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杀死龙傲天宿敌 作者:非甜辙 简介:   1.   张知白这一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出生名门,惊才绝艳,十六便被天下第一剑宗收为嫡系首徒,风光如此,却只是为另一人铺路。   他的家世是为了收养那人,他的门派是为了引领那人,甚至他的命,都是为了让那人变得更强。   杀了乌穗雪那天,血流漂橹,大雪纷飞,仙门百家大军压境,张知白只觉无趣。   “都已经轮回了一百四十三次……”张知白抚过剑边,“为什么还不能夺取主角身份?难道是时机不对?”   话落,他挽剑自刎,再睁眼,他回到十六岁那年。   这次,他要把一切扼杀在摇篮。   2.   但出师未捷身先死。   第五次乌穗雪前脚刚躺他后脚吐血后,张知白终于承认了他跟自己同体连命的事实。   “为什么?”张知白不能理解,“而且凭什么!?”   吊着一口气的乌穗雪颤巍巍举手,“放过我……我真的……只是个……苦b的大学生啊……”   3.   张知白树敌众多,有了同体连命这个炸弹,再不情愿也只能先将乌穗雪当吉祥物养着,等时机成熟再下手。   岂料对方是个天然系傻白甜。   修炼升级不思进取,种田钓鱼乐得其所,成日里傻呵呵不知道乐什么,杀妖夺宝还要说对不起。   看得张知白一股无名火。   “天底下所有东西都是你的!你怕什么!?”   能不能有点主角的自知之明?蠢成这样他怎么杀?!   乌穗雪:“……”   乌穗雪:“……真的都是我的?”   他坐在阴暗处,小心翼翼抬眸望向张知白,眸底涌动着极致的欲望。   *   前期愚蠢后期为爱癫狂的伪龙傲天大学生攻   x   实力是正义脸更是正义超级无敌美强惨受   *   ——“天命你我二人宿命两仪,教你恨我痴我爱我,张知白……你把我毁了,你得付出代价。”   ——“爱恨万般,与我沦亡。”   *高亮:【愚蠢男大才是正牌攻!】   【死敌变情人】   【没有副CP】   *本文是修仙网游世界观,绑定主角的系统为网游系统   *死敌指前期立场对立受杀攻,傻白甜攻被迫反击,动心以后两人双向奔赴,攻爱受爱到癫狂,拒绝拆逆   *写点:万人迷美强惨,与众不同穿越者,强受翻车愚蠢大学生,老实人为爱.阴.湿,吵吵闹闹微群像以及破除宿命论的我流修仙故事。   *如果你也好这口,那就太好啦(欢呼)   *本文大纲菜单完整,会上五道菜,第一卷初见相厌宿敌口,第二卷心窍初开酸涩口,第三卷爱意相通甜涩口,第四卷恨海情天偏执口,第五卷救世夫夫成熟口   *本文主受指一切故事围绕受展开   *HE(比心)   还是被古耽套牢了,下一本预收插个队放在这:   《把龙傲天养成阴湿重男了何解》   【热脸贱天之骄子风流万人迷师祖受】x【冷脸萌白切黑怪物徒儿攻】   一朝胎穿《bl龙傲天养成计划》,燕衡按照龙傲天剧情走完剧情线和感情线,一路干到万世师祖,正想渡劫回家。   却被天道告知:   他不是龙傲天,真正的龙傲天还没出生。   燕衡:?   燕衡:那我的事业线,我的感情线……   天道:呃,只能等他继承了。   话落,雷劫直接劈晕燕衡,再睁眼,沧海桑田,百年飞逝。   燕衡躺在戒指里,被一个瘦弱无依,卑贱如泥,受尽欺凌的孩子唤醒。   看着那张跟自己八分像的脸,   燕衡缓缓扣出了一个: ?   *   死天道,养成他不行,养成他不知道跟谁开的小号难道就可以吗!   这也太双标了!   燕衡无能狂怒,然后对小号认了命,本以为要面对一个跟自己复制粘贴的混世魔王,岂料……   龙傲天出乎意料的好养。   指东不往西,打狗不撵鸡,正经时恭敬喊“师祖”,亲昵时乖巧喊“爹爹”,乖巧得都给燕衡养乐了。   除了晚上总上他床,总吃他吃剩的东西,亵衣总跟他混着穿外,天底下没见过比这好的孩子。   弄得燕衡都有点舍不得给他走感情线。   送人出嫁那日,是燕衡记忆里最梦幻的一日。   也是最可怕的一日。   “师祖。”   轻笑含媚,于耳鬓厮磨。   混着血的脸颊亲昵贴入掌心,燕衡眼瞳颤抖,余光尽是尸骨,三个新郎,俱死无全尸。   而他眼前,他最乖巧的孩子,犹如往日,恭敬跪在自己身前,惊心的疯狂从他盈欲的笑眸中流溢。   尖牙隔着血似的盖头吻过指尖,燕衡看着那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脸,听见他问:   “为什么丢掉小狼?”   *   ——“我经他塑造,我由他教导,我血承于他,我貌似于他,这世间,唯有我与他天经地义,唯有我与他。”   ***   1.伪父子伪水仙,攻是龙傲天也是怪物,长得像受有其他原因   2.前期是龙傲天跟戒指里的老爷爷相处模式,中期攻会亲手给受塑身,带他复活   3.自割腿肉的一篇狗血文,所有人都很扭,扭曲只有明面上扭和暗地里扭的区别!且全篇所有人都喜欢受,万人迷程度就是男的女的有形的没形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全都爱他】!!!   4.嗯包括那三个工具人老公。   5.作者是这篇文的受嬷)   6.其他的排雷想到再补……   -   内容标签:年下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系统 爽文 万人迷   搜索关键字:主角:张知白,乌穗雪 ┃ 配角:爱憎怨,告白夜,雪团,萝卜,小桃,老王 ┃ 其它:下一本《把龙傲天养成阴湿重男何解》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一定要杀吗QvQ   立意:相亲相爱,世界和谐 第1章 铅华梦 【第一百四十三次崩坏的世界】   “噗嗤——”   血沿骨剑边滴落,砸在雪地上,犹如绽开的绮丽红梅。   颤抖的呼吸落在张知白耳畔,他静静垂眸,纤长浓密的长睫落下冰晶,盖住漆黑瞳孔中浓郁的艳红。   “为、为什么……”那人紧紧抓住他衣袖,仿佛不可置信,“你怎么会……”   张知白静静凝视他,看着鲜血从他口中涌出,在即将染上衣袂时,张知白微蹙长眉,猛地抽剑甩开了那人。   那人扑倒在地,脸色比落雪还要苍白,眼睛透过凌乱的乌发望来时,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不可能,”他捂着自己嘴唇,血从指缝中外溢,“不可能,你只是个NPC,我是主角!你怎么可能杀我……不,有BUG!清除BUG,系统,系统呢!!?”   他手开始在空中胡乱挥舞。   张知白欣赏了一会那人抓狂的丑态,才噙笑抬步。   他有一副极其惊艳的样貌,发如泼墨,肤比凝脂,眉眼秀雅精致的同时,左眼下与右脸庞各点了一颗小痣,在雪色与血色中,如同一朵开到荼蘼的花。   那人下意识失神一瞬,紧接着意识到什么,拖着血躯往后挣扎,仿佛见到了什么迷人心智的地狱艳鬼。   “阿穗,何必畏我?”张知白轻启唇,音色清冽,语腔缱绻,如若抵耳诉情。   那人脸色瞬间更为死败,原本端正的面目被压倒性的恐惧扭曲,连声音都尖利起来,仿佛要划破这寂静雪夜,“退出!我要退出!!!”   “退出?真是无情。”张知白步伐不紧不慢,“你夺我家世,挖我剑骨,断我仙脉……一桩桩、一件件,明明有这么多旧没有叙,却要走了?”   “不是我!剧情线,游戏剧情线本来就是这么走的……呃啊!”   “呵……”张知白咧开薄唇,紧接着他抬脚猛地踩在那人脚腕,刹那间清脆的骨节崩碎声传来,那人的脚骨被他不由分说踩烂。   凄厉的尖叫霎时刺破天际,原本洁白无垠的雪原被撕喊割开,一切雪白景象如同破碎的镜面般散作光点,猩红的光转而照在张知白秀致的面庞上。   眨眼,无垠雪原变做无间地狱。   “结界破了!!!”   “冲啊!杀了魔尊!”   远方鼓角齐鸣,腥风侵染大雪,张知白回眸,御剑奔来的仙门百家如汹涌潮水冲入视线。   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眉宇间浮现出不耐,似对此惊天动地的围剿已经见怪不怪。   “退出……”   细弱蚊蝇的声音落在张知白脚边,他懒得再给予脚下人什么眼神,抬手一挥,手中天阙剑便荡出刺目剑光,刹那间天地几乎寂停,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响声爆出!黑云雪雾恢宏滚散,天地山峰同时崩裂,张知白左侧土地被一切为二,平生一条横亘天地的剑痕——   一剑断山。   千米外涌来的人潮乍然停了。   无数双忌惮惊恐的目光远远投射在张知白身上,从他清冷昳丽的脸,挪到他纤尘不染的衣袍,再到那颗缓缓滚到张知白脚边的头颅。   看清头颅的那刻,停滞的呼吸猛然通畅,挤压的胸腔骤时扩开!几乎所有前来围剿的仙门修士都像被什么操控,同时因激愤红了眼睛!   “竖子尔敢!!?”   “杀了他!为明雪仙尊报仇!!”   “为明雪仙尊报仇——!!!”   极致的悲愤裹挟了所有人的理智,数不清的法阵剑芒流星般朝张知白狂轰而来,却只见张知白轻巧拂袖,地表便破出无数双白骨手,争先恐后帮他挡下攻击,托起地上头颅,递到他面前。   “……这次也没有变化吗。”张知白凝视着头颅,“都已经重启了一百四十三次,数百条支线蹉跎近千年,这样也不肯换主角,就这么有骨气?……系统。”   一道剑气突破防御,惊险至极从张知白脖颈间擦过,他仿佛浑然不觉,依旧目不转睛注视着那颗头颅,倏尔,他抿唇轻笑,浓稠到极致的疯狂在他眼里化作血红,于瞳孔深处流转。   “罢了……再来罢了。”   他挥开白骨,头颅骨碌滚落在地,张知白转身面向远处杀红了眼的修士们,无数人在对他喊魔物,叫他畜牲,神情里耻辱和恨意浓郁得如有实质,似乎要凝成寒刀尖刃,将他抽筋扒皮、千刀万剐。   但张知白却朝他们笑了起来,腥风血雨中,他眉目光华几乎动人到摄心夺魄。   “天命众生,皆为傀儡。”张知白握紧剑,将其横于脖颈之上,“我不怪你们。”   “下个轮回,我一定能结束。”   “我一定,能带众生逃离这个世界。”   话落,锋锐剑刃毫不犹豫割入喉咙,喷洒的血融入猩色的天,砸入脚下已被染红的积雪中,直至冷彻。   *   【达成结局“第一百四十三次崩坏的世界”】   【是否重启世界?】   【是】 【否】   【选项故障,试试另一项吧】   【选项故障,试试另一项吧】   【选项故障,试试另一项吧】   【选项故障,试试另一项吧】   ……   【正在为您重启世界】   【欢迎回来】   *   张知白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中。   梦中他这千年来的百次轮回全都消弭不见,回到了一切都未曾开始的少年时。   他出身顶级修仙剑门明周氏,父亲是明周氏嫡长子,母亲是悬壶济世的医修圣手,乃名副其实天潢贵胄,更别提天生剑骨灵胎,明周上下族内三支八脉,真真是把他捧在手心怕碎,含在口中怕化。   张知白几乎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温柔乡里用金玉珍宝堆起来的个性骄矜至极,张知白顺风顺水到十七岁,高傲得不可一世,不曾有任何人能入他的眼,也不愿对任何人正眼相看,但即便这样,修仙界也不曾对他有半句不满。   那会他还叫明周白,仙门百家、四境六洲,没有一人不知道他的名讳,甚至于众人提起明周,先想起的不是名动天下的明周剑,而是他十七岁便同辈之中再无敌手的可怖天赋,还有那张在世人口口相传、痴痴渴望里被称“轩然霞举、神仪明秀”的脸。   他做什么都太过容易,哪怕仅站在原地,也会有无数人爱他,所以张知白很快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   他那时太年轻、太傲慢、自以为天教分付与疏狂,便不曾着眼看众生。   直到十七岁仙门大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陌生少年在众人眼底,用一把朴素的铁剑击败了他。   那日阴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擂台,张知白执剑站在雨中,看着那少年一身质朴玄衣,朝他作揖告知:“吾名穗雪,姓氏为乌。”   “……与我何干?”   这是张知白第一次正眼看人。   从没料到过,正是这一眼,结束了他的一切,将他拖入深渊般的宿命。   遇见乌穗雪之后,张知白前面十七年就像是做了一场幻梦,他所拥有的一切一夜之间全部离他而去。   喜爱他的人忽然厌恶他,追捧他的人开始踩低他,那句“轩然霞举、神仪明秀”称赞再度传入耳畔时,已经变成了“艳鬼模样,非人之姿”。   张知白不曾在乎过这些人,这等明目张胆的侮辱除非闹到他眼前,否则都只是责打警告,翻篇掠过。   真正动摇了张知白情绪,让他失态的,是明周氏。   仙门大选后一月,明周氏昭告天下,收乌穗雪为义子,列入嫡系族谱,名字与张知白并列。   张知白暴怒至极,当即提剑杀入祠堂,剑尖直指明周各位族老,和站在祠堂正中、直勾勾盯着他的乌穗雪。   “非我明周血,也敢跪我父母天灵,谁给你的胆子?谁又允许你跪!?”   恐怖的威压霎时铺开!整个祠堂顿时人仰马翻,先祖牌位发出嗡鸣,祠堂红绸在气浪中撕裂,灯台烛火全部被扫落砸地,大火轰轰烈烈起燃!   扭曲的火光中,张知白只来得及见乌穗雪用手抓住刺向心脏的剑刃,紧接着就眼前一黑——从来未曾对他有过半分严厉的明周家主当胸击开了他。   “有你这等嫡系,简直是明周耻辱!”   家主怒然拂袖,“来人!家法百鞭!关入柴房!不认罪不许送药!”   那是张知白第一次挨这么重的打,家法百鞭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那夜,他这个素来洁癖的贵公子,一个人躺在脏兮兮的柴房地板上,在亲信仆从一遍又一遍“有错无”的质问中,咬死了牙关也不曾说半句话。   但这只是开始。   张知白第一次没能拦住乌穗雪入主明周,后面明周氏的偏颇便愈演愈烈,当初明周氏是如何将他视若珍宝养大,之后就如何将他弃如敝履。   族人指责张知白目中无人,侮辱他除脸外浑身无甚可取,强迫他带上修为抑制环,连旁支少爷都敢钳着他下巴,狎妓般口吐污秽。   张知白拔了他的舌头,断了他的手脚,换来的却是长辈变本加厉的责罚。   他们把他摁在父母灵堂面前,要断他灵根灵脉赔那人手脚舌头,张知白平生哪怕死也不曾对任何人低头,却在那一瞬红着眼撕心裂肺喊着自己愿意认错!只求留他仙根!至少……至少不要让他在父母面前如此狼狈不堪!   然而没有人在乎他。   甚至两月之后,张知白虚弱转醒,发觉自己不仅灵根灵脉被断,甚至剑骨也被抽走——那是他父母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他理智尽失,不顾自己奄奄一息,连滚带爬去找明周族长,想问剑骨何在,却撞见了同样大病初愈的乌穗雪。   他身上灵辉耀眼,浑身上下都是他剑骨的味道,乌穗雪温和地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告诉他:“你仙根被废,玄天派决定转收我为首徒,我为你尽力斡旋,他们答应,若你嫁我为妻……”   嗡——张知白什么都听不见,他睁着眼,眼瞳如死水般,怔怔伸手按住乌穗雪胸口。   那里是剑骨的位置。   乌穗雪垂眸,对他眨了眨眼,似在疑惑:“这是明周长老赐予我的,知白,你……”   “赐予你。”张知白闭上眼,仿佛听见什么极好笑的事情,提起苍白的唇,“赐予你……?”   他猝然嘶声笑起来。   “知白?”乌穗雪喊他的名字。   话音未落,一只手当胸穿过乌穗雪胸膛,猛地在胸腔里抓住他脊椎肋骨!乌穗雪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张知白咬牙断然一拧,甩开他的身体,将剑骨血淋淋拔出!   血液飞溅,乌云隆隆,天地变色。   张知白瞳色转为嗜血猩红,磅礴的魔气从他身体逸散,他攥着剑骨,恍若听不见周遭人惊恐的尖叫,只慢条斯理地撇开上面的内脏,抱着剑骨跪下,朝祠堂方向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   “儿知白,有愧父母仙名。”   “裔知白,有愧明周仙身。”   “仙知白,有愧天地期许。”   血泪一颗一颗顺着长睫砸落在地,张知白抬起头,明周剑修的灵剑法光织成天罗地网朝他扑来,张知白微敛眸,原准备引颈受戮,却在那一瞬间!仙法灵光之中,无数张如血红屏争先恐后凭空出现!   【检测世界主角“乌穗雪”死亡!】   【游戏错误!游戏错误!游戏错误!】   【正在修正!修正失败!】   【反派角色“明周白”发生错误,正在清除……清除失败……】   【达成结局“第一次崩坏的世界”】   【正在重启世界】   “轰隆”一声,惊雷亮白天地,如同火花闪在张知白瞳孔深处,直击灵魂。   那是他一生都忘怀不了的场景。   无数灵剑在惊雷中穿透了张知白,他深深闭上眼。   这是他踏上轮回之路,夺取“乌穗雪”主角身份的起始。   作者有话说:   吉日吉时开文嘿嘿~避免看文体验不好,给读者宝宝们提示几点:1.此攻非彼攻,开文即换男大攻2.换攻后原主角还会出现,知白的仇不是换攻后就算了3.原主角和男大攻用的不是同一张脸,长得像但男大攻是最帅的,少年时像,长大后就有明显的区分了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2章 重生日 新的轮回   “……燕北原的人,来金陵城求助?”   “两地之间哪怕缩地千里都有两月路程,不会是什么骗子吧?"   “带着令牌呢!据说是大晚上被门房发现的,血淋淋的还以为是具尸体,如果不是明周救助,现在已经死了。”   “啊,这么可怕?”   细碎嘈杂由远及近传入张知白耳畔,他眼睫微颤,眯开眼睛,燕雀从枝头惊起,羽翼掠过菱花窗外半掩竹柏,被竹叶罅隙切成千万片的阳光摇晃着落入他眼眸。   前尘旧梦的余痛还未从神经完全褪去,张知白在光下缓了一会,才抹掉自己浑身冷汗,意识到又开始了新的轮回。   第一百四十四次。   张知白深深闭眼,须臾,恹恹撑起身,天蚕雪锦织成的薄毯顺着动作滑下,他抬起头。   正值春深午后,被门庭切割的温暖日光落在装潢雅致的室内,乌木沉香顺着紫金香炉袅袅飘散,而面前不远处,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穿着绣锦牡丹裙,趴在铺满几案的字画上午睡。   “烧鸡…要甜豆乳羹嘿嘿……”她睡得口水糊开画卷,蹭得满脸是墨。   张知白默然盯她一会,不知苦笑还是嘲笑地提起唇畔。   “桃姑娘?”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轻细的呼喊,睡在几案上的人没有半分反应,反而毫无形象地搓了搓脸,换了个姿势。   “桃姑娘!”   门外人不敢进来,忐忑地抬高了声音,熟睡的人鼻涕泡一破,猛地从几案上弹起来,“什、什么?谁叫我?”   她仰头张望,猝不及防对上张知白清醒的眼神,少女眼睛一瞪,立刻反应过来,匆匆抹掉口水朝张知白跑去,“少爷,你醒了啊!怎么样,睡得还好吗?宜春宴的筹备可是把人累坏了。”   张知白没有立即回应她,只是往她脸上扔了个净诀,等她整理好仪表后,才用指尖扫开薄毯,“已经是第几次宜春宴了?”   “几、几次?”小桃望天想了一会,“四年一次,第四次,正好也快到您十六岁生辰宴了呢,双喜临门啊!”   “……这样。”张知白淡然垂眸,眼中光芒晦暗不清。   十六未满,看来这次重生节点在主角登场之前。   “少爷……”小桃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低落,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扫见门外急成热锅蚂蚁的人。   “啊!没看见!”她赶紧跑过去,“怎么了?是家主那边有事?”   来人穿着和她相近的粉衣牡丹裙,袖摆花纹却没有她多,闻言,先隐晦又小心翼翼地飞速扫了一眼房内,才怯生生道:“家主说有要事寻少主相商,不知方不方便,请少主与我前去明堂。”   “少爷?”小桃直接后仰,房内人依旧淡然垂着眼,指尖顺着经脉从手腕抚到胸口,像是在检查什么、怀念什么。   小桃便摇了摇头,“刚睡醒心情不好,算了吧,让家主找别人。”   敢因起床气驳长辈面子,若是放到其他家,说不敬不孝都是轻的,然而侍从只是一怔,便坦然接受,低头福身:“打搅少主了。”   小桃急忙扯住她,“姐姐,复命不着急,你先告诉我什么事呗?”   “是,”侍女声音懦懦,“是燕北原的修士……”   “燕北原修士?那不就是天工域的人?”小桃霎时眼睛一亮,回头喊:“少爷少爷,天工域的人欸!我们到处找都找不见!这回人竟然直接上门了,鸣玉和惊弦有救了!”   张知白按在灵脉和仙骨上的指尖顿住,闻言抬眸,略一思索,从记忆深处扯出了这两件物什。   他未经磨难时,曾在十二岁偶入过一处名为巫山迷梦的幻境,从那里得到一对法器,一琴一萧,萧为鸣玉,琴为惊弦,相传是千年前楚湘夫人遗留的玉佩所化,但后来两样莫名玉碎,遍寻工匠无果之后便遗失了。   难为自己还记得它们……张知白拂袖起身,走到门前。   门口的侍女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呼吸差点停了。   张知白神色淡然:“带路。”   侍女连忙转身,张知白跟在她身后。   他侧过眸,明周氏深庭回廊廊柱深红,光斑竹影错落打在他身上,温煦的午后中,他垂下眼,只能感受到当年瓢泼大雨下的透骨腥寒。   *   明周氏,议事明堂。   一人正单膝跪地,抱拳朝向主位两人,主位两人皆着金纹白衣,一人宽袍大袖端坐主位,一人圆襟窄袖侍立身侧,看向地上人的表情显然都很难办。   “这位道友,”圆襟窄袖的人往前走了两步,试图将他扶起,“并非明周氏不肯相帮,只是您要求金丹以上剑修陪同,实在是……”   “偌大金陵明周,”天工域修士拒绝他的搀扶,直接背着自己身后巨大刀剑匣起身,“仙门六大派之一,却一个金丹修士也没有吗?”   圆襟窄袖的人额角一跳,差点挂不住笑,“我族正在筹备四年一度的宜春宴,如今族系主家皆外出邀客,剩下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都在闭关……不如我们帮您传信玄天剑宗?”   “你们呢?不是金丹以上修为吗?”天工域修士仿佛听不懂人话,竟直接指向家主,又瞥向圆襟窄袖,“你,还有那明周白……”   堂内两人倏然神情一变,圆襟窄袖骤然黑脸,“谁给你的胆子敢直呼——”   “明周白如何?”   清润音色越过一切争吵传入众人耳畔,几人一愣,坐在主位上的家主立即起身,朝堂外看去。   来者如墨长发被青玉半簪,身着月白锦袍,腰间挂银月链配羊脂玉珏,衣着飘逸雅贵至极。   这样的衣饰若气度样貌稍逊半分都极容易被掩盖,然而所有人第一眼看见他,只会觉萤火难争日月之辉,他配得世间一切至宝。   “叔父。”张知白入堂先朝家主颔首,随后旁若无人掠过圆襟窄袖,目光落在天工域人身上。   天工域修士难以置信地蹙着眉,目光里都是怀疑,“你就是明周白?”   张知白先扫过他的脸,又垂眸看向他腰间天工域修士令牌,“你谁?”   “燕北原天工域器修,岳山。”   没听过。   张知白当即失去兴趣,岳山却还要再说,只是没等开口,守在旁边的圆襟窄袖忽然上前一步,“知白,他是为追查天工域叛徒……”   “没问你。”张知白看都没看他。   圆襟窄袖霎时哑然,一种诡异的安静开始在堂内蔓延,岳山虽弄不清情况,却不愿浪费时间,直接对张知白道:“我此来明周是想求助明周金丹剑修,与我一同诛杀天工域叛徒,死仙傀。”   死仙傀。   这三个字落入耳畔的瞬间,张知白眼眸里的淡漠忽而一扫而光,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死仙傀?”   岳山错开眼神,“是,就是那个犯下无数杀生之罪,用傀儡屠戮师门,后来被六大仙门联合镇压在玄天剑宗内两百年的器修……”   “两百年前被镇压的罪仙,”张知白直接道,“为何出现金陵城?”   岳山脸色复杂,“死仙傀道法特殊,是不死之身,只能受玄天剑宗伏魔狱镇压,但三月前玄天宗忽然传信告知天工域——死仙愧离奇脱狱逃跑。他傀儡术特殊,仅有天工域修士能察其踪迹,我是跟着他的气息从玄天派一路追到金陵。”   “这一路艰险非常,和我同行的玄天剑修皆已殒命,这才不得已求助明周。他天性残暴,如今在你们金陵境内,只怕正冲宜春宴而来,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出面助我。”   都不是“你们”,而是“你”了。   张知白微挑眉,他还没表态,另外两个明周氏先跳脚了,家主上前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玄天和天工域的过错,凭何让我明周承担!?来人!赶出——”   “若我答应,”张知白轻然扼断家主话音。   “知白!”家主震惊非常。   张知白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只继续道:“若我答应,你拿什么交换?”   岳山蹙眉,“仙者救世,乃天经地义。”   “此处明周,我才是金科玉律。”张知白还是那副温和疏离的表情,明明带着浅笑,却让人觉得压迫非常。   “我再问一遍。若我答应,你能拿出什么?”   岳山往后退了半步:“……器修唯有炼器傍身。”   “……是吗。”   张知白朝他笑了笑。   *   从明堂走出来时,小桃正在下面张望他的身影。   一见到张知白,她连忙站在一众低眉顺目的仆从里挥手,仿佛生怕张知白看不见她。   “少爷少爷,怎么样?”她蹦蹦跳跳跑到张知白旁边并肩,“那个天工域的修士答应了吗?再不修好,那两乐器都哭得我睡不着觉了!”   “哭?”张知白瞥向她。   “是啊!每晚都在哭,瘆人得很!”   张知白失笑,没回答她的问题,“你去收拾东西,我要出一趟门。”   “什么时候?我可以一起去嘛?”小桃朝他眨巴眼。   “愿意跟就跟。”张知白道,“一个时辰后出发。”   “好嘞!”小桃欢欣雀跃地跑走了,张知白在原地看了会她逐渐消失的背影,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望去,圆襟窄袖的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动作局促。   “知白。”   “……”张知白神情骤冷,转身就走。   那人却急忙上前扯住他衣袖,“知白!”   张知白当即拧眉甩开,剑修锋芒骤然刺出!那人避之不及,直接被冲退十几步,噗嗤吐出口血来!   “呼哈……”他捂着胸口,缓了口气后竟还没有放弃,虚弱道:“知,知白,那日的事情我并非故意……酒后妄言我已经在刑罚堂领了处罚,宜春宴前……都被禁足明周,你能否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知白略一歪头,他扫过那张脸,隔着千年轮回,他根本就不记得他在说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人感到极端厌恶。   前世的众叛亲离从脑海飞速闪过,张知白眼瞳中逐渐漫出血红,他冷笑开口:“明周泽,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那人脸色倏然惨白。   他攥紧五指,还要仓惶张口解释,张知白却已经转身离开。   *   小桃差点等急了。   她身上背着行李,手上提着两个大箱子,腰上还挂着六个芥子袋,活活像要把全部家当都带走。   张知白到的时候,正看见她大包小包地对岳山喋喋不休,把这古板又粗鲁的人逼到捂着耳朵崩溃,见到他犹如见到救世主。   岳山连忙上前,“公子!”   “少爷!”小桃朝他笑开。   张知白看见行李时脚步一顿,刚拢眉,就听小桃抱着包解释:“都是用得到的东西!不是出门吗?我特地把小厨房的东西都搜刮来了,符咒啊法器啊,哦哦那两闹鬼的乐器我也带了!衣服也是!少爷你爱干净!我把衣柜的都搬……”   “就在金陵寓.,东方二十里。”岳山无奈,“缩地千里甚至都不用半刻钟。”   小桃一顿,“这么近?”说完,她圆眼咕噜一转,古灵精怪道:“那也用得到嘛!万一除魔要很久呢?”   岳山扶额,忽然,旁边张知白淡声开口:“东方二十里,你确定地点了吗?”   “没有,二十里外村落不少,只能去之后排查。”   “既没有,就先选稻花村。”   “稻花村?”岳山疑惑。   “嗯,我有个故交在那。”   “……”   “故交?”   “嗯。”张知白敛眸,藏下眼底嗜血杀意,一字一顿,“故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游傀神 夜游神隔着千年望进那双陌生的……   春雨连绵。   绵密雨丝浸润苍翠田野,水珠在叶片上汇聚,顺着枝脉垂落,泼湿田间虫蚁。   其貌不扬的马车正行驶在乡间羊肠小道上。   “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啊?明明刚出门时还天朗气清,突然就开始下雨了。”   车内,小桃抱着葡萄,靠在锦绣软垫上,她从雕金流纹的窗牖收回目光,神情略有不悦,摇着鞋问:“裙子要是都沾湿了怎么办?”   岳山正襟危坐在马车角落,闻言浓眉拧起,难以置信地扫了她一眼,见小桃对他视若无睹,又沉着脸地环顾车内与外表完全不符的金碧辉煌,最后目光落在躺在矮塌看书的张知白身上。   镂空悬灯照亮少年瓷玉般的面庞,他眼都没抬,岳山差点气急攻心,“我说!二位未免太过松散了!”   “哗啦”,张知白面不改色翻过书页。   岳山沉怒更重:“我等此行是追杀死仙傀!玄天宗几位剑修都死于他手中,如此凶险,二位竟还有心翻书忧心裙角,怎能成事?!”   “欸,话怎么能这么说呢?”小桃当即叉腰,“玄天那些三脚猫怎么比得上我家少爷?还有,明明是你求我们明周帮忙,要看不惯又没人拦着你下车,大不了我们打道回府嘛。”   “你?!”岳山咬牙,再度转向张知白,“明周侍从都这般无法无天吗?”   张知白又翻过一页,语气淡恹,“你待如何?”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堵死岳山。   他蹭的一下站起身,又是意外又是气急地瞪过二人,活像是马上要跳车,绕了几圈却又忍气吞声坐下。大抵是实在郁闷,竟背过身开始磨剑匣,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如此敷衍,简直必死无疑”之类。   小桃看热闹不嫌事大,朝他递去一串葡萄,“喏,大古板,吃吃消气?”   “不需要!”岳山怒道。   “怎么还凶我?”小桃惊讶,两人很快鸡同鸭讲闹起来,而不远处,张知白旁若无人翻着书,心思却完全不在内容上。   他自然知道此行凶险,但那只是对一般人而言。   这千年轮回里,张知白悟过仙道,堕过魔域,实力早就深不可测,就算仅有金丹中期修为,杀人手段也是要多少有多少,对付死仙愧,于他无异于碾灭一只蝼蚁。   但若只是如此,张知白就不会来了。   倒不是他不在乎死仙傀会屠杀金陵众生,而是在他记忆里这位罪名如雷贯耳的器修根本就没翻起什么风浪。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时已经是十七岁仙门大选,此事既发生于他十六岁,说明根本不严重,甚至都来不及惊动明周氏。   小打小闹请不动明周的掌上明珠,他在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   ——死仙傀,   当年是被乌穗雪击杀。   *   阴雨霏霏。   仙门大选,台下人头攒动,而台上,张知白扫过地上数道深亘剑痕,脸如寒霜,归剑入鞘。   三四米远的地方,少年一身玄衣,望向他的眼神一错不错,眸底闪着隐秘的寒光,如同附骨之蛆般黏着且恶心,混着难以言喻的着迷。   “得罪。”他直勾勾道。   “……”张知白瞬觉作呕,转身下台,一众等着他的同修霎时蜂拥上来。   “知白!你没事吧?需要疗伤吗?”   “绝了绝了,这世间居然还有金丹期剑修能跟你打成平手,我去,刚刚那个剑招,我看都没看清!”   “会不会说话!我看那人肯定是作弊了,不然怎么跟灵力用不完似,剑阵都不带停的!”   叽叽喳喳的吵嚷绕在张知白耳边,他蹙眉捂唇,虽然不悦,却还是忍着嫌恶道:“输便是输,没什么好说。回蓬莱阁。”   “不是,那姓乌的到底什么来历啊?”一个同修转头向身后张望,“这样一匹黑马,为什么我们完全没听过他名字?”   “好像是玄天剑宗的外门弟子。”另一人上前扶过张知白,也跟着仰头,“两年前在金陵诛杀了玄天剑宗的罪仙死仙傀,这才被剑宗注意,收入门下。”   “玄天剑宗?那不是跟明周天然敌对,我去!输了明周剑修岂非矮玄天剑修一头?!”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当心我撕了你的嘴!”   “噫!侠士饶命!”嘴欠同修急忙合掌道歉,嘻嘻哈哈跑到张知白边上说起了别的事情,言论很快扯到死仙傀。同修连连叹惋其傀儡术如何精妙绝伦却误入歧途,器修天赋当年又是如何名震燕北。   “那死仙傀屠杀天工域,竟是直接用人偶……知白,你在听吗?”   “嗯。”张知白囫囵点头,目光却下意识朝台上瞥去。   沉灰天幕下,万物暗淡。   玄天剑宗的长老和明周氏家主站在台上,正跟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少年说着什么。   细雨微风绕过他脸庞,他在万众欢呼中低垂着睫,忽而,漆黑眼瞳一转,就这样跟张知白遥遥撞上视线。   少年先是一怔,眸光里闪过意外,笑着朝他轻念了什么。   张知白没听清,却在刹那,心情骤然跌到谷底。   “欸,知白?你突然走那么快干什么?”   “欸!等等我们啊!”   ……   *   已经朦胧的旧忆从脑海里闪过,张知白闭了闭眼,合上书起身,马车也正好停下。   “到了!”   小桃率先掀开车帘,杏眼亮晶晶朝车内两人看来,“这稻花村好热闹啊少爷!好多人,似乎在办什么节日!跟咱们的宜春宴似的!”   “办节日?”磨了一路铁剑的岳山转过脸来,“什么节日?”   “这我哪知道?”小桃耸肩,“等我下去问问!”   “等——”岳山甚至来不及阻拦,人已经兔子似的溜跑 ,几乎是眨眼就跑不见了。岳山目瞪口呆,转头看向张知白,“此地可是有死仙傀出没!”   张知白态度平静,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嗯。”   “……”岳山哑然须臾,烦躁地搓过脑门,懒得管他们这对莫名其妙的主仆了。   张知白弯腰掀帘下车,天边细雨已停,夕阳余霞成绮,东方夜月初悬。   稻花村内正四处张灯结彩,红绸满街,村民摩肩接踵,男女老少欢笑不断,其乐融融。   敲锣打鼓的声音落入村口两人耳畔,岳山从见面开始眉头就没松过,见到人群汇聚更是凝重,“万一死仙傀藏匿此地,怕是死伤惨重……”   “呦。”清脆的声音打断他,岳山一怔,小桃已经回来了,怀里还抱了一大堆萝卜。   “你这么快?”岳山震惊。   “那当然,我已经弄清楚啦,”小桃边啃萝卜边道,“明周氏宜春宴不是要开了吗,稻花村也想在春收时节凑凑热闹,向仙人讨个彩头,这才在今日搞了出游神,我们正好赶上。”   “游神?”岳山道,“他们之前有这个传统吗?”   “不知道,这没问。”小桃咔嚓咬了口萝卜,递给岳山,“你吃不?”   “萝卜哪来的?”张知白忽然问。   小桃眉开眼笑,“刚刚进村遇见了个俊俏小哥,他给我的!说刚从地里收起来,特别甜,吃完人都有力气了,少爷吃吗?不吃我就收回芥子袋了。”   “……不必,”张知白摇头,“马车也收进去,我们进村。”   “好嘞。”小桃光速收好东西,忽而想起了什么,从芥子袋里拿出了一张精致的红纹面具,“对了,少爷,村里人多,你把这个带上吧,我刚买的。”   岳山也认同,“你外貌太过张扬,遮面也好。”   “……”张知白抬手覆上面具,三人准备好后便抬脚进村,刚走入村道,岳山恍然察觉到什么,脚步一顿,拦住二人。   “不对劲,有器修灵力残留。”   “哇,”小桃从两人中间探出脑袋,“那我们也太走运了吧!一来就找到了死仙傀,岂不是很快就能回去了?”   “回不回得去还不一定呢!”岳山瞪了她一眼,话音刚落,人群骤然哄闹起来,朝两边退开。   三人被涌动的人潮冲开,张知白不喜与人接触,下意识施术避开拥挤,不知不觉竟站在了人群最前,而岳山和小桃全都不见了。   他朝原来方向望去,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扎着双螺髻蹦蹦跳跳的脑袋,和忍无可忍按住她头顶的手。   “……”张知白收回眼神。   眼前灯火朦胧,周身人影交叠,远处唢呐鼓奏声变了曲调,由欢庆调转向游神曲,托着鎏金神塑的红轿由远及近,跟着声声震耳的法鼓和清脆的铜铃声缓步前进——   游神开始了。   “天神起行!百傀开道!”   “锄奸灭邪!凡人退避!”   吆喝声远远传来,法鼓咚咚震响!张知白仰起头,明明暗暗的光落于他眼瞳。   “哗!”红轿上的碎白鬼幡忽而牵引住他目光,张知白顺着看去,这才发现神轿顶正站着一个身姿颀长漂亮的少年。   他一身利落玄衣,头戴狰狞夜游神面,正顺着威严鼓奏翩翩起舞,鬼幡横扫如剑舞翩然。   “天地知灵!乾坤承运!”   烛火笼光映照如织人潮,远处掷地有声的祝词冲入耳畔,夜游神将手中鬼幡向右扫,庇佑运势吉祥。   “神灵生星!安极降瑞!”   他身姿利落朝左挥开,白幡扫起雨后微风,晃动了夜游神面下的鲜红流苏,俊秀白皙的下半张脸带着意气风发的笑映入众人眼帘。   张知白瞳孔忽而不受控扩大。   恰在这时,下一声鼓响!   “今有夜神!镇煞灭魔——”   神轿已至身前,白幡“唰”地指向前方,正对人群中的张知白!   那刻,时间像是停止了,夜游神微垂眼,神面下的清亮眼眸与艳红面具后的漆瞳四目相对。   法鼓震响,铜铃摇晃,碎布白幡随夜风飘动,神香烟雾在灯火朦胧里卷散。   夜游神隔着千年时光望进那双陌生的眼,见光晕在其中化作滴血艳红,宛如死寂平湖掀起滔天巨浪!复杂又直白的情绪狂涌而出,惊讶、憎恨、厌恶、杀意、痛苦、不甘,最后,是森然的疯狂——   张知白朝他咧开唇角。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四轮杀 入骨的浓恨翻涌着盖住所有痛苦……   下一瞬,铜铃叮铃。   一束黯淡至极的红光穿过夜游神胸膛,众人甚至都没有反应,只见神轿上的玄衣少年向后踉跄,如同黑鸦坠下红轿,消失在暗夜中。   高扬的曲奏还在继续,前行的神轿在地上投下巨大阴影,扫魂白幡盖住蜿蜒的血泊。   “睡吧。”   红光绕着指节攀爬,张知白眸中艳红流转,闭眼退入人群。   一切陷入漆黑。   *   “少爷?”   “明周公子?明周白!?听得见我说话吗!?”   “少爷!!!”   “嗬——”张知白猛地睁眼,小桃泫然欲泣的脸和岳山一同映入他眼前,张知白惊疑不定地眨了眨眼,看向周遭。   华灯初上,夜月高悬,还是在稻花村。   怎么回事?   张知白捂住心口,他不是刚刚才杀了乌穗雪吗?   “呜哇少爷呜呜……”小桃扯着手绢痛哭,“你刚刚突然倒在人群里了!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你就被踩着了,可把我吓坏了呜呜……”   “是死仙傀吗?!”岳山抵开小桃,满脸担忧,“死仙傀发现你对你下手了!?”   嗡的一声,张知白耳畔开始耳鸣,他撑住脑袋,只见身侧两人嘴巴张合,话音碎成千万片,仅有几个字眼能挤进张知白耳里。   张知白用力咬紧牙关,将一切不适硬生生按下,沙哑开口:“乌穗雪呢,死了吗?”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清楚,却见岳山和小桃同时露出茫然的眼神,好似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岳山:“谁死了?你在说什么?你没见到死仙傀吗?”   身上愈发地疼,张知白按在胸口的手不自觉攥紧,衣服都差点扯烂,这钻心疼痛让他烦躁至极,直接扫开挡在他身前的岳山,厉声道:“让开!”   “这是干什么,你又要去哪?!”岳山连忙起身,还没扯住张知白就被扑来的小桃压倒,“你别扒拉我家少爷!”   “什么叫我扒拉他!?”岳山简直又惊又怒,“你家少爷——明周白!喂,明周白!?”   他匆忙推开小桃,张知白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   此时此刻,巷口传送阵灵光闪过,张知白踉跄着扶住墙。   他强行压住胸口撕心裂肺的剧痛,喘气起身,村内大部分人都追着游行远去,如今街道人影寂寥,在夜色光晕里透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静谧。   ……跑不远的。   方才击杀乌穗雪绝不是幻觉,既然岳山没察觉死人,必然是那人用了什么邪术复活……一次不行便第二次,带着致命伤的人绝逃不了多远。   张知白想着便两指摁上眉心,不顾一切铺开神识,他此时修为已至金丹,神识能瞬间覆盖方圆百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开他的感知!   果然,下一瞬,张知白就察觉什么,缓步朝某个方向走去。   他衣摆倒印在雨后砖石地面上,不知绕过几个拐角,周遭再无一人身影,高挑的少年身影也再度映入眼前。   少年并不像重伤窜逃的人,平静侧身站在巷尾,手中拿着和自己脸上如出一辙的鲜红面具,玄衣劲瘦,立如玉树,一如当年仙门大选雨后石台。   入骨的浓恨瞬间翻涌着盖住了张知白所有痛苦。   他抬步向前,大抵是脚步惊动了前方人,少年微侧过脸庞,被蓬松卷发挡住的清隽侧颜才露了个边,张知白就略一歪头,一道血气倏然射穿了他眉心。   但紧跟着,剧痛同时从张知白脑中炸开,他眼前一黑,跟着闷声倒地。   “噗嗤——”   一大口血从张知白嘴唇涌出,眼部血管跟着心跳涨缩,张知白捂着脑袋缓了一会,给自己施了一道净衣诀,再次颤颤巍巍站起身。   模糊的视线里,对面的少年也缓缓爬起。   “欸……”少年晕乎乎的,“怎么回事……”   手中面具掉落在地,少年抓着脑袋,重新朝张知白看来。   张知白站在原地,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   微卷短发,白净脸庞,眉目秾丽如稚花,身姿潇潇似雨竹。   好一副美人皮美人骨。   张知白提起嘴角,眼睛眨也不眨,瞳孔动也不动地凝视着他,他想他这个时候笑起来大概格外瘆人,不然对方不会脸色发白,缩着身子往后退。   “那个,这位公子,”背后是死墙,少年退无可退,“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吧……”   “第一次?”张知白血色的瞳孔死凝着对方不放,笑意在夜色中格外可怖,“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少年艰难扯出笑容,双手双脚无助地扒上墙面,“不、不是吗?”   “乌穗雪。”张知白缓步走近他,“是吗?”   少年目移,“……不是。”   “不是吗?”   少年汗如雨下,“不、不是。”   “那可惜了,我原本打算放你一马。”张知白冷声说。   少年转回头,“放我一马是什么意……唔!”   张知白不知何时竟到了他眼前,不由分说伸手摁住他后颈,强迫他与他眉心相贴。   莹蓝的灵光闪烁在二人紧贴眉间,少年瞪大眼睛,猛地屏住呼吸,只能看见张知白低垂纤长的眼睫,在灵风中颤抖,如同蝴蝶振翅。   他用力咬住下唇,整个耳尖刷的染上一层薄红,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张知白猛地甩开他,冷眼看着他撞上墙壁,龇牙咧嘴痛呼出声。   “没有结契。”张知白开口,“是你上次轮回用了什么道具?”   少年捂着头,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啊?”   “……”张知白瞳孔血光流转,轻笑一声,“听不懂?”   少年霎时脸色一变,“听得懂!听得……啊!”   他紧闭双眸,喉口又骤然一凉!   【HP-100】   【生命刷新】   “呜啊!”乌穗雪重新睁眼,劫后余生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几米远的地方,不知为何变成一张雪饼的雪团慢悠悠耸了起来,像蠕动的雪怪,脸抬起时,整个人眼神都已经不太正常,跟眼冒血光的杀神别无二致。   他捂着脖子,行尸走肉般爬起身,一字一顿,“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冤枉!我没有!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乌穗雪简直有苦说不出,迅速起身往游行人群那边跑,没跑两步,腿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   【对方使出“缚仙索”】   乌穗雪惊恐转头,试图求饶:“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但我肯定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杀神停了步,乌穗雪乘胜追击,“等等等你先听我说,我其实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刚穿两个月,平常就种种田钓钓鱼刷刷新手任务,比NPC还要本分!我们无冤无仇你肯定认错人了!”   “穿越。”杀神重复了一遍。   乌穗雪忙不迭点头,“就是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到这个世界……嗷!”   眼前一黑一白,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没搞清楚,就又刷新了一次。   乌穗雪噗通一声躺在地上欲哭无泪,“这回是为什么啊……”   杀神再度变成雪饼,也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明明没找错……穿越者,主角……一定是哪不对,一定是……”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杀神又要团起来,乌穗雪短时间内被杀了四次,实在是筋疲力竭,他颤巍巍举起手又放下,失去力气只能死鱼般朝旁边蛄蛹。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缓慢地团,一个艰难地蛄蛹。   正要开启新一轮的追杀,远处忽然传来尖叫声。   刚团起准备咬人的张知白朝声源看去,天边火光摇动,呼声四起,必然出了事故。   但那又如何!   现在最重要的是——   【新手任务·泣血死仙傀】   他愣住,眼睁睁看乌穗雪身前弹出一块熟悉又陌生的流云纹屏幕。   张知白除击杀主角之外与自杀重启轮回之外从未见过任何屏幕,一时也惊在原地,意外地看着屏幕上的内容。   【牵丝朽木为傀身,铅华谁辩假中真?   绛唇红衣梦中阁,唯我浊酒灌血襟!】   【天工域罪仙死仙傀借游神作乱稻花村,请找出藏匿村内的死仙傀,挖掘其逃窜作乱真相,挽救稻花村!】   【任务进度:0/100%】   【任务奖励:地图拓展,玄天派入门心法,疗愈丹(黄级)3枚,铜钱1000枚】   【注意(高亮):此次任务后将退出新手保护期!】   “……?”   张知白望向乌穗雪。   乌穗雪眼神无比清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屏幕,两秒后,他震惊道:“你居然可以看到这个嘛!难道你也是……”   “不是。”张知白打断他。   “噢噢,不好意思。”乌穗雪尴尬点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然而没退两步,张知白沉沉叹气,撑着地站起身来,手边凝出一道虚幻的剑影。   “……若法攻杀不掉,分尸总该可以。”   他掌心一攥,剑影猛地凝实,磅礴的杀气霎时朝乌穗雪呼啸而来!   刹那间乌穗雪头皮全部炸起,瞳孔几乎缩成针尖大小,二话不说翻起身要逃,却忽然瞧见什么,双眼猛地瞪大,惊喊道:“小心!!!”   作者有话说:   知白:我来了还杵那,挑衅我?小乌:其实只是不知道跑。 第5章 死仙傀 漱玉击石的嗓音带着嘲弄落入耳……   话音未落, “锵”的一声巨响!   张知白立刻旋身甩剑,剑刃和利爪猛地相撞,片刻间他只来得及看见飘飞的蔻丹流苏,紧接着剑身灵力便和对方相撞爆开,余波直接将众人扫退数十米。   “呜啊!”乌穗雪旋转着飞了出去,龇牙咧嘴撞上墙壁时张知白竟也紧跟着脸色煞白,他退身动作一顿,蹙眉朝后望去,身前却风声一动,下一波攻击接踵而来!   “啧!”   张知白眉宇间尽是烦躁,不过须臾,二人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过了几十招,如同两道相撞的流星越打越高,最后张知白直接在空中按住那东西头颅,手心剑阵惊闪,无数神兵虚影霎时如大雨天崩,直接将其万箭穿心!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乌穗雪灰溜溜从废墟里弹出头来时,偷袭的东西已经在地上碎成了千万片。   他兔子般一抖,意识到再不跑只怕吾命休矣,连忙趁机逃窜,   却被人骤然提起衣领,“你做了什么?!”   “!?”乌穗雪瞪大眼睛,“??我没——”   还没得来既回答,震耳欲聋的金戈铮鸣再度刺入耳畔!乌穗雪脑浆差点都被震匀,他难忍地捂耳闭眼,再睁眼时,张知白一手提他一手提剑,长剑被无数丝线捆绑,脸比方才更黑,仿佛暴雨将至前极致阴沉的天。   “没完没了……给我待着!”   话音掷地,乌穗雪立马感觉什么又滑又凉的东西顺着脚踝绕上全身,他瞬间联想到某些不好的事物,整个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岂料头顶人也跟着莫名一抖,又惊又怒道:“你到底——!?”   根本就没动的乌穗雪:“?”   他只觉自己简直是窦娥再世六月飞雪,可张知白没时间也没心情听他解释。   手腕一翻,瀚海般的灵流便顺着手肘直冲捆绑剑刃的傀儡细线而去,无数银丝如千万琴弦倏然拉紧,又在向下挥剑那一瞬齐声断裂,崩声如剑鸣!   但还没完!下一瞬,一股玄妙的气场以张知白为中心骤然铺开,只见他眸光一凝,整个人便像感知到了什么,利箭般冲了出去,藏在暗处的身影避之不及,刚要逃跑,甩来的缚仙索精准绞住它脖颈,将它硬生生扯回!   偏偏那东西反应极快,瞬息间便明白逃跑无望,竟直接错开张知白冲乌穗雪而去,躲在墙角的乌穗雪刚觉一股撕裂一切的厉风朝自己呼啸而来,下一个毫秒“轰”的一声,沙石直接扑了他一脸!   “咳,咳咳!”乌穗雪摇头甩开沙尘,看清眼前场景时,眼眸猝然瞪大。   身前不远处,长剑从傀儡的天灵盖直穿尾脊骨,肋骨破碎四肢折断,甚至因为力度过于强悍,余波将脚下石板都震出深坑,裂痕一直蔓延到乌穗雪脚下。   他难以置信低头盯了皲裂地坑两秒,又抬头看向傀儡旁,身姿纤薄如玉竹的张知白。   “不是吧……?”   震惊尚未收回,傀儡旁的杀神已经扶好脸上面具,冷眼朝他看来。   ……不得不承认,就算杀神很莫名其妙很惨无人道,那张脸还是让人无话可说。   乌穗雪艰难地从他艳红面具下黑曜石般漂亮的漆瞳和流畅雪白的半张面庞撕下目光,有心抽自己两巴掌清醒清醒,却听杀神声音羽毛似的扫过来,“你倒是讨人喜欢。”   “……”   乌穗雪这下真要抽自己了。   他深深闭眼,反复告诫自己这明显是嘲讽绝对是嘲讽,直到把自己心底被美色迷得魂飞天外的小豆芽踩死了才再次睁眼。   