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岛阳春》作者:错落椰   文案:   AO文   景颐肆(alpha)×闻春纪(omega)   大景哥,一个老实本分艰苦朴素的乡下大龄单身alpha,在无人问津的小村庄里守着几亩地讨生活,日子平平无奇。   直到有一天,一个背包客敲散了他年久失修的木门,不仅向他讨水喝还说是他对象。   大景哥想,不要欺负他没读过多少书,他知道城里人管这种情况叫“杀猪盘”。   ——   在成为寡夫的第五年,闻春纪途经一个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村庄时,意外遇到了一个让他感觉无比熟悉的人,看了又看,他坚信对面就是他死去的丈夫。   标签:搞笑 失忆A BO 第1章讨水   黄泥村,一个大多数地图都将其遗忘的小村落,全村上下的人口加起来不过五十个人,大部分都是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和小孩,有劳动能力的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夏大景就是仅存的劳动力之一。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一间台风天必定会漏雨的破房子和几亩种什么都长不好的地,靠着卖一点农作物独自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作为一个非常传统的大龄单身alpha,他当然也想找一个omega或者beta结婚,但这个村里最年轻的单身omega64岁,感情状况:丧偶;如果不论性别,最年轻的单身者6岁,和夏大景不能说不相配,只能说夏大景要是敢起一点歹念,警车的轮胎就要压过他们村泥泞的小道。   夏大景对于找对象的渴望在年复一年的劳作中逐渐被磨灭,新的一年里,他扛起锄头走向自己的几亩薄田,释怀了,接受了自己注定没对象的事实。   夏岛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四季如夏,一年中除了少数的几天外太阳都像是要晒死人一样。夏大景带出门的水半天就喝完了,他又犯懒不愿意回家重新装,只能忍着渴把几亩地全种完了才扛着锄头回家。   夏大景带着满身的汗走在村道上,小卖部的黄奶奶看见了忙叫住他,丢给他一根歪七扭八的冰棍送给他,笑着解释说:“样子不好看了,没人要,送你。”   他没有拒绝,只点头说了谢谢。他知道这根冰棍不能白吃,黄奶奶的小卖部就为了方便村里人,不挣什么钱,家里大头的收入还是要靠家里的几亩地。但黄奶奶年纪大了,家里也只剩下一个八九岁的小孙女,耕地这种体力活只能靠外人,他吃了这根冰棍改天就得扛着锄头去她家干活。   咬着冰棍,他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越走人烟越少,他不止一次地想,自己家就像是被整个村子落下了。   天气太热,冰棍很快就化了,他吃了一半,还有一半全沾在了手上。路过雨季才有的小溪,他洗干净了手,又将水往脸上鞠了三捧。   他神清气爽地走回家,发现家门口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大热天的,那人还穿着长袖,戴着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双肩包,像一只背着黑色壳的大蜗牛。   “有人吗?有人在吗?”   “大蜗牛”一边朝里喊着一边去敲他那扇刚在上一个暴风雨天气里塌过的木门上,敲了三两下,两扇木门齐齐倒地。   即使没有看到表情,夏大景依旧能感觉到对方的局促。   “有,有人。”夏大景将锄头从肩膀上拿下来双手握着,弱弱地开口,“有事吗?”   “蜗牛”回头,首先撞入夏大景实现里的是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大脑的某处传来一阵刺痛,心跳也莫名漏了一拍。   “不,不好意思啊,你不在家啊。”对方的大眼睛看看倒地的两扇门,又在眼眶里转了半圈,最后带着歉意跟他说,“老乡,我是路过的,能跟你讨口水喝吗?”   黄泥村鲜有外人来访,就算有人做接待的也是村长,跟他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没有什么关系。在他的记忆里,三十多年来自己都只跟村里人打过交道,以至于面对这样一个陌生人时忽然就变得笨嘴拙舌。   结巴了几声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夏大景直接把人请进了屋。   在夏大景说得上三面漏风一面漏雨的房子里,“大蜗牛”将包从背上取下放在了黄泥地上,端坐在塑胶椅上等着他倒水。   夏大景找遍了家里也没找出第二个水杯,只好找了一只缺了一个口子的瓷碗,从外壳有些风化的暖水瓶里倒出了大半碗余温尚存的白开水递给讨水的人。暖水瓶里剩下的水刚好能够灌满他自己的搪瓷杯。   为了下次口渴还有水喝,夏大景不敢耽搁,重新给暖水壶灌满水放上热得快插上电。   家里唯一一个椅子就是让给客人的塑胶椅,夏大景只能捧着搪瓷杯坐在了门槛上。他这举动却把客人吓得不轻,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看他的眼神里瞬间升起了打量和警惕。   “你……”   “我……”   夏大景反应过来,立刻往门框坐了一点儿,将门槛留出足够一个人跨过的位置解释说:“我不是坏人。”   “看着也不像。”客人嘟囔着,捧起碗喝了一口水。   夏大景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忍不住去打量这个陌生人。陌生人的眼睛很亮,皮肤和村里人一样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不是同类人。   忽然,夏大景和客人的眼睛撞在了一起,两人一怔,纷纷躲开了视线。   无疑,他们都在观察打量着对方。   “老乡。”客人主动开口问他,“你一直都住在这儿吗?”   夏大景老实回答:“是,从我记事起就一直住在这儿,没出去过。”   “哦。”对方点头,把他这个不大的屋子扫了环顾了一圈,又问,“你家只有你一个人?”   夏大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对方这么问忽然耳朵尖就烧起来了:“是,我家就我一个人,爹妈死得早,也,也没讨上媳妇。”   对方是omega吗?夏大景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了这种想法。   客人不说话了,屋子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换夏大景开始问问题了:“你是来旅游的吗?”   “嗯。”对方回答地也坦荡,“来爬山,不小心迷路了就走到你家门口了。你们这个村子还挺偏僻,地图上都不显示。”   夏大景低着头说:“我们这个村子小,人不多。”   客人放下了水碗,眉头皱得紧紧的:“你叫什么名字。”   夏大景觉得莫名其妙,但又下意识地实话实说:“夏大景。”   他自以为自己的名字虽然说不上好听,但也不噎人,但面前这个奇怪的客人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脸上的表情忽然变换了好几个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脏耳朵的东西。   客人五官皱成一团:“这名字你给自己起的?”   这问题还真问住了夏大景,脑子空白了一瞬才摇头说:“这名字我爸妈给我起的,我怎么给自己起名字?”   对方不依不饶,又跟他讨身份证。   夏大景懵了,觉得对方来者不善。他想,自己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也没去外边长过见识,但村长去年在村里做过宣传,绝对不能把身份证借给别人,尤其是不认识的人,外边的人要是拿他的身份证去借什么网贷,他就算不吃不喝种一辈子地也还不上。   “不,不给。”夏大景说。   对方像是突然变了个人,将水碗往旁边一丢就往他身上扑。整个人骑在他的腰腹上揪起他的上衣,刚要说话本来就不坚固的上衣就撕拉一声碎成了好几块。   对着一个陌生人袒胸露乳,单了三十多年的老实alpha瞬间就变得面红耳赤,连救命也忘了喊。   衣服碎了,客人犹豫了一瞬,两只手直接抓在了胸口上。   夏大景觉得自己可能没几秒就要原地爆炸了。   他原本以为对方要骗他的财,其实是要骗他的色吗!   “你,你是omega吗?”他问。   事到如今,他的底线就是对方不是alpha。   “老子不是omega,我是哦买噶!”奇怪的客人张牙舞爪地朝他吼着,“就你叫夏大景啊?夏哪门子大景!我还下大雨呢!景颐肆你再给老子装,你化成灰我都认识,好啊,外边找你都要找疯了,你一躲就是五年,好不好玩?好不好玩?”   “啪啪”两声,夏大景挨了两个大巴掌。   “我,我……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夏大景的脑子只能想到这种可能。   “认错人?”对方一听这三个字脸色更难看了,放开了他的胸,转而将手伸向更加私密的地方,他的裤子!   “不行!不行不行!”夏大景死死护着他脆弱的裤子,“你认错人了,你真的认错人了!别扒我裤子啊!”   “装你大爷!景颐肆,你再装我就把你女装照卖给报社!”对方根本不听,张牙舞爪地去扯夏大景的裤腰带,纵使他再怎么护着,最终在撕拉一声后,他的旧裤子也成了两半,只剩一根裤腰挂着屁帘。   天塌了啊。   夏大景发誓,自己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耻辱,他的双手紧紧地护着私密部位,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这个叫“景颐肆”的兄弟一大笔钱,这辈子才被错认成了他。   “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你放过我吧。”   对方根本不听,直接给他身体翻了个面,扯下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风从门外刮进来,吹过夏大景的身体,带着诡异的凉感。   终于,屈辱的夏大景喊出了心底的话;   “救命啊——”   然而,喊出口后,那个奇怪的客人也停下了动作,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去,见对方瘫坐在地上喃喃道:“怎么会没有……怎么会呢,我怎么可能认错?”   夏大景颤颤巍巍地重复着:“我,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第2章名字   五年前,闻春纪成为了一个让无数人羡慕的寡夫。   原因无他,他的alpha景颐肆来自一个显赫了几百年的老钱家族——枰城景家,是这座巨大的金山的唯一继承人,在这个唯一继承人在国外意外身故后,作为合法配偶的他继承了大笔的遗产。   那笔遗产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即使被景家的旁支以各种理由抢走了九成以后,剩下的钱他三辈子都花不完。   景颐肆死后,闻春纪就踏上了旅行,他积极参加各种支教活动,往世界各地跑,为了散心也为了找到那个意外死亡的alpha。   闻春纪从未相信过景颐肆的死亡,原因无他,他并没有亲眼见证那场死亡,也没有见到配偶的尸体,得到的只有通过别人告诉他的死讯和一盒做不了DNA鉴定的骨灰。他不知道周围人中谁是鬼,不知道他的配偶被藏到哪里去了,所以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找,只敢借着旅行和支教寻找景颐肆的踪影。   他做好了准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就算是七老八十走不动了他也要找到景颐肆。   好在,他的运气向来不错,五年他就在黄泥村遇到了夏大景。   诚然,夏大景和景颐肆的外表只有五六分相像,但闻春纪是个相信直觉的人,在遇到夏大景的一瞬间他的心里就升起了一股强烈的熟悉感。趁着喝水,他打量着夏大景,想从他身上找到证据。   闻春纪会写戏,也会画画,他可以看出夏大景的脸部被调整过,就是俗称的“整容”,再加上自己奉为圭臬的直觉,他坚信面前的人就是自己死去的配偶,即使夏大景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即使夏大景并不承认自己是景颐肆。   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冲动,像个变态一样拉下了面前人的裤子,想要确认对方的屁股尖上有没有牙印。   闻春纪仍旧记得,咬下牙印的那天他还跟景颐肆调侃:   “景小四,你身上怎么一点儿特征也没有?万一你以后走丢了我怎么找你啊?”   景颐肆没有理解他的调侃,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一般来说,到了我们这种年纪五官已经不会有大的变化了,没必要用胎记来辨认彼此。”   闻春纪最烦景颐肆的不解风情,不打一声招呼就往最近的皮肉处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得对方嗷嗷直叫。因为被咬的是屁股尖这样私密的位置,景颐肆事后甚至不敢叫医生,只能自己上药,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站着工作,有人问起来只能说自己在健身。   照理说,屁股尖上的牙印是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细节,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通过它来确认对方的身份。   然而,没有。   夏大景的屁股尖干干净净。   闻春纪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直觉夏大景就是景颐肆,却在夏大景身上找不到任何一处能证明身份的地方。   夏大景就像是景颐肆忽然传回来的死讯一样,处处透着诡异,但又让他无法找到任何一点破绽。   夏大景的求救声没有招来任何的帮助,他的房子太偏,又只喊了一声,村民们就算听见了,大多都会怀疑是幻听。   见闻春纪呆愣地坐在地上怀疑人生,夏大景捂住两腿之间一蹦一蹦地蹦到破衣柜前迅速地拿了一套衣服穿上,因为太急,忘了穿内裤,又不敢当着闻春纪的面脱了重新穿,只能挂着空裆。   忽然,闻春纪抬眼看向夏大景,夏大景浑身一颤,立马滚到床上用被子裹进了自己。   “你,你干什么?我,我真不认识你,你别过来啊,我没衣服了,没衣服给你扒了!”   闻春纪视若无闻,三步向前,一手撑着嘎吱乱响的竹床,一手将手机里的景颐肆的照片怼到夏大景眼前:“认识他吗?”   手机里的男人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打着一条橙蓝撞色的领带,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刀叉,面前的餐盘上放着一份颜色诡异勉强能看出来是食物的物体。   “不认识。”夏大景几乎没有多想就回答,心想这人一看就是个阔绰的城里人,说不定那副骚包的眼镜就能买他全副身家,他一个连黄泥村都没出过的庄稼汉上哪里认识?   闻春纪不依不饶地问:“你不觉得你们很像吗?”   夏大景尬笑着说:“人和人都有点像吧,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哈哈。”   “对!就是这样!”闻春纪的情绪和音量陡然升高,“就是这样,你们这种欠扁的说话的方式简直一模一样!景颐肆!你还不承认是你!你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见对方的眼眶都红了,夏大景忽然觉得自己真该死啊。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知道作为alpha是不能惹omega掉眼泪的。   “我,我真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什么四。”夏大景局促地将被子的一角捏在手心给闻春纪擦了擦眼角的泪,“你别哭啊,让别人看见我惹omega掉眼泪村里要传我闲话了,我还没找媳妇呢,名声要坏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omega!”闻春纪抓住了夏大景的手腕质问他,“昂?回答我!我没有自我介绍吧?我整个腺体都摘了,一点儿信息素的味道都不剩,你怎么会觉得我是omega?”   这个问题确实问住了夏大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看见腺体,没有闻见信息素,可他就是下意识地觉得面前这个人是omega。   “说,我叫什么名字?”闻春纪逼问道,“我问你,我叫什么名字?”   夏大景飞快地摇着头:“我,我不知道啊,我们今天第一次见,你也没自我介绍。”   对方视若无闻,一字一句地问他:“我,叫,什,么,名,字?”   感受着闻春纪几乎要实质化的目光夏大景的头忽然爆发出剧痛,让哆嗦着看着眼前人,嘴不受控制地张开却说不出一个字。   耳边炸起一道刺耳的嗡鸣声,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夏大雨!”   夏大景清楚地到,当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后,面前人险些咧到耳后根的夸张嘴角一下子就垮了,像是一只蓬松的猫咪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毛球变成了腊肠。   “你,你不叫夏大雨吗?你刚刚不是说你叫夏大雨吗?”   闻春纪立刻又变得张牙舞爪起来:“我叫夏流星,夏导弹,夏二营长的意大利炮!轰死你这个什么都记不住的大傻子!”   夏大景像个鹌鹑一样缩着:“我这儿屋小,站不下那么多人。”   眼看着对方从张牙舞爪的模样一下子变得失魂落魄,夏大景的心里又开始觉得不是滋味,在心底给自己扇巴掌。   闻春纪垂头丧气地捡起放在地上的大包准备离开,夏大景在床上看着他心里除了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   背着包的人踩过门槛,夏大景直起了腰却见对方忽然回头,吓得他往后靠去,背和后脑勺砸在了土墙上。   “你你你……”   “我什么我,我叫闻春纪,听见春天的故事。”对方朝门槛踢了一脚,老旧的门槛忽然飞到了床底,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夏大景真诚发问:“你是来拆了我家的吗?”   “你这就是个危房!不要碰瓷我!”闻春纪咬着后槽牙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来两沓红彤彤的纸弯腰放在地上,“找人修修吧,你住着不害怕吗?夏大景。”   夏大景当然也想修修自己这个一到台风天就到处漏水的房子,奈何囊中羞涩,辛苦种了一年地,到最后兜里剩的钱就够吃饭了。   等对方走远了,夏大景才敢下床去看闻春纪留下的东西,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是两沓红彤彤的百元大钞,看起来有两万块,他种一年庄稼都见不到的钱。   他一边感叹闻春纪的阔绰,一边提着不合身的裤子追出去,想着人穷志不穷,再穷也不能平白无故拿人两万块钱。   夏大景沿着村道找了一圈都没看到闻春纪的踪影,问了在树底下乘凉的爷爷奶奶也说没见到人。他拿着那两沓钱只觉得又沉又烫手,刚好遇到村长便把钱转交了。   村长问他钱哪里来的,他把前因后果都如实说了。对方一听他被外来人扒了裤子甩了钱大惊失色,直言:“大景啊,你这是被他当成鸭子了!”   “鸭子?”夏大景看向了路过的两只麻羽鸭,试图找到他和它们之间的共通点。   “不是这个鸭,是城里边专门陪有钱人睡觉的鸭子。”村长看着他的衣服不停地咂舌,“我说你衣服怎么穿得乱七八糟的。”   陪人睡觉?   夏大景也不淡定了:“不是,他没跟我睡觉,就看了眼我的屁股。”   村长笃定地说:“那就是他对你不满意,看不上我们乡下人。他肯定是觉得你跟他要找的那人像,想把你当成那个人睡,又嫌你身上不干净。”   夏大景如遭雷劈,原地蹲下抱头沉思。   村长问他:“大景啊,那人叫什么名字啊?”   夏大景的脑子一下子空白了,想不起闻春纪的名字,只能又蹦出一个“夏大雨”。 第3章内裤   我什么我,我叫闻春纪,听见春天的故事。   奇怪的陌生人的名字,夏大景当时没记住,村长问时没想起来,却在晚上被山里的野鸟吵得睡不着时反复在脑海里出现。   夏大景枕着手肘仰望着天花板,脑袋昏昏沉沉的,脑袋传来一阵阵的钝痛。他好像一直都有这样的毛病,村里的赤脚医生说他这是偏头痛,给他开了一盒布洛芬,收了他三十块钱,他一直放在抽屉里舍不得吃,只在疼到实在受不了了才去扣一颗。   他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去掏抽屉,在一堆零碎杂物中找到了那盒买了三年的药,夜里就算是开着灯他也看不清日期,头又实在疼得厉害就只好在心里头默念着“吃不死,肯定吃不死”,用凉水吞了一颗药。   吃过药,夏大景躺在竹床的对角线上,双腿并拢,双手叠放在腹上,以这种极其安详的姿势等待着昂贵的药物起效果。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说着话,他听不清内容,也看不清周遭的环境,像是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有一个看不清脸的身影骑在自行车上回头看他,嘴唇一张一合:   “我?我叫闻春纪,听见春天的故事。”   轰隆一声,夏大景从混乱模糊的世界里被抽离,他以为天塌了,睁眼一看发现其实只是床塌了。   这架竹床夏大景也不记得用了多久,好像从有记忆开始就跟着他,怎么说也有感情了,说塌就塌他还有些难过,蹲在废墟里尝试把床拼回去,捣鼓了半天也没成功,最后只能认命。   夏大景从旧衣柜里掏出一个钱包,里边除了自己的身份证外还有一千八百七十二元,那是他的全部家当。他咬咬牙拿出了一百八准备明天去镇上买张新床。   夏岛的雨季到了,这屋子又漏雨,门槛昨天还被闻春纪踢飞了,他要是打地铺,碰上下雨天根本睡不了觉。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镇上的大集是明天,可岛上的大雨今天晚上就到了。   夏大景抱着他的全部家当坐在家里唯一一把高脚凳上听了一夜的暴风雨,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了,雨停了,他身上的衣服也全部湿透了。   他原本有三套衣服,遇到这种情况不至于一套干净衣服都没得换,坏就坏在前天闻春纪把他其中一套撕了个粉碎,这个稳定的循环就此被打破。   想着反正都要去买床了,不如再花五十块去买身新衣服。   一下子准备花出去两百多,夏大景只觉得心在不停地滴血,在村长的三轮车上他一直在想,今年一定要好好种地,多赚一点钱才行。   在三轮车上颠簸了两个小时,夏大景和村长终于到了镇上,村长听说他要去买张新床立刻从钱包里掏了两百块钱塞给他,说:“多带一张。”   夏大景不解地问:“村长你家床也塌了?”   “不是。”村长解释说,“镇里昨天打电话,说是派下来几个支教老师教村里的娃娃念书,有一个安排在你隔壁那个老房子,咱们村虽然说条件不好,但也不能让老师来了连张床都没有。”   夏大景很赞同,他一直很敬重有文化的人,尤其是愿意来他们这个村子里支教的老师,虽然他们大多来几天就受不了走了,但在他心里,能来他们这个穷乡僻壤就已经很勇敢了。   为了给支教的老师留个好印象,夏大景倒贴二十块买了店里最贵的席梦思,给自己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竹床。但即使是最便宜的竹床也超过了他的预算,他不得不在买衣服的钱上做工夫,跟老板娘讲了半小时的价,终于以四十块的价格拿下了心仪的衣服。   他难得出门一趟,买完生活必需品后,还奖励了自己一袋饼干一袋桃酥,喜滋滋地回街头等村长。   家具店的老板已经把他买的两张床都放到了村长的三轮车上,远远地就能看见席梦思立着,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近,却发现车上除了两张床外还有一个陌生的行李箱。   那行李箱上沾了不少黄泥,但一看就很贵。   是支教老师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在他背后喊了一声“夏大景”。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夏大景应激般捂住了自己的两腿之间,回头一看,果然是闻春纪。   闻春纪今天就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一条牛仔裤,和小麦色的脸不同,他的两条胳膊白到发光,一看就是城里人。   “你……别,别过来,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闻春纪不应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两声,将手里的两大袋东西全都放上了三轮车。   夏大景瞪大了眼睛:“你就是村里新来的老师?”   “是。”闻春纪倚靠在三轮车上抱着胳膊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要到你们村子里去的,夏大景,我们这算不算缘分?”   “缘分?”夏大景渐渐放松了警惕,“你真是来教书的?”   闻春纪反问他:“你要看我教资吗?”   夏大景局促地笑了,语气里全是对敬重者的讨好:“不用,不用,我信你,欢迎你来到黄泥村,看,那个是村长给你准备的床。我们村穷,你别嫌弃。”   闻春纪就扫了一眼床,而后视线又落回夏大景身上:“我还是喜欢你刚刚那副见鬼的模样。夏大景,知道我是老师就不怕我了?”   夏大景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知道对方是老师以后他似乎就忘了前天被撕烂衣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还是有些恐惧和尴尬,但对文化人的敬重压过了一切。   “你是文化人,我不怕你。”   闻春纪一听这话,嗤笑一声,又开始上下打量他,最后视线落在他手上的塑料袋上,最外边的黄色透明塑料袋里装的是刚花四十块买的一套衣服和硬让老板娘送的一盒两条装的内裤。   “小了。”   “什么?”   “我说,你内裤买小了。”闻春纪面不改色地说,“你穿XL的,你这盒子上印的是L。”   夏大景恨不得扑上去捂住闻春纪的嘴。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路人,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嘲笑他。   “别那么大声行不行,闻老师。”   “哦,你还挺害羞。”闻春纪调侃完倒真配合地放低了音量,“你要不赶紧回去换一盒吧,肯定小了,到时候勒死你。”   夏大景以为,声音小了就能不尴尬,结果脸还是抑制不住地发烫,说话都开始结巴:   “你,你就昨天看了几眼怎么知道小了?老板都说合适,虽然你是老师我敬重你,但还是卖衣服的老板娘更专业。”   “爱信不信。”闻春纪撇过头去,“她专业不专业我不知道,但你穿什么码的内裤,我比谁都清楚。”   夏大景恨不得原地挖坑把自己埋起来。抱头蹲在地上臊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闻春纪又把他当成那个什么四了。   “闻老师。我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我跟你要找的那个什么四很像,但不可能连内,内裤都一个码吧。”   闻春纪不说话了,拍拍手又一头扎进了集市里。夏大景目送着那两根白到发光的胳膊越走越远,对自己的判断越来越不自信。   真的小了?   他打开袋子低头去看内裤的包装盒,看着上边的“L”出神。   其实在买之前他是想试一下的,但老板娘说了内裤不让试,拿了这盒给他信誓旦旦地说她卖了三十多年衣服了就没看走眼过。   “诶,大景啊。”村长提着三斤排骨回来了,“你在这儿等多久了,遇到新来的闻老师了吧?”   “嗯?”夏大景回过神,忙点头回答,“是,看到了。对了,怎么就来了闻老师一个人?不是说好几个老师吗?”   一提到这事村长就面露难色:“本来说要来好几个,刚刚又说让别的村给请走了,就闻老师一个愿意来。说来也不怪老师们,我们村条件差,都不愿意来。闻老师啊,真是好人。”   夏大景在心底跟着感叹了一句“好人啊”,又后知后觉闻春纪心怀不轨居心叵测。   难,难道,闻老师馋他的身子?   不对,不对不对,那就是,闻老师还把他当成那个带着金丝眼镜的骚包大款!   想到这,夏大景打了个寒颤,心想不能再这样误会下去了,正准备跟村长说自己的猜测,闻春纪就叼着一根冰棍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黄色塑料袋,里边装着两盒内裤。   “拿去。”当着村长的面,闻春纪把手里的两盒内裤塞到了夏大景手里,“送你的,当前天撕烂你衣服的赔偿。”   夏大景:“……”   低声些啊,难道体面吗!   夏大景看看村长诡异的眼神,又看向叼着冰棍一脸无所谓的闻春纪,最后只能像一朵阴郁的蘑菇一样原地蹲下。   “大,大景,你和闻老师前天见过?”   “没见过。”   “见过。”   闻春纪和夏大景的声音同时响起。   就在夏大景还不知道怎么解释时,闻春纪已经跟村长解释说:“你们村这位叫,夏大景的同志跟我死去的丈夫特别像,前天认错了,闹了点笑话。”   村长凝固的表情渐渐变得自然,一边点头一边附和说:“哦,哦哦,原来是这样,我知道,用你们文化人的话来说就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闻春纪:“……” 第4章回村路   回村的路依旧颠簸,被太阳炙烤了一天的乡村土路上任何一辆车开过都会激起尘土飞扬。村长的三轮车上,两张床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闻春纪的行李箱和他们赶集买的东西又占了四分之一。最后,闻春纪和夏大景只能缩在三轮车的角落里感受着颠簸。   夏大景身子抵着两张床,怕它们因为颠簸砸在闻春纪的身上。闻春纪盘腿坐在他的对面,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看着四周不断倒退的田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大景的眼睛总不受控制地往闻春纪的身上瞟,在黄泥村里他从没有见过这么白净的omega。虽然被闻春纪两条白到发光的胳膊被夏岛毒辣的阳光照了几个钟头后已经没有中午那么白净,但对比夏大景和村长来说,区别依旧像两个人种那么大。   “啧。”闻春纪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皱着眉收回了目光,将光秃秃的胶棍从嘴里拿到手上开始打量起夏大景。这一切发生得突然,夏大景毫无准备,偷看的眼睛被抓了个正着。   “看什么?”闻春纪问他,“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熟悉?”   夏大景低下了头:“不是,就是奇怪闻老师你的脸和胳膊怎么是两个肤色。”   闻春纪翻了个白眼,夏大景一看这样便打了寒颤,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实在是不礼貌了,正准备道歉,对方先他一步解释说:“来你们这之前在西藏待过几年,那儿海拔高,紫外线强,涂多少防晒都没用,胳膊穿着衣服能挡着,脸不行。”   夏大景似懂非懂地点头,几秒钟后真心发问:“紫外线是啥?”   他这问题把闻春纪呛得不轻,看他的眼神愈加复杂。   得,被文化人嫌弃了。   夏大景尴尬地低下头挠着脑袋:“不好意思啊,闻老师,我这从小没上过学,也没见过世面,让你看笑话了。”   “你不识字?”闻春纪眉头越皱越紧。   夏大景愈发尴尬,在闻春纪面前甚至可以说得上自惭形秽:“是,我们村偏,没老师愿意来。我们小时候也穷,也没人说花钱送娃娃到外边读书。”   忽然,村长插了一句嘴:“不对,大景,我记得你是念过书的,小学念完了啊。”   “啊?”夏大景愣了一秒,在脑海里并没有找到自己上学的记忆,笃定是村长记错了,“村长你肯定记错了,我要是上过学怎么可能记不得。”   村长也对自己的记忆不太自信,改口说:“那应该是记错了,可能是田永刚,反正咱们村读书的不多,所以啊,还是太感谢闻老师愿意来了。”   闻春纪笑笑,说道:“应该的,我平时也没什么事,能带小朋友们学点知识也是好的。就想着,我在上边积点阴德,我那死掉的丈夫在下边能好过一点儿。诶,说起来马上就清明了,我想着给烧一对儿童男童女下去伺候他呢,村长,你们这儿有没有人会扎纸人啊?”   “有有有。”村长乐呵呵地跟闻春纪介绍着村里的手艺人,“我们村儿的田婶子做纸扎的手艺可好了,你尽管跟她说,外边那些豪车啊,大楼啊,你只要给她样子她就能给你扎出来。”   夏大景想跟闻春纪说自己和田奶奶关系好,要是他不好开口就他去说,不料刚张嘴就连打了三个喷嚏,打得头脑发昏眼冒金星。   他想,大概是在昨晚在凳子上蹲了一晚上没睡着凉了。   闻春纪却冷不丁来了句:“夏大景,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一想二骂三念叨?”   “谁,谁念叨我啊。”夏大景揉着发酸的鼻子想了几秒,嘟囔说,“应该是田奶奶,我昨天答应说有时间帮她锄地。”   闻春纪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   越靠近村子路越陡,村长一个急刹车,心不在焉的夏大景就向前扑去,脑袋直接磕在了闻春纪的鼻子上,等他抬起头来,闻春纪早已眼含泪花手捂鼻子。   “闻,闻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闻春纪说话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习惯了,景小四我再说一遍,要是被你的脑袋撞毁容了你得负责。”   夏大景的话一下子就噎在了喉管里:“闻老师,你又认错了,我是夏大景。”   闻春纪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解释说:“不好意思啊,我那死去的丈夫以前也拿脑袋撞了我鼻子好几次,你们两个连脑门的硬度都一模一样。”   “这,这也是缘分。”夏大景有些尴尬,只能通过跟村长搭话来缓解,“村,村长,干嘛突然刹车啊。”   “对不住。”村长解释说,“刚刚有群羊穿过去,闻老师,没伤着吧?”   闻春纪摆手说没事,另一只手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纸巾,抽了张带着花香打着印花的纸巾捂住了鼻子仰头开始拍脑门。   夏大景知道,他那一脑袋给闻春纪撞出鼻血了。   村长将三轮车靠边停下,闻春纪拿了瓶矿泉水到路边蹲着又是捏鼻翼又是拍脑袋的忙活了十分钟左右才把血止住。这期间,夏大景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站着,脚趾差点把拖鞋扣烂。   见闻春纪起身,夏大景赶忙鞠躬道歉,于是,脑门砸在了闻春纪的天灵盖上。   “哎!”   两人的吃痛的声音同时响起。   村长赶过来左看右看,说:“你俩今天是犯太岁啊。”   “不行了。”闻春纪捂着天灵盖往三轮车跑去,“村长,我们赶紧回村吧,总觉得我这脑袋今天还要遭罪。”   就为了这话,接下来的旅程里夏大景整个人都提心吊胆的,提防着每一次颠簸。闻春纪倒是没几分钟就掏出了手机一边打字一边笑了起来,好几次颠簸都没坐稳差点往前扑。   “闻老师,你小……”   话没说完,他想要提醒闻春纪的事情便发生了,随着一个大颠簸闻春纪跟手机一起向前飞去。夏大景怕两人的脑袋再撞在一起便下意识后倒去,不想,这一倒更尴尬了。   闻春纪的手机砸在了三轮车上,脑袋砸在了夏大景的肚子上,而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两腿之间。   “我的天。”闻春纪保持着趴在夏大景身上的动作不变,抱怨说,“怎么那么颠。”   “前,前,前几天,发,发山水,把,把路,路冲,冲坏了!”   夏大景也不想结巴,但他作为一个三十多岁连omega的手都没摸过的大龄单身alpha实在是没经历过现在的状况,生怕自己起什么生理反应搞得大家都尴尬。   正想提醒闻春纪先起来,三轮车在村长的驾驶下又迎来了一个颠簸。夏大景大喊着“不”,眼看着席梦思砸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村长!停车!村长——”   值得庆幸的是,村长虽然六十多了,但听力还行,夏大景这么一嚷嚷他立马就踩了刹车,扭身一看,后边的人和物没有一个不狼狈的。   “闻,闻老师!你没事吧?”   闻春纪张着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脸上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无奈多一点:“你们的回村路也是够坎坷的,我有空跟镇里申请给你们修条路吧。”   村长一面帮他们搬压在身上的东西一面说:“要修的要修的,开春的时候镇长答应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闻春纪起身时双手扶在了夏大景的腿上,质朴的夏大景同样也没见过这种阵仗,红着脸咬住了嘴唇才没尴尬地叫出来,他现在只想求赶紧回村,这三轮车他是一秒钟都不敢再多待了。   夏大景和村长一起将车上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发车前,夏大景特意叮嘱了闻春纪不能再玩手机,闻春纪答应是答应了,但答应地敷衍,让他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怕刚刚的事情再发生。   终于,在黄昏时三轮车终于开到了村口,又沿着村里的土路向前,很快就到了夏大景家。   村长给闻春纪指了离夏大景家不远处的套老房子,说:“闻老师,你就住那儿吧,那儿是专门给你们外边来的老师住的,旧是旧了点儿,但东西都齐,下雨天也不漏雨。”   闻春纪看着房子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夏大景的房子:“还跟我们夏大景同志做邻居,不错,好地方,我喜欢。”   正准备搬席梦思下车的夏大景脊背一凉,总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盯上的肉。   在村长的指挥下,夏大景把席梦思搬进了旧房子里。闻春纪放下行李后跟着村长到村子里了解情况,被落下的夏大景想了想,自己今天实在是对不起闻春纪的鼻子和天灵盖,回家拿了工具,趁着人没回来把这间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无意间,他看到了闻春纪吊在背包上的一个挂坠,上边嵌着一张小照片,照片里的男人似乎就是前天手机里那个戴眼镜的大款,只是这种照片上的大款看着更随和。   “呦,你给我打扫的啊。”闻春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双手插着兜检查着他的劳动成果,“我这辈子竟然还能住上你打扫的房子,算是圆满了。”   夏大景想为自己被文化人夸笑一笑,又意识到闻春纪把他当成了挂坠里的人,所有的话出口就变成了:“又认错了,闻老师,我是夏大景。” 第5章起夜   黄泥村大多都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白天也有沉重的农活,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睡得早,几乎没有夜生活。村里给闻春纪安排的房子地势很高,坐在屋前的坡上他能看到整个村子的屋顶。   闻春纪看了眼他邻居的窗户,屋里的人也早早地上床休息了。他也想成为其中的一员,但在陌生环境中的第一晚他总是难以入眠的,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还是决定披上外套出来吹吹风。   春天的夜风很凉,吹在身上更叫人头脑清醒一丝困意都不剩。   闻春纪带了本硬壳的笔记本出门,用膝盖当桌子撑着翻到最后一页。这样的本子,五年来他写完了六本,今天这页写完就是第七本了。   他打开笔盖想了很久才在最后一页写下:   “景小四失踪的一千八百七十二天,我在夏岛找到了他。DNA鉴定的结果告诉我夏大景就是景小四,我的直觉也告诉我夏大景就是景小四,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谁在他的身上动刀子把他变成了这副模样,还让他几乎彻底忘了我,可恶。我会找到让他想起我的办法,也会找到过去的真相。PS:夏大景这个名字蠢的可以。”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放在手边的手机忽然传出一串消息提示音,备注为“尚臻”的联系人给他发来了一串文件,他点开其中一个PDF,里边是关于“夏大景”的资料。   假的就是假的,就像是“夏大景”记不清自己是否上过小学,虚构的记忆总是会在某些细节上出现漏洞。资料里,夏大景不仅上过小学,还在小学毕业后离开了黄泥村,偷渡到了欧洲,在景颐肆出事前三年才回到了黄泥村。至于夏大景在欧洲做些什么,尚臻暂时还没查到。   但没查到就是最大的可疑。现代社会网络发达,只要花些心思,一个普通人在国外做了什么都是能查到个大概的,查不到就是被人刻意抹掉,而这个人绝对和当年景颐肆的失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闻春纪回了句“谢谢”,按灭了手机。   夏大景的小木屋里突然亮起了灯,穿着白色工字背心alpha迷迷糊糊地走出来,沿着小道向后山摇摇晃晃地走去。   梦游吗?   闻春纪有些好奇,也没刻意放轻脚步,就双手插着兜跟在他后边一直到了一处拐角。今天夜里天上全是厚厚的乌云在翻滚,无论是星光还是月光都透不出来,闻春纪的有些近视,这会儿又没戴眼镜,对夏大景的动作看不真切,但从模糊的轮廓大概猜出了他在干什么。   撒尿么。   这几年他跟着支教团到处走,偏远的地方见得多了,见到像夏大景这种穷的连一间厕所都没有的人家也是见怪不怪。只是想到景颐肆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现在沦落到起夜都还要往后山跑就觉得又是心酸又是好笑。   心里觉得好笑就算了,偏偏嘴里也笑出了声。   这一笑就不得了了,夏大景浑身一颤,黑暗里的水声也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吓坏了。闻春纪知道夏大景不比景颐肆,他跟景颐肆是老夫老妻了,别说看着撒尿了,更越界的事情都做过,但夏大景是个朴素的单身alpha,还不记得他是谁,被他这么一吓八成是尿不出来了。   怎么办?   闻春纪只好装自己是在梦游,眼睛一闭,脚步虚浮地沿着小路往山下走去。为了避免尴尬,他也不敢在屋子外边待了,捡起日记本就往屋里钻,关了灯装睡。   他躺在崭新的床上枕着手肘听着外边的动静,约摸过了十分钟才听见夏大景的脚步声,这个alpha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每走一步都要东张西望三遍才敢走下一步。   几分钟没再听到脚步声,闻春纪以为夏大景回屋了,刚放松下来准备拿手机跟熬夜的小朋友聊会儿天,屋外突然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闻老师,你睡了吗?”   闻春纪实在不知道景颐肆是被怎么洗脑了才变成了夏大景这副模样,以前多闷骚多傲气的一个人,变成了这么一个傻得可爱的老实人。   傻到让人想笑。   于是他就重蹈覆辙,又笑出了声。   事已至此,他这个睡也装不下去了,开灯走出门去,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模样问夏大景:“怎么了?大景同志,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夏大景含胸驼背地捂着两腿之间吞吞吐吐地说:“闻,闻老师,你,你刚刚是,梦游?”   “嗯,梦游。”闻春纪的谎话张口就来,“自从我那倒霉催的丈夫死了以后我就有了梦游的毛病,精神科和心理诊所都看了一遍,药也吃了不少,但就是治不好。后来找了个道士,道士给我一顿做法,说是我那死去的丈夫阴魂不散天天缠着我。你说要是别的鬼就算了,那可是我丈夫啊,我能找人收了他吗?”   夏大景打了个肉眼可见的寒颤。   闻春纪轻笑一声,明知故问:“怎么?冷啊?也是,穿那么少,要不进我屋暖和暖和?”   “不,不用了,万一你丈夫还没走远我这说不清楚。”夏大景说着就跌跌撞撞地往自己屋子里跑。   闻春纪在后边喊:“诶!没事儿啊,我们三个为什么不能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呢?”   回应他的是破屋里的兵荒马乱,像是有人摔倒后脚托着竹床还向前飞了十厘米。   闻春纪不禁咂舌,心想,果然是能洗脑能整容,但这具身体还是那么不协调,还是那么容易摔跤。   跟夏大景耽误了那么一阵,跟闻春纪聊天的小朋友已经着急了,给他发了好几个满地打滚的表情包,见还没得到回复,又改成了嚎啕大哭。   闻春纪笑笑,换了副哄孩子的语气回给对方:“好啦,好啦,舅舅错了,今年暑假舅舅邀请我们小熙来夏岛玩好不好?”   对面的小朋友不回复了,闻春纪猜应该是熬夜被爸爸发现制裁了,说不定这会儿小天才都被收走了,便按灭了手机准备睡。他明天得早起给村里的孩子们上课,这会儿再不睡明天肯定没状态。   外边下起了小雨,合着雨声,闻春纪渐渐睡了。   山村里不需要闹钟,到了人该起来的点儿,鸡就开始打鸣。闻春纪打着瞌睡换了身衣服,拿着牙刷和杯子就到外边的水龙头边洗漱。这儿是这间屋子唯一的水源,不光洗漱,连洗衣做饭的水也要从这儿接。   叼着牙刷,闻春纪看向了自己的邻居。夏大景醒的比他还要早,这会儿正踩在新修好的门槛上就着咸菜啃馒头,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扭头看了过来,下一秒就被馒头噎了脖子,跳下门槛站起来像个大鹅一样抻脖子。   “干嘛呀。”闻春纪迅速漱掉了嘴里的泡沫,快步向隔壁走去准备帮夏大景拍拍背,不想他靠近一步对方往后退一步。   想来,是他昨天把这个朴实的家伙吓得太过了。这会儿对面把他当淫魔呢。   夏大景的喉结艰难地向下一滑,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立刻又往后退了三步,生怕闻春纪再靠近。   “你……”闻春纪叹了口气,改问他,“你早上就吃馒头就咸菜啊?”   夏大景瞪着一对儿大眼珠子看着他:“再不吃坏了。”   如此质朴如此节俭如此好伺候?   闻春纪不禁感叹:“嚯,以前可是没牛奶没有空运的水果就不吃早餐的人。”   “闻老师。”夏大景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多说什么,但闻春纪已经读懂了这家伙想说什么。   ——闻老师,你又认错了。   “嗐。”闻春纪连忙改口,“起太早了,犯迷糊,我的意思是说,我那早死的丈夫以前特别娇气,早餐一定要有牛奶,还得是现挤现煮的,水果必须是从应季的产地新鲜空运的,相当难伺候啊。”   “哇。”夏大景不掩惊叹,“那是真的阔,我长那么大还没坐过飞机嘞。”   闻春纪不说话,回想起以前,景颐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估计有两百八十天都在飞机上,总是有忙不完的生意见不完的人。   “闻老师?发,发呆啊?”   夏大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笑了笑,说道:“没什么。你慢慢啃你的馒头,我回去洗漱了。”   回到自己的屋前,闻春纪看了一圈才发现他住的这间房旁边还带着一个卫生间,想起昨晚夏大景摸黑上厕所便扭头朝邻居喊:“夏大景,我这儿有卫生间啊,以后起夜别往后山跑了,天黑怪危险的,来我这儿呗。”   “呃咳咳……”回应他的是夏大景再次被白馒头噎住的声音。   闻春纪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晚他可说自己在梦游,梦游的人怎么知道人家去起夜要到后山去。   事已至此,只能坦诚。   “这……你放心啊,我昨晚什么都没看见,太黑了,我还没戴眼镜。我就听声音才知道你在干什么的。”   对面不坐应答,只在门槛上抱头蹲下,又伪装起了蘑菇。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我们小熙出没。 第6章锄地   没有出任何意外,夏大景感冒了,起床时就觉得浑身酸痛,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手边也没药能吃,也不想浪费钱去买感冒药,就趁着啃馒头的时候烧了一壶开水,想着多喝两杯热水就好了。   因为答应了要去帮田奶奶家锄地,他也不敢休息,种地就是跟老天爷抢时间,别看只是晚一两天播种,赶不上雨水收成就差了,收成差了一家人明年的生活就难过了。   他一大早就扛着锄头出门,想趁着太阳不大的时候赶紧把活做完,不想感冒实在磨人,他做一会儿歇一会儿,等太阳到了脑袋上时地还有一大半没锄完。   田奶奶挎着篮子送来了午饭,见夏大景满脸通红甚至眼神迷离便问:“大景啊,你这儿没事吧?我看你这脸红的,要不今儿就先这样吧?”   “没事。”夏大景看了眼太阳又看了看没锄的地,咬牙说,“就昨晚没睡好,你放心,今儿我肯定帮你把地锄完。”   “哎。”田奶奶应着,掀开篮子把里边的饭菜都往外端,“来,大景,吃点肉,过年时候挂的腊肉,这会儿吃刚刚好。”   夏大景心里体谅着田奶奶家不容易,腊肉都是过年过节才舍得吃的,但菜都端到他面前了,他也确实好久没吃上肉了,嘴比什么都诚实,闻见味就把肉往嘴里送,反应过来时都已经咽进了肚子里。   田奶奶看他吃得香也开心,跟他搭起话来:“哎,我们这个村子啊,偏,穷,年轻人一走就不愿意回来了,只有大景你还愿意回来做这个守村人。”   “嗯?”夏大景愣了一下,“我出去过?”   “出去过啊。”田奶奶的语气要比村长坚定得多,“你是咱们村最先出去的小伙子,也是最早回来的。我们还想着你会带个城里媳妇回来,结果你突然就一个人回来了,也不见人,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当时我们都担心坏了,医生说你那是叫什么抑郁症,你不记得了?”   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夏大景不禁抬手扶住了脑袋。   “我……出去过?怎,怎么会?我记得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怎么……”   脑部的疼痛愈演愈烈,疼到他连手里的饭碗都端不稳,哐的一声,不锈钢的铁碗砸在了地里,那些精心准备的饭菜也洒了,夏大景来不及心疼就被脑部的疼痛折磨地叫出了声。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出去过?但他明明记得自己完全没有离开过村子?   眼前闪过斑驳的光影,让夏大景对整个世界的真实产生了怀疑,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是几年几月几日,夏大景回到了黄泥村,那天的天气很不好,似乎回村的土路上都满是泥泞。他没有多少行李,只有一个没有装满的黑色背包,走到村口时大黄朝他叫了两声。他没搭理大黄,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前走,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没有理,像是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样,最终,他回到了老房子关起了门。   不知几年几月几日,四周热浪翻涌,他抬头看向前边的人,白净的少年穿着蓝色的校服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骑在自行车上回头跟他说:“我叫闻春纪,听见春天的故事,记住了吗?”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夏大景从梦里惊醒,慌张地看向四周,发现自己躺在村里小诊所简陋的床上,手背上插着针在输液,身边只有村里的赤脚医生坐在椅子上配药。   “嘶,医生。”夏大景还记得自己昏过去前是在田奶奶的地里,“这,谁给我送这儿来的?”   医生回头看他,扶了扶鼻梁上的小眼镜说道:“村里那个新来的闻老师喽,你突然在地里捂着脑袋昏了,多亏人家闻老师啊。”   “啊?”夏大景回想着闻春纪的体格,并不相信他可以一个人把自己搬到这儿来,“他一个人?”   “可不是吗。”医生都忍不住感叹道,“闻老师看得文文弱弱的,结果扛起人来就跟扛猪似的,给我都吓一跳呢。”   夏大景光想象了一下自己像猪一样被闻春纪扛在肩上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闻老师人呢?”   “哦,好像听他说要去跟村长商量给你们买个拖拉机。”医生说着还打趣起来,“昨儿就听村长说新来的闻老师对大景你不一般,大景,有福气啊。”   一听这话夏大景就臊得浑身发烫,什么也想不了了,只想找到闻春纪,奈何他脚刚沾地就听医生提醒:“诶,你别动,针歪了啊。你这儿还有半瓶液没输呢,一百二十块呢,还是闻老师给你掏的钱。”   多少?一百二?   夏大景一听这个数字差点当成又昏了。存款四位数的人哪里生得起三位数的病啊。   “我不吊了,这钱能给我退吗?”   医生瞄了一眼挂在顶上的针水瓶,皮笑肉不笑:“不能,你这儿没多少都要吊完了。”   夏大景一边在心底暗戳戳地骂着“黑心医生”,一边计划着接下来一个月的伙食费要怎么花才不至于到了年底一块钱掰成八瓣花。   为了把这一百二十块用到极致,夏大景直勾勾地盯着输液管里滴下的每一滴针水,眼看着滴壶里不再滴进新的液体,慢慢的滴壶里的针水也见底,最后一点儿针水流过输液管,他立刻大喊:“拔针!医生!”   医生被他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抱怨:“你这一惊一乍的,拔针就拔针,你这……你这都回血了!你要来我这儿献血啊!”说着便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帮夏大景拔了针。   夏大景摁着医用创口贴,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你这打一针太贵了,一百二呢,肯定要吊得干干净净。”   医生瘪着嘴一脸无语:“那这儿还往上回了点儿呢,我是不是还得找你五角?”   “可,可以吗?”夏大景是真的很想要那五角。   “可以个头。”医生十分嫌弃地摆摆手,将一包用红色小塑料袋装着的药丢给夏大景,“拿去拿去,一天三次啊,吃三天啊。”   夏大景拿着药只觉得手心沉甸甸的,犹豫了一下扭头问医生能不能把药给他退了,医生直接立起了一个手写的牌子,上边写着“本店药物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见状,夏大景终于把心里的话骂出了口:“黑心医生。”   带着药和不断滴血的心,夏大景走出了小诊所,彼时已经到了黄昏,村里不少老人都已经蹲在外边的老榕树下边聊天,见他出来了都跟他打招呼。   夏大景局促地回应着他们,左右看了看,没找到自己的锄头,想着大概是落在田奶奶家地里了,看天色也不晚,正准备去地里拿,一声“夏大景”把他叫住了。   “夏大景。”闻春纪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水吊完了?要去哪儿啊?”   在此时此刻的夏大景眼里闻春纪是替自己花了一百二的人,是惊天动地的大好人,圣人的光辉和文化人的光辉交织在一起,他彻底忘了前几天被闻春纪看屁股和昨晚起夜被尾随的局促。   “闻老师。”他挠着后脑勺,“我去拿我的锄头。”   “我替你拿回去了。”闻春纪向回家的反向勾勾手,“走吧,回去吃饭。”   夏大景唯唯诺诺地跟在闻春纪后边走了有两分钟才意识到不对,呆愣着问:“你,你要请我吃饭啊?”   “嗯。”闻春纪颔首,“做多了,刚好请你吃一顿饭,也算是感谢你昨天帮我打扫屋子。”   夏大景一听原地跳了起来,连说了三个不行:“闻老师,这给你打扫屋子是应该的,怎么能吃你的饭呢,我今天吊水的钱都是你付的,哦,你,你放心,那一百二我马上回家拿来还你。”   闻春纪忽然定住了脚步回过头,夏大景一个不注意下巴差点又撞在了闻春纪的额头上。然而,闻春纪视若无睹地说道:“我说让你吃就吃呗,我又不单单请你一个,我们都是邻居了,今天你吃我一顿明天我吃你一顿会怎样?”   夏大景没有被闻春纪说服,但被他呼出的打在他胸口的热气制服了。他头顶冒着汗,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吧。”   “嗯,这还差不多。”闻春纪转过身接着往前走,“吃过饭呢,你好好睡一觉,明天跟我去镇上一趟。”   夏大景下意识地答应了,又想起田奶奶家的地,便多问了一句:“去镇上做什么?”他想着如果不是非他不可的事情,那他就得先锄地。   “去买个拖拉机。”闻春纪解释说,“你们村这样不行,整个村都靠种地讨生活,耕牛没有,拖拉机也没有,全靠人一点点锄地,锄到春种时间过了也锄不完。”   夏大景不知道拖拉机多少钱,但知道一定很贵:“那不行啊,闻老师,怎么能让你买呢?”   “我买就我买呗。”闻春纪头也不回地说,“我前几天给你那两万块村长还我了,你不要钱,但我一见面就扒你裤子挺不礼貌的,就赔你台拖拉机好了。”   “不至于啊,闻老师……”   夏大景不觉得自己的屁股比拖拉机值钱。   “好了,闭嘴。”闻春纪不容置喙般做了决定,“明天跟我去镇上开拖拉机。” 第7章晚饭   夏大景对闻春纪的心情愈发复杂。   他不可否认,闻春纪是自己见过最大方的人,都不说那两万块了,就今天二话不说帮他垫付的一百二都够他感恩戴德很久了,又不怕苦不怕累地来到他们这个穷乡僻壤支教,还要掏钱给他们买拖拉机   对待这种大慈大悲的人,夏大景恨不得死后变成大青牛驮他上西天。   但,夏大景依旧忘不了闻春纪一见面就把他扒个精光要看他的屁股,还尾随他起夜上厕所,可话又说回来了,闻春纪或许只是把自己当成了早死的丈夫,这又有什么错呢?闻老师深情至此,真是当之无愧的好人呐!   想到这里,夏大景对闻春纪又敬重了几分。   穿过村子回到家门口,闻春纪招呼夏大景到家里吃饭,夏大景借口换衣服回了家,打开衣柜翻出了自己藏在身处的全部身家。   他挑了几张最新的钞票,将上边的褶皱抚平,凑了一百二十块才敢出门。他想,这钱自己是一定要还的,就算闻春纪看上去不缺这笔钱他也不能欠着。   走到闻春纪家门口,不等里边的人开口夏大景就把钞票双手奉上。   “闻老师,这是今天打针的钱,还你。”   昏暗的房间里,闻春纪一手拿着四个一次性碗,一手拿着一个铁质的大圆勺愣愣地看着他,像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   “昂,还我。”闻春纪轻轻点头,向他的方向顶出了左胯,“我这儿也没手接,你直接帮我放兜里吧。”   闻春纪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蓝色牛仔裤,T恤的下摆盖住了胯部,看不见所谓的能装钱的兜。   夏大景一看又开始局促了,喉结滑了又滑,最终在闻春纪不解的目光下问出:“哪里?”   “哪里……”闻春纪低头看了一眼,“哦,你把衣服撩开,挡住了。”   撩……开……   夏大景在脑内进行着巨大的头脑风暴,试图想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   闻春纪却在催促他:“快点啊,愣着干啥?嫌我脏啊?”   “怎么会!”夏大景心想,闻春纪那可是白衣服,没嫌他手不干净就算好了。为了替自己正名,他咬牙将手伸去撩起了衣服,一不小心他这只满是茧的手就擦过了闻春纪的腰。   闻春纪应激般将腰往后一缩,明显是被夏大景手上的茧擦到皮肤导致的。   夏大景哆嗦着回忆着指尖的触感,但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闻春纪那截白到发光的腰。   等等,我干了什么?我的手碰到了闻老师的腰吗?   这么想着,夏大景再次原地爆炸。   “闻老师,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就是有点痒,我这人怕痒。”闻春纪再次示意他往裤子里塞钱,“快点嘛,再磨磨蹭蹭的菜都凉了,你再这样钱我不要了。”   一听闻春纪说不要他的钱,夏大景比听到有人欠他钱不还还激动,把所有的局促抛到脑后,把钱利落地塞进了牛仔裤的小袋里。   “这就对了嘛。”闻春纪笑出了一排白牙,抬抬下巴示意他坐,“喏,坐那儿,我去给你们添饭。我忘了多买几幅碗筷,委屈你们用一次性的凑合一下。”   夏大景忙说“没关系”,一抬眼发现这个屋子里还有比他更局促的两个人。是村里的一对儿留守儿童姐妹,一个叫杨梅,一个叫杨果,她们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也很少寄钱回来,几乎是靠着吃百家饭长大的。   闻春纪抱着四个装满了大白米饭的碗回到饭桌前,一碗一碗放到客人面前,自己拿着最后一碗坐在了凳子上。   “吃吧。”他说,“别嫌弃我手艺不好,我也是这几年才开始自己做饭的,不要拘束,多吃一点儿。”   虽然主家这么说,但夏大景和杨家两姐妹都只敢小心翼翼夹着面前的菜,闻春纪看不过去,捞起圆勺就往他们的碗里舀菜。那是一锅大骨汤,一共四块骨头,这会儿三块都进了他们碗里。   “吃吧,不吃明天就坏了。”   见他们三个终于开始啃碗里的骨头,闻春纪又说:“我呢,一个人也很孤单,你们以后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多来陪我吃饭吗?”   闻春纪这话说得委婉,但究竟打着什么主意连夏大景都听出来了,好心的闻老师是怕这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吃不饱饭才这么说的。   两姐妹缩在桌边轻轻点头,嘴里说着“谢谢老师”。   夏大景还在心底感叹闻老师真是大善人啊,闻春纪头一偏就来跟他讨回答:“你呢?夏大景?你怎么不回答我?”   夏大景抱着碗往后一缩:“我也要来吗?”   “你不愿意?”闻春纪嘴角一瘪,又开始怀念起他那早死的丈夫,“夏大景你也知道,我家那口子死得早,我这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我一看见你就想起他,你陪着我吃饭就像是他陪着我吃饭一样,我的心就觉得暖暖的。”   夏大景脊背一凉,有一种“景颐肆”的灵魂在旁边注视他的感觉。   杨家两姐妹抬起两张沾着饭粒子的脸,用两双大眼睛盯着他,像是本着吃人手短,拿人手软,他要是敢不同意这俩姐妹就能为了闻春纪一人一拳把他打成牛肉丸煮进汤里的感觉。   “哦,好。”夏大景低头扒了两口饭进嘴里,局促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杨家两姐妹似乎是饿坏了,一开始吃得小心翼翼,后来闻春纪不停地给她们俩夹菜,两人越吃越香,最后连菜里的汤都没剩下。夏大景见她们吃得那么香,也学着闻春纪的模样给她们夹菜,自己倒没吃多少。   吃饱喝足,两姐妹说要帮闻春纪洗碗,闻春纪没同意,只说太晚了催她们赶紧回家。   两姐妹的家就在村里,乡里乡亲的也都认识,没什么大的矛盾,也不用怕她们回家路上不安全,但闻春纪毕竟刚来村里并不了解,出于一个成年人的责任感还是决定将她们送到家门口。   趁着闻春纪送人的时间,夏大景不敢闲着,闻春纪不让两姐妹洗的碗他洗了,顺便又从家里拿了扫帚来把本来就不脏的地又扫了一遍。   闻春纪回来了,见夏大景在扫地什么也没说,看了眼桌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碗也就点了点头。夏大景一时间有些失落,他还以为闻春纪看见了会夸他几句,或者说点别的什么,结果就这样?   他捏着扫把棍看着闻春纪,只见他当着他的面打开了行李箱,从里边拿出了一张黑框的黑白照片正对着大门的桌子上一放,又往照片前边摆了三个苹果,两包零食。   哦,摆遗照呢。   夏大景找到了闻春纪忽略他劳动成果的理由,开始责怪自己,一定是自己勾起了闻春纪对丈夫的思念。他看看洗干净的碗又看看手里的扫把,最终开口问道:“闻老师,您丈夫生前也喜欢洗碗吗?”   “不。”闻春纪仰头看着天,“他到死都没碰过洗洁精。”   夏大景噎了一下,又问:“那他喜欢,扫地?”   “也不。”闻春纪感慨更深,“他到死也不知道扫把是怎么用的。”   这下换夏大景一头雾水了:“那你说我们像,我们哪里像了?”   闻春纪的表情忽然变得玩味,看得夏大景毛骨悚然。而后,他嘿嘿一笑,弯腰从塑料袋里捞出了两根黄瓜朝夏大景丢去。   “接着。”   拿着黄瓜,闻春纪向外边走去,打开水龙头把黄瓜随便一冲坐到了小坡的石头上。夏大景笨拙地学着闻春纪的动作,但只将他的潇洒学到了三分,石头上也没他的位置,最后只能坐在了石头旁。   闻春纪问:“你是不是还挺好奇我那早死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大景嘴里含着黄瓜说起话来口齿不清:“也不是很好奇,主要是你总说我跟他像,我也不是没看过他照片,你给我看那张,我在你背包上边也见过一张,还有你刚刚摆出来那张照片,我都仔仔细细看过了,也不像啊。”   “你们确实太多地方不像了。”闻春纪将手里的黄瓜抛起又接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刻薄的话,“我的丈夫景颐肆,是个尖酸,刻薄,闷骚,低情商,毫无艺术细胞的资本家,就这么说吧,我说他家往上数八代都没有穷人你就知道他什么成分了。跟我们这种无产阶级那是天然的敌人。”   夏大景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闻春纪狠狠地咬了一口黄瓜,像是把清脆的黄瓜当成了资本家的骨血:“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不喜欢他,把他当解闷的电子宠物。”   夏大景小声开口问他:“那你还跟他结婚?”   “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他结婚,明明从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想跟他划清界限,坚定地认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闻春纪轻轻叹了口气,望向身边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惆怅,“你不像他,甚至可以说是和他完全相反的人,但我就是能从你身上看出他的影子,或许这就是缘分,夏大景。” 第8章煎蛋   不知某年某月某日,夏大景遇见了景颐肆。   对方没有自我介绍,但夏大景仅凭一个背影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景颐肆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西服,头发打理得顺滑整齐,即使周围狂风吹拂也没有一根头发丝在乱飞,相比之下,夏大景就显得十分狼狈。狂风灌进夏大景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将薄薄的布料吹起,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因为风大,夏大景连在原地站着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景颐肆却能从容地向他走来。整个人矜贵、优雅,在开口前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和他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带着一股无法忽略的傲气,又或者可以换个难听点的说法,就是“看不起”。   夏大景有些不高兴,回想起闻春纪跟他说:“你和他是天然的敌人。”   “为什么靠近我的omega?”景颐肆一开口就显得尖酸,刻薄。   面对景颐肆居高临下的质问,夏大景脑袋一缩浑身都在哆嗦。   景颐肆的眼神越来越狠:“再敢靠近我的omega,我就打断——”   一声鸡叫,夏大景从梦中惊醒,床上的被子昨晚被他踢到了地上,在这个太阳出来前还有些凉的季节因为昨晚的梦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洇湿了半张床单。   他想,今天得晒床单了。   他出门看了眼天上的云彩,笃定今天不会下雨便回屋将床单扯了下来,放进红色的塑料盆,倒上一点洗衣粉端到外边去接水。   “夏大景。”   听见闻春纪叫自己的名字,夏大景又是浑身一哆嗦,总觉得是景颐肆从梦里追杀到了现实。   “干嘛呢,听见名字就一哆嗦。”闻春纪带着满嘴的泡沫拿着牙刷就向他走过来,“大早上的就洗床单,你昨晚尿床了?我跟你说,像你这么大的年纪尿床可不是小事,你得重视起来。”   “不,不是。”夏大景急了,“昨晚做噩梦出汗,床单不洗得臭。”   闻春纪挑起眉毛:“还挺押韵,你有做rapper的潜质啊。”   夏大景涨红了脸。   下一秒,闻春纪忽然又开始感叹起他那早死的丈夫:“不过,你这一点倒是和我那早死的丈夫挺像的,洁癖,床单沾一点儿汗就要立刻洗,以前他在家七天,院子里就得挂七天的床单,啧。”   夏大景想解释说不是“沾一点儿汗”,脑海里就闪过了景颐肆对他的警告,立刻改口说:“闻老师,你,你以后还是不要把我当成您丈夫了,他,他昨晚来梦里找我了。”   “嗯?”闻春纪嘴角一颤,两秒钟后笑出声来,扭身小跑回屋把景颐肆的黑框白底单人照捧了出来。   夏大景站在黎明的冷风里和那张照片大眼瞪小眼。   闻春纪问他:“这家伙跟你说什么了?”   “他,他说,让我离你远一点。”夏大景小声说道,“闻老师,我觉得您丈夫肯定是误会了,您跟他说说,我们是清白的啊。”   闻春纪的笑一直没停下来,当着夏大景的面对着照片晃了晃拳头,开玩笑一般说:“听到没有?我跟夏大景同志是清白的,别一天天的去人家梦里乱晃,你要实在无聊就把哥德巴赫猜想解出来然后托梦给我,我发篇论文给你搞个通讯作者行不行?”   夏大景腰都直不起来了,一直双手合十冲着照片的方向拜,嘴里念叨着“莫怪莫怪”。他可太清楚了,闻春纪那是人家的正牌omega,就算是把遗照砸了剪了烧了,人家景颐肆在底下说不定不仅不生气还要夸一句“调皮可爱”,而他但凡说错一个字说不定就要被人家诅咒,万一景大款一个不乐意让他今年没收成那他明年可怎么活?   “夏大景。”闻春纪打趣般说道,“想不到你还挺迷信的,真信他死了会阴魂不散地跟在我身边啊?”   “我,我……”   夏大景以前也不信这些神啊鬼啊的,直到遇到闻春纪他就像是被鬼上身了一样,不停地做梦就算了,还总记不清事情。田奶奶和村长都说他出去过,读过书,但他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不是鬼打墙是什么?   想到这,看见闻春纪要把遗照放回屋里,他抓紧时间又给景颐肆拜了三拜。   早餐,夏大景依旧掏出了自己赶集时候买的馒头就着咸菜吃,刚蹲上门槛他就闻见了隔壁屋子飘出来的煎蛋味,闻得口水直流,手里的馒头都不香了。   他也想吃个煎蛋,但昨天那一百二的吊针钱已经花掉了他半年的鸡蛋钱,只能认命地啃馒头。   不想,五分钟后闻春纪却从屋子里探出头来喊他:“夏大景,来吃早饭。”   夏大景受宠若惊呆若木鸡:“我,我吗?”   “村里还有第二个夏大景吗?”闻春纪手里还拿着锅铲,“快过来啊,昨天下午怎么答应我的?说要陪我吃饭。”   夏大景哪里会把那话当真,只当闻春纪是客气客气,他不能这么不客气,天天去闻春纪家蹭吃蹭喝啊。再者,闻春纪家伙食那么好,他连跟对方搭伙做饭这种要求都没脸提。   “闻老师,我吃过了。”他按下腹中对煎蛋的渴望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半个馒头,“就不吃了。”   “你一米八九的alpha吃个馒头就饱了?谁信啊。”闻春纪也不过来,就拿着锅铲插着腰在小坡上站着,“我数三个数,我看不到你动身就等着瞧。”   “等着瞧”并不是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但夏大景还是莫名地感到害怕,拿着馒头像个鹌鹑一样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了。闻春纪白了他一眼,将一碗盛得满满的鸡蛋面砸在桌子上抱怨说:“吃个饭还要我三请四请的。”   夏大景一句话也不敢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面上金黄的煎蛋。   “吃饭!”闻春纪说。   夏大景身体比心里诚实,捧起面碗就开始嗦面条,吃煎蛋,一口气吃掉半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面的味道异常熟悉,像是……妈妈的味道!   大概是因为父母去世太久,夏大景关于他们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了,甚至记不清他们的样子,只能在吃到熟悉的味道时才会突然想起。   夏大景不禁湿润了眼眶。   闻春纪眨着眼问他:“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味道很熟悉?”   “嗯。”夏大景抹了把眼泪,直言,“我想起我妈妈了。”   闻春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   “什么叫做,想起你妈妈?你妈妈给你做过这个面?”   “嗯。”夏大景十分坚定地说道,“就是妈妈的味道,我没认错。”   闻春纪做了个深呼吸,眼睛无助地向四周瞟去,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几秒钟后又把气撒在了面里,用筷子把一根面条扎成了好几段。   夏大景直觉自己说错话了,特意问闻春纪:“怎么了?你,你不高兴吗?”   “赫赫。”闻春纪冷笑两声,低头吃面。   夏大景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又瞥见那张阴森森的黑框白底单人照后彻底没了食欲,捧着半碗面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闻春纪抬眼看到他这副模样便问:“干嘛又不吃饭了?”   夏大景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闻春纪叹了口气,用拇指往景颐肆的照片上一指,说:“这面我就只煮给三个人吃过,一个我高中同学,一个我最好的朋友,还有一个就他。我高中同学就吃了一口,说我能不能换点朴素的方式给他下毒,我朋友吃完了吐了三天,就他,景颐肆,吃了一碗又一碗,一句话没说过。”   听起来,大家都觉得闻春纪煮的面很难吃?   夏大景不信邪,仔细品尝了一口碗里的面并不觉得难吃,煎蛋炸得焦香酥脆,面条煮得软烂入味,里边的青菜也清脆爽口,像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一样。   “很好吃啊。”夏大景说,“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   “赫赫。”闻春纪皮笑肉不笑,“景颐肆倒是没跟我说过这话,但也没跟我说过我煮的面像他妈妈,他妈妈一辈子连厨房都没进过。”   夏大景意识到,可能因为他和景颐肆一样都能吃下闻春纪做的面条,所以闻春纪又把他当成了景颐肆。一时间,他觉得桌上的黑框白底单人照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正用阴森森的眼神盯着他对他说:“你不会也喜欢吃我的omega煮的面了吧?”   恶寒上身,夏大景不禁多问了一句:“闻老师,您,您丈夫是怎么走的?”   提到这,闻春纪把眼角几滴硬挤出来的眼泪拂去,仰头感叹道:“他啊,出差途中遇到当地帮派火拼,运气不好被人打成了筛子,还没送到医院就没救了,我知道的时候就只剩一盒骨灰了。”   这,这,这是横死异乡的年轻人,这得是里厉鬼中的厉鬼啊!   夏大景恨不得立刻跪下来朝着遗照的方向磕三个响头。   “夏大景。”闻春纪认真地问他,“你难道不觉得我丈夫死得很蹊跷吗?”   夏大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愣愣地看着闻春纪,就见闻春纪阴恻恻地一笑,说:“所以我把他的骨灰扬了,我怀疑他根本就没死。”   扬,扬人骨灰?   夏大景瞬间觉得,闻春纪要比鬼可怕多了。 第9章摩托车   黄泥村能供人出行的载具不多,除了村长家的三轮车是前年刚买的外,就只剩下两台十几年前买的摩托车。闻春纪说要出门,夏大景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村长借三轮,好巧不巧,那三轮车早不坏晚不坏,就今天坏了。   村长钻车底钻了半小时都没修好,最后一次从车底钻出来后便跟夏大景说:“今天估计是修不好了,实在不行你们俩开摩托去或者明儿再去?”   夏大景不敢开摩托,只能转头跟闻春纪打商量:“闻老师,我们明天再去呗。”   闻春纪疑惑地挑起一边眉:“为什么?不是说有摩托车吗?呃,你没有驾照啊?”   一句话痛击了在场的两个人。黄泥村其实没人有驾照,一来都是老人孩子,连开车的人都很少,二来,从村子到镇上这条路他们开了几十年,也没人来跟他们说要驾照。   “那我来开呗。”闻春纪洒脱地表示,“市面上的摩托我都开过,村里的我倒是第一次见,但是应该跟其他摩托差不多。”   夏大景有点不信任闻春纪:“闻老师,你确定吗?”   “也不是很确定,我试试。”闻春纪说着就主动去找村民借钥匙,村民借得也挺犹豫的,只有闻春纪本人的眼睛里全是兴奋和好奇。   闻春纪拿着钥匙跨上车时,在场的几个人全都围在了车后边,看着车上的人适应功能键,没多久就听见一句:“差不多嘛,夏大景,上车。”   “啊?我吗?”夏大景有些犹豫,更多的是莫名受宠若惊,感觉自己变成了在村长家电视机放着的电视剧里的小O,独自走着却招来了一个开着豪车的霸道alpha向他伸出手,还挺浪漫的?   等等,浪漫?   夏大景不禁为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的冷汗。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alpha一天到晚想什么浪漫?幻想的对象还是个omega?是想吃闻春纪的软饭吗?   绝对不行。   夏大景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提醒自己清醒一点。   “啪”的一声,所有人都看向了他,打量着他,像是无声地问他闲着没事扇自己干什么。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尴尬,他把事情嫁祸给了蚊子。   “天气热了,有蚊子。”   村长颔首:“是是是,天儿越来也热,蚊子也出来了。”   闻春纪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扭身拍了拍摩托车的后座再次提醒他:“夏大景,上来。”   “哦。”夏大景磨磨蹭蹭地跨上了摩托。   闻春纪接过了村民递过来的两个老旧的安全帽,一个扣在了自己脑袋上,一个丢给了夏大景。夏大景刚搞明白手里的玩意儿戴到脑袋上后怎么扣住,闻春纪就问:“怎么样?好了吗?”   “好,好了。”夏大景是没坐过摩托车后座的,对这个崭新的视角感到新奇。   “啧。”闻春纪提醒他,“好了球,扶好我啊。”   扶好他?   夏大景的脑子花了将近一分钟理解这个动作指令,最后双手扶在了闻春纪的腰,心里还奇怪为什么要扶,难道闻春纪坐不稳吗?   “啧。”闻春纪更不耐烦,“夏大景,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让你扶好我的意思是怕你坐不稳摔下车,而不是怕自己摔下车。你是不是应该扶住我的肩膀或者抱住我的腰?”   抱住腰?   夏大景当即就否定了这个建议选择了更加有距离感的扶肩膀。   旧摩托在发动时总是会发出几声类似重咳的声响,而后才会嗡地一声向前开去,夏大景没有防备,在车子开出去时向后仰去,好在扶住了闻春纪的肩膀才没摔到地上。   在猎猎的风声里,闻春纪扬声问道:“你第一次坐摩托?”   夏大景承认了:“以前都是坐的村长的三轮。”   “哦。”闻春纪颔首,“那你扶稳,我要加速了。”   “什么?”   “我要踩油门了!”   闻春纪话音刚落,行驶在山路上的摩托车就好像变了一种形态,甚至可以说是脱离了“车”的形态,像离弦的箭一样在崎岖的山路上飞过。开车的人倒是神态自若,乘车的夏大景觉得自己大概是要去见太奶了。   夏大景虽然没坐过摩托,但看见过村里人开着摩托从镇上拉肥料回村,往往是在傍晚,车子到村口他就能看见,站在闻春纪家门口的那个小坡上他能看见摩托车打出远光灯,轮胎平稳地压过村口的土路,孩子们凑上去讨糖吃,大人们则去找开车人要帮忙从镇上带回来的东西。他看着也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但他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要糖了,也想不出什么要别人带的,所以只能在远处看着。   总之,在这个朴素的alpha记忆里,摩托车是一种平稳的,温馨的载具,不明白到了闻春纪手里怎么就变得跟飞机一样了?   “闻,闻老师!”夏大景一张嘴风就灌进了嘴里,舌头开始打结,把他喉咙里刚出来的声音也吹散,于是表达就成为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我,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哪里快了?”闻春纪说着就又踩了一脚油门,“我这儿都是中老年代步车的速度了,我在曼岛比赛的时候比这快多了。”   夏大景想反驳,这儿不是曼岛是夏岛,在夏岛没人开这么快的摩托,但车速已经快到让他说不出话,将手抚在闻春纪肩膀上的安全感也不够了,身体本能地将手缠在了前人的腰上。   Omega的骨架要比一般人更小,闻春纪也不例外。夏大景很轻松就抱住了闻春纪的腰,手心乃至整个手肘都能感受到他腹部的柔软。Omega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仔细一闻,应该是从发丝间飘出来的花香,alpha无端好奇起对方的信息素,受本能的驱使凑近脖颈处去嗅,能闻见的却只有皂角香。   信息素呢?   夏大景没怎么接触过omega,但常识告诉他omega身上会有信息素的味道。   闻春纪脖颈上原本该生有腺体的地方只有一个小小的彩色纹身,仔细一看是一只蝴蝶蝴蝶,仔细一看,蝴蝶的身子竟然是脖颈上的一块疤。   这个omega的腺体没有了。   夏大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这个问题,他不知道一个omega摘掉腺体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摘掉身上的器官,就连阑尾都是发炎了才会被割掉。   “喂,夏大景。”在风里,闻春纪忽然喊道,“你的鼻子不要贴我的脖子那么近,很痒的。”   夏大景打了一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种行为实在冒犯,险些又从极速行驶的摩托车上仰头倒下,全靠本能抱紧了闻春纪的腰。   “闻,闻老师,真的太快了!你慢点!”他拼尽全力去喊,喊完喉咙就像吞了刀片。   闻春纪不以为然:“你害怕就抱紧我,放心,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夏大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真抱紧了觉得不合适,不抱紧又怕自己真掉下摩托摔得脑袋开花,最后全靠求生的本能才做出了选择。   选择做了,做出选择的人却未必心安。   越是害怕,夏大景抱得越紧,抱得越紧,他越容易想起昨晚的梦,想起梦里那个尖酸刻薄的alpha警告他离自己的omega远一点。   “闻,闻老师!”   “又干什么?我都看见镇子了,我踩一脚油门就到了!”   “别踩油门了!我好像看见我奶奶了!”夏大景一咬牙,喊着问,“闻老师,你丈夫知道你开摩托车这么带着我不会生气吧?”   闻春纪问:“你说什么?”   夏大景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累得他喘不过气。   “他有什么好气的?气的话就来梦里找我算账啊!”闻春纪告诉他,“我不光骑摩托车带着你,我还跟你吃同一锅面条,我还给你买拖拉机,他不高兴就来找我啊,我正好跟他算账。”   夏大景欲哭无泪,心想那是你丈夫你当然不怕他,就怕景大款今晚就来梦里掐他脖子,完了还要夺舍他。   闻春纪一踩刹车,车上的两人因惯性向前倒去。直起身,夏大景摸了一下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脏,嘴里不禁感叹“活着,还活着”。   在闻春纪的催促下下了车,夏大景立刻跑到街头生锈的水龙头前喝了一大口自来水压压惊,就听闻春纪在他身后说:“你别喝这个,渴了我给你买矿泉水。”   矿泉水?要一块钱呢,喝不起。   夏大景用手臂一抹嘴角,说道:“没事,乡下人,不讲究。闻老师你别喝这个啊,你喝不惯会闹肚子的。以前有个支教老师就是喝了水龙头里的水闹肚子送医院,一堂课都没给孩子们上就回城里去了。”   闻春纪的眼神落寞下来,似乎是突然有了心事。夏大景猜,大概又是想起早死的丈夫了。   “你,你丈夫以前也爱喝水龙头里的水?”   闻春纪摇了摇头,直言:“我那早死的丈夫一身的毛病,头疼,失眠,胃疼,洁癖,童年阴影等等,难伺候的很,别说喝生水了,喝品质差一点的矿泉水都不行。” 第10章洋医生   离黄泥村最近的镇子叫海云镇,虽说周围有十几个村子都会到这个镇上采买,但在不是赶集的日子里,它照样很冷清。   闻春纪带着夏大景到了一家小炒,对着墙上的菜单点了三个菜,又要了一笼米饭。夏大景算了算时间,距离他吃完面也不过四个小时,怎么又吃上饭了?但显然,这顿饭是闻春纪做主,闻春纪请客,他夏大景没有发言权。   夏大景依旧局促,依旧带着深深的愧疚不停地往嘴里塞饭菜,脑子和手早就已经分道扬镳,只有偶然的几秒钟它们俩会开庭争论谁对谁错,最终的结果往往是二者再次分道扬镳。   从菜上齐到盘子里连一滴菜汁都不剩,一共花了十五分钟。   夏大景抬眼,只见闻春纪用汤匙轻轻搅动着面前的一只小碗,碗里是飘着两粒肉丸的肉丸汤。对面的人一双眼睛都在直勾勾地看着他,不像是要喝汤的样子。   像是要把他当菜吃了。   回想起闻春纪阴恻恻地说自己扬了丈夫骨灰的模样,夏大景更不确定这顿饭是什么意思了。   “看我干什么?”闻春纪面前的碗往前推,大方地说,“你没吃饱啊?那这碗也给你。”   夏大景的理智终于占领了一回高地,拒绝了汤:“闻老师你吃,我看你都没吃多少。”   闻春纪坦言:“我不饿啊。”   夏大景觉得自己被耍了:“不饿你……”   “你吃得不是挺高兴的吗?”闻春纪抬手托住下巴,垂眼问他,“夏大景,你老实说,你记忆里自己是不是根本就没吃过饱饭?”   这个问题成功把夏大景问住了,他呆愣地在记忆里找了半天,确实已经忘了吃饱是什么感觉,好像他生来就认为一顿饭只能拿两个馒头就咸菜似的。   “嗐。”夏大景挠着后脑勺,“我们乡下人嘛,不饿,有力气干活就行。”   “嘁。”闻春纪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不顾小店木桌的油腻直接推开碗盘趴了下去,“夏大景,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身材很不错,劳动磨炼出的肌肉和健身房里特意练出来的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朴素的乡下alpha羞红了脸,心里感叹着城里omega的奔放。   “我那个早死的丈夫啊——”   一听这串关键词,alpha的羞涩戛然而止,想起了昨晚的梦和阴森的黑框白底单人照。   闻春纪对一切视若无睹、视若无闻,自顾自地说:“他还挺爱运动的,不过他们这种老钱家族的运动就那样,打高尔夫、射击、滑雪,还有打打网球,但是因为太忙了,运动不规律,吃饭也是。所以,他体脂率一直挺高的。他有回跟我说他想降体脂率,但是找了好几个营养师配食谱都没有降下来,问我有什么法子,你猜我怎么跟他说的?”   夏大景脑子里想着事,没来得及接话,不过闻春纪倒不执着于他回复,自顾自地还原着当时的语气:“我跟他说,你这就是毛病惯的,你要真心想降体脂率,听我的,啥食谱啥营养师都别信,直接馒头配水瘦成干鬼。我当时骗他的,谁知道他真信了,真就一天三顿白馒头配矿泉水,最后体脂率倒是降了点,人直接倒会场上了,让外边传了半个月他得绝症了。说起来,他这个人还挺听我的话的,算他一个优点吧。”   夏大景的嘴角只凭本能扬起,闻春纪笑他也跟着笑,心里早在知道闻春纪那早死的丈夫比他胖的时候乱成了一团。心想,他算是知道闻春纪为什么总请他吃饭了,原来是想要把他培养成景大款的样子!   一时间,他眼里的闻春纪又变得阴恻恻的。   “喂?喂!”   走神了不知多久,夏大景被闻春纪的一个响指拉回了现实。   “走什么神呢?”闻春纪皱着眉抱怨,“怎么?晕碳了?”   “不,不是。”夏大景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就是,就是在想,闻老师你干嘛一直在,在请我吃饭啊?”   Alpha在心里头喊着天灵灵地灵灵,祈祷闻春纪不要说出“你太瘦了不像他”这句话。   好在,闻春纪只反问他:“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让杨梅和杨果来我家吃饭?”   “这,这个啊。”夏大景直言,“他们姐妹俩挺可怜的,从小就相依为命,有爸妈跟没爸妈似的,村里人都愿意给她们一口饭吃。村长早就给我们开过小会,我们谁家都困难,但都没困难到一口饭都匀不出来的地步,谁家方便了就给姐妹俩吃一口,她们俩要是争气考上大学,我们就一人捐一点钱送她们去学校。我们也不是那不知道好赖的人,我们村子小,穷,孩子们最好的出路就是走出去,不说走到大城市去,但起码要走到镇子里来。”   “那,夏大景。”闻春纪认真地反问他,“你为什么不走出去?”   夏大景愣住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从来就没有想过离开呢?   想着这个问题,大脑的某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夏大景。”闻春纪再度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我请你吃饭和请两姐妹吃饭的理由是一样的,他们没有父母照顾,那作为她们的老师、长辈就多照顾他们一点儿。你也一样,没有父母照顾,家里只有你自己,我有理由多照顾你一点儿。”   夏大景低下头:“闻老师,我都三十多了。”   “三十多又怎样?”闻春纪一耸肩,“我还是愿意照顾你。就当我在给我死去的丈夫积德吧,哎呦,马上清明了,也不知道他在下边过得好不好……”   这次夏大景感觉到了,闻春纪是故意提起景颐肆想要以此结束这个话题。   吃过饭,夏大景想着该去买拖拉机了,但闻春纪却带他进了镇上一家新开的诊所,二话不说就给他摁在了椅子上跟医生说:“医生,你给他好好看看,他昨天在地里干活干得好好的,忽然就倒了,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夏大景怀疑闻春纪在偷摸骂他,又找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还有,他面前的这个医生,白金色的头发,白到没有血色的皮肤,浅色的瞳仁,深眼眶,高鼻梁,怎么看都不像本地的。   镇上什么时候冒出了个洋医生?也没听村长说过啊。   他疑惑地扭头去看闻春纪,却只能看见对方白净的下颚。   “闻老师……”   “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闻春纪来了这么一句。   夏大景莫名把自己放在了小孩的位置不敢讲话。   “哦,脑子有问题啊。”洋医生的中文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口音,“有问题就先来做几张表检查一下吧,让我看看是哪里有问题。”   说着,洋医生就从抽屉里掏出了一大叠测试表拍在桌子上。   “我,我不做。”夏大景浑身一哆嗦,想起来看医生是要花钱的,他可没那么多钱耗在看医生上,“闻老师,我觉得我挺好的,咱去买拖拉机吧。”   “小嘴巴,不说话。”闻春纪手上一使劲,硬生生把夏大景又钉回了椅子上,“你看病的钱是村长和全村人一起凑的,也不为别的,你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年轻劳动力,就算以后买了拖拉机,给乡亲们犁地的活还是得落在你身上,你身体怎么能垮?”   这话倒是说到夏大景心里去了,他今天已经惦记了半天村子里的地,如果不是要到镇上来的是闻春纪,他根本不会跟出来。   “听话。”闻春纪将桌上的一叠测试题往前拉了一点儿,“而且,就做几道题,我们不打针也不吃药,根本不花钱。”   听到不花钱三个字夏大景才敢握住闻春纪塞到他手心的笔,想着不辜负乡亲们和闻春纪的一番好意,盯着第一页表看了半天愣是没下笔。   闻春纪说:“没事,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写就是了。”   “不是。”夏大景指着表上的字母问,“闻老师,这是英文吗?我中文都认不全,何况洋文。”   夏大景话音刚落,闻春纪愣住了,洋医生也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这间新开的诊所里安静地诡异。夏大景夹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闻春纪和洋医生在用眼神吵架,而最后的结果,大概是洋医生败了。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好像潜意识里就觉得世界上没人能在吵架这件事上赢过闻春纪。   洋医生解释说:“外国传进来的,比较先进,还没来得及翻译成中文,家属能帮忙翻译一下吗?”   “能,我刚好认识英语。”闻春纪咬牙切齿地抓起那一叠测试题拉着夏大景就往屋子里的一组桌椅走去,“走,我去那边给你翻译。”   夏大景唯唯诺诺地跟在身后,也不敢多说什么,怕闻春纪连他一起骂。   “夏大景,请听题。”闻春纪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你有没有分不清某件事是自己真的经历过还是做过梦的时候?”   夏大景愣了足足五秒钟,重重地点下了头。 第11章鸡蛋   某年某月某日,夏大景遇到了景颐肆。在黑暗的厂房里,阳光透过高悬的小窗落在地上,那块方形的光影是逃生之路的海市蜃楼。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或许是因为名字都带了个“景”字的缘故,他们倒霉到了一块,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地方。夏大景甚至不敢靠景颐肆太近,生怕自己身上的聚酯纤维起的静电电到旁边即使被绑住手脚都保持着冷静、矜贵的人。   但他们之间先开口的是景颐肆,然而耳边的嘈杂让他听不清景颐肆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不断开合的唇。   景颐肆似乎在问他什么?   他张开嘴想要给出点儿回答,因为别人问问题他不回答是件不礼貌的事情。他张了嘴说了话,却发现周围的声音大到连自己的话都听不清。   坏了,遭了,完蛋了,他焦急地想着。   景颐肆却笑了,仰头去看高悬的小窗。   梦境在夏大景因为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的焦急中结束,睁开眼,听见闻春纪在和那个洋医生吵架,第一反应是庆幸自己的耳朵没出问题。   他很清楚,一千多块钱不可能治好耳朵的。   闻春纪和洋医生都没发现他醒了,还在吵个不停,当然,因为两人都说的不是中文,所以他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   他想,闻春纪的英语可真好啊,刚刚那些表只看一眼就能翻译出来,要是没有闻春纪,他还不知道今天要怎么做完那些题。   等等,做题?   夏大景想起来了,他被闻春纪本来是出来买拖拉机的,结果吃完饭他就被摁到了这间新开的小诊所看洋医生,洋医生和闻春纪都觉得他脑子有病,拿了一堆题给他做。那些题不难,就是又多又怪,做得他头疼,做到后边都有点不耐烦了。   他越做题头越疼,疼得受不了了就晕了。   他想,所以自己的脑子真的有问题?不然为什么头总疼?是癌吗?癌要怎么治?是不是要花很多钱?村长好像说过癌症是治不好的,那就是要死了?要死了吗?可自己还没结婚,还没攒够钱修房子,还没帮田奶奶耕完地。   夏大景越想越难过,直接压抑地哭出了声,哭得像家里的热得快把水烧开后的提示音。   闻春纪和洋医生的吵架声戛然而止。   闻春纪问:“Is your water boiling?(你的水烧开了?)”   洋医生指向了沙发上抱头痛哭的夏大景:“No,It's your alpha that's boiling.(不,是你的alpha烧开了)”   “Shut up!Kangy!(闭嘴,袋鼠佬。)”闻春纪恶狠狠地瞪了洋医生一眼,扭头看向沙发上的夏大景,问道,“夏大景,你哭什么?”   “我,我……”夏大景泪眼婆娑,“闻老师,我是不是得癌症了?”   “哈?”   洋医生还在旁边说着风凉话:“cancer~cancer~”   闻春纪朝洋医生翻了个白眼,跟夏大景说道:“行了,你没病,谁跟你说你得癌症了?”   “啊?”夏大景一下止住了哭声,“我没病啊?那我的脑袋怎么老疼,刚刚还突然昏了。”想到这,他立刻又说服了自己,“闻老师,你人好,别瞒着我了。”   “赫赫。”闻春纪冷笑两声,抬手就往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我说你没病,你耳朵聋吗?”   见到这样的闻春纪,夏大景本能地不敢再做任何反驳,只敢问:“那我到底咋了?”   “感冒。”闻春纪皱着眉头说,“我让医生给你开了点儿药,回去按时吃就好了。别一天神戳戳的,又是见鬼又是癌症的,能不能阳光一点。”   “哦。”夏大景抱着脑袋不敢反驳,只问,“那,现在没事了吧?我,我们今天还买拖拉机吗?”   “买。”闻春纪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起来,现在就去买。”   夏大景刚起身,洋医生忽然抬手拦住了他:“Wait!Wait!”   “微什么?”朴素的alpha露出了求知的眼神。   洋医生从身后的桌子上拿出一张写满了中文的A4纸递给他:“最后一份题,做完才能走。”   夏大景不太想做,毕竟刚刚那一摞题给他的感觉并不好。   闻春纪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洋医生忽然又说:“一个简单的基本信息调查而已,新出的活动,填一张送你三斤鸡蛋。”   那可是三斤鸡蛋啊。   夏大景二话不多就把那张表攥进了手里,蹲在地上拿椅子当小桌开始填,刚写完名字他就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闻老师。”   “嗯?怎么?中文你也看不懂吗?”   “不是。”夏大景诚恳地说道,“我觉得这个活动挺划算的,要不你也填一个吧,三斤鸡蛋呢。”   “赫赫。”闻春纪绷紧了嘴唇,向洋医生伸出了手,“医生,这活动还在吗?”   洋医生骂骂咧咧地塞给闻春纪一张白纸,说道:“题只有一份,给你一张答题卡,跟你的alpha看一份卷子。”   夏大景这回听懂了,忙否认说:“我,我不是啊,我跟闻老师是清白的。”   “哦。”洋医生敷衍地应了一声,双手插兜出了诊所。   夏大景的目光跟着洋医生一路出了诊所,急了:“哎,你要去哪?”   回答他的是闻春纪:“别管那个袋鼠佬,他去买鸡蛋了,做题。”   “哦。”夏大景乖乖应了,写了十几个字后忍不住问闻春纪,“你为什么叫他袋鼠佬?”   闻春纪说:“对他们澳大利亚人的爱称,别问那么多。”   这次的题并没有给夏大景带来烦躁感,就像洋医生说的,只是一些基础信息,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等等,所以填得很快。因为没上过学也没到过比海云镇更远的地方,夏大景很多空都写了“无”,所以比闻春纪要早填完很久,于是,他的眼睛开始抑制不住地瞟向闻春纪的答题卡。   姓名:闻春纪。   性别:男,omega   年龄……   夏大景瞥见那个3开头的两位数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闻老师,你……我以为你才20多岁。”   闻春纪皮笑肉不笑:“我十年前二十多。”   夏大景惊恐得打量着眼前人:“不,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长得很显小,我……”   “我丈夫都死五年了,我还能是二十多岁的小孩吗?赫赫。”闻春纪收了笔,将夏大景的卷子和自己的答题卡放到了桌上,起身说,“走吧,买拖拉机去。”   夏大景惦记着那六斤鸡蛋:“闻老师,鸡蛋……”   闻春纪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咬牙呼出一口气:“行,再等那个袋鼠佬两分钟。”   夏大景看得出闻春纪不想等,心里只祈祷着洋医生快点回来,可别让他白填一张表。   好在,在闻春纪刚要再次宣布离开时,洋医生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篮子鸡蛋:“拿去,你们的报酬。”   夏大景掂了掂,还不止六斤呢。   得了鸡蛋,夏大景一路都是乐呵呵的,盘算着今晚回去就煮三个水煮蛋大吃一顿。盘算着盘算着,等回神时他已经和闻春纪站在了农机店门口,闻春纪正扶着一台蓝色拖拉机问他的意见。   “你看这个行不行?”   夏大景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没有什么发言权:“闻老师,你花钱,你喜欢就好,我也不知道怎样才是个好。”   “我出钱,但是买给你的,挑你喜欢的。”闻春纪的语气不容置喙。   夏大景抱着鸡蛋向后退了两步:“闻,闻老师,你别开玩笑了,你送我点鸡蛋就好了,送拖拉机干什么?我……”   “不要拖拉机你想要什么?”闻春纪问他,“你还想要房子啊?喜欢哪个楼盘,我给你买,装修我也有门道,我认识一个给美国总统做装修的设计师。”   怎么还越来越贵了?   “闻老师,我真不能要。”夏大景瑟瑟发抖,“你给我了我都不知道拿什么还你。”   闻春纪扶在拖拉机上的手顿了一下,改口说:“你别误会,拖拉机不是说白送给你的,我是带着任务来你们这儿的,要让你们村富起来。科技改变生活,我决定培养你成为黄泥村第一位从事现代化科技化农业的人,夏大景,你有信心吗?”   夏大景忽然就立正了,觉得心里的某一处燃了起来:“有,有信心。”   闻春纪终于扬起了嘴角:“行,挑一辆喜欢的。”   带着光荣的使命感,夏大景挑了一辆蓝色的拖拉机。闻春纪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在POS机上刷了卡。   夏大景还有些疑虑:“闻老师,这钱,组织上给报销吗?”   “组织?”闻春纪轻笑一声,“哦,给啊。所以你们用起来别有负担,你们村能富起来就是对我们小四回家慈善基金会最大的回报。”   “基金会?”夏大景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是……”   “怎么可能。”闻春纪打断了他的问题,“早上骑车的时候你不是看见了吗?我脖子后边有纹身,怎么当公务员?”   夏大景一想也是,将基金会的名字在嘴里喃喃过了一遍,发现了玄机。   “等等,这个基金会不会是闻老师你办的吧?”   “对啊。”闻春纪坦然承认,“我说了,我就乐意做点好事给我早死的丈夫积德,企业下乡带领贫困村脱贫不算积德吗?积大德了吧,都够他全身上下泛金光了。” 第12章漫游症   深夜,夏大景屋子里的灯已经熄了四个小时了。闻春纪始终在等一通电话,便强压着睡意在灯光下写教案。   他是为了景颐肆才留在黄泥村的不错,但也确确实实打算在这个快要被世界遗忘的村子里给这里的孩子带一段时间的课,如果能找到特别有出息的孩子,他就以基金会的名义将他们带出小山村,资助他们接下来的学业。   过了零点,他依旧没有等到想要的电话,他实在不想再等,一边在心里骂着袋鼠佬一边给对方拨了过去。   响铃响了二十多秒对方才接,一开口就是一副刚被吵醒的口气,下意识说出的都是那口带着澳大利亚口音的英语。   对方名叫拉赫兰,原本是澳大利亚康贝斯疗养院的一名全科医生,医术不错但脾气古怪,专做些劫富济贫的事儿,尤其是闻春纪这种银行卡余额就比手机号短一点儿的,他更是狮子大开口。   但钱不钱的对闻春纪来说是最无所谓的事情,他想着要是这个袋鼠佬真能把景颐肆治明白,想要他全部身家都没问题。   “你睡觉了?”因为没抱着存心不让夏大景听懂的想法,闻春纪根本就不惯着对方,直接用中文问道,“我等了你一个晚上你睡觉了?袋鼠佬,回答我!”   “诶!诶!”拉赫兰倒吸一口凉气,替自己辩解,“老板,闻老板,三四十岁的人了,稳重一点儿。我这不是时差还没倒过来吗?我睡前刚要给你打电话。”   闻春纪懒得跟这袋鼠佬吵,就问:“所以呢?他到底什么毛病?”   “什么毛病啊。”拉赫兰那头传来了纸张的摩擦声,“嗯,你们确定了他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对吧?”   “是。”闻春纪耐着性子,“我用他的头发跟信息库里的信息做了比对,那个信息库是他一出生就建好的,头发是我亲自从他脑袋上拔的,新鲜带毛囊,理论上不会有错。”   “那我知道了。”拉赫兰解释用轻飘飘的语气给夏大景做了宣判,“Dissociative Fugue,解离性漫游症。”   闻春纪追问:“什么意思?”   拉赫兰换了副专业的口吻:“分离性漫游症又叫癔症性漫游,症状大概是一个人会突然丧失记忆,进行漫无目的旅行,旅行的地点可能对于他而言是个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什么?”闻春纪还有些不解,也觉得拉赫兰的解释并不能解释景颐肆现在的情况,“按照你说的这个什么漫游症,他不是应该只是失忆吗?但他现在觉得自己是夏大景,一个老实本分的乡下alpha,而且他的脸也不一样了,你说的这个漫游症还能给人整容?”   “你这个omega怎么那么着急?”拉赫兰抱怨了一句才结束说,“我还没说完。分离性漫游症的患者可能会以另外一个人的身份旅行、生活,失忆后他可能会为自己构建一个新的身份。”   闻春纪又着急将他打断:“但夏大景这个人真实存在,他说的大部分小时候的经历都和村民们的说法对得上,照你的意思,整个村子的人都是漫游症?”   拉赫兰的语气不悦:“我这是根据他今天做的量表给出最科学的解释,还有一个不那么科学的解释你要不要听?”   闻春纪硬着头皮说:“说说看,我看有多不科学。”   “他不是你的alpha,而是那个叫夏大景的男人。”拉赫兰张口就来,“五年前,你的alpha和夏大景在同一时间遭遇了意外,他们两人的身体交换了灵魂,你的alpha景颐肆和夏大景的身体一起死去,夏大景的灵魂带着你alpha的身体活了下来,因为灵魂的能力慢慢改变了肉体的样子。”   闻春纪欲言又止,将近两分钟才问出一句:“参考文献在哪里?”   袋鼠佬理直气壮:“Chinese mini drama。”   “短!剧!”闻春纪非常认真地反问对方,“医生,你还敢不敢再不科学一点儿?”   “是你非要听这个不科学的解释的。”拉赫兰整理了情绪接着说自己科学的诊断,“科学地来说,他在失忆后会认为自己是夏大景并且有关于夏大景比较清晰的记忆,或许是因为他认识夏大景,并对夏大景的这些事情有一定的掌握,至于脸,那就要看是不是有人想把他变成夏大景喽。”   说到这,闻春纪想起了前两天拜托尚臻查的关于夏大景的资料。   夏大景曾偷渡到欧洲讨生活,而景颐肆也经常到北欧出差,有时候在那儿暂居一两个月都是有可能的。但景颐肆出事的时候夏大景已经回了黄泥村,很多村民都能作证,两人交换身份的时间在哪呢?还有真正的夏大景又去了什么地方?   闻春纪想不通,只能一边寄希望于在欧洲的尚臻能顺着夏大景这条线索把当年的事情查清楚,一边想办法从村民嘴里套话,看看能不能找出这件事的破绽。   “老板,闻老板。”拉赫兰吊儿郎当的声音把闻春纪拉回了现实,“你还有什么事儿要问的?没有我先睡了。”   “等等。”闻春纪问他,“他这种情况要怎么办?打针?吃药?还是手术?要不直接上电击?听说临床上有这种疗法。他总不可能一直这样吧?景颐肆就是景颐肆,占着别人的身份活着想干嘛?”   “闻老板啊,怎么还电击上了,你跟他有仇啊?”拉赫兰略带着点无奈解释说,“解离性漫游症的诱因一般都是由能给患者带来极大痛苦的事件作为诱因的,简单来说,他在逃避,遗忘可以视作精神逃避,漫游就是身体逃避。治疗的话,没有专门的特效药,我只能给他开一点抗焦虑药物,剩下的要看闻老板你了,你得在让他觉得安全的环境下慢慢引导他恢复记忆,让他认同自己是景颐肆而不是夏大景。”   他觉得安全的环境?   “你的意思是说,我还不能带他离开黄泥村?”   拉赫兰应了:“是的,按量表给我的信息来看,他认为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黄泥村,也没有离开黄泥村的打算,潜意识里就认为黄泥村是最安全的。”   “知道了。”闻春纪长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屋子斑驳的墙面上回想着刚刚拉赫兰的所有话,在找到景颐肆后第二次感觉到了局促和无助。   第一次是没找到景颐肆屁股上的牙印时。   他一直在想,对于景颐肆来说能够给自己带来精神上极大痛苦的是什么事情。在他的记忆里,景颐肆是天之骄子,无论是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世界上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难住他。   是因为他们吵架了吗?   这五年来,闻春纪一直很懊悔,在景颐肆失踪前他们吵了很久的架,谁也不愿意退步,后来他在朋友的劝导下好不容易决定先服软,结果不等他找到北欧,景颐肆的死讯和骨灰盒就一起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从来没有害怕过景颐肆会先他一步死去。他想的很开,他们虽然同龄但这不是他们会共死的必要条件,或许他会先走,或许景颐肆会先走,共死这样的事太讲究缘分和运气,他想他们是绝对没有这样的幸运的。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景颐肆会先他一步离开的准备,在接到死讯后也表现得比很多人都平静,当时还被人猜测说他们的感情出了问题。然而,随着得知死讯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心里的感情也不断发酵,最后成为他心里头挥之不去的梦魇和遗憾。   太多的人要带着这样的遗憾死去,好在他是幸运的,景颐肆不是真的死了,他也确实把他找回来了。   想到这里,闻春纪生出了一个强烈的愿望,他想去看看景颐肆,确认那人还好好地躺在床上。   他向来是个行动派,在睡衣外边披上一件外套便向邻居的小木屋走去。   今晚的星星很亮,将他们两间小屋之间的路照得很亮堂堂的,他踩在有些发软的土路上慢慢走近。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熟悉的、均匀的呼吸声。   夏大景的屋子只有一扇由几根一掌款的木条拼成的门,木条和木条之间的缝隙大到能让闻春纪的侧着手掌塞进去,透过它看里边的人绰绰有余。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闻春纪看见夏大景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身上就穿着一条极修身的内裤,看来是他自己买的那两条。夏大景是个极其节省的人,内裤又是不能退换的商品,肯定是不舍得把两条没穿过的内裤丢了或者闲置的。   闻春纪又想起了以前的景颐肆,那个什么内裤都当一次性穿的资本家。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感叹着,闻春纪就想回屋了,不想彼时床上的夏大景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在睡梦里身体明显一颤,继而惊醒,一双饱含惊恐的眼睛向门外看来,透过门缝和闻春纪四目相对。   毫无疑问的,静谧的黄泥村在半夜爆发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吵醒了半个村子的人和村口的大黄。   【作者有话说】   关于本章解离性漫游症相关知识点参考:木梅:《反常心理学2》 第13章牛奶   他在梦里被景颐肆追杀,好不容易醒过来还没喘一口气,眼睛就不受控制地往门外瞟去,本能告诉他有人在外边盯着他,果不其然,透过门缝,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在外边看着他。   谁?是谁?   他来不及思考便大喊出声,没有胆子出去看是谁,就拿被子裹着自己缩在墙角,心里把他知道的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最后开始背诵起村口贴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门外的黑影晃动,发出一声叹息,紧接着对他说道:“夏大景,是我,闻春纪。”   “闻,闻老师?”夏大景揪着的心放下了点儿,吞吞吐吐地问,“这,这么晚了你在我门外干什么?”   闻春纪说:“哦,不好意思啊,我半夜有点饿了,想跟你讨个馒头吃。”   讨馒头?   夏大景半信半疑,怀疑外边的闻春纪是鬼假扮的,正想问几个问题试探试探,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村长的声音响起:“闻老师啊,你也来了?大景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叫得那么大声。”   “哦,误会。”闻春纪跟村长解释说,“我想着半夜来找大景借点东西不小心吓到他了,惊动你们了,不好意思啊,害你们大晚上跑一趟。”   村长带头说了“没事”便带着一群人又离开了。   床上的夏大景慢慢放松下来,见闻春纪的影子还在门外晃动便问:“闻,闻老师,馒头你还要吗?”   “要。”闻春纪回答,“你还有我就要。”   夏大景喉结一滑,拽过挂在床脚的上衣和裤子穿上,打开屋里的灯走到了冰箱前。他屋里只有一个很小的冰箱,用了十几年,冷鲜功能早就坏了,他只能把那层当碗柜用,冷冻层也早就冻不住东西了,但还能飘冷气,勉强可以当保鲜层来用,上次赶集买的馒头就被他塞在那儿,这会儿还剩最后三个。   三个馒头的大小其实差的不多,他仔细地挑出了一个最大的,却又有些不想给闻春纪。不是小气,是怕闻春纪的城里胃吃不惯这个硬邦邦的馒头。想了想,他决定把馒头皮扒下来,就留一个软和的馒头芯送出去。   当然,扒下来的馒头皮他是绝对不舍得丢的,拿了吃饭的碗全部收好,留着明早泡进粥里吃。   或许是等待的时间太久,门外的闻春纪改口说:“你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其实也没那么想吃。”   “不是,不是!闻老师,你等等!”夏大景好不容易给馒头剥完皮,抱了一定要让闻春纪吃上的想法。   打开那扇漏风的门,他把扒皮馒头往前一递,解释说:“馒头皮有点儿硬,扒了皮虽然软和了点儿但还是凉的,你介意吗?”   闻春纪怔愣两秒,笑着把馒头拿到了自己手里:“不介意啊,谢谢你啊,夏大景。”   “嘿嘿。”夏大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应该的,今天你请我吃了那么多东西,我就给你一个冷馒头,说到底还是我占了便宜。”   闻春纪垂眼啃着白馒头,没有离开的意思。夏大景有点尴尬,手扶在门上,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老师,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睡了?”   闻春纪像是因为这话才回过神来,颔首说:“行,你睡,我刚刚想事情去了。”   夏大景多嘴问了一句:“不会是又想到你丈夫了吧?”   闻春纪眼睛亮了:“对啊,不错嘛夏大景,都学会抢答了。”   夏大景笑不出来。   闻春纪像是对他的表情视若无睹,竹筒倒豆子一样说道:“我那早死的丈夫吃吐司不吃吐司边边儿,吃馒头不吃皮,吃火龙果要去子,吃蓝莓要剥皮!事多的要命,豌豆公主都没他那么娇气。”   “哈哈。”夏大景干笑两声,点头哈腰地将还没走的闻春纪关在了门外边。   夏大景想,闻春纪越来越可怕了。   他一开始还真信了闻春纪只是来讨馒头的,可刚刚看闻春纪拿着馒头半天才咬下来一小口,边吃还边想景颐肆,他不得不怀疑闻春纪又是来偷窥的,只是被发现了才说是要馒头。   想到这儿,夏大景的背后再次升起一阵恶寒,回想起醒来前做的噩梦,他更是觉得黑暗里有几千双眼睛在盯着他。   为什么啊。   夏大景想不通,在破书桌前翻找出一面蒙尘的镜子,用衣袖擦干净后透过镜面仔细端详起自己的脸,想要从中找出和景颐肆相似的地方。   得出的答案自然是没有。   他和那个叫景颐肆的人,不管从哪里讲都是天上地下两种人。   他想,闻春纪大概是魔怔了吧,真可怜。   后半夜,夏大景一直没睡,睁着眼睛在床上坐到了村里的鸡叫。   他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去看闻春纪的屋子,见那儿灯还没亮,立马回屋掏了个馒头,拿了包榨菜就扛着锄头到地里去了。   被闻春纪好吃好喝地养了几天,夏大景发现自己变了,开始变得贪婪了,一个馒头一包榨菜已经吃不饱了,挥两下锄头就觉得手脚发软浑身无力。   他将锄头立在地里撑着身体,眼神呆滞地盯着远处的一点发呆,也借此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夏大景,夏大景!”   他猛然惊醒,回头一看,闻春纪的胳膊夹着一本崭新的课本站在田埂上眼神不悦地看着他。   “闻,闻老师。”夏大景很心虚,觉得自己躲着闻春纪是做错了事,甚至不敢直视闻春纪的眼睛,“早,早上好。”   “早上坏。”闻春纪沿着田埂走近了他,将一瓶牛奶递给他,“拿去,请你喝的。”   夏大景后退了三步:“不,不行,我不能喝。”   “我说让你喝你就喝。”   他不接,闻春纪就把牛奶放在了田埂上,走时说道:“这牛奶过了今天就喝不了了,我上课去了,你自己想想是浪费了好还是你喝了好。”   夏大景紧握着锄头把儿,目送着闻春纪迎着大清早的太阳光离开,正愁着怎么解决这一瓶牛奶,闻春纪忽然回头警告他:   “不许给别人喝,我会伤心的,夏大景。”   就这么短短十四个字把夏大景想把牛奶送给杨梅杨果的想法打消了。   他下意识地舍不得让闻春纪伤心。   闻春纪走远了,夏大景终于决定向前去碰那瓶牛奶。牛奶装在玻璃瓶里,似乎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瓶身还带着冷气,握在手里十分舒服。   他轻轻拧开上边的铝盖,见上边沾着一点儿牛奶,想着不要浪费就轻轻添了一口。牛奶又香又甜,舔了一口就对那个味道上了瘾,迫不及待抬起瓶子咕嘟咕嘟喝了半瓶后,感觉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   “原来牛奶是这种味道啊……”他小声嘀咕着,欢欢喜喜地又把剩下半瓶喝了才想起这是对他图谋不轨的闻春纪给他的,闻春纪还说过他那死去的丈夫生前最爱喝牛奶。   还是把他当成景颐肆的替身,依旧是想把他往景颐肆的方向培养。   夏大景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村长从大道上走过,停下来问他:“大景啊,你拿着个瓶子在哪儿又哭又笑的干什么呢?”   “啊?”夏大景一哆嗦,将玻璃瓶丢到了一边,犹豫几秒跑向了村长,小声说道,“村长,我觉得闻老师有点吓人,他总说我跟他死去的丈夫很像,不仅请我吃饭,还给我喝牛奶,怎么办?”   在夏大景心里,村长是整个村最德高望重的人,遇到什么难事第一反应就是找他。   村长长长地叹了口气,提醒他:“他还给你买了个拖拉机。”   夏大景纠正说:“拖拉机是买给村里的。”   “闻老师可跟我说给你买的。”村长告诉他,“闻老师问我,你是不是经常给村里的老人锄地,我说是。又问我怎么不买辆拖拉机,我就实话实说啊,村里哪有这个闲钱啊,村里唯一的一头老牛六年前就病死了,他就说要给你买辆拖拉机。”   夏大景责怪起了村长:“你也不拦着点儿,那拖拉机好几万呢,闻老师再有钱也没有给咱花的道理啊。”   “我说也是啊。”村长抬手拍了拍夏大景的肩膀,“大景啊,我们欠闻老师太多了,还不上啊。你也三十好几了,一直没个媳妇,我看呐,那闻老师对你是有几分意思的,不如你就从了吧。”   夏大景被吓得再度后退:“村长,你不要开玩笑了。你,你这是要卖我吗?”   “不是说卖。”村长语重心长地劝他,“大景啊,你看,你三十好几娶不上媳妇,闻老师呢又年纪轻轻死了丈夫,他觉得你像他丈夫可能就是缘分,不然怎么整个村子里就你像。怎么不觉得我像呢?”   夏大景在心里暗自腹诽:“您这年龄都对不上,我好歹还对上个年龄。”   村长仰天感叹道:“说起来啊,闻老师也是可怜,大景你说是不是?”   夏大景心底涌起一阵酸涩,回想起自己今早还故意躲着闻春纪,想到闻春纪一个人孤独吃早餐的场景忽然觉得自己真该死啊。   说不定闻春纪只是寂寞呢? 第14章大席   村长并不是偶然路过田奶奶家的地,而是有人跟他说夏大景天还没亮就扛着锄头来那耕地才特意赶过来的。如果放在以前,农忙时节,夏大景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劳动力过这样起早贪黑的生活是不奇怪的,但昨天闻春纪买回了拖拉机,那就没必要再没苦硬吃了。   拖拉机买回来就停到了村委会,原因无他,虽然这辆拖拉机是点名买给夏大景的,但夏大景门前那块地实在是停不下拖拉机这么个庞然大物,只能停在村委会的院子里。   夏大景是第一次开拖拉机,但这东西操作简单,上手也很快,花了几分钟就学会了,接下来一路顺利,顶着阳光花了一天就把村里的地全都种完了。   除了上学的孩子们,村民们三三两两肩并着肩站在田埂上看着对于他们来说很新奇的庞然大物劳作,讨论着现代农业带来的奇迹。坐在拖拉机上的夏大景理所应当地享受着所有人的目光,闻见泥土被翻开后的特殊味道,他恍惚了一秒,像是有人跟他描绘过现在这个场面。   “……村里的地不好耕,我想买辆拖拉机,地耕好了粮食才能长得好,粮食长得好村里人才有钱,脸上才有笑。”   脑部一阵刺疼,他想不起是谁跟他说过这句话。   村里的地种完了,大家都高兴,把今天当节过,家家户户都拿了菜出来要摆酒,甚至全村人凑钱到隔壁村买了一只大肥猪杀了。   夏大景知道,这是为了感谢闻春纪摆的。   拖拉机很贵,闻春纪说买就买,也不肯收他们的钱,来村里支教也不要工资,这样的好人别说一头猪了,就算是十头猪他们也愿意杀给闻春纪吃。   村里人都合起伙来瞒着闻春纪,让孩子们拖着闻春纪不让他出学校发现村里的动静,到饭菜都熟了就派夏大景到村小学请人。   夏大景为了表示重视还特地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才往小学跑。   彼时已经到了黄昏,村小学里很热闹,似乎是一群孩子缠着闻春纪在教室给他们讲外边的故事;闻春纪只要一说时间太晚了让他们放学回家,他们就耍赖不让他走,闻春纪人好,也不生气,点点头又答应了。   见夏大景出现在窗外,一群孩子终于放过了闻春纪。   闻春纪向窗外看来,一见夏大景就笑了,从讲台上走下来打开教室的门问他:“怎么?夏大景?来跟我道歉?”   “不,不是。”听到道歉两个字夏大景才想起他今早故意躲着闻春纪,害闻春纪一个人吃早饭的事儿,“对不起,但我不是来道歉的。村里做了饭,村长让我请你去吃。”   闻春纪单挑起眉,回头看那群缠了他一天的孩子:“哦,原来你们是故意的。”   孩子们只是笑,闻春纪也不像生他们气的模样,只勾勾手说:“那现在可以放学回家吃饭了吧?”   孩子们纷纷从桌前站起来,一窝蜂地把闻春纪簇拥着带离了教室,而负责来请人的夏大景被挤到了一边,插不进身子也插不进嘴,只能像个尾巴一样跟在他们身后到了村头。   大席摆在村头的大榕树下边,用几块木板搭了几张大长桌。闻春纪被簇拥到了和村长一桌,那是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才能坐的地方,夏大景不敢靠近,就坐到了另一张桌子前。结果屁股刚碰到椅子,闻春纪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闻老师……”   “坐在这儿干嘛?去我那桌啊。”闻春纪不由分说地就将他从现在的位置拽起,拉到了村长旁边。   夏大景便走边结巴地说:“不,不用,闻老师,我坐那儿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闻春纪反问他,“今天的地是不是你犁的?今天这顿饭就是给你做的。”   “不是。”夏大景反驳说,“这席是给你摆的,谢谢你给我们买拖拉机。”   村长出来打圆场,一手一个把闻春纪和夏大景摁在了椅子上:“这是犒劳你们两个的。大景啊,别推脱了,这些年你为村里做的这些事儿我们都看在眼里呢,你没回村前,村里的地大部分都荒着,你回来以后才种起东西,村里的日子才好过了些,每年农忙就你最累了,今儿就好好吃好好喝,都是大家的心意。”   村长的话夏大景越听脸越红,看向闻春纪,只见他拿起两只一次性的塑料杯,每一只都倒了半杯村里自己酿的白酒,而后将其中一杯递出来。   “拿着,陪我喝几杯。”   夏大景会喝酒,又是闻春纪开口,村里的活也忙完了,他自然没有推辞的理由,接过酒杯和闻春纪碰了杯。   闻春纪很豪爽,半杯高度数的白酒一饮而尽,面上像只喝了杯水一样简单。   但即使如此,夏大景还是不忘提醒一句:“闻老师,慢点喝少喝点,度数高。”   “你管我呢。”闻春纪端着酒杯又转向村长,“村长,我们来喝。”   几轮推杯换盏,闻春纪一点儿醉意也没有,夏大景也没什么反应,只有一直在陪着他们的村长被灌醉了。村长这人平时话就不少,一喝醉了就更性情了,拉着闻春纪的手就不放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闻老师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咱们村这个情况,你不仅愿意来教娃娃们读书,还自掏腰包给大景买拖拉机,真的,我们村是遭了八辈子的好运才遇上你这么个好人的。”   闻春纪没有反驳,只一边点头一边说:“没事的,村长,性情了,真性情了。我跟咱们村有缘,村里人才也多,一到咱们村我就跟回家了一样,为家里办点事那都不叫事。”   “闻老师啊。”喝醉的村长张开双臂给了闻春纪一个拥抱,一睁眼看见了夏大景。   四目相对,夏大景只觉得毛骨悚然。   果不其然,下一秒,村长放开了闻春纪,起身硬生生坐到了他和闻春纪中间,左右手分别握住了旁边两人的手。   “闻老师啊,大景啊,是我们村最好的小伙子啊,样貌周正,性格也好,踏实能干……”   村长话还没说完夏大景就已经意识到他想干什么了。   说好听点是想给他和闻春纪牵线搭桥,说难听点就是想把他卖给闻春纪啊!   “我知道,知道。”闻春纪抬手做了夏大景不敢做的事情,打断了村长的介绍,“村长,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对夏大景同志是纯洁的友情,纯粹的不能再纯粹了,我知道你的好意,夏大景同志也是个好男孩,但我确实没那意思。”   已经要奔四的好男孩夏大景目瞪口呆,把刚刚想要和闻春纪划清界限再度强调自己不是景颐肆是夏大景的话咽回了肚子里,眨眨眼问闻春纪:“闻老师你认真的?”   “认真的。”闻春纪颔首,“我什么时候说对你是那种意思?夏大景同志,我们是邻居,是纯洁的友情啊。”   夏大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回想这几天的相处,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说不定那天晚上闻春纪真的在梦游不是专门跟踪他起夜撒尿呢?万一昨天晚上闻春纪真的只是半夜想吃馒头呢?万一闻春纪只是真的喜欢请人喝东西吃东西呢?万一闻春纪只是因为太思念景颐肆了才总跟他说那些话呢?   总之,是他想多了。   真该死啊。   在心里骂着自己,夏大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闻老师,为我的莽撞自罚一杯。”   “那一杯可不够。”闻春纪轻飘飘地说着,抬手就又给他接了一杯酒,“再罚你喝一杯。”   这罚他认下了,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忽然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某年某月某日的夜里,夏大景又来到了让他感觉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这是个长满了植物的中庭,马路上的喧嚣声很远很远,有人从楼前走出来。乌黑的头发,白净的皮肤,鼻梁上顶着一副很普通的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却无端让人眼前一亮。   有人追了出来,喊那人的名字,夏大景听不清。   穿着白T恤的人跟追出来的人拉开了距离,脸上满是嫌弃:“干什么?我说了,我们最多是朋友,你现在又在干什么?我们是两路人,少爷,放过我好不好?老奴谢谢您嘞。”   被拒绝的人脸色很差,但见白T恤往前走他仍锲而不舍地追上,白T恤像是活见鬼了一样逃避着,一边跑一边喊:“停!停!少爷!景少爷!离我远点成不成?你再这样我报警了啊,明天报纸上就是你景大少趁同学会骚扰omega的丑闻!丑闻!你家股票在天上失禁地看着你!”   景?   景颐肆!   夏大景忽然就认出了眼前的两人是谁,白T恤是还没被西藏的紫外线晒黑的闻春纪,而后边那个被叫少爷的家伙,是没有穿西装打发胶的景颐肆?   那他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周围的一切开始支离破碎,闻春纪的眼睛看向了作为外来者的他。 第15章烧纸   夏大景觉得,自己肯定是中邪了。   虽然他和闻春纪在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清清白白不掺杂一丝邪念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但架不住景颐肆会多想。他记得闻春纪说过景颐肆“尖酸、刻薄、闷骚、低情商”,说不定还有个小心眼。   这么五毒俱全的人设,变成鬼了肯定更毒更不讲道理。   照理说,景颐肆都天天进梦里提醒了,夏大景觉得自己识相点就应该和闻春纪拉开距离,可转念一想这并不现实,一来他和闻春纪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二来,他们这个村子本来就偏僻,方圆十里何止没有不良场所,连普通娱乐场所都没有,唯一能消遣的大概就是黄昏时候村口大榕树下边会有人下象棋,但显然,闻春纪不喜欢下象棋也不爱看别人下象棋,闻春纪这一天天的得多寂寞啊。作为黄泥村的一员,夏大景认为自己有义务给闻春纪解闷,以防他因为寂寞离开村子,导致村里的孩子失去好不容易盼来的好老师。   总之,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带着这样正直且光荣的想法,夏大景决定和景颐肆好好聊聊。   所以,在早上给几亩四季豆浇过水后,夏大景便揣着三十块钱巨资跑了一趟田奶奶的小卖部。田奶奶不仅纸人扎得好,金元宝也叠得漂亮,往年十里八乡的都要跑来找她买这些纸扎烧给祖先。   夏大景想,景颐肆是有钱人,烧几个元宝他肯定看不上,要烧就要烧三大袋,但这还没到清明,田奶奶家里也没备多少,找了半天只凑出半袋。   半袋可不行。   烧过去景颐肆估计还以为他是乞丐呢。   夏大景不肯将就,就求田奶奶现给他折,他也在旁边跟着学。   他开口田奶奶自然不会拒绝,只在折元宝的时候问道:“你这是要给谁烧元宝啊?你爹妈?”   “不是。”夏大景也不瞒着田奶奶,直言,“给闻老师的丈夫烧。”   田奶奶折纸的手一顿,看夏大景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几秒钟后自己说服了自己:“哦,你是得给他烧一点儿,论起来他是大你是小,放古时候你要给他敬茶的。”   这话烫得夏大景一哆嗦:“等等,不对了,这不对了。奶奶,我跟闻老师是清白的,昨天席上他都跟村长说了,我们是纯洁的友情。你别乱说,闻老师的丈夫会误会的。”   田奶奶不以为然:“他都死了怕什么?死人还能奈何得了活人?”   “可不敢乱讲话。”夏大景捂住了田奶奶的嘴,“奶奶,这,这闻老师的丈夫他不一样。”   夏大景想说,景颐肆年纪轻轻客死他乡,生前又是那么个五毒俱全的性格,这会儿八成是厉鬼啊,不是厉鬼怎么能天天到他梦里晃悠?但话到嘴边他又憋住了,觉得景颐肆是怎么死的完全是闻春纪的隐私,人家愿意跟他说是拿他当朋友,他不能当大喇叭往外说啊。   田奶奶追问他:“怎么个不一样法?”   “就,挺不一样的。”夏大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想了想,换了个大义凛然的说法,“奶奶,你说闻老师对咱们村那么好,闻老师和他丈夫感情又那么好,昨儿我们请闻老师吃了饭也没人想起来给他丈夫照片前供一碗,他丈夫在底下说不定不高兴呢,所以我想着给他烧几袋元宝。”   田奶奶一听这话有理,手上叠元宝的速度便更快了,只是后边一边叠一边嘟囔着:“也是,怎么就给忘了呢?还是大景你想的周到啊。”   虽然田奶奶的手巧,但就算加上夏大景,想要在短时间内叠够三大袋纸元宝也是不可能的,眼看着过了午饭的点儿他们两人还没叠够一半,夏大景有些急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夏大景想着要怎样才能在闻春纪下班前把纸元宝叠好烧给景颐肆时,田奶奶的两个老姐妹上门找她话家常,田奶奶当即就跟她们说了要给景颐肆烧纸,老姐妹几个一拍即合,加入了叠元宝大军。   终于,在晚饭前把三大袋子纸元宝叠了出来。   眼看着闻春纪要下班了,夏大景只好先把三袋元宝都带回了家,想着等明天闻春纪去上课的时候他再端个盘到景颐肆的照片前烧。   因为屋里藏了三袋要偷偷烧给景颐肆的纸元宝,夏大景心虚的很,在屋子里坐立难安,到外边站着又觉得太奇怪,最后只到小菜地里拔了三颗长满虫眼的青菜在水龙头前一遍遍洗着,用忙碌掩饰着尴尬。   见闻春纪的运动鞋出现在了眼前,他尬笑着抬头打招呼:“闻老师,下午好。”   闻春纪顶着黑框眼镜的模样让他想起了昨晚的梦,瞬间打了个寒颤。   “你很冷吗?”闻春纪关心他。   “没。”夏大景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就是,就是突然一激灵。”   “哦。”闻春纪用中指扶了扶眼镜摆出了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将手里的课本卷成纸筒夹在腹上缓缓蹲下,笑眯眯地问道,“夏大景,听说你要给景颐肆烧纸啊?”   夏大景大惊,把手里脆生生的青菜拗成了两半。   他大意了,忘了田奶奶和她的两个老姐妹是村里情报网的中心,根本就藏不住事!她们知道了他要给景颐肆烧纸,那跟全村知道了有什么区别?   “不烧。”夏大景妄图嘴硬一次,“闻老师,她们瞎说的。”   “哦。”闻春纪赫赫笑了两声,抬手向后指去,“刚刚田奶奶特地把那两个玩意儿让我搬回来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夏大景心如擂鼓,僵硬地朝闻春纪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通往他和闻春纪屋子的小路口上彼时正立着两个诡异的纸人。做的是一男一女的造型,看起来都是omega,不得不说,田奶奶的手艺真的很不错,如果忽略它们脸上瘆人的腮红和没有血色的皮肤,这真是两个很漂亮的omega。   “我,我没什么头绪。”夏大景缩着脑袋问,“你一个人搬回来的?”   闻春纪摇头:“杨梅杨果一人帮我搬了一个。”   夏大景没看见人,猜测两姐妹应该已经进屋了。   “闻老师。”见事已至此,夏大景也不挣扎了,直说,“田奶奶应该也告诉你了,我们想着昨天没请景大哥吃饭他在底下肯定不高兴,就打算今天给他烧点纸元宝,再供几把香,你觉得呢?”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闻春纪的眉头就越皱越紧。   “景大哥?”   夏大景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自己的称呼逾越了:“你丈夫。”   闻春纪轻笑一声,说:“你这么叫他也行,别总是你丈夫你丈夫的,他心眼小的很,他要是知道了会骂你磨灭了他的主体性的。”   “啊?”夏大景别的没听清更没听懂,就听清了“他心眼小”这四个字,顿时心里头警铃大震。   就说景颐肆的性格肯定五毒俱全吧!   “那我得赶紧给他烧点儿。”夏大景双手合十朝放着景颐肆黑框白底单人照的房子拜了拜,说,“可不能让景大哥误会了。”   闻春纪摇头,替景颐肆拒绝:“不用,他不缺钱。”   “要的要的。”夏大景坚持说,“他不缺钱,但这都是我们村的心意,闻老师你不要拒绝。”   闻春纪不让步:“真的不用。没必要给他烧,他肯定不缺。”   夏大景理直气壮地反问:“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不缺?”   闻春纪确实被这话噎了,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说:“行,那你烧吧,别怪我没拦着你啊。”   得了应允,夏大景即刻起身去屋子里把他藏在床底下的三袋金元宝拖到了岔路口,闻春纪则回屋将照片带了出来,顺便还带了一台摄影机。   “闻老师你这……”   “没事。”闻春纪将照片给他后就蹲到了屋前的小土坡上调试着摄影机,“你给他烧吧,我还没见过烧纸呢,当我记录一下传统民俗活动。”   “哦。”夏大景没当回事,学着往年村里人祭拜先人的样子将景颐肆的遗照摆好,又在照片前支了个铁盆烧元宝,手里拿了三柱香点燃后在照片前拜了三拜,心里默念着,“景大哥,你听我跟你解释,我跟闻老师真是特别清白的友情,真的,我俩在一起他心里都全是你,您别误会了,没什么大事的话也别来梦里吓唬我了,我胆小,但你要是担心闻老师,想要我帮忙照顾他的话你就给我托梦,闻老师是好人,我们全村人都会帮你照顾好他的。”   夏大景将点燃的香插在了照片前,瞬间松了一口气,刚起身又听见土坡上举着摄影机的人朝他喊:“就好了?还有它们呢?也一起烧了吧,都是心意。”   它们,指那两个omega纸人。   夏大景有些怵他们,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它们搬到了火盆里烧了。看着火苗蔓延上纸人的全身,火光映照在景颐肆的照片上,夏大景害怕得发抖,但还是回屋拿了一大把线香全部点给了景颐肆。   他听见了闻春纪的笑声,扭头却听不见了,闻春纪的脸也被摄影机挡了个严实。 第16章神棍   烧完纸的当晚,夏大景又在梦里遇见了景颐肆。   景颐肆坐在鎏金的沙发椅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泛着光,看着他的眼神冷漠疏离,嘴角向下,翘着二郎腿,脚脖子上裹着一双黑色的袜子,穿着一双反着光的黑色皮鞋。   夏大景赔着笑,清楚地知道上头的人生气了,但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想跑也找不到出口。   “就你要跟我称兄道弟?”   景颐肆没有向前,夏大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高坐的人刻薄地笑着,抬手勾勾手指,一男一女两个白森森的纸人便从椅子后边钻了出来,瞪着漆黑的眼睛,桀桀桀地怪笑着冲向夏大景。   又一次在关于景颐肆的噩梦中苏醒,夏大景知道,景颐肆还是没放过他。   浑浑噩噩地走出屋子,隔壁的闻春纪已经先他一步起来了,这会儿正蹲在小土坡上刷牙,见他出门还含着牙膏沫向他招手:   “夏大景,起来了?赶紧洗漱过来吃饭。”   夏大景这会儿刚醒,对梦里的场景记忆犹新,彼时闻春纪的邀请于他而言就像是地府里的黑白无常在向他招手,就算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心里也发毛:“闻老师,今天我就自己吃点儿吧,我冰箱里还有个馒头,不吃要坏了。”   “啧。”闻春纪腿长,三两步就下了土坡又追到没来得及躲进屋子的夏大景跟前来,揪住对方的衣领,张嘴就是薄荷牙膏的味道,“夏大景你又在犯什么轴?说好了每天陪我吃饭,结果每天都要反悔一次要我哄你?”   “不,不是。”夏大景解释说,“天天在你丈夫面前吃饭,总觉得很冒犯,他要不高兴了。”   闻春纪轻轻咂舌,放开了夏大景的衣领,什么话都不说就折回了家。   夏大景以为对方终于放弃请他吃饭了,正欢欢喜喜的准备去热馒头时,闻春纪回来了。穿着一件薄薄的格子外套,外套的两边口袋里放着两瓶玻璃瓶装的牛奶,手里端着两碗面条。   “闻老师……”   “吃。”闻春纪不由分说地把面碗往夏大景手里一塞,“夏大景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讨厌一个人吃饭了。”   面已经有些坨了,但仍旧热气腾腾的,怎样都比夏大景冰箱里的冷馒头和剩青菜要好吃。   夏大景唯唯诺诺地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嗦面条,闻春纪则搬了个椅子当桌子。两人都没说话,动作也不磨蹭,夏大景想,闻春纪应该是着急去村小学给孩子们上课,而自己则是想着早点结束这场越吃心里越毛的早饭。   最后一口汤喝干净,夏大景立刻起身去洗碗,走了两步却发现有什么东西勾住了他的衣角,扭头一看,发现是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闻春纪。   闻春纪含糊不清地提醒他:“把牛奶喝了。”   “我吃饱了。”夏大景瞥了一眼那瓶冒着冷气的牛奶,喉结抑制不住地上下一滑,“喝不下了。”   “不可能,我清楚你的食量。”闻春纪仅用大拇指就弹开了玻璃瓶盖,对夏大景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我已经打开了,喝掉。”   夏大景想拒绝,对上闻春纪的眼睛却觉得如果他今天把“不”字说出口,那对方肯定会拎着牛奶瓶就往他嗓子眼里灌。   毕竟对面可是能把自己丈夫的骨灰扬了的狠人。   “我喝。”夏大景短促地应了一句,忙接过牛奶大口大口喝了起来。牛奶依旧是又香又甜,但喝到最后喝出了点儿异物感。   他不禁皱眉看向空空的玻璃瓶,思考刚刚喝到的是什么东西。   闻春纪问他:“怎么了?”   “好像有沙子?”夏大景说完顿了一下,又改口说,“算了,应该是错觉。”   闻春纪轻挑左眉:“应该是糖没完全溶化,没事。”   “你加糖了?”夏大景有些惊讶,“我以为牛奶本身就是甜的。”   闻春纪淡淡笑了笑,说:“有个经常喝加浓美式的家伙跟我说,不放糖的牛奶是世界上最难喝的饮料,我猜你也不会喜欢。”   夏大景一猜就知道那个“家伙”指的是景颐肆。   吃过早饭,夏大景和闻春纪一起朝村口的方向走去,闻春纪去上课,而夏大景则到地里迅速地给四季豆浇了水,而后从小学背后跑回了家,忍痛从旧衣柜里掏出自己的家当,挑了两张最旧最破的百元大钞,揣上就沿着屋后的小路上山,翻山越岭到了隔壁的蓝石村。   昨天田奶奶和她的老姐妹聊天时他听说蓝石村有个神棍,会风水,懂鬼神,几十年来,十里八乡的只要家里有人中邪都要去请那个神棍出山。   夏大景是铁了心要跟景颐肆做个了断,想着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既然烧了三大袋纸元宝和一对纸人都不能让景颐肆满意,面对这么不讲道理的人,那他也不讲道理了!   到了蓝石村村口,夏大景拦住了一年轻的omega说明了来意,omega咯咯笑地就给他指了老神棍的住处。   正是农忙时节,夏大景走在村子里遇不到什么人,但遇到了一群大白鹅。鹅这种家禽甚至能当狗用,二者都是见了陌生人要叫要追着咬的。毫无疑问,夏大景这个外村人遇上它们难逃一死。   被一群鹅撵着,夏大景冲进了老神棍的院子。   老神棍这会儿正捻着山羊胡在晒自己的药材,见夏大景这么冲进来还吓了一跳,见后边追着的鹅就明白了,拿起笤帚帮忙赶走了鹅,随即问气都还没喘匀的夏大景:“你是哪个村来的?”   “黄,黄泥村。”夏大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我好像被鬼缠上了,大师你能救救我吗?”   老神棍来了兴趣,问了他具体情况。夏大景没什么防备,把前因后果都细细说了,老神棍听完没告诉他怎么做,反而质疑起他的故事:   “你是说,一个城里来的omega一来就说是你老婆?”   “对。”   “你告诉他自己不是他丈夫,他还一直请你吃饭喝牛奶,还给你买拖拉机?”   “对,闻老师是天大的好人。”   “不对。”老神棍将胡子一撇,义正词严,“我看他不是好人。”   夏大景可忍不了别人质疑闻春纪的人品,把自己那副求人办事的态度抛到脑后为闻春纪辩解说:“谁说的,我从来就没见过比闻老师更好的人,你知……”   “停。”老神棍用一种神神叨叨的语气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他对你做这些不像是单纯的好人,像是也中邪了。”   “啊?”夏大景浑身紧绷,“怎么会?”   老神棍摆着手指跟他解释:“你说的那个横死异乡的鬼,那是厉鬼啊,说不定啊,那个鬼早早的就看中了你的身体,想趁着清明鬼门大开的时候夺你的舍!你说那omega为什么觉得你像他死了的丈夫,是因为他丈夫的一缕魂已经附在你身上了,所以你夜夜做梦,日日不得安生!”   老神棍故意将“安生”两个字的音量拔高,夏大景的心跳顿时被吓得漏了一拍,反应过来后差点原地跪下磕头求老神仙救命。   “大师,这可怎么办才好?”   “莫慌。”老神棍抬手示意,而后转身回屋掏了黄纸和朱砂画了两张符给他,“这两张符,你回去烧成灰,兑两碗水,你一碗,那个omega一碗,喝了那厉鬼就缠不上你们的身了。”   “谢谢谢谢……”夏大景连说了好几个谢谢,正要去接那两张符神棍却换了个空手心对着他,拇指捻过中指食指。   要钱。   夏大景意会,将两百块钱给了老神棍。老神棍拿了钱却还在摇头,说:“不够,起码这个数。”   看见老神棍竖起的四根手指,夏大景肉疼得很,他还以为两百就够了,没想到翻了倍,但一想到自己和闻春纪的安危,他只得跟神棍说:“大师你等我,我回家拿钱。”   回家的路上,夏大景又被鹅追着撵到了村口,沿着来时的小路,他很快翻过山回到了家,拉开装有自己全部身家的柜子掏出了那一沓钱,咬牙切齿地数了两百准备给神棍送去。   第三次和鹅群见面,夏大景抱了一丝侥幸,以为它们会放过自己,结果对峙两秒,他还是被撵进了神棍的院子。   “大,大师,我把钱带来了。”   老神棍眼睛都亮了,伸手正要去接,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愣了一下,而后匆匆往后退了两步。   夏大景回头一看,闻春纪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   “闻,闻老师……”   “赫赫。”闻春纪冷笑两声,走上前来,“我说大中午的你急匆匆的拿钱要去哪里,原来是遭人骗了。”   夏大景伸手想要解释:“不是,你听我解释。”   “小嘴巴,闭起来!”闻春纪挥着树枝就往老神棍冲去,“老东西,骗老实人钱是吧,看我今天不打得你喊爸爸!”   老神棍抱着脑袋满院子乱窜,嘴里还喊着:“中邪了!绝对是中邪了!”   夏大景像个柱子一样站在他们中间,脑袋忽然又传来一阵刺痛,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好像在记忆的深处有人抬着扫帚把人撵得到处跑。 第17章慈善   在夏大景眼里,闻春纪是文化人,有文化就等于温柔有礼貌。他对文化人的这层滤镜厚到经常忘了和闻春纪见面的第一天自己就被扒光了。   然而,在蓝石村老神棍的院子里,闻春纪用自身行动把这层滤镜敲了个粉碎。   闻春纪比追着夏大景撵了三次的那群鹅还凶,拿着长树枝追着老神棍跑了一圈又一圈,边跑还边问候了老神棍的祖宗十八代,甚至还给老神棍扣上了好几顶危害社会的帽子。   蓝石村的人到院子外边围观,闻春纪浑然不觉,没有一点要放过老神棍的意思。而被当成圆心的夏大景看着院子外的那些人脸又开始发烫。   “闻,闻老师,行了……”   他想劝闻春纪放过老神棍,但发出的声音太小,谁也没听到。   忽然,站在老神棍院墙外边的人喊了一声“大景哥”,夏大景循声望去,看见了不久前在村口给他指路的那个omega。Omega朝他挥着手,一副十分熟络模样。   他们认识吗?   不认识,指路的缘分而已。   夏大景没回应,也不想闻春纪再这样被蓝石村的人围观。蓝石村的人是出了名的碎嘴,什么事儿从他们嘴里出来都能变味,他实在怕他们坏了闻春纪的名声。   他看准机会保住了闻春纪的腰,张嘴劝道:“闻老师,闻老师!冷静冷静,把人打坏了就不好了。”   “大爷的。”闻春纪停下来了,腮帮子还是气鼓鼓的,“放七八年前,我非要把这个老东西倒栽在土里当人参!”   老神棍至今都还保持着双手抱头的模样,面上全是对闻春纪的恐惧,语气却还有不服气:“蛮不讲理!黑社会!我这正经做生意,你冲上来就对我一顿打,报派出所!报派出所!”   “你还想恶人先告状?”闻春纪活动了几下手腕,又抡起了拳头,“你报啊!我看警察来了先抓我还是先抓你这个骗人钱的!”   老神棍缩了缩脑袋,改口说:“得,不卖你就是了!就你们这样的,我还不卖了呢!让那厉鬼锁你们的命!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   “哪来的鬼?我就看见你这个害人鬼!”闻春纪扬起拳头,字正腔圆地说道,“我信的是马克思主义,信的是唯物史观!”   夏大景想,闻春纪这人怎么一会儿像黑社会一会儿像先进分子的?奇奇怪怪的,但真帅啊,这幅样子要是传出去,肯定十里八乡的beta或者alpha都想跟他结婚,也怪不得景颐肆那么不喜欢他在闻春纪身边晃。   景颐肆这人啊,输就输在走得太早。   “夏大景。”闻春纪忽然很不客气地用手肘怼了他一下,“说,他骗了你多少钱。”   夏大景刚回神,慌慌张张地伸了四根手指。   闻春纪将手里的长树枝一甩,唰的一声划破了空气,震慑了所有人,包括老神棍:“还给他!农民的钱也敢骗,良心被狗吃了!”   老神棍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从兜里掏出了那皱巴巴的两百块钱,夏大景刚要去拿,闻春纪又把树枝当鞭子甩了起来,把两人都吓僵了。   “你当我瞎啊!二百四百我分不清!”   老神棍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委屈,指着夏大景说:“就拿了他二百!”   闻春纪根本不信,拳头举得高高的:“你再说一遍?”   见状,夏大景赶忙将自己握紧了钱的手伸到闻春纪面前:“闻老师,他那儿确实就二百。”   “看吧!”老神棍急得跺脚,指着闻春纪和夏大景就大喊,“年纪轻轻的尽冤枉人!十里八乡都知道啊,我一张符收二百,我给他画两张,收他四百!”   闻春纪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抱起了胳膊,手上的长树枝像孔雀的尾羽一样垂在腰侧。夏大景尬笑着从老神棍手里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二百块钱,急急忙忙塞进了兜里,生怕谁再把他们分开。   “走。”闻春纪一声令下,带着夏大景走出了老神棍的院子。   闻春纪昂首挺胸地穿过了院子外围观的人群,没走多久就遇到了蓝石村的鹅群,夏大景对三次狼狈的追逐战记忆犹新,看见领头的大鹅就想跑,不想那群鹅还是看人下菜碟,看见他就追,看见闻春纪就乖乖让道。   “啧。”夏大景小声嘀咕着,“这年头鹅都是个势利眼。”   闻春纪停下了脚步,夏大景险些撞上。   “夏大景。”前边的人回头问道,“你的钱多得花不出去吗?四百块钱的符你也买?你连十块钱一盒的内裤都舍不得丢掉,花四百块买两张破纸?”   一听“内裤”两字,夏大景下意识地捂住了裆部:“你怎么知道?你,你……”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闻春纪说起这事儿来眼神里也有些心虚,却理直气壮地反问他,“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吗?是你夏大景差点被骗了400块!立正!”   闻春纪手上的长树枝打在了夏大景的屁股上。   顾前就不能顾后,一树枝抽下去,夏大景只能放弃捂裆改捂屁股。   “闻老师……”   “闻老师,闻老师,闻老师。”闻春纪将那三个字阴阳怪气地说了三遍,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抱怨说,“夏大景,马上四十的人了能不能稳重一点儿?这种一看就是骗人的你还巴巴的给他送钱!你给我个理由。”   夏大景嘟囔着说不出话来。   闻春纪翻了个白眼,又轻轻在他屁股尖上抽了一下:“说话。又跟你景大哥有关系?昨天给他烧纸还不够,今天还要给他烧两道符?这符什么作用?祝他下辈子投个好胎?”   “不,不是。”事已至此,夏大景也不想再瞒下去,支支吾吾地把前因后果说给了闻春纪,而后别低头等待着审判。   “赫赫。”闻春纪听完冷笑两声,说道,“这种时候你还想着我,看来是真把我当朋友了。”   夏大景小声嘟囔:“何止是朋友啊。”   “嗯?”闻春纪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不止朋友,是什么?”   夏大景惊慌地往后退了一步,这问题他答不出来,只是打心里觉得他们现在不只是朋友关系,闻春纪这又请他吃又请他喝,大中午的还杀到隔壁村帮他讨钱,这样的情谊哪里是朋友啊,明明是……   “义父。”   “义,父?”闻春纪的牙快把这两个咬碎了,“你前几天还说我煮面条像你妈妈现在又成义父了夏大景你又把我当你爹又当你妈的是想给我养老送终吗?”   夏大景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听闻春纪说话都没个停顿的就猜他肯定是气坏了。   他不说话,闻春纪也不说话,两人安静地沿着山路走了约摸五分钟,到了山顶,低头就能看见夏大景那四面漏风的小土屋。   就站在视野最好的地方,闻春纪停下了脚步。   “夏大景,做梦这种事情是有科学依据的,简单来说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天总想着景颐肆晚上梦到他很正常。别总想这些神不神鬼不鬼的,让人看笑话。”   “还有,景颐肆他……其实是个挺好的人。虽然我跟你说他尖酸刻薄闷骚低情商,但他真不是坏人,你也不想想,要是他真的坏得无可救药我能跟他结婚吗?我又不是圣母,也不是受虐狂,肯定是觉得他这人有可取之处才肯跟他结婚的嘛。”   闻春纪回头看了夏大景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道:“他还在的时候,针对你们这种情况,景家旗下有七八个基金会,可能你们都觉得有钱人喜欢做慈善无非是为了自身形象、合法避税之类的事情,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也拿这种事跟他吵过,你猜他怎么跟我说的?”   夏大景随口说道:“他这种有钱人说不定再开十个基金会都没办法避税吧。”   闻春纪在夏大景眼前打了个响指,嘴角扬起得更高:“对,他当时跟我说的话差不多,想想当时那个语气真的很欠揍。”   Omega揉了揉自己的脸,摆出一个睥睨世界的表情:“闻春纪,这么多年了,还是你骂我骂得最脏。那十个慈善基金会能让我少交多少税?要是真到那点税都要想办法避掉的时候,我宁愿去当乞丐。”   夏大景缩着脑袋不敢说话,心想景颐肆这话说的确实没什么情商可言。   “而且,我问他这件事的时候他刚十六岁,手上还没多少钱,后来他掌权以后又做了不少慈善,你说他不为了避税为了名声?但那些基金会到现在都没什么人知道。”闻春纪感慨道,“总之,对于你这种人,他看见你最多拿钱砸你,要你命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他社会责任感挺重的,从来不是那种草菅人命的败类。”   夏大景的心脏跳动忽然变得有些诡异,他捂住心口看向闻春纪,脑袋又传来阵阵似有若无的痛,眼前omega的形象在阳光下变得有些模糊。   “闻老师。”   “说。”   “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很喜欢拿着扫帚到处打人?”   闻春纪回头看着他,眼神意味不明,说出口的却只有简单的一个字:“是。” 第18章剪报册   夜里,夏大景那边又早早地熄了灯。闻春纪翻来覆去睡不着,在行李箱里翻出了一本还没拆封的笔记本。原本在确定夏大景就是景颐肆后他就不打算写日记了,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忍不住去拆本子。   他把新的日记命名为“小四回家记录”,在这之前,他还把自己名下的一个扶贫基金会专门改成了“小四回家基金会”,试图借助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学力量让景颐肆早点想起来。   闻春纪打了个瞌睡,用一支泛着幽幽蓝光的黑色钢笔在新拆封的笔记本上写道:   “今天是我找到景小四的第七天。他还是觉得自己是夏大景,以为自己是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小山村的alpha。他太坚定了,坚定到有时候我都只把他当做夏大景而不是景颐肆。   应该是拉赫兰的药起效果了,他开始做梦,梦到从前的自己,这是个好现象。不过,这家伙大概是失忆把脑子也一起丢了,一直觉得梦里的是鬼,赫赫,好后悔没把他说的那些话录下来以后放给他听。好在是把他给自己烧纸的样子”   写到这,闻春纪停下了笔,偏头去看放在屋子正中央的那张白底黑框单人照。也就一眼,他就起身去把照片扣在了桌上。   这张照片是他决定来黄泥村支教前特地打的,原型是从一本十七年前的财经杂志上裁的下来的,是景颐肆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景颐肆有一本很厚的剪报册,上面贴满了他自己的各种照片。那些照片是从他上过的杂志、报纸上剪下来的,从十四岁在公众面前露面开始,没有落下过任何一张。剪报册上的顺序是按照景颐肆的满意程度拍的,被闻春纪印成黑白照的这张就是放在第一页的。   那本剪报册是景颐肆的小秘密,或许是觉得这种堪称“臭屁”的东西和他这个矜贵的大少爷实在不符,所以他把东西藏得很深,以为谁都不知道,包括闻春纪。   然而,闻春纪不仅知道,还隔三差五地去景颐肆的秘密基地把册子翻出来欣赏,看看那些照片的排名有没有变化。   不过,闻春纪最后一次看见那本册子还是在十年前他们结婚前,结婚后册子就被景颐肆随身带着,他花了很大的劲儿都没能再翻开看到内容,他猜,剪报册第一页的照片应该一直没变,毕竟自从这张照片到册子里开始就稳坐第一,可见景颐肆对其的喜爱。   闻春纪是诚心要气景颐肆的,为的就是报景颐肆让他辛辛苦苦找了五年的仇,特地选了这么一张特殊的照片,想着等景颐肆恢复记忆了发现自己视作秘密的爱照变成了遗照表情肯定会相当精彩。   但目前看来,景颐肆短时间内都很难记起自己是谁,他大晚上的看这张照片也莫名觉得不舒服,还是盖在桌上为好。   盖上照片,闻春纪又坐回了书桌前抬笔接着写:   “……好在是把他给自己烧纸的样子记录下来了,等他记起自己是谁了就放给他看,循环放,我得找棵树把他捆住,在他面前支一个连接了十万毫安充电宝的平板,把视频循环播放至少一百遍,他求我也没用,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就这样吧。景小四啊景小四,快点好起来吧,好起来我好跟你算账啊,不然现在这副模样感觉干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PS:不知道我们英明神武直觉无双厌蠢症晚期的景总知道自己被二流老神棍拿两张破黄符骗了四百块会是什么什么反应。期待一个自刎归天。”   闻春纪在日记的最后画了个简单的笑脸算作结尾,而后合上笔记本将其插在了书架上的一排书里。他疲惫地向后靠去,仰头看向天花板,拿起手机看了眼信息,备注为“瑞宁”的联系人在五分钟前给他弹了一个表情包。   他随即给瑞宁拨了过去。   “晚上好啊,瑞宁。”闻春纪笑着问对面,“还没睡呀?”   “我这儿是白天。”瑞宁反问他,“你呢?你怎么还没睡?你那儿可是半夜。”   “嗯嗯嗯。”闻春纪敷衍般应了几声,解释说,“就睡了。对了,你在美国还好吧?主办方怎么样?”   “我这儿一切都好,等我拿奖回去。”   “好啊。”闻春纪打了个瞌睡。   瑞宁忙问他:“你那边进展怎么样?景总他有没有想起什么?”   “一点点。”谈起这个话题,闻春纪颇有些无奈,“我没问他,但我看他的反应应该是想起了一点点碎片,但你不知道,他现在真的笨到姥姥家了,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觉得自己被鬼缠上了,昨天还对着自己的照片烧纸,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谅解一下嘛,他生病了。”对面温温柔柔地告诉他,“对了,你也不让我和光跃过去,但我总觉得你一个人待在那里不安全就派了个人过去找你,能给你搭把手关键时候还能保护你们。”   闻春纪没反应过来,只说:“这儿穷山僻壤的,能有什么危险?”   “话不能这么说呀。”瑞宁提醒他,“现在没人知道景总当年在北欧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出现在黄泥村,我这几天都在担心你们,你就当让我安心吧,我已经让他赶过去了,你去拉赫兰那里接他就好了。”   闻春纪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瑞宁担心的事不无道理。他到黄泥村确实是偶然,那天只想着来这边的山上采风,下山的时候迷了路才走到夏大景的家门口讨水喝,好像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引导着他似的。   想到这,他不禁抚向了颈后早已愈合的创口。   找到景颐肆后他光想着确认身份,帮对方找回记忆,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潜在的危险,就算瑞宁提醒他的这些人都不存在,但那些瓜分景家的人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如果让他们知道景颐肆还活着那还得了。   “你这么一说,一个人好像还不太够。”闻春纪抬手勾了勾自己的鼻梁,“多送几个过来吧,我怕景家那些人打过来了我只能带着景小四喊投降。”   “好呀。”电话那头轻轻地笑着,“那我就不瞒你了,其实跟拉赫兰一起去海云镇的还有二十个人,我怕你生气没跟你说。”   闻春纪只有一瞬的惊讶,惊讶过后就摆摆手说:“猜到了。”   看了眼时间,他决定结束电话:“行了,太晚了,我要睡了,明天还要给小孩们上课。大设计师,比赛加油,拜拜。”   “拜拜。”   听到对方的告别,闻春纪挂断了电话,离开椅子瘫倒在了床上。他没有去找枕头,只胡乱扯了被子盖住肚子便闭上了眼睛,将心里话写出来又跟朋友聊了几句,他心里头舒服了不少,自然睡得也安稳了。   瑞宁派来的人到海云镇的那天刚好是一周一次的大集,闻春纪起了个大早,为了去接人也为了到镇上采买。   闻春纪本想一个人速去速回,但刚跟村里人借到摩托夏大景就收拾整齐地找到了他。   “闻老师,带我一个吧。”   不等闻春纪问,旁边的村民就抢先一步打趣般开口:“呦,大景啊,以前一年半载也不见你主动到镇上一回,怎么闻老师一来你就天天往镇上跑?”   村民的意思很明显,就想说夏大景故意黏着闻春纪。   夏大景还是那副不经逗的模样,稍微打趣几句就能变得面红耳赤的,支支吾吾地解释说:“不,不是。想吃馒头了,家里没馒头,我去买一点儿。”   闻春纪笑着招呼他上车,想着正好让夏大景去见一趟拉赫兰,看看最近脑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到镇上的路依旧颠簸,闻春纪还是故意把车开得很快。他喜欢夏大景因为害怕而抱紧他的时候,这种时候他是见不到身后人的脸的,只能感受到的是对方的呼吸。而当熟悉的呼吸打在敏感的脖颈上时,他愈发肯定身后的人就是景颐肆。   到了海云镇上,两人分头行动,为了能让拉赫兰有机会接触到夏大景,闻春纪跟夏大景约定在拉赫兰的诊所上汇合。   目送着夏大景淹没在大街上,闻春纪转身去寻找瑞宁派来的人,按着对方发给他的定位,他站在了海云镇的骑车站,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古铜色皮肤的beta,定睛一看,也算是他的老熟人。   来人名叫宋安,是东南亚人,是他老同学傅光跃手底下保镖团的一员,一个打十个应该没什么问题,是值得信任的存在。   “怎么是你啊。”闻春纪问了一句。   宋安只说:“瑞宁老师拜托我过来。”   “嗯,我知道。”闻春纪双手插着兜,像闲聊一样嘱咐他,“到了村里你别摆出这副一看就是收钱办事的样子,影响不好,也吓人。你就记住,你是小四回家基金会的一名支教老师,嗯……你会什么?”   宋安回答:“打架。”   “那你就是体育老师。”闻春纪勾勾手,带着宋安往前走,“平时带着孩子们做做游戏打打球,没什么难的。” 第19章催眠   在闻春纪出现前,夏大景确实不喜欢到镇上。他是个不爱出门的人,除非要买内裤那样的私人物品或者床那样的大件外一般都是托每次大集都要到镇上的村长帮他捎回来。   这次来镇上赶集是为了买点新鲜的菜和肉。他想,他和闻春纪算是搭火一起吃饭,这对于两个单身汉来说是很正常的,没必要太抗拒,不妥的是这几天吃的大部分都是闻春纪家的米和菜,而他只贡献了几颗长满虫眼的干瘦青菜,实在不符合搭火吃饭的规则!   这次夏大景带了三十块钱出门,一咬牙全部用来买了菜和肉。原本还想留五块钱买馒头,走到摊子边上却想起上次买的馒头还干硬地躺在冰箱里。想来,闻春纪是不会给他吃馒头的机会的,于是便把计划作罢,转身把馒头钱换成了两个红彤彤的苹果。   买完东西他也没忘和闻春纪的约定,找到了拉赫兰的诊所。诊所大门敞开,和这个灰扑扑的小镇子格格不入的洋医生带着虚伪的笑容坐在木桌后边看着他。   夏大景不敢进去,就坐在了诊所前的台阶上。   “夏大景。”拉赫兰主动问他,“为什么不进来?我这儿有空调。”   夏大景回头看了一眼往外送着徐徐凉风的方匣子,嘟囔似地说:“你这空调我不敢吹,怕收钱。”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洋医生把门开得这么大,哪里用得着进门,就算是坐在门前也够凉快了。   不肯实话实说是怕洋医生知道了就不让他吹了。   “不收你钱。”拉赫兰扬了扬手里的量表,“你进来帮我做几张表,一份我送你两斤鸡蛋。”   两斤鸡蛋?   夏大景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心动了。但刚要起身发现了不对。   他向拉赫兰摇头:“不去。”   “哈?”拉赫兰难以置信地问他,“鸡蛋都不要了?”   夏大景鼓起勇气和拉赫兰讨价还价:“上次做一份还三斤鸡蛋呢,这回怎么就少了一斤?”   他知道这么讨价还价有可能最后一斤鸡蛋都拿不到,但还是忍不住想争取一下。   洋医生的腮帮子颤抖着,僵硬地点了点头:“行,你来做,这儿有三张调查表,你认真写完我给你十斤鸡蛋,我还送你一斤,成不成?”   夏大景一想这确实划算,立马拎着全部家当进了屋。   拉赫兰摆好了桌椅板凳,帮他把手上的菜放进冻饮料的冰箱,还端来了一份飘着烟的小炉子放到夏大景的脚边。   夏大景停下笔看向炉子,非常真诚地问:“医生,你这儿白天有蚊子?”   “有点儿。”拉赫兰不跟他多做解释,只催促他赶紧写题,“赶紧写,你不写一会儿别人把你鸡蛋都领光了。”   夏大景确实因为这话着急了几秒,但抬头看见大集上来来往往的人甚至没有给这个诊所一个眼神瞬间释怀地笑了。写了两道题后忍不住扭头问拉赫兰:   “医生,我有个挺重要的问题能问问你吗?”   拉赫兰面不改色:“一个问题扣两个鸡蛋。”   有点贵,但夏大景确实很想问,咬咬牙决定为好奇心付费两个鸡蛋:“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来我们这儿开诊所以来,有我和闻老师以外的人进过你这儿吗?”   在拉赫兰来之前,海云镇上有三个诊所,都是开了几十年的,乡亲们都只认他们三个,拉赫兰不仅是新来的,还不是本地的,开个诊所就算是有填表送鸡蛋活动都没人来。   夏大景想想,洋医生也怪可怜的。   “你话太多了。”洋医生皮笑肉不笑,“我就喜欢你们镇这个质朴的生活,赚不赚钱无所谓,我前半辈子赚的钱已经够我后半辈子大吃大喝了。”   “哦。”夏大景敷衍地点了点头,“真好。”   他不再多问,低头做手里的题,题和上次做的那些差不多,但上次的答案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能重新写。题很无聊,他越做越困,脑子昏昏沉沉的,忽然听到拉赫兰问他:   “夏大景,你记不记得自己五年前的5月18号在做什么?”   夏大景不假思索地回答:“不记得,谁会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   拉赫兰又问:“八年前,你在挪威做什么?”   “我不记得了。”夏大景顿了顿,回答,“我没去过挪威,没出过村子。”   拉赫兰却十分笃定地告诉他:“你去过挪威。你十四岁偷渡到了欧洲,在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手底下干活,不记得了吗?”   “没有。”夏大景的回答不再坚定,“我记得我没出过村子。”   拉赫兰接着问道:“你说你没出过村子,那六年前,你还记得那年来你们村收四季豆的老板叫什么名字吗?还有,那年你赚了多少钱?”   夏大景开始颤抖,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去想拉赫兰的问题:“姓周,赚了两千四百块。”   “错了,夏大景。”拉赫兰告诉他,“六年前夏岛异常天气,你们全村颗粒无收,是靠着一个好心人的捐款才度过的难关,还记得那个好心人叫什么吗?”   “叫……景颐肆。”夏大景艰难地开口,“我,我去找的他,向他借钱,他给了我十万。”   拉赫兰随即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你认识景颐肆?怎么认识的?你不是说你没出过村子吗?夏大景,八年前的挪威,你有没有见过景颐肆?”   脑子毫无意识地配合着拉赫兰的问题,脑内传出血管爆炸般的疼痛,夏大景忽然想起了一个梦。   黑暗的厂房,高悬的小窗以及地上斑驳的光影。   “见过。”   拉赫兰追问:“你们是为什么相遇?”   “他被,绑架了。我负责看守他,他想逃跑,我没有拦住他。老板很生气,把我绑起来狠狠地打了一顿,后来他被抓回来,老板就把我们关在了一起。”   “为什么把你们关在一起?”   夏大景无法回答,无法从乱麻一样的记忆里找出拉赫兰想要的那一段。   “不知道。”   仿佛一滴水落在了平静的湖面上,夏大景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配合着拉赫兰,他想要睁眼,想要质问,却在两声近在咫尺的响指后失去了意识。   夏大景醒来时,大集已经散了,夕阳照进了洋医生的诊所里。他躺在诊所的长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闻春纪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玩手机,而拉赫兰则拿着支钢笔刷刷刷地写个不停。   “闻老师……”   闻春纪应声回头,收起了手机:“醒了?夏大景,你可以啊,我让你在诊所等我,结果你在这儿吹着空调睡大觉?”   夏大景扶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坐起,问拉赫兰:“医生,你刚刚是不是问了我很多问题?”   “没有啊。”拉赫兰不假思索,“还问问题呢?我给的题你都没做完就睡了,还是我心眼好给你搬到沙发上。”   夏大景半信半疑地问:“你真的没问?”   “没问。”拉赫兰面不改色,“你说我问你问题,那我问你,我问你什么问题了?”   夏大景平时脑子就笨,转不过弯,这会儿还刚睡醒,对上拉赫兰这个绕口令一样的问题他只能反问一句:“医生,你真的不是本地的吗?”   ——本地人都不一定能舌头不打结地问完。   “你管我本地的还是外地的?我说没问过就没问过。”说罢,拉赫兰指了指窗外的晚霞,“你们还不回去?我这小诊所不提供住宿。”   夏大景又看向闻春纪,只见对方朝他耸了耸肩,说道:“别问我,我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躺沙发上了,确实没看见这袋鼠佬问你什么问题。”   多方证实下,夏大景也觉得自己是做了个十分真实的梦。   天色已经很晚了,他们必须要赶紧启程回村里。   夏大景跟着闻春纪往街头走去,远远地就看见灰扑扑的旧车里停着一辆绿色的摩托,那摩托还跟村里的都不一样,看起来就像是下一秒就会变成机器人一样。   “走吧,回去。”   帅气的闻春纪站在了帅气的摩托前。   “闻,闻老师,你今天还买了辆摩托?”夏大景有些不相信,不信镇子上会有人卖这种摩托。这摩托一看就不便宜,凭他们这儿的消费水平,这辆车的待遇应该和拉赫兰的诊所一样,除了闻春纪没人会为它消费。   “不是今天买的,我朋友托人骑过来给我的。”闻春纪把一个头盔丢给夏大景,又给自己戴上后一步就跨上了车,“行了,你管我开什么车,你坐就完了呗。”   夏大景喉结一滑,上了后座,但以为车座子是翘着的,他不免向前滑去,整个人贴在了闻春纪背上。   “抱紧我的腰啊,夏大景。”闻春纪刚提醒完就启动了车子,“我这车可比陈老二家的快多了。”   提起陈老二,夏大景才想起来他们是骑别人的车到的镇上:“等等,那陈老二的摩托呢?”   “让新来的体育老师骑回去了。”闻春纪告诉他,“还有你买的那些菜,我也让他给你提前提回去了,今天你就好好跟着你闻哥我兜风吧!” 第20章悖论   天色越来越暗,晚风吹在身上还有些凉。新买的机车很适合开山路,直接碾过了路上的许多小坎坷,让他们这段回村的路平缓了不少。   闻春纪听着耳边猎猎的风声,消化着今天尚臻通过宋安带给他的消息。   关于真正的夏大景的身世,现在还没完全揭开。可以知道的是,黄泥村这个淳朴的小村子养出了一个并不安分的孩子。   村长并没有记错,夏大景小学毕业后就跟着父母出了海云镇,到城里读了一年初中。到城里两年后,夏大景的父母在工地上意外离世,老板看夏大景是个无依无靠的乡下孩子,故意克扣了大部分赔偿。   那个年代普通人能够为自己发声的途径几乎没有,夏大景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拿着三千块的赔偿退学在外打工。十三岁的孩子在外打工自然不会顺利,也只能做一些最底层的工作,拿最微薄的薪水。   好在,从记事起就在家干农活的夏大景有一副好体格,打黑工不就就被人找去做马仔,帮人看场子,过了几个月好生活,直到有一次,会所里见了血,他被拉出来顶罪。   当时他们的工头对夏大景说,他还不满十四岁,犯了事也不会有太严重的惩罚。   夏大景不愿意,就跟其他马仔打了一架跑了出来,阴差阳错到了港口,被挤上了船,躲在船舱里混进了一群偷渡客里,经过几十天的海上漂泊到了欧洲。   在欧洲,夏大景又凭借着过硬的身体素质和几个月的工作经验成为了外国的马仔,也负责帮人看场子,一看就是十六年。夏大景也从普通马仔升职成了高级马仔,这才有了和景颐肆接触的机会。   就因为是高级马仔,所以不少痕迹都被抹掉了,能查到这些还多亏了尚臻亲自到当地的灰色地带卧底了几天,花钱套了不少人的话才整理出来的。   这些关于真正夏大景的故事确实让闻春纪有些动容,但更让他感到心里不舒服的是,他并不知道八年前景颐肆曾被绑架。   回想八年前,那是他事业发展的黄金期,演出一场接着一场,他每天都忙着写新剧,给演员做戏服,带着演员排练……和景颐肆也是聚少离多,连手机联系都很少。   他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跟景颐肆从谈恋爱开始就是这个相处模式,各忙各的,谁闲了就主动去找对方,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景颐肆来找他。结了婚以后这个状态也没有改变。   现在回想起来,闻春纪不知道恋爱和婚姻到底给他和景颐肆带来了什么,他们之间好像出现了一组悖论,越亲密就越疏离。他们最了解对方的时候竟然是针锋相对的学生时代。   更让闻春纪感到惊讶的竟然是夏大景找景颐肆借到过钱。   景颐肆不缺钱,但能从他手里拿到钱的人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对于这位少爷来说,自己的钱绝对不会流向他一眼看不见未来的人手里,无论是投资还是借贷。那么夏大景又是用什么理由借到钱的呢?   这笔流向真正的夏大景的十万借款还是由景颐肆手底下的一个基金会转出的,因为本来就是扶贫基金会,所以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他们现在开始顺着夏大景这条线查起才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那么,现在所有的问题似乎又集中在了一个点上——真正的夏大景到哪里去了?   他甚至想过一个假设,那就是景颐肆变成夏大景的时间并不是在那场意外之后,说不定死于那张火拼的会是整容成景颐肆的夏大景,这个猜测不无道理。毕竟村长也说,夏大景在回村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闭门不出,或许那段时间他已经不在村子里而是回到北欧和景颐肆互换了身份呢?   然而,他拿不到真正的夏大景的DNA,那盒被他扬出去的骨灰就算事后又被景家人装回了盒子里照样也没办法满足DNA检测的条件。   调查又一次陷入了死局,他们最终还是只能盼望着景颐肆早点恢复记忆。   机车平稳在通往闻春纪和夏大景屋子前的岔路口刹车,闻春纪侧头挑了挑下巴,示意后边那个紧紧抱着自己腰的alpha下车。   “到了,夏大景。”   “到,到了啊。”夏大景这才睁开眼睛,慢慢直起身子放开了闻春纪的腰,跌跌撞撞地下了摩托,但脚一沾地整个人就朝前跪了下去。   “你干嘛呢。”闻春纪简直不忍直视,“都坐那么多回了,还怕?”   “不,不一样。”夏大景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朝闻春纪不停地摆,“闻老师,刚刚在车上你想什么呢,好几次我俩都要撞树上了,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应,这,这在山路上开还是不要走神了,闻老师,我差点以为我俩今天就要交代在路上了。”   “真是的……”闻春纪有些心虚,他确实喜欢在开车的时候走神,但开了那么多年车,肌肉记忆能帮他应付太多的情况,但苦了夏大景这个没经验的。   他跳下车蹲到夏大景面前:“你能不能勇敢一点儿?你是alpha!天天在我面前摆出这副怂样,怎么?想要我包养你?”   夏大景一哆嗦,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神神叨叨地指了指景颐肆黑框白底单人照的方向:“闻老师,可不敢乱讲话,万一景大哥误会了怎么办?我们是清白的啊。”   看着眼前这个质朴到可以说是蠢的alpha,闻春纪有时候真的很无奈。无奈他们两个人怎么能谈出三个人的恋爱?无奈年纪轻轻就掌权偌大的一个景家的景颐肆怎么变成了现在这副畏畏缩缩的鬼样子。   明明,夏大景这种人这种性格是景颐肆以前最看不上的。   “行了,起来了。”闻春纪起身轻轻拍了一下夏大景的后脑勺,“你不起我起了,还没吃饭呢,饭菜端上桌之前你能起来吗?”   夏大景倔强地起身,看上去双腿仍在发软,但还是扶着手能碰到的一切物体向前走去。闻春纪用余光打量着狼狈的人,决定以后还是暂时把车开慢一点,免得真把这家伙吓破胆了。   想到这,他忽然想起,景颐肆好像从来就没有坐过他的后座。他没有邀请过,景颐肆似乎也没主动要求过,那这个害怕坐在他后座的究竟是“夏大景”还是景颐肆本人呢?   他以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毕竟对于老钱家族的少爷来说,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其岔开腿坐的载具估计只有纯血赛级的骏马,其余的全是不优雅的,不应该的。   闻春纪在窗台上找到了一把微微有些生锈的钥匙,用它打开了旧木门上唯一的一把锁。推开门就看见他平时吃饭用的小桌上摆满了三菜一汤,就连景颐肆的遗照都被重新立了起来,前边重新摆了两个新鲜的苹果。   有人帮他做好了晚饭?谁?杨梅杨果?还是宋安?   仔细一想,这饭菜的手艺不像是那俩姐妹的,还对他的口味把握地那么精准,那就只有那位被瑞宁派来的宋安了。   闻春纪当即给宋安打了电话,问他:“桌上的菜是你做的?”   “是。”   “瑞宁让你这么干的?”   “瑞宁老师拜托我照顾好你。”   “赫赫。”闻春纪笑了两声,说道,“你报他的恩,倒是我享上福了。别的我不说,就是你也知道是怎么一个情况,你为什么还给那张照片摆上俩苹果?”   宋安直言:“我以为是你的特殊爱好。”   闻春纪无言以对,只能岔开话题:“行了,我不用你来给我当保姆,你现在住在哪里?”   宋安回答:“就住在村小学的旧宿舍里。”   “知道了。”闻春纪本来还想嘱咐宋安有时间的话跟村里人套套话,看看能不能套出点有用信息,结果一抬眼就发现夏大景鬼鬼祟祟地趴在门框上,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明天我去学校找你。”   闻春纪挂断了电话,夏大景这才直起腰往里走。   “闻老师,打扰你了?”   “没有。”闻春纪去碗柜里拿碗,“我在跟体育老师打电话,问他怎么样了。本来也懒得问,但是他做了这么一大桌子菜,我总要表示表示吧?”   夏大景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大了:“这是体育老师做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顺手的呗。”闻春纪示意夏大景吃饭,不要多问。   然而,一桌子的菜完全堵不住夏大景的好奇,扒了两口饭就问:“闻老师,你跟体育老师……是同事?”   “不是。”闻春纪下意识地回答,又觉得不妥,在黄泥村他和宋安的身份都是支教老师,确实是同事这个关系,于是改口说,“以前不是,现在是。”   夏大景颔首,吃了口青菜,又问:“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挺久了。”闻春纪自认为跟宋安没什么大的交集,但为了人设,他还是肯定了夏大景的问题,又不想多说就想着岔开话题,“行了,别问那么多,太晚了,吃晚饭就去休息吧。”   夏大景终于安分了,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晚饭。 第21章昂小非   在夏大景的记忆里,自己从来就没有被人夸过聪明,他也承认自己脑子笨。但这几天,他忽然用这个笨脑子想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新来的体育老师应该是喜欢闻春纪。   这事他没有向任何人求证,也没说给任何人听,但要是有人向他讨证据也是能拿出来的。   首先,自从体育老师到村里后,夏大景就没看见过闻春纪下一次厨房,早餐是体育老师送到家门口的,晚饭也是体育老师帮忙做好的,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连洗碗的活都轮不到。像体育老师这么殷勤的行为,他只在还没进门的准姑爷身上看见过。   其次,有一回他上地里除完草路过村小学,那时候正好是饭点,闻春纪和一群孩子坐在屋檐下边捧着铁饭盒吃饭,那体育老师就不吃不喝地站在旁边打着一把伞,那伞也不遮自己,就把要落在闻春纪身上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的,一丝也照不到闻春纪身上。这样的行为,他只在隔壁村的阿斌追小玉的时候见过。   最后,有天下午,他帮田奶奶卸完小卖部新进的货,听见小学那边有些吵便忍不住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村小学的围墙不高,就到他肩膀,不用垫脚也能看见里边发生了什么。只见里边的孩子个个脸上都挂着笑,簇拥着闻春纪,而闻春纪则熟练地摘掉了手上的手表和手钏,还从脖子上摘了条亮晶晶的银链子全部丢给了体育老师。体育老师在旁边站着全都稳稳接住了。闻春纪卸掉了浑身的贵重物品也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跟孩子们一起玩老鹰抓小鸡。   那天下午太阳大,夏大景光躲在围墙后边不动都出了一身汗,闻春纪跟着一群小孩跳来跳去的更是满头大汗。做完游戏后,村子里原来唯一的老师王老师去小卖部给他们买了冰棍,孩子们一人拿了一根,体育老师也拿了一根,但剥掉外边的包装后一口没吃,拿出个纸手帕包着木棍递给了闻春纪。   更重要的是,体育老师做的这些事情,闻春纪全都没有拒绝!那就说明,其实他俩已经谈上了!   夏大景转念一想,觉得也没什么奇怪的,如果他是闻春纪也会为体育老师心动的。   今天又是赶集天,闻春纪和体育老师一大早就出去了。闻春纪本来叫上他一起,但一想到体育老师,他说什么也不愿意了,借口要给地里除草就跑了。   他想,是时候和闻春纪划清界限了,更不能再蹭饭了。以前闻春纪身边是没人,现在有了体育老师,那他还一天天跟闻春纪同桌吃饭是怎么一回事?   地里的草才刚刚长出来,很轻松就全部除完了。眼看着太阳越来越大,夏大景当然不敢在地里多待,扛着锄头就往家走去。   村口的老榕树下,几个村民正聚在一起聊天,他刚走过他们的说话时便停了。   夏大景局促地看着他们,怀疑自己就是他们聊天的内容。   “叔,婶,中午好。都吃了吗?”   几个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默契地给夏大景让了个位置邀请他加入。   “大景,来,婶子们问你点事儿。”   夏大景将肩上的锄头往路边一放,抿着唇接受了邀请。他一坐下就听见对面的人问他:“大景啊,你离闻老师住得近,你有没有感觉闻老师和新来的体育老师有点儿奇怪?”   夏大景一个后仰,心想他们是不是也怀疑闻春纪和体育老师在谈恋爱?但又怕他们是在套他的话,便装傻充愣地回答:“没有吧?”   “你问大景干啥,他没那么精明。”刘大伯摆摆手,说,“我看他们两个是谈上了,我家孙孙回来说两个老师平时关系可好了,那体育老师可照顾闻老师了,冰棍都是扒好了送到闻老师手上的。”   “我……”夏大景想为自己辩解,辩解自己其实挺聪明的,他们只是猜测,自己是早就已经确定了。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旁边的人打断了。   陈四叔感叹说:“不是说闻老师有个感情可好的对象五年前死了吗?他来我们这儿还随身带着对象的照片……”   陈四叔的话没有说完,但夏大景听出了他这话什么意思,就是在指责闻春纪变心快。这夏大景忍不了,张嘴就帮闻春纪辩解说:“陈叔,你这话不对了,五年了,那景大哥要是投胎投得早这会儿都能打酱油了,闻老师多好一个人啊,身边能再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谁都开心。”   这话刚说完夏大景就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太满了,毕竟还有个小心眼的景颐肆。他都对着照片保证了多少次和闻春纪清清白白,景颐肆一直不信,天天到梦里骚扰他。他现在倒是已经习惯了,时间充裕的话还能在梦里和景大哥聊两句——虽然景颐肆一句话都不搭理他。   就是不知道体育老师的心理承受能力强不强。夏大景想,要是体育老师开口,他不会吝啬向他传授和景颐肆打交道的技巧的。   “叔也不是这意思。”陈四叔面露难色。   郭二婶抢过陈四叔的话头:“你陈叔的意思是替你不值,闻老师刚来的时候不是说你长得像早死的丈夫,还给你买拖拉机,和你搭火吃饭,我们都以为他是诚心要和你好,没成想半路又杀出一个体育老师来。”   “嗳!嗳!可不能乱讲话!”夏大景应激地摆着手,“我跟闻老师那是朋友,朋友。而且我跟景大哥也不像啊,闻老师就是在逗我,拖拉机肯定是给村里买的,由我来开而已。”   田奶奶不禁咂舌:“大景,别的不说,其实你和闻老师的亡夫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啊?”夏大景这下不仅摆手了,连头也一起摇了起来,怕村里人误会更怕阴魂不散的景颐肆误会,“怎么可能?我跟景大哥差到天边去了。”   然而,在座的所有人都附和起田奶奶,都说夏大景和景颐肆长得像。   夏大景觉得,大家可能眼睛都出问题了。   他一个人也说不过一群人,就顺着他们的意思接着说:“就算真有点像,但,但是我是我,景大哥是景大哥,闻老师对我好不是真喜欢我,是把我当景大哥了,这种感情我怎么能受着?现在闻老师从景大哥的死里走出来了,我应该高兴,不能因为想占便宜就盼着闻老师不好,闻老师是好人,对我们村有恩的。而且本来就是占便宜的事情,我哪里能说值不值?”   这一番话下来,旁边的村民纷纷点头称是,夏大景也露出了腼腆的笑。   郭二婶和田奶奶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最终由田奶奶向夏大景开口:“大景啊,你信得过奶奶不?”   夏大景心里发毛:“哪有啥信不信得过的,乡里乡亲的有什么事您就说呗,我能帮得上忙肯定帮。”   田奶奶喜笑颜开,一边拍着夏大景的手心一边喜滋滋地说:“好事好事,前几天以为你跟闻老师有戏就一直没和你说,现在跟你说正合适,你还记得小非不?”   “昂?”夏大景脑子一片空白。   田奶奶却像听了天大的好消息一样笑得更开心了:“是,小非,昂小非。”   夏大景:“……”这也行吗?   田奶奶紧握着他的手说道:“你还记得啊,三十年前咱们村还没小学,你得翻过你后边那座山,到蓝石村跟那边的孩子一起念书,当时小非总早起来找你,要跟你一起去上学。”   “不,不是。”夏大景有些慌张。田奶奶说得煞有其事,周围人的表情也满是回忆和赞许,但他的脑子对这段记忆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了。”   “啧。”田奶奶着急了,将夏大景的手心摊平,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这你都能忘,小非啊,眼睛大大的,头发黑黑的,嘴角这儿有颗痣,老叫你大景哥,当年嫁到了隔壁镇,但是听说前段时间他alpha死了,回村儿了。最近媒人都要把他家门槛踏破了。”   因为贫穷,海云镇和下属的几个村子里不光老龄化严重,剩下的青壮年大多都是光棍,要是听说哪家有未婚的omega或者beta,提亲的人能把那家门槛踩烂。像昂小非这种情况算得上正常。   但夏大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竞争优势。   “算了吧,人家哪里能看得上我。我都这个岁数了,单着就单着了,已经习惯了。”   “呦,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田奶奶告诉他,“前几天小非他妈还专门跑到我店里跟我商量,说托我给你跟小非说说媒,说小非那天在村口看见你,回家就跟他们说想跟着你。我以为你跟闻老师有戏才没答应,今天又遇上小非妈,她说小非拒绝了好几个,就等你了。”   “等等,等等。”夏大景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所以,小非到底是谁啊?”   听了那么多,夏大景还是没在脑子里找到能和小非对上号的样子,反倒脑袋又开始疼。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跟他说着:   “小非嘛,昂小非。”   “蓝石村,挺好看的那个。”   “小时候,大景哥,大景哥这么叫你那个。”   ……   夏大景抬手掐住了自己的人中,心想有时候跟村里人聊天真的挺累的。 第22章保镖   某年某月某日,夏大景遇到了景颐肆,在昏暗的废工厂。景颐肆虽然被捆住了手脚,却丝毫不显得狼狈,穿着蓝色的西服靠在铁灰色的柱子上。相比之下,夏大景像是刚从下水道爬出来的老鼠,浑身是伤不说,衣服还沾满了泥浆。   景颐肆一直不说话,而嘴角一片紫红的夏大景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   “……我要是找对象,还是想找个omega,别说我俗,我就喜欢白白净净的omega,最好是眼睛大大的,头发黑黑的,声音甜甜的,嘴角有颗痣就最好了。”   景颐肆缓缓侧目看他,直言:“这个指向性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夏大景嘿嘿一笑,说:“他叫昂小非,是我小学同桌。不过他已经嫁到别的镇上去了。不然我保证回家跟他结婚。”   景颐肆问他:“喜欢他为什么还会让他跟别人结婚?”   夏大景扭捏地说:“我知道他分化成omega的时候他已经结婚了。”   景颐肆告诉他:“我要是喜欢什么人,他变成哥斯拉我都要把他绑回家里。”   “万一人家不愿意怎么办?”夏大景反问,又说,“而且我没钱没本事,我拿什么跟人家结婚?在这儿混了那么多年,我连回家的船票钱都攒不够。景老板,我没得你阔,你的经验不适合我。”   景颐肆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问他:“你想回家吗?”   夏大景几乎没有犹豫:“想,要是让我选,我才不会离开村子,我宁愿在家种豆角都不来这地界帮人打架了。”   “你确实不适合打架。”景颐肆说,“一般人打了十多年架,怎么说也能混成个头儿了。”   夏大景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我笨呗,什么都做不好。”   这一次的梦结束地很平静,在屋外的鸡鸣声中夏大景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想,昨晚的景大哥可真温柔啊,没打他也没骂他,是终于信了他和闻春纪没有私情吗?那体育老师是不是遭殃了?   “夏大景,夏大景。”闻春纪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起床了。”   自从发现闻春纪能透过门上的缝隙看见自己只穿内裤的模样,夏大景睡觉就一颗扣子都不敢解,这会儿也能直接下床去给闻春纪开门。   “起了。”夏大景打开门,尬笑着跟闻春纪解释,“不好意思啊,闻老师,睡太死了。”   闻春纪也跟他解释起来:“昨天在外边遇到点事耽搁了,晚饭的点儿没赶回来,你昨天下午吃的什么?没瞎对付吧?”   “没有,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吃得挺好的。”夏大景撒了谎,其实他昨天下午吃的是冰箱里的硬馒头,他还挺高兴有机会把这个陈年老馒头消灭掉的。   “行吧。”闻春纪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走吧,早餐准备好了。”   夏大景一咬牙,下定了决心:“闻老师,我们就不要再一起吃饭了吧。”   闻春纪深吸一口气,似乎又已经对夏大景的这句话习以为常,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问:“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   “就,就。”夏大景觉得自己一开口气势上就比对方矮了半截,但还是咬着牙和对方开口,“闻老师,你跟体育老师是不是谈上了?就,我,我总去你家吃饭就不好了。”   “什么?”闻春纪被气笑了,抬手用小手指钻了钻自己的耳朵,好似这样能把问题听得更清楚似的,“你再说一遍?你说我跟谁谈上了?”   夏大景本来就不大的气势又矮了一截:“体,体育老师。”   “赫赫。”闻春纪冷笑后的下一秒,拳头就往夏大景脸上抡了过去,“你怎么看出来我跟体育老师在谈恋爱的?”   夏大景捂着生疼的脸原地蹲下,仰头看着闻春纪干净的下颌,他声音变得跟蚊子一样小,磕磕巴巴地把自己的猜测全部说给了闻春纪听。   “我——”闻春纪气得直跺脚,而后拧住夏大景的耳朵直接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而后趁对方没注意将其推到了墙上,“夏大景,有没有一种可能,体育老师只是在受我朋友托付照顾我?”   “啊?”   “你知道有种东西叫保镖吗?”闻春纪靠近了他,在他耳边说道,“你没意识到吗?小爷我是个有钱人,我所有银行账户的钱加在一起有九位数那么长,我是个钻石单身汉,一天到晚有一群人想着绑架我,我配个保镖是不是很正常。”   夏大景被闻春纪的语气吓得直哆嗦,他觉得现在的闻春纪就像是缠着他吐信子的一条蛇,说的话都是餐前祷告,祷告完就会把他一口咬死。   “正,正常……”   “哦,现在知道正常啦?”闻春纪没有和夏大景拉开距离,从兜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备注为“宋安”的电话。   “喂?闻老师。”   “宋安啊。”闻春纪给通话开了免提,紧盯着夏大景问电话那头,“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宋安被话狠狠地呛了一口:“闻老师,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但是,我们夏大景同志竟然觉得我们两个在处对象,你说这可能吗?”   夏大景一直没有说话,但或许是因为呼吸太过粗重,宋安发现了他。   “夏先生,请你不要肆意揣测我和闻老师的正当关系。”   夏大景连连点头,闻春纪则假笑着问他:“听到了吗?不要乱揣测,就像你希望景颐肆不要揣测我跟你的关系一样。”   “好的好的。”夏大景彼时已经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只求着闻春纪这会儿能放过自己,“闻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应该光大胆猜想,还应该要小心求证。”   闻春纪竖起手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嘘,对喽,是要小心求证。来,宋安,告诉我们大景同志,在村子里你要叫我闻老师,出了村子你要叫我什么?”   对方平静地回答:“闻老板。”   闻春纪又问:“你一个月拿多少工资?”   “八万三。”   多少?   夏大景瞪大了眼睛,忽然开始比较起他和宋安,在思考自己能不能胜任闻春纪保镖这份工作,别说八万三了,三万八就够他对闻春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闻春纪挂断了电话,抬头问夏大景:“现在信了没有?我跟体育老师是朴素的上下级关系。”   夏大景点头如捣蒜:“信了信了,我早就信了。”   “那就好。”闻春纪终于放过了他,转头就跟个没事人一样朝他勾勾手,“行了,吃饭。”   早饭依旧是宋安做的,色香味俱全。夏大景吃得心不在焉,还在暗自比较着自己和宋安的差距。   他是诚心想挣这笔钱。   想起不久前经过小学时听闻春纪教小朋友们的“不耻下问”,他决定直接来一场BOSS直聘:“闻老师,做你保镖的最低要求是什么啊?”   闻春纪顿了一下:“最低要求?是个生活能够自理的正常人。”   夏大景觉得自己行了,腰杆都挺得更直了:“那闻老师你看我……”   “你不行。”闻春纪一句话浇灭了夏大景所有的热情,“我不招姓夏的保镖,也对名字里带景字的人过敏。”   这难道不是针对吗?   夏大景不敢反驳,只好低头好好喝粥。   “但是——”   听见闻春纪要改口,夏大景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夏大景,不然你就跟着我吧?给我当alpha,给我暖床,哥的卡随便你刷,只要你乖乖听话,然后在所有人面前扮成景颐肆。”   闻春纪的语气意味不明,连表情也耐人寻味,夏大景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对面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干什么要扮成景大哥啊?”   “为什么?”闻春纪放下了筷子,俯下身用两手交织兜住下颌,“因为我现在遇到点麻烦,夏大景。景颐肆死后他们家就乱成了一团,作为他的合法配偶我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但景家人并不满意这个分配,这些年经常来找我麻烦。我昨天没赶回村里就是被他们找了麻烦,我受不了了,想来想去,只能让景颐肆原地复活才行。”   夏大景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   “对啊,人死不能复生,但可以假扮。”闻春纪向后一仰,拿过景颐肆的照片对着夏大景,“你们两个虽然不太像,但是我可以花钱给你整容,景颐肆的一切我都会告诉你,你只需要扮好他,怎么样?”   Omega用手指比了一个数字:“景颐肆能支配的财产可有这个数。”   夏大景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诱人的开价,但他同时也觉得,除非自己疯了,否则不可能去接受这个任务。   “闻老师,不要开玩笑了,现代不都是会验DNA的吗?一验我就露馅了。”   “这个不用你担心。”闻春纪告诉他,“景颐肆在这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份DNA了,在我手里,只要我愿意,那份DNA能替换成任何人的。不考虑一下吗?夏大景,富贵险中求啊。”   夏大景都没有多加思索,从闻春纪蹦出第一个字开始就在摇头:“闻老师,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真的不行,我就会种地。” 第23章相亲   吃过早饭,夏大景扛着锄头到了地里,他今天其实没什么用得到锄头的活可以干,锄头扛过来也就只能放在田埂上垫着屁股。   饭桌上闻春纪跟他讲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闻春纪的苦他也感受到了。他一直知道人活在这世界上各有各的难处,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愿意帮闻春纪一把,可他有自知之明,清楚知道自己和景颐肆的差距。他就是只驴子,就算披着老虎皮也唬不住人。   他甚至想过要不让景颐肆把自己夺舍算了。但用小木棍在地里胡乱划了一顿,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大度,舍不得用自己的命换景颐肆的命。   头顶的阳光越来越毒,照得夏大景满头是汗,想回家躺着又怕遇到闻春纪,只得摘了一片巴掌大的叶子一边扇着热风一边看着远处的一点儿发呆。   忽然,他看见郭二婶和一个陌生的女人手挽着手朝他的方向小跑过来。他左顾右盼没见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才发现她们是奔着他来的。   “郭二婶。”夏大景站起身来,胡乱地拍了拍裤子后边,悄悄地打量着眼前的陌生女人,“你们找我?”   陌生女人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夏大景,越看表情越满意。被打量的夏大景却不太舒服,他感觉自己像是个放在货架上等待被人挑走的商品。   三双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陌生女人先拍了一下夏大景的手臂,告诉他:“大景,记不得我了?我是你英姨啊。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啊,嗯。”夏大景木讷地应着。他自然是记不得这个英姨是什么人的,他们这儿就这么大,不光同村有亲戚,就算是邻村、邻镇有亲戚关系的人都不少,但亲戚也分亲疏远近,有些几十年不走动的认不出来也正常,这时候只要点头应下就好。   然而,他的小心思很轻松就被英姨看穿了,她面露惋惜,语气里还带上了些许的责怪:“你看你,小非啊,昂小非。”   夏大景被吓退了一步:“你就是昂小非?”   英姨急得直拍大腿,还是郭二婶指出了来人的身份:“大景你又忘了?这是小非的妈呀!你们上学的时候小非妈一天煮俩鸡蛋,小非一个你一个,你还说就冲这个鸡蛋你都得拜你英姨做干妈。”   “啊?”夏大景不知所措。脑子里对这件事的记忆十分模糊,叫人分不清是真有这件事还是他某次梦中的场景。   英姨一步上前抓住他的手拍着手心,乐呵呵地说道:“当年没做成干儿子,现在当儿婿也可以啊。可惜你跟你爸妈出村出得早,小非成omega以后还等了你两年,给你写了信,但是他们说都送不到你手里,你们这才错过了。现在好了,皆大欢喜。”   “不对,不对了。”夏大景的眼睛空洞地看着一处,脑子里乱作一团,所有的记忆都变得模糊,叫人分不清真假,喃喃道,“我出过村子?怎么可能?”   郭二婶和英姨没在意夏大景的异样,一人一边手把夏大景架住往蓝石村的方向带,郭二婶还帮夏大景自圆其说:“看看,把这孩子高兴的,真好啊,他们打小我就知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夏大景彼时完全没办法思考,嘴里不停呢喃着:“不对了,不对……”   “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对?”郭二婶乐得像自家儿子要娶媳妇了一样,“对的!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对了,走哦,小非在家等你了。”   夏大景摇头:“不对的……”   英姨停下了脚步,板着一张脸:“你莫不是嫌弃我们小非是个二婚?”   这个问题郭二婶替他答了:“怎么会?这孩子就是高兴坏了,傻了!走,我们带他去见小非,见一面他就聪明了!”   为什么?为什么现实和他的记忆对不上?   究竟是自己疯了还是世界疯了?   如果他真的出过村子,那些和景颐肆见面的梦是真的?   他和景颐肆见过?   “咳,咳咳!”   夏大景是因为无法抑制的咳嗽回的神,彼时他被嘴里不知名的糕点吸干了水分。他被摁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身下是崭新的红木椅子,左右两边是村长和郭二婶。而和郭二婶一起架他来的英姨则坐到了对面,坐在了一个omega旁边。   Omega大眼睛,黑头发,嘴角有颗痣。   是昂小非。   也是那天在蓝石村门口给他指路的人。   昂小非把半杯水递到夏大景面前,腼腆地笑着:“大景哥,喝水。”   此时的夏大景找水喝是本能,也顾不得是谁递来的了,接过一饮而尽才从濒死的窒息感里解脱。   我怎么在这?   夏大景从心里嘀咕着,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总觉得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昂小非温温柔柔地开口:“大景哥,那天在村口看见你我都不敢认,你变了好多,不过是往好的地方变,变帅气了。你也没认出我吧?”   “没有。”夏大景打量着昂小非,想起昨晚的梦,梦里他跟景颐肆说自己喜欢小非,“很多年没见了,正常。”   自己的脑子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连曾经那么喜欢的人都忘记了?现在就算是面对面坐着也没有那种喜欢的感觉。   “大景哥。”昂小非接着说,“我结过婚,你不嫌弃吧?”   “我……”夏大景摆手,“不嫌弃,但是,小非,我觉得我们没必要那么快谈婚论嫁,我现在有点事情要搞清楚。”喉结一滑,他扭头看村长,“村长,我真的出过村子,上过学?”   “出去过啊。”村长坚定地拍着大腿,“上回我说你出去上过学,你说我记错了,我回去想了很久,绝对没错。你是我们村最早出去的小伙子,这事儿全村都能作证。”   夏大景皱起了眉:“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村长欲言又止,拼命朝他使着眼色。   夏大景看出来了,村长是想让他在这儿少说两句,有什么事回村再问,怕昂小非他们家相不中他。   但这恰恰说明,他真的忘了很多事情,这些事不仅和自己有关,还跟景颐肆有关。   他……有病!   “小非,我不能跟你结婚。”夏大景一转头,斩钉截铁地通知昂小非,“我不能欺骗你,我应该是生病了,忘了很多事情,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一番发言,震惊四座,所有人都看着夏大景不说话,表情各有各的精彩,唯有昂小非的眼睛里升起了一团火。   “没事的!大景哥,我陪你!不管怎么样我都认定你了!我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觉得你对我最好了!”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夏大景支支吾吾半天,换了个更尖锐的话,“昂小非同志,我的意思是,小时候的事情我都记不清楚了,你对我而言就像是一个陌生人,现在的我们不合适。”   昂小非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心口:“大景哥你……”   “话有点重,但我是真心的。”夏大景说完这话便站了起来,腿往前一跨便朝家的方向跑去,途中还遇到了跟他不太对付的那群鹅,鹅追了他半个村子,硬生生帮他提速甩掉了追在后边的一群人。   他知道这么突然跑掉不礼貌,但实在没法任事情再这么发展下去了。他是想要个知冷知热的omega和自己组成家庭没错,但也不可能这么随随便便地跟昂小非过。   疾跑回家,闻春纪正坐在家门口的土坡上捣鼓着一堆竹片,见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只给了一个眼神。   “他,他们刚刚拉我去相亲了。”   “相?亲!”闻春纪噌一下站起来,放在腿上的竹片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里,“你答应了?”   夏大景有些疑惑自己相亲闻春纪着什么急:“啊,是。但是我没答应。”   “那就好。”闻春纪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没说上几句话,在夏大景后边的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追了上来,一个个都气喘吁吁的,想来也是一路从蓝石村追到这儿的。   昂小非冲到最前边,人群停下后他在人群里定了一秒钟后便向夏大景扑来,夏大景吓得魂都要飞了,左右一看,跑到闻春纪身后躲了起来。   “闻老师,救我。”   “怎么回事?”闻春纪将手里的螺丝刀一翻,像个匕首一样对着那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你不是去相亲吗?怎么还被人追到家里来了?”   “我,我……”夏大景解释不清楚,只能躲在闻春纪身后冲昂小非喊,“昂小非同志,你回去吧,你是个好人,十里八乡的肯定有不少人都想跟你结婚,我也没什么优点,小时候的事情也都不记得了,我不值得你托付。”   “大景哥!”昂小非朝他喊,“我不在乎,我就愿意跟着你。你不记得我记得就行了,我会帮你慢慢想起来的。”   “啧。”夏大景合十了双手,朝昂小非拜了拜,“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但我们还是再看看吧,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嗷!”   见昂小非还要说什么,夏大景急得头顶冒汗,不知道要怎么拒绝才能让对方死心。就在这时,闻春纪忽然后退一步站在了他的身边。   “闻老师?”   “赫赫。”闻春纪笑了笑,低头在夏大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不好意思噢,夏大景是我的,看见村委会停着的拖拉机了吗?我下的聘礼。” 第24章失忆   夏大景觉得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大抵是疯了。   闻春纪亲他了。   闻春纪怎么能亲他呢?还是在家门口,回头一看屋子的大门还敞开着,景颐肆的照片正摆在桌上,一双无情的眼睛正看着疑似奸情的他们。   他和闻春纪……不是清清白白的朋友吗!   “闻老师,闻老师。”他想跟闻春纪讨个说法。   闻春纪抬手就捂住了夏大景的嘴,脸上挂着笑看向对面包括昂小非在内的所有人,眉头一挑,一副有问题尽管问的模样。   夏大景想,他有问题!   但越想说话闻春纪的手捂得越紧,显然是被剥夺了发言权。   “你……”郭二婶结巴地问,“你不是跟新来的体育老师在谈对象吗?”   “没有啊,谁跟你们说的?”闻春纪波澜不惊地解释说,“宋老师是我家实在亲戚,平时喜欢照顾我,你们别多想啊。”   郭二婶不说话了,换村长找闻春纪讨说法。   “闻老师,你不是说就把大景当朋友吗?”   “朋友么,男朋友也是朋友啊。”闻春纪仰头叹气,反而责怪起村长,“村长啊,我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怎么说也是个omega,你那天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问我我当然要否认了,你应该悄悄的到我家来,问我,闻老师,你要alpha不要?我们村有个叫夏大景的小伙子堪称青年才俊,我看你们两个十分之相配啊。那我肯定跟你说,要的要的。”   夏大景依旧没有获得发言权,只能瞪着一双眼睛表达震惊。   昂小非指着夏大景朝闻春纪喊:“你让他说话!大景哥,你说!你是不是因为他才不愿意要我的?”   “哦,不好意思。”闻春纪收了手,往旁边一挪给夏大景让出一个舞台,“说说吧,大景哥,我们两个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呀。”   夏大景抱着头蹲下,又扮演起了海云镇第一忧郁菇。他一个都不想选,一个是一直当好朋友的闻春纪,一个是毫无印象的白月光青梅竹马,选哪个都不对。   他偷偷地看了一眼云淡风轻的闻春纪,又看了一眼红了眼眶的昂小非,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闻老师明明是在牺牲自己的名誉帮他解围,他凭什么不配合!   “对不起,昂小非同志。”夏大景想通后目光瞬间就坚定了,往闻春纪身边一站,说道,“你回去吧,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我跟闻老师还有话要说。”   话已至此,都是乡里乡亲的,大家不满也不会在面上说出来,只是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村长打了个圆场,和郭二婶一起把昂小非和英姨送走了。   目送着他们消失在眼前,夏大景脱力般坐在了地上,对刚刚的一切还心有余悸。闻春纪则沉默地捡起了散落在地的小竹片,将它们收进篮子里。   “闻老师,你忙吗?”夏大景问。   “怎么说?”闻春纪问他,“有事求我?”   夏大景挠着后脑勺:“今天的事实在是太谢谢你了,我看现在天色还早,能不能麻烦你开车带我去趟镇上,我请你吃顿饭。”   “你要请我吃饭啊?”闻春纪抬起一边眉毛,“真的假的?”   夏大景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你牺牲那么大,我一定要请你吃大餐才能报答你。”   闻春纪嗤笑出声,转身回屋拿钥匙:“行,你收拾收拾,我开车带你去镇上。”   夏大景小跑回家,拉开旧衣柜找出自己的一沓钱,一咬牙从里边抽了三百块。再出门时闻春纪已经坐在摩托车上等着他了。   夏大景一脚跨上车,熟练地抱住了闻春纪的腰:“好了,我准备好了。”   闻春纪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车子开上了狭窄的村道。夏大景都已经做好了被狂风吹打的准备了,闻春纪这次却将车子开得很慢,慢到他怀疑——   “闻老师,你的车没油了吗?我们要不要先去找人借点油加加?”   “啧。”闻春纪用余光瞥向他,“你上次不是还嫌我开得快吗?”   夏大景缩了脑袋:“上次,是上次。闻老师,这次你快点儿没事的,我怕去晚了镇上没好菜——”   Alpha的话没说完,摩托车突然加速。   闻春纪喊着:“你让我加速的!”   夏大景无话可说,知道这些全是他自己求来的。   他们很快到了镇上,不是赶集的日子,买东西的人少,还不是饭点,饭店里更是没什么吃饭的人,老板的老板坐在离门口最近椅子上轻轻摇着扇子玩着手机。   夏大景比闻春纪先一步跨进饭点,大喊一声:“吃饭,老板。”   老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是不早不晚的下午两点:“现在吗?”   “对。”夏大景豪气地把一百块钱拍在收银台上,说,“两个人吃,要个汤,其余的上店里的招牌。”   “好嘞。”老板收了钱,招呼他们坐在了风扇底下,转身就进厨房亲自给他们炒菜。   夏大景殷切地给闻春纪倒了一杯水,跟他解释说:“闻老师,你别看这馆子破,老板的手艺可好了,而且一百块钱就能吃大餐。”   “哦。”闻春纪不咸不淡地应着,叠起双手直接趴在了泛着油光的桌面上,“夏大景,今天我亲你,跟村长说给你下聘礼的时候你当真了?”   夏大景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硬着头皮承认了:“对,我当时还想问你,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后来一想,不对,你这是在帮我解围。”   闻春纪抬眼问他:“这样啊,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解释?”   “以后啊。”夏大景想了想,说,“等昂小非不找我结婚了,我就找个时间跟村长说我惹你生气了,不跟我好了。”   “不行。”闻春纪提醒他,“你不觉得这个剧本里我像是始乱终弃的渣O吗?”   夏大景一想也是,这不是坏闻春纪名声吗?但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想不出好的对策,只能反过来问闻春纪:“怎么办?”   闻春纪思考几秒,提议说:“不如,以后你跟我到城里去吧?到了城里我给你安排工作,出了村子也没人关心我们两个到底好没好?”   “啊?”夏大景下意识地就拒绝了,他本能地不想要离开村子,“算了吧,闻老师,我又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了,我这个年纪再过几年都可以领养老钱了。”   闻春纪眨眨眼,问他:“那我的名声怎么办?不然,你就跟了我呗?虽然你现在不白,年纪也不小了,我好好给你养养还是能算得上老白脸的。”   “不行不行。”夏大景还是拒绝,他起身向外走去,“闻老师,我出去买点东西,菜上齐了你就先吃不用等我,我马上回来。”   闻春纪没说什么,就笑着摆手示意他去。   夏大景这会儿跑出来一是因为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他和闻春纪这事,二就是要去完成这次出门的第二件要紧事了。他跑到了拉赫兰的诊所面前,看见虚掩着的门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诊所里的一翻景象刷新了夏大景对医生这个群体业余生活的认知。   他想,拉赫兰的诊所生意果然很不好,这大白天的医生都没病人看,都坐在地上跟员工打起扑克牌了。   “医,医生?”   拉赫兰的眼睛比平时大了一圈:“景,夏大景?你现在怎么来了?闻老板呢?”   “我来看病,医生。”夏大景从裤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钱,一共两百块,“医生,你这看病怎么算的?”   拉赫兰的动作像开了慢速,他将手里的扑克牌放到旁边人手里,起身从衣帽架上拿下了一件白色风衣穿在身上,风衣很大,不像是他的码。   “医生,你的白大褂,升级了?”   “嗯。”拉赫兰面不改色地说道,“空调太冷了,换个厚点的。”   夏大景认真发问:“那你为什么不把空调温度调高?”   “你管我?”拉赫兰做到了问诊台前敲了敲桌子,“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不是来看病的吗?看什么病?”   “我……”夏大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又问,“你这儿看病贵吗?我就只有二百。”   拉赫兰的笔杆子在桌上敲了两下。   “两百太多了,我这儿有个套餐,一百块钱能看一次病再送一个月药,你看你买不买?”   夏大景觉得这挺划算的,但总觉得还有讲价的余地:“不能讲价吗?”   拉赫兰倒吸了一口凉气,吐出了一句字正腔圆的“不能”。夏大景决定见好就收,坐下后数了一百块钱给拉赫兰,而后说道:“医生,你会治失忆吗?”   夏大景想,失忆这种病,镇上的那几个诊所里的医生是不可能会治的。   “失忆?”拉赫兰提起了兴趣,“你怎么确定自己失忆了?”   夏大景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拉赫兰一边听一边点头,他话刚停,对方就肯定了他的想法:“根据症状,确实是失忆了。我给你开点药吧,然后你每个星期来找我一次,失忆不是小病,光吃药是好不了的。” 第25章A和B   闻春纪慢吞吞地吃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炒菜,手机忽然收到了拉赫兰发来的消息。一共两条,每一条都言简意赅。   ——你家alpha开智了。   ——背着你偷偷跑到我这儿说自己失忆了要我给他治,看来药效不错,他已经开始对自己是夏大景这件事没那么坚定了。   闻春纪就回了个“知道了”,而后便将手机反扣在了桌面上。   即使只是文字他都看出了拉赫兰的雀跃,但闻春纪高兴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耐心陪景颐肆慢慢恢复记忆。今天听说景颐肆被人带去相亲的时候他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差点就想喊宋安拿根绳子来把人直接捆回家,也更加庆幸自己找过来了,否则要真让景颐肆顶着夏大景的身份根昂小非结婚了,那叫什么个事?   光想一想闻春纪都愁得想喝酒,又怕一会儿还要开车回村里才作罢。   不多时,夏大景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葡萄,一坐下就像献宝一样摆在他面前:“闻老师,来,吃葡萄。”   闻春纪装傻充愣,权当不知道这家伙背着他偷偷去找拉赫兰:“你去那么久就买串葡萄?”   夏大景憨笑着解释说:“跟卖葡萄的老板认识所以多聊了几句。”   闻春纪也不揭穿,就在心里感叹果然是开了一点儿智,有几分景颐肆连被绑架这种事都瞒着他的风采了。   吃完饭,两人披着晚霞开车回村,路过一个悬崖时闻春纪看着崖边的景色忽然停了下来。崖边是一块足够四个人坐的平地,旁边长着几从开着花的不知名灌木,夏天或者秋天时或许会结出浆果。   这儿离黄泥村不远,还是回村的必经之路,闻春纪见了好几回,每次都想停下来坐一会儿。但每次都碍于时间太晚所以没停车。   “闻老师,怎么停车了?”   闻春纪用下巴指了指崖边:“夏大景,我看这会儿天色还早,陪我到那儿坐一会儿呗?”   “啊。”夏大景表现地有些迟疑。   很反常。   “怎么?那个悬崖有什么说头吗?”   夏大景干笑两声,压低了声音说道:“有啊,我们从小听到大的呢。闻老师,你猜那儿怎么光秃秃的不长草还没石头?”   “嗯哼?”   “因为传说啊,天黑以后那里有鬼在跳舞,如果你晚上遇到他们了,他们还会拉着你一起跳,一直跳一直跳,一直跳到天亮。”   闻春纪觉得,面前这人应该是很努力地想讲好故事,营造恐怖氛围,但无论是以前的景颐肆还是现在的“夏大景”,在讲故事这件事情上都是极其没有天赋的。   “哦。”闻春纪扭头问他,“有没有一种可能,夏大景,这个故事是大人们为了吓唬你们,让你们不要半夜来这儿玩免得掉下去才编的故事?”   夏大景的眼睛都变得清澈了。   闻春纪想,自己这也算是报仇了。   学生时代景颐肆告诉他这个世上根本没有超能力,没有超级英雄,不用相信光,因为它们都是他们投资拍摄的。这就算了,还告诉他,他最近最喜欢的一部特摄片是景家旗下的公司投资拍摄的,他最喜欢的那个配角是资方为了讨好景家按照景颐肆本人来写的。   当时的闻春纪就知道,艺术这个圈子被那群不懂艺术的资本家干扰了准没好事。   “走吧。”闻春纪把夏大景赶下了车,而后将车骑到树底停好,坐到了崖边上,“夏大景,不是说想感谢我吗?怎么连陪我聊聊天都不行了?”   夏大景嘿嘿笑地说了声“也是”。   昨天闻春纪没及时赶回村里是在跟拉赫兰商量夏大景接下来的治疗方案,他不是今天见到了昂小非才开始着急的,是几天前就已经坐不住了。   讨论了半天,拉赫兰决定让闻春纪通过讲故事的方式让景颐肆的记忆回到“夏大景”的脑子里。   讲故事是闻春纪的特长,他当然能做,只是送进夏大景脑子里的剧本他必须好好打磨,况且,景颐肆的事情他不是全知全晓的,他创作的这个故事必须要经过拼凑,经过冰冷的文字图片材料和真实的记忆拼凑。   他想,这个故事不会比他写过的任何一部金奖戏剧差。   “夏大景,你有没有好奇过我在做老师之前还干过什么?”   夏大景摇头:“没有。”   闻春纪:“……”又把天聊死了。   但这天必须聊。   “我以前是个写戏剧的。”   夏大景恍然大悟:“村长每年都找人来村口给我们唱戏,咿咿呀呀的,我听不懂,不过村里老人都爱看。”   “不是那个戏。”闻春纪拾起一根短小的枯木在硬邦邦的土地上画出舞台,画出演员,“不过也差不多。不过我那个叫现代戏,不会咿咿呀呀的。不过自从我丈夫死后就没有再写过了,不过外边每年都在演我以前写的。说来也奇怪,我创作的黄金时期一直都不温不火的,那些戏评家天天说我写的东西酸,不知所云,无病呻吟,结果我现在半退圈了,他们又开始欣赏我,说我是近二十年来最优秀的剧作家。”   夏大景说:“我还以为是近百年呢。”   闻春纪朝他晃了晃手指:“百年前出了个曹禺,那是我偶像。”   “偏了,说我的戏,怎么说到我偶像了。”闻春纪接着说道,“可能就是看他们把我夸上了天,所以突然就想再写一台戏了,夏大景,你给我参谋参谋呗?”   “我?”夏大景受宠若惊,“我哪里会戏剧啊,我就会种地。”   闻春纪责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话不对,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限的,你就听我给你说呗。”   夏大景目光清澈地答应了:“成。”   闻春纪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地上抽象的画面说道:   “先说故事背景,是在一个省会城市,城市的南边有两所学校,一所是省重点,就叫他省一中,省一中的隔壁是一所私立国际学校,叫作蔚山学园。两所学校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堵两米高的墙。”   “我这场戏有两个主角一个叫小A,一个叫小B。小A是省一中的学生,但是就算是省一中也要分尖子班和平行班,小A是平行班的人。小B则是蔚山学园的学生,蔚山学院不分尖子班平行班,但是分成藤校预备班、商业领袖班等等。”   夏大景抬手打断了闻春纪的讲述:“闻老师,你这个故事听起来怎么一点都不适合我们劳动阶级?”   “啧。”闻春纪长叹了一口气,“你会玩斗地主吗?”   “会。”   “那你就当是在斗地主,斗蔚山学院那群资本主义的少爷小姐。”   “哦。”   忽悠完老实人,闻春纪接着说:“小A和小B本来应该没什么交集的,直到有一天,小A在物理课上手搓了一个简陋的望远镜,不过因为做工比较粗糙也看不到太远的地方,但是足够小A在课上打发时间了。”   夏大景举手提问:“这位A同学为什么不认真上课?”   闻春纪有些许尴尬:“别管,个人有个人的想法,再说了,十几岁的孩子厌学很正常啊!你那么爱说话,那你说,小A和小B是怎么认识的?”   夏大景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就猜!”   “猜不到。”   “不信。”   夏大景挠了挠脑袋,用只比蚊子大一点儿的声音说道:“小A用望远镜看到了小B的内裤。”   闻春纪:“……啊?”   “我这是望远镜不是透视镜!你这人怎么……怎么那么低俗!”闻春纪红着耳尖骂完,也放弃了跟场外唯一观众互动的心思,“初一下学期,小A换教室了,新换的教室跟蔚山学园就隔着那堵两米的墙,他的望远镜往窗外望去只能看见隔壁学校的教室。”   “小A不想听课,就拿着手搓的望远镜悄悄观察对面的少爷小姐是怎么上课的。”   夏大景举手评价:“这个小A怎么那么无聊?”   “你管他呢!”闻春纪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小A不光自己看,还拉着同桌一起看,同桌嫌他烦,然后他就只能一个人看着了。没有人可以跟他分享发现,所以他就只能把看到的东西写在本子上。”   “小B就是小A的其中一个观察对象,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观察对象。知道为什么吗?”   闻春纪还是忍不住和场外观众进行了互动。   夏大景猜不出来。   有了前车之鉴,闻春纪不强求,慢悠悠地说道:“因为小B是小A见过的少爷小姐里最装的,给人的感觉就是运动会上有人穿着红底皮鞋和三件套西装参加八百米跑。小A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就这样的人还有人给他塞情书。”   “很奇怪,省一中的老师每周都讲,不要早恋不要早恋,早恋很难有好结果的,轰轰烈烈爱了几年,结果一分化,两个A或者两个O那不就坏菜了吗?蔚山学园不讲,早恋相当猖獗。”   “总之,小B收到的第一封情书,是小A先发现的。” 第26章情书   景颐肆的第一封情书是闻春纪先发现的。   对于早恋这种事情,闻春纪百思不得其解。他觉得自己是个多情的人,但这个情是泛灵论上的多情,而不是爱情。虽然校领导和老师们几乎每个周一的晨会上都会再三强调不许早恋,但有些事情是由荷尔蒙控制而不是由他们控制的。   越接近夏季,姑娘小伙们的情愫就越浓,开学不到两个月闻春纪就已经明察暗访到了年级里的六对小情侣,还有十几场暗恋。   闻春纪没收到过情书,也不想给谁写情书,以至于在他的前后左右都处于恋爱或者暗恋状态时他就被孤立了。   当然,没有说闻春纪谈恋爱就不被孤立的意思,更没有说闻春纪是因为不谈恋爱才被孤立的意思。   十三岁的闻春纪的心理还不够强悍,被孤立后难免不舒服,所以他也想要和身边人找到一个共同话题。   他想,景颐肆收到的情书就是这个他要找的话题。   “诶诶。”闻春纪掏出自己的手指棒戳了戳前桌的肩膀,在对方将背朝他来时用书挡住自己的脸小声问道,“方舟,我跟你说,隔壁蔚山学园那个奶牛猫收到情书了,你说什么人能给他送情书啊?”   那时候的闻春纪还不知道景颐肆的名字,就给他起了“奶牛猫”这个外号,他觉得很合适,毕竟人和猫一样都神经兮兮的。   “你管他呢?蔚山学园那一群少爷小姐,我要是他们同学我也塞,反正他们都要面子,又不可能因为不喜欢我就揍我一顿,万一运气好,他们就喜欢咱这款的,那我这不是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吗?”   闻春纪不认同这话:“话不能这么说,蔚山学园的人都有钱,那有钱在他们之间就不是优点了,那你说为什么会有人给一个装货递情书呢?”   方舟没再回答,而是直接举手喊了老师:“老师,闻春纪又在偷窥蔚山学园的学生。”   闻春纪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卖了。   讲台上,物理老师的粉笔直接丢在了闻春纪的眉心:“闻春纪,出去走廊里站着,五百字检讨送到我办公室。”   闻春纪对此习以为常,拿着一张信笺纸和一支笔就去了他走廊的专属位置。   对此他是高兴的,宁愿在走廊站着写检讨也不愿意听一分钟的物理课。   况且,他是铁了心要读文科的人,不想再给理科花一丁点儿的心思。   闻春纪的心思全放在思考究竟是什么人会给那个“奶牛人”递情书上了,以至于检讨写得特别潦草,送到办公室后又免不了被物理老师一顿骂。   年级主任和物理老师在一间办公室里,见他又被拉到办公室里骂忍不住把他叫到了跟前,问他:“春纪啊,你就那么不喜欢学物理?”   闻春纪也不瞒着他:“我不喜欢学理科,我决定学文了。”   对此年级主任没话说,但只语重心长地劝他一件事:“你不要再拿你那个望远镜去看隔壁蔚山了,你难道觉得这个行为是对的吗?”   闻春纪一想,确实不对,他光顾着自己有趣了,完全没想过被他观察的那人是什么感觉。   “春纪啊,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对的事咱不做。”年级主任说着就指着书架上的书对他说,“来,你不是喜欢学文吗?那你肯定喜欢看书,老师这儿的书你看看喜欢哪本,拿你的望远镜来跟老师换,你看完一本来跟我换下一本,等你什么时候把书全部看完了我就把望远镜还给你。”   闻春纪挑眉:“你的意思是说,上课看?”   年级主任笑得勉强,但最终还是点了头:“只要你不拿着你那个望远镜到处乱看,随便你什么时候看。”   闻春纪想,这笔交易确实划算,于是就拿着自己望远镜跟年级主任换了一本《曹禺戏剧集》。   至此,曹禺成为了闻春纪的偶像,而望远镜和蔚山学园的“奶牛人”则被他抛到了脑后。直到星期五放学,闻春纪的自行车刚骑出校门,一辆劳斯莱斯便堵住了他。   周围的同学都在幸灾乐祸,窃窃私语闻春纪终于惹上麻烦了。   劳斯莱斯的车窗降下,闻春纪看见了里边的“奶牛人”。   “干,干嘛?”闻春纪心里是害怕的,总觉得面前这位跟书里的资本家一样吃人不吐骨头,视人命如草芥,在景颐肆没开口的那三秒钟里他连明天关于自己的新闻标题都想好了。   《我市一工地惊现一巨型人参》。   “我没有给你回信你生气了?”景颐肆问他。   “哈?”闻春纪面露嫌弃,“什么回信不回信的?你这人怎么神经兮兮的?”   景颐肆用两指夹出一只暖橙黄的信封举到车窗前,不说话,让闻春纪猜。   闻春纪皱眉,那个信封也不是他看见的那封啊。   “不认识。”   景颐肆望着他,眼睛里满是疑惑:“你当然不认识了,这是我给你的回信。”   “哈?”   “拿着啊。”景颐肆直接把手伸出了车窗,“给你的。”   闻春纪一点都不想接:“不是,我没给你写过情书,你那封情书是一个卷发的女孩子送给你的,长卷发,白皮肤,大眼睛,口红色号是Rouge-Orange。”   对方的语气不容置喙:“她说是你们学校的人拜托他放在我桌子里的。”   闻春纪更觉得对方神经了:“我们学校就我一个人吗?”   对方的底气更足了:“只有你一个人在关注我。”   闻春纪差点当场从自行车上倒下去,好在手及时给自己掐了人中:“反正不是我,你自己再找找呗,我承认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拿望远镜偷窥你,但我真对你没有别的意思。”   车里的少爷勾唇一笑,吐出一句:“不信。”   闻春纪:“……”今天大抵是见鬼了。   在发现对方还真是个神经病以后,闻春纪也不怕被倒栽在地里当人参了,自行车一踩就想走。然而车轮刚滚了一圈前边就被一排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拦住了去路。   不愧是黑社会,不对,资本家啊。   闻春纪调转车头,扭头问景颐肆:“OK,少爷,你要怎样才能放我走?”   景颐肆依旧递出了那封暖橙黄的回信:“拿着,拆开看看。”   为了能走,闻春纪坐在车座子上探身从景颐肆手里拿了信封,没好气地将其拆开,从里边抽出了一页课本。   教育部思想品德教育编写组:《青春期思想品德教育》,云城:云城大学出版社,第68页。 第四章第一节,青春期的悸动。   闻春纪笑不出来。   他还以为蔚山学园不上这门课呢。   “这门课我也上。”闻春纪皮笑肉不笑,“你不用特地给我看,我真不早恋。”   景颐肆颔首:“我知道,这门课是全国中小学生必修,但你上课一直都不听课,我算过了,你们一个星期有四十节课,你三十五节都不在听。”   “哈?”闻春纪两只手直接敲在了自行车上,误伤了车铃后发出刺耳的声音,“你监视我?”   对方转头反问他:“难道不是你先看我的吗?”   闻春纪无法反驳,只得把一切都认了,双手合十说道:“好的,谢谢少爷的教育,我一定改,我以后上课肯定不会走神了,我的望远镜也早就被没收了,咱们就当没这茬行不行?”   “不行。”景颐肆的话刚出口便被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打断了。   冷酷无情的交警拿着罚单就贴到了莱斯莱斯上:“在临时停车点超过五分钟,罚款二百,这是罚单您拿好。”   闻春纪差点下车给交警磕一个,是景颐肆脸上的震惊才让他在下跪和捧腹大笑之间选择了后者。   “拜拜喽,少爷。”闻春纪踩着自行车,一手扶着把手,一手向后挥着,“快开走吧,免得劳斯莱斯被拖走喽。”   在甩掉景颐肆后,闻春纪过了心惊胆颤的一个周,他猜景颐肆一定不会放过他的,每天都怕那少爷找到学校来。毕竟他们之间就只隔着一堵两米的墙,墙上还有一扇门,省一中的学生不能过去,但蔚山学园的人能过来。   然而,平平安安地上了五天课,闻春纪还以为自己错怪景颐肆了,不想星期五刚骑着自行车出校门,少爷真的亲自出来堵他了。   没有坐任何的车。   闻春纪问:“你……劳斯莱斯真被拖走了?”   “这不重要。”景颐肆双手插着兜,用最高傲的语气问道,“你还没原谅我?”   “哈?”闻春纪一副身处意料之外的模样,“没原谅你?我吗?没有啊?”   他想,他还怕“奶牛人”不放过自己呢。   景颐肆皱着眉:“那你为什么再也不往我们这边看了?”   “因为那不对啊,是不道德的。”闻春纪真诚发问,“少爷,你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想让我一直看你?你的人生很缺观众?”   “这也不重要。”景颐肆笃定地说,“刨去周末,你一共看了我二十五天,足够养成一个习惯了,你现在不看了,难道不是在怪我没有及时给你回信吗?”   闻春纪沉默了,握紧车把手。   “少爷,如果我现在从你身上碾过去你家律师会把我告到倾家荡产吗?”   “会。”   “赫赫。”闻春纪想,果然是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情啊,报应这不就来了吗? 第27章姜汁可乐   故事只讲了个开头黄昏却已经结束了,冷风卷着雨水里的土腥味往人身上扑,两人都意识到大雨就要来了。   谁都不敢耽搁,迅速爬上摩托车向村子的方向驶去。   天色太暗,夏大景看不清雨云蔓延到什么地方了,只能靠听觉辨认着雨越来越近,想催促闻春纪开快点免得两人要成落汤鸡了,不想风声太大,轻轻松松又把他的声音淹没了。很快,他的肩膀感觉到了第一滴雨水的落下。   雨滴很大,打在肩膀上甚至有些疼。先是一滴,而后是两滴、三滴……越来越多,最后一发不可收拾。等摩托车停在两间屋子的岔路口时,两人身上除了戴着头盔的脑袋外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了。   全都湿透了,面对这场雨就变得从容了。   停好车后两人甚至是慢悠悠地往屋子里走的,夏大景没能回成自己家,刚往自己家迈了一步就被闻春纪拽着裤腰带踏上了另一条路。   “来我这儿躲着吧。”闻春纪进屋才解释说,“我一会儿煮姜汁可乐,跟着一起喝一点免得感冒了。”   夏大景一手攥紧了自己的裤腰带一手指着身上的湿衣服提醒闻春纪:“好歹让我把湿衣服换了吧。”   “想到了。”闻春纪打开了木质衣柜的大门,从里边拿了一套浅色的衣服丢在了床上,“喏,你凑合着穿吧。”   夏大景看看闻春纪的身量又看看自己的,真诚发问:“闻老师,我能穿你的衣服吗?”   “这不是我的衣服。”闻春纪直言,“这是你景大哥的衣服,在我这行李箱里放了好几年了,正好,送给你。”   夏大景本来就不敢收这套衣服,一听是景颐肆的,在屋子里的黑框白底单人照的凝视下更不敢动了。   “算,算了吧。”夏大景想跑,“闻老师你有伞吗?借我一把,我回家换完衣服回来找你。”   闻春纪叹了口气:“就是因为没伞才直接把你带到我家的。”说罢又指了指外边:“你拿着衣服贴着墙根走到卫生间去换吧,我在屋子里换。”   夏大景扭捏着不敢收衣服:“我真不能收。”   闻春纪抬脚就轻轻踹在了夏大景的屁股上:“快点去,还是说你想跟我一起在这儿换?我反正OK,看你这个老实人能不能接受。”   “那怎么能行?”夏大景蹦了起来,“我,你……”   再三纠结,他对着景颐肆的照片说了声“对不起”,而后拿起床上的衣服就朝屋外的卫生间跑去。   在去卫生间的途中,衣服在夏大景手里有三次险些掉在地上。夏大景不明白,同样是衣服为什么景颐肆的衣服就能这么软这么滑。   他没有可以更换的内裤,想着空裆,又觉得这样对景颐肆的衣服不尊敬,于是便只能穿着湿内裤套裤子。他的一切动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坏了这条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裤子,然而,在他的脚跟穿过裤筒时,因为常年劳作而生出的厚茧还是带出了一根丝,这根丝的错位让原本平整的裤子皱起。   像是郭二婶在上边施展了自己并不熟练的隐藏针法——非但没有把针脚隐藏还在裤子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疤。   夏大景想,完蛋了。   他想把裤子脱下来看看还有没有得救,结果脱裤子时脚后跟又帮他抽出了两根线。   夏大景沉默了,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沉默了。   有钱人的衣服质量都那么差吗?   夏大景抬手想把褶皱抚平,不想手上也有茧,一掌抚过去又刮起了两根线。   “哈,哈哈。”   他无力地笑着,又意识到了一件更大的事。   这套衣服可是在他手里抓了一路的。   绝望的alpha转身看向挂在架子上的白色衬衫,上边也挂着几根错位的线。   就像是刚刚经历的那场雨,一开始有几滴落在身上时他会觉得慌张,一旦成了落汤鸡后他就无所谓了。而现在,如果只是一根线错位了他会觉得慌张,但现在上衣下裤全都坏了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反正都是要赔的。   夏大景内裤也不穿了,直接将衣服裤子一套就离开了卫生间。他想了一路道歉的话,一进屋就朝闻春纪鞠了一躬:“闻老师,对不起,这衣服被我弄坏了,我赔给你吧!”   彼时的闻春纪正拿着个细长的勺子搅着小电锅里的可乐,听他这么一说举着勺子就走过来上下打量,而后眨眼问他:“哪儿坏了?”   夏大景指了指被勾丝的裤脚:“这儿。”   他还没指下一处闻春纪就摆摆手说:“不影响穿,你凑合着穿吧,我这儿也没有别的衣服给你换了。”   夏大景想,闻春纪误会了:“闻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得赔你。”   “赔?”闻春纪饶有兴趣地挑起眉头,“不用,这衣服你拿着穿吧,本来也是用不着的旧衣服。”   夏大景并不相信:“用不着的东西你不会随身带着吧?”   听到这个问题后闻春纪的表情明显一怔,眨眨眼恢复正常后一边去搅着锅里的可乐一边解释:“以前用得着,现在用不着了。这个行李箱里的东西跟了我五年,我就往里添过东西没往外拿过,确实积攒了很多用不着的东西。”   “闻老师……”   “小嘴巴,不说话。”闻春纪用手里的长勺柄轻轻敲了一下桌子起到了一个震慑作用。   夏大景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听着外边的雨声,这场大雨来得急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雨帘模糊了村里的灯光。   今晚可怎么办呢?一会儿还是得跑回家吧。   “想什么呢?”闻春纪忽然出声打断了夏大景的思绪,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姜汁可乐递到他面前,“赶紧喝了,万一明天感冒了你又得花钱去诊所里吊瓶。”   一听要花钱,夏大景也顾不得什么了,把手里的陌生饮料举起来就往嘴里送,只一口就烫得叫出了声。   闻春纪笑他:“猫舌头。也不用那么着急嘛。”   夏大景又慢慢嘬了起来,闻春纪也不说话,就用个小勺将碗里的姜汁可乐一点点喂进嘴里。   或许是有些尴尬,又或许是实在对闻春纪的那个故事好奇,夏大景主动询问其了小A和小B的后续。   闻春纪露出了一副意料之外的模样:“你竟然会跟我主动要后续。觉得我讲得还不错,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个啊。”夏大景挠着头,“嗯,你讲得很好听,想把故事继续听下去。”   闻春纪乐得直拍手,嘴里不停念叨着“稀奇”,夏大景小声问他:“你以为我不爱听故事吗?”   “对。”闻春纪打了个响指,也不多做解释,“刚刚说到哪里来着?哦对,小A被小B烦得受不了了,想为民除害一自行车压死面前的神经病。当然,小A是遵纪守法的好少年,只是想想,最后还是欺负小B没开车,直接踩着自行车把他甩了。”   “新的一周,小B还是阴魂不散,他托人捎了一封信放在小A的课桌上,但比小A先到教室的,是年级主任。就这样,可怜的小A被小B的神操作送到了办公室。”   夏大景主动问道:“所以小B是不是真的喜欢小A?”   闻春纪露出了嫌弃的神色:“是,B少爷的情窦初开是真挺折磨人的。”   其实,闻春纪一直不知道景颐肆当初对他那是情窦初开,是结婚以后有一回聊起来了景总才极不情愿地承认说当年是喜欢他。   当时闻春纪就问了:“你从初一就盯上我了,高三毕业才跟我表白?什么意思?”   景颐肆义正辞严:“你们普高不让早恋。”   “所以。”夏大景问,“这回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闻春纪想起来就翻白眼:“是上次那页课本的手抄版!少爷以为小他是不爱看书特地翻译成人话写在纸上托人带给我。”   “哈哈。”夏大景笑了两声,追问道,“后来呢?”   闻春纪怒了努嘴:“后来,年级主任一看信里的内容当然不会罚小A。小A离开办公室后就动用自己的所有人脉把那个给B少爷写情书的家伙找出来了。”   “是谁?”夏大景直起了身子,“是已经出现过的角色吗?”   “赫赫。”闻春纪冷笑一声,“是,方,舟!没想到吧,这小子说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不是开玩笑,他真的拜托蔚山学园的人帮忙递信,出事儿了还不认,星期五小A直接把方舟抓到了校门口等着B少爷。”   “方舟这人其实也不算太坏,小A跟他说这封情书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困扰以后他就答应来跟B少爷解释清楚,但是B少爷听完一阵慷慨激昂的道歉以后竟然让家庭教师跟着方舟回家补课了!就补青春期的悸动那一节。可惜啊,人家八成不是青春期的悸动,是对走上人生巅峰的朴素追求。”   闻春纪停下来喝了口可乐,夏大景乐呵呵地问:“没啦?”   “还有呢。”闻春纪呼出一口气,“这才是第一幕,这一幕的结尾小A和小B才互通了名字,只是个开场,故事还有很长呢。” 第28章开袋即食   屋外的大雨下个不停,风卷着雨一阵阵地刮进风里。闻春纪怕风把屋里的火吹灭了便将门窗都关紧了,雨点就全都落在门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下过雨,气温却没有降下来的意思,屋内的空气在火堆炙烤下更加闷热。夏大景以为是姜汁可乐的功效便没在意,找闻春纪要了一本薄薄的书坐着扇风。   “夏大景,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儿睡吧,我看这雨今晚是不会停了。”   夏大景不否认这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但又对留宿在闻春纪家的事情表现出犹豫:“这不好吧?我,我们两个毕竟一A一O,传出去不好听,而且也不太安全。”   闻春纪不以为然,已经兀自在行李箱里找被子:“你不用把我当omega,你在我身上闻到过信息素吗?”   夏大景仔细一想还真没有。   见他摇头,闻春纪又说:“同理,我也闻不见你的信息素。我的腺体摘了好几年了,现在连个beta都算不上,你怕什么?”   “啊?”夏大景不禁问,“为什么摘了?是,生病了吗?”   闻春纪一边铺着床一边解释说:“不算。就是嫌麻烦而已,一来我的alpha死了,给不了我alpha信息素安抚,二来,留着腺体就要应付特殊期,麻烦的很,所以不如直接摘了。”   夏大景愣了一下:“疼不疼?”   “一般。”闻春纪抬手抚上后脖颈,“我不是怕疼的omega,比那疼的事情经历得多了。所以,严格来说,不疼。”   说话间,闻春纪已经铺好了床。他用一床爹成长条的被子将弹簧床分成了两半,自己躺在了靠墙的一边,给夏大景指了另一边:“你睡那儿,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样行吧?”   夏大景还想拒绝,但看闻春纪的表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就只好闭嘴,唯唯诺诺地上了床,不敢靠近闻春纪用被子隔出来的楚河汉界,只敢贴着床边睡。   “闻老师,你真不把我当外人。”   “嗯。”闻春纪啪一下关掉了屋子里的灯,“我从小就这样,我眼里只有好人坏人。同床共枕而已,又不是真要做什么。没跟你说过吧,大学时候我跟一群人去登山,到了山顶以后一群人挤在一个帐篷里过了一夜,那时候我还是个omega呢,也没人趁机对我做什么。”   屋子里的火堆在烧完最后一块干柴后灭了,只剩下一堆红色的碳。屋内夹杂着好几种味道,有闻春纪身上的皂角香,有木头燃烧后留下的烟味,有屋外的土腥味,还有一些让他觉得无比熟悉的味道……来自他身上的衣服。   那是一股很温柔的味道,像是某种花香,藏在景颐肆衣服的丝丝缕缕里,时不时探出头来戏弄他。   周身的燥热再加上这股味道的戏弄,夏大景有些烦躁,又不敢大幅度地翻身,生怕吵到同床的闻春纪。   雨声一直回荡在夏大景的耳边,就连梦里也没有消失。   和雨声一起追着他进入梦乡的还有赶不走的燥热和花香,在混沌里,花香似乎凝成了一条线带他走向了一个耀眼的光斑。   光斑背后是一间昏暗的卧室,唯一的光源时一只正在燃烧的香薰蜡烛。模糊的世界里有人一直在大口地喘息,引他来的缕缕花香忽然爆炸般涌现将他整个人包裹,安抚着他的躁动不安。   有人捧起他的脸,咬他的肩,在他耳边呢语,哭泣。   是谁呢?   他不断地擦擦拭着眼睛想去看清,眼前却始终像蒙着一堆薄纱,拨开一层另一层又落下了。   烦躁,抑制不住的烦躁。   有人缠住了他的腰,在他耳边笑,笑声又顷刻间变成了哭骂声,哼唧声甚至还有求饶声,他的周围像是有一群人,又好像至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一阵真实的触感将夏大景从混乱的梦里拽了出来,他大口喘息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屋外的雨声还在继续,屋内的火堆已经没有火光了,可这间屋子变得更加闷热。   夏大景低下头,见到了闻春纪的脸,而自己的手正很不安分地将闻春纪的两只手腕压在枕头上。   闻春纪神色淡淡,只微微挑起一边眉毛:“怎么停下来了?”   发生了什么?   夏大景左顾右盼,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无比兴奋的某物上边。   他想,闻春纪失策了。   摘了腺体的他确实不会有特殊期了,但这个屋子里还有个没摘腺体的人。   Alpha的特殊期不会像omega那样来势汹汹,正因如此,在燥热的夏岛很容易被人忽视,被误认为是暑热带来的烦躁。   “对……”   夏大景想跑,闻春纪却忽然一个翻身调换了两人的位置,一切发生地太快,夏大景还没反应过来攻守就易势了。   “闻老师我……”   “嘘。”闻春纪的气往他鼻尖上吹,“失忆,连这个都不记得了?好吧,闻老师今天心情好,帮你回忆一下。”   说罢,omega将手伸向勾丝的裤子。这条裤子没有松紧设计,质量也很迷惑,一拽扣子便飞到了一边,随着拉链也分开,所掩饰的所压抑的一览无余。   “呦,还是开袋即食。”   闻春纪轻轻拍着夏大景的脸:“我的错,忘了给你找内裤了,嘿嘿。”   ……   大雨下了一夜,天亮时终于停了。   夏大景是在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中被吵醒的,他睁开眼,看见的是趴在床上的闻春纪伸出一只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喂,谁呀?”   闻春纪没睁开眼。   “是我。”手机里传出小孩的声音,“我跟我老爸的日子过不下去了,能不能去找你。你开摩托车来接我。”   “不行,不许过来,你敢过来我就喊派出所拿枪来打你的小屁股。”闻春纪佯装凶恶地丢下这么一句后便挂断了电话。   而后,手机丢到一边依旧没有睁开眼的意思。   夏大景咽了咽口水:“闻老师你电话打完了吗?”   “嗯。”闻春纪的声音很轻,像是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一样,“你要干嘛?”   夏大景没回答,只在心里说:   电话打完了我就要开始叫了。   “啊!”夏大景尖叫着滚下了床,顺便还卷走了床上唯一的一床被子。他原本以为昨晚经历的一切是一场荒诞的梦,不想醒来后所有的证据都在证明不是。   他完了。   他在摆着景颐肆遗照的屋子里和闻春纪做了不可描述的事情,严重程度甚至超过了在景颐肆的坟头蹦迪。   景颐肆不会放过他的。   尖叫过后,夏大景裹着被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闻春纪终于起来了,打着瞌睡,身上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淡漠的神色跟夏大景此刻的惊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景颐肆的衬衫对于闻春纪来说很大,穿在身上像一条刚好能盖住屁股的长袍。   闻春纪坐在床边,两条白皙的,肌肉线条分明的腿就竖在夏大景眼前。   “你那么激动做什么?我们两个都不小了吧?怎么还跟小年轻一样?再说了,你有什么好抱怨的?我一句话没说。”   夏大景不敢看闻春纪,于是眼睛便到处乱瞟,这一瞟就更糟糕了,直接对上了景颐肆刻薄的双眼。   “闻老师,我错了!”夏大景立马调整了姿势朝着闻春纪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我,我再也不敢了,对不起!”   “哦,没关系。”闻春纪伸了个懒腰,“行了,别放在心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行了。你快点起来,我一会儿把被子拆了洗了。”   夏大景还在结结巴巴地不知所措,屋外忽然响起了村长的声音。   “闻老师,闻老师!你有没有事啊?孩子们说这个点儿了没看见你去上课托我来看看你,昨晚的雨太大了,你这儿没进水什么的吧?”   夏大景一怔,继而表情变得比哭还难看,不敢发出声音只敢用表情向闻春纪求助。   闻春纪笑了,轻轻地勾起嘴角,眼睛里闪起狡黠的光。   跟昨晚说“开袋即食”的时候一模一样。   “诶,我没事,昨晚睡太晚了今天就多睡了一会儿。”闻春纪下床走向衣柜,随便找了身衣服换上去开了门。   阳光透进屋子,夏大景往里缩了一些,他想,自己现在见不得光。   “呦,闻老师,你这……”村长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哦,没事,你不用担心。”闻春纪笑着回答,而后将头一转看向夏大景,“不用担心,我马上去上课。夏大景,被子就拜托你帮忙洗一下了。”   夏大景当场石化。   村长的语气里也不掩震惊:“大,大景?你们昨晚一起过的?”   “哦,对。没什么大事,村长你别多想。”闻春纪说,“你先走吧,我洗漱完马上就来。”   村长的应答也变得吞吞吐吐的。   门外的人一走,闻春纪又折回了屋子,像地痞流氓一样蹲在夏大景面前笑。此刻的夏大景终于恍然大悟:“你,你故意的。”   “bingo。”闻春纪打了个响指,“开智啦?夏大景。”   夏大景欲哭无泪:“你不是说就把我当朋友吗?”   “骗你的。”闻春纪坦坦荡荡地告诉他,“从第一次见面我就馋你的身子,大景哥,赫赫,终于上当啦。” 第29章骨折   下坠,不停地下坠,置于空间中的人没有一丁点儿的反抗能力,只能睁眼看着四周划过无数熟悉但模糊的画面。   不知哪一秒,眼前忽然清晰了几分,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将一只小小的望远镜放在了他的手心,男人似乎还跟他说了什么话,但他的耳朵里就像是堵了一层水,将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边。   他被推着往前走,从郊区走进市区,来到一个由蓝白色组成的世界里。远远的有一个黑色头发的少年骑着一辆白色的自行车驶来,穿着白色的上衣,蓝色的裤子,一双干干净净的板鞋,和周围人不一样的是,他将外套系在了腰间。   “让开让开!”车上的人喊,“要撞上了!”   那带着稚嫩少年气的声音是目前为止他听过的最清晰的声音,也很熟悉,可他的大脑此时就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完全认不出对方。   一声急刹车后,自行车砸在了校门口的树坛上,哐当一声引得所有人侧目。而车上的人则砸在了走神的他身上。   小巧的手持望远镜碎了,成了一个没有什么大用处的金属筒。   “嘶。”腰上系着外套的少年扶着手腕直起身,看见身下竟然有人的时候大惊失色,“嗳!你没事吧?疼不疼?没有哪里受伤吧?呃,是你啊,你又来干嘛?”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感觉,但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是疼的,刚刚那一摔似乎拗到了大拇指,那种痛是钻心的,甚至让人浑身都想发抖。   “喂?你还好吧?”   他想说自己的大拇指好像受伤了,但说出口确实:“没事。”   少年问他:“哦,那就好。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想说自己是来送望远镜的,但看见望远镜上碎掉的镜片,他把到嘴边的话改成了:“没事,就来看看你,你……原谅我了吗?”   少年骂了他一句,摇摇晃晃地起身,一瘸一拐地去扶起自行车。因为刚刚的“小车祸”,崭新的自行车上白漆掉了一大块,车前边的篮子也歪了,仔细一看还凹进去一大块,少年鼓着腮帮子一脸的不高兴,扶车进校门前还扭头问他:“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他说,“我骗你做什么。”   画面一转,他到了一间医务室,递给他望远镜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做医生打扮的人在焦急着说着什么。他抬手去看拇指,上边缠着厚厚的绷带。   没人告诉他,但他知道,它断了。   中年男人结束了和医生的说话,转而走向他,告诉他:“少爷,是骨折,但不用太担心,医生说痊愈后是可以恢复正常功能的。”   “嗯。”他说,“原来那个望远镜坏了,你再去帮我找一个新的,还有……想办法送一辆自行车给他。嗯……让车行出个抽奖活动吧,暗箱操作一下。”   不久,中年男人告诉他:“他抽到自行车了,但没要。”   “为什么?”他不理解,“不是让你们找一模一样的吗?”   中年男人告诉他:“少爷,样子一样,情感不一样啊。我已经让人帮他把车上剐蹭的地方修好了,他说,谢谢你。”   他被噎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是我?”   中年男人笑了:“您做的事儿其实不是很隐蔽。”   以及,少爷?谁是少爷呢?我吗?   画面再转,他来到了炎热的夏日,他站在高处,双手叠在栏杆上往下看,目之所及之处是一个新修的露天操场。有人坐在看台上扇风、喝水,有人在围着红色的跑道奔跑,戴着蓝色帽子穿着荧光绿的运动衬衫的体育老师站在终点吹着刺耳的哨音。   “快点快点!没吃饭吗?不及格了!体测不及格还想上高中吗!平时让你们多锻炼跟害你们似的!”   他在跑道上见到了骑自行车的少年红着脸向终点跑去,可以看出,少年已经很累了,跑起步来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但仍旧咬牙坚持着,最后是以最后一名的成绩冲过了终点。   少年躺在绿色的草坪上,像一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他站在栏杆后边想提醒少年刚长跑完不能这样躺着,也确实喊了出来,但对方就像没听见一样,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和少年的距离其实很远,能看见那么多画面全靠手里这只小小的望远镜。   他的拇指好了,中年男人给他送来了新的望远镜,但和上一只一样依旧没有送出去。   当然,他送过,堵在校门口送的,对方说什么也不收。   画面再次变换,来到了略显昏暗的大礼堂,他坐在第二排的正中间,前边是一些年纪不小的老头老太太,他们似乎被称作“校董”。   舞台上正在上演一出无聊的舞台剧,台下的观众都兴趣缺缺,他又看到了自行车上的黑发少年,少年在舞台上演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配角。但他知道,今天这一整出戏都是少年的心血。   舞台剧终于结束,获得的掌声稀稀拉拉,他看见舞台上的那个小配角并不高兴。   他在后台找到了少年,说:“你这舞台剧挺棒的。”   “赫赫。”对方并不领情,还说,“我数了,你在下边打了二十三个哈欠。”   他说:“我昨晚没休息,刚结束活动就来校庆了。”   “哦,那真是辛苦你了。”对方朝他做了个鬼脸,大步一跨和他擦肩而过,却不慎猜到了地上的戏服,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去。   一声脆响,除了少年的手腕不慎脱臼外,他刚刚养好的大拇指也再一次遭受到了毁灭性的伤害。   那天,他原本要到台上进行钢琴独奏,但因为手指上的伤就临时换成了别人,从此,他的拇指彻底失去了能够弹钢琴的灵活性。   他的左手拇指受过两次骨折伤,只有他和那个中年男人知道。   平静地从梦中醒来,夏大景只觉得比睡前还要累。   他记得自己在村长家的电视机上看见过一句十分魔性的广告词。   感觉身体被掏空。   作为一个老实本分的朴素大龄alpha,他一直不知道这句话的玄妙,直到昨晚那个燥热的雨夜。   都说omega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但闻春纪既不像三十岁更不像四十岁,所以他既不是狼也不是虎,而是饕餮。   早上起床时夏大景还有点力气帮忙把床单被罩全洗了,洗完后他整个人就脱力般地躺在了床上。当然,是他自己的床——在经历了昨晚的事情以后他已经完全不敢和景颐肆的遗照待在一个屋子里了。   昨晚的事情他记得很清楚,是自己先动的手,他没必要推卸前半段的责任,否则就成了该遭天打雷劈的渣A。至于没清醒的时候自己对闻春纪做了什么他就不知道了,只能从被撕坏的上衣,脖子上鲜艳的吻和大腿根部的混乱猜测出自己绝对没有做什么好事。   他想起了清醒前的那个春梦,惊恐地意识到梦里的主角就是闻春纪。   闻春纪的小腹下边有一串纹身,因为太过特别所以他绝对不会认错。   但,对于昨晚的事情,夏大景还有些委屈。   早起时他还对昨晚的事感到抱歉,结果听到闻春纪说出“终于上当啦”五个字的时候所有的内疚瞬间荡然无存。   闻春纪竟然是故意的!   说只拿他当朋友竟然是骗他的!竟然只是馋他的身子!所以请他吃的饭喝的牛奶就是为了把他的肉体养的更加壮硕,为的就是昨晚那种时候把三十八的他当十八的使?   禽兽啊禽兽,魔鬼啊魔鬼!   想到这,他抬手抚脸,在看见自己左手的拇指时不禁去摸了摸皮肉下的骨骼。因为常年劳作,他手上的皮肤很厚实,这样摸起来骨头似乎并没有异常。   可刚刚的那个梦怎么会那么真实?   梦里骑自行车的少年是闻春纪没错,但他……又是谁呢?是因为听了那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所以才杜撰了这些异想天开的梦吗?   咚咚咚。   有人在门外敲门。   夏大景透过门上的间隙看去,是闻春纪披着夕阳站在门外。   “夏大景,吃饭。”   夏大景有些委屈,觉得闻春纪这人怎么能这样?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怎么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来叫他吃饭?有没有考虑过他怎么面对景颐肆?   “不吃。”夏大景一咬牙,决定硬气一回,“我再也不跟你吃饭了,你都承认了是对我图谋不轨!”   “对不起嘛。”闻春纪在外边用哄着他,“大景哥,真不能原谅我一下吗?我只是犯了全天下omega都会犯的错误。”   这话的语气夏大景听得心痒,但回想起景颐肆的照片,他咬咬牙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原则:“不诚恳。你,你说,昨晚虽然是我先动的手,但你一点儿错的没有吗?”   “我没说自己没错,我这不是在跟你道歉吗?我今天可是一下课就回来亲自给你熬的人参鸡汤,你真得好好补补了,虽然都说alpha过了二十五就跟八十没区别了,但你也不能这么自暴自弃下去,对吧?大景哥。”   夏大景的脸唰一下红成了西红柿。   “闻老师,你就饶了我吧,我真得好好捋捋。”   他现在真的觉得脑子太乱了。 第30章记忆   某年某月某日,在一个插满了马蹄莲的心理治疗诊所,景颐肆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心理医生说出了自己最近的困扰。   “抱歉,我想请教你一些事情,最近总有一些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不再是我了。”   医生饶有兴趣地扬起眉毛:“你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质疑?”   景颐肆沉默两秒,点头承认:“是,忽然有那么几秒钟,或者是几分钟,我感觉我不再是我,有时还会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医生问:“你对为什么出现在那儿一无所知?甚至现在也想不起来?”   “是。”景颐肆艰难地吐出一口气,“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你们诊所门口,但,我觉得我大概是生病了,通俗一点儿来说,疯了?”   心理医生颔首,却将话题拉到了别处:“我认识你,景颐肆,来自枰城景家。照理说,你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医疗团队,有自己信任的医生……我能不能理解为,你觉得自己的潜意识把你带到我这儿是一种自救?”   景颐肆犹豫片刻,依旧点头:“是的,我不知道自己身边有多少人可以信任,我甚至无法信任自己的爱人、朋友,所以相比之下,你这种此前跟我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似乎更加值得信赖。”   医生慢悠悠地点头:“明白了。你现在面临非常大的压力,方便告诉我为什么吗?”   景颐肆却仍旧对对方保持着警觉:“抱歉,不行。如果一定要我说那么多才能给我诊断,对不起,或许我仍然不够信任你。”   “别担心,我只是想试试你的心理防线崩溃到哪一步了。”医生温和地笑着,“我无意窥探豪门秘辛,你依旧可以信任我。我现在就为你下诊断。”   “解离性漫游,你会忘记自己,甚至会以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去生活。景先生,冒昧地问一句,如果有一天你的记忆让你成为了另一个人,你会高兴吗?”   景颐肆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医生没有催促他,甚至将自己的一切动作都保持着最小的弧度,担心声响会影响到病人的思考。   “或许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医生落笔,在病例上洋洋洒洒地写着什么,告诉他的却只是简短的一句话:“这就是你的病因。”   轰隆一声,天边响起了一阵闷雷,雨点一滴一滴地砸在了干燥的土地上,不慎在田埂上睡着的夏大景醒来后来不及多想便扛着锄头躲到了最近的屋子里。   他回过头,看见了赤脚医生才意识到自己慌不择路下跑进了村里的小诊所。   赤脚医生没赶他走,还主动去拿了干毛巾给他擦雨水,还向他询问今年的四季豆苗长势怎样。今年的天气不错,豆苗长得很壮实,放往年夏大景肯定已经乐开了花,但现在实在高兴不起来。   “李大夫。”夏大景向赤脚医生递上了自己的左手,“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只手的手指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问题?”李医生在他的拇指上捏了捏,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这儿是有点奇怪啊,摸起来像是骨折过,不过你这手上怎么一点儿开刀的痕迹都没有?”   开刀痕迹已经不重要了。   夏大景愣住了。   如果他的拇指真的断过,如果那些梦里的主角都是他,那他是谁?难道他真的是景颐肆?但这又怎么可能?   他们根本就是长得不一样的两个人。   他究竟是谁呢?   作为景颐肆的记忆只存在于他的梦中,作为夏大景的记忆却是残缺不全的。   他是景颐肆还是夏大景?亦或者两个都不是?   那他究竟是谁!   夏大景疼得想要尖叫,或许是样子太过狰狞所以挨了李医生一笤帚。   在夏大景的脑袋上狠狠地拍了一下,李医生握着扫帚退到了角落,看人的眼神变得疑惑惶恐:“你干什么?中,中邪了?退!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哪路鬼魂,马上给我从他身上下来!嘛咪贝贝哄!”   中邪?对,或许就是中邪了,就是景颐肆的冤魂在缠着他,想要把他变成生前的模样,夺他的舍!   但闻春纪说了,那是迷信。   他明明还知道更科学的解释,就像那个梦里一直对他挂着淡淡的笑容的医生跟他说的。   分离性漫游。   “大夫,分离性漫游是什么?”   “啥玩意?”李医生仍高举扫帚保持着警惕,“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对,对,李医生只是个会治头疼脑热的赤脚医生,或许能最快回答他问题的只有一个人。   闻春纪。   屋外的雨尚未停止,夏大景丢下了他的锄头冲进了雨帘,大雨模糊了他的视线,行动只能以村小学的红旗作为锚点。   闷雷劈下,照亮了半边天,夏大景也终于找到了村小学。   小学里的人似乎都没有被外边的大雨影响,学生和老师都称得上一句岁月静好,而夏大景的出现无疑打断了这一切。孩子们纷纷往教室门口看去,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闻春纪手上动作一顿,目光也朝他的方向看来。   粉笔落地摔成了三段,闻春纪说到一半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   夏大景能看出,闻春纪看他的眼神变了,跟平时的完全不一样,但这种眼神他也见过,是在他们刚遇见那天,在两人坐在简陋的屋子里喝凉水的时候。   “景,景小四?”   夏大景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   闻春纪欲言又止,转而朝教室外喊:“宋安,进来,带孩子们写作业,下午带他们做游戏,我有事。”   Omega一脚踏碎了掉在地上的粉笔,二话不说就把门口的alpha往外挪了一截,又粗暴地把人抵在了屋檐下的墙壁上。   在唰唰的雨声里,夏大景听见闻春纪问他:“你记起来了是不是?”   在夏大景的记忆里,闻春纪是不会哭的,无论是在脑海里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景颐肆的记忆里,还是在作为夏大景的记忆里,闻春纪都是乐观的,坚强到甚至能称之为强悍的,极不可能会出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种事情。   可现在用手肘抵着他喉咙的闻春纪确确实实红了眼眶,黑色的瞳仁也泛起了让人难以忽略的水光。   夏大景想,这时候再说“不确定”实在是太残忍了,只能将话换一个委婉的方式说出。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有一辆白色的自行车?那是你父母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是不?但是你刚得到它没多久就受到了剐蹭,你很难过。”   “是。”闻春纪的声音开始颤抖,“因为不想从你身上碾过去。”   “还有舞台剧……”   “你打了二十三个哈欠。”闻春纪的手掌缓缓握起,“景小四,你回来了。”   夏大景不敢认,因为在他的大脑里,作为夏大景的记忆要比作为景颐肆的记忆清晰地多,或许换句话说,即使有闻春纪在给景颐肆的记忆做佐证,但也有他在为夏大景的记忆做佐证。   “对不起,我还是不确定我该相信谁。”夏大景讷讷地说道,“好像有人跟我说过,当周围的一切都值得怀疑的时候,我唯一可以相信的就是自己。”   闻春纪的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他的脸上,他可以感受的出来,对方不是为了泄愤,而是想要他清醒。   “闭嘴。”闻春纪抱怨道,“什么都不记得了,反而记得这些唯心主义的东西。那老笛卡尔见识过现代医学吗?知道有人会因为脑子不清楚以为自己是别人吗?别逗我们唯物主义笑了。”   闻春纪的话夏大景一大半都听不懂,只听清了那一句“知道有人会因为脑子不清楚以为自己是别人吗?”   可如果连自己都不能相信那他还能相信谁呢?   闻春纪吗?   可梦里的他对医生说,他不知道自己身边有多少人可以信任,甚至无法信任自己的爱人、朋友。   他不知道朋友是谁,梦里模糊的记忆里没有能和这个字眼对上号的人,唯独爱人他无比笃定。   梦里的他连闻春纪都不愿意相信,可现在的他面对难以解决的困境时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却还是闻春纪。   “我能相信你吗?闻……春纪。”   闻春纪愣了一下,空着的手锤在了他的心口:“你能。景小四,你永远都可以相信我。”说着,他从衣服里勾出了一枚用银白色的链子穿着的戒指。   夏大景喉咙里卡着一口气,伸手想要将手指穿过那枚戒指,但只到第一个关节就卡主了。   “这是我的戒指。”闻春纪说,“你的那枚我不知道在哪里,它跟你一起消失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你把它丢到哪里去了?”   夏大景摇头:“我不记得了。”   “那就去想起来。”闻春纪咬着后槽牙,握住夏大景的手腕把他往外拽,“相信我,我带你去把记忆找回来。”   夏大景想,自己对闻春纪还有怀疑,但肉体比精神更早做出选择。   “我相信你,春纪。”   ——就算你还要骗我,我也心甘情愿地再被你骗一次。   【作者有话说】   谢谢一直在帮我抓错别字的宝宝,不敏感的章节我看到了就会改,太敏感的我不敢动。 第31章少男心事   医生拿出打火机点燃了一块三角形的香料,将其放在精巧的香炉里:“心理医生的催眠其实没有影视文艺作品里表现地那么神奇,这是一个医患合作的过程,换而言之,你必须完全信任我,我对你的引导才有效,你能做到吗?”   患者看向随行的家属,无声地询问着是否能交出这份信任。   家属将手放在患者的肩膀上垂眸说道:“我会陪着你,不怕。”   患者沉默地躺下了,静静地感受着不明成分的熏香钻进他的鼻腔,家属轻轻地握着他的手掌,听见医生对他说:   “放松,放松,深呼吸,呼,吸,呼……想象自己躺在一只小船上,小船漂泊在公园的人工湖,慢悠悠地往前飘,阳光很暖和,吹来的风里带着花香……开始默默倒数二十个数,结束时就是你最轻松的状态。”   医生用轻柔的声音在外部做着倒数,二十个数,声音越来越小,结束时医生凌空打了一个响指。   “很好。现在想象一下你坐在剧场里,你的面前有一座巨大的舞台,观众席上只有你一个人,放心,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戏剧的主角是一个男孩,他来自一个显赫了几百年的家族,男孩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作为豪门唯一的继承人,他一直备受关注……”   关于父母的记忆,景颐肆拥有的很少很少,依稀记得他们之间并不亲昵。仿佛是因为家庭必须由“父母子”构成,所以他们三个人组成了一个荒诞的团体。   好像是在一个天气很好的早上,管家告诉他,他的父母去了很远的地方。   大人们总是吝啬于告诉孩子关于“死亡”的字眼。   从报纸上,景颐肆知道,他的父母在出席同一场活动时遭遇了海啸,被找到时已经没了气息。   父母的死没有带给景颐肆悲伤,或许是因为他太小了还不理解死亡的含义,或许是因为对于“陌生人”的生死,他最多只能表现出唏嘘。   总之,荒诞的家庭解体后,他的身上汇聚了更多的目光,早慧的他很清楚,这是继承巨额财产的代价。   大家族对于遗产的继承总是很谨慎的,即使景颐肆的父母还年轻,去世也是意外,但“在死后名下的所有财产归独子景颐肆所有”这样的遗嘱是孩子刚出生时他们就写下的,并且拜托律师做了公证。   景颐肆知道,为了管理这笔巨额的财产,仅凭父母留下的遗嘱还远远不够,他必须不断地提升自己,也要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一批人。   十三岁前,景颐肆并不允许自己出门,他的全部学业由请到家里的名师负责教授,十三岁后他踏入了蔚山学园,一所景家参股的私立学校。   他觉得学校的生活很无趣,但不得不去,原因管家没告诉他,但他无意之间听到了。   他的家庭教师跟管家说:“恕我直言,少爷的社会化程度堪比一根成年香蕉。”   景颐肆很不高兴,总觉得就算自己的社会化程度很低但起码还在动物范畴吧?   于是,不久后他又从另外一名家庭教师嘴里听到:“少爷啊,还是得出去多跟人打打交道,不然,这社会化程度堪比一只成年黑猩猩。”   景颐肆当然也不高兴,但转念一想好歹是动物了。   很普通的一天,同伴的同学提醒他,隔壁学校有人一直在偷窥他。   偷窥?   景颐肆想,这个词用得太尖锐了,太没情商了,社会化程度不如香蕉。   管家很快就查到了偷窥者,是隔壁省一中的学生,偷窥的工具是一个简陋的望远镜。他十分敬佩小小年纪就能手搓望远镜的人,认为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即使放在天才扎堆的省一中也该是人中龙凤般的存在,很适合他以后的团队。   于是他默许了对方的窥探,并且为了给未来的下属留下好印象,他还一改往日的懒散,每天都在展示着自己作为未来领导者的优秀素养。   毕竟,梧高凤必至,花香蝶自来,这点道理他怎么能不懂?   有一天,他在抽屉里找到了一只粉色信封,拆开一看,是没有署名的情书。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收到情书,自然好奇是谁。他对情书的文采不做评价,但对写信者的行为进行抨击——太蠢了,难道不知道教室里有八个监控吗?   很快,景颐肆就根据监控找到了往他桌肚子里塞情书的女孩,正准备跟她好好说说早恋的危害,对方就告诉他,是省一中的人拜托她送的,至于具体是谁,她怎样都不愿意说。   景颐肆一猜就是那个拿望远镜窥视他的学生。   他的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不明白为什么跟对方对不齐颗粒度,他打开的明明是Boss直聘,结果对方打开的是青藤之恋。   太灾难了。   景颐肆想,自己绝不可能要一个会早恋的下属。   小景总撤回了一个offer并把情书丢进了垃圾桶,接下来的几天,他决定不再对对方展示自己的优秀素质。   但接下来的几天,景颐肆越想越不舒服,觉得自己对十三岁的孩子太苛刻了,他应该允许少年天才的晚熟,上帝不可能设计出一个完美的人,就连他都要被家庭教师比喻成一根成年香蕉!   于是,他决定再次向对方展示自己的优秀品质,却发现对方的视线消失了。   坏了。   景颐肆想了又想,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少年心事,于是,他想到了给对方回信,当然,他不能回复这份爱意,早恋是不对的。   最后,他将预防早恋教科书塞进了信封里。   第一次见到闻春纪真人,景颐肆觉得,给闻春纪拍照片的摄影师的技术堪比一只成年黑猩猩。他不明白人怎么能把一个这么可爱的男孩子拍成那副鬼样子的。   闻春纪睁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他,他在车里紧张地快忘了怎么说话。   他给自己的团队规划了一个新的位置,他的伴侣。   作为一个豪门唯一的继承人,他肯定要有一个伴侣,就像是他的父辈一样,是伴侣也是合作对象。   但是,不能早恋!他不行,他未来的伴侣也不行。   于是,他还是送出了那封颇具教育意义的回信。   闻春纪拒绝了他的回信并给他翻了一个白眼。   在没有重新感受到熟悉的窥视感后,景颐肆笃定闻春纪还是没有原谅他。他想,老板和伴侣关系不和是团队的大忌。考虑到工作日去打扰闻春纪会影响到对方的学业,于是他便挑了周末再去找人。   有了上次贴罚单的教训,景颐肆决定步行前往,这一次,他还是没有得到原谅,还被对方威胁要骑自行车从他身上碾过去。   景颐肆想,一定是自己道歉的方法有问题。   于是,他决定求助权威。   他将自己的困扰说给了管家和家庭教师,家庭教师带着僵硬的笑容告诉他:“少爷,你这不像是求原谅啊。”   他问:“那像什么?”   家庭教师说:“挑衅。而且还是一直挑衅。”   景颐肆耸耸肩,不以为意。   最后是管家帮他调查清楚了,闻春纪不再看他的主要原因是望远镜被教导主任没收了。   景颐肆想,应试教育真是可恶啊,就这样打压天才的积极性。   于是,他让管家帮他准备一只最新款的望远镜,要小巧轻便,要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身上的优点。   一旁的家庭教师问他:“少爷,你要的真的是望远镜不是透视镜吗?”   他很快拿到了望远镜,在星期一的早晨准时等在了省一中的门口,出门前他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精细到了头发丝。他依旧遵循着花香蝶自来的宗旨。   不想,望远镜还没送出手就摔坏了。   他想,得提醒管家注意品控。   坏掉的望远镜自然不能再送出手,景颐肆只好对自己的来意撒了谎。大概是觉得自己又被戏弄了,还摔坏了自行车,闻春纪更不高兴了。   景颐肆看出来了,闻春纪真的很喜欢那辆自行车。   说到底,那辆自行车变成现在的模样他是有责任的,于是便拜托管家想方设法送一辆新的自行车给闻春纪。管家欣然答应,这一次,家庭教师对他说:“少爷,你进步了。”   闻春纪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很容易就识破了他的计谋。他很高兴,心想不愧是自己看中的小天才。   因为手伤,景颐肆在家休养了半个月,回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新的望远镜送到闻春纪手上。   看见望远镜,闻春纪的表情僵住了,嘴边嘴角抖了抖,吐出冷漠的两个字:“不要。”   景颐肆不理解:“为什么?我觉得你挺喜欢往我们那儿看的,我同意你看我。我已经同意了,这不算偷窥,不是不道德的。”   “什么跟什么啊。”闻春纪往后退了两步。   景颐肆强调:“哦,但是你只能看我,因为只有我同意了。”   “我为什么要看你啊。”闻春纪的表情已经扭曲了。   景颐肆想了想,字正腔圆地说:“我觉得我挺优秀的。”   “赫赫。”下一秒,闻春纪就扛起自己的自行车冲进了校门。   【作者有话说】   欢迎收看景总的少男心事。 第32章水果论   不比其他成年后才被确定为继承人的豪门子弟,也不比有父母族亲庇佑的其他豪门继承人,十四岁的景颐肆已经在父母留下的团队陪同下代表景家参加各种活动。   他很清楚,别人家的长辈盼着小辈长大,而他家的长辈性子比较急的,盼着他直接跳过长大这个步骤自己变成照片去墙上挂着;性子比较温和的则是盼着他能出点什么意外,也没必要变成墙上的照片,变成一个智商和边牧差不多的人就行了。   也因为亲戚们的算盘,景颐肆迫切地需要被看见,被认可。有更多的眼睛看着,那些盼着他死的人下手前就会多几分犹豫,而被和景家合作的家族认可不仅是他继承财产的必要任务,也能借助他们的手大大增加自己的生存几率。   因为时不时要出席重要活动,景颐肆在学校的机会就少了,见到闻春纪的机会更少了,而青春期的孩子大多长得很快,所以每一次见面他都觉得对方有了不少变化。   长高了,变白了,脸上的婴儿肥消了,声音也越来越成熟了,也更爱说话了,一天到晚拉着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讲故事,叭叭叭地说个不停。   景颐肆有点愁,毕竟管家和家庭教师都经常对他说,张嘴是小孩儿们要学的,作为大人要学的是把嘴巴闭上。但闻春纪明显是反着来的,越长大话越爱说话。   这明显和他团队的定位不符。   于是,他问正在低头整理一堆照片的管家:“管家,你们能接受我未来的伴侣特别爱说话吗?”   管家瞪大了双眼,刚整理好的一叠资料从手中滑落纷纷扬扬地掉落。   眼看着几分钟的成果功亏一篑,景颐肆忍不住开口说道:“管家,六十了,稳重一点。”   管家一脸正色地来到他面前单膝跪下,严肃地问他:“少爷,你看上了哪家的少爷或者小姐?”   景颐肆的视线落在了那些散落的资料上,每一份上边都贴着一张证件照,一张全身照,乍一看跟求职简历似的。仔细一想,不对,那是他的相亲对象。   蔚山学园的老师对于早恋的态度暧昧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能在里边就读的学生有一半可能都等不到分化就会和家族选定的对象订婚。至于成年时的分化问题,在普通中或许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在他们这儿只是几管昂贵的诱导剂的问题。   就因为那些只在富人阶级中流通的诱导剂,景颐肆从不期待自己会分化成什么,他只会是alpha,而他的伴侣绝对不可能是alpha。   “少爷?”   “哦。”景颐肆回过神,讶异地说道,“没什么好问的吧?我以为你们都知道,闻春纪啊。你们看不出来我喜欢他吗?”   管家完美的微笑在脸上龟裂,抬手开始给自己掐人中。   “大惊小怪。”景颐肆给自己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怎么?我看中的人你不满意?闻春纪,长相不差,家世清白,十三岁就能手搓望远镜,乐观坚强不慕权贵,很完美的人。”   管家欲言又止,最后蹦出一句:“少爷,你见过人谈恋爱吗?欣赏和喜欢不是一回事。”   景颐肆想了想,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继而,他耸耸肩,意识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管家,你们在我分不清欣赏和爱意的情况下就给我挑选联姻对象真的科学吗?你不觉得特别矛盾吗?”   管家低下了头:“但少爷,你需要一个联姻对象。”   “那就闻春纪。”景颐肆说,“至少我对他的情感是正向的。”   管家的手落在了景颐肆的肩膀上:“但是,少爷,就目前为止春纪同学是不是连你的望远镜都没收下,强扭的瓜不甜,如果你坚持要春纪同学做未婚夫,那你就只能强迫他早恋,然后把他强取豪夺回家,但这样的话你们大概率不会幸福。”   景颐肆认真地问:“会有多不幸福?”   管家回答:“比你的父母还要不幸福。”   景颐肆想,那真是太糟糕了。但他又随之产生了另一个问题:“管家,我不幸福的父母是联姻造成的,这是否能证明联姻和强取豪夺的效果差不多?”   管家面不改色地和他解释:“少爷,强取豪夺是将树上的一颗嫩果摘下,这样嫩的果实甚至无法催熟,最后只会苦涩难食。而联姻,是从树上摘下两颗相对老成的果子,加上催熟剂,在催熟的过程中,果子可能会腐烂,可能会成熟但不如树上成熟的甜,也有可能会和树上熟的果子没有区别。”   景颐肆有点想笑:“我父母是烂果子吗?”   管家摇头:“少爷,他们只是不如树上成熟的香甜而已。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难道不是吊桥效应吗?”景颐肆从不相信任何人对他父母爱情的好评,起身亲自去捡起地上的资料一份份地端详起来。   男男女女,个个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甚至有三分之二都是和他同校的同学。   “我不想当烂水果。”   言尽于此,景颐肆将那些资料都递还给了管家。   管家不再为他张罗联姻对象,替他挡下了许多来自旁支亲戚的不怀好意的询问,还背着他做了一件事,以景家的名义牵头让蔚山学园和省一中一起成立了一个国际部,和省一中联合培养,共享师资。   景颐肆看穿了管家的意图,是想要借机培养闻春纪。无奈,管家这一番操作根本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这个前途无量的国际部吸引了各式各样的人,唯独没有吸引到闻春纪。   闻春纪甚至对国际部的存在嗤之以鼻。   有一回,活动结束后的景颐肆坐在车里,透过单向玻璃看见了在红绿灯路口吃炸串的闻春纪,依旧是穿着那件白底蓝边的POLO衫校服,把外套系在腰上。他算了一下时间,两人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过了,闻春纪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他想着下车叙叙,于是便让司机靠边停了车。   “闻春纪。”景颐肆走近了闻春纪,“好久不见。”   闻春纪用余光看了他一眼,立刻惊恐地带着炸串和他拉开了距离。   景颐肆有点受伤:“我最近没有惹你吧?”   闻春纪的脖子向前伸,用纸托接着炸串不断时不时低落的料汁:“没惹没惹,我这两块钱的炸串实在没法碰瓷你这四十万的高定。我没看出你这还是个红底皮鞋吧?”   景颐肆微微抬起脚尖露出红底:“是。”   “嘿嘿。”闻春纪将穿着运动鞋的脚向后勾去,“看,我这个也是红底的,不过你那儿是大师做的,我这个是操场染的。”   景颐肆被逗笑了:“今天又体测了?”   “嗯。”闻春纪点头,“是,最烦这个体测了,不过刚好,星期五嘛,跑完以后刚好买点吃的奖励自己。少爷你这是有何贵干?”   “活动刚结束,我也准备回家。”景颐肆指了指不远处的车,“我送你?”   闻春纪当即拒绝:“不用,我炸串没吃完呢,还一身汗味。再说了,我家没多远了,谢谢啊。”   景颐肆见没法把人劝上车便直接在外边问:“哦,听说学校最近搞了个国际部,你要来看看吗?课比你平时的课要有趣很多。”   “不去。”闻春纪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景颐肆不解:“为什么?”   闻春纪坦言:“听不懂鸟语,哥哥诶,你知道我英语这次多少分吗?九十七分,还跑国际部,老师噼里啪啦说半天我只会说pardon?”   景颐肆皱着眉说:“扣三分是有点多了。”   说完就遭了一个白眼。   “少爷,我们义务教育跟你们精英教育不一样,我满分一百二。”   闻春纪光动嘴不出声地把景颐肆骂了一遍,而后便拿着炸串扬长而去。   景颐肆再见到闻春纪,就到了省一中的校庆,因为两个学校合作了一个国际部的原因,这次校庆蔚山学园的人也到了省一中的大礼堂。因为听说闻春纪为校庆排了一出戏,他特地让人给他留了一个好位置。   看过闻春纪的排的戏以后,景颐肆更愁了。   他不懂艺术,但能看人脸色,看得出来这场戏把台下的所有人都看困了。   闻春纪自己也感觉到这场舞台剧并不成功,所以一个人躲在后台玩PSP,景颐肆到的时候只得到了一个敷衍的眼神。   景颐肆的本意是安慰闻春纪,再给他一些鼓励,他想,成年人们真是过于苛刻,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学生来说能完整排一场戏就已经十分不错了。   然而,作为被家庭教师评价“社会化程度不如一根香蕉”的他不但没有安慰成功还意外摔断了手指。   因为害怕闻春纪内疚,景颐肆依旧没有把拇指受伤的事情告诉他。   事后,景颐肆让管家找了几个国内有名的戏剧家,想办法让他们和闻春纪制造偶遇,想着润物细无声般把闻春纪培养成天才戏剧家最好。   但不久管家就来告诉他,闻春纪把那几个老师都骂了一遍,谢绝了所有人的指导。 第33章春游   在得知闻春纪把管家偷偷送到身边的戏剧家们都骂了一遍后,景颐肆知道他惹闻春纪生气了。果不其然,上学路上再碰到,他跟对方打招呼,对方脚上一用力就骑着自行车把他甩在了身后。   早高峰,机动车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除非景颐肆愿意下车穿着他的红底皮鞋去追,否则绝对不可能追上能在人行道上开自行车的闻春纪。   问题就在于,他根本拉不下这个面子。   失去了这个机会,又有不会在工作日打扰闻春纪的原则,景颐肆很久都没有和闻春纪再遇见,直到一次难得的假期他听说省一中组织了一场春游。   景颐肆二话不说脱了正装,换了身轻松的运动装就追到了省一中春游的公园,一路打听找到了闻春纪所在班级的露营地。   他赶到的时候,闻春纪像个野人。   景颐肆发誓自己没有骂闻春纪的意思,而是切实地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   闻春纪光着脚丫踩在河床的大石头上,拿着一根木棍弯腰在前边垒起的石头堆中的枯枝落叶里反复钻着,头上顶着一个柳条编成的环,脸上用泥划了三道,衣袖撸到了手臂,裤脚也卷到了大腿。   钻木取火吗?   景颐肆皱着眉头看着闻春纪的周围,意识到闻春纪好像被孤立了。营地里另外还有三个火堆,上边都已经支起了锅,锅里飘出了食物的香味,而闻春纪还在河床这边独自倔强地钻木取火。   太可怜了。   景颐肆一直想不通,闻春纪的性格不错但为什么总是会遭到孤立?   想想,大概天才总是孤独的吧,只有自己这样的人才能做到和对方惺惺相惜。   想到这里,景颐肆很庆幸自己今天来了,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了管家帮他准备的打火机,幻想自己像救世主一样走近闻春纪的石头堡垒,咔嚓一声点燃了已经冒烟的枯枝。   枯枝落叶猎猎燃烧,世界却突然安静了。   “野人”闻春纪抬起头打量着突然出现的热心市民景先生,在发出一声属于野人的怪叫后向景颐肆扑来。凭着本能,景颐肆向营地外跑去,闻春纪紧追不舍,不一会儿两人便远离了人烟。   最后,这场追逐以闻春纪跳到景颐肆身上给了他一记锁喉划上了句号。   “咳。”景颐肆咳了几声,问闻春纪,“我又惹你了?”   闻春纪冷哼一声,说道:“惹了。少爷,我问你,按照你的学识来说,170万年的人有打火机吗?有卡地亚打火机吗!”   景颐肆恍然大悟:“你在扮野人?”   闻春纪吐掉了嘴里的草叶子:“不明显吗?我这是在怀念170万年前元谋人的生活,而你,可恶的现代人,用工业化的产品打破了一切!”   景颐肆想了想,替他找补:“你当我是穿越的。”   “呦,少爷还知道穿越那么新潮的词啊。”闻春纪朝他做了个鬼脸,“不行,你要是穿越的我就死了!你知道170万年够病毒变异多少次吗?”   景颐肆轻轻挑眉,尽心演着这出元谋人偶遇现代人的戏码:“那怎么办?我来都来了,病毒已经染上你了。”   闻春纪嘀咕了几声,有些不情愿地将自己脑袋上的杨柳环送到了景颐肆身上:“好了,元谋人2号,现在听我指挥。”   景颐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又不免提醒一句:“不回营地?”   “不回。”闻春纪一蹦一跳地想去拽树上的枝条,“我们班主任又不管我,晚上九点前回去就行了。”   景颐肆抱怨:“你们班主任很不负责任。”   “我希望他再不负责任一点儿。”闻春纪终于抓住了枝条,但只碰到了一片树叶,轻轻一拽叶子便碎成了两半,“出来玩就应该自由一点儿嘛,不然这跟在学校上课有什么区别?”   景颐肆看不下去,两步向前把闻春纪心仪的那根枝条轻松拽了下来。   见状,闻春纪的脸上没有感激,没有惊讶,只有对同龄人身高的嫉妒。   “喂,原始人2号,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有什么特殊的法子,我俩的岁数应该差不多吧?凭什么你比我高十厘米。”   “因为我是alpha吧。”景颐肆说。   闻春纪不屑一顾地笑了:“你早熟啊?那么早就分化了。”   “没有。”景颐肆没有多解释什么,只说,“我肯定是alpha。”   “赫赫。”闻春纪接过景颐肆手里的枝条开始给自己编一个新的环,“得了吧,你别高兴地太早,我也见过不少长得很高的beta或者omega,别以身高定分化性别啊。”   景颐肆想了想,说:“我们有一种诱导剂,只需要四针就能把你诱导成想要的性别,你想试试吗?”   闻春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他的眼神愈加复杂:“你们资本家还真是反人类。”   “反人类?”景颐肆觉得自己有些冤枉,“为什么这么说?”   闻春纪做了个深呼吸,戴着新做的花环向林子身处走去:“分化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自然的,你们还拿药去诱导,这不是反自然反人类是什么?”   景颐肆无法反驳,跟在闻春纪后边走了约摸两分钟才替自己辩解说:“没办法,闻春纪,我一定不能是omega。”   闻春纪的脚步一顿,回头说:“你是你,我是我,你家财万贯,我们还在上学的年纪你就开始上报纸了,我能理解。我就是……算了,不知道怎么解释,反正我对诱导第二性别这种事真没什么兴趣,是A也好,是B也罢,是O也无所谓,赫赫。”   往前走了几步,元谋人人1号又扭头问2号:“所以,你用了你们那个什么诱导剂啊?”   “嗯。”   “哦。”闻春纪没有多做评价,忽然加速向前冲去。   景颐肆在原地看着元谋人1号像一只敏捷的猴子一样爬到了一棵大树上,很快就稳稳地踩在了树枝上向下望去:“喂,少爷,把你外套脱下来接着。”   景颐肆虽然不解却还是照做,将灰色的运动装外套脱下架在手上,很快闻春纪就从树上丢下来一堆小果子。   “接好哈,一看就很好吃,少爷你有口福了。”   景颐肆对眼前又红又小的果子产生了使用价值方面的怀疑:“这真的能吃吗?”   “不能吃我给你当小狗。”闻春纪自信地说,“去年暑假我到去乡下爷爷奶奶家玩儿,我奶奶给我摘了不少呢。”   闻春纪很快就摘了一兜的野果子,而后开开心心地抱着树身滑到了地面。他直接就地坐下,又招呼景颐肆坐到身边:   “来嘛,少爷,来体会一下我们平民小孩的乐趣,这儿挺好的,树冠够大正好遮阳。”   如果是平时,景颐肆根本无法接受这么往地上一坐,但他能感觉到,今天只有他豁得出去才能靠近闻春纪,他想问的那些问题才有机会问出口。   极不情愿地,景颐肆坐在了树下,草叶子扎得他浑身难受。   闻春纪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把那些红色的小野果擦得干干净净后全塞进了景颐肆的手心。   “喏,拿着,别说你闻哥不照顾你,头一份的。”   即使果子被擦得快要能反光,景颐肆依旧无法心甘情愿地吃下它们。它们进到嘴里的第一口感是干涩,而后就是苦,要捱过将近两秒钟的苦才能吃到一点回甘。他不想多吃,但敌不过闻春纪的殷切的眼神。   一次性吃下四颗,景颐肆认为自己终于拿到了跟闻春纪对话的门票:   “闻春纪,我问你点儿事。”   “问。”   “上次路边遇到你为什么不理我?还把我甩在后边?”   “啊,那个啊。”闻春纪干笑了两声,“我假期玩过头了,假期作业一个字没写急着回学校找学委救命呢,少爷你不懂。”   景颐肆心里好受了一些:“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   “啊?为什么?”闻春纪想了想,双手一拍,“哦,因为你找到那些人的事儿吧?早习惯了,不会因为这事儿生气的。”   景颐肆知道,这事闻春纪现在说得不以为意,但当时一定是不高兴的,否则不可能一提就想起来。   “你当时为什么要骂他们?”   “这个啊。”闻春纪吐了吐舌头,“因为觉得他们不配指点我呗。少爷,都说到这儿了,我能不能跟你抱怨个事儿?”   景颐肆点头:“你说。”   “赫赫。”闻春纪张牙舞爪地说道,“你能不能换个兴趣爱好?能不能对我的人生少一点僭越!不要总为我指路,我爸妈都只希望我活着就好,你一天到晚的想要我学鸟语,跟大师学戏剧,怎么?跟我这种平民交朋友有损你的颜面吗?那我们还是绝交比较好。”   景颐肆点头,张嘴刚要跟对方解释自己做这些的目的不是想指点闻春纪的人生,忽然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一看闻春纪也在差不多的时间捂住了胃部。   “怎么回事?”景颐肆几乎瞬间怀疑上了那些野果,“你不是说这果子能吃吗?”   闻春纪咬牙说道:“不能吃我给你当小狗!肯定是别的东西!” 第34章朋友   闻春纪摘的果子是普通的野果,没毒。但坏就坏在他摘果子的地方不是乡下的后山,也不是没人搭理的原始森林,而是有专人打理的森林公园。早上园艺师们才往树上喷完农药,下午闻春纪就跟个猴一样把果子全摘了。   好在两人光顾着聊天没吃多少,景颐肆又随身带着手机,意识到不对赶紧打了120,救护车赶紧到公园里把两个“元谋人”拉到了医院洗胃。   在现代医学的帮助下,两个原始人没遇到什么生命危险,但无一例外地只能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输液。   闻春纪的班主任看着病床上的哼哈二将,用一种处于崩溃边缘的语气骂了闻春纪将近一个小时。闻春纪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一句话也不敢反驳,甚至一声不敢吭,景颐肆在旁边安安静静地佯装看书,实则一直在听班主任对闻春纪的评价。   怪胎,淘气鬼,搅屎棍,害群之马,班级里的某些人,晨会上的极少数同学。   非常刺耳非常负面的评价。   闻春纪的脸上有些愧疚,但景颐肆觉得这绝对不是因为这些评价,只是因为他摘了一把毒果子把自己送进医院的同时增加了班主任的工作量。   “你啊你。”班主任恨铁不成钢地对闻春纪说,“你再这样下去能不能升学校本部高中都是个问题,不上高中你能怎么办?读中专?还是直接进厂打螺丝?闻春纪啊,老师还是很看好你的,你是聪明的,只是不愿意学,老师相信你,只要好好学习以后肯定能上重本。”   闻春纪吐了吐舌头,什么也没说。   班主任见一拳打在棉花上,目光瞥向了旁边一直沉默着的景颐肆,刚要张口对方就先说:   “不好意思,我不是您的学生,您暂时没有教训我的义务和权力。”   班主任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换了句关切的话:“这位同学,你的家长……”   “哦,他们死了。”景颐肆面不改色地说,“您不用在意我,这家医院是我家开的,换句话说,我已经回家了。”   班主任抿起唇,眼睛往窗外看去。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病房门口就冲进来一对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夫妻,看清楚病床上的人就扑了进来。   女人坐到闻春纪的床边就开始捧着他的脸喊“宝宝”,又问:“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哎呦,吓死妈妈了。”   而男人则熟练地跟班主任道歉,又说:“不好意思啊,赵老师,我们家春纪给你惹麻烦了,这回我们一定好好说说他。”   班主任显然已经对这些话术有了一定的免疫,拍着男人的手背说道:“春纪爸爸啊,你们还是费点心好好跟他说说吧,他再这样下去就废了。”   “一定,一定。”闻春纪爸爸笑呵呵地把班主任送出了病房,“您去忙,这里交给我们了。”   送走班主任后,闻爸爸转头就板着一张脸回了病房,沉声问闻春纪:“怎么说?这次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闻春纪笑嘻嘻地回答,“肯定没有下回了。”   闻爸爸瞬间笑了,抬手在闻春纪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严肃点,你这次可是闯了大祸,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闻春纪鼓着腮帮子哼了两声,而后便钻进了妈妈的怀里。   闻爸爸转而面向景颐肆,问闻春纪:“这个就是跟你一起中毒的同学吧?”   闻春纪答:“是。”   景颐肆放下了手里装模作样的书:“闻叔叔好。”   “诶,你好你好。”闻春纪的爸爸是个文人模样,说起话来让人很舒服,“小同学,不好意思啊,我家这孩子一天到晚都在闯祸,叔叔先替他跟你道个歉,你的医药费叔叔包了,后边还有什么不舒服的你尽管说,叔叔给你负担医药费。”   “不用。”景颐肆抬手制止了闻爸爸的话,“医院是我家开的,我在这儿不花钱。”   闻爸爸温柔的笑有了一丝龟裂:“这……那,你,你爸妈的联系方式有吗?叔叔跟他们聊两句吧,主要是想道个歉。”   景颐肆认真地回答:“他们死了十年了,想联系他们你可能得请个道士或者和尚,神父应该也可以。”   景颐肆以为自己还挺幽默的,但闻爸爸的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僵硬地起身往病房外走去:“叔叔出去抽根烟。”   闻爸爸走了,闻妈妈又坐到了景颐肆的床前,开口就喊“乖乖”。   “乖乖啊,你叔叔说话笨,你别放在心上哦。”   景颐肆不以为意:“没有,陈述事实而已。”   闻妈妈尬笑着:“那这样,等你们出院了阿姨请你来家里吃饭好不好?阿姨手艺不错的。”   去闻春纪家吃饭?   景颐肆觉得这是个了解自己未来团队核心成员的好机会,立马应下了:“行啊。”   闻妈妈脸上的笑这才自然了些。   因为沾了农药的果子吃得不多,两人很快就出院了。闻春纪出院后没回学校,他的父母给他请了假在家休息,但景颐肆忙着去处理一些落下的工作。   景颐肆和闻妈妈互留了电话,周三时闻妈妈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周日有没有时间来家里吃饭。收到消息后景颐肆就让管家去帮自己推掉了周日的行程。   因为还不满十六岁,景颐肆现在在景家的工作大多是充当吉祥物一类的工作,推掉也没有太大影响,但他以前从来没有因私事推掉过工作,这不由地引起了管家的怀疑。   “少爷,您又要去做什么?”因为上次的中毒事件,管家对景颐肆的私人行程重视了很多。   景颐肆也不瞒着:“去闻家吃饭。我觉得必须要多了解一下我未来团队核心成员的家庭情况。”   管家欲言又止,最后只沉默地帮他准备了伴手礼。   十斤大米,一桶食用油和一个果篮。   景颐肆觉得自己遭到了诈骗。   闻妈妈做饭的手艺并不好,上桌的食物都只是能入口的程度,放往常这种食物是不可能入景颐肆的口的,但他所受的教养让他还是毫无怨言地吃完了一整顿饭。   吃过晚饭,闻春纪主动提出了要他留宿。   “留宿?”景颐肆有些惊讶,“合适吗?”   闻春纪还没回答,他的父母就纷纷点头说:“可以的可以的,反正你们两个学校近,明天让他送你去学校。”   景颐肆勉强同意,心想他们还会把自己绑架了不成?   十四岁,景颐肆第一次踏入闻春纪的私人空间,踏入那间乱七八糟的卧室。   闻春纪的卧室里有三面墙,带有窗户的墙边摆着书桌,上边摊开的是闻春纪只写了两个字的作业,还有一面墙是书柜,摆满了各类人文社科类的书,还有一面摆满了各种玩偶手办。   那一晚,闻春纪花两个小时为他介绍了自己的手办藏品。景颐肆听得犯困,但没有打断对方,岂料闻春纪越说越兴奋,过了零点也没有休息的意思。   “你不困吗?”景颐肆终于忍不住开口。   闻春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脸色一变:“坏了!”   景颐肆满意地点头:“睡吧,明天你应该还要早起去学校升国旗。”   闻春纪抓狂地向书桌走去:“完蛋了,我作业一个字没写。景小四,帮个忙呗。”   景颐肆预感不太好:“你想干什么?还有,景小四是谁?”   “你啊,你名字忒难念了,颐肆,一四,一四得四,景小四,好念多了。”   闻春纪说着就把桌上的作业拿到了景颐肆跟前:“景小四,我们是不是兄弟?”   景颐肆眯起眼睛:“我们是吗?”   “是的是的,做兄弟在心中,兄弟遇难两肋插刀!”闻春纪把作业往地上一放,把他当神拜起来,“求你了,帮我写一点儿吧?你总不想看我明天被罚站走廊吧!”   “我多嘴问一句。”他看着那些几乎没动的作业,“你今天留我在你家是不是就是想让我帮你写作业?”   闻春纪做了个很夸张的嘘声动作:“别这么说。你可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从来不带朋友回家的!”   哦,他们是朋友了。   景颐肆眉头轻轻一挑,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了准备了许久的望远镜。两人面面相觑,闻春纪终于笑嘻嘻地把望远镜收了。   “行,算我们友谊的见证啊,嘿嘿。”   景颐肆笑笑,心里则叹了口气。他有自己的原则,但这个原则已经几乎溶解在了闻春纪的糖衣炮弹下,也不管闻春纪是真要跟他当朋友还是只想拿好话来骗他帮忙写作业,他拿起了笔。   那一晚,两人奋笔疾书了到了凌晨三点才上床。   闻春纪的卧室里只有一张床,闻春纪很大方地把其中的一半让了出来,睡前双手发誓:“放心吧,我睡觉很安稳的,绝对不会把你挤下床的。”   然而,第二天一早,景颐肆还是从地板上醒来,起身一看,闻春纪四仰八叉地占据了整张床。右脚还悬在床边。   “起来了。”景颐肆揉着自己因为睡了几个小时地板而酸痛的腰,“迟到了小心被罚站。”   【作者有话说】   因为椰椰我啊还要备考,有点撑不住日更的频率,所以夏岛就调整到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星期天更新。 第35章外套   早餐是闻爸爸一大早出门到两条街外的早餐店买的,就是普通的包子馒头豆浆油条,景颐肆松了一口气,在看见它们之前,他生怕闻家父母连早餐都要亲自下厨。   景颐肆不是反对自己在家做饭,只是实在是对闻家父母的厨艺不敢恭维。   早餐后,管家给景颐肆打来了电话,询问他要不要过来接他们去学校。景颐肆尚未给出答复,闻春纪就不知道从哪里蹦了出来,不说话,就眨着眼睛看着他。   “怎么了?”   景颐肆也没避着闻春纪。   “嘿嘿。”闻春纪单肩背着装满作业的书包,手里甩着自行车锁的钥匙,“我就来问问你,你要跟我一起去学校还是等你家里人来接?”   景颐肆还在纠结,管家就已经帮他做出了决定,说了一句“好的,我让司机回去休息”便挂了电话。   闻春纪将管家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你家司机不要你喽?”   景颐肆收起了手机,问闻春纪:“你的自行车坐得下吗?”   “赫赫。”闻春纪撸起了袖子,一副生气自己被看扁的摸样,“什么叫坐不坐得下?你闻哥我是车神好吧,再来四个你我都能载下!”   两轮载具,一个司机五个乘客,这样的场景景颐肆只在印度见过。   见他犹豫,闻春纪又说:“真的,我肯定能载下你,骗你我是小狗。”说罢就直接拉起他的手往电梯走,“行了,别犹豫了,我这儿都快迟到了。”   在命运和人为的推动下,景颐肆第一次坐上了闻春纪的自行车后座。   春天清晨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景颐肆穿着休闲的衣裤坐在闻春纪的自行车后座,第一次以旁观者视角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早高峰的车水马龙。然后,因为这一路的减速带,景颐肆并没有感受多少的岁月静好,只感受到了不停的颠簸。   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屁股在自行车的金属后座上硌得生疼。   终于,闻春纪在蔚山学园门口刹住了车。景颐肆晕头转向地起身,在听见刺啦一声后陡然清醒,瞪着眼睛摸向后边。   “我去。”闻春纪先反应过来,利落地脱掉了自己的校服外套系在了他的腰上。   景颐肆感觉不好:“发生什么了?”   闻春纪心虚地指向了自行车后座上残存的一点布片:“景小四,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你们有钱人的衣服质量都那么差。”   景颐肆欲言又止。   闻春纪自己想明白了:“也是,这辈子第一次坐自行车后座吧。现在怎么办?打电话让你家管家给你送裤子?”   “问题不大,我的制服就在学校。”他瞥了一眼后座的布料,还是忍不住把它摘了下来。   “那就好。”闻春纪拍了拍胸脯,“那你就先这么系着去换吧,我先走了,怕去晚了赶不上升旗。”   挥手告别闻春纪以后,景颐肆在万众瞩目下走进校园。   景颐肆在蔚山学园本来就是风云人物,今早又从一辆自行车上下来,腰上还系着隔壁省一中的校服外套更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远远的他就看见关系不错的同学走过来,看了一眼校服外套,问景颐肆:“怎么回事啊?这么久不见换风格了?嘻哈风吗?”   眼看着同学的手要碰到校服外套,景颐肆向前大跨了一步:“别管。这不是我的衣服,别给我碰坏了。”   同学有些不高兴:“我手上长倒刺了呀?”   景颐肆并不搭理,到更衣室换了制服。他仔细看了看被坏掉的裤子,除了最明显的大洞外还有几处小洞和不计其数的勾丝。   “啧。”他忍不住给管家打了个电话,“让裁缝以后做裤子换点料子吧,现在这个料子太不坚固了。”   “好的少爷。”管家顿了顿,认真地问,“听说普通中学的男生之间流行互相脱裤子的游戏,当然,我只是听说。少爷是和春纪同学尝试了一下吗?”   “没有,我觉得他没有那么无聊的兴趣。”景颐肆反问管家,“你也知道这种料子不坚固吗?一拽就坏。”   管家承诺:“下次我会根据你的行程更换合适的面料,少爷,上学愉快。”   对面挂断了电话,景颐肆将手机揣进了制服的外套里,带着一只小望远镜站在了一处能看见省一中操场的阳台上。   “看什么呢?”荀文嵘过来熟络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刚进校门就听见别人说你腰上挂着隔壁省一中的校服,这会儿又拿望远镜偷看人家操场,你变态啊?”   荀文嵘是和景家世代交好的荀家的孩子,两人虽然平时见面的不多,但关系肯定要比普通同学好许多,做这样的动作说这样的话也不会让景颐肆反感。   “看对面升国旗。”景颐肆只这样敷衍地说着,并没有把望远镜让出去。   荀文嵘不解:“你没升过国旗?”   “不,没见过人在国旗下边做检讨。”   景颐肆说着都笑了。望远镜带他看见的画面里,闻春纪正拿着一张纸站在国旗下边为春游时私自行动并偷摘园内野果让自己和邻校同学中毒的行为做深刻的检讨。   “你这个是越来越低级趣味了。”荀文嵘强硬地把望远镜从他手上夺了去,“行了,别看了别看了,几百年找不到你人影,我问你点正事。”   景颐肆转身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你还有正事?”   荀文嵘被噎了一下,笑着说:“我们的正事儿不一样。对于我来说,我们两家的婚事才是重中之重。我堂妹不好意思问,我替她问问你的意见。”   景颐肆叹了口气:“不喜欢女性。”   荀文嵘后退了一步,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胸:“我喜欢的是女的啊,我,我可没想过去给你家做媳妇儿。”   景颐肆瞥了他一眼:“放心,也不喜欢你。我有我的打算。”   荀文嵘也是人精,眼睛一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你什么打算啊?喜欢隔壁学校的啊?望远镜……我知道——”   景颐肆抬手就堵住了对方的嘴,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你知道什么?十八岁之前我不会对我的感情做出任何选择的。”   眼见着荀文嵘比了个“OK”的手势景颐肆才放开了手。   但荀文嵘作为最了解景家的人不免多说一句:“你计划得倒好,就看你家那些叔伯姑姨愿不愿意配合你喽。”   景颐肆只说:“那是我的事情。”   上课时,景颐肆有了意外收获,管家给他发来了消息,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管家:春纪同学在用望远镜看你。   看见消息的那一刻,景颐肆忽然觉得那几颗毒果子、熬夜写的作业和坏掉的裤子值了。他想,自己得给闻春纪一点回复,最好是让对方知道自己发现了他。   思索片刻,他找后桌的同学借了一张便利贴在上边写了一行字贴在了窗口。   “好好听课。”   一分钟后,管家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管家:他又不看了。   景颐肆想,真听话啊,孺子仍可教也!   下午,闻春纪托人给景颐肆带了口信,让他下午六点放学的时候到他们两所学校的围墙上见一面。   省一中是寄宿制,星期五学生才能放学,景颐肆也正是这样才从来没有在工作日打扰过闻春纪。   但这次是闻春纪主动要求见面,他拒绝又不好。   这是闻春纪第一次主动要求见他,带话的人没说对方的目的,他想了想,只有外套这一个理由。他忙让学校的洗衣房把外套拿去干洗,好干干净净地还给闻春纪。   到了约定的时间,景颐肆来到了围墙下边,就看见闻春纪骑在了围墙上,手里还拿着那个昨晚刚收下的望远镜。   “你何必坐在围墙上?”   闻春纪没好气地说:“不是你们学校的规定吗?除了国际部的学生外都不许到你们那边儿,你以为我想啊。”   “你下来吧。”景颐肆向他张开手,做出准备接住他的架势,“这规矩是我们家定的,好几十年了,这校规早就该改了。”   “哈?”闻春纪双手扶着围墙顶,“资本家啊你,说改就改。”   “当时的时代背景和现在不一样,我只是在废除不合理规定。”景颐肆朝他勾手,“下来吧你,骑在上边怪危险的,而且你们学校没保安吗?”   景颐肆话音刚落,那头就传来了省一中保安大叔的声音:“干什么?那个同学,哪个班的,班主任叫什么名字?”   闻春纪脸色一变,身体瞬间不稳,直直地朝景颐肆砸下来。   景颐肆给闻春纪当了肉垫,万幸两人都没有受伤,只是为了这事儿两个人都被请到省一中的主任办公室喝了一壶茶。景颐肆毕竟是蔚山学园的学生,省一中的老师不方便多说什么,而闻春纪不一样,从进办公室开始起头上便扣满了帽子。   是熟悉的怪胎,淘气鬼,搅屎棍,害群之马,班级里的某些人,晨会上的极少数同学。   闻春纪仍是一副没听到心里去的模样。   最后,是主任都骂累了他们两个才被放出办公室。 第36章怪胎   寄宿制的省一中周末才放假,但如果有家长要来带孩子出校门也不是不行。景颐肆想带闻春纪到外边吃顿饭,但学校不觉得不满十八岁的外校人士能够充当家长,景颐肆只好给管家打了电话。   管家来了,但带不走闻春纪,因为闻春纪登记在册的家长不是管家,景颐肆又只好给闻爸爸打了电话,直接了当地说要带他家儿子去吃晚饭。   闻春纪很惊讶:“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留的电话?”   景颐肆挑眉:“昨晚你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唱到……”   闻春纪一个飞身直接把景颐肆的嘴捂住了:“闭嘴!好了,我知道了!在外人面前能不能不要随便暴露我美丽的歌喉!”   景颐肆耸耸肩,比了个“OK”的手势。   年级主任的眼睛锐利地从他们两人身上扫过,问道:“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景颐肆刚要开口解释,闻春纪抬手往眼眶上一抹就开始说:“我是他们家司机的儿子,是少爷的小跟班。”   年级主任的笑容瞬间就塌了,手里的教鞭紧紧地黏在手心,眼睛上下打量着景颐肆,似乎是要代表新社会驱逐景颐肆这个老古董。   “合法雇佣。”景颐肆话接得也快,“一个月工资三万六,做一休一,包吃包住,五险一金,节假日有奖金,年末有年终奖。”   这下,办公室里除了景颐肆本人外没有一个人的表情是淡定的,一直在旁边整理文件的年轻beta甚至有一种立马递交辞呈跳槽的冲动。好在这时候管家到了,这场危及学校行政系统的跳槽大戏才没有开场。   一出年级主任办公室,闻春纪的拳头就轻轻砸在了景颐肆的胳膊上。   “可以啊,接那么快。”   景颐肆笑笑不说话,只在心里沾沾自喜。   闻春纪一蹦一跳地拦在了他面前,双手交叠在脑后向后退:“不过说实话,给你家干活真这么赚啊?我爸妈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两万。要不我读完初中去给你干活?”   景颐肆停下了脚步:“什么叫初中读完就来给我干活?你不上高中了?”   闻春纪别过脸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说:“万一考不上呢,是吧。景小四你不懂,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及时行乐。再说不上高中我的人生就毁了吗?肯定不至于是吧?”   很明显,天才也有叛逆期。   景颐肆不置可否,将话题掰回了他家的员工工资:“司机才一个月三万六,你问问管家,管家一个月拿多少钱?”   闻春纪立刻将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了管家,管家轻咳一声,说道:“我不拿月薪,只拿四百五十万的年薪。”   “嘶。”闻春纪的后脑勺撞在了树上,手却捂在了心口,“你们的钱像大方刮来的一样,怪不得都骂你们呢。”   景颐肆想跟闻春纪好好聊聊,也不是什么人到他这儿来都能拿百万年薪的,本科学历都是最低门槛,初中毕业到他家里连扫地的活都领不到。话刚到嘴边管家的双手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少爷,先想想吃什么吧,我好帮你们预约餐厅。”   多年默契,景颐肆知道管家这是在提醒他不要说话了,并且如果他非要把话说出来可能又会得到情商如香蕉的评价。   “好吧。”景颐肆调整了语气,问闻春纪,“你想吃什么?”   闻春纪搓着手:“让我选啊,什么都能选?”   景颐肆颔首:“随便选,我请客。”   半小时后,景颐肆第一次坐到了肯德基里,面前摆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全家桶。闻春纪一边往手上套手套一边感叹:“nice,多谢少爷请客,我也好奢侈一把。”   景颐肆一直没动面前的全家桶,看闻春纪吃得差不多了便展露了这顿饭最真实的目的。   “我能问你点事儿吗?”   “问呗。”闻春纪大大咧咧地说,“今天你消费,你是老大。”   景颐肆看了眼身后的管家,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才敢开口:“我就是想问问,你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被孤立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闻春纪啃鸡翅的动作都慢了几分:“孤立啊,有吗?那你觉不觉得,是我在孤立他们?”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以闻春纪的哈哈大笑打破了僵局。   “景小四,你懂什么,天才都是孤独的,叛逆的。那人类不叛逆社会怎么进步?你就说这个炸鸡,你以为第一个把鸡翅裹上面糊放进油锅里的人不叛逆吗?而且,怎么说话呢!叛逆是对失败者的称呼,成功者被称之为天才。”   景颐肆一时间被闻春纪这一套一套的道理噎得说不出话来,觉得哪里不对又觉得好像是他狭隘了。   “景小四。”闻春纪忽然换了个严肃的语气,“我说了,不要对我的人生有太多的僭越,就算我真拿你当我朋友也不行。”   言尽于此,景颐肆只好对这个问题作罢。   但管家却扶着景颐肆的肩膀解释说:“春纪同学,你误会了,少爷只是担心你在学校里边没朋友。毕竟少年时代的友谊最为珍贵。”   闻春纪啃了一口鸡翅,认真问:“你有很多朋友吗?”   问题落地,景颐肆险些泪目。   “嘿嘿。”闻春纪知道自己赢了,得意地拿着鸡翅和景颐肆“干杯”,“cheers。”   景颐肆无奈地在全家桶里找到了差不多的鸡翅回敬,“cheers。”   “对了。”闻春纪将鸡骨头放到了一边,又将手上沾满油脂的手套完完整整地拽了下来,“差点把正事儿忘了。”   “正事?”景颐肆也才想起来他们今天下午是约了见面聊正事的,“对了,你叫我到围墙下边等——”   话没说完,闻春纪就粗暴地拽起了景颐肆的领子。   “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这人什么毛病?我不看你,你天天求着我看你,我好不容易抽空看你了你还给老子贴便利贴,叫老子好好听课,你这点特殊癖好全变成阴招耍我身上了。”   显然,这和景颐肆想的不一样。   “不是,我没有耍你的意思。”景颐肆想了想,解释说,“我以为你喜欢看我呢。”   闻春纪翻了个白眼。   景颐肆又问:“但是你平时上课也不听课,也不拿望远镜乱看了,那你在忙什么?忙着不听课?”   闻春纪气得直给自己掐人中:“景小四,你怎么做到一说话就让我想断气的?”   管家连忙向前把他们分开,充当着和事佬的角色:“春纪同学,我们少爷就是想问问你,平时上课做些什么?”   闻春纪很欣慰:“管家你真会说话,怪不得你年薪四百五十万呢。我也不是什么课都不听的,数学不听,英语不听,物理不听,化学不听,剩下的都听。你闻哥我也不是虚度光阴,我也是在品鉴文学艺术的好吧?”   管家意会:“春纪同学喜欢文学艺术?”   闻春纪打了个响指:“要不你年薪怎么四百五十万呢。”   “那真是巧了。”管家的手指轻轻地摁着景颐肆肩膀上的肌肉,“我们景家有一座书楼,春纪同学如果感兴趣的话,放长假的时候可以过来看看,我相信少爷也很欢迎您过来。”   景颐肆连忙点头配合:“是,欢迎。”   事实证明,一座书楼对闻春纪的吸引力要比一只望远镜的吸引力大多的,这回闻春纪没有拒绝,反而开开心心地答应了。   司机把闻春纪和景颐肆一口没动的全家桶送回省一中后,又载着景颐肆和管家回了景家。管家打开了声盾,跟景颐肆说道:   “少爷,你还是对春纪同学的学业很看重啊。”   景颐肆明白其中的言外之意:“别多想,就算不把他按照我的伴侣来培养,只是作为管理团队的重要一员我也希望他能完成最基本的学业。”   管家提醒他:“万一春纪同学两个都不愿意呢?”   “他现在不愿意不代表以后不愿意。”景颐肆平静地说道,“还有整整四年的时间,还有很多事情能改变。我按照我的伴侣要求来培养他,那他以后就不能成为别的行业的人才了吗?我的伴侣的要求什么时候和花瓶划等号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管家:“再说,你难道不同意我的做法吗?不同意的话为什么要邀请他到书楼来?”   管家笑而不语。   “就这样吧。”景颐肆摆手做了最终的裁决,“慢慢一点点培养总比以后突击要来得舒服。还是那句话,十八岁之前我不做任何的决策,这句话也帮我告诉荀家人以及关注我婚事的所有人。”   管家颔首:“好的,少爷。”   安静几秒,管家又说:“少爷,其实春纪同学并不适合省一中的教学模式。”   “你别光在这儿给我提意见。”景颐肆抱怨说,“你看国际部他去了吗?这件事你听我的。”   “好。”管家低头,“都听少爷的。”   景颐肆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夜景,心里也满是愁,但也有一个计划在逐渐成型:“今年能不能给我留一段长点儿的时间,我想带他到外边走走。”   【作者有话说】   这周的榜单要求一万五千字,所以周六(今天)加更一章。 第37章暑假   在暑假来临前的一个星期,管家终于想办法帮景颐肆腾出了一整个暑假的休息时间。虽然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外边都传景家继承人得绝症了,但景颐肆不在乎,反正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好得很。   正值周五,掐着省一中放学的点,景颐肆等在了校门口的大树下。闻春纪一出校门就看见了他,脚蹬子一踩就到了他的面前。   “什么事啊?又专门来堵我。”   “咳。”景颐肆清了清嗓子,并不自信,“我想问你暑假有什么安排,如果没有的话,能不能陪我出趟国?”   闻春纪几乎是不假思索:“有。”   景颐肆悲伤地仰头看天,他猜到会不顺但没想到会这么不顺。   “你也不早说,我昨天刚答应我爷爷奶奶到乡下陪他们,我这儿也不能骗老人啊。”闻春纪眼珠子一转,问,“你要一起吗?”   景颐肆想,反正假期都空出来了,走不了原定的行程,跟着闻春纪的行程走也不错。   期末考,闻春纪考了个不上不下的分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能安全升高中的,但能不能留在本校的高中部还是个问题。   景颐肆有点愁,闻春纪的爸妈看上去也有点愁,只有闻春纪本人不愁,欢欢喜喜地收拾好行李就带着景颐肆踏上了开往乡下的大巴。   在车上,闻春纪就兴奋地跟景颐肆介绍说:“我跟你说,你这回算是来着了,我爷爷奶奶在乡下开农家乐,有成群的鸡鸭鹅,还有个大鱼塘,里边还养王八了,菜,还有菜,全是纯天然无公害的,到时候我请你吃啊。”   景颐肆点着头,心里想着的却是,他在加州也有个农庄,闻春纪说的这些全都有,没说的也有,不知道闻春纪会不会喜欢。   到乡下的路比闻春纪的上学路还要颠簸,不一样的是,上学路的颠簸是大城市的减速带造成的,而到乡下的路颠簸是原始的泥坑、大块的碎石导致的。   闻春纪对这种颠簸甘之如饴,像是在体验游乐场的项目,而景颐肆完全没有经历过这种波动,一路上就像个不倒翁一样在椅子上左摇右晃。   大巴开了四个半小时,终于在一个设施陈旧的汽车站停了下来。   景颐肆晕晕乎乎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在嘈杂声中接过了闻春纪递过来的橘子水。   “爷爷!奶奶!这里!”闻春纪朝远处挥着手,“我们在这儿!”   酸甜的橘子水让景颐肆舒服了些,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眼前的这对老夫妻。是干净朴素的农家打扮,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精神头还是很足。   闻春纪大大方方地搂住了蹲下身的老两口的脖子,又大大方方地跟他们介绍:“呐,爷爷奶奶,这就是我给你们说过的我的好朋友,跟我一起到乡下玩。”   老两口笑吟吟地跟景颐肆说着“欢迎”,眼神有着难以忽略的慈爱。那时的景颐肆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是这种眼神。直到很多年后聊起来闻春纪才说,在他们到乡下前,他特地给老两口打电话说:“我朋友的爸妈走得早,从小也没感受过什么家的温暖,你们老两口一定要好好地温暖温暖他啊。”   老人温暖孩子的行为很朴素,暖人先暖胃,他们到乡下的第一天老两口就给他们炖了一锅大鹅。老两口奉行大口喝汤大口吃肉,一块鹅肉砍得比闻春纪的手掌都大。景颐肆有包袱,拿筷子一点点儿给鹅做着骨肉分离,闻春纪那头骨头都堆成山了他这儿才完整分离了一块肉。   比所有人吃得慢的后果就是,晚饭的后半段桌上三个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善意,但景颐肆的饭已经吃不下去了,他胡乱地扒了几口米饭进嘴就说吃饱了。   没人信,但也没人拆穿他。   晚饭后,景颐肆又一次落到了和闻春纪同床共枕。他对上次被踹下床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况且,他对和闻春纪同床共枕这件事已经有些别扭了,对这件事是有些抗拒的。   但他的抗拒只表现了一丁点儿在脸上,闻春纪的嘴角就耷拉下来了。   “景小四,你嫌弃我。”   “我没有。”   “你就是嫌弃我。”闻春纪抹着自己眼角不存在的眼泪,“跟我来乡下难为你了呗?我知道了,明天就让管家开劳斯莱斯把你接回你金碧辉煌的大城市呗!”   景颐肆无话可说,缴械投降,乖乖接受了跟闻春纪睡同一张床的结果,只要求要睡里边。   他就不信睡里边还能被踹下床。   结果,他的确没被踹下床,但半夜还是被一声响吵醒了,开灯一看,闻春纪自己掉床下边去了,这会儿正一手扶着后脑勺一手扶着腰。   “哎呦。”闻春纪嘀咕着,“上次就让我奶给我床加护栏了,她又给忘了。”   景颐肆算是知道为什么闻春纪卧室的床这么矮了,原来是为了防止闻春纪摔下床时没那么疼,他无奈地朝闻春纪搭了把手:“起来吧,地上凉。你怎么连自己都能踹下床?”   “不知道,做梦梦见追鸡呢,刚要追到就掉坑里,眼睛一睁就到地上了。”闻春纪没好气地吐了吐舌头,在床边坐了几秒钟,扭头看向景颐肆阴恻恻地笑了,“少爷,看你下午都没吃多少,饿不饿?”   景颐肆没觉得答应闻春纪会有好事:“不饿。”   “不信,你肯定饿了。”说着闻春纪就踩上拖鞋朝门边走去,“走,少爷,老奴带你去吃BBQ。”   “现在?”   “对,现在。”闻春纪向他勾勾手,而后就带着他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子,目标明确地来到了鸡窝当了一回人形黄鼠狼。   景颐肆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半。   抓了鸡的闻春纪带着他直接绕到了屋后,来到了一个刚好能躲下两个人的小棚子里。棚子里垒着一圈石头垒起的小灶,灶里有火烧的痕迹。   闻春纪掏了把小刀准备给鸡放血,但刀刃在鸡脖子上割了半天也没见血。景颐肆总觉得这鸡都快要被吓死了,实在看不下去,只能伸手说:“给我,我来。”   “你?”闻春纪满眼的不可置信,“你?开玩笑吧?杀鸡?”   “嗯,我,杀鸡。”景颐肆拿过小刀,快准狠地在鸡脖子上划了一道,鲜血汩汩流在了地上,“没杀过鸡,但是杀过别的。”   闻春纪眨着眼睛:“人啊?”   “闻春纪,现在是法治社会。”景颐肆一直觉得闻春纪对他有很深的误解,一直把他往文艺作品里吃人的资本家形象靠,“学过一点基本的野外求生技能,你抓鸡那么熟练我还以为你会呢。”   闻春纪撅着嘴巴嘟囔了几句,主动说要去拿开水给鸡烫毛。他来去一共三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暖水瓶,木塞一拔就把水往鸡身上倒。   “诶,景小四,你去学野外求生是因为你家里人怕你被绑架了,如果自己逃到了山上不至于饿死吗?”   虽然闻春纪的设想有些极端,但景颐肆很难否认:“差不多吧,我什么都得会一点儿。”   “嚯嚯。”闻春纪笑笑,说道,“还挺像的。”   景颐肆追问:“像什么?”   “像小说里的那些总裁啊。”闻春纪的眼睛里闪着光,“十八般样样精通,然后清一色地会邪魅一笑,还会对omega过敏,还有胃病,对了,你有没有胃病?”   景颐肆着实被噎了一下:“以最近的体检结果来看,没有。”话音刚落,他就清楚地从闻春纪的脸上看到了失望。   “我没病你很失望?”   “没,我就是觉得你都不像那些总裁。”闻春纪把鸡毛一根一根往下拔,“我还以为看见个真货呢,可惜了。”   景颐肆:“……”倒反天罡了。   “你最近到底在看什么书?”他忍不住问。   闻春纪羞涩一笑:“顾少的九十九次逃妻,你看过没?作者说根据真实事件改编,说不定你还认识顾少呢。”   “不认识。”景颐肆想,姓顾的他倒是真认识,但没见过对omega过敏的,“有没有可能,那些都是经过艺术加工的文艺作品,就跟你刻板印象的资本家一样。闻春纪,我不吃人,也不草菅人命。”   闻春纪朝他眨着眼睛:“那你有未婚妻吗?我看别的少爷都有。”   景颐肆真的怕他说一句“没有”,对面就要说他这个“少爷”不纯。   “没有。”   “啊。”闻春纪的表情果然变得失望,“为什么啊?你们有钱人不是都喜欢联姻吗?怎么别人都联你不联?”   “因为他们没我有钱。”景颐肆忍无可忍,决定靠吹牛显摆一把,“别人是联姻,我是扶贫。我确实不是总裁,因为只要我成年,我就可以进股东会,任命董事会成员,让他们去任命总裁。我比总裁还厉害。”   闻春纪打了个响指:“懂了,你比总裁还厉害。”   景颐肆欣慰地点了点头,却听对面嘟囔了一句:“在小说里,你这种都是棒打鸳鸯的主角爸爸。”   景颐肆:“……”   到乡下的第一天,他决定今年暑假要做两件事。一件是捐钱修路,一件是想办法让闻春纪不要什么书都看。 第38章落幕   闻春纪抓的这只鸡很肥,烤出来滋滋冒油,又是农村散养的走地鸡,就算只用了简单的调料烤出来都很好吃。自从上次吃了那把毒果子后,景颐肆对闻春纪递到他面前的东西总是带着一点提防,对这只凌晨一点半的烤鸡也一样。   即使闻春纪把肉都递到他面前了,他还是只敢小口小口地吃,生怕吃多了毒发太快一会儿没人打120。   但闻春纪不惯着他,见他这么慢吞吞地吃肉直接撕了个大鸡腿塞进他嘴里。   “你就吃吧,我还能害你不成?我跟你说啊,我爷爷奶奶惯你这臭毛病我可不惯着,吃,大口吃!把你饿坏了我怎么跟你家里交代?”   景颐肆想说自己不饿,但话刚到嘴边就被闻春纪的眼神瞪了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吃了大半只鸡,最后撑到感觉食物已经堵在了喉咙管里,就这样了闻春纪还想让他接着吃。   “等等,吃不下了。”景颐肆终于抬手制止,“这一顿比我以前一天吃的东西都多。”   闻春纪不信:“你以前吃的猫食啊?”   “少食多餐。”景颐肆把剩下的烤鸡推给闻春纪,“你吃。”   闻春纪有些犹豫,眼睛一转,起身又蹿进了屋子里,不一会儿就拿出一把酵母片:“拿去拿去,出去别说闻哥不关心你身体。”   剩下的小半只鸡,闻春纪也没吃,拿脸大的叶子包起丢到了看家护院的大黄窝前。   吃过夜宵躺回床上,景颐肆除了实在撑得难受外没有什么别的不适,但他心里依旧惴惴不安,总觉得还有什么大麻烦在等着他。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东窗事发了。   闻春纪挑的鸡好巧不巧是客人前一天专门自己挑的,说是今天中午要来农庄家庭聚餐用的。老两口合计了半天,决定让闻春纪去给客人道歉,再看看能不能换一只新的给客人。   景颐肆作为客人,老两口当然不会让他站到客人面前道歉,但景颐肆有自己的原则,主动和闻春纪站在了一起,给闻春纪感动地拿着拳头就往他心口轻轻敲:“可以啊,景小四,你这朋友我没白交。”   幸运的是,那桌客人也不是别人,正是荀文嵘。   荀文嵘正在包间里大发少爷脾气,说什么都要吃上昨天自己亲自选的那只鸡时,景颐肆和闻春纪出现了。荀文嵘对闻春纪没什么印象,但不可能认不出景颐肆。   荀文嵘和景颐肆大眼瞪小眼,显然两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对方。   “景颐肆?”在熟人面前,荀文嵘的少爷作派有些摆不下去了,“不是说你在圣玛丽亚医院抢救吗?都说要给你准备葬礼了。”   景颐肆反问:“你信了?”   “这……”荀文嵘皮笑肉不笑,“传得挺真的。”   景颐肆扫了一眼桌上热气腾腾的菜:“我要死了你还挺高兴,三个人点了十六个菜,不对,十七个,还有只鸡。”   “嗳!我这不是开玩笑的吗?”荀文嵘连忙改口,“我怎么会信外边瞎传的,就是好奇你放假前不是说要去美国吗?我这儿还在国内吗?”   “临时改行程不行吗?”景颐肆直接从旁边的帮工小妹手里拿过水单,“荀少,鸡没了,看再点点儿别的?”   荀文嵘尬笑着,摆摆手说:“随便加,你还能点难吃的害我不成。”   景颐肆颔首,直接放下了水单,转头朝厨房喊:“把菜都给荀少炒一遍,慢慢上就行,我们荀少有的是时间。”   “你这人……”荀文嵘咬牙切齿,“你要撑死我啊。”   景颐肆耸耸肩,什么也没说就带着状况之外的闻春纪走了。   两人远离了农家乐,到了后山的一条小溪。他们坐在小溪里的石头上,将双脚泡在溪水里,任凭小鱼在他们的脚背上亲吻。   “嗳,景小四。”闻春纪主动问,“我还没问过你呢,你原本邀请我一起去美国干什么啊?”   “哦。”景颐肆随口编了个借口,“那边有个中学生夏令营,内容是到几个国际名校参观,我自己一个人去没意思,想着请你陪我一起去来着。”   闻春纪问他:“你以后要出国留学啊?”   “不确定。”景颐肆说,“但去看看,多认识认识人总是好的,现在的朋友,以后的人脉。不过也不是非要去的。”   闻春纪犹豫了一下,主动问:“我们要是下星期出发来得及吗?”   景颐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改主意了?”   闻春纪耍赖皮般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看你想去吗?你都陪我来乡下了,我怎么不能陪你去趟美国?但你得等我几天啊,我怎么说也要陪我爷爷奶奶待一星期吧?”   “好。”景颐肆短促地应了一声,立马掏出手机给管家发了消息,跟闻春纪说的是让管家帮忙订票,其实还让管家赶紧把他刚刚随口编的那个夏令营组织起来。   为了给管家组织夏令营的时间,也为了让闻春纪多陪陪老两口,景颐肆陪着闻春纪在农家乐里待了两个星期,最后背着爷爷奶奶准备的大包土特产踏上了前往美国加州的飞机。   他们落地加州的前一天,管家才刚刚组织好景颐肆需要的夏令营。夏令营的成员是他熬了几个通宵特意为闻春纪挑选的朋友,也是一群叛逆的“天才”。为了把这些天才聚集在营里,他特地手写了一百一十三封邀请信发往世界各地,最后收到了九十七封回信。最后,加上他和闻春纪组成了九十九人的研学团。   旅行伊始,闻春纪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局外人的位置,对那些最可能和他同频的人保持着距离,但不到两天,他就跟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怪胎”疯到了一起,他们穿梭在世界的各大名校,大胆恣意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每天都在达成新奇的合作。   