。
　　碧海云天内多有长老饲养灵宠，眼前这只雪豹毛色奇异，周身灵气浓郁波动，一看便是有主的灵兽。
　　似察觉到桑灵的忧惧，那只雪豹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从原本比桑灵个头还大的个头，瞬间缩成寻常猫崽大小，毛茸茸一团蜷在白梨花绿叶间。
　　桑灵瞳孔蓦地放大了，他犹豫片刻，脚尖贴着地面无声往前小步挪着脚步。
　　小雪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阖上了，喉间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它始终伏在地面，模样温顺乖巧，桑灵这才稍稍宽心，屈膝蹲在跟前，一人一兽大眼瞪小眼。
　　到底没忍住诱惑，桑灵缓缓伸出手，巴掌大小的雪豹突然凑过毛茸茸的脑袋，主动蹭着他的掌心。
　　桑灵面上浮起欢喜笑意，手心覆上毛茸茸的头顶，指尖陷入厚实柔软的皮毛中，轻轻揉了揉。
　　被摸得舒服，雪豹喉间发出轰隆隆的低沉咕噜，桑灵听得眉梢弯起。
　　下一瞬，巴掌大的雪豹体型骤然膨胀开来，它变回原本的庞大兽型，在桑灵惊恐失色的目光中，如庞然大物般将他扑倒在草地上！
　　后背陷入柔软的草地与白梨花花海，眼前是雪豹放大数倍的兽面，桑灵来不及惊呼，那带着倒刺的舌面先一步落下，粗粝而滚烫地舔舐上他的衣襟。
　　“撕拉”一声，特地换上的粗布衫转身被撕得半碎，化作一缕缕废布条，胸膛、肩头大半莹白肌肤暴露在晚风之中
　　桑灵慌忙抬手去挡，可那雪豹的又舔了上来，舌面舔过他的面颊，火辣辣的濡湿热度扩散开来，连带脖颈一块都红透了。
　　他蹙眉偏头去躲，却怎么都挣不开那条比他人脸还要大的粗粝兽舌，手心抵在雪豹胸膛轻轻往外推，却又不敢太用力，生怕激怒了雪豹的兽性。
　　清丽雪白的面庞迅速烧出一层薄红，如庞然大物般的兽躯覆在桑灵身上，衬得他伶仃一点儿，他连哀叫都不敢大声，只瞪圆了眼睛抿紧唇，眼眶变得水光潋潋，细眉可怜巴巴蹙成一团，活像被被暴雨淋湿的芭蕉小叶，蔫巴巴地垂着。
　　好在雪豹并无恶意，似只是太兴奋想跟桑灵玩儿，但这过于沉甸甸的分量，实在压得他喘不过气。
　　“雪团，不得无礼。”
　　熟悉的温润嗓音带着几分严厉呵斥。
　　那只叫雪团的雪豹立刻收敛动作，从桑灵身上退开，不情不愿蹲在一旁，尾巴尖却还在得意地轻轻摇摆。
　　桑灵躺在白花绿叶间大口大口喘气，衣襟被撕开大半，乌发间、锁骨里缀了点点白梨花花瓣。
　　鞋履在方才挣扎间滚落了一只，孤零零地歪在草丛边，另一只还挂在脚尖，要落未落。
　　赤-裸的白足踩在雪豹蓬松的毛发间，在银白毛发的映衬下，白得有些晃眼。
　　脚步微顿，眸光沉沉落在那只白足上。雪碧尘脚下步子快了些，一手托住桑灵后颈，一手抄过膝弯，将他从草地上抱了起来。
　　雪团叼着那只鞋履立刻要跟上，却得到他斥责的一眼：“愈发没有规矩了。”
　　雪团耷拉下耳朵，发出委屈低呜。
　　“这是我的契约灵兽。”雪碧尘解下身上的外衫，稳稳裹住桑灵的身躯，“可有受伤磕碰？”
　　桑灵摇摇头，趴在雪碧尘肩头，好奇往下看：“叫雪团？”
　　真可爱。
　　不过他更喜欢小一点的体型。
　　雪碧尘将桑灵抱坐在腿上，倒了一杯温灵茶，手把手喂着桑灵啄饮。
　　晃动水面映出桑灵被舔得泛红的小脸。
　　如今他身上穿着大了许多码的外袍，肩线几乎滑到臂弯，袖口松松垮垮垂落，连手指尖都无法露出，像一株被栽进花盆里的小嫩苗，被裹得严严实实。
　　“今日下山，玩得可开心？”
　　“开心。”
　　雪碧尘“嗯”了声，放下茶盏，仍然是温温和和的语调：“那你可知，自己忘了什么要紧事？”
　　桑灵垂首思索，耳朵陡然立起，要紧事？
　　半晌不语，他支支吾吾：“师兄所言何意？”
　　“灵儿，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雪碧尘静静凝视他，平静到异常温柔的视线却让桑灵心头一紧。
　　难道雪碧尘发现他在黑市卖丹药一事？还是发现他在灵网上批量出售筑基丹？
　　桑灵紧张抬头，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颊肉，将他的脸转向满桌未曾动过的灵石。
　　雪碧尘叹了口气：“今日为何不用灵膳？”
　　“你刚来那会儿，我每日带你练字用膳，你能将一碗灵米粥吃得干干净净。今日我不过离开片刻，你连碰都没碰过。”
　　“连最爱的雪莲羹都没有动过一口。”
　　桑灵懵了懵，不知如何解释：“我……”
　　“莫要骗师兄你是饱的。”雪碧尘伸出手，掌心隔着那间宽大外袍，覆在桑灵平坦下瘪的小腹上，“你腹中空空，根本没有进食。”
　　他眉宇紧拧，忧心无奈的模样，仿佛发现自家精养的孩子偷偷倒了饭菜一般。
　　“师兄……”桑灵被摸得浑身不自在，小声辩解，“实在太多了，我吃不下……”
　　“是么？”雪碧尘另一手抬起他的下巴，漆黑温润的眼睛锁住他，柔和却裹挟审视，“师兄喜欢诚实的孩子，再说一次。”
　　压在小腹的大掌极富有压迫感，桑灵本就心中有鬼，哪扛得住这般注视？只能老实坦白：“我先前吃过辟谷丹，腹中不饿，所以没吃。”
　　“乖孩子。”雪碧尘按了按他的小腹，温声追问，“为何要吃辟谷丹？”
　　“丹药只能压制饥饿，并无营养，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长期用辟谷丹果腹……”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点了点桑灵的脑袋，笑着说，“怕是以后再也长不高了。”
　　桑灵瞬间呆住。
　　水润润的眼睛茫然眨动：“吃辟谷丹……会长不高？”
　　他一直比同龄人瘦小纤弱，身形抽条缓慢，骨骼纤细，个头迟迟不长……原来全是辟谷丹害的？！
　　他满脸错愕后悔，雪碧尘轻笑了声，端起桌上那碗新煮的雪莲羹，舀起一勺，吹温了才递到他唇边：“乖，张嘴。”
　　桑灵本想说自己来便好，可见雪碧尘那副全然享受认真的模样，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温热雪莲羹入口即化，清甜软糯，吃下第一口时，他看到雪碧尘眼底浮起满足的笑意。紧跟着，雪碧尘再次舀起一勺，喂进他口中。
　　一碗雪莲羹见底，雪碧尘将空碗搁于一旁，拿帕子轻轻按压桑灵唇角：“若吃腻了这几道灵食，便告诉师兄，往后辟谷丹这种东西，一粒都不要再碰。”
　　“师兄知晓你不愿亏欠旁人，总觉受人之恩便要换包，但我既答应清云照顾你，便该尽我的责任，照顾你好好长大。”
　　“况且你已收下清云的发带，我们也便是一家人。我照顾你，便是照料自家人，分得这般清楚？”
　　桑灵：“不是的师兄，我们并非……”
　　雪碧尘打断他：“怎么，只有清云能照顾你，师兄不行？”
　　桑灵语噎。
　　“清云忙着结丹，他师尊天璇长老命他历练奔波，实在无暇顾及你的起居。我身为他表兄，应当替他顾你周全。”雪碧尘故作严肃板起脸，“往后还用不用膳了？”
　　从前桑灵可不知吃辟谷丹会长不高，此刻知晓利害，他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我日后定然好好用膳。”
　　“乖孩子。”雪碧尘眼底漫开笑意，又喂来一块糕点，“日后师兄可要天天盯着你用膳起居了。”
　　目光垂落，再次望见雪白素腕间的红发带。
　　顷刻，雪碧尘方问：“现在你可知发带有何意义？”
　　桑灵迟疑点头：“我原本想还，但他不要。”
　　“他向来意气用事，认定的事旁人劝不回来。”雪碧尘语气淡淡，“不过，他待你如何，是他的事，师兄待你如何，是师兄的事。”
　　桑灵听得晕乎，追问又会显得自己很笨，便故作明白地点头，张唇接过喂来的点心。
　　【本草来中译中：表弟给的是表弟给的，我给的是我给的，你得分清楚。】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塑料兄弟情六百六十！】
　　桑灵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雪碧尘对他的照顾太过无微不至。
　　如仙草所言，雪碧尘有白骑士综合征，喜欢拯救弱小照顾他人。
　　他原以为越抗拒越容易惹人注意，可为何他顺从听话，雪碧尘丝毫没有腻烦的迹象？
　　【这大啥碧怕是跟你扮演父子play上瘾了。】
　　桑灵迷茫眨眼，听不懂。
　　这时，院墙外传来窸窣响动，一道青影从墙头轻捷翻过，朗声笑道。
　　“雪碧尘！你要的那颗灵草可当真难找，我定要狠狠宰你一顿——咦？”
　　那人落地时拍了拍掌心的灰，青衫飘逸身负长剑，腰间挂了个酒葫芦，站稳后扫过屋内，话音骤然止住。
　　满桌精致珍馐灵食，一旁的椅子上，雪碧尘正抱着一个身段清凌凌的少年，身上是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雪色衣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脖颈与锁骨。
　　少年正从雪碧尘臂弯间探出半张脸瞧了过来，嘴唇微分泛红，透出几分湿意润色，像一株被雨淋过的海棠花。
　　裴少艾定睛打量桑灵片刻，随后唇角笑意加深，大步流星走来，玩味挑眉“哟”了声，“你这梨院素来冷清，何时藏了这般漂亮的小妹妹？”

[17]玩伴:他与桑灵朝夕相伴，如兄如父。
　　厅堂满是糕点果脯的软甜之香，裴少艾眉峰又是一挑，毫不客气在桌前停下脚步，身子微微前倾，俯身低头去看桑灵。
　　少年生来骨量轻盈，肤肉莹白如玉，两道细眉如远山含雾，正微微皱着。
　　被人这般灼灼紧盯，他浑身不自在，薄唇轻抿别过脸，整个人往雪碧尘肩窝一靠，露出一截细白剔透的后颈。
　　脚步下意识再往前半步，裴少艾莫名兴奋，正待追逐靠近，耳畔传来饱含警告的温和声线：“裴少艾。”
　　桑灵蓦地抓紧袖子，果然是裴少艾！
　　雪碧尘那位至交知己，也是情敌预备役。
　　裴少艾拉开一点距离，目光仍灼灼落在桑灵身上，散漫笑道：“是我唐突了？好吧，谁让你这梨院平日里了无生气，今天竟来了这么漂亮的小妹妹，我一时欣喜难免失态。”
　　“莫要胡说，他是清云带回托付给我的……很重要的人，名唤桑灵，是男子。”
　　裴少艾一脸讶异，目光又在桑灵身上描摹，这般清绝脱俗的容貌，竟是男子？
　　虽心中存疑，却也没有刨根问底：“原来跟你表弟有渊源，那我便不打趣了。小妹妹，我叫裴少艾，你唤我裴大哥就好。”
　　桑灵绷着脸飞快扫了眼裴少艾，重新垂首埋进雪碧尘胸膛。
　　指尖悄悄扯了扯雪碧尘的袖子。
　　“请稍等我片刻。”雪碧尘先对裴少艾如此说，随后从雪团口中接过那只被衔着的鞋履，骨骼分明的大掌掀开桑灵的外袍一角。
　　光-裸的白足与小腿就这么暴露在烛火之下，脚踝莹白纤细，皮肉如凝脂透润，足尖被大掌托住包拢，轻柔穿上鞋履。
　　全程被裴少艾瞧了个一清二楚。
　　心下不免困惑，他们相识多年，雪碧尘何时对他人这般细致妥帖，连穿鞋这等小事都要亲力亲为？况且此人还与风清云有关……
　　“你先回房歇息。”雪碧尘侧目示意雪团，雪团体型立刻缩小，被他拎起后颈放在桑灵怀里，“我知晓你素来勤勉好学，但夜色已深，还是早些休息，今夜让雪团陪你入睡。”
　　怀中陡然多了一团温热蓬松的小兽，桑灵甚是新奇喜欢，这让他想到了模糊记忆中，童年养过的白兔。
　　想起辟谷丹会压制身形生长，他忙抱紧雪团点头，生怕熬夜也让他长不高。
　　桑灵转身离去，雪碧尘立在阶前目送他回房，身侧裴少艾亦驻足观望，直至那道清丽身形进入耳房。
　　一段时日不曾登门，梨院变化颇大，木椅上铺设柔软绒毯，尖锐桌角被裹上绒布，往日空荡荡的置物案上摆着各式蜜饯果脯，处处细致周全，仿若家里养了个需经不起半点磕碰的稚子。
　　裴少艾绕着厅堂走了一圈，看得叹为观止：“若非我知晓你清心寡欲，毕生只向大道，我真要以为他是你在哪儿风流得来的亲生孩子。”
　　“莫要胡说。”
　　“我胡说？堂堂碧海云天首席大师兄，何时亲自给人穿过鞋？便是日后迎娶道侣，怕是也不过如此。”
　　好友语气揶揄，雪碧尘温和淡淡一笑：“情爱之事，我并无兴趣。”
　　“是是是，你素来如此。”裴少艾大大咧咧在他对面坐下，将腰间酒葫芦往桌上一搁，也不客气，翘着二郎腿捏起一枚糕点尝了尝，“你这人就是太刻板，年纪轻轻同老僧似的，不是闭关修炼就是炼药，便是再出去发发善心做做好事，连个道侣都不寻，叫我这做兄弟的看了都替你着急。”
　　雪碧尘不接他话茬，给他倒了一盏茶：“你这段时日去了何处？”
　　裴少艾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这茶怎是甜口的？莫不是专门为那少年准备的？
　　这么一想，倒也并非不能入口，又饮了两口，道：“你差我去办的事儿，我还能耽搁不成？雪家名下十二块灵田，我每处都取了土样与草样，尽数在此。”
　　裴少艾自储物袋中取出样品，雪碧尘并未急着查看：“多谢。此行你可有其他收获？”
　　“表面看不出什么毛病，灵田里那些灵植绿油油的，长势也不算差。”吃饱喝足，裴少艾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但你既然特意让我跑一趟，说明你已有所怀疑，雪家草药全部出了问题，一两批还能说是照料不善，一大批都出了毛病……”
　　“雪家断供丹药后，宋家几乎垄断花都城所有丹药。”
　　“你怀疑是宋家暗中动手？”
　　“宋家确实有动机，雪家一旦倒下，花都城的丹药生意便是他们一家独大。可若想悄无声息在雪家十二块灵田中动手，不是一件容易事。”
　　许久不见，雪碧尘不愿谈及过多公事，“你呢？四处云游，可有什么奇遇？”
　　“我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无牵无挂，能有什么奇遇？不过是四海为家，见幽谷便寻秘境，遇高峰便练剑招，逢弱小受欺便出手相助，若一切皆无便找个山洞打坐调息，走到哪儿算哪儿。”
　　“你倒是自在逍遥。”
　　裴少艾咧嘴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倏地挑了挑眉：“你这梨院怎还多了一股别样的香气？”
　　目光忽然落在桌上那只空了的琉璃碗上，俯身凑近如猎犬般仔细嗅嗅，恍然笑道，“方才那位小美人用过的碗。”
　　雪碧尘再次纠正：“他是男儿身。”
　　“他真是男孩儿？”裴少艾怀疑，“这般绝色，世间当真少见。”
　　话虽如此，但当他试图回忆起那张面庞，总觉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是一张很漂亮的面庞。
　　自这日起，裴少艾便成了梨院的常客。
　　本是来去无踪的散修，如今日日准时登门，说是来蹭饭蹭茶水，可翻墙而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扫遍全院，满屋子寻找桑灵。
　　“小妹妹今天又来院中晒太阳？”
　　“灵妹儿练字呢，我瞧瞧写得如何？字和人好看。”
　　“诶，你跑什么？”
　　这几日雪碧尘为家族事务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日日夜夜盯着桑灵用膳，分-身乏术，自然无瑕理会裴少艾，更不知桑灵这些日的苦恼。
　　有了雪团陪伴，桑灵在梨院每日并不无聊，每天抱着缩小版的雪豹练字、看书、炼丹，偶尔逛逛灵网打发时间，日子好不惬意。
　　偏偏多了个裴少艾，每次碰面便故意戏谑地逗他，明知道他是男子，又故作不知。
　　桑灵满心窘迫羞恼，可他素来安静少言，也从未有人如此调笑他，每每被逗得头顶冒火却无计可施，只能绷着小脸抱紧绒团般的雪球，抿唇垂首避着裴少艾走。
　　裴少艾虽是散修，但也是金丹修为，哪儿是桑灵能轻易躲开的？
　　桑灵越不理他，他越起劲，每当桑灵走出一段路，他便一个闪身出现在桑灵面前，俯身弯头去看那张涨红羞愤的俏丽小脸。
　　“灵妹儿，你怎么见着我就跑？我会吃了你吗？”
　　【这裴少艾怎么跟调戏小妹妹的黄毛一样？】仙草很是鄙视。
　　桑灵绷着小脸说：“我有名字。”
　　“我知道啊，桑灵嘛。”裴少艾顺手折了只白梨花，轻轻挂在他耳边，衬得那张粉白小脸愈发娇艳，“真漂亮的小妹妹。”
　　鬓边梨花轻晃，桑灵面庞赤红愈发恼火，这人就是存心逗他玩儿！
　　他转身就走，裴少艾忙跟了上去：“妹崽，你等等我啊。”
　　绕过几道廊柱，裴少艾仍阴魂不散。桑灵停住脚步转过身：“你莫要叫了。”
　　裴少艾被那双湿润剔透的眼睛瞪了一眼，忽然就不动了。
　　正午日头正好，桑灵冷脸抿唇横来一眼，额心一抹鲜艳欲滴的红，鬓边还挂着他亲手别上的白梨花。
　　裴少艾无意识摩挲了下酒葫芦的穗子：“这是我老家的家乡话，‘妹妹’就是小孩儿、宝宝的亲称，不分男女，叫起来亲昵。我与你一见如故，也想同你交个朋友。”
　　桑灵才不信这个说法，况且他们又不熟，更不想与裴少艾交友。
　　还有裴少艾那副贱嗖嗖的表情，分明是故意捉弄他。
　　但桑灵无实在可奈何，打又打不过裴少艾，裴少艾还是雪碧尘的至交知己，来者是客，他也不好说什么。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怀中的雪团似感知到他的不悦，当即朝裴少艾压低身子凶狠龇牙，眼底露出几分凶光。
　　桑灵头一回见温顺的雪团动怒，他连忙伸手抚摸豹头，又将雪团举高了些，拿颊肉蹭蹭雪团的耳朵。
　　方才狠相毕露的凶兽瞬间变得温驯，在桑灵怀中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你这猫儿叫什么名字？”
　　裴少艾是雪碧尘好友，怎会不知晓好友灵兽的名讳？不过是没话找话罢了。
　　桑灵还是好心回答：“他叫雪团。”
　　“这名字未免太过随意。”裴少艾见他注意力都在那只豹子上，瞧也不瞧自己一眼，舔着脸上前道，“当年你师兄捡到它时它才刚出生，缩起来小小一团，恰逢雪季，它又是雪豹，你师兄也姓雪，就给他取名叫雪团哈哈哈哈！”
　　“要我看，这豹子被养得圆滚滚，还不如叫个芝麻汤圆呢。”
　　桑灵：“……”
　　这名字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怎么又走了？这不好笑吗？好吧，不好笑，我再想点好笑的陪你解闷……”
　　裴少艾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你这头发怎么扎的？怎这般随意？你娘亲没教过你束发么？”
　　“没有。”
　　裴少艾正要追问，听桑灵淡淡说，“我没有娘亲。”
　　“也没有父亲。”
　　桑灵冷冷看向他，“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那我们可太有缘了！”裴少艾神色欣喜，“我也没有父母！”
　　“雪碧尘父母早亡，我自幼流浪，我们仨凑不出一对父母，当真是绝配！”
　　桑灵：“……”
　　这人有病吗？
　　仙草喷了：【啥碧兄弟可真会聊天啊。】
　　“师兄！”
　　抱着雪团加快脚步，拐过回廊时看见一道雪色身影，如见救星，桑灵急忙调转脚下方向，被发带束起的如瀑乌发如流云般，跟着轻轻摇荡。
　　雪碧尘刚出书房，便见桑灵朝他小跑过来，一张小脸通红。
　　掌心轻轻贴在额头，确定并无发烧迹象，才温和说：“玩得这么开心？脸这么红。”
　　开心？他都要气死了。
　　桑灵踮起脚尖，微微仰着脸，他凑到雪碧尘耳边飞速说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又因雪碧尘刻意设阵，裴少艾听不太清。
　　雪碧尘听得微愣，面庞浮起柔和笑意，随手取下桑灵鬓边的白梨花。
　　这一幕真叫人牙酸，裴少艾方才追着人屁股跑，桑灵半分好脸色都不给，转头便对雪碧尘和颜悦色。
　　他忙大步凑上前试图融入：“小妹妹，说我什么坏话了？”
　　雪碧尘将取下的白梨花朝裴少艾掷去，裴少艾立刻抬手接住。
　　“去玩儿吧。”听雪碧尘如此说，桑灵立刻跑了。
　　“他怎么总是避着我？”裴少艾满是挫败，“我就这般讨人嫌么？”
　　雪碧尘下了台阶：“灵儿性子乖巧，从不背后妄议是非。”
　　“你的意思是他没说我坏话？方才半句都不曾提及我？”裴少艾饶有兴致捏揉着指腹间的梨花，“我怎么不信呢？”
　　桑灵的确没有。
　　雪碧尘原以为裴少艾性情洒脱随性，擅长与人交好，定然能玩到一块儿去，也能陪桑灵解解闷。
　　谁料桑灵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认真说：“我更喜欢和师兄待在一起。”
　　雪碧尘自然不会将其原封不动地转述，一是怕伤了友人的心，二来也是没有必要。
　　裴少艾不过刚来两日，是短暂玩伴，而他与桑灵朝夕相伴，如兄如父，早已是桑灵最信任依赖之人。
　　孰轻孰重，孰近孰远，一目了然。

[18]共感（庆祝5k营养液加更）:雪碧尘皱着眉想，发情期。
　　雪碧尘回到书房处理公务，没了桑灵，裴少艾总觉浑身不自在，偌大梨院都空落落了不少。
　　但裴少艾还想留下蹭一顿晚饭：“许久不曾与你切磋过招，今日闲来无事，不如我们来过两招？”
　　雪碧尘端坐书案前，轻抬手中书卷：“近日琐事繁杂，实在腾不出空闲。”
　　裴少艾没来得及看清书名，一张俏生生的粉白小脸从廊下探出头，小跑过来下巴抵在窗牖，先犹豫看了他一眼，再细声细气同雪碧尘说：“师兄，我的面巾落入河中了。”
　　裴少艾抢先追问：“好好的面巾怎么会掉进河里？”
　　桑灵不好意思说，他和雪团在河边玩水玩得太开心，准备拿面巾擦脸，一不小心脱了手，面巾便顺着流水飘走了。
　　他不会水，亦不敢独自下水打捞，只好来求助雪碧尘。
　　“这等小事何须你动身？我来就行！”
　　雪碧尘刚一起身，另一道青影速度更快，裴少艾闪身入河，飞快捞回那条素白面巾，顺手捉了几条银鳞小鱼，盛在干净白瓷小碗中端到桑灵跟前。
　　“放在屋里养着玩儿罢。”
　　桑灵方才便心心念念着想捉鱼，但捉不到，他眼睛微微发亮，双手接过小碗：“多谢。”
　　另一边，雪碧尘抬手凝出灵力，撑开一把伞悬在河面之上：“日头燥热，玩累了便到此处纳凉。”
　　伞下只有一小块阴凉地，若是将河面完全遮挡，反而没有野外游玩的乐趣。
　　桑灵很快又抱着雪团回去玩水，澄澈蓝天映在粼粼水波之上，双腿浸泡在清凉水面下，欢快玩着水。
　　雪团化作小巧模样绕着他的小腿来回游窜，飞溅的水珠滚落在小腿、素腕间。
　　棉布发带不知何时松了，被水流冲走，雪团急忙刨爪子去叼，缠在腕间的红发带顷刻取而代之，松松垮垮将他束起乌发。
　　偶尔雪团也会调皮扬起水花溅在他脸上，桑灵也不生气，只故作严肃嗔怪地看雪团一眼，胡乱用手背抹了抹脸，双手抱起雪团玩儿。
　　像对玩伴拥有极大耐心的同伴，只要雪豹不突然变大压在他身上，他都能接受。想来雪碧尘应当提前约束教训过雪团，只要在他身边，灵兽永远维持巴掌大小，恰好能窝在他怀中的体型。
　　玩得浑身燥热，桑灵便顶着张被晒得透粉的小脸，回到伞下遮阳休息。
　　雪团躺在他腿上甩着毛发，水珠尽数落在他衣衫上，垂落在岸边的足尖在清澈河里微微摇晃，小腿纤薄匀称，被日光洒出粼粼微光。
　　桑灵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岸边乘凉，拿小梳子一点点梳理雪团的毛发，只是在梳到腹部毛发时，那条毛茸茸的尾巴突然向上弯起挡住腹部，又羞涩翻了个身，不让他碰了。
　　他正疑惑，便听仙草嫌弃道：【啧。】
　　梨院何时如此热闹过？
　　就说整个修真界，都少有这般惬意光景。
　　书房临窗二人，皆看得有些入迷。
　　雪碧尘自幼接受家族严苛管教，裴少艾更是流浪街头饥一顿饱一顿，实在不曾体会过舒心玩闹的乐趣。
　　裴少艾陡然回神，欲盖弥彰般转移话题：“你这人怎么回事，和好兄弟切磋推三阻四，帮小妹妹捞面巾就有空了？”
　　目光一转，他这才看清雪碧尘手中的书册封面写着《育儿心经》，桌上还叠放着《幼童膳食录》《稚子起居调养录》等古籍，全是照料孩童的典籍。
　　裴少艾简直哭笑不得：“你莫不是忘了，你今年不过二十有余，连道侣都没个影子，哪儿用得着翻看这些养童古籍？我看你是真把他当儿子养了。”
　　雪碧尘并不否认，桑灵来梨院这段时日，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体验与满足感。
　　“他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本就比常人辛苦，我自然要待他上心一些。”
　　“行行行，你是高洁圣人，我这等野修着实不理解。”裴少艾松松肩膀，又提醒道，“如今正值春季，灵兽繁衍发情之季，你可要多留心些分寸，莫要让那畜生失控伤了我们灵妹儿。”
　　执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雪碧尘抬眼淡淡道：“我们？”
　　他不喜裴少艾用这个词，“我们”二字，仿佛二人能平等共享有关桑灵的一切。
　　即便裴少艾同他是多年好友，但有关桑灵，他们实在无法以“我们”相提并论。
　　将书卷往前翻一页，上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该页详细讲述孩童的安抚之法，对待孩童不爱说话一难题，饲养灵兽便是有效途径之一。
　　“无碍。”雪碧尘又翻过一页，才平静开口，“这么些年，雪团从未有过发情期。”
　　灵兽即便开灵智拥有修为，终究挣不开兽类本能，春日本就是动物发情繁衍渴望交-配的季节，与灵兽签订灵魂契约，主人或多或少会受到发-情期带来的影响，或燥热难眠或心神不宁。
　　但雪碧尘从未感知到雪团的发情期，哪怕只是简单的躁动都没有。这几日，他倒是能体会到雪团的快乐情绪。
　　像孤单久了，终于有一个玩伴。
　　即便当真有影响，于主人而言也不过只是有影响而已，并不会让主人失去神志。主人甚至能反过来以灵力压制灵兽，避免发生意外。
　　不像魔族为增进修为使用旁门左道，丧心病狂到直接将妖兽神魂兽丹熔炼于己身，人与兽彻底纠缠，化作半人半妖的畸形之态。
　　这等魔族不仅会染上兽类的习性，甚至还能切换成兽态，已完全算不上人族。
　　譬如月罗教的魔尊殷凌夜。
　　往窗外看一眼，河边空落落的了无生气，裴少艾失落收回视线，想来是桑灵玩累了，便回房歇息了。
　　再见雪碧尘那端方模样，是了，他这好友自小受世家戒律严苛熏陶，即便签契的妖兽再浪-荡，说不定也会反过来受他影响，变得清心寡欲。
　　难怪这些年从未见雪碧尘那只灵兽发-情。
　　主人禁欲，灵兽自然也跟着一起禁欲。
　　……
　　耳房燃着一盏低矮烛火，桑灵趴在锦缎被褥间，半张小脸枕着雪白臂弯，墨发乌泱泱铺了一背，隐约透出纤薄清瘦的身形轮廓。
　　雪团缩成猫崽大小，趴在他的后背，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腰窝，隔着贴身小衣带来阵阵痒意。
　　桑灵一边看灵网，一边将手伸到身后，指腹捻着那截蓬松的尾巴尖，一圈圈绕着玩儿。
　　【你就不怕他突然变大把你压扁？】
　　“雪团很乖，才不会呢。”
　　刚这么想，雪团便凑过来舔舐他的手指，他被舔得浑身发痒直往后躲。
　　经过这两日相处，他们日日夜夜同睡，他已经不再害怕这只雪豹了。
　　“明日午后便是黑市拍卖会，我想去瞧瞧。”
　　桑灵还有近五百颗筑基丹，总不能一直压在手里。
　　他没记错的话，黑市附近有一个关键的剧情点。
　　主角在坊市逛街时，误打误撞进了青楼，恰逢青楼选花魁，得了一把貌不惊人的剑。
　　看似古朴寻常的剑，普普通通，却是在历史中遗失已久的神剑凝香。
　　剑过之处留香，顷刻之间取人性命。
　　既然他能拿走《纳元诀》，那么主角的其他机缘，他也能取走吧？
　　即便取不到也没有关系，权当凑个热闹。
　　如此想着，桑灵继续浏览灵网，他先前发布的出售贴中挤满留言，许多修士言辞恳切，一口一个“蛋神”，求他继续上架新丹药。
　　——蛋神出品，必属精品。已推荐给所有师兄弟！
　　——好后悔只买了十颗，求求蛋神上新丹药，必秒！
　　——蛋神您还缺端茶倒水的徒弟吗？我什么都能干！
　　他居然真的成了一枚蛋。
　　桑灵既无奈又好笑，正要关闭页面，却看到一条特殊代号的留言。
　　该代号后方跟着一枚金光闪闪的认证徽章，是玄机阁的官方标识。
　　此人留言相当客气：在下玄机阁管事，冒昧叨扰，敢问仙长可愿与我行合作？条件可由您提，我行必然竭力满足！
　　当初桑灵第一时间考虑的便是玄机阁，却连门槛都没踏入，被小厮赶了出去。
　　反正他们也查不到他是谁，他很记仇，直接将这条留言删除，眼不见为净。
　　【好宝宝，删得好！居然敢看不起我们灵傲天，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你住嘴。”
　　仙草委屈：【那好吧。】
　　桑灵只是随手一删，在灵网上却掀起不小的风浪。
　　这位在灵网闻名的蛋神多日没有发言，一出手便删除玄机阁的招揽留言，无异于当众打了玄机阁的脸，狂妄至极！
　　许多一直暗中观察的势力纷纷猜测，这位蛋神究竟是哪家的炼丹师？若他尚未坐镇某个宗门世家，各方势力都想先一步将他招揽麾下，以免他日后成为对手的助力。
　　桑灵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欣赏买家留下的好评留言，一共五十八单，好评率十成。
　　他再也不是无信誉的新手卖家了。
　　巡逻完主页，桑灵满意地退出灵网，准备睡觉。
　　“雪团，去熄蜡烛。”他捏捏雪团耳朵，懒得动弹。
　　雪团轻盈落地，尾巴风一扫便将烛火吹灭，随后如白色闪电跳回床上，轻车熟路地趴在桑灵胸口，舒舒服服蜷成一团，不忘用脑袋拱拱他的下颌。
　　桑灵睡相乖巧平躺，身上多了只小动物，压得他喘不过气。
　　“睡觉了，不准胡闹。”桑灵严肃说，“不然我要告诉师兄了。”
　　先前挨过雪碧尘训斥，雪团立刻夹紧尾巴，老老实实缩成一团。
　　【好大儿好像把你当成小妈妈了。】
　　桑灵怔了怔，低头看向那团毛茸茸。
　　雪碧尘和裴少艾聊天时提过一嘴，雪碧尘将还是幼崽的雪团捡了回来，很小便离开了母亲。
　　手心轻轻抚过毛茸茸的脑袋，桑灵目光放空，他对自己的父母也没有印象，有记忆以来便是杏花村的村民一家家轮流照顾他。
　　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小孩儿，没人说得清他父母是谁，又从何而来。
　　他们很像，都是很小的时候便没了依靠，在茫茫天地中寻找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处所。
　　抱着同病相怜的想法，桑灵重新将雪团按在自己怀里，顺手摸了摸雪团的肚子，雪团的肚子绵软温热，很是好摸。
　　雪团被摸舒服了，翻过身来，四肢爪子朝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桑灵顺着肚皮一路往下摸，指尖陷入厚实的皮毛里，却见雪团先一步弯起尾巴。
　　“……嗯？”
　　仙草嫌弃：【啧。】
　　不让摸肚子，桑灵便转去摸它的爪子，这里摸摸那里捏捏。
　　书房，桌面凌乱不堪，书卷散了一地。
　　一只手勉强撑在桌案，雪碧尘衣衫凌乱，几缕发丝从玉冠中散落下来，单手蒙住下半张脸，将一声喘息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愿展露半分失态。
　　他和雪团签订灵魂契约，感官互通。
　　雪团性子高傲冷淡，闲来不过捉鱼逗鸟，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从未产生太多感官变化。
　　但近日，雪碧尘时常能体会到雪团那边传递来的欣喜、兴奋。雪团很喜欢桑灵，喜欢这个新玩伴。
　　当下，躁动从丹田深处毫无征兆地涌上，沿着经脉寸寸流淌，令他心神不宁无法专注精力。
　　雪碧尘立刻抬手强行封闭感官，坐下调息。
　　一刻钟后，躁动终于平息下来。
　　雪碧尘皱着眉想，发情期。
　　尽管不强烈，只是蠢蠢欲动，但他绝不会认错这股陌生躁动。
　　在此之前，雪碧尘从未感知过雪团的情绪，近日得了玩伴，许是情绪太过激动，导致不曾到来的发情期隐隐发作。
　　他以灵力压制住灵兽，快步起身。
　　雪团的发情期即将到来，那便不能留桑灵与其独处。
　　雪碧尘听过不少先例，灵兽发情时兽性难驯，为求配偶幻化成主人的模样与人交-配，事后被人找上门来要求负责，闹出一桩又一桩乌龙。
　　更有性情恶劣者，直接以兽身强迫……
　　不论哪一种可能，都不可以。
　　雪碧尘绝对不允许这种意外发生。
　　……
　　好想小解……
　　桑灵侧卧在榻上，双手捂住小腹，单薄身形蜷成一只虾米，掌心下方传来阵阵酸胀。
　　但他实在不想起夜折腾。
　　梨院本是高阶修士的洞府，并无恭房，若要小解需走到外头去，太远了。
　　先前他用辟谷丹化食丹，并无出恭之需，可今日玩得太开心，晚间又被雪碧尘变着法子喂了补汤与灵果，如今腹中鼓鼓胀胀，像一只被撑满了的小水囊。
　　【直接尿床上得了。】
　　桑灵不可置信：“那怎么可以！”
　　【你有清洁符，一瞬便能清理得干干净净，床铺洁净如初，谁会发现？】
　　桑灵素来爱干净，外门几年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容不得半点脏乱。
　　哪怕能以清洁符恢复如初，他也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内门恭房距离梨院可远了，夜晚黑灯瞎火的，你走在外头不怕？】仙草出着注意，【要么你让这只豹它驮你过去？也不太方便，它这么大只估计一下子就被它主人发现了。】
　　【要么找雪碧尘？他会御剑飞行，一下子就到了。】
　　桑灵一脸纠结。
　　夜色已深，他实在不好意思打扰雪碧尘，何况还是这等难以启齿之事。
　　可若是让灵兽背他去，也实在不妥。
　　罢了，再忍忍。
　　桑灵捏了捏雪团的爪子：“雪团，你变大一点好不好？”
　　雪团顺从他的意愿，从巴掌大的绒团到桑灵的半人高，仿佛一只厚实的等身抱枕。即便体型变大，它也始终位于床沿，如灵兽在守护自己心爱的至宝。
　　像抱大型抱枕般，桑灵抱住迎面雪团，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你不会打算憋一晚上，明天再去排解吧？！】
　　“也许睡着了便好。”桑灵含糊道。
　　夜风灌入室内，吹得纱幔轻轻晃动。
　　骨骼分明的大掌挑开纱幔，又一把掀开了被子。
　　雪碧尘站在床沿垂首看来。
　　桑灵半张脸埋进雪白蓬松的兽毛间，亲昵得刺眼。
　　微弱月光自身后铺展开来，照得雪碧尘面部轮廓极其深邃。
　　雪团喉间溢出一声哀嚎，眉眼满是痛苦之色，面对主人的厉色，忙滚落床榻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畏惧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活像闯下滔天大祸等候责罚。
　　桑灵错愕抬头，急切求情：“师兄，今天雪团一直很乖，你不要罚……”
　　“你还一心为它说话？”
　　素来温和面庞罕见地带上几分愠色。
　　雪碧尘后悔自己疏忽大意，竟让灵兽失了分寸，更让他自责的是，桑灵不知情下被欺负，竟还帮忙求情开脱。
　　全是他的过错。
　　是他看护不周，监管不力，没有照顾好桑灵，才让桑灵受了欺负。
　　若他再晚来片刻，又会发生何事？雪碧尘根本不敢细想：“你可知方才多危险？你竟还觉得它乖？”
　　桑灵一怔，茫然道：“方才怎么了吗？”
　　不就是抱着雪团睡觉吗？
　　雪碧尘愈发痛心，正待开口，桑灵的面庞突然有异。
　　腹间积攒的酸胀在受惊后骤然爆发，像被用力捏了一把的水囊，险些当场失守。
　　桑灵再也撑不住，慌张伸手攥住雪碧尘的衣袖，声若细蚊喊：“师兄……”
　　“怎么了？”
　　难得见他如此粘人，雪碧尘柔下嗓子，在床沿坐下，“怕师兄罚它？”
　　桑灵摇头，又点头。
　　月光自窗缝间照来，映得他脸色愈发怪异。
　　“师兄……”桑灵又唤了声，仿佛要哭出来。
　　“灵儿，怎么了？”雪碧尘轻拍他的后背，“别怕，同师兄慢慢说。”
　　桑灵仰起面庞凑到雪碧尘耳畔：“师兄，我想小解……”
　　雪碧尘一怔。
　　他这才彻底理清前因后果，原来不是灵兽发情轻薄，而是桑灵白日贪嘴，深夜想要小解。
　　为转移注意力，桑灵才会同雪团如此亲昵，又是捏爪子又是摸脑袋。
　　得知真相，雪碧尘反而心中微妙。
　　眼尾极轻一挑，清正端庄的眉眼掠过淡淡笑意，他看着桑灵垂首低头，后颈被月光照得透白，耳垂却烧得殷红。
　　“忍了很久？”
　　“很久……”
　　“为何不早些寻我？”雪碧尘语气温柔纵容，不解叹息，“想小解却一直忍耐，这般委屈自己，得多难受。”
　　“还是说，在你心里，师兄就这般不近人情？”
　　桑灵抿唇不语。
　　他还是不喜欢麻烦别人，尤其对方还与话本主角有关，他远离都来不及。
　　“梨院并无恭房，今夜倒是委屈你了。”
　　雪碧尘隔空取来物品，瓷壁月白泛着淡淡灵光，显然并非凡物。
　　桑灵定眼一瞧，看清了，那是常年放置在桌案，日日被雪碧尘执握饮茶入口的月光玉杯！
　　而现在，雪碧尘竟将这尊本该用于盛茶的玉杯，悄然递了过来。
　　“此处并无更适合的外物。”
　　“若不嫌弃，暂且用它将就一番罢。”