张知白目光已经挪走——事实上也不曾停留,他摁着傀儡骨骼起身,朝另一个方向寒声开口:“阁下既敢来我手里抢人,何不面见?”   无人回应,唯有街道灯火在夜风中苟延残喘。   张知白从不跟别人耗,见状释出剑光,身后乌穗雪左眼前半寸霎时浮现尖锐冰芒,少年一抖:“嗯?!”   “我数三声。”张知白抬高声音,“三息内不见真容,从眼球开始挖起。”   “三。”剑光不由分说逼近,乌穗雪大惊失色,“等等!这事可以商量——”   “二。”尖端闪着寒芒,乌穗雪偏头都避无可避,“一定要从眼睛挖起吗?指头行不行,退一步!指头也可以啊!”   “一。”张知白下了最后通牒,断然甩手落刃!   “啊!”   “嗡——”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乌穗雪紧紧闭上眼,想象之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他意识到什么,心有余悸睁开眼。   眼前半寸,无数傀线紧紧绑着剑光,两者像是处于极致的拉扯之中,紧接着张知白嗤笑一声,抬手一扯!丝线另一侧牵连的傀儡竟全部被扯了出来,人影铺天盖地犹如天女散花!   甚至都不给反应时间,张知白直接抬手握拳,震撼至极的巨型剑阵霎时在头顶铺开。   “落。”张知白并指划下,笔走龙蛇的阵法古符下灵芒如雨下,直接将数百傀儡当胸钉入地心!   飞沙走石,烟雾飘散,乌穗雪瑟瑟发抖躲在墙边,这下是真有点活人微死了。眼见过这般惊天动地的场面,他对自己从魔爪下逃脱再不抱任何希望,只希望魔头能下手轻一点,留他一个体面的全尸……   “不愧是明周剑……”   兀然,尖细而飘渺的声音落入两人耳畔,乌穗雪一愣,绝望的眼重新亮起,惊喜道:“师父?!”   “师父?”张知白瞥向他,乌穗雪登时噤若寒蝉。   来人走出拐角,终于显出全貌。   头戴艳金绒球冠,面覆蔻丹流苏银罩,身穿着金丝勾线的艳红袍服——浓妆艳抹、鎏金错彩,正是死仙傀。   “都说天下剑修,七分玄天剑,三分明周侠……玄天剑修随匠人追杀我数月尚且不能奈我何,你一人却能把我逼到这般程度。”死仙傀指尖划过唇畔,“看来此话早已成虚……”   “虚”字未半,一道剑光直接擦着他脑袋刺过,只差分毫就能削掉他半个头。   张知白微眯起眼,“幻阵?”   他不可能射偏,只有对方身影虚幻这一种解释。   “……”死仙傀没否认。   “我让你以真身见我,你真当我不敢杀他?”张知白说着,脚下剑阵便倏然亮起,万剑一念倾巢而出,眼见就要将乌穗雪扎成刺猬,却在下瞬,一声清脆的响指——   剑刃急停,线闪寒芒。   只见死仙傀背后,银丝傀线吊起无数人影,数道绝望的呜咽顺着夜风吹入所有人耳膜,张知白动作凝滞,眼尖地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人破旧衣衫身背剑匣,一人白襟粉裙双螺发髻,正是岳山和小桃。   两人眼里没有任何光彩,四肢都在傀线捆绑下不正常的垂着,像极了被操控的傀儡。   “……”张知白冷了脸,“什么意思?”   “我无意开罪公子,只想跟公子做个交易。”死仙傀沉沉开口,指向乌穗雪,“只要么子把人还给我,稻花村今夜,就什么也不会发生。”   “你威胁我?”张知白话落,剑拔弩张的杀意骤然铺开。   死仙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紧紧攥住手心傀线,“并非威胁,而是谈判,以我徒穗雪一人之命,换金陵一方安宁,公子身为护佑金陵的明周剑,没有理由不答应。”   “是吗。”张知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死仙愧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内心忽然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他咬紧牙关,还要再说,下一瞬却见张知白微微歪头,唇畔牵起浅笑,明明柔和得晃人心神,却让人无端毛骨悚然。   果然,下一秒,剑阵嗡鸣,原本停留乌穗雪周身的所有寒剑骤然刺穿了他!血光飞溅,尖叫刺破夜空,死仙傀霎时目呲欲裂,理智尽失朝前冲去——   “不!!!”   就在这一瞬。   张知白动了。   时间被拉得极长又极短,千钧一发之际,死仙愧只觉白衣掠过余光,紧接着脑畔“叮”的一声剑鸣,冰凉的指腹掠过他后颈。   “以为只有你会幻阵?”漱玉击石般的嗓音带着嘲弄落入耳畔,“蠢货。”   下一刻,“轰隆”一声,夜色中被吊起的人影画面骤然破碎!   死仙傀还没来得及震惊张知白如何堪破,胸腹便猛痛,内脏全部爆开,被直冲入一侧墙体,整座村舍土墙都因这冲击不堪重负倒塌。死仙傀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四肢手脚不知何时已经被利剑钉死,只能如待人宰割的死鱼般在原地惊恐。   “师父!?”远处传来乌穗雪的呼声,死仙傀想仰头,余光却被翩跹白衣遮挡。   “你、你做了什么?”死仙傀口鼻涌血,不可置信,“为,为什么能……”   张知白低眸俯视他,须臾,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轻声笑道:“原来是这样……”   死仙傀瞳孔猛地一缩,他眼中透出显而易见的慌乱,血肉模糊的脸更显狰狞,“放开,放开……放开我!!!”   歇斯底里的嘶吼并没有引发张知白丝毫同情,他饶有兴致地凝视脚下人,极端平静、极端残忍地道出了那个迄今从未有人发现过的事实——   “傀儡残缺,幻象做掩……你不是死仙傀。”   “他人呢?”张知白问,“你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小乌:师父喂我花生!喂我花……知白:(扫剑)(轰隆)(师父卒)小乌:也,也不是一定要喂花生…… 第6章 不死身 “我会做切丝萝卜汤祭奠你的。……   话落,一切都寂静了,随后,死仙傀蔻丹流苏下的双眼越张越大,甚至超出了常人所能的最大限度。   暴瞪的眼角开始溢血,整个眼球都被撕裂的血肉挤出,他却像完全意识不到痛苦,只颤抖着嘴唇否认:“不是,不是的……我就是死仙傀……我就是……”   “……”完全没想过会引发这等恶心反应的张知白往后退了一步。   他蹙起眉头,握拳抵唇,有点犹豫是把这东西封印还是直接烧了,正踌躇不定,身后忽然发出极其微弱的啪嗒声,像是石子滚落。   张知白回头望去,刚好看见被缚仙索五花大绑的乌穗雪泥鳅般蛄蛹,察觉到张知白目光,他尴尬地摆出一个讨好的笑:“那个,我刚刚突然想起家里萝卜没收,想你可能打架打累了,回去给你收点菜啊啊啊——”   张知白一个勾手,缚仙索直接把他整个人都甩了过去,乌穗雪只觉得脑浆上下晃了一圈,再睁眼张知白掐着他后脖颈,一脚踹过他膝窝,把他整个人都噗通压在了地上。   死仙傀那张血肉模糊的瘆人面庞就这样近距离到了眼前,喃喃呓语如邪咒般涌来,乌穗雪呼吸一抖,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紧闭眼,头顶人却无情下令:“睁眼。”   “……”乌穗雪牙关无声绷紧。   “再不睁眼我让你死得比他还难看。”   乌穗雪觳觫着抬起眼睫,张知白话音毫无波动,“你什么时候认他为师,从他身上学了什么?死仙傀是不死身,你也死不了,是不是跟他有关?”   “我,”乌穗雪眼睛根本不知道往哪里看,嗓音颤抖完全压不住,“我两个月前认的,他说我骨骼惊奇,让我和他学习傀舞,剩下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头顶人沉默须臾,“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乌穗雪深吸一口气,实在没办法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就算问一百万遍我也说不出来了!”   张知白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希望你的骨头跟你的嘴一样硬。”   这话如当头冰水,浇透了乌穗雪,渗骨的恐惧和寒意终于在目睹张知白的残暴和眼前人惨状后顺着四肢百骸迅速爬开。   身前人还在不断呓语,乌穗雪浑身冷汗直下,艰涩开口:“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我甚至没出过村子,就算死,能不能让我死明白点?”   头顶人没有施舍回答。只有寒玉般冰凉的指尖轻轻抵上乌穗雪后脖颈,一寸一寸、一点一点顺着颈后皮肤摸到脊椎,指尖划过的地方传来了轻微的刺痛感……如同抽筋剥皮。   ——“法攻不行,分尸总该可以。”   乌穗雪整个头皮瞬间炸起,心跳片霎间鼓作雷鸣,他拼尽全力才抑制住自己战栗的手脚,在近乎吞噬理智恐惧中猛地抬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藏在缚仙索里的手掌五指张开!   “少爷!”   突如其来的脆甜嗓音打破一切,乌穗雪后颈冰凉骤然消失,他差点原地瘫软,无声缓了须臾,才撑着身体朝声源望去。   只见不远处穿着粉裙白襟的女孩正朝这边跑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气喘吁吁、身背剑匣的壮汉。   两人衣着打扮太特殊显眼,乌穗雪一下就认出了是方才被他“师父”吊起来的人……等会,吊起?   乌穗雪朝原本的方位望去,这才发现那可怖凄惨的场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天边夜色灯彩漫红,欢声笑语远远飘来,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   “少爷,我们听到动静就赶紧朝这边赶过来啦。”小桃左右张望了一下,惊讶地捂住嘴,“怎么塌这么多房子,少爷你受伤了吗?”   “你看他像受……”话还没完,本身就没缓过气的岳山差点吓背过去,他震惊扫过神情略带不悦的张知白,灰头土脸跪在地上的玄衣少年,还有地上不断抽搐喃喃的死仙傀,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不是,”岳山混乱至极,“怎么回事?你不就离开了一会,这是什么情况?他是谁,还有这个,这个是死仙傀吗?!”   “……”张知白扫了眼地上的一滩东西,纡尊降贵道:“不一定是。”   岳山简直要崩溃了,“什么叫不一定是!?你都做了什么?”   “我都做了什么?”张知白看着他,语调微微上扬着重复他的话,刹那跪着的人莫名往旁蜷缩了点,“天工域求明周协助缉拿罪仙,如今罪仙我抓到了,不过失手弄疯了,你却质问我都做了什么?”   岳山脸色一白,眼神闪躲,“我并非质问。”   “那是什么?”张知白并不打算放过他,“我现在有时间,可以听你解释。”   岳山浓眉拧成疙瘩,“我已经说我并无别意,你还要我解释什么?适可而止吧。”   余光里,在地上跪着的人突然扫了他一眼,眼里满是同情和怜悯。   岳山见状,眉心揪得更紧,刚想问怎么回事,毫不留情的嘲讽就刺了过来。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随便扯几个谎两大剑修门派就都能围着你团团转。”   岳山一滞,脑中思绪骤然空白,“你说什么?”   张知白眼里浮出笑,他生了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眸,眼睫如鸦羽,眼尾泛薄红,笑起来时眼睑小痣点缀漆瞳,微光如湖波涌动,含情脉脉又动人心弦。   但岳山此刻只从这双眼里看见讥讽和轻蔑。   “我不否认玄天剑全是废物,”张知白看着他,“但他们毕竟传承剑道千年,死仙傀再厉害也就是个器修,你凭什么觉得被一个器修能莫名逃出玄天,还能一路杀了那么多玄天剑修,放你来明周求助?”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强?”张知白瞥了眼地上蠕动的艳红物体,冷笑一声,环顾过周遭破碎的傀儡断肢,“如果你觉得只会用幻术狐假虎威也算强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你、你……”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岳山脸上青红交接,浑身不断发抖,“你既早有怀疑,又何必——!”   “我不关心死仙傀是自己跑的还是被放走的,也不在意玄天剑修怎么死,你到底什么目的。”张知白打断他,“我只问你一件事,不死身,怎么解?”   岳山哑巴了。   张知白这辈子最烦的人有三,第一乌穗雪,第二蠢货,第三就是哑巴。大概是重生太仓促,致使时运不济流年不利,才让后两者总是源源不断往他身前凑,尤其是他本身心情就算不上多好的时候。   “哎呀,少爷生气了,岳山惨啦。”   天真浪漫的声音几乎贴在耳边,乌穗雪心脏都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朝旁边望去,这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蹲了一个模样娇憨俏丽的女孩,见他朝她看来,眼皮一眨,熟练地笑出两个甜美的梨涡。   “又见面啦,萝卜哥。”女孩扬眉道,“还记得我嘛?”   乌穗雪愣愣地看着她,“你是……”他迟疑须臾,忽然想起自己跟眼前人貌似有过一面之缘,“你是刚进村被我撞到的那个?”   “是啊是啊,我叫小桃。”小桃满意点头,又上下扫过乌穗雪,秀眉蹙起,可怜道:“萝卜哥,你犯什么事啦?怎么被我家少爷绑得这么惨?”   提到这个乌穗雪就悲从中来,他飞速朝张知白瞟了一眼,见他完全没注意这边,赶紧凑到小桃旁边,“你听我说。”   小桃认真点头:“嗯嗯!”   “你家少爷简直是个——等会你跟他关系怎么样?”   小桃思忖半秒,严肃道:“一般。”   “好好好,”乌穗雪忙不迭点头,“你家少爷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小桃疑惑:“神经病是……”   “脑子有疾啊!”乌穗雪痛心疾首,“我跟你讲,我什么都没干,他就莫名其妙过来揍我一顿,还要把我扒皮抽筋五马分尸,简直是惨无人道惨绝人寰毫无人性,我都没有招惹他!我都没有招惹他啊!”   “太惨了!”小桃握住他的手腕。   “是吧,就是啊!”乌穗雪越说越委屈,只觉相见恨晚,“果然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正常人的,小桃姑娘,你在你家少爷手底肯定也不好过,不如你帮我解开……”   嗡——   手腕贴上什么,亮起的灵光兀然打断他话音,乌穗雪一卡,顺着往下望去,只见小桃收回腕中的手镯,若有所思歪了歪头,抬眼与他对上视线,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满是了然。   乌穗雪:“……?”   小桃朝他微笑:“极其罕见的仙体灵胎,灵根出类拔萃,骨却略显逊色,萝卜哥,你差一副剑骨啊。”   乌穗雪:“?”   为什么话题会突然歪到这来,算了不管了,“小桃姑娘,你先帮我把……”   “唉,萝卜哥。”小桃惋惜地盯着他,“我会做切丝萝卜汤祭奠你的。”   “……”乌穗雪呼吸骤停,惊恐再度沿着汗毛全部炸开,还来不及逃跑,身前小桃忽而目光一凝,握着他手腕往身前猛扯,说那时迟那时快,一柄重剑呼啸着从乌穗雪鼻尖擦过,紧接着“轰”的一声,乌穗雪坠地声和重剑落地的声响一同扫入耳膜。   “我艹……”含混的斥骂被沙尘掩盖,乌穗雪抬起头来,眼前裙摆摇动,小桃无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岳山,这是干什么呀?”   “关于不死身我无话可说!”岳山浑厚的嗓音里掺着剧烈喘息,大概是受了重伤,每个字音都含着血,“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我从始至终问心无愧,没什么好解释!”   “……”一声不耐烦的叹息。   “你可不要学他哦。”柔软的手忽然覆上乌穗雪脑壳,“像这种把事情弄得特别麻烦的老古板,除了死无全尸是没什么好下场的。本来活着可以好好说,非要死了费力气从尸体里掏,不是得不偿失嘛。”   乌穗雪:“……”   “对啦,萝卜哥,你知不知道不死身是怎么回事啊?”   眼前的裙角交叠,这比她主子好不了多少的侍女再度蹲下身和乌穗雪对上了视线,连笑容的弧度都不带变。   乌穗雪被这两人搓了几轮,整个人都已经麻得说不出话来,他刚想要不然直接咬舌自尽得了,余光里许久没动弹的死仙傀身子忽然耸动起来。   这诡异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离得最近的乌穗雪最先察觉不对。   “等会,为什么朝我扭过来了???为什么啊啊啊——”他二话不说死鱼般往边上蹦跶,却在下一瞬,死仙傀胸口猛地爆发出湮灭一切的血光,将在场几人全部吞噬!   嘭!天边烟火爆闪,缤纷彩光点缀人间,也照亮此处空无一人的巷口。   一颗萝卜从砸断的房檐落下,啪唧,掉在了血污遍布的地面上。   【地图拓展中……来稻花村云游的傀儡师每天会发放日常任务,不要忘记喔~】   【燕北原·天工域加载完毕】   【正在进入燕北原】   作者有话说:   怪奇物语pa知白警官(甩小皮鞭):说,你究竟为谁工作。水手服小乌(委屈大喊):水手冰淇淋!说了多少遍!水手冰淇淋!!!宝宝们儿童节快乐 第7章 燕北原 乌穗雪猛地扑来抱住了他   粗粝的沙糊了乌穗雪一脸。   他从天上直接俯冲落地,连姿势都没来得及调整,整个人就萝卜般啪唧扎进了沙漠里,半晌才撑着手起身,甩了甩头上的沙子,顶着一张火辣辣的脸望向周遭。   只见村舍瓦屋、破巷残垣已经变成了万里无垠的苍凉黄沙,近处枯草滚滚,远方悬日猩红,竟是从没见过的场景。   这是给他干哪来了?系统终于良心发现来救他了?乌穗雪抹了把脸,又环顾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打开系统界面。   流云纹的电子屏幕在空中显现,分三个大小不一的屏幕展示了他的个人属性、任务栏,以及背包。   【姓名:乌穗雪(锁定)】   【年龄:十五岁(成长期)】   【修为:14级(练气三段)】   【门派:无】   【个人称号:[萝卜大王]】   “呵。”   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忽而滑入乌穗雪耳畔,微弱得如同一缕轻柔的春风,却让乌穗雪瞬间失去血色,猝然起身,“谁!?”   并无人影,苍天平沙,唯有风声。   乌穗雪惊疑不定地眨了眨眼,犹豫着收回眼神,又在两三秒后猛地回头,没发现任何人。   他心里发毛得很,决定换个方向坐着,挪了挪身,顺便叉掉个人页面后,乌穗雪抬头看向任务栏,里面的任务日常也有,特殊也有,最上方正在进行的任务正是大主线【初章·泣血死仙傀】   一些不好的回忆顿时浮现脑海,乌穗雪左右望了一眼,消音蛐蛐了句“神经病”才继续定心往下看任务详情,却见不知何时描述和进度已经有了改变。   【牵丝朽木为傀身,铅华谁辩假中真?绛唇婚衣梦中阁,唯我浊酒灌血襟……死仙傀身上似乎笼罩着无数谜团,请入幻境探寻死仙傀真正的身份以及不死身的秘密】   【任务进度:16%/100%】   【任务奖励:地图拓展,玄天派入门心法,天工域入门心法,疗愈丹(黄级)10枚,银两500两】   【特殊奖励:???】   【注意(高亮):此次任务后将退出新手保护期!】   【攻略提示:幻境中一切皆为虚一切又为实,请跟随地图行走,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不要让“它”发现你,否则你将永远迷失其中】   【攻略道具:平沙烁漠[外观]x1x2……】   【故障】   乌穗雪:“故障?”   他难以置信,“我都穿越了还有游戏故障?又不是网卡了。”   他点开背包,“而且为什么发我两套衣服,没有保命技能吗?我不要衣服,喂,hello?”   屏幕转着圈圈卡顿消失了,乌穗雪无语半晌,认命从背包里点了外观换上,“算了,有总比没有……啊妈呀!”   他朝后一屁股坐进沙里,惊讶抬头,这才发现不知在他身后站了多久的张知白。   此时此刻这位杀神正安静垂眸看着身上新换的衣服。   他泼墨般的长发被笼在亚麻长布头巾里,原本的暗纹白衣变作鎏金花纹的交襟领袍,蹀躞束腰身挂碎玉,俨然一副大漠贵公子装扮。   然而这等华丽装束也不能夺色眉眼半分,乌穗雪只见他轻轻抬眼,和自己四目相对。   先前有面具遮挡时便有所察觉,但此时此刻得见完整真容,乌穗雪还是觉得……他想得有点太简单了。   这可不只是漂亮,乌穗雪长这么大穿越前穿越后见过无数俊男美女,但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如此……如此心慌意乱。   清冷甚松风水月,昳丽胜桃夭海棠,眉目间虽还有点少年特有的稚气,却足见来日风华无双。   这是真实存在的建模吗?这是乌穗雪第一个想法,但紧接着张知白对他做的事就都冒了出来,乌穗雪瞬间从美色里清醒,还没醒两秒,张知白朝他温温和和地笑了一下。   “……”乌穗雪手指攥紧,要跑的腿突然就开始不听使唤。   “这是哪?”   之前没注意,这么一听声音也很好听。   乌穗雪看了眼自己根本没断的腿,干巴巴说:“哦,幻境。”   “我知道。”张知白向他走了两步,蹲下身与他平视,“我是问,我们怎么会进来,以及,怎么出去?”   乌穗雪的眼睛完全跟着他,骤然拉近距离,他脸上表情没有变化,呼吸却消失了,“这个……”   乌穗雪大脑一片空白,“一般来说带有强制性的任务只有完成才能出去,我们可能得找一下我师,我是说死仙傀,弄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你知道去哪找他吗?”张知白扫眼看过大漠,“完成这个任务后,不死身会解除吗?”   “应该会吧。”乌穗雪胡乱点头,“我有、我有地图,应该没问题。”   “这样。”张知白点头,眸光又转回到他脸上,与乌穗雪四目相对。   “那你还真是命硬啊。”   飘飘然的感觉瞬间破碎,乌穗雪如梦初醒般一顿,当即惨白着脸抱住脑袋。   身前人却没动手,衣料磨窣的声音传来,张知白起了身,懒得再给他什么好脸色,“起来。”   “……”乌穗雪往沙子里恨铁不成钢地砸了下头。   “……你是想爬去找死仙傀?”   乌穗雪立刻麻溜起身,他看了张知白一眼,张知白朝前示意,“带路。”   他同手同脚往前走,第一步就踩到了自己的衣摆,啪一声摔进了沙子里。   张知白:“……啧。”   嫌声落进乌穗雪耳畔,他烧着脸抿唇起身,有心找补一句这是意外,紧接着就看到了自己不知何时变了的衣服。   和张知白同色系,亚麻浅褐象牙白,却没张知白那么精致繁复,更精简利落,只有围在肩上的挡沙布长了点。   他刚刚就是被挡风布绊倒。   乌穗雪心里登时百感交集,突然感觉身上哪都不太舒服,麻麻痒痒的。他抹了把脸,都不敢看张知白,只点开地图,“我看过了,天工域的门派领域离我们不远,前面百米就有个传送点,我们可以先去那……呃,那个?”   张知白向他看来,乌穗雪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眼前人叫什么。   一般来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在他眼前头顶都会自动浮现<张三><李四>之类的名字,哪怕是刚见面不知名讳的人也会有称呼,比如<岳?><桃/??>,但张知白从来没有。   只有张知白,头顶空无一物。   “我问一下。”张知白脸色平静,指向远方,“那个东西是什么?”   什么什么……乌穗雪顺着望去,当即脸色一变,他修为太低感知远远没有张知白强大,完全没察觉到身后动静。   只见苍白的天不知何时卷起了沙尘暴,浩瀚沙海变作可怖漩涡,雷云在漩涡顶汇聚,红雷紫电不断惊闪着将天幕劈作焦黑,惨白的光中,乌穗雪看清了沙暴漩涡里卷出了一张巨大的面庞,正贪婪地凝视着他们,仿佛正迫不及待要他们吞噬。   “轰隆——”气浪被冲开,朔风铺面而来,所有长巾斗篷都被猎猎吹起,乌穗雪抬手挡住风,立刻想起了任务攻略提示:【不要让“它”发现你,否则你将永远迷失其中。】   “完了……完了完了!”他匆忙拿长巾捂住口鼻,“是幻境!幻境发现我们了!”   张知白还站在原地蹙眉,“什么发……”   来不及说完,手被人猛地攥住,张知白瞳孔微缩,刚想抽出,乌穗雪就开始带着他往前飞奔,急匆匆的大喊就从前方和风沙一起滚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别生气别揍我我不是故意抓你手但是再不跑必死无疑啊——!!!”   他凄惨的尾音被远方天际再度爆发的怒吼盖住,张知白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他声音被淹没在风声里。   亚麻斗篷和沙风翻飞着遮住半边视野,粗粝的沙尘划过皮肤,张知白下意识眯起眼挡住口鼻,眼前白衣少年身影忽而在视野里逐渐重影,沙风呼啸里,格格不入的骤雨寒声含混着卷入耳中。   多年前的金陵雨夜,竹影潮湿中玄衣肃穆。   张知白骤然抿紧唇,动摇的心绪被他按停,他猛地甩开了乌穗雪的手。   “欸!哎呦我去!”乌穗雪再次一头栽进沙里,这回他爬起来得十分迅速,回过头时正好看见张知白站在原地拧眉瞪视他,眸光里的情绪很难以形容。   像是沉怒又像是难忍,如同一只刺猬被触碰到腹中柔软后炸起了浑身的刺。   乌穗雪原本问他想干什么的话一下就被按回了喉咙。   两人对视不到半秒,张知白偏开头,面向远方。   狂风怒吼,沙尘正铺天盖地朝他们滚滚碾来,宛若一道天堑高墙,在这等天地威严面前,他们是强是弱都成了似乎都成了世间弱小的蝼蚁,渺小到不值一提。   然而张知白脸上毫无惧色,手心凝出剑影。   “这是幻境!”乌穗雪反应过来,“没有用!你被它吞了就是吞了!”   张知白没有反应,乌穗雪深吸一口气,眼见沙暴逼近,他烦躁地抹了把脸懒得再管,直接向后逃跑,却在回头那瞬,看见天地黄沙中孤立的一人一剑时,还是停住了脚步。   一股莫名的情绪紧紧缠绕他的腿脚,乌穗雪看看沙尘又看看远方,最后望向执剑而立的张知白,捂着脸彻底崩溃了:“我看我tm才应该在圣彼得教堂里抱耶稣!!!真服了——”   “喂!”   张知白回过头。   微卷发尾与象牙白的衣袂扫过余光,乌穗雪猛地扑来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小乌:窝窝囊囊把便宜都占掉。给目前非小情侣的小情侣来一套情侣装 第8章 天工城 【谁是你兄长?】   先闻到的是与沙海格格不入的沉檀雪香,紧接着是腹部被肘击的痛楚,再接着就是两道同时爆出的灵光,一道凌厉凶悍如同甩开的剑痕朝远方冲开,一道膨胀成白萝卜的形状温润坚定包裹住二人身体。   天地咆哮,黄海涛涌,光芒将一切视野都湮灭成空茫,张知白紧紧闭上眼,再睁眼时,沙暴已经平息,他和乌穗雪陷在沙堆里,乌穗雪把他护在怀中,人却处于半晕不晕的边缘。   张知白给自己施了个净衣诀,捂着剧痛的腹部推开他起身,站在原地脑海天人交战许久,最终还是解开格杀剑阵,用脚尖踢了踢他。   “………………喂。”   没有回应,乌穗雪尸体般瘫软地朝一侧倒去。   张知白眯起眼,“?”   他抱起胳膊,又踢了踢乌穗雪,这次脚尖沿脸颊到眼尾,乌穗雪眼皮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张知白:“……”   张知白:“你想死?”   “嗬!”乌穗雪立即睁眼起身,反应十分夸张,他先意外地看了眼张知白,“你还活着?”又上下摸了摸自己,“我也还活着,”最后沉痛地捂着腹部,“我的肚子没有烂掉,太好了,刚刚我都以为它被捅穿了!”   张知白:“………………”   他面无表情看着乌穗雪,手中剑阵重新凝起,乌穗雪瞬间缩肩,火速滑跪认错:“对不起,是我话太多了,我掌嘴,我现在就起来。”   他颤颤巍巍爬起身,背过身时好像又嘟囔了句什么,张知白蹙起眉,手中剑影一下凝实。   乌穗雪脚步一顿,刚要震惊说何至于对救命恩人这般小气,就见张知白长剑一划,剑尖直指他们身后,那处空无一人。   “出来。”张知白冷声道。   无人回应,张知白直接甩剑击去,只听铿锵一声金鸣,沙海中空气被剑刃化出一道裂痕,像撕开的布,抖落几道人影。   他们统一身着黑红服饰,身披斗篷,脸上覆面,腰间由齿轮镶嵌而成的褐色令牌上刻着鲜明的“天工域”三字。   张知白杀意微敛,“天工域的人?”   “天工域周围三百里,闲人禁入。”天工域修士抬起手,法阵隐现,“请立即离开。”   “……”张知白没说话,也没动弹,一旁的乌穗雪看着两方僵持,生怕张知白下一秒就把这群人全杀了,赶紧上前,“兄弟误会了,其实我们……”   “我们是燕北原商贾,”张知白打断他,满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路遇沙暴,这才和队伍走散,误闯了天工领地。”   “商贾?”天工域修士有些怀疑,“商贾怎么会有你这种剑修?”   张知白眼睫微垂,刚要开口,就见对面一个天工域修士似乎想起什么,凑到发问的人面前小声道:“队长,他不用实剑……天灵生剑,是金陵明周氏,你知道,明氏行商。”   天工域修士先是一愣,随即眼里浮现了然,“原来是明周氏,得罪,公子是随大部队来赴千机宴的吗?”   张知白面不改色点头。   天工域修士身上的防备立刻散了,朝张知白走来,“刚刚没能立刻认出,公子见谅。”   张知白摇头,瞥了眼旁边已经傻掉的乌穗雪,“没事。”   “大抵是听说神器即将在今年的千机宴重新出世,燕北原最近也不太平,所以我们防备才紧了些。”天工域修士朝张知白无奈道,“公子在沙暴中没伤着吧?那些失散的明周氏,是我们护送公子一起去找,还是公子先去天工域等待?”   “先去天工域。”张知白道,“劳请带路。”   说罢,他抬脚向前,一旁呆滞的乌穗雪这才回神,匆匆跟在他身后。   天工域修士们商量了一会,分了几个人出来带他们去往宗门,其他修士则继续巡逻。张知白和乌穗雪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缀在他们身后,数不清的疑问盘桓在乌穗雪脑海,但他不敢贸然开口,只能自以为低调一眼又一眼看张知白。   平均一秒三次。   眼见他的行为都要引起天工域修士的注意,张知白忍无可忍看向他,【有话就说。】   清澈如冰泉的声色直接响在脑袋里,乌穗雪双眸里满是惊讶,想什么都写在了脸上——原来还能这么说话?   蠢货。张知白简直要骂出口,然而没两秒,乌穗雪的声音也响在他识海中,【是这么用吗?我靠,我一直不知道传音是干什么的,我以为联系网友的,但是穿越后只有我一个人,这原来是这么用的!】   叽叽喳喳,话也多。张知白开始后悔跟他挑起这个话茬了,幸好乌穗雪理智还在线,没不要命地一直往张知白死线踩。   【你们刚刚说的什么千机宴、神器、天灵剑都是什么?】   一定要解释吗?张知白觉得麻烦,偏眼睨了他一眼,反正这人出去就得死……   他对上乌穗雪亮晶晶的眼睛,萝卜的圣光忽然往他眼前晃了一下。   张知白:“……………”   啧。   【天下……】他偏过头,艰难又缓慢地开了口,怎么听怎么不情愿,【天下仙门,共有五大派。】   【嗯嗯,】乌穗雪很激动,【这个我知道,游戏基础世界观,我刚穿就解锁了。我看看……明周氏、玄天剑宗,天工域,观青医阁,还有两仪天。】   【……每个门派,有自己的立身之本。】张知白语气干巴巴的,【就是,天道赐予的神器,和,修炼心法。】   【哦哦,我在任务里见过。】乌穗雪点头,【玄天派心法和天工域心法,原来这么厉害啊这个!那照这个理,刚刚说的天灵生剑我就明白了,是你们明周氏剑修的修炼方式吧?】   【怪不得,】乌穗雪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一个剑修从来不佩剑,原来是这样。】   张知白瞬间脸黑了,他眼神含怒扫了过去,乌穗雪完全没有接收到,“那千机宴呢,千机宴是什么?”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一怔,乌穗雪赶忙捂住嘴,朝前方天工域修士看去。   出乎意料的,天工域修士没有察觉异常,只是其中一个听了他的话之后和蔼地笑了两声,不吝解释道:“小公子是第一次跟家里人来赴宴吧?”   乌穗雪和张知白对视一眼,乌穗雪懦懦点头,“嗯。”   “千机宴跟你们金陵的宜春宴一样,都是举办来加强五大门派交流的,不过没你们金陵开宴那么勤快,我们百十年可能才有一次,你赶上好时候啦。”   “百十年?”乌穗雪一顿,“为什么?”   “因为穷。”天工域修士痛心回头。   “……”乌穗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尴尬地提起嘴角,“这么、这么朴实啊。”   “哪能,他逗你的。”另一个领路的修士踹了脚同伴,“天工域修士都是器修,天下法器制作修复都要找我们,穷能穷到哪去。”   他笑着摇头,“是天工域惯常与世隔绝,一个个都是闷葫芦,不喜也不善与人交流,除非造出什么惊世稀奇的法器,需要告知天下六派,否则都懒得办宴会。”   “但是我看大哥们挺健谈的啊。”乌穗雪道。   “整个天工域所有愿意说话的人,就你现在见到的这群了。”天工域修士耸肩,说罢,他是想起了什么,看向身后两人,“说起来,这次千机宴,你们明周那位嫡系来了吗?”   乌穗雪茫然一瞬,张知白抬起眼来。   天工域的人朝他们促狭地笑了笑,“天工域虽偏僻,消息可不闭塞啊,那位嫡系和观青医阁圣手的事都传到了我……”   “关你什么事?”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皆没反应过来,须臾后,揶揄明周的天工域修士才蹙起眉望向张知白,只是还没开口说什么,另一个少年摸着后脑勺笑哈哈挡住他视线。   “大哥见谅,见谅哈,我家兄长刚跟家人失散,心情不太好。”乌穗雪赔笑说,“都是仙门修士,何必为一两句话闹不愉快,是吧?”   【谁是你兄长?】   乌穗雪笑容一僵,闭上眼,微笑逐渐流露出苦涩,硬着头皮继续道:“聊这种大家都听过的事情多没意思,这位大哥,我第一次参加千机宴,还不知道什么流程……”   天工域修士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巡逡一遭,回过头向前,声音再度传来时态度冷淡了许多,“没有流程,进去别乱逛瞎碰就行,要是碰坏了什么傀儡人,我们救不了你。”   “傀儡”两个字引起了两个少年的注意,乌穗雪下意识朝张知白瞥了一眼,见他满脸都写着烦,立刻收回眼神,主动问道:“傀儡人是什么啊?”   “?”天工域修士诧异回头,“天工域神器损毁已久,你们连修好它的人都不知道,就跑来参加千机宴?”   “……呃。”乌穗雪求助地望向张知白,张知白垂着眼,理都没理他。   “明周氏该加强小辈的礼节了。”幸好天工域修士没有起疑,“墨子钟匠人是我天工域千百年来天赋最好的器修,你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这样赴宴未免太过失礼。”   “墨子钟?”乌穗雪疑惑,“不是死仙傀?”   “那是什么名号?”天工域修士蹙眉,大概是看他们年纪小懒得计较,摇了摇头后不再多说。   乌穗雪震惊地朝张知白靠过去,【居然叫墨子钟?】   【不然呢?你以为你师父姓死名仙傀吗?】张知白终于搭理他了,只是脸色阴沉,嘴角嘲弄,怎么看都像迁怒,【滚开,少挡道。】   说罢,他撇开乌穗雪,后者踉跄几步,深吸一口气,喃喃道:“真是受够了……士可杀不可辱……真以为我好欺负吗!”   他握紧拳头断然转身,杀气腾腾地朝张知白——打了个空气拳,随后就说着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已经到了天工域城门口。   天工域素有“冶铁造物、熔炉天地”之称,光是见其城门就能窥见其求仙之道的独特与厚重,高耸城门宛若隔离天日,其上“天工开物”的齿轮牌匾四个字龙飞凤舞大气磅礴,无数机关在城墙其中有序运转,铁器齿轮镶嵌运作,在砖石里喷出细小的白气。   简直就是蒸汽朋克。   乌穗雪目瞪口呆,刚要感慨,身前天工域的修士忽然恭敬退开,为城门里走出的人让开了道路。   那是一个头顶<匠人>,面上有些木讷腼腆的年轻人,看起来没比他们大多少,头戴木齿轮镶嵌而成的戏剧头面,脸上挂着厚重的圆框眼镜,圆脸圆眼,脸上还长着雀斑。   “是明、明周氏吗?”说话也有些结巴。   张知白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人一下子红了脸颊,“我,我,因为神器有异动,我就觉得,应该是明周剑来了,所以,所以前来迎接。那个,不好意思……”   “死仙傀?”张知白打断他。   乌穗雪一顿,“嗯?”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人,却见他扣着手指,怯懦且缓慢地点了头。   乌穗雪:“?”   乌穗雪:“嗯???”   作者有话说:   以后开群聊:小乌(鼓足勇气):知白,其实我……xx:呦。xx2:呦呦。xx3:呦呦呦。小乌:滚出我的聊天界面。蒸汽朋克是种世界观风格,大家感兴趣可以搜一下,不了解也没什么,完全不影响~ 第9章 墨子钟 明明身处众生   死仙傀什么时候长这样了?   乌穗雪左看右看都没从这个人身上看见他便宜师父的半点影子,身材不对长相更是不对,难道是历经无数艰难困苦后精神崩溃变异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他想着就飞速瞟了一眼张知白,要是让自己跟在这位杀神旁边几百年……   乌穗雪脸色霎时煞白,看向眼前人的目光染上沉痛。   “?”墨子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对张知白道:“还,还没问两位公子名讳……”   张知白敛眸,沉默须臾才道:“明周,单字白。”   乌穗雪继续沉痛,低落开口:“穗雪……”   墨子钟又看了他一眼,十分小心翼翼答道:“很、很秀雅的,的名字。呃……”   他不知所措地望向张知白,张知白看都没往旁边看,直接嫌弃说:“不必管他,进城就是。”   “……那请公子们随我来。”墨子钟犹豫转身,张知白抬脚跟上,走开一段距离发现乌穗雪还在原地沉痛,眼神霎时冷了下去。   乌穗雪却没像先前那般贪生怕死跑来滑跪,他站在天工城门下,夕阳阴影拉长的城门影遮盖住他半个身体,如同纠缠住他腿脚的沼泽。   张知白看见乌穗雪朝他露出一个苦笑,【那个,我好像,腿动不了了。】   张知白眼中寒意更甚——他没察觉到任何怪异的气息,乌穗雪在骗他。   乌穗雪欲哭无泪,【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动不了了……那个墨子钟刚刚看我两眼,看完我腿就僵了,现在浑身上下也凉飕飕的……】   张知白还是没有动。   身上那股透骨寒凉越来越重,就像是之前张知白用缚仙索绕上他小腿,但比那更冰,更刺,如同一条细长的毒蛇在顺着血管游走。   乌穗雪整个人汗毛倒竖,内心恐惧如同阴翳般覆盖上来,却还是强撑着笑,【明周白,我没有骗你。】   所以,别在那站着了。   救救我。   他与张知白冷漠的眼四目相对。   随后,看见张知白转过了身。   刹那间,某种荒诞的失落感堵住了乌穗雪呼吸,明明理智毫不意外这种结果,心里却还是涌出了一股难言的委屈与愤怒,强颜欢笑再也挂不下去,他鼻腔兀然酸涩,却在下一瞬——   强盛却并不刺目的莹白剑阵在他脚下闪出,光芒照亮乌穗雪意外的面孔。   还不待看清,阵法如镜碎,千万片灵光逸散,如同飘飞的雪,卷走了乌穗雪身上所有刺骨阴寒。   他抬起头。   张知白正站在不远处。   身形陷在阴影里,面孔模糊不清。   “还不滚过来?”   乌穗雪如梦初醒,“我,我这就来。”   他匆忙跑到张知白身边,张知白脸色极差,乌穗雪想说点什么,极轻的话先传进耳畔。   “扯平了。”   “……”乌穗雪眨了眨眼,把感谢咽回了喉咙。   *   两人走进天工城,景象未见,先听见了齿轮机械运作的声音。城门投下的阴影从头顶掠去,与荒海黄沙截然相反的繁荣映入眼帘,只见红绿色的楼阁层叠,无数琉璃瓦铸造的歇山顶上,鸱吻随着齿轮运作唇齿开合,吐出蒸汽。   而楼阁内,铿锵打铁的金闪与火炉冶炼的红光不断交替闪出,张知白和乌穗雪抬头就能见到肌肉蓬勃的器修铁匠挥汗如雨锻造。   天工开物的震撼感真实映入眼帘,两人下意识停下脚步。   经过刚刚的插曲,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乌穗雪搓着指尖,眸光闪烁着朝张知白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喧哗声便骤然响起。   “让让!都让一让!!!撞上了!!!”   清脆的齿轮骤然袭到近处,乌穗雪抬头,木头搭建而成的巨型机械造物刚好从他头上滚滚而过,像一个巨大的百节虫,没等反应过来,就轰隆撞上了天工城墙。   蒸汽扑来,乌穗雪头发被吹起,天工城内的修士都围过来凑热闹,哄笑嘲笑可惜担忧皆有,人声嘈杂里,乌穗雪看见无数标签拥挤在一起,数不清的人脸挤占视野,他却只看见了一个人。   张知白站在人群之中。   眉眼沉静,形影孤寂。   明明身处众生。   “刚刚……”乌穗雪下意识开口,刚说两个字,身后人群再度爆发出呼喊,掩盖住了他的声音。   “岳山你行不行?这千里虫都研发几次了,都没见成功过,我看就算了吧!跟着墨匠人做傀儡不好吗?”   岳山?   张知白转身看来,乌穗雪也跟着望过去。   不远处散了一地的木头里撑出一个少年,国字脸浓厚眉,灰头土脸,神情却固执又倔强,“我才不!墨子钟的傀儡道总有一日要反噬他自己!总有一天我会向所有人证明,我岳氏的木械机关道才是器修正道!”   “屁!”有年纪相差无几的器修冲上去扯他,岳山被他一把推进废木堆里,器修按着他脸责骂:“你一个落魄家族的器修也敢说墨匠人的不是!墨匠人修好了神器,你又研究出来什么了?!你甚至都进不了天工塔!”   “璇玑晷本身就是他弄坏的!他修好怎么了!?那叫将功折罪!放开我!”岳山一把推开他。   “你,你……”器修气得浑身发抖,手背灵阵闪现,岳山也不甘示弱,手上灵光一闪,铁锤便紧握掌心。   围观的修士怕他们真打起来,连忙上去分开二人,吵嚷劝架之中,针尖对麦芒的两人被分开,器修破口大骂许久,最后挡不住抵开他的群众,只能遥遥指着岳山喊道:“岳山!岳氏为你蒙羞!”   “岳氏世代匠人,只有你岳山技不如人不惜诋毁!我要去禀告掌门!你永远也当不了匠人!你岳山这一辈子都只能——”   “嘭!”   铁锤携着暴怒当空砸来!   眼见就要直击那器修面庞,器修猛地闭上眼,重击的声响却发生在他身前。   “啊呀。”   一个人抱着被砸穿的傀儡慢悠悠倒了下去,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紧接着就是大惊失色。   “墨匠人!?”   “匠人!!!”   “匠人您没事吧!?”   人群蜂拥而去,墨子钟抱着傀儡坐在地上,挠着后脑勺笑道:“没,没事,不用担心,就是傀儡的头,冲击,有点大,不,不小心砸了一下。”   刚刚差点被砸的器修总算反应过来,“墨匠人!?您需要医修吗?!我现在就去,您等我……”   “不用,我,我没事。”墨子钟笑着朝他摇了摇头,向众人挥手,“散了吧,大家去,去忙自己的。”   人群又骚动一阵,最后不情不愿散去,原地只留下了墨子钟、岳山,以及在几米外看戏的张知白和乌穗雪。   岳山五指紧攥,站在不远处,看上去又羞又怒,“这算什么?”   “……”墨子钟站起身,眉目低垂,“小、小山。”   “别叫我!”岳山咬紧牙关,“少装成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墨子钟,你要真好心,就去掌门面前承认,是你自己偷盗损坏璇玑晷而非我岳氏匠人!否则,就别让我看见你这副恶心的嘴脸!”   “小山……”   话音未落,岳山已经跑远,期间还不小心撞到了乌穗雪,却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一般,连道歉都没有就消失在远处。   乌穗雪和张知白对视一眼,张知白收回眼神,望向墨子钟。   对方见到他们二人,情态略显尴尬,“让二位见笑了,我原本,是领路,见二位没跟上来,才回头,回头找你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他说的怎么回事?”张知白直接问。   墨子钟一怔,神色浮出些许苦涩,“一些,陈年旧事。”   他明显不愿意多谈,张知白眉目微展,一旁的乌穗雪瞬间应激——这个表情,他在岳山当哑巴的时候见过!在这个表情出现后不到五分钟,岳山内脏都差点被打吐出来!   “感觉事关重大。”乌穗雪连忙上前,“不知道方不方便为我们解惑?”   “……”墨子钟提起嘴角,“只是,误会罢了。”   他带着张知白他们往前走,声音断断续续从前方传来,“小、岳山的父母,都是,是匠人——匠人是我们,对天工域器修技艺最,最精湛的,的人的尊称。所以我,从小就在,他们手底下,拜师,学艺。”   “只是,十五年前,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弄坏了天工域的神器,璇玑晷……被天工域重罚。”   “但岳山说……璇玑晷是你弄坏的。”乌穗雪道。   “大概是,接受不了吧。”墨子钟回过头,“不说了,我,我想带二位,看点东西。”   说着,他停下脚步。   张知白抬起头,古朴的塔门显露眼前,艳红大门兽首铜环,门缝中心法阵锁符文旋转,天地八方二十四位显现其中。   “天工塔?”张知白问。   “嗯。”墨子钟点头,“也是,我的住处。”   乌穗雪一愣,“那我们就这么进来没问题吗?听刚刚那个人说,这地方好像还有准入门槛,岳山都没法进来。”   “没问题。”墨子钟朝他们抿嘴笑了笑,“明周剑,莅临,求之不得。”   “……”明周氏居然有这么大的面子。   乌穗雪震惊,还没震惊完,墨子钟就打开了阵盘锁,天工塔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幽微跳动的烛火光芒跃入二人眼底。   在看清塔内东西的瞬间,张知白手心剑影瞬闪,乌穗雪则呼吸骤停。   “这是——!?”   作者有话说:   明周可是顶级豪门啊小乌 第10章 恍如昨 “我不是承平天下的明周白了。……   但见塔内光影切割,四壁八方昏光暗影烛火幽幽,中心却被从塔顶斜照而来的几道光束照得几乎曝白。   银丝傀线反射着光晕,吊起塔心人的指尖、腿骨、脊椎、以及头颅,他头冠上的艳金绒球微微摇动,覆面的蔻丹流苏盖不住亦人亦鬼的妖异面庞,艳红的婚服遮盖他身体四肢,若不是傀线太过明显,望过去第一眼甚至会错觉——这是个活生生的人。   事实上不久前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被张知白钉成了肉泥。   乌穗雪难以置信,刚要震惊传音,就见张知白掌心剑影凝实,灵剑光芒溢散,极具压迫感的杀机霎时如泰山压顶般降下!   “!?”乌穗雪避之不及,胸腔猛痛,差点原地闷出一口血来。   同样的反应瞬间同步到张知白身体,他扫了他一眼,依旧没有放松威压,只面沉如水凝视着身前已经直不起腰的墨子钟,“你在做什么?”   嗓音含怒,凝重至极,远比现实中对待死仙傀时更为严肃。   墨子钟扶着塔门,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原本就开口期艾,顶级剑修的杀意下更是字句艰难,“我……”   “傀儡身上如此明显的神器气息,也敢邀我前来。”张知白握紧灵剑,“是觉得就算你盗用神器,明周剑也处决不了你?”   盗用神器?乌穗雪呼吸艰难地捂着心口,看向前方。   墨子钟冷汗浸透衣襟,咬着下唇用力摇头。   威压霎时更为沉重,原本艰难支撑的乌穗雪再也忍受不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耳畔甚至听见了自己骨节碎裂的声音,他一张脸即刻惨白,【明周——】   比刀芒更寒凉的目光落在他头顶,要说出口的话被恐惧扼断在喉口,乌穗雪抬眸与他对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却知道自己在这眼神下被冷汗浸透,声音都在颤抖,【幻境绑定在我身上,你知道,要出去就不能杀我……】   他说完后,忐忑地等待着,在恍若一辈子那么长的瞬间里,终于见张知白烦躁偏开头。   灵剑散成了一把细碎的光。   几乎是同时,空气终于争先恐后挤进另外两人的肺腑,乌穗雪大脑一片空白,他捂着胸口颤巍巍爬起,抬眸时正好看见墨子钟扶着塔门,目光灼灼着望向张知白。   那种眼神很难形容,像是欣喜,像是崇拜,又些许瑟缩,仿佛蹉跎多年的落魄信徒一朝面见救世主,迷恋憧憬畏惧混合交错,变成眸中灼烫的光。   乌穗雪霎时百感交集。   他还在浑身钝痛心有余悸,墨子钟已经抹开了嘴角的血,激动道:“果、果然,是你,明周剑,我没有找错。”   他说着就朝张知白走来,又在张知白嫌弃的眼神里停住脚步,“少说废话,到底想干什么?”   “我,”他十指紧紧交叠,“我想交,一样东西,给你。”   张知白闻言,目光瞥向他身后被吊着的红衣傀儡,墨子钟往后几步,示意两人进塔,“请和我来,您,您走近看,就明白了。”   张知白默不作声凝视他须臾,抬脚走入塔内,乌穗雪却没动。   他看着张知白的背影,方才骨节碎裂手脚发麻的恐惧感还没褪去。   如果我……   他默不作声后退半步,如果我现在逃跑,是不是就能把他困在幻境……   【你在干什么。】   寒声打断思绪,乌穗雪如梦初醒般回神,他愣了须臾,惊心自己竟然产生了这种想法,他深吸一口气,闪躲道:【没干什么,刚刚腿摔麻了……我这就来。】   说罢,乌穗雪僵硬抬脚,一步步踏进这深渊般的塔内。   阳光被隔离门外,覆压的阴影盖住乌穗雪,他低头整理须臾,才鼓起勇气抬头,却差点又失去呼吸。   塔内实在太过昏暗,先前由外看内并没有发觉,走入才发觉昏暗处基本上都挤满了姿态各异的傀儡人,栩栩如生的面孔隐藏在黑暗之中,空洞的眼眶无一例外凝视着塔心,乍眼看去简直像是一个巨型戏台,塔心艳彩鎏金,上演神灵陨落,塔下乌黑昏黄,无数看客朝拜。   “……”乌穗雪深深闭眼。   等迈着虚浮的步伐走到张知白身边,他魂已经没了一半,张知白压根没管他,只朝中心傀儡走去,从塔顶射下来的光束落在他脸上,将他半边眉眼淹没在光芒里,衬得漆黑的眼瞳曜石般晶莹剔透,竟比身前傀儡用琉璃雕刻的眼珠还要漂亮。   死了一半的乌穗雪在美色下一怔,诡异地发现自己竟活过来了些许。   “它叫,死仙傀。”   墨子钟开口,声音回荡在塔内,“是我,毕生的,心血。”   【任务进度】   悬浮屏幕忽然跳到张知白和乌穗雪眼前,两人俱是一愣,只见屏幕上进度条随着墨子钟话音,突然往前进了半格。   【任务进度:36%/100%】   【死仙傀身份√】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张知白伸手触上红衣傀儡心脏处,而后,那处散出灵光,一个巴掌大小,被齿轮星轨包裹的精妙仪器透出傀儡胸膛,现于所有人眼前。   ——璇玑晷。   这次连乌穗雪都察觉到了某种玄妙的气息,十分收敛,像是被什么封印包裹了大部分,但泄出的一丝也足够让乌穗雪心神激荡,神魂仿佛都受到了洗礼。   这就是神器。   天工域的立身之本。   在死仙傀的心脏里。   乌穗雪迟钝的神经终于理解了方才忽如其来的压迫和盗用神器是什么意思,顺带都理解了当时岳山为什么被打死了都不开口!   