真正的局外人反而成了景颐肆。   这样的局面才是景颐肆想要看到的。上次往闻春纪身边派老师遭到拒绝后,他想了很久才明白,闻春纪需要的不是老师,而是朋友,是能和他的思想合拍的朋友,能让他对学习激发出热情的朋友。   事实证明,那场夏令营确实改变了闻春纪,回国后的闻春纪像是忽然开了窍,上学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成绩也突飞猛进,中考时直接以优异的成绩升上了省一中的本部高中。   在毕业典礼上,年级主任痛哭流涕,在演讲台上把闻春纪夸上了天,并坦言闻春纪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怪的学生,也是他预感最有前途的学生。而闻春纪的父母对促成这一切的景颐肆更是感激涕零,甚至有让闻春纪直接拜景颐肆当干爹的架势。   对于闻家父母能想出让闻春纪当自己干儿子这件事,景颐肆不意外。他算是发现了,闻春纪这个跳脱的性格绝对是遗传的。当然,这不是他会答应的理由。   闻春纪肯定不想当他的干儿子,他做那么多也不是为了让闻春纪当自己的干儿子。   初二那年的暑假,无论过了多少年景颐肆再回忆起都是他最为快乐的一个夏天,也是他和闻春纪学生时代关系最为要好、亲密的一个夏天。   高潮过后就慢慢走向了低谷,景颐肆最初也以为他们会有很多个那样的夏天,却不想第二年爷爷奶奶在乡下的家连带着农家乐就遇上了拆迁,老两口得了一大笔钱后直接手挽着手到全球各地旅游去了。   而随着年龄日益增长,景颐肆能接触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不光回学校的时间越来越少,也再也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假期,就算好不容易有一个假期也没法对上闻春纪的休息时间。   初三时为了中考,闻春纪连周末也不剩了,升上高中后这样的状况并没有得到多大的缓解,面对巨大的升学压力,一个月就放两天假是常有的事情。   景颐肆关注着闻春纪的成长,但是从专人偷拍的照片和视频里。进了高中以后,闻春纪长得越来越快,褪去了青涩的模样。闻春纪依旧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但和初中时候相比更加外向,更愿意和同学相处了。   不变的是,闻春纪还是很调皮,总是在做一些挑战学校规则的事情,老师家长们无一例外地发愁,但看过闻春纪的成绩单和代表学校拿的奖状后又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他们想,或许这就是天才的与众不同只处。   景颐肆偶尔会回学校上两节课,他也会拿着望远镜偷偷去看省一中的教室,但那儿已经找不到闻春纪的身影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闻春纪的距离已经因为这些阴差阳错越来越远了,心里也因此着急过,但成堆的事情压在他的身上,他有无数的朋友要交,无数的人要认识,无数的东西要去学,巩固旧的友谊似乎成了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   终于,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他们成年了,景颐肆顺利接管了偌大的景家,闻春纪也结束了忙碌的高中生涯。   【作者有话说】   学生时代的故事差不多就是这样。后边就是他们成年以后的故事,因为没写大纲所以过去时间线也不确定还要写多少章。 第39章成年   景颐肆成年后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要找一个合适他的伴侣。在这点上,他觉得自己是皇帝,只要一到年龄了他就要想办法找对象生孩子,免得他突然驾崩了皇位没人继承。   现在偌大的景家,只有盼着他不好的人才天天盼着他孤独终老,而盼着他好的人就希望他明天立马牵一个温柔美丽的omega回家实现三年抱俩的目标。景颐肆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谁和他是一边儿的了。   刚结束北欧的工作,管家就把一个硬壳册子送到了他面前并悉心地帮他翻开了第一页。   景颐肆看看册子又看看带着职业微笑的管家,最终没对这个照顾了景家三代的老管家说什么重话,只将册子合上推了回去。   “少爷,你还是在想闻同学?”   管家一语道破了景颐肆的心思,这些年来见过了大批的人和事,他心里最想要的伴侣人选还是闻春纪,即使闻春纪的家庭对他没有任何助力。   “他不可以吗?”他问管家。   管家反问他:“他愿意吗?”   景颐肆没办法给出准确的答复,抿着唇想了几分钟,起身拿起架子上的外套向外边走去:“最近没什么事的话我回趟国,这里有什么小事你帮忙处理一下,遇到大事再给我打电话。”   “好的,少爷。”管家在他身后欣慰地挥着手,“祝你一路顺风,我的少爷。记住,跟闻同学说话的时候先把话过一遍脑子,不要什么话都说,也不要什么话都不说。”   景颐肆觉得自己好像被管家看扁了:“管家,我成年了!不用担心这些事情。”   管家不语,只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迷之微笑送他离开了家。   景颐肆顺利到了机场,助理已经帮他买好了机票,他掏了证件就两手空空地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他和闻春纪很久没见了,仔细想想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三个月前,而且还是匆匆一面。   那天景颐肆刚好回国内办点事情,也是想着很久没见闻春纪了就专门跑了一趟省一中把人约了出来。   当时距离国内高考只有不到一个月,闻春纪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既疲惫又兴奋的状态,被他约出来吃一顿肯德基的表情有些不高兴,但没说出来,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啊,这次回来待几天啊。”   他看了眼手表,说:“只有两个小时,和你约完这顿饭就要去拉丁美洲。”   闻春纪拿着鸡翅的手一顿,嘴巴开始小声嘀咕,景颐肆仔细一听,是在背拉丁美洲的地理特征和洋流类型。   景颐肆是不必高考的,他早就拿到了一所藤校的offer,但他未必不能理解闻春纪的苦,毕竟能把小疯猴子磋磨成现在这副模样的能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加油。”景颐肆向他举起鸡翅,犹豫了一下,说,“等你考完了我接你去北欧那边度假。”   闻春纪干笑了两声,说道:“算了吧,忙你的去吧。考完我有我的事情要做,你应该挺忙的,别为了我挤假期。”   景颐肆想,闻春纪大概是误会了。   “你误会了。”景颐肆解释说,“我可以让管家接你到那边儿随便玩,你自己安排行程,对了,罗赛尔和……”   “闭嘴吧你。”闻春纪没好气地把鸡翅丢回全家桶里,“行了,我这儿也出来差不多了,我回学校了,你也赶紧出发去机场吧,你不会想要一整个飞机的乘客都等你吧?”   景颐肆慌忙拦住闻春纪跟他说:“不用,我约的私人航线,你慢慢吃,还有很多呢。”   闻春纪只瞥了他一眼,干笑两声:“吃不下了,我还有两套文综卷子没做呢,出来这一会儿说不定又多了两套。祝你一路顺风喔,少爷。”   那天,闻春纪连回学校都没让景颐肆送,出了肯德基就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景颐肆知道闻春纪不高兴,但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好像自从上了高中以后每次见面闻春纪都是那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他甚至开始怀疑当时费尽心思让闻春纪燃起学习的斗志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早知道高中是这么吃人精气神的存在当时还不如就让闻春纪初中肄业算了。   在当地时间的晚上八点零五分,飞机顺利落地,助理给景颐肆发来了闻春纪的行程。正巧,省一中的毕业生正在一个酒店举行同学会,闻春纪就在那里。   景颐肆直接让司机开车把他送到了酒店门口后径直朝宴厅走去。省一中今年的高三一共有一千多个人,今天有八成都到了,把宴会厅挤得满满当当的,而且不少刚刚分化成alpha和omega,虽然都贴着抑制贴,但一人一缕还是很容易充斥了整个屋子。他一时间还找不到闻春纪,只能找人问。   一连问了四个人,循着他们指的方向终于找到了坐在角落里带着耳机在写稿子的闻春纪。   闻春纪缩在沙发的一角,戴着一副头戴式耳机,用膝盖撑着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廉价的圆珠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眉头微微皱着,腮帮子也下意识地鼓起一点儿,纸上的内容在两分钟内划了又写,写了又划三四次。   景颐肆知道闻春纪这会儿可能正处于思路瓶颈,脾气可能像煤气罐一样一点就炸,所以有些不敢打扰闻春纪,犹豫了几秒才敢用食指在闻春纪的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一下做提醒。   闻春纪的脑袋一下就扬起来了,样子凶巴巴的,眼看着话就要骂出口,在看清打扰他的人是谁后才变了脸色:“喔,是你啊,你怎么在这?”   景颐肆怀疑,如果自己不是景颐肆而是王颐肆或者刘颐肆,闻春纪可能会把这个打扰他的人抽筋剥皮。   “工作告一段落了,回来看看你。”他试探性地坐在了闻春纪身边,在确定闻春纪没有不高兴后才放松下来,“你在干什么?在同学会写稿子?”   闻春纪一下下点着头,却把笔记本合上了:“嗯,突然有思路就坐下来写了。”   景颐肆说:“接着写吧,我不打扰你。”   “现在没思路了。”闻春纪起身去拿了两瓶鸡尾酒回来,把其中一瓶递给了景颐肆,“你能喝酒吧?”   “能。”景颐肆只喝了一小口,“对了,你考得怎么样?嗯,去哪个大学?”   闻春纪回答:“还行,692,录到云城大学艺术系戏剧专业。老师想让我去首都,我想了好几天还是不想出省。”   “嗯。”景颐肆盘算着,云城就在枰城隔壁,也方便他去看望,“挺好的,对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哼哼。”闻春纪将蓝色的鸡尾酒瓶举向空中,“我要成为现代最伟大的戏剧家!”   景颐肆很开心又看见了闻春纪这么干劲十足的模样:“祝你成功。”   在这阵尬聊后,两人坐在沙发上陷入了长达两分钟的沉默,最后还是闻春纪打破了这一切。   “光说我了,你呢?景大少现在风生水起吧?前几天刷到了你的成人礼视频,少爷,你现在可是万千omega的梦中情A啊。”   闻春纪一说这话,景颐肆终于想起这次大费周章回国的目的了。   “春纪,我要订婚了。”   景颐肆话没说完对方就蹦出一句“恭喜”,又不容他插一个字地问道:“什么人?Omega?是不外边传的那个大明星?还是那个荀家的小姐,我记得那年在我奶奶家好像见过她吧?”   闻春纪向他眨着眼,眼里只有对八卦的渴望。   “我话还没说完呢。”景颐肆顿了顿,“我想说,我要订婚了,但订婚对象还没决定。”   闻春纪瞬间没了兴趣:“嘁,我还以为能挖到豪门的一手八卦。”   景颐肆硬着头皮接着问:“那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为啥?想要我帮你挑啊?”闻春纪兴奋地搓搓手,“那你算是找对人了,天底下除了你家那个老管家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了。选项在哪呢?给我看看。”   景颐肆随身的平板电脑里确实有那些联姻对象的资料,但他一个也不想给闻春纪看,因为笃定对方肯定会很认真地帮他挑选,如果他在那时候再蹦出一句“他们我都不打算选”,闻春纪肯定会跳起来揍他一顿。   “不用看了,我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闻春纪的表情直接垮了:“你今晚是特地回来耍我的吗?”   “不是,我是来问问你的意见的。我已经成年了,最好要有一个未婚妻,管家给我看了不少人的资料,我很难否认他们每个人都很优秀,但我觉得他们和我不合适,我觉得你合适。你要不要考虑跟我结婚?”   闻春纪立马收起了龇着的两排大牙,表情像是被八道雷狠狠地劈过。   景颐肆又补充道:“我是认真的,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   闻春纪木讷地给自己灌了一口酒,眼睛机械地上下扫过面前的他,而后慢吞吞地站起身对着他吐出两个字:“傻逼。”   这话不带任何歧义,就是单纯对景颐肆本人及行为的评价。 第40章绑架   无聊的同学会没有让闻春纪离开,脑内乍现的灵感也没有让他选择提前离场,景颐肆发出的结婚邀请让闻春纪拔腿就跑,边跑边嚷嚷着:   “我们是两路人,少爷,放过我好不好?老奴谢谢您嘞。”   “你再这样我报警了啊,明天就是你景大少趁同学会骚扰omega的丑闻!”   景颐肆追了出去,推搡着两人就出了酒店。眼见着闻春纪拦住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钻了进去,景颐肆也决定耍一回,仗着alpha的体型挤上了车。   闻春纪被挤到了窗边,拿着抱枕当武器对准了景颐肆:“我警告你啊,下去!不然我就踹你下去了!我认真的!我,我告诉你啊,我学了跆拳道的,我这一脚下去能把你这被资本主义腐蚀过的身体踹废!”   “你踹吧。”景颐肆挺直了腰杆,“我就想听听你的意见,我想过你拒绝的可能,但你不能一点儿理由都不给我。”   闻春纪的表情像活见鬼:“要什么理由?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俩是两路人,顶多算玩得不错的朋友,等等,是曾经玩得不错的朋友。我拿你当朋友,你拿我当男朋友?”   “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问你愿不愿意当我的未婚夫。”   “哈?”闻春纪手里的抱枕成了盾牌,“你变态啊?我俩认识的时候才十三岁!你知道十三岁什么概念吗?”   景颐肆点头:“我知道,不能早恋,所以我从来没跟你提过。但是现在你毕业了,成年了,还是个omega,我这次回来就是特地问问你的意见的。”   “疯了,疯了!”闻春纪喉结一滑,对着前边的司机喊,“师傅停车,停车!我要下车!我不要跟这个变态资本家一辆车。”   然而,车子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也是这时后座的两人才发现这辆车除了他们和司机外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戴着头套的人。头套是人脸模样,做的很逼真,如果不是颈部不正常的褶皱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别吵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副驾驶的人拿着一瓶喷雾往后座一喷,白色的水雾散开,后座的两人瞬间失去了意识。   景颐肆先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发觉手脚都被捆住后没有惊慌,而是淡定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闻春纪就在他身边,彼时还没醒。他们身处的这个空间几乎没有光源,空气潮湿,仔细一闻有很重的土腥味。   他想,他们八成是被绑架了。   “春纪,春纪!闻春纪。”   接连叫了好几声,闻春纪终于在一声闷哼后醒了过来。   “吵什么啊。”闻春纪的第一句话就充满了抱怨,“怎么那么黑……这什么鬼地方!”   景颐肆舒了口气,心想听起来中气还很足,看来身体暂时没出什么问题。   但在这样密闭潮湿的环境下待久了,身体出问题是迟早的。   “冷静。按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应该是被绑架了。而且大概率应该是我连累你了,不好意思啊。”   “赫赫。”闻春纪扭动着身体挣扎着坐起来,“我就知道,绑架这事儿怎么能找上我啊。要我是省状元还好说,但我不是,那就只可能是来抓少爷你的。这世道真的变了,哪有开着出租车绑架人的。”   景颐肆说:“那是迈巴赫。”   “哈?你认出来了还往上挤?你不早说!”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的。”景颐肆解释说,“当时光顾着跟你说话没注意看,你不是也认错了吗?”   闻春纪噎了一下,改口说:“可恶的绑匪,竟然把迈巴赫伪装成出租车骗我!不过,你招惹的绑匪够有钱的啊,还开迈巴赫绑架。”   景颐肆不反驳,几分钟后,闻春纪主动问:“我们现在怎么办?等你家里人来救你吗?”   话音刚落,他们的头顶上就传来了一阵响动,景颐肆离开警觉起来,闻春纪也不再说话。很快,他们头顶的缝隙就透出了一圈方形的光亮,紧接着一块重物就被掀开,两个戴着仿真人脸头套的脑袋便从那儿探了出来。   猛然见光,两人都睁不开眼睛。   绑匪不说话,就丢了袋馒头下来后就要把重物再重新盖上。潮湿的空间又恢复了不见五指的黑暗,闻春纪嘟囔道:“什么人啊,丢吃的也不把我手解开叫我怎么吃啊,少爷,他们到底是不想你死啊还是饿死你啊。”   “严格来说,在目的没有达到之前,他们肯定希望我活着。等目的达到以后,我死了他们比较方便。”   “赫赫。”闻春纪凉凉地笑了两声,“那我呢?”   景颐肆客观回答:“他们抓你应该是意外,但为了防止你泄露消息应该会把你灭口。总的来说,我们两个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闻春纪沉默片刻,说:“不对。少爷,你家多有钱啊,肯定能把你赎回去。所以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被送回去,我成为一具尸体。”   “不会。”景颐肆笃定地保证,“如果要赎人的话,管家一定会把你一起赎回去的,别人也就算了,你是我亲自挑选的伴侣。”   黑暗里传来一声咂舌:“前半句听还挺感动的,后半句就有点恶心了。景颐肆,你是不是多少有点毛病?当年情书那事我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那是我同学方舟托人给你递的,我拿望远镜瞎看也是为了打发时间。少爷,老大!我对你真的没有一丁点儿非分之想,你到底看中我什么啊?”   景颐肆只把最后的问题听进去了:“虽然你脾气不太好,有时候还很吵,也不温柔也不体贴,甚至经常不太上进,但是……”   “好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这人有点受虐倾向。”   “不,我想说,温柔、体贴、上进,拥有一个和我相媲美的家世是外人给我的伴侣制定的标准,我从来没有说过,如果要我去订,那这个标准就是自由,热情,善良,聪明,喜欢艺术,热爱文学,梦想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戏剧家,最重要的一点,他得姓闻,叫闻春纪。”   “我当你夸我。”闻春纪说。   景颐肆颔首:“我就是在夸你。”   闻春纪沉默了将近两分钟,说道:“我要是能出去,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改名,我改名跟我妈姓,连名字一起改了。”   景颐肆垂下了眼:“我跟你解释了,但你还是不愿意?”   “不愿意。”闻春纪说道,“我说你和你们家老管家当年怎么一天到晚都对我的生活有那么大的占有欲,我还以为是你们家害怕智商会通过接触传染所以不让你跟笨小孩玩呢。结果你们是把我当你们家少夫人培养的。”   “别那么想。”景颐肆解释说,“我并没有一定要你当我的伴侣,就算是从朋友的角度来说我也希望你能变得更好。你可以选择,答应或者拒绝都可以,我不干涉。”   闻春纪几乎不假思索:“我拒绝。”   景颐肆愣住了,没想到说了那么多对方还是那么坚定。   “哦,好。”他佯装淡定,心里却是难以抑制的焦虑,没几秒焦虑又变成了不甘和不安。为了心底的那口舒不通的气,他不禁想要向闻春纪讨个说法。   “我给了你比较详细的理由,你能给我一个吗?”   “能啊。”   黑暗里传来摩擦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上拖行。   “第一个理由我刚刚说过了,我当你是朋友,是兄弟,是能光着屁股跟你睡在一张床上并且坚信你不会对我有任何非分之想的兄弟。第二个理由就是,我是个很坚定的不婚主义者,不想结婚,甚至连恋爱也不想谈,谁站在我面前都不行。”   景颐肆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我也不行吗?”   闻春纪笑出了声:“不行,对自己兄弟有非分之想的人都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景颐肆不再说话。闻春纪却在一阵塑料的摩擦声后问出一句:“景小四,你是真的喜欢我啊,还是单纯地觉得我这人挺厉害挺有前途的?”   “我……”景颐肆想起,管家似乎也问过他差不多的话。   “这两件事情冲突吗?”   “冲突啊,爱欲可能包含着欣赏,欣赏却不一定包含着爱欲。我写了那么多感情戏,为了写好它们,我蹲在人群里偷偷观察了数以千计的伴侣,我去看他们的眼神,肢体动作,我不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带着什么杂念。其实你也不是喜欢我吧,就是单纯地想雇我,在你眼里伴侣是你公司的一个职位。老板,谢谢你给我这个offer,但我拒绝。”   在黑暗的世界里待久了,景颐肆的眼睛有了一点儿视物能力,他看见闻春纪用牙咬起了那袋馒头,又一点点地用脚和屁股挪回他的身边。   “对了,景小四,我就好奇啊,我这会儿拒绝了你那你以后怎么办?是不是也像外边传的一样要去联姻什么的?”   “是。”景颐肆回答,“管家会给我挑选最合适的结婚对象,但我有最终决策权。”   闻春纪又问:“那,如果有一天你的生命里突然出现一个让你心动的人,你会背叛和联姻对象的婚约吗?”   “不会。”景颐肆的语气异常地坚定,“只要我的未婚夫亦或者未婚妻没有选择背叛,那么我也会遵守契约精神。” 第41章大逃亡   因为被捆住了手脚,闻春纪只能用牙去咬开装着馒头的袋子,周围又没有光亮,所以所有的动作都只能凭感觉。   听着窸窸窣窣的声响,景颐肆问:“你很饿吗?”   “嗯。”闻春纪反问他,“你不饿啊?”   景颐肆实话实话:“饿,但是不敢吃他们给的东西,怕下毒。”   闻春纪不以为意:“不可能,他们还没拿到赎金,肯定不会撕票。”   景颐肆却认真反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撕票?你知道外边谈判到哪一步了吗?”   这话一出,他能明显看见黑暗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僵住了,约摸两秒钟后嫌弃地把嘴上叼着的馒头吐到了一边,或许是怕有什么脏东西藏在了嘴里,他还往外吐了好几口吐沫。   闻春纪抱怨说:“你说这绑匪是要多少啊,你家那么久都给不出来。不应该啊,是不是你家管家年纪大了,把绑匪手机号看成赎金了?”   “不会。”景颐肆看着不见天日的空间,渐渐有了焦虑感,“可能绑架我的人不为了要钱吧。”   闻春纪问:“不要钱还要什么?”   “要命。”景颐肆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光光是放出我被绑架这一点儿就能让我家旗下的几个企业全部股价大跳水,再联合一些境外势力狙击,可能不等我们在这里被磋磨死,景家就倒了,到时候不管是外人想要并购还是我那些叔伯姑姨想要瓜分景家都很容易、划算。”   “唉。”闻春纪叹了一口气,“你还挺惨的。”   “没办法。”景颐肆说,“我爸妈走的早,就只留下了我一个孩子,我就一条命一堆人盯着。”   闻春纪感叹道:“你这比大熊猫还稀缺啊……等等,大熊猫?”   Omega灵光一现:“我说,景小四,你身上就没有安什么芯片吗?就是那种可以根据卫星定位你在哪里的芯片。肯定有吧?”   提到这个,景颐肆只剩下无奈:“曾经有,在我的手臂上,但我感觉应该已经被他们取掉了。”   “嗐,那还不如不说。”闻春纪直接躺在了地上,叽里咕噜地嘀咕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问道,“这种事情他们都知道,所以你才怀疑,是你家亲戚把你给绑了?”   都知道家丑不可外扬,景颐肆承认地也比较勉强。   “豪门呐豪门。”闻春纪感叹了几句,转而安慰说,“没事的,景小四,你要相信国家,相信管家,你们家那个老管家肯定会把你救出去的。”   外边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不再说话,眼看着上边的重物被掀开,戴着仿真头套的人从上边跳了下来,恶狠狠地催促着他们往上走。   景颐肆想,大概是他们的位置暴露了所有急着将人质转移。   “你倒是把我们松开啊!”闻春纪佯装娇气地抱怨着,但语气里还是有难以掩盖的紧张,“我会飞啊!你们这个地窖四米深,你让我拱上去啊!”   因为当了出头鸟,闻春纪当然是挨了绑匪的一顿打,但挨了打还是一口咬死不给他们松绑上不去,不管对方怎么威胁都不停下来。   景颐肆也被催促着上去,但被捆住了手脚的他一脸平静地在向上的竹梯前蹦了半天,最后扭头跟绑匪说:“为什么不信他说的,他高考692,全国没几个他这样的脑子。”   闻春纪一听这话哭得更大声了:“这年头老实人还要挨打呜呜呜呜呜,你怎么不把我们打昏了或者打死了直接横着抬出去!非要我们挑战人体极限!”   地面上传来一阵脏耳朵的骂声,而后一个大肚腩的男人便出现在了地窖口:“老子最烦omega了!给他们松绑!我倒要看看两个十几岁的小孩能掀起什么波澜!”   景颐肆起初还以为是两个绑匪太自大,直到他沿着竹梯爬出地窖看见外边站着几十个戴着头套的绑匪他才知道,他们确实没有理由担心他们两个人质会逃跑。   闻春纪在看见一群绑匪后的瞳孔地震也证明了他一开始耍赖要松绑就是想找机会逃跑,却在出地窖的瞬间被现实重重扇了一个大耳光。   闻春纪一直都是一个敢想敢做的人,仿佛只要想法和实际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契合度就足够让他开始行动。   面对几十个高大的、手上还有武器的绑匪,闻春纪直接一脚踹在了身后的绑匪两腿之间打响了逃跑的第一枪。   自身所具备的知识告诉景颐肆,面对这些绑匪,他们想要逃跑的成功概率极低,但看见闻春纪那副坚定的目光,他忽然想要跟过往习得的知识说一句——去你大爷的。   智商不会传染,但是疯子会。   闻春纪真的学了跆拳道,踢在绑匪身上的每一脚都利落又干脆,手肘成了他锋利的匕首,狠狠地砸向绑匪们的身体。几乎只有不到一秒钟的间隔,景颐肆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加入了闻春纪这场几乎不可能成功的逃跑。   孤注一掷,险象环生。   在拿混乱的十分钟里,景颐肆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感知疼痛的能力,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凭借着本能去攻击、防御,最后在某一刻抓住转瞬即逝的一点儿机会向道路错综复杂的山林跑去。   等景颐肆恢复思考能力,自己的手已经和闻春纪紧紧地牵在一起,他们的面前是路况未知的森林,后边是那群好不容易才甩在后边的匪徒。闻春纪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上去伤的不轻,但嘴角却还高高地扬着,好像他们不是在逃亡,而是在进行一场刺激的丛林越野。   耳边的风声很大,混杂着旁边人急促的呼吸声,他们一直跑一直跑,从白天跑到黑夜,天上下起了大暴雨,为他们未知的前路增添了更多的危险。但他们从未想过停下,只凭着一腔孤勇向前冲,最后终于冲出了森林,见到了宽敞的公路。   他们冲进人群,看见了做警察打扮的一男一女和一群普通村民。   得救了吗?   景颐肆在内心反问自己。   但他的身体却凭本能做出了反应,远离人群向前跑去。   他忽然意识到,身边的人似乎也跟他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这简直是一种令人恐怖的默契。   “你怎么知道他们有问题?”他问。   “不知道!”因为长期缺水,闻春纪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你跑我也跑!你呢!你怎么发现不对的!”   “直觉!”   明明清楚地感知着后边那些伪装成村民的匪徒在追着他们,明明感觉到自身的体力已经被消耗到了极点,明明感觉到身上的每一处伤都在反馈给大脑剧烈的疼痛,但迎着早晨的太阳他们还是笑出了声。   跑,跑,跑,终于,他们闯进了大都市,求助了最近的路人给当地的公安厅打了电话。警笛声响起的那刻,他们也耗尽了身上最后的力气闭眼倒下。   景颐肆和闻春纪在得救后立马被送到了当地的医院,昏睡了三天三夜才醒。醒来后景颐肆从管家口中得知,时至今日那场绑架也没有查出结果,那一群绑匪一个也没抓到,眼看着就要成一桩悬案。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能出现这样的局面,八成是家里闹鬼了。   在接受了现在的局面后,景颐肆最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件:“闻春纪怎么样了?”   “春纪同学比你早醒半个小时,这会儿由闻先生和闻太太陪着。少爷你要过去见他一面吗?我推您过去。”   景颐肆犹豫几秒,拒绝了管家的提议:“算了,不打扰他们一家团聚了。没什么事就先带我回去吧,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吧。”   管家再一次看穿了他的一切:“春纪同学拒绝你了吗?”   景颐肆:“……管家你话太多了。”   “不好意思,少爷,人老了就爱唠叨了。”管家道了歉,但随后还是说道,“所以你们连朋友也做不成了吗?少爷,你后悔了吗?”   景颐肆的脸有些挂不住了:“没有,没说做不了朋友。”   “那你这么不告而别是在激化矛盾吗?”管家的话像是某种邪恶生物的低语,“少爷你是想让春纪同学误会吗?误会你因为他拒绝了你所以打算跟他绝交,还是在你们刚刚经历过生死逃亡的时候。”   景颐肆:“……你赢了。”   在管家的搀扶下,景颐肆坐上了轮椅,由管家推着到了隔壁病房。病房里一副其乐融融,闻春纪顶着脸上还没散去的淤青眉飞色舞地给父母讲述着他们是怎么从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手里掏出来的。   到底是十八岁的年轻人,身体恢复得快。   闻春纪看见了他,到嘴边的话一卡,变成了一句:“呃,景小四,你醒了?”   “嗯。”景颐肆有些局促,“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我要回家处理事情了,拜拜。”   闻春纪面不改色:“喔,拜拜。”   说了再见的话,景颐肆却没有离开,不是他不想,而是管家一动不动。轮椅上的人仰头去看后边的人,用眼神质问他想干嘛。   管家用眼神示意:少爷,多说两句。   多说什么?   景颐肆看了看闻春纪眨个不停的眼睛,半天憋出一句:“等忙完了去云城大看你。” 第42章相亲   绑架案后,景颐肆做梦变得很频繁,但他很确定自己不是创伤应激。原因无他,对于那段时间,他并没有感觉到一点儿的惊慌或者恐惧,甚至于他而言,那甚至是难得的休息时间,是闻春纪上了高中以后自己最长的一段休息时间。   他的梦里也没有那些戴着假头套的绑匪,只有一个闻春纪,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向前跑。梦里的他们不知疲倦,相依为命,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景颐肆想,自己还是很想要闻春纪。   但闻春纪并不想来他家,来他身边。   他很清楚,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麻烦,他最好有一个未婚夫或者未婚妻。最好的情况当然是能请到闻春纪,如果闻春纪不答应他就必须要在合适的对象里边选一个。   豪门联姻向来是一种学问。产业融合、平摊风险、增加家族与企业公信力以及最重要的联合培养出下一代继承人等等,尤其是景颐肆这种直系亲属全部去世的豪门掌权人,更是需要一个好的联姻对象来巩固自己在家族的地位。   所以,从客观来讲,闻春纪一直都不是景颐肆伴侣的最佳人选,家世清白、自信独立这样的条件只能排在第二档。但景颐肆自知人不可能保持百分百的客观,自己一旦思考起这件事,哪怕掺杂百分之一的主观,闻春纪就在结婚对象里排在断层第一。   他不懂这算不算爱情,但如果让他在脑海里描摹妻子或者丈夫的形象,无论多模糊的影子细化后都是闻春纪的模样。   但闻春纪不愿意,他也不想做那强取豪夺的人,那就……算了吧。   回家处理完乱七八糟的家事,开地图炮把家里那些居心叵测的亲戚都敲打了一遍,景颐肆开始在管家的安排下接触联姻对象。   景颐肆被安排的第一个相亲对象,是云城傅家的女儿,叫做傅致鄢,是个学小提琴的omega,说话很温和,和景颐肆年龄相仿,开过好几场个人演奏会,毫无疑问的天之骄子。而背后的云城傅家也是本省有名望的世家大族。   但坏就坏在,景颐肆对云城傅家的印象不太好。   景颐肆对豪门间的八卦其实没什么兴趣,但耐不住这件事的主角跟闻春纪在一个学校,还是同年级的同学,闻春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打听来了,又在见面的时候说给他听。   据闻春纪打听到的八卦,省一中这届的年级第一傅光跃是傅家的孩子,傅家对外宣称的是亲生孩子,但其实是领养来的。傅光跃在傅家的处境尴尬,无论自身多优秀都处于长期被无视的状态,傅光跃与其说是被傅家领养的孩子更像是被傅家以最低档的资助金额资助的孩子。   因为闻春纪的话,景颐肆特地让管家去查了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具体情况和闻春纪的小道消息大差不差,但还有些深层的原因闻春纪不知道。   傅家是非常典型的精英主义,对子孙后代的要求非常严格,但原来的“傅光跃”似乎是个跟不上大部队的蠢材,不知道是人为的还是意外,总之有一天“傅光跃”就走丢了。或许本来就不想找,也或许是找不到,他们领养了现在这个孩子作为替代。   照理说这个孩子是他们亲自挑选的,最符合傅家“精英主义”的存在,但傅家人同时又很封建,觉得这个领养来的孩子终究是外人,没有流着他们傅家高贵的血液,所以一直把他当外人。   可怜傅光跃至今都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才没有受到重视。   景颐肆向来珍惜人才,尤其是在省一中这种群英荟萃的地方还能当年级第一的人。而这个傅家养子更让他欣赏的是,年纪轻轻竟然跑到德国读大学,简直是勇气可嘉。他都想好了,等这个德国留子顺利回国,他立马递橄榄枝。   而相对的,他对这个玩弄孩子感情的傅家就没什么好感。   相亲开始,两人都很矜持,一个在演体贴绅士,一个在演温柔小姐,直到傅致鄢说出一句:“我们家挺开明的,对这段婚姻没什么多的要求,生意方面的事情我也不太懂,还是交给团队吧?”   景颐肆忍不住说:“不能吧,我一直觉得你家挺封建的。”   傅致鄢的笑瞬间就挂不住了:“你说什么?”   两人同在一个省,又是同龄,多少有听说过对方私下里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前十几分钟的对话两人都很清楚对方在作秀,这会儿有人不演了,另一个当然也不奉陪了。   “我说你们家封建。”景颐肆说道,“你们家那个傅光跃,挺优秀的,但你们家好像把他当外人,为什么?因为没流你们家血所以始终是外人?”   傅致鄢往后一靠,小礼裙下的两条腿瞬间叠成了二郎腿:“哦,景大少那么心疼他怎么不找他当联姻对象?没想到景家还出了个喜欢救风尘的继承人。”   景颐肆怀疑对方是在国外待久了明明不会用词语还非要用,最后闹出了这种乱用词语的笑话:“你是不是不知道救风尘是什么意思?你们家原来是青楼吗?”   傅致鄢:“……”   这场相亲最终以傅小姐的爱马仕狠狠砸在景颐肆的脑门上画下了句号。   景颐肆顶着脑袋上的包回到了车上,管家打开车上的医疗箱替他擦拭脑袋上的伤口。他还什么都没说管家就先劝他:“少爷,又忘记了吗?有些会让人难堪的问题不要问,尤其你们还是第一次见面。”   “管家你监视我?”景颐肆一双眼睛瞪着管家,像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了。   管家叹了口气:“少爷,有些过程只需要看到结果我就能猜到。我原本以为傅小姐的性格跟春纪同学比较像,你们会聊得来。我再帮你挑合适的吧。”   景颐肆沉默几秒,仰头看向管家:“我还是想要闻春纪。”   “少爷。”管家低头看着他,“春纪同学不是玩具,不是物品,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你问过他的意见了,他拒绝了你。”   景颐肆有些不高兴,心里乱七八糟的:“管家,我必须要结婚吗?就不能保持现状一辈子?”   管家问他:“少爷你要为春纪同学孤独终老一辈子吗?”   景颐肆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管家,我真的不想当烂水果。”   “但少爷,有人在你身边以后的路会好走些。”管家语重心长地在他耳边说道,“老爷夫人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还能在你身边多少年。景家太大了,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日子会好过些。”   景颐肆想,管家真是有点老糊涂了,谁能保证他的联姻对象会和他搀扶着而不是趁他不注意捅他一刀?   但对上管家慈祥的眼神,景颐肆还是把质疑的话咽了回去,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尊老爱幼。   相亲册又被管家递到了景颐肆手里,景颐肆随便翻了几页后就把它又还给了管家。   “你来吧。”景颐肆双手捂着脸,“选不出来,感觉每一个都不合适。”   管家劝他:“少爷,世界上只有一个春纪同学。”   “这个跟他没关系。”景颐肆边摇头边说,“管家,我突然觉得不该去读蔚山,你知道这本册子跟我的同学录的区别是什么吗?没有区别。我跟他们连同学都做不好,何况是伴侣?”   管家颔首,又去拿了一本新的册子:“少爷,这是国外的资料。”   景颐肆硬着头皮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精挑细选挑了几个。管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为他联系安排。   相亲这事儿并不是景颐肆单向选择的,他是选了,但对方愿不愿意来又是一回事。最后管家只为他成功约了三场。   这个结果让他有些意外。   选的时候他就特地找了那种出了名的脾气大,传言还在背后说过他不少坏话的,就想着对方拒绝了管家就不好说什么了,不想还是来了三个。   相亲时,刚到餐厅门口景颐肆就觉得自己到了一场鸿门宴。果不其然,刚坐下聊了五分钟对方就原形毕露,开始挑景颐肆的刺,景颐肆也不甘示弱,开始正面迎击,两人都用世界上最刻薄的语气把对方挑的一文不值,最后起身离开。   第一个是如此,第二个、第三个也是一样,仿佛他们答应来这场相亲纯粹是因为在背后骂够了想到当面骂几句。   和国外人选的相亲也吹了,景颐肆松了一口气。   管家看穿了景颐肆的意图,无奈地将册子收起,丢进壁炉里。景颐肆直起了身子,正准备感叹管家终于想开了,对方却用话堵住了他的嘴。   “少爷,离大学开学还有一段时间,你会去找春纪同学吧。你既然铁了心只想要和春纪同学结婚,那就去追吧,让他看看你的心意或许会回心转意呢。”   景颐肆很满意这个建议,却还有别的疑惑:“见了面我又要怎么说?”   管家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你把这段时间的经历实话实说就好了。” 第43章窒息   闻家并不缺钱,闻爸爸是大学教授,闻妈妈是某杂志的主编,爷爷奶奶的农家乐拆迁后又拿了一大笔拆迁款,他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足够闻春纪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辈子。但高考后的暑假,闻春纪还是不顾所有人的反对跑到一家餐厅当了服务员。   起初景颐肆是不知道这事儿的,直到管家跟他说国内的年轻人现在流行玩QQ。景颐肆立马注册了一个,加上了闻春纪的好友。在摸索软件功能时看到了闻春纪空间里的一条说说。   Wer春纪:现在的无良老板实在是太多了,我都说了不是恶意旷工是被绑架了!非要扣我工钱!扣完还倒扣餐厅200!法律呢?天理呢!   飞机一在国内机场落地,景颐肆就让人把他送到了闻春纪打暑假工的餐厅。那家餐厅的老板不是别人,正是和景家交好的荀家,景颐肆一到餐厅就被负责人认了出来。   “小景总。”餐厅经理微微弯着腰,“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景颐肆瞥了经理一眼,很不满意这个称呼:“叫景总,我成年了,景家现在听我的。”   经理的表情僵住了:“好的,景总。”   “嗯。”景颐肆抬抬手,“给我安排个包间,菜随便上,包间服务让你们这儿那个叫闻春纪的服务员负责。”   经理面露难色,下一秒气冲冲的闻春纪就背着个包走了出来,看见景颐肆和经理在一起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景颐肆意识到闻春纪大概是在怀疑这家店是他家的,立马撇清关系:“不是,这是荀文嵘他们家的。”   “怎么又是荀文嵘?”闻春纪眯起了眼,“你不会在耍我吧?”   景颐肆瞥向经理:“说,你们老板姓什么?”   有了经理的作证,闻春纪依旧半信半疑。   景颐肆想赶紧岔开这个话题,忙问:“你下班了?”   “没有,我辞职了。”闻春纪白了经理一眼,“这简直是家黑店!前几天扣我工资我认了,什么叫做我干满这个月还要倒欠店里五百?赫赫,你们资本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景颐肆觉得这事儿糟糕极了,闻春纪都多久没这么阴阳怪气地叫他了,都怪荀文嵘和手底下的经理。他一时半会儿找不了荀文嵘的麻烦,但能找经理的。   只一个眼神,经理对着闻春纪就立马变了脸色,嬉皮笑脸地自掏腰包把恶意克扣的工资还给了闻春纪。闻春纪倒没再说什么,但景颐肆觉得这还不够。   “奖金呢?”   “什么奖金?”经理和闻春纪异口同声地问道。   景颐肆义正辞严地说道:“他被绑架了,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从医院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来你这里上班,这样的工作态度不值一万块奖金吗?”   闻春纪沉默了,经理看景颐肆的表情瞬间变了,从一开始客气变成了看强盗的表情。   最后,大抵是看在景家和荀家的交情上,经理一脸肉疼地从收银机里数了一万块钱拍在闻春纪手里,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好学习,打工的事儿毕业再说吧。”   闻春纪手里攥着那笔意外之财,什么也没说,看看经理又看看景颐肆,最后用那笔钱在店里请景颐肆吃了一顿大餐。   席上,闻春纪先问道:“又是什么风把我们景少爷吹回来了?”   景颐肆轻轻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红酒,那是他刚刚让经理去荀文嵘的酒窖里拿的,酒的年纪比他和闻春纪加起来都大。   “没什么,最近在相亲,相的有点烦了所以想回来找你聊聊天。”   “哦,相亲啊。”闻春纪低着头,用叉子一下下戳着摆盘用的秋石斛,“那你什么时候订婚?是不是要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办一场全球瞩目的订婚宴?”   景颐肆记牢了管家的话,跟闻春纪实话实说:“没有,他们都不喜欢我,嫌我说话不好听,情商低,尖酸刻薄,全都不愿意当我的未婚伴侣。”   ——管家只让他实话实说,又没说不能说一半留一半。   闻春纪眨了眨眼,心虚地勾了勾自己的鼻梁:“看来世界上还是正常人多啊。”   景颐肆大惊:“你也不喜欢我?你也觉得我尖酸刻薄情商低?跟我结婚不如去庙里当和尚尼姑?”   闻春纪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最后改口说:“啊,不是不是,我喜欢你,全天下我最喜欢你。”   景颐肆知道闻春纪这话全是调侃和敷衍,但耳尖还是不自觉地开始发热,他只好想着用酒水压一压,但酒精的作用只会让这股热量蔓延到整颗脑袋甚至全身。   “别说我了。”景颐肆问他,“你为什么会在这家餐厅打工?你很缺钱吗?”   闻春纪不仅没有否认,还很严肃地点头说:“缺,非常缺。”   景颐肆有些好奇:“你要买什么?还是要做什么?”   “我想买辆机车。”闻春纪抿着唇,掏出手机展示了一张照片,像是拿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网页拍下来的,“看看,帅不帅?”   景颐肆仔细辨认了车型,找闻春纪确认:“雅马哈?”   闻春纪打了个响指:“对。”   “我给你买吧,当你上大学的礼物。”景颐肆说着就要给管家打电话。   闻春纪一脸不高兴地拦住了他所有的动作:“停!谁要你给我买?我绝对不吃嗟来之食!”   景颐肆让手机在中指和拇指的固定下转着圈:“你要自己攒钱买?现在攒了多少?”   这下闻春纪就变得扭捏起来:“六千。”   “零头。”景颐肆毫不客气地说,“如果你坚持要靠端盘子买它的话,可能大学四年都买不到。你甘心吗?”   “我!”闻春纪鼓着腮帮子挺起了胸脯,又在一秒钟后泄气说道,“那又怎么样?我连我爸妈的钱都不要,转头要你的?你脸很大吗?”   景颐肆想了想,回答:“我是瓜子脸,不大。”   “赫赫。”闻春纪白了一眼景颐肆,叽里咕噜地嘀咕了半天。景颐肆猜,应该是偷偷摸摸地骂了他几句。   “也不白送给你。”景颐肆觉得自己想了个好方法,“要不你来帮我打工吧,我身边人的工资你是知道的,距离你开学还有半个月,如果今天就上岗的话,到月底刚好能买下你想要的那辆雅马哈。”   闻春纪的眼神慢慢没了锋芒,变得清澈,说话声都温柔了:“你,你没开玩笑吧?你不会让我干什么下三滥的事情吧?我告诉你啊,我才十八岁,还是个omega,头顶上有omega保护协议悬着呢。”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景颐肆现想了一个活给闻春纪,“你就来当我的临时助理吧,我这几天在国内相亲,你就跟着我就行了。”   闻春纪愣愣地朝他眨眼:“就这?”   “嗯。”景颐肆为了防止闻春纪拒绝,还特意在语言上给这份工作加了难度,“你别以为这活轻松,你要……”   他话没说完就被闻春纪打断:“不用不用,我同意了,你,你得跟我签劳动合同,不许反悔啊。”   景颐肆当然不反悔,此时他心里的算盘打得震天响,就想着让闻春纪看看他在相亲这件事上有多无助,到时候他再喝点酒,搓两滴眼泪下来,上演一出“alpha三分醉”。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在国内的第一场相亲,景颐肆就得到了对方极高的评价,甚至刚刚聊了不到十分钟对方就想快进到婚礼上的花要用粉玫瑰还是白玫瑰。   景颐肆忽然觉得事情不可控起来,用余光看了一眼和其他助理坐在不远处随时待命的闻春纪,绷住表情问对面:“我都这样说了你还要跟我结婚,你是有点受虐倾向吗?”   对方带着和善的微笑:“这话说错了,景总。我来之前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做好了你就算当众裸奔都不会在表面显露出一丝嫌弃的准备。毕竟我们只是联姻,对吧?”   坏了,对面来了个能够忍辱负重的,务实且有追求的。   老实说,如果非要选,景颐肆还挺想跟这种只求利益不掺杂一丝真情的人达成合作的。但,他今天把闻春纪拐到这儿来不是为了表演无情人利益一致所以终成眷属的!   他不得不启动planB。   他向服务生要了一份甜品,那是他和闻春纪约定的暗号——代表他不喜欢这个相亲对象,想结束这场相亲。   果然,点完甜品不过五分钟,闻春纪就戴着个大墨镜走过来。景颐肆并不知道闻春纪会用什么法子帮他结束相亲,还以为闻春纪的扮相是在扮保镖,都已经准备起身离开,闻春纪的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把在场的人都扇蒙了。   “渣男!”闻春纪抬手就揪起景颐肆的衬衫领子,凭着蛮力把他从位置上拽起来,“你跟我走!说清楚什么叫做只是跟我玩玩?我才十八岁啊!我跟了你五年!我要去omega保护协会告你!我要告到你倾家荡产!”   景颐肆觉得有些窒息,以为是预料到了自己明天有可能会在某报纸的娱乐版块名誉扫地,仔细一看原来是闻春纪的手抓得太紧让衣领勒住了脖子。 第44章庆功宴   18岁的夏天,闻春纪靠给景颐肆当了半个月的相亲助理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辆机车,开学当天直接骑着车亮相大学校门,开启了最热烈的青春篇章。而景颐肆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让管家拒绝了所有世家抛出的橄榄枝,决定单枪匹马坐稳身下的位置。   21岁的夏天,景颐肆把景家彻底握在了手里,仍旧有人在和景家提联姻,但作为绝对的上位者,他把决定权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闻春纪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话剧在云城大剧院上演,还拿到了一场环岛机车赛的冠军。   冠军加话剧首演,对于闻春纪来说无疑是个特别的夏天,于是,他决定在八月的一天举行一场庆功宴。   让景颐肆意外的是,闻春纪把庆功宴的地点选在了加州,还特地打电话找他借农庄。   景颐肆很好奇:“怎么突然想跑来加州?”   “刚好给剧团做团建嘛。”闻春纪反问他,“怎么?农庄里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你不会是在地窖里藏人了吧?”   “没有。”景颐肆害怕任凭闻春纪这张嘴说下去,他脑袋上就要被扣上一大堆邪恶资本家的帽子了,“没藏人,就是养了一对白孔雀。”   “景小四!”闻春纪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前几天问你有没有白孔雀借我舞台上用用,你那么笃定地跟我说没有!”   “你问了以后养的。”景颐肆解释说,“刚让管家替你买回来你就跟我说走别人的人情去动物园借了一对。”顿了顿,见电话那头不说话,他便补了一句:“以后表演再缺孔雀就不用跟动物园借了。”   “知道了。”闻春纪应了,又问,“所以能不能借我开个庆功宴?”   景颐肆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秘书,点头示意他进来后才跟电话那头说:“去吧,我现在让那里的管家帮你们把屋子打扫出来。”   “嗯。”闻春纪又问,“酒窖里的酒给不给喝?”   景颐肆的嘴角浅浅地勾起一个弧度:“给,把那里当做自己家就好了,那里还是当年的样子,没怎么变。”   “嗯。”   “那就这样。”景颐肆想挂了电话处理一下手头的工作。   “诶!”闻春纪在电话那头喊道,“等一下,最后再问你个问题。”   景颐肆摆摆手让刚向前一步的秘书收回了退到了原点:“什么问题?”   “你来不来?”闻春纪犹豫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就这周五,我都到加州了你不会还没法赶到吧?”   景颐肆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闻春纪会突然来找他借农庄,他笑了笑,说:“肯定去,别订蛋糕了,我给你们带。”   挂断电话,等候多时的秘书终于得以向前,他看着手里的资料跟景颐肆汇报了最近几个项目的进度,而后开始汇报最近的行程。起初一切顺利,直到“星期五”三个字从秘书嘴里蹦出来。   景颐肆抬眼看向秘书。   秘书尴尬一笑,显然是临时改口:“星期五帮您空出来。”   “不用。”景颐肆也知道自己最近工作排得紧,“把晚上空出来就行了,他们那儿白天过去还要帮忙干活,过去就是自讨苦吃。”   虽然为星期五的庆功宴留足了准备,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临出发去农庄前景颐肆还是遇上了意外。   快要七十岁的老管家意外摔了一跤,摔断了一条腿。   于景颐肆而言,老管家是比父母还要重要到存在。父母走了太久,在他脑海里早就变成了景家老宅里的一幅幅照片,表情一成不变,声音也模糊不清。而管家却扎扎实实地陪伴了他二十一年,陪他走着人生的每一步。   家里虽然有医生,但没法接骨,只能去最近的医院。   景颐肆有些不放心,跟着管家一块去了医院,等着医生帮他接好了腿骨才放下心准备离开。他看着病床上将腿高高吊起的管家,忽然发觉这个老人一下子变得苍老颓唐了许多。   管家忽然扭头看向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少爷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景颐肆直言:“感觉你老了很多。”   “少爷,我本来就已经是个老头子了。”管家向病房外摆着手,“你今天要去找春纪同学吧?去吧,去跟年轻人多玩玩。”   景颐肆欲言又止,终究做不出放闻春纪鸽子,留在医院陪管家这样的决定,只能嘱咐老人家好好休息后让司机抓紧时间送自己到农庄。   原本的行程就排得很紧,司机开得再快赶到农庄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了。景颐肆还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进了屋子,只见原本应该开着热闹派对的屋子空荡荡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散不掉的酒味。   景颐肆试图找这座房子里的帮佣,却似乎无法在这个亮着灯的大厅里找到任何的活物。   忽然,空气里传来娑娑声,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景颐肆想起这个农庄以前是进过蟒蛇的,当时警察来地毯式搜寻了三天都没找到。   “哇!”一声怪叫响起,景颐肆发觉有一只湿热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脚腕,“该死的景小四,我要在你的小腿上写一个惨字!”   景颐肆浑身一颤,跌倒在地毯上,这才发现缠住自己脚腕的不是蛇而是闻春纪。   “你怎么趴在地上?”   “我怎么不能趴在地上,我们虫子都是这么一拱一拱地往前走的。”闻春纪说着就懒洋洋地拉了拉下眼皮,而后像只蠕虫一样屁股一撅一撅地向前拱。   景颐肆仔细一看,发觉闻春纪应该是喝醉了。闻春纪酒量并不好,喝三瓶鸡尾酒就能进入微醺状态。   “你喝了多少?”景颐肆拦住了蠕动的闻春纪,“你的酒量很差。”   “你管我呢?”闻春纪抬手就抓住了眼前人的两只脚腕,“今天做错事的人不配发表意见。”   景颐肆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和闻春纪解释:“管家今天不小心摔断了腿,我陪他去了趟医院,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   “啊,这样啊,抱歉,错怪你了。”闻春纪的眼神瞬间就清澈了。就因如此,景颐肆清楚地感知到了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腿间。   有点尴尬。   只好连忙起身:“起来了,地上凉。”   “起不来。”闻春纪松开了手,又将脸完全贴在了地毯上闷声说,“动不了,好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怎么办?”   景颐肆不语,只弯腰把地上的人扶起,又粗暴地抗在了肩膀上,让闻春纪的下身朝前,上身朝后。   “下次不要喝那么多了。你酒量不好,容易误事。”   “略,你这人讨厌的很。”闻春纪小声嘀咕着,“景小四,你知道认识你这些年让我确定了一件什么事吗?”   “什么?”景颐肆一步一步稳稳地踩在到二楼的阶梯上,“总觉得不是什么对我有利的感悟。”   “对。我想说,交朋友是一件特别累的事情。”闻春纪喃喃说道,“特别是跟你交朋友,你这人总是突然间就会消失很长一段时间,害得我什么计划都做不了。有时候想跟你说什么事又找不到你人,等找到你人了,又忘了要说什么。”   景颐肆告诉他:“可以打电话,我的私人电话你每一秒钟都能打进来。”   “去你大爷的,一点儿都不浪漫,就你……哼。”闻春纪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景颐肆打开了卧室的门,说道:“春纪,如果我真的有那个机会我很想跟着你一起长大,但我有很多事要做。我从来没有想过初二的夏天会是我们第一个快乐时光,也是最后一个。”   “你也知道啊。”闻春纪哼哼唧唧地嘀咕着。   景颐肆忽然红了脸,他明显感觉到闻春纪的手不安分地在扣他的皮带,但目标远不止于此。   “你在干什么?”   “看看你的内裤是什么颜色的,哼哼。”闻春纪像个无赖般开口,“好啊,蓝色的。果然是蓝色的,我就知道你喜欢蓝色,哼哼,蓝色的内裤。”   景颐肆颤抖着,总觉得自己的脑袋成了一个烧开的热水壶。   “不要开这种玩笑。”景颐肆连忙把闻春纪放到了大床上,不敢跟这个醉鬼多待。   但他的逃离并不及时,刚到门口就听见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紧接着闻春纪就手脚并用地扑向他,把他扑倒在了地上。   “你要干什么?”景颐肆吞吞吐吐地问。   喝醉的闻春纪嘿嘿一笑,将手伸向了他的裤子:“看看你的内裤是什么颜色的。”   景颐肆瞪大了眼睛,死死地护着裤子:“你刚刚不是看过了吗?”   “万一我看错了呢,而且我没看全。”   闻春纪手上的劲儿越来越大,刺啦一声后,景颐肆的裤子就被硬生生扯下了两条布料。   “哦嚯嚯,你裤子的质量还是那么差。”   闻春纪的表情愈加疯狂,手上的动作愈发不讲道理,直接把景颐肆裤子扯得这剩下穿着皮带的裤腰。   景颐肆涨红了脸。   闻春纪嘿嘿一笑,得意地说道:“还真是蓝色啊。不过……”   Omega将手伸向蓝色的布料:“一个大小伙子,这里怎么一点儿都不精神呢?”   景颐肆脑袋上的热蔓延到了全身,包括蓝色布料包裹的某处。   闻春纪喜笑颜开:“这才对嘛。” 第45章试试   这是闻春纪第一次在景颐肆面前喝醉,第一次耍酒疯,景颐肆完全也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很清楚,自己该走了。他裤子已经被这个小疯子扒了,某处更是兴奋地不行,再共处一室下去出事故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但闻春纪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眯着眼睛狡黠地笑着。他低头看向腰间,闻春纪的两只手一只也没闲着,一只手不安分地摸着他的腿间,一只手戳进皮带扣和皮肉的空隙抓着。   景颐肆:“……”   “赫赫。”闻春纪自信地笑着,“小牛皮不可能一扯就断吧?少爷。”   景颐肆强压住心中的焦躁别过脸去,在思考怎么跟酒疯子讲道理,闻春纪先不高兴了。   “景小四!Look in my eyes!”   “为什么不看我!”   “圣僧你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景颐肆不想跟这家伙多说一句话:“放开。”   “哦呦,资本家了不起哦,就这么命令我们普通人。”闻春纪手上一用力,想把alpha的腰往前拽,但景颐肆早有准备,没有让对方得逞。   闻春纪的腮帮子瞬间就鼓起来了:“景小四!”   “你吼我也没用。”景颐肆下定了决心,决定就算把对方弄伤也要赶紧离开,于是动手跟禁锢自己的人扭打起来。   闻春纪再怎么样也只有两只手,要打架就只能先将原本的活儿放下。但即便如此,景颐肆发觉某处已经很难再冷静下来。   得跑,立马跑,跑出房间跑下楼,房子旁边就有个人工池塘,里边虽然养着两只鳄鱼但没关系,鳄鱼认人,作为它们的主人应该会被原谅半夜不打一声招呼地跳进它们的领地。   景颐肆想的是自己狠下心来把闻春纪制服、打昏,实际执行起来却是他一个alpha和醉酒的omega打得难舍难分,最后抓住一丁点儿机会才狼狈地跑到卧室门口。   也仅仅到了卧室门口,闻春纪的爪子又抓到了景颐肆的脚踝上。   “景小四,我要哭了!”omega的语气里没有一丁点儿悲伤难过的迹象。   景颐肆奋力往门外挪:“闻春纪,你清醒一点儿!你现在跟流氓没区别。”   “流氓就流氓!”闻春纪用脸噌着景颐肆的小腿,“景小四,真的不想跟我试试吗?”   景颐肆只觉得一阵电流从闻春纪手心的位置流窜到了他的全身,身体的某处兴奋到了极点,他做了一套深呼吸,揣着明白装起了糊涂:“试什么?”   “我都这样了你还问我试什么?”闻春纪哼了一声,说道,“你说,三年了,你往云城大跑了多少回?你以为我傻啊,不知道你喜欢我。”   景颐肆:“……”   “景小四!”闻春纪抬高了音量,“试试呗,又死不了!”   景颐肆摇头:“现在不合适,春纪。”   “你信教啊?我怎么不知道?”闻春纪的手指抠抓着景颐肆脚上的皮肉,“我能当半个月的傻逼能当三年傻逼吗?你脾气再怎么差情商再怎么低,你景大少还能三年找不到一个未婚夫吗?又是刷好感又是守身如玉的,你当我瞎啊。”   “不是这个问题。”本就全身燥热,又被闻春纪用这种语气揭穿了三年的小心思,景颐肆更是喘不过气,“不是不婚主义吗?”   “我是不结婚,不是出家当和尚,而且我这种人就算是出家当和尚也是酒肉和尚。”闻春纪耍赖般吐了吐舌头,“景小四,试试嘛。”   景颐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几秒钟后,omega又开始用熟悉的方法给他扣帽子。   “你是不是不行?才21岁就不行了?完蛋了啊。还是说你一直都想跟我谈素的?你无不无聊啊,我不爱谈素的,我要吃荤的!”   “还是不行。”景颐肆还是没办法这么稀里糊涂地就跟闻春纪滚到一张床上去,“春纪,放开我,我们静静再说。”   闻春纪的言行更加无赖:“静静是什么?哪里来的野omega?你再这样我真的哭了!说要给我带蛋糕也不带!好不容易看上个圆润的翘屁股也不给吃!我的命好苦啊啊啊啊。”   啊,对,本来承诺要给闻春纪带蛋糕的。   他想。   景颐肆短暂地恍惚了一下,而就这一下被闻春纪抓了个正着,刚回过神就被omega扑倒在了地上。   Omega骑在他的膝盖上,一边舔着唇下的小虎牙一边搓着手:“Itadakimasu。(我要开动了)。”   景颐肆抬手捏住了闻春纪的脸:“你认真的?”   “你话好多啊!”闻春纪往外吐着舌头,“来嘛,景小四,你是身体正常的alpha吗?”   从13岁的秋天到21岁的夏天,将近八年的时间,景颐肆和闻春纪终于跨过了朋友那条界限,滚到了一张床上。   景颐肆对这一切都是懵的,他想起来农庄时穿过了一个很长的隧道,怀疑自己是进了什么平行世界。   第二天中午,景颐肆被农庄里的鹅群吵醒,睁眼后他左右看了一眼,没看到闻春纪的踪影,第一反应是自己昨晚做了个前半段疯狂后半段旖旎的梦。   眼看着天色不早,手机里塞满了秘书的消息,景颐肆不敢耽搁,连忙准备下床去公司,但脚刚踩在平面上就感到了不对。   “哎呦——谁踩我!”闻春纪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陡然响起,吓得景颐肆连忙收回了脚。   在看清刚刚踩到的是一丝不挂躺在地上的闻春纪后,景颐肆抬手掐向了自己的人中。   闻春纪扶着腰一边抱怨一边从地上坐起,在看清自己的情况和床上同样坦坦荡荡的景颐肆时,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得浑圆,嘴也张到了最大。   闻春纪:“你……”   景颐肆:“我……”   面面相觑一分钟后,景颐肆生出了最坏的念头。   闻春纪酒醒以后就把昨晚的事情全忘了,这间卧室里没有监控,他现在什么都说不清了。   “你全忘了?”景颐肆质问他。   闻春纪没有回答他,就一脸懊悔地向窗外看去。   景颐肆皱起了眉头:“你认真的?”   闻春纪终于回过了神,吞吞吐吐地问道:“昨晚我俩滚到一张床上去了?等等,等等,我俩现在这个架势你要跟我说昨晚我俩就是脱光了互扇巴掌玩儿我也不能够信……”说着他摸上了自己的腺体。   景颐肆明白他的意思:“放心,没标记你,临时标记也没有。”   “嗯。”闻春纪懊恼地揪了两下眉心,“昨晚确实喝太多了,没忘啊,我没忘,就是脑子有点乱,我得捋捋,你给我五分钟啊。”   景颐肆看了眼手机,其实眼睛连里边的内容都没看清嘴就先给他找出了借口:“你慢慢捋,我今天早上有个会,他们已经等我半小时了,我到书房开个线上会议。”   “哦,你去你去。”闻春纪摆摆手,“开会要紧开会要紧。”   景颐肆刚走到门口又听屋子里的人叫住他。   “诶!等等。你至少穿条裤子吧,剧团的人都在,大早上的遛鸟要被当变态的。你们公司的高层会议也这么开放吗?”   显然,在这个混乱的早晨,两个人的脑子都在拼尽全力处理着昨晚的荒唐事,差点就没人想起来还要穿衣服这件事。   景颐肆在卧室的地板上找到了自己的上衣,皮带,还有被扯的有些变形的蓝色内裤,而已经裂成四瓣儿的裤子则是闻春纪在枕头底下找到的。   闻春纪低头看着手里的碎步小声嘀咕着:“我的天,不会是我干的吧?”   “是。”景颐肆绷着表情,“你非要看我内裤是什么颜色的。”   “嘶。”闻春纪绝望地闭紧了眼睛,却又在两秒后睁开一条缝再度确认了内裤的颜色,“哈哈,喝酒误事,你还有别的裤子吗?”   景颐肆摇了摇头:“确实只有这一条,这套房子我基本上不回来。”   “那,穿,穿我的?”闻春纪双手奉上了自己的破洞牛仔裤,“凑合着穿一下吧,开会要紧。”   鉴于两人客观存在的十厘米身高差,景颐肆是抗拒的,但闻春纪却拿着裤子就往他身上凑,一副要把裤子替他硬穿上的架势。   “穿吧,小点紧点儿没事,紧身裤显腿长!”   在闻春纪的逼迫下,景颐肆硬生生把小了好几码的裤子穿上了。   “这不就穿上了吗?”闻春纪拍拍手,“去吧,开会。”   因为裤子太紧,景颐肆甚至迈不开太大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出门,扭头看了一眼岔开腿坐在床尾的闻春纪,还是忍不住提醒:“如果还有多余的衣服还是穿上吧,虽然现在是夏天,但这样还是很容易着凉。”   闻春纪的表情一滞,低头看看自己,反应过来后立刻蹿到了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去去去,我有的是裤子,开你的会去!”   景颐肆当然是没有会要开的,他只是想找个地方静静,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坐在书房里,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给管家去了电话。   “管家,虽然很不想打扰你养伤,但是……昨晚我和春纪睡了一觉,哦,不过你放心,我还有理智,没有标记他。”   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比管家的答复先传来,景颐肆连忙循声看去,发现书柜后边跌坐着闻春纪剧团的演员。   “我,我……景总。”意外偷听到大秘密的演员举手投降,“放心,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   【作者有话说】   因为回忆是景总视角,有些秘密景总不知道,所以有些地方会有点突兀,后边有些秘密会真相大白的。 第46章弥补?   看着眼前惊慌失措,一副担心自己马上要被邪恶资本家活埋在异国他乡灭口的剧团成员,景颐肆忽然想起了一点往事。   闻春纪在大一的夏天就写出了人生中第一部完整的剧本,他把剧本投给了各大剧团后都以被拒稿作为结局,校内的戏剧社团也以各种原因婉拒了出演,于是,他一咬牙一狠心就决定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剧团。   组建剧团并不轻松,花销也很大。闻春纪先是去申请了一笔学校提供的梦想孵化基金,但那笔钱对于闻春纪想要做的事情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景颐肆知道了这事儿后写了一张一千万的欠条就等着闻春纪跟他开口,不想闻春纪回家就卖掉了这些年攒的各种绝版书籍、手办、模型,勉强凑够了剧团的前期开销。   在剧团里,闻春纪一个人做了好几份活,导演、舞美设计、灯光设计、服装设计、制作人、宣传策划和行政全是他一个人在扛,为的就是压缩开销。但总有些职位是闻春纪一个人做不了的,就算剧团人员一再压缩,最后还是要招三十多号人。   闻春纪的梦想蓝图是要组一个专业的剧团,所以绝不可能都是年轻学生,所以他把目光看向了那些成熟的戏剧演员和幕后工作者。然而当时的他只是一个大一的学生,说白了愣头青一个,除了学校里的同学外几乎没有人愿意跟着他干。为了招募到心仪的成员,他亲自上门去请,开出高额的工资,又许了不少承诺,花了一年半的时间和大笔的金钱,终于组成了现在这个剧团。   当然,为了负担自己开出的高额工资,闻春纪最终还是向景颐肆伸手借了钱。   景颐肆刁难过不少来找他拉投资的人,但绝没有想过刁难闻春纪,闻春纪刚把“能不能借我点儿钱”说给他听,他就把夹在外套里带了大半年的支票交了出来。   闻春纪在看清楚上边的金额后瞬间瞪大了眼睛,问他:“景小四,你家钱是大风刮来的?给那么多?”   “没有,搜刮的民脂民膏。”景颐肆觉得自己幽默极了,“我是资本家,生下来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哭,第二件事就是压榨剩余价值。”   “你有毛病啊。”闻春纪把支票往回推,“换一张,要不了那么多。”   景颐肆不收,直言:“开不出八位数以下的支票。拿着用吧,又不是不让你还了,顶多不算你的利息。”   闻春纪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很久,最终收下了那张支票,只说:“好吧,谢谢你。等我后边有钱了肯定还你。”   景颐肆当然相信闻春纪会还他,但这个时间肯定会很长。戏剧不比电影,靠卖票回笼投资很慢,况且闻春纪又是戏剧界的新人,剧虽然顺利上演了,但买票去看的人连剧场的三分之一都没达到。闻春纪没跟他说过收入,但景颐肆对金钱的敏感度让他几乎只是瞥了一眼票房就算出闻春纪亏了小几百万。   想到这里,他忽然明白了闻春纪昨晚为什么要对他投怀送抱,大概是觉得不能很快地还给他钱所以觉得对他有所亏欠,才想着用这样的方式来弥补他。   清醒的闻春纪当然干不出这种事,但昨天是喝醉的闻春纪,是喝到神志不清还能趴在地上当虫子的闻春纪!这件事说不定在他的心里塞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是因为被酒精壮胆才敢付出行动。   景颐肆不禁觉得一阵心痛,他很欣赏闻春纪。欣赏闻春纪这种肯为梦想折腰的性格,无论是当年为了买机车去餐厅端盘子,还是这些年为了组建起剧团卖掉自己曾经最喜欢的东西,又是为了请到自己心仪的剧团成员不惜学刘备三顾茅庐,最后甚至还来找他借钱……现在竟然为了剧团的运作不惜委身于他!   景颐肆叹了口气,听见电话那头问他:“少爷,你还好吗?我马上过去找你。”   “算了。”景颐肆打断了管家,“我会处理好的,您就好好在医院养伤吧,我已经二十一岁了,能处理好的。”   管家那边沉默了两秒,用极不信任的语气问:“你确定吗?少爷。”   “确定。”景颐肆坚定地回答。   管家语气里的不信任丝毫不减:“少爷,那你告诉我,你觉得你们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   “他觉得对不起我,想要弥补我。”景颐肆说道,“但我什么都不缺,就想要他。”   管家:“……少爷,听我的,你先别动,我马上让司机送我到农庄,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您这辈子能不能把春纪同学娶回家就看今天了!”   “不用。”景颐肆强硬地拒绝了管家,“管家,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好你的腿。”   然而,管家二话不说就挂断了电话。景颐肆看了一眼联系人界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老管家,真是越老越不稳重了。”   抱怨归抱怨,但天底下景颐肆最听的还是管家的话,管家不让他轻举妄动他就真不动了,往书房一坐开始回忆起昨晚的事情。半天想起屋子里好像还有个外人,抬眼却找不到踪迹,想着大概是找机会溜走了。   门口有脚步声逼近,他循声望去,和闻春纪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闻春纪的头发上还带着湿气,身上的衣服也是崭新的,周身带着沐浴露和洗衣液的香味,想来是全身上下洗了个澡。   景颐肆想,昨晚再困也应该要给闻春纪洗个澡再睡觉的,这次没做好,下次一定……等等,还能有下次吗?   “咳。”闻春纪轻咳了一声,双手插兜大摇大摆地走进书房坐下了,“你刚好来看看你会开好了没,看你这没事我俩聊聊?”   景颐肆轻轻挑起左眉:“聊聊。”   闻春纪叠起二郎腿向椅子后边靠去,刚摆了个舒服且帅气的姿势身下的椅子忽然就散架了,他整个人向后砸去。景颐肆伸手去拽,身上本来就极不合身的裤子在巨大的动作弧度下刺啦一声在屁股处裂开了大缝。   闻春纪倒在凳子的废墟里,眼睛瞪得极大,完全没从这场意外里缓过神来。景颐肆没拉住人,只勉强用手撑住了身子,这会儿正撅着屁股和闻春纪四目相对。   一秒,两秒,三秒。   景颐肆的脑子被昨晚的记忆完全占领,而闻春纪的耳尖也红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滴血。   眼看着暧昧在两人之间滋生,门口又来了人。   也是剧团的演员,看见此情此景跟着屋内的人愣了一秒,而后喊着“Eyes! My eyes!”就跑了。   缓过神后,闻春纪先去外边找剧团的人借了一条合适景颐肆的裤子,又趁着景颐肆换裤子的时候把书房的门窗都锁好了才敢继续话题。   “景小四,老实说,昨天那个事吧,我喝得有点多。”闻春纪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可能就是冲动了一点,变态了一点,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知道我这人平时挺正直的。”   景颐肆颔首:“我知道。你酒量不好,以后少喝点。”   “知道了。”闻春纪勾了勾鼻尖,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又忽然抬头问他,“没了?就说这个?”   景颐肆其实也在等着他开口:“你就说完了?”   “我不是,这个,那个……”闻春纪语无伦次半天,挤出一句,“你觉得昨晚你吃亏了吗?”   景颐肆缓慢地眨了眨眼:“还……好?这种事情omega吃亏一点吧?我是alpha。”   闻春纪抿了抿唇,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景颐肆叹了口气,说道:“好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就是觉得挺对不起我的,想要补偿我吗?只能说还好是我,幸好是我,闻春纪,除了我,你不可以对任何人这样。”   “……啊?”闻春纪一副听外星人说话的模样,艰难地开口,“也,也算弥补你吧。说实话,景小四,也没人会让我这样了。你这些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挺忙的,还每个星期都跑回国看我,虽然我俩不一定碰上面,但我抓到好几次你躲在树后边看我。”   景颐肆不解:“发现我了你不叫我?”   “我叫你你不尴尬?叫你了你能多留几分钟?”闻春纪骂骂咧咧地质问完,又说,“还有,我知道学校里那几个烦人的alpha是你帮我赶走的。别的不说,还有我办剧团这事儿,我知道你在后边帮我跟不少人打了招呼,我……”   “停一下。”景颐肆打了响指,也打断了闻春纪的话,“这点倒是你错了,我没有跟任何人打过招呼,但是很难否认这事跟我有关系。我名声大,是有很大可能有人看着我的面子给你机会,但你不要自卑,他们更主要的还是看中你的能力和承诺。”   闻春纪的表情瞬间垮了,他抬手拽起景颐肆的衣领:“我去你大爷的景小四,真想给你这张嘴撕了,懒得跟你多讲。我就直说了,你给我做的这些事我全都看见了,也看到心里了。反正你不是说你现在不用联姻也能过得很好吗?那我俩试试成不成?”   景颐肆垂眼看向抓着自己领子的这只手,看着白皙的手腕,又抬头看眼前张牙舞爪的omega,点了点头。   “成。”   【作者有话说】   我跟朋友吐槽,管家就像是景总的军师,就掉线一分钟,景总就开始闯祸。 第47章求助   和闻春纪谈妥后,景颐肆没有在农庄里多待,让司机送他去公司处理工作。不料司机刚把车开到农庄门口,一辆加长版的劳斯劳斯就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司机说,看车牌号上边载的应该是管家。   景颐肆不禁在心里抱怨,这老头还真是不听劝。   公司那边久久等不到老板回来开会的文秘已经化身了绝望的打工人,现阶段在会议室舌战群雄,景颐肆不敢在路上耽搁,只能让对面把管家搬到他的车上。   快七十岁的老绅士,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色燕尾服,脚上还打着厚厚的石膏,坐在电动轮椅上被人从加长版劳斯莱斯上抬下来又抬上了景颐肆的车。   “少爷诶!”管家一上车,一看见他就激动得双手拍着轮椅扶手。   “管家。”景颐肆看了一眼石膏,抱怨说,“不是让你别来了吗?我事情都解决好了。”   “什么?”管家不相信,不依不饶地追问道,“怎么处理的?不是让您先不要去和春纪同学聊天吗?”   景颐肆满脸无辜地耸了耸肩:“我没去找他,他亲自来找到我,说要跟我谈谈。他都堵到我面前了,我总不能跟他说在我的管家来之前我有权保持沉默吧?”   管家愣了一下,嘀咕了一句:“这倒也是。”   叹了口气,管家又问:“所以,少爷,你们究竟聊了什么?我需要全都知道。”   景颐肆第一次觉得,管家问得有点太多了。作为最亲密的家人,景颐肆愿意和管家分享很多事情,包括他各种私人账户的密码,但在和闻春纪“谈谈”这件事上,他萌生了强烈的“隐私”意识。   “其实,也没说什么。”景颐肆避重就轻地说道,“反正最后我们达成共识,决定试试。”   管家皱起了眉头:“少爷,很多时候过程比结果要重要得多。你们是怎么达成试试这个结果的?”   景颐肆想了想,说:“很简单。他跟我说,这些年我做的事情他都看到了,也看进了心里,反正我现在也不着急找人订婚结婚就打算跟我试试。”   管家一口气松到一半,表情又变得警觉起来:“所以,少爷你又是怎么想的呢?你还是觉得春纪同学做这些事是因为觉得对你有亏欠?”   景颐肆犹豫了片刻,反问:“难道不是吗?管家。我问他昨晚的事情是不是想弥补我,他承认了。管家,他就是这么一个善良的人,觉得我花了那么多年时间追他,还为了他不婚不育,他心疼我很正常。”   说罢,景颐肆还狠狠地叹了一口气,颇有哀人生之多艰的意味。   管家沉默了。   “少爷,原来你平时觉得自己是个可怜人吗?”   “难道不是吗?”景颐肆凝视着管家的眼睛,“我以为,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我除了钱与才貌一无所有。我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闻春纪是平等地不想和任何人谈恋爱,而不是单纯地不喜欢我。”   管家欲言又止,将轮椅往前开了一点,抬手轻轻拍了拍景颐肆的肩膀:“少爷,你真的不觉得春纪同学是喜欢上你了才想跟你试试吗?”   “没有,我问了。”景颐肆说,“他坚决地否认了。”   在答应闻春纪“试试”后,景颐肆很认真地问了闻春纪一句:“你喜欢我?”   闻春纪抬手对着他的肩膀就是一巴掌,眼神闪躲地大骂:“我喜欢你个大头鬼,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所以景颐肆笃定,闻春纪不喜欢他。   管家的眉头越皱越紧:“少爷,你不会觉得你们现在是什么畸形的恋爱关系吧?”   景颐肆笑了,身子往后一靠抬起脚架在了膝盖上:“怎么会?管家,你真把我当成傻子了?他说要跟我试试不就是给我一个跟他培养感情的机会吗?放心吧,我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的。”说着还抬手做了一个将一切都握进手心的霸气动作。   管家抬手拍了拍景颐肆悬在半空中紧握着的拳头,说道:“加油,我的少爷,但有些事情我劝你还是和春纪同学多对齐一些颗粒度比较好。比如说,我还是不觉得春纪同学只是想弥补你那么简单。”   “嘘。”景颐肆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管家,我有我的节奏,你先把腿养好吧。”   傍晚,景颐肆终于回到了公司,下车后他便让司机把管家送回了在加州的家,并用老板的身份命令司机,千万不能带着管家到处乱跑。   在秘书的辅助下,景颐肆熬夜加班把白天欠下的文件看完签过字,又开了几场跨国会议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景颐肆回到办公室后便到休息区洗了个热水澡准备好好睡一觉,正当他穿着浴袍走向自己的大床时,只见床上躺着一个四仰八叉的omega。   他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两步。   这种情况他见得多了,他的身边总有些黑心眼的人想往他身边送omega或者beta坏他名声毁他清白。但他定睛一看,床上不是别人,正是闻春纪,瞬间就把叫保安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闻春纪沉沉地睡着,大概是右侧的窗户透出的光影响他睡觉,所以脑袋朝左边撇去,双手和左脚都还在床上,唯有右脚悬在半空中。   屋子里的温度有些低,景颐肆抬手握住了悬在半空中的右脚,果然感受到了一阵凉。   闻春纪惊醒了,二话不说踹向了摸自己脚的人。景颐肆不幸中招,只能捂着下腹被踹的位置后退三步。   “等等,是我!”   闻春纪缓过神来,认清来人后脸上挂上了尴尬的笑:“你,你回来了啊,我还奇怪呢,怎么会有人喜欢摸别人脚。”   “我不喜欢。”景颐肆顺手拉个椅子坐下了,“就是觉得你可能会有点冷,你动过温控系统?”   “嗯,温度太高了我睡不着。”闻春纪如实说,“床也不舒服。”   景颐肆觉得好笑:“办公室的床当然不能太舒服。你怎么突然跑我这儿来了?有什么大事?”   听到他这么问,闻春纪垂下了眼帘,声音变得异常温柔:   “也没别的,就是,我这几天应该要特殊期了,反正前天晚上我们都睡过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总之,我们现在这种关系你陪我过一次特殊期应该也可以吧?”   特殊期,景颐肆懂。   Alpha陪omega过特殊期要做什么,景颐肆也懂。   但是面前这个闻春纪,景颐肆有些不懂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做作,嗓子夹到甚至可以夹死一只苍蝇的闻春纪。   景颐肆承认,他感到了恐惧。   “闻春纪。”   “昂?”   “如果有人胁迫你或者收买你,让你来抓我的把柄你可以跟我说,他们用什么威胁你都不用怕,包括家人朋友秘密。如果他们是给你开出了极高的报酬,那我也能给你,我不认为这世界上比我有钱的能有几个。你实在没必要逼自己来勾引我。这……很吓人。”   闻春纪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缓缓放下。   景颐肆再次感到了恐惧。   “你大爷的景小四。”闻春纪的嗓子恢复了正常,“非要我用这种语气跟你说话是吧。行,老子问你,过几天老子特殊期你陪不陪老子?你陪就陪,不陪我出去找鸭子!”   景颐肆终于浑身舒坦了。   “你早这么说我不就明白了吗?”景颐肆松了一口气,问道,“大概什么时候?我让秘书跟我拍时间。”   闻春纪朝他白了一眼:“不确定,可能明天,也可能下个星期,我的特殊期一直乱七八糟的。你……可以拒绝的,知道你忙。”   景颐肆想起了闻春纪醉酒那晚抱怨的话。   ——我想说,交朋友是一件特别累的事情。特别是跟你交朋友,你这人总是突然间就会消失很长一段时间,害得我什么计划都做不了。有时候想跟你说什么事又找不到你人,等找到你人了,又忘了要说什么。   “哦。”他恍然大悟,问面前的omega,“这就是你说的想要跟我做但关键时刻又找不到我人的事情?”   闻春纪红了脸,起身就对着景颐肆的一顿肘击,大吼:“不是!”   景颐肆只得抱头投降:“不是就不是,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等下,等下!我给秘书打电话安排一下行程!不然临时变动行程我秘书又要变成绝望的打工人了!”   闻春纪这才收手,冷哼一声坐回床上。   景颐肆没有跟秘书多解释什么,就说自己这几天有点儿私事要居家办公,不是特别重要的工作也不要找他。   挂了电话,闻春纪主动解释说:“我以前都是随身带着抑制剂,来感觉了就打一针。前段时间看医生,医生建议我少用抑制剂,不然特殊期会越来越不可控,你懂我意思吧?”   “哦,这样啊。”景颐肆点头,“你来找我确实是个十分明智的选择。”   “嗯。”闻春纪整个人别扭起来,“你,不尴尬吧?虽然我们两个有点太熟了,突然要进到这个状态会有点别扭,但是前天晚上你都……反正你不尴尬就行,我无所谓。”   景颐肆想着其实也有些头皮发麻,但又不想在闻春纪面前跌了份,就说:“只要你别像个变态一样非要看我内裤就行。”   “赫赫。”闻春纪心虚地勾勾鼻梁,眼睛朝一边瞟去。   【作者有话说】   春纪:(羞涩)   景总:一直在拒绝。 第48章家丑外扬   作为一个alpha,景颐肆学过一整套如何帮助自己的omega度过特殊期的理论,但他很清楚,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真要执行起来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把闻春纪伺候舒服。   在生意场上,景颐肆向来都是甲方,他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对甲方实在是太苛刻了,他只是做事比较认真,凭什么就要背上“脑残甲方”的骂名?直到他遇上了醉酒的闻春纪,让他一晚上要求他换了十七个姿势才满意。   景颐肆明白了,乙方这个位置的底层代码就是表面上卑躬屈膝,背地里痛骂甲方。   想到这里,他连忙让秘书赶紧准备几份大礼给和他们合作比较多的几个乙方送过去。   为了能在特殊期服务好甲方闻春纪,景颐肆带着甲方回到了在美国常住的房子。   这套房子是景颐肆的爷爷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买下的,后来景颐肆的父亲留学时也在那儿常住,到了景颐肆也默认住进了这间老房子。   景颐肆长那么大只见过挂在墙上的爷爷,对爸爸的感情也很淡薄,所以对于他来说这座送走了两代读书人的房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但管家不一样,景爷爷和景爸爸读书时都是他陪在身边,他对这儿充满了回忆。   看着管家眼含热泪地打量着房子的一草一木,景颐肆没有说出一个跟离开这儿有关的字。   这座房子是闻春纪第一次来,在车上透过车窗,外边复古的景色便把这个搞艺术的omega的眼睛牢牢抓住了。   车子慢慢地驶向主宅,闻春纪降下了车窗伸手去碰外边开得正好的花。   “景小四,你们家还有这么有格调的地方?看来平时我小瞧你们了啊。”   景颐肆像往常一样介绍了这座房子的来历,闻春纪一听眼睛都亮了,顺手从车窗外掐了一片海棠叶子,感叹说:“还挺有故事的。说起来,像这种地方最容易发生爱情故事了,你明白吗?就是那种留洋少爷和当地朴素的放羊少女之类的。”   爱情故事吗?   景颐肆眉头一挑,也不介意家丑外扬了:“严格来说,确实发生过不少爱情故事。简单来说就是,财阀继承人和他的三十个情人,哦,这三十个还是老爷子承认的,不承认的谁知道还有多少,他又不是什么敢作敢当的人。还有就是,财阀继承人和狐朋狗友,以及十八个情人。从数量上我爸肯定是比不过我爷爷的,但管家说,我爸找情人很挑剔,所以质量上肯定是赢过我爷爷的。”   闻春纪眼里浪漫的情绪碎了一地,紧接着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赫赫,你们家还真是没什么好东西啊。”   景颐肆意识到,闻春纪把他和那两个老东西打成一类人了,忙解释说:“闻春纪,你要知道什么叫做歹竹出好笋,我可没勾搭过什么乱七八糟的情人。”   闻春纪笑了,小声嘀咕说:“倒也是,看你也不像经验丰富的样子。”   “嗯?”景颐肆总觉得自己刚刚好像被闻春纪骂了,但又找不出这话有什么不对,“你是不是在用什么我听不懂的方式骂我?”   闻春纪笑而不语,只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更搞得他一头雾水。   景颐肆很高兴闻春纪也挺喜欢这座房子的,说是园子有一股民国风情,住进来第一天就拿着相机到处拍,说是为下一部话剧的舞台取景,又听说这座房子甚至还有一层专门收藏各国古典文学的书房,更是搓搓手准备大看特看。   在亲自看过书房里有些什么书后,闻春纪对此大加赞赏:“这些书可以啊,那么多珍稀版本都在里边,比你们枰城那个小图书馆有价值多了。”   景颐肆没和闻春纪说过,枰城那个小图书馆是管家当年想让他多到家里走走才临时建出来的,因为知道他那段时间沉迷于市面上的流行小说,所以一大半都是它们。而这个书房里的书也是当年景老爷子为了勾搭一个学古典文学的omega特意搜集来的,那时候搜集孤本的途径比较多,所以搜集面前这些也没花多少时间。   因为怕知道了来历闻春纪心里不舒服,所以景颐肆便也没说来历,只说:“你慢慢看就行了,看不完打包带走也没关系。”   在等待闻春纪特殊期降临的这段时间,闻春纪泡在书房里,景颐肆也没闲着,没事做的时候他温习了照顾特殊期omega的理论知识,每天下午六点,秘书会把必须他亲自处理的文件送到办公书房,他在晚饭过后再签署,第二天秘书会来取回。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三天,闻春纪的特殊期还没来,景颐肆总觉得他有些烦躁了。   一天夜里,因为要处理的工作比较多,景颐肆从七点钟吃完晚餐后就在书房里看文件,约摸十一点时,他听见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以为是帮佣按照管家的嘱托按时来给他送夜宵,却不想进门的是闻春纪。   “你还在忙啊。”闻春纪将书房的门推开一条缝,鬼鬼祟祟地挤了进来。   景颐肆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问:“你怎么来了?书看完了?”   “我又不是来你这儿看书的。”闻春纪抱怨了一句,又问,“为什么你每天都这么忙?总感觉你一天到晚都在工作。”   景颐肆想,闻春纪大概是误会了:“没有,我只有晚上才工作,白天在学习。”   闻春纪乐了:“你还会学习呢?”   “我像是不学无术的人吗?”景颐肆反问,“我也是要通过考试才能拿到毕业证的,还有这个。”他很大方地把自己照顾omega的理论知识笔记本展示给闻春纪,“这个也得复习一下。”   闻春纪随手翻了两下笔记本,尬笑地将它推回了原处。   “景小四。”闻春纪坐在办公桌前边,脑袋垫着手肘趴在桌子的边缘,“我一直以为做到你这份上了很多工作都不用自己动手了,但你好像比我想的要忙。”   景颐肆停下了签字的笔,不否认:“嗯,景家太大了,我能够信任的人很少,我不想辛辛苦苦拿到手里的东西又被别人抢了回去所以只能全部攥在手心里。”   “这样啊。”闻春纪笑出了声,“我突然觉得你认真的样子是挺帅的啊。”   “什么意思?”景颐肆抬眼,“原来你平时都不觉得我帅吗?”   闻春纪欲言又止,最后嫌弃地摆手说:“帅帅帅,帅得很客观行了吧?就是严肃的样子更帅。景小四,我觉得如果你再高冷一点儿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景颐肆知道,闻春纪这是让他少说话多做事。于是他即刻开始执行,闭嘴继续给文件签字。   闻春纪安静了约摸一分钟,忽然问道:“我要求你陪我过特殊期没耽误你吧?”   “没有。”景颐肆实话实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闻春纪这几天的烦躁可能就是觉得耽误他的时间了,“我刚好也休休假。”   “那就好。”闻春纪舒了一口气。   这晚,闻春纪一直陪他到了一点钟,陪他把所有的文件都看完并签上了字后才打着瞌睡回房睡觉。   恍惚间,景颐肆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初中帮闻春纪写作业的那个晚上。   等待闻春纪特殊期降临的第四天,特殊期还是没有到,但他们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头发全白,脸上爬满了褐色老人斑的老头,不苟言笑,眼神凶得能吃人。   景颐肆把闻春纪护在了身后,闻春纪小声问他:“这是谁?”   他回答:“你经常提起的那个。”   “什么鬼?”闻春纪满脸困惑,“你家亲戚?你家亲戚我一个都不认识好吧?”   “我大爷。”   闻春纪不禁骂出声:“你大爷的。”   “嗯。”景颐肆向后勾勾手,示意闻春纪上楼去。   景家有不少家丑,像自己的爷爷和爸爸的风流韵事这种景颐肆很愿意说给闻春纪听,但不知为什么,有一群时不时来找茬的亲戚这种事他又不爱说。仔细想想,大概是因为前者主要丢的是死人的脸,而后者丢的是他这个大活人的脸。   闻春纪一走,他大爷就质问起他:“听说你最近在家休息,就是跟那个omega混在一起?”   “嗯,有事?”景颐肆打量着面前的老头,心里不禁感叹不用管事还是有不用管事的好,命长,他大爷最为爷爷的哥哥,爷爷都死了多少年了,这老头还能来找他麻烦。   好在,景颐肆的大爷虽然来势汹汹,对闻春纪的态度也不好,但好在活久了眼力劲是有的,不敢对闻春纪多说什么,只说让景颐肆帮他的孙子解决麻烦事。   还不是小麻烦。   在景颐肆的记忆里,景家的人很爱闯祸,不知道是因为底层代码就是如此还是故意找茬,三天两头就要给他找点大麻烦,以往都是管家来接待他们,帮他解决,鲜少直接捅到他面前,他一般都是事情解决后才会从管家嘴里听到事情的结果。   景颐肆答应了帮他这个堂兄弟解决烂摊子,大爷这才起身离开。 第49章特殊期   景颐肆刚让帮佣送走了来者不善的大爷,闻春纪就从门后蹿了出来,一个飞身翻到了沙发上,在他旁边坐得稳稳的。   “喂,景小四。”闻春纪弯腰从茶几上拿个了个橘子,一边剥外边青色的皮一边说,“你家里的大爷啊,小姑啊,三姨啊什么的是不是经常像今天这样来找你?”   景颐肆犹豫了一下,如实说:“前几年不会,是我成年后他们的事情才变多了,目的大概就是不想让我太悠闲。”   景家亲戚们的目的,景颐肆只避重就轻地跟闻春纪说了这么一点,至于那些行为里更深的目的,他依旧当做不敢外扬的家丑。   普罗大众并没有心思去研究犯错的人是景家的什么人,他们只知道那人姓景,继而波及到整个景氏的企业。所以,景颐肆不能不管。   他很清楚,他是以暴力手段将景家的大权握在手里的,底下多的是面服心不服的人,他所谓的亲戚们说好听点儿是想让他知道身下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说难听点儿就是想看他出丑,再伺机把位置抢过来。   要解决现在的困境只有三条路可以走,一条是用自身实力征服那些老东西,让他们打心眼里服他这个年轻的掌权人甚至还愿意给他搭把手,难度系数五颗星,达成的可能性无线趋近于零。   第二条就比较粗暴,景颐肆可以凭借自身强悍的身体素质跟这些老东西们比命长,把他们全部熬死。但这条路的时间成本太高,况且过程中还要提防着他们时不时给他使绊子,难度系数四颗星,达成的可能性是有且高,但变数太大,他不喜欢。   他最喜欢第三条路,那就是朝这些老家伙们主动出击,找机会把他们从景家的权力中心剥离,再送到地球的某些小角落,给他们发养老钱,给他们送终。这条路的难度系数也是五颗星,但主动权掌握在他的手上,成功率比第一条路高,时间花的还比第二条路少。   “景小四。”闻春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发现我以前真的错怪你了。”   景颐肆皱起了眉:“什么意思?”   闻春纪抿了抿唇,说:“就是,你比我想象得忙多了。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没那么忙,甚至有一段时间还以为你是不想把时间花在我身上,毕竟你们这些少爷小姐的口碑就这样……总之,我还挺庆幸这个夏天主动过来找你了。”   景颐肆愣住了,心里扬起一股很怪的感觉,像是一粒小石子掉进了湖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看着闻春纪亮晶晶的眼睛和脸颊上始终没有消失的一点儿婴儿肥,他忍不住抬手捏了一下。   “以后有空常来。”他说。   当天夜里,景颐肆照旧在书房处理着工作,忽然,一阵暴烈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腔。他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是认识这个味道,那是闻春纪的信息素。   闻春纪的腺体似乎天生就有问题,信息素的味道一直很淡,甚至景颐肆是直到闻春纪醉酒那晚才意识到,偶尔能闻见的很喜欢的香味其实是闻春纪的信息素。   是特殊期开始了吗?   景颐肆放下笔准备去找闻春纪,闻春纪却先一步找到了书房。   偶尔,景颐肆会在公共场合遇到突然进入特殊期的omega,他们会当众变得疯狂,扭曲,像一个乞儿一样向身边的人请求抚慰,像是从人忽然退回了野兽。那些画面简直可以称之为是噩梦,以至于他在生意场上遇到omega们总是会在心底多一丝尊敬。   他也怕闻春纪会变成那个样子,所以这几天一直在想事情发生时的应对之策。但意外的是,闻春纪的状态似乎不错,就像是喝了酒后的微醺,只是脸色变得更加红润,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不等景颐肆开口,闻春纪整个人就扑了上来。   Omega的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热乎乎的脸蛋贴在他冰冷的耳垂上,双脚已经离了地,大腿夹在他腰的两侧,小腿在背后交叉。   “景小四。”   景颐肆自然地托着omega的屁股,问他:“很难受吗?”   “难受个头。”闻春纪的声音变得软绵绵的,“我兴奋,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过特殊期,确实比冷冰冰的抑制剂舒服喔,哼哼。”   景颐肆垂着眼,吸进鼻子的每一粒空气都裹挟着omega的信息素,扰得他心烦意乱。他从来没有听到过闻春纪用这个语气说话,不同于前几天故意夹着嗓子做出的温柔,这个温柔很自然,让他确信这个omega温柔下来就是这个模样。   “回卧室行不行?”   “不行。”温柔的闻春纪还是一样爱耍无赖,“不想回卧室,你以为我这副样子跑来这里干什么?我想玩点花的,好不好?”   景颐肆问:“怎么花?”   “嘿嘿。”闻春纪在他的耳边小声地撒着娇,“景总,不要上班了,上班多没意思啊……”   最后三个字,omega几乎是用气声送到了他的耳朵里。   上。   我。   呀。   Alpha脑子里的一根弦在一瞬间绷得笔直。   他想,这是挺花的。   这不是霸道总裁和他的小秘书的狗血剧情吗。   不愧是写戏的,做这种事还喜欢带剧情。   ……   坐在红木书桌上,闻春纪开始咬景颐肆的唇珠玩,忽然,他停下了动作,问道:“景小四,从前你想过吻我吗?”   景颐肆想了想,那样的时候很多,却不太想承认,怕显得自己像个变态。   “没有。”   “为什么?”闻春纪皱着眉问他,“景小四,我这个人长得很差劲,让人连亲吻的欲望都没有吗?”   景颐肆心里暗叫不好,弄巧成拙了。想了想,竟想出了一个好的说辞。   “我拿什么身份吻你,闻春纪?”   闻春纪眨了眨眼,笑了:“没想到你这人还挺正义的。我现在信了,你是那根好笋。那,你现在想要吻我吗?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好的omega吗?”   景颐肆想,闻春纪大抵是在勾引他。   这个omega很狡猾,知道一般的招数没用,就用红扑扑的脸、眼尾的笑和嘴角的小酒窝来对付他。   “你不用对我笑。”景颐肆认真地去吻omega的眉心,“你不笑也是全天下最好的omega。”   闻春纪贴近他,哑声说了一句:“回答正确,奖励你选一个你喜欢的故事,景小四。”   ……   天亮时,omega的体温短暂降了下来。这一次,景颐肆这次终于想起带闻春纪去洗个澡。   灌满温水的浴缸里,闻春纪趴在圆形浴缸的边缘,双手垂在浴缸外边任由景颐肆用花洒替他洗着头发,没有睁开眼,但一直哼着小声的曲子证明自己还醒着。   忽然有一秒,曲子停了,omega睁开了眼看向alpha。   “景小四,我在你面前有秘密吗?”   像是暧昧的问询,又像是正儿八经的拷问,景颐肆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闻春纪却在轻笑过后兀自说起:“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腺体的事情,我以为在你面前自己是没有秘密的,但又突然对你这根好笋有一点点的信任,万一你不知道呢。”   “我确实不知道。”景颐肆大概明白了闻春纪刚刚的问题是拷问而不是调情,“闻春纪,你又错怪我了,我迄今为止只查过你一次,就是你拿望远镜对着我的时候。我必须要知道你是不是我大爷他们派来监视我的。如果不是你说,我根本不知道你的腺体有问题。”   “哦,那我跟好笋道歉。”闻春纪鼓了鼓腮帮子,说,“景小四,其实包括我应该是个beta的。我十七岁的时候拿到了第一份分化报告,是beta,我很高兴。虽然比不上你们alpha天生就有那么好的身体素质,但至少不会被特殊期绊住脚。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omega,大概就是在你来找我吃肯德基的前一个星期,我当时有点儿迷茫。你应该还记得吧?我当时对你态度不太好。”   “嗯,然后呢?你的腺体有什么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发育得不好,平时信息素也淡淡的,特殊期也不准。而且,景小四,我不能生孩子。”   景颐肆有些别扭,不知道为什么会拐到这个话题。   “我从来不介意这件事,因为我本来也是个打算不婚不育的人,结果你这个家伙突然冲出来说要跟我结婚。偏偏你还是这种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见鬼。”   景颐肆沉默了。因为闻春纪提起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就是后代。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这怪不得你,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这件事情,因为我以为你知道,以为你早就把我的信息查了个底朝天。”闻春纪认真地说,“所以我一直很奇怪,你为什么还要追着我,可能觉得好玩呢?但你明明是个很有契约精神的人,怎么会想玩弄我的感情呢?”   景颐肆深吸了一口气:“闻春纪,我对你一直是认真的。”   “现在呢?”闻春纪问他,“即使我对你的事业一点用处都没有。”   “我从没考虑过后代的问题,或许对于我来说那就不重要。”景颐肆顿了顿,说,“但从十三岁那年开始,我就在思考你在我人生的位置。” 第50章谄媚   闻春纪的特殊期只持续了三天,结束后的第二天他就急匆匆地要回国。景颐肆没拦着,只让秘书帮他订了最快回国的航班,又亲自送他进了机场,到了安检口。   景颐肆在安检口止步,闻春纪却也不再向前,两人就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将近一分钟都没人说话。   “你,还有什么事?”景颐肆皱起了眉头,在等待回答的时间里他甚至想过如果闻春纪是忘记带什么东西了,他能让帮佣立马开直升机送过来。   “我没什么话说。”闻春纪抱着手臂看着他,“我是在等你,看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你从早上到现在就跟我说了三句话,干什么?觉得我睡完就跑把你当鸭子了?”   嗯?   起初,景颐肆真没有想到这一层,但经闻春纪这么一说就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像是在给闻春纪提供某种服务的工作人员。   “你……”   “打住。”闻春纪仰头看着他,“我这是忙的。本来在农庄里办完庆功宴就要带着他们回国准备下一场舞台剧了,结果出了你这个变数。还没跟你算勾引我的账。”   “我勾引你?”景颐肆反手指向自己的鼻子,“闻春纪,做人要讲道理。”   “赫赫。”闻春纪一抬腿就踹上了景颐肆的屁股,“我就不讲道理又怎么样?我就是既不温柔也不体贴还不讲道理,我问你,你想怎么样?”   闻春纪的这一脚是结结实实的,景颐肆毫无防备,因为这一脚,穿着他的高定西装和红底皮鞋就往前一踉跄,引得周围的人侧目。   “我不怎么样,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这个性格。”景颐肆扶着被踹的地方替自己辩解,“你不是让我高冷一点吗?”   闻春纪:“……”   景颐肆又补了一句:“真高冷了你又不高兴。”   “去南极喂企鹅去吧。”闻春纪转身向安检口走去,几步后又回头朝alpha做了一个鬼脸。   景颐肆笑了笑,跟omega说:“回见。下次特殊期还记得找我。”   一听这话,都已经把证件递出去的闻春纪反悔了,气势汹汹地折回来,笑着往景颐肆的肩膀上狠狠地砸了一拳。   “去你大爷的,景小四。真把自己当鸭子了?”   送走闻春纪后,景颐肆又回到了之前的生活,按部就班地工作、学习、应付时不时来骚扰他的景家亲戚,不同以往的是,因为管家摔断了腿在医院休养,景颐肆做这些平常的事情变得不适应甚至困难起来。   在一个精疲力尽的周末,景颐肆临时决定去疗养院找看望管家。   他希望管家能有个安静的环境好好养腿,所以一直让所有人都不要去打扰他老人家,连带着自己也不去。但他现在实在有些累了,很想去跟管家聊一聊。   车子停在疗养院门口,景颐肆提着果篮步行到了管家的病房,在门口却停下了脚步。病房的隔音效果不算太好,隐隐能听到里边传来的交谈声,他小心翼翼地透过观察窗一看,是管家在和代理管家孟泸在聊天。   孟泸跟在管家身后七八年了,算是管家的徒弟,是管家亲自挑选的景家的下一任大管家。管家住院这段时间,家里的大小事务一直都是孟泸在管。   景颐肆很不想承认,自己今天来这里之前是想告孟泸的状的,想跟管家抱怨他这个徒弟这么多年了也没学到管家的三成功夫。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   病房里的交谈声传进他的耳朵里,仔细一听,孟泸也在跟管家抱怨,但不是在告他这个老板的状,而是抢了他的词,承认自己并没法做到管家那样完美。   景颐肆深吸了一口气,倚在墙边,犹豫了几秒转身离开。   他想,改天再来吧。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就在家里看到了管家夹着两根拐杖指挥着帮佣打扫卫生。景颐肆先搓了搓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又怀疑自己没睡醒,掐了胳膊一下,疼,那也不是做梦。   “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他垂眼去看管家脚上厚重的石膏,“你这也不方便,万一把另外一条腿也摔了怎么办?你……要不还是换个轮椅吧。”   管家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谢谢少爷关心,我心里有数。时间不早了,您赶紧出门吧,我会在家做好一切等你回来的。”   景颐肆愣了一下,点头说:“好。”   他承认自己是有些自私的,表面上说希望管家能在疗养院把腿养好了再回来,但看到管家提前回来了心里又比谁都高兴。   管家回来后,景颐肆的生活终于又有了闲暇,也终于有时间飞回国去找闻春纪。   彼时闻春纪已经是大四开学,学生们几乎都在外边实习、找工作,闻春纪倒是不实习也不找工作,而是一直在自己的工作室忙活。   说是闻春纪的个人工作室,其实也是整个剧团的工作地点。   当年闻春纪从他那儿拿了一千万后就在云城买了一块地皮,又回家借了一笔钱在地皮上盖起了一个两层的小别墅,在后院搭了个小戏台。闻春纪平时都住在工作室里,写剧本,做道具,带着剧团的大伙儿排戏等等。   景颐肆是偷偷回来的,想着给闻春纪一个惊喜。但他不确定工作室里还有没有别人,只是在进门前放轻放慢了脚步。毕竟闻春纪之所以建了那么大的房子就是怕剧团里有人遇到困难没地方去的时候可以暂时收留他们。   找了好几处,他终于在后院的一个小秋千处找到了闻春纪和他的妈妈。   景颐肆很庆幸自己今天保持了矜持。   两人都背对着他,没有发现院子里多了个人,还在旁若无人地聊着天。   闻妈妈一边给剥橘子一边问闻春纪:“你最近在做什么?看看你的黑眼圈,还在愁钱啊,缺多少?我跟你爸再给你点儿。”   “不用,我这都快把你们的养老钱给掏完了。”闻春纪外头去吃妈妈递过来的橘子,“最近云城天气不好,我怕被雷劈。”   “说什么呢?”闻妈妈笑着在闻春纪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你爸妈还能再干几年啊,没到退休的时候,再说了,你爸退休了还能返聘,我们还有退休金,你就说吧,缺多少。”   闻春纪扭捏着说“不用”,闻妈妈就去揪他的耳朵了:“你啊你,别的小孩都盼着父母帮衬,你倒好,跟我跟你爸的钱有毒一样。”   “哎呀,我真没那么缺钱。”闻春纪坐得离妈妈更近了些,挽住她的手说道,“我还是有来钱的地方的,最近在给几个剧组写剧本,还接了几单做戏服的活,马上有钱了。”   闻妈妈讶异地反问:“你不是不喜欢写电视剧?”   “不喜欢归不喜欢,但是,来钱快啊。”闻春纪搓了搓手指,说道,“为了梦想打工又不寒碜。”   闻妈妈也没再说什么,就抬手搓了搓闻春纪的脑袋,劝他:“行,你这孩子还真是倔得跟头牛一样,我劝不动你。你能不能担心点自己的身体,别年纪轻轻的就累出一身病来。”   景颐肆听得出神,闻妈妈准备起身离开了也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惊讶地喊了一声“小景”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卑鄙的偷听行为发现了。   很尴尬,但表面还保持着礼貌和淡定。   “哦,阿姨,好久不见。我刚来,没听见你们刚刚再说什么。”   “嗐,没事。”闻妈妈摆摆手,脸上没有愠色,反倒询问起他的情况,“小景最近也挺忙的吧?总在新闻上看见你。感觉我们小景越来越帅了啊。”   景颐肆低头扶了扶眼镜,沾沾自喜,嘴上说着“阿姨谬赞”,心里想的是阿姨好眼光。   闻春纪在秋千上坐着拆他的台:“妈,你别夸他,他本来就觉得自己帅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你再夸他一句他更是要上天。”   景颐肆瞬间扯平了扬起的嘴角:“没有这回事。”   “赫赫。”闻春纪朝他吐了吐舌头,主动说道,“对了,妈,你不是说你们杂志社想约他的专访吗?他就在这儿,你正好问问他呗。”   专访?   景颐肆瞬间挺直了脊背。   他这些年接受过的专访不少,但都是报社联系他的秘书敲定的,没人当面约过他,更何况这人还是闻春纪的妈妈。   闻妈妈用眼神指责了闻春纪,又扭头带着歉意和他解释:“确实有这么个事,照理说应该联系你的秘书的,但是春纪都这么提起来了那阿姨就问问你的想法。”   景颐肆认为,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也不是疯了,也不是傻了,天大的讨好男朋友妈妈的机会他能冷酷地说“不”?   “伯母你加我个联系方式吧。”景颐肆说着连手机都掏出来了,“你们直接联系我就行,平时有什么事也能直接打给我。”   “是吗?”闻妈妈笑着存下了号码。   越过闻妈妈,景颐肆看见秋千上闻春纪用口型跟他说着:   “谄媚,鄙视你喔。” 第51章专访   闻春纪的妈妈名叫谢缘君,是国内一本财经杂志的主编。   景颐肆作为景家这艘财富巨轮的掌舵人,能拿到他的专访几乎是每一个财经杂志的梦想。谢缘君的杂志当然也去约了,约上了,但景颐肆的秘书把档期排到了两年后。   景颐肆倒不会想着去责怪秘书,毕竟是他自己嘱咐他们不要给他接太多杂志专访,他也没跟他们打过招呼说要给谢缘君开后门。   他也是这会儿才知道谢缘君想要采访他的。   因为是重要专访,杂志社那边也要花时间准备,谢缘君和景颐肆对了一下时间,选在了星期六,地点就定在闻春纪的工作室。景颐肆也因此在国内多留了两天,留在了工作室给闻春纪帮忙。   闻春纪刚好接了帮另外一个剧团做演出服的工作,每天两眼一挣就是开始画设计图,裁布料,踩缝纫机。以上三个工作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景少爷一个也不会,所以只能干点去仓库搬布料、打扫卫生之类的苦力活。   景颐肆遥想当年第一次帮闻家做苦力是在闻春纪爷爷奶奶的农庄当传菜小弟,当时被荀文嵘遇到了。第二次帮闻家做苦力就是现在,他正系着围裙拿着扫帚帮闻春纪扫院子里的枯树叶,荀文嵘又来了。   “景颐肆?你怎么又跟在闻老板旁边?”荀文嵘甩着手里的车钥匙,手指把鼻梁上的墨镜往下拉,“你这是……破产了在打工?”   