[19]魔尊:他竟发现，此人身上有一个特殊的秘密。
　　望着那只熟悉的白玉杯，桑灵面庞烧得几乎要头顶冒白气，他甚至用这只玉杯斟过茶！
　　“这是师兄日常饮茶的器物……万万不可！”
　　“无伤大雅。”雪碧尘温声安抚，“待你用完，师兄洗净便可，你我朝夕相处的情分，哪来那么多的忌讳？”
　　他停顿片刻，语气自责轻叹，“梨院不曾设有恭房，是师兄疏忽了，早知你夜间有此需求，应当早些安置才是。”
　　雪碧尘认真检讨自己的不是，掌心却一直托着玉杯，全无收回的意思。
　　他明明清楚看到桑灵无措颤抖，还是将玉杯送入桑灵手中，桑灵摇头拒绝，忙将玉杯推回去，他顺势收掌包住桑灵的手背，双手相贴，二人一同握住这只晶莹剔透的月光玉杯。
　　雪碧尘面上仍是那副贴心的温和模样，“师兄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是嫌弃师兄了？”
　　“还是说，灵儿只想一味忍耐，忍到失控才肯罢休？”
　　指尖触碰到那只莹白通透的月光玉杯，桑灵愈发羞耻难言。
　　这是雪碧尘日日唇齿相触的饮茶私用器物，怎能给他用来……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就。
　　情急之下，桑灵从大掌间抽回自己的手，攥紧玉杯，匆匆将其藏进枕头下，又扯过锦被层层遮挡。
　　“师兄……”
　　雪碧尘轻声叹息：“此杯虽平日用来饮水，但毕竟是器物，何必在意用途？”
　　桑灵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摇着，知晓他脸皮薄易羞耻，雪碧尘不愿勉强，只得松口，“既你执意不愿，师兄便不勉强，我带你去附近灵田，寻个僻静无人之处解决，可好？”
　　桑灵连忙点头。
　　雪碧尘召出本命灵剑，和光剑剑身精致古朴，与他本人一样不露锋芒。
　　他伸手带着桑灵上剑，但桑灵初入练气，未曾习得御剑之术，双足刚踩上窄小剑身便摇摇晃晃，踉跄着扑进他怀里。
　　雪碧尘满脸不知如何是好。
　　“召出灵舟未尝不可，不过夜色已深，难免太过招摇。可若让我抱你前往，又似多有不妥。”他委婉看向桑灵素腕间的红发带，不再言语。
　　他让桑灵自己选择。
　　“师兄。”桑灵埋在雪碧尘身前，闷声说，“我选师兄。”
　　眼底浮起淡淡笑意，雪碧尘掌心覆在桑灵后背，将人揽入怀中，御剑腾空。
　　骤然腾空带来强烈的失重感，桑灵慌张攥紧雪碧尘的袖袍，下意识将身子贴向对方怀抱。
　　“别怕。”
　　雪碧尘捏诀成阵，一层透明结界笼罩住周身，连夜风都被隔绝在外。
　　但桑灵仍不敢睁开眼睛。
　　“今夜星月明朗，当真不正眼瞧瞧？”
　　外门多年，桑灵每每望见天际剑光掠过，总会好奇御剑飞行的感受，初次御剑是风清云给他带来的体验，过程惊险危急，除去心惊肉跳并无他想。
　　耳畔是雪碧尘温柔的哄声，他终究忍不住，迟疑着抬起眼皮。
　　夜幕之下，万家灯火次第展开，如坠落茫茫人间的鎏金缎带，纵横交错，铺满整片大地。
　　自半空俯瞰，人世间竟如此璀璨瑰丽。
　　原来御剑飞行是这等感受。
　　桑灵瞳孔放大，心脏狂跳之际突然抬头，在他一览天地万家灯火时，雪碧尘始终认真凝视他。
　　夜幕下的眼眸异常柔和，倒映着他的身影。
　　“好看么？”
　　“好看。”
　　说话间，剑身极速下落，桑灵下意识抱紧雪碧尘，不敢动弹。
　　好在雪碧尘御剑平稳，不过几个吐息间，便轻盈落在灵田深处的幽林腹地。
　　远处传来溪水潺潺的微声，此处草木幽深，夜风徐徐吹拂穿过丛林，枝叶簌簌作响，是个绝佳的僻静之地。
　　桑灵谨慎左顾右盼，雪碧尘已收回探查的神识：“此处无人，你尽可放心。”
　　他终于松开手臂，退后半步，守礼干脆地背过身，“我在此处等你，你好了唤我一声便可。”
　　雪碧尘居然要在一旁陪他？
　　桑灵面色迟疑，可孤身在夜晚解决又心生怯意，他小声商量：“师兄，能不能让雪团陪着我？”
　　雪碧尘转过身：“你要雪团？”
　　桑灵点头。
　　雪碧尘眼眸笑意淡去几分。
　　为何不要他？
　　他们朝夕相处这段时日，桑灵竟还信不过他的为人，认为他是那等喜爱窥探的卑鄙小人么？
　　或是说在桑灵眼中，那头畜生都比他信任可靠？
　　“你确定要雪团陪你？”
　　桑灵再次点头，他一人会害怕，可若让雪碧尘在旁作伴，他又难为情。
　　但雪团是动物，便没那么多讲究了。
　　雪碧尘目光沉静，似很为难，最终还是道：“你若希望如此，那好罢。”
　　雪碧尘召出雪团，抬步走远数丈。
　　直到主人走远，雪团才撒开四肢狂奔，在半空中缩小扑向古树一旁，绕着桑灵来回转了两圈，随后温顺伏趴在丛间，兽瞳发出金色微光，定定落在桑灵身上。
　　四下无人，桑灵彻底放下心防，他慢吞吞蹲栖在繁茂草丛间。
　　仙草实在忍不住了：【你真不知道和灵兽签订灵魂契约代表什么？】
　　桑灵一脸迷茫。
　　【那啥碧和雪团是灵魂共生契约，感官互通，也就是能共享五感。】
　　【你以为把人支开就没事？笑死。】
　　脑瓜轰然炸开，桑灵面颊血色褪尽又飞速涨红，又羞又恼又气：“你、你怎么现在才说？！”
　　如今他已蹲在草丛间，为时太晚！
　　桑灵几乎要原地跺脚，他一抬头，便能看见伏趴在前方草丛间的雪团，兽瞳在暗夜亮起微妙暗光，正若有所思扫描四周，鼻翼翕动微微嗅着。
　　见他看过来，雪团轻轻舔了舔唇角，像突然嗅到了什么，警觉地竖起耳朵，身形猛然一动，竟是要起身靠近。
　　“不准过来！”桑灵慌忙制止。
　　雪团听从命令驻足原地，焦躁甩动尾巴，鎏金瞳孔牢牢锁住他，不肯移动分毫。
　　桑灵羞赧地转过身，背对灵兽，重新蹲进茂密青草丛中。
　　层层绿叶交错掩映，皎洁白月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勉强遮挡他单薄的身子。
　　良久，草丛间动静慢慢变小。
　　桑灵匆匆整理好衣衫，自袖中取出一道清洁符，转瞬清净所有痕迹与气息，顺便去溪边净手。
　　正欲寻雪碧尘，眼尾余光瞥见一物，脚步突然顿住。
　　身侧草丛间一块通体漆黑的巨大怪石。
　　方才他蹲在这里许久，此地分明空空如也……莫非是他记错了？
　　虽心生好奇，但他行事谨慎没有靠近，他悄然挪开步子，正要张唇呼唤雪碧尘，身后那块漆黑怪石骤然劈开一条狭长裂缝，阴冷气息骤然喷涌。
　　一只苍白大掌自缝隙间伸出，伴随巨大的吸力，瞬间将桑灵拉扯进去！
　　来不及发出半点呼救，一旁雪团也始料未及，眼睁睁看着桑灵被黑石吞噬。
　　巴掌大的兽态顷刻膨胀数十倍，化作雪豹原身，如庞然大物般的灵兽仰天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怒吼，飞扑上前利爪疯狂刨抓黑石表面。
　　风声骤起，衣袂翻飞。雪碧尘赶到之际，那块怪石已凭空消失，四周也再无桑灵的半点气息，仿若人间蒸发，杳无踪迹。
　　滴答，滴答。
　　潮湿阴冷空气弥漫着一股腥气，岩壁渗水之声错落响起。
　　密密麻麻的蛇盘踞在岩壁缝隙间、地面，大小各异的花蛇黑蛇肆意游走，尽数朝桑灵的方向聚拢而来，仿佛见到猎物般亢奋躁动，嘶鸣声不绝。
　　可它们忌惮桑灵身后的人，始终不敢不敢越雷池半步。
　　一只宽大冰凉的大掌搭在桑灵的后颈，指腹摁在侧颈皮肉。察觉到对方的吐息逼近，他毛骨悚然，对方体温冰凉，呼吸却滚烫炙热。
　　仿佛蛰伏已久的冷血动物，正贴着他的脊背缓慢苏醒。
　　【放开我的宝！】仙草勃然大怒，随后结巴了一瞬，【怎、怎么会是他？！】
　　桑灵问：“谁？”
　　一道蓝紫惊雷炸响，照亮眼前景象。
　　眼前悬浮着一道如水通透的结界，屏障另一端，雪碧尘一袭雪色长衫翻飞，正在四处追寻自己。
　　除雪碧尘外，还有同样焦急、风尘仆仆赶来的风清云。
　　他们的声音透过屏障变得遥远而模糊，明明就在眼前，他们却看不见他。
　　而桑灵也借着那道屏障反光，看到身后人的倒影。
　　暗黑长袍包裹颀长挺拔的身躯，衣料纹路绣有流光花纹，行动间如蛇鳞细密诡谲。
　　半边面容被玄铁面具遮盖，掩去右脸轮廓，露出的一双眼眸，却是幽暗冰冷的墨绿蛇瞳。
　　月罗教魔尊，殷凌夜！
　　魔教教主殷凌夜，常年佩戴半面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而他那双眼睛也因吞噬蛇丹强融神魂，显现出蛇族特有的幽绿质感。
　　桑灵脑海嗡一声炸开，他为何会在这时遇见殷凌夜？
　　殷凌夜为何要捉他进来？
　　话本剧情中，殷凌夜潜入碧海云天寻找物品，却意外走火入魔，就发生在风清云后山重伤事件之后。
　　可魔气已被铲除，殷凌夜走火入魔的剧情不是应该早就结束了么？
　　显然尚未结束。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电光将殷凌夜的面庞照得愈发诡谲。
　　他的一双瞳孔极速变幻，一会儿是人族黑瞳，一会儿转为蛇类的墨绿竖瞳，交替速度越来越快，他的呼吸也随之愈发急促滚烫，似在竭力压制什么。
　　殷凌夜点燃一个符咒，橘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
　　蛇类怕火，盘踞在四周的蛇因火光退缩几分，却仍不愿褪去，一双冰冷蛇瞳仍死死盯咬桑灵，仿佛待殷凌夜一走，便会蜂拥扑咬上来。
　　“闭嘴！”殷凌夜呼吸紊乱而急促，发出喑哑狠厉的警告，“闭嘴。”
　　他在与他的心魔对话。
　　桑灵一动也不敢动。
　　话本中粗略记录，殷凌夜被父母丢进蛇窟，最终斩杀螣蛇之王，吞噬那颗万年兽丹，融炼神魂，从此成为半人半妖的魔物。
　　他的修为也因此一日千里，可螣蛇王修为高深，岂是那么容易根除的？
　　多年来，螣蛇王的残魂化作心魔盘踞识海，日日夜夜折磨着殷凌夜。
　　在他每一次进阶、重伤时，心魔便会趁机发作，试图夺走他身体的控制权。
　　不知心魔对他说了什么，他突然低头，半黑半绿的眼眸落在那张清丽惨白的小脸上。
　　眼底戾气褪去几分，染上一层古怪暗沉。
　　殷凌夜俯身低头，在他脖颈间轻轻嗅闻，灼热呼吸喷洒，仿佛锋利的刃。
　　仿佛好奇一般，殷凌夜摁了摁侧颈。
　　触感极其柔软，还有他身上的淡淡香气，让他躁动难平的情绪得到罕见的抚平。
　　这是他坠入魔障以来，从未感受过的安宁。
　　可是为何？
　　为何在他走火入魔的关键时期，会出现这样一个少年，他控制不住想要靠近，想嗅闻他身上的好闻气息……
　　而且他竟发现，此人身上有一个特殊的秘密。
　　殷凌夜眼眸微微眯起，他向来多疑警惕，难道此人是碧海云天专门为他培养的？只为在他最脆弱时，给他致命一击？
　　所谓正道向来卑鄙。
　　要杀了他么？要提早解决他，以绝后患么？
　　殷凌夜眼底满是杀意，掌心抚摸的动作却愈发轻柔，即便他闭上眼，仍能清晰嗅到少年身上的丝丝缕缕香气，令他沉醉，也叫他上瘾。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提前杜绝任何可能性，宁可错杀不肯放过。
　　殷凌夜看着眼前面庞泛粉的清丽少年，害怕得眼尾洇出水光，却紧紧抿唇垂首。
　　乌泱泱的长睫一颤一颤，很快被泪水弄湿，艳丽脸蛋被吓得惨白，眼珠却仍灵动地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四周腥甜气息愈发浓郁，蛇群躁动不止。
　　殷凌夜微微皱眉，冷冽面庞满是厌恶。
　　蛇类性-淫，这些灵智微开的蛇兽，本想趁他走火入魔将他群起杀之，此时却将他怀中的少年当作雌蛇求偶讨好。
　　面对危机四伏的蛇巢，少年似乎将他当作全部依靠，纵使怕他，也不曾远离。
　　不知是否因为被螣蛇王的兽性影响，殷凌夜竟因少年的全心依赖，生出怪异的满足感。
　　仿佛他正在守护他的王后，这便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殷凌夜呼吸错了一拍，掌心力道不受控制收紧，钳住起那张清艳小脸。
　　桑灵清晰感知到殷凌夜的呼吸变快，眼眸半金半绿，呈现非人的诡谲质感。
　　走火入魔的修士无法自控，嗜杀性狂，殷凌夜的心魔又是冷血的蛇类，更是毫无道德是非观的魔修，怕是不会给他个痛快。
　　桑灵无法想象他的后果有多惨烈。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他当真要命丧于此了吗？
　　【卧槽，这是什么发展？！】仙草惊呆了。
　　“……你问我？！”
　　【我现在才反应过来，这蛇巢里的所有蛇，都在发情期！】仙草罕见的如此慌张，【它们全被你的气息吸引，按兵不动只是因为惧怕殷凌夜。你千万别离开殷凌夜，但殷凌夜也不是很安全……】
　　【你快去拥抱他！】
　　“……什么？”
　　仙草焦急道：【殷凌夜自幼无亲无故，从未感受过人间暖意，你若想活命，便趁他彻底走火入魔前上前拥抱他！】
　　“……”
　　桑灵连抬头直视殷凌夜的勇气都没有，怎敢伸手拥抱？
　　而且只是拥抱，便能让殷凌夜改变主意？
　　这个法子当真有用吗？
　　【话本中就是这样的发展！虽不知具体缘由，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便命丧于此……你死马当活马医吧！】
　　【但你一定不能摘下他的面具！】
　　戴着半面面具的面庞俯身靠近，殷凌夜突然低头嗅闻，对方很怕他，纤薄身形抖得不太正常，又因屏息太久、呼吸不上来，少年突然呼吸了一瞬。
　　甜腻干净的香气在阴暗潮湿的山洞内弥漫开，香得怪异。
　　殷凌夜终于明白为何这群蛇类从先前便陷入狂热躁动，在见到少年后，更是胆大到挑衅他的权威。
　　因为他也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桑灵明显感觉到殷凌夜动作顿了一下，在殷凌夜动手前，咬牙下定决心。
　　他抬眼直视那张薄幸冷峻的面庞，强忍惧意，哆嗦着双手朝前伸去。
　　猝不及防的出手，让殷凌夜产生几分嘲弄，少年竟以为那点拳脚功夫能伤到他么？
　　他早已习惯偷袭背叛，即便当下处在劣势，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
　　意料之中的伤害并未到来。
　　一个温暖怀抱迎面而来，柔软身躯主动扑进他的怀里，随着依偎，裹挟淡香的体温也暖融融挨着他的胸膛。
　　山洞地面潮湿，月光落在水洼上形成微弱反光，朦胧穿透贴身小衣，勾勒出清瘦莹白的身形。
　　即便怕得小腿肚发抖，少年也没有松开手，而是以一种更大的力道紧紧拥住他，不愿分离。
　　殷凌夜的瞳孔蓦地放大了。

[20]香囊:待群英萃结束，我便带灵儿离开梨院。
　　他竟毫无防备地抱住了他。
　　温热单薄的怀抱撞上来的瞬间，殷凌夜神思恍惚，儿时，父母决意将他丢进蛇窟幽谷，以绝境淬炼魔骨。
　　面对寒气森森的蛇窟，当时他也像桑灵现在一样，恐惧得浑身战栗，却仍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死死抱住母亲的腰身，祈求父亲能放过他，不要将他独自弃于绝境。
　　如今回望，那时的他可真是愚蠢可笑。
　　这样弱小的蠢货，眼前竟还有一个。
　　他以为这样会有用么？
　　殷凌夜杀伐半生踏血修行，早就练就铁血心肠，不过一个拥抱，一个一文不值的拥抱……
　　可就是这样廉价的关怀，他一生至此，也就获得这么一个。
　　肆虐翻涌的心魔缓缓平息，那双诡异的半绿半黑的瞳孔只余孩童般的茫然无措。
　　心口传来灼烧剧痛，殷凌夜僵硬地偏转头颅，看向埋在他胸膛泪流不止的少年。
　　干净清冽的香气萦绕鼻间，丝丝缕缕裹住四肢百骸。
　　终于，殷凌夜轻轻抬手蒙住桑灵的眼睛，遮住满眶湿意与惶恐，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带他回巢。
　　桑灵埋进殷凌夜怀中，掌心贴在后背，一阵黏腻濡湿的温热触感清晰传来。
　　就是这里！
　　指尖蓦地用力，桑灵狠狠抓住未愈的伤口，趁殷凌夜吃痛身形一滞，用尽全力将殷凌夜狠狠推开，转身朝洞口那层透明水幕狂奔而去。
　　掌心血液顺着指缝流淌，那是殷凌夜的血。
　　方才桑灵便观察许久，一直心存疑惑，为何殷凌夜放任无数毒蛇自由出入洞穴？
　　他暗暗猜测，也许是殷凌夜遭心魔反噬、灵力紊乱，自身伤势沉重虚弱，无暇清理周遭虎视眈眈的蛇群。
　　那些蛇群之所以能不受阵法阻拦闯入阵法，是因为身上沾了殷凌夜的血。
　　桑灵拔腿狂奔，身体穿过洞口结界时，形成一片扩散开的涟漪水纹。
　　他的猜想没错！
　　一切发生得很快，桑灵突然听见一道清脆的哐当声。
　　无需回头，桑灵都知晓这是什么声音。殷凌夜被他推倒在地后，面具从脸上滑落，重重砸向地面。
　　桑灵脸色惨白，完了！
　　传闻中，但凡窥见月罗教魔尊完整容颜的人，无一例外尸骨无存。
　　桑灵虽不曾转头看清对方样貌，可面具已然脱落，任凭他如何辩解，皆无法证明自己不曾窥见真容。
　　面颊愈发惨白，桑灵根本不敢回头，只憋着一口气拼命往前狂奔。
　　眼前出现熟悉的雪色身影，桑灵面色大喜，当即抬手唤道：“师兄！”
　　雪碧尘顷刻转身迈步，身侧雪豹焦躁抬爪要冲上前，可另一道颀长高挑身影速度更快。
　　风清云一把将身形摇晃的桑灵揽入怀里，指尖抚过他沾血的颊肉，眉头紧紧皱起：“你受伤了？！”
　　桑灵体能耗尽，双手死死攥住他想胸口衣料喘气，他说不出话，只能接连摇头传递他并未受伤的信息。
　　雪碧尘快速走近，取出一枚丹药递到桑灵唇边，桑灵张开嘴巴咽下，温热灵力熨帖流淌全身，胸口灼烧浑身脱力的不适感这才减退。
　　“我并未受伤……”桑灵心有余悸，上气不接下气道，“这不是我的血。”
　　雪碧尘眉宇凝重：“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你身上竟沾染上了魔气。”
　　“你方才为何突然消失不见？方才又为何凭空消失，又转眼现身？”
　　听见“魔气”二字，风清云手臂陡然收紧，桑灵就这样挂在他的身前，如昔日秘境遇险那般，桑灵下意识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旋即，侧头望向一旁的雪碧尘，斟酌开口：“我方才遇见一个戴着半边面具的黑衣男人，他身受重伤，将我拉入山洞，周遭盘踞无数毒蛇……“
　　“他藏在一块黑色石头里面，我也是借着方才的机会，从石中逃出来的。”
　　“山洞？黑石？”雪碧尘扫视四周，“附近并无黑石，更无山洞。”
　　桑灵与他们一起环顾四周，方才卧在草丛间的黑色怪石凭空消失，只有一片草地。
　　雪碧尘面色微沉：“你们速速回院，此事非同小可，我即刻禀报掌门，加固宗门内外结界，严加戒备。”
　　雪碧尘先将二人送回梨院。
　　风清云仍将桑灵抱在身上，追问整件事来龙去脉，桑灵老实回答，末了，他困惑道：“深更半夜，你们为何跑到荒郊野岭？”
　　雪团轻轻甩了甩尾巴，桑灵被问得一懵，支支吾吾说：“是雪团夜里闹着要出来小解，我只好跟着一同出来。”
　　雪碧尘忍不住低低轻笑一声。
　　“师兄！”
　　“好了，我不笑了。”
　　桑灵气恼极了，偏偏无可奈何，只绷着张素白泛红的脸。
　　风清云眯了眯眼睛，他不喜他们这样旁若无人地交谈，仿佛他是无法插足的外人，更不喜桑灵通他表兄这般亲近。
　　他将桑灵搂紧了些，一路无言。
　　回到梨院中稍作休整，确定桑灵身上无伤，雪碧尘留下一瓶丹药，便匆匆动身前去禀报掌门。
　　桑灵被提着手腕检查有无受伤，他将下巴搭在风清云肩头，好奇道：“这件事当真这般严重吗？”
　　“自然严重。”风清云眼底一寒，“月罗教魔尊能无声无息潜入碧海云天内门腹地，看样子还是长时间藏匿不出，形同将正道仙宗当成自家后花园。一旦他生出歹心，全宗弟子都会身陷险境。”
　　桑灵张了张唇，本想提起秘境殷氏老祖一事，可想到“风清云”差点杀了自己，而真正的风清云就在眼前，他又闭口不言。
　　这时，手心被塞入一小袋零嘴，还有一些零碎小玩意儿。
　　分别是陀螺、滚灯、竹蜻蜓、泥叫叫一类的小型玩具。
　　桑灵平日下山跑腿时，会在坊市街头看见，他从前总是眼馋想买，摸摸干瘪瘪的荷包又放弃了。
　　十二岁那年，他好不容易存了点灵石，才舍得买一个鲁班锁。
　　桑灵捏着小巧玲珑的物件：“为何突然给我这些？”
　　风清云紧张：“你不喜欢吗？”
　　他接到宗门任务，经过坊市街头，许多人都在买。其中也有少年，瞧起来和桑灵差不多大。
　　他原以为桑灵会喜欢。
　　“倒不是不喜欢，只是……”桑灵也说不上来，他又不是小孩子，这般繁多孩童玩物实在违和。话锋一转，他抬眸疑惑道，“你不是近日忙着结丹，课业繁重脱不开身吗？为何突然回来了？”
　　风清云偏开视线，语气平淡道：“师尊特许我回来一趟。”
　　桑灵恍然：“噢。”
　　【听他瞎说？一看就是偷偷溜出来的。】仙草哼哼说，【小伙子是想你了呢。】
　　又感慨道，【年轻真好啊！】
　　桑灵：“……”
　　他默默移开视线，权当未曾听见仙草的调侃，浑身不自在地靠在风清云身前，低头把玩手中玩具。
　　风清云用清洁符洁净他身上的血渍，取出干净锦帕，细细擦拭指缝间残留的干涸血渍。
　　时间已晚，风清云抱他上榻，一遍又一遍反复确认：“当真没有受伤？”
　　桑灵摇头：“当真没有。”
　　“让我看看。”风清云屈膝上榻，桑灵瞪圆眼睛往后躲闪，“不要！”
　　“我只是查看有无咬伤。”风清云耐心劝哄，“殷凌夜他兽态为蛇，山洞又遍地毒蛇，万一你被咬伤却察觉不到，那该如何是好？”
　　桑灵全程未曾被蛇近身，后续又靠智取脱身，自然无恙。他固执重复：“我当真一点事都没有。”
　　风清云微微皱眉，捏着他的手腕把脉探查一番，见气息平稳并无中毒迹象，才无奈妥协：“也罢。”
　　说完，他褪去外袍，径直在床榻外侧躺下。
　　桑灵茫然：“你做什么？”
　　“睡觉。”风清云双手交叠在腹前，坦然平静道，“今夜并不太平，你方才落入魔尊手中，我必须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可是……”
　　可床榻外侧本是雪团休憩的位置。
　　耳房布置雅致，床榻只是寻常双人规格，风清云身形高大挺拔，一躺下来便极有存在感，本不算狭小的床铺瞬间变得拥挤。
　　桑灵不太高兴，雪团也竖起毛发冲风清云龇牙示威。
　　风清云淡淡瞥了眼灵兽。雪团乃他表兄的灵兽，平日性情冷傲，对旁人一概不理不睬，看在他是雪碧尘表弟的情分上，才勉强给出薄面。
　　如今他占了雪团休憩的床位，惹得它敌意尽显。
　　赶不走人，桑灵只得作罢，慢吞吞挪到床位最内侧，拍了拍枕边空位。
　　雪团轻盈一跃趴在枕头边，脑袋挨着他的发丝。
　　昔日秘境遇险，二人也曾同住一间客栈，那时情况所逼，他无暇思索其他。现在共处一室，他看着风清云指尖绕着他的腕间那根鲜红发带，心底生出怪异的别扭感。
　　桑灵索性翻过身，背对风清云侧躺，不再与他对视。
　　风清云看着他那圆润的后脑勺，乌泱泱的发丝间，一小截粉润耳尖若隐若现。
　　“我明日寅时便要动身离去。”他突然说。
　　桑灵在心底换算时辰，眼下已是子时，与寅时相隔不过两个时辰。
　　难怪风清云是天之骄子，只睡两个时辰不到便去起身练剑。
　　修士练剑都如此辛苦吗？
　　【那可不！他师尊天璇长老管束严格，每日要求挥剑一万次呢。】
　　一万次……桑灵迷迷糊糊地想，得好久呢。
　　“灵儿。”风清云轻声唤他。
　　“嗯？”桑灵半梦半醒应答。
　　风清云又重复：“我明日寅时便走。”
　　桑灵下意识翻了个面，平躺着含糊应声：“好哦。”
　　风清云望着他的柔和侧颜。
　　修真世家无数，许多家族长辈将雪碧尘当作同辈楷模，反复叮嘱小辈多多效仿这位天骄。
　　多年来，他也一直认定雪碧尘稳重可靠，这才将桑灵安置在梨院，交由表兄照看。
　　可雪碧尘将桑灵弄丢了。
　　今夜桑灵身陷险境，撞上杀人如麻的殷凌夜，身上沾了魔气。
　　光是回想，他都感到阵阵后怕。
　　万幸桑灵不曾受伤，否则他绝对无法原谅轻易将桑灵托付出去的自己，更无法原谅雪碧尘。
　　身边多出一人，桑灵也睡得安稳恬静，双手规矩搭在被沿，不知做了什么梦，鼻尖突然轻轻皱起，眉眼再度舒展开来。
　　雪团依恋趴在枕边，只要风清云目光落来，便立刻竖起耳朵，满眼戒备敌意。
　　风清云看向它：“待群英萃结束，我会带灵儿离开梨院。”
　　哪怕彼时他大概率尚未结丹，他也会带桑灵走。
　　现下他不放心将桑灵交给任何人，哪怕此人是他的亲表兄。
　　雪团神色陡然狰狞，喉咙里挤压出低沉凶狠的呜鸣，似乎被强行镇压，它神色扭曲一瞬，强忍着才没有直接扑上前。
　　它依旧恶狠狠盯住风清云。
　　“我只是通知你。”风清云淡淡说，“我知晓你听得见。”
　　余下半夜，风清云便静静躺在榻边，在桑灵熟睡后，将桑灵偏开的脸颊轻轻转过来，面对面朝向他。
　　他心底藏着一份恐慌。
　　不知为何，他离桑灵越远，桑灵在他脑海中的面容越淡。
　　他不愿忘记，今夜才不顾一切偷偷赶来，却得到桑灵被弄丢的噩耗。
　　天色微明，风清云该走了。
　　他恋恋不舍地起身坐在榻边，指尖摩挲乌黑发尾，微用灵力，便剪下一缕发。
　　他小心翼翼将桑灵的头发与自己的绑好，分别放进两只素色香囊间。
　　一只系在腰间随身携带，另一只放置在床头枕边。
　　天光彻底大明，桑灵缓缓苏醒，半梦半醒间，他恍惚察觉有人靠近，将他翻了个面。
　　待睁开眼，他侧卧朝向床榻外侧，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桑灵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打了个哈欠，静静蜷在被窝片刻，才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
　　手指碰到床头，摸到一个香囊。
　　桑灵困惑拿在手中细细打量，翻来覆去瞧了个遍，针线笨拙歪歪扭扭，一看便是风清云亲手缝制。
　　小脸面露嫌弃，却还是好好将其收好，系在榻边帷幔上。
　　他小声嘟囔：“好丑的香囊。”

[21]下山:四人同行。
　　满树梨花簌簌飘落，落得满小院一片雪色。
　　桑灵独自坐在院中老梨花树下，身前石桌展开新的丹药典籍，前段时间还不识古字的他，现在已能正常书写，做好的批注工整清晰。
　　他伏着肩膀，懒洋洋趴在典籍之中，手背软软垫着半边颊肉，眉眼蹙成一团，正满脸忧愁。
　　桑灵原打算趁今日午后空闲下山，直奔黑市拍卖会瞧一瞧情况，再顺便看看他的丹药在黑市预热下，究竟能卖出多少灵石。
　　可因昨夜魔尊一事传开，宗门内疑似有魔教人士潜伏，整个碧海云天宗门戒备森严，山门各处严加巡查，明令禁止所有弟子私自外出。
　　现下风声太紧，桑灵不好下山，独自下山也太过危险。
　　万一又被殷凌夜捉住了呢？上次他侥幸逃走，这次殷凌夜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更别提他还打落了殷凌夜的面具，恐怕在殷凌夜眼中，他已然是必死之人。
　　桑灵掌根托腮，轻轻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他总不能一直待在梨院，黏在雪碧尘身边让对方保护自己。
　　晚间微风拂过枝头，梨花细碎如雪翻飞，星星点点落在他的肩膀、鬓发。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将漫天光亮尽数遮去。
　　原以为是雪碧尘前来查课，桑灵立刻站直身端正姿势，像个偷懒摸鱼被师者当场抓包的乖巧学子。
　　梨花打着旋儿飘落在眼前，骨骼分明大掌伸在眼前，接住了花瓣。桑灵顺势偏头，看到风清云腰间佩剑一脸冷傲，正站在他身后垂眸看他。
　　手中提着一只精致雕花提盒，打开一瞧，里面摆满各色清甜灵食，还有一些新鲜玩意儿。
　　样样都是精心挑选，贴合少年喜好的物件。
　　仙草吹了声口哨：【小登又来养老婆了啊！】
　　刚用过午膳，桑灵不想吃，对这些小玩意倒是新奇。他伸手扒拉了下，忽闻风清云说：“你长高了些。”
　　“真、真的吗？！”
　　桑灵仰起一张小脸，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挺直脊背悄悄踮起脚尖，小小的身子努力往上抻，好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些。
　　“自然是真的。”风清云比了比桑灵的头顶，“我近日长高了一寸，可你仍只到我下巴。说明你也长高了一寸。”
　　“……”
　　桑灵不想说话了。
　　方才欢喜瞬间烟消云散，他蔫蔫垮下小脸，郁闷极了，为何风清云十七还能长个子，而他长得如此费劲呢？
　　按照剧情轨迹，风清云应当早已遇到主角，见风清云眉眼舒展、心情甚好的模样，显然有好事发生。
　　桑灵心中一动，拐弯抹角打听：“你近日是不是遇到什么人，碰上什么好事了？”
　　他心底暗藏盘算，如若风清云遇上主角，那便快些将发带取走。
　　这发带每天都要缠在他腕间，沐浴都要跟着，扯都扯不掉！
　　澄澈清亮的眼眸好奇瞄着风清云，风清云久久凝视他不语，他被盯得心中发毛，刚偏过头，却被轻轻捏住下巴尖，一把转了回来。
　　桑灵被迫仰头直视风清云的脸。
　　“我没有遇见旁人，也不会有别人。”风清云一字一句说，“我不知你为何笃定我会喜欢上别人。”
　　“我早已认定，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桑灵瞬间炸开：“不要！”
　　“不要也得要。”
　　“你……你……”
　　风清云言语强势，桑灵气结，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完整言语，最后只得别过脸，“懒得跟你说。”
　　风清云轻笑了声，矜傲冷淡面庞浮现一丝笑意，让这张年轻冷峻的面庞看起来愈发有少年气。
　　桑灵偷偷瞥他一眼，心中当真恼火，又忍不住想，笑吧笑吧，反正以后风清云迟早会遇上主角，届时还不是要乖乖跟在主角身后跑？
　　而他在群英萃后，也会离开梨院、离开碧海云天。
　　他本就是话本中不起眼的小透明，待离开之后，时日一久，风清云新鲜感褪去，自然会将他彻底忘记，哪儿还会记得今日的戏言？
　　起初桑灵抿唇不语，眼睛滴溜溜转了圈，不知想到什么，似将自己哄好了，紧蹙眉眼缓缓舒展开来。
　　风清云见他变幻小表情，心中很是喜欢，他自然在一旁石凳入座，指尖挑开衣襟看了看里面的衣服，是他准备的。
　　“在梨院这段时日住得可还舒适？我给你置办的新衣，都喜欢么？”
　　提到这些衣裳，桑灵便浑身别扭，风清云分明是因发带乌龙一事将他当作娘子细细养着。
　　备上的衣裳看似寻常，与其他内门弟子别无二致，内里却暗藏乾坤，件件绣着精致繁复的花纹。
　　连贴身小衣都各式各样。
　　桑灵嘀咕说：“我以后不要穿了。”
　　“等日后我结丹有了专属洞府，无外人打扰，你想如何随性便如何随性，不穿也罢。”风清云说，“只是现下在表兄洞府，万万不能失了规矩。”
　　桑灵瞬间呆住，整个人都懵了。
　　【他说啥呢？】仙草惊叹，【这小伙子看起来冷冷傲傲老老实实的，咋这样啊！】
　　桑灵也料想不到，向来矜傲的风清云竟会说出这种话，实在是……实在是与外表不符。
　　风清云望着他那张迷茫震惊的小脸，轻声请求说：“我想抱抱你。”
　　桑灵条件反射往后躲：“不要。”
　　“好。”风清云竟格外听话，“你不要，那就不抱。”
　　他当真安分不动，桑灵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放松下来，一副逃过一劫的谨慎模样。
　　风清云看了眼石桌上典籍，猜到桑灵又在学习，他简单看了下批注，翻到一页晦涩生僻的字迹，便道：“这一页大可不必深究。此为上古皇族专属密文，即便修真千百年世家也未曾完全破解。”
　　桑灵好奇追问：“便是我们先前在神庙秘境里看到的文字吗？”
　　风清云颔首，又道：“这几日我告假结束，便会去历练冲击结丹境界。待修为稳固有了洞府，我便带你下山游玩。”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说着，风清云目光下移，看到桑灵手腕间的红色发带，指尖勾着发带尾部轻轻扯了扯。
　　桑灵不可思议望来。
　　“秘境之中它被禁灵压制，看似无用，其实暗藏防御疗伤之效。”
　　秘境中并无丹药，风清云伤势痊愈得极快，也是因为这条发带缘故。即便被禁灵，疗伤之效仍在。
　　“我不在你身边，它能替我护你周全。”
　　桑灵本日夜思索着取下这根碍事的发带，听闻有防御之效，桑灵立刻不情不愿蔫蔫地收回手：“那好吧。”
　　知晓话本中的惨死结局，他比谁都惜命，任何能保护他的物品，他都不舍得丢弃。
　　二人并肩静坐梨花树下，桑灵低头盯住典籍看书，睫毛浓密纤长。风清云正襟危坐目视前方，时不时眼尾余光瞥向桑灵。
　　偶一次目光相撞，桑灵翘着睫毛偷瞄，另一个偷看的人也被当场抓包，目光来不及收回。二人皆是一阵无措，急忙错开目光假装盯着虚无角落。
　　他们本都是不善言辞的性子。
　　桑灵习惯一人生活，干杂物、学习、跑腿……
　　他像一只被迫过早独立的幼兽，更适应独处，早已学会如何将自己的毛发打理舔舐干净，把自己照顾妥当。
　　他不知该如何和同龄人相处，更不知同龄人喜爱聊何话题。
　　风清云亦然。
　　他自小性情傲慢冷淡，平等地看不起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无人敢与他亲近，他也不稀罕。
　　可面对桑灵，风清云总想找些话题同他说说话，总想多靠近一点、多陪伴几分，却又不知桑灵喜欢什么，如何讨人欢心。
　　意外一次对视，让二人神色皆不自在，明明是暮春傍晚，他们却耳根发热，坐立难安。
　　“那日神庙幻境，你是不是看见了我想杀你的画面？”
　　桑灵从未提过此事，风清云为何会知晓？
　　眼眸倏地睁大，满脸猝不及防的惊愕，他向来不懂如何隐藏情绪，所有小心思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风清云唇角微勾，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腕间发带：“小傻子。”
　　桑灵不喜欢别人说他笨。
　　他不高兴，心底暗自别扭，却也没表现得太明显，只好奇问：“你为何知晓？”
　　“出幻境后，你很怕我，我每每靠近你，你都会下意识避让。”风清云也是猜测，并无把握，当下确认后才知晓，这是桑灵躲避他的原因。他认真说，“我不会害你，更不会杀你。”
　　“相信我。”
　　风清云微微俯身，气流落在桑灵的颊畔，温温热热，仿佛灵糕刚出锅时的热气，让他的面庞微微发热，第一反应是躲避。
　　“我会永远保护你。”风清云还在承诺。
　　桑灵太不自在，拘束无措到只想往后躲，局促偏开视线，他转移话题：“那你呢？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
　　风清云突然沉默了。
　　薄唇紧抿，眼底掠过一丝赧然。
　　桑灵愈发好奇：“不能同我说吗？”
　　“并非不能，只是……”风清云似有犹豫，最终还是坦白，“我看见我们二十年后在洞府朝夕相伴，一家四口琴瑟和鸣阖家安稳，岁岁相守。”
　　一家四口？
　　可他们只有两个人，何来的一家四口？
　　桑灵一脸迷茫。
　　风清云眼神不自在地避开，欲盖弥彰地饮了口茶，桑灵来不及阻止，那是他用过的茶杯！
　　仙草彻底来了兴致：【细说细嗦，二十年后的婚后生活到底怎么样？怎么还凭空多了两个小家伙？】
　　大脑轰然一片空白，桑灵难以置信：“你疯了？我是男子！”
　　风清云认真反问：“男子又如何？”
　　他如此理直气壮平静，桑灵反而懵了，支支吾吾半天，只念叨着：“可是、可是……”
　　桑灵才彻底反应过来。
　　修真界与凡间不同，男子自然可以孕育，只需服下受孕丹即可。
　　此丹药原本是为了避免稀有灵兽绝种，后来修真界男子相伴之事增多，再加上修真人士很难有子嗣，他们便会服用受孕丹。
　　只是一枚受孕丹价格异常昂贵，炼制材料更是稀有，寻常修士毕生都难以企及。
　　桑灵一脸古怪，不对，即便他当真服用受孕丹，为何要同风清云共度余生、孕育子嗣……他又不是和风清云一样是断袖！
　　一张小脸红红白白过了好几道，满脸震惊疑云，这一幕，全被窗边廊下的二人瞧了个清楚。
　　雪碧尘与裴少艾原在书房谈事，担心打扰到桑灵课业，便下了个单方面的隔音阵法。
　　桑灵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他们却知晓院中发生何事。
　　此刻，风清云与桑灵正肩并肩坐在石桌旁，白梨花花瓣落了满身。不过聊了几句话，桑灵便面颊发烫发热，刚要起身，便被风清云轻轻捏住后颈，重新按回石凳之上。
　　风清云身形挺拔颀长，纵使尚未完全长成，也比桑灵高大许多。
　　桑灵天生骨架轻盈，被半圈着时，几乎整个人都被藏进怀里。他像被一床大被子包裹，身形被遮挡得严实，连根头发丝都不曾露出。
　　裴少艾倚在雕花窗沿边，静静凝视许久，还是看不见那张俏丽小脸。
　　他总觉身心不得劲儿，今日特地登门，他同桑灵话都没说上一句话，好似这趟白来了。
　　手指缓慢摩挲凉透了的茶盏内壁，目光仍不舍收回，裴少艾一步三回头道：“他们倒是浓情蜜意，一刻都不舍得分开，好一个少年夫妻。”
　　雪碧尘轻轻合上手中古籍，抬眸淡淡说：“正事已然谈完，你为何还迟迟不走？”
　　“赶我走啊？”裴少艾一挑眉，“怎么刚谈完你家族草药的事，就翻脸不认人了？我是真心惦记你家族药材的后续。先前送来这批灵草，品质如何？”
　　“品相完好。”雪碧尘道，“农家种植采摘时皆很用心，不曾在其中动手脚。”
　　裴少艾神色凝重几分，那便麻烦了，最不愿发生的情况出现了。
　　农户并无问题，灵田草药成熟期间也没问题，那动手的便是家族内部自己人。
　　雪碧尘此人素来心软重情，是个远近闻名的滥好人，即便入了碧海云天潜心修行，也时常抽闲暇时分回家族炼丹、打理产业，处处帮扶族中宗亲。
　　无奈族中人大多不堪造就，二房、三房一众弟子更是整日眼高手低，只知索取不知出力，平日不四处惹是生非已是万幸。
　　即便如此，雪碧尘始终顾念血脉亲缘，无私奉献自己，从不计较各种得失。
　　如今祸根竟出自自家人身上，不光要费心整顿内部，心底怕是难免寒心失望。
　　聊着聊着，裴少艾眼睛又贼一样往窗外瞄。
　　桑灵怀中抱着蜷缩身体舔爪的雪团，身边又是紧挨着给他喂灵果的风清云，远远望去倒是温馨，不知情的路人瞧见了，只当是和睦甜蜜的一家三口春日踏青。
　　裴少艾看得不是滋味：“他们当真早已私定终身？听说你那表弟都与他师尊说了，以后洞府要大的，不然怕放不下他道侣的新衣裳。”
　　雪碧尘眸光清淡：“他们尚且年轻，少年人情爱本就来得汹涌热烈，却也容易转瞬消散。往后如何，谁都说不准。”
　　“你这话听着可真古怪。”裴少艾认真思索，“难不成你不看好他们俩？”
　　雪碧尘并不正面回答：“实话罢了。”
　　他这段时日有心观察，看得清清楚楚，从头到尾，唯有风清云一腔热忱。
　　而桑灵根本无意，更对风清云没有半点情意。
　　说到底，不过是风清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罢了。
　　话不多言，雪碧尘缓缓起身来到院中，裴少艾紧步跟上。
　　“我要动身下山一趟，前往花都城中处理家族事务，此事错综复杂，必须亲身到场才能厘清。这段时日，你怕是要一人待在梨院了。”
　　风清云刚想说不会，他已与师尊告假，会贴身陪伴桑灵，却见桑灵眼睛蓦地一亮。
　　桑灵飞快站起身，小跑到雪碧尘身前：“师兄，我能不能同你一起下山？”
　　如今宗门戒备森严，寻常弟子绝无下山资格。可若是跟在雪碧尘身边，才能名正言顺踏出山门，避开层层巡查。
　　他想去黑市瞧瞧，再看一看驿站有无杏花村的来信，更重要的是……他惦记着那柄上古神剑。
　　话本中只粗略说明凝香剑在某青楼花魁选举活动中，却不知是哪家青楼，更不知具体方位。
　　等下了山，他还需细细打听一番，寻觅凝香剑的具体下落。
　　难得见桑灵这般主动黏人，雪碧尘心中泛起一股暖意，看来桑灵在梨院住惯，已然离开上自己，连片刻都不愿分离。
　　“自然可以，随我一同下山便是。”
　　风清云眉头紧皱，他师尊难得特许他几日休假，本打算多陪桑灵几日，谁知表兄一开口，桑灵便心心念念着跟对方下山。
　　他上前一步：“我也要一同前往。”
　　裴少艾顺势扬声附和：“正巧了，我也要去花都城中处理些事，算我一个，不如结伴同行？也热闹些。”
　　雪碧尘淡淡看来，神色情绪十分明显——你来凑什么热闹？
　　本是雪碧尘单人下山的行程，硬生生凑成四人同行。
　　桑灵从前下山皆孤身一人，跑腿采买置办、偷偷寄信接济杏花村村民，这般多人结伴而行还是头一遭。
　　他不由心中忐忑，指尖捻着衣角来回摩挲，小小声问：“师兄，我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东西吗？”
　　雪碧尘温声反问：“你想准备何物？”
　　“各类随身物件。”桑灵认认真真思索，“如今我是师兄的书童，凡间书童都要打理行囊，备好一应杂物。”
　　风清云皱眉不满：“书童只是名义上的说法，我怎可能让你做我表兄的奴仆？你什么都不必准备。”
　　雪碧尘轻轻笑了声，接话说：“像清云说得那般，你无需费心替我打理，只带上你惯用的被褥枕头，再装一提厨房存着的蜜饯灵乳便可。”
　　“蜜饯灵乳？”
　　桑灵困惑抬眼，下山办事，带这些甜腻点心做什么？
　　雪碧尘柔声解释：“花都城客栈不比梨院舒适，我怕你夜里睡不安稳，空腹难熬，半夜嘴馋。”
　　想起昨夜糗事，桑灵的面颊霎时浮现血色，他整个成了一只熟透的番茄，垂着脑袋不好意思瞧人，手足无措地揪着衣角。
　　风清云眉头皱得更紧，他不知晓他们在说什么谜语，只知这寻常的言语中似藏了些只有彼此知晓的秘密，是旁人无法替代的亲近。
　　他总觉心中不舒坦，连带牙根都开始阵阵泛酸。
　　靠在门框上看戏的裴少艾，险些抚掌大笑，这仨人实在太有趣了。目光在三人间游移一圈，玩味地吹了声口哨：“行了，你们别在这儿墨迹了。”
　　“再不下山，天都要黑了。”