【他是怕我们觊觎璇玑晷,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乌穗雪立刻道,却见张知白上下扫了他一眼,显然对“我们”两个字极其轻蔑。   “……”乌穗雪讪讪闭嘴,听见张知白对墨子钟冷声开口:“神器为仙家门派立身之本,即便你身为匠人,天工域也不可能同意你把它融进傀儡,你想做什么?”   “天工域……门派,门派不会理解我们的,他们大部分,一生都无法,触及天道。”墨子钟敛眸,“所以,只能靠我们。”   “?”张知白蹙眉,“什么意思?”   “明周剑,你剑道,修为,登封造极,难道,没有从天道里窥见什么吗……”墨子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转而询问他。   ——“天命众生,皆为傀儡。”   ——“我不怪你们。”   雪原凛冽寒风忽而越过重重时空呼啸而来,张知白那刹那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墨子钟。   “命运,轨迹。”墨子钟厚重镜片下的眼神穿透玻璃,落在张知白身上,如羽毛般轻,却又比世间万物更为沉重,“死仙傀,就是我,逃脱的方式。”   他说着,微垂眼眸,看向身旁光束照耀中半明半暗的死仙傀。   那瞬间,张知白忽然看见他头顶闪烁出了几块红绿交错的色块,<墨子钟>几个字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又眨眼消失,张知白呼吸猛地一窒,还以为是自己看错,却听身后乌穗雪呼吸频率变了。   【消,消失了!?】   张知白双眸霎时张大,他下意识转身朝乌穗雪看去,刚看见他震惊的表情,一道声音便响入塔内众人耳畔。   “墨匠人!明周嫡系和观青圣手请见。”   那刻,张知白脑海所有思绪都被清空,历经千年轮回,他明明都已经记不起来两人面庞,儿时温馨欢笑的旧忆和当年他灵堂前折断灵脉仙骨的痛楚却不由分说裹住他所有感官。   所有声音开始在耳中朦胧,张知白依稀听见墨子钟不可思议的质疑,说“你不是明周骁?那你是谁?”,也好似听见了乌穗雪的传音,还有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一道轻,一道重。   他的心跳随着这脚步声开始急剧加速,难以言喻的恐慌几乎挤占胸腔,机缘巧合下即将面见思念千年的至亲,他惊觉自己内心竟然没有任何感动,怯懦也不是因为近乡情怯,而是——   “我不是承平天下的明周白了。”   他咬紧牙关,仓惶垂眼,忽远忽近的声音化作尖利的耳鸣刺穿他的神经,张知白刚要紧闭双眼,肩膀就被人紧紧抓住。   “知白!”   张知白猝然抬眼,冷汗浸湿后背。   眼前视线不断重影,张知白剧烈喘息须臾,才看清乌穗雪的脸。   明亮清澈的桃花眼落进眼眸,他与他四目相对,金陵雨夜的痛楚再度袭来,张知白又拧起眉,想要甩开他,却被他抬指蒙住双眼,抓着手腕道:“知白,我不是他们。”   颤抖的吐息。   “……我不是他们。”乌穗雪再次,轻且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张知白死死抿着唇没吭声,呼吸却逐渐平息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乌穗雪指尖从他眼睛上撤开,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张知白神思终于回笼,目光从乌穗雪脸上挪到了他手心。   “……”乌穗雪默默把手放在身后,“事出紧急……你不会砍我手的对吧……”   张知白没说话,朝周遭看去。   暗烛昏光的天工塔不知何时变成了红绸漫天的傀儡戏台,他们此时此刻正站在戏台中心,身后是被傀线吊起的死仙傀,台下则是睁着空洞双眼凝视他们的无数傀儡。   “那个墨子钟质疑我们不是明周氏之后,我们就被幻境发现了。”乌穗雪解释道,“然后场景改变,你浑身冷汗开始呓语,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我估计是幻境发觉你太强在针对你,所以你务必……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张知白含着杀意的眼神一顿,若无其事收回,“……”   乌穗雪舔了舔唇,左手僵硬垂在身侧,继续道:“虽然系统还没给提示,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就是被幻境吞了,如果系统再不来,我们可能就要自救……”   他又对上张知白杀人灭口的眼神。   “……”张知白再次默不作声移开。   乌穗雪哑然须臾,选择保命:“……我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没看见,刚刚的记忆要是回来了我就把左手剁成肉泥给当您下酒菜。”   这个回答张知白满意了,总算不再盯着他,只抬起手,嗡的一声,剑阵惊闪,直接当乌穗雪的爆掉了戏台中心死仙傀的头。   还来不及震惊,乌穗雪眼前突然跳出熟悉的悬浮屏幕。   【检测您被幻境吞噬】   【发动攻击,触发幻境任务】   【开启幻境支线逃杀任务“浊酒梦中阁”】   【逃杀成功奖励:回到幻境,死仙傀碎片记忆】   【倒计时:00:10:00】   【您有3秒准备时间,现在开始倒计时】   【3】   乌穗雪猛地望向张知白,张知白一脸理所当然。   “难道我们不可以出去之后再触发吗?”   【2】   “哦。”张知白淡然道,“没想到。”   【1】   乌穗雪崩溃,“你果然还是想灭我口吧!”   【0】   【逃杀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梦中阁 看见张知白水润的薄唇微张   屏幕消失,倒计时开始。   【00:09:59】   霎时,阴风呼啸,吹动戏台红绸帷幔。   乌穗雪僵直着身体,与张知白默然对视,垂铃轻响,纱幔摇曳,张知白眉目在朦胧红纱中若隐若现。   宛如画中仙般的脸庞,肤如雪玉,眉似远山,微垂着眼时眼尾上挑,纤长眼睫在尾端画出漂亮的弧度,刚好压在混乱后洇出的薄红上,极其引人遐思。   乌穗雪刚刚捂住他眼睛的左手开始蜷缩。   【00:09:56】   下一瞬,所有傀儡眼瞳里亮出凶煞绿光,诡谲的丝竹弦乐响起,戏台周围所有火烛灯笼皆被吹灭,就在昏暗笼罩而来的那刻,张知白脚下铺开阵盘——   莹白光芒照亮两个少年青涩未脱的眉眼,白雪般覆盖整个戏台楼阁,紧接着,锋锐无当的剑意轰然刺出!乌穗雪只感觉一股汹涌磅礴的风冲过自己脖颈,还来不及反应,什么东西就落在了地上。   “咚。”   乌穗雪心一抖,差点以为是自己头颅掉落的声音。   他朝周遭看去,只见台下无数傀儡瞳孔在暗夜中泛着幽绿,脖颈却无一例外亮着一条横亘的白线,随后,头颅与脖颈相错,顺着白线缓缓滑了下来。   咚,咚咚,咚咚咚。   声如雨落,傀儡瘫倒。   昏暗里,张知白瞥眼扫向悬浮屏幕上的倒计时。   【00:09:46】   十秒。   整场屠杀,只用了十秒。   他又望向乌穗雪,从那双眼里看到了熟悉的惊诧和恐惧,但紧接着对方就反应过来,桃花眼慌乱眨着往周围看去,牵强捧道:“不,不愧是你哈哈……我还以为这么多傀儡我们必死无疑呢……”   张知白没有说话。   只默不作声看着他,把他看到坐立不安,冷汗直冒后,他忽然朝乌穗雪弯唇笑了一下。   乌穗雪当即毛全部炸开,明明脸色苍白,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他。张知白见状,又朝他走了两步,乌穗雪的目光完完全全跟随他,像是笑一下魂都跑了。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无从面见张知白,但这并不代表张知白不知道自己长相对人的冲击力和诱惑力有多大,这甚至是他某些时刻十分得心应手的手段,极其容易让他撬开别人的嘴,从里挖出想要的东西。   就像现在。   “我刚刚被幻境迷惑时,都说了些什么?”张知白轻声道。   “没,没说什么,就是你的名字……”乌穗雪忽而一顿,反应过来什么,望着张知白往后退了两步,把左手藏在身后道,“我,我不记得了。”   “……”张知白笑容不变,抬步接近他,乌穗雪惨白着脸退到戏台边缘,退无可退。   清寒的冷香袭来,乌穗雪左手更是酥麻得厉害,他不敢看张知白,只听他道:“你的穿越是怎么回事?”   穿越?   乌穗雪一愣,下意识转头,正好对上张知白近在咫尺的眼睛,他耳尖瞬间烧红,却在下个瞬间敏锐地察觉:张知白没有在与他对视,目光正落在他额心。   我额心有什么吗?   他扼制住自己抬手去摸的冲动,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打开游戏,眼一闭一睁就在这了。”   “……你什么也不记得吗?”   乌穗雪茫然:“记,记得什么?”   张知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敛眸像是在思索什么。   “难道真不是一个人……”   几不可闻的话传进乌穗雪耳畔,乌穗雪眼神越来越疑惑,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张知白忽然敛眸,眉目间露出些微嫌色,像是下了什么恶心又艰难的决定。   下一秒,那张让乌穗雪头晕目眩的脸直接凑了过来,额头与他相贴。   乌穗雪呼吸差点停了,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张知白呼吸吐在他脸上,他无比清晰地看清了他秀丽眼睑下漆黑又漂亮的小痣。   妈呀。是乌穗雪第一个想法。   腿软。是乌穗雪第二个感受。   第三秒,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分清,就见张知白水润的薄唇微张,乌穗雪霎时心跳爆炸,几乎是下意识歪头,却又被仅存的理智按停。   不行,这样绝对会死一定会死肯定会死,我怎么能做这种——   “呃!”   针扎脑髓的剧痛突然毁灭一切绮念,乌穗雪几乎要痛昏过去!只听额心一声噼啪电流炸响,紧接着他与张知白便被冲开!两个少年一个向前一个向后瘫倒在戏台之上,抬起脸时皆面如金纸。   “呃……”钻心的痛在脑海如万蚁噬咬,乌穗雪捂着额心,望向张知白,正见他抬手擦过唇畔,白着脸,极其可惜地看着他。   “你……”乌穗雪痛得说不出话来。你做了什么?   张知白没有回答,系统屏幕却在此时突兀地跳出来。   【剥夺系统失败】   六个鲜红刺目的字印入乌穗雪瞳孔,他一怔,难以置信看向张知白,“……这是,什么意思?”   柔和已经消失在了那张脸上,张知白弯着腰起身,情态淡漠且些许烦躁,“如你所见。”   “什么,”乌穗雪捂着头起身,“什么叫如我所见?你为什么能剥夺系统?”   张知白看向他,“你待如何?”   他对上乌穗雪颤抖的曈,须臾,偏眸道:“我不瞒你,只要你能想办法将系统交出来,我可以……”   “……不行。”   张知白一顿,抬眼看他。   乌穗雪往后退了半步,嗓音发抖,却异常坚定,“杀我可以,系统,”他摇头,“不行。”   张知白冷了脸。   无声的杀意从他周身弥漫出,如同冻结万里的寒霜,刹那间甚至压过幻境阴寒,让整个戏台都结出一层薄却刺骨的寒冰。   “我对你有所改观。”张知白眸光如寒刃,“再给你一次考虑的机会。”   极致的恐惧从顺着脊骨攀爬,乌穗雪缓步往后退着,没有更改答案。   于是张知白冷然嗤笑一声。   下一刻,系统屏幕猛地从乌穗雪眼前混乱闪出!   【检测未知BUG!!!】   【“浊酒梦中阁”逃杀被未知因素刺激,通关难度急剧增加!】   【“一般”→“地狱”】   【副本BOSS更改!“傀儡死仙傀”→“明周???”】   【错误ERROR#ERROR#】   【滋啦……请,请玩家……滋啦……全力应……】   【倒计时刷新】   【00:10:00】   【开始】   【00:09:59】   乌穗雪当机立断合掌,灵光阵盘从掌心闪出,霎时爆发出萝卜屏障,在迅雷不及掩耳的瞬间挡住了轰击而来的凌厉剑光!   轰隆一声爆响,气浪滚滚散开,红绸撕裂傀儡冲飞,丝竹乐器全部化作齑粉,萝卜屏障内的乌穗雪猛地呕出一口血,清楚至极地看清了屏障上的裂痕。   恐惧顿时蒙上他脑海,他咬紧牙关,并指还要施术,整个萝卜屏障就再度轰隆一声,灵剑直接顺着裂缝刺了进来,只差一毫就能穿透乌穗雪眼球!   他瞳孔骤缩,顺着灵剑从缝隙里看见了另一双漆黑的眼睛,刹那间头皮全部炸起,随后面前灵剑刃转,倏然向下一划!在狂风沙暴中尚且无恙的萝卜屏障竟直接碎成千万片灵光!   乌穗雪咬紧牙关,紧闭上眼,低阶传送阵出现在二人身前。   张知白连看都没看,伸手就要捏碎。   【00:08:46】   就在这时,传送阵盘突兀换位,忽然落在张知白脚下。   根本来不及撤出,乌穗雪掐准时机骤然捏拳,灵光惊闪,张知白直接被退出去二十余米,他反应极快,当即甩剑,整个戏台内外的傀儡几乎都被甩出的剑芒爆开,乌穗雪用了自己这辈子最快的反应速度趴下,也被风刮掉半截发尾。   他回过头,张知白执剑站在傀儡尸骨中,面无表情堪比恶魔厉鬼。   【00:08:13】   乌穗雪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爬这么快,他连鼓出胸腔的心跳都顾不上,用尽全身力气朝戏台旁的阁楼厢房跑,听着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只觉自己经此一役以后什么闪灵鬼咒午夜凶铃都是小儿科!   根本没有鬼能比张知白更恐怖!!!   “——”濒死般的剧烈喘气,乌穗雪终于快摸到厢房的门,却在这时衣摆掠过余光。   “你要去哪?”   张知白的声音高高降下,乌穗雪瞬间转身,堪堪躲过直往他脖颈刺的灵剑!   【00:07:31】   “我说过,”张知白抽出深入地板的灵剑,“我对你有所改观。”   “我对你,”乌穗雪胸腔鼓噪,喉口满是铁锈味,“我对你也有所改观。”   张知白极轻歪头,下一瞬,凌厉的剑芒直冲乌穗雪脖颈,乌穗雪背靠厢房门扉,猛地往里一倒!   瞬间,周遭场景再度变化!   【00:06:23】   红绸戏台消失不见,天工塔昏暗烛光如同滴墨入水般侵染而来。   张知白动作一顿,越过身前倒在地上的乌穗雪,抬头重新见到了塔心被无数傀线牵住的艳红傀儡,依旧是顶端投下光束,一道道穿插落于它身,如同天道降下的利剑。   另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虔诚跪在它身前,仰着头凝视它,长久的不动弹,仿佛天地间最专注的信徒。   “牵丝朽木为傀身……”   墨子钟极轻的嗓音回荡在塔内,“铅华,谁辨,假中真?”   “绛唇,婚衣,梦中阁。”他伸手,触碰死仙傀心脏,深深垂下头,“唯我……浊酒,灌血襟。”   “唯我,唯我……浊酒,灌血襟啊……”他恍若哽咽垂泪。   嗡——   死仙傀心脏发出光芒,被齿轮星相包裹的神器开始运转,一股玄妙的气势瞬间铺开,倒在地上缓过气的乌穗雪惨白着脸嘴角勾起,刚要说自己赌原幻境BOSS死仙傀的位置赌对了,抬起头笑容却缓缓收回,见到了此生从未想过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宝要高考,祝你们前程似锦,一切顺利 第12章 独醒人 乌穗雪咧着血牙,“你杀不了我……   只见塔心的死仙傀缓缓睁开眼睛,空洞的眼瞳中泄出神器运转的灵光,璇玑晷莹蓝的光芒顺着它四肢经脉游走蔓延,它周身开始浮现星象,星轨,以及波动的灵线。   恢弘的寰宇从它身上开始拓开,最后,灵光汇聚,一道透明的灵屏携带着古字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死仙傀”启动成功]   乌穗雪:“……什么?”   此时此刻的震惊足以让人大脑发白,莹白屏幕出现的一瞬间,乌穗雪有种目睹低维生物打破次元壁的震撼,他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在这种极致的茫然中看着跪在死仙傀面前的墨子钟。   一些场景忽然从他脑海里闪回。   稻花村内,暗街巷里,张知白从他身上看见系统时的震惊与杀意。   天工塔里,死仙傀旁,墨子钟望着他们隐晦说起天命,语焉不详说死仙傀就是他逃脱的方式。   以及,他无数次望向张知白头顶,却从未见过的角色标签,还有墨子钟说完那句话之后头顶跟着消失的<墨子钟>。   这些场面在这个瞬间全部串联成线,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荒谬却又异常合理的真相,乌穗雪要跑的腿忽然抬不起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步步逼近,最后停留在他身侧。   冰凉的剑刃抵上了他的后脖颈。   “……”乌穗雪沉沉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世界是不是在玩我啊……”   头顶人没说话,只默然瞥向不远处的倒计时。   【00:04:58】   “你若主动交出,”张知白又瞥向死仙傀头顶的莹白灵屏,“我可以留你全尸,保你来世荣华富贵。”   乌穗雪攥紧五指,“……来世荣华。”   “门第不低于明周。”张知白补充道。   “……”乌穗雪垂下眼。   两人相对沉默须臾,余光里乌穗雪抬起手,沉重地捂住了脸,无可奈何的叹息从他唇齿间吐出。   他剑尖提起,正要说“我会亲自为你渡魂”,却听乌穗雪郑重道:   “不。”   张知白霎时握紧剑柄,眉宇间烦躁毕露,对身侧人改善的印象重新跌回谷底。   他朝乌穗雪瞥去,乌穗雪跪在地上,面色苍白,眉眼漆黑。   也许是感受到了剑刃逼近的杀意,他整个人都不由自主觳觫着,连声音都在打抖:“我没有这个义务,不管我是主角还是反派,你们的困境和痛苦,都不是我的错……”   “……”张知白抬起剑,“你是觉得我顾及幻境,不会杀你吗?”   乌穗雪强撑着提起嘴角,“不敢,我是觉得……”   突然,张知白感知被触动,他瞬间出手甩开乌穗雪,却没能阻止那道灵光从乌穗雪手中飞出,直朝死仙傀飞奔而去!   乌穗雪当胸吐出一口鲜血,在地上咬牙滚了几圈后翻身,看着捂着胸口的张知白,咧开血牙补完了自己的话:“你杀不了我。”   话落,灵光爆开,张知白只来得及看见萝卜虚影闪过,紧接着墨子钟身影和死仙傀周遭星轨灵屏全部消失,天工塔骤然阴风四起,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压迫感覆盖上张知白神经。   【00:02:11】   【触发BOSS“傀儡死仙愧”】   “嘣。”一根傀线被绷断。   “嘣嘣嘣。”无数傀线被绷断。   塔心被数道光束穿心的傀儡忽然动了起来,艳金绒球抖动,蔻丹流苏摇晃,大红婚袍下的傀儡人缓缓站直身子,睁开双眼朝他们看来。   这副模样极其逼近不久前在稻花村见到的死仙傀,透出的威压与气息却远比那强大,张知白立刻意识到什么,看向它心脏——璇玑晷还在那里闪烁!   几乎没有犹豫,他无语至极地瞥了乌穗雪一眼,随后便转身,在乌穗雪得逞的目光里向外跑去。   “……?”   乌穗雪眼神逐渐茫然。   按他的计划,现在应该是两个BOSS打得难舍难分才对,明周白为什么跑了?   他居然也会跑吗?   修为仅有练气期,连神器威压都感受不到的萝卜哥迷茫地往张知白逃跑的方向看了一眼。   回头就差点魂飞魄散。   只见无数银丝傀线利刃般朝他刺来,他在最快的时间里展开萝卜屏障,甚至都没有坚持半秒,整个屏障如镜破碎,灵光逸散中,乌穗雪倒吸一口凉气,肾上腺素飙到极致,拔腿就连滚带爬往张知白逃跑的方向去。   “卧槽!?卧槽槽槽槽——”   【00:01:07】   【系统提示:您的“无敌金身”道具仅剩1个】   【请谨慎使用】   “谨慎个屁啊!”乌穗雪往前一扑,极其惊险躲过擦过他耳侧的傀线,“你不是说最终BOSS是明周白吗?更改了BOSS为什么死仙傀会比明周白还厉害!啊!”   傀线以毫厘之差从他心脏擦过!   乌穗雪翻身一滚,越过天工塔门,周身场景再度变化,天工城红檐绿瓦印入眼帘,他看见复杂地形一喜,却在下一瞬——   [锁定对象]   乌穗雪瞳孔缩成针尖,在那瞬间再度感受到了当时天工城门口冰冻他腿脚的阴寒,他四肢骤僵,跃身回头。   那一刻被拉得极短又极长,长得他能无比明晰地看清身后近在咫尺的死仙傀身上的红衣金纹与漫天箭雨般的傀线,却又短得他连灵阵都来不及释放完全。   会死。   极致的死亡恐惧扼断了乌穗雪的呼吸。   ——“喂,乌穗雪,中午食堂还是外卖。”   ——“你端午怎么也不回家?早知道让你在家门口上大学了。”   ——“国赛一等奖!牛逼!!!”   无数面孔无数声音从乌穗雪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他牙关绷紧,紧闭上眼。   【无敌金身道具使用】   “轰!”漫天傀线与萝卜屏障相撞,屏障即刻碎裂,就在那一秒,一道剑阵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铺开在血色尽失的乌穗雪面前。   乌穗雪一怔,紧接着飘飞的衣角掠过他余光,他与张知白清冷的眸光相错,一道冷冽如松雪的嗓音天音般响入耳畔。   “剑诀·十二连城。”   刹那间,剑阵灵光大盛,径直扩开十余米,无数灵剑从阵内倾巢而出,剑尖直迎傀线锋芒!   汹涌的灵风暴动,乌穗雪猛地砸在地上,他腿脚依旧僵寒不能动弹,却能在狂风里抬起脸,看向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自己的身影。   视野在不断对焦,从闪烁的莹白剑阵到那人翻飞的衣袂与泼墨长发,最后顺着骨节分明的指尖,到他瞥来的漆黑眼眸上。   生与死的边界,他与张知白漆黑的曈撞上视线。   “你没有自救的手段了。”他听见张知白寒声道。   乌穗雪心跳骤停。   【00:00:01】   【00:00:00】   【倒计时结束】   【脱离“梦中阁”】   沙沙……周遭场景如陈年旧纸,被风簌簌剥离,乌穗雪躺在地上,望着张知白漂亮的面庞,内心满是凄凉无力。   ……这要怎么玩?   长成这个样子,强成这个样子,还聪明成这个样子。   当时张知白屠杀傀儡,“梦中阁”逃杀却没有解除时,乌穗雪就意识到他们只怕没有触发最终BOSS,这才有胆量忤逆张知白,想着让这两BOSS互相残杀,他趁机逃跑。   结果跑没跑成,反而被张知白反将一军,让他摸出自己除了萝卜之外没有任何底牌。   乌穗雪要绝望了。   他指尖蜷缩着扎入掌心,绞尽脑汁想着活命方法,认错、求饶、诉情,一切方式话语从他脑海滚滚而过,最后都化作一片空白。   “我不能给你。”他一字一句干涩道,“我真的……不能交给你。”   “我也是受害者……我没有义务为你们负责……我不知道你们在游戏里都经历了什么,但我也是无辜的……我……”   他组织不了语言了。   这对一个正常社会培养出的人来说太沉重和绝望了。几次三番的死亡威胁和武力逼迫,恐惧与压力如有实质地积累在他神经之上,叫他浑身都火烧般疼,如同绷紧的弦,距离崩溃的深渊只有半步之遥。   简直危如累卵。   “……”清浅的脚步声接近。   乌穗雪颤抖着垂下眼。   冰冷柔软的指节抵住了他的下巴。   乌穗雪:“。”   乌穗雪:“!?”   他登时瞪大眼睛,却被张知白死死掐着下巴捏近,那张惊心动魄的脸猝不及防放大眼前,乌穗雪大脑本就混乱,这下完全处理过载,嘭的一声,从白萝卜炸成了红萝卜。   “你可真是好样的啊……”张知白咬牙切齿,瞥向自己手腕暴起的青筋,那处经脉正跟着烧起,涨缩着打乱涌动的灵力,“心绪混乱居然都能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过热的大脑艰难挤入这四个字,乌穗雪晕乎乎地想了快半分钟,才想明白:哦,怪不得手腕和腿筋都抽着疼。   但是他走火入魔对明周白有什么影响吗?明周白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温热的呼吸吐在乌穗雪脸上,乌穗雪敛眸,忽然想:这人呼吸原来是热的。   想完下一秒,寒凉的灵力就注入他手腕,直接暴力冲顺了他浑身上下所有经脉,乌穗雪整个人瞬间冻清醒了。   “起来。”   张知白甩开了他。   乌穗雪下巴泛着疼,他发愣起身,不敢相信张知白居然就因为他走火入魔放过了他。   难道这人对魔物有什么洁癖?   他朝张知白望去,倏然一顿。   只见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幻境中,远处天工城景色未变,周围却已经被几个天工域巡逻修士包围。   “你们是谁?千机宴开宴,仙门修士都已经入席,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身份牌呢?”   张知白没说话。   巡逻修士们对视一眼,“没有身份牌,那门派令牌?”   乌穗雪瞥了眼张知白,张知白依旧沉着脸,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连门派令牌都没有?”巡逻修士们立刻戒备,“千机宴已经开宴,不容可疑人员,抓起来!”   说着就朝张知白和乌穗雪逼近,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清亮嗓音响起。   “且慢!”   作者有话说:   小萝卜看着老老实实,实则说入魔就入魔)后期发疯也是酱紫,看着老老实实人畜无害,实则…… 第13章 风雨前 知白,意为明净通透   格格不入的浅粉发带从一众人高马大的修士中间探出来,张知白和乌穗雪同时一怔,看见了小桃眉开眼笑的脸。   “桃医师,您认识他们?”   “嗯嗯。”小桃杏眼扫过二人,甜笑着对天工域修士点头,“他们也是观青医阁的,只不过路上沙暴,我们走散了。”   巡逻修士有些犹豫,“但是他们没有令牌……”   “沙暴嘛。”小桃言之凿凿,“那么大的风刮过来,人还在就不错了,哪顾得上令牌啊,是吧……”她朝乌穗雪看来,明显想叫他的名字,却猛地一卡,在众人目光中沉吟道:“萝卜。”   乌穗雪:“……”   有时候真想报警。   称呼太过离谱,天工域修士也蹙起眉,看向乌穗雪:“他叫萝卜?”   没等乌穗雪回答,小桃就先信誓旦旦点头,“对呀,他是我们公子游历人间时捡回来的小孩,自小体弱多病,就取了个贱名压压。好啦好啦,千机宴都开席了,别盘问我们了,出事了我担保好吧?”   她说着拍了拍天工域修士的肩膀,巡逻修士迟疑着看向她,小桃笑容不变,那瞬间眼瞳里一抹金光闪过,紧跟着染进巡逻修士眸底,他发怔般眨了眨眼,竟真的放过了他们。   “既然桃医师都这么说了,”天工域修士转头面向张知白和乌穗雪,“两位还请尽快补办身份牌。”   “这是当然。”小桃又笑着说了几句,打发走天工域一众巡逻修士之后,她才朝二人看来。   清亮的眼神先在狼狈不堪的乌穗雪身上转了一圈,随后落在面沉如水的张知白脸上,她与张知白对视,仅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脸上读到什么,张知白敛眸盖住眸中郁意,小桃缓缓淡去笑容,目光回到乌穗雪身上。   那一瞬间,乌穗雪不寒而栗,就像是被什么威严至极的上古凶兽凝视,原本就脆弱的神经又开始抽痛,回望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小桃已经重新恢复了和颜悦色。   “怎么气氛那么僵呀。”小桃蹦蹦跳跳跑到他们两人中间,“发生了什么,打架了吗?应该不会吧,打架的话萝卜哥你不会还活着呀。”   乌穗雪蹙眉,“你刚刚……”   “哎呀哎呀,”她打断乌穗雪,自来熟地挽上他手臂,“不管怎么样,大家现在都明显在幻境里,闹太僵可不好啦,万一内讧出不去可怎么办?我们还要回去办宜春宴呢,是吧少爷。”   张知白朝她看来,小桃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张知白转回眼神,小桃笑开:“嘿嘿,就知道少爷心肠好。”   乌穗雪:“你从哪看出……”   “那我们现在就算握手言和啦!”小桃再度打断他,“大家要齐心协力,一起破除幻境!”   没有人搭理她,两个各有心事的少年对视一眼,都没有从对方眼里看见半点求和的意思,只有不情不愿和烦躁不屑。   但小桃兴致勃勃,一手抓着一个:“好,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三个人,再找最后一个,应该就可以离开幻境了。”   “……你还要找谁?”乌穗雪干巴巴问。   张知白也看过来。   小桃眉眼弯弯:“这还用问嘛,当然是岳山呀。”   *   岳山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极力遏制住声响,却还是差点惊动天工塔里面的人,察觉里面的声音消失,他整个人脊背绷紧,冷汗都差点下来,却在下一瞬听见墨子钟模模糊糊说了点什么,话音再度传来。   岳山松了口气,将手中齿轮机关制成的“听风耳”贴紧了些,一道沉重的男声蒙蒙传入耳畔。   “两仪天的谶纬不会有错,那上面明明白白就写着明周骁与张芸微,说天命落于我们之间,但至今没有响应,所以我们猜测……”   “……是子嗣。”又有女声道。   塔内一阵沉默。   “我与芸微都不能忍受他背负如此沉重的命运。”   “我们希望他会是世上最无忧无虑的孩子,哪怕我们不在,他身后也有明周、玄天、观青医阁,我要他配得这世间一切金玉柔庭,无病无灾,福履齐长。”   “而非这该死的天命。”   又是一阵寂静,墨子钟的声音沉沉:“你们,决定了吗?”   “是。”男声道,“月后就启程,届时你可以把死仙傀送往玄天剑宗……抱歉,子钟。”   墨子钟叹了口气,“不怪你们……你们,想好,名字了吗?”   “嗯,”女声柔和响起,充满期盼,“叫白,知白。”   “意愿明净通透。”   “好名字。”墨子钟笑道,“一路平安。”   “你也是。”   脚步声传来,岳山一惊,连忙卸下听风耳往塔后跑去,走出塔门的两人一愣,回头看向塔内的墨子钟。   墨子钟显然知道这一插曲,朝他们摇了摇头,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向前,然而没走两步,男人步伐骤停,猛地回头望去。   “怎么?”女人瞬间戒备。   男人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另一道明周剑……”   女人脸色倏然一变。   *   与此同时,天工塔后,岳山飞奔着在楼阁红瓦之间穿梭,刚越过小巷拐角,朝天工塔后门狂奔而去,就被人一脚踹住后腰,朝前压下!   “嘿咻。”小桃坐在他身上,“你跑得倒快。”   岳山根本没想过还能有这一茬,莫名其妙地望向她,“你是谁!?给我起来!我没工夫——”   还没说完,身前白衣飘过,余光里一人及腰长发半扎,俯身看来,如瀑青丝垂落,清寒冷香拂入鼻尖。   岳山一怔,抬起眼睛,还没看清那人的脸,一只手就拦了过来,硬生生把他的视线撇了个弯,岳山对上了一双恹恹半垂的桃花眼。   “呦。”乌穗雪面无表情,“岳山。”   “你们,”岳山仿佛一条案板上的鱼,左右蹦跶都无法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他瞪大眼睛,“怎么回事,你们从哪来的!?”   “幻境会自衍因果,他跟我们不同,他本身就是两百年前天工域的修士,应当是被幻境抹去了记忆。”   冷若清溪的音色入耳,岳山再次下意识侧眸朝身前人看去,那双手却不放过他,继续扭过他脸,挡着他视线。   “往哪看呢?”乌穗雪还是那副死人脸,“你重剑差点把我脑袋削掉,认出我了吗?”   岳山咬牙,简直要崩溃了,“胡言乱语!空口无凭!快点放开我!不然我就将你们告到掌门那去!千机宴闹事,你们绝对会被逐出天工域!今后没有器修会应承你们的造器请求!!!”   “看来是想不起来了。”小桃可惜道,搓了搓岳山脑袋,“好吧,没想到你两百年后是个古板,两百年前也是个小古板。那我们换个问题,你刚刚在那边听谁的墙角,要干什么呀?”   正在奋力挣扎的岳山突然熄火了。   张知白早就料到这种结果,见状甚至都懒得逼问,“直接去找死仙傀,问清楚不死身。”   “那幻境会再吞了我们。”乌穗雪嘟囔着反驳。   “……”张知白斜睨看他。   乌穗雪半跪在地上,目光默默移开,仿佛刚刚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张知白差点气笑。   如果不是那怪异至极的不死身导致同体连命,弄得他不仅杀不了乌穗雪,连走火入魔都会被牵连,他早就解决了这人,哪里还允许他在这里顶撞他。   得寸进尺,不知好歹……张知白脸越来越黑,盯着乌穗雪的目光如寒刀冷刃,杀气四溢。   乌穗雪又往旁边挪了点,行为窝囊万分,脸上却倔强非常,显然毫无悔过之意。   ……萝卜和雪团打起来了。   小桃撑着脸看着身前两人叹了口气,她在岳山身上盘起腿,刚劝自家少爷稍安勿躁,就听远方“轰隆”一声,宛如重器出世,机械轰鸣,激起流云卷散。   底下岳山猛地抬起头,几乎瞬间爆发出全身力气扫开小桃,不顾一切朝声音爆响的地方跑去,却被乌穗雪眼疾手快扯住,“你这是去哪!?”   “放开!千机宴开始,墨子钟肯定要启动他那个怪物!整个天工域都会被他毁掉!!!”岳山甩开乌穗雪,脸上血色尽失,“如果没有你们,我刚刚就能进天工塔——”   他跟三人疑惑的目光相对,顿时意识到多说无益,踉跄转身朝千机宴开宴地跑去。   小桃和张知白立马就要追,跑了一段,却发现乌穗雪还在身后,小桃登时不满叉腰:“嘿,梦游呢!?”   乌穗雪如梦初醒般回神,望了张知白一眼,才悻悻抬步跑来。   没人知道在刚刚极短的瞬间他听见了谁的声音。   那道声音极其熟悉,是他穿越后日日会面的新手任务,也是幻境里几次三番冰冻腿脚的艳衣傀儡,如同幽灵鬼魅般,在方才远方轰隆重响的同时落在他耳畔,极其隐蔽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想脱离明周剑的追杀吗?]   乌穗雪跟在二人身后,眼神落在张知白身上。   [我是两百年后的死仙傀,意识在幻境里苏醒了,穗雪,我的徒弟,我们都深受明周剑威胁,我不会害你。]   [我有办法帮你脱离明周剑的追杀,只要你配合,从此就可以一劳永逸。]   乌穗雪喉口滚动,沉默须臾,他在心里沉沉开口:“他会受伤吗?”   [……不会,只会困住他。]   “那我要,”乌穗雪敛眸,盖住不安的眼神,“要怎么做?”   [先,来到千机宴,来到我面前。]   作者有话说:   贵族学院pa三个假装小混混的好学生集体围住古板风纪委员岳山。岳山(捏紧小本本):“做,做什么?小心我告到校长!”小桃(哼哼):“你告到中央也没用!我家少爷谈个恋爱你记记记,多管闲事了吧。”乌穗雪(点头):“就是,追着我记,凭什么?”岳山(恼羞成怒)(指着萝卜):“你,你,你配不上他!”乌穗雪:“?”小桃:“哦呦。”路过的知白:“……” 第14章 莫奈何 “这是历代天工匠人的遗愿。”   “让开!都让开!”   千机宴内人头攒动,各派仙门修士之间正推杯换盏,热络万分,却有一个少年如火轮般滚来,根本不看人群,直朝千机宴后门派城府奔去。   在千机宴各处的天工域护卫见状,当即就要来抓他,岳山却像是理智尽失,竟直接在人群中甩出一道半尺见方的机关锁,锁扣沿缝隙泄出白光,岳山两指一并,咬牙施阵!   “莫奈何·一重!”   刹那间,锁内白光爆发,在场所有修士俱是一惊。   无数灵光同时闪烁,却还是无法阻挡这捉摸不透的机巧造物,但见机关锁迅速放大,木扣组合间一道巨型迷宫虚影横生宴中,包裹进无数修士!   惊叫与诧声不绝于耳,但没能维持两秒,鲁班锁被一道锋锐剑意猛然刺穿,迷宫虚影消失,众修士还没反应过来,目光先落在了中央三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人身上。   张知白灵剑已经散成流光,小桃扒在他旁边,乌穗雪气喘吁吁:“我靠,吓死我了。那是什么鬼东西,岳山居然能造出来这种东西?”   “那不是他造的吧。”小桃也心有余悸,“他现在修为和器修造诣都不高,要是真能造出来,也不会被少爷一剑劈开了。”   乌穗雪抹了把汗,提起嘴角道:“什么东西不能被你家少爷一剑劈开?”   “唔。”小桃扫了他一眼,乌穗雪登时无语,小桃嘿嘿一笑,“好啦好啦,继续追,看看他要去……欸,人呢?”   前方岳山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甚至原本被裹进迷宫的其他修士都不见人影。   小桃笑容缓缓收回,看向张知白:“少爷,刚刚周围还有人还在的呢,看来有问题啊。”   “嗯。”张知白微垂长睫。   霎时,一股玄妙的风以他为原点铺开,紧接着,地面开始摇晃,木械机关墙拔地而起,不过须臾,原本消散的迷宫虚影再度出现凝实——他们被困在了机关锁中。   “……原来我们没逃出去啊。”乌穗雪望着四周迷宫墙道。   “不哦,刚刚那一剑确实是击中了。”小桃抚上迷宫墙面,若有所思,“墙面里灵力流动很不稳定,应该是刚刚那剑导致它损坏严重,但是似乎还能苟延残喘……真神奇,能撑过明周剑,只怕是匠人出手。”   “什么意思?”乌穗雪没听懂,“是说岳山甩出来的东西是墨子钟做的?他们不是关系不好吗?”   小桃眼神露出疑惑,乌穗雪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小桃并不知道死仙傀和墨子钟之间的关系,但此时此刻解释似乎又太过麻烦。   他瞥向张知白。   张知白也抬手按上迷宫墙面,“机关锁,是岳氏匠人。”   岳氏匠人。   这个小桃有所了解,“先前找人修鸣玉和惊弦时看过天工域编史,岳氏木械机关道闻名天下……岳山原来是他们的后代啊?”   张知白没回应,他指尖落于墙面,仔细感受着墙体内灵力流动,忽然,像是察觉了什么,长眉微蹙,瞥向乌穗雪,【灵力流动不对劲。】   乌穗雪正在单方面跟他冷战,猝不及防听见这句话,差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看你的系统。】张知白眼神凝重,【这个机关锁灵流不对,正常的不是这样。】   穿越小萝卜脸上表情刷新,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在张知白目光下不情不愿打开系统,从各个界面逛了一圈后道:【系统就显示我们现在任务进度是36%,怎么了?机关锁不对,是不是因为你……】   劈了一下?   【璇玑晷。】张知白眼神嫌弃,【这个机关锁,灵力流动,与璇玑晷相似。】   乌穗雪怔住。   *   天工域府。   夕阳落去,明月高悬,岳山惊险地躲开巡逻修士的搜查,忍着胸口刀割般的疼痛,步伐虚浮着推开府门。   巧夺天工的机械造物印入眼帘,岳山吐着血跪了下去,他眼睛充血,眼前发黑,却还是撑着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爬起。   视野天旋地转,黑点斑驳眼前,岳山闭了闭眼,缓了一会才看清府中心被银丝吊挂的艳衣傀儡,还有虔诚地跪在傀儡前的墨子钟。   为避免损坏天工匠人造物,府内没燃火烛,而是漂浮的灵灯。   昏黄的光芒映照着府内历代匠人的毕生之作,也照亮墨子钟瘦削的背影和低垂的面目。   他大概是听见了岳山的脚步,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你,这个年纪与修为,乱用莫奈何,灵脉……可能会崩溃。”   “不用你管!”岳山咽下喉口涌上的血,“我,我问你,你是不是已经成功启动了死仙傀?”   “……”墨子钟没有回答。   但沉默也是答案,岳山喘着粗气,只感觉愤怒充斥血管,“若无璇玑晷,你决无可能启动死仙傀,你果然……还是毫不悔改!你还是私自滥用璇玑晷!”   “小山。”   “墨子钟!”岳山双目赤红,猛地扑倒他,“你根本掌控不了!你到底要怎么样,你害死我父母不够,难道还要害死整个天工域吗!!!”   他掐住墨子钟衣领,墨子钟难以呼吸,脸色逐渐青紫,艰难地拽着岳山手指,然而毫无作用。   岳山已经理智尽失,喘息越来越重,手上青筋暴起,眸色甚至隐隐泛红,呈现出走火入魔的征兆。   墨子钟怜悯地看着他。   下一瞬,姗姗来迟的天工域修士猛地从后打断岳山手肘,岳山痛哼一声,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他已经被两个巡逻修士按倒在地,墨子钟跪在他身前,满目哀伤与无奈。   那眼神勾出了岳山早就埋葬的儿时记忆,他红着眼与他对视,儿时共学打铁木工,天工城下追逐吵闹的旧忆如潮水般涌来。   ——“子钟哥,我什么时候可以跟你一样厉害?变成像你一样的天才?”   ——“我也想和阿爹阿娘一起进天工塔,你教教我。”   ——“墨子钟,什么叫,我爹娘损坏璇玑晷。什么叫,畏罪自杀。”   ——“……你告诉我。”   ——“你告诉我啊!!!”   十五年前的夜晚,得知岳氏匠人因损毁天工域神器璇玑晷,而畏罪自杀的那个漆黑的夜晚,他与墨子钟也是这样面对面跪着。   那时岳山连少年都称不上,得知消息后闯入天工塔,被人摁在地上,歇斯底里哭喊着质问眼前人。   他父母是天工域最好的器修,名满天下,载入青书,璇玑晷在他们手中保存那么多年都安然无恙,偏偏墨子钟入门,提出那个叫“死仙傀”的设计后就出了事。   岳山无法接受。   迄今十五年,未曾有一日接受。   泪水自眼眶砸落,岳山视线模糊,眼前人模样隐约与十五年前那个夜色里着白衣素缟,咬着牙沉默落泪的人重合。   “小山。”   甚至声音也别无二致。   “这是历代天工匠人的遗愿。”   还是一样的回答。   岳山深深闭上眼,混乱的脑海里,那个多年无法接受的事实再次来到他的面前。   天工域冶铁造物,熔炉天地,每一代匠人都以天工开物为职责,以器灵叩问天道,因而,每一代都在尝试征服璇玑晷,尝试征服这天道给予的馈赠。   从千年前第一任匠人握起铁锤开始。   岳山的父母也做出过无数尝试,然而他们将机关道走到极致,造出了酷似璇玑晷的“莫奈何”,依旧无法运用璇玑晷,直到墨子钟的出现。   直到这个性格温吞木讷,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才在某日望着暗夜星轨,提出“死仙傀”的构想。   岳山其实一直知道的。   璇玑晷就是他父母损坏,因为第一次“死仙傀”实验失败。   那夜他就宿在隔壁厢房,悄悄等待着父母造出“死仙傀”,书写天工域的历史,然而只等到了璇玑晷损毁,天工域雷霆暴怒,还有他父母为安抚激愤的天下器修自杀的消息。   其实颜与事情本不至于走到如此极端的地步,但他们要保下墨子钟。   他们不能让墨子钟受到任何惩罚,他们要他继承匠人之位,要他完成“死仙傀”。   可凭什么?   征服璇玑晷就这样重要?   重要到连孩子,连生命都可以抛弃?   岳山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绝望地看着墨子钟,哽咽道:“你无法掌控璇玑晷,你们已经失败了,放弃吧,真的,放弃吧。”   墨子钟苦笑着看着他。   他们周身是天工域千百代匠人留下的木械造物,千百代匠人的遗物凝视着他们,昏黄的灵灯模糊他们的面孔。   岳山听见自己的啜泣,看见墨子钟抬起手,像年少时那般抚过他头顶。   “小山,你会是,下一代匠人。”   “不……”岳山摇头。   “天命,只要在我这里,突破,就不会,再累及你。”   岳山开始挣扎,“这是诅咒,璇玑晷就是诅咒……一定会出问题,一定会……”   “那,诅咒在我这里结束,就好。”墨子钟淡声道,“小山,出去罢。”   身后人架起岳山的胳膊,将他拖起,岳山奋力挣扎着,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墨子钟,墨子钟,子钟哥,墨子钟——!!!”   府门闭合,岳山看见墨子钟双眸湿润,朝他露出了个些微腼腆的笑容。   如同少年儿时初见。   *   [穗雪。]   迷宫内的乌穗雪忽然脚步一顿,身后传来小桃的声音,“干嘛,你的‘左手法则’不起作用啦?”   “怎么可能。”乌穗雪有些僵硬瞥向张知白,“扶着迷宫走肯定能出去。”   说罢,他转回头,继续沿着墙前进,脑海里的声音并没有消失,[……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身旁就是张知白和小桃,乌穗雪没有做坏事的经验,一时手心发汗,心里语气重了些,“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干什么?”   [你想把明周剑困在‘莫奈何’里吗?]   乌穗雪蹙眉,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莫奈何”指的是他们现在所处的机关锁,他擦了把手心汗,问:“你想怎么做?”   [‘莫奈何’灵流与璇玑晷无限接近,我可以直接联通其中,你只需按我给的路线走,就能将明周剑困在其中]   乌穗雪有些疑虑,“这么简单?”   死仙傀笑了两声,慢吞吞在脑海里给他指路,乌穗雪犹豫几秒,顺着走去。   大概几个拐角后,张知白忽然出声:“等下。”   乌穗雪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僵硬转头,“怎怎怎怎么了?”   张知白蹙眉,“不对劲。”   小桃:“哪里不对……”   银丝傀线忽然穿透她肩胛。   作者有话说:   萝卜连夜下载反诈APP 第15章 千机宴 你害怕我   那一瞬间,乌穗雪只看见被染成血红的傀线,紧接着锋锐剑意便骤然铺开!   他眼前猛地一黑,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刹那搅碎,血从他喉口噗嗤涌出,连吐都来不及吐,一只手便钳住他喉口,把他掼在墙上!   嘴角溢出的血染红张知白素白指尖,乌穗雪嘶声喘息,憋死了才把眼泪憋回去,艰难地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人与他神色别无二致。   张知白离他离得极近,吐息颤抖着落在他脸上,两人都死死咬着牙关,闪烁着泪光的眸四目相对,乌穗雪看着他拧死的眉与凝血的眼底,被剧痛覆盖的神知恍然从那道眼神里意识到什么。   他害怕我。   为什么,要害怕我?   顾不上问出口,掐着脖颈的五指骤然收紧,乌穗雪惊惧挣扎,嘶喊道:“幻境未——”   话音未完,千机锁墙面再度射出无数银丝傀线,张知白被迫放开他,扯过小桃后退,在千钧一发之际手心凝出灵剑,与袭来的傀线相撞,发出铿锵金鸣。   乌穗雪捂着脖子噗通跪地,他喉管被掐伤,呼吸都火烧般疼。   颤巍巍抬起眼睫看去,张知白把小桃护在怀里,正默然凝视他。   千机锁内迷宫掩去光线,衬得他瞳色异常深沉,黑曜石变作死水深潭,隐隐透出惊心的血红。   “我……”乌穗雪看向小桃,嘶哑着想解释,张知白却挥剑身侧,傀线被他击断,一根根蛛网般垂下。   “你就是他。”张知白开口,声音与他一般沙哑,透着入骨的恨。   “你跟他们毫无区别。”他放下虚弱的小桃,头也不回施下保护阵,拖着灵剑朝乌穗雪走来,“是我天真走眼……竟以为你与他们会有不同……”   “明周白。”乌穗雪后退到墙根,“这是意外。”   张知白看着他。   乌穗雪牙关绷紧,“我可以解释,你不要逼我。”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话,张知白提起嘴角,抹开脸上溅到的血,金丹剑修无可匹敌的威压霎时倾覆!   千机锁瞬间震荡,所有迷宫墙面都爆出裂痕!   同一时刻,乌穗雪断然抬手,无数银丝傀线顺他的意志从墙面刺出,如同一头巨大的银蛇朝张知白张开血盆大口,然而下一刻剑阵惊闪,一道劈开天地的剑痕直接横斩切断银蛇头颅!   乌穗雪立刻转身向后逃跑,身旁系统不断闪出。   【“未知信号”向您发送“莫奈何地图”】   【“未知信号”赠与您“璇玑晷”权限】   【“未知信号”赠与您“天工傀线”】   “铮!”   一声锐利剑鸣,乌穗雪甩手而过,傀线精准击开直插脑后的灵剑,乌穗雪劫后余生之时心下骤然一寒——死仙傀把傀线技能送给了他,这下是真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但若明周白肯听他解释!若明周白肯听他——   “铛!”又是一声兵戈相撞,乌穗雪连退数十步,虎口被震得血肉模糊,他倒吸一口凉气,还不肯放弃,“我原本没想……”   灵剑直接朝脖颈扫了过来,乌穗雪后仰避开,在瞬息之间察觉张知白是知道傀线难对付,想跟他拼体术!他是真分毫余地不留地想杀他!   这个疯子!!!   乌穗雪脚下立即闪出传送阵,灵光刚刚亮起就被一脚踩碎,修长五指如鬼爪抓来,乌穗雪紧闭上眼,傀线应召穿透张知白掌心,灵剑也扎进乌穗雪肩窝!   张知白用劲极大,刹那间乌穗雪以为自己左肩断裂,巨大的冲击力将他贯穿,他一时狠心,也死摁住张知白后脖颈,璇玑晷瞬间压制,直接让他带着张知白一起冲向身后的迷宫墙!   原本就在威压下裂痕的迷宫墙瞬间冲碎,两个少年陷在坍塌灵尘之中,身上伤势谁也不比谁轻,张知白白衣染血灵剑溃散,乌穗雪左肩剧痛喉咙青紫,却都没有犹豫,在找回意识那刻就扭打在一起。   “听我……喂!听我!”乌穗雪话音断在毫不留情殴打之中,他烦躁至极,心火旺盛起燃,璇玑晷压制再度发动,张知白彻底失去灵力,却还是捏着拳往他喉咙砸!   乌穗雪一惊,傀线袭来绑住张知白手腕,他攥住张知白左手,把他翻身压在身下,张知白抬腿就要踹他,乌穗雪生生挨下这一脚,蹙眉喊道:“张知白!听我说!!!”   这个名字终于喊回了张知白几分理智。   他怔愣一瞬,被杀意浸润的眼瞳现出半分清明。   两人剧烈的喘息撞在一起,乌穗雪盯着张知白的眼睛,“听我说,死仙傀找上我时告诉我他不会伤人,我太想脱离你了才会这样,我不知道会伤到小桃,这是个意外……这是个意外。”   “你,”张知白看着他,“我名字,”他拧眉,“不,你,你为什么能操控璇玑晷?”   乌穗雪一愣。   因为死仙傀把权限开给……   神识忽然被触动,乌穗雪瞬间汗毛倒竖,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他只来得及侧身挡住张知白,紧接着袭来的傀线便穿透了腰腹。   滴答。   血液沿银丝砸落,流到张知白扣在地上的指尖。   张知白脸色煞白,偏头看去,乌穗雪挡在他身侧,鲜血一口一口从他双唇呕出。   “我……”乌穗雪神情痛苦,“我他娘……恨死这个……世界了……”   话音落罢,他整个人扑倒在张知白身上。   璇玑晷压制瞬间解除,熟悉的灵力重新在张知白灵脉间流淌,张知白垂下眼,身上白衣俱是乌穗雪的鲜血。   机关锁迷宫终于坚持不住,墙壁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捧散去的灵光。   张知白他们重新回到了千机宴内。   但周遭景象却已截然不同。   原本的灯火流光觥筹交错已经变作血水尸山,恢弘庄重的天工域像是被什么东西血洗,方才还言笑晏晏修士了无声息倒在千机宴上,血肉脊椎之间均连着一根从天边而来的傀儡线。   张知白抬头望了眼昏睡在防护阵内的小桃,随后,顺着乌穗雪身上那根傀儡银丝回头,看见了不远处,站在红楼重檐之下的艳衣傀儡。   他身后吊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制造者,天工域百年难遇的天才,墨子钟。   一个是朴素布衣的少年,模样垂着不太清晰,却不难认出是岳山。   张知白抬手握住乌穗雪身上的傀儡线,爬起身。   “不愧是明周剑。”死仙傀开口,“我给了他天工傀线和璇玑晷,居然都杀不了你。”   张知白掌心被割出血痕,“是你让他引我?”   “他个性柔和懦弱,若非你把他逼到绝境,我也不会成功。”