景颐肆直起腰,一副主人作派:“你来这里干什么?”   荀文嵘四处看了一眼,问:“我找闻老板啊,他人呢?”   “闻春纪?你找他干什么?”景颐肆眯起了眼睛,“你也不是什么爱搞艺术的人吧?”   荀文嵘笑了笑,说:“我不搞艺术,我找懂艺术的。我妹妹结婚想找闻老板订婚纱,我这不是为表诚意亲自来请吗?”   景颐肆还在惊讶闻春纪竟然还会接帮别人做婚纱的活,闻春纪就鼻梁扛着一副黑框眼镜出来了,兴冲冲地说:“谁要做婚纱?谁?”   “我我我!”荀文嵘越过横在中间的景颐肆朝闻春纪挥手,“闻老板!还记得我不?我,荀文嵘,景颐肆的发小,我来找你订裙子。”   闻春纪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局促地说:“我,我倒是没有试过给alpha设计裙子。”   景颐肆没忍住笑出了声。   荀文嵘忙摆手解释:“误会,误会!我这是来替我妹妹订的,婚期是明年春天。”   闻春纪抬手挠着脑袋犹豫着:“怎么找到我了?我也不是什么有名气的设计师吧?”   “嗐,这买东西还是不能看名气。”荀文嵘三两步和景颐肆擦肩而过,直接到了闻春纪面前,“我妹妹看了你话剧,就特别喜欢里边女主角的衣服,听说是你亲自设计亲自裁的就说一定要你帮忙设计一条婚纱,不然这婚就不结了。”   闻春纪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双手握起荀文嵘的手,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令妹的眼光真是太好了。”   荀文嵘点头称是,又抽出一只手从外套里拿出一张支票:“闻老板,你能接下来就好了,这是两百万定金你看够不够?钱方面不是问题,你放开手来做。”   “两百万!”闻春纪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晃着荀文嵘的手更加卖力,“荀大少,这话说的,我肯定给令妹好好设计!”   景颐肆抱着扫把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谁也不愿意先放开对方的手,从闻春纪脸上看出了“谄媚”,但不是对荀文嵘的谄媚,而是对荀文嵘手里那张两百万的支票的谄媚。   两百万的支票而已,他能开两百张!   牛什么?   他想把荀文嵘拎起来丢到围墙外边去,但有闻春纪在又不敢造次,只能拿着扫帚一个劲儿地杵着地板,把地上的枯树叶当成荀文嵘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杵,直到闻春纪大喊:   “景小四!跟我的扫帚道歉!它要秃了!”   景颐肆慌忙回神,这才发现荀文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院子里只剩下跟扫帚较劲的他和将纸条高高举起对着阳光看细节的闻春纪。   “你很缺钱啊?”景颐肆把扫帚丢到树根,抬手抢过了闻春纪手里的那张支票,随便看了一眼就说,“荀文嵘还真是小家子气。”   闻春纪垫脚把支票抢回了手里,像是怕再被景颐肆抢去似的还塞进了外套里:“要是你问我,那我肯定说我一分钱也不缺,但是如果是别人问我,我要说,我缺死了,急需在宪法允许范围内来钱最快的法子。”   景颐肆皱起了眉头:“你针对我?我不敢说我的钱有多干净,但绝对比荀文嵘他们家的钱干净,凭什么要他的不要我的?”   闻春纪扭头看他,发出标志性的“赫赫”笑:“景小四,我不是针对你,我是不喜欢拿家里人的钱,会显得我这个人特别废物,除非迫不得已,我是绝对不会找你们拿钱的。”   景颐肆愣了一下,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像夏天阳光下的蜂蜜块一样化开了。   “哦,这样啊。”他释怀了,“那你找荀文嵘多要点,那家伙人傻钱又多,又宠他妹妹,你就算跟他要两千万都可以。”   周六早上十点,谢缘君准时带着杂志社的人到了闻春纪的工作室。作为主编,她不直接负责做采访,而是把这份重要的活交给了手底下最出色的记者。   采访人员和内容谢缘君都提前告知过景颐肆。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异议,与他而言,这场专访本来就是给谢缘君的特权,谢缘君要怎么安排他都尊重。   采访的具体地点是闻春纪工作室后边的小花园,那儿一套很雅致的石桌石凳,背景是闻春纪亲自打理的,开得正盛的月季。   谢缘君虽然没有亲自采访景颐肆,但采访的时候她和闻春纪就在不远处的廊下。这个距离近到景颐肆能听到母子俩的聊天。   “小景确实帅啊,是不是?”谢缘君说着还用手肘轻轻怼了怼闻春纪的胳膊。   闻春纪笑得无奈:“帅帅帅,天底下没人比他更帅了。”   谢缘君不依不饶:“我怎么觉得你这回答不情愿啊?”   “哎呦。”闻春纪仰头叹了口气,抱怨说,“真心的。”   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怎么搞的?怎么都喜欢让我承认这种事情?”   谢缘君来了兴趣,追问道:“除了我还有谁啊?”   景颐肆不由将脊背挺得更直,连口中正在回答的问题都停住了。   “景先生,怎么了?”对面的记者问他。   景颐肆忙找补说:“哦,我觉得你刚刚的问题换个回答比较好,不介意我重头开始说吧?”   对面欣然同意。而屋檐下的谢缘君和闻春纪也发现他们的话影响到了景颐肆便停下了聊天,闻春纪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小插曲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后边的采访很顺利地结束了。结束后,谢缘君提出要给景颐肆拍几张照片做这期杂志的封面和专访的插图。   这活儿本来是杂志社摄影师的活,但被闻春纪把摄像机要走了。   闻春纪一边调试着摄像机的参数一边为自己的行为找着理由:“我来拍吧,我跟你们说,这位景总对自己形象的要求可高了,万一杂志印出来了他不满意还要找你们麻烦。他不敢找我,他欠我钱。”   在场的人都知道闻春纪是在开玩笑,也都默认了他来做这个特别摄影师。   景颐肆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不敢放松。他现在倒宁愿给他拍照的是报社的摄影师,而不是很有可能会反过来骂他姿势摆得不上镜的闻春纪。   果不其然,闻春纪拿着摄像机对着他调了一分钟的参数,换了七八个角度都没有按下快门,甚至还忍不住咂舌。   “景小四。”闻春纪放下了摄像机,“你觉不觉得自己需要一点儿调整。”   景颐肆做好了被当成木偶摆弄的准备:“怎么调整?”   闻春纪折回屋拿了两个小包出来,一个包里是针线,一个包里是一些日常的化妆品。他先打开了化妆包要替他上淡妆。   景颐肆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后倾,抗拒着那些化妆品。   “别躲啊。”   景颐肆直言:“我一个alpha化什么妆?”   “别那么封建啊。”闻春纪说着就要硬把粉底往景颐肆脸上拍,“我又不给你化浓妆,就给你补点气色,补了帅,真的,骗你我去给你家做小狗。”   景颐肆对这个承诺并没有什么好回忆:“你上次这么说完我们就进医院了。”   闻春纪没有一丝退让的迹象,反而还把他当傻子哄:“我这回真没诓你,我可是专业的。化了帅,爆炸帅,帅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帅得惊天地泣鬼神。”   景颐肆自知不是什么厚脸皮的人,闻春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么哄他,耳尖瞬间就烧了起来。下一秒,谢缘君还加了一把火。   “果然是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你们俩这地下工作终于不做了?” 第52章见父母   母子连心。   第一个反应过来谢缘君这话是什么意思的是她的亲生儿子闻春纪。   “妈,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闻春纪放下了拍到一半的粉饼,扭头幽怨地看着谢缘君,“我跟他什么时候做地下工作了?”   谢缘君像是被吓了一跳似地将身子向后一缩,掩唇说道:“我猜错了?我跟你爸都以为你们两个从高中就背着我们谈恋爱。”   “才怪。”闻春纪埋怨说,“我们那个教导主任一天到晚跟法海似的我怎么早恋?你这不仅是对你儿子积极学习态度的否定,还是对省一中老法海工作成果的否定。”   谢缘君却说:“这就是你们法海老师说的啊。他给我们打电话,说总有外校的人来找你,我们还以为是外边的黄毛,后来你们法海老师给我们发了照片,一看,这不是小景嘛,我们就跟他说小景是你哥,看你学习压力比较大就带你出去吃饭他才没说什么。”   说到这谢缘君都乐了:“后来午休的时候我又听隔壁部门的小年轻聊八卦,说小景他们家好几代人都是成年就订婚,到了他这代这个年纪了还没有订婚的风声,我就以为你们两个背着我们谈恋爱。”   “还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借着你姑妈说你表妹早恋那事儿我还跟你说,都大学了谈了恋爱没必要瞒着家里,大学不叫早恋。”   闻春纪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抱怨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忘了除了大胆猜想还有小心求证?”   谢缘君尴尬笑笑,反问:“你们两个真纯友谊啊?”   她这话一问,两个当事人愣是没有一个敢回答。   景颐肆怕撒谎遭雷劈,又觉得在这种场合实话实说不太好,毕竟这么多人看着,他倒是不害羞,就看闻春纪……   闻春纪说:“没早恋,也没想着等到夕阳红了再晚恋。今年夏天刚开始谈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景颐肆轻轻挑眉,心想是自己错怪了闻春纪。   闻春纪的字典里应该是没有害羞两个字的。   但景颐肆的字典里有尴尬两个字。   “咳咳咳。”景颐肆咳个不停,从杂志社记者手里接了一瓶水猛灌了好几口才说,“没早恋。”   谢缘君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惊讶的迹象:“竟然这么晚。你……”   “打住。”闻春纪打断了谢缘君的问题,“妈,工作呢。晚点再跟你说。”   谢缘君住了嘴,摆摆手说:“行,晚上我叫你爸回来一起吃个饭,小景一个大忙人能回国一趟不容易。”   景颐肆沉默地看着眼前闻春纪的后脑勺,感叹自己的生活就在闻春纪的几句话里发生了剧变。   闻春纪扭过头来往他脸上接着打粉,他心里有不少乱七八糟的事情想问对方,但刚张嘴就被闻春纪一句“别说话,化妆呢”给打了回去。   闻师傅改造完了景颐肆的脸后又拿出了针线包,要对衣服进行改造。他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剪刀伸向了景颐肆的袖口,落剪前终于想起问衣服的主人:“我这么改这套衣服的设计师不会从国外赶过来揍我吧?”   “不会,你改吧。”   这一套衣服的设计师确实是个不太好说话的家伙,但说到底还是钱给得够不够的问题。   得了应允,闻春纪自信下刀,用约摸二十分钟给这套衣服的衣领、袖口和下摆都做了小改造。   谢缘君在旁边直点头:“你这手艺,得你姥姥的真传啊。”   闻春纪的姥姥是个裁缝,一辈子都没有走出生活的小镇,守着一家用自己名字命名的裁缝店,只做十里八乡的生意,但找她做衣服的人没有一个不说好的。   “那是。”闻春纪骄傲地扬起了下巴,“那您要不跟陶姨说说,让他们也给我做个小小的采访,就写新生代手艺人闻春纪,坚持把传统手艺和现代时尚相结合,给我宣传宣传,让世界各地的人都来找我做衣服。”   谢缘君点头应允,说:“改天带你去跟她吃个饭。”   景颐肆的目光却始终停在闻春纪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上。他不知道闻春纪什么时候需要戴那么厚重的眼镜片才能工作,至少高中毕业的时候还不需要。想来,是大学以后为剧团的资金操心操出来的。   带着闻春纪亲手化的妆,穿着闻春纪亲手改的衣服,背靠着闻春纪亲手打理的花园,景颐肆坐在石凳上由闻春纪拍下了这期专访的照片。   “喏,看看。”闻春纪把摄像机递给他,“信你闻哥的手艺吧?是不是把你优越的皮相展现的淋漓尽致?”   “好看。”景颐肆望着身边洋洋得意的omega,心想这张照片好不好看已经不重要了,无论被拍成什么样,等杂志社把杂志寄给他,他都会把它剪下来贴在剪报册的第一页。   下午两点多,谢缘君带着杂志社的人前脚刚走,后脚景颐肆朝闻春纪问出了在心里塞了几个小时的问题。   “就这么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你爸爸妈妈了?”   闻春纪扛着扫把回头看他:“怎么?你是觉得自己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还是我们的关系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没有。”景颐肆说,“就是觉得太草率了。”   闻春纪赫赫笑过后调侃:“那你跟你爸妈说的时候别那么草率啊,找几个和尚,水陆法事做个七七四十九天然后再跟他们说你谈恋爱了。”   “那倒是不用。”景颐肆从来就没想过要通知父母什么,反正这么多年他们也没来梦里找过他,他也不想主动去找他们。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说我们先试试吗?”   “不是试过了吗?”闻春纪鼓起一边腮帮子,眉头皱得紧紧的,“我觉得我们大小挺合适的吧?你觉得不舒服?”   景颐肆沉默了。   他想破脑袋都没想到闻春纪当年说的“试试”是这个试。   闻春纪俏皮一笑,又说:“开个玩笑。我觉得试到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合拍了,景小四,这就是我理想中的感情状态,各自有各自的事业,有时间的时候聚一聚,有意义的日子一起过就很合适了。你呢?你有什么异议?”   诚然,闻春纪描绘的这种感情状态并不是景颐肆所理想的,他想要更亲密的关系,但对方都这样说了,他只得点头称是。   “你不讨厌我就好。”   晚上,他们一起回了闻春纪的父母家。   在此之前,景颐肆只来过闻春纪家一回。他记清了屋内的所有摆设,多年后再来,这个三口之家,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能和记忆里的画面对上,除了闻春纪房间里的两面墙。   手办没有了,漫画书也没有了,屋子里空荡荡的,书桌上也没有再堆小山一样的作业,不禁让人有些唏嘘。   闻春纪的父母又亲自下厨了,这么多年厨艺也没变,东西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吃,但景颐肆早就练就了一身无论面前的食物有多难吃,只要是毒不死他,他就能面不改色地咽下肚的本领,完了还能夸上一句“很特别的风味”。   在此之前,景颐肆并没有想过面对闻春纪父母的场景,亦或者说,他没想过这天会来得那么快,所以没有想过要怎么面对他们。   好在,闻春纪的父母并没有对他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一切都像初二那年一样。   好像只是把他当做是儿子的朋友而已。   景颐肆想,绝不能这样。   于是,他放下筷子,不禁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却因心里的话没酝酿好所以迟迟说不出话。   餐桌上的四人面面相觑,最后由今天负责烧菜的闻爸爸问出一句:“怎么了?小景,这菜不好吃?”   “没有。”景颐肆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伯父伯母,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我承诺的可以说出来。”   这下换闻家三人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承,承诺啊。”谢缘君想了想,问,“小景你家什么情况我跟他爸也清楚,你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也用不着你口头承诺什么,你俩在一起我跟他爸挺开心的,真的。”   “就算是这样也要承诺。”景颐肆看了一眼低头吃菜摆出一副置身事外模样的闻春纪,噌一下站起来向着闻家父母承诺说,“我承诺不会辜负闻春纪,也不会逼迫他做任何事,会尽最大努力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将绑架、谋杀等会危及他生命的事件发生率降到最低……”   他在心里想了两千多字的承诺内容,闻春纪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手往他皮带上一扣,往下一拉就把他整个人拉到了椅子上。   “行了,烦死了。”闻春纪说,“能看见你的诚意,吃饭吃饭。”   闻家父母也赶忙附和说:“是是是,多吃点,小景你都好几年没来家里吃饭了,别客气。”   景颐肆还倔强地想把心里准备好的词说完,闻爸爸就说了一句:“你以后别干那家暴出轨包二奶的事情就行。我跟小君对春纪的感情问题还是比较开明的,他开心就好。”   “好。”话虽如此,但景颐肆还是计划着回去把承诺打成合同,签字按手印再盖上个人印章后给闻家送过来,一式四份,他们四个人一人一份。 第53章转折   有时候景颐肆会想,如果时间就永远停止在他和闻家人的饭桌上,无异于上天对他最大的奖赏。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终究是不可能实现的,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止,无形的推手推着他向前,让他不得不面对残酷的未来。   管家的病成了景颐肆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转折点。   管家是景颐肆的爷爷带进景家的,从二十岁开始陪伴了三代景家人将近五十年,陪着整个景家走过了无数的风雨,最终倒在了病魔的攻势下。   那是一个非常热的夏天,刚走出会议室的景颐肆就看见秘书满脸凝重地走向了他,在他点头示意后秘书才走上前小声说:   “老板,您家里那边打来电话,说管家病倒了。”   管家又病了。   起初,景颐肆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想着,人老了身体总是喜欢出毛病,但没关系,他总能找到最好的医生,很快就能治好管家,让管家又变回那个每天下午都要去打几杆高尔夫的快乐小老头。   但当他赶到医院,迎上管家的主治医生询问这次需要他做什么时,他得到的答复只有:“好好陪陪他吧。”   景颐肆以为是对方低估了他的财力:“不要对我说这种话,需要什么样的药物、仪器你都可以跟我说,甚至我可以给他换一个医生,换一百个医生。谁允许你们给他下死刑的?”   医生的自信并不比他少,语气比他更为坚定:“景老板,我承认,你有钱、有人脉,但阿尔兹海默症是无解的,就算是最顶尖的专家也不可能将他治愈。”   阿尔兹海默症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患者的具体症状为记忆力障碍、失语、失用等等。   整个景家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管家是什么时候得了这个病,就好像管家是一下子病倒的,送来医院后就已经认不出身边的人了。   景颐肆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听过医生的劝告后他只沉默着到病房里看管家。   管家整个人都失去了神采,像一个人偶一样靠在病床上,孟泸握着他的手一直尝试着让他认出自己却都没有成功。景颐肆幻想自己是那个特别的人,将孟泸挤到一边取代了那个最好的位置。   他让老人的一双眼睛都只能看着自己,将老人爬满了皱纹的手拿起抚上自己的脸。   “管家。”   管家的眼睛空洞无神,像一面灰扑扑的镜子一样只能勉强倒映出他的模样。   景颐肆并没有成为那个特别的人,无论是他还是孟泸都没能在现在的管家心里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记。   管家并没有亲人,唯一能称得上半个儿子的就是作为徒弟的孟泸。   他对孟泸说:“我会去给他找医生,找世界各地的医生,总有一天他会再认出我们的。”   孟泸却反问他:“你要谁去找?你自己去找吗?”   景颐肆当然觉得这话冒犯,但仔细一想却是事实。这么多年来,他想要找什么人、做什么事其实都只需要一步,那就是把事情告诉万能的管家,甚至他的表述都没必要有多精确,因为管家会自己翻译出最准确的诉求。   “我去找吧,老板。”孟泸叹过气,语气平淡地说,“我会接替他所有的工作,但我不是他,老板。”   景颐肆没多说什么,毕竟孟泸是管家自己选出来的,肯定是已经能找到的人里最好的了。   人总是要等失去了才能明白自己曾经拥有的有多么珍贵。   孟泸接管家里事务的第一个星期,景颐肆就觉得家里乱套了,比管家去年断腿那次乱得更彻底。   景颐肆不否认孟泸的管家能力,也承认孟泸在想办法维持老管家在景家打下的秩序,但就是这个勉强维持出来的秩序让他觉得怪异,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熟悉。   他想,或许孟泸的压力也很大。   于是,他想找孟泸聊一聊。   他对孟泸说:“你不用那么谨慎,也没必要非在管家留下的轨道上活动。我的意思是……像去年夏天一样就挺好,你能明白吗?”   “我能明白,但我做不到。”孟泸直言,“老板,那天在他的病房我就跟你提过醒,我不是他。去年夏天是他躺在病床上指挥我包办着家里的一切,现在不可能了。”   “您要辞退我吗?”   “你想辞职吗?”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结束,面面相觑了将近一分钟,最后由景颐肆先开口解释了自己的用意:   “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你是他选定的人,是他为我挑的最好的人,只要你不主动离开我就不会跟你提一个走字,我能保证。”   孟泸垂着眼睑沉默两秒,也说:“我也可以保证,只要你不提走,我就不会走。”   接下来的日子里,孟泸和景颐肆还在不停地为管家在世界范围内寻找着专业领域的医生,但始终收效甚微。于是,他们潜意识里也接受了管家或许再也无法做他们庇护伞,开始强迫自己真正适应起“家长”不在身边的生活。   日子又过去了对于景颐肆来说兵荒马乱的一周,他不知道孟泸心里什么想法,只觉得自己快疯了。   躲在书房抓狂时,他接到了闻春纪的电话。   他这才想起,自从管家出事后他就没有主动和闻春纪联系过。闻春纪是个挺敏感的人,不可能半个月还察觉不到他这边出了事情。   电话接通后,闻春纪率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景小四,你那边还好呗?”   “怎么了?”景颐肆反问对方,“有重要的事吗?”   电话那头,闻春纪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哦,我就是感觉自己特殊期好像要到了,所以想问问你要不要陪我一起过。但感觉你最近挺忙的,不一起过也没关系,就是你前段时间问了我才来说一声。”   自从去年做下了一起过特殊期的约定后,景颐肆一直盼着闻春纪特殊期的到来,但快要一年了他们也就又一起过了两次。   “我回去找你。”景颐肆说。   他想跟自己放放假,也让孟泸好好调整一下工作状态。   景颐肆的团队扩充了不少人,所以他这个老板能够闲下来的时间也更多了。他把公司的事情都交给了信得过的下属后就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闻春纪特地来机场接他。   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手里竟然还拿了一束花。   “这里!景小四!”omega远远地就朝他挥手,充满了青春和活力,扫掉了一些他心里的阴霾。   他扯出笑走近omega,却被对方一秒识破了他真实的情感。   “别笑了,笑得那么难看。谁又惹我们景总生气了?还是特意赶回来不高兴?你早说嘛,我毕业答辩都结束了,有时间去国外找你。”   看着闻春纪气鼓鼓的脸,听着他佯装生气实则关心的语气,景颐肆吐出一口气,微微弯腰伸手抱住了他。   “春纪。”景颐肆将管家的事情告诉了对方,“管家病倒了,是阿尔兹海默症,已经严重到认不出任何人了,连我也认不出来了,家里换了新的管家,你认识的,叫孟泸。他是管家一手教出来的,但感觉就是不一样。我最近很累,抱歉。”   闻春纪的双手攀上了他的腰,继而将其紧紧环住:“我就知道你那儿出事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我说,真想问问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自己人?”   最后半句话,闻春纪说得又快又轻,相比质问,那更像是不太想让他听见的抱怨。   “对不起,最近我这儿太乱了,别生我气。”   “没那么小气。”闻春纪没有离开他的拥抱,在耳边问他,“所以,你现在是想回美国还是怎么说?我都可以的。”   景颐肆摇了摇头,说:“去你那儿吧,我想找个地方安静几天。”   闻春纪没说什么,就带着他上了出租车,从机场一路回了工作室。   他们回到工作室后是晚上,闻春纪从冰箱里拿了一包饺子要煮给景颐肆吃。   厨房的门开着,闻春纪在里边等水开,景颐肆坐在外边的沙发上拿着小刀在茶几上切水果。   “景小四,其实你回来的挺是时候的。过几天我们学校要开毕业典礼,到时候跟我一起拍毕业照,怎么说?”   “可以啊。”景颐肆细心地将苹果核剔走,“但是我不是你们学校的,能拍吗?”   “美本也是本,美国大学生也是大学生啊。有什么不能的?”闻春纪像是怕他拒绝似的又补了一句,“我去找摄影专业的学弟学妹给我们拍,肯定不辱没你优越的皮囊。”   景颐肆终于是笑了:“没说不拍。”   不一会儿,闻春纪端出来了两碗饺子。   卖相和味道一样让人不敢恭维。   “吃。”闻春纪还给他递筷子,“别客气,别看它是速冻的,煮出来还是很好吃的。”   景颐肆只觉得头皮发麻,不敢下口。闻春纪却误以为他是因为管家的事吃不下饭,还用勺子从碗里舀起半个饺子递到他嘴边:“别想了,管家会没事的,吃点东西吧,都瘦了,屁股都不翘了。”   【作者有话说】   七月日更。你们是想每天零点我把新章节定时发送还是每天晚上写好了就发(大概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半之间)哩? 第54章 chater54抑制剂   意外撞见闻春纪躲在卧室注射抑制剂,景颐肆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要失约了。   失的是去年向包括闻春纪在内的闻家人承诺不会永远不会逼迫闻春纪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情的约。   被发现的闻春纪表情只闪过了一瞬间的尴尬,而后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空针管拔出,丢到床尾的垃圾桶里。   “这个牌子还挺好用的,看了一眼,还有你家的股份,投资眼光不错啊,景小四。”   景颐肆扫了一眼透明的针管,上边凸起的标志是一个月亮。他认出来了,那是明月集团旗下的一个生物制药公司最新研制的强效抑制剂,用来抑制omega的特殊期。作为投资人之一,他自然知道,这款抑制剂不光效果霸道,后遗症也很霸道,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一般没有人会用。   闻春纪又是在干什么呢?有他这个大活人不用非要用冷冰冰的抑制剂?   “以后不要用这种东西。”景颐肆提醒他这款抑制剂的副作用,“它的研发是为了应对极端情况的,对器官的影响非常大,临床上造成器官衰竭的概率不小。”   景颐肆有些奇怪,这款抑制剂是管制药品,想要拿到的手续相当繁琐,闻春纪能拿到大概率是直接跟明月集团的人对接。   “我知道。”闻春纪低着头,嘴唇微微撅起,“我这不是觉得特殊期误事吗?就用这一次,以后不会再用了。”   景颐肆心里憋着一口气,两步向前把闻春纪按倒在了床上。   闻春纪终于露出了意料之外的神色,双手抠在景颐肆压在他胸口的手臂上抱怨说:“你干什么?白日宣淫啊?”   景颐肆质问他:“我不就是回来陪你过特殊期的吗?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抑制剂?”   闻春纪眼神飘忽着:“没什么,你知道的,毕业季忙起来很正常,而且我还有两条裙子没做呢,一场特殊期少说三天做不了事情,多了七天都有可能,我还要去毕业典礼让校长拨穗呢。”   确实是很符合闻春纪平时行事作风的理由,可景颐肆看着面前飘忽的双眼却很难让自己相信那番话。   “撒谎了。你就是不想跟我过特殊期。”   “我……”闻春纪欲言又止,最后在一番纠结后完全放松了身体,缴械投降,“这不是看你心情不好,管家又刚生了病,我觉得这种时候拉着你过特殊期特别畜生你能理解吗?”   望着闻春纪的眼睛,景颐肆确定对方没有撒谎,但这样就能让他心里压抑着的气散掉吗?不能。   于是,他强行亲吻了闻春纪,扒开了omega的衣服,入侵了omega的身体。因为强效抑制剂的作用,无论他如何作为对方都没有进入特殊期。   起初的几分钟,状况之外的闻春纪还反抗,但也仅仅是几分钟后两人就渐入佳境,非常和谐地度过了一场无关信息素的床事。   事后,闻春纪沉沉地在他旁边睡着,呼吸匀称,脖颈后不断地飘出信息素的味道,那是抑制剂失效的前兆。或许不出两个小时,闻春纪就会回到特殊期。   景颐肆整个人都十分清醒,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苦闷好像因为刚刚的释放得到了缓解。他回味着刚刚的一切,心里高兴着最终还是获得了这样一场不受信息素欢好的机会。   他不太喜欢信息素,又或者说,不太喜欢被信息素控制的感觉。但个人的意志力又很难扛过信息素刻在基因里的命令,所以,他总是在信息素的裹挟下和闻春纪亲吻、交融、互诉心肠,而失去信息素的裹挟,他们唯一的一次交流又是因为酒精这种和信息素一样会让人失控的物质。   闻春纪背对着他,睡颜平静舒展。   景颐肆开始思考起闻春纪醒来后他们要如何交流。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大概率是错的,说难听点就是仗着alpha的体型和蛮力在强迫作为omega的闻春纪,如果闻春纪愿意甚至可以报警抓他,到时候垃圾桶里跟抑制剂躺在一起的三个安全套就是就是陈堂证供。   如果有人问他后悔吗?当然后悔。但如果再问他除了后悔外还有没有别的情绪,那他还能坚定地说出“庆幸”。   他很庆幸自己今天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庆幸自己在失去闻春纪之前就看清了闻春纪在他生活里的重量,有了不必重蹈覆辙的机会。   “春纪,闻春纪。”   景颐肆皱着眉,一脸严肃地推醒了睡在身边的闻春纪。   “干嘛?让我休息会儿行不行?”闻春纪迷迷糊糊地骂道,“不是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吗。”   景颐肆无视了抱怨,字正腔圆地说:“和我结婚,闻春纪。”   “哦。”闻春纪往被子里一缩,只露出了头顶的两缕头发,“哦,改天,今天不行,今天星期天,民政局的同志不上班。”   因为回答太过懒散,景颐肆只觉得对方是在敷衍,于是又一次字正腔圆地要求对方:“闻春纪,和我结婚,做我的omega,成为我的家人,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我们现在不是家人吗?”被子里的小鼓包发出越来越小的声音,“景小四,你都没发现,我鄙视你喔。”   景颐肆掀开了被子,想反复确认闻春纪是否听清了他的问题,回答又是否真心,看到的却是闻春纪双眼紧闭的睡颜。   Omega实在是太累了,所以醒了这么一小会儿就睡了。   景颐肆稍微冷静了一点儿,起身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冷水冲洗过景颐肆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冲掉了他今天大部分的冲动,让他开始反思起刚刚又是在做什么。   逼婚。   太可恶了。   简直是对现代法律的践踏!   作为一个接受了现代教育的现代人怎么能允许自己做出这种强迫omega意愿的事情。   冷静后,景颐肆想着等闻春纪睡醒了再好好地跟他道歉。   他连和闻春纪同床共枕的勇气都没有了,洗过澡后就跑到了飘窗上坐着看风景。   工作室里有一间配置齐全的书房,但那似乎只是这幢房子的装饰品。闻春纪更多的时候喜欢在卧室的这处小飘窗支一张小桌子,一边看着外边的花园一边思考写作。   景颐肆不得不承认,飘窗外的风景真的不错,除了最近的花园外,还能看到不远处林立的高楼,视线里花园和城市曲折的分界线,在闻春纪嘴里是梦想扑向现实的海浪。   支在飘窗的小桌上此刻还有一本笔记本摆在上边,笔静静地歇在一旁。笔记本的封面似乎有一种魔力,不断引诱着他把它掀开。   景颐肆犹豫过,抗争过,最后还是将手伸向了笔记本。   他打开第一页,第一行赫然写着“景小四真烦。”   景颐肆倒吸一口凉气,正准备捂着心口继续看下去,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了飘窗的纱帘后,而后唰的一声将帘子往旁边一拉,将飘窗上正欲再次窥探笔记本的他暴露无遗。   “春纪我……”   “赫赫,被我抓到了哦,景小四。”   景颐肆有些慌张,只干巴巴地解释说:“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我……”   “你什么?”闻春纪红着一张脸,“我就相信我看到的,你好卑鄙啊景小四。”   景颐肆靠在了墙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伟大的闻春纪大人要惩罚你,狠狠地罚你。”   听到这样的语气,景颐肆才想起闻春纪脸上的红是因为特殊期。明月集团的那款强效抑制剂的第二个副作用就是如果用了就一定要用整个特殊期,如果中途停了,特殊期的反应就会加倍反噬omega。   “景小四。”闻春纪嘿嘿笑着扑通跪在了地上,视线刚好和飘窗上的景颐肆腰腹位置持平,“先让我看看你今天的内裤是什么颜色的。”   景颐肆大骇,连忙捂住了身上浴袍两块布料相交的地方。   “蓝色,蓝色!”   “我,不,信。”闻春纪阴恻恻地笑着,“我要亲自看了才相信,万一你忽然换成红色了呢,绿色呢?还有黑色。我要看。”   景颐肆死死护着浴袍,不是害怕被闻春纪窥见内裤的颜色,而是因为他洗完澡后里边什么也没穿,就被折磨看了实在尴尬。   情急之下,他对闻春纪喊道:“我不给你看,你说我烦。”   就这种充满孩子气的拒绝却真的让闻春纪愣住了,景颐肆看准了这个机会捂着浴袍开叉处跑向床头柜寻找剩下的抑制剂。   才翻找了两个柜子,闻春纪就趴到了他的背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不是不让我用吗?又想找来扎我啊。矛盾!”   景颐肆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闻春纪这会儿的意识是真清楚还是假清楚。   “景小四。”闻春纪的嗓子夹了起来,“景小四是世界上最烦的人,怎么到处都有他啊,好像我们是在一个学校一样,出点什么事我还没跟我妈说呢她就赶来帮我解决了,好神奇,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飞机当出租车坐,赫赫,资本。”   显然,这就是那段日记的全貌,并不是骂他,而是一种带着幸福暧昧的调侃。   “所以,万能的无处不在的景小四大人,请帮帮我吧。”闻春纪用自己滚烫的脸颊噌着景颐肆冰冷的耳垂,“我难受。” 第55章求婚   因为明月集团抑制剂的不良反应,闻春纪的特殊期变得有凶又急,起初还有理智,大概十个小时后就彻底失控了,变成了景颐肆记忆里那种歇斯底里的omega。而疯狂的特殊期信息素影响的从来不止omega,还有陪伴omega度过特殊期的alpha。   景颐肆能明显感觉到,闻春纪越是靠近他,他心里的某个声音就越来越大声,提醒他不要再放闻春纪离开。   他想拥有闻春纪,想和闻春纪结婚,让这个omega成为他的家人陪着他,永远不会离开他。   于是,他将尖牙伸向了闻春纪的脖颈。   两人几乎都不存在理智了,只能凭着生物的本能,一个只想着落成标记,一个抗拒着被标记,最后在天蒙蒙亮时以一个完美的AO永久标记结束了这场荒诞的博弈。   景颐肆醒来时,天光大亮,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早上十点钟了。他心里一惊,知道这场特殊期让闻春纪错过了毕业典礼。   怎么办?   景颐肆用上牙磨着嘴唇,焦虑了三分钟,最终想到了最朴素的打法,决定打电话给孟泸,让他联系云城大的校长,以捐三千万经费的方式让他们再办一场毕业典礼,如果全校范围内困难的话,单独组织艺术系也行,要是学生那边有怨言的话,他还可以再资助八百万的奖学金。   实在是个花小钱办大事的好办法。   说干就干,景颐肆不敢耽搁,立刻给孟泸打去电话,但比那头将电话接起先来的是闻春纪像诈尸一样从床上坐起来。   “救命。”闻春纪用哑嗓子小声嘀咕了一声,连忙到处找手机,最后在床和床头柜的缝隙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打开屏幕看清楚时间后又像忽然死了一样躺回了床上。手机顺着他手垂落的方向也掉到了地里。   “喂?老板?什么事?”孟泸在电话那头问。   景颐肆犹豫了一秒,先挂断了电话安慰闻春纪:“没事的,我想办法让他们再办一场毕业典礼,会让你的青春变圆满的。”   闻春纪的眼睛唰一下张开了:“别,千万别,谁想去参加那个破典礼,要不是导员在群里强制要求谁想去。”   事情变得出乎意料起来。   “这样的话,你不去不会有什么麻烦吗?”   “有什么麻烦。”闻春纪翻了个身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按了半天没反应才意识到那是没电了,二话没说就朝景颐肆伸手。   景颐肆意会,把自己的手机给了闻春纪。   闻春纪熟练地拨了一串号码,在对方接通前对景颐肆说道:“他有什么意见跟我寄走的档案袋说去,毕业证学位证爱给不给,我又不给别人打工。”   电话接通了,闻春纪换了副虚弱的语气:“喂,导员,对,我是闻春纪。我特殊期突然来了所以才没去毕业典礼,嗯,好,拜拜,谢谢。”   景颐肆想,其实现在的闻春纪没必要故意摆出这种虚弱的语气,用那副哑嗓子正常说两句话导员都不会怀疑的。这场特殊期太汹涌了,像是抽掉了闻春纪三成的精气,让omega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喏,拿去。”闻春纪把手机丢还给景颐肆,“我们omega在请假这件事上有特权,我的特殊期有问题是校医院留了档的,必要情况下,我一个月能来四场特殊期。”   闻春纪翻了个身,将整张脸埋进了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我再睡会儿,困死我了。下午回学校拍毕业照,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去。”景颐肆话音刚落,闻春纪脖颈后的完全标记就直接闯进了他的眼睛里,提醒着他这个早晨其实并不平淡,“闻春纪。”   “又干嘛?快说快说,我要睡觉。”   “我完全标记你了。”   床上的omega像一具尸体一样静静地爬着,景颐肆以为对方是睡着了,还在想这话他到底听到了吗?听清了吗?自己是不是得再说一遍?闻春纪的手忽然抬起摸向了自己的腺体。   像是看见了诈尸,景颐肆身子本能地往后仰。   “啧,我就说脖子怎么那么疼,咬那么狠。”闻春纪絮絮叨叨地说,“算了,标记就标记了,我又生不了孩子,怕个球,倒是景总你呦,以后我抑制剂失效的时候就多了,你不回来陪我过特殊期我就去omega保护协会告你,哼哼。”   在意味不明地笑过后,景颐肆清楚地看见闻春纪一个翻身躺正了身体,将被子蒙过了脑袋:“帮我订个下午一点半的闹钟。”   “闻春纪我……”   景颐肆觉得,闻春纪对这件事的态度实在是太轻了。作为一个alpha他都知道被标记这件事对于omega来说有多重要,这代表着如果不把标记洗掉,他就要和那个标记他的家伙绑定一生,那个alpha将成为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安抚他特殊期的存在,抑制剂的效果会对其削减三分之二,还可能根本无法生效。   可这么大的事情在闻春纪眼里好像还比不上睡个好觉来得重要。   “你什么你。”闻春纪拿着枕头砸向了他,“我们现在的关系完全标记是什么很大的事情吗?你不是让我跟你结婚吗?”   咚咚,咚咚。   景颐肆捂住了狂跳不止的心脏,在心里不停地反问自己“原来他记得,他真的记得!”   他想问闻春纪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应该办一场世纪婚礼吗?他应该联系世界排名前五百的媒体参加这场婚礼吗?又或许,他还是得把闻春纪藏好,毕竟家里那些烦人的亲戚还没清理完,万一他们伤害他可爱的未婚夫怎么办?   他想叫闻春纪起床商量这些大事,又怕把人硬喊起来会被暴打一顿,最后只能轻手轻脚地下床,到浴室洗澡。   被温暖的洗澡水冲洗了全身后,景颐肆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冲动褪去,理智凸显。他知道自己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必须要给闻春纪一个正儿八经的求婚。   什么时候呢?   就今天下午吧。   行动派的景总洗完澡,换过衣服后,给闻春纪留了一张便签,上边写着“下午云城大见,陪你拍毕业照”。而后毅然决然地走出工作室,给孟泸再打去电话。   “喂,孟泸。”   “是,老板,我一直在等您回电话。”   景颐肆欣慰地点点头,这是在管家走后他第一次感觉到和孟泸合拍:“很好,现在我们有三个小时的时间,我要跟闻春纪求婚,需要你帮我准备不少于三个方案,半小时内发给我,我现在回老宅亲自取戒指,你让那边的人准备好。”   孟泸答应地有些犹豫:“好的,但是,老板,是不是太着急了?”   景颐肆不以为然:“整整三个小时的时间来不及吗?动起来。”   景家在枰城的老宅里,女佣早已把景家传家的婚戒从保险库取了出来。景颐肆一到家就拿到了盒子,他打开确认了款式后便匆匆离开了。   婚戒是景家家传的,但严格来说传的只是款式而不是戒指本身。这对戒指里,他的那枚在十八岁那年就打好了,而属于他伴侣的那枚是去年他和闻春纪确定关系后管家按照闻春纪的尺寸打好的。   他原本以为这枚戒指需要很多年亦或者永远戴不到闻春纪手上,好在,幸福总是来得很突然。   下午一点半,一切准备就绪,景颐肆带着孟泸为他准备好的大卡车,凭着临时车辆申请顺利进入了云城大,来到了闻春纪和同学拍照的毕业广场。   景颐肆很快就在一群穿着粉领学士服的毕业生中找到了闻春纪。   在阳光下,闻春纪骑在广场上的那匹汉白玉的骏马雕塑上,给自己凹了一个拿破仑同款的造型,马下,有拿着摄影机的学弟在给他拍照。   闻春纪的精气神回来了,如果他不是知道内情,根本看不出马上的omega刚刚经历过一场让自己消瘦了好几斤的特殊期。   他很奇怪,奇怪这个omega的恢复能力为什么那么快。   景颐肆还在疑惑,马上的omega就发现了他,在两秒钟的大眼瞪小眼后,景颐肆率先反应过来,像个绅士一样走到马下向上边的人伸出手。   “陛下请下马。”   “好的,爱卿。”闻春纪喜滋滋地将温暖的手心贴上他的手,从马上跳到了他的身边,问,“你去干什么了?怎么现在才来?”   景颐肆挺直脊背,轻咳一声:“我去准备求婚了。”   “什么?”闻春纪明显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去准备求婚了。”景颐肆扑通一声单膝下跪,从外套里掏出了戒指,用拇指的指甲盖掀开盒子将戒指展示给闻春纪,“闻春纪,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和景颐肆的动作同步的还有停在广场外的大卡车。他单膝下跪的瞬间,卡车的车厢向四边打开,里边的各色玫瑰也向三边炸开,车厢的正中心立着一个大牌子,上边写着“闻春纪嫁给我”。   闻春纪的脸色每一秒都在朝着更红的方向变去,周围的同学离别的话也不说了,毕业照也不拍了,全部看着他们不停起哄:“嫁给他!嫁给他!”   “我的天。”闻春纪小声嘀咕了一句,夺过他手里的戒指就拉着他向人群外跑去。   这是他意料之外的反应。   “我们跑什么?”   闻春纪仰着天喊道:“我未婚夫太帅了,我怕同学看到了嫉妒我,得赶紧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   【作者有话说】   失去了管家帮助的景总最终以雷霆之势完成了这场求婚。   ——   今晚应该零点也更不了。三亚今天刮台风,担心没办法静下心来码字,所以下一章应该也是明天白天见。 第56章奸细   22岁那年,景颐肆以雷霆之势完成了求婚,从此,闻春纪就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而这个身份,闻春纪一当就是近六年。   刚求完婚的时候,景颐肆是想过要给闻春纪办一个盛大的订婚典礼顺便昭告天下他再也不是没有未婚夫的野人了。但求完婚回到工作室后,他又看见了垃圾桶里的抑制剂针管,上边属于明月集团的标志几乎刺眼。   明月集团是他目前最大的合作伙伴,其实力、其人品他一清二楚,做得出把这种危险的抑制剂流向市场的事情,所以在合作前他们才签了厚厚的协议。   诚然,景颐肆不会因为怀疑就拿着抑制剂的空管子去质问合作伙伴是否违约,他这样做大概率只会让几个无辜的实习生遭受牢狱之灾。而且,明月集团是他最大的合作伙伴,有了他们他才能顺利地坐稳现在在景家的位置,在把家里这些烦人的亲戚解决掉之前,他们不能倒下。   总而言之,在求婚成功的狂欢过后,等待着景颐肆的是一条比以往更危险更难走、称得上与狼共舞的路,他有想让闻春纪和他一起携手并肩的私心,但理智告诉他,请把爱人藏好。   他让人去给那天见过求婚的所有人发了一笔可观的封口费,又让他们签了协议,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就像那天云城大的艺术广场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求婚事件似的。   他也没忘给闻春纪解释,说:“我不是觉得你见不得人,只是,春纪,我可能暂时没办法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理由很复杂,我……总之,我跟伯父伯母承诺过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闻春纪对此的回答显得很平淡:“我知道啊,不让别人知道也没什么,你放心吧,我一直不看重这些虚的,我还以为你看中呢,哈哈。”   景颐肆还是对外放出了自己已经有未婚夫的消息,不过隐去了和闻春纪有关的信息,这是他稳定人心的一步计划。   在后来的近六年里,闻春纪一直以未婚夫的身份陪在景颐肆身边。因为永久标记的缘故,他们几乎一起度过每一个特殊期。景颐肆在国外辗转着工作,闻春纪则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国内,帮景颐肆盯着枰城老宅的动向,偶尔也帮忙去联系一些青年才俊。   比如,景颐肆看中了很久的那个傅家养子傅光跃。   闻春纪就是以高中同学的身份去接近的傅光跃,考察对方人品和能力的同时还取得了对方的信任后安排景颐肆和他见面。景颐肆如同多年前的计划一样向其抛出诱人的橄榄枝,但最后傅光跃还是拒绝了他的好意。   22到28岁,六年的时间,景颐肆和闻春纪都越来越忙,忙到他们能面对面坐下来说说闲话的时间都只剩下时不时来临的特殊期。   景颐肆觉得,他和闻春纪的感情好像出问题了,闻春纪好像厌倦了做他的未婚夫,毕竟他们连谈恋爱的时间都不剩。   佐证他这个猜测的,是某次特殊期过后,闻春纪坐在马桶上发呆时他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闻春纪看了一眼他,不停地叹气说:“哎,25岁的alpha,哎……”   当时的景颐肆一头雾水,事后去流行的论坛网站发帖问“未婚夫叹着气嘀咕25岁的alpha是什么意思?”   他很快得到了答复。   【匿名网友】:贴主是25岁的alpha吧?平时应该也不注重保养和健身,很明显,你的未婚夫已经开始嫌弃你在床上的体力了。没听说过一句话吗?Alpha一旦过了25岁那就是80了。贴主长点心吧,说不定你未婚夫很快就要有男朋友(女朋友)了。   景颐肆颤抖着把那个回复看了三遍,想起这些年自己毫无规律的作息,常年坐办公室的屁股和自从正式接管了景家就舍弃掉的健身事业,他连忙跑到镜子前去观察自己的肉体。   为了更客观地做对比,他还翻出了心爱的剪报册,和第一页的自己做了对比。这不比还好,一比更是觉得匿名网友说的没错。   仅仅三年,他竟然比22岁的时候胖了一圈,肌肉没了,腹肌没了,只剩下一张依旧帅气的脸,但再帅气的脸,闻春纪天天看也是会看腻的!只有体力才是核心竞争力!   景颐肆随即决定减脂健身,他聘请了专业的营养师和健身团队,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严格执行,结果体重不减反增。   闻春纪知道了这件事,言之凿凿地对他说:“你这就是毛病惯的,你要是真心想降体脂率,听我的,啥食谱啥营养师都别信,直接馒头配水瘦成干鬼。”   景颐肆看着剧团里那些苗条的演员,他对闻春纪给出的方法深信不疑,严格执行。好消息是体脂率确实是降了,坏消息是他的身体似乎撑不住这种高强度的减肥,在会议室里直接倒了,以至于外边天天在传他得了绝症命不久矣。   知道他被饿晕后,闻春纪特地打了视频过来问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减脂,景颐肆犹豫了一下,很认真地问他:“你现在是不是很嫌弃我?”   闻春纪一头雾水:“说什么呢?我嫌弃你什么?”   景颐肆直言:“你嫌弃我是25岁的alpha!”   闻春纪沉默了几秒,尬笑地调侃:“你就为了这件事折磨自己啊,嗐,我不嫌弃你。我们小四还是很棒的,真的。”   景颐肆并没有被说服,总觉得闻春纪是在哄他开心,其实心里早就对他的体力有所不满。他想,以后特殊期得更卖力才行,他又想,有什么办法才能稳固自己在闻春纪心里的地位?要运用法律的武器吗?法律好像只保护正式伴侣关系,但他们不能结婚,作为上市公司的大股东,他结婚了配偶就必须公示,闻春纪就会暴露在他所有敌人的面前。   不行,绝对不行。   景颐肆叹了口气,又问闻春纪:“春纪,我希望现在的我还不会让你感到太厌倦。”   “说什么呢!”闻春纪腮帮子都气得鼓起来了,“景总,请停止你这种给自己加戏的行为,不要暗戳戳地把我塑造成一个始乱终弃的渣男形象。你再瞎想我就去北欧揍你!你就等着受死吧!”   “好。”景颐肆的心安了一点,“你不离开我就好。”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早就说过了。”闻春纪提醒他,“你为什么总是忘记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又记住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景小四,听话嗷!在外边好好照顾自己,咱们健身可以,但别再把自己饿晕了。”   景颐肆想起来了,闻春纪承诺过不会离开他,在他们刚确定未婚伴侣关系的那段时间,在那间充满了诗和远方的工作室里,在长满柔软青草的草地上,枕在他的肚子上。   当时的他问闻春纪:“你说过你是不婚主义,为什么还是答应和我结婚了。”   Omega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腹肌尚存的腹上滚来滚去,忽然就滚到了他的胸口而后翻身用手肘将身体撑起对他说:   “因为,我发现景小四你现在真的特别孤独。原来你身边还有个管家,但现在管家也病倒了,我怕你一个人会害怕,所以,你问我能不能陪你一起走夜路,我当然会答应。”   景颐肆提醒他:“但你原本并不想和谁一起走。”   “那我拒绝你你会难过吗?”闻春纪反问他,“你会烦躁,会哭泣,会不安,会在远处远远地看着我期待我回心转意,越等身上的负面情绪越重,甚至影响到工作,对不对?”   景颐肆欲言又止。他不得不承认,闻春纪真的很了解他。   Alpha点了点头。   Omega笑了:“所以,景小四现在真的很需要我。这样强烈的愿望足够我破开自己的原则。曾经我也很孤独,是景小四来到我身边,还介绍了很多很多的朋友给我。我本来就应该陪你走夜路。”   25岁,景颐肆和闻春纪的感情面临的小危机圆满解决,但事业上迎来了更大的危机。   他的合作伙伴明月集团内部发生了重大的震荡,高层几乎全部换人,新上任的掌权人对和景家的合作态度模糊,这导致他失去了最得力的盟友。他想用手里掌握的关于他们私自流通强效抑制剂的把柄去跟他们谈判,却有人抢先一步跟上级部门举报了这件事。   明月集团明很快因为巨大违规被查处,导致集团内部元气大伤,更有一半的股东选择退股。而让景颐肆措手不及的是,上级部门收到的举报材料就是他手里的那一份。   景颐肆这才意识到自己身边出了奸细。   洗牌后的明月集团本来就对他这个合作伙伴态度模糊,出了这样的事后立刻就和景家划清了界限,并从合作伙伴成为了商场上的敌人。   景颐肆的工作开始变得更加繁忙,也变得更加敏感。他时刻提防着身边那个奸细,不相信那个人只是为了破坏他和明月集团的同盟,还要时刻注意着明月集团和景家旁支射来的明枪暗箭。   因为过度操劳,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台风把院子吹得乱七八糟,一直在帮家里打扫卫生。   ————   回忆篇大概还有三四章结束。 第57章毒药   28岁,景颐肆在国外病倒了,他嘱咐了身边的人不许把任何消息走漏出去出去,但没多久景家旁支和他的对手就全都知道了,唯独闻春纪不知道。   值得庆幸的是,这件事起码证明了他安排在闻春纪身边的人还是可信的,而他这些年将身边的可疑人物换了一批又一批,仍旧有奸细藏在其中。   他焦虑,不安,在无人处崩溃似地发狂,最后再整理好状态和着装,用最光鲜的状态出现在人前,维持着他矜贵的世家掌权人形象。   他当然还有完全可以信任的人,但这里边没有能和他谈心的人。孟泸是管家留给他最好的管家机器,但机器不能承载人的感情。闻春纪是能帮他消解坏情绪的爱人,可他又怎么舍得把这些坏消息带给他爱人。   闻春纪也有自己焦头烂额的事业。艺术这个行业,不仅看天分还要看运气,闻春纪写了那么多年的戏剧,排了几百场演出但始终不温不火,常常入不敷出,全靠接些做戏服做道具的活儿来维持剧团的运作。   他当然想过给闻春纪一些资金支出,但闻春纪统统婉拒。   他说:“这是夫妻共同财产,有你的一部分。”   闻春纪却说:“夫妻共同财产是法律名词,那就要尊重法律,景小四,我们还没领证呢。我才不花你的钱。”   景颐肆想说,那我们就去领证。   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危机四伏的处境给堵了回去。   闻春纪这样倔强的代价就是鼻梁上的镜片越来越厚,去年年初去做了一次全飞秒,今年夏天又把眼镜扛上了。   一天傍晚,景颐肆独自一人来到了一家玛格丽特疗养院。   管家生病后就一直在这里休养,他每年都会拨一大笔钱让这里的人照顾好管家。   管家的病情没有好转,依旧认不出人,因为年纪大了身体机能下降,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景颐肆到的时候管家是睡着的,他在病房外跟主治医生了解过管家最近的情况后便推门进去了。他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前,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握住管家爬满皱纹的手趴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他想休息一会儿。   但运气实在不好,没一会儿就伴随着鼻塞闻见了血液的腥臭。他坐直身子,看见鹅黄色的被子上已经沾上了鼻血。好在这是个套间,室内就有个可以清理的浴室。   他给自己止了血,又清理干净鼻腔,而后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有些憔悴的自己,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和爸爸。   有时候景颐肆自己都会调侃,景家掌权人这个位置其实没什么好的,坐在这上边的人都不长命。   是因为操劳者短命还是这个位置有诅咒,谁也不知道。   他的爷爷三十四岁就猝死在了办公室,不久后他的奶奶也因为心衰早早地就离开了人世。而他的爸爸当那时候也才刚刚记事,是管家一手带大,后来,也才三十岁不到就和他妈妈一起死在了海难里,剩下不懂事的他跟着管家长大。   他们仿佛背着一个恶毒的诅咒,会连带着伴侣都不长命。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没有和闻春纪结婚是个极其正确的选择。   诅咒可以在他这里终结,但绝不可以在他和闻春纪身上终结。   房间里进了人,是一个医生。病床边的血吸引了医生的注意力,或许是在怀疑是管家哪里受了伤。   景颐肆走出浴室,忙解释说:“不好意思,那是我的血。”   医生几番欲言又止才说:“景总,你想过检查身体吗?”   “什么意思?”他问。   医生只说:“血的颜色似乎不太对。”   这家疗养院和景家没有关系,这是他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合作伙伴家里开的。因为里边的医生是治疗老年痴呆领域的翘楚他和孟泸才决定将管家送到这里。   医生的提醒让景颐肆背脊发凉,思考了约摸一分钟,他决定在这儿做个检查。   他的私人医生也是景家的老人了,因为是管家还没病倒前就在景家工作,所以这些年也一直被他划为可以信任的阵营。私人医生每半个月会给他安排一次小体检,一个月安排一次大体检,检查报告也会按时送到他的面前。   报告确实告诉他,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但医生只说是操劳过度,他对此深信不疑,但如果医生有问题呢?   他选择信任一次这个和他没有什么利益纠纷的医生。   检查结果需要时间,整整三天后他才拿到了结果,结果显示他的血液里查出了慢性毒药的成分。   因为剂量特别微小,所以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查出来。   这款毒药来源于国际黑市,想要弄到很不容易。优点是短时间内很难让人察觉异样,只有服用时间长了才能被最精密的仪器查出来。至于效果,首先是影响受害人的精神,慢慢的就会影响生育力,再后来就是造成器官衰竭造成死亡。   他随即想到了他父辈的一个疑点。   他的父亲和母亲十四岁就订下了婚约,20岁便结了婚,花了将近八年的世界才通过辅助生育技术有了他。   想起这些年在闻春纪特殊期时他身体的异样,他以为真是alpha过了25岁就力不从心了,但现在想想,怕是有人怕他会有后代,想把他化学阉割。   想到这里,景颐肆偷偷回了趟国,用孟泸的医保到夏岛的一个医院做了男科检查。结果出来后,门诊医生在报告和他之间来回看了三遍,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年纪轻轻就不行了”。   “不行了”三个字像三根锐利的针一样扎进他的心口,让他在心里大骂下毒人的卑鄙。   怎么能用那么阴损的手段?害他被闻春纪偷偷嫌弃了那么久!   他问:“医生,我还有救吗?”   医生长叹了一口气。   他更着急了:“医生,我未婚夫还很年轻!”   “别急别急!”医生忙解释说,“有救有救,找到原因肯花时间肯定是没问题的,我刚刚就是奇怪原因是什么,你的家里人有这种情况吗?”   景颐肆猜到了是那个慢性毒药的原因,便没有和医生多说,拿着报告起身离开了。   走出夏岛的医院,景颐肆思考起该怎么做。   要把家里的医生处理掉吗?显然还不能,这么做只会打草惊蛇,他必须得留着医生,顺着这条线去抓背后的黑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闻春纪身边的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是闻春纪的身边突然来了一个可疑的人。   那是个极其漂亮的金发omega,大多数人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把那张脸记很久。景颐肆觉得有些眼熟,仔细一想,他在几年前就见过。   那是在熙罗集团的酒会上,这个金发omega在那儿给人端盘子,因为样子太过惹眼所以惹了不小的麻烦,好在酒会的主人帮忙解决了问题。   那个omega怎么会出现在闻春纪身边?   此时的景颐肆草木皆兵,生怕有人将手伸向闻春纪,所以即刻启程回了云城。   在闻春纪新剧首演的现场,他见到了那个omega。   相比于几年前在熙罗酒会上遇见的时候,这个omega看起来更加脆弱、苍白,跟在傅家那个养子傅光跃的身边。闻春纪也在,对omega的一举一动都很在意。   真是漂亮极了,跟魅魔似的,无论是omega还是alpha都能被他迷得死死的。   演出结束后,趁着二人时间,他有意问了闻春纪那个omega的来路,闻春纪只说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omega,喜欢傅光跃。   哦,喜欢傅光跃啊,那没事了。   景颐肆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   他没有跟闻春纪说自己在欧洲见过那个omega。他看得出来,闻春纪很喜欢那个omega,如果那个omega只是想顺着闻春纪这条线接触傅光跃的话,他没必要破坏闻春纪的好心情。   但终归还有些放心不下,所以他私下里偷偷去问了那个omega的话。   他问那个omega:“大概三年前,你是不是在熙罗的酒会上帮过忙?你怎么会在这里?”   景颐肆向天起誓,他真的只是想确认身份再问问他什么目的,但那个omega的心和表面一样脆弱敏感,什么也没说就跑了。   他没有深究,知道那个omega在闻春纪身边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反而还陪着闻春纪做戏服筹备舞台剧后便没追究,只嘱咐保护闻春纪的人随时报告动向。   景颐肆没有在国内多待,欧洲那边突然出了事情,他赶回去处理完后得知,那个omega失踪了,闻春纪和傅光跃都急得团团转。他回了国,看见闻傅两人为了那个omega劳心伤神的模样,他道破了omega的身份,并说了他私下里去找人确认身份的事情。   闻春纪听完后表情瞬间就冷了下来,没有计较那个金发omega骗人的事情,反而跟他说:“我靠的景颐肆!原来是你!是你把他吓走的!”   那一刻,景颐肆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匿名回复。   ——你未婚夫马上就要就要有男朋友(女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景总:真是恶俗的四角恋啊。   ——   不要怪景总吃飞醋,他这会儿真的草木皆兵。 第58章逼婚   景颐肆意识到,闻春纪真的可以非常热烈地喜欢一个人。   那个叫瑞宁的金发omega身体很差,差到几乎就剩下一口气了,他无意间看过他几次,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一阵烟凝成的,只要来一阵稍微大点的风就会被吹散。   闻春纪和傅光跃都想把他留住。   先想到来找景颐肆的就是闻春纪。   当时景颐肆正在北欧推进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闻春纪没打一声招呼就突然跑了过来。景颐肆很庆幸自己当时已经找到了那种慢性毒药的解药,身体有了好转,至少只要他打起精神来不容易被看出状态不好。   闻春纪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将一把椅子的背对着他的办公桌,整个人跪了上去,双手扶在椅背上对他说:“景小四,帮忙给瑞宁找个心脏吧,他真的要不行了。”   那个金发omega有很严重的心脏病,早就被医生断言没有合适的心脏活不了几天。   于景颐肆而言,找到一颗合适的心脏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比起心脏,他更在意的是这是闻春纪第二次向他开口请求帮助。   第一次是创业时的一千万。   原来,那个金发omega是和剧团一样重要的存在吗?   见他久久不答复,闻春纪催促道:“景小四,你说句话啊,瑞宁要没时间了。”   “嗯。”景颐肆点头答应了,而后又刻意补了一句,“这还是你第二次求我帮你办事。”   闻春纪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释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景小四。”   景颐肆依旧缓缓点头:“嗯。我只是很好奇,你真的很喜欢那个叫瑞宁的omega吗?”   “喜欢。”闻春纪回答地很坚定,“景小四,瑞宁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人,更重要的是,他的才华和我合拍,他能看懂我的所有想法。只需要看一眼设计图就能裁出漂亮的衣服,看一遍我的剧本就能给演员设计出合适的衣服和妆容,我的剧团需要他这样的人。”   景颐肆心里了然,心想,这样说来那个omega真的很重要。   “放心吧,我会帮忙找心脏的。”景颐肆郑重地向他承诺,“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闻春纪脸上的笑忽然淡了,讷讷地问他:“景小四,我觉得你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景颐肆心头一紧,矢口否认,他不能让闻春纪知道他被人下了毒,更不能让闻春纪知道他嫉妒那个叫瑞宁的omega。   “没有,太久没睡了而已。”   “那我陪你睡一会儿怎么样?”闻春纪将下巴支在椅背上,笑得无忧无虑,“正好,赶飞机过来的,我也累了。”   景颐肆没有拒绝,他需要休息。   他们就睡在了办公室的休息区,那儿一应俱全,摆了一张足够三个人睡的大床。有时候工作忙的时候,他基本就在那儿休息。   床很大,但两个人粘得很紧,是景颐肆去主动抱住了闻春纪的身体。   闻春纪确实累坏了,刚躺下就睡睡着了,而真正将近一天一夜没睡的景颐肆在躺下后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垂眼看着抱在怀里的omega,想起一些久远的事情,久到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闻春纪还是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   闻春纪约摸睡了四个小时,景颐肆就睁着眼数了四个小时怀中人的头发,在意识到他有醒来的迹象后才马上闭上眼睛装作一同苏醒。   “你怎么睡了一觉看起来还是那么累?”闻春纪问。   “看起来而已。”景颐肆用下巴蹭了蹭闻春纪的额头,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   闻春纪却贴着他更紧了些,说道:“不急。你那么着急赶我走不会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没有。”景颐肆还是一口咬定自己很正常,“就是问问,你想待到什么时候都行。”   他很清楚,那个金发omega还在病危,闻春纪不会在他这里久留。   “我也没有很着急。”闻春纪翻身坐起,从扁平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了包装完好的安全套,“我们来一回呗,挺久没来了。”   闻春纪的特殊期已经很久没来了,景颐肆还因此庆幸,不过特殊期就不用担心被闻春纪发现的身体的端倪,却忘了有些事并不是特殊期的专属。   景颐肆下意识地表现出了抗拒:“算了吧,挺累的。”   闻春纪急了:“景小四,你才28岁,不是82岁!你对我已经完全提不起兴趣了吗?”   景颐肆想了想,煞有其事地说道:“你知道的,我们alpha过了25岁就是80岁。”   “去你大爷的80岁。”   闻春纪挣扎着想来一场霸王硬上弓,景颐肆一咬牙将人推开了。   “真不行,我一会儿还有会要开。”景颐肆故作淡然地起身下床,穿上鞋子就往外走去,“我一会儿还有会要开,你在这儿休息吧。”   景颐肆的会一开就是十几个小时,散会的时候秘书说闻春纪已经走了。后来的几天闻春纪一次也没联系过他,他主动发过去的消息也没有回复。   他知道,闻春纪生气了。   大概率不是气他的拒绝,而是发觉到他隐瞒了身体情况。   景颐肆想这样也不是办法,只能找信得过的人去外边找医生,想着至少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在闻春纪面前露出破绽。   一天夜里,景颐肆忽然接到了闻春纪的电话。   曾经不婚主义的omega这会儿却用几乎是通知的口吻说道:“景小四,我们结婚。”   景颐肆掐了自己一下,疼得直冒眼泪,又看向窗外真实的星星和月亮,也是真实的可怕。   “为什么突然提这种事情?”   闻春纪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因为我不知道你在犯什么神经,我怕你哪天丢下我跑了!你现在就敢推开我,以后还不得上天!老子没办法拴住你了还不能靠法律把你拴住吗?”   景颐肆不知道如果是十年前的自己听到这话会有多欣喜若狂,但今时不同往日了,他不想拖累闻春纪。   “别说这种冲动的话。”景颐肆无力地捏着眉心想让自己精神一点儿,“我不会丢下你跑的。我跟你说过的,暂时不能结婚,太危险了,等过几年安全点了我们就结好不好?”   “好个泡泡茶壶。”闻春纪又开始不讲道理,“景小四,我要是说我不怕呢,大不了一个大浪打过来我们就做亡命鸳鸯。”   景颐肆欲言又止,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怎么了?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闻春纪朝他吼道:“你以前不会推开我。我现在甚至怀疑你在外边养小三、小四、小五!我一想到这件事就快发疯了,你不能给我一个心安吗?”   听着电话那头剧烈的喘息声,景颐肆沉默了良久。他从窗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自己的行程表,看见有一个回枰城的行程,便说:“我马上回去一趟。我……没有外遇,不要瞎想。”   景颐肆主动挂断了电话,在安静的房间里发了很久的呆才打电话给秘书调行程。   景颐肆原本的计划是飞机落地后就回家找闻春纪,不想刚下飞机就被傅家的人堵了。景家和傅家最近一起负责一个上头的重要项目,有些利益分配一直没有让双方都满意,他一直没有时间和傅家的人详谈,估计那头也心急所以才到机场堵他。   和傅家的掌权人聊到一半,景颐肆接到了闻春纪的电话。   闻春纪在电话那头告诉他,自己带着那个病危的金发omega杀进了傅家大宅把傅光跃给抢出来了,还戴着他们的婚戒,打着他未婚夫的名头。   前半段景颐肆其实并没有什么惊讶的,毕竟很早以前他就知道闻春纪是个敢想敢做的小疯子,只是后半段就……   他想到了一个词,逼婚。   对闻春纪的行为,他没有多说什么,只不痛不痒地调侃了几句就挂了电话,顺便在傅家人面前把这个新鲜的烂摊子给处理了。   闻春纪去傅家抢人这件事做得很过分,但傅家看在他和接下来的合作的面子上并不会追究。   回家的路上,景颐肆不得不重新思考起未来的规划。   闻春纪把自己的身份自爆给了傅家,傅家不是普通人家,无论他给多少钱都不可能帮他守口如瓶,只能顺水推舟。   结婚……就结婚吧。   顺着闻春纪的意思结了婚大概就不会被怀疑有外遇了。   他也可以找律师开始写遗嘱,计划着万一有一天自己死了,他的个人财产可以全部留给闻春纪,这样他的omega就没必要为了几百万拼命了。但这样景家的旁支肯定会又盯上闻春纪,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得加快处理他们的速度。   想到这里,景颐肆又有点不甘心。   他并不想做闻春纪的亡夫,他想的是回到十四岁那年的夏天,回到那个淳朴的农家乐,他们可以一起躲在屋后的秘密基地偷吃其实并没有那么美味的烤鸡。他想把工作全部丢给那些拿着百万年薪的下属,然后跑到闻春纪那个充满了诗和远方的工作室打杂。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最近几章都很刀,我看着搞笑文的标签也挺心虚的。坚持住,最多还有两章回忆篇就结束了,景总将以身强体壮的姿态回归。 第59章回归   从十三岁到二十八岁,整整十五年,比他们现在人生的一半都还要长。景颐肆就是用这么长的时间把闻春纪变成了自己名正言顺的丈夫。   他们的婚礼在经历过百年风雨的景家老宅举行。他们宣誓、亲吻、向全世界展示他们手指上的戒指。闻春纪的名字和他绑定,出现在景家的权力结构上,成为他法律上遗产的第一继承人。   婚礼结束后,摄影师给他送来一张照片。那是他和闻春纪在宣誓台上拥吻的照片,光看着就能让人觉得幸福。他把照片上难舍难分的两人剪下来贴在了心爱剪报册的第一页。   婚礼的当晚,闻春纪反锁了他们屋子的门,眼看着就要对他进行逼问拷打的样子。   景颐肆不慌不忙,他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早做好了准备。   “景小四,老公,亲爱的……”闻春纪的称呼越来越暧昧,语气也越来越黏腻,而后抬手就把景颐肆的两边肩膀摁在了床上,鼻尖对着鼻尖,“我现在是你的合法伴侣,你还有脸瞒我吗?”   景颐肆叹了口气,说道:“我跟你说了你别着急上火。”   “你不说我才着急上火。”闻春纪张牙舞爪地警告他,“要是敢骗我一个字,你就完了。欺骗伴侣是要遭雷劈的!最近云城天气可不好!”   “不骗你。”景颐肆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心虚,只有几分屈辱和不好意思,“我就是……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闻春纪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还恶狠狠地抓着他的领子,几秒钟后反应过来时,眼睛瞬间就变得清澈了。   “不,不行了?”   闻春纪慌张地放开了他,翻身坐到一边,二话不说就开始扒他的裤子。   “喂,你干什么?”景颐肆下意识地就开始保护他的裤子,“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喜欢二话不说扒我裤子,不用看了,我内裤就是蓝色的。”   闻春纪丝毫没有停下手上动作的意思,表情也愈发严肃:“都那么多年了你还没习惯,就该缴械投降任我检查。撒开!我要验货!”   很羞辱,但为了让闻春纪放松警惕,景颐肆还是用手遮住了眼睛,摆出了一副破罐破摔任人宰割的样子。   闻春纪的检查方式十分的粗暴,直接对着他小腹下方的器官一顿揉搓。他们太熟悉了,知道彼此的一切敏感点,不用多久景颐肆就浑身发热难以保持淡定。   “等等,别动了。”景颐肆想求饶了。   闻春纪在他大腿上狠狠拍了一下:“这不是还有反应吗?耍我?”   “不是完全不行。”景颐肆不敢看闻春纪,就盯着天花板,“医生说了是平时太累导致的,但你也知道,我闲不下来。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很快就完全不行了。春纪,你才28岁,特殊期又是这么个不稳定的情况,我不想拖累你。”   闻春纪听后直接爆出了一句“去你的”,而后抓起他的衣领就强迫他从床上坐起来:“有病就治,我是什么白眼狼啊能因为这种事情嫌弃你,你废了就废了,我大不了用一辈子抑制剂,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淫魔吗?我,我天天说你像八十岁的alpha还不是因为不知道你这个情况吗?我就是想刺激你,让你卖力一点儿。我以为是你不想,没想过你不行。”   “嗯。”景颐肆叹了口气,“我最近在积极找医生治疗了,应该不会耽误你的特殊期的。”   闻春纪单手捏住了景颐肆的脸,扬着下巴说道:“不要想这个了。有毛病就好好治病,我说了我不是淫魔。我陪你治,陪你等。”   景颐肆不免有些感动:“好,我会努力配合医生的。”   闻春纪就这样被景颐肆搪塞了过去,后来的日子里,因为那个金发omega的事情,闻春纪分身乏术,没有那么多的经历围着他,他又借口工作跑回了北欧,这次情感危机似乎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但情感危机度过后,身边的危机却愈发的庞大。   景家旁支的动作开始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而明月集团的人对他的攻势也愈发地猛烈,像是本着不让他去当乞丐要饭不罢休的架势。   他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累,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有时候他会怀疑自己这一觉睡去就回永远醒不过来。然而现实是,他最多睡三个小时就会惊恐地醒过来,而后草木皆兵地怀疑身边的所有人。   荒谬地,那几年他睡的最长的一次竟然是被人绑到了一个废弃的工厂里。   轰隆一声闷雷,景颐肆带着满身疲惫从漫长的旧梦里苏醒过来。他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视线十分地模糊,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眼镜却一无所获。   他起床的动静引得一群看不清脸,只能勉强辨认种族的人围了过来。   他想,应该是他的秘书吧。   大概是他睡太久了所以他们着急了。   “我的眼镜呢?”他问“秘书”们讨要自己的生活必需品。   几个“秘书”面面相觑,似乎谁也找不到眼镜在哪里。   不一会儿,一个人匆匆进了屋子,把一副沉重的眼镜架在了他的鼻梁上。他发誓这不是自己的眼镜,但为了能看清东西,他只能硬着头皮接受。   戴上眼镜,他终于能面前看清周围的东西了,在看清屋子里的陈设后更是脊背一凉,连带着脑子都清醒了。   这里明显不是自己的办公室。   他明明记得自己刚刚处理完了一大批文件,想要休息半小时,于是就吩咐秘书处半小时内不要叫醒他。   这里是哪里?   景颐肆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看见朴素的泥地,老旧的白墙以及看起来可能会被博物馆拉走的桌椅板凳,再看向眼前围着他的几个陌生人,他怀疑自己被绑架了。   但当他看见自己的手腕和脚腕都没有束缚,甚至肚子上还盖着被子时又觉得不像。   他没有太过惊慌,因为最近一阵子他总是这样,像是有什么可恶的东西拿着一把大剪刀时不时会把他的记忆剪断一样,他经常醒来后就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私人医生说他只是太累了,多休息就好。   “你们是谁?”景颐肆打量着围在自己前边的几个人,有一个白人,还有几个黄种人,还有一个黑人?不过这个黑人有点奇怪,脸和脖子是黑的,手臂却白花花的。但严格说起来,黑人的皮肤也不太黑,或许是混血?   见他们几个都不回答,景颐肆怀疑他们听不懂中文,于是就换了法语和英语都问了一遍。   “赫赫。”那个“黑人”抬手就拽起了景颐肆的领口恶狠狠地说道,“我叫夏大雨,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熟悉的笑声,熟悉的名字,景颐肆再定睛一看,这个“黑人”竟然是闻春纪!   “春纪?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不是闻春纪,我是夏大雨。”闻春纪的手在他的领口越抓越紧,“是吧,夏大景?”   景颐肆笃定面前的人就是闻春纪,但不清楚他为什么会突然变那么黑,也不清楚闻春纪为什么自称夏大雨,还管他叫夏大景。难道是新想出来的情侣游戏?   有可能。   “哦,大雨你好,我是大景。”   不想,他配合了反倒还被闻春纪扇了一巴掌。   “去你大爷的景小四,还装呢,是不是都记起来了?”闻春纪抱着胳膊,即使五官模糊都挡不住眼神里的火气,“装装装,再装下去我就真让你成骨灰送到海边扬了!”   景颐肆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主动配合游戏的他还要被揍,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于是,他抬手打断闻春纪的话:“等等啊,等等。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闻春纪,你先告诉我,这儿是哪?”   眼前的几个人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景颐肆也学着闻春纪的模样抱着胳膊坐在床上等着他们给自己答复。   “喂,袋鼠佬。”闻春纪踹了一下身边的白人,“我说,他这种情况有几分真几分假?”   袋鼠佬点头回答:“不像演的,这就是解离性漫游的典型临床表现,他现在的记忆应该停留在几年前,大概率还是他病发前。他现在又把作为夏大景这段时间的记忆全都忘了。”   “what?”闻春纪难以置信地看向袋鼠佬,姿势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斗鸡,“你的意思是说,你这治病的原理是拆东墙补西墙,我要他以前的记忆就不能要最近几年的记忆?那你不早说!”   袋鼠佬将双手朝两边推去示意闻春纪冷静:“冷静点,老板。这是暂时的,虽然要花点时间,但只要配合,恢复这段时间的记忆只是时间问题。”   闻春纪被气得直掐人中。   景颐肆看着这两个人在眼前吵来吵去,忍不住插了句嘴:“我能不能打断你们一下,有没有人能跟我解释一下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袋鼠佬不理他,最后还是闻春纪先问他:“景小四,你现在多大?”   “33,怎么了?”景颐肆还调侃了一句,“我穿越了吗?”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让我们欢迎景总回到现实世界!我们的小夏岛也将回归欢脱向 第60章眼镜   黑皮闻春纪凌空打了个响指,仰头说道:“不好意思了,景小四,你这一觉睡得够长的,你早就不是33岁的霸道总裁了,你现在是身无分文、喜欢穿紧身内裤、爱吃硬邦邦的老馒头的38岁单身老农民。”   景颐肆在跟闻春纪相处的漫长岁月里,耳朵进化出了一种会自动筛选闻春纪话里关键词的能力,闻春纪刚刚那一串话下来他就听出了两个重点,一个是他现在38岁而不是33岁。还有一个就是他现在是个农民。   荒谬。   荒谬!   “你在开什么玩笑?”景颐肆把周围人都看了一圈,想下床却被床边的人墙堵住了。他想到一种可能,再度看向闻春纪,“春纪,我真没有瞒你什么事,你不用安排这么一出大戏套我的话。”   “嘁。”闻春纪一脚踩在了床沿,左手食指勾起了景颐肆的下巴,“你还敢提这套话?当年我就是被你这些话骗得团团转,你在我这儿信用破产了。”   景颐肆的反应很快,立马抓住了闻春纪话里的漏洞:“所以你承认了在做局套我的话?行了,你快点把眼镜还给我。”   闻春纪有些烦躁地吐出一口气,勾手让他起来:“眼镜,眼镜,现在想起来要眼镜了?也不知道前段时间没有眼镜是怎么过的。”   说着,闻春纪弯腰拿起门边的伞向外撑开隔绝了雨水后跨出了门槛再回头看景颐肆:“跟我来,带你去配一副新的。”   外边的天黑沉沉的,雨下得很大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景颐肆弯腰钻进了闻春纪的伞里,将伞柄拿到了自己手中。两人沿着道路的左侧一路向前很快就倒了一家门可罗雀的店里,店里的老板在闻春纪说“老板,配副眼镜”之前都没有给他们什么眼神。   “诶。”老板从摇椅上站起来,站在玻璃柜前问,“想配个什么样的?度数怎么说?”   “不是我配,是他配。”闻春纪指了指身后的景颐肆,说,“你先带他去测个视力吧。”   眼镜店的老板立刻变得殷勤,将景颐肆带到了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里替他测了现在的视力。出小房间时,景颐肆顺口问了老板一句:“老板,这是哪儿啊?”   “啥?我们这儿是海云镇啊,你是外边来的游客啊。”老板说着回头仔细看了他一眼,却又说,“你不是黄泥村的夏大景吗?你这语气我还差点没认出你。你这度数够高的,以前也不见你给自己配个眼镜,怎么现在想起来配了?”   夏大景?   又是这个名字。   景颐肆觉得耳熟却又实在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也想不起是怎样的一张脸。   这时,眼镜店的老板又看见了在外边柜台前站着的闻春纪,又说:“哦,我懂了,闻老师带你买的吧?闻老师对你是真的好啊,又买拖拉机又买眼镜的,大景,你也老大不小了,不从了人家?人家闻老师的前夫都死了多少年了,肯定不介意了。”   闻老师是谁?闻春纪吧。平时都听别人叫他“春纪”“闻老板”,这么叫的人还是太少了。   等等,闻春纪的前夫又是谁?闻春纪什么时候背着他有个死了很多年的前夫?   他满腹的疑惑无处发问,眼镜店的老板却已经和闻春纪商讨起要什么价格的眼镜。闻春纪没有听老板多介绍,就往橱窗里一指,说:“要这个框,镜片要最好的,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到?”   “半小时。”老板说着就拿着闻春纪选好的眼镜框往刚刚的小房间里走。   景颐肆现在还只是勉强视物,但能明显感觉到老板经过他时特意停了下来朝他挤眉弄眼,像是在跟他说“你看闻老师对你多好,你就从了他吧”。   老板离开后,闻春纪便沉默地坐到了店里的沙发上,双腿一叠翘起二郎腿低头玩手机。景颐肆一个人在原地局促地左看看右看看,也等不到人主动理他,只好硬着头皮往闻春纪身边一坐。   “春纪啊。”   “嗯。”闻春纪头也不抬,“怎么说?景总?”   一听这个阴阳怪气的称呼,景颐肆就觉得自己大难临头了。   “我真错怪你了?你没骗我?”   闻春纪笑出了声:“呦,自我反思结束了?谁骗你了?你已经不是那个矜贵的霸总了,只是个38岁的光棍老农民,哦,你地种的也不咋样,全村你的豆橛子最瘦。”   景颐肆不禁抬手掐向自己的人中。   “这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有,你的亡夫是谁?”   闻春纪玩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提醒他:“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跟你解释,只能告诉你,你现在叫夏大景,是黄泥村一个普通农民。”   景颐肆不再多问,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整理着脑子里的信息。   半小时后,老板拿了一副金丝框的眼镜出来让景颐肆试试。   换上度数合适的眼镜后,景颐肆的眼前瞬间变成了1080p的高清画质,看清了眼镜店老板骄傲的笑,也看清了身边和记忆里不太一样的闻春纪。   “你怎么黑了那么多?”景颐肆忍不住问,“我是听说露易丝最近痴迷美黑,但是你们美黑只黑脑袋?”   闻春纪白眼一翻,抬脚就在景颐肆的屁股上狠狠踹了一下。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经此提醒,景颐肆立刻捂住了嘴巴。   离开眼镜店,两人撑着伞回到了景颐肆刚刚醒来的地方。景颐肆也终于看清楚了醒来时围着他的其他人。   闻春纪跟他介绍说:“这是拉赫兰,澳大利亚来的,现在勉强算你的主治医生。剩下的是我朝傅光跃和瑞宁借来的人,怕有人见不得我俩好过来把我俩送去阎王爷那儿。”   “嗯。”景颐肆点头示意,但并没有给予眼前这群人百分之百的信任。他习惯性地怀疑着所有人,尤其是医生这个能控制他身体的群体。   景颐肆问道:“我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你们都说我叫夏大景?”   “那可就难说了。”闻春纪仰头长叹一口气,从桌上拿了一面镜子对着他,“你自己看吧。”   景颐肆只看了一眼就懵了。对着他的脸的镜子映照出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没比现在的闻春纪白多少,一眼就能看出平时从事的是户外高强度体力劳动。   “见鬼。”景颐肆像看见了恐怖片似地,激动地把镜子拍开,再度询问起可能知情的闻春纪,“我的脸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闻春纪表现得很淡然,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安抚:“先别着急。其实你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我也不清楚,你现在的记忆停在什么时候?”   景颐肆不假思索:“春天。”   闻春纪追问道:“33岁的春天?”   景颐肆点了点头:“我明明记得睡前还在办公室,刚刚和明月集团谈判结束,下午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和熙罗集团的代表见面,想睡个午觉休息一会儿,醒来就在这儿了。”   “我知道,你重复了很多遍了。”闻春纪轻轻按摩着他肩膀上的肌肉,“放轻松,景小四,我已经认出你了,不会因为你记忆不清楚就不认你的。”   景颐肆低下头,发现自己的一双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闻春纪接着说道:“你的记忆停留在那年春天,但你却死在了夏天。官方的说法是误入了帮派的火拼被误伤,在送医途中就被判定死亡。当时我在国内,有人封锁了消息,等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变成了一盒连DNA都没法验的骨灰。”   说到这里,闻春纪扬起了嘴角,摆出一副骄傲自得的模样:“你死了以后我的身价就不得了了,成了远近闻名的年轻多金俏寡夫,一晚上给我的社交账号发私信的alpha高达999个,上至九十九,下至刚会走。”   拉赫兰笑了,连周围的保镖们都忍俊不禁,而屋子里只有景颐肆本人笑不出来。   “放轻松,我这不是想讲个笑话缓解一下气氛嘛,不好笑吗?”闻春纪问。   景颐肆的嘴角垂得更低了,反问:“好笑吗?”   “好吧,我也觉得不好笑。”闻春纪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其实那些暧昧的消息我是后来才看到的,等我想回复的时候他们已经不理我了。全怪你家那群亲戚,你刚死就把我抓去关了起来,没收了我的手机平板电脑,还好我眼疾手快藏了一块小天才电话手表。电话手表虽然能看见那些私信信息,但是回个消息比登天还难,敏感词库堪比一本新华字典,我只能看着干着急。”   景颐肆:“这还是不好笑。”   闻春纪将左眼的下眼睑往下拉,朝他吐了吐舌头,接着说:“爱笑不笑。我想拿手表给傅光跃发消息让他带人来救我,结果怎么发都是敏感词。有人一直看着我,我也不能打电话,最后只能拨通了电话,故意闹出点动静让我们的德国留子凭他的超级大脑猜我在哪。”   “被他救出来以后,你家的亲戚没放过我,带着一群讼棍喊着什么法律啊血缘啊,就把你留给我的钱抢得差不多了,我为了躲他们就跑去西藏待了几年,所以才晒成现在这副模样。”   “从西藏回来,我又到了夏岛,本来只是想看看海,再到岛上的山里散散心,结果看见你这个混蛋玩意儿在这儿当老农民,还当得不亦乐乎,完全忘了家里还有个糟糠之妻闻宝钏呐。” 第61章猪笼   夏岛的天气比闻春纪的脾气还要古怪,十分钟还在下着滂沱大雨,十分钟后就忽然放了晴,阳光照在手臂上甚至还有些疼。   “走了。”闻春纪捞起桌上的头盔向屋外走去,“出来太久了,到时候被村里人误会了就完了。”   景颐肆错愕地看向拉赫兰,又扭头问闻春纪:“不再试试看我能不能再想起点什么吗?”   回答他的是拉赫兰:“你不是外伤导致的失忆,能想起来自己是谁已经够奢侈的,再强行催眠会起反作用的。回去好好吃药,下个星期再过来吧。”   门外,闻春纪催促他:“快点,景小四。磨磨蹭蹭的,等会儿路上下雨你就等着后悔!”   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景颐肆只有闻春纪一人可以信任,自然是像个声控玩具一样随闻春纪指使。他越过门槛来到闻春纪身前,左右张望寻找交通工具,问道:“我们怎么回去?”   “怎么回去,靠两只脚走回去。”闻春纪没好气地说着,就把带出来的头盔往头上一套。   这时景颐肆才发现在他们旁边停着一辆绿白两色的机车。   “坐这个回去?”景颐肆本能地抗拒,“非要坐这个吗?”   闻春纪面不改色地说:“哦,不爱坐这个啊。”   说着omega四处张望了一圈,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一辆天蓝色的三轮车上。   “王叔!你那儿方便再拉个人吗?”   被称作王叔的人戴着一顶旧草帽,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了一口白牙,听见闻春纪的话后就朝他们小跑了过来。   在王叔到他们跟前之前,闻春纪小声提醒他:“记住了,你叫夏大景,这是你同村的王叔,王发辉。”   王叔来了,问闻春纪发生了什么。   闻春纪直接把景颐肆往前推:“我就问问你那儿车上还能不能搭个人,夏大景嫌我开车快,不敢坐我这后座。”   景颐肆瞪大了眼睛,想问闻春纪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王叔欣然答应,说:“这有啥,走,大景,叔带你回去。”   景颐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王叔拉着朝那辆蓝色三轮车走去。他回过头,看见闻春纪倚靠在机车上朝他摆弄着手指,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大景,你先上车。”王叔把三轮车的挡板放下,示意他从这儿爬上去。   景颐肆有些局促,他实在不知道这种车要怎么上去,上去后又应该坐在哪里,但王叔放完挡板后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他再扭头去找闻春纪,恰好看见绿色的机车碾过泥泞的乡道消失在街头。   无奈,景颐肆只好尝试着爬上车,而后在靠近车头的角落用手扫出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王叔还没回来,他便抱着膝盖看着天琢磨起事来。   他明显感觉到闻春纪在针对他,为什么呢?想来,是因为他五年前“死”了。他们是一起宣誓过无论顺境或逆境,贫穷或富贵,健康或疾病都永远在一起的伴侣,而他却用死亡钻了誓言的空子早早地离开了,闻春纪……是该生气。   怪他应该早反应过来好好抱抱闻春纪,好好道歉。   打电话道个歉吧。   景颐肆想着就习惯性地去外套里摸手机,结果手直接从空气里穿了过去。   哦,他没穿外套。   他又去摸裤兜,手直接从里边穿了出去摸到了腿,就是没摸到手机。   景颐肆皱起眉头打量着现在的自己,变形的旧T恤,补了两个灰色补丁的裤子,裤腰上的松紧带甚至都以开线外露。看起来,自己这几年过得相当拮据。   王叔回来了,搬了一个笼子上车。景颐肆一看只后悔刚刚没去追闻春纪的车。   笼子里装着两只粉嫩嫩的小猪仔,此刻正新奇地看着笼子外的一切,时不时还要用拱嘴往笼子外撅。   王叔把笼子往景颐肆旁边推:“大景啊,帮忙照顾一下啊。”   景颐肆也不知道对方的“照顾”指什么,只懵懂地点头答应了。王叔锁上三轮车的挡板,跨上驾驶座,在三声咳嗽一样的发动机启动音后,三轮车载着缩在角落的景颐肆和猪笼向山里开去。   起初的路还算平稳,景颐肆和猪大眼瞪小眼,相安无事,渐渐地就对身边这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粉色生物放松了警惕,看着四周不断倒退的景色回忆起自己和夏岛的渊源。   在现有的记忆里,自己不止一次地来过夏岛,有时候是因为合作对象挑在这里见面,有时候是生意上的朋友请他来这儿开海滨派对。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公事,只有那次为了躲开间谍医生的监视是个例外。   他虽然常来夏岛,但对这个被称作海云镇的地方毫无印象,更不知道自己和它有什么渊源,为什么在失忆后会被送到这里。   一阵突如其来的颠簸,景颐肆回了神,身边的笼子已经移了位。他忽然明白了王叔说的“照顾”是什么意思。   颠簸还在继续,景颐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随着颠簸左右摇摆,而猪笼则在车上来回滑动,里边的小猪发出惊慌失措的惨叫。他想着不能任由那个笼子再这样下去了,便伸手去扶,不想又一个颠簸,笼子直接滑到了他的怀里。   小猪再一次隔着笼子和他大眼瞪小眼。   景颐肆第二次后悔刚刚没有去追闻春纪的机车。   王叔扬声问他:“大景,没事吧?我看你们后边动静挺大的。”   “没,没事。”景颐肆硬着头皮回答,“放心吧,你的猪我给你抱好了,不会受伤的,你专心开车就行。”   景颐肆想,这样的路况,王叔要是再不专心开车,车在半路翻了他和猪谁也活不了。   “好嘞。”王叔乐呵呵地应了。   景颐肆刚松一口气,又听前边的人说:“你今儿怎么那么客气?说话还怪斯文的,闻老师不愧是文化人啊,连你跟他几天都显得有文化了。”   听到前半段的时间景颐肆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见王叔能自圆其说又放下心来,附和说:“是,闻老师的文化程度高。”   三轮车继续在山路上颠簸着,景颐肆抱着猪笼反倒借助它的重量坐得更稳了些,他以为就这样撑到家就好,不想一阵东南风刮过,天边又有一大团乌云在蔓延。   又要下雨了。   景颐肆有些着急:“王叔,我们还有多久才到?我看这天又要下雨了。”   王叔将扭头看向东南方向:“嚯,是要下雨了。这还有好一段儿路呢,你坐稳啊,我开快点。”   三轮车加了速,车上的颠簸感就更明显了。   景颐肆的身体再次随着颠簸摆动起来,四周的空气变得闷热,空气里也开始弥漫起雨腥味。他时不时看天,等待着这辆小三轮和天赛跑的结果。   最终,小三轮还是没跑赢天上的乌云,大雨滂沱而下浇湿了路上的所有人。王叔说,差不多还有十分钟就能进村子里了,让他再忍一忍。   景颐肆开始庆幸起这一路上都没看见闻春纪,想来他的机车跑得快,这会儿已经到村子里了,雨大概是淋不到他的。   想到这,他第三次后悔没去追闻春纪的车。   在白色的雨帘中,景颐肆进到了黄泥村,王叔开着车在雨帘中冲刺,把他送到了一个岔路口。   他下意识地向上看去,看见了一间亮着灯的老屋子,闻春纪打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从上走下来。王叔催促他下车,他这才尝试往地上走,但因为实在没经验,好几次都没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好不容易踩到了地面,他又因为重心不稳在路上踉跄了几下差点一屁股摔到泥地里。   闻春纪的大伞停在了他的脑袋上,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因为雨声太大,闻春纪对王叔喊道:“王叔,谢谢你啊,你先到我那儿喝碗姜汤吧。”   王叔摆手拒绝,在雨里开始重新启动车子:“不用,你婶子在家等我,那猪崽也不能再淋雨了,得病就不好了。”   王叔的车子顺利启动朝村子里开去后,闻春纪的视线才再度落回景颐肆身上。   透过闻春纪黝黑明亮的瞳仁,景颐肆看见了现在狼狈的自己。满身的雨水顺着发丝和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脸上沾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泥浆,像一只落水狗似的。   闻春纪笑了:“呦,景总也有今天。”   见此,景颐肆又觉得今天淋雨也挺值的了。他正好趁着闻春纪这会儿心情好,主动道了歉:“抱歉,春纪。”   闻春纪的笑瞬间消失了,耷拉着嘴角问:“觉得对不起我什么?”   景颐肆说:“对不起,让你这五年都一个人,你变了那么多,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赫赫。”闻春纪的笑带着嘲讽,“就这些?”   景颐肆知道这个答案没能让闻春纪满意,但又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我会补偿你,我保证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保证。”   “算了,不跟你这个病人计较。”闻春纪翻了个白眼,嘟囔着便往屋子的方向走。景颐肆愣在原地又淋了雨,见此,他又气急败坏地跑回来撑伞,抱怨说,“你有毛病啊?景小四。我跟你说,我不吃苦肉计那套!跟我去换衣服!快点。” 第62章家徒四壁   闷热的大雨天,黄豆大的雨滴砸在深色的伞面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景颐肆全身都湿透了,衣角和裤脚全都在往下淌水,全身的皮肤都黏腻难受,寒气却还能一股股地往身上窜。他什么都不去想了,只想赶紧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   他躲在闻春纪的伞下,径直往那个亮着灯的旧房子里走去,以为脑袋上的大伞会一直在,不想很快又被大雨浇了头。   是闻春纪没跟上还是自己又走丢了?   景颐肆正想回头看闻春纪在哪就被左后方一拽,拽回了伞里。闻春纪不看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好:“你这人烦得很,稍微不注意就乱跑。不认路就不知道跟紧我吗?”   Alpha辩解道:“我看那里亮着灯。”   “亮着灯也不是你家。”闻春纪轻哼一声,朝不远处一个模糊的小院扬了扬下巴,“那儿才是你家。”   穿过大雨和没有上锁的小院,景颐肆终于跟着闻春纪来到了他的“家”。   “咔嗒”一声,是闻春纪打开了这间简陋屋子里的灯。   屋子里只有一盏灯,是一盏昏黄的钨丝灯,只能照亮半个屋子。灯泡上缠着一黄一红两根电线在黄黑色的墙壁上由生锈的铁定固定着,蜿蜒到了一个缠着黑色电工胶布的开关。   景颐肆看着眉头紧蹙,在怀疑如果这个屋子里漏水这根线会不会漏电。   闻春纪打开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木头衣柜,将里边的衣服展示给他看:“喏,景总,看看你的衣柜,打算穿哪一身啊?”   景颐肆看了一眼,衣柜里只有两条打了补丁的裤子和三件T恤,而衣柜里唯一的新衣服是放在角落的两条没拆封的内裤。   “我这几年这么清贫吗?”   “何止。”闻春纪的下巴指了指那两条内裤,“你的内裤还是我给你买的。”   景颐肆被自己这五年来的清贫吓了一跳,不禁后退一步,在忽然想到一件大事后又往前迈了两步站在闻春纪面前,低头直勾勾地看着omega的发顶。   Omega抬起头,眉心刚好接住了他鼻尖落下的一滴雨水。   “你又干什么?景小四。”   景颐肆严肃地问:“你给我买内裤的时候认出我是谁了吗?”   两人面面相觑,两秒钟后,闻春纪的脚便狠狠踩在了景颐肆的脚背上。   “没认出来!生气吧?像我这样的俏寡夫给偶遇的精壮朴实的单身alpha想要通过两条内裤泡他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诶,我就喜欢乖的穷的,气不气?”   景颐肆听得出来正反话,听闻春纪这样呛他就知道,内裤是买给他的而不是什么精壮的乡村alpha的。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闻春纪拿眼睛白他:“你化成灰我都认识。”   “那倒是。”景颐肆颔首,“听起来你确实第一眼就认出来那盒骨灰不是我。”   话音刚落,闻春纪的脚便已经落在了他的屁股上。   “别叽叽歪歪的,赶紧换衣服,我跟你说,凭你现在的财产可生不起病。”   景颐肆问道:“我现在有多少钱?”   “不知道,一千多吧。”闻春纪说。   景颐肆松了一口气,想着还剩一千多万不算太糟。   不想,闻春纪又补了一句:“你别误会啊,是一千多块,单位是元。”   含着金汤匙的景家少爷沉默了,非常认真地问了一句:“你不觉得我竟然能活到你找到我是个奇迹吗?”   闻春纪瞥了他一眼,抬手去拧他的腰:“你也知道你这人难养活啊,讨厌的很!快点换衣服吧!”   五年的时间,闻春纪拧人的功夫见长,景颐肆一边求饶一边往衣柜里看,好不容易凭感觉搭了一套还算顺眼的衣服,却忽然发觉有件事比换衣服更重要。   “等一下。我能先洗个澡吗?”   “能。”闻春纪随手从衣柜里捞了一套衣服抱在怀里,又招呼他跟上,“不过你这儿没有洗澡的地方,听说你都是洗的露天澡。”   露天。   景颐肆的大脑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光着身子站在院子里的画面。   “春纪。”   “又干嘛?”   “谢谢你能来找到我。”   “赫赫。”闻春纪阴阳怪气地笑过后又一次撑开伞,将他带到了隔壁那幢明显灯光更加明亮的屋子。   到地方后,闻春纪把伞收好挂在了墙上,一手抱着干衣服一手拎起壶口冒着热气的开水壶再度出门,从屋檐下稳稳地走过。景颐肆跟在他后边来到了一间狭小且没有干湿分离的浴室,浴室顶上悬着一根蓝色的水管,水管下边有一只红色的水桶。   闻春纪沉默着将热水倒进红色的塑料桶里,又拧开顶上的水龙头放凉水下来,不一会儿就给他兑好了一桶温水。   “好了,洗吧。边上挂着的那条白色毛巾是你的,黄色的是我的,不许用错。”   景颐肆颔首:“好。”   闻春纪刚走两步又扭头问他:“你会洗吗?少爷。”   景颐肆自信地说道:“我没有矜贵到用桶洗澡都不会的地步,放心吧。”   “那就行。”闻春纪转身走了,很快就进了那个亮着灯的屋子。   景颐肆关上洗手间的门,弯腰用桶里的水打湿了头发,将洗发水挤到手心慢吞吞地搓着短短的头发,他想,“自己”应该是为了平时好打理,也为了减少洗头次数。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看见因为被阳光反复暴晒而变得黄黑的皮肤,以及手上腿上的小疤厚茧,很惊讶闻春纪竟然能还能认出自己。   毕竟,他看着这具身体这张脸都有点恍惚,疑问这是不是自己。   在他没有记忆的这五年里,不光自己的身体变得陌生,连闻春纪也变得有些陌生。他回想起闻春纪被西藏的紫外线晒伤的脸,回想起刚刚闻春纪提着热水壶稳稳走过狭窄小道的样子,回想起闻春纪熟练地为他兑洗澡水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酸涩感。   他曾经想方设法地想要保护闻春纪不受到任何伤害,想要闻春纪永远去做那个敢想敢做的少年,却不想他努力维持的一切只需要一场“死亡”就能被全部击碎。   他现在甚至希望这是一场梦,只是为了告诉他,他为闻春纪铸造的温室不堪一击,醒来后他还坐在办公室里等待着下午和熙罗集团的人见面。如果可以这样,他会在开完会后给闻春纪打个电话,说:“我想你了,春纪,还有,我好累,能不能过来陪陪我。”   景颐肆闭着眼仰起头,心里默念着“我要醒来”,睁开眼后仍旧站在狭窄的洗手间,外边大雨滂沱狂风阵阵,本就不坚固的门被吹开,光溜溜的他就这样暴露在雨夜里。   景颐肆:“……”   来不及管掉进眼睛里的泡沫,他连忙将被风吹开的门拉紧,而后迅速冲洗干净了头发。   为了防止再有门被吹开这种意外再发生,他加快了洗澡的速度。   洗完澡,换完衣服,景颐肆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了屋子。屋子里生着一堆火,火上吊着一个黑色的铁锅,锅里炖着香喷喷的排骨。   “春纪。”   闻春纪循声看向他,神色淡淡地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一碗黑汁:“姜汁可乐,喝掉。”   景颐肆看着那个颜色下意识又是拒绝:“能不喝吗?”   “赫赫。”闻春纪嘲讽他,“身价四位数的人就不要提一些身价十二位数的人才能提的要求了。”   想想家徒四壁的自己,景颐肆无法反驳,只好硬着头皮把姜汁可乐全喝了。   东西很难喝,但要比闻春纪爸妈做的菜好入口一点。   见他乖乖喝了可乐,闻春纪这才给了他点好脸色:“挺好,冰箱里有牛奶,喝第一排的,第二排的有药。”   “什么?”景颐肆怀疑自己听错了,“有什么?”   “有药。”闻春纪头也不回,拿着个大汤勺搅着铁锅里的排骨,“听不懂啊?药,medicine,听懂了吗?”   景颐肆声音高了一度:“你好端端地在牛奶里放什么药啊!”   “因为某些人不乖乖吃药,只能用这种哄小孩的招数。”   闻春纪说这话时是看着景颐肆说的,所以景颐肆自然猜得到这个“某些人”是谁。   景颐肆光想着闻春纪往牛奶瓶里塞药的场景就头皮发麻,一转身,又看见了让他终身难忘的画面。   在房子的正北边摆着一张四角木桌,桌上放着一张他的黑框白底单人照,前边还放着两个苹果,还有三根线香燃尽后留下的小棍。   景颐肆瞬间觉得一阵恶寒,连忙去把那张照片扣到了桌面上。   “诶,你干嘛!”下一秒闻春纪手里沾着肉汤的勺子就对准了他,“放回去,你现在是夏大景,不要随便破坏我这个深情俏寡夫的形象,放回去。”   景颐肆硬着头皮把照片竖起来一点,但只跟自己的黑白照对视了一眼又立马倒扣了回去,和闻春纪商量说:“现在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等白天有人来了再立上不行吗?”   “不行。”闻春纪不依不饶,“万一出意外怎么办?黑白照而已,不要那么迷信行不行?” 第63章排骨汤   外边的雨渐渐停了,屋顶残留的雨滴顺着瓦片落在地上积成小水洼,但因为天上的云层很厚所以窥不见半天天光。   闻春纪拿了个不锈钢的碗,往里盛了两勺白米饭,再从沸腾的铁锅里舀了一勺排骨汤浇上就这么沿着桌面推到了景颐肆面前。   景颐肆拿着筷子在犹豫,在他的记忆里,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粗暴简便的饭菜。   “吃吧,现在条件就这样,你没得挑。”闻春纪说。   “我没说不吃。”景颐肆忙去夹了了块软烂的排骨喂进自己嘴里以表自己的态度,却被刚出锅的排骨烫得直吐舌头。   闻春纪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蠢。”   景颐肆放下筷子,想等饭菜凉一点儿再入口。这期间,他想着和闻春纪聊聊。   “你知道的,对于我来说这一切比较难接受,我睡觉前还坐在办公室里签合同,醒来后就到这里了,我对一切都很陌生,包括现在的你。你变了很多,醒来以后我一直在想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闻春纪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截光滑的小骨头,始终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从我死了开始。”   “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要听的不是你满不在乎的几句话,也不想你拿那些莫须有的alpha做挡箭牌混淆视听,我知道景家那群人是什么德行。”   “嘁。”闻春纪满不在乎地撅了撅嘴,说道,“谁告诉你那些alpha是莫须有的?他们真给我发消息了,就是我没空回而已。”   景颐肆欲言又止,做了退让:“那你非要提他们也行。”   闻春纪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听到你死讯的时候我还在工作室里边做衣服,前脚刚得到消息后脚你们家的人就来了。”   “乌泱泱的一大群人,二话不说就把我扭送上车,我骂他们绑架,他们说是为了保护我。你死了,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手里的遗产。天杀的,他们说这话也不怕遭雷劈,全天下最想要那笔遗产的人就是他们吧。”   “我想通知傅光跃救我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没收了我的所有通讯设备,切断了我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跟外边的人说我伤心过度已经病倒了。我爸妈当然不信,他们来找我就一起被关在景家。”   “在我没有和傅光跃取得联系的时间里,他们就已经在想办法让我签一堆的霸王条款,我不签,他们就拿出一盒骨灰,说那是你的,只要我签了他们就会把它给我。”   景颐肆喉头一紧:“你签了?”   “签个头。”闻春纪瞥向他,“我这人唯物主义的很,就算真的是你的骨灰又怎么样?我还能带着它去求助什么神秘力量把你复活吗?还是把它做成筛子没事往桌上砸,让你给我出鬼点子吗?好笑。”   “再说。”闻春纪话锋一转,说道,“我根本就不相信你死了。”   景颐肆很欣慰:“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心有灵犀吗?”   “去你的,别往自己脸上贴金。”闻春纪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幽怨,“景小四,你凭良心说话,那段时间我们两个真的还能碰瓷心有灵犀这种词吗?”   那段时间?   景颐肆皱着眉仔细想了想,竟然对当时他们两个的状态没有什么确切的记忆:“我……不太确定,春纪。如果我说,我的记忆不完整你会觉得我在骗你吗?”   闻春纪点头:“会,你这个失忆还挺智能的,尽挑重要的。”   “但我确实不记得。”景颐肆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我失踪前的那段时间对你的态度很糟糕吗?”   