[22]拍卖（一更+庆祝1w营养液加更）:还是老登最会疼人！
　　下山之路畅通无阻。
　　花都城内，沿街丹药铺子人流攒动，热闹得很。桑灵一行人经过时，恰逢一群修士驻足围观，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裴少艾随手抓了个路人，眉眼带笑道：“敢问这位兄台，前方怎的如此热闹，可是出了什么趣事？”
　　“你竟不知？”那人满脸惊诧，“今日丹鼎宗首席弟子赵丹于宋家丹药铺子中坐镇坐诊、展示丹术呢！”
　　“百年难遇的丹道天才现场炼丹，可不是每个人都要来开开眼界！”
　　炼丹于寻常修士而言奢侈罕见，是件极其稀罕的技艺，如今能亲眼目睹顶尖天骄出手，自然人人都要前去凑个热闹。
　　再往前走两步，夸赞之声此起彼伏：“不愧是百年难遇的天才，炼丹天赋当真万中无一！”
　　“赵丹仙师年少成名，炼丹手法精妙，日后定然能成为顶尖丹道大能，继承他师尊的衣钵！”
　　桑灵一行人缓步路过宋家铺子门口，恰好看见人群簇拥中，赵丹华衣锦服端坐在案前。
　　身边人同赵丹说了什么，他恰好抬眸，视线穿透人群，竟正好落在桑灵身上。
　　神情微诧，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从容收回目光，继续抬手控制丹炉。
　　桑灵抿唇不语。
　　昔日屡次欺辱他的赵韩已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但他深知，从前赵韩那般横行霸道，全仗着赵丹庇佑撑腰。
　　他向来记仇，可惜当下修为尚浅，尚无能力与之抗衡，只能暂且忍一忍。
　　行至人流稀疏的空旷巷口，风清云方问：“你不喜欢他？”
　　桑灵不想说话。
　　“灵儿？”
　　“若是我不喜欢他，你会如何？帮我杀了他吗？”
　　桑灵这才缓缓偏过头，澄净眼眸静静望向他，“你会吗？”
　　果然，风清云没有半分犹豫：“不会。”
　　桑灵毫不意外。
　　赵丹是丹鼎宗倾力栽培的首席天骄，身份尊贵，风清云素来冷静理智，怎会因他一个小小炮灰，得罪整个丹鼎宗？
　　但很快，他耳畔挨上一道温热气流，风清云俯身贴近：“我修为尚浅，贸然动手太过凶险，不仅无法成事，也难掩痕迹。时机未到，你再等等。”
　　“十年后修真大比，我会亲手取他性命。”
　　桑灵蓦地睁大双眸，心尖猝不及防震荡。
　　见他如此表情，风清云那双丹凤眼里含上浅淡笑意，“我定会将一切处理得干干净净。”
　　二人年纪本就相仿，走路都要黏糊糊挨在一起，相靠而行。
　　雪碧尘听不清他们的耳畔私语，但见桑灵怔然神色，再想起方才桑灵屡屡往宋家铺子里瞧，以为是因赵丹盛名而心生落差，温声安抚：“赵丹如今声名鹊起，但你的天赋丝毫不比他逊色，无需妄自菲薄。”
　　桑灵认真凝视风清云片刻，收敛思绪悄然移开目光，轻轻颔首：“师兄，我明白的。”
　　他从不自卑，亦不自傲，知晓他天资不比任何人逊色。
　　赵丹自幼拜入名门大宗，无数资源供养，又有名师悉心教导，起点便是旁人毕生难及的高度，才有了如今名气。
　　而他无依无靠，一无所有，起步晚根基弱，却能在初次炼丹时便炼成一炉满丹，足以说明他的天赋远超同辈天骄。
　　若他们能站在同一起点，拥有同等的资源与栽培，他的成就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纵使眼下暂居人后也无妨，他迟早会追赶上他们。
　　只是时间问题。
　　仙草识别到桑灵的内心想法，当即举着草须赞同：【没错！我们灵傲天是这样的，哼哼，莫欺少年穷！】
　　桑灵自动忽视仙草慷慨激昂的口号。
　　前方一家客栈门头悬着一枚“灵”字木牌，代表接待修士并能提供灵食，装潢清幽典雅，胜过寻常凡间客栈，可还是少了宗门仙院中的灵气，透出几分世俗烟火气。
　　雪碧尘出手阔绰，当即订下四间天字头号上房。
　　接待修士的客栈价格昂贵，寻常散修尚且舍不得入住，雪碧尘却一次性订下四间！
　　凡间书童都与主人同住，可连那小小书童，都有一间专属上房。
　　裴少艾忍不住感慨：“不愧是碧海云天首席弟子，一次性包下四间上方，出手当真大方！”
　　闻声，桑灵在房门口驻足，下意识看向身边裴少艾。
　　裴少艾一身青衣，料子看着朴素简单，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一支缕空洞箫，隐隐可见灵光流转，一眼便知绝非凡品。
　　他眉眼英俊风流，硬生生将简单青衣穿出几分肆意张扬。
　　裴少艾忽然俯身凑近，一张俊容几乎要挨上他的小脸，眼底满是戏谑轻佻：“这么盯着我做什么？我可不像你师兄那般家底丰厚，养不起你这样的娇妹妹。”
　　桑灵立刻绷着张素白小脸，面无表情道：“我从未想过要你养！”说着，他抬手利落将门一带，“砰”的一声将房门重重合上。
　　疾风裹挟细碎灰尘，直直扑了裴少艾一脸灰。
　　他吃了个闭门羹，愣了片刻，原以为桑灵是个软绵绵的性子，再生气也只是憋着张通红小脸，直让人忍不住逗弄。
　　却没想到，这看似弱小乖巧的少年，发起脾气来倒是干脆利落，半点不留情面，像一只鲜红热烈的小辣椒。
　　裴少艾指尖摸着鼻尖低低笑出声，越想越是回味。
　　有趣，当真愈发有趣了。
　　屋内，桑灵绕着茶桌来回踱步，气得胸脯不断起伏。
　　裴少艾当真太可恶！总拿他寻开心，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轻薄话语。
　　【黄毛遇到漂亮小妹妹是这样的。】仙草同样鄙视，【咱不理这种流氓！好宝宝快喝杯水冷静下，别气坏了身子！】
　　桑灵依言为自己倒了杯温水，窗边传来响动，微风袭来，一道雪色身影利落翻窗落地。
　　风清云站直身形，神色坦然地将未关严实的窗扇扣紧：“我见你窗户没关紧，便进来帮你，免得夜风着凉。”
　　桑灵：“……”
　　此人分明是蓄意翻墙入室，偏被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风清云欲盖弥彰在房间里转了圈，身形一转，立于桑灵面前。他取出一枚储物戒，塞进桑灵手心：“为你准备的。”
　　桑灵注入灵力探查，看得眼花缭乱。
　　满满一储物戒，尽是为他量身置办的物件。或鲜艳或素雅的衣衫、各式灵果蜜饯、配饰……竟连他净脸的面巾都一一备好。
　　“凡间面巾质地粗糙，远不如宗门内的灵织精细柔软。”
　　风清云望着他仰起的小脸，抬起右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颊肉。
　　“长肉了。”
　　风清云对雪碧尘不慎弄丢桑灵一事仍有不满，可不得不承认，这一月来，雪碧尘将人照料得极好。
　　原本清瘦单薄的少年被养得气色红润，连腮边都多出几分软肉。
　　风清云此行来也没要紧事，单纯想与桑灵待着，他怕桑灵无聊，又取出几盒精致的小玩意。
　　桑灵连忙摆手拒绝：“不要了，我都要装不下了。”
　　秘境中的那枚耳珰品级极高，自带纯净灵气，是绝佳储物法器。可风清云偏爱给他搜罗各种小玩意儿，每次出手都是满满一储物袋。
　　短短时日，他已攒下四五枚装满的储物袋。
　　“无妨，下次我给你换一枚更大的储物袋。”
　　桑灵微微失语，他不是这个意思。
　　一侧窗户临街，他望着外头热闹的市井长街，总算想起正事：“我想出去逛逛。”
　　风清云正有此意。
　　二人刚走出房门，便撞见回家族中处理事务的雪碧尘。
　　雪碧尘停下脚步：“你们要去往何处？”
　　风清云率先开口：“陪灵儿去街上逛逛。”
　　雪碧尘了然颔首，朝桑灵递来一枚储物戒：“此处是凡间闹市，里面有些许灵石与银两，莫要舍不得花销，委屈了自己。”
　　桑灵尚未来得及探查，仙草惊呼：【我的天！还是老登最会疼人！听见你要逛街，一出手就是整整一千上品灵石与一万两银子，当真大手笔啊！】
　　一千枚上品灵石！
　　寻常内门弟子苦修一生，也未必能攒下这般积蓄。
　　风清云侧身一步，将桑灵挡在身后，丹凤眼一片漠然：“多谢表兄费心。不过灵儿的吃穿用度，我自会周全，绝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雪碧尘神色依然温润从容：“你年纪尚轻，又尚未结丹，修行之中灵石损耗极大，平日花销不菲，想来没有太多积蓄。出门在外，多备些灵石总归稳妥，拿着便是。”
　　他温和含笑地看向桑灵，“况且我们如今也算是一家人，无需这般生分客气。”
　　裴少艾单手搭在楼梯扶手上，看热闹看得兴致盎然，见风清云眉宇微皱，他立刻上前接过储物袋，直接塞进桑灵手心：“你师兄一番心意，只管收下便是，花不完回头还他便可。他家大业大，最不差的就是这点灵石。”
　　桑灵看向雪碧尘，雪碧尘对他回以淡淡一笑，颔首叮嘱他们几句行事小心，便离去处理家族繁杂事务。
　　裴少艾向来爱凑热闹，当即打定主意与二人同行。
　　傍晚时分长街热闹，大小摊贩林立，处处弥漫鼎盛烟火气息。
　　像一只初次离巢扑腾翅膀的雀鸟，桑灵一路走走停停、东张西望，街边的小玩意儿、新奇表演、小摊小贩，都能叫他驻足片刻，一双清眸目不转睛，瞧得可入迷。
　　他走路慢，身边二人也跟着他放慢脚步。
　　“喜欢么？”
　　“不喜欢。”
　　桑灵只是想借着看摊贩小玩意儿，观察沿街楼阁，默默寻找话本记载中藏有凝香剑的青楼。
　　长街尽头人声鼎沸，一座气派恢弘的临水楼阁矗立前方。
　　傍晚天色暗沉，楼阁灯火璀璨，红紫绯色轻纱垂落，门口修士络绎不绝，负责接待的男男女女皆容貌姣好，风情流转。其中竟还有人身兽尾的魔族！
　　桑灵定睛一瞧，就是这里！
　　话本虽不曾明说是哪家青楼藏有凝香剑，但大致描述其中氛围，三教九流齐聚于此，其中更有人面兽身、兽面人身的魔族，可以满足少数修士的特殊需求。
　　桑灵心中大喜，确定完位置，下意识多望了两眼。
　　下巴突然被指尖捏住，将小脸转了回来。风清云眉眼紧蹙：“不许看这些污秽之地。”
　　“小妹妹，你盯着那里瞧什么呢？”裴少艾朗声大笑，兴致勃勃地凑上前，指尖轻轻轻点桑灵的腮肉，“你怕是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指尖触感细腻温热，来不及回味咀嚼，风清云便抬手祭出一道火符拍开他的手。
　　裴少艾也不生气，继续嬉皮笑脸地往桑灵面前凑。
　　既要抢夺机缘，自然不能让他人知晓凝香剑的藏身之地。桑灵仰起面庞故作不懂：“这是什么地方？”
　　“这当然是城中最大的——”
　　“闭嘴。”
　　风清云冷声打断，眉眼间的嫌恶怎么都隐藏不住。他不由分说牵住桑灵手腕，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此地鱼龙混杂，污秽脏眼，我们走。”
　　桑灵亦步亦趋跟上风清云脚步，心中却是更加笃定。城中最大、最知名的青楼，便在这里。
　　这里定是上古凝香剑的藏身处所。
　　他们弯弯绕绕拐过大街小巷，若非桑灵记性好，恐怕早就绕晕了。
　　他已记下风月场的具体方位，只待找准时机前往，再来一探究竟。
　　趁着驿站落闸闭店前，桑灵前去取杏花村的来信。
　　驿站伙计核对信息后摇头：“近日并无杏花村的书信，小仙长是否记错投递时日？”
　　怎么会？
　　桑灵比寻常晚了近七日才来取信，按照往常来说，杏花村的书信早该抵达。
　　这六年来，杏花村的回信向来准时，从未出现过今日这种情况。
　　难道村子里出了什么意外？还是山路阻隔、信件丢失？
　　桑灵忍不住将事态往最糟糕的方向猜测，来不及多想，他立刻取出一块上品灵石，兑换成凡间银票，加急寄往杏花村。
　　他不敢寄太多，担心路上被歹人昧下。
　　他眉眼郁沉、心神不宁，风清云低声安抚：“此地恰好离村庄不远，若你实在忧心，我们明日专程去杏花村一趟，亲眼看过，总能彻底宽心。”
　　裴少艾也道：“是啊。也或许是途中耽搁，书信延误罢了，别多想，未必是遇见了坏事。”
　　桑灵轻轻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行过长街，桑灵始终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杏花村的动静，村民究竟有没有事？
　　直到路过一个挂着破旧酒幡的大门，他才骤然回神，今日黑市拍卖行要拍卖他的丹药呢！
　　如今天色已晚，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桑灵侧身双手抱住风清云的袖子，仰头说：“我想去拍卖行瞧瞧。”
　　“过了这条街便是玄机阁拍卖行。”风清云自然要带桑灵去最好的正统拍卖行。
　　桑灵摇头：“我不去。”他随便编了个理由，“他们之前凶过我，我不想去。”
　　“那便不去，换一家便是，何必受他们的气。”
　　裴少艾立刻接话：“想去拍卖行玩儿？那不正巧，这里正好有一家。规矩宽松、各种奇珍异物，比死板的拍卖行有趣多了，来来来，我带你们去开开眼界。”
　　裴少艾引着他们进入那扇不起眼的大门，来到那熟悉的井口。
　　桑灵故作惊讶，仿佛第一次知晓原来井下还有隐蔽道路，在裴少艾嘚瑟的引路下，一步步迈入黑市。
　　路途中光线昏暗，幽邃静谧，看不清前路光景，桑灵莫名有些紧张，身子往风清云那边贴了贴，寻找安全感。
　　黑暗之中，他们的指骨不经意相碰、相撞，桑灵被蹭得不自在，风清云的体温太烫。
　　刚要缩回手，手腕却一只大掌牢牢扣住，连带腕间发带一起交缠在他们的手中。
　　“戴上这个。”风清云只当桑灵少年心性，好奇黑市的新鲜玩意儿，抬手为桑灵戴上普通帷帽，“黑市人多眼杂，跟在我身边。”
　　桑灵抬起下巴尖，任由风清云将带子系好帽绳。
　　遮挡住容颜与身形，他点点头，再度往风清云身边依偎：“好哦。”
　　前方兴致冲冲引路的裴少艾脚下险些一踉跄，当真听得牙酸。
　　他在这儿当跑腿的引路，结果身后两人旁若无人甜蜜恩爱的，全然视他于无物。
　　心中不是滋味，他存在感便这么低么？
　　“我说两位，能不能稍微顾及一下旁人？”裴少艾无奈道，“这些甜蜜小话呢，你们可以私底下说，让我一从未沾过情爱的老光棍听来，听着属实吃醋。”
　　风清云抓紧桑灵的手腕，淡淡道：“无人拦你谈情说爱。”
　　“谈情说爱有什么意思？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无牵无挂。”裴少艾咧唇一笑，“那才快活逍遥。”
　　说话间，他们已踏入地下拍卖场。
　　黑市往来随意，无需登记，只是他们来得时间太晚，目前没有多少空座。
　　舒三见到客人，一眼便认出眼前三人非富即贵，尤其是那身量清瘦的少年，即便被帷帽遮掩，也能依稀辨出清绝身姿，气韵脱俗。
　　只是……似乎有点眼熟？
　　舒三躬身热情笑脸相迎：“仙长见谅，今日场内爆满，前排实在没有空余席位，雅座也预定一空，实在腾不出空位，当下只剩后排普通席位，还望海涵。”
　　“没有空余雅座？”
　　舒三刚要应声，便见这位面容冷傲的贵公子指尖轻弹，十枚中品灵石落在岸上。
　　眼皮猛地一跳，他面露苦色：“仙长，实在不是小的不愿，前排席位与雅座都被世家宗门预定，我们实在是……”
　　话音刚落，百枚中品灵石堆在桌案。
　　舒三脸上的为难一扫而空，恭恭敬敬侧身引路，带他们走向一条隐蔽小道：“仙长们这位请！小的这就为您安排最佳雅座！”
　　扒拉着风清云手臂的桑灵一脸惊愕，他呆呆愣愣仰头去瞧风清云，帷帽纱帘随着他抬头动作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澄净水润的眼眸。
　　风清云趁他失神，指尖探入纱帘，摸了摸他的下巴尖儿。
　　同时也瞧见他一脸崇拜惊讶的小脸。
　　被猝不及防摸了下巴，桑灵莫名其妙，揉揉下巴尖，不明白风清云这是何意，便郁闷地拿脑门撞了撞风清云的臂膀，表达无声抗议。
　　风清云唇角轻轻往上一挑，又极快下压，低声解释：“有虫子。”
　　桑灵才不信，他用更小的声音说：“骗子。”
　　一行人被引至二楼前排专属雅座，三面设屏风隔断，其中设下阵法，外人无法窥探内部动静，雅座中人却视野无阻，能将楼下拍卖台瞧得一清二楚。
　　裴少艾刚落座，便忍不住抖了抖手臂鸡皮疙瘩，现在年轻人谈情说爱都这般肉麻么？雪碧尘那表弟从前也不这样啊。
　　从前矜傲冷淡的风清云，与人谈情说爱后便是这般黏糊，简直判若两人。
　　难道陷入情爱，所有人都会变得面目全非，成为一个傻子么？
　　可怕，实在可怕。好在他从未想过与谁谈情说爱，他此生一人逍遥爱自由，绝不沾染半分情爱纠葛。
　　“灵妹，你瞧瞧有什么喜欢的东西，虽然散修穷，但给你拍几件小玩意儿，还是绰绰有余的。”裴少艾刚如此想完，便腆着脸凑到桑灵跟前。
　　桑灵面无表情道：“若我有心仪之物，我会自己出价。多谢裴大哥好意。”
　　裴少艾蓦地一愣，险些端不住手中茶杯，这是桑灵第一次唤他“裴大哥”。
　　怎么……怎么就唤得这般好听呢？
　　“场内拍卖接近尾声，仅剩的几件瞧着也是平平无奇。你若有心仪之物，我去为你寻更好的。”
　　在风清云眼里，这些俗物实在配不上桑灵。
　　只是风清云不知，今日地下拍卖行最大的热度，并非台上珍宝，而是那个迟迟没有现身的神秘丹师。
　　三日前，黑市刻意造势预热，大肆宣扬有一位无门无派、遗世独立的丹药大能现身，准备出售一批纯度惊人的筑基丹。并非上品，而是资质绝顶！
　　能炼出资质绝顶品质的丹师，普天之下屈指可数。
　　只有真正的炼丹天才，才能炼出资质绝顶品质。而这位横空出世的丹师，一次性放出整整百枚！
　　全是资质绝顶，无一次品！
　　今夜到场的宾客，半数以上都是冲这位丹师而来，且虎视眈眈，满眼都是势在必得的拉拢之意。
　　“能炼出这等纯度的筑基丹，绝对是顶尖丹师大能！”
　　“听闻他现今并未参加任何势力，若当真如此，对我们来说便是天大的机缘……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等都要抢先拉拢！”
　　“修真界优秀丹师本就凤毛麟角，但凡稍有造诣者，早已被大宗世家招揽，藏得严严实实。这世上哪来那么多藏于市井，遗世独立的天才？”
　　“说不定是黑市刻意炒作的骗局！”
　　“骗局？你可亲眼看到那丹药的品相？那纯度品阶，谁能伪造？！”
　　质疑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彻底笃定，毕竟他们拿到手的丹药品质摆在眼前，惊人纯度做不得假。
　　百草门一众弟子端坐席间，探头张望：“师尊，我们扫视全场，并未见到可疑人物！莫非我们那位未来的天才首席根本没有亲临现场？”
　　孙老怪凝重扫过全场。
　　宋家、雪家、陈家等世家负责人尽数在场，周遭还有数个中小型宗门也悉数派长老亲自坐镇。
　　看来他们都已经得到了风声，是来与他抢人的。
　　没有哪方势力愿意错过一个没有归属的炼丹师，谁能先下手为强，谁便能日后在修真界抢占先机。
　　眼下他们目标统一，拥有一致的共识——他们一定要拉拢这位天才丹师。不惜一切代价。
　　拍卖场内热火朝天，后台气氛紧绷凝滞。
　　几名拍卖行高层围立一堂，声线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那位丹师……还未出现吗？”

[23]争抢:炼丹也太赚钱了！
　　“那位神秘贵客，当真没有现身？”
　　舒三抹了把冷汗：“为贵客准备的专属包厢仍空无一人，我们提前备好的灵茶、点心分毫微动，禁制也完好无损。从拍卖开始到现在，没有任何人踏入过半步！”
　　若非如此，他们今日拍卖早该结束。
　　因这位神秘贵客迟迟没有现身，他们才拿出些压箱底的陈年老货进行拍卖。
　　众人等得望眼欲穿，希望终究落空。
　　可那位贵客，先前分明已收下他们的邀请函，看他那态度，分明是对他们很满意，会是三日后的今天亲临现场。
　　老板端坐主位，指尖抵住眉骨，久久沉默不语。他哑声说：“莫非……是我们哪里开罪了这位贵客？”
　　一言落下，所有人背后沁出一层寒意。
　　无人愿意得罪丹师，若丹师想要对某人展开报复，无需他亲自出手，无数想要攀附、讨好的修士，愿前仆后继做他手中利刃，帮他扫清障碍报仇雪恨。
　　罗老浑身一僵：“难道他发现我们的小动作，觉得我们自作聪明？”
　　“难道我们做错了？”
　　他们擅自主张将丹药送往十个世家与门派，莫非这位贵客因此心生不满？
　　无尽后怕席卷全身。
　　也是，他们怎能忘记这点！真正的顶级丹师，心情孤高冷傲，厌恶喧嚣张扬，最厌恶他人揣摩。
　　在他眼中，他们这等行为怕是跳梁小丑的行径，已然将他惹怒。
　　“所以他今日不会来了？”
　　“不！”
　　罗老语气沉重，“也许他已经来了，只是我们不知晓。说不定他正在某个角落里冷眼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观察我们后续的态度！”
　　想到他们竟愚蠢得罪了一位丹道大能，他们便忍不住惶恐不安。
　　“莫要慌张自乱阵脚。”老板蓦地睁开眼睛，“过错已成，如今唯有倾尽全力补救。今日这批丹药，我们必须拍出高价，弥补此前的莽撞冒犯。”
　　“只求他能看在我们的诚意上，稍稍息怒，宽恕我等无知之举。”
　　讨论完毕，角落一位下属游神般盯住前方。他听到的所有内容，皆被同步传送回百草门席位。
　　“师尊！确实有一位神秘的顶级丹师！”
　　“只是不知为何，他本该现身，却迟迟不曾露面，如今拍卖行众人惶恐，担忧是他们鲁莽行事惹怒了大能！”
　　孙老怪摩挲下巴长须，冷笑道：“天才心性本就异于常人，岂是他们这群庸才能够轻易揣摩？依我之见，这位天骄迟迟不肯现身，并非动怒，而是有意观望。”
　　丹师大多潜心炼丹、疏于修行，自身战力修为薄弱，孤身行走在修真界危机四伏，容易被掠夺觊觎。
　　但凡有点水平的丹师，最终都会选择一方强势势力依附。
　　既能得安稳庇护，又能有上下资源供养，得以潜心精进丹术。
　　“他今日藏匿暗处，多半是为了试探各家态度，观望我们的诚意，择优而栖！”
　　孙老怪看得透彻，其余弟子瞬间恍然，神色凛然，满眼势在必得。
　　“师尊英明！”
　　“我们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等会竞价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压过雪家、宋家等所有势力。”
　　“弟子明白！”
　　百草门弟子底气十足，论财力底蕴，他们百草门从来不惧任何势力比拼，炼丹师最不缺的便是灵石。
　　二楼雅座。
　　桑灵双手捧着茶杯，小小抿了口灵茶，茶水滚烫灼唇，他立刻蹙着眉将茶杯轻轻放回案上。
　　心头的疑惑焦灼，叫他坐立难安。
　　为何迟迟轮不到他的丹药登场？莫非黑市拍卖行嫌弃他的丹药只是筑基丹，临时反悔，不愿开拍？
　　桑灵忍不住扒拉着栏杆，伸出脑袋往外瞧。
　　风清云低声问：“喜欢？”
　　拍卖台上是一枚奇形怪状的猪兽头骨，品级中等，用途为炼器或是装饰，算不上珍惜好物。
　　纵然不解桑灵为何会看上这般寻常物件，但只要是他喜欢的，风清云便决意出价。
　　刚要举牌出价，桑灵连忙伸手抱住他的手臂：“我不喜欢！”
　　温热身躯紧紧贴靠过来，柔软手臂环着风清云的小臂，伴随淡淡的玉兰花香。
　　风清云一怔，下意识垂眸看向身侧的桑灵。
　　这一刻的对视，他们好像回到秘境，那时他们并不相熟，桑灵待他谨慎惧怕，可担心在秘境走丢，仍时时刻刻扒拉他的衣袖，乖乖跟在他身边，半步不敢远离。
　　即便那时，他们也不像今日这般亲密。
　　桑灵仰头怔怔凝望，前方被阴影笼罩，他眼底仍闪烁琉璃碎光。
　　风清云同样望向他，冷淡年轻的面庞，眼底却藏着一簇实质的火，烧得他面颊发烫。
　　桑灵后知后觉想起，如今他身上的衣物，从贴身小衣到棉袜都是风清云为他置办的。
　　莫名感到羞耻，他连忙想要松开手后退，风清云却骤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仅轻轻一握，便立即松开。风清云指尖不自然曲起，拇指来回摩挲指腹，面容冷淡依旧，从容执起桌上茶盏。
　　桑灵：“等等——”
　　“噗——！”
　　热茶入口，滚烫温度灼烧口腔，风清云猝不及防直接一口将茶水喷出，溅湿了他的衣襟下颌。
　　他低头剧烈咳嗽，素来冷淡面庞瞬间长得通红，即刻偏过头，避开桑灵的视线，不愿让桑灵看见自己的失态模样。
　　风清云一直是高傲冷淡的天骄，桑灵难得见他狼狈，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侧身，手指曲起抵住唇瓣轻笑，眼眸弯成柔和的月牙状。
　　笑声落入耳中，风清云心中懊悔更甚，他竭力在桑灵面前维持沉稳可靠的模样，今日却偏偏丢尽了体面。
　　偷笑完了，桑灵终究还是小步挪到风清云身前，自袖中取出干净帕子，抬手帮忙擦拭下颌、脖颈的茶水痕迹。
　　风清云端坐在位，仰头看着桑灵的小脸，手指纤长细白，如美玉精雕细琢，柔软挨着他的下颌。
　　心跳轻盈跃动，转瞬轰然震荡，无法自控。
　　他本想说桑灵不必做这种事，可心底却无比贪恋这份亲近。
　　“啧。”
　　裴少艾冷眼喝了口茶，他也太过多余。
　　小小雅座硬生生被二人过成了幸福家园小天地，他杵在这里，像个多余看客。
　　好几次他险些起身遁走，可转念一想，若没了他这个外人，二人怕是要愈发黏糊肆无忌惮。
　　不行，他偏不走。
　　他偏要守在这里，哪怕是格格不入的外人。
　　这时，楼下拍卖台传来清晰的声音：“接下来的这件拍品颇为特殊，乃一组筑基丹，原共百颗，因中途意外损耗十颗，现存九十颗！我方特此按百颗原价起拍，全额弥补丹师损失，以此敬重这位贵客！”
　　九十颗？
　　桑灵忙竖起耳朵，心底满是疑惑，他明明交付了整整百颗丹药，怎会因损耗只剩九十颗？
　　顾不上为风清云继续擦拭，他胡乱抹了把风清云的脸，将帕子塞进风清云手中：“你自己擦。”便赶忙回到原座，双手扒拉栏杆，伸着脑袋紧盯拍卖台的动静。
　　莫非是拍卖行后续反复验货，损耗了十颗丹药？
　　若是如此，按照九十颗照常拍卖便是，为何偏偏要按照百颗原价起拍？让买家来承担这凭空消失的损失，未免太不公平。
　　果然，许多不知情的修士满脸愤然诘问：“只剩九十颗丹药却要按百颗起拍？这是什么霸王规矩，未免太过离谱！”
　　“我看这批丹药本身便有问题，怕不是以次充好的假货，故意漫天要价。”
　　“一次性掏出这么多的筑基丹本就诡异，哪家丹师？为何藏头露尾不敢报上名号？”
　　在场许多炼气期散修渴望筑基，散修囊中羞涩，但为筑基，也可以一群人拼一拼。但拍卖行竟要让他们承担十颗损耗，他们如何愿意？
　　部分散修只当这是黑市刻意炒作、收割灵石的骗局。
　　知情的内部人士却火急火燎，那十颗丹药去哪儿了？都在他们手上呢！
　　正因亲身感受过丹药的纯度品质，他们才匆匆奔赴黑市，死死盯紧这场拍卖。
　　雪、宋、陈等十大世家与门派，尽数端坐席间，眼底满是炽热的迫不及待。
　　他们满心都是拉拢这位丹师，同时心中祈祷，拍卖行切莫多言，切莫大肆造势，安安静静拍卖即可，千万不要再惹来更多势力徒增竞争，跟他们抢人！
　　台上拍卖师从容道：“诸位稍安勿躁，各位疑惑，我自然理解。但我方才忘记讲明，这批筑基丹的品级。”
　　“今日拍卖的筑基丹，乃资质绝顶品质！”
　　全场死寂，随机爆发哗然！
　　“什么？资质绝顶？！”
　　“九十颗全是资质绝顶？？怎么可能？”
　　拍卖师再度出声：“不，并非九十颗，而是百颗。这一百颗筑基丹皆为绝顶品质，无一颗次品。只因中途意外损耗十颗，现存九十，我方经过数十次精密核验，的确是资质绝顶，远超上品！”
　　台下所有人面露狂热。
　　他们幡然醒悟，难怪今日来了诸多顶级世家、门派，他们根本不是为了拍品，而是为了炼出这批丹药的丹师！
　　修真界何人不知丹药珍贵？
　　上品丹药已是市面流通的顶尖水准，足以让无数修士高价争抢，而资质绝顶品质的丹药，根本不会流入市场。
　　但凡能炼出资质绝顶品质丹药的丹师，产出的丹药都会被各大顶级势力第一时间内部垄断，根本轮不到外人争抢！
　　能一次性炼出百颗资质绝顶筑基丹，足以证明这位丹师天赋绝伦。
　　如今他能炼成资质绝顶筑基丹，未来便能炼出更高级的丹药，未来不可限量。
　　倘若将这样一位丹师纳入麾下，便是坐拥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丹药宝库，足以庇护一族一门兴盛百年，稳压群雄！
　　转瞬之间，在场所有修士彻底沸腾，他们纷纷传讯族中、宗门，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疯狂。
　　前排席位，一位紫衣贵公子却面色怀疑，冷声反驳：“花都城百年来，记载的资质绝顶丹药不过两颗，颗颗被宗门珍藏。你今日一开口便是百颗？空口无凭，任凭你们随口吹嘘！”
　　“若当真有这般天赋的丹师，早该潜心炼制更高阶丹药扬名立万，何须执着于区区筑基丹？”
　　此言也有道理，正是其他人心底的困惑。
　　筑基丹虽非低阶丹药，却也绝对算不上高阶，若该丹师当真天赋绝伦，为何放着其他高阶丹药不炼，炼这么多筑基丹？实在不合常理。
　　“空口无凭，自然无法服众。”拍卖师笑意从容，“廖公子不信，那便亲身上台验证，也好叫大家看个清楚。”
　　“如今廖公子恰好卡在练气巅峰大圆满，只差一线便可成功筑基。若您愿意，大可上台当场试丹，真假优劣，一试便知。”
　　廖晨为花都廖家嫡子，家境优越却天资平平，靠丹药一路喂上练气巅峰大圆满，迟迟无法突破筑基。
　　先前他在玄机阁高价拍下中品筑基丹，皆无功而返，丹药能提升的修为毕竟有限，他日日被族中长辈训斥，心底正憋屈郁结。
　　廖晨想也不想起身阔步登台：“那本公子便来一试。”
　　侍女递来一红木托盘，绒布之上的筑基丹品相无瑕，流转淡淡灵气。
　　全场万千目光聚焦一点，廖晨毫不犹豫将丹药咽下。
　　丹药入腹，瞬间化开一阵磅礴温润灵力，顺着经脉飞速流转。桎梏已久的修为壁垒，在这股精纯柔和至极的灵力冲刷下，土崩瓦解。
　　感受到丹田松动，廖晨整个人懵了懵，积压已久的滞涩一扫而空，忍不住震惊道：“卧槽！”
　　淡淡灵光自他周身冉冉亮起，灵气升腾浮动。
　　所有修士豁然起身，瞠目结舌紧盯台上的突破异象。
　　当场筑基！
　　廖晨木在台上，竟不知不觉完成筑基。
　　灵光缓缓散去，他周身灵气稳固充盈，一切只完成在扎眼之间。
　　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哗然：“这纯度，这效果！”
　　“不愧是传说中的资质绝顶品质！药效温润纯粹，毫无半点杂质，你瞧这位公子突破后全然没有后遗症！”
　　“此生我能见一次资质绝顶丹药现世，当真是不枉修行一场！”
　　拍卖行气氛拉至火热，拍卖师趁热打铁，继续抛出一个重磅消息：“这位贵客手上还有许多丹药，后续还会有海量丹药与我行合作。”
　　不止百颗筑基丹！
　　这位丹师手中，竟还有更多资质绝顶丹药？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今日拍卖不是单纯为了丹药，而是获取抢占先机讨好这位丹师的资格。
　　“闲话不多说，即刻开拍！”
　　“原百颗资质绝顶筑基丹，现八十九颗，起拍价为——两千上品灵石！”
　　两千？！
　　桑灵骤然瞪圆一双清眸，这么多！
　　他原以为，这批丹药能卖出两三千上品灵石的总价，便很不错，万万没有想到，拍卖行上来便将起拍价开到了这个数。
　　在他感慨丹药果然是暴利时，台下竞价已争得如火如荼。
　　“陈家，出价五千上品灵石！”
　　“廖家，出价八千上品灵石！”
　　“一万上品灵石！”
　　更加高昂的报价紧随其后：“两万上品灵石！”
　　角落一道穿着雪花家徽的老者抱着双臂冷眼旁观，等现场报价僵持后，此刻终于微微抬指。
　　身边下属心领神会，朗声报出价格：“十万上品灵石！”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十万上品灵石！这等手笔，抵得上中小型宗门数年的全部收入！
　　所有人骇然转头，盯住那枚熟悉的家徽，便瞬间了然。
　　桑灵彻底瞠目，呆呆望向楼下的方向，已然有些晕乎。
　　他仿佛看见无数白花花的灵石在眼前垒成小山，晃得他眼花缭乱。
　　他心底满是一个念头——炼丹也太赚钱了！
　　如此疯狂大手笔的出价，让风清云眉头微皱，顺着方向望去，竟发现是雪家的人。
　　裴少艾看得啧啧称奇：“雪碧尘可真有钱啊，随手便让他家管事砸下十万上品灵石，眼睛都不眨一下。”
　　桑灵赞同地点点头。
　　他在梨院这段时日，吃穿用度皆是用最好的，连平日里喝的茶水，都用珍贵的灵水泡就，奢靡至极，足见雪家底蕴深厚。
　　“雪家，十万上品灵石！”拍卖师情绪激昂道，“还有人要出价吗？！”
　　许多出价的家族、门派底蕴浅薄，面对雪家这动辄十万起跳的大手笔，气得双拳紧握，满心愤懑却无可奈何。
　　他们有心争抢、讨好这位丹师，偏偏没有与之抗衡的财力，只能愤然放弃。
　　今日这场竞拍，怕是只有花都城顶级世家家族才能参加。
　　可偌大的花都城，从来不是雪家一家独大。
　　“十万上品灵石一次，十万上品灵石两次……”
　　这时，宋家席位传来报价：“十二万上品灵石！”
　　同时不忘嘲讽道，“你们雪家怎沦落到这种程度？连筑基丹都要来拍卖行争抢？莫非贵府中丹师连区区筑基丹都炼不出，需要在外求人？”
　　雪家老者闻声眼皮微抬：“比不上你们宋家，坐拥偌大家族底蕴，却连一个拿得出手的丹师都没有，凡事只能花重金求外人助力，仰人鼻息，徒有其表罢了。”
　　两方家族隔空对峙，当即冷笑。
　　雪家继续出价：“十五万上品灵石。”
　　“十八万上品灵石。”
　　“十九万……”
　　价格一路狂飙，瞬息突破二十万大关。
　　所有修士心神俱震，见惯天价拍品的老板都坐直了身体，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寻常上品筑基丹，一颗至多二十上品灵石，这还是被宋家炒出高价的结果。如今这批筑基丹，却硬生生拍出二十万上品灵石的恐怖天价！
　　哪怕玄机阁主行，都不曾拍出如此骇人价格的丹药。
　　不过，众人心知肚明，这些家族门派争的不是丹药，而是与那位神秘丹师的合作资格，千载难逢的招揽机会。
　　谁能今日拿下这单，谁便能率先在神秘丹师面前刷足存在感，抢占先机。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当出价到达二十二万上品灵石时，宋家面露难色。双方僵持不下，谁都不肯率先退让。
　　就在这时，席间一直安静观望蛰伏不动的百草门，终于有了动静。
　　孙老怪震声出价：“五十万上品灵石！”
　　砰——拍卖台上，拍卖师情绪激动，竟被脚下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
　　雪家面色难看。即便是雪家富裕，五十万上品灵石也是一笔足以伤筋动骨的巨额开销，不敢轻易再次出价。
　　全场修士齐刷刷转头，看向出价的人。
　　五十万，那是何等恐怖的数字！
　　这般庞大的灵石体量，早已不是普通储物袋能够容纳，必须动用高阶空间法器才能装下。
　　瞧见是百草门，无数人喃喃自语：“果然，最有钱的还得是丹道宗门啊！”