死仙傀道。   张知白环顾过周遭,“这是什么意思,你两百年前屠杀天工域不够,如今还要造幻境再屠杀一遍?”   “……”大抵是一切都尽在掌握,死仙傀也有闲心解释,“这个幻境并非我所造,乃是我体内璇玑晷自己重现的过去。”   “那个小子,”死仙傀隔空点向乌穗雪,“他很特殊。岳山把我放出玄天派之后,璇玑晷就一路指引我来到金陵,来寻他,像是要认他为主。当时璇玑晷正损坏,我原以为是他有办法修好,就收了他当徒弟,岂料……是他灵体特殊,居然天生能让神器臣服。”   张知白瞥向乌穗雪。   “墨子钟以璇玑晷赐我意志,以血肉躯赐我不死魂,却没有让这具身体永不腐坏,因此,他是我最好的身体。”   死仙傀道,“只是我一直不知道如何下手,直到你出现,用明周剑击碎我身体,触发璇玑晷,让所有人回到两百年前——我的全盛时期。”   张知白看向他,大抵是感恩他的无心之举,死仙傀正静静等待着他的求情,却见张知白目光偏移,遥遥落在墨子钟身上。   “他造出你是为了抵抗天道,这就是你的回应?”   死仙傀沉默。   须臾,他抬起手,身后显现莹白的灵屏,“我没有违抗他,我正在完成他的遗愿。”   一道接一道的悬浮灵屏显现在被傀线牵扯的人身上,死仙傀垂眸看着众生,“他要这天下都摆脱掉被天道操控的命运,那命运的丝线交给我就好。”   这回轮到张知白沉默。   长久的寂静。   “璇玑晷。”   久到时间仿佛都在死寂中消失,张知白才沉声开口,“果然还是天道造物。”   “你也是。”死仙傀道,“皆为同类。”   张知白仰头,提起嘴角,“哈……”   嗤笑渐弱,张知白猛地攥紧乌穗雪身上的傀线,银线上的血液竟霎时变作刃影!只听崩的一声,傀线绷断弹开,张知白在这瞬息之间抬手,剑阵骤然闪现,层层叠加,顷刻之间竟扩大数百倍,激起涌动的灵风。   死仙愧不以为意,“你只是金丹期,对上璇玑晷,毫无胜算。”   “你管我有无胜算。”张知白寒声开口。   剑阵再度扩开,磅礴的剑意覆盖整个天工域,凛冽的灵风如寒冬般在沙海中吹起霜雪。   张知白衣袂墨发飘飞,不远处死仙傀沉沉叹气:“墨子钟与上代明周剑故交,我在金陵时便无意伤你,若你执意如此……”   他胸口璇玑晷亮起,浩渺星辰自他周身散开,熟悉的威压再度袭来,张知白胸腔猛痛,鲜血自他唇畔溢出,他却像毫无察觉,只冷然看着死仙傀,“空”的一声握拳!   刹那间,震天骇地的剑意携厉风荡出!   死仙傀随手施出防护阵,却在下一瞬听见了覆盖整个天工域的齐声崩响——那是众生傀线绷断的声音。   他双眼下意识瞪大,还没来得及反应,张知白身形一闪,已然提剑落于他上空。   “一个被璇玑晷操控的废物——”   灵剑似惊雷闪现死仙傀目呲欲裂的瞳孔。   “谁跟你是同类!”   “轰——”   明周剑如雷霆降下!径直从头到脚贯穿死仙傀头颅,将他整个人骨节全部折断,甚至在某瞬间竟突破了璇玑晷的防御,旋转的圆轨碎出裂缝,直接被那一剑砸入地面!   张知白手掌颤抖,显然也没想到有这样大的威力,沙石乱舞中,他似感应到什么,下意识回头,然而下一瞬死仙傀心脏处灵光大盛,璇玑晷竟发出毁灭一切的灼烧光芒——   “知白。”   张知白被人搂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噢噢噢噢终于把我放出来了!!!(握拳)这章写得我特别心疼知白呜呜呜!他害怕你是因为他也是个人,也会畏惧无穷尽的轮回和未知的前路啊—— 第16章 烧雪野 【恭喜完成“泣血死仙傀”副本……   “天哪……”   恍若哽咽的柔声在震耳欲聋的巨响里落入耳畔,张知白所有思绪都被清空。   原本准备推开身前人的手僵在地上,他难以置信地垂下眼,心跳鼓噪逐渐剧烈,耳畔嗡鸣开始尖锐。   “天哪,”抱着他的人仿佛不会说别的话,嗓音里全是无措与心疼,“天哪,知白……”   微凉的泪水落在张知白脖颈,张知白衣袖里的五指攥紧,摒住了呼吸。   “怎么回事?”另一道男声从头顶传来,张知白死死盯着自己染血的衣袖,看见明周金线牡丹进入视野,男人蹲下身,手掌抚上他耳鬓。   “……知白?”   他也在叫他的名字,张知白没有回应,男人凝视他眉眼,在惊诧后看着他浑身染血的衣襟,声音跟着颤抖,“……是知白吗?”   “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伤哪里了,疼吗?”   他们甚至都不问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只关心他伤势。   张知白鼻腔酸涩,早就习惯的疼痛在这句话问出口后突然明显起来,难以抑制的委屈冲垮了他的心墙,流淌进血液,让四肢百骸的神经都在叫嚣着疼。   他指尖插进掌心,在那刻红着眼眶一点点抬眸,曾经日思夜想的面孔就快印入眼帘,脑海却响起一道虚弱的传音。   【张知白。】   张知白怔住,含泪的眼眸朝不远处偏去,乌穗雪不知何时已经苏醒,捂着腹部,撑在地上,眸光闪烁着看着他。   乌穗雪声音里带着不忍,【……这是幻境。】   张知白红着眼与他四目相对。   【璇玑晷权限还在我身上,】乌穗雪撑起身,他跪在地上,在尸山血海里仰头看他,【我看见的东西……和你不一样。】   时间仿佛都在死寂中凝固,不知过了多久,张知白才缓缓开口,【你看见什么?】   声音里带着浓厚哽咽,乌穗雪面见他的脆弱,心脏像被人捏紧,他望着张知白,声音很轻很慢。   【璇玑晷,在头顶,像月亮一样亮着。】   【你身后,是岳山,还有一个傀儡,被傀线绑着四肢,两个傀儡在你身旁,一个纤细些的,把你抱在怀里,一个高大些的,按着你的肩膀。】   【星轨萦绕在你们身边,你身上,胸腔肋骨里,有东西在闪烁,那些星轨就像要吞掉你身体里的光。】   【张知白。】乌穗雪凝视着他滴血般的眼,【记得吗,之前困住我们的机关锁迷宫,你当时一剑击碎了表层,但我们依旧没有逃出去,还是被困在迷宫里。】   张知白闭上眼。   【璇玑晷也是这样的。】   无数场景在张知白眼前一闪而过,在乌穗雪的话下,从金陵见到死仙傀开始,到方才他一剑击穿死仙傀结束,所有的事件连成一线,在张知白脑海里勾勒出所有的真相。   他手按上绞痛的心口,在虚幻的父母面前,垂首艰涩嗤道:“……根本就没有什么死仙傀。”   一切都是璇玑晷。   两百年前墨子钟把璇玑晷融入“死仙傀”之中,自以为造出另一个“系统”抵抗天道,却阴差阳错给了璇玑晷一个可以操控的身体,让璇玑晷能够借这个身体表达自己的意志。   它本身就是天道造出的神器,与天道一丘之貉,对操控命运有着难以抵抗的本能。   于是以“死仙傀”屠杀天工域,又遭遇什么,再次损坏,因为神器无法被绞杀,前来围剿的仙门百家不知缘由,以为是什么诡异道法,决定将其关进玄天剑宗,以剑阵镇压。   两百年后,天工域匠人岳山来到玄天,出于不知名的原因,将它放出。   在此同时,作为这个世界主角的异界灵魂于金陵降世。   两个月后,历经轮回的他在明周醒来。   三拨人在命运的巧合下于稻花村相见,损坏的璇玑晷不敌明周剑,决定铤而走险,将他们所有人都裹入幻境,重现两百年前的记忆。   他们所见,所听,所感,都是璇玑晷呈现的表象。   看见墨子钟在世代匠人道路上孑孓独行,看见岳山在与至亲师兄分道扬镳中痛苦不堪,看见“死仙傀”成为墨子钟的希望,又变作天工域的绝望。   但表象之下,“死仙傀”由璇玑晷操控,除开被包裹进幻象的他、乌穗雪、小桃、岳山,所有人都是傀儡。   包括他的父母。   “幻境之中一切皆为虚一切又为实。”乌穗雪站起身,“张知白……璇玑晷操控下的幻象会进行逻辑自衍,你搭上你父母的手,璇玑晷就会以你的逻辑为本,开启新一轮的幻境。”   一个家人在侧,无忧无虑的幻境。   那是张知白的夙愿。   “你不能迷失,这样真的会被吞噬掉。”乌穗雪朝他走来,“起身,离开他们。”   张知白看向他,没动弹。   乌穗雪在这眼神下停了步,他艰难道:“你明白的,对吧……”   须臾,张知白偏开眸,泪水顺着他长睫垂落,他目光却是冷淡的,洇红的眼眶与雪白面庞在此刻比平时更艳三分,透出股惊心动魄的秾丽与脆弱。   乌穗雪呼吸一错,匆匆垂眼。   “璇玑晷权限还在你手里?”张知白走出身旁傀儡之间,哑声问乌穗雪。   “嗯。”乌穗雪慌乱点头,“……但,但我现在没办法操控它,系统这边显示它处于濒临崩溃的锁定状态,呃……是,剑伤和反噬造成。”   剑伤是明周剑毋庸置疑。   反噬是什么?   ……哦,两百年前的屠杀喂大了它的胃口,它不想臣服,只想夺舍,像操控死仙傀一样操控乌穗雪,却踢到了主角这块铁板。   张知白:“系统有说怎么解除吗?”   乌穗雪摇头。   张知白抬手抹干净眼底泪水,“过来。”   “……”乌穗雪往四周环顾一圈,愣了两秒,才震惊道:“我?”   张知白没说话,乌穗雪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地走了过去,“我,我怎么说,也是救了你,张,张知白……”   张知白抓住了他的手。   乌穗雪瞬间哑巴。   他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两个人相触的五指,张知白手指修长,骨节却偏小,抓过来时不能抓满,反而是他反手就能将那只手包进掌心。   乌穗雪要宕机了,一时无数想法在脑海奔腾而过,他晕乎乎地想这难道是某种求和的方式?   他想着指尖就下意识动了,犹犹豫豫,缓缓慢慢,彷彷徨徨地收紧五指,居然真的把张知白的手掌完全包了进来。   手好清瘦。乌穗雪想。   想完甚至都没有一秒,乌穗雪倏然浑身剧痛,他原本就不多的灵力在飞速往手心流淌,浑身上下的灵脉像是被抽干了般涩痛起来!   他立即就要抽开,张知白却瞟他一眼,攥得更紧,“练气期?废物吗?”   “不是,嘶——我的天,你真!”乌穗雪扑通一下跪了下去,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检测灵力飞速流失】   【是否食用“脆萝卜”?】   【食物:脆萝卜】   【介绍:由“萝卜大王”种植而出的极品萝卜!脆甜可口!绿色健康!】   【售价:10钱/1个】   【作用:灵力值+10 体力值+20】   “用!用用用!”乌穗雪喊道,“有多少用多少!!!”   【食用“脆萝卜”x604】   贫瘠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忽然充沛起来,张知白一愣,偏眸看去,瞬间往旁边退了一步。   只见乌穗雪不知何时整个人都被埋在萝卜堆里,就剩一只手紧紧抓着他,从萝卜的间隙里不难看见这人已经被这从天而降的萝卜们砸晕。   张知白眨了眨眼,感受到丹田有足够灵力后,蹙起眉,放开了他的手。   岂料刚松开一个指尖,被砸晕的萝卜大王就苏醒过来,从萝卜堆里探出头,重新攥紧他五指。   “用,用完就跑?”乌穗雪脸色很奇怪。   张知白:“……?”   乌穗雪深吸一口气,“我才13级,最多就1300点灵力值,萝卜给了六千多,你吸了四千多,还有两千多,再吸点……不然我就要死了……”   张知白:“……”   废物……张知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骂出口,只无奈牵紧他的手,脚下逐渐亮起阵盘。   莹润的光芒照亮两个少年的面孔,乌穗雪现在见到阵法就心里发怵,往张知白旁边贴了点,阵法却没爆发出他熟悉的凛冽剑意,反而是一种很温和的气息。   莹白的光芒如雪白原野拓开。   乌穗雪恍惚着朝周围望去,只见这阵盘正逐渐蔓延到视野尽头,莹白的雪野上长出灵力草,在幻境的夜风里沙沙摇动,飘出细碎的灵光。   那灵光溶解了幻境里的血流漂橹,溶解了天工域齿轮建筑,溶解了燕北原狂风呼啸的沙海。   等反应过来,幻境已经消失不见,所有东西都化回原型。   莹白雪野之上,灵草随风晃动,木偶傀儡形态各异,张知白和乌穗雪站在雪野中心,抬起头,璇玑晷如星月闪烁夜空。   乌穗雪目瞪口呆,不知是在震惊张知白居然会这么温和,还是震惊这阵法如此厉害,连璇玑晷的幻境都可以溶解。   “两百年前,‘死仙傀’屠杀天工域。”   张知白开口,目光渺远,当年仙门大选下同伴吵嚷的话语回响在他耳畔。   “他把傀线刺进修士脊骨,把修士变作人偶,术法残忍,天工域不敌,求助仙门六派。”   ——“幸好当时明周剑和观青圣手就在附近,他们两一听说,咻的一下就到了!”   ——“知白我跟你说,你爹真是强得可怕,天工域史书都说,那夜那剑,一剑惊天!当然你也特别厉害,那个乌穗雪算个屁,他就是侥幸。”   ——“你少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继续讲,知白,你娘亲不愧是观青圣手,死仙傀杀阵致幻,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但她居然一个阵就直接覆盖掉,那个阵特别漂亮,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烧雪野。”张知白垂眼,“医骨万物,破除迷障。”   “真的很漂亮……”乌穗雪感慨道。   “你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张知白忽然问。   乌穗雪一怔,“哦哦,任务完成才能彻底出去。我看看。”   他点开系统屏幕,脸上浮现笑容,桃花眼闪着碎光看向张知白,“差不多了!”   “进度是98%,死仙傀身份、死仙傀背景、死仙傀真相,还有不死身真相全都打了勾。”乌穗雪笑道,“还有2%我估计是璇玑晷。”   他又调出一块屏幕,“璇玑晷也快碎了,欸,进度进了1%,果然是璇玑晷!知白……”   他话音顿住,对上张知白复杂的眼神,笑容逐渐消失。   【璇玑晷崩溃程度99%】   “不,不会吧……”乌穗雪预料到什么,开始挣脱张知白的指尖,“你不会吧……”   【任务完成度99.5%】   张知白微垂眼睫,抬步靠近他,“抱歉。”   【璇玑晷崩溃程度100%】   “张知白,你不能这样。”乌穗雪眼圈霎然血红,“我才救过你,你不能这样。”   【任务完成度100%】   张知白掌心覆上乌穗雪心脏,“我知道,我会补偿你。”   “真的……抱歉。”   噗嗤——   灵剑穿透他胸膛。   恰在这时,系统屏幕跳出。   【恭喜完成“泣血死仙傀”副本】   【奖励即将下放,新手……滋啦……保护……滋……期结……】   【故障】   系统闪屏消失。   世界陷入了永无漆黑。   作者有话说:   璇玑晷:踢到铁板。作者:铁板萝卜?(嚼嚼嚼)(分给读者)(嚼嚼嚼) 第17章 春时雨 却像世间一块屹立千年的剑碑   【第二十七次崩坏的世界】   潮湿的腥味。   耳畔是淅沥雨声,打在竹叶上,落在窗沿边,在浓夜里寂静又喧嚣。   张知白从最后一个人身上抽出剑,再也无法支撑,力竭瘫坐在地。他身上脸上全是血,胸腔不断起伏,泪水顺着眼睫坠下,砸入地板蜿蜒的血泊之中。   身前传来脚步声,张知白缓缓抬眼,泪睫与雨夜模糊那人身影,他却还是瞬间认出,立即想倚剑起身,腿脚却重如铅铁,根本动弹不得。   耳鸣嗡响耳畔,张知白压抑着哽咽,那人单膝跪在他近前。   玄衣深沉,夜色中宛若逃不开的厉鬼。   “知白。”   张知白咬牙。   那人影子盖住他,他看了他许久,才轻声开口:“……为什么还是恨我?”   “这一轮我已经将剑骨留给你,也没有动金陵,你还是高坐明堂的明周剑,为何还是这般恨我?是因为第一轮恨意未消,还是……你想连同这天下一同拯救?”   张知白没有说话。   “——”很低的笑声。   笑声里不带任何贬折,反而浮着些许无奈,仿佛是高高在上的神在俯视渺小的蝼蚁,又像主人在容忍心爱的宠物。   “知白,”他叹气,“你和他们不一样。”   “何必在这无人所知的道路上蹉跎百年。”   他伸手,指尖扫过张知白耳侧鬓发,“你是这世间最特殊的一部分,本就无需为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与我玉石俱焚。只要你想,这四境六洲所有宝物,这世间光鲜亮丽的一切,我都可以捧到你眼前。”   张知白抿紧唇。   “只要你想。”   那人指尖抚上他脸颊,侧头靠近他唇畔,似乎是想吻他,然而下一瞬,一道锋锐的剑气猛地从他脖颈擦过!   热血涌出,那人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看着张知白一点、一点抬起血红的眼,嗜血的目光死死攥住他的面孔。   “……我早有一日杀了你。”张知白漆黑眼瞳里泛出惊心的恨,“连同你背后该死的天道……早有一日。”   “呵……”极轻的笑声从那人唇畔咧出,他定定看着张知白,眼神中透出近乎痴狂的迷恋。   “好啊。”   “我拭目以待。”   *   细雨连绵。   张知白睁开眼,熟悉的锦绣帷幔引入眼帘,胸口的刺痛泛开,他难忍地蹙眉,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先闻到了清苦的药香。   侧过头,浅粉色的身影朦胧在帷幔外,像是在煎什么东西,边煎边抬手抹眼泪。   克制的哭声传入耳畔,张知白忍着疼撑起身,虚弱开口:小桃。”   煎药的身影一顿,难以置信回头,在对上张知白视线的瞬间,眼泪决堤而出,匆匆朝他跑来,一把掀开床帘帷幔扑进张知白怀里!   “呜哇哇哇——”小桃伏在他身上痛哭,“少爷,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呜呜呜,吓死我了——”   张知白身子僵住,他看着小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犹豫半晌要不要推开她,最后还是忍着洁癖,把手放在她后背,轻轻安抚她。   等人稍微冷静一点,他才看着自己满身绷带,开口问:“怎么回事?”   小桃死死咬住唇,通红眼眶里的眼瞳瞬间变作黄金竖曈,凶煞毕露。   这副反应证实了张知白心底的猜测,他拍着小桃后背的手一顿,复杂道:“乌穗雪?”   “妖术……”小桃咬牙切齿,“绝对是妖术,真是卑鄙!早知在稻花村时就应直接杀了他!!!居然敢对少爷你下这么恶毒的诅咒……”   声音都在耳畔扭曲,张知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摸上自己胸口,“他还活着?”   “如果不是那妖术他怎可能活着!”小桃撑起身,竖曈扩张着,几天前的景象浮现眼前。   她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一幕。   幻境崩塌那刻,她从保护阵中苏醒,抬眼就看见了灵剑穿透乌穗雪胸膛,但紧接着血液从张知白胸口狂涌而出,那刻自己凄厉的喊声,乌穗雪震惊的眼神,还有岳山惊诧的脸全部化作空白。   她冲上去按住张知白,血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慌乱无措之中,岳山爬来给昏迷的乌穗雪施加治疗,两人伤势才见好。   小桃见状大脑嗡鸣,当即把张知白和乌穗雪全部带回金陵,用仅存的理智告诫自己不能惊动明周,只让岳山看着二人,自己连夜从外面带回了一位观青医阁的仙医。   那位仙医抢救整整一夜,出来时说的话至今仍回响在小桃耳畔。   “诡异的同体连命。”仙医脸色凝重,“完全探查不出来源,但知白的命只怕今后就与那少年绑在一起了。”   “绑在一起?”   小桃从没有一刻这么想杀一个人。   仙医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藏在衣袖里的指尖悄然变化,尖锐兽爪缓缓显露,令人窒息的威压自她身上铺开,仙医登时蹙眉,低声警告:“小桃。”   小桃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她用尽全力,才将自己的目光从昏迷的乌穗雪身上撕开。   “我知道。”她发抖道。   那之后,她竭尽全力才抑制住自己的杀心,压抑得太过分,小桃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这几天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每天一睁眼就在掉眼泪,又因为同体连命太过敏感,不能告知明周,只能事事亲力亲为。   亲自照顾乌穗雪,亲自给张知白换药,看着自家少爷被那混蛋连累,一边心疼一边气愤,抹眼泪抹到今天。   简直越想越委屈,小桃嘴一撇,眼泪又开了闸,“他怎么,他怎么能做这种事啊……那么大的伤口,那么多的血……我真的很讨厌他呜呜呜……就算他每天都送萝卜过来,我也很讨厌他!!!”   她又捂着脸扑在张知白身上,张知白一怔,“萝卜?”   小桃忙着哭,只抬手指向房间角落。张知白顺着看去,那里堆满了新鲜的白萝卜,每一个都圆润饱满,泛着某种“一看就很好吃”的光泽。   繁杂的思绪淡去,张知白看了萝卜许久,哑声问:“他在哪?”   “……我不敢把他放太远,就,安置在了后山竹林。”小桃抽噎道。   *   明周氏后山。   竹影苍翠,细雨如针,乌穗雪倚靠在竹亭亭栏边沿,愣愣地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黛影。   他披着浅白外袍,微卷的长发扎了高马尾,淅淅沥沥的雨染开后山浓郁的青绿,也濡湿他清俊秀逸的眉眼。   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异常入神,等到张知白站在他旁边,他才一惊,差点直接从竹亭上翻下去。   张知白垂眸看着他。   他没束发,如瀑青丝只挽了碎发在耳鬓后,大病初愈,脸上都没什么血色,穿着松垮的白衣站在身边时,像一座精雕细琢的白玉像,瞧着安静又温婉,让乌穗雪想到了雨后的玉兰花。   两人无声对视须臾,乌穗雪在亭栏重新坐好,他往旁边挪了挪,离张知白远了点,忐忑开口:“小……小桃,没有跟着你吗?”   “我一人来的。”张知白拢紧外披。   “这样。”乌穗雪点头。   沉默。   “……”乌穗雪攥紧手,偏眸看了张知白一眼,见张知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舔了舔唇,“那个,我瞧这雨也不小,过来的时候,好像没见你打伞?”   “没有。”张知白道。   “……哦。”   又是沉默。   乌穗雪袖子里的手指要搓烂了,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绞劲脑汁想着别的话题,但此时此刻两人相见这个气氛,聊什么好像都不太合适。   正搜肠刮肚,一道无声的注视落在他脸上,乌穗雪瞬间僵住,一眼都不敢往那边看。   身旁人端详他许久,才淡然收回眼神,清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微冷的风吹来,细雨汇作水珠从竹叶片尖垂落,乌穗雪看着葱郁竹影,提起嘴角道:“我能问吗?”   他回头看来,“你没有在因为我的‘免死金牌’生气吗?”   张知白一怔,薄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少年那双明亮里带着苦涩的桃花眼,还是把话吞了下去,半含着眸不说话。   乌穗雪一怔,意识到张知白的意思是“在生气,但也允许你问”,眨了眨眼,无奈扬眉笑开,笑完他偏头看了雨竹一会,才再次开口:“你的伤,好点了吗?”   没有回应。   乌穗雪还是盯着雨幕,“我送去的萝卜,小桃都没收。我们一样的伤势,我比你早醒,是因为有当时604个萝卜加成的体力值……你要是吃得惯的话,可以试试,还蛮有用。”   “……嗯。”   这次有回应。乌穗雪微垂眼睫,“岳山怎么样了?”   “走了。”张知白开口,“他私放死仙傀,瞒不了多久,很快玄天就会通缉他。”   “……死仙傀屠杀天工域的时候,他被墨子钟关在天工域地牢里,不知道实情,放出死仙傀是因为他不信墨子钟的造物会做这种事,想调查当年真相,也想修复它体内的璇玑晷。”乌穗雪道,“事出有因,通缉应该网开一面。”   “璇玑晷告诉你的?”   “昏迷的时候看见了。”   “还看见了什么?”   “……挺多的。”乌穗雪望着竹林,目光逐渐渺远,“璇玑晷操纵死仙傀屠杀天工域,墨子钟拼死击毁璇玑晷,明周剑修一剑惊天,烧雪野融化一切血腥,还有……”   他话音消失。   张知白瞥向他,“还有什么?”   乌穗雪微抿唇。   还有你。   幻境最后那一刻,他是真的由心底憎恨张知白,但灵剑穿透胸膛,血液却从张知白心口漫出时,他所有委屈所有憎恨都化作一片茫然,满眼只有张知白那刻失神的眼和染血的衣襟。   无数场景突然就有了解释:为什么在稻花村时要问他做了什么,为什么每次他受伤就会跟着脸色煞白,为什么明明可以杀却一次次放过他。   原来你会跟着疼。   ……原来是你也会跟着疼。   但疼依旧要杀掉我,理由是什么?   乌穗雪回头,雪白清瘦的身影落入眼底,张知白睫如鸦羽,眉目般般入画,见他朝自己看来,乌黑漂亮的眼瞳一偏,与他对视。   十六岁的少年眉眼青涩又精致,站在那里,却像世间一块屹立千年的剑碑。   “……张知白。”乌穗雪缓缓开口。   张知白在青山微雨中看着他。   “这是你经历的第几次轮回了?”   作者有话说:   你知道他有些愧疚你,所以你也有点心疼他。可惜他还没离开那个雨夜。可惜你对这世界还没有归属。可惜你们宿命还在背道而驰。但没关系,我炒的就是这个立场宿敌不得不恨但是心在靠近无法不爱的饭 第18章 年少影 “……轮回有这么长吗,张知白……   话音落地,半晌都没有人说话。   无声的寂静蔓延在二人之间,两个少年四目相对,周遭只有细雨微靡和竹叶摇动的声音。   雨水自竹亭歇山顶汇聚成流,顺着牡丹雨铃而下,叮铃轻响随微风吹到耳畔,张知白看着乌穗雪,在微凉潮湿的风里隐约闻到了旧日的腥血味道。   眼前人眉目与他噩梦中的别无二致,却又处处不同,同样的雨中,他望进同样的一双眼,见到的是截然不同的灵魂。   ——“何必在无人所知的道路上蹉跎百年。”   多年前夜雨里那句朦胧的话回响在张知白脑海,张知白内心一时不知是可笑更多还是厌恶更多,他踽踽独行千年未曾悔改,世间众生没有一人窥见过他的路途,询问过他的蹉跎,唯有眼前人。   唯有这生来就必须与他你死我亡的宿敌。   大抵是长久的缄默让乌穗雪察觉了什么,乌穗雪神色一僵,抬手摸上后脑勺开始转移话题,“我,我就随便问问哈哈,不想答也没事,我,呃,我跟你说说我吧。”   转移得很生硬,但张知白没有打断他。   “我在自己的世界就是个普通学生,刚开始到这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考试考出了幻觉,怎么一醒来矮了那么多,年纪都小了三岁。”乌穗雪笑道,“虽然不用期末考试挺开心,但到一个陌生世界,我还是……挺害怕的。”   乌穗雪扣紧手,低头叹笑道:“……真的很害怕啊。”   “每天晚上都要做噩梦,想我的乐队怎么办,我的同学怎么办,我的家人怎么办……一圈圈想,一个个想,一想到我会在现实世界消失,我就压力很大。”乌穗雪垂眼,“压力大到没办法,只能去种萝卜钓点鱼……还蛮有用的。”   乌穗雪忽然朝远处指了指。   张知白顺着看去,方才没注意,乌穗雪指了,他才发现远处竹林小屋下被犁开几块田,湿润的土地已经长出清脆幼苗,翠绿的叶片下莹润的白萝卜正露着脑壳。   “……你才来几天,连田都开好了?”   “我自有妙计。”乌穗雪谈到种田沉重便一扫而光,接着像是想到什么,从亭栏起身跃下竹亭,微雨中翩然转身看来时,眸光好似灿星,少年意气十足。   “要来看看吗?”   张知白扫了眼旁侧要绕一大圈才能走下去的亭廊,懒得走,更懒得淋雨看萝卜,刚要开口拒绝,乌穗雪伸出手,“从这边跳过来就好了,我接住你。”   “……”张知白看向他,“你,接住我?”   “昂。”乌穗雪傻呵呵答,“一米,不高。”   张知白嗤笑一声,他怎么可能做出如此幼稚可笑行径,当他是谁,十来岁的小……   他对上乌穗雪眼神。   非常窝囊且大胆的眼神,犹犹豫豫,闪闪烁烁,根本不敢直视,但是又藏不住一点事,就差把疑惑张知白是拿架子放不开还是生病跳不下来写在脸上。   张知白默不作声看着他,随后,面无表情抬手,攥紧自己的外披,朝前踩上栏杆。   “蠢货。”   清冽音色扫入乌穗雪耳膜,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翻飞的白衣绣锦就到了眼前,微凉的指尖搭上他的手心,倾散的墨发袭来一股清苦的冷香,那刻时间变得异常缓慢,像是将一只轻逸的白雀捧入掌心。   连呼吸都怕惊扰。   然而下一刻白雀狠狠踩了他一脚。   “痛!痛痛痛……”乌穗雪连退好几步,刚抬头想问他干什么,就见张知白站在原地蹙眉,扫了眼自己衣摆沾上的雨水,抬眸半怒半怨瞪了他一眼。   乌穗雪要出口的话瞬间被这一眼瞪回喉咙。   ……实在是连生气都好看得没话说。   乌穗雪对着那张脸欲言又止几次,最后认命把话咽下,揉了揉通红的耳尖,走到张知白面前无奈开口:“雨天路湿,你要是介意,我帮你挽一下袖子。”   “你不如祈祷你能种出来点入眼的东西。”   张知白身侧灵阵闪过,雨水从二人身上隔开,“敢在我的地盘上开我的田,你还是头一个。”   “你的地盘……”乌穗雪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张知白从他身侧走过,他迟钝的神经才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睡的竹林木屋,又难以置信抓住自己身上这身衣服,这几天在木屋内生活的无数场景从他脑海里飞速闪过,乌穗雪脸颊瞬间爆红!   等,等等等!张知白?啊?   什么意思?意思是他这几天睡的都是张知白的床,穿得都是张知白的衣服,呼吸的都是张知白呼吸的空气吗!他就说为什么屋里全是剑谱,为什么所有衣服都短一截!!!   “天哪……”   乌穗雪闭上眼,感觉自己死期将至,但心如死灰的同时又有种极其轻飘的恍惚感,胸口和血管都像有火在烧。   这边他还在头皮发麻手脚酥软,那边罪魁祸首已经云淡风轻走到萝卜田边,垂首凝视须臾,抬脚踢歪了最边上的萝卜。   萝卜翠绿的叶子盖下来,没反应。   张知白面无表情,又用脚尖踢了一下。   萝卜头开始冒冷汗,但由于雨天,不太清晰。   张知白盯着它,手心凝出灵剑虚影。   被踢的萝卜终于炸了叶子,大喊一声,疯狂支棱着萝卜腿从田里蹦出来,连滚带爬朝乌穗雪跑去。   张知白看着它撞在乌穗雪腿上,扒拉着他腿叽里咕噜大喊,喊得撕心裂肺愣是没把灵魂出窍的乌穗雪喊回魂,反而还自己呛得咳嗽不断,最后只能边咳边抬起萝卜腿踹他!   萝卜:##¥%%@……   估计是骂得太脏,乌穗雪终于醒神,刚朝萝卜看去,萝卜就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用根本就没有手指的手指着张知白,叽里咕噜地痛哭流涕。   张知白新奇地扬眉。   “四境六洲,非灵植灵物不可成精,”他含笑开口,“是系统?”   “啊?”乌穗雪脸上薄红未褪,眼神有些闪躲,“哦,是,是系统给的新手礼包,抽出来的,相当于我在这个世界的指引,叫萝小布。”   “除了指引,还有什么作用?”张知白又问。   萝小布还在叽里咕噜,乌穗雪像没听见,“就,种萝卜,可以缩短生长时间,然后,什么效用的萝卜都能种。”   张知白没说话,瞧上去有点失望,乌穗雪见状又补了一句,“还会点阵法和剑法。”   这个张知白有兴趣,“什么阵法,”他垂眸看着萝小布,“你的萝卜屏障?”   “咕噜!”萝小布叶片再度炸起,这个问题实在太敏感,哪怕是萝卜脑都知道不能回答!它就差张嘴咬乌穗雪,却被一双手抱起,乌穗雪把它按在怀里,沉默须臾后,抬眸看着张知白,“如果我说是,你要杀了它吗?”   萝小布:“?”   微雨渐停,张知白站在沉闷的苍翠之中,没有回应。   乌穗雪垂眸,“……你今天来找我,肯定是要跟我说同体连命的事情。”   他按住萝小布踹他的脚,“能跟我说那么多无关的事,是因为你答应要补偿我,对吧?”   张知白没有否认,话音很淡,“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而且凭什么。”   “……我也不理解,我来到这个世界也问这个问题,为什么,而且凭什么。”乌穗雪轻声道,“但我问不出答案,你在我这也是一样的。”   两人四目相对。   须臾,张知白偏开眸,“在找到解除方法之前,我不会再杀你。但你不能离开我视线,非我许可,不能踏出这后山,不得踏入除此地外任何明周地界。”   “囚禁我啊?”乌穗雪道。   张知白堂而皇之看来,显然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乌穗雪早就料到这种结果,叹气道:“那我也有条件。”   张知白:“说。”   “教我仙术剑法自保。”乌穗雪道,“你不能保证你永远在我身边,不能保证我不会遇见除你之外的危险。”   “可。”张知白点头应下。   “行动范围扩大一点,至少要到你居所。”乌穗雪又道,“万一我出事,却被困在后山,那就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行。”张知白犹豫应下。   “最后一个。”   乌穗雪敛眸,有些踟蹰,“你告诉我,这个屋子,你住了几年?”   张知白一顿,似乎没想过乌穗雪会问这个问题,他抬眸扫过身侧竹林木屋,关于此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沉吟两秒没想起来,干脆随口胡诌:“几个月吧。”   乌穗雪双眸张大,看向他的眼神逐渐复杂。   “几个月……?”   语气也透着怪异。   但他具体想什么,张知白完全懒得管,该补偿的补偿了,要交代的也都交代了,他无意再待下去,说了句有事传音,便转身下山。   乌穗雪看着他远走的背影,等到白衣消失于靡微烟雨,他才把萝小布放下。   萝小布落地就踹了他一脚,指着天叽里咕噜。   乌穗雪挡开它,“我知道,我又不傻,当然知道他跟我只能留一个。”   萝小布双手抱臂:“咕叽。”   “没有,”乌穗雪无奈,“我没喜欢他。”   萝小布冷笑,“咕叽叽叽叽……”   乌穗雪被它笑得发瘆,弯腰推开它,“回你的田里,你不进去生长速度就快不了。”   “咕噜?”萝小布被他推回坑。   “我去补觉,”乌穗雪揉了揉胸口,“我还是个病号呢。”   萝小布用叶片翻了个白眼,彻底缩回坑。乌穗雪笑了笑,抬脚朝木屋走去,却在屋门口停下。   知道这是谁的屋子之后,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乌穗雪甚至都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明明前几日从未闻见,此时此刻站在屋外,居然隐隐嗅到一股和张知白身上如出一辙的沉檀雪香。   “……”他头疼地揉了把头发,想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清出脑外,然而走进屋子,思绪不仅没有理清,反而愈发生动,生动到每一处的曾经都跃然眼前。   这里布满十几岁的明周白在未逢命运巨变时的痕迹。   铺了三层金丝软垫的书架边,剑谱四散笔墨凌乱的书案——他喜欢看书,学剑谱时手会拿笔跟着一起画,画技惨不忍睹但很乐在其中,只是画完就扔,大概是从小被人娇惯长大,对收拾东西毫无概念。   剑痕深亘的地板角落,有很多堆在角落的玉雕碎片——就算是极品的灵玉在少爷手中也跟废纸没有差别,少爷能用顺手的刀具只有剑,于是什么都要拿剑刻,搞得雕一个碎一个,成品没看见,屋子倒是被戳了许多洞,一下雨就长蘑菇。   乌穗雪指尖抚过蘑菇,轻笑一声,起身走向床铺。   木床很大,帷幔垂笼,伸手撩开垂幔时,入眼的除了天蚕棉丝的锦绣被褥,还有几乎能将人围起来的枕头。   乌穗雪眸光微动,笑容逐渐淡去,“……你肯定是不记得了。”   “这么多痕迹,”他极轻喃喃,“怎么可能才只住过几个月。”   “……轮回有这么长吗,张知白。”   无人回应。   只有身后不远处,一捧幽幽飘荡的灵光,在目不转睛凝视他。   作者有话说:   爱情保安萝小布终于出场!此乃萝卜大王手下得力助手常胜将军,天赋型种田选手,钻研型恋爱导师!什么萝卜都能种的意思是春——唔(被捂嘴)萝小布(红脸)(萝卜语):“咕咕叽。”作者:你们萝卜语为什么像小鸡——啊!(被踹倒)总而言之我们萝小布出场了(其实第六章末尾也探了个头) 第19章 明周氏 “金屋藏娇,你听过吗?”   张知白下山的时候,小桃正在山下焦急地等待他。   大抵是在雨中等了许久,发髻裙裾湿潮一片,一见张知白,还没开口,整个人先捂着脸“阿嚏”一声,头发都炸了起来。   张知白朝她走去,抬手用灵力烘干她身上衣物,“怎么不打伞?”   “我着急嘛。”小桃用丝绢擦着脸,说罢觑了眼张知白脸色,见他眉目间并无愠意,才忐忑问:“少爷,你不生气啊?”   “同体连命已成定局,生气有何用处。”   “不是啊,”小桃心虚移开目光,“我是说,那个,他睡的你的床,穿的你的衣服,住的你的屋子……”   张知白脚步一顿。   小桃立即侧身,闭眼认错:“对不起少爷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东西很喜欢那间木屋平常都睡那但是当时情况实在是太紧急——!!!”   “你后颈是什么?”张知白沉声打断她。   小桃怔住,抬手摸向后颈,触到了什么坚硬又尖锐的东西,她刹那间心下寒凉,原本要说的话在脑海内全然化作空白,回头看向张知白。   朱廊黑瓦下,张知白神色凝重。   “什么时候严重的?”   “不严重。”小桃手盖着那块皮肤,“很快就会消退的。”   “李疏风也这么说?”张知白又问。   小桃双唇微颤,似乎要吐露什么,最后却垂下眼睫,什么都没说出口。   往日的俏皮欢快从她娇憨眉目里淡去,余留满面淡漠和冷寂。   毕竟是和张知白从小一同长大的人,即便表面个性往两个极端发展,但内里都是同样的执拗拧结,一件事只要自己不愿开口,再神通广大也无法撬出半个字。   张知白看她表情就知道什么都问不出来,也不强求,继续往居所走去,转而问道:“李疏风关于同体连命,还跟你说了什么?”   小桃缀在他身后两步远,缓了一会才道:“他说目前诊不出原因,要回观青医阁翻阅古籍,要是宜春宴后还是找不到缘由,少爷你和那混蛋就只能去两仪天了。”   “宜春宴?”张知白回眸看来,“观青医阁此次愿意出席宜春宴?”   小桃还捂着后颈,“不情不愿,但距离仙门大选不过一年,李疏风就算再芥蒂当年夫人的事情,也得为下一代圣手铺路。”   这话暗示意味极强,张知白听出了言外之意,“他想和明周联姻?”   “八成是。”小桃按了按后颈皮肤,察觉到坚硬触感消失后终于放下手,加快步伐到张知白身边,“这一代观青圣手是李疏风的亲传弟子,素有‘青囊菩萨’的美名,比夫人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名声在外觊觎就多,那‘菩萨’又已经及笄,仙医嘛,没什么自保能力,李疏风只怕正焦头烂额呢。”   “……”张知白无言以对,“他跟明周闹得这么僵,也开得了口。”   “他跟明周僵,又不跟少爷你僵,他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小桃道,“而且仙门大选马上开了,多少人都想着扒上少爷你给自己造势呢,今天他观青医阁不下手,明天玄天派保准跑来,后天还可能有天工域、照月道、荒日野……还没算上玄门世家!”   “哪有这么夸张。”   “怎么没有?”小桃谈到这个就雀跃非常,显然没少搜罗此类八卦,“少爷你不知道吗?‘轩然霞举、神仪明秀’的明周公子年年都登顶仙界美人榜,不知道是多少人的梦中情人,此次宜春宴应邀仙门能如此之多,只怕大半数都是为少爷你——”   她一顿,瞥见门前人影那刻,刚好一点的心情重新跌落谷底。   “阴魂不散啊。”小桃寒声开口,“上次就借醉酒闯进来说了一大堆胡话,被罚之后还敢过来,不怕再受鞭刑吗。”   “谁知道。”张知白眉宇间也浮出烦躁,看着那人的眼神像是在犹豫是把他卸了手脚丢出去还是直接杀了。   主仆二人敌意如此明显,那人却像毫无察觉,朝他们遥遥抬手作揖,“知白,不邀我进去坐坐吗?”   “……”小桃忍无可忍地朝天翻白眼,“我现在觉得萝卜哥顺眼多了。”   张知白没说话,小桃搓了把脸,正要上前赶客,那人就径直掠过她,目光闪烁朝张知白道:“知白,此番是家主让我来与你相谈宜春宴事宜……”   “宜春宴我会出席,”张知白打断他,“你可以滚了。”   那人脸色一白,僵在原地,似乎还想开口说什么,但张知白已经懒得再跟他废话,他眸光扫过小桃,小桃立刻会意,转身跟上。   那人却不依不饶,“知白!你是不是从外面带回了什么人?”   “咚。”   他心脏猛地一紧,两道幽寒的目光同时落在他头顶,肃杀之意几乎让人毛骨悚然。   那人硬着头皮没动,明明身体在因畏惧颤抖,神经却在对方注视下兴奋起来,他目不转睛看着张知白病容下素白的眉眼,脸颊泛起诡异的红,“你,你这几日都在房内歇息,前些天却有人见小桃前往后山,所以我猜测……”   “你监视我?”张知白问。   话音落地,那人感知霎时被触动,不过一个眨眼,锋锐灵剑便悬浮在他周身各处。那人瞳孔紧缩,似乎不可置信张知白会在明周地界对他下手,但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求情,仿佛只要张知白能看见他,哪怕死在张知白手下也甘之如饴。   对面两人同时被他恶心到了。   “我的老天爷……”小桃几欲作呕,“不然少爷我们去萝卜哥那坐坐吧,我现在看他实在是太顺眼了,哕……”   张知白扫她一眼:“眼线你多久能处理好?”   “能要多久,哕,几个,哕,眼线,罢了,唉不行受不了了,我还是先把他赶出去。”小桃撸袖子往前,张知白却抬手制止:“等会。”   小桃:“?”   张知白:“……你觉得他修为怎么样?”   小桃:“吃药吃出来的金丹,差得不值一提。”   张知白:“比起乌穗雪?”   小桃:“那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张知白:“没记错,明周泽如今在教习明周弟子?”   小桃反应过来什么,不可思议看了眼他,又瞥向不远处的明周泽,压低声音:“少爷你认真的啊?虽然两个人我都挺讨厌,但万一明周泽发现怎么办?”   “那就正好杀了。”张知白道,“省得三天两头来烦。”   小桃思忖半秒,点头认同:“好主意,罪名还能直接推给萝卜哥,一石二鸟。”   张知白微笑,“交给你了。”   小桃皱起脸:“一定要我……少爷!”   少爷已经转身,顺带抬手解除了剑阵。   小桃无可奈何回头。远处四散的灵光里,明周泽猛地松了口气,在原地踉跄几步,一见张知白远走立即就要追上来。小桃看见那张脸就头痛,在心里哄了自己两句,才上前挡住他去路。   “泽公子。”小桃仰头看他,“最近忙吗?”   明周泽上次醉酒闯入就是被小桃打出去,如今见到她下意识有些发怵,犹豫着往后退了两步。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小桃皮笑肉不笑,“想问你有精力往我们这插眼线,不知是否有空当别人的教习先生?”   明周泽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桃依旧笑嘻嘻:“后山那个被少爷带回来的人缺个剑法老师,没记错的话,明周弟子的剑术都是你在教吧?”   “他允许我进山……不,”明周泽拢眉,“后山那个人,他跟知白什么关系?”   小桃被问住,她蹙眉思忖须臾,沉吟道:   “金屋藏娇,你听过吗?”   *   娇正在种地。   自五日前阴雨后,接连几日都是艳晴天。乌穗雪一身利落的青布麻衣,用天青发带绑了马尾,从田里拔起萝卜时,阳光正好照在他俊俏眉眼上,眉梢眼角俱是粲然笑意。   萝小布横躺在田地里,一见他这副花枝招展的不值钱样子就嗤然,阴阳怪气学起乌穗雪前几日说“我不喜欢他”的语气,“咕~叽~咕~叽~叽~”   乌穗雪抱着萝卜的身影一停,人都走出去了三米远,硬是回来把它踢进洞里,顺便还踩实了它旁边的土,“你成天哪来那么多话。”   萝小布用叶片鄙视他。   乌穗雪当作没看见,抱着萝卜就去了自己前几日刚搭起来的小厨房。   厨房简陋,但五脏俱全,灶里正腾腾燃着火,乌穗雪从芥子袋里拿出刀具,将萝卜洗净切片,一番忙活后,和新鲜的排骨一同下了锅。   他在系统里设了定时,又整理了一下厨房,才解开襻脖,拿起厨房桌台边沿的芥子袋,在竹林木屋门口坐下。   萝小布探出头:“叽里咕噜?”   乌穗雪:“说是中午来。”   萝小布:“叽。”   乌穗雪:“没来就我们吃饭。萝卜排骨汤我已经煮了,你要给你兄弟立个碑吗?”   萝小布缩回洞。   乌穗雪失笑摇头,看向山道,几天前短暂的对话浮现眼前。   “喏。”小桃递给他两个芥子袋,“这一个装的是你学东西要用的符咒木剑,另一个是合身的衣服、被褥还有一些杂物,回头你有空就自己换掉。”   乌穗雪接过,停顿半晌后还是问出口:“这几天,似乎都不见你家少爷?”   “宜春宴将开,他忙得很。”小桃道,“你找他有事?”   那倒没有。乌穗雪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想,他揉着耳尖,“毕竟是因为我伤了。”   小桃提起这遭就黑了脸,“不用你关心,两天后就来教你了,等着吧。”   ……两天。   两天就是今天。   乌穗雪头撑在锄头上,眼睛望着山道,什么时候来?   小厨房火苗噼啪的声音响在远处,飞鸟羽翼掠过山林,竹叶在微暖的风里沙沙作响,乌穗雪想:时间好慢。   他闭上眼,下一刻睁眼,一抹白衣远远印入视野。   乌穗雪瞬间雀跃起身,从木屋台阶一跃而下,正要笑问“吃饭吗”,就见到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那人年纪大概二十上下,眉目疏朗端正,身着圆领襟袍,袍面绣了和张知白身上如出一辙的金线牡丹,不难看出是明周族人……却不是乌穗雪要等的人。   他脸上笑容淡去,下意识向那人身后张望,目光还没投过去,那人就冷漠开口:“他不在。”   “……”乌穗雪收回眼神,“呃,那阁下是?”   “你不用管我是谁,把剑拿出来。”明周泽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越过他就要往木屋走,却被乌穗雪抓住,“阁下这是去哪?”   明周泽登时蹙眉放出威压,凌厉的风朝乌穗雪涌来的瞬间,灵阵在二人之间闪现,乌穗雪面无表情破开他的修为压制,自二人身周滚出的风掀过周遭一片绿野。   “是明周白让你来教我?”乌穗雪问,“明周白呢?”   “谁给你的胆子直呼他名?!”明周泽倏然从腰间抽剑,乌穗雪诧异地看了眼他的剑后错身闪避,两人在瞬息之间过了几招,乌穗雪节节败退,一直退到竹亭边沿。   “你是不是有点太不客气了?”乌穗雪举起双手,“对我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生那么大气干什么,明周白都允许我叫他名字。”   “少说废话!”明周泽更怒,刺向他的剑招愈发刁钻,最后一剑避无可避,乌穗雪抬手翻上竹亭,借力一跃翻身到明周泽上空张开手掌,紧接着,嗡的一声——   灵阵闪现明周泽额心。   那刻他瞳孔骤缩,只能从笔走龙蛇的阵法间隙看见那张极致俊俏的少年面孔。   “呦。”少年朝他狡黠一笑,灵阵发出光芒,明周泽立即闭眼,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反而听见了什么东西沉闷坠地的声响。   他胸腔剧烈起伏,难以置信看去,只见乌穗雪蜷缩在草地上,眉目紧皱,嘶声痛呼。   还没弄清什么情况,漱玉击石般的嗓音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我让你教人,你就是这么教的?”   明周泽艰难看向山道,张知白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冷然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竹林屋 “你不是在我私人领地里吗。”   “知,知白……”明周泽先是手足无措,紧接就要仓惶解释,“我”才发半个音,躺在草地上的少年就捂着腹部抬高了声音,“好疼!疼死了……”   明周泽咬紧牙根,攥紧手中长剑,像是恨不得一剑劈了他,“你休得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自己——”   “知白。”乌穗雪仰起头,一双上挑的桃花眼里水雾弥漫,仿佛真痛极了似的,委屈兮兮控诉,“这什么老师啊,照面就殴打我,我只是一个没入门的修士,怎么受得起……”   话音未落,翩跹白衣在他眼前靠近交叠,修长的指节覆盖上他掌心。乌穗雪眼睁睁看着张知白平静地牵住他的手,指腹压上手腕为他探脉,他喉口滚动,盯着那张白璧无瑕的脸,要说出口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咽了下去。   “没事吗?”连语气都柔和得像是梦中。   “没事……”乌穗雪茫然地眨眼,有点搞不清楚事情发展方向——他当然没什么事,那明周泽空有修为,实力跟张知白简直是天沟地壑。乌穗雪练气期的时候都能在张知白手下逃几个回合,如今完成初章任务后更是连升几级,修为跨入筑基,真要认真起来,明周泽碰都碰不到他。   他躺在这完全是因为察觉了张知白。   想让那明周泽吃个苦头,顺便让张知白看看他给自己找的老师是什么人——一个初次见他就释放敌意,夹带私货的恋爱脑,能教什么东西?   不如张知白自己来。   他的条件本来就是张知白亲自教他。   假手他人是什么意思?   乌穗雪是这样计划的,但计划内完全不包括张知白对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掌心微凉的温度隔着皮肤传递进神经末梢,乌穗雪看着近在咫尺的清隽面容,隐约听到了谁磨牙的声音,肯定不可能是他,只能是此间第三人。   被美色腐蚀的脑海内浮出一个猜测,他牵起嘴角,【你要我帮你挡烂桃花啊?】   【怎么,】张知白很理所当然,【不荣幸吗。】   乌穗雪瞥了眼不远处嫉妒到面目扭曲的明周泽,【……荣幸之至。但我刚升筑基,同体连命还在,你不怕他一气之下杀了我?】   【我看你对付他挺游刃有余的。】张知白神识里的语气淡漠至极,面上却在朝乌穗雪轻柔地弯眸。乌穗雪此时此刻感觉自己就像身处冰火两重天,那边理智在叫嚣着这是陷阱这是圈套他要利用你,这边感性在疯狂刷屏他对我笑他对我笑他对我笑。   左右脑互搏了一阵,在美色冲击下仿佛喝了假酒的左脑一拳干碎右脑,乌穗雪心说“算了还能真让我死不成,不就是个桃花吗”,随即反手攥住张知白的指尖,指着明周泽问:“知白,他做什么的,难道是来教我剑术的吗?可我的老师不是你吗?是你最近太忙了,没时间?”   张知白:“……”   他嘴角弧度不变,漆黑眼眸中的笑意却缓缓消失。   【你想死?】   一声冷笑响在乌穗雪脑海里。   乌穗雪瞬间放手,爬起身,“突然感觉手不疼脚也不痛浑身充满了力量怎么回事,那个,那个这位……”他看向气得发抖的明周泽,“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约点时间上课吧。”   明周泽唇线紧绷,眼底一片刺红,他寸寸挪目凝望向张知白,见他站在乌穗雪身边,甚至连眼神都吝啬于分给他,近乎失态地剜了乌穗雪一眼,才拂袖落魄下山。   “……”乌穗雪远远眺望,心有余悸道:“他不会真杀了我吧。”   “他没那个胆子。”张知白声音远了点,乌穗雪回过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田边,又开始盯藏在地里的萝小布。   萝小布实在是怵这位杀神,整个萝卜往土里越缩越深,岂料乌穗雪走过来,揪住它叶子将它一把拔出,“他好像对你还,蛮认真?是你的……”   “远亲。”张知白抱臂看着满身泥土的萝小布,眼神中略带嫌弃。   “骨科没前途,让他趁早放弃吧。”