闻春纪不假思索:“坏透了。”   景颐肆一颗心吊了起来:“我做了什么?”   闻春纪抬头看向窗外黑压压的天,嘴里悠悠地叹着气:“你做了什么,你出了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我问了就跟我说没事。有一回你在美国那边遇到了麻烦,挺大的,大到你身边的人都怕你玩翻车了连带着他们中年失业,所以一咬牙决定叛变,跟我通风报信。我知道以后就去找了傅光跃。”   一听“傅光跃”这个名字,景颐肆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开始不舒服。他不喜欢被人帮忙,尤其是傅光跃这种曾经坚定地拒绝过他抛出的橄榄枝的人。   “找他干什么?”   闻春纪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找他干嘛?不找他你那时候就该去要饭了。你当时不知道怎么招惹了明月集团,你跟那个被丢到陶罐子里的鳖似的,要不是我去找傅光跃,让他带着那个东南亚那个忧郁哥去救场,你早就完了。”   “说到这事儿我就来气,我找人救了你你还反过来跟我发脾气,说我不该掺和进来。景小四,我真是欠了你的。”   景颐肆虽然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了,但一听到闻春纪提到“明月集团”就大概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抱歉,春纪,在那之前我应该没有跟你仔细提过明月集团。明月集团非常危险,他是由两个华人家族,两个欧洲家族一起创立的巨型集团,发家很不干净。你还记得你毕业典礼那次用的抑制剂吗?那就是他们的产业。”   “照理说,那种型号的抑制剂是不可能在市场上正常流通,更不可能在国内市场流通的,所以看见你在用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们私下里在做违法生意。后来我花时间查到了他们违规操作的证据,结果不久就有人把它们先我一步提交,害得明月集团元气大伤。”   “证据不是我交的,但明月集团咬定是我背叛了合作。我和明月斗了很多年,一直有来有回,你提到的这次大概是因为太过危险,我甚至抱了鱼死网破的决心才瞒着你的。至于傅光跃,我一度认为,如果哪一天我出意外了,凭着我当年借给他的那笔钱他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你,所以我同样也不想让他牵扯进来。”   景颐肆坦白后,屋子里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外边又劈下一道闷雷,像是又有一场大雨要降临。   “景小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么做还挺帅的?别以为别人拿你做原型写超级英雄你就是超级英雄了,你跟我一样,是人,活生生的人,被火烫会叫,被刀砍会飙血,脑袋被拧下来了会死!”   闻春纪红着眼眶,上牙紧紧咬着下唇,手高高抬起朝着景颐肆的左肩砸下,像是要把这个喜欢逞英雄的家伙砸醒。   虽然拳头是砸在左肩,景颐肆却觉得是正在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我错了。”   “什么?”闻春纪一副意料之外的表情,“你在跟我认错?”   “是。”景颐肆轻轻握住了闻春纪的手腕,垂眼去看他轻轻蹙起的眉头,“你没有听错,我在跟你道歉。你接受吗?”   “哼。”闻春纪白眼一翻,低下头,把自己的后脑勺留给了景颐肆。   景颐肆想,闻春纪或许需要更深刻的道歉。   “闻春纪,我一直觉得保护你是我的责任,当然,我现在也觉得我必须保护你,但似乎我选择的方式不对。我不想让你有烦恼,不想让你为了给剧团赚经费把鼻梁上的眼镜越熬越厚,更不想让你在为剧团生计烦恼的时候还要为我操心。”   “我想让你崇拜我,想在你心里一直都是那个万能哥哥的形象,所以我选择瞒着你。”   闻春纪终于抬起了头,质问他:“你在我眼里什么时候是万能哥哥?且不说你就比我大三天装什么哥哥啊,我就没觉得你是万能的。”   景颐肆受到了比自己一觉睡醒兜里就剩一千块还要大的冲击:“你难道不觉得我是个很会解决问题的男人吗?”   “是……吗?”闻春纪的嘴角开始发抖,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得了吧,你这人能不能不要总给自己立人设?”   屋内又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在这一分钟里,景颐肆很快接受了自己在闻春纪心里并不是一个可靠的男人的事实,继续他的道歉。   “那我也想成为一个让你觉得可靠,觉得有安全感的男人。我没有想到这些会起反作用,会让你觉得焦躁不安,觉得我可能和你生分了,在做什么背叛你的事情。我没有,春纪,管家生病后我身边能完全信任的人就只剩下你了,所以我无比珍惜你,害怕你出事。”   闻春纪无力地呼出一口气,抬头用漆黑的瞳孔凝视着他:“景小四,你还记得你管家刚出事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什么吗?”   景颐肆愣了一秒,轻轻点头:“记得。”   “我看你忘了。”闻春纪的语气有些嫌弃,“我说我想陪你走夜路。我早该知道,面对你这种大直A是一丁点儿比喻都不能用的。”   “景小四,我的意思是,你和我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们结伴一起走,你摔倒了我拉你一把,我摔倒了你拉我一把,如果我们两个都遇到了危险就一起想办法跑出去。我真的不明白,明明十八岁我们就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二十八岁就做不到了。” 第64章被子   闻春纪的叩问让景颐肆想起了他们的十八岁,那个手牵着手一起逃亡的十八岁。   三十三岁的景颐肆经历了太多的人和事,记忆也被那些阴毒的药物磨损,关于当年那一天一夜的逃亡,他只剩下模糊的记忆。因此,景颐肆打心底里感谢拉赫兰,是他的催眠让自己想起了这些人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我知道我错了,所以真诚地和你道歉。春纪,我希望还有机会能弥补你。”   闻春纪小声嘟囔着:“三四十岁的人了,说什么弥补弥补的,我要是真的恨你,或者真的被你气到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和你见面了我何必满世界找你?当时全世界都相信你死了,连傅光跃和瑞宁估计都信了,只是因为要照顾我的心情所以才没戳穿。”   “我去西藏躲了将近四年,四年里我没有一天睡了好觉,我不知道该拜托谁去找你,因为我和当初的你一样不信任任何人,我只能不停地麻烦傅光跃,让他的人不停地找。好不容易在这种山旮旯里找到你了,你的样子变了,也不记得我了,我要是真的恨死你了,我就把你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闻春纪骂着骂着就开始掉眼泪。他怕被景颐肆看见便刻意地低下头用领子胡乱地擦着。景颐肆涌起一股窒息感,心口也在不停地发紧,想要触碰闻春纪身体的动作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心里也做好了手被打回来的准备。   “对不起,春纪,对不起,我知道我很糟糕,我随你处置,只要能弥补你,能让你好受点。”   他碰到了闻春纪的胳膊,触碰到了结实的肌肉,这大概是被迫躲在西藏的那些年练出来的。   闻春纪没有抗拒他的触碰,只是不愿意和他说话。   于是,景颐肆的心里很快涌起一股悸动,一股想要好好给予闻春纪一个拥抱的悸动。他想,其实自己或许早在清醒的那一刻就应该把闻春纪抱在怀里,真诚地说一句:   “我回来了,春纪。这些年一个人很辛苦吧?”   错过了最好的时机,那就不可能放过现在。   景颐肆握住闻春纪的小臂把他拽进了自己怀里,用下巴噌着他的发顶对他说:“对不起,春纪,我回来了,我知道你一个人很辛苦,现在我们两个人,你可以轻松一点儿了。”   闻春纪没有抗拒这个拥抱,只是拿手不停地掐他的腰上的肉,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就不知道早想起来一点吗?我都要怕死了,怕你再也想不起来,永远留在这个村子里。”   “不会的,不会。春纪大王都亲自找过来了,我有什么胆子敢不想起来。”听着闻春纪止不住的哭声,景颐肆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咚咚,咚咚,咚咚。   景颐肆焦躁地捧起闻春纪的脑袋,打量着这张难得被眼泪浸湿的脸,他用舌尖去舔眼角上没有干透的泪水,去舔干燥起皮的嘴角,又探入口腔去寻求亲吻。   闻春纪仍旧没有拒绝。   两人拥抱在一起,正要享受这真真重逢后的第一吻,门外的大雨刷拉一声再次落下。两人没有在意,依旧吻得难舍难分,丝毫没有注意一个穿着深蓝色雨衣的人正在快步靠近他们的房子。   “闻老师,大景,你们——”   两人的亲吻和外来者的声音同时停止,而后默契地循着声音看向门外。来人站沉默地站在雨里,穿着厚重的雨衣把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但这会儿看起来却像是暴风雨夜还被人莫名其妙踹了一脚的流浪狗一样可怜。   在场的三个人说不尴尬是假的,但比起尴尬,景颐肆更在意的是这个人是谁。   景颐肆选择保持沉默,把主动权交给闻春纪。   闻春纪连忙起身,抽了张纸一边擦着额头上的虚汗一边说道:“村,村长啊。这大晚上的还下着雨你怎么突然来了?呃,你吃饭了吗?我这刚出锅的排骨,进来一起吃一点儿吧。”   村长站在雨里,手足无措地看着屋子里的人,即使地上的到处都是水洼也阻挡不了他一边挑着手势舞一边穿着雨靴往坑里踩。   “呃,不吃了不吃了。”村长解释说,“我这找你们也不为别的事情,刚刚县里打电话说我们这儿今晚可能会有特大暴雨,还会刮大风,你跟大景的房子地势不太好,怕晚上发泥石流你们会有危险,喊你们一起到村小学躲躲。”   跟闻春纪解释完,村长又将视线投向了一直沉默的夏大景,语重心长地说道:“大景啊,你得听我的,屋子里除了贵重的东西什么都不要拿,先保住命要紧,今晚的风可大,雨可凶!”   景颐肆觉得村长的语气很熟悉,仔细一想,很像是工作人员在劝某些住在危房里不愿意搬走的钉子户。   自己这几年是这样的人设吗?   景颐肆想,人甚至没有办法共情原来的自己。   “哦。”闻春纪应了村长,扭头又吩咐他,“夏大景,去收拾东西,除了你拿一千多块钱什么也别带。”   景颐肆并不习惯被叫“夏大景”,愣在原地不动。这样的反应成功让村长误会了,直接冲进屋抓住他的手说:“不要再想别的了,大景啊,东西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没了啊,你忍心让闻老师年纪轻轻的又守寡吗?”   又?   景颐肆的目光瞥向了那张被他倒扣起来的黑框白底单人照,彼时闻春纪正慢悠悠地走过去给“景颐肆”哭坟。   “哎呦,老公啊,你怎么就自己趴下了?唉,我寻找到新的归宿你就那么不高兴吗?那我问你,你结婚的时候说只要我高兴你什么都愿意做,现在我只是在你死了五年以后给你找了个弟弟而已你就那么不高兴?你放心,等到了下边你做大他做小。”   景颐肆欲言又止,拼尽全力让自己的表情表现地正常。   诚然,骄傲自信如景总也没有想到闻春纪第一次叫自己“老公”是这样的一个情况下。   “我知道了。”景颐肆咬牙切齿地说,“闻老师,借你的伞用一下,我回屋拿钱。”   闻春纪拿着遗照抹眼泪:“诶好,我跟村长,还有你景大哥在家等你,快去快回啊。”   外边的雨下得很大,几乎刚出门耳边就只剩下噼里啪啦的声响了,但即使如此,景颐肆还是听到了村长和闻春纪说自己的坏话。   村长说:“闻老师,你别见怪,大景这个人节省惯了,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县里打电话来说让我们防范泥石流,他死活不肯去小学躲躲,说舍不得屋里的东西,尤其是那床他爸妈结婚时盖的被子。后来还是给他派任务,让他去挨家挨户通知人到小学过夜才把他骗到和我们一起的,为这事他还跟我急了三四天呢。”   闻春纪还摆出了一副相当能理解他的态度:“没事,我就喜欢他节俭的样子。我前夫就是太挥霍了,村长你说,有几个人一辈子能正大光明地谈两段感情?我多幸运啊,何必总谈一种,是吧?”   村长尴尬的附和声再度响起。   因为尴尬,景颐肆的整颗脑袋都在发烫。他很奇怪,自己以前怎么没注意到闻春纪这么爱演戏?看来当年剧团最难的时候闻春纪没有亲自上台演出完全是因为一场舞台剧他不可能既是导演又是道具师又是灯光师又是演员。   撑着伞在大雨里走过一个下坡路又走上一个小坡,景颐肆来到了他的“家”。他按下简陋的开关,在家里翻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那一千多块钱,想问闻春纪自己把钱放哪儿了,一摸口袋才想起自己现在连最基础的按键机都没有。   他想着空手回去算了,反正除了闻春纪又没人专门扒他的裤子看他有没有把钱揣兜里。   正准备走,他想起了村长刚刚提到的被子。   他不太相信有人能对一床被子有那么深的感情,尤其是自己。虽然按照心理医生的说法,发病期间他认为自己是“夏大景”,可本质上他只是一个优秀的模仿者,亦或者说,是一个把自己都骗进去的骗子。   他将视线投向床上的那床棉被。看花纹是有些年头了,被面上的布料很好,但因为使用了太久所以难免发硬起球。他将被子平铺在床上用手一点点去摸,想看看能不能摸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而村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闻春纪走到了他的身后,像是发现了小偷一样大喊:“看吧,我就说这小子这么久不回来肯定是又在收这床被子。”   “我。”景颐肆将目光投向闻春纪,希望凭借着多年默契对方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那就拿上吧。”闻春纪眉头一挑,走向平铺着被子的竹床,“正好小学里也没被子。别说,这雨下了那么就我真觉得有点冷了。”   闻春纪都这么说了,村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而后,闻春纪将被子叠成方块抱在怀里,夏大景给他打着伞,村长走在最前边照着手电筒为他们带路,走向村小学的方向。 第65章泥石流   黄泥村的地势不好,背靠着大山,山上水土流失严重,每到大风大雨的天气就有山体滑坡的风险。这些年村长上报了好几次,希望上边能来人帮他们改善改善,或者整村搬迁到安全的地方。讽刺的是,每次的上报都被受理了,后续却都统统杳无音信,村长追到城里想讨个说法,得到的无非是一些踢皮球的话术。   无奈,大风大雨的日子,村长只能把全村人都聚集在地势最好,房子最坚固的村小学里,想着好歹不要出人命。   闻春纪和景颐肆跟着村长赶到村小学的时候,两间教室都亮着灯。   这所小学虽然设在黄泥村的村头,但来这儿上学的还有隔壁蓝石村以及山下两个村子的孩子,一共三十四个孩子,按年龄分成了两个班。   闻春纪和景颐肆进的是一到三年级的教室。   教室里这会儿有约摸二十个人,见村长带着两个人来了自动让出了角落里的一块地方。闻春纪先开口说了谢谢,景颐肆也有样学样。   有人看见景颐肆鼻梁上扛着的眼镜,调侃说:“大景,怎么戴上眼镜了?还怪好看的,婶儿差点没认出来你。”   景颐肆想了想今天遇到的人对他说的话,立马摆出一副害羞腼腆的表情说:“闻老师给买的。”   教室里的人瞬间开始起哄,用一种暧昧的眼光看着他们。这让景颐肆有些尴尬。闻春纪倒面不改色,还能跟同屋的人搭话:“他这人自己近视了也不知道,还以为所有人都像他这样看什么都一团糊。”   大婶说:“我看那眼镜不便宜。”   闻春纪笑着摆摆手,说:“没事,我就愿意给我们大景花钱。”   景颐肆一听这话又是一阵恶寒,不想一转头又看见和闻春纪搭话的大婶笑吟吟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大景啊,你看闻老师对你多好。”   景颐肆低下头,害怕自己的表情太过狰狞吓到人。不想避免了吓到人,却避免不了别人根据刻板印象瞎猜。   “呦,还害羞了。”   大婶不再跟景颐肆搭话,而是一直和闻春纪聊着天。景颐肆松了口气,开始打量起这个屋子里的其他人。   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只有两三个孩子。老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孩子们则围在一起撅着屁股写作业。   让他意外的是,这满屋子的人没有灾难来临前的惶恐,反倒还能在一起说说笑笑,不像是在避灾,而是在参加一场大型的聚会。   趁着大婶和闻春纪聊天的间隙,景颐肆插进去一个问题:“你们不怕泥石流把家冲毁了吗?”   大婶的笑淡了一些,眼底也多了些惆怅:“怕啊,怎么不怕?但好歹我们全村人都在这儿,人还在,村子就还在。”   景颐肆不禁对大婶高看了几分,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他再次看向屋子里的人,发觉那样的惆怅其实每个人眼里都有。   屋外的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外边偶尔会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不知道是雷声还是山上的什么东西被冲下来了。   屋子里的聊天声渐渐没了,屋顶的日光灯还亮着。屋子里的大多数人都已经裹着从家里带出来的被子沉沉地睡去了,只有少数人还抱着膝盖看着外边发呆。   景颐肆终于有机会仔细研究起自己带来的这床被子。他勾了勾手示意闻春纪帮忙,两人用身体将被子撑开,而后用手一寸寸地摸,花了快一个多小时都没有摸出什么异样。   “拆开?”   景颐肆跟闻春纪比了个嘴型。   闻春纪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骂他:“你疯了?在这儿?”   景颐肆仔细一想也觉得不妥,但总觉得这被子有什么玄机,今天如果不搞明白他浑身都不舒服。   “有刀吗?”他问。   “没有。”闻春纪问他,“你为什么怀疑这床被子?”   景颐肆说:“直觉吧。总觉得我不会无缘无故对一床被子那么重视。”   闻春纪提醒他:“这可是你爸妈结婚时候的被子。”   景颐肆无法反驳,却也没有因此放下心,只说:“等天晴了送到镇上让人看看吧。”   “随便你。”闻春纪叹了口气,露出了和村子里的人一样忧愁的眼神,“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也不见停。好在昨晚雨还小时村长让人搬了不少屋子在屋子里,这样,即使外边下着大雨屋里的人也不至于饿肚子。   但因为在室内没法动火,分配到每个人手里的都是馒头、饼干牛奶之类的食物,没法让所有人吃饱,但起码能让每个人饿不着。   景颐肆正啃着干巴巴的面包,闻春纪忽然凑到他身边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没想过还有这样的人间疾苦?”   景颐肆沉默了。   闻春纪告诉他:“我刚开始到支教的时候也很惊讶,世界上竟然会有那么多被遗忘的小村子,他们藏在世界的最深处,就连专门扶贫的基金会都很难找到他们。”   说到这儿,闻春纪顿了一下,在他耳边说道:“所以,我怀疑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把你藏在了这里,他可能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景颐肆扫了一眼屋里的老幼,最终还是留了份心眼,用手指指向自己,用眼神示意“你怀疑夏大景”?   闻春纪依旧贴着他的耳边:“可能是,也可能是这个村子的任何一个人,范围可以扩大到整个海云镇。但不管怎么说,夏大景的嫌疑最大。”   雨下了三天三夜,小学里的人一开始还能强装轻松地聊些家长里短,到后边两天就都一言不发。   终于,在一个傍晚天空放了晴。   小学里的人一窝蜂地涌出门,朝家的方向走去,景颐肆和闻春纪也不例外。   路上,景颐肆左顾右盼,确定那个偷窥了他三天三夜的人没跟上来后才跟闻春纪小声说:“我找到可疑人物了。”   闻春纪立刻警觉起来,压低声音问他:“谁?”   景颐肆严肃地告诉他:“小学的体育老师,他这几天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山村小学能有一个肌肉那么扎实的体育老师,我看他像雇佣兵。”   “赫赫。”闻春纪笑了,“我们景小四真聪明。”   “嗯?”景颐肆感觉自己被阴阳了。   闻春纪攥起拳头朝景颐肆的肩膀轻轻砸了一下:“他还真是雇佣兵,但那是瑞宁派来保护我们的,叫宋安,东南亚人。”   景颐肆尴尬地勾了勾鼻尖,向沿路四周的房子看去。   虽然经历了那么久的强风雨,但景颐肆感觉村子里的房子受灾都不算严重,一路看下来,最严重的是有一家的屋顶漏了一大块。   直到他跟闻春纪走到家门口的岔路口,看到了自己塌成废墟的房子。   景颐肆觉得,自己好像是被老天针对了。   但转念一想,要是老天爷真有思想,那估计是知道他不属于这座村庄,所以拿他的房子换整个村子的房子安全。   说起来似乎还挺善良的。   房子完全塌了,上边压着大堆的沙石泥土,还有一个巨大的树根,像是经历了山体滑坡。   景颐肆向上看去,找到了压塌他房子的沙石来源,却又觉得这个屋子坍塌的方式有些奇怪。正当他疑惑时,闻春纪在他身边冷不丁来了一句:“夏大景的房子被人砸了。”   对了。   怪异感在于房子坍塌地太过彻底,连半面墙都没给他留下,但上边的泥沙却只集中在废墟的中心,像是有人想要把人祸嫁祸给天灾。   “你觉得是谁干的?”景颐肆问。   “不知道。”闻春纪的神色变得凝重,“按照我的观察,我们那间教室没有人出去过。不知道隔壁教室是什么情况。但照理来说,就算你那座房子是个彻彻底底的危房,不借助挖掘机也很难拆到这个程度,你看到车辙了吗?”   景颐肆低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地面,在雨水的冲刷下,上边什么都没有剩下。   正在两人苦恼眼前这片废墟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时,忽然有人从山上跑下来,在废墟面前左看右看,最终扭头红着眼睛看向景颐肆:“大景哥,怎么办啊……”   景颐肆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这个omega来者不善,但他完全不知道这人是谁,为了不暴露他的身份,闻春纪也没法当着本人的面和他介绍身份。   好在闻春纪灵机一动,扭头对着村子的方向喊道:“不好了!村长!大家!夏大景的房子被泥石流冲塌了!大家快来帮忙啊!”   闻春纪这一嗓子非常有用,两秒钟后,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地传到他们耳边。景颐肆也不闲着,捂着脸痛哭流涕起来。   那个不知名的omega在景颐肆旁边说道:“大景哥,没事的,你可以住我家,真的,我邀请你住我家。”   景颐肆一听这个哭得更大声了。   很快,全村人都来到了废墟前,语气里都带着唏嘘,人群里,有人带着后怕对景颐肆说:“大景啊,还好你今年乖乖跟着我们躲到小学去了,要人被埋了可怎么办啊。” 第66章洗衣   黄泥村的村民把已经塌成废墟的房子围在中间,有人在惋惜,也有人在庆幸,还有主动邀请景颐肆先去他家住一阵子。有这些七嘴八舌的声音,那个从山下跑过来的不知名omega一句话都没能插上嘴。   村长站了出来,拍了拍看上去是在痛哭流涕实则一双眼睛光打雷不下雨的景颐肆的肩膀安慰说:“没事啊,大景,大伙待会儿一起帮忙帮你把贵重东西捡出来,房子我们一起帮你重新盖,你那本来也是几十年的老房子了,早该翻新了。”   那个不知名的omega像是有什么复读机系统一样,插进一句话就是说:“大景哥,你来我家住吧!”   不知名的omega再一次对夏大景发出了同居邀请。   景颐肆吓得往闻春纪那边靠了两步。闻春纪意会,霸气地把景颐肆护在了身后,说道:“昂小非你说什么呢,大景当然是要跟我住一起了。”   哦,他叫昂小非啊。景颐肆想。   山那边又来人了,嘴里喊的也是喊的昂小非的名字。   来的是个女人,人还没出现声音就传到了这边:“小非,你怎么那么不听话?怎么又跑到这边来找夏大景,我不是——呦,这是房子被冲塌了啊,这事儿怎么闹成这样。”   有和那个女人相熟的人说道:“怪倒霉的,两个村子就冲塌了这一家。”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山上走下来的女人双手合十向上拜着天,“人没事儿就好。”   村长站出来号召大家,说:“大家伙儿今天先帮大景把里边重要的东西捡出来吧,眼看着马上就要天黑了,起码让大景今晚能好好睡个觉。”   全村人都没有异议,撸起袖子就开始帮他在废墟里翻找。   有人翻出了夏大景的衣服,有人翻出了一双变形的拖鞋,有人翻出了一坛放在角落里幸存的咸菜。村长和两个力气比较大的人合力从废墟里搬出了冰箱,但冰箱的外壳已经被砸出了好几处凹陷,看上去唯一的价值只剩下卖到废品站。   忽然,有一个小孩喊:“我捡到钱了!我捡到钱了!有人掉钱了吗?”   众人朝小孩的方向看去,小孩站在石碓上,手里拿着一坨粉色的不明物体,离的最近的人拿过那坨东西摊开一看,是一团被水泡太久已经烂掉的百元大钞。   “大景,是你的钱吗?”有人问。   景颐肆下意识地说“不是”,两秒钟后才意识到那是自己那天晚上没找到的钱。   闻春纪搬着个锅来到他身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了,某些人不听话,叫他去收钱他非要收被子,现在一分钱也没有了,赫赫,等着要饭吧。”   景颐肆皱起眉反问他:“你不养我吗?”   “你猜。”闻春纪耸耸肩,得意地带着脏兮兮的铁锅跳下废墟。   最后,全村人合力在天黑之前把废墟里能用的东西都搬出来的,大多都沾满了泥污,必须要好好洗刷消毒才有再用的可能。   景颐肆想自己大概是不会再用这些东西了,但又不想把它们丢掉,毕竟看到它们就会想起这个全村出动的下午。   景颐肆久在无人可信的高压环境里,遇上黄泥村面对灾难时互帮互助团结一致的积极精神,说心里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这样的温情甚至险些让他忘记这个村子里对于他潜在的危险。   景颐肆住进了闻春纪的房子。   闻春纪住的房子其实也很简陋,只有一个房间和一个洗手间而已。好在房间不小,还能放下夏大景的一张竹床。   竹床也是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黄奶奶拿洗衣粉和流水帮他清洗了好几遍,几乎和新的一样。在这期间景颐肆拦了她好几次,告诉她没必要洗那么干净,但老人家有自己的执着。   景颐肆很清楚,这张床就算是放在闻春纪家里也只是摆设,他不可能放着有闻春纪的大床不睡,去睡一个人的小床。   醒来后他真的一秒钟都不想和闻春纪分开。   天黑了,闻春纪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两眼,确认没有人后他便关上了大门,将其反锁。   得到了一个私人的密闭空间,景颐肆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习惯性地向后靠去,以为迎接他的会是完美符合人体工学设计的沙发椅,结果只有毫无支撑力的空气,整个人直接背朝地摔在了地板上。   “嘶——”景颐肆扶着生疼的腰,抬头又看见闻春纪嘲笑的眼神,最终像一条咸鱼一样瘫倒在了地上。   闻春纪用脚尖碰他的手臂:“起来起来,地上脏。”   景颐肆一副摆烂的模样:“我的浑身上下已经够脏了。”   “嗯对。”闻春纪颔首,提醒他,“但是我觉得你应该不太希望它变得更脏,因为你已经没有衣服可以换了。”   景颐肆大脑宕机了一秒,想起“夏大景”的几身衣服已经在废墟的泥水里变成了连抹布都不如的东西。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几天没换的衣服,心里只剩下绝望,瞥向闻春纪,看见omega嘴角挂着的那一丝笑,他心里又燃起了点儿希望。   “别逗我了。你肯定有我能穿的衣服,快拿出来吧。”   闻春纪笑着摇头:“没有。”   “不信。”景颐肆飞快起身,走向闻春纪那个装着衣服的大箱子,动手去拉拉链,动作却在看见拉链上的吊坠时愣住了。   吊坠上是他的照片。   闻春纪慢慢走近:“愣着干嘛?自己找啊,看看有没有你愿意穿的衣服。”   “抱歉。”景颐肆清了清嗓子,用自恋掩饰着内心的腼腆,“你的吊坠帅到我了。”   “嘁。”闻春纪抬脚在景颐肆屁股上踹了一下,“要点脸吧,你先自己看,有没有你景总能看的上眼的衣服。你要是脏兮兮的今晚自己睡一张床。”   景颐肆将箱子放平,拉开行李箱,里边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的,只能看出材质和颜色,看不出款式。   “OK。”alpha扭头问身后的omega,“亲爱的,你能帮忙把我穿了会变成露脐装和超低腰七分裤的存在挑出来吗?”   景颐肆想通过说好话降低自己出丑的风险,然而,闻春纪却告诉他:“那你没得选了,裸奔吧。”   这一刻,景颐肆真在心里称量起了裸睡和穿一身脏衣服睡觉哪一件事更能接受。   “赫赫,某些人十四岁就跟我炫耀他傲人的身高,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要跟我这个小矮人借衣服穿呢。”闻春纪说着嘲笑他的话,手却在行李箱里开始翻找,“说起来本来是有一套的,当时借给还没恢复记忆的你穿了一晚上就坏了。”   “怎么坏的?”景颐肆追问道。   “拉拉扯扯的就坏了呗。”闻春纪若无其事地说着,“当时的你应该是易感期,我就帮了你一下,不过你太害羞了,一直挺抗拒的,后来衣服就坏了。喏,找到一套。”   那是一套鹅黄色的睡衣,上边还印着卡通的小熊和方形的焦糖曲奇饼干。   这样风格的衣服整个行李箱就一套。   偏偏就只有这一套合适他。   闻春纪叉着腰又说道:“换洗衣服是有了,就是我的内裤你肯定完全穿不了,而且我也没新的……你介意挂空裆吗?”   景颐肆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景颐肆对当地生活适应地相当快,恢复记忆后第二次洗澡就学会了自己烧一壶开水淋到浴室调温水。   正当他准备打湿头发时,有人在外边敲响了门。   “喂,景小四,把你的脏衣服递出来。”   景颐肆觉得这个要求很奇怪,但还是听话照做,把门打开一条缝将衣服递了出去。   闻春纪走后,景颐肆一边搓着头皮一边去想哪里有洗衣机,想了半天也没在记忆里找到。他脊背一凉,意识到闻春纪可能要帮他手洗衣服。   想到这点后,景颐肆洗澡的动作都变快了不少,原本要十分钟才能走出浴室的他三分钟就带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闻春纪面前。   “你要干什么?”   “嗯?这么快?你洗干净了吗?”闻春纪上下打量着他,起身去开水龙头,“你看不出来吗?我打算洗衣服。你不会才知道衣服是需要人洗的吧?”   景颐肆当然知道衣服是要人洗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闻春纪帮他洗。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帮我洗衣服?”景颐肆看向飘在盆里的那条丑陋的灰色内裤,“甚至还要洗内裤?”   闻春纪提醒他:“以你现在的经济条件穿不了次抛内裤。”   “不是。”景颐肆叹了口气,握住闻春纪的手腕把他从椅子前边拽起来,“我的意思是,我的衣服可以自己洗。”   闻春纪的眼神里满是不信任:“你?自己洗?景小四,如果你还是夏大景,我连我的衣服都想丢给你洗,但是你现在是景小四,你恐怕连洗衣服有几个步骤都不知道。”   被看扁了。   景颐肆直接粗暴地抢过了小板凳的使用权,往洗衣盆前霸道一坐:“不会我可以学。闻春纪,不管我们是什么处境,我永远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事情。”   闻春纪惊喜地挑起眉,手掌在胸前轻轻拍着:“感动。”   “好了。”景颐肆撸起袖子,“现在你可以教我怎么洗衣服了。”   【作者有话说】   景总即将向家庭煮夫进化。 第67章最后的内裤   景颐肆从来没有洗衣服。在他的世界里,大部分的脏衣服都只需要丢进脏衣篓里,下次再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必定是干净整洁的,而有一部分衣服则是只会在他的生命里出现一次。   管家说,他的时间很宝贵,不能用在学这些小事上,他要学的是怎么清洗掉家族里对他不利的存在,学会怎么料理家族的生意。   景颐肆真想问问管家:“你也没想到我有一天会落到这种境地吧?”   ——落到需要自己的伴侣帮忙洗内裤的境地。   时至今日他依旧觉得自己的手应该拿来在百亿大单上边签字而不是拿来碰洗衣粉和脏衣服,但他更觉得闻春纪的手应该拿来画画和写享誉世界的戏剧,而不是帮他洗衣服。   不光是不应该洗他的衣服,还不应该洗自己的衣服。   于是,景颐肆说:“你教完我怎么洗衣服就去洗澡吧,你的衣服我帮你洗。”   “哦豁。”闻春纪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双手抱住胳膊身子向后仰去,“你来真的?”   景颐肆皱起眉,语气稍微有些不耐烦:“什么真的假的?闻春纪,你不信任我?”   “信,信。”闻春纪尬笑着在洗衣盆边蹲下身,捞起盆里的一件上衣为景颐肆讲解,“喏,景小四请听课。洗衣服很简单,我已经在水里边加过洗衣粉了,你就把衣服捞起来用两只手搓,看着干净的地方就搓三下,看着不干净的地方就搓到看不见脏东西为止。当然,有些地方已经完全没办法搓干净了——就像这里——就不用管,全部衣服搓完以后就换水,再洗两遍就能挂在衣架上晾干,学会了吗?”   景颐肆十分自信,点头说道:“我已经完全学会了。”   闻春纪还是有点不信任,犹豫着又拿起一件:“要不我再教你一遍吧。景小四你要知道现在这套衣服的重要性,如果你洗不干净或者把它洗坏了,你明天就得穿着你身上这身,划重点,挂着空裆出门。”   景颐肆也犹豫了,看看衣服上的小熊和曲奇,又看看闻春纪那副不信任他的神色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想着他不会蒸馒头但也能争口气,强硬地把整个洗衣盆朝自己的方向端了两厘米:“去准备洗澡,闻春纪,过两分钟我去找你拿衣服。”   Alpha觉得自己霸道极了,结果闻春纪反而还笑出了声。   “行,行,不跟你抢,我去洗澡。”   景颐肆坐在洗衣盆前的小板凳眼看着闻春纪提着热水,抱着干净衣服进了浴室,在心里默数了一百二十秒后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出现在浴室门口敲门。   “闻春纪,把你的衣服给我。”   闻春纪在浴室里笑出了鹅叫,好一会儿才用一只颤抖的手把衣服递出来。   “景小四,你老实说,你现在究竟几岁?我怎么对你33岁的年龄感到怀疑?”   景颐肆知道,他还在被看扁,闻春纪是铁了心认为他洗不了这衣服。   “闻春纪,我今天要是把衣服洗明白了你得给我道歉。”   景颐肆抱着闻春纪的衣服回到了洗衣盆前,浴室里闻春纪的笑声还没有停。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闻春纪教他的方法拿起一件衣服准备搓。   当他拿起第一件衣服后,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衣服多了一倍,是不是该多加点洗衣粉?   景颐肆心想自己实在是太聪明了,起身到冰箱旁边找到闻春纪刻意藏起来的洗衣粉回到洗衣盆前信手一倒,而后——   搓,狠狠搓,搓到气血涌额头冒汗。   搓到整个人都燃起来!   搓到盆里的泡沫像线面一样繁殖,最后溢出巨大的洗衣盆。   但景颐肆不在乎,他知道得抓紧时间,他必须在闻春纪洗完澡之前把所有的衣服都洗干净,这才能挽救他在闻春纪心目中的天才形象。   很快,就剩一条丑陋的灰色内裤。   景颐肆说实话,自己并不喜欢这条内裤,但现在没得选。   他继续的刚才的力度,一下,两下,三下,刺啦——   丑陋的灰色内裤在屁股尖的位置裂开了一个能容许一只手穿过去的洞。   景颐肆的世界沉默了。   What happened?   他不明白,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力气,为什么搓闻春纪的内裤就没事,搓这条就出问题了?   在某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被内裤碰瓷了。   景颐肆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照理说这种时候最好的方式就是把破内裤丢进隔壁房子的废墟里毁尸灭迹,但问题是这是他最后一条内裤了,丢了他明天就得挂空裆,但不丢的话,他待会儿保准又要听到闻春纪的鹅叫。   最后,他还是觉得挂空裆这件事对他的生活影响大一些。   他刚刚做出决定,洗完澡的闻春纪便顶着毛巾来到了他的身边,刚看清盆里的东西就开始学鹅叫。   景颐肆的脸随着笑声在发烫:“别笑了,我就轻轻一用力它就破了。”   闻春纪的笑声停了,但脸上的笑意还没散:“你说什么破了?”   景颐肆才意识到闻春纪刚刚笑的不是那条屁股破洞的内裤,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但他现在反应过来已经晚了,闻春纪眼疾手快捞起盆里的灰色内裤向天的方向举起来。   那条内裤不知道是因为原本质量就不好还是因为穿太久了,总之布料已经薄得能透光。   闻春纪又开始不顾任何人死活的哈哈大笑。   “景总,我真的不行了。别的不说,其实还挺时尚的,穿着还显年轻。”   景颐肆把问题推给内裤:“是质量问题,不然为什么我搓别的衣服都没事,就它破了?”   “那确实。”闻春纪点点头收了笑,蹲到了盆前,“好了,你走吧,剩下的衣服我来洗。”   一听闻春纪又要跟他抢活干,景颐肆又一次端起盆往后挪了两厘米:“不行,做事情就要有始有终,不就是过两遍清水吗?这还能出什么事?”   闻春纪竖起四根手指:“现在要过四次。”   “什么?”景颐肆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你刚刚说过两次?你诓我?”   闻春纪慢悠悠地晃着手指:“还不是因为景总你灵机一动又往里边加了洗衣粉,看这样子加得还不少。我说四次都是保守估计,你慢慢洗吧,洗到没洗衣粉泡沫为止喔。”   闻春纪了事拂衣去,独留景颐肆对付着一盆带着厚厚雪顶的衣服。   而后,景颐肆把那些衣服过了整整六遍水才把那些洗衣粉泡沫清干净。而这期间,闻春纪一直在屋子里忙碌着,在衣服过第三遍清水的时候外边的人就已经闻见了饭菜的香味。   景颐肆看了看手里的衣服,脸上的窘迫忽然变成了温柔的笑。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挺喜欢这样的生活。   景颐肆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拧干衣服,将它们纷纷挂到了屋外的架子上,回屋时闻春纪已经将两碗面条摆在了桌上,属于他的那晚上边还多放了两块排骨。   闻春纪原先坐在一只小凳子上,用胸口贴着膝盖,双手拿着手机自然垂下,见他进来了立马直起身子招呼他吃饭:“洗完啦?不错嘛,景小四。吃饭吧。”   景颐肆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了一根面条便忍不住提议说:“我们明天去镇上买台洗衣机吧?”   “不行。”闻春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景颐肆感到了恐惧,“我们家现在连几十万都拿不出来了?”   闻春纪慢吞吞地将一片菜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普通家用洗衣机用不到几十万,问题是如果能买我早就买了,等不到你说。”他用筷子指了指头顶昏黄的电灯,“这里电压太低了,最多能带动一台冰箱,你非要再加一台洗衣机,全村都得跟着跳闸。”   景颐肆沉默了,他又对自己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感到了好奇。   “对了。”闻春纪主动提起,“今天来邀请你去他们家住的那个人叫昂小非,是你的青梅竹马,刚离婚没多久,想嫁给你。”   景颐肆被吓了一跳,差点又跌倒了身后的地上。   “别瞎说,我就一个青梅竹马。”   “谁啊?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青梅竹马?”   “你不是吗?”   闻春纪砸吧砸吧嘴,无情地毁掉了景总的幻想:“我俩还真不算,人家青梅竹马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了,我们认识的时候都已经十三岁了。”   “那我就没有青梅竹马。”景颐肆说道。   “别啊,我想起一个。”闻春纪打了个响指,“荀文嵘算吧?你不是说你们两家是世交,你们两个从小就认识,后来又在同一所学校念书。”   提到荀文嵘,景颐肆并没有什么好情绪:“他更不算。”   “为啥?”闻春纪有些不解,“我以为你们两个关系不错,你走以后多亏了他帮我跟你家亲戚周旋,不然我真得跟傅光跃借钱找你了。”   景颐肆张嘴却难以发出声音,脑袋的某处开始隐隐作痛,良久才说出一句:“只是我们两家长辈关系不错而已。” 第68章荀文嵘   景颐肆不知道为什么闻春纪会觉得自己和荀文嵘的关系不错,但仔细一想,好像不止闻春纪,是除了管家以外的大部分人都觉得他和荀文嵘关系好。   他和荀文嵘的关系像是被某些人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只有他们本人才知道这段关系有多脆弱。   “你怎么了?头疼啊?”闻春纪说着就放下了筷子起身走到他身后帮忙按揉着太阳穴,“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是谁把你整成这个样子的?”   景颐肆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刚刚提起荀文嵘,他的脑海深处确实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脑袋里就像是被缠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从外边撕不开,里边也透不过气。   “其实我跟荀文嵘关系真的一般,说难听点我挺烦他的。”   “哦。”闻春纪低下头,鼓着腮帮子抱怨说,“你以前也没跟我说过,这事不赖我。”   “没赖你。”景颐肆长叹了一口气,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他怎么帮你的?”   闻春纪沉默地思考着,手上按摩太阳穴的动作始终没有停下来,良久他才说道:“说了你别不高兴,其实帮的挺多的。我不是说他们把我关起来以后是傅光跃把我救出来的吗?但傅光跃终究是个外人,很多事情不方便插手,如果硬要管反而不占理。再加上没多久傅家那边也出事了,他就更力不从心。这时候就是荀文嵘出来了,他帮我跟你家亲戚周旋,甚至谈判,名下的几个基金会也是他帮忙保住的。哦,我跑去西藏也是他提议的。”   景颐肆想,荀文嵘的行为确实像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意外身亡后尽心照顾遗孀的正常行为,可问题是这件事的结果是他当年留下的巨额遗产现在在闻春纪手上的不足十分之一,闻春纪还被迫在西藏躲了四年……荀文嵘的目的真的是照顾闻春纪吗?   “春纪。”   “嗯?”   “某些时候,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其实被荀文嵘卖了?”景颐肆问身后暂时还是温柔的omega,“其实要是没有他帮倒忙,你手里剩下的东西还能更多?也没必要跑到西藏?”   空气静默了两三秒后,闻春纪的骂声像一颗手榴弹一样炸开。暴躁的omega一激动,手指差点戳向了alpha的太阳穴,而后把荀文嵘的祖宗十八代全部慰问了一遍。   景颐肆早就预料到了闻春纪反应过来后会是这个反应,早就做好了准备,在闻春纪暴起的瞬间就将头往前一伸才避免了被omega有力的手指戳中太阳穴。   “他大爷的,他这人怎么那么阴?景小四,这不怪我,我们所有人都被他骗了,连傅光跃那个德国留子都被他骗了!五年了,他还时不时来关心我,一个月献四五次殷勤!”   景颐肆点头,手抚在了闻春纪的发顶:“我知道,他这个人就是很狡猾。”   “他大爷的。”闻春纪烦躁地甩掉了脑袋上的手掌,义愤填膺地去摸手机,“我得赶紧跟傅光跃打个电话,给他提个醒。那姓荀的还经常跟他提合作,他要是脑子不清楚答应了可就不好了。”   景颐肆没有拦着,任凭闻春纪拨通了电话。   景颐肆并没有心思去听闻春纪和傅光跃电话的内容,他抱着胳膊坐在凳子上,仔细地梳理着脑子里关于荀文嵘的记忆。   他现在还记得的关于荀文嵘的大多数记忆都是十八岁之前的,那时候的荀文嵘给人的感觉只是城府深。当然,生活在豪门的孩子城府深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也不一定是坏事。   好像从记事起荀文嵘就像鬼一样跟在他身边。   第一次让他怀疑起荀文嵘有问题是闻春纪初二那年的暑假,在农家乐里遇到了荀文嵘。据他所知,荀文嵘小时候喝过很长一段时间被继母下了药的鸡汤,发现后就再也不吃任何和鸡有关的食物,但闻家的农家乐主打的就是鸡,荀文嵘当时也点名要吃鸡。   景颐肆第二次觉得荀文嵘可疑,就是闻春纪大学毕业那年,荀文嵘来找闻春纪订裙子。当时荀文嵘给的理由虽然还算充分,但景颐肆就是觉得太过巧合,总觉得对方还是冲着他来的。   想到那条婚纱,景颐肆忽然就想起了荀文嵘的妹妹的结婚对象。   在他明确跟管家表态自己想要跟闻春纪结婚之前,好像所有人都默认荀文嵘的妹妹会是他的未婚妻。事实上,无论是两家关系还是婚后能给他的助力,荀文嵘的妹妹一直是他最合适的结婚对象,甚至在他明确拒绝荀家依旧没有给她匹配新的婚事。   那个女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新考虑婚事来着?   答案让景颐肆毛骨悚然。   碰巧是他和闻春纪在加州的农庄里荒唐一夜准备试试的两天后。   荀文嵘的妹夫是谁来着?   景颐肆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连忙打断了闻春纪准备挂电话的动作将手机抢了过来:“好久不见,傅光跃。”   对面沉默了一秒钟才有一个温柔的男声传了过来:“好久不见,景总,很高兴我们这辈子还能说上话。”   “别挖苦我了。”跟傅光跃说上话,景颐肆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认真,两条腿自然地交叠在了一起,“你知不知道荀文娅的伴侣是谁?”   那头并没有立即回答,在一阵键盘敲击声后才有回答:“叫余楷,是个大学老师,目前来看背景没什么特殊的。”   景颐肆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帮忙查一下他跟景家或者明月集团有什么关系。”   “行啊。”对方答应得爽快,却也不忘提醒他,“不过这得花点时间,你也知道,当年荀家大小姐突然决定跟他结婚,多少人查过这个人的底细都查不出什么问题,我也不能保证结果是你想要的。”   景颐肆面不改色:“能力不行就直说。”   傅光跃直接被他气笑了:“景总,春纪跟我们说找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被骗了,现在我是一点儿都不怀疑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有你这种气人的本事。”   “还有更气人的。”景颐肆丝毫不怕得罪傅光跃,“这么多年了,傅总要不要把当年我借你的钱还了?”   当年为了给瑞宁治病,傅光跃朝景颐肆借了一大笔钱。   要放在以前,景颐肆根本想不起来跟傅光跃讨那几千万的小钱,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原本合法持有、可以自由支配的一千块钱已经被大雨毁掉了,作为一个有尊严的alpha,他又做不出找自己omega要钱的事情,想来想去只能讨债了。   傅光跃那家伙最近几年似乎是赚了不少钱,听他这么说也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行啊,我一会儿叫人打到春纪卡上。”   景颐肆觉得不行:“为什么打在他卡上?”   打在闻春纪卡上,他要花钱不照样要找omega要?   傅光跃反问他:“你现在还有安全的、有大笔资金往来不会被怀疑的账户吗?夏大景的账户应该不行吧?”   显然不行。   傅光跃又补了一刀:“景颐肆应该也销户了吧?”   景颐肆怀疑自己被对面报复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傅光跃笑吟吟地说,“我马上叫人把钱打给春纪,你们在一起的话你找他拿钱也方便。”   景颐肆在心里把傅光跃骂了八遍,想问这姓傅的:“让你听听找omega支零花钱你愿不愿意?”   景颐肆懒得再跟傅光跃多说什么,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闻春纪。   手机被闻春纪从掌心抛起又落下,而闻春纪本人却直勾勾地看着闻春纪:“哟,景小四,找傅光跃讨债啊?”   景颐肆故作镇定,语气却结巴着:“今时不同往,往日,我们现在正是需要钱的时候。”   “我知道。”闻春纪点点头,“没说你做的不对,那点钱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我的问题是,景小四,怎么?钱存在我卡里你有意见?”   景颐肆违心地说:“没意见。”   “没意见个泡泡茶壶!”闻春纪直接将景颐肆推到墙上用双手压在泛黄的石灰墙上,“景小四,你要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你现在没钱没地位,家里所有人钱也都在我手里,在这个家里,现在我才是老大。”   景颐肆自觉地弯了膝盖,让春纪大王不用垫着脚壁咚他:“以前你也是老大。”   “你以前那是对待老大的态度吗!”闻春纪用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瞪他,“欺骗老大,小心我把你拖出去砍唧唧。”   “砍什么?”景颐肆的嘴角不禁上扬,不是觉得开心,只是觉得闻春纪这个说法好笑,“你再说一遍,你要砍我什么?”   闻春纪翻了个白眼,朝他大喊:“我要把你拖出去砍唧唧!你以为我会害羞?景小四,能不能清醒一点,算起来我们结婚十年了!”   景颐肆笑得不能自已,笑着笑着却想起了件重要的事情。   “我不在的这些年,你的特殊期是怎么过的?”他的鼻子仔细一嗅,却闻不见任何信息素的味道,“你的腺体怎么了?” 第69章腺体病   面对景颐肆的质问,闻春纪的眼神不停地闪躲着,没有不回答,只是答案一直在避重就轻:“能有什么事?嫌麻烦就做手术摘了呗,你有意见啊?有意见也没用,家里现在我说的算。”   景颐肆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闻春纪翻了个面,去看脖颈上腺体原本的位置。他这时已经完全看不见腺体了,只能看见一条小小的疤和一个小蝴蝶纹身。   摘掉了,真的摘掉了。   自从得知闻春纪的腺体发育有问题以来,景颐肆就不停地在世界各地找医生,找到修复的方法。但闻春纪的腺体是基因遗传病,想要治愈的概率不大,且需要患者长期配合治疗,闻春纪自然是不愿意的。   闻春纪的腺体问题主要表现在无法生育和特殊期紊乱两个方面,关于生育这件事,景颐肆没有在意过,唯独特殊期紊乱这件事,时至今日,景颐肆很后悔当年自私地对闻春纪做了完全标记,导致闻春纪的特殊期抑制剂失效,只能靠他来安抚。   对此,他曾经很庆幸,庆幸自己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闻春纪依赖自己,甚至可以说是把人牢牢地捆在自己身边,这样的安全感甚至是有法律保护的结婚证都给不了的。   所以,在婚后闻春纪有一次提出想直接把腺体摘了时,景颐肆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当时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就是腺体摘除手术风险太大,他不想闻春纪去冒这个险,但他比谁都明白,他更怕失去和闻春纪之间的标记。   但如果他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失踪失忆,离开闻春纪五年之久,他不仅会同意闻春纪摘了腺体,甚至会连最初的标记都不会去做。   景颐肆凝视着那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他问omega:“摘腺体的时候疼不疼?”   闻春纪沉默了将近一分钟似乎才才下定决心责怪他:“手术过程是全麻的,不疼,但麻药劲过了就没办法了,疼的要死,疼得我脑袋都快掉了。但是比起标记我的alpha不在身边,害我一个人在高原上的破房子里承受特殊期折磨的痛苦来说,一般。”   景颐肆又想起了让他印象深刻的那个忽然进入特殊期的omega,想起他那副被陡然升高的信息素水平和原始欲望折磨得扭曲、歇斯底里的样子。   “你是不是就想听我这么说?”闻春纪反问他,“景小四,我说了我不怪你,你又非要提这些事情。对于我来说事情都过去了,我很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   “我过不去。”   对于景颐肆来说,这并不是一件过去了几年的事,闻春纪脖颈后的疤是新鲜的,所承受的疼痛也是现在才知晓的。   他紧紧抱住闻春纪的腰,脑袋一偏缠上了他的脖子,用尖牙去咬那块薄薄的皮肉,想要咬碎那只蝴蝶,连带着咬碎那块伤疤,咬碎其后边承载的所有痛苦,甚至想要咬碎自己这对作恶多端的尖牙。   闻春纪的手捶打在景颐肆的背上,起初很轻,但随着脖颈上的痛感越来越明显,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景颐肆你干什么,我没有腺体了,你就算把我的脖子咬断也标记不了我。”   景颐肆没有回答,只一刻都不肯放过脖子上的软肉,不肯放过蝴蝶。后来闻春纪也放弃了挣扎,任由着他蹂躏。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蝴蝶还在,疤也还在,景颐肆终于放过了它们,转而去蹂躏闻春纪的唇舌。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孜孜不倦地,盲目地在闻春纪身上寻找着。   脖颈后找不到,唇舌间也找不到,于是他就将目光投向别处,投向身体的每一处。   闻春纪有些不高兴,半推半就的:“你干嘛啊,景小四,饭没吃完呢。”   景颐肆沉默地寻觅着,啃咬着,他数着闻春纪身上的疤,对照着记忆里的数字,去猜去想这条是从哪里来的,这条又是怎么来的。   闻春纪说:“景小四,你要让我的澡白洗吗?”   景颐肆仍旧充耳不闻,依旧盲目地寻找着,从外到里,再从里到外。   闻春纪时不时地笑一下,又哼一下,偶尔还会骂两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问他:“你在找什么啊?”   又说:“轻点,轻点,我要叫了,被别人听到我们俩名节不保。”   还说:“景小四,你想念我吗?”   ……   闻春纪的澡终究还是白洗了,带着满身的汗,像一团软绵绵的无脊椎动物似地瘫倒在床上。   “烧水,我要洗澡。”闻春纪指使他。   “好。”景颐肆听话照做,拿着那个尚有余温的水壶到外边唯一一个水龙头里接了一壶水放在火堆上加热。在等待水烧开的间隙,他问闻春纪:   “给你做手术的医生是谁?”   闻春纪眼皮都不愿意掀开一下:“这不重要吧。”   “重要,告诉我。”景颐肆的指腹轻轻地摩擦着那只红色还未褪去的蝴蝶,“我很后悔,如果当年我还没出事的时候就答应你做手术,至少我能给你找到最好的医生。”   “是个雪城来的义诊团队的医生,也是正儿八经的腺体专家。说起来,其实当时我也不是主动去摘腺体的,是我实在难受到神志不清了,同事给我做的决定。”   景颐肆心里一沉:“为什么?”   “景小四,你知道的,AO标记是世界上最神奇的连接。”闻春纪懒洋洋地说着,“因为我们之间的标记,所以我坚信你没有死,也想要通过它去找你。腺体被摘了以后我难过了一段时间,我怕我找不到你了,也怕你找不到我了。”   “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心大,自信,又觉得信息素算个什么东西,完全标记又是什么东西?只要我想,凭着一双眼睛也能找到你。”   “事实上我也办到了,在黄泥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的景小四,才不是那什么夏大景。”   闻春纪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翻身睁眼看着他:“所以,景小四,我并不是想要斩断跟你的最后一点联系,只是想要有更多的力气去找你,不要不高兴,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走,就算没有标记也一样。”   闻春纪说得认真的,景颐肆的心也听得痒痒的,想再上床亲吻上边的omega。闻春纪抬手压住了他的天灵盖不让他靠近,抱怨说:   “不来了,我要准备洗澡了。你这人真是的,三十八了,不小了,节制一点。”   闻春纪洗完第二次澡已经很晚了,为了不耽误睡觉,不得不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为了适应低电压,吹风机的功率很小,所以吹干头发的效率也不高。闻春纪的头发完全干透时已经快凌晨一点,因为天亮后还要把被子送到镇上去给人查验,所以两人也没再聊什么早早就睡下了。   闻春纪因为睡前有了大消耗所以很快就睡着了,景颐肆则久久不能入睡,不受控制地去理脑子里大块小块的记忆,怀疑荀文嵘心怀不轨,却不能将造成自己现在处境的罪魁祸首坚定地推给他。   景颐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直到天亮时被一阵激昂的鸡鸣声吵醒。   闻春纪已经先他一步下了床,拿着个打火机准备生火做早饭。景颐肆想说他来做,但转念一想,自己那特供野外求生的手艺已经完全比不上闻春纪现在的手艺了。   “需要打什么下手吗?”景颐肆主动问。   闻春纪用下巴指了指冰箱的位置,说:“找几根新鲜的菜去外边洗了,一会儿下面条吃。”   冰箱里的菜是暴风雨前买的,即使这期间村里一直没有断过电,但里边的蔬菜已经不新鲜了。景颐肆将一整袋青菜拿出来拣了半天才挑出几根有用的。   他把菜交给闻春纪后再讨任务,就得到了拿那台小功率吹风机去把外边晾着的内裤吹干的任务。   如果是平时的夏岛,一条薄薄的内裤一个晚上完全可以晾干,但现在暴风雨刚刚停,空气中的水分还很足,内裤晾了一晚也还是湿的,为了今天景颐肆不挂空裆出门,不得不花心思用吹风机把它吹干。   吹风机的功率实在太小,吹了快半小时也不见干。刚好闻春纪做完了早饭,便把火灭了,把内裤架在还没灭掉的碳上烤了半小时才让景颐肆在出门前穿上了干燥的内裤。不过厚实一点的外衣就不行了,所以景颐肆只能穿着那身小熊睡衣出门。   他们把那床可疑的被子装进行李箱,绑在了摩托车的后座,而后两人便开着摩托车向镇上走去。在村口,几个村民拦住了他们,给他们塞了几十块钱,拜托他们带一些毛巾牙刷之类的生活用品回来,他们没有拒绝。   到了镇上后,他们径直走进了拉赫兰的小诊所,将被子交给了专业人员后拉赫兰便拿着一块三角形的熏香,准备给景颐肆进行第二次催眠。 第70章笨蛋绑匪1   ——你认识夏大景吗?   ——不认识。   ——抬起头,看向你面前的镜子,告诉我你看见了谁。   模糊的空间里,景颐肆只能感受到自己和眼前的镜子是清晰的。镜子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地走向他,五官渐渐展露无遗。   那张脸让他觉得熟悉,想着好像在哪里见过,仔细一想,原来是和自己长得有点像。   其实长得有点儿像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球上几十亿人的脸都由五官组成,就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长相相同也不是什么低概率事件,何况,夏大景和他仅仅是细看之下的眉眼相似。   相像的概率不低,相遇却不是什么高概率事件。   似乎就是这样,他在见到夏大景的第一眼就多看了这个人几眼。   夏大景明明长得人高马大的,却偏偏胆小又窝囊,站在一群肤色各异的绑匪里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哈士奇。   景颐肆被丢在一个破旧的工厂里,身体被人用铁链和一台生锈的巨型机器绑在一起。他环顾四周,甚至发现了第二次工业革命时期的蒸汽机,上边积着厚厚的黑灰,一看就是几十年都没被动过。   绑匪们似乎觉得这个工厂足够安全,所以就一群人围在一起开始打扑克牌。   夏大景看上去并不愿意跟他们一起打牌,但被一个目测有一米九的白人用枪抵在了太阳穴上后他只好坐到了牌桌的一角。   没有意外,仅仅三个小时,夏大景就被牌桌上的其他人做局,把身上的钱输得一分都不剩。但即便如此,其他绑匪还是押着他一起玩,逼他签下了巨额利息的欠条。   景颐肆发誓,夏大景是他见过的最不像绑匪的绑匪,整个人诡异到像是有人专门为他下的一个饵,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   但夏大景的窝囊实在不像是演的。   他想,要是这人能有那么好的演技何必来当绑匪,进娱乐圈比做这行赚的多得多。   景颐肆看见夏大景被那群人欺负了一晚上,终于见到这人端着枪站起来了。   他想,这才对嘛,手里拿着枪人怎么还能这么窝囊?   结果对方站起来后又扑通一声跪下了,用带着奇怪口音的蹩脚英语求那群人放他下牌桌。   景颐肆整个人都麻木了。   夏大景的求饶换来了那群人的嘲笑,一群人对他一阵拳打脚踢后才放他离开,让他负责看守好景颐肆这个人质。   于是,夏大景端着枪站到了景颐肆的面前,似乎想用手里的枪和凶狠的眼神威慑一下人质,却在景颐肆抬头看向他的一瞬间又像只鹌鹑一样缩了脑袋。   景颐肆实在没忍住问他:“大哥,你们很缺人吗?”   “谁,谁是,谁是你大哥?”夏大景说话时整个人都在哆嗦,但还是摆出一副我是老大你得害怕的模样,拿冷冰冰的枪杆子抵着景颐肆的脸,“我,我知道你们这种人都很狡猾,我是绝对不会受你的蛊惑的。”   景颐肆根本没眼看夏大景:“我就是很好奇,你们老大是不是很不想干我这单?能把你这种人派来守着我。”   “我这种人怎样?”夏大景把枪杆子往前一杵,又贴在了景颐肆的脸上,“把嘴闭好,不然我就把你揍一顿!”   景颐肆倒是来了兴趣,真的想看看这个窝囊废是不是真的会揍他,于是,又壮着胆子问:“你知不知道他们逼你开的欠条其实违法,你可以不还。”   夏大景后退了一步:“你这人其实是个疯子吧?你跟我们讲法?有病。”   夏大景骂完就去找了卷黑色的电工胶带把景颐肆的嘴巴缠上了,像是泄愤似的整整缠了十二圈才停手。   缠完又补了一句:“有病。”   景颐肆在心里好笑,也懒得再逗这种窝囊废绑匪玩了,眼睛一闭就准备睡觉。他很清楚自己被绑架了,而绑架于他而言是一场特别的调休。   调休就应该用来睡觉。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忽然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吵醒,睁眼一看,是一个满脸刺青的男人正在教训这些不把人质当回事的绑匪,夏大景也在其中。   景颐肆觉得夏大景未免有些太倒霉,被迫上的牌桌,欠了一屁股债,结果上司来了被骂得最惨的还是他。仔细一听,原来夏大景在这群人里边竟然还是官最大的。   难道,绑匪这种职业也能凭资历升职吗?   景颐肆十分不理解。   有上级来训过话后,那群欺负夏大景的保镖们总算安分了不少,抱着枪坐在了旧机器下。夏大景坐在了景颐肆旁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块煤炭充当笔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嘟囔着:“等这笔钱到手了,就攒钱买房子了,太好了。”   景颐肆开始怀疑坐在自己旁边的不是绑匪,而是一个工资很低还常常被上级克扣的社畜。   天渐渐黑了,旧工厂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令人心慌的爆炸声,紧接着就是密密麻麻的枪声。景颐肆从梦里醒来,正感叹着自己难得的调休就要结束了,旁边的夏大景忽然就不窝囊了,眼神坚毅地把他从地上扛起来向后门走去,大喊让其他人殿后。   夏大景扛着景颐肆往工厂外跑去,枪声在他们身后不断响起。   景颐肆起初以为这些枪声是救他的人带来的,却不想那些子弹射向的不止夏大景,还有作为人质的他。   夏大景的身上多了好几处枪伤,鲜血一股股地往外冒。而这些枪伤有一半是为了保护怀里的人质留下的,最危险的一颗直接穿透了夏大景的肩膀,稍微偏一到两厘米就会伤到心肺系统。   不知道被夏大景带着跑了多久,跑了多少地方,景颐肆耳边的声音终于安静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夏大景藏到了一堆木头后边。   “你没事吧?”夏大景一边扯下自己身上的布料包扎着身上的伤口一边问他。   景颐肆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的嘴还被电工胶带缠着。   夏大景一拍脑袋,连忙帮他把胶带取下来,抱怨说:“怎么想要你命的人那么多?你很有钱吗?”   景颐肆反问他:“你不知道我很有钱吗?”   “不知道。”因为失血过多,夏大景的嘴唇都开始发白,“他们就说让我们看着你,一丁点儿闪失都不能有。人跑了或者受伤了死了我们都拿不到工钱。”   景颐肆很惊讶:“只是拿不到工钱吗?”   夏大景眨巴着一双眼睛:“拿不到工钱还不恐怖?你知道我的工钱有多少吗?十八万欧元!”   “你们老大没跟你说,如果把我放跑了就要了你们的命?”   夏大景咳了两口血,说道:“没有。他跟别人说了,就跟我说放跑你的话不仅没工钱,我还要倒贴十八万欧。”   景颐肆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眼前这只哈士奇会被派来看管自己,一来这人好像把钱看得比命重要,为了赚那十八万欧连命都能豁出去,二来,这人的身体真的称得上是铜墙铁壁,身上那么多枪伤,流了那么多血还能意识清楚地跟他讲话。   “你为什么当绑匪,是觉得来钱特别快吗?”   夏大景想了想,点头说:“对。”   “那我让你干点来钱更快的你干不干?”景颐肆试探性地问。   夏大景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别耍花招,我是不会背叛老大的。”   景颐肆举起自己被困在一起的双手,将手腕上价值五百万欧元手表展示给这个看起来智商不太高的绑匪:“这个价值五百万欧,你放了我,我送给你。”   夏大景的眼神都清澈了:“啊?”   “如果你担心放了我可能会被你们老大追杀,我有个建议。”景颐肆挑起一边眉毛,“你把我送到我的人手里,除了这块表我还能再给你二十万欧,外加给你在我的保镖团里安排一个职位,我的保镖都是高素质人群,不会逼你打牌,也不会让你签霸王欠条,最重要的是,年薪两百万欧。”   夏大景眼睛都看直了。   景颐肆勾起嘴角,知道这家伙上钩了。   “你,五百万,两百万……”夏大景嘴唇哆嗦着,却还在死守最后的底线,“不行,我没那么容易被收买,除非……”   低智商绑匪的眼睛在他身上上下一扫,最终落在了他手指上的婚戒。   “除非你再把那枚戒指给我。”   景颐肆不愿意:“不行。”   “为什么?”夏大景问他,“你不是在诚心收买我?”   景颐肆说道:“这是我的婚戒,和我的omega是一对的。这样,把我送回去,我再给你五十万欧。”   “哦。”夏大景掰着血淋淋的手指一边嘟囔着一边算着账,“人家的婚戒确实是不能拿……这么多钱,换算成人民币得多少零啊。”   “七个零。”景颐肆轻飘飘地提醒他。   夏大景的眼睛再一次直了。   景颐肆趁热打铁,接着说道:“当我的保镖合法合规,还不用挨枪子。”   不知道是哪个字刺中了夏大景的神经,景颐肆话音刚落他就答应了:“行。你,你先把手表给我,我怕你反悔。”   景颐肆将手举到夏大景面前:“自己解下来,现在它是你的了。”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夏大景演示了什么叫做,低智商犯罪。 第71章笨蛋绑匪2   夏大景收了手表就问景颐肆要把他送到哪里才算安全。   景颐肆先向夏大景打听了他们现在是在哪座城市,得知是在挪威的某个小镇上后便只能让夏大景和他一起到最近的警局。   夏大景的脑子灵光了那么一秒,警惕地问他:“去警局的话,你不会跟洋条子联合起来把我抓进局子里吧?”   景颐肆一开始确实想要这么干,但这会儿都被夏大景猜到了那他就不会认了。   “那你要是不信任我,你就打电话给警察让他们来这儿找我,警察来了你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和我的人汇合了就让他们来找你。”   夏大景咳了几声,肩膀上的伤口沁出血来:“我……我怕被你耍。”   “我有什么好耍你的?”景颐肆反问夏大景,“你现在全身好几处伤,再不找地方处理一下你就要休克了。就算我的人不回来找你,你拿着这个手表的钱也照样能有好生活,能跑到你老大找不到你的地方。”   “不行不行,我是听你说能保护我才跟着你干的。”夏大景想了想,用血淋淋的手把景颐肆手指上的戒指扒了下来,“我要你拿这个戒指当押金,你要是不回来找我就别想要这个戒指了。”   景颐肆连连点头:“行。你赶紧打电话让警察来找我,你找个地方躲好。”   夏大景身上的伤越来越严重,整个人看上去都摇摇欲坠。他把戒指和手表都藏进裤腰处缝着的小包里,又从里边拿出了一台老式翻盖按键机慢吞吞地压了警局的电话号码说自己在这儿发现了被绑架的人质。   打完电话,夏大景就摇摇晃晃地起身要去找地方躲,景颐肆急忙叫住了他,示意他把自己身上的铁链解开。   “解不开。”夏大景真诚地说道,“你身上的锁是我们老大上的,钥匙在他本人手里。”   由于夏大景这个人表现得太过质朴,景颐肆没有怀疑他的说法,只问:“你们老大是谁?”   “是——”夏大景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行,我不能跟你说。等你兑现承诺了再说,我对你都没有利用价值了不就完蛋了吗?”   景颐肆没有再多问,目送着虚弱的夏大景走进黑暗里,他喊了一句:“躲好啊,照顾好自己,在我的人找到你之前别死了。”   夏大景忽然顿住了脚步,扭头对景颐肆说:“谢谢你,你人真好。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关心我的陌生人。”   景颐肆不忍告诉夏大景真相,自己希望他活着只是想着后边跟他打听是谁策划了这起绑架。   夏大景离开后不久,景颐肆就听到了警笛声在慢慢靠近。他以为自己终于要得救了,不想从他背后忽然伸出来一只手,用一块沾了药的抹布把他迷晕了。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又身处在了一个昏暗的空间里,似乎还是一个废工厂,但这个工厂要比原来那个更加闭塞,周围漆黑一片,只能隐隐约约看出一点儿旧机器的轮廓,唯一的光亮是从高悬于他头顶的一扇小窗里透进来的。   他无力地躺倒在潮湿的地面上,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重见光明。   在这样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人对时间的流逝感知会变得很差。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景颐肆终于又听见了脚步声,很快,他面前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两个看上去约摸一米九的绑匪把一个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了这间屋子里,而后又将大门关上。   空气中传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被丢在地上的人呻吟着,声音很熟悉。   “你是那个绑匪?”景颐肆不确定地问。   几秒钟后,地上的人挣扎着坐起来,兴奋地喊了一声:“老板?”   又说:“老板?你怎么没逃出去啊?你这,比我还笨啊,我都听到警车声了你还能被抓回来。”   彼时,景颐肆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已经能大概看清面前的人。被丢进来的人是夏大景不错,相比于分开前,他身上的伤更重了,脸上都是青紫不说,脚似乎也出了毛病。   “你的脚怎么了?”   夏大景解释说:“我老大知道我把你放跑了,生气地找人把我的脚筋给挑了。”   景颐肆只是皱起眉头:“他只是挑你的脚筋吗?”他以为,像这种穷凶极恶的匪徒遇到背叛会直接开枪把人崩了。   夏大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释说:“可能是因为我帮他挡过枪子儿吧,他说留我一命。他跟我说,你现在就是个废人,看看那个姓景的要不要你。老板,你还会要我的对吧?我也能帮你挡枪子儿。”   “你们老大当年就招你当人肉盾牌用的?”景颐肆有些难以置信,“他给你开多少,让你连子弹都替他挡?”   “我咳咳。”夏大景咳了一阵儿才哑着嗓子回答,“我,我不是他招来的,我欠了他们钱还不上,就说帮他们干活抵债。又一次有人朝老大开枪,我去帮老大挡了一下,然后就被提拔成小队长有工资了,嘿嘿,我妈从小就告诉我,只要真心待领导,领导就会看重我,你看,我犯了那么大错误他都只是把我打成了残废,嘿嘿。”   景颐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不忍打破这个笨蛋绑匪的逻辑。   夏大景又问他:“老板,你还招我吗?你要是能逃出去还会给我工作吗?”   “会。”景颐肆叹了口气,说道,“但你这种性格还真不适合干这行,你就没有什么别的理想吗?”   “理想?”   夏大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我就想赚钱,赚很多很多钱,赚大钱!”   景颐肆很好奇:“对于你来说,多大的钱才算大钱?”   夏大景沉默了将近两分钟才说:“我想在这儿有个正常身份,我到现在还是黑户呢。我求老大给我办,他说干我们这行的做黑户比较好。还想在这儿买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宽敞一点,还可以养花养草,种瓜种菜。”   还真是朴素的愿望,景颐肆想。   夏大景又接着说:“我还想给我们村修一条路,一条宽敞的水泥路,这样乡亲们出门都会很方便。想给乡亲们都建上小楼房,这样刮暴风雨的时候他们就都不用怕了,还有就是,村里的地不好耕,我想买辆拖拉机,地耕好了粮食才能长得好,粮食长得好村里人才有钱,脸上才有笑。”   “还有呢?”景颐肆追问道,“就这些吗?”   夏大景沉思了片刻,说道:“还想找个对象。”   景颐肆问:“什么样的对象?”   夏大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抹羞涩:“我要是找对象,还是想找个omega,别说我俗,我就喜欢白白净净的omega,最好是眼睛大大的,头发黑黑的,声音甜甜的,嘴角有颗痣就最好了。”   景颐肆一听就知道这个标准是根据一个实际的人定的。   一提到心上人,夏大景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竟然把他从小到大的经历都抖露了出来,从那个与世隔绝民风淳朴的小村子再到心上人,又说到自己的父母是怎样的勤劳,又是怎么带着他到城里打拼。   景颐肆听得有些困了,但夏大景还在说个不停。   “你伤好了?说这么多话都不累?”   夏大景傻笑着:“不累不累,自从我偷渡到北欧就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些了,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听完了还不打我骂我,甚至还坐在原地听我说完的人,景老板,你真是个好人。”   景颐肆心想,他就算想跑也要能解开身上的铁链才行。   “你想做的这些事,把我给你的那块手表卖了就够了。我看你很怀念老家,等出去以后我就派人送你回去吧,别在这儿干这行了,你……不适合。”   “真的?”夏大景激动地问,“景老板,你真的能把我这个黑户送回国吗?我想回家,我做梦都想回家!景老板,你是大好人,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当牛做马,等我死了变成大青牛驮你上西天!”   景颐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有些后悔一开始逗这个老实人玩。   在等待救援的日子里,夏大景不知疲倦地在他耳边又讲起了自己出生的那个与世隔绝的小乡村,比上一遍更加详细更加激动,像是一个热情的导游在向旅客介绍景点。   景颐肆不是很想听,但这偌大的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夏大景的话只能钻进他的耳朵里,况且因为太空旷,说出的话还自带三层回音,就像是四个夏大景在他耳边叭叭个不停。   听久了,景颐肆竟然莫名对夏大景口中的那个小山村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好感,想起了那个和闻春纪在一起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暑假。   “很漂亮的村子。”景颐肆说道,“等我有时间了就带上我爱人去你们那里旅游。”   “行啊行啊。”夏大景的笑憨厚又真诚,“景老板你来了我肯定好好招待。”又说,“要不,我再仔细跟你说说我们村有什么好玩儿的吧!”   景颐肆麻木了,想叫夏大景闭嘴,没忍心,想堵住自己的耳朵,手脚被捆住了,只能又听着夏大景描述了一遍自己的家乡。 第72章笨蛋绑匪3   透过那个高悬于顶的小窗,景颐肆看见外边的天渐渐黑了,不知道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还是白天结束了。夏大景说话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但还是在孜孜不倦地跟景颐肆描绘着童年的家乡。   想起夏大景那满身的伤,景颐肆怀疑对方大概快要不行了。   “你少说两句吧。”景颐肆提醒他。   夏大景还能嘿嘿笑出声,说道:“景老板我知道你嫌我烦,但是你就让我说说话吧,跟你说着话我不犯困。”   这时候犯困可不是什么好事。   景颐肆最终还是没有拦着夏大景接着说。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夏大景忽然吸了吸鼻子,问他:“景老板,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我怎么这就要死了呢。”   景颐肆心里一沉,安慰夏大景:“不会,你还有得活,再撑一下,马上我的人就能救我们出去了,你不是还要回村搞乡村振兴吗?不是还要回村找那个嘴角有痣的omega吗?”   “对,对。”夏大景的声音越来越小,变得有些像碎碎念,“我想回家,回家。”   夏大景渐渐没了声音,景颐肆叫了他好几遍都得不到回应,心里越来越着急,生怕这个有点蠢的绑匪就这么死了。   终于,景颐肆听到了工厂外的大动静,在一阵惊心动魄的枪响后有人推开了紧闭的大门,外边昏黄的光照了进来,景颐肆不禁眯住了眼睛,只能看清来人的轮廓。   好像是绑匪?   景颐肆的心又一次吊起,担心是来营救他的人没能赢过这群持枪的匪徒。   咻的一声,逆着光的高大背影向前倒下,一群人踏着他的尸体冲进了厂房里。   “景总!你没事吧?”   这一次景颐肆看清了来人,带头的是他的保镖团里的人,旁边还跟着当地的警察。   “没事。”景颐肆一边示意保镖把自己身上的铁链解开,一边叫人去看夏大景的情况。   夏大景醒了,迷离的视线扫过周围的人,带着一丝有气无力的兴奋说道:“老板,我们得救了,老板,我活下来了!”   保镖和警察都没有找到钥匙,最后是保镖团里有人靠着一根铁丝力挽狂澜。   保镖扶起景颐肆,架起夏大景正准备离开这里。空气中忽然炸开一声枪响,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景颐肆只觉得背后一沉,一个和他差不多高但是略壮一些的身体挡住了他的背后。   子弹穿进皮肉的声音响起后,警察向子弹射来的方向扣动扳机击毙了那名射暗枪的匪徒。   景颐肆僵硬地转身,看见本就遍体鳞伤的夏大景心口偏上的位置又多了一个吓人的血窟窿。   景颐肆的呼吸变得颤抖:“你,你……”   夏大景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说道:“老板,我也给你挡一回枪子儿。”   “这个毛病以后改掉。”景颐肆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在我手底下干活不需要帮我挡子弹!”   营救行动的第二天,景颐肆收到了夏大景脱离生命危险的消息。   在手术室里,医生一共从夏大景身体里取出了五枚子弹,每一枚子弹所在的伤口都已经感染发炎,让人体的温度飙升到了41度。而夏大景的脚筋是被他原来的上司完完整整地挑断了,医生虽然帮他接上了,但不能保证他能恢复正常的行走能力。   景颐肆至今也不知道当时这个家伙是怎么拖着这种身体还能帮他挡下一颗子弹的,但转念一想,夏大景在身体里有四颗子弹没取出来的情况下还能清醒地跟他说那么久的话,身体素质根本就不可能用正常人的标准来衡量。   夏大景醒后不久警察就对他进行了盘问,他指认了对景颐肆进行绑架的犯罪组织——是在北欧各国流窜的团伙,收钱办事,而他们是受了谁的指使,夏大景也不知道。   景颐肆被绑架这些天落下了不少事情,因为不想景氏的股票受影响,景颐肆被绑架的消息完全没有向外透露,所以他得救后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就赶到了会议室稳定军心。等处理完积压的所有工作后,已经到了营救行动结束后的一个星期。   因为第二天就要赶到美国处理工作,景颐肆决定去医院看一眼夏大景。   夏大景的“前上司”并没有落网,所以为了防止这位“前上司”的寻仇,景颐肆在夏大景的病房外加派了许多人手,除了专门照顾夏大景的医护外,只有景颐肆本人能踏进那个病房。   即使是得了一身进抢救室待了将近十个小时的伤,夏大景还是凭着强悍的恢复能力用一个星期就恢复了活力,除了不能下床走路外似乎没有什么不好的了,又开始叽里呱啦地跟负责在病房贴身看守他的保镖讲他那桃花源一样的家乡。   “你看起来恢复的不错。”景颐肆出声打断了夏大景的话,那个被迫听夏大景讲话的保镖立刻向他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景颐肆想,这个保镖应该很想找个地方静静,于是便借口要和夏大景单独说几句话把他支到了走廊。   保镖一走,夏大景的说话对象就变成了景颐肆。   “景老板,你来啦?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呢。”夏大景的语速很快,“真的太谢谢你了,我知道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就歇菜了。老板,等我腿好了也要像外边守着那群黑衣保镖那样上班呗?那身衣服实在是太帅了,就是不知道穿在我身上是什么样的,嘿嘿。”   景颐肆轻轻揉着太阳穴,说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不适合这行。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回村完成梦想。”   夏大景愣住了,嘴唇颤抖着开口问道:“老,老板。你不要我是不是因为觉得我的脚筋断过,觉得我保护不好你?老板,你去问医生,我,我可以恢复地很好的,到时候我还能帮你挡子弹,我皮肉厚实,子弹打不死的,你只要给我一口饭吃我就能挡。”   景颐肆有些头疼,耐着性子跟夏大景解释说:“我知道你的脚筋还能接好。但我没有把救命恩人留在身边挡子弹的爱好。夏大景,你的梦想很宝贵,我会给你一大笔钱,回去建设你的梦想,建设你的家乡。”   说完这话后景颐肆就没在病房多耽搁,无论夏大景在身后怎么叫他,怎么说他都没有回头,更没有停下脚步。   景颐肆到美国后,守在夏大景身边的人不止一次转告他,说夏大景想要见他。但景颐肆都拒绝了,只让人给夏大景开了一个账户,往里边打了两千万,又派人把夏大景送回了夏岛。   他让专人盯着夏大景的生活,当然,重点只是保护安全,至于夏大景回家后究竟做了什么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管。   一晃过了差不多一年,在一次会议结束后,秘书忽然告诉景颐肆,夏大景联系他,想问他借钱。   景颐肆对“借钱”两个字神经过敏,这么多年来能从他手里借到钱的也就是傅光跃,还是因为想摆脱傅光跃照顾闻春纪才把钱借出去卖人情的。所以他下意识地就跟秘书说“不借”,约摸过了七八秒才反应过来问秘书。   “你说谁找我借钱?”   秘书告诉他:“夏大景,就是去年帮你挡子弹那个。”   景颐肆想起来了,同时想起的还有送给夏大景的那只价值四百万欧元的手表和两千万人民币的银行卡账户。   才一年多就花完了?   这年头建设新农村要这么多钱吗?   这怕不是染上黄赌毒了吧!   “他这些年在家里干什么了?”景颐肆下意识地问秘书,“能在一年内花掉将近五千万人民币?”   想起秘书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后他才拿出手机去给保护夏大景的人打电话,对方也回答不出来,只让夏大景跟景颐肆解释。   “景,景老板。”   那头的声音还是唯唯诺诺的。   景颐肆难以置信地问:“你去澳门玩老虎机了?”   夏大景反问他:“老虎机是啥?”   景颐肆抬手掐了掐眉心,问道:“那你是怎么在一年内花完五千万的?你们村子不大,就算给每家人盖一栋三层小楼也用不到五千万吧。”   “我,我……”夏大景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你的手表在被挑脚筋的时候被抢走了,那,那两千万,被,被骗走了。”   “哈?”景颐肆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怎么被骗的?”   夏大景的语气更加窝囊:“我,我不知道,我就发了一串验证码就什么都没了。”   景颐肆沉默了。他想,这事儿怪他,他不该让一个笨蛋自己装那么多钱的。   “你要借多少。”景颐肆也懒得追究夏大景的说辞到底是真假了,直言,“我不可能再给你几千万了,夏大景,你得长个记性。”   夏大景颤颤巍巍地说:“十万。”   景颐肆的眉头跳了一下:“就十万?人民币?”   “人民币。”夏大景的声音更小了,“村里受了灾,全村人都吃不上饭了,景老板,我就认识你一个有钱的,就,就借我这十万吧,我还能回去给你挡子弹。”   【作者有话说】   笨蛋绑匪篇结束了,明天会回到现在的时间线。以及,放心,夏大景没死,活得好好的。 第73章戒指   催眠结束了,催眠前拉赫兰点上的那块三角形的香这会儿也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和上次一样,景颐肆没有立即醒来,他躺在狭窄的小床上,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在经历什么不太好美好的梦。   拉赫兰在进行催眠时,闻春纪一直都守在他们身边,目睹了景颐肆在拉赫兰的引导下慢慢想起了关于夏大景的一切。   景颐肆的记忆和他调查到的信息是一致的,甚至最后一条消息都是夏大景找景颐肆借了十万块。但,那之后呢?景颐肆又是怎么变成夏大景的?真正的夏大景又跑到哪里去了?这些信息是依旧埋藏在景颐肆记忆的废墟里等待挖掘,还是连景颐肆本人也不知道的秘密?   闻春纪揉着太阳穴问拉赫兰:“下次催眠是什么时候?”   拉赫兰回答:“至少等他再自己想起点什么吧,我给他开一些效果更强的药。”   “你的催眠就不能长一点,多问点东西吗?”闻春纪有些着急了,“上次能想起那么多事情,这次就这点儿?”   拉赫兰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闻老板,你这算医闹吧?”   “什么叫医闹?”闻春纪的抱着胳膊,“我这是在提合理诉求。”   “合理在哪儿?”拉赫兰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说,“闻老板,催眠是需要锚点的。上次是拿你来当锚点,很多事情因为是你们一起经历的所以可以验证真伪。但是这次夏大景呢?没有任何的地方来求证他得到的记忆是真是假。”   “我不能拿你查到的那些资料当做他的记忆锚点。你也不确定那些事情是真的假的吧?拿那些东西做提示你就不怕引导出一堆无中生有的东西吗?催眠和洗脑的界限太脆弱了,老板。”   闻春纪说不出话来,知道是自己着急了,完全是关心则乱。但他只是意识到自己刚刚确实有些不讲道理,但绝不会跟拉赫兰这个袋鼠佬道歉。   “知道了。”闻春纪拿出手机给拉赫兰转这次的治疗费,为了表示歉意就多打了两千块。   拉赫兰看到账信息后还贱兮兮地笑了笑,说道:“收到了啊,闻老板。”   屋子的另一头忽然有人喊道:“闻老板,找到东西了。”   他们负责检查景颐肆抱来的那床被子,从催眠开始就在检查,直到现在才有情况。   闻春纪确实没想到那床被子真的有问题,还以为是景颐肆在疑神疑鬼,这会儿听到真的有问题,他的心也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   “怎么说?”   负责检查被子的人用镊子将一枚银白色的戒指举到他面前,告诉他:“我们对这个被子的材质、工艺以及上边沾染过什么物品都做了初步的化验,没有发现异常情况,最后动用了金属扫描仪在棉絮里找到了这枚戒指。看被子上的缝合痕迹,应该是最近几年才被人藏进去的,藏戒指的人看上去针线活还不太好。”   闻春纪盯着戒指看了一秒,抬手把自己一直挂在脖子上的戒指也勾了出来。他先将自己戒指上的宝石轻松取下来,而后顺利地嵌进了另外那枚的镂空花纹上。而后又用同样的操作,将被子里取出的那枚上的宝石摘下来嵌进自己的戒指里做对比,依旧契合顺利。   无疑,这就是他和景颐肆的婚戒。   这就是景颐肆潜意识里觉得这床被子重要的原因吗?难道这枚戒指是景颐肆自己藏进去的?又或者是有谁当着他的面把被子藏进了被子里,会是那个夏大景吗?   闻春纪想不通,恰好另一头景颐肆扶着脑袋醒来,他立刻去问景颐肆:“景小四,你婚戒呢?”   景颐肆刚醒,脑子还不清醒,被闻春纪这么一问还懵了好一会儿,愣愣地抬起手看了看,连个戒指印都看不见后才跟闻春纪说:“不知道。”   闻春纪这才把从被子里找出来的戒指拿到他面前说道:“在那床被子里找到的。你仔细想想,是你自己放进去的还是谁缝进去的?”   景颐肆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这时,负责检查被子的人打了个响指,立刻建议说:“这简单,我去准备点东西。”   说着他便跑出门去,不一会儿便带着一盒针线回来了。   闻春纪一看便明白了,他的意识是让景颐肆试着缝一缝被子,看看和将被子缝进去的针脚像不像。   于是,有人裁布料的裁布料,穿针线的穿针线,而后一股脑地全部塞进还一头雾水的景颐肆手里。   景颐肆看看手里细细的缝衣针,又看向被裁了一个大口子的旧衣服,他将求助的目光看向闻春纪:“这东西怎么缝?”   闻春纪当然不会教他,只说:“拿着针对着口子穿过去穿过来不就缝上了吗?快点,景总不是天才吗?就这点东西都不会?”   天才两个字似乎戳中了景颐肆的神经,他的腰杆立刻挺直,开始驯服手里小小的缝衣针。结果,就第一针就把手给扎出了血粒子,让闻春纪找了个创口贴给他贴上才接着缝。   景颐肆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缝衣服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比一天赚一千万都难。在扎了五次手后,他终于摸索着将裁开的布料缝在了一起。   没有出闻春纪的预料,针脚非常地丑,丑到像有只大蜈蚣死在了上边。   检查被子的人立刻下了定论:“应该不是景总,缝戒指进去的那个人针线活没那么差。”   这里毕竟条件有限,闻春纪便让人把被子送到了最权威的鉴定机构。关于当年真相的调查再一次陷入了停滞。   闻春纪无奈叹了口气,正准备叫上景颐肆去买些东西而后回村,就看见景颐肆坐在床边,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美妙的事似的,苦着脸坐在床边发呆。   他终于是意识到了景颐肆醒来后的怪异。   这家伙在听到下属评价自己的针线活差得惨绝人寰的时候竟然没有绞尽脑汁为自己辩解维护自己的天才形象?实在是太不景颐肆了。   “喂?喂!”   闻春纪发现光出声还叫不醒人后,又在他面前连打了七个响指,手指都打疼了对方才恍然回神,呆呆地问他:“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闻春纪弯下腰,用自己的鼻尖贴着景颐肆的鼻尖,眼睛瞪着眼睛,“景小四,你在想什么?还是说,又想瞒着我什么东西?”   景颐肆的眼神没有一丝闪躲,只说:“没有,就是刚恢复了点记忆还没有完全消化。我,想起了夏大景,当时我被绑架了,他……”   闻春纪一个响指又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拉赫兰给你催眠的时候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待着。把那些事听得清清楚楚。”   一听这话,景颐肆的眼神就出现了掩饰不住的恐慌:“你,你都知道了?”   “是。”闻春纪本来还不太生气,但一看景颐肆这副模样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拽起景颐肆身上那件小熊曲奇的睡衣领恶狠狠地质问道,“你胆子够大的,当年被绑架那么大的事情都敢瞒着我,嗯?”   “我……”景颐肆的额头上冒出一粒汗珠,“我知道错了,关于以前的事我跟你解释过了,你现在算翻旧账。”   “嘁。”闻春纪放开了被拽变形的小熊睡衣,直起身子拍拍手说道,“那你现在这个表情什么意思?哦,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喜欢翻旧账的,蛮不讲理的人?”   景颐肆说:“不是。”   几次欲言又止后才说:“其实我还在想夏大景的事情。老实说,我欠他一条命。当年如果没有他为我挡那颗子弹,我可能都见不到你了。”   “直接说你的想法。”闻春纪抱着胳膊,朝景颐肆抬了抬下巴,“如果你要找夏大景的话,我和傅光跃这段时间一直在找,但一直没找到他的人,现在最可能知道他在哪儿的人就是你了。”   景颐肆有些失落地说:“我不知道。”   “嗯哼?所以?”   “我想为黄泥村做点事情。”景颐肆试探性地说道,“修条路,再把村里的老房子修一遍,最重要的是要把夏大景的房子重新盖起来,还有山体滑坡也是个问题,也要想办法解决。”   闻春纪提醒他:“这可是个大工程。”   “我知道。”景颐肆解释说,“其实我在想,能不能多跑几次市里,让他们把黄泥村还有几个容易受到山体滑坡影响的村子都迁走,但村长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跑了那么多次都没有把事情办下来,估计你出面赢面也不大……所以,我想着不如直接在现在的黄泥村基础上改造,钱也是个问题,晚点得跟傅光跃借一点儿……”   闻春纪不禁有些感慨,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有记忆的景颐肆为钱苦恼成这副模样。   “不用找傅光跃。”闻春纪提醒他,“是你卡里只剩八位数又不是我。多亏某人生前家大业大,我继承的遗产还剩了一笔,做个小乡村改造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第74章挖掘机   出了拉赫兰的诊所,闻春纪开始计划起他们的行程,除了要给村民们带一些生活用品外,他还想着给小学买一些新的粉笔、文具,还要买些新鲜的肉蛋奶和蔬菜,毕竟景颐肆现在恢复记忆了,把菜放进锅里就一顿乱炖的吃饭糊弄学不顶用了,景颐肆嘴上对这饭没兴趣不代表真的愿意吃这些粗茶淡饭。   更重要的是……   闻春纪看向身边人身上穿着的小熊曲奇睡衣,意识到最要紧的还是得给景颐肆买几身合身的衣服。   “景小四。”   景颐肆还在发呆。   闻春纪有点想回去找拉赫兰算账了,他倒是要问问这个袋鼠佬是不是给景颐肆灌了什么迷魂汤,好好的人怎么醒来后就一直在发呆。   “你听见我说的了吗?”闻春纪直接一巴掌拍在景颐肆背上,想强制他回神,不想他用力过大,景颐肆又走神太过严重,他这一巴掌下去景颐肆直接几步踉跄差点撞到路人身上。   路人被吓了一跳,景颐肆也吓到了,闻春纪快步追上去跟着景颐肆朝那个无辜的路人道了歉。那人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见他们这样也不生气,只是摆起长辈的架子将他们教育了一顿,似乎是把他们当成了十几二十岁正在谈恋爱的小青年。   目送老头离开,闻春纪的拳头又砸到了景颐肆的胳膊上:“你到底在发什么呆?”   “我……没什么。”景颐肆说,“就是在想黄泥村的事情要怎么办。以前都是跟秘书说一句话的事情,现在要自己动手,也不知道要跑多少手续。”   闻春纪心里有些堵,总觉得景颐肆还有别的什么事瞒着他。   “景小四,你是不是又有事情要瞒着我?你是不是忘了,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所以我们才分开了五年,五年!你知道人生有多少个五年吗?你知道我们现在多少岁吗?”   景颐肆欲言又止,最终只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我只是没缓过来。我如果骗你现在立刻劈下一道雷把我劈死。”   闻春纪一听这话立刻向后退到了一辆摩托车后边躲着,脑袋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就怕真劈了这么一道雷连累自己。   好在,夏岛的天万里无云,阳光正好。   景颐肆再次强调:“我真的在想那些手续。”   “不许再想了。”闻春纪的心里没来由地窝火,抓住景颐肆的手腕就往最近的服装店走去,“走了,带你去买几身衣服,你要是再敢走神你今晚就自己拿张草席打地铺。”   打地铺的威胁是惯用的,景颐肆终于没有再发呆。   闻春纪一进服装店就一头扎进了衣服堆里,不等老板介绍就开始自顾自地找衣服。他心里依旧发堵,所以决定剥夺景颐肆自己挑衣服的权力,专制地操办一切。   很快,景颐肆的上手就多了一大推的衣服和裤子。   “去试。”   闻春纪抱着胳膊朝一个角落抬了抬下巴。   景颐肆一头雾水地左看右看:“在哪儿试?”   闻春纪不说,就想看景颐肆难堪,惩罚这个让他堵得慌的家伙。   不想,老板站了出来,领着景颐肆到了那个放着一只红色四脚塑胶凳的角落,教他把一堆衣服放在了凳子上,又替他拉起了一块旧窗帘,围出了一个简易的试衣间。   “你试。”老板热情地说,“觉得好的就留下,不好的就递出来,我再给你找新的。我这儿的衣服是整个海云镇最全乎最时兴的,今天保证挑到你满意的。”   用窗帘隔出的临时换衣间里久久都没有动静,闻春纪猜,估计是景大少爷没用过这么简陋的衣帽间,暂时还没法说服自己换衣服。   闻春纪纠结了两名,决定就这么袖手旁观,他非要让这个景小四看清楚这个家现在谁才是老大,得罪他是什么待遇!   现在不是赶集的日子,服装店里没什么人。老板似乎是个八卦的,看景颐肆那边不用帮助就凑到闻春纪身边开门见山地问道:“怎么?小两口吵架啊?”   闻春纪打了一激灵:“有那么明显吗?”   “明显啊。”老板摇着那柄老旧的塑料扇子说道,“姐在这条街开了二十多年的店了,看过的人和事比谁都多,你们这个状态一看就是闹别扭了。”   闻春纪不太想跟不算太熟的人聊私事,所以便敷衍着老板:“是,闹了点别扭。”   老板打趣说:“闹别扭了也还要给他买衣服啊?”   “没办法。”闻春纪说,“前几天不是暴风雨吗?山上的泥石滚下来把他房子压塌了,衣服也全埋了,不给他买几套新的就没得穿了。”   “呦,房子都塌啦?”老板很惊讶,“你们那儿的风雨那么大呢?山路也被冲塌了吧?怪不得大前天我还看见挖机朝你们那个方向开去。”   “挖机?”   景颐肆想起了景颐肆那幢一看就是被人为砸毁的房子。凭房子的毁坏程度,恐怕只有挖掘机能够实现,但它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村的?   闻春纪想起了他找到失忆的景颐肆时走的那条路。那条路虽然地势复杂,但挖掘机完全可以开过去,那可是条隐秘的小道,不用经过村子就能来到夏大景的房子前。   “姐,那挖机你拍照片了吗?”   老板笑了,看闻春纪的眼神似乎是觉得这人有点莫名奇妙:“我拍那个干啥,虽然我们这儿是小地方,但怎么可能连挖机都没见过?”   闻春纪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这个线索,又问:“姐,你这儿有监控吗?我想看看监控。”   老板看闻春纪的表情愈发奇怪:“有倒是有,但是就拍到店里。”   “那你知道这条街上有哪几家店还安着监控吗?最好是能排到路面的。”   老板的话就堵在嘴边不可能说,闻春纪当机立断从包里掏出一万块钱递给她:“刚刚我挑出来的那些衣服都要了。”   这下换老板不好意思了,忙把钱推回去:“不用这样,我就是……唉,我们这小地方的监控一般就拍自己店里,唯一有一家监控能拍到大路的就是街尾那个洋人开的什么诊所,但那家店的医生心可黑啊,说是上回有人进去拿了点药,被收了整整八百,啧啧啧。怕是不好说话。”   拉赫兰。   闻春纪没想到兜兜转转了一圈还得去找一趟那个袋鼠佬。   围成试衣间的窗帘晃动着,想来是景颐肆还在那儿试衣服。闻春纪对着哪儿喊了一声:“我去趟袋鼠佬那里,景小四。”   试衣间内传来回答:“知道了。”   闻春纪走之前不忘拜托老板看着点儿景颐肆,而后一个人匆匆往拉赫兰那儿走去。   小诊所里,拉赫兰跟三个无所事事的人又围在了一张方形的小桌前开始打牌,好不惬意,看形式,拉赫兰那个袋鼠佬要赢了。   “别打了。”闻春纪直接去把他们所有人的牌都没收了,“一天天一点儿正事不干,聚众赌博,小心把你遣返,袋鼠佬。”   拉赫兰骂了几声脏话,最终还是没跟钱过不去,扯着僵硬的微笑问他的金主闻老板:“您这又回来做什么?还是一个人回来的。”   闻春纪用拿着扑克牌的手指了指天,问道:“把外边的监控画面调给我看,尤其是暴风雨那几天的。”   拉赫兰没有多说什么,让人去拿了台笔记本电脑调了监控画面。   一群人将电脑围得水泄不通,闻春纪将监控画面加速,手放在键盘上的空格键上随时准备暂停。海云镇的风雨虽然不如山里大,但雨一直不停地下,路面积水问题也很严重,街上只时不时跑过几个穿着蓝色雨衣的人。   很快,闻春纪要找的那台挖掘机出现在了监控画面里。   他看准能暴露司机脸部特征的一帧迅速按下暂停。   这是一台普通的小型挖掘机,因为雨下得太大,驾驶室的人脸很难看清,只能隐约看出他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戴着一只随处可见的蓝色医用口罩。   可用的信息少得可怜。   拉赫兰还问:“这个司机怎么了?”   闻春纪看了他一眼,又扫过这一屋子的人,问道:“你们能不能靠点谱?这么奇怪的拖拉机从你们门前开过去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拉赫兰还满头问号:“哪里奇怪了?”   闻春纪皮笑肉不笑:“谁家暴风雨了还要开挖掘机往村里走?”   拉赫兰不以为然:“你们不是基建狂魔吗?暴风雨也不停下工作也很正常吧?”   闻春纪不想跟洋人计较,又看向另外几个本地人:“你们呢?你们不会也觉得下雨天还要工作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   有人解释说:“我们以为是去处理山体滑坡的就没在意。”   闻春纪一时语塞,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当时山体滑坡预警都发到了村里,镇子上估计也通知到了,包括服装店的老板娘都默认挖掘机进山是为了处理山体滑坡,确实怪不了这群人。   “算了。”闻春纪指了指监控上的画面,“传给傅光跃,让他帮忙查一下这台挖掘机和这个司机是什么来头。” 第75章花束   将调查那台古怪挖掘机的任务交代下去后,闻春纪折回了服装店。店里,景颐肆已经从那个简陋的试衣间里出来了,坐在一个矮矮的小板凳上,前边堆着好几袋装在红色塑料袋里的衣服。   景颐肆身上穿了一件前边印着巨大的“GAY”的白色T恤,一条深色的牛仔裤。闻春纪抬手把景颐肆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脑袋遮住,在心里不禁感叹这套衣服是真的显小,要是不看脸还以为是一个十七八岁无所事事,一天到晚就想着网吧包宿的社会人士、无业游民。   “啧啧啧。”   闻春纪不禁咂舌,又问:“怎么样?买够了吗?还想要什么?你春纪哥哥我今天高兴。什么都给你买。”   景颐肆伸手去拿了两盒四条装的内裤。   闻春纪这才想起光顾着给他挑外衣,忘了最重要的内裤。   提着大包小包的衣服离开服装店,走在大街上景颐肆才主动开口问道:“你刚刚回拉赫兰那里看什么?”   “看拆你房子的嫌疑人。”说到这,闻春纪想起来将拍下来的画面拿给景颐肆看,“喏,你看看有没有印象。”   景颐肆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说:“放大。”   “你自己点一下呗。”闻春纪故意膈应他,“怎么了?没手啊?”   “没了。”景颐肆的回答理直气壮。   闻春纪扭头一看,景颐肆背上背着个服装店老板倾情赞助的浅色竹箩,里边塞满了打包好的衣服。但那个竹箩还是太小,全装满了还剩了两大袋只能用手提,刚好就是它们占据了景颐肆仅有的两只手。   “不好意思,我帮你放大。”   闻春纪实在没敢对表情一本正经的景总说出那句“你就不能先用嘴叼着一袋吗?”   画面虽然是从电脑上截屏下来再原图发到闻春纪手机里的,但图片的质量依旧很差,按照景颐肆的指使将它放大后更是只能看到一片像素点。   “看起来像是……”   听景颐肆喃喃出声,闻春纪的一颗心都吊了起来:“是什么?”   “明月集团。”景颐肆告诉他,“你看到这个人脖子处没有?这个天气穿着高领本来就不正常,你仔细看,他领口处有个奇怪的像素点,如果是个纹身的话,那就是明月集团的人。这个位置……可能是裴家的。”   一番猜测后景颐肆又改口说:“画质太差了,也不一定是他们。还是交给尚臻他们去查吧,不要被我的猜测误导了。”   景颐肆越是这么说,闻春纪越是觉得可疑:“景小四,我怎么感觉你在维护明月集团?可是你昨天跟我说他们不是好人的。”   “我没有维护明月集团,只是觉得,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在恢复完整的记忆之前你们必须对我的猜测全部打上问号。”   “怪人。”闻春纪不痛不痒地骂了一句,说道,“没见过有人希望别人不信任自己的。”   景颐肆长叹一口气,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在拉赫兰的诊所醒来的时候,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究竟是谁。”   闻春纪嘴角一颤,心里暗叫不好,眼睛左右一扫,看到了摆在家具店门口新扎的茅草扫帚。   景颐肆见他去抄扫帚立刻瞪大了眼睛:“你要干什么?”   “驱魔!”闻春纪抄着扫帚对着景颐肆没打算真打,“你再说一遍,你分不分得清你是谁?”   景颐肆后退一步,改口说:“开玩笑的。”   “一点儿也不好笑。”闻春纪将扫帚放回了原处,跟店主说了声谢谢后抬手扭起景颐肆的衣袖就把他往没人的地方带。   他算是明白了,奶牛人长大了就会变成典藏版奶牛人,只会比小时候更神经。   闻春纪把人带进了无人的小巷子里,而后抬手就隔着裤子抓住了景颐肆的命根子。景颐肆当即涨红了脸,眼睛瞪得浑圆。   “春纪……”   “春什么纪?”闻春纪能感受到有一股力量在他手心里放大,但他丝毫没有松开手的打算,反倒用另一只手将景颐肆压在墙壁上,“景小四,你要是分不清楚自己是谁就来问我,我来告诉你你是谁,懂不懂?”   闻春纪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景颐肆现在是个病人,对他要有耐心,可他还是止不住地暴躁,生怕景颐肆又变回那个傻不拉几的夏大景。夏大景是挺有意思的,但他要找的是景颐肆。   景颐肆大口喘着气:“春纪,我是谁?”   “你是景颐肆。”闻春纪的声音有些发颤,“记住了,你不是别人,就是景颐肆。是我闻春纪的景颐肆,忘记了或者搞不清楚了就来问我,知不知道。”   景颐肆点头:“知道。”   闻春纪终于是卸下了手上的力,又重重地在景颐肆的胸口锤了一下。   从小巷子里出来,两人先到闻春纪停机车的地方把那堆衣服安置了,又准备去镇上的小超市买些蔬菜和日用品。   超市里,闻春纪正在给请他帮忙捎东西的村民挑电灯泡,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景颐肆突然蹦出一句:“能不能给我发点零花钱?”   闻春纪回头问道:“你要多少?”   景颐肆张口就是五万块。   “啧啧。”闻春纪在心里感叹着不愧是顶级老钱家族里出来的,零花钱张口就要五万,“没那么多现金,一会儿带你去用夏大景的身份办张卡,再给你买台手机你看行不行?”   景颐肆得寸进尺:“行,那我还要台笔记本电脑。”   闻春纪很想问问景总要电脑做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太八卦,将外套里的手机丢给景颐肆,说道:“你自己去买。锁屏密码和支付密码都是六个零。”   景颐肆欣然接了,走之前想起问他:“我把手机拿走了一会儿你怎么结账?”   “我身上有现金。”闻春纪说。   两人约着在停车的地方汇合。闻春纪在超市买完东西又去了趟文具店,买了两箱文具后才往停车处走去。   两箱文具再加上从超市提出来的两大袋蔬菜和生活用品,还有景颐肆那几袋衣服,闻春纪断定凭着他的车是载不回去的,在大街上看了一圈没看见熟人,就只好随便叫了个三轮车空着的老伯,给了他一百块钱,拜托他帮忙把东西先运到黄泥村小学。   他并不担心老伯会带着东西失踪,毕竟海云镇民风淳朴,他拜托老伯运回去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目送老伯离开后,闻春纪还是没看到景颐肆的踪影。他着急地看了眼手表,景颐肆已经一个小时不见踪影了。他顿时有些懊悔,懊悔不应该让景颐肆一个人去买东西,这里不知道藏着多少想杀他的人!   闻春纪等不住了,正准备去街上找人就听见背后有人叫他。   “春纪。”   闻春纪心头一沉,认出是景颐肆的声音。他扭头一看,果然是他。   景颐肆一手藏着身后,一手提着一个崭新的电脑包,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让你等太久了。”   “你也知道!”闻春纪觉得自己那没出息的泪花都要从眼眶里涌出来了,“你去买什么了?这么久才回来。”   景颐肆垂眼看着他,从身后拿出了一束用蓝粉色包装的向日葵。   “镇上的花店太偏僻了,我一边问路一边找所以花了点时间。春纪,我很久没有送过你花了,想着应该送一束了。”   闻春纪一时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今天一直堵在心里的那股顺不开的气也瞬间消了大半。他仔细想了想,景颐肆上一次送他花甚至还是十六年前在云城大的艺术广场求婚的时候。   “是挺久了。从求婚以后你就没送过了,我还以为你嫌麻烦,一次性送了我一辈子的花。”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只是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送过你这么简单但是能带来开心的礼物了。”景颐肆解释说,“这是我为我以前瞒着你那些事的第二轮道歉,你可以接受吗?”   闻春纪倒吸一口凉气:“我们野生大香蕉修炼成精啦?会讲那么好听的话?”   因为尴尬,景颐肆的眼神变得有些闪躲。   闻春纪轻轻弹着向日葵花瓣上的露水,又有了别的想法:“我怎么觉得景总动机不纯啊,不知道是在给以前的事道歉,还是在给今天的事道歉?”   景颐肆嗫嚅半天,吐出两个字:“都有。”   闻春纪随即笑出了声:“你嘴就不能多硬一会儿啊?”   “那你收不收我的花?”景颐肆问完后停了几秒观察过他的表情又补上一句,“接不接受我的道歉?”   “略。”闻春纪做了个鬼脸,“把我的花拿好,我回去找个瓶子插。马上太阳要落山了,上车上车,春纪大王带你回家。”   回村的路上依旧铺满了橙黄色的夕阳,因为想闻景颐肆手里那束花的味道,所以闻春纪没有把车开得太快。   路上,景颐肆忽然问他:“春纪,如果让你一直过这样的生活,你愿不愿意?”   闻春纪反问他:“什么样的生活?住在小山村里,每天只用操心柴米油盐酱醋茶?”   “对。”他答。   “不愿意。”闻春纪对着山坳大喊,“平静的水面是养不出优秀水手的!” 第76章来钱快   景颐肆拿着闻春纪的手机,除了买了那束用蓝色包装的向日葵外还买了一个最新款的手机,同品牌的手机和一台可能是海云镇能找到的最高配置的笔记本电脑。   因为没带身份证,所以没有办手机卡,只从闻春纪的卡槽里拿了副卡暂时用着。   闻春纪看着只想调侃一句:“景小四你要报哪个大学?”   “什么意思?”景颐肆抬头时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副高知分子的作派,但配上他印着一个巨大的“GAY”的上衣又显得很滑稽,“夏大景还没上大学?”   “没劲。”闻春纪解释说,“我是在说你像刚高考完的高考生,还买电子设备全家桶呢。我还没问你呢,你买这些干什么。”   “WiFi密码多少?”景颐肆问完才回答,“我打算赚点钱,给黄泥村花的钱不能全靠我们的存款。”   