[24]赌石（一更+庆祝1.5w营养液加更）:看来你们今日，玩得很是开心。
　　五十万上品灵石！
　　这笔出价，直接刷新花都城拍卖行的丹药最高拍卖记录！
　　筑基丹算不得稀罕珍宝，哪怕资质再高，也绝无此高价先例。可今日，这批资质绝顶品质筑基丹，竟硬生生拍到五十万上品灵石的恐怖天价！
　　黑市抽成一个点都能赚五万上品灵石，其他拍卖行抽成更高，光是抽点便能赚上不少。
　　不过在场所有人都心思透亮，他们的出价早已脱离丹药本身价值，而是为了背后那个人。
　　在场无人再敢加价。
　　雪宋几个世家带头人脸色铁青，最终只得颓然收手，纵使他们家底丰厚，也断断比不上丹宗，若强行硬碰硬，只会徒增笑料。
　　百草门一众弟子个个抬头挺胸，眉眼骄傲，满脸势在必得。
　　随着拍卖师落槌定音，这场轰动全城的丹药拍卖彻底落幕。
　　场内气氛仍旧火热，稍作休整过后，台上有上了一件新品。
　　“接下来这件拍品颇为特殊，乃一位道友在东海秘境所得。”
　　拍卖师抬手示意，一旁侍女掀开帘布，露出约头颅大小的灰石，石头表面粗糙斑驳，色泽暗沉，唯有边缘被切开一角，露出灰沉底色。
　　“此物取自东海秘境深处，卖家仅在边角轻轻开过一刀，除此之外再无头绪。今日拍下者，我行提供现场解石服务！”
　　桑灵听得一头雾水，仙草道：【说这么复杂，这不就是修真界的赌石嘛！】
　　许多看似普通的顽石内部，在受天地精华滋养后，藏有稀有灵石、灵晶，皆是修行至宝。
　　灵石可以辅助修炼，灵晶更是千里难寻，一块灵晶便抵得上一千枚上品灵石，灵气精纯雄厚，是闭关突破的最佳助力。
　　赌石的机缘巅峰，便是几乎无缘得见的活灵脉。
　　灵脉之珍贵无法估量，它不同于一次性消耗品灵石灵晶，灵脉如同活水蜿蜒，源源不断滋生灵气。若能拥有一道灵脉，等同于坐拥无尽修行底蕴。
　　而灵脉历来被顶级宗门、世家垄断，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拥有。
　　“起拍价，一千中品灵石！”
　　全场无人问津。
　　拍卖台上那块石头仅在边角浅切一刀，看着平平无奇，卖家大概率早已私下试探查验，担心切开后是一无是处的废石，便想借着“东海秘境”名头来拍卖行收割灵石。
　　在场修士大多阅历深厚，眼底满是审视与不屑，若当真是什么好玩意儿，会拿出来拍卖？
　　无人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桑灵尚未从五十万上品灵石中的喜悦脱身，忽觉一阵沁人心脾的舒适感，如同得到感应召唤，他扒拉着栏杆，继续伸出面庞，好奇目光落在那块灰扑扑的顽石上。
　　旁人眼中普普通通的石头，他却莫名升起一股亲切感。他与生俱来拥有对灵物的亲和力，如灵兽、灵植……眼前这块石头，他瞧着也很喜欢。
　　风清云：“喜欢？”
　　裴少艾不解：“这不就一灰扑扑的破石头？”
　　没等他们出价，桑灵先一步举牌，面无表情说：“破石头我也喜欢。”
　　桑灵出价不高，一千一百中品灵石。刚刚拍得的五十万上品灵石尚未拿到手，他如今荷包虽充裕，却也不能大手大脚乱花。
　　出价完毕，桑灵手指紧紧攥紧，忐忑不已。
　　会有人跟他抢吗？如果对方执意要同他抬价，他该如何呢？一直竞争下去吗？
　　结果桑灵完全多虑，除他以外无人出价。
　　一千中品灵石可不算一笔小数目，用来买这样一个破石头，明显的亏本买卖。
　　桑灵竟就这么顺利拍下来了。
　　拍卖师敲定价格后，楼下传来些许哄笑：“就这破石头，一千一百中品灵石？”
　　“听方才那小公子的声音，想来还年轻。”
　　“果然是年少无知、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懂赌石门道非要来掺和一手，纯属乱花钱！”
　　“我赌这石头就是废渣，此人今天注定血亏！”
　　台下解石师领命上台，手执细刀细细切割。
　　桑灵将脑袋又往伸了伸，却被捏住后颈提回。
　　风清云干脆站起身，将桑灵半抱在身上：“这样你瞧得清楚些，也不会摔下去。”
　　裴少艾“啧”一声：“包厢设有阵法，本来也掉不下去啊。”
　　风清云神色微变，却也没辩解，唯有耳廓一片不自然的红。
　　桑灵没空与他们说话，他单手搂着风清云的脖颈，侧首去瞧台下光景，全心全意都是他的石头。
　　石屑簌簌掉落，露出的部分内里仍暗沉泛灰，质地粗糙，毫无半点灵气溢出。
　　“看吧，我就说纯废石！”
　　“一千多中品灵石打水漂，真是钱多烧得慌。”
　　台下议论纷纷，风清云怕桑灵心中不舒服，低声安抚：“还没到最后，莫要着急。”
　　“你觉得它是废石吗？”
　　“我从未这般认为，只是不想你有心理负担。”
　　说着，风清云悄悄往桑灵手中塞了几块上品灵石，“即便当真是废石，也是我们一起买的。我与你一同承担亏损。”
　　桑灵好奇地瞄了眼风清云，风清云竟丝毫不意外他能拿出一千中品灵石，也没有追问。想想也是，风清云时不时给他各种储物袋，里面装满各种衣裳、新鲜玩意儿、灵石等，自然不会多加意外。
　　手心灵石流转灵光，桑灵轻轻揪了揪袖口，别开小脸：“我运气一直不算好，但也从来不差。”
　　“我倒是觉得，这块石头是个宝贝。”
　　风清云附和说：“我也这般认为。”
　　这时，大半原石已尽数切开，台上尽是石屑，仍无半点精彩之处。
　　“竟连一块灵石都没有？这运气也是独一份的差。”
　　“花高价买这样一块废石，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风清云眉宇紧蹙，不愿让桑灵听到这些人的议论，刚要安抚，一道惊呼猛地炸开。
　　“这……这灵气！”
　　切割师再次切开一角，浓郁灵气猛地从内部喷涌而出，如海浪潮水席卷整座拍卖场。
　　充盈温润的灵气肆意流淌。
　　“好浓郁的灵气？！”
　　“难道里面是灵晶？如此浓度的灵气，怕得是高阶灵晶！”
　　灵晶异常珍贵，一千上品灵石方能凝练出一块普通灵晶。一枚拇指大的灵晶，配合丹药炼化，足够让筑基修士直接突破金丹。
　　这等至宝向来有市无价，千金难寻。
　　有人酸溜溜开口：“别高兴得太早，说不定只是昙花一现，竹篮打水一场空！”
　　解石师傅手心冒汗，小心翼翼收刀，抬头恭敬请示：“公子，请问还要继续切割吗？”
　　二楼雅座，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继续。”
　　这声音听起来极其年轻，悦耳干净，一听便是哪家贵公子。
　　舒三却心头巨震，看向二楼方向，这音色怎么和那位神秘贵客那般相像？
　　台上师傅屏息凝神执刀，刀锋缓缓游走，最后一层石皮脱落。
　　没有晶莹剔透的灵晶，也没有灵石，只有一片白花花的朦胧光晕。
　　不是灵石，更不是灵晶……
　　“这是灵脉！”
　　灵晶、灵石终究是死物，吸收完毕便消散，灵脉却如活水蜿蜒流转，生生不息，日夜滋生精纯灵气！
　　这块废石头，竟开出了一条完整的灵脉！
　　全场鸦雀无声，继而哗然一片：“一千一百中品灵石开出一条活灵脉？这是什么运气？”
　　许多修士嫉妒得红了眼眶，悔恨当初，一千一百中品灵石是不少，比起灵脉而言却不值一提。而且观灵脉浓度，怕还是一条中品灵脉！
　　整条鲜活灵脉缓缓展露全貌，虽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小，但充盈灵气溢满整座拍卖场。
　　桑灵原以为石头内最多是灵石、灵晶，没想到开出了灵脉。
　　仿佛被迎面一个馅饼砸中，他现在还是晕乎的，指尖微微发颤。
　　“你从未赌过石，为何笃定里面有好东西？”裴少艾好奇道。
　　桑灵摇头：“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只是单纯觉得这块石头看起来格外亲切。”
　　不懂赌石各种原理，仅凭一时喜好，便赌中了绝世灵脉。
　　连桑灵都忍不住感慨，他运气是不是太好了？
　　他下意识侧首瞄了眼身边二人，难道是因为主角后宫团之二都在场的原因？
　　话本中都说，主角在场必有机遇，风清云与裴少艾怎么说也算主角之二。
　　拍卖行侍者小心翼翼将灵脉送上二楼包厢，角落四道黑影分别从各个方向持剑暴起，身形快如鬼魅，裹挟杀伐之气直奔包厢外的侍者！
　　灵脉现世，终究有人动了贪念。黑市本就鱼龙混杂，不缺亡命之徒，更不缺铤而走险之人。
　　一道青衣身影腾空而起，裴少艾抬手取下腰间洞箫，清越箫声响彻全场，带着穿透神魂之力席卷半空。
　　突袭的四道身影身躯猛地一僵，气血翻涌逆行，如断线风筝从半空坠落，口吐鲜血不止。
　　裴少艾这才慢条斯理取出他的长剑，剑身雕刻花纹。他从侍者手中取来灵脉，妥善交由桑灵手中，身姿立在栏杆边，漫不经心道：“还有谁想杀人夺宝？尽管放马过来！”
　　有人惊呼：“是裴少艾！”
　　修真界无人不知裴少艾，他无门无派无依无靠，孓然一身行走，明明是个三灵根，却修为高深。无人知晓他的真正修为，只知他快意恩仇，行侠仗义，从不攀附世家与宗门。
　　也正因如此，他结下的仇家遍布四海。在世家宗门眼中，他是不受掌控的刺头，在天下散修心中却名望极高。
　　“裴少艾！”一单臂中年男人双目赤红暴怒道，“踏破铁鞋无觅处！老子找你许久，今日新仇旧恨一起算，我非要斩你于此！”
　　裴少艾唇角讥诮：“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也配杀我？再闭关修炼个几辈子，或许还有一丝可能。”
　　他退后两步，低声与桑灵言语：“你们快走。现如今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拿下灵脉，不会有人针对你。”
　　若让这些人知晓，取得灵脉的人是一个初入练气的小娃娃，桑灵怕是走不出黑市大门。
　　即便侥幸离开，日后也免不得被人盯上。
　　风清云揽紧桑灵肩膀，眉宇紧皱，却也没有拒绝裴少艾的好意。他如今实在太过弱小，若真起争执，他护不住桑灵。
　　桑灵不知道裴少艾为何帮他，思索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手帕，递到裴少艾手中。
　　裴少艾脸上依然挂着散漫随意的笑，一愣，又听桑灵轻声说，“多谢裴大哥。等会少不了见血，这枚手帕用来给你擦剑。”
　　裴少艾看向自己那把惜花剑，攥在手里的帕子无需凑近闻，都能嗅到一股好闻香气。他低低笑了声：“那倒是便宜了我这把剑。”
　　桑灵来不及回话，便被风清云揽着肩膀，几乎半搂半提着离开。他身上被下了一道阵法，黑市护卫引着他们从小道离开。
　　在裴少艾与人动起手来前，一排排黑衣护卫列队而出，封锁所有人去路。黑市老板缓步走出，面上带着和气笑容，声线却不容置喙：“诸位须知，黑市虽游走在灰色地带，却也有我们的规矩。但入黑市者，皆受我场中庇护。”
　　“买家拍下之物，无论价值高低，皆归其主。谁敢在我的地界行凶夺宝，便是与我们整个黑市为敌！”
　　他身后一众护卫气息森冷，蓄势待发。
　　那名暴怒寻仇的修士进退两难，眼底恨意滔天，却不敢公然与黑市抗衡，只能不甘收手。
　　没想到拍下灵脉的人是裴少艾，其余心怀贪恋之人也纷纷收敛心思，此刻不敢再动半分歪心思。
　　拍卖会抵达尾声，孙老怪匆匆前往后台。
　　今日他豪掷千金，只为结识那位丹道天骄，哪怕只是一句交谈都足矣。
　　黑市主事皆一脸无奈：“实在抱歉，那位贵客至今仍未现身露面，这笔五十万上品灵石的拍款，他也不曾来领取。”
　　若是寻常人，怕是第一时间将款项领走，生怕到嘴的肉没了。
　　孙老怪眼底满是欣赏赞叹，五十万上品灵石，这位丹师竟视若等闲，分毫不上心，不为外物所动，这等心性实在难得。
　　连他的弟子也纷纷唏嘘：“淡泊名利，心性超然。师尊，这便是您平日教导我们的。”
　　“拥有这般天赋，却不贪浮华，难怪能炼出百颗资质绝顶筑基丹。”
　　孙老怪眼底光芒愈盛，愈发坚定要将此人收为他的亲传弟子，他对罗老沉声嘱托：“劳烦诸位代为转达，我是百草门掌门，此行也为参加群英萃招揽弟子。我十分欣赏这位丹师的才华与品性，若他有意择地而栖、拜师修行，我百草门愿倾尽全宗资源相待。”
　　“绝世丹房、灵脉资源，凡是宗门所有，我必尽数奉上！”
　　“我定会代为转达。”罗老叹息道，“只是不知，下次再见他是何时了。”
　　桑灵原想找机会去后台取走五十万上品灵石，可转念一想，今日人多眼杂，他手中还有灵脉，实在不宜太过招摇。
　　不如先行离去，等过两日风头平息，再取也不迟。
　　桑灵将灵脉放入耳珰之中，灵气瞬间暴涨数倍，极适合大批量种植灵草。
　　凭空获得一个金手指，他满心欢喜，一时不知该如何安置心情，便下意识想将好心情分享给身边的人。
　　桑灵扒拉出腰间鼓鼓囊囊的素色荷包，捻起一块上品灵石，塞进风清云掌心中。
　　“分你一块。”
　　风清云一愣，眼底晕开一点点笑意。桑灵面色红润雀跃的一幕，像极了初次打猎成功满载而归的小兽，迫不及待将猎物分享给身边人。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早已悄悄走进桑灵的心底，是能够分享的亲密之人？
　　他曾赠与桑灵发带，作为定情信物，如今桑灵回赠他灵石，一来一往，也算明面上过了个程序。
　　只待来日光景正好，风光大办婚礼，便可圆满相守。
　　风清云小心翼翼将灵石收好，放进储物袋的专属隔间，又忽然抬手，牵住桑灵的手腕，不等他回神，便带着他奔跑汇入街头夜色。
　　晚风吹拂小巷，皎月如水。两个少年在巷子里并肩奔跑，衣袂翩跹翻飞，墨发随风飞扬交缠。
　　桑灵被牵着一路疾行，晚风扑满面颊，等停下脚步时，他几乎半靠在风清云身前，单手撑住风清云的胸膛，微微躬身喘气。
　　雪白清丽的面庞跑出一层薄红，氤氲着浅浅热气。
　　他茫然抬眸，不明所以抬头看向他。
　　“今夜是花都花灯节。”风清云按住桑灵的肩膀，转过，“坊间传闻，今夜在河畔的眷侣，会得到花神庇佑，长相厮守，岁岁安稳。”
　　桑灵愈发不解，可是他们又不是……
　　“你为何不戴我给你的香囊？”
　　不知是不是错觉，桑灵竟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失落与委屈。
　　桑灵下意识攥住衣袖：“我好好收着，挂在榻上了。”
　　他又小声问，“是你自己绣的吗？”
　　“嗯。”风清云垂着眼帘，难得露出几分不自信的局促，“是不是有点丑？”
　　桑灵险些立刻点头。
　　平心而论，那香囊针脚歪斜粗糙，实在与好看沾不上边。可这是风清云亲手缝制的心意，他又实在不忍戳破。
　　“其实还好，只是……”桑灵委婉说，“不是特别好看。”
　　河岸边，莲灯在水面徐徐漾开波纹，许多眷侣并肩行走，亦有一家三口在河边一同推开莲灯，孩童追着灯火嬉闹奔跑，欢声笑语不断。
　　夜风静谧温和，风清云静静凝视着桑灵，看着他仰起白净泛红的小脸。清眸如一泓秋水，眉毛细若弯月，睫毛扑闪扑闪，他好像真的长高了。
　　“我会早日结丹。”风清云走近一步，低声承诺。
　　桑灵茫然眨眼，为何突然提起结丹一事？随着对方逼近，他下意识微微后退，后背抵上粗糙的树干。
　　树皮隔着衣料磨着后背，眼前是少年挺拔清俊的身影，将漫天月色光亮、满城灯火尽数遮挡，笼罩住他身前的方寸之地。
　　想到等会要做的事，风清云心跳骤然失序，砰砰作响。
　　鼻尖萦绕着甜稠香气，玉兰花香席卷身边，随着他的靠近，他的衣袖都染上了桑灵身上的好闻气息。
　　巨树柳丝垂落，河面波光粼粼。
　　风清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紧张的心境，抬起修长手指，笨拙小心地帮桑灵拢好散乱的头发。
　　【芜湖，看来这小登私底下没少用功啊！】
　　桑灵这才察觉自己头发散乱，于是乖乖垂着脑袋，一动不动，任由他为自己整理发丝。
　　待风清云收回手，桑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顶，指尖触到温润细腻的手感，耳畔又多出两缕轻盈流苏，宛若挽出柔软小辫，随着他抬头的举动，发出清脆碰撞的叮当之响。
　　风清云又往他身上添东西了？
　　桑灵绷起小脸，十分郁闷。
　　每次风清云见他，总要往他身上添置物品，再这样下去，他浑身上下怕是都要挂满风清云送的东西，再无半点空余的地方了。
　　“并不是贵重物件。”风清云说，“你戴着好看。”
　　【听他瞎说，这可是他家的祖传之宝红玛瑙发簪！好吧，不过确实是他说得那样，戴着好看，并没有其他用处。】仙草道，【非要说的话就是贵，能卖不少钱呢。】
　　难怪。
　　难怪脑袋重重的。
　　夜色渐深，人流如织，恰逢城中花节夜市，长街十里灯火璀璨。
　　人群来来往往，桑灵怕走散，亦步亦趋跟在风清云身侧。
　　侧面人群骤然涌动，一个路人不慎撞向风清云，他脚步一踉跄，险些将身畔清瘦的桑灵挤飞出去。
　　风清云反应极快，长臂一伸，攥住桑灵的手腕，将人稳稳拉回身前。
　　四目相对后同时一怔。
　　方才在黑市拍卖行，风清云仓促克制收手，可这一次，他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人群攒动间，光影错落摇曳。风清云的指尖顺着桑灵的手背缓缓往下，一根根挤进指缝。
　　温热触感紧紧相贴，心跳脉搏两两可闻。
　　桑灵全然没料到风清云会牵自己的手！
　　他脑袋晕乎乎，像只被蒸熟的包子，浑身冒着热气，连眼前璀璨灯火都变得朦胧恍惚。
　　他僵硬跟着风清云的脚步，垂着脑袋呆滞停住脚下地面，任由风清云牵着自己的手，穿梭在人潮之中。
　　腕间缠绕的鲜红发带，顺着紧扣的指缝交缠，丝丝缕缕，密不可分。
　　“灵儿。”
　　风清云突然轻声唤他，少年音色藏着明显的忐忑。
　　“嗯。”桑灵闷闷回答，脑袋垂得更低。
　　见桑灵还愿意搭理自己，风清云悄然松了口气，心底慌乱稍稍平复。他刻意端起清冷淡漠的面庞，故作从容淡定，可屡次侧首偷看的视线，暴露了他的内心不太平。
　　桑灵全程盯住足尖，任由风清云牵着走，全然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若是此刻风清云要带他去天涯海角，他怕是也不会有半分迟疑。
　　风清云忍不住轻笑。
　　桑灵敏锐察觉被嘲笑，瞬间又羞又恼：“你笑什么？”
　　“待我们回梨院，你将香囊戴上，可好？”风清云立刻收敛笑意，轻声说，“我一直佩在身上。”
　　桑灵早就瞧见了，一身华衣锦服的风清云，腰间却佩了个丑兮兮的香囊，实在格格不入。
　　桑灵小声说：“我已经佩在榻上了。”他嫌丑，不愿贴身佩戴。
　　“可我想让你贴身戴着。”风清云语气放轻，“灵儿，那是我亲手缝制的，缝了许多，才勉强有一个能入眼的。”
　　他自小便是天之骄子，日日夜夜练剑修业，从未做过半点针线活。
　　那些枯燥乏味的修行深夜，他全凭着对桑灵的点点思念，笨拙穿针引线，一点点撑过漫漫长夜。
　　桑灵小脸纠结别扭，又听风清云说：“你暂且戴着，我回去再好好练练手艺，重新缝一个好看的，再给你换上，可好？”
　　话已至此，桑灵也不忍拒绝，点点头：“那好吧。”
　　他又偷偷瞄了眼风清云腰间的香囊，“我想要小一些的香囊，花纹不要这么明显，普通花样便好。”
　　风清云缝制的香囊像沙包，大如拳头，上面缝制的两只动物应当是鸳鸯，但看起来扭曲不成型，犹如两只歪眼斜鼻的小怪兽，实在有碍观瞻。
　　风清云欣然应允。
　　河面漂浮着无数莲花花灯，烛火摇曳，映着二人在河畔牵手慢行的身影。
　　桑灵的面庞被照得温润泛红，宛若河中莲花娇艳。
　　行至一处深宅院墙旁，院墙探出大片茂盛繁密的白玉兰，月色浸染花海，素雅花瓣重重叠叠坠满枝头，此景煞是美丽。
　　“喜欢？”风清云说着便朝大宅迈去。
　　桑灵连忙抱住他的手臂将人拦下，急道：“这是有主的花！”
　　“我知晓。我会登门与主人协商购买，绝不偷窃。”
　　见风清云一本正经的模样，桑灵忍俊不禁，现在他是彻底不怕风清云了。
　　外人眼中矜傲冷漠的风清云，瞧着可怕难近，实则也是个心思纯粹的少年，与寻常同龄人并无两样。
　　桑灵摇头：“我不要。”
　　他又期待着询问，“明日，你当真会陪我回杏花村吗？”
　　有风清云相伴同行，如同多了一个保镖。
　　而且他还不会御剑飞行呢，回去一趟，要走好远。
　　桑灵又忍不住郁闷沮丧，什么时候他也能御剑飞行呢？
　　风清云将空着的手抬起，捏住桑灵细嫩的小脸，轻轻一捏，便挤出一团变形的软肉。
　　“当真。”在桑灵不可置信的注视下，他又轻笑了声，“我也想亲眼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松开手，桑灵那雪白俏丽的面颊被印出一圈粉红指印。
　　桑灵郁闷地揉着面颊，却半点脾气都没有，甚至还有点儿开心。
　　他现在和风清云也勉强算朋友了吧？他还是第一次带朋友回村呢。
　　仙草惊呆了：【？？朋友？】
　　“不然呢？”桑灵道，“如今他将我看成妻子，无非是乌龙、认错了人，不过没关系，日后我会帮忙解释，我们还能做朋友。”
　　【……行，结拜兄弟是吧。】仙草彻底没招了。
　　见桑灵思绪飘远，风清云又捏了捏他的面颊，爱不释手。他瞬间回神，立刻躲开，严肃认真地瞪了过来：“不准捏我。”
　　“为何不能？”
　　“就是不能。”
　　风清云眼底含笑，微微俯身：“你是我的妻，我为何碰不得？”
　　“我不是！”桑灵急急反驳。
　　“那谁是？”
　　“我、我……”
　　桑灵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
　　都怪那第一人称的话本！如今他连主角的名讳都不知晓，当下面对风清云步步追问，他根本无从辩驳。
　　“嗯，就是你。”风清云很满意桑灵的答案，又揉了揉他的颊肉。
　　桑灵被揉得没办法，只能小声嘟囔：“为何只有你碰我，我不能碰你？”
　　“你自然也可以碰我。”
　　风清云比桑灵高近一个头，此时他弯腰低头，拉近二人距离，让彼此视线平齐。
　　桑灵抬起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风清云面颊的瞬间，又仓皇地想要收回。
　　风清云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抬手扣住他的手腕，主动将自己脸颊贴向他的手心之中。
　　侧脸来回蹭过桑灵的掌心，仿佛一只完全听从主人命令的乖犬。风清云问：“还生气么？”
　　桑灵讷讷摇头。
　　这时，一道温润平和的男声从不远处响起：“你们回来了？”
　　桑灵下意识回头，全然忘记二人此刻的亲密模样。
　　他与风清云十指紧扣，另一手还贴在风清云的脸侧。
　　雪碧尘立在客栈灯笼下，一身雪色素雅锦袍，他静静望着相拥而立的二人，唇角噙有淡淡笑意，语气却慢慢淡下，“看来你们今日，玩得很是开心。”
　　说着，他目光下移，落在二人红带缠绕、十指相扣的手上。

[25]回村:这般珍贵的材料，却被做成了一只碗。
　　“一路都去哪儿玩了？笑得这般开心。”
　　桑灵疑惑摸了摸脸颊，他在笑吗？
　　再一抬头，身侧风清云唇角浅浅勾起，向来眼高于顶的他，难得喜怒形于色。
　　只是在看见雪碧尘后，他瞬间恢复往常，并未作声应答。
　　桑灵乖巧回答：“我们逛了街，又去了一趟拍卖行。”
　　雪碧尘温和追问：“可买了什么好东西？”
　　风清云淡淡接话：“一点小玩意罢了。”
　　“表兄，夜色已深，我先带灵儿回房歇息。”
　　雪碧尘静静看着他们远去。
　　近日他奔波处理家族公务，眼底难免沾染倦色，匆忙归来，看到的第一眼便是桑灵全然放松的模样。
　　他第一次看见桑灵这般随意自在。
　　“那难免嘛。”裴少艾自屋檐轻盈落地，“谁让他们年岁相仿，同龄人之间自然更有共同话题，玩得投缘。”
　　雪碧尘淡淡开口：“你为何还不走？”
　　“又赶我走？”裴少艾抬手晃了晃手帕，得意炫耀道，“今日有美人亲赠信物，我可得好好珍藏。”
　　“这般珍视，是去哪儿风流快活了？”
　　“你可别随意污蔑我，我向来洁身自好、清清白白，怎么被你说得像个四处寻欢的流氓？”
　　“不是你自诩浪子？”
　　“浪子浪迹天涯，浪的是山河天地、自由本心，从不是皮囊欢愉、儿女情长。”裴少艾捻着手中素帕，“若我当真来者不拒，这般轻贱自身，才是真的叫人看不起。”
　　雪碧尘自然知晓，他这好友看似散漫随意，实则心性极正，若不然，他们也不会成为多年至交。
　　闲聊片刻，话题重回雪家内务上。
　　“此次归家，族中多为丹师莫名染疾，意识昏沉紊乱，似中了一种极为罕见的障毒。”雪碧尘语气微沉，“他们神魂受困，难以清醒，如今急需破障丹方能根治毒素。”
　　裴少艾敛去笑意：“以你的丹术造诣，不能炼制？”
　　“我可以。”雪碧尘谨慎道，“但我至多只能炼出中品破障丹，即便运气好能出上品，也不敢保证枚枚上品。”
　　他不由想到桑灵。
　　初次炼丹便满炉十二丹，且颗颗上品，这等绝伦天资，整个修真界怕是找不到第二位。
　　“此毒如此霸道，若只是中品，是否会在神魂留下后遗症？”
　　雪碧尘颔首答道，叹息：“他们为雪家鞠躬尽瘁效率多年，如今因为公务染毒，我自当全力护他们周全。且破障丹所用药材皆很珍贵，我搜集许久不过找来三份。”
　　“一旦我炼制失败，药材尽数报废事小，耽误最佳救治时机事大。”
　　此事牵扯到多条人命，雪碧尘半分都赌不起。
　　裴少艾瞬间了然：“所以你不惜斥巨资高价竞拍筑基丹？”
　　只有这样，雪碧尘才有机会接触那位丹师。
　　“普天之下，怕是只有他能炼出完美品相的破障丹，彻底根治障毒。”雪碧尘道，“只是不知，这位前辈是否愿意出手相助。”
　　风清云将桑灵送到房内，轻轻合上房门，点明烛火。
　　“灵儿，往后你不必什么事都同我表兄言说。”
　　“什么事？”
　　“譬如你身怀灵脉之事。”风清云认真道，“此事足以引来大祸，万万不可随意暴露。如今所有人都认为是裴少艾取得灵脉机缘，无人会怀疑到你身上。”
　　桑灵不理解：“可是你与裴大哥都知晓此事。”
　　裴少艾与雪碧尘关系那般要好，说不定一见面就全盘告知，哪儿需要他藏着掖着？
　　“裴少艾并非多话之人，你不说，他便不会告知旁人。即便他与我表兄交好，也绝不越界多言。”
　　食指勾着桑灵的拇指，风清云低声说，“往后你要长些心眼，不要什么事都同别人说，他们毕竟都是外人。”
　　桑灵似懂非懂点头。
　　送走风清云，他褪去外衣洗漱洁面，随手取过客栈的普通面巾擦拭面颊。
　　布料粗糙干涩，磨得鼻尖微微泛红，他只能取出风清云早早为他备好的面巾。
　　触感柔软、温润亲肤，宗门与凡间之物果然是天壤之别。
　　熄灯躺回床榻，桑灵才心头一动，不对。
　　风清云方才郑重告诫他，旁人皆是外人……可风清云就不是了吗？
　　细细想来，风清云与雪碧尘才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他们才是自家人吧？
　　【塑料兄弟情是这样的。】仙草忍不住吐槽，【别纠结了，你现在超级有钱！五十万上品灵石，耳珰里还有灵脉，你可以随便种植灵草了！】
　　【等你以后修为精进，还能直接进入耳珰内修炼，里面灵气浓度碾压外界，完全是天然修炼宝地！】
　　桑灵满心欢喜与期待。
　　五灵根驳杂交缠，吸纳灵气缓慢、转化率低，修行之路远超常人艰难。
　　如今有了源源不断的灵脉，一切不再是难题。
　　桑灵双手托腮趴在床榻上，唇角悄悄翘起一抹弧度。
　　如今他练气初期，但手握机缘至宝，说不定未来也有机会筑基呢。
　　【你怎么不梦个大的？我们要直冲金丹，飞升成仙！】
　　桑灵不喜欢凭空做梦。
　　五灵根能安稳筑基已万分难得，他并非好高骛远之辈，若能筑基，他便心满意足了。
　　清瘦身形蜷缩进被褥间，桑灵辗转反侧，总觉怀中空落落。
　　往日他入眠，总有毛茸茸的雪团躺在身边，陪他入睡。
　　可雪碧尘忙于追查家族事务，将雪团一起带走，雪团日日夜夜跟着他奔波，无暇伴他身边。
　　只能委屈自己，独自入眠了。
　　翌日，天微明，风清云便出了客栈。
　　归来时，储物袋满满当当，全是他置办的物件，上等补品、珍惜药材、丝绸布匹、名茶细点……琳琅满目，几乎要装不下。
　　【小伙子这是带聘礼上门提亲呢。】仙草揶揄。
　　桑灵连忙呵斥道：“不准胡说八道。”
　　桑灵将储物袋推回去：“不用带这么多，带些大米就好。”
　　杏花村村民都是淳朴乡人，受不住这般奢靡丰厚的物件。
　　风清云温顺应声：“好，都听你的。”
　　他嘴上说好，却将物件收进储物袋，一个不落。
　　准备妥当，二人并肩出城。
　　风清云召出他的鉴月剑，剑身荧光流转，桑灵在他的搀扶上小心翼翼踩上窄剑。
　　他忐忑紧张，熟练依偎进风清云的怀里，将整个人稳稳靠在对方身上。
　　鉴月破空而起，长风肆意穿行。
　　桑灵今日穿了件素雅的水蓝锦袍，料子轻薄如云，风入花都城，吹起一片轻盈衣角，拂在风清云的手背。
　　晨光透过云絮，洒落在桑灵雪白清丽的面庞。他嘴唇忐忑抿紧，目光却好奇俯瞰大地。
　　高不可攀的高峰，尽数被踩在脚下，渺小如丘。
　　人世间山河万里铺展眼前，壮阔无边。
　　这便是御剑飞行的滋味。
　　“若你想学，待你筑基之后，我教你。”风清云说。
　　桑灵：“我才不要你教。”
　　风清云颔首：“也是。待你筑基，自有师尊传道授业，该让你的师尊教你才是。”
　　桑灵默然抿唇不语。
　　从未有大能愿意耗费心力收一个五灵根为弟子，更别说悉心教导，若他想走修炼这条道路，他这一生都难拜得名师。
　　风清云一眼猜到他在想什么：“你心性赤诚，坚韧勤勉，这般心性最为难得，迟早有人会识得你的才华。”
　　“即便无人收录你，待我表兄结婴，我便请他收你为亲传弟子。届时我也已然结丹，自有独立洞府，日日接送你上下学，极为方便。”
　　桑灵听得茫然又古怪。
　　为何绕来绕去，又绕到到雪碧尘？而且，风清云是不是想得太长远了？
　　待风清云结丹、雪碧尘结婴，他早就不知跑到哪个宗门学丹画符了，哪儿还用得着他们？
　　桑灵只觉莫名其妙，又好奇：“一定要筑基之后才能御剑吗？”
　　“规矩向来如此。”风清云道，“我当年资质尚可，师尊破格让我在练气后期便尝试御剑。”
　　风清云的师尊，便是天璇长老，想到宗门内的传闻，桑灵问道：“你师尊是不是特别严格？”
　　“是很严格。”风清云道，“他也是这般苦熬过来的。我师尊当年师承仙尊，虽仅在仙尊座下修习一年，却终生受用。他毕生以仙尊当年教诲为准则勤勉修行，也以此严苛教导于我。”
　　桑灵瞳孔微微放大。
　　他自然听闻过这位大能的名号，修真界唯一一位踏入真仙之境的无上大能，剑道至尊，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有人尊称他为剑尊、仙尊。
　　他坐镇碧海云天，常年闭关不出，超然物外，距离羽化登仙只有一步之遥。
　　桑灵禁不住恍惚感慨，这世间竟真有这样一号人物存在。
　　脚下山河愈发清晰，高空流云褪去。
　　遥遥望去，田野青翠起伏，小河蜿蜒流淌。地面人影点点，如同游动的蝌蚪，三三两两聚在河畔。
　　正在河边嬉戏打闹捞蝌蚪的孩童，忽然齐齐抬头，瞪圆了眼睛望向高空。
　　“天上有神仙飞下来了！”
　　白光收敛，两道身影静静落在河岸。
　　一众孩童又惊又怕，却又抵不住好奇，在娘亲身后踮着脚尖，乌泱泱眼珠紧盯二人。
　　正在浣洗衣物的妇人同样面色惊惧，顾不上衣物飘远，急忙丢下木槌护好孩童。
　　桑灵记性极好，他认出几张熟悉面庞：“林婶，是我呀！”
　　“我是灵儿！”
　　一妇人愣在原地，反复端详眼前的清丽少年，望见额心，眼底翻涌喜色：“灵儿？真是我们的灵儿？”
　　“都长这么大，这么好看了！”
　　一众妇人瞬间围涌上来，满心欢喜将桑灵来回翻面儿地瞧。
　　风清云默默移步河畔，指尖灵力运转，将顺水飘走的衣物尽数捞回岸边。
　　在一路寒暄中，桑灵回到他长大的地方。
　　杏花村深处有一间小木屋，看似寻常，却异常坚固，扛得住风吹雨淋。这间木屋因长时间无人居住，他又是孤儿，村里人便将其拨给他居住。
　　这些年来，全村人也在帮他打扫清理，悉心维护。
　　既是熟人，孩童们也不怕了。几个少年挤开人群好奇打量着他：“灵儿哥哥，你如今多大啦？”
　　桑灵如实报出年岁后，一众少年满脸不可思议，他们竟然同岁！
　　甚至桑灵比他们还要小！
　　桑灵身形清瘦修长，比村里所有同龄少年都要高出一寸，许多青年壮年汉子，身高大多勉强与他平齐。
　　这也让身姿颀长挺拔的风清云，高挑得格外扎眼。
　　村民满心欣慰：“看来灵儿在宗门内没吃苦呢，比我家耕田的汉子都要高！”
　　那汉子爽朗大笑：“修真界灵气养人，哪儿能和我们凡间相比？灵儿现在是小神仙了！”
　　闻声，桑灵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修真界灵气充裕，修士林立，人人吸纳灵气、筋骨强健，个个人高马大，唯有他看起来格外瘦小单薄，在同辈中更是如此。
　　回到凡间故土，他与同村人相比，身量竟算得上发育极好。
　　村民一边感慨，一边忌惮地打量沉默的风清云，不敢轻易靠近。
　　桑灵忙道：“大家别怕，他是我朋友，今日陪我回乡探望你们，还给你们带了不少礼物。”
　　他急忙给风清云使眼色。
　　纵使不喜“朋友”身份，风清云还是配合地取出储物袋，补品、粮食、布匹、黄金等物摆满整个厅堂，险些将屋子塞满。
　　一片金灿灿沉甸甸，瞬间晃花所有人的眼。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阵仗也太隆重了……瞧着分明是下聘的聘礼啊！”
　　“别瞎说！”长辈急忙呵斥，又上前恳切道，“大米粗粮我们收下就够了，其余物件太过贵重，还请仙长收回吧！”
　　他们一生淳朴勤恳，不贪恋荣华富贵，哪怕日子清贫，也不愿平白受人馈赠。
　　退让几番，风清云只得让他们收下吃食布匹，其余珍贵物件分毫不受。
　　风清云被几个汉子少年围绕，问起桑灵在宗门内的趣事，他端坐在位，一一应答。
　　桑灵被一众婶子围着，捏捏颊肉、揉揉头发，他的肩膀被轻轻按住，婶子们认真打量长大的少年，眼底满是疼爱与唏嘘。
　　“当年你离村的时候，才丁点儿大，现如今出落得愈发标志了。”
　　“灵儿有出息了！”
　　桑灵双膝紧紧并拢，挺直腰板规矩做好，难为情地抿唇笑了笑。寒暄过后，他终于开口询问：“婶子，为何我没有收到你们的回信？我一直挂念村里，盼着你们的消息。”
　　热闹温情的气氛瞬间僵住。
　　林婶脸色黯然，眉宇间满是愁苦，她长长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具体缘由，还是让知行同你说吧！”
　　房门被匆匆推开，一个清瘦俊雅的身影走入。
　　他衣衫朴素，眉眼满是书生气，看到桑灵时，他脚步微微一顿，露出一个笑意：“还认得我么？”
　　一旁的风清云突然眯了眯眼睛。
　　“灵儿和知行从小感情就好，怎么会不认得呢？”一旁老汉乐呵呵笑道，“以前知行和他哥最喜欢一起带灵儿玩了，村长和村长夫人都开玩笑说，要灵儿给他们家当童养媳呢！”
　　风清云脸色骤然阴沉，他无声起步走到桑灵身边坐下，一言不发看着桑灵的这位竹马。
　　桑灵并未察觉身边的低气压，忙点点头：“我自然记得，知行哥。”
　　林知行面色一喜，瞥见桑灵身边身姿卓然的青年，眉眼微微黯然，转瞬掩饰妥当，他温声开口：“正好我家中备了些粗茶淡饭，你一路奔波辛苦了，先过来吃饭吧，你想知道什么，我同你慢慢说。”
　　村长家的院落简陋朴素，简简单单的屋子院落，连碗都是都豁口的，却舍不得丢。
　　林知行从柜中深处取出一只白玉错金双耳碗，擦拭干净，那是桑灵自小用惯的、最喜欢的碗。
　　多年来，他一直留着，没想到还能用得上。
　　他盛完饭，放在桑灵面前，察觉到一侧有人注视，他并不回望，而是平静坐下。
　　“你寄来的信我们收到的，并非我们不愿回信，而是村子近日遇难，没有心力顾及书信往来……亦无钱财。”
　　桑灵疑惑：“当初你明明同我说，村中世家租地种灵草，收益颇丰……”
　　“也正是此事，给村子招来了灭顶之灾。”
　　这些年来，各大丹药世家为了扩张家族产业，四处寻觅灵气充沛的土地，他们无意间发现杏花村，灵气氤氲堪称世外桃源。
　　世家以高价诱惑村民签约，村长与村民商量后，一致认为租金丰厚，便悉数应允，将村中良田外租。
　　短短数月，村民个个病恹恹，精神萎靡，全村人心惶惶。
　　村长林栋急在心里，拖着年迈身躯亲自查证，终于摸清真相。
　　世家为求速成谋取暴利，全然不顾自然规律与水土平衡，在田中滥用禁术，催熟灵植，透支土地灵力，污染周遭水源。
　　林栋当即要终止合约，谁料这些世家仗势欺人，倒打一耙，借口说杏花村水土有毒，导致他们种植的灵草尽数枯萎报废，损失惨重，张口便向他们索要天价赔偿，否则就要收走他们村子的地契，将他们全部赶出去。
　　桑灵握紧拳头，低声问：“他们要我们赔多少？”
　　林知行苦笑：“二十万上品灵石。”
　　位于山野之地的小村落，世代勤恳务农，如何赔得起二十万上品灵石？
　　村长奔走辩解，四处求助苦苦哀求，却势单力薄，痛心返程回村后，他便直接昏沉倒地，不省人事。
　　桑灵连忙追问：“林爷爷至今未醒吗？我可否去瞧瞧？”
　　“人一直躺着，醒不过来，口中却胡言乱语念叨，说着胡话。”
　　林知行起身引着他们一同进入房间，破旧简陋的床榻上，老者面上毫无血色，眉眼紧蹙，哪怕昏迷不醒，眉眼仍锁着化不开的忧愁。
　　风清云立刻上前把脉：“经脉淤堵，神魂受困。恐怕……”
　　命不久矣。
　　“村中大夫看过无数次，都束手无策。”林知行早已知晓病情，“后来我们凑钱请了一位仙长，他说我父亲中了障毒，唯有高级丹药破障丹，方能解除毒性，唤醒神魂，救活性命。”
　　高级丹药对寻常凡人而言，是遥不可及的至宝。
　　村民为守住地契家园，家家户户掏空积蓄艰难度日，如今无钱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村长日渐消沉，无能为力。
　　桑灵立在床沿，看着老人憔悴垂危的模样，胸腔翻腾怒火。
　　幸好他及时回村一趟，否则以林知行他们的性子，为避免他担心，怕是永远不会告诉他这个消息。
　　颤抖的手忽然被紧紧握住。
　　桑灵抬眼看向风清云，风清云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旋即抬眸追问：“你可知晓，租借你们土地的世家，是城中哪个家族？”
　　林知行咬牙道：“花都城宋家。”
　　桑灵抿唇冷笑，又是宋家。
　　他们重新回到偏屋饭桌前。
　　一桌农家小菜热气升腾，桑灵满心都是村长昏迷不醒、宋家仗势欺人一事，他气得毫无胃口，指尖扒拉碗沿，只潦草动了几口饭菜。
　　林知行坐在他身侧，拿起竹筷：“还跟小时候一样不爱吃饭，灵儿，我喂你……”
　　谁料有人动作更快。风清云先一步拿起那只白玉错金双耳碗，拿起干净汤勺，舀了一勺豆腐羹，吹去表面热气，直至温了才递到桑灵唇边。
　　林知行看向风清云，二人视线无声碰撞。
　　在桑灵抬眸前，他们默契地同时收回目光。
　　林知行静静坐在一旁，看着桑灵被其他男人喂着吃饭，眼底满是落寞与无力。
　　桑灵张口咽下豆腐羹，仍气得窝火，寥寥吃了几口，任凭风清云低声温言哄劝数次，皆抿唇不愿再碰。
　　风清云只能作罢，指尖抵着那只白玉碗，眸光忽然顿住。
　　这只白玉错金双耳碗在满桌粗瓷碗碟中异常扎眼。
　　“这只碗材质特殊，不知从何而来？”
　　桑灵摇头：“我不知晓。”他看向林知行。
　　林知行：“打我记事起，灵儿身边便一直用着这只碗。当年他住在小木屋里，这碗便摆在屋内案头。”
　　风清云紧跟着追问：“你们村中可曾出过修士？或有仙门高人曾经驻足，留下物品？”
　　“从未有过。”林知行如实回答，“全村上下，唯有我兄长与灵儿离开村落拜入修真宗门，其余人不曾离开村庄，从未接触过仙门修行之事。”
　　那便奇怪了。
　　风清云方才触碰这只白玉错金双耳碗，敏锐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光。
　　这碗绝非凡物。
　　用料是绝迹的西海凝白玉，此玉生于深海灵脉核心，吸纳千百年月华灵气而成，自带安神庇护之效，是上好的炼器原料。
　　哪怕在各大顶级世家、宗门，都算得上难得的稀罕物件。
　　这般珍贵的材料，却被做成了一只碗。
　　它本该珍藏于仙门世家、大能洞府，怎会凭空出现在偏僻贫瘠的杏花村？