乌穗雪怜悯叹气,把萝小布放在地上,“去洗洗。”   萝小布:“?”   萝小布一脸“你有病啊”,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张知白,最后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乌穗雪一脚,头顶三片萝卜叶气成小风扇。   “骨科何意?”张知白问。   乌穗雪揪住萝卜叶小风扇,抬眉笑道:“就是兄弟姐妹结亲……”   略微刺鼻的味道飘入二人鼻尖,两人俱是一怔,乌穗雪突然想起什么,拍脑门道:“坏了,坏了坏了,汤!”   他说着就从田里趔趄起身朝木屋后跑去,张知白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木屋拐角,又匆忙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汤出现在木屋旁,掠过张知白身侧时特地朝他示意,似乎是喊他进屋吃饭。   张知白没动。   他命运沉痛太久,对柴米油盐的人间寻常早就失去感知,一时见到灶火炊烟、田垄青苗,总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没有兴趣,更提不起来任何兴趣。   三餐亦是。   “我此次寻你……”   “知道知道,饭桌上说!”乌穗雪从木屋门口探出头,极其自来熟地抓住他手腕,张知白猝不及防就被他扯上台阶,拉进了这间自己早遗忘在记忆角落的木屋。   杂乱的剑谱书架和笔墨玉雕印入眼帘,旧忆里那些意气风发的时刻从他脑海一闪而过,张知白下意识蹙眉,有种伤疤被人掀露的恼怒感,只是这股掺杂着近乡情怯的愤怒还没来得及咬住过往的尾音,乌穗雪那张傻了吧唧的脸就凑到他眼前。   “哼哼。”某个蠢货非常得意洋洋。   先在他面前转了两圈,最后让身抬手,给他展示了一桌的菜。   清蒸萝卜排骨汤,烧笋五花,红烧豆腐,藕粉桂花糕……色香味俱全,各种口味兼顾,飘香四溢,显然用心准备了很久。   张知白看向乌穗雪,他一脸期望地看着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厉不厉害”“夸我夸我”,看上去像一只竖着耳朵摇尾巴的卷毛犬。   “你做的?”张知白犹豫须臾,问道。   乌穗雪听见了夸赞的前奏,骄傲道:“是的,八点,辰时就开始起床备菜忙活。”   张知白好笑:“欢迎谁,明周泽?”   卷毛犬瞬间垮了脸,耳朵和尾巴都垂下去,默然走到饭桌前跪坐,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张知白垂眸看了他一会,缓步上前,在他对面落座。   乌穗雪抬眸看过来。   张知白仪态端方,哪怕在这种简陋的饭桌上举手投足也处处彰显世家大族修养,乌穗雪看着他揽袖提筷,耷拉下去的人忍不住跟着坐直,看见他伸手夹菜,方才那股自得情绪骤然消失,猛然想到:   这不是他可以随意对待的兄弟同学,这是世家大族在金风玉露里养出的贵公子,自小饮食便是珍馐美馔,相比起来他这算个什么啊!   乌穗雪脊背绷紧,眼见张知白即将张嘴入口,连忙紧张道:“要不,要不还是别吃……”   吃了。   乌穗雪手掌攥紧,心脏怦跳,他忐忑地看着张知白细嚼慢咽,淡然放下竹筷,拿出锦帕擦过薄唇嘴角。   张知白:“你下毒了?”   果然不好吃……乌穗雪重新耷拉下去:“哪敢。”   “那为何阻止?”张知白放下锦帕,“味道不错。”   “……”乌穗雪抬起眼来。   两人四目相对,乌穗雪忍了忍笑,没忍住,歪头问:“真的?比你家厨子好吃?”   张知白说话向来没有说第二遍的习惯,夸人更是少之又少,能纡尊降贵夸半句都算对面三生有幸,这傻子竟还追问。他立刻冷了脸,然而刻薄的话在齿关转了一圈,还是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咽了下去。   “……”乌穗雪笑意更深,清透的瞳望了张知白须臾,朝一旁微敛。   “来找我是什么事?”他问,“有关第二章任务主线吗?”   张知白袖中手指微蜷,“你已经接到任务了?”   “刚进明周就接到了。”乌穗雪点头,“游戏主线章节任务应该是靠地图触发,我在稻花村时被拉进天工域地图触发初章死仙傀任务,到了明周立马就触发了第二章。”   他调出系统屏幕,悬浮的流云纹屏幕闪现张知白眼前,只见上面正显示着:   【第二章·燮都天命归】   【天授燮都帝王柄,仙都之下众生朝。   夜梦万代千秋盛,兵戈影下天命离。】   【请接触具体人物触发任务详情】   “触发任务靠地图,触发详情就要接触人物了。”乌穗雪道,“我听小桃说明周正在办宴会,仙门百家都会到场,看这个任务描述,感觉到场的不只有仙门啊。”   张知白垂目,纤长眼睫投下细碎阴影,将眸光盖得模糊不清。   “……你已经经历过轮回,肯定知道任务内容。”乌穗雪向后仰靠,放轻声音,“但依旧要来找我,说明这个任务一定关系到你很重要的人,你要确保万无一失。”   张知白抬眼看他,对上乌穗雪了然的眼神,“是小桃吗?”   张知白没有否认,“宜春宴期间你就待在此处,等事毕我自会将人带到你面前——手拿出来。”   乌穗雪一愣,乖乖伸出手。   张知白往他手上放了块新锦帕,冰丝的,触感柔软。乌穗雪懵然,刚想这是嫌他手脏还是什么,张知白的指尖便搭了上来,明明隔着一层薄薄的冰丝软帕,却比直接的皮肤接触更明显,更浮动着一层不可言说的意味。   乌穗雪身体瞬间僵直。   他手指下意识蜷缩,眼睫微颤着望向张知白,张知白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姿态神情,灵力自他的指尖汇聚勾勒成线,在二人相叠的掌心牵出阵纹。   “同体连命现下无法可解,”张知白道,“但你大伤小伤皆牵扯我实无必要,这个阵法能切断大部分痛感连结,如遇生命危险,掌心便如火烧。”   灵力变红,绕过两人指尖,乌穗雪盯向交叠双手上逐渐成型的阵法,开口道:“你是不是还想让明周泽教我?”   “你很不满意?”   “他对你有意,刚见到我就敌意深重,做人也不光明磊落,越过我就想往你屋子里跑。”乌穗雪道,“我跟他打起来是在护着你私人领域,你不替我撑腰,还用这个阵法支持他给我使绊子。”   他瞥向张知白,“我没人权啊?”   阵法成型,灵光聚拢,红线般的灵力消失在二人手心,张知白却没收手。   他与乌穗雪四目相对,眼眸中毫无波动,只有指尖轻轻抬起,若有似无地点上乌穗雪手腕。   “你不是在我私人领地里吗。”他轻声笑道。   乌穗雪心重重一跳,木着脸没说话。   “守不守得住,”张知白起身,“看你自己。”   说罢,他转身离开。   冰丝锦帕还留在乌穗雪手心,不知过了多久,维持那个姿势维持到手都麻了的乌穗雪攥紧锦帕,噗通一声捂着脸躺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红萝卜。   作者有话说:   萝卜你段位低得很啊。再练练吧 第21章 宜春宴 张知白面无表情,【相亲。】   张知白轻轻扔了张不要的帕子把乌穗雪哄得晕头转向后,就完全管杀不管埋,一直到宜春宴开始前都没再上山见乌穗雪。   宜春宴事宜繁重,他身为明周嫡系少主,家族琐事与盛宴章程即便再厌烦也得耐下性子处理,基本日日都忙得脚不沾地,和小桃一同批阅文书到三更半夜。   小桃毕竟年纪小,熬不了什么大夜,每次都壮志酬筹大喊挑灯夜战,说什么一定要陪张知白奋斗天明云云,每次都不到子时人已经睡得昏天暗地,张知白还得分心给她掖被子。   真正做到晚上一直陪着他的反而是远在后山的乌穗雪。   他不知为何作息跟别人不太一样,常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整日要睡到日上三竿,入了夜尤其精神,一到子时就开始在神识里敲他,询问他【在不在】【睡没睡】。   张知白从不回他。   他也不气馁,大抵是实在无聊,竟开始派萝卜精跑腿送信。那萝卜精怕张知白怕得走路都腿软,不知道是乌穗雪给了什么好处,叫它爬也要爬过来把信送到,偶尔两次被困得迷迷瞪瞪的小桃撞见,还以为是见了鬼。   “萝卜……萝卜哥化成原形了?”小桃瞪大眼,没有半秒,又陷进疲惫的沼泽里,口齿不清抱着萝卜精说梦话,那萝卜怕他,倒是喜欢小桃,被小桃抱在怀里没有半分挣扎,只用小短手朝他递信。   张知白是送信第三天才愿意接信拆开看。   拆开先被一手歪歪扭扭的毛笔字丑到了眼睛,本来看文书就烦,看见这么丑的字更烦,张知白立刻就要扔掉,子时的更锣却在那时响起,紧接着乌穗雪的传音回荡在耳畔。   【别扔。】乌穗雪声音很近,像抵在耳边,【我知道我字很丑,但是古代的毛笔太难用了嘛,我下次下山给你带个千年后的进化版本,保准好写。】   “……”张知白垂眸看向信纸。   微弱的灵气从上面散出碎光——这人在信上下了道简陋的禁制,拆开他就能发觉。   不入流的把戏。张知白扔开信,继续蹙眉看文书,密密麻麻的字从他眼中晃过,脑海里的人还在继续,他大概也在翻着什么东西,声音传来时带着翻页的轻响,【张知白,那个明周泽根本没在认真教我,你管不管的啊?】   张知白不管,抬起笔在文书提案上画了个大红叉。   【好吧,】乌穗雪自言自语也很自得其乐,【那你不管的话,记得抽空看看信,里面是我关于剑谱不懂的问题。老师不肯亲自教,施舍指点一下,学生也感激不尽了。】   张知白落在文书上的目光一顿,朝掉在地上的信纸看去。   回了那封信的第二天张知白就开始后悔,原因无他,后山上那个蠢货得寸就进尺,当天晚上直接派萝小布给他一连送来三四封,还有一盒红泥与一块正反两面都刻了字的小锤印章。   【我问了萝小布你批阅文书时怎么批的,它说你就打圈画叉,我就给你刻了个印章,锤子造型,两面的,一面圈一面叉,印一次泥能批几百份!】   光听声音就能想象那副得意的蠢样,张知白抬眸看向捏着小锤如获至宝的小桃,“少爷,我以后出去,见到看不惯的人,可以拿这个往他脸上砸嘛?”   “随你。”张知白支颐拆信,又是在剑谱和心法上不懂的问题,他提起笔回了,写到最后突然发现乌穗雪还在末尾画了个丑了吧唧的小人,用圆圈了句:   “我今天打过明周泽了,顺便跟他说他都已经老了,就别觊觎未成年,这很猥琐。现在不敢睡觉,怕他连夜过来把我杀了。”   未成年?老?   明周泽堪堪及冠,哪里算得上老。   张知白用朱笔在“未成年”和“老”字上画圈。   画完后他抬手扶起一阵柔和的灵风,将信送到正在跟小桃玩闹的萝小布手上,如今桌案上文书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他也有心情多说几句,淡声道:“明日宜春宴开席,明周泽没空杀他,后山也有禁制,叫他不必忧心。”   萝小布被小桃抱在怀里,拿着信叽里咕噜。   张知白神奇地听懂了。   是在问他:“那小子就在神识里等待你,为什么自己不说。”   张知白面无表情看了它两秒,抬指把它挥了出去。   *   当夜整个金陵灯火通明,暮色中宛若繁星集群,静待破晓。   待天边旭日初生,明周地界瞬间亮起巨大的阵法,走笔遒劲的阵符亮照天地,又逆转散开,独属于剑修世家的锋锐气息扫荡金陵全境,而后,一个又一个彰示身份的灵纹阵印在天地之间打出。   宜春宴开,众仙齐临。   金碧辉煌的天青飞舟破开云雾,羽衣翩跹的仙子们怀抱乐器立于舟头;栖宿梧桐的神鸟啼声清越,载着手持凤玉的法修弟子入境;初阳金光在剑刃上反射出星点寒光,无数剑修御剑天边,流云自剑尾拖出轨迹……   各门各派灵印交叠,百年盛况不过如此。   明周仙府。   张知白站在迎仙台上,身后半步是明周家主,再就是明周三支八脉的族人子弟。   他今日装束不比往日宽松,泼墨般的长发用琨玉冠半束,衣袍繁复制式隆重,雪白天锦里滚了金线暗纹,举手投足之间牡丹隐现,华丽清贵至极,光华近乎夺目。   无数目光或隐晦或直白落在他身上,张知白恹恹半含着眸,仿佛全然不在意。   他脑海里,乌穗雪正在跟报菜名似的一个个报门派。   【天工域的印记,这个是玄天派,欸这个是什么?哦,分散各地的修仙世家,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多世家啊。这个印记好漂亮,这是哪个门派?】   张知白基本就没睡多久,小桃又没跟在身边,只能将就着把他当个提神的闹钟用。   闻言抬眸,天青色的乘黄灵徽引入眼帘,他看着观青医阁的仙船从云雾中缓缓降下,在凛冽的风里淡声开口:【观青医阁。】   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回复传音,神识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听声响像是从高处翻了下去,一阵乒呤乓啷后才重新找回信号,矜持道:   【哦,这样,你现在在干嘛呢?】   仙船打开,无数青衣弟子鱼贯而出,仙气飘渺中,张知白看见熟悉的青年俯身下船,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白衣女子,两人下船就朝他张望,青年扬手向他示意,随后把白衣女子往前推了推。   张知白面无表情,【相亲。】   对面又是乒呤哐啷一阵乱响,然后传音猛地断了。   张知白长眉微挑,尝试再连,没连上。   算了,他闭了闭眼,强行把睡意清出去,走下迎仙台。   明周仙府前已经停了不少仙船灵器,弟子正有条不紊的接引修士前往客宴,张知白方一出现,原本井然有序的人群便骚动起来,他容貌过盛,又装束如此,明周地域没人认不出他身份。   当即就有几个门派世家欲上前攀谈,却被明周弟子牢牢挡开,张知白也没分半寸眼神过去,只缓步走到观青医阁之前,朝衣着朴素的青年抬手作揖道:“舅舅。”   李疏风看见他就像看见故人,连忙扶起他,动容道:“上次匆匆一面,你好些了吗?”   “已经痊愈。”张知白朝他点头,“舅舅不必担心。”   “一晃多年,芸微离开这样久,你也这么大了。”李疏风越看越感慨,“年初听闻你已突破金丹,境界稳固否?我新炼制了一批天级丹药……”   张知白开口就要拒绝,但话到嘴边又想起什么,转而道:“既如此,多谢舅舅。”   李疏风一愣,显然没想到张知白会接受——他这贤侄什么都好,就是天性冷漠个性孤高,又自小天赋异禀众星捧月,天材地宝于他而言俯拾即是,因而张知白就不怎么需要他的丹药,也从来没收过——直到现在。   这难道是个暗示?李疏风想,他贤侄也觉得观青医阁和明周应该重修旧好?   李疏风想着就把身后的女子推了出来,笑道:“知白,这是我的亲传徒儿,与我行医八年,情谊如同父女,名叫李南枝。”   张知白还在想他的丹药为什么还不拿出来,陌生的眉眼便到了近处,他一怔,抬眼与身前人对视。   那是一张极其清丽的面孔,光容鉴物,秀美惊人。柳月眉幽兰面,肤色白皙,姿容纤细,望过来时眼波流转,含羞带怯,宛如一株垂落的雨后花。   “表哥贵安。”李南枝朝他福身行礼。   张知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须臾,才淡然敛眸,“表妹同好。”   “知白,”李疏风欣慰地看着二人,“南枝初来乍到,你若得空,能否带她四处转转?”   张知白犹豫:“我……”   “我知你有事问我。”李疏风道,“宜春宴客三日,何必急于一时,去吧。”   张知白微抿唇,抬眼对上李南枝隐隐期待的神情。   “劳烦表哥。”她腼腆道。   *   宜春宴一般只需张知白开宴露面,宴会时间放在午时,中间有足足两个时辰的时间留给张知白与李南枝单独相处。   他有求于李疏风,不好驳了这位干舅的面子,只能乖乖带着人在明周内四处打转。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大部分时候都是李南枝在提问,询问张知白的日常、喜好、吃食,张知白态度不太热络,但也算有问必答——这已经强过大部分人,毕竟明周公子目中无人的骄矜做派威名远扬,旁人跟他说两句话都得求神拜佛。   李南枝心里知道这点,便越聊越欢喜,越走越近,等张知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距离不过半寸,站在明周莲池假山旁,说着去岁在人间治疗疫病的事情。   “人间近些年动荡不休,乱世里灾祸频发,”李南枝微蹙秀眉叹惋,“燮都周遭更是疫病不断,民不聊生,可惜仙家不得过度参与人间因果……”   “燮都”二字引起张知白注意,他望向李南枝,“灾祸不断?人间帝王无所作为吗?”   李南枝面颊微红,眼神闪烁道:“我不太清楚,疫病时我不在燮都。表哥能在乎这些,真是心怀天下,胸襟宽……”   话音未落,远处假山草丛忽然动了一下。   李南枝瞬间被吓到,抓住张知白衣袖躲在他身后,张知白望向草丛,来人气息泄露的瞬间他就认出了这是谁。   “……”不知道整日里在学点什么,修为不见涨,隐息术倒是学得好,竟都能逃过他感知。   “表哥?”李南枝轻声喊他。   张知白无语地叹了口气,直接向前朝草丛走去,李南枝一惊,左右看了两眼,急忙追上来,一句“表哥”还没喊出口,就见张知白伸手从草丛里拔出了——一个人。   还拖着另一个人。   李南枝:“……?”   张知白蹙眉:“?”   乌穗雪神色尴尬,“那个,我说,我跟他完全不熟,你信吗?”   几人目光落在扒着乌穗雪左腿的人身上,他遍体鳞伤,浑身上下的衣物全部被血浸染,奄奄一息睁着被血糊住的眼,嘴里正不断喃喃:“回去,跟我回去。”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观赏世界名画之《雪团拔萝卜》 第22章 同病怜 掩藏的锋锐终于现出端倪   场景实在太过诡异,一时空气都在沉默间凝固,乌穗雪想开口解释,但自己私自下山又没什么辩解的余地,他看着张知白微沉的眉眼,本想提起笑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自己好像笑不出来。   “表哥,”李南枝用手帕半遮面,一双眼小鹿般无辜,“这是谁呀?”   ……真笑不出来。   乌穗雪说不清楚自己现在什么感受,他抬眸跟李南枝对视,从她清丽的脸挪到她紧紧抓着张知白的素白指尖,目光在那截指尖上停了一会,才仰头回看张知白,开口道:“她问你我是谁。”   声音都不太像他的,乌穗雪头一次知道自己也会对张知白用这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话。   真是找死……乌穗雪悄然扣紧掌心,觉得可能是这几天张知白对他态度好点让他产生了什么错觉,居然有胆子跟张知白闹这种不清不楚的脾气,人家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要他这个异界来客来置喙什么。   反正他又不会留下。   反正张知白迟早杀他。   “你先回去。”张知白转头对李南枝道。   李南枝不太情愿,衣袖抓得更紧,她蹙眉瞟了乌穗雪一眼,“表哥,需要我去叫人来吗?”   “不必。”张知白瞥向乌穗雪,“我认识他。”   “好吧。”李南枝总算放开他衣袖,“那,那我先回明堂那边,表哥你早些过来。”   “嗯。”张知白点头。   待到人影消失在回廊,察觉不到气息后,他才重新看向身子陷在草丛里的乌穗雪。少年微卷的发上尽是绿叶碎草,俊俏的脸上神情黯然,正低垂着眼睫,显然不怎么高兴。   张知白没跟他计较方才那句带气的话,指着草丛里另一个血肉模糊的人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刚刚突然出现的。”乌穗雪干巴巴道,“我还在草丛里蹲着就扒住我的脚,让我跟他回去。”   那人还在喃喃,张知白扫开草丛,走到他们身边,跪身隔空探过那人心脉。   是个凡人,脉搏虚弱,毫无灵力,却有清气流淌,大概是被濒死之际被人喂了什么仙丹妙药才吊住性命。张知白收回手,抬眸看乌穗雪,“你喂的疗愈丹?”   “嗯,死仙傀任务后的奖励。”乌穗雪还是那副语气。   张知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乌穗雪薄唇微抿,故意错开眼神,不与张知白对视,“我记得世界观设定里,仙门地界和凡间都有禁制隔断,他怎么进来的?”   没有回应,乌穗雪搓着指尖,也没有抬眼。   然而寂静未来得及蔓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便打碎了两人之间怪异的氛围。   乌穗雪闻声看去,只见一群穿着绣金白衣的明周弟子持剑匆匆赶来,在见到张知白时俱是一愣,袍袖金纹最多的人连忙上前告罪行礼,对张知白道:“族内弟子办事不利,惊扰少主了。”   张知白起身,眼神示意他解释。   领头不敢直视他,持手垂目,“宜春宴禁制法阵交杂,这个凡人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在开宴法阵交替时闯入明周境内。凡人没有灵力气息,追查搜索困难,只能人力排查,是我们搜查拖沓,才让他惊扰少主。”   “全体执勤弟子将自领刑罚十鞭。”领头郑重道。   张知白扫过一众低着头的明周弟子,“不必,还有谁知晓此事?”   “家主和疏风长老已经知晓。”   果然。张知白几不可闻叹气,“找担架把人抬起来,他肋骨折断,动作小心,直接抬去明堂找李疏风。”   “是。”明周弟子从令如流,当即上前。   乌穗雪看着命若悬丝的人被放上担架抬离,他站在原地,领头弟子的声音越过张知白远远传来:“少主,那位是……?”   他心下意识提起。   “你不必管。”张知白道。   “属下多言。”领头朝他再度作揖行礼,便转身退下。乌穗雪看着张知白的背影,张知白没有回头,直接走回了亭廊。   乌穗雪一怔,立刻抬腿跟上。   他步入朱廊墨瓦之下,廊柱之间半挂的铜勾竹帘笼出二人影绰的身形,一前一后,七尺之距,步步紧跟。   此地楼阁偏僻,人影寂寥,宴会喧闹在远方朦胧,乌穗雪只听得见近处竹帘流苏摇动和错落的脚步声。他低垂着目光,视线余光只能瞥见前方交叠的雪白衣角,他跟着那衣角摆动缓缓放慢速度,脚步声重合,雪白兀然停在视野尽头。   接着,转身朝他走了过来。   乌穗雪一惊,霎时抬眸,张知白已经到了近前,抬手用指尖勾住他下巴,仰头侧脸,温热的呼吸与清寒的冷香一同袭来,乌穗雪瞳孔缩紧,下意识紧闭双眼!   怦、怦、怦。   震耳欲聋的心跳。   颤抖的呼吸。   乌穗雪一点点睁开眼,张知白唇齿停在他近在咫尺处,修长的指尖抵着他的喉口命脉。   这样紧张的姿态已经足够袒露某些暧昧隐晦的东西。   “……呵。”   嗤笑如冰水当头泼下,乌穗雪面上还浮着灼烫的红,心思便被骤然冻结成冰,他眼眸转向张知白,在看见他漆黑眸底毫无波动的那刻,鼻腔酸涩,陡然升起一股无法描述的难堪。   张知白直起身,指节还掐在他侧脸与下颌,“我要怜悯你的天真吗。”   “……”乌穗雪抿紧唇看向他,藏在身后的五指攥进掌心。   张知白没有给他任何退缩的余地,“我杀你五次,乌穗雪,你不清楚我是谁吗?”   “……”还是不置一言。   张知白与他对视,须臾,向后退开道:“你恐惧这个世界,畏惧处境孤独,想找个依托情有可原。”他声色冷然,凝视着乌穗雪渐红的眼眶,“但看清楚人,少自讨苦吃,自陷囹圄。”   “那你呢。”   压抑的质问落入耳畔,张知白一顿,看见乌穗雪抬掌抹过眼睫,“你纵容我,不是因为你我同病相怜吗?”   话音落地,深春亭廊骤起寒霜!   极致寂静的沉怒自张知白周身铺开,周遭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他黑沉的眼眸一错不错盯着乌穗雪,发现他在这肃杀寒气中脸色刷然苍白,却半步未退。   被温和个性掩藏的锋锐终于在乌穗雪身上现出端倪,张知白面无表情望着那张委屈愠怒的面孔,察觉掌心灼痛。   他扫过他快哭出来的眼,冷漠转身,“随你怎么想。”   压迫解除,挤压的胸腔扩开,乌穗雪终于能够呼吸。   他一直忍到张知白身影在回廊拐角消失,才深吸一口气,在原地咬牙垂首,两滴泪珠顺着长睫滴落在地。   *   同病相怜……同病相怜?   胡说八道的同病相怜!   谁给他的胆子对他妄加揣测!?   张知白想起那句话就脑袋发晕,有心直接回去断了乌穗雪手脚,偏偏每次停步都想起乌穗雪通红的眼眶,简直是越想越恼怒,气得他一路到明堂脸上都满是风雨欲来。   明堂众人见了他先是惊喜,紧接着看他神情便反应过来什么,明周家主最先担忧开口:“知白,发生什么了?”   跟在家主身后的明周泽马上就要接话,张知白冷眼看去,明周泽霎时被吓退几步,无措地看向堂内刚医治完人的李疏风。   “……这是怎么了?”李疏风不明所以,“什么人惹到我金尊玉贵的贤侄儿了,怎么生这样大的气?”   “一个蠢货。”张知白对李疏风态度就要和善许多,他没有往无辜之人撒气的习惯,闭了闭眼,强行压住怒火开口:“人如何了?”   “南枝正在照看,已经无碍,再过一会就能醒。”李疏风看了眼堂内另外两人,“那凡人身份不简单,他身上带着人间王朝的符传。”   “明周禁制哪怕轮换也没疏落到凡人都能随意进出。”张知白默念几遍清心咒,“他是被人放进明周的,至于找谁,你们是否要给我一个解释?”   他看向站在主位旁的两个明周氏。   明周家主有些迟疑,他看了明周泽一眼,见他不敢说话,才往前两步道:“知白,近些年人间王朝动荡不安,人间如同地火炼狱,他们也是没办法才前来替民请命,想请明周仙人相助——你知道,明周剑走的就是入世道。”   “你这话说得有意思。”张知白还没开口,李疏风先语带嘲讽反驳:“这世上明周剑只有一个人,就算走入世道,那也是明周剑自己走,你整个明周仙族掺和进去是什么意思?”   明周泽上前一步:“疏风长老,注意言辞。”   李疏风:“你哪根葱?我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明周泽一哽,满脸通红,他下意识望向张知白,张知白完全没有帮明周氏说话的意思,“明周氏千年入世,但族内凡人和仙人早就分开,虽还有连结,也不过是普通生意往来,从未介入人间王朝因果。叔父此般,不怕天道责罚吗?”   明周家主脸色难看起来,刚要辩解,虚弱的话音便从几人身后传出。   “本就是明周欠我燮朝……”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方才还血肉模糊的人在李南枝搀扶下满身绷带瘸拐走出,李南枝为难地朝众人点头,还没说什么,扶着的人已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十四年前,明周仙族,嫡系子明周骁,盗取我燮都天命,”他咬牙切齿,“害我燮朝百代断送,国境之内天灾不断疫病肆虐,致使人间尸骨遍野……明周该当赎罪!”   他血丝遍布的眼抬起,恨极的目光死死攥住张知白,一字一顿:   “明周欠我燮都,该、当、赎、罪!”   【任务触发】   云纹屏幕突然从张知白眼前跳出,张知白呼吸猛地一滞。   作者有话说:   萝卜雪团吵架了但四别担心,不破不立嘛。这个阶段两个人的感情再升温底色也是畸形的,没有一个人从“我喜欢这个人”出发,不过是各有各的孤独,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对方。不过知白清醒,小乌沉沦wuli萝卜有时候也很犟种,“同病相怜”对知白真的是很尖锐的反击了。这次没亲上除了吵架还因为作者不搞未成年(),第二卷卷尾成年就亲上了。 第23章 天命女 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黄金竖瞳   同一时刻,在亭廊里游荡的乌穗雪也接到了任务触发。   他还在黯然,系统屏幕就跳到眼前,赫然显示着:   【第二章·燮都天命归】   【天授燮都帝王柄,仙都之下众生朝。夜梦万代千秋盛,兵戈影下天命离!】   【十四年前明周嫡系明周骁与观青圣手张芸微共盗燮都天命,致使人间朝代动乱,战火不休,请协助将军“彭翦”使燮都天命归位。】   【任务进度:0/100%】   【任务奖励:地图拓展,玄级丹药x10,天玺剑x1,黄金1000两】   【特殊奖励:天命权柄(高亮)】   【注意:您已脱离新手保护期,此次任务存在风险,请备好续命丹药!】   ……什么情况?为什么任务会突然触发,他不是还没有接触人物……张知白,是张知白!   乌穗雪当机立断,立刻调出明周地图朝明堂跑去,却在进入仙府主楼时被明周护卫拦住,两个护卫站在亭廊出口,交叠剑鞘堵住他的去路,“来者何人?”   乌穗雪答不出来,张知白把他藏在后山,明周宴又鱼龙混杂,现下哪怕他说和张知白认识,也只会被认为是浑水摸鱼之众,守卫不会放他通行。   怎么办?乌穗雪抬头仰望远处仙府,在地图里迅速搜寻着有没有可以偷溜进去的地方,还没等他找出个所以然,一个圆脑袋突然凑到他旁边,“呦,萝卜哥,干嘛呢?”   乌穗雪被吓了一跳,往旁边退了两步,见小桃正歪着头,杏眼弯弯打量他。   她今日也穿的金纹白衣,肩袖牡纹路丹竟比乌穗雪先前见到的弟子领头还多上两倍,乌穗雪一愣,立刻开口:“我找你家少爷有事,但是被拦在外面了,你能带我进明堂吗?”   “……”小桃迟疑须臾,朝前挥手,两个守卫恭敬退开。乌穗雪一喜,连忙跟在她身后,小桃转头瞥了他一眼,问道:“你不是可以和少爷传音?”   乌穗雪哽住,垂下眼,小桃瞧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无奈叹笑:“萝卜哥,能跟我家少爷吵架也是殊荣你知不知道?”   她停住脚步,朝仙府主楼下望去。   明周仙府纵横而建,亭廊环绕,金玉作阶,中庭正在设宴,人头攒动,四海仙家林立。   乌穗雪顺着她目光而去,能将大半个宜春宴收之眼底,自然也能看见那些被明周护卫挡在亭廊入口前徘徊的人,个个目光隐晦,眸中却闪动着对同一个人的向往。   “这世上吧,仙人者众,位高者多,宜春宴中仙之翘楚更是如过江之鲤,数之不尽。”   小桃含笑开口,清亮音色中带着股天然的残忍。   “但,”她看向乌穗雪,“有幸面见却明周剑者百不足一。”   “萝卜哥,你是不是不清楚自己有多受命运优待?”小桃看着他尚未褪红的眼眶,“你知道明周剑意味着什么吗?知道明周嫡系是何地位吗?仙门五派,四境六洲,只要踏上仙途,就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明周白’,若非你使了妖术,你连和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乌穗雪:“……”   “认清点自己吧。”小桃举手拍了拍他肩膀,“别老想点有的没的。”   说罢,她继续朝明堂走去,乌穗雪在原地停了一会,才默然跟上。   *   两人刚到明堂附近,便听一声沉怒叱喝掷地而下!   “你算个什么东西!?明周骁就算了,竟也敢妄言我观青医阁圣手张芸微!真以为是个凡人我就不敢杀你吗!”   “疏风长老冷静!!!”   “李疏风!”   哐当——   法器被抵开的脆鸣。   小桃和乌穗雪赶到门前,只见李疏风手持莲花降魔杵,被虚空凝结的灵剑虚影牢牢格挡,张知白站在李南枝和那遍体鳞伤的凡人面前,面沉如水,挥指撇开了李疏风手中的法器。   “知白!”李疏风气急。   张知白没说话,抬起脸与门前的乌穗雪对视,目光只交汇一瞬便相错而过,落在了小桃身上。   众人这才发现门口的两人。李疏风看见小桃的瞬间便啧声,扫过地上凡人,像是可惜没能杀了他,明周家主和明周泽则是朝乌穗雪露出疑惑的眼神,像是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堂内众人心思各异,唯有小桃脑海一片空白。   她耳畔声音扭曲,心跳鼓噪,剧烈的震动甚至撞得视野都在摇晃,往日清亮剔透的曈在轻微颤抖着,眼角蔓出血丝,似乎不可置信眼前人的存在。   【把她带走。】张知白对乌穗雪道。   乌穗雪一时如梦初醒,这才恍然发觉小桃的不对劲,连忙上前拉住她手腕,却没拉动。   小桃站在原地,眼底血红,面色铁青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凡人,“燮都人?”   这声音让背朝她的凡人浑身僵直,宛如木偶般,一寸一寸朝她扭过头,在看见小桃面孔的那刻,他绷带下的双眼猛地张大,瞳孔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的希冀,仿佛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抑或是救世神女,一时间连伤势都顾不上,撇开李南枝就朝小桃膝行而去。   “王女!”他几乎匍匐小桃脚下,“您还活着!请与我——”   话音未落,小桃掌中金光隐现,李疏风和张知白同时作出反应,两道法阵瞬间卡在她手掌上下,将她手腕牢牢禁锢空中。   “——”激烈的喘息从小桃口中溢出,她牙关绷紧,泪珠大颗大颗从眼眶垂落,委屈至极看向二人。   “带她走。”张知白再次沉声道。   “南枝,你也去。”李疏风跟着开口,“把他们带去西阁,好生安抚小桃。”   李南枝一头雾水地环顾过众人,诺诺点头起身,走到门外两人身边,将二人带离。凡人将领见状也想跟,却被张知白甩来的缚仙索牢牢捆住,等到门外再无他人,堂内几人才重新开始议事。   “实在是,不能拒绝。”明周家主忐忑开口,“事关上任家主夫人,知白,我也是没办法。”   “你少跟知白啰嗦,当几年明周家主显着你了,都分不清明周归谁了。”李疏风紧跟着道,他对张知白以外的明周氏都厌恶至极,说两句话都嫌恶,“知白,你说怎么处理。”   “……”张知白扫过地上的人,“此事我会调查清楚,给出交代。”   明周家主松了口气,“你明白就……”   “但叔父也好自为之。”张知白寒声打断他,“若我父母真有违天道,明周不会十四年毫无变故,叔父如今选择宜春宴众目睽睽下旧事重提,是何心思,自己心里清楚。”   明周家主脸色一白。   张知白不再多说,操控着缚仙索,带着那凡人和李疏风一同踏出明堂。   *   明周仙府西阁外。   两个明周弟子朝张知白扶手行礼,之后便把昏迷过去的凡人带了下去。   李疏风等在不远处,见张知白转身,才靠在亭廊红柱上开口:“你让人把他丢回人间地界?”   张知白没有否认,李疏风沉默须臾,“杀了他才是最好的做法。”   张知白态度平静:“无故诛杀凡人损害道心。”   “不必你亲自动手,让一个凡人悄无声息死去自有千万方法。”李疏风起身,走到他身边,“你今日放他归朝,明日人间王朝便会知道此法可行,来明周求天命求庇佑的人便络绎不绝。”   “明周澹都勾结上人间王朝了,我不放他,来明周求天命庇佑的人也络绎不绝。”   李疏风一怔,在张知白这句目无尊长的话下嘴角翘起,“贤侄,你往日不都很敬重你叔父?怎么开始直呼其名了?你是不是打算杀了他接管明周了?”   张知白扫他一眼,停住脚步,“此事并非凡人祈求明周如此简单。我父母没有违反天道,人间却依然祸乱至此,说明另有仙家在扰乱人间王朝因果。”   “那个凡人能搭上明周,更是证实有修士在趁机搅局,而且目的明确——他知道‘天命’就在明周,不然那凡人凭什么如此笃定要我们归还,而非补偿?”   “……小桃当年之事,”李疏风严肃起来,“除了你我,现今已无人知晓。”   “你看明周澹像是不知道的样子吗?”张知白冷道,“我早吩咐小桃留在房内,她出现在明堂,除了家主命令,没人叫得动她。”   李疏风皮笑肉不笑,“知白啊,我们现在就去把明周澹杀了扶你上位。”   “明周澹不急。”张知白抵开他揽上自己肩头的手,“当务之急是把告知他小桃身负天命的人抓出来,这件事除了你我并没有人知晓……”   李疏风举起手,“我冤枉。”   张知白眸光转向西阁厢房,“我知道。小桃如今……”   轰隆——!!!   巨响骤然冲破一切,李疏风瞬间起阵防御!   青色阵盘间隙里房梁碎木翻飞,张知白眸光一凝,在汹涌的气浪中极为眼尖地抓住了一抹金黄,当即握拳,禁锢阵法瞬间笼罩方圆百米,将所有朝此地赶来的修士弟子全部扫出阵外!   禁锢阵隐息阵消声阵三阵齐下!凌厉的剑修气息笼罩全境!   “吼——”宛若龙吟般的怒吼从不远处冲出,李疏风脸色煞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知白打开他的手冲了过去!   “知白!”   声音被张知白抛在脑后,张知白掌心凝剑,挽剑直刺,剑锋当即破开龙吟造成的气息屏障。   屏障内硝烟弥漫。   李南枝撑在地上,嘴角溢血,手心凝结青色光团。   乌穗雪跪在前方不远处,身前是白光莹润的萝卜屏障,牢牢锁着一道盘踞的龙影,屏障颤巍,隐约透出女孩无助的哭声。   张知白看着他浑身上下被青色包裹的伤口,染血的衣襟印入眼中,他才恍然发觉掌心火烧般的疼痛。   “没事……”乌穗雪按着萝卜屏障,“没事了。”   他走到乌穗雪身边跪下,萝卜屏障终于支撑不住碎裂,乌穗雪也朝一旁倒下,被张知白扶住,放在自己膝上。   逸散的灵光里,张知白望过一片狼藉,最后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黄金竖曈。   作者有话说:   悄咪咪:小桃在PUA萝卜小桃:高低贵贱法则输入中(少爷最好少爷最棒少爷最最至高无上)萝卜:异化值3% 第24章 执之手 仿佛永远无法逃脱的深渊   “知白。”   温暖干燥的掌心抚过明周白头顶,蹭起他的额发,明周白抱着小木剑,被那只手抱起身。他柔软的脸颊靠在男人的脖颈边,说话间可以感受到胸腔的震动。   “知白,我们去看看妹妹好不好?”   低沉清朗的音色,带着温和至极的笑意。明周白紧紧抓着小木剑,没有说话,粉雕玉琢的面颊上长睫低垂,落下一小片阴影,半遮着望向远方清亮眼瞳。   明周四月槐序时,春华如许,灼桃铺秀。   繁盛的花瓣交叠出罅隙,将阳光剪成细碎的影,明明灭灭、忽远忽近落在身上,明周白被照得有些昏昏欲睡。   神思朦胧之际,花影翩摇的沙响和女人熟悉的笑传入耳畔,“哎呦,怎么跟个小雪团似的,都团吧在你身上了。”   “雪团,来,娘亲抱。”一双手将他从男人身上抱离,放在自己身上,浅透的芳香进入鼻息,明周白微微睁开眼,女人白皙柔美的侧脸映入眼帘,但他太困倦了,看不太清。   女人抱着他俯身,手伸向花树下的摇篮,“桃花落了她满身,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贵妃一定要她冠姓帝元,为她取名帝元玲。”男人开口,“如今天命已经降临在她身上,即便明周护着她,最多也活不过十五岁……甚至来不及及笄。”   “总比死在燮都好。”女人轻拍着明周白背脊,“既已脱离燮都旧往,何必再冠姓帝元,就叫小桃吧,你觉得呢?明周桃怎么样?”   “怕那些老家伙不同意呀。”男人头疼道。   “这还不简单,不同意就打到他们同意。”女人眼眸弯弯,“知白,你说是不是呀,小雪团。”   她鼻尖亲昵地抵上明周白脸颊,明周白本来马上就要睡去,被她硬生生蹭醒,女人见状笑了两声,抱着明周白俯身,对他道:“知白,看妹妹,这是小桃妹妹。”   惺忪的目光落在幼嫩的面孔上,葡萄般清澈的圆眼睛,瞳孔深处闪烁着金光。   这金光让明周白心生抵触,下意识挣扎起来,刚咿呀出声,摇篮里的女婴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柔软的,温暖的,好像一片花瓣。   挣扎停下,他愣愣地与那双眼对视,父母笑意浅淡的声音回响在耳畔,女人鬓发扫过他面旁,“怎么这个傻乎乎的样子?”   “傻一点才好,慧极必伤,傻一点才能开心。”   “也是。”女人伸手逗摇篮里的女婴,“知白和小桃都要平安长乐。你说她会说话吗?小桃,这是哥哥,跟我学,哥——”   “周岁都没有,你别为难孩子……”   声音逐渐淡去,深春的暖风里,明周白看着紧紧抓着自己指尖的小手,花瓣自天边如雨落,他目光从那只粉白柔软的手挪到女孩稚嫩的眉眼,须臾,指尖一点点抓紧。   妹妹。   他默念道。   小桃。   尚在垂髫之时的孩童闭上眼,如此珍重地念道。   再抬眸,暖春花雨变作雷霆大雨。   天幕如同破了巨洞,寒雨自头顶倾盆而下,打湿明周地界每一块金玉砖石,被冲淡的猩血蔓延,将张知白的衣物染作刺目的红。   他跪在地上,被血染透的地砖倒映出他疲惫至极的面孔。   【第四十八次轮回】   不远处,一道墨色身影撑着伞,手心长剑在雨夜中闪烁着冷光。   “……让开。”   低沉的警告传进张知白被血糊住的耳畔,他扣紧手中剑,颤巍抬眸,雨水模糊他视线,却不难看清,一个穿着繁复宫装的娇小身影正坚定地挡在他身前。   “我不……”小桃手指发抖,她努力张大双臂,用宽大的衣袖将张知白护在身后,“我不准你伤他。”   玄衣人提起嘴角,眉宇间尽是嘲弄,“……他前面四十七轮都没能救下你,这次好不容易让你活下来,你却来自寻死路?”   小桃双眼通红,嘴唇抿紧,不置一言。   “让开。”玄衣人抬剑,压迫的气息霎时倾覆!   小桃承受不住压力,猛地向后仰倒,跌坐在地,还要咬牙起身,身后人却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按住了她的指尖。   一如多年前那个初见的暖春。   泪珠瞬间崩盘而下,小桃下唇咬出了血,才敢抬眸,看他黯然无光的眼。   “回去。”张知白沙哑道,“……他不会杀我。”   “我不,”小桃摇头,“我绝不!我,我已经通过天命试炼,现在是燮都王女,杀我如杀天命,雷劫会劈死他!我要护着你,我能救下你!你跟我走,我们去燮都,我们去燮都好不好?”   “……”张知白垂眼,放开执剑的手。   一时天地恍若寂静,瓢泼大雨化作空白,血流漂橹全部淡去。小桃瞳孔缩成针尖,耳畔只能听见剑刃在地上弹起落地的脆响。   剑修弃剑,如破道心。   “……哥?”她伸手按上张知白肩膀。   张知白垂目不语,身后却传来声音,“你能通过天命试炼活下来,是因为他用明周权势和我交换,换我不取你天命,不接任务破你试炼。”   “但他出尔反尔,于我名入明周族谱这日刺杀明周家主,引发明周暴乱,才重伤至此,败落我剑下。”   “咎由自取,我愿意留他一命,已是格外开恩。”   “让开。”   小桃紧紧攥着张知白肩袖,低着头泣不成声。   身后人终于失去耐心,提起长剑,就在那一瞬间,小桃银牙咬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断然转身朝他扑来!   湿红的衣袖在张知白失神的眼眸划过,如自刎血溅,在那极短的一刹那,他倏然张大双眸,连嘶喊都来不及发出,先对上了那双滴血般的杏眼。   他与她相伴长大,见过那双眼里很多情绪,欢快,狡黠,委屈,痛苦……唯独不曾有过失望,直至今日。   她什么也没说。下一霎,短剑插入她心口,暴雨中骤然传出天地怒吼,湮灭一切的惊雷降下,一切化作沉寂,陷入黑暗。   仿佛永远无法逃脱的深渊。   *   张知白睁开眼。   西阁里,李疏风治疗完被龙吟震伤的李南枝,走到他们身边扫了眼乌穗雪。   “这小子倒是好心。”李疏风抱着手臂,“南枝说小桃的兽化来得突然,如果不是他千钧一发之际撑出屏障,只怕现在他们手脚都会断掉。”   张知白指尖放在乌穗雪心口,没说话。   兽化褪去的小桃抽抽嗒嗒哭道:“怎么办,为什么萝卜哥还没醒,他是不是要死了?”   “你是担心你家少爷还是担心他呢?”李疏风轻叹着抚过小桃脑袋,“放心吧,你家少爷不还没事吗?”   小桃继续抽噎:“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我现在真的控制不了……”   “又不是你的错,天命这玩意除了天生仙骨灵胎,就只有人间帝王可以镇,”李疏风继续安慰道,“你两个都不是,所以天命才会逐渐吞噬你,想把你变成一条小金龙。但是并非毫无解法,你走完天命试炼就没事了。”   “……试炼,”小桃红着眼垂头,“试炼是要救燮都那些人。”   “别这么肯定,你都没进燮都,怎么知道试炼内容。”李疏风无奈叹气,转向张知白,“你和她一起去吗?”   张知白没有回应。   “知白?”李疏风又喊了两声,第三声张知白才如梦初醒回神,漆黑的曈转过来。   “难道是跟着疼傻了?我不是给你切断疼痛的阵法了吗。”李疏风疑惑道,“刚刚我说什么你听到了吗?”   “嗯。”张知白点头,收回放在乌穗雪心口的手指。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宜春宴之后?”   “宜春宴后太晚,明周澹勾结燮都,小桃兽化,再等一天都夜长梦多。”张知白道,“现在就走。”   房内众人俱是一愣,李疏风震惊看过红肿着眼的小桃,昏迷躺尸的乌穗雪,还有不远处默默伸长耳朵的李南枝,“现在?贤侄你除了小桃还打算带谁?难不成是我……”   “起来。”张知白揪住乌穗雪脑门两撮卷毛。   装死装了许久的人立即嘶声睁眼,“痛!痛痛痛……”   张知白放开他,乌穗雪泪眼婆娑地捂着脑壳,“我真的被冲昏迷了嘛,你不可以看在我做好人好事的份上下手轻点吗?”   张知白懒得跟他多说,起身拍了拍膝盖,从袖子里捞出芥子袋扔过去,“去隔壁厢房把你这一身血换下来,换完就走。”   乌穗雪还要再说什么,张知白扫了他一眼,他立刻懦懦揣着芥子袋下床,路过小桃时想起什么,在门槛前停步,直接当着小桃的面轻巧地跳了过去,还不忘转身向她展示——   好好的呢。他咧着虎牙做了个口型,小桃瞬间破涕为笑,总算有了点精神。   短暂休整过后,几人站在西阁前,李疏风头疼得很,不敢相信事情居然这么仓促。   “这是莲花伏魔杵,这是三宝鉴妖镜,这是天级还灵丹,这是……”他几乎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掏了出来,眼见堆了小桃满手,捂着脸道:“要不然还是等宴后吧贤侄,这太仓促了!我借你们明周丹房炼个丹,压兽化压一个月应当没问题。”   “那下次失控小桃极有可能直接丧命。”张知白打开芥子袋,让小桃把东西往里面抖,“等我们离开后,西阁屏蔽阵法立刻就会解除,宜春宴我不出席,还麻烦舅舅与明周解释。”   “不就是骂几个明周氏吗,包在我身上。”李疏风还是放心不下,眼睛转来转去,转到李南枝身上,李南枝正期盼地看着他,他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般移开眼。   李南枝握紧了拳。   “此次下凡,务必遵守仙凡规则,否则天道引雷,仙途有损,道心有坏,是一辈子的事情。”李疏风叮嘱几乎喋喋不休,张知白一行人囫囵听了两句,便朝后退一步,法阵自张知白脚底扩开,灵光包裹三人身影。   清光闪烁中,站在两人中间的小桃不安地收紧指尖,还没攥住自己衣角,一只手牵住了她。   “没事。”张知白冷静且坚定道。   “有你家少爷在呢。”乌穗雪也跟着道,“安心吧。”   小桃鼻腔骤然酸涩,低头看着脚尖,豆大泪珠砸落的同时,灵光合拢,阵盘爆发出一阵强光。   三人身影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人间副本开启!小情侣开始结队闯荡!主角团初现雏形!接下来我们将欣赏《关于萝卜如何变身乌龙茶》《大少爷的娇夫仆人》《我都说了骨科没前途怎么就不听我的呢》《但是我是这个骨科就得另说了》《怦然心动·萝卜版》以上连续剧 第25章 帝元铃 天生贵胄怀   燮都皇宫。   乌云沉沉压在大殿琉璃瓦顶,呼号的阴风荡着宫廊上悬挂的铜钟,沉重古朴的钟声远远扫入昏暗的昏暗的养心殿,在一片压抑的哭声中格外明显。   宫女太监伏跪殿外,明明是闷燥的雨前,众人却都手脚冰凉,瑟瑟发抖,额头紧紧抵着地砖,不敢抬头扫一眼殿前。   春雷在阴云中蠢蠢欲动,殿内不断传出模糊的声音,骤然一声暴吼,惊雷轰然炸下!   亮白闪烁每个人惨白的面孔,紧接着,暴雨倾盆而落。   殿内,穿着明黄衣袍的中年人猛地呕出一口血,触目惊心的猩红染进一众亲侍眼底,太医连忙上前,却被他瘦骨嶙峋的手抵开。   “你说……彭翦失踪,只怕寻仙已亡……?”   他眼眶向内凹陷,眼球突出,整个人恍若披着人皮的厉鬼,一点神采全凝在瞳孔里,一眨不眨地盯着龙塌前匍匐颤抖的文臣。   “已,已经派人去寻,但一直未果。”文臣觫觳开口,“四个月杳无音信,只怕,只怕彭翦将军已经……”   “一派胡言!”   药碗和怒喝一同砸在他脸上,鲜血涌出,文臣胸膛剧烈起伏,“陛下,陛下,是微臣办事不利!都是微臣的错!微臣罪该万死!但家人无辜!求陛下开恩——”   “拖下去!”   燮都皇帝猛地挥手,守在殿口的武士当即上前将人拖了下去,文臣彻底绝望,不断哭喊,尖利的叫声被掩盖在殿外嘈杂落雨中。   皇帝按着心口,大口呼吸几次,才能喘匀自己的呼吸。   他太过瘦削,每次剧烈的呼吸都将自己吸成一块即将破碎的风箱,守在身侧的侍从心都随其一起惊险起伏,他们不敢直视帝王面,眼底却都闪着同样隐晦的光。   说不清是怕他死,还是怕他不死。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皇帝咬牙切齿。   一旁太监上前,“陛下切莫气伤龙体。”   皇帝沉默须臾,“……谢潜可在?”   “禀陛下,右相正候在殿外。”   “传。”他抬指,太监领命而去。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从殿外响起。   皇帝抬起沉重眼皮望去,肃穆的宝蓝衣角先踏入殿内,紧接着,清隽挺拔的身影映入众人眼帘,那是一个分外年轻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端正英挺,芝兰玉树,气质清绝。   “陛下。”少年行礼欲跪,却被皇帝派人扶起。   “止危不必跪,来,上前来,到朕身边来。”皇帝撑起身,不远处谢潜静静垂眼,应声上前,皇帝矍铄的眼从他身上扫过,笑道:“不愧是世代簪缨的谢氏独子,当真精才绝艳,十七岁官拜宰相,我朝百年也只你一人。”   “幸得陛下赏识,止危感激不尽。”   “不必拘束,朕看你从小长大,叫你来只想闲谈散心,”皇帝道,“近日朝堂风闻,你可听说一二?”   谢潜抿唇,“耳闻彭翦将军寻仙‘明周’,迄今未归,下落不明。”   “你有何看法?”   谢潜抬眼,直视天颜,“陛下,止危不信仙神天命之说。”   皇帝的脸瞬间冷了下去,然而谢潜没有停止,退后一步,跪地厉声道:“陛下!如今南方疫病肆虐洪灾不断,北部饿殍载道民无定所!燮朝已如风雨飘摇!陛下若再信十四年前虚无缥缈的天命之说,想借天命存续寿数,燮朝会率先灭亡!”   “滚……”   谢潜不退,“微臣自知此言逆耳!但陛下乃万民之君,谢氏愿死谏辅佐——”   “滚!!!”   玉器砸了谢潜一身,他瞬间面沉如水,原本还要再说,太监却急忙上前扶他起身,“小右相走罢,走罢……”   谢潜眉宇间愈发凝重,藏在袖子里的指尖攥紧又松开,最后还是抬手行礼,退出殿内。   殿外大雨滂沱。   谢潜仰头望天,胸腔郁气至极,仿佛有千万重山沉沉落于他肩,他却卸不掉也逃不得。   君王求仙续命,朝堂党争不断,内忧外患,满目疮痍,何解?无解。   纵使天生贵胄怀才骨,不过也是生不逢时,徒增笑话罢了。   “止危……呵。”谢潜自嘲摇头,走入大雨之中,等到殿外,他已经浑身湿透。等候在马车旁的谢氏侍从见此大惊,连忙开伞上前接引谢潜,拿出巾帕替他擦拭。   谢潜拿过巾帕,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随即便入了马车。   马车宽敞干燥,香炉里燃着乌木,谢潜在袅袅烟雾中褪去外袍,拿出了坐垫底的密信——这是今早谢氏暗探送来,但皇帝急召,他入宫匆忙,便没来得及拆开。   如今得空,谢潜边擦头发边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内容都是他调查已久的事。   一是寻仙的骠骑将军彭翦的下落。   二是十四年前失踪的王女帝元铃。   信上说彭翦并非失踪,今早有人在常州发现了他,只是朝廷还没收到消息。   至于十四年前,事情过去太久,暗探寻访许久,才找到当年的老臣,说是王朝更迭,原本该由当时的太子继承大统,岂料几位皇子,以当年靖阳王为首,联合政变,夜半莫名携军入京。   当夜天启祭坛光芒大盛,燮都皇宫血流成河,太子与诸位皇子无一生还,只能由先皇之弟——也就是当今圣上继位。   但事后清算,先皇除了太子与其他皇子,还有一位皇女,由谢氏女所生,名叫帝元铃,没有发现她的尸体。   可能是流落民间,也可能是……被仙人带走。   “太子尸体倒入天启祭坛,当即光芒大盛,所有人都看见祭坛里出现金光,朝贵妃寝宫而去。”谢潜轻声喃喃,目光中出现犹疑,“难不成世间真有仙……”   话音未落,一抹强盛的白光忽然在他眼前闪过,谢潜呼吸骤停,还没反应过来,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人便姿势各异摔在他车内!   “哎呦我去!”乌穗雪刚痛呼出声,就下意识张开手,抱住了砸在他身上的张知白,用手心护住他差点磕在地板上的额头。   张知白立刻睁眼起身,“小桃?”   “这!”面部着地的小桃晕乎乎抬起头,“我在…这……”   她哐的一下往谢潜处倒去,谢潜双眼瞪大,颤抖的漆黑眼瞳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看过自己脚边的小桃,在地上龇牙咧嘴的乌穗雪,还有坐在马车里长发如瀑的张知白,整个人先是脸色煞白,随后在张知白目光里反应过来什么,双颊嘭的一下爆红,猛地抓起自己的外袍拢在身上,声音都劈了叉,“你你你们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我的马车上!?平安!”   他张口就要叫人,却被张知白眼疾手快捂住嘴。   谢潜瞬间哑巴,本身就通红的脸更进一层,滴血一般,剑眉下的眼瞳怒极的与张知白对视。   张知白还没说什么,又伸出一只手挡住了谢潜眼睛。   谢潜:?   “小桃是晕过去了吗?”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担忧道。   捂住谢潜下巴的手霎时收回,谢潜当机立断要喊,下一秒嘴里便被人塞了个东西,脆凉脆凉的,泛着股植物清香——是萝卜。   谢潜:……?   遮挡眼睛的手也放下,莫名其妙出现的三人再次进入他视野。谢潜咬着小萝卜,先看向离他最近的乌发卷毛,随后瞥向晕乎乎捂脑袋的女孩,以及玉貌昳丽、姿态清秀的白衣少年。   突然出现,气质如此,样貌如此,绝非常人。   谢潜喀嚓一声咬碎萝卜尖吐出去,总算冷静下来,“三位有何贵干?”   “你稍等一下哈,”乌穗雪耸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到你车上,听听我们老大怎么说。”   张知白见小桃终于缓过神,松了口气,朝谢潜看来。   谢潜衣服攥得更紧了些,下意识坐直身子。   “你不必管我们从哪来,”张知白音色清冷,“我只问你,前朝贵妃谢婉是你何人?”   谢潜咬牙,“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你究竟是……”   “刚刚那个萝卜有毒。”乌穗雪忽然冷不丁道。   谢潜猛地一哽,震惊看向他,乌穗雪朝他粲然弯眸,谢潜忍辱负重开口:“……她是我姑母。”   “姑母?”女孩回过头,谢潜这才看清她面容,即便稚嫩,也不难看出故人之姿,尤其是那双秀丽的眼睛。   他何等聪慧,内心瞬间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这样一来将军寻仙,前朝王女,以及方才那阵刺目的白光与车上突如其来的三人都能解释清楚!   然而他不敢认。   寒窗苦读十二载,至信圣贤不敢疑,仙神之说如何能认,如何敢认?   但几人没有给他自欺欺人的机会,甚至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   仙姿逸貌的白衣少年垂眸开口:“既如此,就没有找错人。小桃,这是你天命试炼的引路人,也是你真正的兄长与老师。”   小桃起身端坐,对“兄长”二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向一头雾水的谢潜生涩道:“初见老师,有所唐突,敬望海涵。”   她鲜少说这种拿腔作调的客套话,一时间马车内另外两人都不太习惯。   谢潜复杂地看着她,确认般问:“你,难道是……”   “帝元铃。”小桃抬起脸,神情坚定,“我乃先皇王女,燮都天命者,帝元铃。”   谢潜耳畔骤然嗡鸣。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欢迎修罗场一号男嘉宾谢潜登场!少年帝师,清骨文臣!萝卜危机感upupup萝卜变身乌龙茶进度:5%PS:古代男子取字一般是在20岁冠礼时,但是因为王朝将倾,谢潜很早就被寄予众望,所以有字“止危”。但这个跟我们文没什么太大关系,比较随意。 第26章 燮都话 “那我只跟   匪夷所思……简直是匪夷所思!   谢潜难以置信地撑着脑袋,整个人的三观仿佛都被打碎重塑了一遍,他跟面前茶水里神情空白的自己对视须臾,才整理好思绪,抬起头,看向桌案对面的三人。   张知白正端坐饮茶,他身边,小桃抬着磕红的额头,乌发卷毛的少年正在给她上药,她疼得杏眼里全是泪花,还不忘伸手朝桌子上拿桂花糕。   谢潜刚做好的心理准备又坍塌了,他作为高门谢氏的公子,哪怕面圣死谏都不曾失态,现在面对眼前三个来历不明的人实在是忍无可忍,噌的一声从座塌站起道:“你是说,让我辅佐她当皇帝?”   张知白神色淡然:“你有意见?”   他一开口谢潜就忍不住紧张,红着脸接连卡顿几次才找回自己的话音,“简、简直异想天开!你们说自仙境而来就是自仙境而来?我如何知晓你不是在信口开河?再者承我燮朝大统者,无一不精通文韬武略,自幼便受礼鸿儒,她一天真女子如何使得!?”   “?”小桃吧唧桂花糕的嘴停了,刚要起身,乌穗雪摁着她的脑袋把她按了下去,示意她看向张知白。   “啪”的一声,茶杯在桌案磕出轻响,面对质疑,张知白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神仙之说你信抑或不信都无所谓,但你若有眼无珠认不出帝元玲,我们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选。”   谢潜一哽,“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知白偏眸看向他,“燮都皇帝如今日薄西山,其下皇子共有七位,其中三人早夭,两人手脚残疾,一人天生痴傻,唯一正常的太子表面天资横溢,善文善策——只怕你背后为他花了不少心思吧?”   谢潜脸色刷然惨白,指尖扎入掌心,“你,你什么意思?”   “你作为他的伴读,自小跟他一起长大,怎么会不清楚他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废物。”张知白冷笑一声,“他不仅不学无术,还桀骜无知,日日流连笙歌,明明所有文章策论皆是假之你手,却自鸣得意,仗着有你、有谢氏为他站台有恃无恐——你厌恶他至极,但你,别无选择。”   “……”谢潜放开手。   “乱世里不缺天才,朝廷里为王朝扼腕的清臣也绝非你谢潜一人。”张知白起身,“机会我已经给了,你抓不住,自有别人来。小桃。”   小桃立刻起身,乌穗雪也连忙跟上,三人头也不回朝门外走去,掠过谢潜的一瞬间,低垂着头的少年宰相忽然开口:“等等。”   张知白停下脚步,谢潜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他,“你想怎么做?”   *   “……萝卜哥。”   亭廊内,小桃抱着桂花糕,抬起手肘戳了戳他。   盯着房内两人的乌穗雪这才回神,偏眸看来,“嗯?干什么?”   小桃朝房内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你看那个蓝螃蟹呀,”她朝乌穗雪递了一块桂花糕,“我家少爷说一句话,他就往茶杯看一眼,看完眼睛又往少爷脸上飘,耳朵也红得跟滴血似的。”   “蓝螃蟹是什么称呼,”乌穗雪接过桂花糕,“你给人起外号都这么有特色?”   “他不是叫蟹钳嘛,”小桃理所当然,“又穿蓝色,家世在燮都也能横着走,多适合他。”   “那他改日穿红色呢?”乌穗雪无语片刻,“你为什么不叫他螃蟹哥?”   小桃一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继续凑近乌穗雪道:“我跟你说天你跟我说地,那蓝螃蟹明显是对我家少爷一见钟情,有意得很,你不在乎呀?”   乌穗雪:“……”   乌穗雪:“我在乎什么。”   “那你刚刚直勾勾往屋里望什么?”小桃言之凿凿,“我瞧那蓝螃蟹长得不差,家世也看得过去,而且少爷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讨厌他。这世上我家少爷看得顺眼的人少之又少,你都不担心吗?”   乌穗雪望向室内。   垂帘笼罩间,张知白侧影清逸,精致眉目影绰在香炉吐出的飘渺烟雾间,而他对面,谢潜姿态端正,身形如竹,两人相对而坐,座塌后轩窗黑木玉兰于雨中摇动,一派相得益彰的清幽氛围。   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心底酸酸涨涨的,又觉得可笑。   “……我要是在乎,你家少爷会先生气,我已经被他骂过一遍,没必要再自取其辱。”乌穗雪尾音带着些微自嘲的笑意,“而且,”他瞥向小桃,“你不是也让我少想点有的没的?”   桂花糕在指尖被捏碎,小桃略带歉意垂头,“萝卜哥,我当时……”   “我知道。”乌穗雪拍了拍她脑袋,“我是有点喜欢他。”   所以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说,能理解张知白当时为什么要那样生气。   两个人之间家世地位差距如此之大,还在千年轮回里横亘血海深仇,身份对立你死我亡的情况下,不过是外表稍微风平浪静一点,他就敢喜欢张知白。   太蠢,太大胆,太自以为是。   幸好只是一点苗头,还来得及抑……乌穗雪看见张知白抬指点上谢潜手心。   “。”他立刻起身,拿过小桃怀里快吃完的糕盘,“你桂花糕是不是没了,我去给你要点。”   小桃还没说话,他已经抬腿朝房内走去,瞬移似的,啪的一声,把桂花糕盘放在桌案上。   谢潜被他吓了一跳,满是莫名其妙望来,乌穗雪从那张脸上看见了自己在竹屋里被张知白点手腕的影子。   他看向张知白,罪魁祸首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无语地向一旁偏眸。   “还没问,这位是……”谢潜手收了回去,在桌案下蜷缩着,回味似的。   乌穗雪本着“怎么了就吃醋反正先钓我的是他,不允许鱼动真心还不允许鱼打架吗”的心破罐子破摔张口,刚发半个音,张知白清冷的声音便打断道:“舍弟。”   气势汹汹来打架的萝卜鱼瞬间哑巴。   他僵硬地看向张知白,张知白面色平静,“性格莽撞,多有冒犯。”   “白公子言重。”谢潜道,“不知这位……?”   “姓乌,不跟他一个姓。”乌穗雪立马接话,“关系很好,自小同吃同睡同住……嘶。”   张知白扫开他捏在盘子上的手,“他脑子不太好,常常胡言乱语,公子海涵。”   “哪里哪里。”不知聊了点什么,两人现在态度格外客气,乌穗雪就没见张知白跟谁这么平等过,他有点在意,但是方才张知白“舍弟”两个字确实是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完全发作不起来。   于是他就沉默地看着谢潜。   谢潜何许人也,自然明白这副做派下潜藏的意思,他瞥向张知白,扫见他眉宇里的烦躁的刹那,心里便有了底,一时好笑道:“那事情便这样定了,距离祀天大典还有三个月,我明日上朝会自请南下进行水患治理,请公子等我的好消息。”   “有劳。”张知白点头。   “府内长秋苑还空着,我让人收拾出来,若有什么需要的,请公子随意开口。”   张知白再度颔首,随后谢潜的亲信便出现在院外,示意他们跟他走。   *   谢府世代簪缨,府内装潢华丽程度比起明周也不遑多让,亲信将三人带到住所,先朝小桃扶手作揖,交代道:   “小姐身份特殊,为护卫小姐安全,长秋苑十二时辰皆有暗卫换班值守,同时府内划来了八位侍女照顾小姐起居,自明日起,请小姐严格遵守公子规定的课程。”   小桃愣住:“什么课程?”   亲信没有多说,“小姐明日便知晓了。”   说罢他便退了下去,一头雾水的小桃看向张知白,张知白推开房间门,“进去说。”   时辰不早,阴天雨日光影昏暗,侍从还未到,房内没有燃多少灯烛,几人也不在意,直接落座桌塌。   张知白抬指施了个灵息极淡的消音阵,对小桃道:“你如今身在燮都,天命回归原地,不会像你在明周地界那般容易发作,这几个月你暂且无恙。但三个月后燮都皇帝要举行祀天大典重唤天命,届时你体内天命必然会被勾动,会发生什么都不得而知。”   “所以我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天命试炼?”小桃问。   “不,”张知白摇头,“任何试炼最短时间都不会短过一年,你只需要在三个月内接下天命试炼。”   “去哪接?”乌穗雪道,“话说这个天命究竟是什么?”   “……运道,王朝国运。”小桃解答,“这个世界存在仙魔,凡人相对来说太过脆弱,为了确保人间稳定,天道规定仙门不得干涉人间因果,同时赋予每一代王朝国君‘天命’,有‘天命’在,帝王不死,国运亨通。”   乌穗雪震惊,“这么厉害,但国君不死还怎么改朝换代?”   “那只是相对于仙魔而言。”张知白补充,“帝王不死,意味仙魔杀人间帝皇如杀天道。”   “也就是谁杀我谁就会被天雷劈死!”小桃骄傲挺起胸膛,“而且‘天命’在身,个人运势会也被加到最强喔!所以之前天工域幻境我能如鱼得水,稻花村里岳山差点劈死你的刀我也能躲过去!还有还有,你难道没发现吗,人人见了我都基本欢喜我!”   “我只见到人人看见你少爷都欢喜他……啊!”乌穗雪抱起腿痛呼。   张知白若无其事收回脚,“‘天命’只会在每朝改朝换代进行祭祀时降下,所以要接天命试炼只能等燮都皇帝开启祭祀,在天启坛接取。”   “我与谢潜已经商量好,三个月后,你出现在天启坛,正式开启你的天命试炼。这三个月里,你就负责和他好好学东西。”   小桃先点头,随即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少爷,你不和我一起吗?”   “‘天命’特殊,不止是人间王朝想要,还有仙家在觊觎,”张知白道,“此次人间洪灾疫病灾荒齐发,乱象皆由仙家搅局,我要去清理这些渣滓。”   “我不能去吗……”小桃眼巴巴看着他。   张知白:“我们先去,你等燮都这边安排好了再来。”   小桃:“?”   乌穗雪:“我们?”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眸中都浮现些许不善,乌穗雪抱着一只腿,问:“我们是谁?”   张知白再次不耐烦,朝乌穗雪道:“你和我,满意了吗。”   乌穗雪眨了眨眼,偏过头,小桃不服:“我呢,我呢?”   “你和谢潜一起。”   小桃气鼓了脸,又磨了两句,见张知白打定主意,仓鼠一般提裙起身跑回自己屋内。   乌穗雪也要跟着离开,却在走出屋外时停住。   春雨渐渐。   门扇花镂被昏暗压成黑白,张知白靠在座塌上,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颀长的漆黑背影,屋内昏暗,屋外在雨中浓郁的碧绿便格外清晰。   “还有什么事。”他道。   背影转过身,带着些微潮湿的冷意朝他走来,一手压在他放在桌案上的指尖上。   张知白抬眼看他。   “我自取其辱地问一下啊。”   乌穗雪垂头,昏昧的暗光里,他眉目不太清晰,眼瞳却微光细碎。   “你如果不喜欢别人动真心,那我只跟你搞暧昧,你接受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莫名人 张知白玩他   张知白没有立刻说话,春雨静谧中,他静静与乌穗雪对视。   两人距离不算特别远,乌穗雪五指轻压着他指尖,整个人半俯着身,投下来的阴影能盖住大半个他,张知白侧头就能亲上他面颊。   他没动,眸光从乌穗雪的眼睛,偏到乌穗雪抵在他指尖的手上。   呼吸声融化在潮冷的昏雨里,张知白看见他手指微微抬起,指尖蜷缩起来,触感游移在皮肤几厘之处——这人话说得满,却是连多碰他一会都不敢。   张知白又看回去,乌穗雪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光线太暗了,他看不太清乌穗雪脸色,却能见到他羽睫垂下,目光隐晦地在他唇齿停留,又克制地挪开。   雨声蒙蒙,林叶沙沙。   张知白极轻开口,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一直都这么愚昧吗?”   声音比往日轻一点,绕在人耳朵边,心底一片酥麻。   乌穗雪听着自己鼓噪的心跳声,面不改色,“没办法吧,来找我的是你,钓我的是你,我也想聪明点无情点,但我现在被你耍有点神志不清了,实在是有点为难我。”   张知白淡然:“我做什么了?”   这句反问比任何都更勾人,乌穗雪心里开始烧,他看着他,“你点谢潜手心。”   张知白:“所以呢?”   乌穗雪舌尖舔了一遍牙关,“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张知白不可置否,“只有蠢人才自作多情。”   沉默。   这是和当时他们在明周亭廊里吵架时差不多的话,刻薄又尖锐,分毫情面不留地戳破乌穗雪所有天真的幻想,告知他:没可能。   他的撩拨不过信手为之,你的动心无比可笑,两个人从原点就开始背道而驰,纵使知道你的灵魂并不是他憎恨的源头,但生死矛盾不会就此消失,那些对浅薄心动的尖酸忠告反而是他为数不多的善意。   只要脑子正常,没理由听不出来,只要稍微有点自制力,就不会在这浪费时间。   张知白看着他,等着乌穗雪再一次因难堪而恼羞成怒,最好能直接被气走,待在燮都和小桃一起,省得每天贴在他身边,看得生烦。   但乌穗雪反应很平静。   两人相视许久,乌穗雪才轻声开口:“张知白,我上大学太久,现在想不了很多弯弯绕绕的事情。”   “……?”   “本来就在这个世界举目无亲,你又耍我,我如你所愿上钩,你反过来骂我自作多情,骂完后我自觉羞愤,想要退缩,你就先相亲,后钓别人——还都在我面前。”乌穗雪问,“你想我怎么反应?”   张知白:“……”   他垂目移开眼神,手从桌案上收回,交叠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若是小桃在必然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家少爷心虚时下意识的习惯。   “这位少爷,我没开玩笑,我真很为难。”乌穗雪嗓音里几乎带上幽怨,“我从你把我骂哭开始就一直想这事,想到你搭上谢潜手心,我……”   “你当时真哭了?”张知白插话问。   乌穗雪没回,继续道:“我觉得堵不如疏,你越躲我越跟别人暧昧,我越在意越放不下,反正你长成这样,什么时候都能钓鱼,为什么现在不只钓我一条?我们那边人都是这样的,追人的时候热情万分,暧昧期一长就腻了,直接断崖分手。”   张知白长眉微蹙,乌穗雪用人话解释了一遍,“就是你先跟谢潜保持距离,别跟我保持距离,少骂我一点,最多两个月我就对你没感觉了。”   他看着张知白,“你……意下如何?”   张知白盯了他一会,忽然起身,两个人距离骤然拉近,乌穗雪一愣,下意识呼吸一滞,紧接着就被自己绊倒,向后摔在座塌的另一边。   乒呤乓啷一阵乱响,他摔坐在座塌底,抬头耳尖通红地看着张知白。   张知白见状嘴角轻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房顶一道极轻的响动同时吸引二人注意。   修士于凡间必须收敛气息,但五感依旧异于常人,张知白瞬间沉眉,朝屋顶望去,乌穗雪调出系统屏幕地图,“有红点,朝谢潜住所去了。”   “追。”张知白立刻就要往外去,刚走两步想到什么,“有剑没?”   乌穗雪一愣,从系统背包里拿出新手铁剑扔给张知白,跟上他道:“你不是不用剑?”   张知白没回,一个眨眼人就已经白鸟似的翻上屋顶,隐息阵极其微弱地在他身上一闪,下一个瞬间就消失在了乌穗雪眼前。   乌穗雪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这么被抛下了——好歹他还是个人肉地图啊!   “算了。”乌穗雪忍道,“我自有手段。”   另一边,张知白一路跟着人掠过谢府屋檐,他谨慎地没有打草惊蛇,见那在谢府飞檐走壁的黑衣人在府内踩了几个点后,便飞速朝府外奔去。   张知白见他身法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只能暂且跟着人,看他究竟去往哪里。   时候不早,燮都城内人烟寂寥,又是阴雨天气,街上行人更少,只有一些无家可归的乞丐躺在街口附近。   张知白从数张死气沉沉的脸上一扫而过,再回过神,已经跟到了一处灯火通明,人声异常喧嚷的街巷。   红绸粉黛,衣香鬓影,秦楼楚馆无疑。   张知白轮回这么多次,还从未踏足过这种地方,一时脚步顿住,不过就这一个晃神,要追的人便已经消失,他握紧剑柄,刚想是一个个找还是冒险动用仙术,熟悉的声音就从身后传出。   “让,哎呦我的妈,”乌穗雪从屋顶爬上来,“让你不带我——这里怎么这么高。”   张知白回头,“你知道他在哪?”   “一个标记的事。”乌穗雪扫开系统,“扶我一把。”   张知白抓着他手腕把人扯了上来,乌穗雪拉开地图,给张知白展示方位,气都没喘匀,张知白又要走,却被乌穗雪眼疾手快反抓住指尖,乌穗雪惨白着脸,皮笑肉不笑:“带、上、我。”   张知白:“……”   半分钟后,两人一同出现在一处青楼房顶,他们神色都同样严肃,然而面上都各有各的怪异。   乌穗雪头一次知道修士的耳聪目明还有这么折磨人的时刻,楼内莫名其妙的声响在耳侧清晰交叠,叫他浑身都不太自在,脑海里情不自禁联想一些场景。   他想着就忐忑地看了眼张知白,见对方脸上神情依旧冷清,更不自在了。   早知道不跟来了……乌穗雪刚在心里叫苦,就听张知白开口:“你,把屋瓦掀开看一眼。”   “……”乌穗雪不太愿意,“我一定要吗?”   张知白双手抱剑:“让你看就看。”   乌穗雪伸手按瓦,“万一不是那黑衣人怎么办,我听里面都没说话的声音,反而是……”   “所以你看一眼。”张知白偏过脸。   乌穗雪这才注意到他红透的耳尖。   他一愣,觉得好笑,张知白玩他跟玩狗似的,搞半天自己也是纸上谈兵。   “那你还说我呢……”他极低声蛐蛐一句,随后深吸口气,半捂着眼睛,掀开一片瓦,两个少年脑袋凑在一起,往里面小心翼翼瞄了一眼。   一个穿着亵裤,披着松垮外袍的壮硕男子正好从床帐里出来,张知白立刻认出那人,【帝元朗,燮都太子。】   【……昏君样,】乌穗雪道,【我支持小桃成为武则天。】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昏君太子靠在床帐边,红绸里伸出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被他抓在手里亲了一口。   屋顶上两个人瞬间被恶心到。   下一刻,在谢府鬼鬼祟祟的黑衣人走出来,朝太子作揖道:“谢府并无异常,谢潜并没有从外面带回什么人,倒是听他和亲信暗中商量,要南下治理水患疫病。”   “那便怪了,那人明明说谢潜找到了什么前朝公主,真没有异常?”   张知白瞬间蹙眉,看向乌穗雪,乌穗雪显然也察觉不对,疑惑道:【我们才从明周来多久,他怎么知道的消息?】   张知白没回应,明周时关于小桃的事情他就有疑。   十四年前的天命动荡瞒得天衣无缝,小桃的真实身份一直以来都只有他父母、他、李疏风四人所知,明周澹是如何得知勾结燮都?   一开始他以为是乌穗雪泄露,毕竟只有乌穗雪就算没有轮回记忆,也有游戏主线第二章的任务提示。但西阁时他舍命救下小桃,张知白便打消了大半怀疑,来人间后接二连三的愚蠢发言,更是让张知白觉得不太可能。   可不是他又能是谁?   张知白神色愈发凝重,继续听着屋内人的对话。   那黑衣人说完谢潜的打算,太子冷然哼笑一声,“他谢止危未免太自不量力,就算他找到前朝孤女又怎么样,一个女儿家,难道担得起天命,做得起皇帝?还自请南下治水疫,以为孤不知道他的不臣之心吗!”   “想为那杂种铺路天命试炼,门都没有!”太子挥手,“今晚,今晚你们就去杀了他。”   黑衣人有些犹豫:“这……”   “怎么?”太子起身,“那人让你听命于孤,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   黑衣人面目不耐,刚要说什么,青楼外忽然有醉汉摔盏,声响落地的瞬间张知白立刻心道不好,推开乌穗雪朝后仰倒,刚好躲过黑衣人刺来的剑!   他下意识提剑捂面,刃边相击的刹那,神识里乌穗雪大喊一声:【知白!接着!】   张知白横剑甩开那人,抬手抓住面具带上!   那黑衣人剑招极其凌厉,招招直刺要害,张知白许久不用铁剑,一时不适应败退几步,越打越觉着这招式熟悉!   “喂!专挑一个人欺负算什么本事!”少年清朗声音袭来,黑衣人立即挽剑后击,当即刺穿了——一颗萝卜。   黑衣人:?   他瞪着眼还没反应,身后再度传来厉风,张知白挥剑横斩,那人瞬息之间抵剑相击!   论剑法与剑术他跟张知白完全不是一个境界,但奈何没有灵力仙术加持,少年从体型体力上比起成年人实在太过劣势,原本碾压式的战局硬生生被扯成平手!   哐当一声铿锵金鸣,张知白被扫退半步,刚要换刃刺去,就见一颗萝卜从屋顶滚来,太无害了,黑衣人甚至懒得分给它眼神,岂料那萝卜竟长出了腿,咕噜咕噜越滚越快,最后猛地张嘴咬上他小腿!   黑衣人:“???”   张知白抓住机会,甩剑换手,旋身直刺,提腕叩击,旋飞衣袂飘如刀锋!   三声巨响,对方长剑崩断,胸膛血流喷涌,若非及时后退,只怕半个身子都要被斩开,他震惊至极地看着张知白——那是他的剑招!   不,准确来说不是他的,而是……   “果然是玄天剑。”   宛如冰水当头泼下,黑衣人瞳孔骤缩,难以置信道:“你!你怎么会——”   话音未完,他喉咙猛地一卡,整张脸都泛出恐怖青紫,张知白瞬间反应,“乌穗雪,疗愈丹!”   然而为时已晚!   乌穗雪探出头的瞬间那人血肉便骤然爆开,千钧一发之际他下意识开阵,却被扑来的张知白打断,两人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一同滚下屋檐,砸在院落红绸里,惊起一片尖叫。   “嘶……”乌穗雪护着张知白脑袋,还没问他怎么样,铁甲声音从楼馆外传来,“刺客!找到刺客了!”   刺客?张知白撑起身,和乌穗雪对视一眼——是那个该死的太子!   “啧!”张知白还欲提剑,乌穗雪却当机立断扯过院落红绸挡住二人,紧接着二话不说拉着张知白弃剑逃跑,他在瞬息之间点开系统背包将先前天工域的衣服换上,紧接着掀开红绸,带着张知白向青楼里狂奔而去!   “诶!?哪来的?”   “踩着我脚了!”   “少爷来我这啊~”   “哎呦!长没长眼!急色也不用这么急吧!”   张知白被他抓着手在人群里狂奔,香风雪影掠过耳畔,人群众生靡靡嘈杂,铁甲和玉器碎裂声紧跟其后,他看着乌穗雪背影,恍然间发觉自己竟没有再重合当年金陵的雨夜。   “我靠,这楼怎么跑不出去啊!”乌穗雪左右看了一眼,随后下了什么决心,直接带着张知白闯进一间无人厢房里,他从背包里抓出一颗丹药吞下,而后趁着张知白没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按进红帐内!   帷幔垂落,灯影昏昧,张知白视野陷入昏暗,怔然睁着眼看身上人。   他身上似乎产生了什么变化。   “……嘘。”   乌穗雪有点紧张道:“抱,抱歉啊……”   他俯下身。   作者有话说:   卧槽晋江抽了没发出来我的小红花!我还是没赶上十二点!!宝宝们我们从今天开始就要倒v啦,从25章开始倒,v后我放暑假,每天多多更新,谢谢大家的支持下一章极品大帅哥登场 第28章 轮回往(三合一) 隐晦的期盼   灼热的呼吸洒在颈侧,张知白下意识偏过头,原是想看他到底变了什么,脸颊却不小心贴上他耳鬓。   瞬间两人都是一怔,这是个极其暧昧的姿势,乌穗雪半压在他身上,呼吸间可以感受到对方胸腔的起伏,咫尺间便能耳鬓厮磨。   张知白敏锐地察觉到压在自己手腕的掌心收紧了些,脸颊侧有一道极轻的风,像是眼睫扇动。   “你,你不要动啊。”乌穗雪僵硬道。   有点烫,贴着的耳尖。张知白眨了一下眼睛,在昏暗里没说话。   下一瞬,房间门被猛地踹开,烛火被人点燃,刹那间灯火通明,张知白立刻就想看乌穗雪模样,他却撩着床帐起身,只留下纱帐外若隐若现的侧影——衣裳不知何时半褪,身量很高,肌肉线条流畅漂亮。   “诸位这是什么意思?”   声音也低沉很多。   门口众多铁甲兵不知为何沉默须臾,才有人开口:“……我等奉令搜寻刺客,还麻烦公子……”   乌穗雪嗤笑一声,“我竟不知,燮都还有窥人春宵的陋习?”   甲士哽住,没等再说些什么,乌穗雪扔了块什么东西过去,砸地声响与冷斥一同响起:“滚。”   甲士们瞬间瞪大眼睛,领头者呼吸差点停滞,慌乱朝乌穗雪扶手道:“叨扰公子,我们马上离开!”   说罢,一众人赶忙撤出,临走前还不忘匆匆把门带上,等再也听不见脚步声后,乌穗雪身上威严凛然的气场瞬间无影无踪。   他忙不迭拢起衣服匆匆上前把东西捡起来,随即掀起红帐坐到床边,“妈呀刚刚那群人竟然还想让我掀帐子!幸好我留了个心眼……”   张知白忽然起身凑近他。   乌穗雪话音骤停,看着张知白目光在他脸上巡逡,尴尬道:“怎,怎么……?”   “……你长这样?”张知白迟疑问。   “没有多大变化吧。”乌穗雪被他说得都有点怀疑自己,“萝小布之前拿自己萝卜搓的催熟丹药,应该就是长大了点,从十五岁变成二十多岁。”   张知白不说话,漆黑的眼眸依旧直勾勾盯着他。   不对。   ……“乌穗雪”不长这样。   他没有这么好看。   眼前人剑眉星目,羽睫乌秀,轮廓流畅五官鲜明,眉梢眼角俱是让人移不开眼的明俊,哪怕是张知白这种对长相极其挑剔的人对这张脸都无话可说。   他前面百轮见到的“乌穗雪”,没有一个人能将幼年时色若晓花的皮相与骨相长到如此……如此姝丽的地步。   张知白手指攥紧,莫名其妙有点心烦。   他强行压下情绪,继续想到:他觉得乌穗雪好看,绝不可能是因为这一轮乌穗雪稍微好了那么点就在主观上产生偏颇,但客观上长相发生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你……”他蹙眉,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你穿来这里之前,也长这样?”   乌穗雪正在往系统背包里翻镜子,“对啊,等一下,我明明记得镜子……”   “别找了,”张知白打断他,严肃道:“你来这里之前叫什么?”   乌穗雪愣住,“也,也叫乌穗……”   轰隆——!   震耳欲聋的平地惊雷席卷两人耳畔,丹药效用瞬间消散,乌穗雪变回少年模样,回头望向窗外,“什么情况,下雨……”   他一顿,猛地回头与张知白对视——小桃!那道雷是天雷!   “说怎么给我丹效都劈没了!”   “走!”   二人当机立断跳窗,以最快速度朝谢府赶去。   *   谢府内院。   血流漂橹,横尸遍地,数个黑衣刺客在院内握着鲜血淋漓的刀,戒备地看着站在院落最中央的小桃。   她浑身上下干净整洁得格格不入,手上甚至还捏了没吃完的桂花糕,与身后不远处衣襟染血,在自己亲信身旁跪地不语的谢潜对比格外鲜明。   两拨人中间有三具被天雷劈黑的焦尸,半截骨头都烧成了灰,带着火星的衣角被夜风一卷,闪烁着飘到小桃脚下,又被她嫌弃地抬脚踢开。   “谁让你们来杀人?”小桃咬完最后一口糕点,拍了拍手道,“这三个剑术很熟悉,仙门中人,怎么得到的消息?背后仙家又是谁?”   她音色清脆明亮,透着股天真气,此时此刻却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方才那道惊雷吓傻了众人,一群刺客战战兢兢,无人敢动,听她说话也是噤若寒蝉。   小桃便笑了,“不说?不说我就一个个劈过去,只留一个人性命,机会先到先……”   话音未落,所有刺客倏然脸色青紫,皮肉下涌现不详的血光!小桃笑容立马消失,当即退身往屋内跑去,期间眸光略过谢潜,裙摆犹豫了一瞬,却没有开口提醒。   失魂落魄的谢潜像是感受到什么,抬起血红的眼。   下一瞬,刺客身体被血光撕裂开,紫黑腥臭的血液铺天盖地朝谢潜扑来!   刹那间谢潜双瞳骤缩,正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寒夜中一道清光却亮在身前,紧接着玄妙的风卷散,荡起谢潜被血打湿的发丝,也扫过他狂跳不止的心。   他后仰倒地,喘息剧烈,小桃气急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少爷!”   张知白挡住毒血的下一秒立即破阵,紧而抬头望向天际,见乌云没有响动,才松了口气,回眸看向谢潜,对上他楞然的目光。   那双黯然的眼缓缓找回神采,眸光似有所动。   “怎么回事?”张知白问。   谢潜沉默半晌,苦笑道:“兔死狗烹。”   “那太子动手这么快?”乌穗雪从房梁上跳下来,对一地尸体皱起脸,不适道:“他们消息靠什么传,小桃入都是这样,太子下令杀人也是这样。”   张知白若有所思垂眸,没有回答他,只道:“你把谢潜带回去。”   乌穗雪扫了眼谢潜背后的尸体,认出那人是常年跟在谢潜身边的小厮,紧拧的眉随即松开,乖乖走到谢潜旁边,语气都好了不少,“我先带你走?”   “……多谢。”谢潜伸手阖上小厮双目,摇晃起身,与乌穗雪一同离开主厅。   此地只剩下张知白和屋檐下的小桃。   小桃秀眉紧蹙,眼里俱是不满,“凡间动用仙术,哪怕是我在,天道一旦察觉,你也会被天雷惩罚。少爷,谢潜的命有这么重要?”   张知白抬头与她四目相对,“这就是你不救谢潜的理由?”   “……”小桃偏开眼,“时间紧促,我来不及提醒他。”   “是来不及,还是没有?”张知白收剑入鞘,朝她走来,明明语气里不带任何责备,小桃却鼻腔酸涩,站在原地抓紧裙角。   “没有,我没提醒他。”杏眼里泛出泪光,小桃赌气般加重语气,“你要责怪我吗?”   张知白停步,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不近不远,声音落在空旷的厅内,尾音微弱回响。   “你想完成天命试炼,就必须谢潜引路。”许久,张知白敛眸说。   “李疏风说了,镇天命一是天生仙胎灵骨,二是人间帝王。”小桃反驳,“燮都已经是风雨飘摇,皇帝更是尸位素餐,最快完成天命的方法是直接去皇帝面前逼他开坛祭祀,再告知群臣我是正统,让我继位,然后我们回到明周。”   “……之后呢,你想天下大乱吗?”   “可人间已经很乱了!”哽咽的嘶喊刺入张知白耳畔,他看着眼前人,眸光闪烁。   小桃衣角都要被扯烂,眼圈越来越红,“你,你现在,你不让我跟你一起,你要我跟谢潜学东西,你是……你是打算把我留在人间。”   张知白不语。   小桃拧眉盯着他,艰涩道:“你要我当个好皇帝,因为你是明周剑,你不要我了,你要把我丢下,对不对?”   “小桃。”张知白没有否认,“我从未让你去当什么做什么,只是你自小跟在我身后,未曾对我以外的任何事产生过想法,我不希望你局囿于明周,困于我身侧……”   “那我就想困在你身边呢?”小桃尖利打断他,“我要对其他事情产生什么想法,我什么时候需要你给我选择?明周桃只想一辈子跟在明周白身边,只要一辈子在你身后,你不明白吗?不懂吗!?”   “……”张知白看着她。   小桃颤抖吸气,泪珠颗颗从眼底砸落,她咬唇压住哭声,深深看着张知白,半晌后哑然道:“选择……只是你想借我拯救人间的借口罢了,说到底,明周剑高义,我小小凡人是不及的。”   说罢,她再也不看张知白,转头离开。   *   另一边,安置好谢潜的乌穗雪正好从院里出来。   小桃红着眼与他擦肩而过,他一怔,下意识朝厅堂内的张知白望去。   寂静暗夜里,张知白眉眼沉郁,指尖在身侧紧扣,显然情绪不佳。   乌穗雪略一思索,小心翼翼往前几步,特意把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放重了点,吸引了堂内人的注意。   张知白目光转来,乌穗雪歪头瞅了眼,觉得自己现在过去应该不会发生什么血案,便赌了一把,走到张知白面前,“你跟小桃吵架了?”   张知白不说话。   乌穗雪思忖须臾,试探道:“因为她不想当皇帝?”   “……还是不想离开你?”   轻和的询问比夜风还要轻柔,张知白长睫微颤,看向乌穗雪。   这人大部分时候都是个蠢货,唯独在情感上敏锐又通透,轻而易举就能切中人心,明周时反刺他“同病相怜”是如此,现在看见小桃与他争执亦是如此。   不同的是张知白这次没生气,只是一言不发。   乌穗雪无奈,语气放得更软,引着张知白开口似的,“她很了解你,你们之中不存在什么误会,一定是有什么她想不通的点,而你不能说。”   没回应。   “我猜猜啊,”乌穗雪来找他眼睛,“是轮回吗?”   扣在白衣边的手指动了,乌穗雪便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微微垂眼,“某次轮回里,她跟你说过,她想留在人间。”   ——“少爷……你说天命选择我,是不是,也是种信任。”   ——“民生疾苦至此,生灵如此哀嚎,我想为他们做点事。”   穿着繁复宫装的清丽面孔在眼前浮现,她站在旧往之中,望向远方的眼神不知何时已经带上他无比陌生的成熟。多少次轮回他早就记不清,却记得那些没能护住她的时刻,无论是“明周桃”还是“帝元铃”都没能留下自己的名字。   都没能在这个世间留下自己的痕迹,就被牵扯进他沉痛的命运之中死无全尸。   他让她离开,一是不想再让她被“明周白”掩盖,二是……他真的,护不下她。   但是说不出口,孑孓独行的数千年,未曾有一次出口。   直到现在,直至此时。   “我让你揣测了吗?”张知白扫向他。   “那真是抱歉啊小少爷,”乌穗雪还是那副表情,眉眼温和,双眸如星,“我已经妄加揣测了,现在要怎么办?”   哄人吗?语气这么恶心。   张知白表情一时更凶恶,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乌穗雪见好就收,顺毛道:“我给你看样东西。”   *   他扫开系统屏幕,在个人界面操作了什么。   张知白注意到他的等级已经升上26级,现在是筑基中期,忽而问:“我有等级吗?”   “啊?”乌穗雪愣住,随后反应过来,“应该也有,但是人物卡要到30级解锁,我现在只能看见角色头顶上的名字标签。”   说罢,他指尖点上个人界面左下角的“灵宠”按键,一道灵光闪过,长着三片翠绿萝卜叶,短手短脚的萝小布在地上隆重登场。   张知白立刻就想起不久前房梁上张嘴咬人的萝卜,盯着它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默然想:这萝卜竟然有嘴。   长嘴的萝卜得意洋洋,用自己还没叶子长的萝卜手从身后不知哪里掏出了一个精致庄重的黄金令牌,嘴里还不断说着什么。   叽里咕噜的萝卜语里,张知白眯起眼,神思迅速定位到那个耽溺于烟花柳巷里的太子,当时他从床帐里出来,塌边散落的外袍上好像就有这枚令牌。   “那群禁军也是令牌吓走的。”乌穗雪补充道,“当时场面混乱,那个太子一听房顶有人,忙不迭就跑了,我就让萝小布顺手去捡了回来。你说我们有可能凭这个混进太子府吗?”   萝小布竭力抬着手把令牌递给乌穗雪,却被张知白弯腰截胡,它叶子一抖,跑到乌穗雪身后,张知白看着手上令牌,“你去太子府干什么?”   “你不是打算去吗。”乌穗雪抱起萝小布,“这个燮都皇室,皇帝搭线明周,太子牵扯玄天,人间和仙门这么泾渭分明,也亏他们一上来就能跟仙门两大剑修派系扯上关系——还扯得很明显。”   “那个凡人能在宜春宴上出现,你家家主不知情我是不信的,再者我们下凡才多久,玄天剑修就直接来头顶找茬,做事一点都不隐蔽,甚至直接惊动了小桃身上的天雷。”   “这背后人吧,肯定身份不凡,按理说身份贵重的一般都有心机,但是他却马脚众多。”乌穗雪搓着萝卜叶,“这种做派,要么是蠢,要么是在给你下战书,战书地点,不是那太子府,就是那皇帝宫。”   “皇帝那边你一出现他就知道小桃来了,所以你肯定不会去,只能是太子府了。”   叮铃,张知白收紧令牌,尾端流苏垂铃轻响。   他瞥了眼乌穗雪,“你有时候还不算蠢。”   乌穗雪:“……我大部分时候都不蠢。”   “呵。”张知白把令牌丢还他,乌穗雪手忙脚乱接住,听他道:“那太子知道令牌丢了,用它跟说自己是刺客有什么区别?既是战书,直接去谁又会拦——还在那愣着干什么?”   乌穗雪一顿,“你终于愿意大发慈悲带上我了?”   张知白懒得应这种废话,乌穗雪将令牌收进背包,把萝小布放在地上,“去哄哄小桃。”   张知白眸光微动,见萝小布噔噔噔跑了,才收回目光,乌穗雪正好到他身边,“走吧。”   “……”张知白没动。   乌穗雪:“?”   张知白看着他。   乌穗雪与他面面相觑须臾,突然意识到什么,在张知白身边慢悠悠绕了两圈,歪头狡黠笑道:“诶,你还有路痴这个属性呢……嘶!”   “带你的路。”   张知白收回脚,抬手揉过通红的耳尖。   *   不多时,太子府外。   “是我思维狭隘了。”乌穗雪木着脸,“我太天真了,都在仙侠世界了,我居然还想着用令牌走门。”   张知白不耐烦地看着他。   “别这个表情。”乌穗雪闭上眼,“我长这么大一直遵纪守法,实在太强人所难。”   张知白抱起胳膊。   乌穗雪做了会心理准备,终于狠心睁眼,从墙头磨磨蹭蹭起身,望着足有四五米高的墙心如死灰说:“好吧……”   他缓慢地挪动身体,刚要找角度跳下来,不远处忽然传来喧哗,乌穗雪心一抖,一时也顾不上姿势,直接从墙上往下跳,本以为自己会摔个四脚朝天,一只手却在那刻握住他手腕,旋即借力带着他滚入草丛,直接把他压在身下。   乌穗雪心脏要停了。   昏天暗夜,狭窄草丛,两个少年挤在一处,乌穗雪看不太清,却能清楚感知到张知白膝盖压在他腰腹中间,两只手,一只手按着他肩膀,一只手按着他手腕。   头也抵得极近,长发自脑后垂下,从胸膛扫到他的喉结,轻轻痒痒的,叫乌穗雪心乱如麻,更别提还有一股冷冽的清香。   从刚认识第一次沙海里抱张知白的时候他就想说了!   一个男的,为什么会这么香啊!?   感谢违法乱纪,感谢黑灯瞎火,感谢祖国十八岁未成年的教育……   乌穗雪努力屏蔽着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偏过头闭眼不去看张知白,却发觉闭眼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更明显,实在忍不了,只能在神识里轻声说:【那个,张知白……】   都没说完,张知白立马拧眉看来,对上视线的瞬间乌穗雪就知道自己可能闯祸了,二话不说闭嘴,和张知白一起从草丛间隙里窥向外面。   接近的喧闹只停了一瞬,很快恢复原状。   只见不远处房屋旁,几个家丁和侍女赶出一个衣着富贵的少年,少年身披锦衣,腰上环佩玉饰叮咚,眼花缭乱里有一道配饰格外引人注目——灵玉火纹,泛着红光。   张知白双眸微眯,乌穗雪也觉得格外熟悉。   一定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能叫他二人都觉得眼熟,必然是仙门灵物——这人是谁?和下战书的幕后黑手有关吗?   “侯爷。”家丁为难道,“太子殿下说了,不让您入府,您何必为难我们这些小的呢?”   “狗奴才你胡说什么,我跟我太子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交情好得很!”那少年还要绕过他们往里挤,“不过回封地几年,怎么就不让我入府了,让开让开,我有事找他欸欸欸……”   “您叫殿下日日沉溺花楼,陛下龙颜大怒,罚殿下禁足了大半年。”家丁道,“殿下说了,见到您就要打出去,如今好言相劝,还请侯爷怜悯我们这些下人吧。”   少年笑容僵在脸上,啪的一声展开腰间金扇啧声挽尊道:“算了,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本侯爷也不自讨没趣了,你们回去吧,本侯爷自己离开。”   “这……”仆从们有些犹豫。   “干嘛!”少年瞪眼,“还真想把本侯打出去不成!?我好歹是皇亲国戚,自己会走好不好!都已经出了内院,担心什么呢担心……”   仆从们不敢招惹他,全部退了下去。   待到人群远去,那蛮横的小侯爷眼一凝,直接朝草丛走来。   脚步声渐进,张知白眉骨下压,负手抽出腰间剑。   寒光倒印在草中两人余光里,他们同时压低呼吸,见那侯爷抬手按上草丛,方要撇开,一道出乎意料的剑意骤然刺来!   “!?”侯爷侧身躲开,那道剑意却没结束,直接劈开草丛,张知白反应极快,转瞬拔剑,刃边叩击的瞬间竟觉虎口震痛,连退三步,后跟抵在墙上。   一时间场内四人全部愣住,最边上的少年侯爷先是看着张知白的脸怔然,随后才反应过来,“等会,你们都谁?在太子殿下的院子里干什么?!”   张知白凝重执剑身侧,闭口不言,乌穗雪察觉到什么,往一边站起身,那侯爷左看右看,又大大咧咧开口:“喂,你们谁说两句啊?再不说话我叫人了。”   寂静。   翻涌的杀意在对峙寒意中相撞。   张知白脸色结冰,握紧自己在方才撞击中还在细微颤抖的铁剑,乌穗雪悄然后退两步,两人警惕至极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黑衣人身上,他带着笠帽,浑身上下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唯有手中重剑寒光雪亮,压在人神经之上。   下一瞬,黑衣人骤然提剑朝乌穗雪劈来!   瞬息之际乌穗雪动作极快,从背包里抽出长剑拼尽全力抵挡,虽然只争取到一个瞬间,也足够张知白闪身而上!   长剑与重剑相抵,极致的技巧和力量对碰,兵戈剑影在另外两人面上划过,乌穗雪翻身滚到远处,立刻回头看去。   张知白与那黑衣人已经过了十几招,黑衣人每一剑都有撇开他朝乌穗雪偏的意思,却都被张知白硬生生抵开!   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本应化作齑粉,但张知白每一招都能接下,并在转瞬间卡住重剑来不及反应的破绽,丝毫情面不留,直取那人性命而去!   “好生厉害!”   背后忽然被人抓住,乌穗雪下意识回头,那侯爷扒着他的衣服,双眼都在放光,“太厉害了!这么短的时间,他至少换了三套剑法!寻常修士一辈子都钻研不明白一套,他那么多套居然能全部融会贯通!你们是——嗬!”   重剑如箭飞刺,直击二人!   乌穗雪当即抬手,法阵刚在掌心闪了个边,下一瞬“铿锵”一声,张知白抬剑利落甩开,重剑深插入地,白衣飘飞眼前!   “……”侯爷心有余悸捂住心脏。   乌穗雪却看见了张知白撕开的虎口,鲜血顺着伤口涔涔流进剑柄,沿着刃边滴落,于暗夜里极其容易被忽略。   明明有法阵相隔,乌穗雪手心却也开始疼,还生出一股锥心的无奈。   那黑衣人是冲他来,但他能帮张知白什么。   ——“若非你使了妖术,你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小桃的话忽然回荡在耳畔,乌穗雪攥紧五指,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盒微型弩箭。   这是他在稻花村时做完新手任务送的,当时系统给出的道具介绍是:刃尖剧毒,可以用它杀死操控傀儡的人,从心脏里夺宝。   那时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对这种玩家心态随意杀人夺宝的事情并不认可。   正常社会里长大的人无法认同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法则,因此放在背包里从未使用过,但此时此刻……   我是,正当防卫。   ……我只是在正当防卫。   乌穗雪呼吸颤抖,拿起弩箭,对准了不远处的黑衣人。   *   “咔哒。”   弩箭上膛的声音响在耳畔,乌穗雪唇线绷直,紧咬的齿关在口腔内弥漫出血腥。   他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箭尖瞄准几次都无法对准,害怕、犹豫、恐惧、茫然在他内心交织,最后在张知白再度被重剑击退那刻狠下心!   【傀儡线x1 道具使用】   【道具描述:牵丝朽木为傀身,只要绑定即可控制他人(修为差距不超过5级)】   银丝傀线凭空闪现,绑住了乌穗雪自己手腕。   刹那间抖动消失,他持驽平稳,箭头在暗夜中闪着阴毒的光,倒映在他缩紧的瞳孔中。   他眼眸眯起,对准黑衣人一字字告诫自己:我要……接受规则。   “哐当!”张知白反身提剑,手掌伤口撕裂,血液溅上白衣衣角。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法则。   毒箭对准黑衣人心脏,系统霎时闪现【命中率83%】【生存率10%】,乌穗雪喉口滚动,傀线在他手腕收紧,勒出一道淋漓的血线,却不比他眼底通红。   不远处张知白再度一剑削上黑衣人脖颈,他剑招极其凌厉锋锐,这一剑更是精湛到堵死了黑衣人所有退路,将战局瞬间逆风翻盘,叫那黑衣人避无可避!   但刃边分明切进喉咙,张知白感受到却不是血肉割裂,而是一股接近空茫的虚无!   电光火石之间,他飞速反应过来——这黑衣人里面是空的!   事出有异必逢大变!张知白当机立断回头,“乌穗——”   晚了!   流矢自颈侧擦边而过,刺中身后朝他劈来的黑衣人心脏!重剑哐当落地,极短的瞬间,张知白与乌穗雪染血的眼眸对视,但还没来得及辨明那双眼里的情绪,乌穗雪神情突变,起身拽住张知白!   他身后的侯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句“什么”才喊了半个字,从黑衣人身上爆发出的灵力便扼住在场所有人咽喉!   转瞬之间所有人都意外朝黑衣人看去,只见他身上闪出一道传送阵,牢牢锁定住三人,紧接着太子府头顶乌云飞速聚集,甚至都没有给反应时间——   轰隆!!!   亮白惊雷淹没整个外庭。   *   浑身上下都在钝痛。   张知白撑起身子,适应了一会黑暗,才抬头看向周遭。   千钧一发之际,黑衣人最后的传送阵让他们躲开了天雷,把他们送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地方。   张知白伸手触上墙壁,砖石平整,地面潮湿,应当是个修建在地底的密道或者密室。   他没有乱动,先燃起指尖火找人,周围不见乌穗雪身影,倒是找到了那个不知干什么的侯爷。   正横七竖八的躺在墙角,脸上身边都是被砸碎的环佩玉饰,看起来被砸得不轻。   张知白走到他身边,捞起他腰带上的灵火红玉,用玉穗敲了一下他额心,侯爷瞬间转醒,先迷迷糊糊对张知白喊了句“天仙”,随后眼瞳便凝在红玉上,立刻清醒道:“还给我!”   张知白起身躲开他夺玉的手,“两仪天何曾能收入间皇族了?”   侯爷僵住,脸孔煞白地看着张知白。   “皇室无法修仙,这是天地钦定的法则。”张知白垂眸冷视他,“这令牌是你偷的?”   “什么偷的!”侯爷起身,“我堂堂正正拜在两仪天门下!还给……”   “找个人。”张知白打断他,“两仪天法修卜卦为基础,找到那个方才与我一道的人,我便还给你。”   “……”侯爷神色闪烁,“看你,看你长得好看的份上,帮你一回,你,你最好别出尔反尔。”   说罢,他朝周围望去,微弱的光亮下七个石门门洞幽幽,迷宫似的,若不动用仙术神识,只怕人能被困在此地半月有余。   侯爷回头看了眼张知白,张知白默然盯着他,手边剑刃雪亮。   多余的心思瞬间被掐灭,那侯爷认命的从袖袋里拿出占卜罗盘,带着张知白往前走。   张知白暗中观察他动作,卦盘运用熟练,不像生手,只是演技略差了些,往往走到道口,卦象还没出来人就已经往石门那边偏。   看来此地是太子府密道。张知白想,这侯爷来过这里,对路线很熟悉。   但方才那群太子仆从也说过,此人回封地几年不在燮都,对密道的记忆不可能这么清楚,所以他近期内肯定暗中潜入过此地,借机摸清了路线。   