闻春纪直言:“没有WiFi,自己用手机开热点。”   景颐肆不停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两秒,而后认命地去打开了热点。但黄泥村地处偏远,几大运营商的信号塔都离这儿不近,中间又有好几座高山挡着,在村里能接收到的信号自然很差。电脑连上了这样的热点,连浏览器都要两分钟才能打开。   趁着网页上的缓冲圈还没有停转的意思,闻春纪问起景颐肆:“你要怎么赚钱?不会是要去赌博吧?当心被抓起来。”   闻春纪现在满脑子都是澳门新葡京里的那些线上荷官。   他的话好像给景颐肆提了个醒,手指在桌角有节奏地敲击着,像是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景小四,可别做那些违法的事。”   景颐肆的手指终于不再敲,像是也觉得这么做不太好,便说:“还是股票吧,来钱快,还合法,你觉得怎么样?”   闻春纪有些不放心:“景小四,你可别给自己玩翻车了,我可提醒你,你现在可五年没了解过股市了,兜里也就剩这点钱了,你要是玩脱了你以后就真的是要求omega给自己支零花钱的alpha了,你确定吗?”   “你又不信任我?”景颐肆挺直了腰背,连眼睛都睁大了一圈,像是下一秒就要和闻春纪理论自己是金融奇才这件事。   闻春纪往电脑屏幕上一瞟,看见了“请检查网络设置”七个大字,立马指着它提醒景颐肆:“嗳!你电脑没网了。”   景颐肆急忙按了好几下刷新都页面都没有反应,最后一看通知栏,上边显示无网络连接。再看开着热点的手机,通知栏里只孤零零地躺着一句“当前设备温度过高已关闭热点”。   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景总被气笑了。   闻春纪用手背去试了一下手机的温度,没忍住笑出声,而后憋着笑轻轻拍了拍景颐肆的肩膀主动说去村口小卖部帮他买台小风扇给手机降温。   彼时正是晚上九点半,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没再亮灯了。闻春纪靠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时不时看看路边的房子。   在他和景颐肆在镇上采买的时候,村民们已经把村里的大路清理干净了,有几家的屋顶已经换了新的瓦片,但大多数人家的屋顶还破着。   这个村的劳动力还是太少了。   闻春纪感叹着就到了小卖部,田奶奶正准备关门,见他来了立刻停下了落锁的动作问要什么。他原本是想买一个能手持的小风扇,但小卖部里没有,只有一种可以挂在半空的吊扇。   不贵,一个就二十块,田奶奶一开始不收他的钱,他们推搡了好一会儿,最后以他把钱丢下就跑划上了句号。   闻春纪跑了半个村子,确定田奶奶没追上来才放慢了脚步,不想一口气还没松就遇到了村长,村长扭头看见是他立刻跟他搭起话。   “闻老师,正要去你家呢。你这是出来买风扇啊?”   “嗯,对。”   不等闻春纪解释,村长就自责地说:“是,最近这天气是越来越热了,这风扇应该村里给你买的,又让闻老师你破费了。”   闻春纪忙说“没事”,又问村长:“您这么晚了,去找大景呀?”   “是。”村长没瞒着自己的目的,“我是去跟大景聊聊,村里想帮他重新盖间房子。他这人心眼实,怕他不同意,就想着趁现在去劝劝他。”   村长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没打扰到你们吧?”   村长这眼神和语气都让闻春纪不太自在,仔细一想,大概是上次在屋子里跟景颐肆亲嘴被这小老头看见,给这外向自信的小老头都吓得内向敏感了。   “哦,不打扰。”闻春纪笑得也尴尬,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走吧,一起走。”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家门口。   刚走上门前的土坡,闻春纪就朝屋里喊:“大景,村长来找你聊点事情!”   他这话是一个信号,提醒屋子里那位研究股市的景总赶紧装回夏大景。   然而,当他和村长站在门槛前朝里看的时候,沉迷炒股的景总还顶着那副金丝眼镜在电脑前工作着。表情严肃,目光沉静,即使顶着一张夏大景的脸,给人的感觉依旧是那个动动手指一分钟就能赚几千万的景总。   村长似乎也发觉眼前人不像是夏大景,小心翼翼地喊屋里的人:“大景?”   景颐肆缓缓抬起头,看看村长,又看看村长身边的闻春纪,再看向自己的电脑和手机,最后在门外两人的注视下,眼神渐渐变得清澈。   “闻老师。”景颐肆的嘴角扯出笑来,“还有啥游戏不?这个扫雷太难了,我总死。”   闻春纪在心里头不禁为景颐肆的应变能力竖起了大拇指,嘴上配合着接话:“行,一会儿带你玩小公主爱换装。”   这两口子一唱一和,村长很快就掉进他们设计好的圈套里,说道:“哦,大景你在玩电脑游戏啊?”   景颐肆鼻梁上的眼镜往下滑了一点,整个人看着都朴实憨厚起来:“是,没玩过,闻老师说带我玩。说是以后还教我上网,他说现在这个时代只识字不会上网的人也算是文盲了,是高级的科技文盲。”   “哦。”村长恍然大悟,看向闻春纪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钦佩,“闻老师啊,大景一直都是我们村最有出息的,麻烦你好好教教他,可不能让他当高级文盲啊。”   “是是是。”闻春纪的笑带着一点勉强,“您放心吧,我不光教大景,我还要去学校里边教孩子们,让他们能跟上时代,走出大山。”   这话一出,村长眼泪都要出溢出眼眶了,双手握住闻春纪的手感叹:“闻老师,我们村能遇到你是我们的福气。”   一看村长真性情了,闻春纪反倒有些别扭了,忙给景颐肆使眼色让他解围。景颐肆意会,忙起身问村长:“村长,你找我有什么事?”   村长想起了正事后终于放开了闻春纪的手,坐在了景颐肆递给他的椅子上后才说道:“大景,昨天大伙说要帮你把房子重新盖起来不是诓你的,今儿我们也合计了一下,打算一家出两千块钱给你盖个结实房子。”   村子里一共有二十一户人家,如果每家每户出两千块的话就是四万二。海云镇的物价低,盖一间结实但是不大的农村自建房刚刚好。   但闻春纪很清楚,两千块钱对于村里的大多数人家都是一笔巨款。   景颐肆显然也知道这点,立刻摆手学着夏大景的语气说道:“这不成,村长。大伙攒两千块钱都不容易,今年的豆角才开始爬竿,为我出这个钱大伙儿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   村长反问他:“那不赶紧把房子建起来,你住哪里?总不能一直跟闻老师挤在这儿吧?你们这,这都还没结婚呢!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闻老师想想吧?”   闻春纪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插嘴,毕竟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老一辈人心中的成见甚至堪比喜马拉雅山。像他和景颐肆现在这种情况,在村长年轻的时候是要被判流氓罪的。   村长为了说服景颐肆似乎做了充足的准备,所以不等景颐肆开口辩驳什么便接着说道:“我们知道你心疼我们这些老骨头,但是你自己想,这些年你帮村里做了多少活计?除了今年,哪一年的地不是你帮村里耕的,你再算算你一年要帮大伙修多少次屋顶?次次都只吃一碗饭就走了,一分钱都没跟我们要过。你在我们心里跟半个儿子差不多啊,听话,大景,这些钱是我们早该给你的。”   “不行。”景颐肆再次将求助的目光看向闻春纪。   闻春纪想了想,重重地咳了两声打断了村长和景颐肆的推搡,决定做一个一石二鸟的好事:“村长!听我说一句。”   村长呆愣地看着他:“闻老师?”   “村长,你们就不要跟我抢了。”闻春纪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摆出了一副天上地下我最有钱的架势说道,“我已经决定让夏大景到我家入赘了。大景的房子我来修,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会再帮你们修一条通往镇上的水泥路。”   他的话音刚落,立在桌面上的景颐肆单人照便向前栽倒在地。   耐人寻味。 第77章村长的打算   闻春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妖风把那张黑框白底单人照给吹下来了。但不得不说,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照片倒下来的时机很微妙,真的很微妙。   村长嘴皮子一抖就蹦出一句:“这就是纯爱战神应声倒地吗?”   “哈?”闻春纪懵了。这算哪门子纯爱战神应声倒地?一旦发现不纯爱的情况出现就要跑出来战战战,杀杀杀,好维护世界上所有纯洁的爱情吗?   “村长,看起来你平时也经常上网啊。”   村长带着腼腆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台款式非常老旧的智能手机,带着一丝骄傲说道:“这是我孙子淘汰下来的手机,特地从城里给我寄回来,说是让我跟他有时间打个视频,他还教我刷视频哩。我这也是想跟上你们年轻人的潮流嘛。”   闻春纪一时间分不清这智能手机是不是害了村长。   一个小插曲并没有让村长忘了来这儿的目的。他将手机小心地收回兜里,搓着手问道:   “闻老师啊,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真的啊。”闻春纪以为他说的是给村里修路的事情,“我很早就想给村里修一条路。要想富先修路嘛。”   “不是不是。”村长急忙摆手,看了眼旁边插不上话的景颐肆,半信半疑地问,“我是说,你真要把大景娶了带进城里?”   娶?   闻春纪瞥了一眼在限定质朴版的景颐肆,立刻说道:“对啊,村长,我不是早说过吗?我啊,就稀罕大景这种老实的,能干的,身材好的。回城里带出去我脸上多有面子啊。”   景颐肆的表情乍一看没有什么波澜,但闻春纪仔细一看,就看见了这家伙细微颤抖的嘴角,断定如果不是村长在这里,景颐肆这个奶牛人估计又要开始闹了。   他觉得拱一把火,刻意问了景颐肆一句:“是吧?大景哥。”   景颐肆硬着头皮回答:“是。”   大概是景颐肆回答时语气里多了几丝身不由己的勉强,村长提出要个景颐肆单独聊聊。闻春纪表面欣然同意,实际上还是偷偷跟了出去,一来是怕景颐肆在村长面前演戏漏了陷,二来他也确实好奇村长会说些什么。   村长和景颐肆走到了后边的山上,山上乱石杂草多,闻春纪挑了个能掩住身形还方便抄近路比他们先回屋子的草从蹲下了。   村长跟景颐肆说话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大景啊,跟闻老师去城里是你情愿的不?”   “是,是啊。”景颐肆脑袋微微向前倾,手不断地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摸来摸去,果然是像极了平时的夏大景,“闻老师人好,又有钱,跟着他我是享福了。”   村长脸上的愁容没有消减半分:“跟村长说实话,闻老师没有逼你?”   “他怎么会逼我呢?”景颐肆替闻春纪辩解说,“闻老师就是比较外放,我挺喜欢他的,村长,我都单了这么些年了,能有个人愿意稀罕我不容易。”   村长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在深深叹了口气后说出了心里的想法:“以前啊,我是觉得你跟闻老师般配,觉得你跟他成了是你的福气。但我们都忘了,闻老师是城里人,,只是到我们这儿支教的,留不在村里。你要是跟了他就得跟着到城里去。”   闻春纪大概听明白了村长话里的意思。人都是有私心的,黄泥村这个情况能盼来个老师不容易,村长或许想过用“夏大景”把他留在村里。   “村长。”景颐肆的语气变得严肃,“我们不可能强行把闻老师留下来,说难听点,这是害了他。”   “是,我知道,这事儿是我以前想不明白。”村长拍了拍景颐肆厚实的肩膀,接着说,“我今天来跟你说这些也不是想让你把他留在我们这个穷乡僻壤,我啊,就是担心你。”   景颐肆有些迟疑:“我?”   “大景。”村长语重心长地劝他,“闻老师要真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师还好说,但他是个有钱人啊,听说也不是普通的有钱人,说是枰城的豪门,身价上亿啊。还说他那个亡夫死的不干脆,留了一堆烂摊子给他。你要是跟着他去城里,不知道是享福还是受罪啊。”   听这些话时,景颐肆原本还能保持眉目舒展,但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闻春纪知道,他也听出了疑点。   枰城离夏岛几千公里,也不说黄泥村了,就说海云镇都称得上消息闭塞,以村长的能力不可能把事情打听得那么细,那么,是谁有意将这些事透露给村长的?   景颐肆似乎也想到了这点,追问村长:“这些事儿他没和我说过,村长,是谁告诉你的?”   村长只说:“就闻老师来后不久,我赶集的时候跟几个外乡人聊起来的,他们还让我们多注意闻老师呢,说是闻老师的夫家可不是善人,怕村里人跟他接触了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闻春纪很难说这是造谣。   自从景颐肆“死”后,景家的大权就落在了几个野心勃勃的旁支手里,他们几个表面上说是不能再继续以前景颐肆在时主家一人拍板的陋习,让每家出一个代表来商讨大事小情以表公平公正,实则是几家人在分肉时没谈拢才有了这个情况。   而自从景家被那群强盗拿在手里后,且不说旗下的产业一年比一年衰败,连名声也臭得不行,这些年爆出了不少丑闻,股票几次大跳水,景家人的信誉甚至让人怀疑全家人凑不出一个能扫开楼下共享单车的。   黄泥村都是看天吃饭的小老百姓,被人遗忘在这山旮旯里自生自灭了几十年,自然害怕跟臭名声的景家扯上关系。   景颐肆提醒村长:“村长,你自己也看到了,闻老师不是那样的人。他要是个黑心肝的,能好好教村里的孩子念书?还给村里买几万块的拖拉机,教室里现在还摆着他给孩子们买的文具。”   “是啊,是啊。”村长连连点头,“我也知道做人看见的比听见的要可信的多。村里都知道闻老师是个好心眼的,所以我也没在闻老师面前提过这件事。可,你要是真跟闻老师去了城里,遇上了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豪门,大景啊,我们怕你遭罪。”   “上回你从城里回来失魂落魄的,像是被扒了层皮。这回还不一定要怎么样。他们说闻老师是被排挤到我们这儿的,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又该怎么办啊。”   村长说得情真意切,让闻春纪听着都不仅捂住了酸涩的心口。   景颐肆也被村长的这番话勾动了情绪,镜片后的瞳仁变得有些湿润:“村长,我明白你是为我好,但我得和闻老师在一起,他身边没有别人了。”   闻春纪想起,这话他也说过。他不禁感慨,有些话自己说着不觉得感动,听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力量。   “我知道,知道。”村长絮絮叨叨地说着,“所以啊,我就在想,不管怎样,我们得给你修个房子,好歹让你有个家。你说万一你们以后遇到什么意外,至少还有个家是不是?人有房子,有地,只要肯动手,饿不死的。”   听完这些话,闻春纪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贴近树丛的身子慢慢向后仰去,想在更广阔的地方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那就修。”景颐肆终于答应了村长,“房子就放在那里,就算我们以后回城里了也时不时回来常住。”   闻春纪知道,景颐肆说这句话时已经忘了自己在扮演夏大景。   眼看着景颐肆和村长要聊完了,闻春纪也猫着腰抄近路比他们先一步回了屋子,装作完全没有出去过的模样。   一路上他在想,想究竟是谁把关于他的消息传到夏岛,甚至可以说是精准地传到黄泥村?抱的又是什么目的?   他想,那个躲在后边的卑鄙小人大概是想让黄泥村的人因为害怕把他赶走,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思来想去他也只能找出不想让他找到景颐肆这么一个理由。那么,这个人亦或者这群人大概率就是把景颐肆藏到这里的人。   知道黄泥村,又知道景家的那些破事……是荀文嵘?还是那个一直阴魂不散的明月集团呢?   荀文嵘不是好东西,明月集团更是烂货。   但他们又是怎么知道黄泥村的?   一切似乎又绕回到了真正的夏大景身上。   就在这时,闻春纪的手机忽然弹出了一条来自尚臻的消息,上边是关于他发过去的那个监控画面的调查报告。   他迅速地浏览着大段的资料,最后目光定格在“明月集团”四个字上。   他们做这件事的动机似乎十分地充足。   因为景颐肆当年害得他们被活生生扒了一层皮,所以想要加倍报复回来。可他们是什么恶趣味?把人抓到手里了也不杀,就把人整成一个老农民丢到荒郊野岭让他体会到劳动人民的辛苦?   又或者,其实明月集团是想杀掉景颐肆但有人救下了他,把他藏到了这里。   而这个人大概就是——夏大景。 第78章推理的真相   闻春纪总觉得还有什么解释不通的地方,但眼看着村长和景颐肆跨进门,他也只好先暂停了思绪先应付眼前的事情。   村长再回来后对“夏大景”要赘给闻春纪这事儿态度柔和了不少,只局促地搓着手问道:“闻老师,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大景走啊?”   这个问题闻春纪也没法给村长一个准信,估摸着在没搞清楚这整件事前景颐肆在这儿是最安全的,就说:“肯定没那么早嘛,我是说以后。我起码也要把孩子们这个学期的课带完吧。”   “唉,那就好那就好。”村长脸上的笑意更随心了些,“闻老师,我知道你对大景好,但是我刚刚也和大景商量了一下,他那房子啊还是得村里给他修,他也同意了。”   默默围观了整个谈话过程的闻春纪当然欣然同意:“好啊。那路就由我来修,村长你看?”   饶是闻春纪已经提了很多次修路,村长再听见也还是心神一震:“闻老师,这可真不开玩笑,从村子里到镇上这路可不短,钱也不是小钱。”   闻春纪努力地模仿着记忆里景颐肆跟别人谈生意时露出的笑,想着这样能增加自己有钱的可信度。但那种“老钱笑”好像需要基因,他再模仿最后出来的也只是那声意味复杂的“赫赫”。   “赫赫”一出,村长都懵了,表情像是在疑惑自己刚刚有哪句话得罪了闻春纪。   “哈哈,哈哈。”闻春纪立马尬笑着解释说,“没事没事,我的意思是,村长,这条路多少钱我都给你们修,但是可能手续什么的要麻烦你和我们这边的工作人员跑一趟镇上。你们不是说了吗?全村都拿大景当半个儿子,我要从你们手里把他带走不是得有点诚意吗?”   看村长的样子还想拒绝,闻春纪直接起身一脚踩在了那张八仙桌上义正辞严地说道:“村长,你以为这条路是我给大景哥的彩礼吗?不,不是的!这是我们小四回家基金会对我国的乡村振兴建设出的一份绵薄之力!要想富,先修路,这个道理我懂,我们都应该懂!再说了,能用自己赚的钱帮助偏远山区的孩子们走出大山一直都是我亡夫的愿望!”   为了配合闻春纪戏瘾忽然上身时乱指的手指,景颐肆还特地起身去把自己的黑框白底单人照扶正了,好让照片里的人看看这如他所愿的江山。   不想,景颐肆刚把那照片扶正,照片又哐一下倒了。   景颐肆盯着照片,似乎在思考这世界上是不是真有什么脏东西。   村长将脑袋往衣领里缩了一点:“闻老师,你丈夫好像有点不太情愿?”   “是吗?”闻春纪将脚一收,从桌上拿起景颐肆的照片一边拆相框一边说道,“村长,我们现在讲究唯物主义,不要说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知道不?”   说着,闻春纪就把那张黑白照撕成了四瓣。   村长目瞪口呆,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颠覆自己三观的事情。而景颐肆却不禁勾起了嘴角,一看就是在窃喜什么。   闻春纪将四瓣照片抛向身体的两侧,双手张开摆出一副受命于天的皇帝模样,大喊:“我的财产,与夏大景共享!”   村长完全愣住了,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经历什么,只有景颐肆熟练地给闻导这段表演鼓起掌。   最后,村长浑浑噩噩地答应了闻春纪要给村里修路的请求,被闻春纪和景颐肆一人一边架着走出了院子。   夫夫俩站在屋子前的岔路口,像双头向日葵一样挥手将村长送别。   闻春纪说:“村长,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我去找你商量这个手续要怎么走。”   送走村长后,闻春纪回到屋子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喝水,而景颐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闻导丢在地上的四瓣照片捡起,然后狠狠地丢进火堆销声匿迹。   看着照片燃成灰烬,景颐肆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闻春纪扬着下巴嘲笑他:“怎么?害怕我再把照片捡回来拼好塞相框里?”   景颐肆直言不讳:“我早就看这张照片不爽了。”   “为什么啊?”闻春纪故意问道,“这不是你最喜欢的照片吗?我当时想都没想就把这张照片印成了黑白的。”   景颐肆回头望向闻春纪:“他可以是任何颜色,但绝对不可以是黑白的。”   “行。”闻春纪拍拍手说,“改天把你的头发调成棕的,皮肤调成你最喜欢的蓝色,保不齐你还能受邀演一集阿凡达。那可是好莱坞大片啊。”   景颐肆的瞳孔发生了一次巨大的地震。他嘴角颤抖地纠结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比黑白的好。”   今天没见到景颐肆这副完美克制的表情支离破碎闻春纪是不甘心的,圆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又说道:“景小四,你信不信不用几天村里就要开始传你是红颜祸水,轻轻松松就把我迷得忘了亡夫。”   景颐肆似乎终于是被闻春纪为他设计的剧本打败了,双手抱头蹲下,直呼“春纪大王饶命”。   闻春纪想,现在也就景颐肆爱陪他这么玩。   玩闹过后,闻春纪终于想起了正事,盘腿往床上一坐主动提起了自己刚刚偷听的事情,并将刚刚自己的推测全部说给了景颐肆听。   这个途中,景颐肆一直低着头,鼻梁上的镜片反着光,让人完全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跟景颐肆说了一遍的同时闻春纪也把逻辑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终于发现了这段推理中的疑点。   “我有一个猜想,是不是夏大景在救你的途中你的脑子受了刺激,以为自己是夏大景。夏大景为了让你躲开明月集团的追杀所以把你整成了他的样子,让你用他的身份活下去。但我有一点搞不明白,如果按照这个逻辑,且不说你恰好犯病以为自己是夏大景太过于巧合,如果只有他知道你在黄泥村,为什么阻止我找到你?我找你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他不信任我?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夏大景死了,但那又是谁不想我靠近黄泥村?”   景颐肆沉默着。   闻春纪有些急了,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讨论时沉默的队友。   “喂,景小四,几说句话啊,你觉得我的推理有没有问题?”   被闻春纪推了好几下肩膀,景颐肆这才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当对上景颐肆那双藏在眼镜后边的眼睛时,闻春纪的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点不好的预感,以至于说话都变得结巴。   “你,你想好,再,再说。”   景颐肆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用刚好能让他听见的声音告诉他:“春纪,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可能都是我自愿的。”   “什么?”闻春纪怀疑自己的耳朵坏掉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请再说一遍。”   他给了景颐肆一个重新说话的机会,景颐肆却不再做任何辩解,直接缴械投降了。   “春纪,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件事,可是,我想起来承诺过你不会再有事情瞒着你了。对不起,今天在拉赫兰那里,我还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   “想到了什么?”闻春纪强压住内心对即将到来真相的好奇,质问景颐肆,“说吧,把话说出来,我们一起来讨论。”   景颐肆颤抖地用嘴呼出一口气,吞吞吐吐地说道:“你的推理没错,当年是明月集团一直想要杀了我,夏大景救了我。我醒来后觉得很累,累到觉得自己死了更好,我怀疑身边的所有人,包括……你。”   闻春纪没有忍住,一个巴掌已经扇到了景颐肆的脸上:“你再说一遍!”   景颐肆咬了咬唇,依旧没有改口:“那段时间我敏感,多疑,怀疑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开始经常记不清楚自己是谁,很多时间感觉自己只是睡了一觉,但醒来后夏大景告诉我,我一直说自己是另一个人。”   “他陪我去了一家心理诊所,我被诊断出了解离性漫游症。我忽然就在想,我忽然就在想,是不是换一种人生也挺好的,我不想做景颐肆了,更不想做什么景总,我跟夏大景说,我羡慕他的生活,让他给我讲了很多遍他的故事。”   “有一天我真的以为自己变成了夏大景,然后,夏大景让人把我整成了他的模样,用他自己的身份证买了一张回夏岛的车票。他不让你靠近这里,或许,或许真的是为了保护我,因为我告诉他,我连你也没办法信任。”   景颐肆说完了,闻春纪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颊,却发现自己在流泪。   “说完了?”   景颐肆点头:“说完了。”   “哦。”闻春纪忽然很生气,他想了那么多种结果,偏偏出现了他最不能接受的这种。   他不能接受景颐肆有一天变得连他都不再信任。   “你大爷的给老子滚!”   他抓起了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朝门外丢去,枕头,被子,今天新买的衣服,最后甚至将景颐肆这个人也一并丢出了屋子。   “滚啊,不是不信老子吗?那你去找你信任的人啊!”   闻春纪用身体堵着门,用手心不断地擦拭着眼底的泪,眼前却还是一阵模糊。他瞥见床上还有东西,梢住门走近拿起一看,是今天买的两盒内裤。   他一咬牙,将内裤直接丢进了火堆里。   他不想给不信任自己的人买任何东西,尤其是内裤。   错落椰   剧情至少还有十章,所以肯定还有反转。   ——   别的我说太多就没有惊喜了,只能说一句,景总潜意识里把和春纪的婚戒当做最宝贵的东西又怎么会不信任春纪呢? 第79章露天浴   看着遍地的行李和头上高悬的月亮,景颐肆知道,自己被扫地出门了。   这样的结局比他原本想的要好一些。   在他找回那段记忆时他就在思考把它们告诉闻春纪后会发生什么。他断定闻春纪肯定不会对他有什么好脸色,他很清楚,他们之间不信任就等同于背叛。   他为什么会不信任闻春纪呢?   为什么会情愿抛下闻春纪来做夏大景?   景颐肆发现,人甚至无法共情五年前的自己。   他不怪闻春纪扇他,赶他出门,如果可以穿越,他也想回到五年前摁着当时那个自己的脖子问:   “你为什么不信他?”   “你知不知道你就这么不负责任地离开给他带来了多少伤害?”   “你不是承诺过永远不背叛他,永远不抛弃他吗?”   想起自己是景颐肆后,他无数次地在思考在埋怨是谁把闻春纪害成现在这副模样的,结果兜兜转转一圈发现竟然是自己。   闻春纪无法接受的真相,他同样也无法接受。   所以他花了整整一天也没有准备好说辞,是在闻春纪自己推理出真相后才想着坦白从宽。   景颐肆知道自己的罪大恶极,所以不奢望闻春纪能现在原谅他。   他望向自己已经是一片废墟的房子,又看了看满地的衣服被子,一时间不知道何去何从。想了半天,他只想到了村小学一个好去处。   在离开之前,景颐肆再次靠近了门边,对着门缝诚恳地说:“对不起春纪,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发誓,我现在绝对没有一秒钟是不信任你的,希望你能原谅我。”   “你等下辈子吧!”闻春纪在里边用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大喊,“你给老子滚!老子一秒钟都不想再看见你,听到你的声音,恶心!我五年时间就这么喂了狗!呸!”   “对不起,春纪。”景颐肆知道,现在闻春纪的情绪正是最上头的时候,他说再多也不一定有用,只说,“我先去村小学住一阵子,先不打扰你了。”   闻春纪没有再回应。   扛起衣服和被子,景颐肆朝村小学的方向走去。   他想,自己第一次来黄泥村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狼狈?好像是吧?记不太清了。   现在已经很晚了,村子里的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熄灯了。但为了防止有人出来看见他这个样子问东问西,他还是刻意放慢放轻了脚步。   终于顺利到达了村小学,景颐肆去敲响了那幢简易校舍的门。   他一共敲了三声门才终于从里边被人打开,宋安绷着一张脸看着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景颐肆猜,这家伙应该是在斟酌怎么称呼他。   “私下里叫我景总就行。”   “哦,景总。”宋安的眼神开始上下打量着他,“你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是要拜托我做点什么吗?”   景颐肆平静地说:“拜托你让我借住几天。”   宋安的问题一针见血:“闻老板把你赶出来了?”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景颐肆还是咬牙承认了:“是,我现在没地方住,如果去村民家里借住的话我怕被他们发现异样,想来想去还是来你这里最好。”   从宋安的眼神来看,他似乎是不太情愿的。但架不住景颐肆背着一大袋行李在门口直挺挺地站着,大有一副你不答应我今天就给你当门神的架势,只好侧身让景颐肆进门。   “景总,你看你想睡上铺还是下铺。”   这间校舍要比闻春纪住的那间平房简陋许多。脚下是发黄的土地,头顶是冬冷夏热的铁皮,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墙壁,一看就是最近新粉刷过的,但石灰能掩盖得住墙上的霉斑,掩盖不住上边的裂缝。   整个屋子看上去只有十几平米,放着一个生锈的上下床,彼时只有下边铺着被褥,上床放着一些杂物。而除了床以外的地方,堆着一张深褐色的桌子,一个电饭煲,还有一只蓝色的小电锅。   景颐肆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宋安不太情愿他来蹭住,这地方住一个人都已经够挤了,再住一个人还能伸得开腿吗?   “我睡上铺吧。”   景颐肆想,自己毕竟是来蹭住的,还是得发扬一下风格。   然而,宋安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最后默默地把上铺收拾出来,把自己的被褥报到了上铺:“景总,你还是睡下铺吧,万一你爬楼梯摔了我还要帮你急救,万一摔严重了,救护车还没进来你就死了。”   很朴实很直白的担忧。   最终,景颐肆入住了这间宿舍的小铺,而宋安成了自己睡在上铺的兄弟。   夜深了,大家本来都应该睡了,可景颐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来是脑子里想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杂,二来,他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想了想,有一个原因大概是自己今天没洗澡,身上还穿着早上烘干的那条破内裤。   今天从镇上一回来他就开始调试电脑,注册账号,想着忙完了再去洗漱,被扫地出门发生地太早,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宋安?”   “你不睡觉的吗?景总。”又是一句十分质朴直白的询问。   “睡不着。”景颐肆从床上坐起来,问道,“浴室在哪?”   宋安也是言简意赅:“没有浴室,没有厕所。想上厕所去村民家借,想洗澡就去教室前边的水龙头接水露天洗。没事的景总,大晚上的没人看你的,就算是白天,别人看见了也习以为常。”   夜风吹不进屋子,但景颐肆还是凌乱了。   宋安又补了一句:“闻老师的房子已经是全村条件最好的了,如果你实在受不了我这里的住宿条件,可以回去求闻老师,我可以在你背后放BGM显得你惨一点。”   景颐肆一时不知道这个东南亚人来国内都学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如果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已经回去跟他解释了,但我不冤。”   景颐肆认命地翻身下床,打开灯在他带过来的一堆衣服里翻找,然而,他把两个袋子都上下找了一遍都没找到那两盒至关重要的内裤。   是掉在路上了还是落在闻春纪家里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命运戏弄苦命人啊。   “宋安。”   “又怎么了,景总。”   “你有没有没穿过的新内裤,先借我一条。”   夜变得十分地静,静到只能听见宋安长长的叹息声。   在宋安的赞助下,景颐肆得到了一条比超薄灰色内裤更让他觉得恶心的蛇纹内裤。他看着内裤犹豫了整整五分钟才接受。   他想,没事的,没事的,内裤穿在裤子里也只有自己能看见。   大概是做夏大景时候的肌肉记忆,景颐肆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教室前边用水龙头洗澡的技术。先穿着衣服弯腰在水龙头前把头洗完,而后接满一盆水后再把全身上下的衣服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再然后,一盆水将全身上下浇湿,在接下一盆水的时候迅速地用香皂涂满全身,只要水一满就可以端起盆来把身上的泡沫冲干净。   当然,无论是盆还是洗发水、香皂,景总都是问宋安借的。   景颐肆想,只要自己够快,这大晚上的就没有人看见他这样洗澡,不想一转头就看见闻春纪不知道什么时候提着电脑站在他的身后,此时正一脸复杂地看着全身上下只有一条湿内裤的他。   “春纪我……”   闻春纪什么也没说,就把带过来的电脑和手机放在了一处干燥地后转身离开,起初是走,而后就变成了快走,最后变成了快跑。   远处刮来一阵风,惹得景颐肆一阵哆嗦。他赶紧钻进校舍换了身干衣服才去看闻春纪带来的东西。   没有什么多余的,就是他今天买的手机和电脑,手机里的卡还没有拔,用的还是闻春纪的副卡。   没有那两盒内裤。   是在来校舍的路上丢了吗?   景颐肆决定明天沿路去找一找。   景颐肆进屋时宋安还没睡,见他带着电脑和手机回来一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闻老板来找你了?”   “嗯。”景颐肆没否认。   宋安又问:“你就没求他带你回去?”   景颐肆断言:“他这会儿气没消,肯定不会让我回去的。”   这下换宋安不明白了:“他要是没消气为什么会专门跑一趟来给你送电脑?”   景颐肆晃着手指嘲笑宋安的无知:“你不懂他,他只是觉得不管怎么吵闹都不应该影响我的正事。如果他真的原谅我了,刚刚他看见我在外边洗澡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拍视频方便在以后任何时候拿出来呛我或者威胁我。”   “要不你俩怎么是两口子呢。”宋安倒下了,被子往身上一拉,说道,“景总,我先睡了,我这儿没有吹风机,你洗了头就得多熬两个小时了。”   “嗯。”景颐肆本来就心烦意乱地睡不着觉,又洗了一回冷水澡现在更是清醒地不行。正好闻春纪把手机电脑送过来了,他决定继续未竞的事业。 第80章爆辣玉米   景颐肆一夜没睡,在电脑前忙活到了天亮。虽然因为在心里装着的事太多影响了办事效率,但天亮时还是将原本的计划做完了。   他挺高兴的,但他的室友似乎不太高兴。   宋安顶着个黑眼圈从床上下来,像鬼一样挪到了他背后,问他:“景总,你这个年纪也犯网瘾吗?一晚上没睡。”   “影响你睡觉了吗?”景颐肆觉得自己有点明知故问了。   “没事。”宋安直言,“你们是老板,我没什么意见。”   景颐肆心想,我觉得你意见大了,要不是法治社会说不定你能把我崩了。   为表歉意,景颐肆决定带着外国来华务工人员也赚点钱:“你炒过股吗?要不我带着你一起吧?比你给那两口子打工来钱快。”   听到“来钱快”,宋安是来了点兴趣。   景颐肆很清楚,再木头的人听到“来钱快”三个字也没办法保持淡定。   “但是我看傅老板也没靠炒股赚多少钱。”   “呵。”景颐肆骄傲地扬起下巴,“他不行。跟对的人干对的事,他见过什么世面,花过多少钱?他那点资产我三年就赚回到了。”   话是这么说,但景颐肆也不知道那姓傅的现在赚到多少钱了,所以他是按五年前的标准来说的。   宋安不说话,就慢条斯理地往身上穿着胸前写着“青春”两个字的运动服,往脖子上挂着钢制的哨子,俨然一副体育老师的刻板印象。   眼看着体育老师马上要出门给小学生们上课,景颐肆主动开口问道:“你真的不打算跟着我一起投点吗?”   宋安面如止水:“还是算了吧,我没什么钱。”   景颐肆不甘心,追问道:“你这么大一个人,连五百也没有?”   宋安深吸一口气,和景颐肆强调:“景总,对于普通人来说五百万真的不是小数目。”   哦,原来是误会了。   景颐肆解释说:“我只要五百块。”   宋安显然也没想到景总会用这么朴素的货币单位和他对话,愣了半天才掏出手机问:“怎么转你?”   “没有。”景颐肆问他:“你有现金吗?”   宋安似乎想到了什么,折回屋子里从一个没有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钱包,从里边拿出了所有的现金。   “景总,你要是缺钱花的话可以直说,没必要用带我炒股这种话忽悠我。你以后记得还就行了。”   宋安说完就出门带孩子们早操去了,留下景颐肆和那八百六十块现金在室内。   显然,景颐肆被宋安看扁了,但他暂时不在乎,想着迟早会让那个孤陋寡闻的外来务工人员什么叫做莫欺少年穷。   而对于他来说,现在重要的是手头有钱了,这几天的生活费有了。   景颐肆关掉风扇呼呼作响的电脑,将烫得像下一秒就要爆炸的手机揣进兜里,准备出门去找丢失的两盒内裤。   从校舍到村里必定要经过教室门口的空地,此时,附近几个村的孩子正在自发地站成方阵,准备跟着宋安一起做早操。闻春纪也来了,蹲在教室的门槛上啃着一根黄玉米,见他看向自己便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这种情况下,景颐肆也不敢多说什么,就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小学。   他循着昨天去小学的路找了一圈,甚至还问了遇到的村里人,没有一个说看见,直到走到闻春纪住的小屋跟前,他推开虚掩着的门,在屋内的火堆里看见了内裤包装盒的残渣。   人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   景颐肆苦笑着正准备离开,扭头看见了八仙桌上还剩了根扒了皮的玉米,上边甚至连须子也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由一只带着水汽的保鲜袋包着。   毫无疑问,是专门留给他的。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景颐肆去拿玉米时眼眶就已经是湿的了,一口咬下去后更是热泪盈眶,不出两秒鼻涕眼泪就哗哗地往下掉。   不是感动,不是懊悔,而是单纯被辣得直想喷火。   十年的友情,十五年的爱情,十年的伴侣,闻春纪是知道怎样的陷阱他百分百中招的。   虽然在知道自己吃到了一根辣味玉米后就景颐肆就知道自己八成没法在这间屋子里找到水,但他还是不信邪,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最后站在了上锁的冰箱上。   并不是多高级的锁,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式锁头,用一根铁链把冰箱捆得严严实实的。   无疑,这就是闻春纪费尽心思给他设计的最绝望的死法。   让他像是在水泥地里找到半瓶水的乌鸦,想要像前辈一样往里边丢石子喝水?不好意思,方圆十里都是整洁干净的水泥地,哪有石头?   最终,他还是只能靠着毅力硬生生地把那阵辣捱了过去。   景颐肆带着红肿的嘴唇回学校找闻春纪。   他就站在窗口,什么也不说,知道光凭自己的模样就能告诉闻春纪:亲爱的,你看,你的计划成功了。   闻春纪在给孩子们上英语,都是些很基础的词汇,很简单的语法,但是闻春纪教的起劲,孩子学的也起劲,尤其是经常来家里吃饭的杨梅杨果,更是闻春纪的金牌捧哏。   有时候他也很想感叹,真是物是人非,当年最厌学的人都成了老师。   “咻”地一声,一粒小小的东西东西精准砸中了景颐肆的眉心,他用手心接住低头一看,是一粒粉笔头。   教室里,闻春纪没有了带孩子上课时的好脸色,满教室的孩子也纷纷回头看向窗外被砸的他。   “闻老师,我也想学英语。”他故意装傻。   “滚。”闻春纪没有给他一点面子,“你没有活干吗?”   教室里的一个孩子还跟着喊:“大景叔叔,我今天早上上学的时候路过你家的地,你的豆角好像有一点死了。”   豆角?什么豆角?他还种了豆角?   有了一个孩子起头,其他小孩也跟应声虫一样喊:“对!大景叔叔!我奶奶说你的豆角要死了!你不去管今年就没钱赚了!”   景颐肆原本还想着无论闻春纪说什么都厚着脸皮在教室外边杵着,不想这群小孩七嘴八舌地说一堆,硬是把他赶去了学校,赶到了地里。   但也仅仅是拿着把锄头坐在离田埂不远处的树荫下坐着研究自己的股票而已。   会种豆角的是夏大景,不是他景颐肆。   村子就那么大,劳作区也是挨着的,景颐肆在树下没坐多久就有人不请自来坐到了他的身边。这人也不是别人,就是村长。   “大景啊,玩手机呢?”   “嗯。”景颐肆将手机息屏,防止村长问他在看什么,“累了就在这休息会儿。”   村长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劳作迹象、称得上草盛豆苗稀的耕地,摸着脑袋又性情了:“大景啊,你看你,是不是又去帮别人照顾地里了?你自己的地都要荒死了。你虽然跟了闻老师,但也不能忘本啊,人还是要靠地吃饭啊,咱不做那种靠别人吃喝的小白脸啊。”   越是质朴的话攻击力越大。   村长的一番话下来,景颐肆的脸色变得比红绿灯还精彩。   为了宝贵的面子,他只好硬着头皮说:“我一会儿就去照顾自己的地。”   至于怎么照顾豆角地?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个现代新农人要学会使用网络科技。   一会儿等村长走了他就上网查。   他不信邪,不信他一个世界顶尖学府毕业的天才连块豆角地都照顾不好!   村长没有多待,跟景颐肆闲聊了一会儿就说要到镇上去问问修路的手续。   在景颐肆的眼里,村长立刻变成了自己的救星。他激动地掏出两百块钱拍在村长手里,拜托他帮忙带两盒内裤和一些生活用品回来。   村长知道他和闻春纪昨天刚出去过,有些奇怪:“你们昨天没有买齐?”   景颐肆没脸说自己被扫地出门了,只说:“村长,我觉得你昨天说的没错,虽然说我跟闻老师的事情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但我们一直住着万一被别的村的说闲话就不好了。所以我想着先搬到小学里跟体育老师住一段时间,你也知道,我大部分的东西都在雨里没了。”   村长恍然大悟,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行,我到时候给你送到小学去。”   “谢。”谢字刚冒出口景颐肆又将它咽了回去,换了个更朴实的语气,“那就谢谢了啊,村长。”   村长连连摆手:“这么客气干什么?带个眼镜儿还跟我们客气上了。”   目送村长走了几步,景颐肆又追了上去,又掏出了两百块钱给他。   “村长,再帮我买盒巧克力吧,还有一束花,我送闻老师。”   村长随即露出了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在景颐肆面前晃着食指:“我懂我懂,放心吧,这事儿我肯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等着啊!”   望着村长的身影消失在实现里,景颐肆回到了树下,低头看着沾满黄泥的锄头犹豫了几秒,按亮手机下载了现在最流行的ai软件。   “你好,简单告诉我怎么照顾长了特别多草的豆角地?”   “好的,我会用最简洁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 第81章金戒指   景颐肆花了大半天的时间跟现在最流行的ai学习了高超的豆角种植技术,下午太阳落山时才扛着锄头心满意足地回村小学。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传统农业实在是太辛苦了,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专门投资现代农业,给农民减负。   小学正是放学的时候,孩子们正从教室里出来往家的方向走去。   景颐肆扛着锄头逆着人流又回到了教室的窗前,闻春纪果然还在里边,刚好擦完了黑板正准备转身整理办公桌上的粉笔头。   两人实现对上的那一瞬间,闻春纪愣住了,而景颐肆也说不出话。   到景颐肆反应过来时,闻春纪也反应过来了,又捞起桌上的一把粉笔头往景颐肆站着的窗口砸去。噼里啪啦一阵响,大多数都砸在了窗台上,只有两三颗砸在了人身上。   很好,准头相较于早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这就证明心情比早上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这无疑是一个能跟闻春纪认错的好机会。   于是,景总扛着锄头就堵在了教室门口。   闻春纪左手抱着书,右手拿着手机,上下打量着他这个刻意堵路的行为,脸黑得像是在对着有血海深仇的仇人。   “滚一边去。”   “春纪,我们聊聊吧。”景颐肆没有说太多漂亮话,言简意赅地说,“我知道这件事我没什么冤枉可以喊,我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无论是什么要求你都可以跟我提,只要你能原谅我。”   闻春纪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冷笑两声,阴阳怪气地开口:“谁跟你这么多年感情?我们不是才认识几十天吗?夏大景同志。我只是来支教的老师,教完这学期就走了,以后我做我的俏寡夫,你当你的朴实老农,哦对,你不是有一个死活要嫁给你的青梅竹马的omega吗?堵我这个腺体都摘掉的,连beta都不如的残疾人的路干什么?想上社会新闻吗?夏大景。”   在呛他。   “春纪我现在……”景颐肆留了个心眼,左右看了一圈没在学校里发现别的人才说,“我当时是脑子不清楚,我是神经病。我现在好了,我不想做什么夏大景,我就想做景颐肆。”   闻春纪面不改色:“什么景颐肆景二肆景三肆的,你是说我那个死了的丈夫吗?他死了很久了,骨灰都被我扬了,你说你想做他,是想死的委婉说法吗?哦不行不行,现在是法治社会我怎么能随便杀人呢?”说着还特意打了个弱柳扶风的喷嚏。   景颐肆一咬牙,差点准备给闻春纪跪下了。   他想,只要闻春纪说出原谅,自己做什么都可以,何况是双膝着地。   只是他的膝盖刚砸在地上,从镇上回来的村长的声音便在他们身后响起。   霎时间,他的整个脑袋都开始发烫。   又抬头看闻春纪,除了一片光洁的下巴什么也看不到。   村长估计也被这架势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半晌才试探性地开口问:“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顿了顿,又说:“大景啊,你怎么那么着急,我花和巧克力都没拿回来呢,你怎么就跪下求婚了?”   景颐肆臊得抬不起头,心想村长你别闹了,你看谁家求婚是双膝跪地的?单膝跪地才叫求婚,双膝跪地是求饶!   不等他解释,全世界最热心的村长又没有经过他的同意,掏出了一枚金色的戒指。   “拿着,你这小子缺心眼,求婚怎么能只送花和零食呢?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戒指,快给闻老师戴上吧!”   村长的语气极度兴奋,像是在见证世界和平的诞生。   闻春纪和景颐肆一起看向了那枚金戒指,都在发愣,没有一个人想起去接。   “愣着干什么啊!”见事情迟迟没有进展,村长急了,直接把戒指往景颐肆手里塞,“拿着戒指求婚啊!大景!闻老师都站累了!”   “不,不是……”   景颐肆和闻春纪异口同声,面对热情的村长和突然出现的金戒指都变得手忙脚乱起来。景颐肆在村长的催促下将戒指往闻春纪手指的方向推去。当戒指刚刚碰到闻春纪的指尖,闻春纪立刻将手向后缩。   村长见状立刻说道:“哎呀,闻老师你不要害羞,听我的,我们大景从小就是好孩子,这些年村里谁提到他不夸一句好?你就让他给你把戒指戴上吧,他肯定会对你好的。”   “我,我……”闻春纪被村长堵得说不出话来,连手也忘了往回缩。   即便如此,景颐肆也下意识地不敢把戒指往闻春纪手上套。   “哎呀!”村长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直接亲自动手,一手握住闻春纪的手腕,一手捏住景颐肆的手背,让戒指戴到了闻春纪的手指上。   当然,村长不知道闻春纪手指的尺寸,所以就买了个大概的尺寸。他试的第一根手指是中指,没戴进去,又试了无名指,没戴到底,最后荒谬地戴到了食指上。   严丝合缝。   景颐肆好不容易夺回手掌使用权,想把这枚因为乌龙戴上去的戒指拔下来,试了好几次,闻春纪的手指都变得又红又肿了都没取下来。   他不敢试了。   村长还没搞清楚情况,挠着后脑勺咧嘴笑着问:“怎么了?你们两个不太愿意啊?”   “不是不是。”   两人的声音再度异口同声地响起。   显然,两人在关爱质朴村长这件事上又一次达成了共识。   “那就好。”村长将两只手喜滋滋地往胸前一拍,说道,“能看到你们两个把婚事定下来啊,村长打心底里高兴。我想着赶快帮大景把新房子修出来,到时候新房和新婚一起摆酒,我们全村摆大席!”   景颐肆想打断村长美好的规划,但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是闻春纪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村长,我和大景想两个人单独待会儿,你看这?”   村长又懂了:“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个老头子就先走了,你们好好聊,好好聊。”   眼看着村长乐呵呵地踏出小学门口,深陷乌龙的两人瞬间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又见村长跑回来,两个人的身体再度紧绷。   闻春纪尬笑着:“还有什么事吗?村长。”   “我都把正事给忘了。”村长从手里的一堆东西里找出一个红色的袋子,将袋口敞开,里边是两盒包装上印着一A一O的内裤,“看,我给你们买的情侣内裤,记得穿啊,均码的。”   闻春纪和景颐肆笑出了声。   是人在极度无语的情况下才会发出的那种笑声。   村长很高兴:“你们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啊!村长祝你们幸福!”   闻春纪坐在了教室门口的门槛上,景颐肆则将锄头横在地面上坐在了把儿上,两人的动作十分同步,都双手捧着脸,面色深沉。   两人加在一起比伦敦更忧郁。   宋安端了一套不锈钢的茶具过来,在他们面前一人放了一杯茶。   “喝点茶吧,二位。”   没人动。   于是宋安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们两个觉不觉得,后山月老庙里那位可以让位了,让村长去坐着就听好了。”   景颐肆抬眼看向宋安:“你没有活干吗?”   “照顾两位老板就是我的活。”宋安端起茶壶,问道,“要来一杯吗?”   景颐肆仰头看着暖色的夕阳,很无力地问了一句:“那姓傅的到底是怎么给你们做的员工培训?有手段,太有手段了。”   闻春纪骂他:“你管人家?又不是你给人家发工资,废话真多!”骂完又让宋安去给他端了一盆水,拿了一块肥皂过来。   闻春纪先用水把自己的手完全打湿,再抹上肥皂,用里拔了很久,那枚金戒指就像是在他食指上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试一次试两次还好,闻春纪尚有耐心,但次数多了,本来就烦躁的闻春纪直接红了脸。景颐肆赶忙提出可以拿剪刀把戒指剪开,生怕晚一秒闻春纪会让宋安去拿菜刀把手指给躲了。   宋安去拿来了剪刀,但新的难题是戒指和手指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大的剪刀刀片伸不进去,小的剪刀剪不开戒指。   闻春纪又说拿个小刀片来慢慢磨,但戒指在食指的根部,就算是将手握拳,小刀在磨戒指圈时还是会划到手指上的皮肤。   “还是接着用肥皂吧。”景颐肆将闻春纪因为充血而发烫的手泡回水里,又跟宋安说,“肥皂不行你拿点油来吧。”   闻春纪对戒指一句没了耐心,所以脱戒指的工作就轮到了景颐肆。   两人默契地暂停了冷战状态,只为了把这枚不合适的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   景颐肆温声提醒:“我用点力气,不舒服你要说。”   闻春纪点头:“知道。”   起初,景颐肆怕闻春纪疼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试了三四次,得了闻春纪一句“没吃饭吗”的质问后才敢用全力。   景颐肆向自己的方向用力拽,闻春纪则将手向后缩。终于,这枚顽固的戒指被取了下来,并从景颐肆的手里滑落掉进了浮满泡沫的水盆里。   错落椰   村长,一款被动技能满级的爱情保镖。 第82章不信任   戒指虽然摘下来了,但原先戴着戒指的食指也受伤了。原先小麦色的手指因为充血变得通红,上边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血痕。   景颐肆又让宋安去拿来了碘伏和创口贴,但闻春纪将手一缩不让他碰了。显然,春纪单方面宣布冷战重新开始。   “心机真深。”闻春纪像是凭空长出了一口专门咬他的锋利獠牙,“竟然拉村长来跟你演这出戏,不要脸!”   景颐肆垂头拿起村长拿回来的鲜花和巧克力,直言:“不管你信不信,我只让村长给我买了这两样,为的是跟你道歉的时候显得比较有诚意,但是村长这个人比较热情,以为我要求婚就把戒指也买回来了。”   闻春纪啐了一口:“你当你是谁啊?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你当我今年八岁?”   景颐肆想,这时候是该拿出点实质性的证据。于是,他掏出了自己昨天买的最新款的手机,“你觉得,我一个在这种地方都要用最新款手机的人会托人给你买金包银的戒指吗?”   闻春纪说不出话了。   景颐肆吐出一口气,接着说道:“春纪,原谅我吧。我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了才会想到逃跑,我保证我不会了,绝对不会了。但凡再有一次你就直接找人把我倒栽进地里,封进水泥墙里或者丢进鲨鱼湾里,随便你想怎么样都行。”   “赫赫。”闻春纪冷笑一声,“说那么多,景颐肆,我现在真挺后悔花那么多时间来找你的。我要是不找你,你家亲戚来逼我的时候我就直接把放弃财产继承的合同签了,直接带着剧团跑到全世界随便一个角落去!我何必担心你回来了一分钱都没有会没法过日子!我要是不找你,我现在肯定是全世界最负盛名的剧作家之一,而不是在这个犄角旮旯里跟你玩什么乡村老师俏农夫的鬼把戏!”   Omega抬头看向他,眼睛红红的,用肿得跟萝卜似的手指着鼻子:“你看到这是什么了吗?”   景颐肆斟酌了一下答案,说道:“是你完美的鼻子。”   “是小丑的红鼻子!”闻春纪朝他吼,“景颐肆,记忆找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烦人啊?好不容易逃离了痛苦的老钱生活,来体会原汁原味的平民生活,结果被我这个家伙给打断了。”   “我可太坏了,见不得你一天到晚只需要担心柴米油盐和下雨了房子会不会塌,想要带你回去过以前那个虽然吃穿不愁但是随时有人要杀你的生活。”   “我知道那很苦很累,但是你凭什么觉得我要害你?你凭什么宁愿跟一个刚认识几年的夏大景商量都不愿意跟我商量?我比不上他是吗?我没有跟你一起被绑架过?我没找你借过钱?哦,我知道了,我没有被骗两千万是吧?我智商高我还有错是吧?”   “你们alpha就是喜欢傻白甜是吧?这个世界对傻白甜就是有优待,他们从出生起开的就是新手模式是吧?”   “不是的,春纪。”景颐肆没办法将话插进去,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当时的心境。   “哦,不是。”闻春纪抬手就将他的耳朵狠狠攥住,又用另一只手狠狠戳着自己的太阳穴“那就是我没给你挡枪子是吧?行啊,我给你挡,我拿这里挡!这血多,死得快!我死了你正好再找一批傻白甜的小秘!”   “我不会!”景颐肆告诉他,“如果你死了我殉情!”   闻春纪笑了,但笑声里满是嘲讽:“哦,我知道了!在这儿等着我呢,怪我没在知道你死了的第一时间就吞枪殉情是吧?要是我殉情了你就可以尽情地享受淳朴的乡村生活,不会有人突然冒出来在你牛奶里下药,还骗你去看医生!好啊,谁说没有完美的犯罪!精明的商人略施小计就能害死他平民出身的伴侣!我就知道!你个魔鬼!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   知道啥啊?   他怎么又是资本家了?   这不是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的版本吗?怎么还搞怀旧这套呢呢?   景颐肆长那么大,在所有领域都没有跟任何人认输过,仿佛他的字典里就没有“输”这个字,除了在和闻春纪吵架这件事上他早就已经摇旗投降。   他吵不过闻春纪的。   就算闻春纪罕见地跟他讲道理也吵不过。   何况现在这种什么道理都不讲的吵法。   面对不讲道理的情况,就只能换个不讲道理的打法了。   景颐肆以前总是不懂,为什么某些影视作品里的情侣吵着吵着就开始亲开始往床上滚,为此他甚至还专门咨询了深耕文艺领域的闻大作家。   闻春纪当时没跟他多说,只留下一句简单的“因为实在是没招了”。   他还以为是说他们这些编剧实在是编不下去了,就只能来这么一段强行画句号。惹得他还在心里感叹怪不得现在的电视剧风评那么差。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闻春纪的“没招了”,不单单是编剧没招了,可能就连角色本身也没招了。   就闻春纪现在这个打法,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信,主打一个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景颐肆都怕闻春纪这张嘴要是再说下去一会儿夏岛得下雪了。   景颐肆想,要不他也亲一个?   艺术来源于生活,同样也对生活起到指导性作用。   说干就干。   他熟练地捏住闻春纪的肩膀,俯身堵住了闻春纪的嘴。   这么多年了,闻春纪的唇还是像他第一次亲的时候那么柔软,好亲。他下意识地释放信息素,发现对方没反应的时候才想起来闻春纪已经闻不到了。   心里一沉,想起来闻春纪不原谅他是再合理的。   是他不负责任的想法害了闻春纪的一辈子。   “对不起,春纪。”他停下了亲吻,用额头抵着闻春纪的额头,“原谅我吧,求求你,让我还有补偿你的机会,别不要我。我错了。”   闻春纪垂着眼睛质问他:“不是不信我吗?许你不信我不许我不信你?有你这样立规矩的?”   “我是神经病。”景颐肆感受着闻春纪的体温,也希望对方能感受到自己,“春纪,怪我,我好日子过多了脑子不正常了,你看我,看看现在的我,我还是你的景小四,永远信你爱你的景小四。”   闻春纪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不是说你好日子过多了,我又不是傻子,觉得你以前过的那种是好日子。我要是要钱不要命为什么不直接死了让你给我按车烧纸钱!就算下边地府通货膨胀了只要烧得够多老子还是首富。”   “景小四,你到底懂不懂啊。我不是因为你选择过这样的生活怪你,是因为你选择的生活里没有我怪你!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因为我花了那么久才下定决心走进你的生活,想跟你一起经历这种随时就会没命的生活。”   “十八岁那年你跟我表白,我拒绝你了,结果转身就跟你这个家伙一起被绑了。我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了!我一个普通人,如果不是跟你这种大少爷扯上关系怎么可能会遇到绑架?我当时想,要是能活着出去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后来我们一起逃跑,我记得,跑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没知觉了,但是我突然觉得跟你一起逃命好像不是一件让我难以接受的事情,我甚至喜欢这种只有彼此可以信任的感觉,我们就像是一对要去拯救世界的搭档,我们是彼此的后背。”   “结果呢?我们在一起了是没错,结果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有点生气,但是你跟我解释说是在保护我,害怕我遇到危险,我忍了。结果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相信我,你最想要的生活里没有我!你不觉得我非常好笑吗!”   闻春纪的身体忽然软下来,手掐向景颐肆腰间的软肉:“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你随便什么时候说清楚我都会走的,我什么都不图你的,你只要说闻春纪我烦你了,我不需要你了我就会走,你何必用瞒着我,害我一年又一年?让我像个疯子一样在全世界找一个不想回家的人。”   景颐肆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这种感觉越是看见闻春纪的眼泪越重,重到像是有人用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想要置他于死地。紧接着他的脑袋就传来了爆炸般的疼痛,好不容易建立的完整记忆在这样的痛苦下崩开蜘蛛网一样的裂痕。   ——我怎么能不信任闻春纪呢?   ——我为什么会选择忘记春纪到夏岛来做夏大景呢?   他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像漩涡一样地运动,将他的脑袋卷到凸起的门槛上。   咚的一声,鼻腔里开始出现无法忽视的血腥味。   “景小四?景小四!你别吓我啊!我,我没那么难说话的,你认真跟我道歉我就会原谅你的!你不用死,真的!”   景颐肆想最后跟他辩解一句“我没有不信任你,从来没有”,但已经完全没力气发出声音了。 第83章黑色马蹄莲1   村长帮忙带回来的花束里,红丝绒一样的玫瑰花中间插着几朵黑色马蹄莲。在大山里当了一辈子村长的朴素小老头未必知道扎花束的花儿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要买贵的就买回来了。   上次买花时景颐肆就见过它们了,当时只在店里多看了一眼,觉得闻春纪不会喜欢这种颜色的鲜花就没买,没想到又让村长买回来了。   花店里的花又多又杂,景颐肆并没有觉得黑色马蹄莲有什么特别的,直到在和闻春纪吵起来,情绪极不稳定时他才想起关于它的一切。   他的记忆里也曾出现过一朵黑色的马蹄莲。   某年某月某日,景颐肆跑进了一片马蹄莲花园,彼时的马蹄莲开得正好,随便一阵风吹来都能带起一阵安抚人心的柔香。   但景颐肆并不喜欢这些味道。   因为跑得太急,这些带着柔和花香的空气钻进他干燥的鼻咽腔时就像是带了一把小刀,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闻到的不止花香还有血腥味。   自己为什么要跑?   景颐肆有些记不清了。   他记得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让他要处变不惊,要优雅,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要不管内心有多慌表面都得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样才是一个领导者该有的模样。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面临的危险不要命。   管家经常说,活着才是第一要务。   所以,是因为后边有人想要他的命所以才这么急匆匆地跑吗?   景颐肆回头去看身后,果然有人在追自己。但那人是谁他又看不清了,只觉得记忆里有无数张脸能跟那个人对上。   这场追逐是怎样开始的他也记不清了,就好像他从出生起就在不停奔跑一样,整个世界都带着一种飘飘然的荒诞感。   他一直跑着,在道路的尽头进入一个未知的屋子。   屋子里插满了白色的马蹄莲,空气里飘荡的却不是花朵的清香,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香气,像是刻意点燃的熏香。   熏香有一种魔力,让他踏进这间屋子不过几秒钟原本狂跳不止的心脏便安稳了下来。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卡其色长裤的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手里端着一壶刚刚泡好的花茶,声音轻飘飘的像鬼。   “你是安德鲁先生吗?”   女人问他。   景颐肆转身对上女人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因为恐惧不禁后退了几步,于是便在这间诡异的屋子里越陷越深。   “我不是。”景颐肆的手心紧紧地握着桌角,手和脚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你是谁?”   女人似乎对他这个突然的闯入者并不在意,像是在对待她原本的客人一样,慢悠悠地走向小茶几,将手里冒着热气的花茶放在了上边。   景颐肆想跑,但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直在追逐他的人就站在篱笆外边,像一只稻草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女人的手机响了,铃声和闻春纪的一模一样。   “你的手机铃声?”   “我的手机铃声?”女人竖起手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先回答了电话那头的问题,“嗯,好,我知道了,很遗憾,关于今天的咨询费我会让财务按原路退回,节哀。”   景颐肆很讨厌听到“节哀”两个字,因为那往往有人死了。   “原来你真的不是安德鲁。”女人慢悠悠地坐在沙发上主动说道,“他的家人刚刚给我打来电话,说他用洗手池把自己淹死了。”   他以为这女人是在跑火车。   洗手池能淹死人?   女人仿佛有读心术一样,又自顾自地说道:“安德鲁患有很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安德鲁是主人格,还有一个叫波菲利的副人格,他跟我说,波菲利想要杀死自己。我也跟波菲利聊过,他说安德鲁也想要杀他。现在他们都成功了。”   景颐肆的身体渐渐发软,开始对这个环境产生依赖,也渐渐对眼前的陌生女人放下警惕:“你是心理医生?”   “是。”女人轻轻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茶,说道,“你看起来也非常需要找一个心理医生聊一聊。你觉得我怎么样?”   景颐肆还是对周遭的环境心存顾虑,他向门外看去,却发现原本应该站在篱笆边上的人竟然真的变成了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稻草人。   人呢?白日见鬼了吗?   女人问他:“你在看什么?”   “有人在追杀我。”景颐肆将眼前的人当成了救命稻草,“应该是个跟我差不多高的alpha,他想要杀死我。”   女人将茶杯放在了玻璃茶几上,发出“叮”的一声响:“抱歉,我没有看到你说的人。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产生了幻觉?安德鲁也常说感觉看见了波菲利找来的杀手,但其实,自始至终想要杀死他的只有自己。”   景颐肆的脊椎瞬间泛起一阵凉意。   女人对他笑了笑,主动提出:“我今天早上没有预约了,你想要和我聊聊吗?”   景颐肆想,自己确实该找个心理医生看看了。   “抱歉,我想请教你一些事情,最近总有一些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不再是我了。”   景颐肆对女人放下了防备,向他吐露了许多事情,除了时常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外,他还说了自己长大的高压环境,说了身边人的不可信。   又说:“我很害怕,怕那些人会对我的伴侣下手。他不应该因为我受到任何的伤害,他并不温柔,并不体贴,但绝对善良。他是个善良的人,全世界的人愿意留在我身边都是为了我的钱,只有他是因为觉得我过得辛苦。”   “我不怕死,但是我害怕死后我的爱人会失去平稳的生活,所以我想活着。”   女人为他下了“解离性漫游”的诊断,又将他生活的高压环境划定为了病因。   他刚要询问她要如何治疗时,一双粗糙的手忽然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使得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因为熏香而稳定下来的心跳再次紊乱起来。   更让他觉得恐惧的是,透过不远处的反光物,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陌生人的身后,用手抚在那人的脖子上。可当他低头一看,坐在椅子上被摸着脖子的分明是自己!   他抬起头向后看去,却看见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我为什么会长着一张别人的脸!   景颐肆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惊恐地和身后那个长着自己的脸的家伙拉开距离:“你是谁?你是谁!”   女人还是那样的淡然,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你应该问,我是谁。”女人的语气越来越柔,“你说你是景颐肆,可是你看看自己的样子,你分明是夏大景啊,你生病了,你以为你是景颐肆,但你是夏大景啊,喏,他才是景颐肆,他送你来我这儿的,你忘了吗?”   景颐肆?   夏大景?   ——不对,都不对!我究竟是谁?   突兀的金属摩擦声在耳边响起,他抱着脑袋瘫倒在地上,不得不仰望着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温柔的心理医生,一个长着“景颐肆”脸的人。   我究竟是谁呢?   混乱中,他听见有人对他说:“景小四,你要是分不清楚自己是谁就来问我,我来告诉你你是谁。记住了,你不是别人,就是景颐肆。是我闻春纪的景颐肆,忘记了或者搞不清楚了就来问我,知不知道。”   轰隆一声响,四周温柔的假象像被刺破的玻璃一般裂开,露出了暴力的真实。   心理诊所内的白色马蹄莲全部被摔在了地上,花瓶碎成了瓷片,掺着血液的水向四面八方流去。温柔的医生变成了一条穿着绿色长裙披散着长发的女人,而他身边那个长着他的脸的人也露出了破绽。   那人只是戴着一个头套,一个按照他的样貌做出来的硅胶头套。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   绿裙子的女人将一杯略浑浊的液体灌进他的嘴里,而那个戴着硅胶头套的人点燃了一块被水打湿的熏香。   在药物的作用下,他变得越来越昏沉。   女人带有蛊惑性的声音响起:“景总,你错了,你是夏大景,你是自愿成为夏大景的,你忘了吗?你和我说,你厌倦了现在的生活,你身边无人可信,就连你的爱人也不能信任。你选择成为夏大景,选择离开你所厌恶的高压生活,你忘记了吗?”   在眼睛完全闭上前,在景颐肆的视线里,这个奇怪的女人宛若一株盛开的黑色马蹄莲。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了面前男女的对话。   女人说:“你是打算彻底逼疯他吗?”   “不想。”男人的声音让他无比熟悉,“他如果能一直做夏大景,那就是皆大欢喜。但如果他非要当景颐肆,那疯了也好。疯了也比死了好,对吧?”   女人笑道:“你还挺大方,这种东西也能让出去。”   “他对我大方,我对他自然大方。”男人叹了口气,又说,“有没有办法让他把那个omega忘干净一点,好几次都是听到那个omega的消息才想起来的。”   “把我当许愿池的王八?”女人直言,“催眠只能让他暂时忘记,做不到彻底忘记,当他遇到记忆锚点一样会想起来。”   错落椰   这章会不会有点乱? 第84章黑色马蹄莲2   黑色马蹄莲是明月集团齐家的家族纹章。   某年某月某日,在一个从海里被打捞上来的omega身上,不知做了多久夏大景的景颐肆又一次看到了那朵要命的花。   记忆像是被花枝戳开了一个口子,显露出真实的一角。   从海里被打捞上来的omega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嵌着绿宝石的戒指。于是,他想起,他的戒指呢?   他的手指上本来应该有一枚铂金圈,镶着蓝宝石的戒指。上边的每一颗宝石都是被切割成两半的,一半在自己这边,一半在一个笑起来很可爱的omega那边。   ——我的戒指呢?   景颐肆翻遍全身也没有找到那枚戒指,只好往家跑去。   他现在的家很小,是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屋。一张床,一张折叠小桌,一个破旧衣柜和一台可能比他年龄差不多大的冰箱就是全部家当。   小桌上放着一盘发黄的青菜,两个焦黄的荷包蛋、两只缺了口的碗和两对筷子。他胡乱地翻找着,菜洒了,荷包蛋掉在了地上,两只碗砸在地里,一只裂了一个大口子,一只完好无损地倒扣在地板上。   桌掀了,菜毁了,戒指没有找到。   他又去冰箱里找,把里边的瓶瓶罐罐和青菜鲜肉全都丢了出来,甚至徒手去砸冷藏室的冰,砸到满手都是细小的血口也没能找到。   而后,他又将视线投向角落的衣柜。   密闭的衣柜里会不会藏着他的戒指?   他将衣柜的大门敞开,将里边的衣服一件件检查,最后衣服和裤子都在身后堆成了小山也没有找到那枚戒指。   为什么衣柜里也没有戒指?   是在床上吗?   他隐约想起,有人告诉他被子是最重要的东西。   于是,他想要去拆掉那床被子,坚信一定是戒指在里边所以才成了最重要的东西。   “夏大景,你在做什么?”   有人悄无声息地进了这间屋子,关上门,慢慢地走过那堆淌着水的瓶瓶罐罐,一脚踩在了衣服上。他低下头,瞳孔里倒映着地上的菜:   “你看你,特地给你做的菜都被掀了,我是不是不该放你出去?”   景颐肆扑向那人,双手紧紧地掐住他的脖子:“戒指,你有没有见过我的戒指?是不是你投了我的戒指?”   来人说不出话来,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没办法挣脱,手便颤抖地向裤子上的小包摸去。看着他许久都没有摸到戒指,景颐肆等不及自己动手去掏那个戒指。   他终于找到了戒指,做了雕刻的铂金圈,上边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这就是他的戒指。   “我的戒指为什么会在你那里?你偷了我的东西!”   不知名的人干咳了两声,而后慢慢地逼近他:“夏大景,你忘了吗?戒指是你拜托我保管的,你说怕弄丢了所以托我帮你保管。”   景颐肆不记得了。   “骗人!”景颐肆看着手心里没有温度的戒指,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我不是,夏大景。”   他这句艰难地话刺中了眼前人的神经。那人像鬼一样逼近他,正要质问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大景,你没事吧?我听到有人说你看见从海里捞出来的那个人就嘀咕着什么戒指,你戒指丢了?什么样啊?要不大伙帮你找找?”   等不到景颐肆出声,那个不知名的人便抬手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不允许他发出一点声音。   “哦,我就是突然想起一枚重要的戒指不见了,是从城里带回来的,想着以后娶媳妇用。回来找了一圈在衣柜里找到了。”   门外的人没再多问什么,说了几句“那就好”便走了。   但即使外边的人走了,这个不知名的人还是没有松开他的嘴。而是拿了一支细长的针剂戳进了他的手臂,几秒钟就卸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没有力气再发出任何声音,做任何动作,只能虚握着那枚珍贵的戒指。   但很快,那枚戒指又被拿走了。   “大景,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他想,是戒指。   那人却对他说:“是你的被子,那是你爸爸妈妈结婚时候的被子,那是你最重要的东西。”   “还……还给我……”   景颐肆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   那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兜里拿出一枚三角形的香点燃,而后慢悠悠地说道:“夏大景可没有什么重要的戒指,记住了吗?”   景颐肆的世界开始旋转,记忆也开始混乱,可幽暗的屋子里却仍有一束光能落在那枚戒指上,反射清澈的光。   “戒……”   “真够倔的。”那人抱怨着,将能够视作生命的戒指抛起又任由它落在掌心,一次,两次,三次……突然叮铃一声落在地上。   景颐肆就在这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将戒指攥进了手里,任那人怎样都没有再把它夺走。   那人低头看着地上的他,忽然发出了一点轻蔑的笑声,而后慢悠悠地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喂,他好像又想起来了一点什么,怎么办?锚点……戒指吧,他一直跟我要戒指。香我点上了,开免提?能管用吗?……哦,我一直以为你们心理医生的话里都附魔了呢。”   那个不知名的人将手机放在了桌上,打开了免提,一个熟悉且会带来恐惧的声音从里边钻了出来:   “你又觉得自己变成了别人对不对?你生病了,夏大景。”   仅仅是声音钻进耳朵,声音主人的模样便在景颐肆的脑海里慢慢浮现。黑色的长发,绿色的长裙,活脱脱一朵骇人的黑色马蹄莲。   眼前的世界再一次龟裂,碎片剥落后只剩下最纯净的黑。耳边渐渐响起“咻咻”的声音,很快放大成了令人心惊胆颤的枪声。   纯黑的世界渐渐浮现出颜色,他坐在车里,手臂上是不断流血的伤口。   他今天的运气很烂,不小心遇上了当地帮派的火拼,他对这一切习以为常,相信高价雇来的司机能帮他逃出这场无妄之灾。   “景总,有人想要杀你。”   司机突然开口。   透过正前方的后视镜,景颐肆看到了司机的脸。那不是他熟悉的司机的脸,但又确实不是什么陌生人。   是夏大景。   老实说,这对于景颐肆来说还不如是个陌生人开车。   他在怀疑夏大景究竟会不会开车。   但外边枪林弹雨,他也不能这时候蹦出一句“靠边停车,换我来开”。   “你怎么在这里?还有,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我?”   一颗子弹射进驾驶座,正中夏大景的胳膊,车子险些撞上街边的垃圾桶,好在夏大景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狠狠一打方向盘。   “无意间听到的,这场火拼就是为了杀你。”   景颐肆的眉头瞬间皱起:“是谁要杀我?”   夏大景在躲过了一枚子弹后才说出答案:“明月集团。”   景颐肆需要更加精确的答案:“明月集团的谁?”   明月集团太大了,四个家族每个人的立场都不一样,有的是他的仇人,有的是他的对手,有的是他的盟友。   然而,意外发生了,比这个问题的答案先来的是一声巨响,原本就在路上开得歪歪扭扭的车向右策反,混乱中有一根硬物刺穿了他的大腿,血溅得他满脸都是,   “齐……”   这是夏大景在昏死过去前吐给他的答案。   齐家。   家徽是黑色马蹄莲,纹在肩膀上。   景颐肆从梦中惊醒后迅速坐了起来,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他环顾着周围的环境,觉得有些陌生,低头看向床边伏着的人时心里的躁动瞬间就平息了。   如果醒来后就有闻春纪守在床边的话,那这里就是真实。   因为他惊醒时的动静,闻春纪很快揉着眼睛直起来身子。两人无声地凝视着对方,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景颐肆想起来了,他们还在吵架。   “春纪我”   他仅仅说了三个字便被对方粗暴打断。   “如果你还要缠着我道歉的话就算了。景小四,我懒得因为这事跟你追究了。我现在随便你了,你要是想继续做夏大景就做,我马上收拾东西回去,从此我做我的大艺术家,你做你的农夫。你要是想回去了,我也没话说,本来也是来带你回家的。”   “我从来没有不想回家。”景颐肆躬身将床边omega的脑袋揽进了怀里,“我是被人算计了。有人给我洗脑,让我把假的记忆当成了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抛下你,更没有想过成为夏大景,是有人让我觉得,是我自己想要变成夏大景的。”   “什么?”闻春纪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气势汹汹地像是下一秒就要把这个卑鄙小人绳之以法,“谁?谁那么卑鄙?”   景颐肆说不出名字,只能大概形容:“一个心理医生,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不太清楚,他的心理诊所种着大片的马蹄莲,白色的。至于长相……有纸和笔吗?”   闻春纪扭身去行李箱里拿出了一本8开的素描本:“喏,能不能用?”   “能。”景颐肆颔首,很庆幸自己作为家族继承人什么都要会一点,否则今天还真画不出记忆里的人,只是梦醒后梦里的内容就很容易变淡,只能努力回忆着画个大概。 第85章黑色马蹄莲3   随着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脑子里关于那个像马蹄莲一样的女人的样子就越来越模糊。起初景颐肆画得很快,但基本上没画几笔就撕了另起一张,而后一张比一张画得慢,眼里的烦躁也随着画像画毁的次数越来越浓。   看着景颐肆这样逼自己,闻春纪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更清楚这段记忆的重要性,所以实在说不出让他歇一歇再接着画这种话,只转身去冰箱里拿了一只咖啡浓缩液放进不锈钢搪瓷杯里冲了一杯加浓美式,并往里放了六块冰。   “喝口咖啡提提神。”   景颐肆停下笔瞥了一眼闻春纪端给他的咖啡。他忽然有一种错觉,比起他以往用的名窑咖啡杯,这个白底蓝边印着劳动人民的头身像,还写着“劳动最光荣”的杯子装的咖啡更有劲儿。   但现在好像不是咖啡有没有劲儿的问题。   “我以为这种时候你应该给我端一杯温水或者热牛奶?”景颐肆想,他看别人都是这样的。   闻春纪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你以前加班都是喝热牛奶的吗?不会越喝越困吗?景总?”   “那倒没有。”景颐肆认命地端起加浓冰美式喝了一口,而后接着开始描摹梦里那个奇怪女人的相貌。   咖啡的苦味确实将拧成一团的思绪给冲开了一点,将记忆里女人的样子冲得更清晰了一点。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景颐肆将素描展示给了闻春纪。   闻春纪伸头看了一眼,眉头瞬间皱起,又将画像拿近看了约摸两分钟才喃喃说道:“我总觉得见过她……景小四,你记不记得我写过一个叫观音莲的角色?”   景颐肆想了想,点头说道:“记得,当时你被骂了三个月,不是都说你写的这个角色没内涵吗?像是十八线网文小说的角色。”   闻春纪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垮了:“能不能记点好的!”   “抱歉。”景颐肆心虚地轻轻咳了一声,将话题岔开,“所以,那个角色是因为见了他?”   闻春纪颔首:“是。对于我来说,突然出现的灵感可能就是路上惊鸿一瞥的某个人或者某件事,很多时候我自己也没办法追根溯源,要不是你今天把这张画像拿给我,我还想不起来。”   景颐肆追问:“所以,你在哪里见过她?”   “她是你同学啊。”闻春纪边想边说,“严格来说是你的初中同学,但是应该不同班,我没在你们班里见过她,就有时候会看见她在走廊走过。她这个气质太特别了,好几次看见我都在心里感叹。”   “我当时还特地跟你们学校的人打听过她呢,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当时省一中在进行非常严厉的防早恋教育,但她竟然有个叫安德鲁的男朋友。”   安德鲁?   景颐肆想起了那个把自己溺死在洗手台里的病人。   “抱歉,我没什么印象,让尚臻去蔚山调档案吧,如果她真的是蔚山的学生就不可能找不到”景颐肆叹了口气,提起了另一件事情,“为什么你以前就从来没有找人打听过我的事情?”   闻春纪眼神飘忽,笑得也极其不自然:“这乱打听人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景颐肆一步不退:“我难道还不如她让你有兴趣?”   “哎呦,说正事呢,别提这些陈年旧事了。”闻春纪小心地抬起眼帘,瞳孔里倒映出的是景颐肆严肃的一张脸,于是拍拍手破罐破摔似地说道,“嗐,我看见她的时候又没看到你。景小四,你一周来上几节课啊?我又不是别有用心,干嘛一眼就看上你。”   景颐肆知道闻春纪说得也有道理,但感情上的某些事是不能讲道理的。   他依旧会因为曾经有人比他更能吸引闻春纪的注意力而感到不高兴。   闻春纪显然也洞察了他的这点情绪,不断绞着手指说:“当时拿着那个小望远镜我确实看了不少人嘛,你虽然不是第一个,但确实是最后一个。”   景颐肆挺直了腰杆。   又听对方说:“你是最有意思的,他们加在一起都没你有趣,真的。”   景颐肆沾沾自喜,抬手在闻春纪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趁着对方皱眉捂头的功夫,他又拿起了画笔打算画另外一个重要的人。   不是那个戴着硅胶头套的家伙,也不是那个在夏大景的小破屋里捂住他嘴的人,而是当时刺激他差点恢复记忆的,那个被冲上岸的omega。   Omega的身体他只用了简单的线条勾勒,五官也一样,他绘画的重点只有那朵盛开在肩膀的黑色马蹄莲。   闻春纪草草扫了一眼就问他:“抛尸现场?”   “活的。”景颐肆笃定地说,“被捞上来的时候还有气。”   闻春纪又问:“这又是谁?”   “齐令今,明月集团的人。”景颐肆不吝啬将自己知道的另一个豪门秘辛告诉闻春纪,“齐家的后代,裴家继承人的伴侣。我见过的次数不多,只知道他们两口子关系不太好,我不知道他怎么会从欧洲跑到夏岛的海滩上,只能本着事出反常必有妖的原则,对一切保持着怀疑。”   说话间,景颐肆已经画好了梦里的场景,而后拿出手机慢吞吞地敲下了一个号码。   按下拨号键后传来的是机械的提示音:   “您好,您的电话尚未开庭国际及港澳台长途业务……”   景颐肆看向闻春纪,闻春纪尬笑着递上自己的手机:“那张卡没开IDD,你拿我这个打。”   换成闻春纪的手机后电话很快就打通了,接电话的人起初说的是英语,直到景颐肆用中文叫出了他的名字后,他才换成流利的中文问道:   “你是谁?”   “景颐肆。”   几乎没有打任何招呼,景颐肆就这样向对方自爆了自己的身份。对方倒是没什么惊讶的,反倒闻春纪像是被烫到脚的猫,原地蹦了两下又后退了两步,没出声,但用眼神质问着景颐肆在发什么疯。   景颐肆只朝闻春纪比了一个嘘声的收拾,示意而后再跟他解释。   电话那头终于响起了人声:“怎么回事?我这手机也没接地府啊,你怎么打过来的?我终于活到头了?”   景颐肆没搭理这种没营养的调侃,只简单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在找齐令今?”   对方不说话了。   景颐肆接着开价:“帮我搞清楚你们家五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能告诉你他的下落。”   对方留下一句短促的“没兴趣”后便挂断了电话。   憋了许久的闻春纪终于将话问出了口:“他是谁?你那么信任他?这就自爆了?”   “他是裴家的人,我的盟友之一。”景颐肆一边拍下了那张海滩素描的照片通过彩信发给对方,一边说道,“是我第一次和明月集团闹翻后主动找我合作的人。当年和明月集团斗法多亏了他给的情报。”   闻春纪仍旧不解:“你是觉得他不会背刺你?”   “不会,因为他和我合作的目的就是想要明月集团倒台。”景颐肆耐心地又解释,“明月集团在我这儿的嫌疑不小,但是他在我这儿没嫌疑,没有人比他更恨他们了。”   景颐肆将照片发过去不久,那个来自裴家人的电话便主动打了过来,不等景颐肆说什么便用兴奋至极的语气问道:“你们在哪?”   “夏岛。”   “他在哪?”   “我还不确定,晚点我会亲自去帮你找找。”景颐肆没打算做慈善,“我给了你消息,你就不打算帮我做什么事?”   对方沉默两秒,说道:“我已经离开明月集团很多年了,断得干干净净,现在在美国。而且,托景总你突然死了的福,我现在普通人一个,每天打三份工,能查到的东西可能还不如你。”   景颐肆的确惊讶对方会落到这步田地:“查不了人的话,能不能给我转两万美金?我现在在夏岛分文没有。我是景颐肆,转我两万美金,等我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让你到景家当CEO。”   一提钱对方果然改口了:“你想知道什么?当年送你去死的那场火拼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景颐肆的表情沉下来:“我就想知道,当时那个差点把明月集团害死的材料是不是你们集团内部的人提交的?当时你没有告诉我,现在呢?这位跟集团断干净的裴先生。”   电话那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景颐肆的手指在床边的硬木上轻轻地敲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烦躁:“一会儿转我二百话费,国际长途很贵的。”   这话一出,对面终于出声了:“是齐令今。你要去找他麻烦吗?”   景颐肆心想,自己猜对了。   当年和这位裴少爷暗中合作的时候他不止一次问过关于那些材料的事情,每一次这姓裴的都说不知道,他开了无数条件都没能撬开这位的嘴,那么这个人一定是裴大少想要保护的。   “我不会找omega麻烦的,我只会去找他问清楚一件事。”景颐肆深吸了一口气,“究竟是谁把那些材料交给了他。”   错落椰   应该已经有人猜到谁是那个最终大BOSS了吧? 第86章阴谋阳谋   景颐肆刚挂断和裴家那位爷的电话,迎面就对上了闻春纪探究的表情。omega不说话,但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在警告alpha你要是敢瞒着我你就滚去跟宋安当上下铺兄弟吧。   “你好歹要问我点什么我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闻春纪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嘴唇向下垂:“以前可没听你提过姓裴的。”   “嗯。”景颐肆解释说,“失忆前是觉得没必要告诉你,当然,不光是你,我谁也没告诉。毕竟他是间谍,间谍还是单线联系最稳妥。前几天没告诉你是因为没想起来,这不是刚想起来就当着你的面给你打电话了吗?”   诚然,如果不是在梦里想起了那个被冲到海滩上的omega,景颐肆未必能想起姓裴的。   闻春纪对裴先生的身份依旧半信半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还是那么信他。”   景颐肆仰头吐了口气,说道:“如果说打电话前我对他的信任程度是六分,那么现在我对他的信任程度就是八分。”   “八分?”闻春纪捻了一遍手指,最后只朝景颐肆竖起四根手指,“我就四分,还是因为你做担保。别忘了那个拆你家的家伙。”   “就因为这样,明月集团的嫌疑才是最小的。”   景颐肆将素描本翻开新的一页,再上边画上了几个粗糙的形状,而后标上了几个关键的名字,分别是:夏大景、明月集团、马蹄莲。   “先从我和明月集团的第一次合作开始说起。”   “我成年后能顺利继承我父母留给我的财产和权利都多亏了明月集团的帮助,准确来说是明月集团的蒙维瓦家族和吕斯戈德家族。我给了他们承诺,需要他们帮我坐稳在景家的位置,相应的,我会用我手里的资源帮助他们的新药做研发。”   闻春纪很快反应过来:“就是那时候你死活不给我用的那个抑制剂?景小四,你要死——”   眼看着闻春纪想要为民除害的手掌马上就要落下了,景颐肆连忙解释道:“这事我当年跟你解释过,你忘了吗?我说了,当时合作的时候我强调了那款抑制剂只能用于特殊职业特殊用途,决不允许在市面上流通。我是爱赚钱,但我知道赚钱的底线在哪里。”   闻春纪的巴掌还是落下来了,但只是在景颐肆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接着说,我给你拍拍灰。”   景颐肆想,他肩膀上哪里有灰?明显就是忘了他已经解释过,本着除暴安良来的。但这时候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在代表明月集团的小图下边画了四个小圈,分别写上了代表明月集团的四个家族。   “我暗中搜集着他们违规销售抑制剂的证据,但一直压在手里没有提交。一来以我当时的处境,和明月集团决裂并没有一丁点儿好处,二来,那份证据不够重也不够利,如果不能让明月集团彻底倒台,等他们缓过一口气来反过来对付我,我没有一丁点儿把握全身而退。就算能扳倒他们,也扳不掉这条线上的其他人,反而把自己放在极度危险的境地。”   “当然,我不能任由那些违规抑制剂在市场上流通,所以派人去搅了他们不少生意,我想当时他们应该也知道我在暗中和他们作对,所以委婉地跟我开了很多条件,我收了好处,但只是让手底下的人把自己的踪迹藏好一点。”   闻春纪小声嘀咕:“你怎么又吃又拿的。”   “无商不奸。”景颐肆接着说道,“我藏,他们也藏。就这么暗中较劲了一段时间,竟然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直到明月集团内部大乱,集团内部改朝换代,我原本已经和新任掌权人谈好了条件以便维持合作,但有人偷走了我保存的罪证,将它以我的名义提交给了有关部门,最终造成了明月集团大地震,也打破了我和明月集团的合作。”   说到这里,景颐肆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里边打了一个问号。他用笔尖一下又一下地点着那个问号,说道:   “我和明月集团决裂、开战,最高兴的人大概就是景家人,因为我不仅少了一股对付他们的力量,还要将原本对付他们的力量分一部分出来对付明月集团。你觉得这个人是景家人吗?”   闻春纪想了想,说:“很大可能。”   景颐肆只在问号旁边写了一个潦草的景字,而后接着说推测:   “后来,裴引光找到了我,就是刚刚跟我打电话的那位。他说,他想要和我合作,一起推翻现在的明月集团。有了裴引光的帮助,我确实在和明月集团斗法时轻松了不少。”   “现在我们又从另外一条线出发。”   景颐肆手里的笔又落在了“夏大景”三个字上。   “夏大景身上有三个标签,傻子,北欧,绑架犯。因为我和明月集团的恩怨,所以他的雇主很明显就指向了明月集团。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直到我对他傻子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闻春纪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怎么说?”   “他太蠢了,根本干不了绑匪这行。就算他真的对他们老大有救命之恩,也绝对不可能被派来看守我这种重要的人质。”说到这里,景颐肆也有些无奈,“他像是一个为我量身打造的杀猪盘,掏心掏肺的那种。因为他太舍得,导致我经常忽略他身上的怪异。当然,这可能也跟我那段时间的精神状态有关。”   “那场让我死亡的枪击发生时,来救我的是他,他跟我说,想要杀我的是齐家。应该是枪击以后的时间线,我当时的模样已经变成了夏大景的样子,我曾经逃到了一家诊所,于是遇到了她。”   笔尖这次落在了“马蹄莲”上边。   “那个像马蹄莲一样的女人和一个男人想要把我洗脑,让我觉得自己是自愿变成夏大景的,让我怀疑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我想,他们应该是想着如果有一天我的病突然好了,就算我想起来自己是谁也会因为害怕而不敢恢复身份,不敢回去找你。他们当时说了一句话,你还挺大方的,这种东西也能让出去,我就在想,那种东西是什么?”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已经来了黄泥村,不知道过了多久,因为看见了齐令今以及他的戒指,我想起了我们的戒指,从而记忆有了松动的迹象。那段难得清醒的时间里,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人时常光顾夏大景的屋子,这个人应该是负责监视我,看我的记忆会不会有恢复的迹象,如果出现松动就会及时加固。这个人的声音可以让村里人不觉得奇怪,甚至在村里活动也不会觉得有人奇怪,并且知晓很多夏大景的事情能反复给我洗脑。根据他和马蹄莲小姐打电话时的语气,我怀疑他和心理诊所里那个和马蹄莲小姐合伙给我洗脑的人是一个。”   景颐肆又将问题抛给了闻春纪,想要得到除自己以外的人的验证。   “你觉得他是谁?”   闻春纪脸色都白了:“夏大景。”   “对,我也怀疑是他。他大方给出来的东西,是自己的身份。”   说出这个猜测,景颐肆长舒了一口气。   休息没几秒,景颐肆画了个圈把夏大景圈起来,接着说:“雨夜的拖拉机,还有脖颈上的裴家家徽,这条线索则又把凶手指向明月集团。”   闻春纪插上一句话:“要这么说,嫌疑大的还是明月集团。”   “错了,春纪。”景颐肆将笔指向了那个大大的问号,“有人希望我和明月集团决裂,最好是鹬蚌相争,他渔翁得利。所以,夏大景说明月集团要杀我,一辆特意开来拆了我房子的拖拉机上,司机上有裴家家徽。有人想跟我说,去找明月集团复仇吧。”   “等一下,等一下!”闻春纪的两只手在空气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我听懂你的意思了,但是你不觉得矛盾吗?如果说按你这个推理,把你藏在黄泥村的是夏大景,他想让你永远成为夏大景,你能安稳地过这么多年,甚至我找过来都有人想把我赶走,那就说明至少以夏大景为首的这群人还希望你能做夏大景,夏大景怎么找明月集团报复?”   “这也是我现在想不明白的地方。”景颐肆的笔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问号,“如果夏大景和这个人的目的一样,是为了离间我和明月集团,那为什么要让我成为夏大景。但如果他们两个的目的不一样,为什么夏大景要把枪击嫁祸给明月集团?”   “再等一下。”闻春纪打了个响指,眉头皱得更紧了,“嫁祸?你真的觉得明月集团无辜?”   “至少在拆房子这件事上,明月集团无辜。”景颐肆笃定地说道,“谁会让一个身上有纹身标志的人来做这种事情?不就是冲着暴露来的吗?欲拒还迎,欲说还休。这样只露一点点,就是为了增加可信度。还有就是,我至今想不通,除了让我觉得是房子里有关于明月集团的某种东西,所以明月集团来销毁证据外没还有别的用处。如果屋子里真有什么和明月集团有关的东西,他们为什么要在我恢复记忆以后才来销毁?怎么说也是我还是个傻子的时候直接来抢更合适吧?还大摇大摆地露出破绽,纹身,和房子坍塌的痕迹?”   闻春纪咬着唇想了想,又问:“那当年那场火拼呢?你怎么确定不是明月集团的手笔?”   “我不确定,所以我还需要更多的线索。”景颐肆起身,“走吧,我们去找村长,问问当年被冲上岸的omega现在在哪。”   错落椰   感觉自己还是很不擅长写悬疑推理……有漏洞的话见谅。 第87章盖房子   景颐肆潜意识里没有将村长以及每一个黄泥村的人当做怀疑对象,所以一想到要打听这些年关于黄泥村的事情第一反应还是去找村长。以至于刚站起来就被对所有人抱有怀疑态度的闻春纪拽回了床上。   “坐下,我事情还没问完呢。”   闻春纪是用手指抠进裤腰带的方法把景颐肆拽回床上的,时至今日,他似乎仍不习惯景颐肆腰上没有真皮手工皮带的生活,以至于让景颐肆随时冒着半个或者一整个屁股露出来见世面的风险。   景颐肆捂着已经被拽到一半的裤腰坐回了床上,问道:“怎么了?”   闻春纪收回了手在身前拍了拍,而后揣回兜里:“两个问题,一,你怎么确定裴引光不是在演你?二,就像你猜测的,夏大景在整件事情中绝对不是一个正派角色,那么,你觉得我们身处的这个黄泥村可信吗?会不会从进村起,所有人都是负责监视我们的摄像头?”   景颐肆肯定了闻春纪问题的价值,静坐着思考起它们的答案。闻春纪还在旁边挖苦他,说道:“景小四,我觉得自己得反思了,我竟然对你的工作情况没有多少了解。总觉得你这种人特别容易被某些小白花吃定。”   “你被喜欢穿纯白衬衫端不稳咖啡的小秘书泼湿过西装吗?你被搞砸了项目后为了赶进度拉着全组一起加班的员工吸引过吗?你喜欢每天活力满满热情似火但是会搞砸一堆事情的朴素小o吗?”   闻春纪的问询打断了景颐肆整理答案的思绪,他欲言又止,最后只问出一句:“你是在怀疑我司的hr学历造假吗?”   “那没有。”闻春纪向天竖起四根手指,“我对贵司hr的学历保持着最崇高的敬意,毕竟景总你可是我认识的人里边学历控最严重的了。”   “那你怎么会觉得他们会挑一群这样的人进公司?”景颐肆说道,“我的钱不是靠员工凭运气赚来的。”   闻春纪又问:“那我怎么听说你们hr面试要问人家的八字,看旺公司才往里招?”   “个别hr的个人行为。”景颐肆截断了这个话题,重新拿出那本画了思维导图的本子,在上边写下了裴引光和黄泥村六个字,“好了,我跟你捋捋,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闻春纪颔首:“嗯,你说。”   景颐肆先在裴引光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我以前其实有点看不懂裴引光和齐令今的关系,现在想来,他们这种情况应该叫恨海情天?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很流行一种诱导剂,可以诱导第二性别?”   闻春纪点头。   景颐肆接着说道:“裴引光和齐令今的婚约是在娘胎里就定下的,原本十几岁就要决定谁做alpha,谁做omega,但两个人都不愿意做omega,最后就约定,根据先分化的那个人的性别决定第二个。结果就是裴引光先分化成了alpha,齐令今被强制分化成了omega。”   听到这里,闻春纪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景小四,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把我强制诱导成omega?”   景颐肆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我没有。但景家有,但好在我把权力拿回来得很早,没有人能越过我去决定你的性别。”   闻春纪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好吧,你要是敢说有我就挖个坑把你埋了。”   “总之,因为被强制诱导成omega,齐令今对整个明月集团都有气,包括完全标记了他的裴引光。而裴引光好像也因为什么事情,提起齐令今只有气。但是,他也承认了,当年一直没告诉我提交材料的人是为了保护齐令今,而现在,他也是为了齐令今的消息才愿意淌这趟浑水的。”   闻春纪又问:“你怎么确定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是浑水?”   “因为他现在没钱没地位,还一天打三份工。”景颐肆说出了自己信任裴引光的最终理由,“他现在连两万美金都拿不出来,叫他交二百块钱话费都跟要了他的命似的,证明穷不是演的,他真的和明月集团断干净了。这样一来就有了第二点,我打给他的那个电话是他以前的私人电话,他跟明月集团断干净了却还保留着这个电话,很大概率是因为齐令今失踪了,当然,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他留着这个电话八成是为了保存齐令今会打给他这么一个微小的希望。”   “在他眼里,齐令今在夏岛就相当于已经落在了我手里,他会帮我好好做事的,就算只为了齐令今。”   闻春纪没有对这个理由提出异议,又追问道:“那黄泥村呢?你觉得我们还安全吗?”   在回答这个话题之前,景颐肆又沉默了将近三分钟才喃喃说道:“春纪,我对裴引光的信任来自于我跟他很多年的合作,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所以才能从反常里判断出结果。但黄泥村给我的感觉和夏大景是一样的,我跟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他们反馈给我的感情又太过炙热,烧得我心烦意乱,害怕又一次掉入了陷阱,又怕冤枉了他们。”   铅笔在黄泥村上边重重地画下一个圈,削尖的铅笔芯在纸上碎成了两段。   闻春纪抿了抿唇,忽然扬起头说:“那照我说,黄泥村的人肯定没有恶意,如果他们有恶意,又怎么会许我留在村里,还给我住最好的房子、知道我觉得你像亡夫还把你往我身边推,村长撮合我们的时候看着不假,担心你被我欺负要给你重新盖房子的时候也不假。”   景颐肆知道,闻春纪这话是因为看出了他在黄泥村这件事上的纠结特地说来让他开心的。但就事论事,他还是要说:“我遇到夏大景的时候也觉得他为我挡子弹不假,因为我被挑断脚筋不假,傻也不像是演的。”   就在两人对黄泥村在整个事件中的定位摇摆不定时,紧绷的大门外又传来了村长由远及近、气喘吁吁的叫喊声。   “大景!闻老师!你们在家吧?收拾一下!来客人了!”   村长的声音像是从远远的就扯开嗓子开始喊了。景颐肆想,村长估计也是怕了,毕竟每次推开门好像都不会遇见什么好事。   景颐肆和闻春纪对视了一眼,立马开始收拾眼前的一切。闻春纪把那个画了思维导图的速写本往床底下藏,而景颐肆则熟练地揉乱自己的头发,将眼镜往下拉,把自己显得窝囊一点。   景颐肆突然想到,如果黄泥村在这件事情里是无辜的,那么真正的夏大景在面对村民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像他现在一样?   “大景?闻老师?”村长已经站在了门口,不重不轻地敲在木门上,“你们在家吗?我有急事找你们。”   屋内的二人对视确认屋内已经没有破绽了,景颐肆这才走向前打开了大门。   门外,村长穿着一件发白的蓝色外套,一条起球严重的黑色裤子,脚上那双布鞋眼看着就要被大拇指顶破。村长马上就要六十了,但比景颐肆记忆里六十岁的所有人都要显得苍老,他知道,这是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才会有的特征。   这样的人会是骗子吗?   景颐肆回答不出来。   村长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眼前人的心事,还兴冲冲地跟他们介绍着自己身后的人:“闻老师,大景,快出来,我从镇上把盖房子的人带回来,你们来跟他聊聊。”   景颐肆顺着村长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穿着劳保服的男人正站在房子下边的分岔路口朝上边招手,黝黑,朴实,一口大白牙,张口说的是普通话,但带着浓浓的本地口音。   “乡亲,是这块地不?我先看看。”   闻春纪从屋子里走出来时,那个穿着劳保服的人已经到旧房子的废墟边缘看情况了。   “村长,你怎么这么快就把盖房子的人带回来?”闻春纪问道,“不是说好了做工程的人我们小四回家基金会来找吗?”   村长摆手说:“修路是修路,修房子是修房子。闻老师,修房子这事你说什么都不能跟我们抢。而且那公路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批下来,施工队进场也要时间,那大景要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房子啊,是不是?”   闻春纪也不想跟村长多说什么了,摆摆手说:“行。”   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村长你找的人靠谱吗?”   “靠谱,靠谱。”村长搓着手,摆出一副得意的模样,“小赵他师傅带着徒弟们给十里八乡建了几十年房子了,大景原来那房子还是小赵师傅的师傅带着小赵师傅和师兄弟几个建的,多结实!几十年的老房子了!大景的爷爷都在这儿长大的!”   而后,村长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闻老师,你一会儿表现得傲慢一点,但也别太傲慢了。我刚刚跟小赵讲价,说大景这房子是盖来娶媳妇的,盖不好这婚你就不结了。”   景颐肆和闻春纪都被村长这话吓得瞪大了眼睛,不由朝这个小老头竖起了大拇指。 第88章戏精   景颐肆想不出闻春纪不配合村长在小赵师傅面前演戏的理由,毕竟他面前的这位闻大作家、闻大导演、闻大设计师、闻大道具师心里一直都有个闻大演员的梦,平时就经常随地大小演,何况现在有人找他主动邀戏。   果不其然,闻春纪眉头一挑,手一甩就从阳光开朗的乡村男老师变成了都市刻薄男,感觉下一秒就要一脸嫌弃地管周围的人骂“乡巴佬”。   景颐肆暗暗叹了口气,也开始模仿属于夏大景的那副窝囊,唯唯诺诺地开口:“闻老师,你,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   “我?”闻春纪双手一抱,下巴往上一甩,张口就是,“我要二层小洋楼。”   村长肉眼可见地后退了一步,显然是被“二层小洋楼”五个字吓得不轻。闻春纪眼神也闪过一丝茫然,茫然过后似乎才意识到他这个嘴张得太大了,没吓到不远处的小赵师傅,先吓到了手里只有几万块钱的村长。   小赵师傅三两步走到他们面前,猫着腰问:“你们要盖两层小洋楼啊?那得费点功夫,地基打深一点儿,预算也得高。”   村长犯难地开口问:“大概要多少钱啊?”   小赵师傅用左右两根食指比了一个“十”,表情严肃地告诉村长:“起码这个数。”   村长的脸色愈发凝重,将复杂的眼光看向景颐肆。景颐肆硬着头皮继续演一个窝囊alpha,拽了拽闻春纪胳膊上的短袖小声劝道:“闻老师,先盖一层好不好?等以后有钱了我们再盖第二层。”   “你好不好笑啊?”闻春纪将胳膊往自己这边一拽,让景颐肆的手抓了个空,“不是你问我要什么样的房子吗?我说了你又给不了!夏大景!你有没有搞错,没有两层小楼谁跟你结婚啊!你看现在外边谁还住瓦房啊!这婚你爱结不结!你不愿意给我两层楼房有的是人愿意给!”   “结!结!”景颐肆一副卑微的模样再度拽上闻春纪的衣袖,“我,我再凑凑,或者,或者我们就建一层好不好?房间建大一点,还可以给你建个衣帽间好不好?”   闻春纪依旧没有给一丝好脾气,说起话来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我不说什么,反正是你的地你的钱,是你娶媳妇,跟我没关系啊。你们爱建什么建什么,爱找什么媳妇就什么媳妇。”说完就昂首挺胸地走了,留三个人愣在了岔路口。   景颐肆象征性地追了两步就停下了,回头一看,村长还保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而小赵师傅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同情。   “小赵师傅。”景颐肆局促地搓着手,“你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小赵师傅恨铁不成钢地劝他:“大景啊,哥劝你换个媳妇。你这媳妇太娇气了,城里来的吧?不好伺候的。”   “赵哥你说笑了。”景颐肆直言,“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好不容易有个omega愿意嫁给我,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啊,过了这村可能就没这店了。”   “话不能这么说啊。”小赵师傅急得直跺脚,“那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omega不是遍地都是吗?我给你介绍一个?”   景颐肆想这还得了,演个戏要给自己演出麻烦了,可不能真被介绍对象。   “不行不行。”他连连摆手,“我就喜欢闻老师,他有文化,长得还好看,虽然不温柔也不体贴,但我就是愿意跟他在一起。”   