[26]白狼:我不是你娘亲。
　　通体雪白的鸡正在灵田草地上慢悠悠觅食，身后跟着一串巴掌大的小鸡仔，走动时如滚动的珍珠。
　　桑灵挽起水蓝锦袍袖口，从地上捡了根细软柳枝，不紧不慢跟在鸡群身后。
　　柳枝轻轻敲点地面，慢慢引导它们往田埂外侧走。
　　末尾一只小鸡仔走得太慢，落了单，焦急扑腾短小翅膀，小短腿歪歪扭扭打斜。
　　眼看就要栽进一旁水沟，桑灵蹲下-身，双手轻轻拢起一团温热毛团。
　　“慢慢走，别着急。”桑灵轻轻将它放回队伍，“跟上娘亲。”
　　小鸡仔立刻扑棱着钻进母鸡身侧，歪着脑袋打量他，母鸡也回头看向桑灵，扑腾翅膀咕咕两声，继续带着大部队往前走了。
　　不远处，风清云同林知行正站在老槐树之下，目光始终不离桑灵。
　　林知行眉眼柔和：“灵儿从小便是这样，不仅招小动物喜欢，见着他的人也是。他走哪儿，大人小孩都抢着跟他玩。”
　　风清云淡淡说：“你喜欢他。”
　　林知行像没听见：“小时候他便叽叽喳喳，整日话不停，长大后性子沉静内敛了许多，安安静静的。若当年我兄长没有踏入仙门，也许灵儿会一直在杏花村生活下去，与我守着这片故土。”
　　风清云手指猛地握紧。
　　“可惜很多事都是命中注定。”林知行看向远方的桑灵，“他生来便该离开山野，去往更加广阔的天地。”
　　他也曾想过，倘若当年桑灵没有离开，而是与他相守在这小村庄，又会是如何光景？
　　那一年林知行不过十四岁，眼睁睁看着小竹马即将远赴仙门，他不舍得，也抱有私心，想着如果桑灵不走那该多好。
　　如果他们一辈子在一起，那该多好。
　　想了很久，林知行还是摇摇头，他不能那般自私。
　　翌日清晨，他为桑灵收拾行囊，塞满他爱吃的零嘴、爱玩的小玩意，细细叮嘱万般事宜：“我们以后每月都要写信来往，互报平安。”
　　彼时的小桑灵懵懂稚嫩，不明白修真究竟意味着什么，更不知晓修真要远离熟悉的家。他被熟悉的大哥哥牵在手中，只知道他们要去一个很厉害的地方，成为很厉害的人。
　　小桑灵紧张害怕，又有点儿期待，他认真点头说：“我们要一直写信噢。”
　　“你说你兄长与灵儿一同入宗。”风清云道，“但据我了解，灵儿孤身一人在外门，举目无亲，并未与内门之人来往。”
　　“我兄长林成只是长老的记名弟子，平日修炼繁忙极少碰面，一闭关便是一年半载，却也时常接济他灵石、符纸，给他买书籍。”林知行抬眼，“若不然，那般年幼的孩子，如何在修真门派独自撑下去？”
　　风清云心中了然。
　　林知行的兄长林成被带入宗门后，因资质中上，仅成为记名弟子，自身修行尚且自顾不暇，能分给桑灵的接济寥寥无几。
　　记名弟子与亲传弟子仅二字只差，受到的资源待遇却天差地别。
　　人人都有身不由己的难处。
　　只是，风清云仍然会感到心疼。
　　外门条件有限，说是外门弟子，不过是干杂活的杂役罢了。每月发放辟谷丹，膳堂提供的餐食更是简单朴素。
　　桑灵当年才多大？本该是在父母膝头接受爱护的年纪，却在外门吃了许多苦。
　　聊了片刻，风清云对林知行的敌意褪去不少。
　　他何必对林知行怀有戒心？凡人寿数不过短短百年，如今桑灵已入仙门，二人前路早已截然不同，更无未来可能。
　　风清云心境豁然开朗，大度地收敛厉色，甚至主动轻声追问，想多了解一些他不曾参与过的岁月。
　　林知行同样在观察风清云，仅是第一眼，他便看出风清云对桑灵的心意，这是雄性在面对竞争时特有的敏锐直觉。
　　经过一番畅谈，他确定此人只是看起来不好相与，品性不坏，将桑灵交到对方手中，他也放心。
　　“灵儿儿时还做了什么？”
　　林知行摇头：“许多事，我也记不太清了。”
　　午后日光正好，桑灵慢吞吞打了个哈欠，回小木屋的路上，风清云一边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草屑，一边叮嘱。
　　“我准备回家族一趟，再将此事告知表兄。”风清云怕他担心，“我会解决。”
　　“还有丹药一事，我也会一并解决，不要担心。”
　　破障丹药材纵然珍稀难得，可风家身为花都顶尖世家，库房内尽数齐全。
　　最难寻的并非药材，而是能炼成破障丹的丹师。
　　“你乖乖待在小木屋里，切勿独自外出。若有突发意外，立刻催动此符。”风清云递来设了阵法的符纸。
　　桑灵乖巧点头：“好哦。”
　　风清云这一趟必不会短暂，怕是天黑才能归来。
　　桑灵在黑市仍有五十万上品灵石，足够赎回村子地契，可宋家贪得无厌，此番退让恐怕只会让其得寸进尺。
　　唯有将灵石握在手中，才有同宋家对峙的底气。
　　若实在难以和解，他便在灵网发布高价悬赏令，彻底了解宋家祸患。
　　只是不知，想要撼动根基深厚的宋家，究竟要花费多少灵石。
　　眼下重中之重是破障丹，唤醒昏迷的村长。破障丹是高阶丹药，药材珍惜罕见，他手中仅有一味主材金刚石，其余药材全无。
　　不知黑市能不能帮忙凑齐。
　　此行怕是要天黑才能回来，风清云放心不下桑灵，临行前抬手捏诀，在木屋四周布下层层防护阵法，也不忘给桑灵身上下了一个。
　　他回头看向桑灵，桑灵正穿着那身水蓝锦袍，轻薄顺滑的料子自然垂落，勾勒出少年清瘦身形。他瞧着心中喜欢，又忍不住叮嘱。
　　“乖乖待在屋内，切记不可随意开门。”
　　桑灵双膝并拢规矩坐好，又乖乖点了点头。
　　风清云身影消失，桑灵立刻取出那张传送符纸，准备前往花都城中。
　　这时，门外传来细碎窸窣声。
　　难道是风清云去而复返？
　　桑灵谨慎挪到窗外，悄悄推开一条窄窄的窗户缝隙往外望去。
　　一只放大的灰瞳映入眼帘，距离极近，桑灵吓得往后躲了躲。
　　窗外立着一个约十岁的男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衬得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明明年岁尚轻，却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稚嫩，眼底藏有野兽般的锐利。
　　【？哪来的小黑皮？】仙草疑惑道。
　　桑灵微微皱眉：“你是哪家的孩童？我在村里从未见过你。”
　　再细细打量男孩身上的锦袍，料子顺滑精细，绝非杏花村农户能够负担的物件，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不该凭空出现在这里。
　　小男孩不答反问，鼻翼微微翕动，细细嗅着桑灵身上的气息：“你是谁？为什么身上有我爹爹的味道？”
　　“你是我爹给我找的后娘吗？”
　　年纪轻轻语出惊人，桑灵道：“你认错人了，我并非你所说之人，也不认识你爹爹。”
　　“村子出口顺着这条路直走，左拐是村长家，你去找一位叫林知行的大哥哥，他会送你出村，前往官府寻找你的亲人。”桑灵怕小男孩记不清路线，在帕子上画着路线。
　　接过帕子，男孩仍没有离开的意思，一双灰瞳仍定定盯住桑灵，鼻翼耸动不停在空中嗅闻，仿若一只闻到荤味的狼犬。
　　见他额间沁出细汗，想着孩童赶路必然口渴，桑灵打算给他倒一杯水，谁知只是这么一会儿功夫，门外便空空荡荡。
　　那位陌生小男孩，竟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觉得这小孩儿不太对劲。】
　　桑灵同样感到怪异。
　　可眼下容不得他细想，他立刻催动符咒，脚下灵光骤起，他在木屋中转瞬消失，直奔花都城黑市。
　　刚一抵达，一众管事与老板齐刷刷快步上前，神色惶恐恭敬，连连躬身颤声赔罪。
　　“仙长实在对不住！先前是我等自作聪明，若我们多有冒犯，万万恕罪！”
　　“本次拍卖不敢收取抽成，这些是我们的一些小小心意，还望仙长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的们这次！”
　　众人争相奉上早已备好的厚礼。
　　除去装有灵石的高阶储物袋，桑灵还看到堆成小山的珍稀药材，他满脸茫然，实在不解他们为何频频道歉，又平白无故送上厚礼。
　　黑市拍卖行向来如此热情吗？
　　桑灵知晓这与他的丹师身份有关，但拍卖行促成大单也有功劳，他不好真的分文不给，便匀出部分灵石给老板。
　　“既不收抽成，那便收下这些吧，也算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众人捧着灵石当即喜极而泣，又心生无限感慨。
　　不愧能炼出百颗资质绝顶筑基丹的丹道大能！
　　心胸开阔，不计小节，半点不与他们先前的无礼计较，出手更是阔绰大方，能与他结识，当真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般胸襟心性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无人能及，他们愈发恭敬谦卑，愈发笃定，往后拼尽全力也要讨好这位大人物。
　　罗老小心翼翼上前：“启禀仙长，此次拍下筑基丹的买家为百草门掌门孙老怪，特意嘱托小人代为传话。”
　　桑灵正在数灵石，闻声，他好奇道：“什么话？”
　　“孙掌门近日亲临花都城，只为参加群英萃招揽顶尖弟子，他极其欣赏您的才华，若您有拜入宗门打算，他希望您能优先考虑百草门。他们愿意倾尽全宗资源托举您一人。”
　　罗老又将孙老怪的原话复述一遍。
　　百草门乃修真界顶级丹宗之一，底蕴深厚，许多丹修挤破头颅都想进入。
　　如今孙掌门竟主动抛出橄榄枝，这般殊荣，怕是仅此一例。
　　桑灵对该丹宗有印象，不过并未考虑太多，他原以为以他那三脚猫功夫，至多只能进寻常门派。
　　如今他丹术造诣还算不错，自然可以考虑更好的门派。
　　“我记住了。”桑灵颔首，又眉眼认真道，“我急需一批炼制破障丹的药材，你们能否帮我弄到手？无论灵石多少，越快越好。”
　　破障丹三字一出，全场瞬间肃然。
　　那可是高阶药材，炼制工序繁复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丹毁人亡，寻常丹师根本不敢轻易修炼。
　　眼前这位贵客既要炼制破障丹，说明他在丹术造诣上远超想象！
　　破障丹药材难寻，但他们仍肃穆敬重道：“仙长放心，我等即刻调动黑市所有渠道，倾尽人脉加急搜寻，绝不耽误仙长的大事！”
　　“最多两日，我们必定集齐所有材料双手奉上！”
　　有他们这句话，桑灵便放心许多，如今村长爷爷病情危机，一刻都不能多等。
　　后日……应该来得及吧？
　　只是他虽手握顶级破障丹丹方，却不曾炼制过，待他回去之后，还要细细钻研一番药方，方能稳妥开炉炼丹。
　　踏出黑市没多远，沿水楼阁飞檐错落，来往行人不绝。
　　桑灵蓦地想起风月楼举办花魁大选一事。
　　话本中写明，主角夺得花魁青睐，获得一柄其貌不扬的长剑，实则是上古凝香剑。
　　眼下时间尚早，桑灵心中一动，径直朝风月楼走去。
　　此次竞选规矩严苛，阁楼设有阵法，所有入楼宾客、参赛者一律卸去所有遮容美颜术法，尽数展露原生原貌。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许多修士提升修为后，大多会以术法、丹药修饰自身容貌，然而此刻踏入楼内，所有人真实样貌一览无余。
　　大堂人声鼎沸，宾客与伶人嬉笑打闹。二楼一处包厢，许多人簇拥着一位摇扇少年。
　　“赵公子年纪轻轻，丹术造诣已是同辈顶尖，如今深得宋家器重，往后前程定然不可限量！”
　　“在阵法之下，赵公子依旧丰神俊朗，当真让我等艳羡啊！”
　　赵丹轻轻摇着手中鎏金折扇，唇角挂着几分笑意，坦然接受所有人的恭维。
　　二楼包厢正热闹得紧，忽闻一楼大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大门入口。
　　一个单薄清瘦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应当是头一回踏入风月场所，周身带着几分无措的拘谨，细腻优美的脖颈微微低垂，腰线被素色玉带束着，勾勒出细窄身段。
　　一双清凌凌的眼眸藏着好奇，不住探头张望。
　　门扉外的暖阳如鎏金落在他的面庞，瓷白皮肤晒出一层薄粉，乌泱泱睫毛向上翘着，眉心一点朱红印记，一身素雅锦袍，却压过楼内所有精心装扮的伶人。
　　满场宾客看呆，此起彼伏地议论：“这人是谁？莫不是新来的花魁小娘子？”
　　“从未在风月楼见过这号人物。”
　　“模样怎这般角色？他是几号，我必定全力投他！”
　　耳畔议论不绝，赵丹收起手中折扇，喃喃道：“怎么会是他……”
　　桑灵，又是他。
　　赵丹始终记得桑灵，一个小小杂役竟害他关了禁闭。他隐约记得桑灵生得极好，却没料到换上精致锦袍后，竟动人到这般地步。
　　难怪风清云、雪碧尘时时刻刻将桑灵带在身边，他生得这般容貌，想来早已委身兄弟俩。
　　也不知他腰身那般纤薄，究竟吃不吃力。
　　赵丹心底浮起臆想，又暗自困惑，桑灵瞧起来怯生生的，怎会独自跑来风月楼？莫非是伴在这对表兄弟身边心生委屈，特地来此次消遣散心？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对表兄弟眼光倒是绝佳。
　　这般清丽动人的少年，任谁见了都难免心生欢喜。
　　连带他现在瞧着，都有些喜欢了。
　　桑灵顺着大堂过道往内走，迎面一个脚步虚浮的修士侧身撞来，他急忙闪开，才避免被撞飞出去。
　　那修士面露愧疚：“小公子没事吧？有没有撞伤？”
　　桑灵摇摇头，低头要走，那人仍不罢休，伸手便要往他肩头抓去。
　　一道鹅黄身影快步上前，眉眼温婉的女郎轻巧隔开二人，笑盈盈拉住桑灵的手腕：“哎呀这位小公子，瞧着可真眼生，该是第一次来我们风月楼吧？来来来，由我杏花好生接待你。”
　　桑灵听见这个名字，顿感万分亲切，他自小便在杏花村长大，眼前的女子便叫杏花。
　　杏花见他容貌出众，以为他是来参加花魁竞选的参赛者，一路笑着言说具体规则。
　　桑灵小脸一呆，莹白面庞涨得通红，他连忙摇摇头：“我不是来参选的，我只是听闻，待比赛结束，若能取得花魁芳心，便可领取头奖。此事当真？”
　　那倒是奇怪了，来风月楼不为花魁，而是为了头奖。
　　旁边看热闹的宾客打趣道：“什么头奖？那不就是一柄无人能用的破剑罢了！”
　　杏花掩唇轻笑：“世间从无真正无用的废剑，不过是还未遇到与它契合的有缘人。”
　　她看向桑灵，“本次花魁大选不分男女，只凭原生容貌定胜负，明日便会出结果。恰逢花节选花魁，届时所有来客都可赠予花魁鲜花，最终花魁会选出城中最美丽的一束花，并赠与送花者头奖。”
　　桑灵若有所思，城中最美丽的花……他不太确定是何花种，话本中也不曾详细记载。
　　嗯？等等？这段剧情？？
　　话本中的确没有详细写明主角最终挑选了何种鲜花，却清晰记录主角寻花的过程。主角走遍整座花都，最终翻墙进入一处偏僻小院。
　　也正是在此地，主角与反派有了第一次交锋。
　　初次相见，主角便给了反派穿心一剑，自此彻底吸引反派注意力，也是反派纠缠主角的开端。
　　该剧情与桑灵无关，只是话本主角定会现身赛场，不知对方会挑选什么样的花，他又是否还有机会。
　　见他愁云满面，杏花顺势端来一盏鎏金酒杯：“公子，何事如此困扰？不如小酌两杯快活快活。”
　　桑灵连忙摇头推辞，莹白指尖抵住杯壁：“我不会饮酒。”
　　他滴酒未沾，珠玉般的面庞已泛起淡淡绯色，美不胜收。
　　杏花不由感慨：“若公子您愿参赛，本次大选怕是再无半点悬念，旁人都不必争了。”
　　她忽的心头一动，“公子，要不要随我去瞧瞧本次大赛的头奖？”
　　桑灵正愁该如何提起此事：“可以吗？”
　　“自然可以。只是此剑摆在楼内多日，无数修士上前尝试，没有一人能够拔出。”
　　杏花引着桑灵来到剑架前，一柄灰扑扑的长剑，看起来平平无奇。
　　桑灵握住剑柄，尚未用力，只听见铮然一声清越啸声，长剑被他完整抽出鞘外！
　　杏花猛地瞪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桑灵细细端详手中长剑，这柄剑看似寻常普通，当真是上古神剑凝香剑吗？
　　【凝香剑上有特殊阵法，唯有认主之时，才会展露真实样貌。】仙草激动道，【我绝不会认错，这就是凝香剑！】
　　剑亦有灵。
　　桑灵握着这把剑时，便清晰感知到灵气流动。
　　他曾在古卷典籍中看到过这柄绝世名剑，从未想过有机会亲眼得见。
　　桑灵将剑身翻来覆去细细查看，心中很是喜欢。
　　他恋恋不舍将剑重归原位，就是不知他能否争得过气运加身的主角了。
　　“多谢姑娘。”
　　桑灵转身要走，杏花连忙上前拦住，他寻了个借口：“我得早些回家，晚了家中长辈要罚的。”
　　杏花只得松开手，目送他离去。
　　离开风月楼，桑灵在角落重新戴上遮挡容颜的幂篱。
　　桑灵漫步街头，看到两侧琳琅满目的吃食、玩具，细细挑选一番，将村中孩童喜欢的糖糕、面人等物一一买下，又买了一大批布匹、补品等物，尽数收进储物袋。
　　行走间，桑灵忽感怅然。
　　儿时记忆里高大巍峨，需要奋力踮脚仰望的长辈乡邻，如今在看，竟都身形瘦小，眉眼沧桑。
　　杏花村世代为农，村民皆为凡躯，无法吸纳灵气淬炼筋骨，身形远不及修士修长挺拔。
　　桑灵原以为他寄回去的银钱能改变许多，他有些难过，继续穿梭在繁华长街采买物件。
　　在他拿起一块酥糕试吃时，他指尖微顿，忽然察觉对角有一个蒙面男人，正牢牢盯着他的动向。
　　桑灵面上不动声色，对摊贩说：“这个我要了。”
　　正待结账时，他突然快速转身汇入人潮之中，借人流掩护不断穿行，终于将那人彻底甩在身后。
　　传送符需在空旷场地，桑灵迅速拐进一道小巷，正要催动符文回村，耳畔传来沙沙之响。
　　衣袂翻飞的簌簌风声，自四面八方的屋檐上传来。
　　原本空旷的巷口、巷尾，接连落地蒙面身影。
　　不过瞬息之间，桑灵已被数人困在方寸之地。
　　冷风穿巷而过，桑灵心尖一凉，握紧袖中传送符，寻找催动的时机。
　　隔着幂篱，他一扫众人，他们尽数蒙面只露出锐利肃杀的眉眼，衣襟处覆有精致的雪花家徽。
　　桑灵一动不动，静立在包围圈中央，明显看到他们的眉眼随着轻缓脚步声出现，迅速染上恭敬畏惧。
　　身后传来温润柔和的声音，伴随站定的脚步。
　　“不得无礼。”是雪碧尘的声音。
　　桑灵猝然转身。
　　雪碧尘眉眼谦和，气质温润清雅，他抬手示意一众护卫退下：“方才属下鲁莽冲撞，惊扰前辈，是我管束不力，还望前辈海涵。”
　　桑灵紧张地捏紧袖袍，好在有幂篱遮挡。他问：“你来找我何事？”
　　“晚辈斗胆邀请前辈坐镇雪家，一切分成条件，任由前辈开口。”
　　“我不去雪府。”
　　四周护卫皆一脸惊愕，他竟毫不犹豫拒绝雪家的招揽！
　　雪碧尘并无半点不悦，再次请求：“族中丹师尽数身中障毒，性命垂危，晚辈斗胆恳求前辈移步雪府，炼制破障丹，助我族渡过危机。”
　　“无论多少酬劳，任凭前辈开口，晚辈绝不还价。”
　　破障丹？！
　　桑灵立刻道：“可以，但我不要酬劳，此番炼出的破障丹，你分我一半即可。”
　　不确定村长究竟需要几颗，若能分得一半，应当能助村长渡过危机。
　　“全凭前辈心意。”雪碧尘不假思索，“既如此，前辈，我们即刻移步雪府炼药？”
　　桑灵抿唇摇头，难为情道：“今日不行。”
　　雪碧尘静静等待下文。
　　“我尚未细看过破障丹丹方。”桑灵道，“你容我一夜时间，待我今夜吃透丹方，明日便可尝试炼丹。”
　　雪碧尘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沉吟片刻：“冒昧敢问前辈，此前是否炼制过高阶丹药？”
　　“不曾。这是头一回。”
　　“我明白了。”雪碧尘道，“是我太过心急，理应给足前辈时间。明日破晓，我便通过灵网联系您，此地不见不散，如何？”
　　二人交换灵网好友，录入彼此信息，定好明日相见。
　　雪碧尘全程礼数周全，从容有度，只是在对方转身离去时，他突然开口：“阁下，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桑灵面色微变，仿若未闻，匆匆离开小巷。
　　直至看不清身影，雪碧尘脸上温和笑意才缓缓褪去。
　　护卫低声道：“少主，此人当真可靠？他从未涉足高阶丹药，将全族丹师性命押在他身上，未免太过冒险。”
　　“万一他学艺不精炼丹失败，药材悉数报废不说，丹师也会错失生机……”
　　雪碧尘：“他身上有高阶法器，绝非寻常人物。”
　　“而且他的气息，我确实极为熟悉……罢了，静待明日再见分晓。”
　　巷尾传来一道嘲讽之声：“依我看，这就是不入流的骗子！不过运气好炼出一炉筑基丹，就被你奉为座上宾？破障丹药材何其珍贵，耗尽家族底蕴才集齐三份，你就这么轻易相信一个外人？”
　　“大哥你执掌家族这些人，当真是愈发糊涂心软了！”
　　雪碧尘面庞重新浮现温润笑意，身边护卫心头一凛，齐齐垂首不敢抬头。
　　“是吗？”
　　一道庞大雪白身影飞扑而出。
　　雪豹自半空间身形膨胀，獠牙外露，如闪电般扑向那位少年。凄厉哀嚎不绝，伴随利爪撕破锦袍划破皮肉的声音。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地面，晕在雪碧尘的足尖。
　　雪碧尘立在原地，眉眼依然含笑，俯瞰挣扎求饶的人。
　　“你私通二伯出卖家族利益，我尚且没空与你清算，如今倒是胆大，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们打的好算盘，当真以为我一无所知？”
　　……
　　桑灵一刻不敢多留。
　　他虽已走远，却也听见巷中的一声惨叫，脊背泛起寒意。
　　往日里，雪碧尘总是宽厚温和，待他如兄如父，可方才小巷内，雪家护卫毕恭毕敬的姿态，还有那滴水不漏的态度，都能说明雪碧尘并非善茬。
　　这副温和皮囊之下，或许藏着令人难以想象的狠绝。
　　日后一定要远离雪碧尘。
　　桑灵捏碎传送符，身形转瞬回到杏花村的小木屋中。
　　脚步尚未站稳，他瞳孔当即一缩，眼前竟堂而皇之出现一个灰眸男孩，正仰头盯着他。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就知道你没跑。”小男孩哼哼两声，双手抱着胳膊，“你身上有我爹爹的味道，定是他给我找的后娘，错不了。”
　　桑灵懒得与小孩儿理会，径直转身倒水。
　　被彻底忽视，男孩儿反而急了，他亦步亦趋跟在桑灵身侧：“你怎么不理我呀？我又没说不让你当我后娘。”
　　他被全然当作空气，气得直跺脚，忽的，他灵光一现，似是想到绝佳妙计，身后突然窜出一条蓬松雪白的大尾巴，毛茸茸一团。
　　小男孩抱着尾巴给桑灵瞧，在桑灵惊愕好奇的注视中，别扭地将尾巴送到他手中：“好吧，我喜欢你。我是小白狼，你给我当娘亲吧，我尾巴给你随便摸。”
　　桑灵本就无法抵抗毛茸茸的东西，他忍不住揉了好几把，又想起雪团了。
　　小男孩尝到甜头，头顶倏然浮出一对雪白狼耳，软软耷拉下来，主动送到桑灵手心中。
　　他被摸得浑身舒坦，顺势一头扎进桑灵怀里，软软贴在他胸口蹭来蹭去。
　　蹭着蹭着，他突然仰头对着桑灵肩头咬了一口。
　　桑灵连忙按住他的小脸：“你干什么？！”
　　小白狼一脸懵懂：“娘亲皆是这般喂哺孩童的呀。”
　　这又是从哪儿看来的？哪个娘亲会在肩头哺乳孩童？
　　桑灵当场失语：“我不是你娘亲。”
　　“你都摸我尾巴了！摸了就要负责，不准耍赖！”小白狼紧紧扒住桑灵的衣襟不肯松手，“好吧，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嫌我的尾巴不够粗、不够大，但没关系，我爹爹的超级粗、超级大，还特别黑，你定然喜欢！”
　　他一本正经推销自家爹爹，小短手在空中夸张画了个大圆，“这么大呢！”
　　仙草笑了：【这是正经尾巴吗？[憨笑]】
　　桑灵：“……”
　　“你收我当儿子，便是顺便纳了我爹爹，买小送大不吃亏的！”
　　桑灵无奈摆手：“不吃亏也不用，我不要。”
　　桑灵干脆起身，将耍赖的小白狼拎到门外，干脆关上木门。
　　门外的小白狼当场愣住，一双灰眸瞪得溜圆，他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岂有此理！
　　这人摸了他的尾巴，居然转头便翻脸不认人，不对他负责，还把他扫地出门！
　　小白狼又气又委屈，连连拍门却无人应答，几番徒劳之后，他鼻尖一酸嚎啕大哭起来，却又嫌丢人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捂住嘴巴，肩头一抽一抽的，可怜巴巴蹲在门口。
　　等哭累了，他一边嘟囔“最毒妇人心”“你好狠心”等稚气气话，脑袋一点一点，靠着木门上的台阶沉沉睡去。
　　等门外安静下来，桑灵终究心软，打开门，弯腰将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男孩抱了起来。
　　小男孩瞬间惊醒，含糊搂紧他的脖子：“娘亲……”
　　桑灵无奈：“我不是你娘亲。”
　　这话似是戳中了孩童伤心委屈处，手臂立刻将他抱得更紧，面庞贴在他温热胸脯，带着委屈鼻音控诉：“你还说不是我娘亲……我都瞧见了，娘亲都像你这样这样抱小孩的……”
　　“你为什么要赶我走？你是不是和我爹爹那个老东西一样绝情，不要我了……”
　　“我都给你看尾巴了……改日我让你看我爹爹的尾巴好不好？真的超大超黑超……”
　　桑灵忍无可忍：“你别再说胡话了。”
　　“什么胡话？”
　　“就是你说你爹很……”
　　小白狼满脸天真不解：“可是我爹真的很粗很大很黑啊。“他双手画圈，“我爹的尾巴超级大一团，比我大多了。”
　　他们都是魔族？桑灵疑窦丛生：“你是白狼，你爹莫非是黑狼？灰狼？”
　　“非也。”小白狼故作老成，“我爹爹是蛇。”
　　桑灵错愕：“蛇能生出狼？”还是条白狼。
　　“按理来说是不行的。”小白狼煞有其事道，“我也不知其中缘由，横竖我爹爹便是蛇。”
　　等等，蛇？
　　桑灵脊背瞬间发凉，这小男孩的爹，不会是殷凌夜吧？！！
　　桑灵小心翼翼问：“你莫非姓殷？”
　　“你连我姓什么都知道，还说不是我娘亲！”殷子轩得意哼哼道，“我叫殷子轩，我爹是殷凌夜，我都闻到你身上有我爹爹的味道了，你们分明早已相好，却还想瞒着我！”
　　“莫非要等你腹中诞下弟妹，才肯如实相告？”
　　“我告诉你们，不可能的！我绝不妥协，不接受二胎，不接受弟弟妹妹！”
　　“你只能有我一个孩儿！”
　　桑灵彻底没了脾气，干脆不再言语。
　　若是殷凌夜的儿子，那便能说通了，那日他被拽入山洞，身上的确沾染了魔气。
　　魔族对同类气息感知敏锐，殷子轩怕是一路用那狼鼻子嗅着跟过来。
　　只是月罗教丢了小少主，他们都不着急的么？还是说，殷凌夜迟早会找上门来？
　　桑灵脊背登时发寒，他失手打落殷凌夜的面具……不行，他必须尽早将殷子轩送走。
　　话本中有提到殷凌夜还有个儿子吗？莫非是他漏了某个细节，毕竟话本实在太长。
　　【有的有的，读者最爱看的父子丼嘛，爹是蛇有两根，儿是狼还会成-结。】仙草道，【不过殷子轩可不是殷凌夜亲生的。当年殷凌夜为冲击高阶修为，灭了白狼一族，见小狼崽尚在襁褓，他又刚好缺个继承人，就顺便捡回来养着了。】
　　被灭全族？那不是认贼作父吗？
　　“那殷子轩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一开始当然不知道。】仙草道，【殷凌夜心性凉薄，根本不会养小孩，也懒得耗费心思管教他，向来是放养纵容，随便小狼崽胡闹。】
　　【殷子轩看似尊贵横行魔界，实则从小缺爱，他最想要的就是一个能陪着他、护着他的娘亲。他有事没事就会去凡间看寻常妇人如何对待孩童，刚刚他就在模仿呢。】
　　瞧见殷子轩泪痕未干，毛茸茸的尾巴与狼耳耷拉着，桑灵实在于心不忍，抬手帮忙擦净面颊的泪痕尘土，理好散乱的衣衫。
　　谁知这小子皮得很，光着脚丫在屋里满地跑。
　　也知道怕被教训，自觉打水将自己清理干净，随即黏糊糊折返回来，抱着一团大尾巴递到桑灵面前，乖巧道：“娘亲，我现在干干净净的啦……你再摸摸我。”
　　桑灵摸了几把，便上了床：“乖，别闹了，过来睡觉。”
　　等一觉睡醒，风清云等人回来，他便让他们将殷子轩送走，以免夜长梦多。
　　殷子轩立刻上床趴在桑灵胸口：“娘亲，我想听你给我讲故事。”
　　“没有故事。”
　　“有的有的！”
　　殷子轩立刻从怀中摸出一本话本，塞进桑灵手中，耍赖撒娇非要听。
　　桑灵只能靠在床头，低声给他念话本。
　　殷子轩趴在桑灵胸口，乖乖听着清润温柔的嗓音，迷迷糊糊间，小脑袋微微拱开桑灵的领口，趁他低头看书的间隙，含住他的指尖轻轻吮了一口。
　　桑灵：“……”
　　仙草幸灾乐祸：【这下真是凭空多了个好大儿。】
　　桑灵一脸一言难尽，算了，小孩而已。
　　没必要和他较真。
　　……
　　傍晚时分，木门被从外轻轻推开。
　　两道身形先后踏入木屋内。
　　殷子轩骤然惊醒，第一眼便看到个冷面阴沉的男人，他瞬间炸毛大吃一惊：“何处来的丑八怪？！”
　　“我娘亲呢？你们把我娘亲藏哪儿了？速速还我娘亲！”
　　屋内瞬间死寂。
　　风清云周身温度骤降，脸色乌云密布，他盯住正在擦拭发丝、眉眼半湿的桑灵，委屈又震惊：“他喊你什么？娘亲？”
　　“灵儿，你何时背着我私自在外成家娶亲？”
　　竟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紧随其后的雪碧尘也十分意外。
　　来不及思索这小儿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执着喊桑灵娘亲，一缕陌生香气钻入鼻尖，他蓦地看向桑灵，温和眉眼微凝。
　　不知为何，他竟在桑灵身上闻到了一股脂粉气息。