莫名入都,密道踩点,密道尽头必有至宝。   又是意图修仙的皇亲国戚,在这个时段鬼鬼祟祟,张知白想也不想就知道这“至宝”必然和“天命”相关,但为何当时潜入时不拿,偏偏要在今日出现?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今天。   张知白手心攥紧剑柄,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无数画面在眼前浮现。   谢府,乌穗雪抱着萝卜,信誓旦旦,“这种做派,要么是蠢,要么是在给你下战书。”   外亭,剑尖划过黑衣人脖颈,却骤然刺空。   打斗中,越过他剑刃直朝乌穗雪而去的重剑。   所有的事情,不是冲他、也不是为小桃和天命来……是向乌穗雪!幕后人知道他们今日入都,是冲着乌穗雪来的!   乌穗雪有难!   “别装了!”张知白当即扯住身前人,“密道尽头在哪!?”   侯爷还要狡辩:“啊?我……”   张知白攥紧灵玉,咔擦一声玉碎声,那侯爷声音消失,张知白音色沉冷至极:“尽头,在哪?”   *   乌穗雪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哪。   明明上一秒他还抓着张知白手腕,下一刻眼前就陷入了一片漆黑……也不是全然黑暗,至少他看自己能看分明,环顾四周,应当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内,四下无人,极度寂静。   他尝试喊了几声张知白,没有人回应,又打开系统,不知道抽什么风,全部显示【错误】状态,正在紧急修复。   “……”乌穗雪有点没辙了。   太安静了,触目所及皆是浓郁的黑,看不见人影,看不到尽头。   好像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似的。   “……”   手心开始发汗,乌穗雪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茫然地往周围走了两步,强行提起嘴角喊道:“知白?”   无人回应,乌穗雪脸色逐渐苍白,下意识抬高声音:“张知白?你在吗?”   呼吸开始急促又沉重,连耳畔都泛起嗡鸣,乌穗雪在原地手足无措,深呼吸几次才强行镇定下来,开始摸索这黑暗的边界。   没关系。没事。能回去。他默默安慰自己,却在抬手的瞬间,注意到自己手腕血肉模糊的勒痕。   那刺向黑衣人心脏的毒箭霎时闪现眼前,乌穗雪唇角紧抿。   对这个世界原本的恐惧在瞥见血痕时好像又压上了什么格外沉重的东西,坠在他心里,无声堵住呼吸。   我杀人了。   我能回去吗?   真的还能回去吗?   想法在脑海中盘桓不去,乌穗雪无助地握住手腕,伤口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他紧咬着牙关,明明疼得呼吸都在抖,却依旧执拗地擦着上面的血。   好像干净了就能否认什么,伤口更烂一点就能弥补什么。   “张知白……”唇齿下意识咬出这个名字,带着隐晦的期盼与纠葛的怨。   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乌穗雪一顿,下意识看去,余光却在那刻扫到了什么东西。   搓手腕的指尖终于停下,他向那处望去。   不远处四五米的地方,不知何时静立着一个褐红色的长匣,边缘四角都镀了金边符文,匣盒中心垂挂着形状独特的金锁。   乌穗雪红着眼端详锁扣须臾,迟疑地从怀里拿出太子令牌。   他走上前,将令牌扣上锁扣,转动打开匣子的瞬间,一柄古朴灵剑携寒风铺面而来,下一个瞬间,漆黑的场景如天幕将明褪色,凛冽寒雪自万里天穹飘落。   【第六十九次轮回】   雪落在乌穗雪鸦羽般的长睫上,他目光低垂,方才的灵剑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银刃染红,他身上手上都是触目惊心的血。   天地白茫中,乌穗雪意识到什么,回头望去。   那个被他当作情感支撑,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墨发半挽,白衣沾血,衣袂在凛冽寒风中猎猎飘荡。   他长大了很多,少年青涩自那副工笔画般的眉眼里褪去,只是静静伫立于原地便已光华夺目,令世间一切文藻修饰都黯然失色。   “你要杀我。”   乌穗雪听见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开口,嗓音颤抖,满是不可置信,“明周白,我没有对不起你,你为何还要杀我……”   张知白没有回应,他将剑从脚边尸体拔出,朝他走来。   朔雪里,那张脸肤色格外苍白,眉眼漆黑而明晰,眼瞳如同死水深潭,透不进一丝光。   明明还是个有呼吸的活人,却像被绝望浸透,一举一动都堪比行尸走肉。   死亡的恐惧彻底压碎身体主人的理智,他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力气,在张知白凑近的那刻提剑猛刺。   剑尖突破护体灵力,刺进张知白单薄的肩胛。   血顺着刃边流淌进手掌,他与那双深渊般的眼眸对视,惊恐地发现他竟毫无反应。   神色淡恹,眸底甚至生出些许让人毛骨悚然的期盼。   仿佛希望他能彻底杀了他。   “疯子……”难以置信的咒骂从口中传出,逐渐凄厉,“疯子!疯子!!!”   “我想知道。”张知白恍若未闻,还在朝他凑近,剑刃深深穿透他,“为什么这一轮你什么都不做,所有事情依旧会发生?”   他将心脏弱点袒露在他眼前,“你告诉我,为什么?”   没有回应,只有胆颤的哭咽,“你不能杀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张知白凝视着他,忽而笑了,“乌穗雪,原来这世间于你我而言,就只有你死我亡这一种结局……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他抬手握住刺穿他的剑刃。   下一刻,湮灭一切的灵光覆盖乌穗雪视野,再睁眼,耳边哐当一声,长匣灵剑和他一同摔落在地。   乌穗雪浑身被冷汗浸透,重影的视线里,四周已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石板灰暗的密室。   他伏在地上喘息剧烈,渗透入骨的寒意让他手脚一片冰凉。   他抬起被泪与汗浇透的睫,系统屏幕正在他面前盈盈闪烁。   【第二章·燮都天命归】   【任务进度:12%/100%】   【获得灵器·天玺剑√】   【警告:请勿偏离任务主线】   冰冷的鲜红字体映入乌穗雪眼眸。   他定定与系统屏幕对视,恍然明白了今日一切事件的根源。   并非针对张知白他们,而是他。   是系统在警告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若即离 他真要爱上   耳畔好吵。   乌穗雪神思恍惚,兵戈铿锵的响动与混乱的喧嚷在他耳畔含糊不清,他应当是被什么人背着,背他的人步伐慌乱,颠得他头痛欲裂,惨叫混在耳鸣里不断回响。   “我他爹的!我他爹真是被你们害惨了!!!小心!”   一片剑刃连击声,无数兵甲重声倒地,无数“别跑”“抓住他们”喊叫声中,张知白清冷音色如此近又如此之远,只淡声道了句“走”,便再没有其他的回应。   但乌穗雪手腕疼得厉害,他努力想睁开眼睛,意识却愈发朦胧,只能感觉到一切声色都如海潮般褪去,唯有那道声音在他耳畔回响,余音不绝,将他的意识带回初次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天。   毫无准备,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天。   【序章·莫欺少年穷】   乌穗雪迄今都记得被人扯着头发喊醒,冰冷的水直接泼到他脸上的惊诧,当时他什么情况都弄不清楚,先被人按着头跪在地上,头顶人不断说着“废物”“野种”之类莫名其妙的词汇,辱骂一句便踩他一根手指,还发出极其难听的嘲笑。   乌穗雪脑袋嗡嗡的,眼前闪现出系统屏幕,让他拿起身边的刀,开始进行【武力新手教学】。   他拿了,欺负他的人被他重伤,那是乌穗雪第一次在活人身上看见这么多的血。   难以遏制的恐慌几乎压垮他,隐秘快感从内心深处油然而生时,乌穗雪更是恐惧非常,他当即扔开刀连滚带爬喊人,才在最后关头救下那欺负他的少年。   乌穗雪这辈子都没有过这么害怕的时刻,那天,他序章任务失败,身处的家族二话不说将他赶了出去,他一个人游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晚上会听见野兽贪婪的嗥叫。   担惊受怕的第十七天,他在系统地图的指引下来到新手稻花村,这里的每个村民都善良柔和,充满新手村的质朴气息,乌穗雪松了口气,本以为自己总算到了正常的世界,但是晚上依旧睡不着。   不止睡不着,情况还愈演愈烈。   一开始是晚睡,后来做新手任务种田钓鱼,发觉每个村民平常都好好的,一到任务时刻就变成只会重复一句台词的NPC后,彻底睡不着了。   明明周围人声鼎沸,乌穗雪却觉得,怎么这个世界寂静到只听见他一个人的呼吸。   听见另一个人呼吸的那天,那人照面就杀了他四次。   剧烈的心跳堵在喉口,破碎的喘息回响耳畔,乌穗雪心里明明畏惧至极,死亡的刀尖就悬在他头顶,杀意的剑柄就握在张知白手心,他心里却生出一股格格不入的委屈与怨怼。   为什么才来?   他想。   他清楚自己跟他利益相悖,张知白要他的系统,而系统是他唯一回家的希望,也明白他们是立场上的生死宿敌,张知白要夺取他的主角身份,他就不能存在。   但是不知缘何的同体连命让他们来到微妙的平衡点,在这个平衡点上,乌穗雪能轻而易举掩耳盗铃,假装两人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矛盾,只要张知白不提,他就不会说。   为此,接近他,靠近他,寻找他,不满他身边存在任何一个可能相伴一生的人。   这种毫无立场,近乎扭曲的心态并非出自喜欢,只是乌穗雪太害怕一个人,更害怕被这个世界规则吞噬。   如果呆在张知白身边的话,是否就有破局的可能,是否他还能维持住正常的人性,等到一切结束,就这样安然地回到他原本的世界?   乌穗雪是这样想的,但系统并不允许。   所以做了这么一个局,所以给他展示了轮回存档。   告知他——你什么都不做,最后只能毫无反抗之力被张知白杀掉。   乌穗雪为此冷汗淋漓。   却不是因为系统的设局与幻境,而是在那个瞬间惊觉,有一轮的“乌穗雪”什么都没有做,   可他为张知白杀人了。   他为张知白违背原则,   他真要爱上张知白。   *   谢府。   “太医说了,没受什么外伤,应当很快就能醒了。白公子,您身上还带伤,先去休息吧……”   张知白坐在床边,墨发如瀑,逶迤散落至床上人的指尖,闻言淡然垂眼,眸光从自己掌心的绷带扫过,“不必,我等他醒。”   谢潜脚步顿住,衣袖里的指尖些微蜷缩,目光落在床上昏迷少年的眉目上,半是感慨半是试探道:“您与他真是兄弟情深。”   “……”张知白抬眸看他。   谢潜与他眼神相撞,在窥见其中冷淡的瞬间立马垂目,指尖攥紧,转移话题道:“方才太子府来人,说昨夜有三人联合偷窃太子府宝物,其中一人为靖武侯,另外两人行踪不明。不知公子……”   “不是你该管的事。”张知白偏回头,只留给谢潜一个苍白的侧脸,“那靖武侯能解决,你做好你分内的事即可。”   谢潜沉默须臾,落寞地望着张知白开口:“……既如此,就不叨扰公子了。”   说完,谢潜扶手退出门外,张知白余光扫了一眼,瞥见了门口一闪而过的粉色衣角。   他等着人进来,却半天都毫无动静,再望过去,裙裾边沿已经消失。   张知白无声叹了口气,随后拧眉看向床上昏睡的人,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眉心紧拧,神色痛苦,眼圈至今泛着红。   ——若只是梦魇便罢了,最关键梦得体内灵脉一片紊乱,连累他都跟着一起灵力乱冲,不得不待在这看着人,顺带给他调息。   麻烦……   张知白眉梢眼角俱是烦躁,有心把他打一顿泄愤,最后指尖却还是抵上乌穗雪青筋暴突的手腕,微弱的莹白灵光如水流汇进经脉,冲刷着扭结的经络,引导气息走向。   张知白看着那张脸,不由自主想起昨夜那个眼神。   毒箭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乌穗雪望向他的那个眼神。   薄唇微启,对他的关心第一次,轻且模糊从他口中问出,“你……”   手掌下的指尖忽而动了,张知白一怔,见床上昏睡一夜的人终于睁开双眼,还含着泪光的惺忪双眸茫然须臾,在寂静中与他对上视线。   无意识提起的心终于放下,张知白蹙眉看了眼自己平息的灵脉,正要开口跟他算账,那人却骤然收回被他触碰的手腕,连忙起身,神情意外且复杂地看着他。   喉咙口的话抵在齿关,张知白看着他满含畏惧的眼睛,原本还算轻松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乌穗雪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有些尴尬地抬手摸了摸后脑,笑道:“抱,抱歉啊,我没想到旁边有人,我们这是回到谢府了?”   张知白没说话。   “哦,是,对了,昨晚,昨晚太子府的事,没问题吧?”乌穗雪硬着头皮继续开口,“你把我背回来的吗?谢谢你啊,那个,你……”他眼睛四处乱瞟,注意到张知白手掌绷带,“你伤怎么样了?”   “……”张知白起身。   乌穗雪下意识开口挽留,话说一半想起什么,又在张知白冰冷的目光中硬生生咽回去。   两个人一站一坐,一人目光凝视,一人躲闪不语。   鸟雀自窗外棱窗惊羽而过,摇动的吱呀声掠不起房内死寂的湖。   不知过了多久,张知白的声音才轻轻响起,“乌穗雪。”   乌穗雪一抖,将身边床褥抓出褶皱。   他沉默等待下文,却没再听到什么话,余光里,张知白神情重回冷寂,平静转身离开。   *   走出门时,粉色的裙摆又在他余光里飘过。   张知白停步望去,小桃躲在不远处亭廊廊柱后,浅红色发带在深春草绿中摇晃。   他刚被人摆了一道,现在心情极差,但对小桃总有些多余的耐心,见状站在原地,看是小桃过来找他,还是他上前去找小桃。   大抵是察觉他没走,小桃小心翼翼回过头来,躲在廊柱后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铜铃般的杏眼一眨,立刻皱眉收回,鼓着脸靠在廊柱上,看起来还没消气。   张知白眼眸微敛,抬脚走入亭廊,绕过拐角时小桃回过身,站在远处瞪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拿出芥子袋扔来,被张知白抬手接住。   他打开看过,里面都是李疏风给的丹药神器。   “手伤!”小桃抱臂喊。   “……”张知白抬眼看她,“之前……”   “免谈!”小桃打断道,说罢,人往亭廊外跑去。   张知白看着她渐远的背影,在原地攥着芥子袋,忽然感觉有点累。   深春时节,琉璃瓦下深红廊旁,枝繁叶茂万物熙攘,张知白一身孤寂白衣,伶仃在亭廊的纵横处,像天际间一缕无声飘荡的魂。   他眼睫微垂,又想起乌穗雪那个畏惧疏离、将他推开的眼神。   “……同病相怜。”   那句揭开伤疤的话再度回响耳畔,张知白嘲弄地提起嘴角,没有发出声音。   “你在干什么呢,张知白。”他问自己。   无声诘问消散在空气中,张知白深深闭眼,刚重新沉下思绪,感知骤然被触动,他当即戒备转身。   只见一个狼狈的人影从谢府墙上翻了下来,紧接着从草丛里探出头,抱着自己一众大包小包控诉道:“我真他爹被你们害惨啦!!!”   “好歹是仙门中人,”那侯爷撇开脑袋上的叶子,泪眼汪汪,“我实在躲不开太子府的追杀,你送我回封地,不过分吧?”   “……你封地在哪?”   “美人,你是仙门人,肯定也是为天命试炼而来。”   侯爷从草丛起身,“我也不瞒你,两仪天谶纬算过了,天命试炼历劫证道处,就在我的封地——靖阳河间。”   作者有话说:   还推开他,知白现在要丢下你走了你就哭吧萝卜接下来我们将欣赏《微型火葬场之红烧萝卜》7.3俺考完之前都是写完就发,等到7.3考试考完之后我们固定更新时间(笔芯) 第30章 分离夜 【人物提前   “近年燮朝动荡,民间叛乱迭起,战乱本就满目疮痍,又逢去年十月靖阳河涨水,大水直接淹了半个河间郡,之后疫病就以河间为源蔓延至今,病情怪异来势汹汹,派去的名医皆手足无措,甚至在燮都近郊也有病例。”   谢府后门。   谢潜眉目在灯火下半明半暗,他担忧地看着张知白,“我今日上朝已向陛下请旨,多不过半月,太医署和救灾粮银便能备齐南下,公子非要在此时一人独往吗?”   张知白站在马车旁,还没说什么,马车里先探出一个头,抱着包裹急道:“哎呦我他爹真服你了,谢止危你怎么从小到大都是这个婆婆妈妈的性子,他是……唉!他不会病死!但是再不走我肯定会被杀!”   谢潜瞬间无语,满含忧虑的双眸看向车窗时就只剩嫌弃,侯爷完全没注意到,还在忌惮地左右乱看,“追兵半个时辰内必定要来谢府搜查,算我求你们了,少说两句吧!天玺剑失窃那狗皇帝绝对饶不了我,我真的会死啊!”   张知白:“……”   谢潜眉梢抽动,忽略他道:“公子与那两位商量了吗?”   那两位。   是在说小桃和乌穗雪。   小桃那边他一早便言明,会先行南下肃清在人间浑水摸鱼的修士,让她安生待在燮都,至于乌穗雪……张知白现在不想见他,更不想跟他说话。   暂留他在燮都翻不起什么风浪,一来小桃会看在同体连命份上牢牢看住他,二来这一轮的乌穗雪虽蠢本性却算看得过去,即便没有张知白看着,大抵也不会干涉小桃的天命试炼。   哪怕干涉也无关紧要,张知白清理仙门渣滓最多十天,天命试炼正式开始前,他至少有两个月的时间来跟乌穗雪算账。   只是若真走到如此地步,他与乌穗雪之间,就再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他思绪一顿,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担心这个,自嘲从他眸中一闪而过,谢潜还来不及看清,张知白就转身挑开车上垂帘,上车前想起什么,清冷的侧影停住,漆黑的眼珠转向谢潜。   “说来,有件事还麻烦谢大人。”   谢潜赶忙上前,“公子请说。”   “燮都暗流涌动,劳请费心小桃。”   “这是自然。”谢潜点头。   “至于另一个,”他嘴角勾起,嗤笑一声,“别死就行。”   谢潜:“……”   谢潜:“?”   还来不及问是什么意思,张知白已经弯腰进车,车前马从鼻腔里发出咈哧声,随即踏开马蹄,带起滚动的车轮,于暗夜里驶向远处。   谢潜目送了须臾,才转身回府,踏入门槛的瞬间,藏在余光暗处的粉色裙影差点把他心跳都吓停。   他往旁边连退三步,极为意外地盯着眼前这位鬼一般飘荡的燮都王女,往日的天真无邪在她稚嫩的面孔里消失殆尽,面无表情盯来时,极黑的瞳仁深处泛着冷质金芒,如同猛兽般叫人脊背发凉。   虽有亲缘关系在,但谢潜从她身上感知不到一分血浓于水的亲近,反而是携着极淡杀意的疏离。   “殿下。”谢潜迟疑须臾,喊出这个称呼,“您这么晚……”   “你说。”小桃打断他。   “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谢潜:“……什么?”   小桃意味不明地盯着他,往日清亮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沉闷,“……你明明连他是谁都不清楚。”   谢潜愣在原地,不明白她是何意思。   小桃依旧靠在门边,她整个人都陷在黑暗里,唯有眸光幽亮,犹如一把薄且利的刃,半晌,她才继续道:“谢潜,我愿意听你教导了,但是你得帮我拿到一样东西。”   谢潜蹙眉,“什么?”   “帝元朗。”小桃眯起眼眸,她背在身后的指尖按着自己手掌——那是张知白受伤的地方,“我想要他的项上人头。”   *   另一边,在张知白仙术作用下安然无恙出城的侯爷长舒一口气,瘫倒在马车边。   “果然没感觉错,”他苍白的脸恢复了些血色,“你能凡间一定程度内动用灵力,这种人少之又少,我也就知道两仪天昭月印法修了,你是哪派的?是剑修吗?”   张知白抬起两指解除隐匿法阵,灵光无声从马车上散去,逸散的光点里,他有些意外地看向眼前人,“你真是两仪天修士?”   “什么叫我真是两仪天修士?”侯爷震惊弹起身,“我一直都是好不好!那令牌……我令牌,在这,”他从身上摸出被张知白徒手捏出碎缝的灵火红玉,“你不会觉得这令牌是我偷的吧!?”   张知白没有否认。   侯爷更为震惊,“简直是血口喷人……就算你长得好看也不能这么侮辱人啊。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燮朝七百年六十二代,公卿贵族百万人,可就生了我一个天生阴阳眼,一下来就彩云密布流凤盘旋的修仙天才!”   “……”张知白扫了他一眼,显然不信。   那侯爷苍白脸色瞬间转红,显然忍受不了别人不把他当修士看,“我这就证明给你看!”   说着,他双手结印,屏息凝神,把自己憋得面目通红,也没调动半丝天地灵气。   张知白看在他昨晚帮他们撤退的份上容忍了一会,但耐心实在有限,正要开口打断,却在那一刹看见那侯爷双瞳闪现星轨阵盘,紧接着一股极为危险致命的气息攥紧张知白心脏,如同被命运的眼神凝视!   甚至都来不及反应,轮回记忆就毫无防备从脑海深处被勾出,空茫雪野里无数血泪厮杀从张知白眼前飞速晃过,他瞬间冷汗频出,都来不及说什么,一句苍茫的咒语如黄钟大吕震荡他心魄。   ——“以吾骨血,”   恍若再度回到天工域幻境,墨子钟声色泣血。   ——“献祭天地,血为灵祀,骨为连结,祈,天生救世之人……”   天工域内尸横遍野,跪伏者前红傀如血,藏悲音里宿命回响。   张知白脑海神经猛然抽痛着炸开,他瞬间捂着头起身,马车摇晃着失去平衡,喘息剧烈望去,只见那让他惊出一身刺骨冷汗的侯爷手忙脚乱压住马车另一边,看向他的眼神震惊至极。   他显然不知道为什么张知白会有这么大反应,刚要说话,张知白断然拧眉抽剑,剑鸣划开,尖端直指喉口命脉,那侯爷放下的心重新提起,惊恐求饶:“等会,冤枉,我什么都没干!我——”   “你叫什么,两仪天…何派,又,师从何人?”张知白头痛欲裂,连话音断在喘息里。   侯爷支支吾吾,“我,噫!”剑刃猛地从他耳侧刺进马车木板,侯爷当即大喊:“王至轩!我名王至轩,两仪天荒日野,没有师从,术法都是自己琢磨的!”   他瞳孔剧烈颤抖着,喉结在剑刃下上下一滚,恐惧道:“我没有说谎……不然我何必回燮都,何必回河间郡夺取天命?因为我,我资质极差,两仪天,根本没有人肯教我……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对天道发誓……没有说谎。”他一字字重复。   张知白与他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长剑哐当落地,王至轩煞白面庞,他劫后余生,后背全是冷汗,沉默着看张知白撑头坐回原位。   他大抵是思绪混乱,眉心死拧,经过方才一役,王至轩也不敢随意对待他了,忌惮地往角落缩去,刚缩一半,张知白声音沉沉传来,“天命的事,你在两仪天如何得知?”   王至轩:“……人间乱成这样,仙家皆有猜测。我偷入两仪天宗门,偶然看见了他们对此算出的谶纬。”   依旧虚弱的声音:“都算了什么?”   “算得很模糊……预言相悖,是废签。”王至轩说,“第一条说天命将降临燮都,第二条说天命子持灵剑救世,第三条说天命女以血洗朝堂。”   张知白:“什么?”   王至轩恨不得在角落缩成一团,“我知道很……”   他话音顿住,往张知白胸口看去,目光逐渐疑惑,“你胸口什么东西在发光?怎么跟传说中的剑骨似的……”   他一怔,难以置信看向张知白。   张知白没说话,目光落在他前方咫尺,脑海里原本就混乱的思绪彻底找不清苗头。   只见王至轩面孔前,悬浮云纹屏幕正不稳定闪烁。   【第二章·燮都天命归】   【错误】   【第五章·**两仪*】   【人物提前出场%¥#BUG】   【错误】   【错误】   *   乌穗雪正站在张知白房前。   他鼓起勇气抬手,又犹豫着放下,徘徊在房口转圈,地上都要被他走出一圈沟壑来。   “到底怎么说啊……”乌穗雪无助地搓了把脸,站到台阶上对空气演示,“其实我当时只是没睡醒……唉不行。”   他挥手,“我在梦里仔细考虑了一下你的忠告,觉得是我太越界……啧好讨打。”   这个也否决,乌穗雪思来想去,睁眼闭眼都是张知白最后转身时冰冷的神情,想到这个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明明有那么多温和的处理方式,他偏偏就病急乱投医选了最糟糕的一种,现在好了,跟张知白怕是朋友都做不成!   何至于啊!   乌穗雪懊恼,搓了搓脑袋,还是决定再笨拙也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他跟张知白可以有矛盾,但不能有误会。   岂料就在转身的瞬间,乌穗雪脑袋猛然抽痛,像是被人用尖锥直接从后脑锤入,疼得他刹那瘫倒在地!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从眼前闪过,飘渺神秘的咒语像是荡在云边,乌穗雪难忍地伏在地上,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第一章死仙傀副本,墨子钟与死仙傀的虚影不断在视野里重叠。   “呃……”   【系统受到攻击】   【剧情内容错乱】   【请玩家修正剧情】   【第五章角色@##¥BUG……】   【错误】   【错误】   【请即刻前往靖…河间…】   【错误】   乌穗雪拧眉看着交叠闪烁的系统屏幕,深深闭眼,刚从痛苦里找回呼吸,眼前就多了一抹粉色衣角。   他冷汗涔涔仰头,小桃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问你。”她蹙起眉,“我家少爷……为什么会找到稻花村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靖阳城 听听,是人   乌穗雪根本听不见她说什么,他耳畔现在只有尖利的锐鸣,恍惚间只能抓住一个想法:   系统不会无缘无故提醒,张知白出事了!   他立刻就要往房里去,小桃却挡在他身前,咬牙道:“你到底听没听见!你关于他都知道些什么,他到底为什么——”   乌穗雪完全充耳不闻,直接绕开她,小桃一愣,再转身,乌穗雪已经猛地推开张知白房门,吱呀一声,寂静无声的黑暗瞬间笼罩过来。   他不在。   空无一人的房内,乌穗雪整个脑海一片空白。   “他人呢?”他转身看小桃,“张知白呢?”   小桃蹙眉,敏锐察觉到了称呼的不同。   她看着茫然的乌穗雪,指甲陷入掌心,没有纠正他,“你怎么还有脸问我?”   “什么意思?”眼前系统屏幕还在不停飘红,乌穗雪顾不上刺痛,只问:“张知白去哪了?”   小桃提唇冷笑,眼眶却渐红,“他走了,不要你了,你现在满意了吗?”   乌穗雪愣在原地,拢眉否认:“不可能……”   “你凭什么认为不可能?他连我都能扔下,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觉得能一辈子跟在他身边。”   刻薄的迁怒刺进乌穗雪耳膜,他看着眼前锋芒毕露的小桃,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反驳。   张知白,不要他……?   不会的,张知白经历那么多次轮回,不会——乌穗雪蓦地怔住。   不久前坐在床边的雪白身影浮现眼前,乌穗雪心里骤然一空,终于察觉自己因心慌意乱忽略了什么。   张知白不会无故出现在他床边,他自己身上都带着伤……他那时,是在关心他。   数次生死与共后,轮回里游荡的孤魂终于被他撬开一点封锁的心墙,犹豫地向他伸手,却遭遇他不明缘由的退缩和畏惧。   乌穗雪呼吸忽然艰涩起来,小桃仔细观察着他表情变化,在他愧疚的目光中上前一步。   “你告诉我,你笃定他不会丢下你的理由是什么?”   她紧紧攥住乌穗雪衣袖,“他知道稻花村,知道你,知道谢潜,知道天命试炼,他什么都知道。”   “他……怎么会什么都知道,他,”小桃深吸一口气,心疼至极,“这真的是,他第一次人生吗?”   乌穗雪望着那双恍若滴血的眼,没有立即说话,他眼前,小桃头顶的标签正不断闪烁。   <明周桃>与<帝元铃>交错不断,在压抑不住的哭咽中停留在<明周桃>,最后滋啦一声,彻底消失。   *   靖阳东城。   车马行了五日,下车的时候王至轩魂已经没了一半,就差四脚并用从车上爬下来。   谁也不能理解他这五天的心如死灰。   如果给王至轩一次回到过去的机会,他一定二话不说给去丞相府的自己狠狠抽两大耳刮子,是不是欠的!   他虽然躲不过太子府追兵,算个命还是准的,没准就能把自己算出城外,总好过这五天每时每刻都被剥削着开灵阵!   都说了他资质极差,千次命盘里能成功开一次就已经是老天开眼三生有幸,根本可遇不可求!   岂料张知白听完后,乌黑的眼珠就这么默默看着他,说出了王至轩这辈子听过最离谱的话。   “那你多开几千次。”   王至轩:“?”   人言否?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王至轩自是宁死不屈,靠在车窗旁的张知白什么都没说,平静垂眸。   身为仙门中人——哪怕是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人,王至轩也是听说过传说中承袭天灵剑骨的明周公子的。   世人赞他天资,慕他家世,说天下熙攘众生群群,唯明周白独得天道厚爱,怀金玉负剑骨而生,容若玉姿清绝立世,就如世间明月,千万人只可望其项背。   这等夸赞听得王至轩耳朵起茧,   他本以为他那么意气风发,会是个骄矜自傲,极其浓墨重彩的人。   但眼前人好安静,   像一片苍白寂静的雪。   他目光落在他鸦羽般垂落的长睫,因为肤色过度苍白,眉目便极其清晰,若宣纸点漆,清贵秀雅至极。   任何人对这副模样都会忍不住怜爱,王至轩也不例外,他甚至比别人还多了点天马行空的想象,脑袋里闪过无数仙界畅销话本,尤其是著名的《李郎》系列,给张知白脑补了一出天之骄子表面风光实则受尽打压,又因美貌自小豺狼虎豹环顾对他鹰视狼顾凄凄惨惨戚戚——   王至轩差点在脑子里断气,缓了缓后,看张知白眼神都不同了,他怜惜地看着那张脸,正要说好吧我为你试试,就见那凄凄惨惨的白郎抬手。   抽出了剑。   王至轩:?   王至轩:“你不能这样吧?”   张知白看他就像看死人。   宁死不屈的靖武侯在那天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屈服不了的,如果有,那只是因为没遇见张知白。   “呕……”王至轩扶在车辕上,“我,呕……”   “算出墨子钟了?”   “你真该感谢你……长得特别好,呕……”王至轩感觉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八卦命盘,“不然你……呕,你肯定被人恨死了……”   “命盘上看见了什么?”张知白继续问。   王至轩扶着车辕起身,“能看见什么,两百年前的事情,就看见天工域这是尸体,那也是尸体,然后你说的那个什么墨子钟,浑身被傀儡线绑着,手就这样……”   他做了一个五指张开的动作,“扣那红衣傀儡的心脏,说了你刚刚说的那些话。”   张知白:“然后呢?”   王至轩:“还要然后?我真的只是个资质很差的算修,别强人所难了,放过我吧。”   张知白扫了他一眼,看了眼身前破落的侯府门庭,“两仪天真没有人收你为徒?”   “……干嘛,”王至轩从车里拿出自己包裹,“你要看在这一路苦劳的份上为我引荐?”   张知白没再说话,往侯府里走去。   王至轩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天地规定皇子公卿不可修仙,这种规则并非用血脉框定,而是一个范围,哪怕被天命附身的小桃也无法例外,王至轩却可以。   纵然资质极差,也是货真价实的灵脉,而且……算修一道,等同窥天,张知白虽然不太了解,但也知道窥探宿命是概率极低的事情,且因果越大越难以窥视,他轮回里认识的所有算修都是如此。   但王至轩只是因为修为过低卡在引灵,只要勾动天地灵气,万物皆可现他命盘之中,即便是两百年前仙门百家皆不明真相的死仙傀与墨子钟。   “第五章人物……提前出场?”   突然出现的系统,突然提前的角色,语焉不详的第五章任务,还有在别人命盘之中莫名旧事重提的死仙傀。   这些到底怎么回事?   两百年前天工域的牺牲,难道还没有结束在稻花村?   张知白揉起眉心,此次轮回变数实在太多,即便是他也无法理清其中关联,正闭眼整理思绪,王至轩忽然在身后道:“怎么侯府都破成这样了,蛛网就不说了,连柱子上都是霉斑。”   “你不是这几年都待在封地?”张知白睁眼。   王至轩:“嗐,那就是个托辞,我在两仪天呢。当时走的时候靖阳在闹起义,隔壁山大王占了侯府,还说不滚就把我头砍下来祭旗,我麻溜滚了,没想到阴差阳错躲过洪水疫病。”   “这样。”张知白道。   “你说话怎么凉飕飕的……不对,”王至轩终于意识到不对,“哪来的阴风?”   “你没发觉一路入东城都没人吗?”张知白道,“再仔细看看,这是不是你的侯府。”   话音未落,张知白抽剑挽刃,雪亮的剑光闪过王至轩眼眸,他还在怔愣,张知白长剑直插入地!   瞬间,“咔嚓”一声碎响,两人脚下土地如同蛛网般裂出千万条痕!   紧接着眼前场景全部崩塌碎裂,阴风卷散二人衣袍发丝,王至轩下意识挡住脸,再睁眼,他们站在高山悬崖之边,只差半步便要坠落。   王至轩当即脸色惨白,往后退步,然而下一刹却僵在原地。   悬崖之下河间郡一览无余,深墙暗瓦四方排列,纵横的街道四处都在漫着不详的青烟,哭声与呜咽被风吹来,沉重又轻飘,像是将死之人一道无奈的叹息。   王至轩难以置信,瞪大眼睛,只见蔓延了数月疫病的河间郡四处人群拥挤,视野里的每个人都带着厚重灰色围布遮挡口鼻,街道里是病人,楼房里是病人,数道人影用草席拖拽着青白的尸体,于潮湿的青石道上拉出蜿蜒的暗痕,又丢入街口焚烧,燃起青色的烟。   燮朝方乱时,王至轩在战场上见过血色的炼狱。   他从不知乌青竟比血红更可怕。   腐朽、粘腻、潮湿的死亡气息叫他浑身上下不寒而栗。   “这是……这是什么?河间,河间郡什么时候成这样了……”他颤抖发问。   “河间郡民多不过一万!眼下郡内起码十万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王至轩喃喃,忽然想到方才的障眼幻术,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什么,“是那狗皇帝?他竟敢跟仙门勾结,把病人全转移到这来?”   张知白握着剑,王至轩看他反应,越想越明白,“方才的幻境是仙门阵法,天命试炼只有我知道最终地点在河间,修士想趁乱此时也会在燮都!必是那狗皇帝跟修士狼狈为奸!   “河间这么多人,必然是他联合仙门把所有病患一同转移此地!幻境既能困住病人又能防止别人发觉疫情已经严重至此!”   “他拿疫病没办法,是要凡人在此等死!昏聩便算了!这是残暴,草菅人命!”王至轩气得手脚发抖,“又是哪家仙门!?设下幻境雷劫为何没有劈死他们!”   “你问过,”张知白淡声开口,“我是哪派的。”   义愤填膺的人陡然愣住,眼瞳缓慢缩紧。   张知白声色清晰:“世上修士道法万千,道心却只有入世与出世之分。四境六洲仙门百家,入世道仅有两派,一是两仪天昭月印,第二,便是明周氏明周剑。”   “两派因入世,在人间得天地些许宽容,可使灵阵。”   王至轩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是明周?但明周剑匡扶天下……”   张知白唇畔勾出浅笑,他望向死寂的靖阳城,截然不同又全然相似的过往在眼前浮现。   有的是在明周檐下,有的是在燮都皇宫,有的是在靖阳城内。   阴灰的天色压暗她的眉眼,却抹不去眸底的泪光。   ——“你骗我留在燮都,说什么仙门作乱,你只是想一个人涉险。”   ——“你救不下所有人。”   ——“你救不了我,救不了靖阳十万众生。”   ——“不。”   “我能。”   张知白抬手,方才崩碎的幻阵再度成型,封闭靖阳。   王至轩震惊看向身后闪烁的阵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知白扯住他的袖子,拉着他直接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翻了一下大纲,后面堪称知白现在的毒唯和知白以前的毒唯以及知白未来的毒唯三方开会下两章搞点训狗,再次指指点点:萝卜你还推开他,知白不理你你就老实了 第32章 寺庙火 响亮的巴掌   靖阳城内。   两拨人正在对峙。   远处青白的滚滚尸烟泛出浓臭,弥漫在退潮后湿润的街道上,融合的怪异气味让砖瓦青苔都腐朽,也腐烂着此地众生。   人群中,一个眼圈乌青,瘦骨嶙峋的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呕哑如锈铁相擦,“把她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说着,握紧手中铁棍,手腕青筋交缠血管突出,眼神如同嗜血豺狼,看得出已经被逼到绝境——没有人愿意跟这样的人纠缠。   然而对面的大汉半步未退,他脸色不比眼前那群惨白的人好多少,不同的是,比起眼前袒露在污浊空气里的人,他以及他身后的人全部都围了灰布。   “王莽,你别太过分!这已经到隔离边界了,你要敢过疫区,我们就动手了!”   话落,他身后几个男子拿出背后弩箭,一个接一个瞄准对面。   弩箭威慑的光里,王莽眼神阴鸷,冷笑道:“动手?老子他妈都要病死了!还怕你不成!彭翦,老子不跟你费时间,你身后那个女人是疫区的,两天前躺在老子旁边还病着,今天就好了,她肯定有问题,你把她交给我。”   彭翦一怔,回头看去,瑟瑟发抖的女人抱着孩子,哭得双眼通红,“他逼我,我原本就没有得病,是他逼我!”   “好啊!不承认!”王莽抬高声音,“兄弟们看见了吧!彭翦护着她!那贱人身上肯定藏了药!肯定有疫病方子!东城人没得病肯定是因为这个,反正早晚病死,不如放手一搏!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他身后一群人霎时哄喊,无数双绝望的眼亮起令人悚然的光,彭翦瞬间心道不好,当机立断,“放箭!”   数道箭矢射出,巨大的后坐力直接部分人冲倒,瞬息之际彭翦只来得及看见弩箭扎入几人肩膀,紧接着竟有无数人影自王莽身后蜂拥而出,彭翦瞬间瞪大眼睛,意识到自己中计——王莽是有备而来!他就是来占领东城的!   “回去叫——”   “啊!”女人凄厉的喊声刺破一切,“放开!放开我!孩子——”   “去死!”刀光划过彭翦余光,他呼吸骤停,刚要闭眼,只听耳畔铮然一声,王莽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燮都人?”清冷音色落入耳畔,彭翦一怔,与一双极黑的眼眸对上视线。   下一瞬,趁机偷袭的人被他利落扫开,被扫开的是个练家子,反应很快,直接持刀旋身横劈而来,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刀剑相击,发出的震荡让人脑袋都跟着嗡鸣。   白衣少年没退,手持银剑,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紧接着持刀人被猝不及防踹飞,暴乱的人群甚至都没反应,只觉剑刃在自己眼前一晃,紧接着一股极轻又极重的力直接将他们打回疫区之内!   仅几个眨眼的瞬间,那少年抬剑将把斩来的刀刃打飞,行云流水转身,手腕一翻握住刀柄,用刀背将最后一人连人带刀送了回去!   王莽龇牙咧嘴从人堆里爬起来,刚要喊是哪个杂种,就见对面青石街道,寥寥人影里,素衣雪白,眉眼清冷。   “滚。”   骂人的话卡在喉咙,王莽环顾过周遭一片混乱,顾不上问是怎么回事,连忙爬起身,带着人跑回西城疫区。   等一众人跑远,张知白才朝彭翦看来,眼前人面目被遮挡大半,但身上那枚腰牌却眼熟非常,正是遍体鳞伤寻入明周的燮都凡人。   “你怎么在这?”   话音听得彭翦心下一寒,明周匆匆一面,他显然还记得张知白,言简意赅道:“我在常州醒来,距此地不过十里,在回燮都的路上被卷进来。”   “那幻境居然还能卷人进来?比我想得还要丧尽天良啊!”又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彭翦循声看去,房屋后探出一个贱兮兮的脑袋,长得怪眼熟,他还没认出,倒在地上哭咽的女人抽噎骤停,难以置信道:“侯爷?”   王至轩顿住,“兰,兰姨!?”   “你怎么会在这里?”王至轩朝她跑去,“宋叔呢?”   “如果你说的是宋郡守,死了。”彭翦道,“疫病情况严重,找不到治病的法子,大家出不去,城中草药又见空,那群得疫的人便开始暴乱,四处烧杀抢掠,半月前那个王莽——就方才那个三角眼,屠了西城郡守府。”   女人又哭起来,王至轩茫然,“为什么屠郡守……”   “走投无路的将死之人比豺狼虎豹更可怕。”彭翦说着看向张知白,“公子怎么会来?是否……”   他眼里对明周盗窃天命的刻骨恨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声期盼,张知白看着他,“城中如今人数多少,疫病者数量,医师数量,病情来源?”   彭翦眼里的光瞬间更亮,连忙道:“如今八万人,分布靖阳东西两城,东城五万康健,西城三万病患,医师九十六人,每日于东西两城边界,就是靖阳河边看诊,还没查出源头。”   “还没?”张知白问,不远处王至轩扶起女人,带着他们往侯府走去。   “不是灾后时疫,”彭翦摇头,“跟现有医典里记载的所有疫病都不同,病患三日内发病,病期三月,血肉逐渐消解,像被什么腐蚀一般,最后都会瘦成骷髅架子。”   张知白没说话,彭翦见状继续道:“目前病原也没找出来,患者非常随机,完全是凭运气,所有医师都对此束手无策,只能开一些风寒药安抚民心。”   方才乱套的地点在东西城桥不远处的交巷,彭翦说着他们就走到了东西城桥边,一句撕心裂肺的“诅咒”切断所有话音。   张知白望过去,河对岸不远处,一个骨瘦如柴的道士身后跟着一群人,他摇着铜铃,遍地撒香灰,白幡飘摇间,从嗓子里嘶喊出来的“诅咒”像是一把挫刀,轻而易举挖开旧往伤疤。   他五指无意识攥紧,大抵是落在对面的眼神过久,彭翦开口道:“那也是西城病患的法子,医药不见效,他们许多人觉得这是神罚,要向河神献祭,但还没闹出事来,就暂时没管。”   “怪力乱神,”彭翦下意识道,话说一半意识到什么,眸带惊疑望向张知白。   张知白面不改色:“与此无关。”   “……”彭翦犹豫。   张知白没看他,“你既知晓自己是被卷进靖阳,城中人出不去,为何不猜我与你一般遭遇?”   彭翦一顿,态度瞬间变了,“你不是来帮……”   “我可以帮。”张知白打断他,“但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彭翦:“什么?”   “你们的皇帝,是怎么找上明周的。”他道。   *   纵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张知白没忘明周澹暗中勾结燮都,在宜春宴上引凡人入境的事情。   这件事诸多蹊跷,首先时间就跟张知白记忆里的对不上,他记得很清楚,虽然每次轮回细节都有不同,但时间基本都是宜春宴结束后。   这一轮直接提前三天,甚至等到“主角”在仙门大选登场之后才有戏份的“叔父”都参与进来,燮都天命只有他、李疏风、故去的父母,以及主角知晓,几个人都没开过口,谁告诉的明周澹?   一个人间皇帝,又怎么知道明周?   张知白一开始以为是系统。   毕竟太子府里玄天派与黑衣人针对乌穗雪针对得如此明显,但是缓过神来之后,发觉一件事:   乌穗雪是主角,系统针对他的理由是什么?   没有严格走剧情?   可死仙傀的任务他们难道严格走了吗,第一章死仙傀任务能变通完成,没道理第二章就要如此严格。   这样突兀地告知配角线索,毫不在意地引导他们,更像是什么人恶劣又大胆的试探。   ——“知白。”   “咚。”张知白茶杯猛地磕在桌上。   王至轩被他吓了一跳,他还在翻城内疫病的登记册,闻声看向张知白,“怎,怎么了?我翻书声音太大了???”   张知白蹙眉否认自己的想法,“翻到什么了?”   “我翻了所有病患症状,肯定不是人间疫病。”王至轩压低声音,“你说天命试炼选此地做最终试炼场,不会就是要天命者来献……”   张知白看向他,王至轩立马改口,“我孤陋寡闻,我闭嘴。”   “确定不是人间症状?”张知白问。   王至轩摇头:“我没见过有病能消解骨肉的,为什么问这个?你觉得这是人间疫病?”   一些轮回是。   张知白闭了闭眼,不再抱侥幸心理,起身道:“走。”   王至轩:“?走去哪?我们不在这等天命者吗?这疫病我没辙啊,肯定是等天命……”   他跟张知白对视,默默起身,“好的。”   两人到靖阳时已是天色昏沉,来此地后察情安顿后,出门时暮色四合。   东城寂静如死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孔里透出畏惧的光,而西城青烟枯草燃烧,滔滔河水阻拦的西城边,无数骷髅般的人游荡在桥栏后,被东城守卫持弩威慑,他们目光安静地注视东城,仿佛在期盼病好归家,又像在企盼同入深渊。   幽幽的眼神在暗夜里像数团鬼火,瘆得王至轩头皮发麻。   他蹑手蹑脚跟在张知白身后,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跟踪躲藏,张知白看起来就仙风道骨,他就十分猥琐。   这让王至轩有点接受不了,刚要说你教教我怎么走路,就见他们跟踪的一行人走进城外破庙。   此地已经非常接近靖阳边界,张知白一个闪身鸟雀般飞上屋檐暗处,独留不会飞的王至轩在墙底绝望。   想回丞相府抽自己两大耳刮已经在心底重复无数遍,他左看右看,朝庙瓦上的张知白摊手——不是,哥们?   张知白看了他一会,那张脸硬生生把王至轩看消气了,他刚暗怒自己不争,就见张知白抬手,在他身边碎了一块瓦。   瞬间,庙内所有人都朝他看来,数道矍铄诡异的目光利刃般穿透王至轩,他僵在原地,心说:十巴掌,至少十巴掌。   “你是谁?”苍老的声音自庙内最高处传来,王至轩抬头看去,傍晚那个摇铜铃撒香灰的柴骨道士目不转睛盯着他。   “诅咒……”王至轩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诅咒……”   他也不会说别的话了,好在语焉不详对神棍来说就是通行证,道士摸着山羊胡,说:“既为诅咒迫害,便是我同道中人,献祭之力,应与君同享。”   献祭?   王至轩佝偻着腰跪进庙里,隐晦地跟屋檐上的人对视一眼。   “今日西城又来二人,老夫算过时辰,此时献祭,可平天怒。绑上来。”   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抬了上来,一个身形高一些,一个矮一些,绑得太严实,连脸都遮得完完全全,张知白看不太清。   “河神天怒,当以血火烧我病容。”道士退开,两个人被绑到庙堂前的柴火上,暗夜昏沉,灯火远远晕在破庙神佛塑金的身体上,映照神灵悲悯眉目,让它注视眸底生杀。   “今夜,就由你点火。”道士忽然指向王至轩。   王至轩:“?”   “我观你面相,乃魂位不稳,命盘无定。”道士继续神神叨叨,“无定之人点饲神之火,最为合适。”   王至轩诚惶诚恐,抖着腿起身,用尽全力才遏制住往屋顶那边看的眼神。   “其实我命盘挺稳的……”他小声接过火把,“命盘无定就算不了命,但是我可以给你小露两手……噫呃!”   “嘭”,火光在他眼前烧亮,灼烫的热风扑在脸上。   道士:“请。”   王至轩看了眼身下匍匐满地的信徒,在他们一动不动的目光里硬着头皮向前。   “河神,居然搞火祭。”王至轩低声喃喃,“明周白你可一定要救我啊……”   一步,两步,三步,站定草前。他看着稻草上昏迷的两个人,紧紧抓着火把,迟疑时间太长,道长开口:“道友。”   他抓起身后刀,瞬间,无数利刃出鞘的声音微妙地响起,王至轩脊背都是麻的。   ……你们这群人,果然是有病。他咬牙叹气,无奈放开手,张口就要大喊明周白,就在那一瞬间!火把被突如其来的蒙面人猛地踢开,燎起的稻草带着火光飞进众人眼底,王至轩瞪大眼睛,还来不及说什么,寺庙瞬间暴动!   无数人从另一侧房顶鱼贯冲出,剑光斩向暴起的信徒!   而王至轩本人则被蒙面人一脚踹开,他痛呼出声,混乱里只感觉利风朝自己刮来,那句含在喉咙的“明周白”终于出口。   不远处踹开他跑向稻草的蒙面人一顿,手还停在原地,信徒的刀就劈了过来!   蒙面人当即劈手夺刀躲开,在喊打喊杀声中刀刃连续打开两三人,紧接着就对上一道极重的力。   ——张知白一脚踹开了他。   蒙面人一顿,眼露惊喜,刚要喊什么,王至轩先过来一脚把他揣倒,“让你,让你踹我——啊啊啊——”   杀疯了的信徒忽然一股脑朝他们涌来,准确说是朝他们身后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涌来。   张知白当机立断踢开两人躺着的木板,直接将其踹到佛像身后,紧接着无数火把竟铺天盖地般扔来,躲闪不及,他一手还扯着王至轩,另一只手就被人压着摔到在佛像前。   火把点燃寺庙门槛,大火席卷木塑金身,滚烫扭曲的光里,张知白感觉有手抵着自己后脑,指尖顺着脖颈蹭进衣领,身上蒙面人语气欣喜,“知白……”   “啪!”   响亮的巴掌声让一切都寂静。   蒙面的布挂在耳边,又在火里飘落,王至轩懵了,张知白眨了眨眼。   乌穗雪僵在他身上,缓缓,缓缓,转过脸来。   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他脸颊小痣边。   作者有话说:   晚辽!今天下午四点考完,六点到家,结果亲戚说八卦说得太炸裂了,吃瓜太入迷了……(默默跪下) 第33章 未泯然 单薄中衣里   “……”   压抑的呼吸。   眼前人卷发凌乱,右脸指印通红,他鼻梁脸侧都带着伤口,殷红的血抹在白皙脸颊上,俊俏至极的五官在火光明灭里狼狈又脆弱。   张知白停在空中的指尖下意识蜷缩,火光涌动里,他与那双泪光细碎的桃花眼对视,乌穗雪眼睫颤动,无措地看着他,一句“我”才发了半个音,骤然“轰隆”一声巨响!   “滚开!”张知白当即沉眉扫开他,望向他的眼神与别人再无区别。   乌穗雪被狠狠刺了一下,脑海霎时嗡鸣,刚要开口,就见张知白当着他面抓住另一人,亲近道:“怎么回事?”   围观了半晌的王至轩也才被响动扯回神,电光火石之间,他先下意识朝被冷落的人扫了一眼,见乌穗雪狼狈面孔上浮出不可置信,内心顿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爽——这难道就是被美人宠幸的感……   美人直接用剑柄给了他一棒槌,抓着他衣领逼他看向外面,一字一句,“怎么回事!?”   王至轩脑袋差点被他打出血,欲哭无泪想这宠幸还是太痛……他对着扭曲火光外的场景愣住。   整个寺庙已经被大火包围,他们被逼入庙内,熊熊大火烧着堂木,灼热气浪扭曲一切。   王至轩定睛看着门外寺院,殴打撕斗已然血流成河,凡人们或死或昏瘫倒各处,寺院中心唯有那诡异的道士半身染血,浑身上下被诡异的黑火包裹。   道士眼眸炯炯,黑火在他身上烧出诡异的命盘符咒,王至轩还来不及思考一个凡人为何能引动仙术,为何天雷没反应,先辨认出符文作用,当即脸色煞白:“这狗日的神棍真会献祭!那是献祭符文,他要火祭我们!!!”   话音未落,雪白从火光里冲出,王至轩瞳孔骤缩,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个人影紧跟着冲了出去。   