小赵师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语重心长地劝他:“大景啊,文化是可以学的,我给你介绍的这个也好看,你们隔壁村的昂小非,见过吧?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头发黑黑的,声音甜甜的,嘴角还有颗痣。我觉得他比你们那什么闻老师好看多了!”   又是昂小非。   什么人就比闻春纪好看了?   瞎说!   “我家闻春纪是世界上最好看的omega!”景颐肆将脚在地上狠狠一跺,在村长和小赵师傅目瞪口呆的凝视下又迅速软了下来,“我,我就要跟闻老师结婚,就要给他最好的,小赵师傅你帮帮我,给我想想办法。我是诚心要盖房子娶媳妇的。”   小赵师傅抹了一把脑门上不存在的虚汗:“哈哈,这来找我盖房子的哪个不是诚心的,但你也别太为难我啊,你们这就四万多,又要用好材料,我干完这单都不挣什么钱了。”   景颐肆熟悉这种话术,说“不挣什么钱”那就是还有还价的余地。   “可闻老师就想要两层。”景颐肆将手伸向自己的两个空空如也的口袋,“我再添五千行吗?再添五千你勉强给我盖两层。”   “去去去。”小赵师傅说着就要走,“干不了,干不了,盖房子怎么勉强?你这单干完我得把裤衩子一起赔了。”   景颐肆和村长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抓住了小赵师傅的两条胳膊。   景颐肆拉不下脸来哭,这活边轮到村长身上。村长的鼻涕眼泪全出来了,眼看着就要往小赵师傅胳膊上擦。   “小赵啊,你帮帮叔和你大景兄弟,我们村为他这婚事操碎了心,好不容易有个他喜欢的也愿意跟他过日子,你给叔一个最低价,最低价!叔小时候还抱过你啊!”   小赵师傅很是为难,尝试着向前走了几步都没有成功,最后仰天长叹:“行!但就算再添五千最多就给你盖个阁楼!勉强算二层行不行?”   景颐肆和村长再次对视,村长点头后景颐肆才放开了小赵的手。小赵把他们当成了豺狼虎豹,一被放开就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成啊,就这么说定了,今天签合同明天就能拉东西进村开工,签不签?”   村长连连点头说“签”。因为房子是给景颐肆建的,所以他也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去了村公所。路上,他们遇见了闻春纪,刚刚还一脸傲慢的omega此刻正坐在树下和黄奶奶聊着什么。   小赵师傅止住了脚步,看着闻春纪的样子直挠头,像是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景颐肆和村长很默契,立刻又一左一右地将人架着往前走,不给他留思考的机会。   不想,小赵师傅还是反应过来了,问他们:“你们那个闻老师还是个二皮脸啊?”   村长不知道怎么解释,景颐肆眼睛一转回答说:“他就是这样的,对我和对别人都不一样,我在他眼里是特别的,他爱我。”   小赵师傅见鬼般闭上了眼睛:“兄弟,听哥一句劝,恋爱脑不得好死。”   景颐肆本着做戏就要做全套,答了一句:“瞎说,那他怎么光骂我不骂你?我在他眼里肯定不一样啊。”   小赵师傅无话可说,但大概是景颐肆这番话威力太大,连村长看向他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合同是小赵师傅带来的,村长只负责在上边填了数字和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加盖了村里的公章。合同一式两份,双方一人留了一份。   小赵师傅将合同收起来的时候还在感叹:“我这单真的一分钱没挣成,村长,我这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答应的,别人问起来你可别乱说啊,我还要做生意的。”   “行嘞行嘞。”村长笑眯眯地将小赵师傅送出了门,“都是自己人,叔哪能让你一直吃亏,等房子建好了我们就给闻老师和大景办喜事,让你做主桌。”   小赵师傅笑得勉强:“行,主桌啊。”   村长要送小赵师傅到村口,景颐肆也跟着,路过村子里的大树时闻春纪还在跟田奶奶聊着什么,表情还挺严肃。   把人送到村口后,村长便说自己还有事就和景颐肆分道扬镳了,景颐肆原路折回时大树下就只剩下闻春纪一个人在玩手机。   “聊完了?”他蹲到闻春纪身边问,“你们聊了什么?”   闻春纪也不瞒着:“刚好跟田奶奶聊起她小孙子,顺便打听了一下你说的那个齐令今。”   景颐肆心里隐隐想要一种认同,嘴上问的却是:“就这么直接问?不怕打草惊蛇?”   “不会。”闻春纪面不改色地说,“我很小心,一开始就跟她聊孙子,后来就说,带他们画画的时候,有两三个大孩子都喜欢画海滩上躺着个人,就问她是不是他们看过什么。”   “我感觉田奶奶的反应也没什么奇怪的,想了下就跟我说五年前海滩上是冲上来个人,救醒以后什么也不记得,还是个黑户,下边村子的人看他可怜就把他留在了村子里。听起来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景颐肆皱起眉头:“失忆了?”   “这年头,失忆都成流行病了。”闻春纪呼出一口气,问他,“所以你怎么想的?要不要去见见他?”   景颐肆不假思索:“见。失忆了就让那个袋鼠佬想办法治他。且不说他知道的东西太关键了,就算他一无所知,我也得把他看在眼底,否则裴引光怎么会帮我办事?”   “嗯。”闻春纪没有异议,“走吧,去小卖部提两箱奶。收留齐令今的人家里有个孩子在村小学读书,马上小升初了,我刚好借口家访去看看。” 第89章战损牛奶   以夏大景的房子为原点,翻过后边的一座山就是蓝石村,向南大概两百米再从老林子里往下走约摸十五分钟就能到上峰村,穿过上峰村后还需要淌过一条河才能到下峰村。   闻春纪和景颐肆要找的人就在下峰村。   下山的路又陡又滑,相当难走,两人一人提了一箱牛奶,在山路上滑倒了好几次,屁股有时候砸在泥地里,有时候砸在草地里,更倒霉的时候会直接砸在铺满碎石子的沙地上,人都还没走到上峰村屁股就已经摔麻了。   好不容易到了个视野开阔地面平坦的小悬崖,两人立刻把两箱战损牛奶放到一边休息,又互相检查起屁股。   闻春纪穿了条深色的牛仔裤,虽然沾了不少黄泥,但景颐肆拿手帮他拍了几下后上边的泥水就不太明显了。反观景颐肆,今天好巧不巧穿了条白裤子,摔了这么几下上边全都是泥印子。   “景小四,没有人教过你出门走山路不要穿白裤子?”   闻春纪问的声音都在颤抖,而景颐肆却理直气壮地说:“没有。”   Omega欲言又止,看着已经快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裤子握紧了拳头。景颐肆向后退了一小步反问:“这裤子难道不是你给我买的?”   闻春纪憋着的那口气泄了,拳头摊开成了手掌“啪”地一声打在景颐肆的臀尖上:“你这人真的是……一点儿不会过日子!以后出门要穿深色!深色知道吧!”   “知道了。”景颐肆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闻春纪在空中拍了拍手心的灰尘,刚向远处看了一眼脑袋又蓦然转了回来,打量的眼神看得景颐肆心里发毛。   “又怎么了?”   闻春纪的身子往后一仰,往某处看了一眼又迅速地直起腰:“景小四,你一会儿走路小心点儿,我感觉你屁股都扁了,以后穿西裤不好看了。”   什么东西就扁了?   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钻进耳朵里了?   景颐肆捂住了自己的屁股:“好好的提屁股干什么?”   “你的屁股也属于夫夫共同财产好吧?”闻春纪得意地说,“你根本不知道你的屁股有多完美,我见过的一堆模特都不如你,你得谢谢它,不然当年我会不会看上你还两说呢。”   景颐肆想,闻春纪这话开玩笑的可能性比较大,但他也不深究,就配合着完成了这个玩笑——向天呼出一口气,吐出一句:“哦,谢谢你,我的屁股,差点光棍了。”   闻春纪笑出了声,目光再次看向远方。   站在这个崖上刚好能看到上峰村和下峰村,而海边离两个村子都不远,目测走个七八分钟就能到。但这儿的海边没有细细的金色沙子和贝壳,只有各类礁石和礁石上的海鸟。   景颐肆想,虽然这片海这会儿跟流放之地似的,但只要他想,这篇海滩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享誉全国的旅游景点。这样周边的四个村子甚至整个海云镇都能靠它创收,上头也会重视起黄泥村的问题。   “你说,当时你看见齐令今的海滩是不是就是那里?”   景颐肆都已经想到要怎么争取这片海滩的开发权了,突然被闻春纪的问题打断了思路。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不是因为闻春纪的问题,而是他潜意识里已经没有对这个村子的怀疑了,只想着要怎么帮这个养了自己五年的村子富起来。   自己这算斯德哥尔摩吗?   不,不算的。黄泥村并没有伤害过他什么,错的是把他藏在这里的夏大景。   “喂。”闻春纪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又走神?回话。”   “嗯。”景颐肆若无其事地回答,“就是那里。”   闻春纪的语气里有些疑惑:“那儿离黄泥村挺远的,你为什么会跑到那里去?”   景颐肆想了想,脑子里并没有确切的记忆,只说:“可能是下边村子有人办大席吧。附近四个村子的关系不错,一个村子有席剩下三个都会去吃。”   闻春纪没再问什么,于是提问的权柄便被景颐肆抓在了手里。   “你说,这些村子可信吗?”   闻春纪将一口气含在嘴里,先撑圆了左边的腮帮子,一秒钟后又去撑右边的腮帮子,来来回回几次,就是不给答案。   景颐肆有些急了,问出一句:“你觉得呢?”   闻春纪噗嗤一下笑出声,眯着眼问他:“景小四,你有没有意识到,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可能已经含着一个答案了。”   景颐肆没法反驳,犹豫两秒点头承认了:“是。春纪,我觉得自己得放松一点,不能再继续这种怀疑所有人的心态。五年前就是这样,五年后我不能再犯同样的毛病。但万一我赌错了,我们又该怎么办?”   “这件事确实难说。”闻春纪双手插兜,又将那口气在左右腮来回送着,良久才说,“那就赌一把呗,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我们就活该,反正到时候我不笑你你也不笑我,说了,跟你一起走,你信我也信。”说着他就朝景颐肆的方向握起拳头。   举着拳头的omega向他抬了抬下巴,他会心一笑,将自己的拳头抵了上去。   这一刻,他们好像回到了十八岁那个夏天的逃亡。   修整过后,两人提上战损牛奶再度往下峰村走去,后边的路比前边更难走了,摔屁股墩的次数也比前边多。等到了上峰村的时候两个人狼狈得像在深山老林里出来的野人,路过的狗看了他们一眼愣是没敢叫,夹着尾巴就走了。   两人也有些尴尬,不约而同低下头快步向前走去,终于在十五分钟后来到了目的地。   那是个很普通的用竹篱笆围成的小院子,从外围看一共有四个屋子,生活气息满满。彼时里边只有一个看上去很单薄的人坐在院子里剁猪草,那人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身上也裹得严严实实的。   闻春纪朝景颐肆比了个口型:“齐?”   景颐肆皱着眉打量了一下那人,尝试与记忆里那个厌世的omega做比较,最后也无法确定他们是同一个人,只能跟闻春纪摇头。   闻春纪放下手里的牛奶,掏出手机打了一段文字展示给景颐肆:   “记住,一会儿进去你就当自己是夏大景,我就是来支教的老师。你就是跟我一起来给学生做家访的,我们不认识他。”   景颐肆比了个“OK”的手势。   而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由闻春纪打头阵踏进了那个安静得只有砍猪草声的小院子里。   闻春纪清了清嗓子,手扶在竹门上朝里喊:“老乡,请问这里是文小丘家吗?”   砍猪草的声音停了,坐在小板凳上的人慢吞吞地回头,看见闻春纪的瞬间眼神里立刻闪过了一丝怪异的情绪。景颐肆捕捉到了这一点,又看闻春纪暗下来的瞳孔,他很确定闻春纪也没有放过这个细节。   看来又有一场戏要演了。   “你们是谁?”切猪草的人是拎着一把生锈的砍柴刀向他们走来的,一步一步,每一步都透露着小心和谨慎。   闻春纪面不改色地说:“我是新来的支教老师,你们家文小丘没跟你提过啊?”   “老师?没有。”齐令今拎着刀站得远远的,没有来给他们开门的意思,“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闻春纪自然地接着话:“你就是文小丘的家长吧?我就是想来跟你聊聊文小丘同学的学业问题,可以吧?”说着还拎了拎手里的战损牛奶。   齐令今不放他们进去,只说:“小丘和他爸爸妈妈去镇上买东西去了,你们改天再来吧。”   很明显,这家伙在赶客。   景颐肆愈发确定这人八成没有失忆,否则不能解释为什么会对他和闻春纪这个态度。   “诶!你看这真是不巧。”闻春纪摆出一副为难的神色,看看天上的太阳又看看自己满身的泥水,直接无视齐令今抗拒的神色说道,“我从黄泥村到你们这儿一趟挺不容易的,他们去镇上应该天黑前能回来吧?我再等等吧?”   齐令今嘴唇翕动着,手在篱笆上越捏越紧:“可能回不来。”   “啊?”闻春纪眨了眨眼睛,“那要不你请我们进去,然后我跟你说说你晚上转告给他们吧?我们来一趟真挺不容易的。”   Omega说着还把身边的alpha拽来过来,向另一个omega展示自己丈夫的裤子:“你看,你能看出来他这条裤子是白的吗?”   齐令今:“……”   就在两方争执时,摩托车的引擎声便从远处传来并且越来越大。闻景两人循声望去,是一辆摩托车载着一家三口正朝着他们开来。   “咔嚓”一声,两人都听到了竹片裂开的声音,又纷纷回头看去,齐令今的手竟然硬生生地把围篱笆的竹片捏开了,鲜红的血顺着手掌的缝隙流下,滴落在地里。   两人纪沉默地看着他,凝视着那个充满抗拒与恐惧的瞳仁。   显然,齐令今很不愿自己现在的生活被打扰。   景颐肆开始后悔将齐令今的消息透露给裴引光,做了这个打破美梦的坏人。 第90章筹码与威胁   景颐肆的确为打扰了齐令今的平淡生活感到一丝的自责,但也仅仅只是一丝,他必须要从齐令今这里知道当年的答案,知道是谁将他害到如今这个境地。   他并非不想怜悯齐令今,只是这个omega在抛弃过去之前至少得把欠给他的债还清。   在文小丘父母的招呼下,景颐肆和闻春纪在齐令今的注视下堂而皇之的进了家门。因为屋内吃饭的小厅光线昏暗,六个人坐在一起也显得拥挤,所以文家父母把凳子搬到了外边院子里招待客人。   文小丘和他的父母确实是刚从镇上回来,一听闻春纪是自己孩子的老师立刻大方地把刚买的水果和点心拿出来招待客人。闻春纪他们特意拎来的两箱牛奶也被拆开往在场的所有人手里塞了一瓶。   齐令今沉默地背上了竹箩,拿起砍柴刀准备出门,似乎是想借口干活逃离院子里的一切人和事。闻春纪显然也洞悉了对方的心思,故意问文妈妈:“文姐,他是小丘的哥哥吧?要不也坐下来一起听?孩子读书是大事。”   文妈妈笑着说不是,有说:“他是我的远房亲戚,算小丘的舅舅。呃,小齐,活不着急干,你也留下来一起听吧?”   齐令今想要拒绝,但文小丘似乎挺喜欢他的,直接大步走过去抱着他的手将他拽到了凳子上。   闻春纪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调侃了一句:“舅舅的性格很内向,小丘的性格倒是外向。”   文妈妈点头称是。   闻春纪没有将太多的话题留在齐令今身上,而是真的和文家人聊起了文小丘的学业问题。他说文小丘的学习成绩不错,如果家里人愿意的话,“小四回家基金会”会负担文小丘中学阶段的所有生活费,并且可以将文小丘转到云城的学校。那所学校也是“小四回家基金会”建的,就为了让文小丘这样有天赋但是家境不好的孩子能接受顶级的教育资源。   因为闻春纪有意提及了很多次“小四回家基金会”,不出意外,文妈妈问了关于这个基金会的问题。   “这个,小四回家基金会是什么啊?”   闻春纪正要回答,文小丘举着手站了出来:“我知道我知道!闻老师说小四回家基金会是为了纪念他死去的alpha丈夫!”   文小丘说这话时,景颐肆下意识地看向了齐令今的表情,从淡漠的瞳仁里看出了一丝触动。他不禁感叹,生在明月集团还能为别人的生死动容,也算是不容易了。   文妈妈在文小丘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批评他:“不要什么都要由你说,这种事情应该让闻老师决定说不说。”   “哦。”文小丘撅着嘴低下了头。   “没事,这事我也经常跟他们说。”闻春纪爽朗一笑,说道,“其实他的死我早就接受了,也马上就要开启新的感情生活了,只是想不通他那么磊落的一个人当年究竟是谁想杀他而已。他出差前还跟我吵了一架,我还跟我朋友说等他回来了要跟他服软道歉好好过日子,没想到他直接客死异乡,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出去,回来的就是一盒骨灰。”   “我现在已经释怀了,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可我觉得作为活人我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死,一定要搞明白究竟是谁害了他。”   文妈妈感动得眼眶都红了,拍着闻春纪的手背劝他:“闻老师啊,要好好生活啊”   景颐肆知道,闻春纪这些话不是在跟文家人卖惨,仅仅是为了把他的来意告诉齐令今。   可惜,齐令今大概是在明月集团那边待久了,非常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刚见面时显于色的惊慌大概是过了太久无人打扰的日子安逸日子才有的小概率事件。   闻春纪很快就跟文家人敲定了文小丘的资助方案,而后婉拒了他们留下一起吃晚饭的邀请主动离开了。   景颐肆不解但也没有提出异议,作为木讷的夏大景一声不吭地跟在闻春纪身后离开。   他们离开文小丘家后并没有回家,而是沿着土路去了那片荒凉的礁石滩。闻春纪三两步爬到了一块巨型礁石上,而后又转身向身后的景颐肆伸出手。   “上来。”   景颐肆其实不需要这双手也能爬上石头,但有这么一个能握住闻春纪的手心的机会他是不会放弃的。他握住那双暖和的手,两步就坐到了omega的身边。   “现在什么计划?”   闻春纪看着远处不平静的海面说道:“刚刚给宋安发了消息,让他们来文小丘家附近盯着齐令今,至于其他的,撬开他这种人的嘴最难了,关键是我们也没法证明他说的是真是假,万一他说谎骗我们不就完蛋了?”   景颐肆提议:“直接把他控制起来吧,找个审讯专家。”   闻春纪瞥了他一眼:“得了吧,太暴力。你不要出面了,我慢慢跟他磨。我跟他无冤无仇,就想知道一点亡夫死亡的真相,他应该会给面子吧?”   “你别把他这个人想得太善良。”景颐肆提醒他,“当年见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个比裴引光还要难搞的角色,你想要靠几句话感化他估计是要模仿滴水穿石了,有可能,但时间是个巨大问题。”   闻春纪鼓起腮帮子想了想,又说:“那你觉得他这种人会喜欢利益交换吗?比如,我帮他掩盖踪迹,甚至让他摆脱黑户的身份,换他嘴里两句实话怎么样?”   景颐肆心里存着疑虑:“你觉得他会说吗?还有,我还需要裴引光去查些东西,如果帮忙藏起了齐令今,裴引光那边不好交代。”   “等等。”闻春纪抬手打断了景颐肆的话,“景小四,你觉得他会希望被裴引光找到吗?”   景颐肆根本就没有犹豫:“不想。”   在意识到齐令今没有失忆,而裴引光也不知道齐令今在夏岛的时候景颐肆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他才会有些后悔把消息先透露给了裴引嵘。   “有了。”闻春纪打了个响指,“我有个计划,说给你听听。”   景颐肆颔首:“你说。”   “简单,两头骗,赫赫。”闻春纪笑得甚至有几分邪恶,“想办法让齐令今知道裴引光在找他,他如果不想让裴引光找到,那大概率要找人帮忙。你说在夏岛,他会不会向我求助?他向我求助,那主动权就在我。”   “而裴引光那边,他问起来就说齐令今在半年前就离开了,我们来晚了。反正他无从查证,到时候再说帮他找,到底能不能找到就看他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还有齐令今究竟为什么要躲着裴引光了。”   景颐肆没有否认这个方法的实用性,只追问:“你怎么确定齐令今会信任你?他知道你是我的伴侣。”   闻春纪晃着手指:“我不需要他信任我,只需要他把我当成救命稻草就行。而且,他只知道我是景颐肆的伴侣,并不知道你就是景颐肆。你没发现吗?刚刚在文小丘家让他感到惊慌的只有我,而不是作为夏大景的你。在他眼里,我想要追求的只是丈夫死亡的真相而已。”   景颐肆犹豫了,只因为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但闻春纪似乎误会了:“怎么?觉得这个计划太缺德了?不愿意干?怕有心理负担?”   “没有。”景颐肆摆了摆手,“我跟裴引光当年谁不是看对方提供的价值决定嘴里有几句真话?我只是在想,你说的这招未必骗得过他们,不如直接把条件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自己选?”   闻春纪轻轻抬起了眉毛:“怎么说?”   “比如说,要做恶人就做到底,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我们站在谁那边就看谁提供的信息有价值。当然,就像你说的,这个生意得让他们主动跟我们做。”   景颐肆轻轻抚了抚鼻梁上的眼镜,似乎又变回到了当年的景总。   计划实施得很顺利,不到一个星期,齐令今便在夜里亲自找到了闻春纪面前。   齐令今低着头,双手握成拳垂在身体的两侧,进门后没有绕弯子,直接问:“我要怎样做你才肯放过我?”   闻春纪没说话,是顶着夏大景的脸的景颐肆开口问:“两个问题,一,当年你提交的举报材料是谁给你的?二,当年针对景颐肆的那场火拼你知道多少?”   齐令今打量着他,眉头皱得紧紧的:“你是……景颐肆?”   景颐肆欣然点头:“是我。”   “演傻子演得挺逼真的。”齐令今几不可查地翻了个白眼,而后朝他们开出了自己的条件:“我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也不想任何人知道我还活着。给我一个新身份,我能给你们的信息比你们想象的更多。”   “是吗?”景颐肆向他摊开掌心,“这些都是小意思,如果你给的消息价值够高,我甚至可以让你变回你原有的性别。”   齐令今的手臂肉眼可见地一颤,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确定?”   “确定。”景颐肆面不改色地提醒他,“别忘了,明月集团当初选择和我合作就是因为我手里有独一份的生物实验室资源。我现在只想知道,当年我究竟是落到了怎样一个陷阱里。”   错落椰   有很多人想看齐令今和裴引光的癫公畸形爱情故事吗? 第91章愉悦犯   夜已经深了,小村庄里已经没有人家里还亮着灯。闻春纪站在门槛上四处张望,确定四周只有他的人在把风后便将木门拉了起来。景颐肆和齐令今对坐在油亮的木桌前,桌子的中央放着一台启用着录音功能的手机。   不锈钢的水壶和一次性的水杯在景颐肆手里似乎又成了名窑出来的茶具,他慢悠悠地给齐令今倒了半杯摆着茶架子的白开水推到齐令今面前。   “说吧,你的命运现在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齐令今的嘴唇发干起皮,但对面前的水还是一口不动。   景颐肆知道他心里的顾虑,直言:“喝吧,没下毒。无色无味的毒药太贵了,以我现在的财力买不起。老鼠药敌敌畏百草枯放进杯子里也不是这个颜色。”   齐令今的嘴角一颤,犹豫片刻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咳咳咳。”omega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景颐肆看向靠在门口的闻春纪:“你下毒了?”   “有毛病啊你。”闻春纪骂他,“看不出来他就是被呛到了吗?”   “哦。”景颐肆笑着收回视线,再度看向因为咳嗽而变得面红耳赤的齐令今,“你还好吧?还能说话吧?”   齐令今捂着心脏大口大口地做了三四次呼吸才说:“没事。”   景颐肆催促他:“那快说吧。再晚一点我们可能就拖不住裴引光了。”   听到“裴引光”这个名字,齐令今捂在心口的手指不禁用力地抠进了皮肉里:“好。只是,当年那份举报材料,你应该来问我吗?”   景颐肆不停有节律地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把材料交给你的是我的人?”   “至少把材料交给我的那个人是这么告诉我的。”齐令今凝视着景颐肆,眼睛里没有一丝逃避,也没有谎言的迹象,“他说,我们的目的差不多,问我想不想亲自将刀刺进敌人的心口。”   景颐肆反问他:“那个人是谁?”   “不认识。”齐令今回答。   景颐肆又问:“那你怎么确定他是我派去的?”   齐令今依旧没有一丝波澜:“他说了,我信了。我又何必知道他是谁,我只要知道他手里的那份材料确实能够让现在的明月集团陷入混乱甚至去死就够了。想把我当刀又怎么样?我乐意。”   景颐肆和闻春纪对视一眼,明白了齐令今就是个疯子,愉悦犯。   “可惜,景总。”齐令今的语气里染上了怨怼,“你费尽心思整理的材料不仅没有将明月集团扳倒,还惹得一身腥。”   “所以我知道,那份材料并没有百分百的可能置你们于死地。”景颐肆冷漠地询问着他的看法,“齐令今,你有没有想过,那份材料是你们内部故意让你上交的吗?”   齐令今思考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因为那份材料被提交确实给明月集团带来了很大的生存危机。那份材料如果放在平时不一定会对明月集团造成多大的伤害,但那时候集团内部大换血,正是虚弱的时候,那份材料上交以后明月集团差一点儿就完蛋了,是我亲手救起来的。”   “哈?”景颐肆扬起眉毛,“你有毛病?”   齐令今闭上了眼睛:“我被同样的招数骗了两次。你满意了吗?”   景颐肆面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心里倒是对眼前这个人多了几分赞赏,这个人能辅佐子代彻底取代父代,还能在关键时刻把集团力挽狂澜,这无疑是份不可多得的才智。但能接连被同样的招数耍两次,又让人觉得矛盾,除非,这个骗子的骗术足够高明,还能获得齐令今的信任。   他心里忽然对这个骗子的身份有了点猜想:“这个骗了你两次的骗子是,裴引光?”   齐令今不假思索:“不是他。如果是他,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景颐肆微微颔首,问道:“那你觉得裴引光在集团内部是什么位置?”   “上位者,既得利益者。”齐令今只用这八个字做了答案,而后便将话题掰到了别处,“他和你们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没什么关系。”   景颐肆轻笑出声:“为什么?”   齐令今的眼神里开始闪动着异样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集团内部alpha和alpha之间也是不一样的,他并没有被权力的核心邀请。”   “哦?”景颐肆更好奇了,在这个封建大家族里,怎么会连裴引光这种直系都无法触碰到权力的核心呢?   “这件事也跟你们想知道的答案没有关系。”齐令今强硬地将话题掰到了他们所重视的第二个问题上,“那场要你的命的火拼,他并没有参与其中,但除了他,所有人都是凶手。”   景颐肆没有追究,他的目的也不过是借齐令今的信息来确认裴引光是否是安全的武器而已。   “我其实很好奇,那场火拼的结果明明是胜利的,但为什么你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里?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借尸还魂?”   说到这里,景颐肆直截了当地对齐令今说:“我运气好,被人救下来了。”   “哦。”齐令今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犹豫后又说,“关于他们谋杀你的证据,还有截止在那之前的一些罪证,我全部都有。但都被留在了明月山庄,我不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找到,有没有人去把它销毁。如果你们能拿到,会比当年那份检举材料还要好用。”   这句话一落地,景颐肆和闻春纪都为之一怔。   “你有这些东西为什么不亲自提交?”一直在旁边站岗的闻春纪问道,“还沦落到这种鬼地方?”   齐令今说:“我有我的难言之隐,跟你们没有关系,我没必要告诉你们。我的诚意就摆在这儿了,信不信由你们。还有那些证据,你们要是有能力就去找,没能力我也爱莫能助。”   “它们在哪里?”景颐肆直言,“我让裴引光去取。”   齐令今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他想象中齐令今听到这句话的激烈反应。   “他果然跟你有勾结。”   “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们是各取所需,通力合作。”景颐肆来了兴趣,又问,“你难道就不好奇他来找我合作的目的是什么吗?”   齐令今兴趣缺缺,不再言语。   景颐肆便主动告诉他:“他说,他想让明月集团彻底消失,说起来,你们两个的目的是一致的。”   齐令今的呼吸变得急促:“不要提他,你们的目的我不关心。我能给你们提供的都提供了,答应我的身份,还有让我变回alpha的手术,给我。”   “不急。”倚靠在门槛上的闻春纪将屁股在门框上一顶后站直了身体,拿了只平板调出一个人的照片摆在齐令今的面前,“你对他有没有印象?”   齐令今微微眯着眼睛,无意识般伸手将平板拿在手中,仿佛在脑海里搜索了许久才说:“对这张脸没有印象。”   闻春纪这才透露了他的名字:“他叫荀文嵘。”   景颐肆又在后边慢悠悠地补上了荀文嵘的几个外文名,齐令今仍然摇头,但将平板上的照片各处细节放大,端详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问出一句:“他不吃鸡肉?”   “是。”听到这个关键信息时景颐肆瞬间就打起了精神,“他小时候喝了很久被加药的鸡汤,后来就从不吃了。”   齐令今终于笃定地告诉他们:“他来过明月山庄,不止一次,我不知道他第一次到山庄是什么时候,但我对他有印象是在十年前。当时山庄的厨子不知道他不吃鸡肉,就把一道鸡汤当做主菜端上了桌,那时候闹得很不愉快。”   景颐肆的情绪也有些不稳:“他是以什么身份来到明月山庄的?”   齐令今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后不确定地说:“按照宴席标准,应该是客人,贵客……”思考者忽然茅塞顿开般抬起头,“我知道他是谁了。”   “他在和你有关的计划里代号神父。大概八年前,他们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忽然变得不太好用,好几次带回来的情报都有偏差。于是神父提出想要为你策划一场大戏,为的是把某个人安插在你身边,但是那个计划似乎不太成功。”   景颐肆明白了:“八年前,他联合夏大景策划了一场绑架案,为的是把夏大景当做保镖安插在我的身边,以更好地监视我。”   齐令今认可了这个推理。   闻春纪插了一句:“你认定神父是荀文嵘的证据是什么?”   “除了同样不喝鸡汤以外,还有他对我养子的态度。其余的……”齐令今深吸了一口气,“那盒留在明月山庄的证据里有一份DNA报告,如果你们能拿到荀文嵘的DNA进行比对,说不定还可以。”   “当然,我现在已经没有证据证明那份报告是用神父的头发做的了。当然,我现在说的话有一半都没有客观证据,还有一半的客观证据藏在明月山庄。”   齐令今举起双手,再度强调:“信或者不信,由你们。”   错落椰   来晚了!这章难写,从中午做在电脑前卡了好久才写出来。   ————   呼呼,有人猜到荀文嵘了吗 第92章吃绝户   齐令今走了,为了保险起见,闻春纪特地让宋安护送他回下峰村。   但这个夜远远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闻春纪从冰箱里拿了两只咖啡浓缩液,冲了两杯冰美式,和景颐肆一人灌了一杯提神后便开始在墙上的白板上固定各个关键人物的照片。   在等待齐令今的这几天,拜托傅光跃他们帮忙查的事情陆续有了结果,当年的真相差不多成型,只差齐令今送来最后一块关键线索了,这也就是为什么齐令今说出荀文嵘和明月集团有染时他们并不惊讶的原因。   他们并不困,而彼时喝一杯咖啡只为了让脑子更清楚,以迎接接下来的头脑风暴。   “来吧,你来捋。”闻春纪说着就把手里从村小学顺回来的教鞭递到了景颐肆的手中,“我来补充就好。”   景颐肆没有拒绝,一手拿着教鞭,一手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开始讲述自己所有的推理。   故事要回到景颐肆的父母刚去世的时候。这对意外死亡的夫妻留下了幼子景颐肆作为千亿家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景颐肆所继承的财富十分诱人,不光是景家旁支想要将其攥在手里,就连外边的人也想要得到它,和景家世代交好的荀家就是其中一个。   在这场暗流涌动的财富争夺战中,荀家其实是赢面最大的一个。   孤立无援的景颐肆需要联姻,而荀文娅和景颐肆的婚事虽然没有文书敲定,但双方父母都聊过,而负责抚养景颐肆长大的老管家也同样认可着这门婚事。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景颐肆会和荀文娅结婚,生下流有两家血脉的孩子,顺其而然的,这个孩子就会继承景家大部分的财富。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在留有两家血脉的孩子诞生后,荀家人就会动用各种方法送景颐肆去死,那样获得财富的速度更快,也同样名正言顺。   但,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景颐肆的生活里突然闯进来了一个闻春纪。   起初的荀文嵘对闻春纪并没有太大的警惕,以为景颐肆只是觉得那人有意思,想要交个朋友而已,没想到景颐肆是奔着和闻春纪结婚去的。   荀文嵘是个精明的人,他跟所有人营造出了一种自己和景颐肆是无话不谈好友的假象,这个假象甚至能骗过抚养景颐肆长大的管家。于是,套取景颐肆的消息成为了一件十分轻松的事情,毕竟大部分人都不会对少爷(老板)的朋友有什么防备,毕竟荀文嵘想要知道的也仅仅是景颐肆的行踪而已。   当他知道景颐肆对于结婚对象的第一选择是闻春纪时,他策划了对闻春纪的绑架。彼时的荀文嵘人性尚存,并不想要了闻春纪的命,只想着用这次绑架吓唬吓唬闻春纪,让他知道跟景颐肆扯上关系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就在绑架实施当天,景颐肆的突然回国成了最大的意外,这段行踪是突然决定的,没有人来得及告诉荀文嵘。   绑匪不仅绑了闻春纪,还绑走了景颐肆,这场绑架不仅没有吓到闻春纪,反而还让闻春纪对景颐肆心动。   当然,这份心动荀文嵘不知道,他只知道景颐肆还在锲而不舍地追求闻春纪,而闻春纪始终没有答应。他依旧做着景颐肆会回过头和荀文娅结婚的美梦,直到景颐肆和闻春纪22岁那年在加州的农庄里确定了关系。   得知消息的荀文嵘当然不甘心原本顺其自然就能得到的财富从指缝间溜走,他只花了不到七十二小时就决定踏上另一条路。他要和景家的旁支合作,送景颐肆去死,再将旁支扶上景家的高位,最后又能回到一开始想要靠血脉掌握财富的老路。   荀文嵘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景家一个旁支的私生子,而这个私生子的父亲就是他合作的对象。   和荀文嵘合作的旁支叫景山穹,这个人当年还参与了对景颐肆父母的谋杀,那场被定义为意外的死亡其实是被伪造的。   景山穹的父亲用慢性毒药让景颐肆的爷爷器官衰竭而死,而他又将药用在了景颐肆的身上。彼时一直保护着景颐肆的管家病倒,新来的管家撑不起事,荀文嵘更是凭借着“少爷的挚友”身份成功渗透进了景家,将药下在了景颐肆的饮食里。   但,景颐肆清理景家旁支的速度让景山穹和荀文嵘都感到了恐惧。他们随即决定瓦解掉景颐肆和明月集团的同盟。   他的第一步就是让安插在景颐肆身边的眼线将那份检举材料偷走,再由他找人转交到本就恨极了明月集团的齐令今手上,让他代为提交。   而荀文嵘让齐令今来转交材料一来是为了利用齐令今的仇恨,二来就是为了剔除掉明月集团里最恐怖的智囊角色。他同样忌惮着这个能辅佐子辈战胜父辈的omega。   在这件事上他遇到的意外是裴引光。率先知道齐令今递交了材料的人就是裴引光,他费尽心思将齐令今在这件事上抹去,同时也从那份材料上看到了一缕曙光,一缕有人能够推翻明月集团的曙光,这才有了裴引光主动向景颐肆寻求合作的后续。   在离间了明月集团和景颐肆后,荀文嵘又转身和明月集团合作,骗得失去了智囊的明月集团团团转,打着和他们合作共赢的旗号,实则是借着他们的手想除掉景颐肆。   因为有裴引光在中间搅局,荀文嵘他们的好几次计划都没能成功,他们怀疑是景颐肆身边的眼线们出了问题。这时,夏大景这个为景颐肆定制的完美眼线就登场了。荀文嵘以为按照景颐肆的性格是不会拒绝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人想留在身边工作这种朴素的愿望,不想夏大景演傻子演得太传神,景颐肆实在没敢让傻子给自己当保镖。   夏大景这个人质虽然安插失败了,但后续的没有。景颐肆身边又一次变得千疮百孔,从这时期,他们就在计划着那场足以要了景颐肆性命的火拼。   他们要把一切设计得像是意外,并以最快的速度销毁景颐肆的尸体。   当死讯传回国,景家的旁支们迅速行动,带着一群讼棍像强盗一样抢夺遗产和权力,荀文嵘再一次凭借着和景颐肆关系好的假象,从闻春纪手里拿到了大笔的财富和闻春纪的感谢。   无论是明月集团还是荀文嵘都以为他们的计划成功了,景颐肆死了,却不想夏大景和被称作“马蹄莲小姐”的迟漫成了变故。   他们在火拼现场掉包了景颐肆,或许迅速火化“景颐肆”的尸体就是他的主意,因为害怕荀文嵘发现死的根本就不算景颐肆。   景颐肆被掉包后,可能是受了刺激,也可能是因为迟漫的某种诱导,解离性漫游发作变成了夏大景。夏大景顺水推舟将自己的身份给了他,并将他藏在了黄泥村。   黄泥村里大概本来就有一个夏大景的替身,为的就是给外边帮荀文嵘做事的夏大景提供不在场证明,所有将那个替身换成景颐肆荀文嵘也不会起疑。   景颐肆不能恢复记忆,因为这会坏了夏大景和荀文嵘的计划。所有每以景颐肆要恢复记忆时夏大景就会和迟漫一起用催眠将他的记忆弄混。   就像拉赫兰曾经说的,催眠和洗脑的界限其实非常模糊。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甚至还为景颐肆的记忆加了第二层保险,那就是直接对他洗脑,让他误以为自己是自愿成为夏大景的。   夏大景同样不希望和景颐肆相关的人找到黄泥村,唤醒那些被他有意藏起来的记忆,所以当闻春纪靠近黄泥村时,他便希望借由流言蜚语将闻春纪驱逐出村,而村民的善良成了这步棋中最大的变数。   闻春纪到了黄泥村后不久,荀文嵘大概也发现了景颐肆还没死被藏在了黄泥村。因为闻春纪和宋安一直都在村子里保护着景颐肆,所以他至今无法动手杀人,最后决定用老招数,将这整件事都推给明月集团。   于是便有了那辆拆了景颐肆房子的挖掘机,和故意露出的裴家纹身。   这就是景颐肆综合这几天尚臻和傅光跃、裴引光还有齐令今的所有线索再加上自己的记忆做出的推断,一切都很合理,除了他依旧不明白夏大景和迟漫为什么会铤而走险选择在荀文嵘的眼皮子底下把他救走。   他也不知道,当荀文嵘知道他被藏在黄泥村时会如何处夏大景。   平心而论,夏大景跟着荀文嵘做那些事事算不上一个好人,但他的命确确实实是夏大景救下来的。   世界上最难处置的人就是这样好又不彻底,坏又不彻底的人。   “好了,就是这些,你觉得还有哪里不对?”说完自己的所有推理,景颐肆忽然变得很疲惫,他将教鞭丢到一边,拿过杯子和不锈钢水壶为自己倒了一杯凉水,水被他含在忽然变得难以入喉。   “没有了,和我想的一样。”闻春纪看向景颐肆的眼神忽然多了许多怜悯,“景小四,如果事情真像我们推测的那样,你算不算被荀文嵘吃绝户了?”   此话一出,景颐肆口中本来就咽不下去的水直接喷了一地。 第93章整容担忧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紧闭的木门,力气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闻春纪眉头微微蹙起,谨慎地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宋安的声音:“老板,是我。”   闻春纪这才把门打开放外边的人进来。   “齐令今安全送回去了?”闻春纪抽了个新的一次性杯子,给宋安倒了一杯水,“路上他没多问你什么,也没跟你说什么吧?”   宋安接过水没喝,先说了一句:“他让我提醒你们,景总肯定已经暴露了,如果他是荀文嵘,这会儿杀手至少都已经在来黄泥村的路上了。”   闻春纪和景颐肆纷纷轻笑出声,从告诉齐令今有人伪装成裴家人来拆夏大景的房子以嫁祸给明月集团开始,他们就知道齐令今会想到这一层。毕竟是明月集团的智囊,唯一的短板或许就是感情用事。   “我们猜着也是。”闻春纪将脑袋偏向宋安“所以,你们最近在村子里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宋安摇头,解释说:“这事不好办,最近村子里在修房子修路修房子,邻村的甚至镇上的人都在村里来来往往的,如果杀手藏在里边不好找。”   闻春纪颔首,咧开嘴笑着问宋安:“你以前是不是干过这行?就从专业的角度来说,现在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办?”   宋安紧绷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缝:“闻老板,我以前是打手不是杀手,无论是跟着以前的老板还是现在的老板我都没做过要人命的事情。”   “好吧。”闻春纪的语气里还带上了些遗憾,“我还以为能有专家咨询。”   宋安嘴角一颤:“抱歉,没能为你提供帮助。”   闻春纪摆了摆手,说道:“逗你玩的,缓和一下气氛而已。去休息吧,我跟景总还有事情要聊,不送。”   被下了逐客令后宋安也没有多待,离开时还不忘帮他们带上门。   当屋子里又一次回归二人世界后,闻春纪便往床尾一坐,又脱力地向后躺去,床垫里的弹簧把他身体接住的同时又把背部硌得生疼。   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不知道是因为加浓冰美式的缘故还是刚刚那场酣畅淋漓的推理的缘故,他现在眼睛是累的,脑子却异常地清醒。   景颐肆则自从推理完后就保持着差不多的姿势坐在椅子上,一杯水喝了半小时,直到现在也没说过什么话,发出的声音甚至只有宋安来时笑的那一下。   大概还在捋思路吧。   闻春纪没有打扰他,而是直接甩掉了脚上的鞋,而后翻了个身,将头和脚换了个方向,爬在床尾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他跟景颐肆思考的方式不太一样,景颐肆思考需要安静,他思考反而需要手上做着些事。   这种情况下他一般不会注意手机里的内容,直到偶然一次思绪回笼,看到了一个自称资深整容医师在讲述整容案例的视频。   Omega慢慢地将视线从视频投向椅子上的alpha。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钨丝灯,所以屋内的一切都像是打上了一层轻微的马赛克。   闻春纪鼓起了左边的腮帮子,又将鼻梁上的那副黑框眼镜也摘了下来,眼前的世界愈加模糊。景颐肆发现了这对盯着自己看的眼睛,转头问:“怎么了?”   在闻春纪的视线里,景颐肆的五官是模糊不清的,只能清晰地看见他在看着他。   “没什么,就是在想,你的脸?”   “我的脸?”景颐肆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明白了闻春纪的意思,“这个确实是个麻烦。”   闻春纪将眼镜戴回了鼻梁上,眼前的人和事立刻恢复了那种轻微模糊的状态。他端详着景颐肆脸上的细节,不禁感叹说:“老实说,我觉得给你做脸的那个医生手艺是真不错。整容这种东西又不是一劳永逸的,但你顶着夏大景的脸五年五官也没垮,可见那家伙的技术。要是能找到夏大景,第一件事就要问问他是哪里找的医生。”   景颐肆问他:“如果找不到好的医生,我的脸毁了你会不高兴吗?”   闻春纪轻笑出声,一个翻身就在床上盘腿坐起:“我没什么意见吧,就算你变成格格巫我也要你,想起给你整容这件事只是因为你总不能顶着夏大景的脸过一辈子吧?过段时间还要回枰城把钱都要回来,我怕你顶着这张脸连家门都进不去,到时候就只能伪装成我从乡下带回去的小白脸了。”   Omega又换了个更温柔也更无奈的语气:“我就是怕你接受不了。景小四,你当我不知道你这家伙以前可欣赏自己的脸了,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没了都要亲自审核杂志社给你拍的照片,但凡有一点瑕疵都要让他们重拍。”   景颐肆吓得身子都往后仰:“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闻春纪骄傲地抬起了下巴,“你忘了我妈,你丈母娘谢缘君女士是干什么工作的?他们圈子里聊起你就是这个话题,我能不知道?”   景颐肆眼睛都瞪大了,就连耳尖都开始泛红,是明显小秘密被戳破后的窘态。闻春纪来了兴趣,又往里加了一把火:   “我不光知道这个,还知道某人又一个贴满了自己帅照的剪报册,好厚一本哦。就是结婚我就找不到了。景小四,都现在这地步了你坦白一下呗,你的宝贝册子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景颐肆的表情旋即变得扭曲难看,耳尖红得像有人在上边点了朱砂:“你怎么知道?”   “赫赫。”闻春纪张开双手,将身体微微向后仰去,“其实当时老宅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就是照顾你的心情才全部装傻的。”   砰——   Alpha的手掌砸在了桌子的一角。   但alpha不是在生气,而是拍案而起后双手插兜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乎在思考如何对自己的行为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闻春纪安慰他:“没事的,景小四,我刚认识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闷骚。”   “闷骚?”景颐肆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正色解释说,“春纪,你知道的,像我这种人一定要特别注意形象,所以,我比较在意。”   “嗯嗯~我知道。”闻春纪抱着胳膊,“所以,如果你的脸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模样了,你会伤心吗?”   景颐肆沉默了良久才说:“你能接受就好。”   “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闻春纪很认真地向景颐肆保证,“我会想办法找最好的医生把你恢复原样,不是因为我不能接受你变得不好看,而是我觉得你不能接受,你明白吗?”   景颐肆抚着自己的脸,上边是散不尽的愁色。   天亮后,两人便像没事人一样出了屋子,闻春纪要去村小学给孩子们上课,景颐肆则跟在他身后一起去了学校。   明面上景颐肆是给自己立了个深情舔狗人设,想用行动告诉村里人他和闻春纪恩爱到一分钟也不愿意分开,其实是因为白天能光明正大出现在村里的安保人员只有宋安,只有他们俩黏在一起宋安才能同时保护着他们。   景颐肆还被迫坐到了教室的后排,和一群小孩子从小学课程开始学起。就因如此,这几天在村里遇到人无一例外地都在夸他有志向,年近四十了还能想起来学习,简直是吾辈楷模。   杨梅见景颐肆没有书还大方地把自己的书分给了他,自己则和杨果用同一本。景颐肆不要,杨梅还以为他在客气,直言:“大景叔叔你就拿着吧,如果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就帮我记笔记。”   景颐肆干笑着拿起杨梅递过来的铅笔,看了眼闻老师的板书,抬笔就在课本上龙飞凤舞地抄笔记,一转头就撞见杨梅幽怨地看着他。   杨梅问他:“大景叔叔你不会写字啊?”   “瞎说,我是大人。大人怎么可能不会写字。”景颐肆把书往杨梅那边推去,“喏,你看,笔记都帮你记着呢。”   这话刚说完他就看见了自己龙飞凤舞的连笔字和杨果幼稚端正字体的鲜明对比。   哦,大意了。   不小心把小学生课本当成合同签了。   景颐肆只好借了块被铅笔戳成筛子的橡皮擦收拾课本上的鬼画符,转身时余光忽然偏见了窗边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大概是昂小非。   昂小非也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转身就朝学校外边跑去。   他将橡皮丢给杨梅示意他自己擦一下,而后不打一声招呼地从后门追了出去。omega很能跑,景颐肆也是花了点功夫才把他堵住了。   “你刚刚在看什么?”   昂小非不停地向后退,直到身体靠在了土墙上。这个omega咬着唇,眼睛里有恐惧却仍坚持直视着景颐肆。   “你不是大景哥,你是谁?”   一句话,带来了冬天都没有的凉意。   景颐肆反应很快,知道对方有诈他的风险:“你在乱说什么?就因为我不记得你了就说我不是我?”   “不可能。”昂小非摇头的动作小而频繁,语气也愈发坚定,“你不是大景哥!你把我的大景哥藏到哪里去了!” 第94章新帮手   景颐肆和闻春纪也思考过昂小非在这件事里的角色。   昂小非是夏大景的青梅竹马,离婚后就回到了蓝石村和妈妈住在一起,得知“夏大景”至今未婚以后反复表示想要和他结婚。这样一来,昂小非就有了接近“夏大景”的充分理由。再加上昂小非离婚回村的时机是在闻春纪来黄泥村后,身份就变得更加可疑。   而早在怀疑之初他们就拜托尚臻去查了昂小非的情况,结果证明昂小非就是个连海云镇都没有出过的普通omega。   当然,就算调查结果如此,昂小非身上的嫌疑也没有完全洗清。毕竟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能证明夏大景真实身份的也就只有景颐肆的记忆,让别人去查,查出来的结果也只能证明夏大景是个可怜的偷渡客。   那么,这个在窗外偷窥的昂小非也是荀文嵘的人吗?难道他就是荀文嵘派来的杀手?   景颐肆打量着眼前面上难掩恐惧的昂小非,心想这也没个杀手样啊?   但夏大景当年也没个绑匪样啊。   他绝不能再犯以貌取人的毛病。   “你在瞎说什么?我不是夏大景能是谁?”景颐肆尽量模仿着记忆里夏大景的语气和神色,“我就是大景啊。”   即使再三强调,昂小非依旧是对他的话没有半点信任的模样。   “你拿什么证明你是大景哥?”   景颐肆一愣,心想自己能拿什么证明自己是夏大景?他现在也没有夏大景的记忆,就只有一张脸能证明。   转念一想,自己为什么要证明?   “我为什么要证明我是夏大景?谁主张谁举证。”景颐肆反客为主,“是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怀疑我不是我。”   昂小非嗫嚅了半天,瞪着他说:“拿笔的姿势不对!大景哥不是你这样拿笔的!”   景颐肆被噎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说:“我在外边改习惯了,原来那个握法老板说丢脸,必须改掉。”   “屁嘞!”昂小非大喊,“大景哥拿笔的姿势是我教了半个月的!他说过这辈子都不会改掉,你不是他!”   “我都不记得你了!”景颐肆强调。   昂小非一咬牙,狠狠推了一把面前的人:“所以你不是大景哥!他怎么会忘了我?你是个骗子!你为什么要扮成大景哥的模样?你把我的大景哥藏到哪里去了?”   显然,昂小非是个柴米油盐都不进的人。   景颐肆知道,不能再放任他在这里大吼大叫,要是被别人听到对他的身份起疑就不好了。他随即抬手捂住了昂小非的嘴,也不再模仿夏大景的傻气,问道:“想知道夏大景在哪?”   昂小非挣扎无效后才点了头。   “跟我来。”景颐肆压低了声音,“我保证自己不是坏人,但如果想知道真正夏大景的线索现在大概只有我知道。”   昂小非有过几秒钟的迟疑,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闻春纪的住处彼时在施工,人来人往的不适合说私话,村里更不合适。景颐肆最后只带着昂小非去了村头的一片树林。   昂小非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跟在景颐肆身后,而景颐肆则时不时看一眼,保证后边的人没有跟丢。   终于,他们走到了树林深处。   “我确实不是夏大景。”景颐肆直接自爆了,“我是五年前被你的大景哥藏到这里来的,当然,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他,直到我的爱人也就是闻老师找到我。”   昂小非极力保护着夏大景的名声:“你瞎说!我的大景哥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他怎么会干这些事?”   景颐肆冷笑一声,反问:“你知道你的大景哥这些年在外边做什么吗?”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那么笃定做什么?”景颐肆摆着手指跟他说,“你的大景哥离开黄泥村后不久就家破人亡,凭着一股蛮劲偷渡到了欧洲,成了一群违法犯罪分子,参与了对我的绑架。”   昂小非抬手就要打他:“你再给大景哥造谣试试?我喊派出所拿枪来打你!我看你才是犯罪分子!”   景颐肆轻松地躲过了昂小非的巴掌,接着说道:“不管你信不信,在我掌握的资料里,是你的大景哥把我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我也在找他,但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现在的我比你更想找到夏大景。”   昂小非的面色开始发白,嘴唇也无意识地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凭什么相信你?”   景颐肆拿不出什么证据,如果让闻春纪和宋安来给他做证昂小非大概率也不会相信。他想了想,只说:“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甚至拿不出夏大景犯罪的证据,因为他的罪证都在我的脑子里。我的脸也人动过,所以才是夏大景的模样。”   昂小非不说话,手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拿出了手机,眼看着就要按下“110”三个数字。   景颐肆急了,忙伸手去制止:“你想干什么?”   “报警!”昂小非大喊,“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为什么不报警!如果你是受害者,警察来了只会帮助你不会害你!”   “不行。”景颐肆为了阻止昂小非,找了一个有利于对方的理由,“你想害了你的大景哥吗?如果我们先把他找出来,再送他去警察局,那就是自首,我再写份谅解书,他就能从轻发落,如果你让警察先找到他,那他就是逃犯,搞不好会直接挨枪子。”   昂小非的身体瞬间定住了。   景颐肆知道,自己这招用对了。   在裴引光拿到齐令今当年搜集的资料前,他不想报警。   同时,他也确实希望夏大景能是自首的那一个。   “在这件事上我跟你一样,不希望他以逃犯的身份被抓。”景颐肆思考片刻,指挥昂小非去搜了当年北欧的那场火拼,“你不是有手机吗?可以查一下,五年前四月在北欧的一场帮派火拼死了一个无辜的路人,那个人叫景颐肆。我就是景颐肆,但我没有死,活生生地站在了这里。那场火拼是针对我的一场谋杀,是你的大景哥把我救出来藏在了这里,从这点来看,他救了我的命。”   昂小非谨慎地按景颐肆的要求在手机搜索框里输入了关键词,看到了当时的报道,在看到“受害人当场身亡,遗体面目全非”时瞳孔巨震,抬头对景颐肆大喊:“你夺了大景哥的舍!”   景颐肆:“……我不是,我没有,这个时代讲科学,谢谢。”   “对了。”景颐肆又说,“七年前,我见过他,在一个废工厂里,他跟我说如果要结婚,肯定要和一个omega结婚,他形容的就是你的样子。”   听到这话,昂小非的脸稍微红了一点,却还强调说:“我不信你说的。”   景颐肆更相信自己看到的。他趁热打铁,想再换取一点昂小非的信任,“他说,我就喜欢白白净净的omega,最好是眼睛大大的,头发黑黑的,声音甜甜的,嘴角有颗痣就最好了。”   这话景颐肆越说声音越小,以至于昂小非都发现不对:“你怎么没声了?自己也心虚了是不是?”   “不是。”景颐肆只是在想,这段形容词不久前他在某个人嘴里同样听到过。   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会有那么大的巧合吗?   彼时,昂小非说道:“行了,我信你了。这话只有大景哥会说,你肯定认识他。”   非常关键的一句话。   “昂小非。”景颐肆摆正了脸色,“如果我说,我好像知道夏大景在哪了,但是需要你帮个忙,你愿意吗?”   昂小非激动地向前跨了一步,手几乎要碰到景颐肆的领子,意识到不合适才将手收了回来:“什么?大景哥在哪?”   景颐肆向后退了一步,和昂小非重新拉开了距离:“他现在或许就在村子里。但我需要你去确认身份,并且劝他自首,你答不答应?”   他在赌,赌昂小非对于夏大景来说确实是个很不一样的白月光,由昂小非去揭开那张假面,或许比他和闻春纪要轻松些。   “别担心,我的人会保护你,我们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昂小非自鼻腔中呼出一口气,坚定地说:“大景哥不会伤害我的。”   “我说了,人会变。”景颐肆提醒他,“他可能真的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夏大景了,虽然我不需要你去揭发他的犯罪事实,只需要你去确认身份,但他很有可能会因为你发现了他的伪装伤害你。”   昂小非的语气却愈发坚定:“屁嘞,你们都不懂大景哥。”   “大景哥说过,他不相信世界上有天生的坏人,所有坏人都是迫不得已的。你看,你说他是坏人,可他不是还救了你吗?”   景颐肆不知道该怎么和昂小非解释,这最多只能证明夏大景坏得不彻底,或者是他还有更长远的计划,绝不可能证明夏大景是被迫进行违法犯罪的。   “对了。”昂小非攥紧了双手跟他提起了条件,“我可以帮你,但就像你说的,如果大景哥真的做了不好的事情,你要写那个谅解书。” 第95章风言风语   跟昂小非交代完注意事项,叮嘱他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往外传后,景颐肆才跟他一起出了密谈的树林。   当自己出现在村里并获得十几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的注视后,景颐肆深感大事不妙。   是刚刚和昂小非在土墙边上的争执太大声让村里人听见了?   还是有人听到或者看到他和昂小非说的话了?   他要暴露了吗?   如果是这样,要直接跟村里人坦白他不是夏大景吗?   怎么坦白?   直接站到最近的石凳上边卷个纸筒对着所有人大喊“就像你们听到的那样,我不是夏大景,我是景颐肆,穷得只剩下钱了,只要你们能保守秘密并且帮助我找到藏在村里的夏大景,等我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就给你吗一人盖一栋三层带院子的小洋楼”吗?   会不会太像骗子了?   万一他们不信喊派出所来抓他进精神病院怎么办?   正当景颐肆纠结之际,他忽然觉得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狠狠拍了一下,耳朵里炸开一声清脆的“砰”。   难道是偷袭?   他扭身一看,是神情严肃的村长。   在景颐肆的记忆里,村长一直都是个笑呵呵,看上去还有点糊涂的亲切形象,很少有这样表情的时候,就连前段时间村里泥石流也不见他有这副表情。   看来,确实是知道了。   景颐肆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好好跟村长坦白解释并且迅速以他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团结全村的力量对抗夏大景以及他身后的荀文嵘等人时,村长粗糙的大手拧在了他的耳朵上。   “跟我来!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   景颐肆就这么顶着一头雾水被村长拖着走了好几百米,关进了村长家的客厅。   “村长我……”   “你什么你!”小老头被气得不轻,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愿意给对方,“站好!大景,这么多年了我自认为没跟你说过一句重话,你一向都是同龄的孩子里最老实最有出息的,可你,你怎么能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等等。   不对。   怎么还叫他大景?这期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景颐肆抬手挡住了村长拍向他天灵盖的雷霆一掌,大喊:“村长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村长五官拧成了一团,仔细一看眼角都要挤出泪来了,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悲哀:“大景,你说你,我前段时间问你,跟着闻老师是不是自愿的,你说是。结果现在你在干什么?背着闻老师跟昂小非不清不楚的?在土墙上壁咚?还去树林子里做什么?大景,咱们虽然穷但要有自尊有骨气,不要有两个臭钱就做这种脚踏两条船的渣男行为!你也不想想,你的钱都是谁给的!你是在作贱闻老师还是在作贱昂小非?”   村长的骂声酣畅淋漓,情到深处甚至有一种想拿墙上包浆的麻绳把景颐肆捆了拖去沉海的感觉。景颐肆好几次想插嘴都没成功,只能沉默着任凭他骂完。   “大景,你畜生啊!”   村长骂完了最后一句,手还在景颐肆的背上狠狠地拍了好几下。   景颐肆等了两秒没听见后续,心想村长大概是骂完了,于是才解释说:“村长,你们都误会了,我和昂小非是清白的。我就是有些事要跟他说清楚,你说我和闻老师都要结婚了,不得跟他讲清楚吗?”   村长没有被说服,甚至好像因为这些解释更生气了,穿着布鞋的左脚在地上不停地跺:“你还在狡辩?要只是这样你跟他进树林里干什么?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   景颐肆朝海的方向望去,思考着如果现在跳进海里能不能洗干净。   “没有鬼。我们就是觉得在村里聊被大家看到了怕被误会才带他进林子的。村长你不要把我们想得太龌龊了,你说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们能干什么不轨之事对吧?”   村长又有话说了:“那昂小非跟你出来的时候怎么眼睛红红的?”   景颐肆再次沉默了。   那个omega本来就是泪失禁体质能怪他?   “村长。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去朝你青梅竹马喜欢了很久的人表白,结果他马上就要和别人结婚了,还跟你说过往的情分都是小时候不懂事你难不难过?”   这话起到了一点说服左右,但村长看他的眼神还是半信半疑。   景颐肆想到了一点,忙解释:“村长,我是你看着长大的,说我人品不好不就是说你看走眼了吗?再说了,我是当着闻老师眼皮子底下跑出来和昂小非说话的,能做什么坏事?”   村长迟疑片刻,终于把话信了个八九分,换了个语气劝他:   “大景,你也别怪村长。我实在是怕你走弯路啊,我们村虽然穷,但从来没出过坏人。你要真成了那种玩意儿,我们这帮老骨头是要清理门户的。”   “嗯,我知道。”景颐肆应得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在黄泥村的村民眼里,凤凰男脚踏两条船背着白富美出轨青梅竹马的小o和远渡重洋绑架撕票谋财害命哪个更严重一些。   从村长家里出来以后,对着打量的目光,景颐肆又一次跟他们解释说:“各位叔,婶儿,你们不要误会。我跟昂小非清清白白,去小树林也是为了说正事,虽然我们情绪比较激动,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事情。”   村民们听了他的解释,露出的反应跟刚刚的村长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已经做好了再把和村长说的话解释一遍的时候,不知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的屁股上。   扭头一看,是闻春纪。   “你干嘛呢?要农民起义啊?”闻春纪还带着笑调侃他。   见闻春纪来了,村里人立刻收回了目光,但身体还在远处站着或坐着,似乎是在等一场好戏。   “什么起义啊。”景颐肆将前因后果藏在话里透露给了闻春纪,“刚刚昂小非不是在窗外找我吗?我跟他多聊了几句,在村里说话不方便就找了个安静的林子说话,村里人大家可能误会了。”   闻春纪反应很快,抬手揽住他的肩膀说道:“有什么好误会的?不是我让他来和你说清楚的吗?大景,你知道的,你是要赘入豪门的男人,有些事情还是尽快处理得好。至于以后有什么风言风语,没事,咱家有法务,管他黑的白的都给你处理干净。”   这么一番堪比被鬼迷心窍的反派发言成功让周围围观的人都散了,当然,散掉的是人,散不掉的是那些风言风语。   景颐肆有些担心这些话会不会传到工地那边,被那个人听见。   “走吧,我下午没课,回家。”闻春纪将卷成筒,抵在景颐肆的后腰上将其往前推,“正好我想问问你,结婚戒指要哪种?镶着鸽子蛋那么大钻石的铂金戒指怎么样?给你买十个,给你手指头都戴满。”   越往家的方向,景颐肆能感觉到的凝视感就越少。他有些庆幸,心想那些村里的谣言应该还没传到这头,那工地里的人估计也没听到。   回到住处后,闻春纪刚要关门景颐肆便制止了他。   “不用关门。”景颐肆掏出手机指了指,示意用它来聊。   闻春纪颔首,坐下后就点开了手机。   景颐肆打字的速度很快,几分钟就把前因后果和跟昂小非达成的合作告诉了闻春纪。闻春纪看着消息眉头越皱越紧。   闻:你觉得他可信吗?   景:死马当活马医,要是不拉他入伙他就要报警。绑架的事情不能干。   闻:知道了。你确定是那个人的话,我通知宋安他们今晚就行动。   这条消息景颐肆没回,就朝闻春纪点了下脑袋。   是夜,闻春纪和景颐肆带着能调动的所有人包围了小赵师傅暂时歇脚的帐篷。   村子到镇上的路程太远,黄泥村的房子又要得急,小赵师傅为了早点开工就在村子不远处搭了个帐篷。这个帐篷原本是要搭在工地的,但闻春纪和景颐肆为了平时讨论方便就没同意,而村长让小赵师傅去家里住,小赵师傅又不同意。   想来,这个泥瓦匠的反常之处从那时候就出现了。   黑暗里,昂小非走近了那个帐篷。身上穿着最简单、颜色最单调的衣服,但浑身整洁,看得出来是认真收拾过的。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场会面,做好了随时冲上去保护昂小非安全的准备。   “小赵师傅,你睡了吗?”昂小非在帐篷外出声,“我是昂小非,我找你有一点事情。”   帐篷里有了动静,宋安说,根据热成像,帐篷里的人应该是表演了一个鲤鱼打挺。   “小,小非啊。”帐篷门前的拉链被果断拉开,老实憨厚的男人从里边探出身来,“有什么事?你家也要盖房子吗?你长得好看,我给你算便宜点。”   昂小非抿了抿唇,直截了当地问:“小赵师傅,你觉得我怎么样?我给你做omega好不好?”   “诶我去。”小赵师傅向后一仰,显然是受了惊吓,“一定要这么突然吗?”   昂小非点了点头:“我是认真的。” 第96章彩带枪   昂小非的行为震撼了围观的所有人。闻春纪甚至扭头问景颐肆:“他这招是你教的?”   景颐肆发誓自己没教过这招,他就让昂小非想办法套话,让小赵师傅承认自己就是夏大景就行,绝对没教过昂小非让他一上来就求婚的。他甚至觉得这种作风更像是闻春纪教的,但目前来看,闻春纪没有宣布对此次事件负责的预兆。   “啧啧。”闻春纪感叹道,“真是有天赋,想带他进城。”   景颐肆吐槽了一句:“你怎么谁都想带进城?”   “你懂个头。”闻春纪得意地扬起下巴,“他外形条件挺好的,情绪也足,你春纪哥哥我这是惜才,想带回剧团。”   景颐肆也不知道闻春纪什么时候成他哥了,但这时候不是理论这种幼稚问题调情的时候,便只能把话往心里塞。只不过有些东西他忍不住现在就要想。   闻春纪想他的剧团了。   说起来,如果没有这些事,闻春纪本来就该是享誉世界的剧作家。   他现在只盼着一切都早点结束,让他们的生活早日回到正轨。   帐篷前,小赵师傅坐在帐篷门前,把那个小小地门完完全全堵住了。他似乎消化掉了昂小非带给他的冲击,带着一丝尴尬但是很认真地在问:   “我跟你其实也没认识几天吧,你为什么要找我结婚?是觉得我特别有能力,还是觉得我长得特别帅,还是,你青梅竹马的那个夏大景要跟那个城里来的闻老师结婚了,你才来找我的。”   昂小非扑通一下跪坐在地上,双手自然地放在了膝盖上,刚好和坐在帐篷门口的小赵师傅平视着。小赵师傅被他这一串操作吓得向后摔去。   “你干什么?你这,感情的事你情我愿,你就算跪我也没用。”   “我没跪你,我就觉得这样好说话。”昂小非说,“我不想站着看着你,我还是习惯这样的视角。”   彼时,小赵师傅的表情便已经出现了一丝异色。   监视圈里,闻春纪拿着个望远镜又在感叹:“真得想办法把他拐进城里,我就喜欢这种会营造气氛的。”   景颐肆只有疑惑:“什么气氛?”   闻春纪放下望远镜白了他一眼,说道:“说你的艺术涵养都是死的你还当我骂你。他们现在的视线高度不就是小孩子的高度吗?他这是想跟夏大景追忆童年呢。”   “嗯?”景颐肆不应声不反驳,就想着晚点问问昂小非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昂小非跪坐在帐篷前自顾自地说道:“我小时候有个特别好的朋友,我们是上学的时候认识的,开学第一天,老师安排我们做同桌。我们两个都很腼腆,一整天了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我知道,我们两个都在偷看对方。”   “后来学写字,他拿笔姿势不对,又总是写错别字,铅笔上的橡皮又小又硬,他的作业本变得又黑又破,老师让他找同学借大块的软橡皮,他问完了整个教室,所有人都不借给他,他最后在来找我。”   “我也不想借给他,因为我就只有一块橡皮擦,舍不得。但是又觉得他好可怜,就说你把作业本拿过来,我帮你擦。”   “后来他常找我借橡皮,我每次都不借给他,一直帮他擦作业本。就这样我们的关系就好啦,我不仅帮他擦作业本,还教他写字,他的拿笔姿势一直都不对,但是写出来的字还可以。”   “他们家条件不好,买不起橡皮擦,也没有鸡蛋给他吃。我就把自己的鸡蛋分给他,妈妈知道了就煮了两个,让我自己留一个,给他一个。我妈说,他看着老实又憨厚,想收来做干儿子。我不许,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知道我很小就想跟他结婚了。”   “可惜他没有等到我长大就离开村子了,他们家离开的时候我一直追他们的车追了好久,鞋追坏了,裤子也追坏了。妈妈本来要揍我的,看我哭得厉害就说算了。”   “那时候还没有手机,没办法联系。我就一直想,等我长大了就进城去找他,等啊等,有一天妈妈跟我说知道他的地址了,我就给他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就几行字而已。我说,你好吗?我是昂小非啊。你还记得我吗?大景哥。你什么时候回村子来玩?我想见见你。还有,你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了吗?我变成omega了,你可以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吗?”   “他们说这种应该不叫信,而是叫情书,情书应该装在粉色的信封里。我没有粉色的信封就拿水彩笔涂了一个。我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才把信寄出去,又等了很久很久,期待你给我回信。结果我拿到的只有一个沾了水褪色的信封,他们说这个地址寄不到了。”   “我等了两年,期间反反复复地寄了好几次信他都没收到。后来我等不了了,那时候乡里二十岁还没人要的omega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我嫁到了很远的村子,过了很多很多年,终于听到有人说他回来了,身边没有omega。我有点后悔,心想我当年可以再等等的,再等等就能等到你回来。但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还好,我离婚了,没有孩子也没有财产纠纷,离得干干净净。我回来找他,但他非说不记得我了,还要跟城里来的omega结婚。”   昂小非吸了吸鼻子,看小赵师傅的眼神忽然亮了亮:“大景哥,你还记得我吗?你不会也忘了我吧?”   在没有灯光的夜里,对面的人表情晦暗不清,昂小非没有催促没有再施压,就沉默地等待着答复。四周的高坡上,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等待着事情的发展,做好了随时救援昂小非、抓捕夏大景的准备。   终于,帐篷门口的人吐出一口浊气。   “对不起,小非,我耽误你了。”   一句话坐实了“小赵师傅”的身份。   昂小非正要往前扑给久别重逢的暗恋对象一个拥抱,但夏大景向后一滚,原本紧闭的帐篷忽然从后边开了个口子,里边的人直接从里边滚了出来并迅速起身向树林深处跑去。   昂小非只迟疑了一秒便起身去追那人:“大景哥!等等我!我还有话对你说!”   林子里有闻春纪设下的包围圈,但夏大景似乎是有点功夫在身上,又像个滑溜溜的泥鳅一样,竟然轻轻松松就钻出了包围圈接着向前跑。   闻春纪骂了一句,丢下望远镜就跟着大部队一起去追,景颐肆知道这种时候落单绝对要出事的,便也追了上去。   于是,在漫天星光的夜里,在密林中,夏大景在前边跑着,紧随其后的是闻春纪的那群保镖团,紧接着是昂小非,最后才是闻春纪和景颐肆。   耳边的风猎猎地刮过,冷风呛进呼吸道里,景颐肆想起了18岁那个和闻春纪一起逃亡的夏天。   景颐肆加快了速度,想再去抓住闻春纪的手,但闻春纪像是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也突然开始加速,很快就超过了昂小非,又超过了那群训练有素的保镖,最后和夏大景的距离越拉越近。   黑暗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夏大景的骂声:“卧槽!有狗啊!”   “狗你大爷!”闻春纪腾空抓起一根树枝,而后直接把自己当一枚炮弹发射出去,直接砸在了夏大景的身上。   在一声属于夏大景的惨叫声后,追人的大部队渐渐慢下了脚步,直到把最前边的两个人包围起来。   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为夏大景和闻春纪的声音做着背景音。   闻春纪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把黑色的手枪,此时正一手拽着夏大景的头发,一手将枪口抵着他的太阳穴。   “说,你是不是夏大景?”   “是是是。”夏大景整个人趴在地上,背被闻春纪用左膝死死压着动弹不得,“长官我坦白从宽,你快放了我吧!腰要断了!”   闻春纪不依不饶:“先回答我,我家景小四是不是被你这个鬼东西藏到这里的?”   夏大景问:“景小四是谁!”   “就是景颐肆!”闻春纪直言,“那个七年前被你演傻子骗得团团转的景颐肆!”   景颐肆挤出人群,小声提醒:“你说景颐肆就行了,前边的形容词免了。”   “是是是,老板,你先放开我,我招,我招!我都招!”夏大景欲哭无泪,“腰真的要断了!这位老板,你属猴的吧!”   “我属你大爷的。”闻春纪骂了一句,抬头看了一圈没有空隙的包围圈这才将夏大景放开了。   夏大景像条没骨头的虫子一样瘫在地上,抱怨说:“老板,你还是太狠了。这种地方都能带枪进来,佩服佩服。”   “赫赫。”闻春纪向天扣动了一下扳机,枪响后从天上散下来的只有五颜六色的飘带,“你以为我是你这种违法分子?我只是在庆祝某个阴沟里的老鼠终于是能见光了。”   彩带落在夏大景眼前的泥土上,很快,他就发出了一声接一声无奈的笑:“输给你们了,景总,你的omega确实是全世界最厉害的。” 第97章坦白   他们没有把夏大景转移,就拿了跟麻绳把瘫在地上的夏大景捆到了最近的大树上。捆人的事是保镖在干,闻春纪觉得不妥,就拿了根皮带将夏大景的脚腕子扎在了一起。   夏大景带着一种无赖,说话的语气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闻老板,别绑了,我跑不了的,刚刚被你这么一砸总觉得给我旧伤都砸出来了,你能赔我点钱吗?”   闻春纪凶了他一眼:“你这算工伤,去找你的荀老板要,我们不赔。”   夏大景轻蔑地笑了一声:“他会给我办工伤?得了吧。他连社保都不给我交。”他的下巴朝着景颐肆的方向扬了扬,“景总,景总!能不能帮我办你们那边的工伤啊!”   景颐肆懒得跟夏大景废话,慢慢走近而后弯下腰凝视着被绑在树上的人,语气平淡而疏离:“说吧,你跟荀文嵘到底计划了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整成你的样子,又为什么还要回到黄泥村。”   夏大景只是笑,像是电影里深沉的反派在结局时满是对生的无奈和死的轻蔑。闻春纪随即翻了个白眼,骂了句“装货”。   “景总,我承认我棋输一招。我当年可没动这位闻老板,你竟然找昂小非来套路我,杀人诛心啊杀人诛心!”   景颐肆问他:“我把你的心上人送来见你,撮合你们相认,你该感谢我的。”   “我朝哪个方向谢你啊?”夏大景调侃了这么一句,而后看向人群里低头的昂小非,“小非,好久不见,你长大的样子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原本只是低头不语的昂小非瞬间就爆发出了哭声,眼泪一滴接一滴地从脸颊上滑落。他推开所有人,跪在泥地里抱住了夏大景的脖子。   景颐肆看见夏大景被捆在树上的手动了动,大概是想还昂小非一个拥抱,奈何手脚都已经被绑住了动弹不得。   “大景哥。”昂小非带着哭腔质问他,“你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做了那么多坏事,为什么……为什么在外边遇到了那么多事情,宁愿去做坏人都不愿意回家。”   夏大景重重地闭上了眼皮,又脱离地睁开眼偏头朝左侧看去:“这么久以前的话你都还记得呢。我一直以为你都把我忘得差不多了,结果你刚刚跟我说那些话,你要不说那些话我打死都不能认我是谁。”   昂小非的拳头锤在夏大景的肩膀上:“记得,记得。大景哥,你不要再做错事了好不好?回家了就不要再做那些事情了。”   夏大景的笑容很勉强:“你要知道什么叫开弓没有回头箭。小非,凭我现在做的这些事够我被枪毙几百回了。那位景总有没有告诉你我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昂小非呜咽着说,“他只告诉我,只要我能来认你就写谅解书,他是受害者,他的谅解书管用。”   夏大景抬头跟景颐肆抱怨:“景总,你怎么连没见识的乡下omega都骗?”   景颐肆对上他的视线,平静地说:“没骗他。如果你现在反水愿意做污点证人的话,我可以为你出具谅解书减刑,还会为你找最好的律师辩护。”   “你看你……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看着让人心烦。”夏大景仰头叹了口气,再度看向景颐肆时嬉皮笑脸地说了一句,“我要是不呢?我跟着荀老板很多年了,不能说反水就反水了,传出去我哪里还有面子。”   景颐肆没说什么,就和闻春纪同步向后退了一步,下一秒昂小非的拳头就砸在了夏大景的身上。   “为什么?大景哥你为什么还要错下去!为什么还要做坏事!明明都有机会弥补的,为什么一定要去做坏人!你自己说的没有人天上就愿意做坏人的!”   因为被绑在树上,昂小非的拳脚夏大景一个都没躲开,没一会儿久变得鼻青脸肿的。闻春纪原本还找了跟树枝想递给昂小非当武器,一看他的力气那么大就悻悻地把棍子丢到了一边。   昂小非打完又趴在夏大景的腿上直掉眼泪,仿佛刚刚那个拳拳到肉的不是自己。   “大景哥,回来吧,不要再走弯路了。景总说你这些年日子过得苦,为了骗他还挨了很多枪子,被挑了脚筋,你是拿命在挣钱。我知道你是善良的,就是迫不得已,以后你好好改造,我在家等你,十年也等,二十年也等,等你回来好不好?”   夏大景局促极了,又无处可逃:“小非,按我们国家现行的法律,我这种可能要被判无期的。”   “无期又不是死刑!”昂小非朝他吼,“你再错下去就没有人会给你写谅解书,没有人会给你求情了!我要你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你自首吧,大景哥。”   夏大景张嘴,发出的都是些气声,大概是骂了不少脏话。   “景总。你怎么那么阴,找谁不好找昂小非来感化我?”   景颐肆耸耸肩:“你自己提的信息,虽然真伪存疑,但可以试试。我知道白月光的杀伤力有多大。”   闻春纪的脚不打一声招呼地踹在了景颐肆的屁股上:“你哪来的白月光?”   景颐肆委屈地捂住了发热的屁股:“我的白月光刚刚踹了我屁股!”   “哦。”闻春纪心虚地将视线瞥向了别处,“我还以为你心里有什么忘不了的他呢。”   夏大景的笑更加无奈了:“是,你确实最明白白月光的威力了。所以呢?你现在想让我做什么?跟着你们去警察局自首?”   景颐肆的嘴角微微扬起:“认了?”   “服了。”夏大景抬了抬下巴,“问吧,我反水了,我可再挨不了小非一顿打,也再听不了他一声哭了。”   夏大景身上的麻绳和皮带依旧没有解开,他靠在树上,慢悠悠地说起了景颐肆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我一开始不在荀文嵘手底下干活的,是他找到我,说觉得我演傻子特别传神,特别适合帮他骗个人,那个人就是你,景总。为了骗你我可下了大功夫,让手下的人拿枪打我,自己把自己脚筋给挑了,我知道这有些疯狂,但是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况且,他说你这个人心眼好,只要把你骗进去了,身上什么伤你都会帮我治好。”   “景老板,你说我傻子,我还说你蠢呢。能让我这种人骗得团团转。表也真给我,钱也是真给我打。后边我说钱被人诈骗了你还愿意给我打十万,那时候我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傻还是待人真诚。”   景颐肆抬手打断了他:“停一下,我得纠正你一点,如果有一天世界末日,得到我两千万的人都能活下来,那么我应该能为地球保存下不少于五万的人口。所以这件事是你自我感动了。”   世界沉默了。   直到闻春纪提醒了一句:“不好意思,这位想要保存五万人类的前巨富,你现在的总资产也差不多就两千万,哦,还不是现金,因为它们都被你拿去买股票了。对了,你知道美股今晚不太美丽吗?”   景颐肆忧愁地揪起了眉心。   有闻春纪出来呛了景颐肆一下,夏大景才接着开始讲:“行,虽然这钱对景老板你来说确实不多,但真真实实地感动到我了。所有,我决定在荀老板的计划里做一些手脚。他要的是你从世界上消失,我让你代替我的身份留在村里跟他的要求并不冲突。”   “你觉得我愿意吗?”景颐肆反问他。   “你不愿意就要没命了,景老板。”夏大景提醒他,“如果你不愿意,你现在就不可能站在这里,而是真的成了那一盒骨灰。从这点来说,我是救了你的。”   纵使景颐肆觉得夏大景的逻辑有些奇怪,一时之间也无力辩驳,只得将话题捻到下一个问题。   “迟漫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帮你?”   提起这个名字,夏大景犹豫了几秒才说:“算朋友吧,以前救过她的命,不然她也不会跟着我一起在荀老板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当然,我还给钱了的,卖了你送我的手边,还有账户里所有的钱。景老板,这算不算你自己救了自己?哈哈。”   景颐肆的心口变得有些闷:“还有,是不是你把我的婚戒缝进被子里的?”   这些天,他的记忆不断地回来了,其中有一段就是夏大景当着他的面将那床旧被子剪开,将戒指放进去再缝好,并且告诉他:“记住了吗?重要的东西在被子里,所有,一定要好好保护这床被子。”   夏大景没犹豫就点头认了:“嗯,你想起来?当时我也没办法,你一直吵着要戒指,但看见戒指就开始恢复记忆,最后问了迟漫她才建议我这么诱导的,效果还不错呢。”   “最后两个问题。”景颐肆的语气都变得沉重了许多,“你现在回到黄泥村做什么?还有,拆掉你的老屋子嫁祸给明月集团的事情是不是你或者荀文嵘做的?”   “是。”夏大景撅起嘴朝空中“嘘”了一声,说道,“这两件事是一样的,我的任务是把你的怀疑引到明月集团身上,如果失败了久直接杀了你。” 第98章请求   昂小非“哇”的一声,把整个身体砸在了夏大景的身体上:“大景哥,你千万不要杀人啊,杀了人就回不了头了。”   夏大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慌乱:“没杀,没杀。我这个人能对自己下手,对别人就不行了。不信你问那个景老板,当时我都叫人把自己打成筛子了,他老人家才衣角微脏呢。”   景颐肆纠正他:“我不老。”   夏大景爆出一声脏话,直言:“怪不得荀文嵘说让我宰了你之前先把你嗓子毒哑,景老板,你是听不出好赖话啊!”   “我就不喜欢别人说我老。”景颐肆将话说得理直气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二十年前不喜欢被说小,现在不想被说老,反正他永远风华正茂阳光正好。   夏大景将白眼翻上了天。   好在这一群人里还有个闻春纪记得把话追着往下问:“你说荀文嵘让你来杀他。也就是说,他知道了你把他藏在了这里,那姓荀的就没找你麻烦?”   “找了,差点被他打残废,我可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他再信任我的。”夏大景又轻轻笑了起来,“闻老板,得亏来得是我,要是别的什么杀手那你现在真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他来啊!”闻春纪把拳头举了起来,“搞得像我这儿没准备一样!做杀手,我们宋安比谁都专业!”   被点中的宋安无奈地又替自己辩解了一句:“老板,我以前做的真的是打手不是杀手,这两个的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下换闻春纪不高兴了,扭头说;“不配合老板吹牛皮,工资扣六百!”   景颐肆将手按在了肩膀上,拿过了审问夏大景的权柄:“所以,你来黄泥村那么久没有得手,荀文嵘没有起疑心?”   “那是因为我跟他说你在怀疑明月集团,正准备对付明月集团。”夏大景龇着大牙问,“景老板,我这算不算又救了你一次?”   事已至此,景颐肆甚至怀疑起夏大景这次回来根本就没有杀他的打算。   “算。那我就要问了,夏大景,上次救我是因为我的慷慨解囊,这次呢?又为了什么?”   在这个问题上,夏大景犹豫了将近一分钟,是昂小非拿拳头在他肩膀上一下下敲,喊着“大景哥你快说啊,万一他们反悔不给你写谅解书了呢!”才让他开口。   “还你这些年帮村里人做的那些事,锄地,修房顶,割庄稼。也还闻老板愿意来给村子里的小孩上课,还要帮村里修路。我知道这些事论起来可能不是你们真心想做的,但我永远记得一句话,君子论迹不论心。你们确实做了这么多年我想做没做的事情,该谢谢你们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一起沉默了。   景颐肆明白,这么多年夏大景未必不想回黄泥村,只是他当年为了攒够衣锦还乡的钱在外边做着最见不得人的勾当,当钱攒够以后又失去了堂堂正正回家的权利。他这些年效忠的人,做过的事,知道的内情不会成为村子的荣耀,只会成为这个村子的灾难。   命运推着他往前走,他越是努力想回家,越是走向有家不能回的困窘。   “你会有机会亲自来做这些的。”景颐肆说,“当好你的污点证人,只要你认罪态度良好,好好改造,你会有回家的机会的。”   夏大景别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官腔”。   景颐肆抬抬手,让宋安去解开了捆绑夏大景的绳子。   而解开束缚的夏大景也终于能还昂小非一个拥抱了。   拥抱过后,夏大景却表现得很轻松,甚至在现场做起了第三条全国小学生广播体操《七彩阳光》。   本来就泪失禁体质的昂小非到一边蹲着抹眼泪,闻春纪则拿了张手帕就去安慰他。   夏大景便问落单的景颐肆:“好了,我觉得自己该说的说了,我们什么时候去自首?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你们说我会和荀老板在一个牢房里吗?”   “还需要时间,可能是一个星期,也可能是半个月,一个月。”景颐肆也不瞒着他了,“你跟着他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如果他出了事上头会有多少人能保他吧?我在等一份证据,等那份能把他和想保他的人一起拉下水的证据。”   夏大景听到这个消息却表现得很兴奋:“那感情好啊,景老板,看在我救了你那么多次的份上再陪我演一出戏呗。”   景颐肆双手插兜,瞥了旁边人一眼:“什么戏?”   “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话是这么说,但夏大景表现得还是有些谨慎,像是害怕景颐肆不答应,“我想把村里给盖的房子盖完。等房子盖完,村长还要给你跟闻老板办乔迁酒和婚酒,要是时间来得及,你们就等办了酒再离开,让村里人以为夏大景是跟了好人去城里过好日子去了,别让人家知道夏大景蹲大牢去了。”   夏大景说得情真意切,景颐肆不太想拒绝,但这事他不想拒绝没用,还得问问闻春纪的想法。   “春纪。”景颐肆朝闻春纪的方向喊了一声。   闻春纪正跟昂小非描绘着大城市的景象和剧团在世界各地的见闻,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打断自己,回应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干嘛?没看见我在忙着吗?”   “找你有事。”景颐肆的气势矮下去几分,“你过来一下。”   闻春纪轻哼了一声,轻轻拍了拍昂小非的肩膀,留下一句“一会儿再接着跟你说”才起身过来,眼睛扫过夏大景,又问景颐肆:“什么事?”   在景颐肆的示意下,夏大景把刚刚的话又跟闻春纪重复了一遍。闻春纪听完表情不是很好,抱怨说:“那你真是物尽其用,行啊,配合你就配合你呗,反正我家景小四的帅脸都被你找来的破烂医生搞成这副样子,帮你办完事能不能把你那个医术高明的医生推给我,让他还我老公帅脸?”   帅脸?老公?   肉体得到了伴侣肯定并被喊了“老公”的景总头都抬起来了。   夏大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个医生去年因为非法制药被抓起来了,被当地政府判了一万五千年监禁。”   闻春纪被这话呛到了:“不是本地人?”   夏大景回答:“不是,我国法律也判不出一万五千年监禁。”   “我打死你!”闻春纪的拳头没有一丝犹豫地砸在了夏大景的脸上,“你还我家景小四的帅脸!”   夏大景被追得到处跑,最后又被闻春纪用膝盖按在了地上。   “看我不撕烂你的脸!”   “老大饶命!”夏大景连忙求饶,“景总的脸有救!有救!你也不问问非法制药制的是什么药!景总的脸没动刀子!当时我们是想动的,但医生说整容手术脸会垮,最后我花了大价钱找到那个医生,让他把景总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法什么药。”   “闻老板,我是没能耐,你要有能耐的话就让人去找,要是能见到那个医生让他出面说不定就可以!”   闻春纪站了起来:“他现在在哪?”   夏大景报了个外国的小国家,又说了那个非法制药的医生的名字,闻春纪统统记下了,然后就将电话打到尚臻那儿,让他帮忙联系。   打完电话,闻春纪又想起一件事:“你这张脸也是那个黑心医生干的?”   “我用不上那么贵的,我当时的积蓄就够动景老板的脸。”夏大景憨憨地笑着,“我这个就是硅胶面具,闻老板你放心,等村里的事情结束我就把他揭了去自首,你快放开我吧!我的腰真的要断了!”   夏大景求饶了许久,闻春纪这才肯站起来。   另一旁,旁观了这场打斗的景颐肆将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隔着皮肉,他摸到了里边的骨骼,回忆着自己以前的样子。   闻春纪放过夏大景后也走向了景颐肆,用手去摸景颐肆脸上的骨头,从上到下摸了一遍,一边摸一边嘀咕着:“我就说这骨相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以为是遇到了个什么绝世神医。”   这晚以后,黄泥村里表面上又恢复了平静,夏大景依旧扮演着来村里做房子的泥瓦匠,景颐肆和闻春纪也继续着自己乡野农夫俏老师的剧本,但工地多了十几个人,说是来盖房子的,只有他们三人才知道,这是闻春纪从外边调进来的安保人员。   昂小非成了工地的常客,经常给施工的人送水送饭,尤其是工头小赵师傅。村里人都说昂小非是看上小赵师傅了,有大胆的人问小赵师傅怎么回事,小赵师傅说昂小非只是人好,看他们大热天施工不容易才来送的,可隔天昂小非就拿着大喇叭对着全村喊,说等小赵师傅盖完房子自己就要跟着他去城里生活了。   其实,昂小非是被闻春纪说动了决定一边跟着闻春纪的剧团到处演出,一边等将来夏大景改造结束。夏大景原本是不许昂小非用这个理由离开海云镇的,但嘴和腿长在了昂小非身上,谁也挡不住。 第99章乡村婚礼   半个月后,夏大景的新房终于竣工了,是一层带阁楼的带院子的水泥房,全村人都来看热闹,没有一个不说这是村子里最气派的房子,但这些话里没有嫉妒,只有对村子里有人盖了新房的喜悦。   村长前一天甚至特地去镇上买了一卷一千响的鞭炮在新房门口点了,噼里啪啦地响了将近一分钟。   鞭炮响完后,所有人才问仍旧是夏大景身份的景颐肆能不能进新房里看看。   村长笑着呵斥他们:“这新房子人家大景都还没正经住过,你们别给他踩脏了!”   景颐肆则乐呵呵地请所有人进屋:“大家想看就随便看吧,都是乡里乡亲的,没什么的。”   有了主人发话,在外边围观的男女老少便一个跟着一个进了新屋子,见到里边的场景后又忍不住发出感叹,都说夏大景的日子算是好起来了。   原因无他,屋子里还有闻春纪出面添置的家具,全套的红木家具,还有最新款的大彩电、冰箱、空调、洗衣机,当然,这些家具现在大部分还是摆设,要等过段时间村长让镇上拉一条高压电到村里才能用。   当时闻春纪说要置办这些家具时夏大景还有些不解,问他们:“你说以后你跟景老板回城里了,这屋子也没人住了,你买这些家具做什么?”   闻春纪漫不经心地回答:“为了让村长安心,觉得我真的会善待夏大景。你以为村子里的人为什么要给夏大景盖这么一间房子?不就是为了让他发生任何事都还有个家吗?我买的东西就是让家有个样子。”   夏大景仍是不解:“你要是把它们摆在那里吃灰村里人更心疼。”   闻春纪轻笑一声,解释说:“不会啊。等过段时间,夏大景会给村长打电话,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然让支教的老师住进去,怎么会浪费呢。”   夏大景终于是明白了闻春纪的苦心,小声说了句“谢谢”。   新房竣工后的第二天是个好天气,村长张罗着全村在村子里最大的空地给闻春纪和景颐肆摆了几十桌婚酒,请了上上下下四个村子的人来吃席。   事实上,面对这场作为他们“婚酒”的席,景颐肆和闻春纪无一例外地感到了“害臊”。毕竟他们真正的订婚是在十五年前,结婚是在十年前,当时也是万众瞩目,但那时候他们年轻,这会儿再跟个小年轻一样被所有人注视祝福,心理压力还是挺大的。   但两人安慰来安慰去,最后也就是那些话:到底是黄泥村对他们的一番心意,村子也难得有这么大的喜事,让大家好好庆祝庆祝吧,也当是他们对这个满是人情味的村子最后的告别。   农村的婚礼没有什么庄严的仪式,只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又由村里德高望重的人做陈词见证就算是正是结婚了。   为了这场饱含全村新意的盛会,景颐肆和闻春纪又穿上了干净的白衬衫。当然,这个衬衫还是闻春纪让人从城里买了送进来的。   景颐肆换上衬衫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虽然他的脸现在还是夏大景的脸,却仍能从镜子里的自己找到当年的感觉。镜子里忽然出现了闻春纪的模样,穿着白色的衬衫,卡其色的裤子,胸口处已经别了一朵红色的胸花,手里还拿着一朵,那是他要戴的。   这样的闻春纪直接将景颐肆的记忆拉到了十年前他们真正的婚礼,让他问出来迟到十年的话:“春纪,如果没有当年的那些事你还会跟我结婚吗?”   “你猜喽。”闻春纪的巴掌在景颐肆的背上狠狠拍了一下,“猜猜看自己的魅力够不够我这个不婚主义改口。好了,转身,我帮你把花戴上,大新郎官。”   景颐肆很少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现在是为数不多的时候:“老实说,在你身上我一直都不确定自己的魅力有没有效果。”   闻春纪嘲笑他:“嘁,以前怎么不问?现在问是不是有翻旧账的嫌疑?”   “那不说了。”景颐肆强压下心理的好奇,“生活里确实不该想那么多如果。”   “去你的。”闻春纪骂他,“这时候就变得文绉绉的了?我说我觉得你魅力还行,你高不高兴?我以前确实是不想结婚,因为婚姻意味着责任,我挺怕承担责任的,只想承担必须承担的。但是,因为我的生活里杀出了一个景小四啊。”   “我们景小四那么可怜,除了钱一无所有,爸妈走了,管家病了,还有个天天想吃他绝户的发小。我觉得,保护着、陪着、爱着小四公主是春纪大王必须要负的责任,是我拿望远镜看见窗边穿着制服托着下巴,手里转着钢笔的景小四时就被赋予的责任。”   “景小四,你说的没错,生活里不要讲那么多如果。因为经历塑造着人的世界观和选择,我不敢揣测另一个时间线上的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至少这条时间线上的我不后悔跟你结婚。”   景颐肆明白了,堵塞在心中许多年的一团郁气也终于散开了。他看着面前替自己戴上胸花的闻春纪,眼泪忽然抑制不住地从眼角滑落,滴在了闻春纪的鼻尖。   Omega抬起头笑他:“怎么搞的?求婚的时候没见你哭,十年前结婚的时候也没见你掉眼泪,怎么这会儿倒是开始掉眼泪。”   景颐肆仰头,咬着下唇呼出一口沉重的气:“不是,你的胸花……扎在我……那个上了。”   闻春纪被这话吓得把手往后一缩,收手时还不慎碰到了那朵花,让景颐肆的绷紧的嘴角又颤了一下。   “你不早说,我现在帮你拔下来。”闻春纪倒吸一口凉气,忙小心翼翼地拆胸花,“真是的,感觉到痛了也不提醒我,我都把卡扣扣上了才说。”   景颐肆捂着脸笑出了声:“当时气氛都到那儿了,我没好意思打断。你也不想你在说爱我是你天生的责任的时候蹦出一句你扎错地方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都笑得不能自已。   好不容易刚把胸针取下来,外边的人便突然钻进来吓了他们的一跳。   昂小非看他俩这副模样还以为自己坏了什么好事,低着头语速飞快地传着话:“你们两个稍微快点,村长都在外边等着给你们证婚呢。”   不等闻春纪他们回答,昂小非就小跑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闻春纪和景颐肆的尴尬只持续到了昂小非离开后的一秒钟,而后再度爆发出一阵心有灵犀的笑。   “行了,花别上出去了,不然村长还要让人来催。”闻春纪说着就又要给景颐肆别胸针,但因为笑,手一直在抖。   景颐肆的笑依旧止不住:“你小心点,别造成二次伤害。”   “滚。”闻春纪笑骂,“不信任我就把花在嘴上叼着,还不信任我了?别忘了,这个家里现在我才是老大!这不是好了吗?”说着就用手掌在景颐肆的胸口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屋外的喧闹声在他们这对新人出现时停了一瞬,又在角落的一阵掌声响起后恢复如初。而故障的那个人,是夏大景。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夸着新人般配,让闻春纪和景颐肆这对认识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旧人红了脸,但这样的脸红在他们眼里,是新人新婚的羞涩。   村长拿着一页纸站了出来,先抬手喊了“安静”,等所有人都愿意把舞台让给他了,他才开始念纸上的内容。村长今天穿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据说这是四十多年轻他自己结婚时候穿的,意义非凡。他手上的那页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而上边的字是手写的,字迹间还留着墨迹。   “大家伙,今天是个顶好的日子,作为证婚人,我来说两句。大景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我就知道,那是个好孩子。后来他从城里回来,虽然没大富大贵,但是回村以后踏实、能干,咱们村每家每户谁没得过他的帮助?我就一直不明白,他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找不到合适的媳妇呢?这老天未免太不公平了。”   “直到闻老师来了。闻老师也是个好人啊,不嫌我们村苦,我们村穷,留在这里教孩子们读书,给村里买了唯一一台拖拉机,还要给我们修路,是我们全村的恩人!大伙说是不是啊!”   村长这话一出,一呼百应,倒是闻春纪和景颐肆低下了头,不敢多言语。   而后,村长收起了那张纸,站到了新人的中间,将他们的手放在了一起:“大景,闻老师,我们啊,祝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你们都是好人,老天爷不会让好人吃亏的。要是在外边有什么不好就回村来,黄泥村永远是你们的家,我们永远都记得你们的好!”   砰的一声,有人拉开了礼花,金色的纸片从新人的上方落下,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宾客们向他们举起酒杯,大喊“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在这样的氛围里,台上的新人都看向了角落的夏大景,他的笑有些苦,或许是在想要是今天在上边的是自己和昂小非又会怎么样。 第100章环球旅行   那场淳朴热情的乡村婚礼结束后一天,闻春纪就借口带“夏大景”回家见爸妈离开了村子。两人几乎只带了几套换洗的衣物,离开时也只是简单地说了再见,村里人或许都以为他们真的只是进城探亲,过个十天半个月还会回来的。   村长依旧关心着“夏大景”,离开时塞了大量的干货说是让他孝敬丈母娘。   而闻春纪和夏大景刚前脚离开,后脚真正的夏大景也带着昂小非离开了村子。因为只是来村子里盖房子的泥瓦匠,来送他离开的只有村长,而其余人都是来送昂小非的。   临走前,英姨将昂小非拉到一边又劝了他很久,想让他再考虑考虑,但昂小非心意已决,又说自己不仅是因为要跟着“小赵师傅”出去的,也是为了到更大的世界看看出去的。   夏大景开着摩托车驶过新修的水泥路,很快就到了海云镇,找到了拉赫兰的心理诊所。景颐肆和闻春纪就在那儿等着他们。   在众人的注视下,夏大景终于揭下了脸上的硅胶面具,那只手柔软的一层皮,揭下来后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昂小非吓得说不出话,夏大景还能乐呵呵地跟景颐肆开玩笑,说:“嘿嘿,景老板,要不是我现在比你白一点,我俩真像在照镜子。”   景颐肆绷着一张脸说道:“哦,好的,二皮脸。”   众人笑过以后便开始严肃起来,开始进行接下来的计划。   两天后,荀文嵘收到了夏大景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计划失败,景死,闻失踪。”   他随即派人以夏岛为中心开始搜寻闻春纪的踪迹。   命令派出去不久,荀文嵘就颇有些自嘲地笑了。他一直以为景颐肆是他命里的劫数,却不想,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闻春纪才是。   坏了他原本顺利的联姻,现在又带着这个秘密逃了出去。   他太后悔了,后悔十八岁的时候留了这个omega一命,后悔五年前没有找人把他彻底做掉,还让他有机会找到被夏大景藏起来的景颐肆。   说起来,夏大景似乎也不能留了。   想到这里,他勾勾手又招来人,让他去找个合适的人把夏大景那个碍眼的也处理掉。   因为闻春纪常年在各种偏远地区支教,所有他的失踪很难被人注意,身边的亲友联系不上就当他又跑到没有通网的偏远地方去了。   所以,荀文嵘没有让消息传出去,便几乎没有人意识到闻春纪失踪了。   时间一晃过了一个月,荀文嵘手下的人不仅没有解决掉夏大景,还没有找到失踪的闻春纪,这让他有些坐不住了,正准备追加人手时,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他按下接听就听见秘书惊慌失措的声音:   “荀总,不好了,有人带着警察来了!”   警察?   荀文嵘的第一反应是闻春纪逃过了所有的追杀回到了枰城,这会儿带着警察来抓他。   虽然有些棘手,但都还在他的可控范围之内。   无论恢复记忆的景颐肆跟闻春纪说了什么,一切都要有证据,要证据就只能查到明月集团身上。   能伤了明月集团最好,他早就不满意这个贪心的合作对象了。   想到这里,荀文嵘瞬间开始期待接下来的会面了。   一分钟,两分钟,砰——   有人一脚踹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带头的果然是失踪了一个月之久的闻春纪,此刻这个omega依旧拥有着少年般的意气风发,毫无畏惧地站在他的面前朝他打着不太友善的招呼:   “Good morning!好久不见,全世界倒数第一不爱吃人绝户的荀文嵘荀总。”   荀文嵘有些慌了,藏在桌下的手忍不住地发抖,但面上仍旧保持着勉强的冷静与和善:“闻老板,什么意思?你带警察来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闻春纪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告诉他:“荀总,现在开始装疯卖傻是不能脱罪的,你有三甲医院认证的精神病证明吗?我猜你没有,因为我看过你最近的体检报告,很健康,不然也当不了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对吧?”   寒暄在警察的催促下结束了,闻春纪笑笑退到警察们身后,将场子交给了公职人员。   为首的警察向荀文嵘亮出证件,坚毅地说道:“我是枰城市公安局的民警,接到举报,你涉及一起庞大的谋杀案,请跟我们到派出所调查。”   “行啊。”荀文嵘脸上的笑还未褪去,“配合公职人民办案是我们的义务。”   三个小时前,一辆从美洲回来的私人飞机降落在了云城的机场,景颐肆、夏大景和闻春纪三人就是从那架飞机上走下来,和他们一起回到国内的是裴引光从明月山庄带回来的证据。   景颐肆带回来的这份证据是裴引光复制的,原件还在裴引光手里。按照他们的计划,裴引光和景颐肆会同时将证据提交给当地警方,以便将荀文嵘和明月集团都打个措手不及。   在国外的这段时间,景颐肆不仅在等裴引光将证据带给他,还在等自己的脸恢复正常。尚臻成功见到了那个被判了一万五千年监禁的医生,在当地公职人员的配合下拿到了让景颐肆的脸恢复原样的药物和方法。   当然,恢复需要时间,即使过了一个月,景颐肆的脸也只恢复了五六成,和五年前的样子还有些出入。按照那个医生的说法,想要彻底恢复需要大概半年时间。   景颐肆并不着急,毕竟五年都等过来了,半年又算什么?   况且,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他回到景家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了。   下飞机后他们就遇到了接应他们的警察,主动自首的夏大景和报案的景颐肆一起被带回了局里审问并且依法进行保护。   在警局里,景颐肆很快就等到了被抓捕归案的荀文嵘,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刻,荀文嵘脸上那强装的松弛感终于碎得一干二净。   两人不约而同地拜托警察停下,警察答应了,但提醒他们注意时间。   荀文嵘没说话,就上下打量着景颐肆,看着看着就笑了,像是遇到了什么无比荒诞的事情,笑里满是无奈。   “我就知道夏大景不可信。没想到啊没想到,最高明的骗子竟然是他,景颐肆,又输给你了。”   景颐肆并不想对他多说什么,就十分挑衅地说了一句:“吃枪子去吧,我会替你照顾好你所有的产业的,所有。”说完便退到一边,抬手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十五分钟后,在警方的保护下,闻春纪和景颐肆出发前往景家的股东会。这个股东会是以闻春纪的名义召开的,而景家的股份就是闻春纪保留下来的景颐肆的一部分遗产,只是当年交给了荀文嵘代持。   路上,景颐肆问闻春纪:“你刚刚踹他办公室的大门了吗?”   “踹了。”闻春纪兴奋地直搓手,“嘿嘿,太爽了,晚点我得去他们公司要监控,我踹开门那一下肯定帅得遭人嫉妒!”   景颐肆笑得无奈:“那一会儿去股东会还踹不踹?”   闻春纪摩拳擦掌,没有一丁点儿要拒绝的意思:“那肯定是要踹的,我最喜欢踹顶层会议室那扇门了,刚死那会儿他们每次叫我开会我都是踹门进去的,后来次数多了他们不愿意就在我来之前把门开好了,那又怎么样?就算门开了我也要踹一脚。”   “那就狠狠地踹。”景颐肆转了转腕上的手表,对一切都运筹帷幄,“没事,这次我们是去把东西抢回来的,不会受一点气。”   闻春纪带着景颐肆和便衣警察们进景家公司后很快就引起了轩然大波,有公司的老员工很快就认出了闻春纪和跟在他身后的景颐肆,头接着头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很快就上了电梯,直达顶层会议室,彼时距离约定的开会时间只剩下最后三分钟。   三分钟后,闻春纪如愿踹开了他心心念念的那扇门,圆桌会议室里的十几人纷纷看向门外,注视着闻春纪走向了高台,而跟着他的人暂时留在了门口。   “嗨,各位老不死的。”闻春纪一开口便无比嚣张,“没想到吧,我又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景山穹满脸的轻蔑:“把我们这帮老骨头聚集起来做什么?没有人想听你说那些垃圾话。”   “不,我不是回来跟你们说话的,我是回来找你们讨债的。”闻春纪双手往桌上一撑,得意地说道,“不在枰城的这些年,我呕心沥血,终于是把你们亲爱的家主景颐肆先生找回来了,高不高兴?”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彼时,又有人见到门口有人扯下了脸上的口罩,露出的俨然是一张和他们记忆里的景颐肆有八九分像的脸。   有人率先站起来指着景颐肆大喊:“闻春纪!你在搞什么名堂!景颐肆都死了多少年了,你带个和他像的人回来是什么意思?哦,我知道了,前段时间听说你在穷乡僻壤跟一个跟景颐肆有几分像的农夫打得火热,你就想把你的奸夫带回来抢钱是吧?”   景颐肆凌空打了个响指,穿着他的蓝色西装,踩着那双许久没有穿过的红底皮鞋走到闻春纪身边,做足了当年景总的气势。他微微弯腰打开了麦克风的开关,在所有人的耳朵里塞下一句:“不好意思,他的亡夫是我,奸夫也是我,丈夫还是我。好久不见,六姨。”   会议室里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说景颐肆是假的。   景颐肆不慌不忙,站在麦克风前慢悠悠地说:“我是真的景颐肆还是假的景颐肆,有DNA也有警察会帮我证明。这里,我先感谢一下各位趁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爱人保管资产,现在我回来了,那就要拿回来,毕竟没有自家东西留在别人手里的道理。”   “当然,为表感谢,如果有人今后没有办法自己打理资产了,我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帮忙打理,保证打理得比现在好一千倍一万倍。”   景颐肆挑衅的话音刚落,席间就有人坐不住骂着难听的话想要离开,但也只走到门口就被守在门口的便衣警察拦了下来,理由是包括恶意投毒、经济诈骗在内的一系列罪证。他们惶恐地回过头看向台上的那堆伴侣,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一个月后,轰动全国的枰城景家谋杀案告一段落,在法律的公正判决下,包括夏大景在内的所有涉案人员都得到了妥善的判决。荀文嵘还以为明月集团能将他保下来,不想远在海外的明月集团也自身难保。   齐令今藏在明月山庄里的那盒证据里只有一小部分是关于景颐肆的,而大部分都是用来重伤明月集团的。   明月集团最终宣告破产,以它为源头的强效抑制剂非法销售途径被切断,涉案人员几乎全部落网。   枰城景家经此一事也实现了大换血,景颐肆终于完成了它十八岁就想要做的事。   又过了半年,原先在景家旁支手里千疮百孔的企业在景颐肆的操作下终于回到了五年前的模样,一切就此尘埃落定。   星期天的晚上,终于忙完工作的景颐肆踏进了闻春纪的工作室。这半年里,不仅他在整理自己的事业,闻春纪也在。   这个工作室又再度热闹了起来,隔着玻璃,他看见昂小非和剧团的成员们在打闹着,俨然已经成了要好的朋友。   闻春纪先发现了他,悄悄跑到前院里见他。   “来啦?忙完了?”   “嗯。”景颐肆颔首,“一忙完就来看你们,怎么样?新剧什么时候演?”   “快了。”闻春纪笑吟吟地挽住他的手,“景小四,等我忙完新剧,你那边肯定也没什么事了,你有没有什么计划?要不要一起去旅行?”   景颐肆没有多想便点下了头:“好,我们去环球旅行。”   错落椰   完结啦!感谢陪伴。   后面会有管家和黄泥村的小番外,等后天或者大后天再写,明天要和朋友出去放松一下,晚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