[27]同榻:这是壮-阳丹啊……
　　雪碧尘若有所思看向桑灵。
　　他嗅到的脂粉甜腻，与桑灵身上的淡淡花香截然不同。
　　桑灵方才将发丝擦得半干，墨发湿漉漉披散在身前，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透着湿漉漉水汽。薄雾般的润色萦绕眉眼，嘴唇微微分开，惊愕地看了过来。
　　风清云和殷子轩大眼瞪小眼：“灵儿，他是谁？”
　　殷子轩气势十足道：“我是谁？我当然是娘亲的心肝宝贝儿子了！倒是我要问你了，你是从何处冒出来的野男人？！”
　　眼前又多出一道身影，只观模样，二人约有六七分相似。不过气质截然不同，一温润似水，一矜傲若冰。
　　殷子轩心头警铃大作。
　　一个不够，怎还有一个？莫非这俩人都是娘亲私下结交的野男人？
　　那他爹爹怎么办？若他们决裂和离，他又该何去何从？
　　小脑袋飞速权衡利弊，殷子轩瞬间想通了，爹爹可以再有，娘亲只有一个。
　　他当即扑到桑灵身上，小小手臂紧紧抱住桑灵的腰身：“娘亲，我跟你！”
　　桑灵无奈放下手中帕子，哭笑不得，殷子轩满口胡言乱语也就罢了，风清云怎么也跟着胡闹？
　　“我如何能有这么大的孩子？”他看向面色愈发阴沉的风清云，“你在想什么呢？”
　　风清云：“就怕万一。”
　　此事能有什么万一？
　　桑灵思来想去，都想不到何种缘由，能让他凭空多出这般大的孩子。
　　殷子轩仍抱着桑灵不肯松手，桑灵便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听话，先去洗漱干净。”
　　被温柔抚摸的触感太过舒适，殷子轩瞬间晕乎乎的：“好哦，娘亲。”
　　他一步三回头，时不时低头摸摸脑袋，反复嗅闻身上属于桑灵的气息，不像狼，更像是一只狗崽。
　　风清云立刻上前，用灵力烘干桑灵的发丝，指尖勾着桑灵的腰带，将被殷子轩弄乱的衣裳整理干净。
　　“他来历不明，还是小心为上。”
　　雪碧尘赞同颔首，途经桑灵方才换下的外袍时，那股脂粉味更加浓郁。
　　他不动声色以灵力割下一小块袍角布料，纳入储物袋中，神色自若同他们一起坐在桌旁。
　　桑灵：“我也不知他的来历，可能在外走失迷路，无意间寻到此处，听他言语，似乎姓殷。”他指了指脑袋，委婉道，“好像这里有点问题，傻乎乎的。”
　　姓殷？
　　雪碧尘若有所思颔首：“我知晓了，稍后我会让人将他妥善处置。”
　　桑灵点点头，莫名生出几分心虚，不敢同雪碧尘对视。
　　不久前，他刚与雪碧尘交换灵网，明日还要见面，所幸有风清云给他的幂篱法器遮挡容貌，又幸好雪碧尘不知此事。
　　桑灵自以为隐藏很好，实则所有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他一与雪碧尘对视，便仓皇挪开目光，手指揪着袖角玩儿。
　　形同羞怯一幕，让风清云极为不满，却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生硬夺回注意力：“你今日午后都做了什么？”
　　桑灵：“我一直在睡觉。”
　　“睡了一下午？”风清云道，“小懒猪。”
　　桑灵不开心抿唇，嘴上却没反驳，风清云才是猪，被他骗了都不知道。
　　雪碧尘缓缓倒了杯茶，说起正事：“我已知晓村中之事，破障丹丹师已经找好，明日便可开炉炼丹，方才我也已为村长传去灵力，明日来得及。”
　　“至于宋家，我自会一并处置。”
　　桑灵抬眸：“你要如何处置宋家？”
　　雪碧尘反问：“你想如何处置？”
　　桑灵：“我想要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雪碧尘若有所思：“灭他们满门，确实略有张扬，易落人口实，惹来非议。不过，倒也不是不行。”
　　一双清眸睁得浑圆，桑灵只求重创宋家产业，让他们自食恶果，从未想过诛灭他们满门的念头！
　　【这老哥也太心狠手辣了。】仙草忍不住吐槽，【我就知道他是白骑士病是假的，这人心眼坏着呢！】
　　“你不想？”
　　雪碧尘轻笑了声，为桑灵斟上一盏茶，茶水清澈袅袅，雾气朦胧他柔和的眉眼，“灵儿真善良。”
　　果然是好孩子。
　　原以为桑灵因村庄被欺一事积怨已久，欲让宋家上下尽数偿命。此举虽然过火，倒并不是不行。
　　这些年宋家时常暗中构陷旁人，时常挑衅雪家族人，族人早已看宋家不满，若借此重创宋家，也能让家族士气大增。
　　桑灵小心翼翼问：“师兄，你要如何解决？”
　　“他们不是喜欢下毒么？”雪碧尘道，“那我便顺势而为，让他们自食恶果，破障丹机缘难得，就是不知有没有人愿意给他们炼丹解毒了。”
　　也算是一个好办法。
　　别人练不炼不知道，反正桑灵不会炼，他还得早些熟读丹方呢。
　　桑灵潦草动了几口晚膳，找借口道：“我想歇息了。”
　　风清云不解：“你白日睡了一下午，怎又困了？”
　　桑灵支支吾吾，雪碧尘温声开口：“灵儿还小，正在长身体呢，贪眠是常态。”
　　“师兄所言极是。”桑灵立刻道。
　　风清云盯住桑灵：“我今夜留下来陪你。”
　　见桑灵惊愕看来，他耳尖微热，别过头小声道，“我在榻边打地铺，不打扰你休息。”
　　桑灵看向雪碧尘：“那师兄呢？”
　　小木屋可装不下这么多人。
　　雪碧尘淡淡一笑：“我今夜回客栈，尚有家族事务要处理，顺便将月罗教小少主带走。这是应急符咒，若夜里有突发急事，直接唤我便可。”
　　回到花都城中，雪碧尘在河畔长街缓步慢行，夜风吹得他墨发翻飞，眉眼的温和之色被暮色镀上一层晦暗。
　　四名护卫紧随其后：“我等已将殷子轩送回月罗教。”
　　“二房一众人马，皆处置妥当了？”
　　“尽数处置完毕。”护卫恭敬回话，“二房族人尽被废去修行根骨，私通宋家、出卖家族的往来书信与证物，也已悉数搜获留存。至于三房族人……”
　　“留着吧。”雪碧尘淡淡打断，“有贼心没贼胆，掀不起风浪，尚留几人在族中，也好给祖父留几分颜面念想。”
　　护卫暗自感慨，这位少主当真矛盾至极。
　　行事杀伐果决，偏偏心怀仁善，常年布施药材、义诊百姓，也正因此举动，触动他人利益。
　　二房族人心中不满，认为雪碧尘此举害他们少挣了银钱，这才暗中构陷。
　　“明日炼丹事宜，绝不能出差错。”雪碧尘沉声叮嘱，“灵石可曾备妥？”
　　护卫：“那位阁下不是说无需灵石，只需破障丹作为报酬？”
　　雪碧尘：“他说不要，我们便不给么？“
　　护卫瞬间恍然：“属下明白！属下即刻备齐厚礼，绝不轻慢前辈！”
　　“明日破障丹炼成，家主与六位丹师终于能够苏醒，您也能宽心许多。”
　　雪家家主，便是雪碧尘的祖父了。
　　晚风吹拂河面刮起一片银鳞，两岸灯火通明。画舫凌波而行，游人嬉笑宴饮，好不惬意。
　　雪碧尘立在河畔石桥，眺望满城繁华，望见一颗参天古树。
　　他忽然想到，桑灵与风清云于岸边嬉笑打闹，肆意无忧的画面。
　　凝神片刻，他取出袖中那截从桑灵外袍上裁下的布帛。
　　甜腻的脂粉味仍旧不散。
　　很熟悉，今日似在街头某处闻到过，只是他近日琐事缠身，一时无从记起。
　　“这味道，你们可觉得熟悉？”
　　两名护卫相继上前嗅闻，皆面色晦涩，欲言又止。又有两名护卫上前，良久，一护卫咬牙道：“回少主，此乃风月楼独家秘制脂粉香，今日我们经过此处，绝不会认错。”
　　风月楼？
　　雪碧尘停下脚步，在下属的指引下，看向长街尽头。沿水楼阁轻纱缥缈，灯火明亮璀璨，再靠近几步，一股暧昧浓香扑面而来，与布帛上的脂粉香分毫不差。
　　不是说下午都在睡觉么？
　　若当真一直在午睡，身上为何会染上脂粉气？
　　桑灵才十六岁，竟偷偷踏足风月之地。
　　雪碧尘静立桥头，凝视那片灯火良久，忽的轻笑摇头。
　　当真是悄悄学坏了。
　　里衣袖口挽起一截，手臂如白藕横在锦被间，手肘泛着浅浅粉晕。桑灵近日竟真养出了些肉，粉颊埋在臂弯之间，挤出一团蓬松柔软的颊肉。
　　皮肤莹白似雪，更胜琉璃剔透，灯下瞧着更是清丽动人。
　　桑灵看似昏沉睡去，神魂早已潜入耳珰中熟读、背诵丹方，并做好相关批注。
　　破障丹炼制过程复杂，每一味药材的属性、火候、禁忌都要熟记于心，每处细节都不能出错。
　　桑灵不敢掉以轻心，决定彻夜学习，为明日炼丹做万全准备。
　　榻边地铺之上，风清云双手放在身前，静静看向天花板，却总是忍不住侧首偷看桑灵。
　　起初他尚且克制，只敢悄悄侧目，见桑灵久久没有察觉，便大着胆子缓缓坐起身，直勾勾盯住桑灵的睡颜。
　　昏暗烛火噼啪摇曳，将桑灵的面庞照得愈发白腻。
　　终究克制不住心潮，风清云缓缓伸出手，捧住桑灵的面颊，轻轻托起他的小脸，让他枕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风清云自幼养尊处优，不曾经受风吹雨打，他的手衬着桑灵的如玉面颊，竟比面庞还要深上几分。
　　嫩生生的小脸宛若珠玉，唇珠并不明显，唯有轻轻抿唇时才会勾勒出圆润轮廓，若隐若现。
　　风清云一直知道，桑灵生得极好。
　　他执意将桑灵接入梨院让他表兄贴身照料，便是担心有人抱有不轨之心。
　　修士有了修为后，大多自诩高等一人，有点能力便开始肆意妄为。许多人不拘男女，像桑灵这般漂亮又修为低的美人，最是惹歹人觊觎，很容易被炼作炉鼎。
　　幸好外门这几年，桑灵一直平安度过。
　　指尖轻轻摩挲秀丽乌黑的眉眼，风清云眉尖紧蹙，转瞬缓缓舒展。
　　哪怕如今桑灵面颊被养出软肉，那截下巴仍然纤弱细小。
　　他实在过得太苦，我要给他更多弥补。
　　正这么想着，风清云突然捏了捏手中颊肉。
　　“嗯？”
　　桑灵蓦地惊醒。他背书背得头晕眼花，正想好好休息一下，入目便看见风清云端坐在床沿，掌心托起他的小脸。
　　“你在做什么？”他疑惑道。
　　风清云面色微顿，耳廓迅速涨红，却迟迟不肯收回手，强撑镇定生硬道：“我看看你是否睡熟。”
　　“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你为何还不回去歇息？”
　　风清云答不上话。
　　桑灵眼尾轻轻一翘，一脸了然，他熟练地往榻内滚了半圈，让出外侧床榻空位：“我早就知晓，你肯定睡不惯地铺，定然彻夜难眠，上来吧。”
　　风清云上了榻，却是更加睡不着了。
　　躺在桑灵身边，才是真正的难眠之夜。
　　被褥间全是桑灵身上绵软软的香气，从前不曾与桑灵定情，他尚且能克制心绪，如今同榻相伴，鼻尖尽是桑灵的气息，他心跳不受控制失衡，如狂风骤雨下飘摇无依的小舟。
　　他在湖心跌宕摇摇欲坠，桑灵却风平浪静，躺在绢面枕间，眉眼微蹙，不知在思考纠结何事，长长的睫毛纤柔浓密，肤白胜雪透红，简直让人头晕目眩。
　　风清云辗转反侧，看不是，不看也不是。但让他走，更是一千一万个舍不得。
　　“你睡不着吗？”桑灵只觉旁边窸窸窣窣，道，“你要不要吃点安睡丹药？不过我没有，师兄给过你吗？”
　　“我有。”
　　风清云近日总爱四处搜罗新奇物件，但凡觉得桑灵可能喜欢、或是用得上的，无论贵重与否，都先备上。
　　白日他途径市井小摊，本是想为桑灵挑选零碎玩物，结果遇到一人向他推荐脂粉。他言明他的妻子是男子，对方一愣，继而推荐了另一个物件。
　　“公子，那你更是用得上此物了。该秘制丹丸既能安睡助眠，也可助兴温存，夜里入眠安稳更加好睡！”
　　那便是助眠丹了。
　　风清云细细检查丹方药材、嗅闻药性，皆是上等的温润药材，想着桑灵可能失眠，便尽数买下。
　　不曾想桑灵没吃上，反倒被他先行服用。
　　风清云抬头灌了两粒丹药，重新躺下之后，反而浑身燥热，愈发难眠。
　　桑灵正第二轮默诵丹方，准备中场休息，察觉身边人像火炉一样滚烫。
　　“你还没睡着吗……唔？”话未说完，唇里突然被塞进了什么。
　　清甜汁水在唇齿间化开，桑灵向来偏爱酸甜口的灵果，下意识叼着接过。
　　唇瓣被果汁浸得红润透亮，舔了舔唇，荷色唇肉愈发湿淋淋。桑灵看向风清云：“我还想要。”
　　风清云接连喂了几个灵果，桑灵吃相斯文，一举一动赏心悦目。
　　他垂眸看向他的指尖，好像还带着桑灵的温度。
　　“灵儿，我也想吃。”风清云蓦地看向桑灵。
　　桑灵不假思索：“那你吃呀。”
　　风清云将一枚灵果放在桑灵手中，桑灵愣住，垂眸看着掌心圆润的灵果，迟疑着将灵果递到风清云唇边。
　　风清云俯身低头，张唇咬住灵果。
　　果皮被牙齿咬破，果汁飞溅落在桑灵的指尖，不热，唇齿间溢出的气流却烫得要命，他咻的一下要收回手，却被扣住手腕。
　　风清云盯着他吃完了这枚果子。
　　直至吃完，才慢慢松开手。
　　指尖似乎残留气息，桑灵眉宇紧皱，心底只觉得怪异，他悄悄将指尖蹭响风清云的衣肩，把湿润擦干净。
　　二人皆是无言。突然，风清云道：“你不问问我，好不好吃吗？”
　　桑灵没好气道：“那好吃吗？”
　　“很好吃。”风清云悄悄在被褥下牵住桑灵的手，“谢谢灵儿。”
　　简直莫名其妙。
　　风清云自己的灵果，为何非要让他手把手喂？难道是觉得喂了他之后，便吃亏了，非要他还回来？
　　问的问题也异常古怪。
　　桑灵想不通，想不明白，更懒得去想，干脆继续在脑海中背诵丹方。
　　灵果蕴藏微弱灵气，也有助眠之效。原以为风清云能够平复心绪安稳入眠，谁料他呼吸愈发急促紊乱，体温更是烫得惊人。
　　已大致掌握破障丹丹方，桑灵终于有多余精力，也终于察觉风清云的异样，他侧过身询问：“你是不是身体不适？莫非发烧了？”
　　仙草笑了：【呵呵。】
　　“我没事。”风清云咬牙隐忍道，“你不必管我，早些睡便好。我已吃了助眠丹药，待药力起效，便能顺利入眠。”说着，他又仰头吞服两颗丹药。
　　“……”
　　桑灵迟疑道，“我能看看你服用的助眠丹吗？”
　　风清云递过丹瓶。
　　桑灵倒出药丸细细嗅闻，他天生五感敏锐，不出须臾便将丹方拆解开来。
　　丹药香气清润，皆是上等温补药材，无毒无害。只是……
　　“这是壮-阳丹啊……”

[28]丹劫:是师兄做错了么？
　　风清云脸上霎时精彩纷呈。
　　何时见过他这般失态的表情？桑灵忍俊不禁，悄悄侧首肩膀颤动，手指曲起抵在唇瓣，强忍笑意，可终究还是没忍住，从指缝溢出几声轻轻的闷笑。
　　“……”
　　被褥之下，风清云始终牢牢牵住桑灵的手，他薄唇紧抿，浑身气血逆流翻涌。
　　他悄然靠近，将发烫的脸贴在桑灵的手背。
　　“……不要笑我了。”
　　桑灵立刻收敛表情，唇角与眉眼仍挂着丝丝缕缕的笑意，他暗自疑惑，他笑得很大声吗？他以为他笑得隐晦克制，不料还是被发现了。
　　桑灵一本正经辩解：“我没有笑，是你听错了。”
　　“是吗？”
　　桑灵突然被翻了个面，灼热气息密密匝匝将他包裹，同榻的近距离，让风清云的身形压迫感愈发强烈清晰。药效作用下，风清云的注视仿若带有灼灼温度，要将他蒸熟。
　　桑灵莫名生出几分怯意，往后躲闪，可身后已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风清云将他困在方寸之地。
　　就在他忐忑之时，风清云掀开锦被，层层叠叠的被褥将他缠绕，将他卷成一枚春卷，只露出一双手。
　　风清云隔着绵软被褥，小心翼翼将他抱在怀里。
　　他们仍十指紧扣，风清云将脸埋在桑灵的肩头，不敢抬眼看他的脸，半晌，他才低声说：“我是不是很蠢？”
　　……什么？
　　“若你能忘掉我的糗态，就好了。”
　　桑灵疑惑：“为什么呢？”
　　风清云：“我想让你记住我最好的一面。”
　　他每一次与桑灵相见，即便课业繁重，也定会细细整装，收拾得一丝不苟。他只想让桑灵记住他尽可能完美的模样，而不是他的狼狈邋遢。
　　在他人面前他也的确矜傲自持，却独独在桑灵面前屡次出糗。
　　桑灵默默抿唇不语。
　　可正是风清云一次次的出糗，他才意识到风清云也没比他大上多少，即便再故作老成，终究是少年心性的同龄人。
　　被褥外滚烫，连带裹在其中的桑灵也燥热难耐。他小幅度挣了挣风清云的手，腕间那根鲜红发带似通了灵性，顺势交缠在二人的指缝指尖，剪不断理还乱。
　　“不准推开我。”
　　桑灵问：“为何不能？”
　　“就是不能。”
　　言语霸道执拗，却怎么听都没有底气。桑灵偏头探去，风清云那向来高傲冷淡的眼底，竟浮现几分红。
　　风清云不会哭了吧？
　　【哭啥了啊，纯粹是憋的吧。】仙草道，【他一共吃了几颗壮-阳丹？四颗还是五颗？没彻底化身淫-魔，只是抱着你跟你说调情小话，已经是定力超凡了！】
　　桑灵恍然回神，也有道理。
　　他方才嗅过那丹药，里面诸多药材都有催情之效，风清云接连吃了那般多，此刻定然不好受。
　　可不好受，为何要将他裹在被褥中，又隔着被褥将他抱在怀里？
　　柔软锦被将他层层包裹，狭小空间如同安稳巢穴，他感到安心放松。巢穴外却无比燥热，沉甸甸挤压着他。
　　“你要不要去沐浴？”桑灵提议道，“附近有一条湖。”
　　话本中主角中药，都会去泡冷水澡。
　　风清云将他抱得更紧了些，眼底满是受伤：“灵儿，你赶我走？”
　　“我只是觉得你很难受。”桑灵摇头，“也许沐浴后，你会更舒服一些。”
　　“不会更舒服。”风清云闷闷地说。
　　不知是不是桑灵的错觉，风清云眼尾红意更加浓重，不知是药效逼的，还是被气的。更让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风清云眉眼间的落寞萦绕，似在难过，因为他在“赶”他走。
　　只是因为这件小事，风清云便会难过吗？
　　桑灵不知晓，也不确定，毕竟他也没有同同龄人相处过多。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一个人生活，独自摸索。
　　风清云不像会为这件小事难过的人，但他的表情实在太可怜了。
　　沉吟片刻，桑灵张开双臂，轻轻抱住风清云：“我抱抱你，这样会好点吗？”
　　突如其来的拥抱，宛若一片流云飘落降临。
　　层层锦被阻隔在外，触感并不真切，可这是桑灵睡过的被褥，上方尽是他身上的香气。
　　如同丧失思考能力，风清云浑身僵硬，心跳骤然失衡。他想回抱，却不敢贸然触碰，手忙脚乱之下，只能紧紧握住桑灵的手，手指剧烈颤抖。
　　【小登算是彻底栽在你手里了！】仙草故作凶狠，【你怎么一举一动都在勾引别人！】
　　桑灵满心茫然：“这也算勾引吗？”
　　可他什么都没做。
　　怀抱迟迟未松，木屋内的一方床榻角落，密闭的被褥空间内，彼此气息交缠。
　　桑灵像陷入蒸炉，热意四面八方烘烤而来。
　　他听着风清云微微急促的呼吸，眉眼倦怠耷拉，顺势将下巴搭在风清云的肩头，寻了个舒适姿势靠着。
　　桑灵慢吞吞打了个哈欠，浅色唇瓣呼出一团柔柔的白气。躺了片刻觉得不舒服和，便想侧身躺回原位休息。
　　腰间力道收紧，又迅速松开。四目相对，风清云耳廓烫得厉害，大掌按在桑灵的肩头，将他轻轻翻了个面，从背后重新抱住他。
　　紧绷的下颌贴着桑灵的发顶，宽大手掌依然牵住他的手，覆在他的小腹上。
　　“这样会好一点吗？”桑灵困得迷糊。
　　“好很多了。”风清云哑声道，“谢谢灵儿。”
　　听他声音，似乎是冷静了不少。桑灵困倦阖目：“那我先睡了，你若还是不适，记得去找师兄。”
　　“我为何要找他？”
　　“他修为高深，丹药齐全，定然有对症的解药。”
　　风清云薄唇微抿：“我不会找他。”
　　又小声嘀咕着，“你倒是很信任他。”
　　桑灵困得脑袋悠悠摇晃，并未听清风清云的言语，只含糊应了声，便沉沉睡去。
　　今日忙碌奔走整日，夜里又一直在潜心熟读背诵丹方。
　　破障丹的确困难，需耗费诸多心神打磨药理火候，所幸他悟性不错，很快便吃透丹方诀窍，对药性等禁忌了然于心。
　　明日炼丹之事，他胸有成竹。
　　睡意朦胧间，桑灵还在想壮-阳丹的事，风清云运气当真不错，街头随手买的丹药都是大补的好药材。
　　也不知道风清云年纪轻轻，会不会补过头。
　　谁料一夜过去，风清云当真哪里都没去，不曾去湖水泡冷浴，更不曾寻解药，他就这么抱着被裹成春卷的桑灵，强行忍过一夜。
　　晨曦微亮，桑灵睁开眼睛，懵懵然看着眼前盯着他的风清云。
　　【好家伙！小登忍耐力非凡，居然真就抱了你一夜。】仙草叹为观止，【是本草心思龌龊了，当代柳下惠原来在此，失敬失敬！】
　　“醒了？”
　　风清云指尖轻轻点了点桑灵额心的红痣，嗓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时辰尚早，要不要再睡一会？”
　　桑灵睡意浓重，眼底满是朦胧水雾，他含糊点点头，在被褥间蛄蛹两下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睡回去了。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
　　桑灵心头微恼，风清云怎么总爱偷偷笑他？奈何困得厉害，他实在懒得计较，将身子蜷成小小一团，继续睡他的回笼觉。
　　待桑灵再度转醒，身边风清云不见踪影，桌面多了一封信，是风清云留下的。
　　风清云回了宗门一趟，让他不要多担心。他猜测，也许是天璇长老唤风清云回去。
　　桑灵慢悠悠坐直身，游神片刻，才缓慢舒展四肢伸懒腰，待他要起身洗漱，竟发现他身上外袍已被换好，头发也被发带束起。
　　鬓边还被编了两条小辫子，一粗一细，前者显然是手生使然。
　　雪碧尘于灵网发来消息，约见时间为午后，桑灵答应了，便推开小木门。
　　杏花村微风拂面，树影婆娑摇曳。桑灵看到前方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蓦地愣在原地。
　　林知行身边站着一人，身穿雪色内门弟子服。林成转头看向桑灵，感慨道：“我不过闭关两载，你都这么大了。”
　　桑灵这才回神，惊喜道：“林大哥！”
　　林成虽在内门，但时常接济桑灵，只是内门课业繁重，加上他们并无家世背景，许多事，林成也身不由己。
　　但林成总会给他带来各种书籍，符箓、药材等内门典籍，若不然，他的自学之路也不会如此顺利。
　　故人相逢，气氛格外融洽。又有几个村民经过，纷纷上前闲谈许久，桑灵三人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如今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他们看在眼里，心中高兴。
　　不远处，雪碧尘静立旁观，在桑灵小跑回来喝水时，出声道：“灵儿，念旧是好事，但过度念旧贪恋凡尘于修行一事无益。”
　　桑灵双手捧着琉璃盏，仰头看向他。
　　这几日观察下来，雪碧尘一直想说，却寻不到机会，他语气温和：“大道无情，修行本就是斩断牵绊、超脱俗世的过程，俗世情分牵扯太多，终究无益修行，修士应早些断去尘缘。”
　　桑灵轻声反问：“师兄劝我断去尘缘，那师兄自己全然做到了吗？”
　　雪碧尘微微一愣。
　　桑灵头也不回地走了。
　　雪碧尘劝他断去凡尘，可雪碧尘自身尚在其中，牵挂家族基业，屡屡折返凡间，放不下世俗牵绊。
　　天之骄子的感情珍贵，普通人的情感便不值一提了么？
　　林成见桑灵绷着小脸回来，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桑灵唤至树下，轻声言语：“我不曾结丹，也无专属洞府，待我再修行个十数年，便能接你，我们毕竟是同村人，往后也互相有个照应。”
　　桑灵左右张望，确定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道：“我打算离开碧海云天。”
　　“什么？”林成满脸错愕，“你要离开？！”
　　桑灵如今得了雪碧尘、风清云二人照拂，背靠仙门资源，正是安稳修炼的好时机，林成万万想不到他会在这时决意离开。
　　“为何突然要走？”
　　斑驳树影在地面清晰摇曳，桑灵垂眸道：“我本是五灵根，资质平庸根骨驳杂，修行进度本就缓慢，若是执着修炼，难有大成，不如早些另寻出路。”
　　“七日后的群英萃，我会参加，我选定宗门后便会离开。”
　　“此事还请林大哥替我保密，莫要告知旁人。”
　　林成颔首：“我明白。”
　　他终究忍不住追问，“你有没有同他们说过此事？”
　　他们，自然指的是雪碧尘与风清云。
　　桑灵犹豫过是否坦白，毕竟相识一场，本该好好道别，可细细想来，他与二人的相识本就是一场乌龙。
　　若提前告知，以风清云的性子必定百般纠缠，徒增纠葛。
　　待真正的主角登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尽数偏移，雪碧尘也好，风清云也罢，终究会将他彻底遗忘。
　　他本就是话本中无足轻重的小炮灰，剧情之外的透明人。
　　既迟早形同陌路，又何必多此一举？
　　桑灵摇头：“不必言说。”
　　微风徐徐吹动，树枝沙沙作响。雪碧尘立在阴影之中，听着远处的低语。
　　他踱步坐在桌旁，眉眼清雅平和依旧，眼底却淡然一片。
　　离开？
　　桑灵竟早已盘算好了，要离开碧海云天，离开他，离开风清云，离开所有人。
　　雪碧尘手指微蜷，低低笑了一声。
　　养不熟。
　　当真是养不熟。
　　他待桑灵倾心呵护，如兄如父，原以为日复一日的陪伴，他们早已算得上彼此的亲近之人。
　　到头来，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
　　关乎前程的重大抉择，桑灵怕是暗自筹划许久，却对他没有半点信任，从未吐露只言碎语。
　　不必言说。
　　至此，竟只换来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何其生疏，何其凉薄。
　　雪碧尘端起岸上茶盏，淡淡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入口苦涩干噎，顺着喉管流淌，只余挥之不去的涩意。
　　不多时，轻缓脚步伴随淡淡花香靠近。
　　桑灵小步挪到他跟前，扯了扯他的袖子：“师兄。”
　　雪碧尘语气淡淡：“何事？”
　　桑灵垂着张白净清丽的小脸：“师兄今日心情不好吗？若是的话，我便不打扰你，先不说了。”
　　瞒着他离开，现在竟还敢问他心情好不好。
　　雪碧尘内心翻涌，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长臂一伸，将桑灵搂在怀里：“是师兄做错了么？”
　　桑灵依偎在他怀里，满脸迷茫。
　　是他做错了什么，才让桑灵急于离开他么？
　　雪碧尘垂眸望着那张乖巧无害的面庞，终究没有多言：“我心情并未不好，说罢，究竟何事？”
　　“我想要一张传送符。”
　　“想去城中玩儿？”
　　桑灵点点头。
　　传送符需叠加阵法，他并不精通，只能前来求助雪碧尘。
　　雪碧尘眸光微沉，桑灵竟还想去青楼寻欢作乐。
　　他本不想给，更不愿桑灵沾染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与气息，可对上那双期待的清眸，终究狠不下心。
　　也罢。
　　雪碧尘取出几张传送符，与一个高阶储物袋：“里面装了些灵石，既要去城中玩耍，便玩得痛快。”
　　风月楼消费可不低，酒水价格堪称天价，他担心桑灵付不起账，玩得不够尽兴。
　　桑灵瞬间喜笑颜开，眉眼弯弯地给雪碧尘斟了一盏热茶，起身道：“多谢师兄！”
　　雪碧尘看着他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失笑摇头，当真是无情，拿了符咒便走，都不多坐一会儿陪陪他。
　　不过看到那张明媚鲜活的笑脸，雪碧尘胸腔的不满竟被缓慢抚平。
　　他端起桑灵为他斟的茶，入口温热清润，果然是好茶。
　　雪碧尘边饮茶边自我开解，罢了。
　　少年人心性贪玩，贪恋新鲜本就是常态。
　　桑灵年岁还小，本不该困在宗门之内，偶尔纵情玩乐、长些见识，亦是情理之中。
　　至于隐瞒他一事，连朝夕相伴、年少定情的风清云都一无所知，这般对比下来，风清云才是更狼狈的那个。
　　雪碧尘心态平缓，又饮了口茶，孩子终究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
　　是他先前太过强势，管束太严么？所以桑灵才不敢将心事全盘托出？
　　若是如此，桑灵瞒着他，反倒是他的过错。
　　雪碧尘眼底满是自省与愧色，无妨，既桑灵不愿说，那便不说，想另寻宗门也并非不可，只是群英萃中宗门良莠不齐，他年纪尚小，如何能拿定注意分辨好坏？
　　关乎一生修行的大事，雪碧尘绝不会任由他胡闹。
　　雪碧尘闭目沉思，指尖轻点桌面。
　　他脑中浮现本届所有参选宗门，逐一筛选丹宗、符宗的底蕴、资源、修行环境等，细细排查优劣，不能让桑灵稀里糊涂选了去。
　　……
　　桑灵寻了个无人角落，戴上素色幂篱，催动传送符后，身形转瞬被灵光包裹，现身在繁华的花都城中。
　　今日恰逢花都城盛世，风月楼三年一度的花魁大选。
　　如今花魁已然选出，接下来将由花魁选出一朵城中最美丽、最合心意的鲜花。来客只需献上一束鲜花，新任花魁会在其中做出抉择，并将头彩赠与献花之人。
　　距与雪碧尘碰面的时间尚有余暇，桑灵穿梭在街巷人流之中，走遍花都城大街小巷，目睹满城芳菲，一心寻觅城中最美丽无双的花。
　　桑灵沿河慢行，望见一方高墙，脚步骤然驻足。
　　高墙黑瓦上枝繁叶茂，一簇簇白玉兰竞相盛开，花瓣莹白似雪，密密匝匝缀满枝头。
　　这是桑灵与风清云并肩夜游时，于夜色望见的白玉兰。
　　月色朦胧时，桑灵便觉白玉兰清雅动人，如今日光正好，每朵玉兰花都开得热烈。
　　清风吹拂，暗香浮动。
　　桑灵瞧着便很喜欢。
　　他小心翼翼抚过花瓣，目光不忍，最终还是轻轻折下一束他认为最美丽的花枝。
　　白玉兰正值盛景，他却将其摘取，终究做了坏事。
　　【你如今有了修为，控灵能力又远超常人，待大选结束，你用灵力将这束花重新栽回来便好。】仙草宽慰道，【有了你的灵力，届时花开更胜，不算坏事。】
　　桑灵这才重新绽放笑颜。
　　他抱着一束清雅的白玉兰，走向人声鼎沸的风月楼，将其交给管事，签下自己的署名——0。
　　此时新任花魁正好尘埃落地，正是昔日接待桑灵的杏花。
　　大选落幕之后，献花之人络绎不绝，满堂繁华争艳，皆为讨好新任花魁，唯有桑灵一人，是冲着那把剑。
　　杏花立于高抬，正细细筛选花束，温婉眉眼倏地定格一处白玉兰上。
　　她双眸亮起，下意识想到一人，正想寻到献花之人，可抬眼望去，人流如潮如海，并未寻到她想见到的踪迹。
　　桑灵回到小巷，雪碧尘早已等候多时。
　　“阁下。”雪碧尘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尊重，“族中药材已然备好，丹房阵法皆已就绪，请随我来。”
　　桑灵戴着垂纱幂篱，看不清眉眼神色，只微微颔首。
　　二人不多言语，一起朝雪府方向而行。
　　雪家为花都城顶尖世家，地界尊贵奢靡。沿途仆从浩浩荡荡一片，皆垂首躬身肃立两侧。
　　亭台楼阁皆由上等灵玉铺成，廊下悬着长生夜明珠。草木皆是灵种，精纯灵气氤氲。
　　隔着一层轻薄幂篱，桑灵看得目瞪口呆。
　　难怪雪碧尘与风清云他们个子这般高挑，常年浸润在灵气浓郁的环境中，自幼修行洗髓伐脉，身骨发育自然远超寻常。
　　“阁下，丹房便是此地。”
　　雪碧尘一路亲自引路，将他带入守备森严的核心区域，“我已命人将丹房清理干净，四周设下阵法。您放心，我会亲自在一旁护阵，绝不会有半分意外发生。”
　　雪家丹房比梨院丹房壮阔十倍不止。
　　墙壁刻画聚灵阵、镇厄符，不仅能源源不断吸纳天地灵气，同时能护丹师周全。
　　正中央一尊紫金丹炉，炉身流转道韵，正是雪家传承数代的至宝。
　　桑灵瞳孔微微放大，忍不住上前半步，直勾勾盯着这尊丹炉。
　　“所需破障丹药材，已悉数丹方配比备好，共三份，请阁下查验。”
　　桑灵这才恋恋不舍收回视线，细细扫视一众药材，鼻翼翕动嗅闻，快速将药材与丹方中的药材一一对应。
　　他眉尖微蹙，轻点一株白色灵草：“这是何物？”
　　一旁待命的高阶丹师连忙躬身回答：“回阁下，此乃凝脉草。”
　　桑灵脱口而出：“凝脉草的茎叶不是深紫色吗？”
　　丹师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凝脉草分三阶，低阶、中阶皆为深紫，唯有千年难得一遇的极品品质，才通体雪白。此株凝脉草是上等的入药品相，药效是寻常凝脉草的数倍。”
　　这是高阶炼丹师皆知的常识。
　　可桑灵只是刚刚入门的新手丹师，根基浅薄、阅历有限。
　　几名雪府丹师对视一眼，眼底满是忧虑。
　　为首的丹师终究按捺不住，小心翼翼询问：“敢问阁下，此前尝试炼制破障丹几次？成丹率有多少？”
　　今日炼丹关乎雪家上下多条性命，他们实在不敢草率。
　　桑灵微微抿唇，老实回答：“我从未炼过，今日是第一次。”
　　“……！！”
　　“但我已熟记丹方，可以一试。”
　　宛若惊雷炸响。
　　丹师、护卫等人皆愣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从未炼过？竟敢直接上手炼制破障丹？！
　　雪碧尘温声引路：“阁下，请进去吧。”
　　桑灵微微颔首，戴着幂篱进入丹方。
　　门内外众人霎时人心惶惶。
　　破障丹是高阶救命丹药，炼制工序繁复凶险，火候必须分毫不出差错，药材药性极易相冲，稍有不慎就会伤及丹师性命。
　　即便是声名赫赫、经验老到的高阶丹师，炼制破障丹，成丹率不足五成，大多资深丹师的成丹率仅在一成上下，成败全靠运气。
　　雪碧尘竟将族人性命押在一个从未炼过破障丹的人身上？！
　　“从未炼过？他竟一次都没炼过！”
　　“此事关乎家主与六位丹师的性命，岂能用来试手？！”
　　“药材皆是千百年珍稀药材，浪费是小，若炼丹失败耽误救治，那才是大事！”
　　所有人满心焦灼，不安来回踱步。
　　唯有一道雪色身影始终沉静。
　　雪碧尘立在丹房之外，面容温和清雅，言语却不容置喙：“既已托付前辈，我便会全然信之。诸位无需多言，各司其职，加固阵法，护好丹房结界。”
　　“但凡有半点疏漏，严惩不贷。”
　　众人心中仍旧忐忑，却不敢多嘴，只能谨遵雪碧尘指令。
　　层层防御阵法笼罩丹房。
　　炼制高阶丹药的过程凶险万分，轻则炸炉，重则反噬丹师，若没有阵法相护，丹师遇到反噬后身受重伤，甚至当场殒命。
　　雪碧尘寸步不离守在阵法之外，时刻盯紧丹房动静。
　　丹房大门紧闭，隔绝内外一切声响，丹师炼丹时必须全心投入，杜绝打扰。
　　也正是因此，门外人愈发焦虑。
　　时间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整座丹房安安静静，毫无半点动静。
　　并无丹药香气，更无灵力波动，一片死寂。
　　众人的心一点点跌至谷底：“是失败了么？”
　　“四个时辰毫无动静，想来是炼丹失败，无颜出来面对我等……”
　　“可惜了那一炉绝世药材！”
　　五个时辰过去。
　　夜幕降临，头顶朗朗星空骤然风云剧变。
　　天幕暗沉，浩瀚星月瞬间被乌云吞噬，院中狂风骤起。
　　乌云滚滚压顶，裹挟威压笼罩在雪府上空。
　　无数闪电肆意游走，在云层之中穿梭不止。
　　护卫茫然望天：“好好的月夜，怎突然变天了？”
　　雪碧尘眸光骤然一凝，立刻往阵法中注入灵力，厉声道：“是丹劫。”
　　众人面色大变：“快！加固阵法，护卫前辈！”
　　丹劫！
　　天降异象，唯有高阶丹药大成，药力撼动天地，获得天道认可，才会引起丹劫！
　　防御阵法灵气涌动，上空乌云翻滚，劫云仍然不散。
　　这般磅礴异象，绝非下品、中品丹药所能引动。
　　此番丹劫声势浩荡，道韵浓郁……这位阁下初次炼制破障丹便大成，这一炉破障丹，至少是上品！

[29]凝香:反派双生子
　　劫云滚滚仍未消散。
　　一众丹师瞳孔皱缩，他们毕生深耕丹道，见过无数高阶丹药引起的丹劫，寻常上品丹药声势有限，当下却狂风暴雨电光不止，这般声势浩荡的丹劫，他们穷尽半生头一回见！
　　几道闪电轰然劈下，阵法如被巨石击打的水面，泛起阵阵扩散的涟漪，岌岌可危。
　　好在雪碧尘提前加固阵法，又持续输入灵力，阵法内始终风平浪静。
　　又过去半个时辰，漫天雷云终于撤去。
　　紧闭已久的丹房大门，缓缓被打开。
　　一道朦胧脱俗的身影缓缓走出，素色幂篱轻纱垂落，手中捧着一只白玉托盘。
　　所有人一脸如临大敌，桑灵静谧而立，声音带着疲惫的微哑：“请问有水吗？”
　　仆从立刻递上提前备好的温灵茶，桑灵伸手接过：“多谢。”
　　将手伸出的一瞬间，幂篱轻纱浮动，高阶法器遮掩下，雪碧尘仍看不清容颜，却能隐约望见那只素白莹润的手，还有淡淡吹拂而来的脂粉香。
　　雪碧尘眉宇微凝，是他的错觉么？又是风月楼的味道。
　　“所有丹药都在这儿了。”
　　一众丹师蜂拥而上，他们盯住玉盘上的丹药，原以为是上品，嗅到那沁人心脾的药香，当即结巴：“这、这……这根本不是上品！
　　“这是百年难遇的资质绝顶品质！”
　　寻常丹炉多为六、八、十二制，一炉丹药数量有限，丹药越少容错率越高。
　　雪家这尊传承数代的紫金丹炉，是修真界公认的顶级丹炉，为十八制丹炉，一炉至多成十八丹，但对丹师的控火、控灵等方面有着极其严苛的要求。
　　一炉丹药越多，药性越容易冲撞，火候也不好控制，但这尊丹炉的优势便是能最大程度锁住药材本源灵气，炼制出来的丹药药性更加纯粹。
　　即便是成名已久的高阶丹师尝试十八制药鼎，一炉能成三四颗上品破障丹，足以扬名一方。
　　这般声势浩荡的丹劫，怕是至少有十枚资质绝顶破障丹！
　　两位丹师小心翼翼接过托盘，一人掀开盖子，浓烈清润的药香扑面而来，堆垒成小丘的丹山，让所有人震在原地。
　　“四十八颗！”
　　一炉至多十八枚，一共三份药材，三炉成了四十八颗！
　　颗颗资质绝顶！
　　良久，一位丹师颤声发问：“阁、阁下……这四十八枚资质绝顶破障丹，皆是您方才炼成的？”
　　桑灵微微颔首，连炼三炉耗尽神魂精力，神情蔫巴巴的：“这是我第一次用十八制的炉鼎，手法不太熟练，第一炉耗费些时间磨合，只成了十二颗。后续摸清楚炉鼎脾性，后两炉皆为十八颗。”
　　雪碧尘若有所思看向他。其余人注意力都在丹药上，并未察觉他的口误。
　　尚不熟悉都能炼成十二枚破障丹，熟悉药鼎后更是满丹十八颗！
　　在场一众丹师毕生钻研丹道，即便是状态巅峰时期，也未必能炼出十二枚上品破障丹！
　　雪府为保稳妥，足足备了三份药材，早已做好报废一半的准备，谁曾想这位阁下炼丹过程中几乎没有损耗，近十成的成丹率。
　　还是他初次尝试炼制破障丹的前提下。
　　这等万古罕见的丹道奇才，若能聘为门客，便是家族万世之幸，手握一位成丹率近十成的丹师，往后家族突破再无瓶颈！
　　“老朽深耕丹道五十年，今日才真正见到何为天才！”
　　“阁下当真是天纵之资啊！”
　　“阁下丹术通神，我等愿意奉上灵石、秘境，只求阁下常驻府中！”
　　桑灵摇头拒绝：“不必了。”
　　众人求助看向雪碧尘，期盼雪碧尘能出面劝说一二，留住这位旷世奇才。
　　雪碧尘仍静立一旁，面目沉吟，良久，才缓声劝说：“雪府愿倾尽全族资源为你所用，阁下，您当真不再考虑一下？”
　　桑灵再次婉拒：“多谢好意，不必了。”
　　雪碧尘见状不再强求，将一半破障丹单独取出，抬手示意仆从呈上一枚厚重的高阶储物袋。
　　“此番炼丹劳心费神，神魂损耗极大，袋中皆是上品灵石、补灵丹药，还有些许灵草种子。”
　　先前他们说好了无需报酬，只需分一半破障丹。桑灵道：“我不需要……”
　　“我知晓阁下看淡浮华。”雪碧尘恳切道，“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您应得的回报。”
　　“多谢阁下出手相助，我已将破障丹送给族人服用，也派人送往杏花村。”
　　桑灵终于不再推辞。
　　他险些忘了，雪碧尘先前允诺会帮助村长，如此一来，他手中这二十四枚破障丹无需送往村里，全部可以留下。
　　炼制破障丹的过程耗神耗力，如今尘埃落定，紧绷的情绪骤然松懈，桑灵刚走两步，只觉四肢沉重浑身乏力。
　　“这是上品凝神丹。”雪碧尘递来一枚丹药，“服下后可以安稳固神。”
　　桑灵伸手接过，因距离较近，雪碧尘似乎瞧见他那宽大袖袍之下，鲜红发带正若有如无缠在纤细腕间。
　　丹药吞服完毕，体内顷刻灵气充盈，耳清目明，脚下步子也不似先前那般笨重。
　　桑灵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跟着雪碧尘前去探望病患，确认丹药效果。
　　内堂深处传来一道苍老低沉的咳嗽声，雪家家主雪苍渊服用破障丹后，终于得以苏醒。
　　即便尚在病中，他身上也带着身居高位的肃杀与凌厉，看见雪碧尘，开口便是严苛训斥：“你可知错？”
　　雪碧尘躬身垂首：“孙儿愚钝，请祖父明示。”
　　雪苍渊冷笑道：“我早已再三告诫你，修士立足世间，应当以宗族利益为根本，你偏偏执意妄为，常年无偿为城中凡人义诊施药、散财渡人。”
　　“这般无底线行善，看似仁德，实则愚蠢至极！城中各路丹师医修早已眼红记恨，如今家族接连遭遇纷争祸患，皆是你这泛滥的善心招来的祸端！”
　　情绪翻涌之下，他咳嗽不止，眼底浮现沉痛血色，“你难道忘了，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雪碧尘垂首恭敬道：“孙儿从未忘记。”
　　桑灵本意是想看看药效发挥得如何，谁料听见他们家族秘辛，他即刻调转脚下方向，朝长廊尽头走去。
　　不远处，值守的仆从也在窃窃私语：“老爷子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当年少主父母便是广施仁德，断了同行财路，才被他们暗算殒命。老爷子此番训斥，是怕少主重蹈覆辙啊。”
　　“为了无关之人得罪同行，损害家族，实在不值当。”
　　“谁说不是呢？可少主执意如此，任凭旁人非议，始终遵从父母教导，肩负悲悯之心。”
　　院子内风吹雨淋，雨点渗进廊下红木。桑灵听着仆从言语，第一次知晓有关雪碧尘的身世。
　　他只知雪碧尘是年少成名的世家二代，却不知雪碧尘年少失恃，由祖父亲手带大。
　　正兀自沉吟，身侧传来温和之声：“阁下？”
　　桑灵骤然转身，抬眸便看见雪碧尘立在不远处，朝他缓步走来。
　　“如今身子可好些了，可有不适？”
　　“已经好多了。”
　　桑灵眼尾下意识扫过远处仍在低语一轮的仆从。
　　“少主仁善是真，可那些凡人都是凡尘俗人，何必耗费心力财力，因外人招惹纷争？”
　　“是啊，天下苍生千千万，他又并非救世主，凭一己之力如何能渡尽？这般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也就少主执意要做。”
　　桑灵悄悄看向雪碧尘。
　　雪碧尘淡淡一笑：“他们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祖父一生谨慎步步为营，他亲眼见我父母因此殒命，故而坚决反对我效仿他们，担心会损害家族利益，招来祸患。”
　　桑灵：“但你还是这么做了。”
　　“我母亲教导我，修士于凡人是强者，强者立身于世，若有余力便当照拂弱小，不该只顾自身漠视苍生。”
　　雪碧尘轻轻一笑，“也许在很多人看来，我确实愚蠢，做尽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
　　桑灵静静听着，轻声开口：“难道因为麻烦、无利可图，便不去做了吗？”
　　“这世上很多事本就无功无利、没有意义，可总有人要去做。不是你，便是我，或是世间千千万万人。”
　　世间从无永恒的强者，人人皆有弱小无助之时。
　　若一人身居高位手握力量，却漠视苍生疾苦，不愿照拂弱小，待他日跌落尘埃沦为弱者，孤立无援时，便只能忍受欺凌。
　　“你没有做错。”
　　雪碧尘微微一怔，祖父苛责、族人不解，又有人说他是伪君子，刻意沽名钓誉，大费周章不过为图一个好名声，伪善罢了。
　　现在却有人和他说，你没有做错。
　　若他父母尚在人世，亲眼见他坚守本心，从未背弃教诲，是否也会对他说，你没有做错。
　　夜风簌簌敲打屋檐，雨声点点。雪碧尘久久凝视着眼前人，幂篱遮挡后，他看不清容颜身形。
　　可正是因看不清容颜、辨不清身形，这份赤诚心性，让他无比熟悉。
　　雪碧尘轻声问：“如果是你，你也会像我这么做么？”
　　桑灵毫不犹豫：“我会。”
　　“即便没有任何益处？”
　　“即便没有任何益处。”
　　桑灵如今修为浅薄，能力有限，无法像雪碧尘一样济世度人。
　　在外门五年，他看见灵兽淋雨，便会为其撑伞，见到灵植枯萎衰败，便会倾尽灵力滋养。
　　也许他做的事微不足道，渺小到不值一提，可他一直在做。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我做这些事，并不求旁人感念回报，我只是想……”
　　他突然没了声音，雨水淅沥。雪碧尘并不催促，静静等待着他，世间万籁俱寂，二人立于长廊尽头，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咚响，继而慢慢重归宁静。
　　“若有一日落难的人是我，我也希望有人能伸手拉我一把。”
　　若先前雪碧尘只有七八分怀疑，如今几乎能够笃定。这份处事初心，与他父母自幼的教诲一模一样。
　　他胸膛微微发热，交织着一种浓烈急促的情感，抓住他的所有心神。
　　雪碧尘接受祖父严苛教导，素来克制温和，进退有度，然而他此刻却像抛弃所有礼数，上前半步：“是你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隔着一层朦胧幂篱传来。桑灵登时后退半步，像被揪住尾巴的小动物，第一反应是跑。
　　雪碧尘继续逼近，一寸寸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他言语温和：“是你，对么？”
　　雪碧尘究竟是何意？是他想的意思吗？
　　说不上来为何心虚，桑灵仓促转身道：“我该走了。”
　　不等雪碧尘回话，他便身形轻闪，转瞬消失在雨雾之中。
　　桑灵一路疾驰，心脏狂跳不止，百思不得其解。
　　雪碧尘为何能认出他？！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也从未摘下幂篱，雪碧尘究竟如何认出来的？
　　【这大啥碧各方面确实敏锐，感觉是捉奸很狠的类型啊。】仙草感慨道，【不靠外貌，中登靠心识小0。】
　　桑灵：“……”
　　他莫名其妙，“这又与捉奸有何关系？”
　　桑灵自认隐藏得天衣无缝，从未透露半分个人信息，在不清容颜、身形、声音的情况下，雪碧尘究竟如何猜到的？
　　难道当真如仙草所说，是用心？
　　回到风月楼，新任花魁正轻抬指尖，指向花海中那朵素净的白玉兰。
　　人群中的桑灵眼睛一亮，这是他送出去的白玉兰，如今获得了头奖！
　　管事快步上前宣布获奖者，看到那圆滚滚的字满脸困惑，桑灵干脆上台，拿出信息牌进行认领。
　　“公子，请随我来。”
　　桑灵一走，方才瞥见署名的宾客们神色巨变：“这个署名，莫非他就是灵网上那位神秘莫测的蛋神？！”
　　“大胆！丹神尊名岂是你能随意直呼的？休得无礼！”
　　“我竟有幸亲眼见得蛋神真身，今日不虚此行啊！”
　　众人直直盯向那远去的身影，只见对方身形朦胧，周身灵气氤氲，高阶法器掩盖真容，无人能窥见半分。
　　“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厢房雅致，桑灵被引着进入，他走向等候已久的杏花：“姑娘，我来取头奖。”
　　杏花眼底盛满笑意，她将一柄古朴长剑递出：“公子为何要戴法器遮掩容貌？”
　　“你知晓我是谁？”
　　“我或许已猜到几分。”
　　桑灵不再隐藏，轻纱落下的一瞬间，清绝容颜展露无疑。
　　杏花猛地攥紧袖口，眼前少年粉腮红唇，怀中抱了一束白玉兰，素色花瓣衬得他微红的面庞，当真是人比花娇。
　　杏花怔怔凝望许久，忍不住道：“小公子，我这儿新制了身新衣，料子轻薄款式雅致，你可要一试？”
　　桑灵望向一旁衣架的绯色华裳，绣花精致，质地轻盈流光，显然并非凡品。
　　“这不是女郎的裙装吗？”
　　杏花腼腆一笑：“好看的衣裳从来不分男女，公子你实在生得太好，让我忍不住想要为你装扮一二。”
　　“你身骨轻盈，我是真心觉得这身衣裳衬你，实在不行，我再为您淡淡上妆，保管无一人能将你认出。”
　　桑灵只担心雪碧尘循迹追来，他尚未想好如何以此身份面对雪碧尘。
　　若换上女装、上了淡妆，即便真碰上雪碧尘，他也应当认不出来吧？
　　【那可未必。】仙草有话要说，【本草以为，啥碧哥会更加兴奋。】
　　这一身新衣华美至极，领口绣有粉花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裙摆如云镶嵌银线，走动之间星河流转。
　　腰肢被一条嵌玉腰带收得利落，他肩背纤薄，脸蛋又生得小巧，淡淡胭脂点在唇瓣与眼尾，额间朱砂宛若雪中红梅，褪去青涩稚气，更添几分明艳绝尘。
　　妆成那一刻，见惯美人的杏花都忍不住久久失神。
　　她捏着秀气的下巴尖，来回反复端详，越看越满意，手中的少年面庞如同她养得人偶，任她如何摆弄，皆不会反抗，不吵不闹乖巧静坐，只睁着一双清润润的眼眸，难为情地看向她。
　　“抱歉小公子，是我一时失态了。”
　　每个人都喜欢美好的事物，像眼前人这般少有的绝色容颜，杏花也忍不住多多把玩。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手感真好啊……
　　“多谢姐姐赠我新衣。”桑灵腼腆道谢，留下十块上品灵石。
　　杏花本说不用，新衣赠美人罢了，相逢也是缘分，何须酬劳？
　　但对方执意要给，她只能收下。
　　桑灵手持铜镜，仔细照着镜中小脸。
　　镜中人眉眼清丽，眼尾晕红，衬得皮肤更加莹白剔透，多出几分妩媚，一反往常素净模样。
　　这般装扮，应当无人认得出他是谁。
　　待桑灵缓步下楼，原本沸反盈天的厅堂瞬间鸦雀无声。
　　满堂宾客、伶人尽数愣在原地，举杯的忘了饮酒，说话的忘了言语，正在过道匆匆走动的忘了落脚，一致望向那道粉色身影上。
　　一阶一步，流云裙摆轻轻摇晃，怀中抱着一束白玉兰，一身粉衣宛若花神下凡。
　　酒桌旁的纨绔修士看得失神，痴痴看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身侧伶人抬手递酒，他却始终仰头张唇，任由酒水溢出浸透衣裳。
　　他狼狈猛咳，眼眸却仍盯向门口的方向，可人走远了，他忽觉恍惚，只隐约记得方才看到一个绝色美人，具体如何，却忘得一干二净。
　　桑灵庆幸自己思虑周全。
　　他低头嗅了嗅怀中的玉兰花，望着湿漉漉的街道，重新戴上幂篱遮挡细雨。
　　即便这时撞上雪碧尘，即便雪碧尘设法掀开他的幂篱，也只会看到一个秀丽绝俗的“女郎”，而不是他桑灵。
　　仙草：【？】
　　“你不觉得，我现在和之前差距很大吗？”桑灵摸了摸自己的脸。
　　【大在哪里？】仙草道，【好吧，无非便是看起来更成熟了。从青涩小花苞变成熟花了。】
　　“你不懂。”
　　桑灵懒得跟这根草说，沿着湿漉漉的河岸缓步前行。
　　此行只为一事，他要将今日折取的白玉兰归回远处，以灵力修补花枝。
　　行在路途间，桑灵细细摩挲凝香剑，爱不释手。
　　滴血认主的刹那，健身骤然传来一阵亲昵嗡鸣，原本灰扑扑的剑体，层层褪去斑驳痕迹，微光清透流转。
　　【你如今修为尚浅，凝香剑还需慢慢解锁，待你修为精进，它的真实外貌才会展现。】仙草道，【这于你而言也是一件好事。免得被歹人觊觎，招来杀人夺宝之祸。】
　　桑灵指尖一遍遍抚过剑身，唇角微微翘起：“凝香，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剑身微微颤动，似在温顺回应。
　　桑灵眉眼弯起：“我也很喜欢你。”
　　绵绵细雨落下，打湿了剑身。
　　桑灵用灵力刮去雨水，他日后要寻些丝线亲手编织剑穗，系在剑柄之上。
　　款式也要细细挑选。
　　正思索着，桑灵已回到那方高墙。
　　四下万籁俱寂，雨雾朦胧。
　　桑灵侧耳偷听片刻，院内无人声动静，想来小院主人不在家，或是早已睡下。
　　身形轻轻一跃，借力翻过高墙，悄无声息落入院中。
　　他抬手覆在折断的白玉兰花枝上，灵力悄无声息滋养枝干，断裂的花枝愈合接上。
　　被折下的花束重新舒展，与其他白玉兰一般，在濛濛细雨中亭亭盛放。
　　大功告成，桑灵唇角翘起一点弧度，正要离去，丝丝缕缕的阴冷气息穿透雨幕。
　　寒气森森，鬼气缭绕。
　　一枚飞箭暗器袭来，幂篱自动运转防御阵法，莹白灵光劈开飞驰而来的暗器。
　　暗器四分五裂落地，溅起一片雨花。
　　一道散漫慵懒的轻笑穿透雨雾：“哪来的——采花小贼？”
　　狂风翻卷衣袂，一抹深色黑影自雨幕深处凌空落地。
　　入目便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异域面庞，骨相深邃锋利，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额前细碎黑发垂落半遮眉眼，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狭长眼尾。
　　一袭深色宽袖长袍，腰间血色绳络挂着白骨铃铛与漆黑蛊囊。
　　看他身上装扮，桑灵几乎能断定对方的身份。
　　【这不是话本中的反派，幽蛊门的那对双生子吗？！】
　　幽蛊门这对双生子，同貌同心同感，心情阴毒狡诈、肆意妄为，喜怒无度善恶随心，一手巫蛊邪术冠绝修真界，是修真界人人避之不及的煞星。
　　他们为何会在此地碰上？！
　　桑灵心下警铃大作，第一反应是逃跑，身形快步后撤，正欲趁机翻墙溜走，上空劲风骤起。
　　又是一道修长黑影翩然落地，封锁所有退路。双生子一前一后伫立，一模一样的皮囊同时朝桑灵逼近，将他困在方寸之地。
　　冰冷雨幕下，桑灵听见一声愉悦轻笑：“怎么不跑了？”

[30]禁制:你的元阳还在么？
　　夜晚凉雨细密如织，桑灵被前后包夹，幂篱轻纱覆面，莹白护体灵光微微流转，隔绝漫天寒意。
　　幽蛊门双生子，话本中的终极反派——姬澜、姬琅。
　　二人名字相近，容貌一致，性情更是如出一辙的阴晴不定，谈笑间便会取人性命。唯一的区别便是，较为年长者姬琅生性寡淡冷戾，厌恶麻烦，而他弟弟性情更加恶劣乖张，以折磨他人、欣赏他人惊惧挣扎之态为乐。
　　前方男子慵懒斜立，眉眼苍白阴郁，唇角却含淡笑，想来便是姬澜。而一言不发站在身后的，多半便是他的兄长。
　　地面细雨被踩出细小水花，姬澜闲庭信步靠近：“是谁指使你来的？”
　　桑灵下意识后退半步：“无人指使我。”
　　“哦？”姬澜尾音轻佻，“那你为何深夜闯我院中禁地？”
　　“为院中白玉兰。”桑灵坦诚回答，“我已修补完枝干，物归原主，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仅是为了一束花？”
　　姬澜不知信了没有，忽的低笑出声，“你倒是有着惜花之情。”
　　抬起的眼眸却盛满一片刺骨凉意，“偷了我的花，可是要偿命的，你不妨猜猜，今夜我会不会放你走？”
　　幂篱再度绽放一圈灵光，桑灵身子骨纤薄轻盈，纵使修为远远不如对方，闪避之间不见吃力。足尖轻点湿滑地面，身形骤然朝侧方躲避。
　　细细雨幕朦胧缥缈，轻纱随风浮动，绯色华裳在雨中流转开一片涟漪。
　　姬澜要杀他！
　　姬澜玩心大起，取下刺绣腰带间的靛蓝弯刀。
　　他唇角噙着玩性的笑，像撞见一桩极其有趣的事儿，诡丽暗袍被风吹得翻飞。他快速朝前出刀，招式懒散轻佻，每一刀都留有余地，并未使出杀招。
　　仿若猫捉老鼠般，慢悠悠戏耍猎物，欣赏猎物濒死前的挣扎。
　　身后，姬琅依旧在雨中观战，堵死桑灵所有退路。
　　桑灵被迫拔出凝香剑，剑身出鞘后闪烁华美灵光，论修为根基，他远不及姬澜，可就在刀风迫近之时，掌中凝香剑骤然震颤，带着他的手开始迎战。
　　雨幕被如雪剑光撕裂，白光剑影在漫天细雨中纵横开合。
　　桑灵身形轻盈，绯色裙摆随剑势翻飞，银边绣花被雨水冲出微光，四溅的雨花与剑光交叠相融，每一剑式皆行云流水。
　　姬澜缓缓收起懒散戏谑的眉眼：“你这剑法师从何处？”
　　他见惯天下剑法，阅尽修真各派招式，从未见过这般路数诡异却招招精妙的剑招。
　　桑灵不答。
　　这是《纳元诀》传承中的剑法！
　　凝香剑滴血认主，无需他刻意操控，便根据体内传承自行运转招式。唯独弊端便是灵力消耗极大，以他如今修为，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一旦灵力耗尽，便是必死之局。
　　见他沉默不答，姬澜眼底兴味更盛，招式也更加轻佻试探。
　　几番缠斗间，他手腕蓦地向一侧反转，靛蓝弯刀闪烁微光，不攻要害，反倒斜斜挑向桑灵头顶的幂篱。
　　护体阵法挡开这一记试探，姬澜指尖微麻，轻佻笑了声：“当真是好重的杀心。”
　　桑灵无心纠缠，他必须在灵力耗空前离开这里。
　　原著话本中，主角在雨夜一剑刺穿反派心脏，最终双生子双双受创。
　　先前桑灵有过疑惑，这对双生子可是大乘期修士，修为境界碾压主角，按理来说，那一剑绝无成功的可能，主角更无法全身而退。
　　其中关键，究竟是什么？
　　好在姬澜并未真的使出杀招，姬琅也不曾参与混战。桑灵眼尾瞥见一旁脸色苍白的姬琅，雨水冲刷下，皮肤毫无活人血色，仿佛一具冰冷尸体。
　　桑灵骤然发问：“今日是初几？”
　　仙草：【十五！】
　　桑灵骤然抬眸望向乌沉天幕，漫天黑云压顶，本该是十五的月圆之夜，却因破障丹引发的丹劫，掩盖本该高悬的圆月。
　　一语惊醒梦中人，桑灵瞬间豁然开朗。
　　幽蛊门这对双生子生于万尸岭，以尸气养蛊，与蛊为伴，又以自身心血喂养本命蛊虫。二人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们最致命的弱点便是月圆之夜。
　　每至满月，本命蛊会变得虚弱萎靡，为保蛊虫性命，二人必会将本命蛊寄于其中一人的心脏，以自身心头血滋养。
　　寄宿蛊虫者，看似寻常，实则修为大损，体魄虚弱，脆如风中残烛。
　　一旦此人受创，本命蛊跟着受损，另一人即便修为通天，也会遭遇蛊术同步反噬。
　　这便是话本主角能成功逃脱的关键，主角找对了寄宿蛊虫之人！
　　【可到底是谁？】仙草焦急分析，【姬澜看起来游刃有余，不像虚弱的样子，难道是一旁沉默旁观的姬琅？】
　　从开始到现在，姬琅始终冷眼旁观。
　　会是姬澜吗？
　　姬澜再度提短刀而来，靛蓝刀光穿破雨幕，轻轻挑起起幂篱轻纱。
　　雨幕朦胧，皎月藏于云层中。姬澜先嗅到一阵淡淡清香，刀锋雪亮，映开轻纱一角，照清面纱下的容颜。
　　少年肩背纤薄，一袭绯衣衬得身姿清隽单薄，乌发半湿披散在身前，对视刹那仓皇偏首，额间一点明艳朱砂，当真是绝色无俦。
　　“原来还是个小娘子。”
　　姬澜极轻一挑眉，笑意顷刻僵在唇角。桑灵顺着他挑开幂篱的动作飞速贴近，长剑刺入他的心口！
　　一口猩红鲜血喷出，混合泥泞雨水，其间有一只蠕动不止的血色蛊虫。
　　庭院另一侧，姬琅双膝蓦地一软，单膝跪在雨地之中。
　　桑灵面色大喜，他赌对了！
　　以姬澜的修为，想要他性命轻而易举，何必陪他切磋般往复戏耍？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营造无恙假象。
　　而静默伫立的姬琅怕是为了刻意制造“虚弱者是自己”的假象。
　　仙草奇怪道：【可是姬琅为什么不对你动手？】
　　桑灵摇头：“这我便不知道了。”
　　温热鲜血顺着雪亮剑锋滴落，晕开片片血花，桑灵来时偷偷摸摸翻墙，走时直接顺着大门溜走，转瞬消失在茫茫雨夜长街，无影无踪。
　　姬澜倒在血泊雨地之中，胸口被刺中一剑，本命蛊重创反噬撕裂经脉，剧烈疼痛之下，他那苍白面庞反而滋生出诡异非人的亢奋。
　　他抬手点了几个穴位，低低喘息，唇角却噙着兴味笑容。
　　“还是个蛇蝎心肠的毒美人。”
　　姬琅费劲起身，抬手拭去唇角血痕，走来将血雨中的蛊虫放进腰间蛊囊：“玩脱了？”
　　姬澜仍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低低笑了一声：“你不是也觉得很有趣么？”
　　他们自幼以尸气瘴气淬体，血液浸染蛊毒，但凡触碰到他们鲜血之人，皆会被阴毒之气侵体，修为稍弱者会顷刻暴毙。
　　即便修为高深，也会缠上顽毒，难以根除。是以修士都不愿招惹他们。
　　可方才这小娘子沾了他的血，竟毫发无伤，步履轻盈，跑得倒是很快。
　　“有趣，当真是有趣。”
　　不远处传来急促脚步，诸多黑袍护卫上前，又有几位打扮明艳的男男女女匆匆赶来，皆着风月楼服饰。
　　杏花踏入院中，一眼望见浴血的两位门主，当即面色剧变：“主上。”
　　她迅速禀报，“方才逃走那人，便是取走凝香剑之人。”
　　姬澜撑着湿滑地面起身：“你可未曾与我说过，他生得这样一张漂亮脸蛋。”
　　姬琅问：“是女子？”
　　杏花摇头：“他风骨清丽，上妆之后窈窕柔美，可确确实实是男子之身。”
　　侍从闻言忍不住低声插话：“可属下方才远远观望，只觉此人样貌平平，如今细细回想，竟连他的眉眼轮廓都记不清晰，好似从未见过一般。”
　　“样貌平平？”姬澜嗤笑道，“不过是你修为低微，窥不破罢了。”
　　“他身上有无相高阶封印。”
　　“此封印会隐藏容貌、迷乱感知，寻常修士难以记清真容，过目即忘。”姬澜道，“若不然，以他那般容貌，又是五灵根，怕是早已被各方势力当做炉鼎争抢。”
　　姬琅：“无相禁制为上古禁术，早已失传万年，寻常无相禁制在大乘修士面前形同虚设。可他身上的禁制，连你我修为都无法彻底看破，绝非寻常修士可为。”
　　姬澜脸上玩味笑意彻底褪去，眉眼只剩沉思。
　　他也很好奇，一个五灵根少年，为何能催动凝香剑，又身负失传已久的无相封印禁制。
　　又究竟是何方神圣，埋下这般顶级禁制，此人修为又高深到何种地步？
　　一路疾驰，桑灵终于寻得一处无人郊野。
　　幂篱法器黯然无光，护体效果消失。
　　即便是高阶法器，短时间内亦有使用次数限制，方才雨夜连番防御，早已耗尽法器灵力，此刻法器暂时失效，再也无法遮挡他的容颜。
　　被层层阵法隐匿的皮囊，隔着一层清透柔纱暴露在雨夜之下。
　　桑灵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取出传送符箓。
　　传送符最忌中途打断，必须在无人打扰的幻境下催动，他屏息凝神，正要催动符箓，回到小木屋时，身后忽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与一道了然的笑声。
　　“藏头露尾，一直弄虚作假的人就是你！”
　　赵丹自暗处走出，他早已尾随桑灵许久，一心想着探明那位高深莫测的、压过自己风头，屡次与自己作对的丹神真身。
　　高阶法器失效，他彻底看清看人，愠火与妒意顷刻席卷。
　　原以为是哪来的世外高人，却不料是碧海云天外门资质低劣的五灵根！
　　而偏偏就是这样的废灵根，竟得了件高阶幂篱，简直是暴殄天物。
　　赵丹盯紧那顶幂篱，心中已打定主意：“不过已废灵根，也配持有高阶法器？”
　　他身形飞速闪动，灵力爆发直逼桑灵门面，“你身为碧海云天弟子，竟在外隐姓埋名惹是生非，今日我便替你们宗门清理门户！”
　　桑灵仓促闪避，然而他的灵力在方才的缠斗间损耗大半，无法催动凝香剑驱使传承，幂篱也无法在此刻护他。
　　他只能咬牙抬手，凭借记忆中，风清云昔日教过他的基础剑法，僵硬慌乱地抬剑格挡。
　　“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你这点本事也敢于我抗衡？”赵丹嗤笑道，“乖乖束手就擒，交出法器，我便能大发善心留你全尸！”
　　赵丹再怎么样也是练气后期，他是丹修中罕见的灵根资质不错的修士，当下攻势凌厉霸道，桑灵步步败退，却还是竭尽全力持剑迎战。
　　丹田灵力见底，经脉空虚乏力，桑灵咬牙闭眼高举手中长剑，拼尽全身余力狠狠往前刺去！
　　滚烫血液骤然喷涌而出，星点溅在他的面颊。
　　桑灵颤抖眼睫抬眼，看见赵丹难以置信的面庞。
　　凝香剑竟穿透了赵丹的丹田！
　　【是你体内的传承发力了！】
　　尚未理解这是何意，凝香剑周围突然浮现一股巨大吸力，赵丹丹田附近的灵力顺着剑锋疯狂倒流，尽数涌入凝香剑之中，再顺着剑柄流至桑灵的四肢百骸。
　　“你竟敢练如此邪功……我的修为……！”
　　“不——！！”
　　赵丹满脸惊悚双目暴突，多年苦修积攒的灵力瞬息被抽干殆尽，他浑身抽搐不止，身体迅速干瘪萎缩，成为一具枯槁的人皮空壳，飘然栽倒在地。
　　郊野草木青翠，赵丹死相惨状，再无半分生机。
　　雨水浸透后背，桑灵握剑的手控制不住痉挛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赵丹化作干尸人皮，修为却被他尽数掠夺，充盈灵力在丹田流转奔腾，竟让他顺利迈入了练气中期！
　　桑灵强忍翻腾情绪，立刻催动传送符离开现场。
　　回到熟悉温暖的小木屋，桑灵一遍遍催动清洗符，反复擦拭面颊、指尖、衣袍，明明没有血腥味，他仍一次次清洗，脑海不断回荡赵丹化为干尸的可怖模样。
　　四肢冰凉彻骨，他在屋内来回踱步，最后蜷缩进被褥中，将自己裹成一枚春卷，连同泛红的小脸一起埋入其中。
　　是赵丹先心存杀心，他不过出手自保罢了，是赵丹死有余辜！
　　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劝慰，桑灵依然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小木屋传来叩门之声：“你回来了？”
　　是雪碧尘。
　　木门被从内打开，雪碧尘一袭雪色锦袍，只来得及看到一抹粉，便被一个清瘦身影扑了个正着。
　　难得见桑灵这般主动亲近他，他眼眸垂落，又登时愣住。
　　平日清丽素净的少年，此刻身穿绯色流云裙装，轻纱衬得他肤白胜雪。隽秀眉眼、腮边扫了胭脂，却被泪水晕开，睫毛湿漉漉垂落，眼底盛满委屈惶恐。
　　雪碧尘原以为桑灵今日前往风月楼，不过是好奇市井繁华，听曲散心寻些乐子，万万没想到，桑灵竟扮成了女郎。
　　“怎么还打扮成了女郎？”雪碧尘将桑灵面对面抱在怀里，单手托臀，另一手穿进发丛，将桑灵的小脸抬起，“我们灵儿，何时成了小姑娘？”
　　熟悉的人与体温，让桑灵终于获得些许安全感，他紧紧抱住雪碧尘的胳膊：“师兄……”
　　“我不想说。”
　　“不想说，那便不说了。”
　　雪碧尘坐在美人榻上，拿帕子沾了些水，细细擦拭桑灵脸上晕开的胭脂与泪痕。
　　桑灵在他怀里微微发着抖，他喜欢桑灵这般依赖他，这样毫无保留的依赖会让他得到满足感。
　　擦完湿漉漉的小脸，雪碧尘仔细嗅闻一番，并无其他混杂气息，想来没在青楼久待。
　　将人抱坐在腿上，掌心轻拍后背，像在安抚梦魇受惊的孩子。
　　“害怕？”
　　“……”
　　若只是害怕便好了。
　　第一次杀人不足以让桑灵怕成这般模样，更让他恐慌的是，《纳元诀》带来的轻而易举的力量。
　　太容易了。
　　只需一剑杀人，便能掠夺他人苦修数十年的修行成果，几乎不需要付出代价。
　　修为来得太过容易，这般捷径太过诱惑，若他往后渴望突破，是否会起贪念，下意识选择杀伐掠夺？
　　难怪仙草与殷氏老祖皆称此为邪功。
　　当力量来得太容易，人心便会渐渐麻木，对生灵产生轻视，最终在无尽掠夺与杀伐中迷失本心。
　　桑灵急忙问仙草：“我如今靠掠夺修为突破，往后会不会更加贪恋灵气？先前你说过，修为越高，功法对灵气需求越大，若不能满足需求，便会反噬。”
　　“我会走火入魔吗？”
　　【放心放心！你现在才是炼气期，距离反噬、走火入魔还远着呢。】仙草急忙安抚，【乖宝宝别担心，就算日后真的灵气不足，也有别的法子解决，不一定非要杀人掠夺。】
　　【比如双修！双修也很补的。】
　　桑灵脑袋杂念纷乱，听不进去。
　　今日之事实属情非得已，他不过是为了自保，赵丹要杀他夺宝，死有余辜，一切都是弱肉强食罢了。
　　如果他没动手，死的人便是他。
　　道理都懂，可他还是会害怕。
　　桑灵手臂收得更紧，将脸埋进雪碧尘胸口，久久不肯抬头。
　　夜色已深，雪碧尘便这样让桑灵抱了许久，直到到了该就寝的时间，他刚将桑灵放在床榻，袖袍便被抓住。
　　“师兄，你今夜别走好不好？”桑灵仰起一双湿漉漉的眼，“我想跟你一起睡。”
　　他担心雪碧尘不愿意，又添了一句，“雪团也可以。”
　　雪碧尘全然忽视后一句话，满心震惊复杂。
　　这是桑灵第一次提出这般请求。
　　虽不知桑灵遇到了何事，也许是做了噩梦，这般无助脆弱时刻，第一时间寻求依赖的人，不是朝夕相伴的风清云，而是他雪碧尘。
　　雪碧尘心底浮现浓烈的满足。
　　他坐在榻边但笑不语，便见桑灵会意地往床榻内滚了一圈，让出外侧位置。
　　雪碧尘将外袍褪去，只余贴身里衣，旋即躺在桑灵身边，长臂一伸，又顺势将人抱在了怀里。
　　指尖轻轻蹭过桑灵眼尾的湿意：“今日在风月楼，可是受了委屈，被人欺负了？”
　　桑灵抿唇不语。
　　雪碧尘叹息：“不要怪师兄多嘴，你年纪尚轻，实在不宜碰男女情爱之事。”
　　他又问，“此事，清云知晓吗？”
　　桑灵小声说：“师兄，可不可以不告诉他？”
　　风清云可不像雪碧尘这般好说话，雪碧尘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风清云刨根问底不够，怕是还会反复求证，麻烦不断。
　　【年轻人都这样嘛，小登疑心病、捉奸癖重，哪有中登好说话。】仙草唏嘘。
　　雪碧尘自然不忍拒绝，他语气愈发柔和：“师兄会瞒着他，但你能不能告诉师兄，你去青楼到底做了何事？”
　　桑灵胡乱糊弄：“我只是进去吃东西，听曲看戏，没有做别的事。”
　　雪碧尘深深看了过去，看来是他太好说话，才让桑灵总是将他当傻子敷衍。他心中叹气，罢了，撒谎便撒谎吧，桑灵好歹愿意骗骗他。
　　而不是像他那表弟，至今一无所知，被蒙在鼓里。
　　这般对比，他终究是特殊的那个。
　　雪碧尘垂眸追问：“那往后，还去不去青楼了？”
　　“再也不去了。”桑灵摇头。
　　“乖孩子。”雪碧尘揉着桑灵的发顶，温声劝谏，“别的话师兄不好多说，怕你听了厌烦。但修士修行重在固本守元，你年纪尚小更要注意，元阳珍贵，过早失去元阳不利修行。”
　　“如果你撒谎，师兄会知道，想好再回答。”
　　他捏住桑灵的下巴、抬起，迫使桑灵的面庞正对自己，“告诉师兄，你的元阳还在么？”
　　桑灵一愣，当即涨红脸：“自然还在！”
　　又好奇翘起眼尾：“那师兄呢？师兄也还在吗？”
　　雪碧尘笑道：“我自然也好好留着。”
　　【哦豁，这可不就是天作之合？金丹修士的元阳很补哦！】仙草瞬间兴奋，【而且他还是单水灵根呢！】
　　原本的恐惧忐忑瞬间被羞恼取代，桑灵面颊骤然滚烫，他懒得搭理这根唯恐天下不乱的坏草，径直将脸埋进雪碧尘胸膛，一声不吭了。
　　见他羞怯慌乱，雪碧尘眼底笑意愈发浓郁，指尖慢慢绕着他的软发，心中暗自思索。
　　桑灵有事瞒着他。
　　孩子长大了，心性渐开，自然有自己的秘密，他身为师兄本该包容，不该强行干涉。
　　方才桑灵一脸慌张失措、欲掉眼泪，雪碧尘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桑灵怕是在青楼遇见了不堪入目的腌臜事，被吓得不轻，所以此后不愿再去，更不愿多提。
　　雪碧尘自然明白桑灵心中所想。
　　桑灵是孤儿，应当向往家庭的温情，如今正是情窦初开的青涩年纪，对男女情爱、风月之事心生好奇，再正常不过。
　　初涉红尘便受到惊吓，扑到他怀里寻求安稳，怕是已不知不觉将他视作亲近兄长，黏着自己不肯松开。
　　正如凡间新婚燕尔的新人，对丈夫抱有全心依赖。
　　“灵儿？”
　　雪碧尘不知桑灵睡了没有，只知道胸膛的小脸温热紧挨，他接连唤了两声，皆没有得到回答。
　　可听桑灵的呼吸，分明没有睡着。
　　只是单纯不搭理他，装睡罢了。
　　桑灵正在平复心情，灵网突然轻轻亮起，一条私信悄然弹出。
　　——阁下，睡了吗？
　　是雪碧尘的消息。
　　自雪碧尘怀中困惑抬头，桑灵莫名其妙地看了雪碧尘一眼，雪碧尘一言不发，只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笑意。
　　他不明所以地将脸埋了回去。
　　雪碧尘到底知不知道此人是他？还是说知道，却故意装作不知？
　　这时，雪碧尘继续发来几条消息，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关心他睡了没有，又转发来许多“早睡有利修行”等分析帖。
　　桑灵更加莫名：“他到底想干什么？”
　　【能干什么？想跟你网恋呗！】
　　网恋？
　　那是何物？
　　从未听过的新奇词汇，桑灵不明所以再次抬头，恰好雪碧尘也在垂眸看他，他趴在雪碧尘胸膛，后脑被轻轻摩挲抚摸。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表兄，灵儿回来了么？”
　　风清云！
　　桑灵脑袋登时一片空白，他低头瞧见自己身上的轻纱裙装，羞耻感后知后觉冒上，忽然掀开被褥钻进其间。
　　他身量单薄，轻松蜷缩成小小一团，半趴在雪碧尘的腰腹。
　　借着被褥阻挡，将自己从头到脚藏得严严实实。
　　雪碧尘喉间溢出一道轻哼，知晓桑灵脸皮薄，不愿被表弟瞧见此刻的女装之态，他抬手快速结印，无声无息布下一层阵法，隔绝内外气息。
　　“阵法能隐匿气息，却并非万无一失，稍有异动便会暴露。”
　　雪碧尘微微起身，手指伸进被褥内，拇指指腹在桑灵的下巴来回摩挲片刻，轻轻将他的小脸抬了起来，温声言语，“所以，灵儿，你要藏好。”
　　“你也不想被他撞见，你现在这幅样模样吧？”

[31]身世:桑灵于春分三月二十日子时诞生。
　　桑灵被捏抬起小脸与他对视，乌发披散在身前，清眸湿漉漉含着水光，衬得整张芙蓉面晕开一层薄艳的绯色。
　　眼前是雪碧尘近在咫尺的面庞。
　　在梨院，雪碧尘总是一丝不苟、玉冠束好的规矩模样，即便身旁无人，礼仪举止从未有过差错。
　　如今雪碧尘褪去外袍，只着月白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部分宽阔胸膛。桑灵被捏着小脸从下往上看，只觉他的身形像一堵墙，将自己圈在床榻之间。
　　桑灵莫名感到压迫感。
　　叩门声接连三声，继而停止。
　　门并未上锁，风清云利索推门而入，恰好看见床榻纱幔被放下。层层叠叠的薄纱垂落，将床榻内隔成朦胧虚影。
　　风清云的脚步声靠近，停在床榻几步外：“这是灵儿的床榻。”
　　“抱歉。”雪碧尘疲惫道，“近日事务繁忙，方才走着走着有些乏了，便想休息片刻。”
　　风清云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太满意，他重复道：“可这是灵儿的床榻。”
　　“待我起身，便会用清洁符整理干净。”雪碧尘说。
　　风清云皱了皱眉，他并非这个意思，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这位表兄向来注重礼数，从不逾矩，更不会不经主人家允许擅自占据他人居所。
　　也许是雪碧尘近日耗费心神处理家族事务之故，毕竟是亲表兄，他终究没有多言：“灵儿还没回来么？”
　　薄被披在雪碧尘身上，却鼓起一个小山丘，藏在里面的桑灵心头猛地一紧，他什么都瞧不见，只能听见他们的对话，便下意识往雪碧尘手边靠了靠，呼吸都放轻了。
　　雪碧尘担心他喘不过气，手指撑开一条窄缝，让空气透进来，又轻轻碰了碰桑灵撑在身侧的手指，安抚般摩挲了一下。
　　“尚未回来。”
　　“他怎么突然一声不吭独自外出？”
　　“那时你不在，他与我知会过，说想去城中逛逛，问我要了传送符。”
　　“去城中？一个人？”风清云语气骤沉，“表兄，你怎么能让他一人出去？”
　　“表兄可知晓灵儿去了何处？”
　　雪碧尘似笑非笑看向桑灵，刚要张唇，便被一只温热手心捂住下半张脸。
　　桑灵在被褥间睁圆了眼睛，雪碧尘明明答应过他不说的！
　　若风清云追问起来，他在城中做了何事、见了谁，他根本不擅长撒谎，哪里架得住这般逼问？
　　迟迟没得到回复，风清云再度出声：“表兄？”
　　雪碧尘捉住桑灵的手腕，将捂着他唇的手挪开，一边同风清云说话，一边抚摸桑灵的下巴。
　　桑灵本就瞧不见外头情景，浑身更加紧绷急促，耳尖都要竖起来聆听。
　　“灵儿不是小孩子了，他知晓自己在做什么。”雪碧尘不紧不慢道，“多半是村子里清净，你又不在，他一人无聊，便自己去城中找乐子去了。”
　　透过被角那条窄缝，他对上那双水汽氤氲的紧张清眸，唇角轻轻挑起，“你说，是不是？”
　　桑灵往被子里躲了躲，面颊贴向雪碧尘的掌心，总觉此话不是说给风清云听的。
　　“表兄，”风清云狐疑开口，“你今日心情很好？”
　　“何出此言？”
　　“不知为何，便是觉得你心情很好。”风清云愈发疑惑，“不过，你为何在床榻附近设了阵法？”
　　说着，他又朝床榻走近几步。
　　隔着被褥，桑灵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随时会掀开这层遮羞被褥，他将脸深深埋进雪碧尘的腹部，颊肉贴着块状分明的肌肉，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纱幔被一只手掀开。
　　桑灵抓紧雪碧尘的手腕，雪碧尘的掌心覆上他的颊肉，安抚揉了揉。
　　“近日新学一阵障目法，便试着布了布。”雪碧尘道，“不过还粗陋得很，只能遮个大概，算不得精妙术法。”
　　风清云一扫床榻，只能隐约看见个轮廓，其余的再也看不清。
　　“这阵法倒是看不出什么，不过……为何被褥如此臃肿？倒像里面藏了个人。”
　　桑灵浑身都绷紧了。
　　“田埂间跑进一只小狸奴，我一时兴起捉了回来。”雪碧尘面不改色，“怕生得很，正躲着不肯见人呢。”
　　“原来如此。”
　　风清云并未追问，他向来对阿猫阿狗没有兴趣，也懒得探看，更不似他表兄善心泛滥，“这是我为灵儿买的点心，暂且放在桌边。既然他不在，我便出去寻寻他，表兄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桑灵刚松一口气，打算钻出脑袋，忽听雪碧尘说：“等等。”
　　风清云脚步一顿，回头重新看了过来，桑灵刚冒出一点儿发顶，咻的一声又藏了回去。
　　“你此次回宗，身上药性解得如何？”
　　风清云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声音低了几分：“宗内医师说连续吞服六颗壮-阳丹，强撑一夜不得释放，到底伤了底子。医师已为我开了药方，暂无大碍，只是还要修养一段时日。”
　　“还请表兄不要告诉灵儿。”
　　雪碧尘见桑灵一脸呆滞，指腹沿着他的耳廓描摹一圈：“我自然不会告诉他。”
　　“还有一事，我需当面同你言说。”风清云道，“群英萃后，我会将灵儿带走。”
　　桑灵一脸茫然，连忙竖起耳朵偷听。
　　“带走，带去哪儿？”雪碧尘淡淡道，“你如今尚未结丹，没有自己的洞府，与其他内门弟子一般住在弟子院中，纵使有单独院落，但到底人多眼杂。你让灵儿与你同住，你要别人如何揣测他？”
　　“还是说你要向天璇长老行便利特例？你当真要走特殊捷径？”
　　天骄总是想要证明自己，所获一切是靠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家世背景。风清云亦然。
　　“修行之路漫长，结丹也许要三五年，也许更久。”风清云道，“我明白自己不该浮躁急于求成，可我不能让灵儿等这么久。”
　　他可以暂时将桑灵托付给他表兄，可若他十年都无法顺利结丹，他又如何？要一直让桑灵跟着外人漂泊么？
　　“此番回宗，我已向师尊请命接下一等任务。若我能顺利完成，便不要宗门任何奖励，只要一处洞府。哪怕偏远一些也无妨。”
　　桑灵瞳孔缓缓放大。
　　一等任务难度极高，弟子向来都是结伴而行，或由经验丰富的师兄领队，奖励虽然丰厚却需要平分。
　　风清云仍是筑基，竟打算孤身奔赴险地，只为提前拿到洞府。
　　乌泱泱的睫毛缓缓颤动，雪碧尘突然抬手遮住那双水润清眸。
　　“灵儿知晓你的打算么？”
　　“不知。”
　　风清云道，“也请表兄帮我保密。他收下我的发带，我们心意相通，那便足够。旁的事情，由我一人承担便可，我会解决妥当。”
　　他不希望桑灵担心，更不愿徒增压力。
　　“心意相通？”雪碧尘温声道，“何以见得？”
　　“我们已有肌肤之亲。”
　　雪碧尘骤然厉声：“我知晓你平日性情矜傲肆意，可你们尚且年轻，怎能如此轻率……”
　　“并非你所想那样！”风清云声音低了些，“秘境中我受伤昏迷，无法喂药，灵儿别无他法，便……便用了些非常手段。虽是一场意外，但我必须担起责任。”
　　他不曾提起毒血一事，那等私密之事不应向外人道出。
　　桑灵却想到了此事，面颊微微发烫，他抿唇垂眸，羞耻得要将脸埋起来，却还是被雪碧尘强行捏住下巴尖仰起。
　　乌发散了一肩，衬得那张芙蓉面愈发小巧，面颊因闷在被褥中浮着薄薄的红，如浸透朝露、含苞待放的花萼。
　　“原来你们之间还有这般渊源。”
　　雪碧尘恍然望向桑灵，赞同道，“既有肌肤之亲，你是该负起责任。”
　　桑灵听得浑身熟红，不想听他们聊天了。
　　为何这对表兄弟总要聊他？聊的还是这些怪异内容，以“偷听”视角听着风清云对他的剖白，他却藏在被褥间、趴在风清云的表兄身上。
　　这般情景，他像背着夫君偷偷与大伯哥私相授受，而毫不知情的夫君就在外头瞧着他们偷情。
　　狭小闷热的衾被里，桑灵浑身紧绷，指尖颤抖扒拉住雪碧尘手腕，想让他别再与风清云聊天了。
　　提到桑灵，风清云脸上难掩笑意，又即刻收敛神色，恢复往日冷峻矜傲的模样，难得见他眉目忧愁：“只是灵儿他性子羞怯，每当我提起此事，他都要恼我，又不肯同我说话。”
　　“他年纪轻轻便跟了你，恼便恼了，多花心思哄哄便是。”
　　雪碧尘从容敷衍风清云，另一手却悄然探入被褥间，喂来一块软糯糕点。
　　紧张情绪被突如其来的投喂打乱，桑灵懵懵然抬眼，撞上那道柔和视线。
　　他一整日经历跌宕，这才察觉腹中空空，此刻鼻尖萦绕香甜糕点香，担心风清云察觉异样，他小心翼翼仰着头，衔住糕点一角。
　　风清云自然知晓要哄，这正是他最苦恼的地方：“可我不会。”
　　他又有些吃味，“在灵儿心里，表兄你比我可靠得多，也总会提起你。”
　　雪碧尘喂糕点的动作一顿：“总会提起我？”
　　温和面庞扩散笑意，他垂眸看着桑灵沉浸式偷吃，全然将他们的对话当耳旁风。
　　桑灵不敢大口咀嚼，生怕发出动静，只用牙尖轻轻叼下一小块糕体。
　　细碎糕屑落下，雪碧尘早有预备，掌心托着丝帕，垫在他下巴，才不曾将被褥内弄得乱七八糟。
　　“没人生下来便会做一件事，”雪碧尘道，“不会，学便是了。”
　　唇角难免粘上碎屑，雪碧尘便抚过桑灵的唇角，他瞧见对方修长指尖同样粘上糕点，下意识分开唇瓣，舔了一口。
　　做完这个动作，桑灵后知后觉察觉不太妥当，正要飞快将舌尖缩回，却被雪碧尘的手指轻轻夹住，往外扯了扯。
　　一小截湿润粉舌就这么吐在外头，桑灵满脸迷茫，清眸还含着先前的泪，残存湿意凝在睫羽，乌发间透出粉如珍珠的雪肤。
　　雪碧尘静静看了他半晌，才缓慢将手松开，湿润指尖轻轻蹭过他的唇角，抹到下巴尖，留下一层浅浅的水色痕迹。
　　桑灵只觉得莫名其妙，雪碧尘又喂来一块蜜饯，他来不及多想，又张开唇叼了过来。
　　风清云认真思索表兄的劝谏，只觉受益匪浅。
　　“所以接下来半月，劳烦师兄帮我好好照顾灵儿。”风清云道，“我会借口闭关，此次任务大约需要半月，七日后便是群英萃，届时各宗云集，我怕顾不上他。”
　　是了，七日后便是群英萃择宗大典。
　　风清云此次任务一去就是半月，待他回来，桑灵早已选定宗门，怕是连人影都找不着了。
　　“你尽管安心前去。”雪碧尘欣然应允，“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他的。”
　　这对表兄弟当真话多，从桑灵近日好像长高了些、面颊多出了些肉这点小事，都能细细聊上半天。
　　又是一阵闲聊，风清云总算走了。
　　仿佛春日破土的笋尖儿，桑灵从被褥间冒头，单薄肩头随呼吸微微起伏，整张小脸被闷出通透绯色，宛若染了胭脂。
　　桑灵不太高兴横来一眼：“你是故意的。”
　　故意在风清云在侧时捉弄他，风清云明明要走了，又故意将人喊回来，害得他躲在被褥下担惊受怕。
　　雪碧尘果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光风霁月。
　　雪碧尘笑着环过桑灵的腰，让他依偎在自己身前：“当真生气了？”
　　桑灵别过白净小脸，抿唇不语。
　　“是师兄错了。”雪碧尘跟着他转过头，低头说，“我并无捉弄你的意图，只是突然想起此事，一时心急，便想追问究竟。”
　　桑灵才不信。
　　他一声不吭，摆明了要置气到底，不愿搭理人。
　　果然如风清云所说，桑灵一旦恼怒便不肯说话，任谁哄劝都不应声。
　　雪碧尘轻声解释片刻，见桑灵神色好转，才转移话题：“破障丹我早已送至村长家中，只是村长体内毒素积累太深，他又是凡躯，需等到明日方能苏醒。”
　　一直闷闷低头的桑灵终于抬眸，急忙追问：“那林爷爷苏醒之后，身子会不会落下病根？”
　　“我已留下调养身体的丹药，只需按时服用七日，便可彻底根除体内余毒，往日身体只会愈发康健。”
　　桑灵眉眼终于舒展，他终于肯正眼瞧人：“谢谢师兄。”
　　“无需同我客气。”雪碧尘抚过他微乱的额发，“师兄不知你今日在外遭遇了何事，又受了多少委屈，你不愿说，我不会逼你。”
　　“但别怕，一切都过去了。”
　　桑灵怔怔愣在原地。
　　离开雪府后，他一路忐忑不安，担心雪碧尘会盘问他，可雪碧尘从头到尾不曾逼问半分，又对他极尽包容。
　　桑灵忍不住想，如果他有爹爹，是否也会这般包容他？
　　【？】仙草道，【啥碧要是知道你把他当爹，怕是要开心疯了。】
　　桑灵轻轻抿唇：“我随口一说而已。”
　　次日天蒙蒙亮，桑灵便迫不及待起床探望村长，林栋仍昏睡未醒，所幸气息平稳，面色逐渐红润，已彻底褪去凶险之态。
　　桑灵害怕打扰他静养，便与风清云先行离去。
　　今日杏花村格外热闹。
　　先前村子遭遇宋家恶意刁难索赔，全村人心力交瘁，人人惶惶不安，日夜忧心无法保住家园，根本没有余力筹办喜事。
　　如今雨过天晴，村长也即将苏醒，村民便将早前耽搁的婚事尽数补办。
　　家家户户门前挂着大红喜绸、张贴囍字，大大小小的红灯笼沿着小路悬挂，日照之下满目鲜红，处处张灯结彩。
　　今日成婚的佳人是青梅竹马，新郎憨厚质朴，新娘温婉秀气，大院摆满喜桌，乡亲邻里尽数来搭把手，洗菜下厨摆盘，张罗喜宴招待客人，往来间谈笑打趣，好不热闹。
　　桑灵今日穿了件雪青色长袍，婶子们将他团团围住，问起他宗门趣事，问来问去，又问到他有没有心仪之人。
　　他从未想过情爱之事，登时被问得呆住，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惹来一阵笑声。
　　“灵儿这是不好意思了呢！”
　　直到被风清云牵着手腕带走，桑灵面庞仍一片红扑扑的绯色。
　　雪碧尘似乎很好奇：“她们方才同你说什么了？”
　　风清云也说：“脸这么红。”
　　以他们如今修为，怎会听不清他们的言语？当下明知故问，不过是想听他亲口说罢了。
　　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桑灵便装没听见，直接不回答。
　　好在吉时已到，鼓乐奏扬。
　　新郎一身红衣，满心欢喜地将新娘抱起，在小院中转了一圈。新娘搂着夫君的脖子，眉眼含笑，大红裙摆如盛开的鲜花旋开一片弧度。
　　孩童们围着新人嬉闹奔跑，讨要喜糖果脯，笑声此起彼伏。
　　桑灵坐在一方长凳上，望着眼前热闹圆满的画面，与其他人一样眉眼弯弯，瞧得格外专注。
　　自从他进了碧海云天，便多年不曾见到这般热闹的景象。
　　雪碧尘与风清云坐在桑灵两侧。
　　二人皆出身修真世家，自幼修行生活寡淡，鲜少见到这般热闹的凡俗喜事，于他们而言亦是新鲜难得。
　　几串鞭炮轰然炸响，火星飞溅。
　　桑灵猝不及防被吓一跳，朝后方躲了躲。
　　身侧两道身影同时闪动，雪碧尘正要布下结界，却见风清云直接将桑灵拥入怀中。
　　掌心按在后脑，将桑灵的面庞埋在肩头，也不忘捂住他的耳朵。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连绵不绝，赤红炮仗碎屑漫天纷飞，洋洋洒洒落在二人肩头，一身热烈喜庆的艳红。
　　周遭红绸喜庆，声乐满堂。
　　好似今日喜结良缘的不是别人，而是此刻相拥的他们。
　　指尖灵力缓缓收回，雪碧尘静静看着这一幕，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漫天喜庆，人人欢声笑语结伴同行，只有他是个局外旁观之人。
　　炮声渐歇，余烟袅袅。
　　新娘新郎招呼众人落座，桑灵也坐在席间，喜宴正式开始。
　　比起冷面矜傲的风清云，几位年长的长辈似更喜欢雪碧尘。他们望着温润有礼的雪碧尘，越看越顺眼，忍不住笑着打趣：“雪公子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可有定下亲事？可有心悦的人？”
　　雪碧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眉眼温和含笑，余光恰好瞥见身侧的桑灵偏头看来，一双清眸盛满好奇。
　　他对桑灵微微一笑，随后回答其他长辈：“晚辈一心向道，无心儿女情长，暂不考虑亲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朴实的老汉一脸过来人的模样，“修行再好、本事再大，哪有娶媳妇儿重要？人这一辈子就要热热闹闹，身边有个知心人相守，才不算白活呀！”
　　凡人一世柴米油盐，婚假相守、儿孙绕膝，大抵都是这般朴素圆满的念想。
　　桑灵见雪碧尘微微一怔，害怕老汉直白的话语惹得他不适，连忙唤道：“陈爷爷。”
　　众人见状，便顺势将慈爱目光落在他身上。
　　热心的陈婶细细打量桑灵愈发出挑的眉眼：“咱们灵儿也长大了，出落得这般好看，也该寻门好亲事啦！快跟婶子说说，有没有中意的小姑娘？”
　　桑灵脸皮本就薄，被当众打趣婚嫁之事，面颊瞬间泛起红晕。他连忙端正坐姿，难为情轻声唤：“陈姨。”
　　“咱们灵儿是修仙的仙人，是要修道成仙的，和我们这些凡人不一样！”有人笑道。
　　又有人说：“修成仙人也得有个知心伴侣啊，不然孤零零一人，漫长岁月多无趣，人生有何乐趣？”
　　还有人笑着追问：“灵儿平日里可有好好存钱？娶媳妇儿后还要养家养孩子，处处都要花销呢。”
　　桑灵耳尖红透，却还是乖巧点头：“有的。”
　　他自小节俭，从前便有存钱的习惯，如今更是荷包鼓鼓，不必为钱财之事忧心。
　　风清云眉心骤蹙：“你还想着娶亲？”
　　桑灵古怪道：“我所修并非无情道，为何不可婚嫁？”
　　“自然不可，因为你……”
　　桑灵飞快抓起桌上一把喜糖糕，堵住风清云的唇。他自然知晓风清云要说什么，定然又是什么“你是我的妻”“我要娶你”“我们已有肌肤之亲”云云。
　　私底下说说便罢了，当众道出未免太过羞耻，他可不想让杏花村上下都知道他给其他男人当了娘子。
　　唇齿间满是软糯甜意，风清云低低失笑，趁众人闲谈说笑，他悄然伸手，在桌下抓住桑灵的手。
　　他微微俯身，温热气息拂过桑灵的耳畔：“为何不让我说？”
　　桑灵严肃道：“你不要总说这些胡话！”
　　“不是胡话。”风清云抓紧他的手，“那是我的真心话。”
　　桑灵别过头，小声道：“说不过你。”
　　风清云看到桑灵紧绷的侧脸，泛红的耳廓，似被气氛感染，他唇角难得挑起一抹笑意。
　　无人注意的桌下，他垂眸凝视交握在一起的手，心念微动，将桑灵腕间发带取下，顺着二人相扣的手一圈圈缠绕。
　　如同婚礼正统的牵巾礼，绸带相缠，寓意永结同心。
　　红筵高朋满座，囍字高悬，红绸摇曳。仿佛他们也跟着大婚一场。
　　自坡上疾奔来一身影，一个年轻汉子狂喜道：“醒了！村长醒了！”
　　“林村长醒了！知行正照看着他呢！”
　　满堂瞬间起身，欣喜地朝村长家方向走去。
　　林栋坐靠在床头，面色虽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气色却无比红润，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明。
　　人群蜂拥涌入室内，他笑道：“大家别急，我身子已无大碍……”
　　目光定格在一个少年身上。
　　“灵儿？”林栋眼底泛起水光，“是灵儿对吗？都长这么大了……快，快过来给爷爷瞧瞧。”
　　桑灵快步走到榻边：“林爷爷。”
　　枯瘦温热的手细细抚过桑灵的眉眼，林栋一遍遍端详：“小时候你就这么一丁点儿大，糯米团子似的，你爹都不敢抱你，生怕力道重了，便将你碰碎了。”
　　寒暄数句，他扫过一圈，疑惑道，“你爹爹呢？怎么不见他一同回来？”
　　桑灵愣在原地，不明白林栋在说什么。其他村民更是错愕道：“村长，我们从小看着他长大，他哪来的爹爹？”
　　“是啊，这么多年从未听说灵儿有亲人，更别说爹爹了。”
　　林栋愈发诧异，莫非是他糊涂了？他细细回想一番，坚定摇头：“你们这记性，怎么还比不上我这老头子？”
　　“灵儿怎么会没有爹爹？”他道，“我记得可清楚了，初春三月，灵儿尚在襁褓之中，是他爹爹抱着孩子来到我们村落，那间小木屋便是灵儿的爹爹一木一瓦亲手搭建起来的！”
　　村民面面相觑，他们一直以为那间木屋是某个村民遗留下来的空屋，只是主人早已远去，所以才让桑灵暂住。
　　谁都不曾料到，那间小木屋竟是桑灵生父亲手为他筑下的容身之所！
　　桑灵怔然在原地，大脑一片嗡鸣，自记事起，他便孤身一人，靠村民的接济长大。
　　他一直以为他是天地间漂泊无依的孤儿，世上再无至亲。
　　“我……我有爹爹？”桑灵茫然道，“怎么会呢，我不是孤儿吗？”
　　林栋目光慈爱：“傻孩子，当年我执意要将你送往碧海云天，许多人都拦着，觉得你年岁太小。你自然是有爹爹的，昔日来我们村带走大成的修士，身上穿着的服饰绣有碧涛浪花纹，我在你爹爹的衣裳上看到过！”
　　“只是我这些年记忆愈发混沌，很多旧事都记不清了，故不曾提起……”
　　“这么多年过去，你见到你爹爹了吗？”
　　“爷爷，你是不是记错了？”
　　桑灵还是不敢相信，他怎会突然多出一个爹爹？对方似乎同样在碧海云天，多年来，他们一直在同一片土地上！
　　其他人也道：“村长，是不是你刚刚苏醒脑袋不清醒？我们从不知晓灵儿还有个修士爹爹啊！”
　　就连亲儿子林知行也沉思摇头：“爹，您刚苏醒身子虚弱，许是记错事了，快躺下歇歇吧。”
　　其余村民纷纷附和，皆认为是林栋沉睡多日思绪混乱。
　　林栋气得不行，他怎会记错？
　　服过破障丹后，他如今无比清醒，连幼年时期掏鸟窝掉进粪坑一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当年你爹给你留了一块贴身玉佩，我怕孩童贪玩损毁，特意收进木屋橱柜暗箱中，若是无人碰过，它定然还在远处！”
　　桑灵再也按捺不住心绪，朝木屋狂奔而去。
　　小木屋虽常年无人居住，却依然干净整洁。
　　桑灵熟门熟路走到橱柜面前，从前他以为这是有主之屋，从未打开翻动，如今他心跳砰砰狂跳，小心翼翼拉开柜门。
　　里面整齐摆放许多精致小巧的孩童物件，打磨圆润的玉制玩具、喝奶用的金盏玉碗、绣着各色花样的孩童锦衣、护身平安坠、孩童的贴身肚兜……
　　其中还有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
　　玉佩呈椭圆形，乍一看像一枚蛋，触手生温，隐隐有灵气流转，绝非凡玉可比。
　　表面镶刻古朴繁复的纹路，村民凑近细看，一字不识。
　　“为何能证明这是灵儿爹爹为他留的？”依他们来看，这不过是一枚质地上等的玉佩罢了。
　　凡人不识其字，雪碧尘与风清云却一眼认出，他们面面相觑，眼底掠过错愕与凝重。
　　此为上古文字，玉佩上刻着桑灵的名字与生辰八字。
　　桑灵于春分三月二十日子时诞生。
　　若是从前，桑灵即便拿了这枚玉佩，也认不出这是他的姓名，但如今他习得古籍，晦涩古老的笔画瞬间变得清晰易懂。
　　玉佩上一笔一画，皆是他的名字。
　　桑灵怔怔地望着掌心这枚玉佩，清眸水汽氤氲：“原来我真的有爹爹……”

[32]辞乡:第一卷：小荷 完
　　桑灵怔怔立在原地，心头纠缠成一团乱麻，轻声追问：“那我的娘亲呢？”
　　林栋蹙眉沉吟许久，细细回溯陈年旧事，最终缓缓摇头：“村子里从未有人见过你的娘亲，自你来到杏花村，便是由你爹爹一手带大的。”
　　“你爹修为高深，当年一身仙气凛冽迫人，独自筑成木屋，全村没一个人敢主动靠近。”
　　“后来还是你林婶偶然路过，发现他根本不会照料孩童，竟直接割开自己的手腕给你喂血！”
　　“林婶吓得魂儿都没了，顾不得害怕，当即推门而入，你那会儿只有一丁点儿大，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你哭声细弱，她生养过两个孩子，又在村子里见惯了初生稚子，第一眼便断定你怕是很难养活。”
　　“她见你身体孱弱，心存不忍，手把手教你爹爹还如何喂养、抱孩子，照料稚子起居，那是那时，你爹爹才与我们逐渐熟悉起来。”
　　“当面林婶也问起过你的娘亲，可你爹缄默不语，她便不再问了，生怕触及伤心事。”
　　桑灵垂下睫毛：“可是他还是不要我了。”
　　林栋赶忙出声劝慰：“傻孩子，你幼年那般顽皮黏人，你爹对你向来百依百顺，是打心底里疼你的，怎会无故弃你？许是他身不由己，有难言苦衷，才没能回来寻你。”
　　桑灵心底清明，不愿自欺欺人。
　　若他爹爹当真还在世，怎会多年杳无音信？他在碧海云天常年稳居外门榜首，宗门名册层层递传，公示内外，内门长老、内外门弟子皆可查阅。
　　他又时常入内门打杂，若他爹真在宗门之中，绝无不知晓他存在的道理。
　　多半是知晓他在此处，却故作不知，狠心不认他这个儿子。
　　桑灵独自走到村庄潺潺溪流边，屈膝蹲下，双臂环抱住膝盖，将半张脸埋进臂弯，盯住粼粼水面发呆。
　　【小宝你快看，河边有野果熟啦！】仙草想方设法逗他开心，听见野果，他总算慢吞吞掀起眼皮。
　　河边清脆藤蔓挂着一堆连体双生果，一硕-大饱满，一青涩干瘪，本该一同生长的果子却长势悬殊。
　　桑灵定定凝望片刻：“这果子怎么这么小？”
　　【这小果子原是长不大的。】仙草认真分析，【多半是大果子把养分分给了它，耗损己身，才护住这枚弱小果实，让它得以存活至成熟。】
　　桑灵幼年也爱来河边捡野果嬉戏、静坐发呆，他望着那对相互依存的双生果，抬手为干瘪小果子注入灵力，护住这份微弱生机。
　　动作间，袖内的莹白玉佩滑落，在日光下闪烁温润光泽。
　　就是这枚玉佩，让桑灵确信自己有父亲，可到头来不过是更大的一场落空。
　　情绪一时翻涌，桑灵猛地将玉佩狠狠抛向远处草丛，冷着一张小脸，转身抬步便走。
　　走出数步，他脚步骤停，抿紧泛红的唇，转身小跑折返回去，蹲下-身在茂密草丛中扒拉翻找。
　　终于找到玉佩，桑灵急忙将其拾起，玉佩表面沾满草屑尘土，他用指尖轻轻揩去污渍，却怎么都擦不净缝隙。
　　他只能快步回到溪边，俯身掬起一捧捧河水反复冲刷，直至玉佩恢复通透莹白。
　　桑灵握紧这枚玉佩。
　　原来他真的有父亲。
　　可他的父亲不要他。
　　桑灵垂眸凝视这块玉，最终将其重新收入袖中。
　　他独自静坐溪边许久，待终于整理好心情，折返小院时，便看到院中伫立已久的风清云。
　　风清云一直在等他回来，瞧见他，当即上前半步提议：“今日城中有戏台唱戏，我们不如去瞧瞧？”
　　桑灵本无兴致，却也知晓风清云是想带他去散心，思来想去，他点点头，就当转移注意力了。
　　城中戏台所唱曲目，恰好是一出讽世仙戏，通篇讲述资质低劣的五灵根修士，被师门摒弃、被至亲厌弃，受尽世间冷眼。
　　风清云怎么都想不到台上唱的是这种戏，他脸色骤变，立刻牵住桑灵的手起身：“灵儿，我们走——”
　　“戏还没唱完，听完再走。”桑灵端坐不动。
　　台上令人唱腔凄婉，台下看客更是唏嘘感慨：“五灵根不就是废灵根么？生来无用，被抛弃也是情理之中。”
　　句句戏词入耳，桑灵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终于明白为何他爹不要他了。
　　村长说他爹对幼年的他百般呵护，可偏偏在他灵根初显的年龄段，他爹便消失了，从此杳无音讯。
　　多年不闻不问，只因为他是废灵根。
　　因他根骨低劣、难成大道，所以才被彻底抛弃。
　　戏台喧闹锣鼓，风清云一字都听不进去，他看着桑灵抿唇惨白的小脸，心底满是慌乱无措。
　　想出声安抚，搜肠刮肚都寻不到合适言语。
　　“戏曲结束了，走吧。”直到听完，桑灵才起身。
　　他们在街头转悠片刻，风清云想方设法逗桑灵开心，始终没有成功。
　　返程归村时，暮色已沉。雪碧尘在院中等待他们许久，最先得到风清云求助的视线。
　　雪碧尘大致会意，待风清云暂且离开，他才上前温声劝谏：“群英萃将至，择宗在即，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凡尘过往亲缘执念皆是修行路上的心魔，该尽数了断。”
　　“心无杂念，方能稳步前行。”
　　桑灵抬眸反问：“明明师兄你自己都做不到无情无念，为何劝我斩断执念？”
　　雪碧尘闻言未辩，静静望着他，刚要启唇，不远处的村民簇拥而来，喜笑颜开。
　　“太感谢雪公子了，特地请人将废了的田地重新开垦，又承包全村田地为雪家供给药材！”
　　“雪公子真是个大善人啊！”
　　桑灵瞬间怔住。
　　他不知晓雪碧尘背地里也为杏花村、为素不相识的村民，默默做了这么多。
　　待村民散去，庭院重归寂静，桑灵才轻声说：“师兄，我方才失言了，但我不是那种意思。”
　　他只是今日心情烦闷，总觉雪碧尘在出言挑衅他，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我知晓，我方才也不是那种意思。”雪碧尘并无责怪之意，他低声解释，“我方才所言断凡尘弃执念，并非要你斩断所有牵绊，只是修士修行最忌心绪散乱、执念过深。”
　　“七日后便是群英萃，你该好好为此准备，而不是沉溺过往，阻碍前路。”
　　雪碧尘轻声细语道，“若论凡尘牵绊，我确实没有资格劝你，但我父母早已离世……非要说的话，我们一样，都是早早离了父母。”
　　桑灵看向他：“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傍晚时分风声浅浅，雪碧尘静静垂眸看向桑灵，先前劝桑灵了断凡尘，桑灵误会了他，他本该可以任由误会继续下去。
　　毕竟桑灵马上要离开碧海云天，前往更高更远的广阔天地。风清云都留不住他，何况是自己？
　　可雪碧尘终究不是无情无念的圣人。
　　“因为我在意你对我的看法。”
　　他原以为能做到全然无所谓，看淡得失，可他还是在意。
　　“我过去也曾执着血缘亲情，纵使至亲反目，我也念及血缘之情一退再退，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我不愿你重蹈我的覆辙，困于亲缘执念，困住自身。”
　　“群英萃将至，我为你筛选各大宗门，里面详细记录各宗底蕴、功法特长。”雪碧尘递来一本册子，“你天赋卓绝，心情纯粹，本该顺利拜入宗门得名师引路。至于此物，算是我为你准备的择宗贺礼。”
　　他摊开手，一团莹白如玉的火焰悬浮掌心之上。
　　那是雪碧尘用于炼丹的琉璃火。
　　异火！
　　异火世间罕见，对丹修而言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无上机缘，雪碧尘竟毫不犹豫将陪伴他多年的异火，当作贺礼赠出。
　　桑灵自知无功不受禄，却无法抵抗异火的诱惑，思及自己如今荷包鼓鼓身家丰厚，道：“师兄，我不能白受这般重礼，我可以向你买下这缕异火，多少灵石我都愿意。”
　　雪碧尘：“你先前帮过我，我现在只不过是还你。”
　　桑灵装傻：“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雪碧尘：“不必灵石。若你执意不愿亏欠，那我便向你讨一物换我异火。”
　　他有什么能与异火价值相当的物件？桑灵想不到，他也做好雪碧尘狮子大开口的准备：“师兄想要何物？但凡我有，皆可给你。”
　　琉璃异火腾空飘至桑灵面前，桑灵忙以双手去接，白色的剔透火焰映照着他的眼底，他的发尾突然被一缕灵力截断，随后落在雪碧尘的掌心。
　　雪碧尘要他的头发。
　　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雪碧尘竟只要了他的头发。
　　一缕青丝，换得至宝琉璃异火。
　　桑灵心神震颤，抬眼望去，月色落在雪碧尘温和眉眼间，他笑意浅浅：“我怕你觉得我啰嗦，但还是不得不说，择宗一事关乎你往后仙途，还需慎重斟酌。我为你筛选的宗门之中，最适合你的便是丹鼎宗与百草门，两宗皆有千年底蕴。”
　　“百草门素来温和、资源均衡，近年来丹鼎宗风头无两，机缘不断。”雪碧尘细细分析其中利害，“只是丹鼎宗首席亲传弟子赵丹昨日于荒郊野岭遭魔教暗算，被诡术抽干修为，丹鼎宗痛失传人，你若这时前往，以你的丹道天赋，便能成为宗门鼎力栽培的弟子。”
　　桑灵蓦地变了脸色。
　　雪碧尘只当他惊惧魔教凶险，安抚说：“近年来魔教表面与正道维系平和假象，如今愈发肆无忌惮，竟公然杀害正道修士。仙尊已亲赴魔教驻地，找殷凌夜清算因果。”
　　桑灵心虚低头掰手指。
　　此事并不是魔教所为，而是他，如今世人将罪责皆归于殷凌夜，人人先入为主，竟无人怀疑分毫。
　　也是，他不过一五灵根，谁都不会将这般狠绝之事与他联想到一起。
　　“多谢师兄，那我便收下了。”
　　桑灵刚要将异火收好，风清云恰好走来，他瞧见桑灵手心内的莹白琉璃异火，满目错愕：“表兄，这是……”
　　他薄唇骤然紧抿，锐利目光直直落在雪碧尘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桑灵茫然：“这异火有什么不妥吗？”
　　风清云冷冷看向雪碧尘：“若我没记错，此琉璃异火是姑母遍历四海寻得的火种，也是她早早为你准备好，留给未来正妻的聘礼。”
　　琉璃火温热，桑灵却骤然感到掌心滚烫，像捧着一团灼人烈焰，匆忙要将异火归还。
　　“我本是水灵根，天生与丹道相悖，琉璃异火虽珍贵，于我而言却无法发挥真正作用，终究是暴殄天物。”
　　雪碧尘扣住桑灵的手腕，不肯收回。他坦荡直视风清云，“所谓聘礼，也不过是世俗口头虚名，难道灵儿收下异火，便会是我的妻么？”
　　风清云眉眼覆上寒霜，他扣住桑灵另一只手，将桑灵拉至身前：“还请表兄谨记分寸、恪守礼数，莫要说这等不当言语。我与灵儿心意互通，早已定情。”
　　他不再多言纠缠，牵着桑灵手腕往院外奔去，“随我来。”
　　桑灵稀里糊涂收下这枚异火，被风清云拉得步履仓促，面庞还有几分未散的茫然。
　　村落晚风徐徐，行至村外空旷的晒谷厂，桑灵瞳孔微微放大，满目怔然。
　　今夜月朗星稀，前方戏台搭建灯火通明，伶人妆容精致，见人来了，锣鼓丝竹轻响，缓缓唱起了戏。
　　这一出戏，与先前的戏码截然不同。
　　戏中主角生来便是被世人鄙弃的五灵根，身世孤苦、无依无靠，被断定终生难以筑基，无望修真大道。可他从未认命，从未自弃，于绝境中求索成长，心性坚韧如竹逆风而行，饮露破土逆势生长。
　　戏台之上，少年伶人一身素衣，身形单薄却身姿挺拔，字字铿锵有力：“世人皆道五灵根朽木难雕，可天道从无定数！”
　　“谁说五灵根不能修仙？我偏要逆天而行，走出一条属于我的通天大道！”
　　声声呐喊穿透静夜。
　　桑灵鼻尖微微发酸，喃喃自语：“五灵根也能修仙吗？”
　　风清云牵着他的手：“当然可以。天道定根骨，人心破天道，只要心中有念，便一定能心想事成。”
　　“可是五灵根修行缓慢，终生难以筑基，金丹更是千万人无一。”
　　“并非没有先例。”雪碧尘闻声言语，“上古人皇便是五灵根，凭一己之力平定乱世登临至尊，你与人皇同源根骨、同心纯粹，他能做到的，你亦能做到。”
　　“纵使无前人开路，你也可做自古以来第一人。”
　　戏台灯火明亮摇曳，伶人唱腔清亮铿锵。
　　桑灵自然知晓，上古时期灵气充足，如何能与当下一概而论？他们不过是在宽慰他罢了。
　　可他切切实实被鼓励到了。
　　戏台曲终，他们也该趁夜离开杏花村。
　　桑灵害怕离别，又担心不舍离去，村中长辈年事已高，凡人寿命不过百年，或许此次离别，便是永别。
　　他们回到小院，风清云将桑灵父亲为他准备的儿时物件尽数打包，桑灵将丹药、强身健体的草药、干粮等物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只盼杏花村人人康健，岁岁年年。
　　雪碧尘留下数份居家护身的符箓、丹药，风清云跟着取出锦布布匹等物。
　　杏花村世代清贫，他们便竭尽所能，为他们铺好往后数年的生计，好让桑灵不要担心。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要离开。
　　他们本可御剑飞行离去，知晓桑灵万般不舍，便无人提起御剑一事，二人默默放缓脚步，陪桑灵一步步前行，走完最后这段故土小路。
　　桑灵频频回头，月色下的村庄静谧沉睡，小桥流水、青砖黛瓦，每一寸土地都承载他从小到大的记忆。
　　在他再次驻足回望时，村落方向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还有牛车轱辘滚动的声响，穿透沉沉夜色奔赴而来。
　　“灵儿！”
　　“等等！”
　　“哎哟！可算赶上了！”
　　桑灵猛地回头，眼底满是错愕。
　　本是全村酣眠的深夜，眼前却人影交叠，全村男女老少尽数赶来，有人提着连夜收拾的土特产、风干腊肉等物，还有人推着老旧牛车，上面堆满自家种的蔬菜，还有人带着亲手缝制的鞋袜……
　　他们终究放心不下桑灵，要送他最后一程。
　　两名年长的长辈上前，粗糙黝黑手掌捧出一个粗布小包，层层拆开，里面装着十块下品灵石。
　　“灵儿，拿着。”陈叔道，“灵石于我们而言无用，守着也是一块石头，但你不一样，你可是要修真的，处处都要花销。”
　　“我们没本事助你修行，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这点绵薄之力。”
　　十块下品灵石于寻常修士而言微不足道，却是全村人拼拼凑凑的全部。
　　桑灵忙摇头摆手：“怎会无用？城中随处可换碎银，若你们不会，可以让知行哥帮忙……”
　　一旁老汉故作生气：“就当是我们提前给你压岁钱了，快快收下！再说了，若你以后遇见良缘，哪怕修真界礼数不同，不知是否要三媒六聘，其中必然也少不了婚嫁排场人情往来。”
　　“这些灵石是我们给你存的，不能让别人看轻了你！”
　　桑灵眼眶通红，还是不肯收：“爷爷，婶子，你们留着自己用吧，我真的不需要，我现在有好多灵石。”
　　“傻孩子，听话，拿着！”他们强行将粗布小包塞进桑灵手中，“我们都听说了，修行路上风雨多，你向来懂事喜欢硬扛，但你要记得，无论你飞得多高、走得多元，杏花村永远是你的退路。”
　　“往后若是在外头受了委屈，千万别自己憋着，记得回村看看，我们都在等你回家。”
　　“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往后若是缺灵石了，便回来，我们全村人给你凑！”
　　一个老实汉子笑道：“是啊，就当我赌输了，给灵儿凑个灵石！”
　　“好好好，我今年也不喝酒了，都给灵儿存着！”
　　可是他们村民风朴实、素来节俭，从来不涉赌，就连酒水也是喜庆日子才会沾一沾。
　　滚烫热泪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莹白腮边滚落，桑灵哭起来悄无声息，唯有单薄肩膀轻轻颤动。
　　陈婶心中同样不舍，抬手温柔替他擦掉热泪：“乖孩子，不哭了，我们灵儿长大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哭？”
　　人群后方，林知行小心翼翼扶着林栋。林栋望着泪眼婆娑的少年，眼底满是慈爱不舍，故作沉声开口：“好了，大家莫要煽情耽搁了，雏鸟终要离巢，我们灵儿长大了，总要离家的。”
　　“好孩子，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晚风轻轻吹拂面庞，带来清凉水润的溪水潮气。桑灵抹了把泪水，看着全村人站在村口长道之上。
　　所有人都在强忍泪水，用力挥手道别，目送他们的孩子远离家乡。
　　桑灵突然想到十岁那年，他们也是这般为他送行。
　　他站在故土土地上，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庞，望着生他养他的杏花村，思绪顿时豁然。
　　他何必执着虚无的、薄情弃子的爹爹？又何必因此黯然神伤？
　　纵使他没有亲生父母，却得全村百家疼爱，杏花村的一草一木，每个人待他的偏爱，早已胜过世间所有亲缘。
　　此次分别，下次究竟何时才能相见？
　　又是前行几步，桑灵脚步骤停，对着杏花村方向，郑重叩首拜别。
　　聚散离别本是人间常态，人如草木本该向阳而生，长大的孩子总要告别旧土，奔赴新程。
　　桑灵缓缓起身，以手背擦掉眼尾的泪水，泪水浸泡下的清眸一片坚定坦荡。
　　此次告别凡尘故土，他也会前往他该去的地方，走向更辽阔的天地。
　　——第一卷：小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