王至轩终于找回理智,当即双手结印,老天开眼,这次一次就显现命盘,“乾位!打他乾位!”   已经刺出的剑硬生生拐弯,张知白衣角燃火,刚蹙眉,一道灵光就闪现于乾坤方位!张知白当机立断横剑斩去,黑焰被他劈开,道士周遭的符文瞬间有几道应声破碎,他还要乘胜追击,那道士却像被人所控,眼瞳光芒消失,操着枯爪般的五指朝他抓来!   他毫无顾忌,指如刀锋,且力大无穷。   张知白接下几招,连连后退,王至轩再度喊:“明周白,离位!”   灵光紧接着闪现,张知白身姿流畅,剑招瞬息换位,那道士还要再攻,却有弩箭在他抬起剑刃之前直接将其手腕穿透,张知白一剑刺入道士腿骨,离位黑焰当即湮灭于剑风之中。   符文再度破碎,张知白切开傀儡抓向他的右手,紧接着王至轩“艮位!”的惊喊,闪烁的灵光,和锋锐无当的剑锋同时发生,噗呲——雪亮剑刃将道士钉入地面,鲜血爆出,符文崩碎!   灵光溢散里,张知白满身腥血起身,寺院摇动的火光逐渐熄灭,乌穗雪站在不远处,手持弓弩,身绕灵阵,眼神闪烁地看着他。   张知白当没看见,目光直接掠过他,落在寺庙里喜出望外的王至轩身上,“天衣无缝啊!明周白!天衣无缝!!!简直——明周白!”   紫黑火焰突然顺着钉死道士的剑刃烧上来!张知白反应不及,霎时甩剑,那火却如同游蛇,眨眼就顺着他后肘攀爬,将他手掌与剑柄牢牢黏在原地!   寺院原本淡去的火焰同时暴涨成邪煞阴毒的紫黑色,张知白只感觉周身场景突然变作炼狱漆黑,一切声响都从耳畔淡去,唯有火中滋啦生长出的血肉白骨如此清晰。   火焰灼烧,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抚上他的后颈。   张知白从未遇见过这等变故,握住剑的手掌青筋暴起,想硬生生把手从剑柄上撕开,却毫无作用。   什么阴暗粘腻的东西从火焰里来到他面前,阴冷暧昧的吐息从鼻尖、嘴唇、鬓角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耳尖。   “……知白?”他如抵耳诉情。   张知白瞬间神思巨震,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下一瞬,漆黑的空间被人一剑破开,所有黑焰从身上褪去,手中长剑在动荡的灵气中崩碎,张知白下意识朝后仰倒,被人惊险扶住。   焰火烧伤他手肘与后脊,那人不敢触碰他伤口,半搂着他肩膀,声音都在发抖,“知白?”   “明周白!你没事吧?”   张知白喘息剧烈,仰靠在那人胸膛缓了一会,闭眼咬牙道:“王至轩,扶我起来。”   “不行,”熟悉的声音立刻道,“你伤得太重了,我带了丹药……”   张知白还是不理他,王至轩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朝张知白伸手,“那个,人……”   乌穗雪没有放开的意思,攥在张知白手腕的指尖收紧,被“啪”的一声打开。   乌穗雪一愣,见张知白抬起被冷汗浸透的睫,漆黑的眼瞳里尽是冷漠。   两人对视须臾,乌穗雪抿紧唇,僵硬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掐入掌心。   王至轩扶着张知白起身,“寺庙里那两个人我都解绑了,一个是谢止危,另一个你看你认不认识。”   张知白抬眼,被烧得焦黑的寺门上扶出一支血迹斑斑的手,发丝凌乱的女孩从寺门探出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他四目相对。   *   彭翦是被门房匆匆喊醒的。   说侯爷带着一群伤患满身是血的回来,郡守夫人正在外头着急,让您出来看看。   彭翦先前寻仙差点把自己寻死,纵使仙门临走给他喂了丹药也留下旧疾,虚弱得很,每日根本睡不醒,闻言还反应了一会,心想侯爷是谁。   半秒后他猛地想起张知白,忙不迭捞起外衣冲出去。   浓厚血腥扑面而来,几个医师围着一群人慌慌张张,张知白白衣染血触目惊心,王至轩浑身破烂焦黑不堪,剩下几个,乌发卷毛的少年黑衣褴褛、烧伤遍布,抱着一个晕倒过去的粉裙女孩,身旁还瘫倒着一个衣着深蓝的少年。   那女孩彭翦眼熟,少年更是似曾相识,缓了一会差点当场心梗——王女和谢止危!!!   一群人没一个身份简单的!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让开让开!愣着干嘛,去给医师抓药啊!!!”彭翦指挥着人群,几个郡守府仆从应声动作,彭翦心惊胆战到张知白面前,见他喘息虚弱整颗心都跟着提起来了——这可是靖阳救疫唯一的希望。   他头疼看向王至轩,“侯爷?”   王至轩正在被郡守夫人抓着检查伤口,闻言道:“哈哈,出去了一趟,带回来几个人。”   彭翦神经抽痛,“公子?”   “如他所言。”张知白极轻声开口,“几个人你照顾好,明日西城可能会起事,你安排好防卫。”   “你们这是……”彭翦一头雾水。   王至轩安慰完兰姨,适时打断道:“我们一群人都要死了,你明天再跟我们谈行不,今晚先歇歇。”   说罢,王至轩询问兰姨还有哪些房间,指挥着医师和仆从将人都带了下去,嘱咐他们细心照料伤患之后,王至轩看向乌穗雪。   算上太子府和这次,他们也算是共同度过两次生死危机,虽然目睹他跟张知白吵架有点尴尬,但王至轩惯会装没事人,上前道:“兰姨说西厢还空着,就在那个粉裙妹妹隔壁……”   乌穗雪没听见般,起身朝张知白离开的方向走去。   王至轩:“……喂,他现在心情可不好,你不怕他杀了你?”   乌穗雪转身,寒夜风疏,他发丝微动,俊俏的眉眼沉寂下来,眼瞳犹比千尺寒潭。   算修感知到了些许藏得极深的恶意。   他与乌穗雪对视,见他温和地提起嘴角,嗓音轻柔。   “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王至轩:“……”   王至轩:“没有,祝你好运。”   说罢,他先转身回房,腰间不知何时挂上了三支先前从未见过的木制算筹。   *   沉夜如水。   乌穗雪到张知白院里时,发现房门没关,他站在门口犹豫须臾,才抬脚走了进去。   屋内没点灯,只有月光被繁复窗棱切割,在靛蓝的夜拉出暗白昏朦的影子。   羽状复叶于其中摇晃,安静的沙沙声里,乌穗雪垂眸看了地上月光须臾,背手关上房门。   下一瞬间,剑刃从耳侧刺过,径直钉于门扇,铮铮响动。   乌穗雪停在原地,余光能从血刃里瞥见自己被划伤的脸,他身体下意识战栗发麻,心却出乎意料的静,转眸看去,张知白墨发落了满肩,身着浅薄染血中衣,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看着他。   血顺着他线条纤细的手臂滴落,乌穗雪想开口问他伤势,却被张知白打断:“小桃,你带她来的?”   杀意。   “……”乌穗雪压住自己颤抖的指尖,“她在燮都设局杀了太子,搅得燮都朝堂大乱,谢潜不得已提前带她南下,路上遇到山匪,逃亡过程里被卷了进来。”   “你没参与?”   乌穗雪:“我没有。”   张知白看着他,乌穗雪目不斜视,声音很轻,也很清晰,“……我带不走她。她已经猜到了你的轮回,你想她走,除非你和她一起离开靖阳。”   张知白:“……”   张知白微敛眸,半晌后,他又冷然抬眼。   又是这种和看别人别无二致的眼神。   心脏和血管都像是万蚁噬咬,他知道他要问什么,浓郁的夜里,剑光照映着他半边眉眼,乌穗雪盯着张知白,“我也不走。”   张知白凝视他,乌穗雪周身,刺骨冰寒的霜开始攀爬,寂静无声的夜色里,寒冰凝结的刺声让他血肉烧伤重新灼痛。他知道小桃在,哪怕张知白此时用灵阵砍断他手脚,也不一定会受到天雷责罚,但是他依旧纹丝不动。   那双桃花眼仿佛攫取了夜色,静如幽潭,直直盯着碎影白月下的张知白。   单薄中衣里清瘦腰骨若隐若现,白皙脸庞上清隽眉目好似画仙。   “知白。”他开口,“我错了。”   血浸透衣服,顺着他手腕与指缝蜿蜒而下,乌穗雪浑然不觉,“你伤疼不疼,我帮你换药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感觉在奖励萝卜是怎么回事……萝卜你……(扶额) 第34章 疗愈伤 犹如醉玉颓   暗沉的夜里,张知白还是一言不发。   他没说原谅,亦不言厌恶,冷淡的眼神扫过来时,比世间任何都更让乌穗雪如坐针毡。   从窗棱流泻而来的月光好像已经变成两人之间难以跨越的河,宿命带来的暧昧情义在这样冷的夜里全部化作虚无,乌穗雪站在暗处与他对视,觉得他与张知白的关系,比想象中更如履薄冰。   他要和他解释吗?   说那天推开你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恐惧……   他望进那双清冷的眼,后面的话在脑海里被抹去,他直觉不能开口,这是宿命不曾允许的波澜,是张知白面前必须三缄其口的禁语。   乌穗雪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混乱,他若真畏惧动心,现在就应该离开张知白的房间。可是另一种灼烫的情绪毒蛇般牢牢缠绕他的腿脚。   毒蛇尖牙咬进血肉,从血管深处烧出来,烧得他心慌意乱,烧得他双眼猩红,只要想到那些忽略他去到别人身上的目光,想到他不再对张知白特殊,   乌穗雪就控制不住委屈。   是因为畏惧这个孤独可怕的世界吗?   是吧。   他颤抖着垂眼。   可真的是吗?   余光里,张知白落在月光下的衣角好像一缕抓不住的飘渺云烟,又像梦一般的深渊。   乌穗雪眼睛一眨不眨,漆黑的眼珠凝视他洁白的脚腕,半晌,一道极轻极不耐烦的叹气落入耳畔,乌穗雪看见深渊朝自己走来。   “你要是为你那些可笑的心思来我面前发疯,就趁早滚出去!”   骨节修长的素白指尖扯住他衣领,掐住他下颌齿骨,乌穗雪视线硬生生被逼到那张他日思夜想,却深深畏惧的脸上,“在这里掉眼泪给谁看?”   掉眼泪?   颌骨好像要被捏碎,乌穗雪满嘴弥漫血腥,泪珠一颗颗从他滴血的眼眶坠落,打在张知白雪白的皮肤上,他却只恍然大悟——原来他会怜悯这个。   “我……”乌穗雪刚要说话,张知白打断他,“系统是怎么回事?”   乌穗雪一怔,明白过来,张知白现今虽烦他,但也有很多事要问他,他们时间不多,今夜是为数不多的机会,所以他没关房门……他是知道他会跟过来。   乌穗雪目光从张知白眉目落到张知白血迹斑驳的手腕,他抬手拢住掐住他下巴的指尖,声音很轻,有些发涩。   “知白,”他双手捧着张知白五指,“你血还没有止住。”   身前人没有出声,冰冷的眼神在他脸上巡逡,须臾,烦躁地朝旁边偏去。   两人落座榻上,树影婆娑,月光被交叠的叶片切割,错落透过木窗花棱,纱一般蒙在二人清俊五官之上,他们面对而坐,药膏放于手边桌案,散出清冽的药草香。   张知白脱下半边中衣,少年体型清瘦匀称,肌肤细腻瓷白,落在眼底恍若一片洁净灼眼的雪地,然而乌穗雪生不出半分暧昧绮念,他目光定定落在张知白手臂和脊侧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心疼如雾弥散。   他应当早就吃了丹药,内部血口已经开始生新芽,外部却依旧涔涔渗血,猩红与雪白对比,分外触目惊心。   乌穗雪抹开药膏,动作极轻,触碰肌肤那刻,张知白睫毛微不可察颤了一下,神情没有任何变化,额侧却渗出冷汗。   “……你走那天,”乌穗雪动作放得更轻,“系统和我说剧情错乱,人物提前出场,让我立即动身前往靖阳修正剧情。”   张知白眼眸转向他,“只有这些?”   “还有死仙傀。”乌穗雪当着他面打开系统背包,点了下【萝卜·止痛】,朝张知白递出一根手指大小的小萝卜,张知白犹豫一会,用另一只手接过,小口咬了下萝卜尖。   “见到墨子钟击杀死仙傀。”乌穗雪回忆当时闪回画面,“他手抓住璇玑晷,念完咒语后整个人就被璇玑晷吸了进去。”   吸了进去?   张知白并没有看见这个画面,他沉默几秒,“待靖阳事毕,你与我去找一趟岳山。”   “好。”乌穗雪点头,又朝他递来一根小萝卜,张知白这才发现方才的萝卜被自己不知不觉吃完。   他矜持地与乌穗雪对峙两秒,对面领会了他微妙的尴尬,还想从系统背包里拿什么,动作到一半却想起来,“你能触碰系统吗?”   张知白微蹙眉。   乌穗雪正好涂完他后臂外伤,起身坐到他身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从第二章开始,你好像也能触发任务以及人物了,我猜想可能是系统权限往你身上迁移了一部分,你试试,这个,桂花糕。”   他打开系统背包,云纹屏幕显现张知白眼前,张知白对这种东西没有任何好感,但系统权限若真往他身上迁移……   他扫了乌穗雪一眼,见他期待地望着自己。   他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系统是他们之间最尖锐的矛盾,若换做他是乌穗雪,察觉系统权限往别人身上迁移的瞬间,张知白就会动手杀人。   可乌穗雪只是安静看着他。   “……”张知白抬手点上系统屏幕。   一盒桂花糕从天而降落到他怀里,张知白眨了眨眼,乌穗雪在旁边震惊,“居然真的可以耶。”   清甜香气萦绕鼻尖,张知白打开盒子,桃花样式的桂花糕精致秀巧,甜香让张知白沉重的心稍微轻松了一点。   “小桃偏爱谢府桂花糕,我离开的时候特地去厨房多拿了一点。”乌穗雪低沉嗓音从身后传来,“我想你可能连日奔波都没怎么吃饭,如果不舒服的话,可以吃一点。”   张知白:“……她这些天没为难你?”   “当然是为难了。”乌穗雪笑意无奈,语气在朦胧夜月里非常温和,“她太聪明了,你一走她就知道是我的缘故,燮都大乱那几天,如果不是我跑得快,她差点砍断我的手脚。”   张知白知道。   所以才会在临走前跟谢潜说“另一个别死就行”。   只是他没想到小桃会做到这种程度,想起寺庙里那张凌乱的脸,张知白手指抚过桂花糕盒边沿。   “所以桂花糕不是我给她带的,我还是有点记仇的。”乌穗雪又补充说,“我带这个,是因为她和你口味相同,你喜欢什么,她才会喜欢什么。”   张知白没说话,却莫名感觉脊背上的触感鲜明了些。   乌穗雪怕他疼,动作太轻了,羽毛似的,碰得他浑身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张知白闭眼屏蔽这些乱七八糟的感觉,把思绪扯回正事,系统权限往他身上迁移实在怪异且没有道理,这种事已经不止发生一次,他记得第一次出现异常是在……   ——“滋啦。”   天工域幻境,墨子钟站在天工塔前,阴影遮蔽他木讷眼眉,死仙傀的构想从口中提出的下一刻,张知白就看见他头顶名字标签闪烁。   天工域的过往几次三番旧事重提,其下必然还埋藏着他们不知道的东西,甚至可能涉及到这个世界的核心,涉及乌穗雪与他的轮回。   事关重大,靖阳后要么找到岳山,要么重回天工域。   “提前出场的第……!”   话音未落,腰脊被指腹轻柔擦过,难以言喻的酥痒席卷所有感知,张知白耳尖骤然涨红,直接回身打开乌穗雪!   坐塌狭窄,他动作实在突然,后脊差点直接磕在塌桌上,乌穗雪顾不上自己又撕裂的伤口,眼疾手快扯住他手腕,随即猛地向前推开桌案!   哐当,矮脚木桌带着桌布重重落地,厚重瓷杯在地上滚出咕噜声响。   月光下,两个少年喘息交叠,墨发散了满塌,顺着衣袖滴下的血染开塌布。乌穗雪还没弄清楚情况,他心惊胆战将张知白半拢在身前,见他后脊没撞到塌上,才松了口气朝张知白看去,整个人差点当场僵直。   只见张知白被半压在他身下,手顺着他动作曲撑在塌上,墨发披散衣领凌乱,黑发落于微红的雪肤,再往上看去,那张清冷面孔此时此刻面带薄红,犹如醉玉颓山,昳丽至极。   乌穗雪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了。   他迟钝的神经反应了一会,才后知后觉,爆红着脸起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不知道,我,要不然你打我……哎,我,我……”   简直是语无伦次到手不知道往哪放脚也不知道怎么动,张知白还没说话,他先踩空直接从塌上摔了下去,伤口霎时撕裂得更为厉害,一片血晕开,张知白起身拢起衣服,看着地上一片混乱沉眉须臾,开口问:“你的系统,这次真的只有你一个人?”   差点把自己摔死的乌穗雪从背包里吞下止血丹,点了点头。   张知白没再说什么,“滚出去。”   乌穗雪立刻就起身朝外跑,跑到门口,想起什么,回过头道:“知白,那天谢府……”   张知白抬眸。   “……如果我不再越界,我们还可以是之前那样吗?”乌穗雪问。   张知白没说话,许久,他道:“出去。”   忐忑的心落了下去,乌穗雪落寞垂眼,“那你好好休息。”   他走出张知白房门,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草丛中,一道黑影极其隐蔽的窜过,在暗中盯了乌穗雪须臾,紧跟着他朝西厢而去。   作者有话说:   萝卜我可以给你翻译一下,傲娇雪团小猫不否定就是有机会。不要担心,酸不会酸多久,小情侣第二卷就是酸酸甜甜的,差不多还有两个剧情点就甜起来啦 第35章 靖阳祸 “这回真是   翌日,王至轩腰酸背痛地打开房门,连日阴云的靖阳城终于放了晴。   清晨透亮的阳光落在他疲惫的眉眼,王至轩眯着惺忪泪眼朝远处眺望,西城焚尸青烟依旧滚滚入云,东城萦绕不去的低吟哭嚎仍然不绝于耳。   王至轩抹了把眼泪,照例给自己算卦,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扔上天,铜钱耀黄的光与乌穗雪匆匆路过的身影一起闪过他眼前。   啪。   铜钱拍在手心,响动让远去的人停下脚步,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对视一眼,乌穗雪偏过眸,堂而皇之无视他,王至轩却笑嘻嘻喊了声:“好歹同在一个屋檐下,别对我这么僵嘛,碰都碰见了,我给你算一卦。”   乌穗雪转身,王至轩站在门前向他摊开手掌,铜钱有正有反,“大吉,红鸾星动,桃花卦啊。”   对面淡然垂眼,扫过铜钱爻卦后,又抬眸与他四目相对,静水如渊的眼瞳没有掠起丝毫波澜。   王至轩笑意不变,见他反应,把铜钱收回袖口,“兄弟,昨晚寺院里,明周白不懂乾坤八卦方位,是你给他指的吧?”   乌穗雪:“……”   “我仔细想了一下,”王至轩朝他走来,“世间八卦方位虽不是什么秘密,但流传版本多样,那么危机的情况,你指的几乎没有任何误差,能做到这点的,要么是精通此道的神棍,要么就是两仪天的修士。”   “你是哪一种?”他笑吟吟看乌穗雪。   乌穗雪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两仪天的人,”王至轩耸肩,“而且,你既然会两仪天心法,难道没感觉自己身上有问题吗?”   乌穗雪一怔,“什么问题?”   王至轩摇了摇袖子里的铜钱,清脆叮铃声里,他眼尾下垂,眼睫遮住半边瞳孔,在阳光照射下瞳色流转犹如玄妙阴阳两极。   “说实话,我看不太清。”王至轩朝他眯起眼,“但你身上有。”   他目光落在他额心,在常人不可察觉之处,黑气正在乌穗雪眉骨中央盘旋,气团缭绕,隐隐间像极昨夜庙堂诡异的紫黑火焰。   昨晚王至轩在他身上还没发觉,今天一早就有了,王至轩思忖须臾,“你昨晚没跟明周白待在一起?”   话音落地,乌穗雪神色变得非常复杂,藏不住的失魂落魄从他眉梢眼角泛出,偏偏耳尖又笼罩红云。   见状,王至轩长眉挑起,觉得这两人之间的爱恨情仇还是不参与为妙,他抱起胳膊朝乌穗雪伸手,打算拍他肩膀。   “唉,其实你已经蛮不错了,明周白这种家世地位样貌斐然的人,就是很难搞到手,我从修仙开始,不知道听多少人在他那里折戟沉沙,连他的门都踏不进去,你……”   他又对上乌穗雪眼神。   如果说刚刚眸光里只是没有情绪,现在就是极为明显的深沉,王至轩一愣,昨晚分别时感受到的那股恶意重新覆盖他感知。   “搞到手?”乌穗雪抬指挡开他,“你说话真有意思。”   王至轩:“……”   王至轩悻悻收回手,心想明周白给你下迷魂药了吗你对他这么敏感。刚要说话,就见乌穗雪身后不远处走出一片桃粉色,往上看去,纤细单薄的女孩姿态翩然,头梳垂挂双髻,眉眼清丽娇憨,好比灼华桃花。   王至轩眼前一亮,刚要说这妹妹是谁呀,就见女孩轻轻柔柔朝他弯唇,眼底寒凉比乌穗雪更让人毛骨悚然,王至轩霎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僵在原地,乌穗雪往他身前挡了半步,朝女孩问:“你也要去他那吗?”   “……他怎么样?”女孩声音很轻,听起来有些虚弱。   “昨夜刚帮他处理完伤口,问了我你为什么过来,没有多说什么。”   女孩沉默须臾,“我去大堂见那个燮都人,谢潜今早出去了,现在还没回,可能出了点事。”   乌穗雪:“不去看看吗?”   “不了。”女孩摇头,“见了也只是沉默,我等他愿意开口再见他。”   “也行。”乌穗雪朝她点头。   说罢,两人从不同方向离开,走时却都不约而同看了王至轩一眼,极强压迫感下王至轩下意识心虚望天,假装自己不存在,负手时铜钱却丁零当啷从袖口掉下。   “欸,”王至轩赶忙去捞,只见铜钱滚着边在地砖上盘旋,铜金闪着光在地上再度落卦,王至轩面朝乌穗雪方向,瞧了瞧铜钱卦象,又望了望他远去背影,“……这回真是桃花卦了。”   他撑着头喃喃说。   *   乌穗雪到的时候,张知白房门紧闭,看上去还没醒。   连日奔波外加伤势叠加,张知白大概整个人都被疲惫浸透,松懈下来便休息得格外熟沉。   乌穗雪试探性敲了两下门,原想要是张知白还在熟睡,他就把医师开的外伤药放在门外,再去厨房那边给他留些早膳吃食,岂料刚敲完,门扇便朝外就“啪”一声,猛地拍在他脸上。   “嗷……”乌穗雪捂着鼻子,后退两步,凌乱的雪白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他似乎还没怎么清醒,纤长浓密的睫半含着漆黑眼眸,整张脸都写满了烦躁,若单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任谁见了他都要发怵。   但乌穗雪看过他扎得凌乱不堪的头发,根本没系好的腰带与外袍,完全生不出半分畏惧,反而觉得……   “好像小猫。”   还是炸毛的那种。   炸毛雪团迟缓抬眼,见到他的瞬间略微歪头,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刚发半个字音,整个人就突然掉线,乌穗雪跟他面面相觑,试探道:“是问我来干什么?”   张知白没说话,乌穗雪好笑地朝他走了半步,“你外伤有点重,我怕换药的药膏不够用,去找医师要了点,过来的途中郡守夫人让我顺带问你去不去一起用早膳,她做了鸡汤面。”   “……彭翦。”张知白道。   “那个来明周的燮都人?”乌穗雪蹙眉将名字与脸对上,“他也在,还有小桃,”乌穗雪一顿,觑着张知白脸色,见他没太大反应,才接上自己的话,“今早小桃说谢潜外出未归,可能是在西城出了事,她现在在找彭翦商量。”   说罢,他试探性伸手拨顺张知白头发,张知白面上没有什么抵触,毕竟是明周金尊玉贵的少爷,对别人的服侍与照顾都非常理所当然,乌穗雪无奈叹气,伸手扶正他的外袍。   张知白任由他侍弄,清醒的过程十分惜字如金,“谢潜?”   “不太知道。”乌穗雪把他往房间里拉了些,艰难拆掉他歪七扭八的腰带,明周公子大抵大部分时间都直接用术法解决漱洗,自己动手的次数屈指可数,腰带都能打成死结,“小桃没说他出去的原因,我猜是救疫物资还在靖阳西城外,他想带进来。”   “一个?”   “不是啊,”乌穗雪重新系好腰带,“他带了很多谢氏暗卫,只是昨夜寺庙过后,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好了,怎么样?”   张知白低头看了眼奇丑无比的结,面无表情与他对视。   乌穗雪:“……”   乌穗雪:“我下次学个漂亮的。”   “不用。”张知白终于从未褪睡意里清醒过来,重新变成乌穗雪熟悉的那个疏离冷漠的剑修,他朝门外走去,乌穗雪急忙跟在他身后,找着话题与他说话,张知白大部分时间都无视,只有少数重要的事情会理一下。   他们谁也没有提昨晚,谁都没再说谢府。   仿佛那只是一阵无谓的波澜,只是不知还在谁的心湖里晃着余波。   住处到大堂并没有多久,张知白进去就看见了捧着碗嗦面的王至轩,以及不远处正在商讨着什么的彭翦和小桃,王至轩盘着腿,捞着鸡腿道:“吃不?挺香的,兰姨的手艺特别好,还可以烫两个溏心蛋。”   张知白理都没理他,乌穗雪见状一顿,若有所思看向王至轩。   王至轩:“……”   王至轩:“你最好是因为想吃溏心蛋才这么看着我。”   乌穗雪朝他笑了笑。   彭翦正在不远处头疼,“西城那边现在也没起事,如今疫区和非疫区关系紧张,绝不可能贸然进去找人……谢止危朝堂里运筹帷幄,怎么这种时候就蠢得人头疼。”   小桃看向走来的张知白,杏眼微阖,“他昨日被卷进靖阳之后就一直神思恍惚,毕竟出身谢氏清族,世代效忠帝元氏,应该是没想到自己献忠的皇帝会做这种事,想尽力挽救。”   “挽救也无需他谢止危来挽救!他根本就搞不清楚靖阳是什么地方,”彭翦浓眉拧成疙瘩,“我看他也就是徒有虚——”   “将军!”   惊慌失措的喊声划破清晨的平静,王至轩咬破蛋心,溏心如水融入面汤之中。   堂内一众人朝外面小厮看去,他声音很快,“王莽又来了!这次他说他抓到了谢氏反贼之子,在西城宣称、宣称靖阳疫病是当年靖阳王在燮都谋反所致!让我们趁早把兰夫人交出去,不然他就先杀谢氏子祭天,再包围东城!”   话落,远处传来一声轰隆巨响。   “他已经来了!”   作者有话说:   好想小情侣和好(爬行)我现在就要写到山洞和好情节(爬行)宝宝们我写文太慢了以后更新时间还是调到晚12:00等我忙完这个周我看看怎么支棱日6k 第36章 异变生 几个少年立   烟云雾散,灼烫的火将空气都扭曲。   火舌舔舐着谢潜脚下木柴,谢潜拧着眉,向后缩了缩脚,目光隐晦扫向周遭。   身后无数人头攒动,靖阳河周四处房顶隐隐现出几个黑色人影,谢潜与其中黑色人影对视,见他们朝自己点头,提起的心稍微安定些,侧头看向站在最边上的人。   那人骨瘦如柴,结团污浊的头发随意扎在头顶,因为太过瘦削,完全撑不住身上服饰,衣襟松垮间胸如排骨,左心口现出张牙舞爪的黑龙图腾。   看清刺青图案的瞬间,入宫那日收到的信件内容即刻浮现谢潜眼前,他少时便以博闻广记出名,尽管当时只是匆匆一掠,却还是记得信件上对十四年前那场祸乱天命的政变描述——   太子继位,诸皇子以靖阳王为首,携墨蛟军入京,导致诸王祸乱。   墨蛟军,胸口黑蛟盘舞。   靖阳竟然还有十四年前的叛军余孽!   谢潜立即看向自己腰部环铭牌,实没成想还能因此阴沟翻船,正想着如何自救,就见一个头围黑巾的青年远远跑来,“莽哥,已经在河边炸了炉子,消息肯定已经送到了,不出一刻钟彭翦肯定过来。”   “好!”王莽脸色异常苍白,桀笑着点头,“东城那群鳖佬,见我们得病就把我们逼到西城,还藏着那死婆娘,我看就是想见死不救,这回我们把谢氏绑了,我看彭翦还能怎么办!”   青年有些犹豫,“莽哥,郡守夫人身上真有治病的法子吗?”   “废话!”王莽火棒子直接挥到他头上,火星溅到青年衣角边,吓得他连忙跳脚扑灭,“李岑兰在西城待了两个月,所有人都病了就她没!她要没法子谁信?这臭娘们肯定有问题。”   “那,那跟靖阳王又有什么关系……”青年捂着焦黑的衣角道。   王莽诡异沉默须臾,不知怎么跟这愣头青解释当年靖阳谋反和自己借此造势的事情。   他朝后扫去,视线对上身后人群,人人形销骨立,眼瞳点火,看向他的目光专注且诡异,犹如面见神灵的信徒。   然而王莽没有一丝被捧起来的成就感,只觉得此法兵行险境,一招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西城自从被隔离之后,对于这诡异疫病的流言一直尘嚣直上,鬼神之说尤为盛行。   先前王莽势力受限就是由此,他想撺掇走投无路的西城病人联合占领东城,找出东城人幸免的原因,然而西城更多人却对河神庙的老道士深信不疑,成日里跟着游街,说什么要以火祭平天怒。   王莽向来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嗤之以鼻,却奈何不了此法有效,于是昨夜西城城郊寺庙大火,他一听就知道老道士出事,当即散发新谣言,拿靖阳十几年前的事情大做文章,直接把老道士剩余的信徒全部吸收,打算一早就打东城个措手不及。   怎料老天有眼,不止让老道士出了事,还直接给他送了个谢氏狗官,王莽当即转换策略,比起强抢,自然是拿诱饵请君入瓮更简单。   他是这样想的,但那些信徒似乎……   火倒映在他们瞳孔深处,烧成狂热且执着的光,他们无一例外身如骷髅,像一群披着人皮蛰伏的野兽,正在静静等待着某些人出现,将其火焚分食。   从军十载的直觉向王莽发出了警告,但他向来是个悬崖走丝的暴徒,也不打算收手,今天东城必须是他囊中之物,李岑兰必须回到他——   身着蓝裙的柔弱女人出现在靖阳河桥上。   王莽怔住,见女人哆嗦却坚定走到桥中心,“放,放了谢大人。”   她与王莽四目相对,王莽眯起眼,往她身后看去,空无一人。   “彭翦呢?”他问。   女人不回,挪开眼看向火堆上的谢潜,谢潜眉眼微沉,仰头见对面屋顶隐蔽处,那里有几个少年正立于风中。   他们姿态各异,面对西城无尽乱民,眉眼自信而平静。   张知白执剑白衣飘动,乌穗雪撑头盘坐屋檐,王至轩手掌抵额脸色难看,他们身前不远处,小桃坐在房檐边缘,粉裙下脚尖轻轻晃动。   “好难受,早上绝对积食了。”王至轩望着对面西城憧憧鬼影般的人群,“现在更想吐了。”   “又没人逼你。”乌穗雪淡声回应。   小桃回头看了一眼,“你把所有溏心蛋都吃了?”   “啊。”王至轩控诉,“谁让你们都不吃,特别是明周白……”   三个人都朝他看来。   王至轩对上另外两道刺刀般的眼神,茫然开口:“干嘛这么看我,我又没惹你们,我就说了一下明周白不吃饭啊。”   “关你什么事。”乌穗雪和女孩的声音同时响起,说完后两人对视一眼,小桃目光转开,乌穗雪小心翼翼瞥向张知白,从头到尾都懒得参与对话的张知白照例冷淡,“虚张声势,留活口。”   王至轩一顿,“虚张声势指对面?活口留谁?等会我们上来原来是打算对付对面这么多人的吗,就我们四个?”   他不可置信,“你们疯了——”   “吧”字未出口,桥对面王莽骤然摔棍,腾然大火熊熊燃起,谢潜面目淹没在火光中,瞬间东西两城僵持的士兵全部冲出,如同疾驰而出的利刃刺向奔涌而来的浪涛。   王至轩还在惨叫,乌穗雪将他一把丢进混战中,他抱头鼠窜都来不及,先跟抱着兰姨跑的青年打上照面。   青年二话不说持刀朝他劈来,王至轩惊恐踹向他下三路,那青年没成想还有这么下流的打法,一时不防松手倒地,“你!”   “兰姨!我接住了!”王至轩一把抱住被丢下的兰姨,在人群中乱窜,“你他爹的!乌穗雪我好歹太子府救你一命你就这么对我!!!”   他的尖叫穿透人群,用刀背击昏乱民的乌穗雪回头看去,越想越觉得自己昨晚跟他置气丢脸非常,顾不上管他,他在人群中寻找着张知白身影,眼尖看见张知白一剑击开王莽,从火堆里扯下狼狈不堪的谢潜。   谢潜眼神微动,一只手紧紧拽在张知白手腕处,张知白扫了一眼,随后提起王莽衣领与乌穗雪对上视线,眼神示意:走?   乱民越不过东西城边界,隔离带隔得并非陌生人,只要还有半分顾念亲朋,王莽再如何煽动乱民都只是虚张声势。   张知白一行人只负责解决核心,再后面该如何是彭翦要去思考的问题。   乌穗雪望了眼谢潜攥住他的手,远远点头,王至轩也看见了他们预备撤退的信号,刚要说等等我,一股不好的预感猛然袭上他脑海,离他极近,他刚要大喊小心,另一道女声便尖锐响起,“少爷!”   张知白被人猛地推开,仓促之中只来得及看见小桃飞舞的粉色发带,紧接着王莽惨白的脸倏然眉目扭曲,诡异的紫黑光芒在他瘦削血肉里涌动——这光芒他们见过。   燮都,青楼,谢府,无数黑衣人都是这样爆体而亡。   张知白瞳孔下意识紧缩,电光火石间寺院黑焰与诡异光芒在思绪里勾连,却没来得及想清楚是怎么回事,王莽回光返照般打开他,诧异的目光望向远处王至轩,“岑……”   后面的话在别人听清楚前,王莽身体血肉便骤然爆开,腥臭血液泼洒一片,混乱殴打的人群忽然死寂下来。   “少爷,你没事吗?”小桃抬头看他的脸,还在匆忙发问,张知白倏然抓紧她五指,“跑。”   刚爬起身的谢潜还没反应过来,张知白立刻带着小桃起身,“回东城,立刻!快!乌穗雪!”   乌穗雪反应很快,即刻转身找王至轩,王至轩却抱着蓝裙女人慌乱,“兰姨?兰姨你怎么了?兰姨!醒醒!”   他话音未落,在场几个少年忽然感知到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王莽的爆体而亡仿佛是某种吹响的号角,忽然间所有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目如矩火,亮得瘆人。   人群不约而同挡住他们回东城的路,从波涛汹涌的巨浪变为肥腻厚重的水波,缓慢而沉重地朝他们缓缓推来。   数量如此庞大,突围已经绝无可能!几人当机立断,张知白拉住小桃,“往西城跑!”   一众少年从令如流,乌穗雪二话不说与王至轩汇合背起兰姨,王至轩伸手打算算命,却被眼瞳燃火的乱民遮住衣袖,刚要求助,房顶上落下几个黑衣人帮他扯开,谢潜嘶哑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谢氏暗卫!快点带路!人太多了!全朝我们围过来了!”   “我知道!别催了别催了!!”王至轩手抖得都召不出命盘,眼前诡异场景将他神思都冲乱,正急得不分东西南北,背上传来女人虚弱的声音,“王府……王府有密室。”   “兰姨!?”王至轩惊喜。   身后人潮越涌越快,乌穗雪根本无暇思考,偏头看了一眼张知白,手指迅速调取靖阳王府旧址地图,“知白,右边!”   一群人应声转向,不断有病民从街道各处穿出,凄惨的青白面孔犹如厉鬼,印入每一个少年眼底。   “真他娘的是狗皇帝!”王至轩大喊。   “你说话——”谢潜扫向他,还没说完,哐当一声,张知白翻身踹开街边木车挡路,乌穗雪心惊胆战调取着地图方向,小桃气喘吁吁,“就在前面!”   张知白递剑一划,厚重王府大门瞬间冲开,几人直冲进去,然而就在下一刻,异变突生!   作者有话说:   王府密室过后就是山洞和好剧情,小情侣给我重新黏糊——!! 第37章 四面墙 灼灼如花,   只见云纹屏幕突兀现于眼前,乌穗雪和张知白动作同时怔住。   【检测道具“天算筹”】   【触发靖阳王府幻境任务】   【开启隐藏支线幻境“不曾白首别”】   下一瞬,几人脚下地砖骤然变作漆黑,原本实地触感全部虚无,王至轩瞪大眼睛,“我日闹鬼——啊啊啊啊——”   剧烈的失重感裹挟每一个人感知,黑暗侵占所有视野,只听数道沉闷的坠地响声,少年们在漆黑中爬起身,王至轩抓着一只手腕,揉着脑袋起身,“这是到哪来了……”   还没说完,那支手腕直接打开他,王至轩只来得及看见粉裙从自己脚边一闪而过,紧接着女孩清亮焦急的声音便回荡四周,“少爷!?”   “在这……”乌穗雪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呼”一声,王至轩身边的谢潜吹亮火折,微弱的光芒照亮伸手不见五指的周遭,两道熟悉的身影落入众人眼前。   张知白墨发散了满肩,从乌穗雪怀里起身,乌穗雪捂着后脑,“你没事吗?”   “真是没谁了。”王至轩抱起胳膊,“那么短时间他还记得护人,欸,话说你右脸怎么红了?”   他问谢潜,谢潜带着怨气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方才混乱之际王至轩手脚乱挥,直接把他从张知白身边扇开,那两个人也不至于摔在一起。   视线太过幽怨,王至轩显然想起什么,尴尬笑着挪开眼神,却突然发现兰姨消失,刚要惊慌开口喊人,张知白沉怒嗓音撞入耳畔,“王至轩。”   他一抖,下意识朝声源看去,张知白按着小桃,正攥剑凝视他,“天算筹是什么?”   “天、天算筹?”王至轩茫然须臾,几道冰凉的目光接连落在他身上,他眨了眨眼,难以置信从腰间捞出三根巴掌大小的木棍,“不会是这个吧!?”   【道具:天算筹】   【介绍:两仪分野,生死枯荣,前梦魂承今宿命,天算筹下无解局,难挨难破,难忍难平。】   【作用:(未知隐藏)】   “就是这个。”乌穗雪关掉系统屏幕,“你从哪里拿的?”   王至轩大惊失色,“等会,难道我们现在在这是因为它?这是我昨晚从那老道士旁边捡的!我不知道它还有这作用啊,现在怎么办,兰姨不见了,我们怎么出去?”   张知白多年独行,还从没有过这种手贱的同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他望向四周,石壁阴暗,青苔滋生,火折昏黄光芒下,四处砖石严丝合缝,根本不见任何出口。   【有提示吗?】他忽然问乌穗雪。   这是张知白这些天第一次不带嫌色向乌穗雪发问,乌穗雪大脑空白了两秒钟,才召开系统,【没有,只说是隐藏支线,很奇怪,所有信息都没有显示。】   他分了一块屏幕给张知白。   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悬浮屏幕的微光映照张知白眉眼,他抬眸看了眼乌穗雪,那张脸上依旧只有小心翼翼,仿佛毫无察觉此举暗藏的危机。   ……蠢货。   张知白目光挪回屏幕,上面信息就如乌穗雪所说,全部都显示空白。   先前他们在天工域至少还会有任务地图以及攻略提示之类的东西,但这个支线副本什么都没有,连任务地图都是一片漆黑。   他尝试点开屏幕上的地图详情,屏幕只显示鲜红的【未知】。   “往周围走走看,”乌穗雪道,“说不定有什么机关之类的。”   谢潜起身,“此地未知,最好别……”   “好,好好好!”王至轩管不了那么多,立即起身,沿着石壁四处摸,他泥鳅般顺着石壁爬,在摸到第四面石壁时忽然一愣,“这个地方——”   刚说半句话,王至轩整个人倏地一闪,回到最开始的位置。   他还保持着摸石壁的动作,茫然眨眼,跟另外三人对上视线,小桃蹙起眉,“你怎么……”   “此地未知,最好别轻举妄动。”谢潜忽然打断她。   张知白原本面沉如水的神情更为凝重,乌穗雪也意识到什么,四个人的视线同时转向谢潜,谢潜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诸位为何这般看我?”   “再按一遍。”张知白对王至轩道。   王至轩二话不说直奔第四面墙,找到自己方才摸到异常的位置,直接往下一摁——滋啦。   一声极细的电流声后,他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墙根处,谢潜再度扶着墙起身,“此地未知,最好别……”   王至轩:“轻举妄动?”   谢潜怔楞,默然点头。   死寂般的沉默笼罩另外四人,小桃攥紧手,王至轩原本还算轻松的脸逐渐沉下,张知白与乌穗雪对视一眼。   【……可能是地图边界,或者是被开发者废弃的支线。】乌穗雪猜测,用更直观的话解释道,【就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没有创造这个地方,却不知为何把我们放进来了,人物进入这种地方就会刷新……像王至轩那样。】   【那为何只有谢潜异常?】张知白问。   乌穗雪望向其他人,【……我觉得不是谢潜异常。】   他目光落在王至轩与小桃头顶,两人头顶的名字标签上,红绿色块正交替闪烁,【是我们四个异常。】   “现在该怎么办?兰姨没跟进来,那么多骷髅人还在外面,我们总不能在这坐以待毙吧。”王至轩打破寂静,他拿出天算筹,“这玩意把我们带进来,你们说有没有办法把我们带出去?”   张知白看向他,“你命盘能用吗?”   “刚刚就试了,怎么着都开不出来。”王至轩道,“路上也是,我以为是我紧张,但貌似是这叫天算筹的玩意在压着我。”   张知白沉思须臾,朝第四面墙走去。   乌穗雪跟上他,“知白?”   王至轩也跟上来,“你怎么打算?强攻?”   张知白没回。   诡异的黑焰与疫病,未知的角色与道具,废弃的支线和副本。   这是张知白一百四十三次轮回里从未出现过的变数。   ……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少年微卷的发忽而落入他余光。   张知白偏过眸,对上一双漆黑明亮的桃花眼。   【我萝卜罩还有一个。】   他总是开口就是他想问的事。   张知白:“……”   心烦。   这人让张知白好生心烦,明周三更写信给他时烦,谢府蓦然推开他时烦,靖阳狗皮膏药般黏上来更是烦。   本身就是南辕北辙的人,本来就是你死我亡的路,既然如此,又何必——何必……   张知白脸色越来越差,看上去与暴起杀人无异,站在乌穗雪身后的王至轩看得发怵,把乌穗雪往后扯了扯。   乌穗雪却全然不在乎,还在傻了吧唧说:【你安心起阵,哪怕天雷降下来,萝卜罩也肯定行,至少肯定可以护住小桃。】   粉色发带沉默却执着站在张知白身边。   张知白微抿薄唇,没再说话,下一刻,他抬手按住第四面墙中心,巨大的剑阵倏然闪进所有少年视野中,符文笔走龙蛇,阵心灵风狂涌。   莹白的光照亮所有面孔,王至轩瞪大眼睛,“修士在凡间只能用丝毫灵力,你怎么——等会,这他爹不会是你的‘丝毫’吧???你太恐怖了明周白!”   谢潜头一次面见仙威,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小桃瞥了他一眼,又眼神闪烁看向张知白,藏在袖中的五指悄然捏紧。   乌穗雪站在他身侧,手心现出微弱的阵盘,闪烁的光里,他望向张知白。   墨发飞舞,侧颜雪白,张知白眉眼精致,眼瞳恍若数千年未曾改的黑夜。   “……”   乌穗雪神色微敛,长睫在涌动的风中轻颤,盖住眼底晦暗且迷茫的情绪。   下一刻,灵阵凝出无数长剑,锋锐无当的剑刃以巨力卡入墙壁每一块缝隙,惊雷闷声霎时从墙外传来,紧接着,张知白猝然握拳,拳头往第四面墙中心猛地一砸!   咔嚓——   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王至轩一喜,“强攻有用!要出去……”   话音未落,白茫的光如海潮倾覆而来,几人瞬间被淹没!   【系统错误】   【正在修……滋啦……】   【错误…正在开启废弃副本……错误】   【欢迎进入废弃副本“不曾白首别”】   *   张知白睁开眼。   日光照得眼前一片白茫,他脑海十分混沌,视野也模糊不清。只能感觉自己正静跪在木板之上,若有似无的清苦药香缭绕鼻息。   这是哪?   他是谁?   张知白茫然抬眼,钝痛的脑海逐渐现出错乱的画面,无数面庞从他眼前走马灯般闪过,最后只停留在微卷的发尾和飘飞的粉色发带,还来不及想这些人是谁,剧痛便蒙上脑海。   “嘶!”张知白拧眉,下一刻侍女声音自远处匆忙而来,“世子殿下!?”   一双手焦急扶住他,将碗递到张知白嘴边,“殿下,药煎好了,喝下吧,喝下就没事了。”   苦涩的药被喂进嘴里,张知白呛住,药喝完咳嗽还未停,侍女拍着他的脊背,带着哭腔道:“世子,那些纨绔实在欺人太甚!他们明知您身子差,竟还将您推进水里,这是杀人!我这就去找小侯爷,我这就去,小侯爷必定会为我们做主……”   张知白手撑在身下绸缎上,他咳得眼尾飘红,睑底都蓄着潮湿的碎泪。   侍女话落,他视野终于清晰,抬眸朝周遭望去,灼灼海棠携繁盛春色印入眼帘。   他现在跪倒在房屋地板上,倚靠半边雕花隔扇,身前就是水榭木廊。   大抵不久前刚下过雨,水榭下绿湖碧波如镜,倒映着粉黛盛妆的海棠花林,娇鲜的花瓣在湖泊边缘汇聚漂流,蜻蜓振翅自上掠过,锦鲤摆尾从下惊起波澜。   张知白深吸一口气,从脑海碎片般的记忆翻出些许信息,他望向侍女,“我是……靖阳世子?”   侍女眼睛比兔子还红,“是,您是靖阳王世子帝元明谦,您不记得了吗?”   倒不是不记得……只是,张知白觉得自己应该还有另一层身份。   但他想不起来,思绪一旦往那个地方走,就像被什么强行隔断。   “我现在在哪?”   侍女表情更为心疼,“淑贵妃即将诞子,闻河间寺灵验,特来靖阳祈求平安。王府为此在寺山设宴,来了许多世家子弟与燮都贵女,您方才不知被谁推入湖泊,被救起后一直在此歇息。”   张知白看向自己,月白长袍里指尖冰凉,逶迤地板的长发还泛着潮气。   “淑贵妃……”他下意识喃喃,似乎想起什么,忽然起身道:“小桃。”   “世子殿下?”侍女先是茫然,紧跟着大惊失色,“殿下您去哪!?”   张知白直接披着外袍起身,寺山宽广,他休憩的水上木屋远离宴席,张知白在廊中寻了许久,别说找人,连人都没看见几个。   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跑入花林,繁盛海棠树层叠遮挡他的来路,张知白原本就不算多认路,哪怕原路返回都不知往哪走。   他站在原地茫然,耳畔忽然听见什么人在破口大骂。   “谢翡!”   “你个天杀的——”   “老子——咕噜噜……”   “再骂?”   喧闹自远处传来,张知白踩着浅粉海棠花瓣循声而去。   微凉的风带着深春雨气吹动他额发,淡雅清香与他周身清苦药味混合,张知白绕过无数绽然盛放的海棠,扶着深褐木枝,走到碧波荡漾的湖边。   三个头戴冠玉的少年正泡在湖里翻腾,头上皆是红肿的包。   他们见到突然出现的张知白,口中辱骂瞬间更为不堪,“好啊!狼狈为奸!谢翡,你就是为这狐媚——嗬!”   锐利尖石从他耳侧穿过,没入水中。   如果说方才只是小打小闹的教训,这下便是动了真格。这个速度打来的尖石,若正中脑门,这三人今日都别想活着从湖里出来。   张知白轻轻眨眼,随即身后传来庞杂的脚步声,像是许多人同时朝这处跑来。   被逼得无法上岸的三个少年霎时如蒙大赦,连忙划拉着手朝岸边游来,张知白淡然转身。   方才怎么找都找不见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来到他眼前,他眼神扫视而过,依旧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却听跑在最前面的侍从大喊:“公子!”   他扑上去把爬上岸的人拉起,恶狠狠叱向张知白,“靖阳王府未免欺人太甚!不过是意外推搡,哪成想世子竟如此暇眦必报!我必要禀明……”   “禀明谁?”   疏朗音色自头顶传来,急忙赶来的众人一怔,下意识朝声源望去。   只见海棠树枝摇动,繁花中红衣轻踩花枝,带着一树海棠落下。   他身量颀长,卷发微翘,眉眼俊俏至极,初春盛烈春阳下,乌秀的桃花眼瞳色呈现出琉璃般瑰丽色泽。   灼灼如花,耀耀同阳,一切艳色都像是为这副明耀眉眼而生。   一时赶来的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只有张知白微蹙眉,开口道:“乌穗雪?”   作者有话说:   来点病秧子雪团x红衣傻白甜萝卜的竹马饭(我喂) 第38章 幻境始 不可出口的   乌穗雪朝他回头,对视的瞬间,复杂且晦暗的情绪从他眼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乌穗雪便像没看见张知白一般,转向跪在湖边护着自家主子的侍卫。   “冤有头债有主,踹人进湖的是我谢翡,你若想告状,只管去找我姑母。”乌穗雪寒声道,“只看你敢不敢。”   那侍卫瞬间哑声,下意识朝左右环顾,围来的一大片人原本都是他搬来的救兵,现在一听谢翡名头,全部变成了锯嘴葫芦,死寂一片,蚊蝇都比他们响。   侍卫畏畏缩缩,跟自家公子对视一眼,那么子显然也没想到乌穗雪会直接搬出这么一尊大佛,一时只觉骑虎难下。   “我不知道,”公子极低声和侍卫道,“他和帝元明谦关系差得人尽皆知,我才对帝元明谦出手,谁知道他忽然抽什么风……”   侍卫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开口:“小侯爷,即便您身份尊贵,也不能肆意欺辱他人,如此妄为——”   “那我就是欺辱了,”乌穗雪直接打断他,“你待如何?”   侍卫哽住,站在一旁看戏的张知白思绪一顿,脑海中被这话勾出什么画面。   四溅的水花与艰难的喘息,三个少年歪斜着身子站在岸边嬉笑,笑容扭曲目光恶劣,用嘶哑刺耳的嗓音骂着“药罐子”“废物”“花瓶”之类的污言秽语。   帝元明谦艰难凫水求救,其中一个少年猖狂的笑声刺入耳畔,“那我就是欺辱了,他待如何?”   想到此处,张知白漆黑的眼瞳一转,望向被侍卫护在怀里的人。   沉冷冰凉的目光安静无波,却叫人毛骨悚然,那湿漉漉的少年忽然浑身一抖,抬眼撞上张知白视线。   张知白什么都没说,顶着一张瓷白病恹的脸,朝他轻巧笑了一下。   笑完张知白就懒得再给什么好脸色,却发觉另一个人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他转过头,正好与乌穗雪四目相对,见众人眼前横行霸道的小侯爷微微抿唇,长睫垂落,晦暗的眸光里又开始闪动张知白读不懂的情绪。   “……”作甚?张知白莫名。   下一刻,一道陌生的低沉嗓音兀然插入众人之间,人群如潮退开,身着暗金长袍,衣摆袖金丝蛟龙暗纹的人步入中央。   张知白望去,但见来者眉目俊朗,头戴黄金玉冠,通身都彰显着皇亲国戚威严难当的气度。   ——是靖阳王。   湖边的侍卫像见到救星,才要上前,被乌穗雪堂而皇之挡住,乌穗雪背着手,和张知白隔着几米距离。   靖阳王凌厉沉冷的目光从红衣少年身上扫过,又落在海棠花树下张知白的身上。   张知白蹙眉——他从靖阳王察觉到了极为明显的厌恶,本以为这个便宜父亲是来给他撑腰的,现在看来……   张知白垂眸扫了眼这具身体自发颤抖的指尖,见靖阳王拂袖,“小儿打闹,何必这般兴师动众。寺山宴会将开,诸位若无他事,便早日回屋歇息。”   说罢,他转身离去。   靖阳王盖棺定论,河边三人就算叫苦不迭,也做不起什么文章,几人恨恨瞪了眼张知白,便灰溜溜离去。   海棠花下只剩下寥寥几人,张知白看向乌穗雪,虽然记忆不清,但见面如此熟悉,必然存在蹊跷。   “乌……”他直觉开口喊出了那个名字。   “堂兄受惊。”乌穗雪打断他,并不看他,“你身体虚弱,还请早些回去修养。”   说罢,他转身离开。   张知白眼见着红衣迅速消失在视野,内心无语至极,他环顾四周,说不出自己根本不认路这种话。   正想着横竖是找人,不如就凭直觉乱走,却有两个青衣侍女款步走来,盈盈行礼道:“世子,王爷有请。”   张知白:“……?”   *   天色昏暗,花影在灯火中疏落。   张知白看着脚下摇动的影子,确实是没想到寺院有这么冷僻的地方。   刺骨冰寒遍布全身,张知白脑袋混沌了一整天,到晚上被寒冷一刺,倒真清醒了些,想起什么。   他抬起手,体内散出莹润的光,紧接着,无边暗夜里无数光尘显露,如同飞舞的萤火,照亮他精致俊美的五官。   仙体灵胎,天授神灵。   这些灵光自发往他身体里汇聚,原本因寒冷而青白的肤色逐渐回暖,纵使肺腑还因病弱烧灼,却不再头晕目眩,至少能够清明行走了。   他的视野也因此好了许多,昏朦的夜在他眼里逐渐清晰,张知白环顾四周,发现这貌似是间废弃的神堂。   青石地板上蒲团破旧,供桌上神灵寂静,镀金的悲悯眉目落下尘灰,安静双眸注视着供桌前的张知白。   张知白跟神像对视,没有任何跪的意思。   他在供桌上搜寻能砸锁破门而出的东西,刚相中一个铜烛台,就听见窗棱响动。   张知白朝窗户望去,扯出帕子将铜烛台攥在手心,他面无表情盯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想要是白天那几个混蛋就弄死他们。   下一刻,月光洒落,红衣少年带着海棠清香印入他眼眸。   昏暗的光里,张知白瞳孔狸猫般扩张。   只见少年撑着手,硬是从狭小的窗杦挤进身体,一身金丝走线的名贵衣袍被刮得不成样子,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己塞了进来,匆匆跟张知白对视一眼,便捞起袖子,露出缠在手臂的绳索。   而后用力一扯,食盒从窗外飞进来,猛地砸在他脑袋上,少年“嗷”一声,捂着脑袋抱起食盒。   “……”张知白把藏在身后的烛台放回供桌。   那少年抬手关窗,转身站在被切割的月光里朝他看来。   张知白有一种感觉,在他和他本应该认识的世界,乌穗雪应当没有现在这般高,他们年纪不大,还不是眼前青年样貌。   眼前人五官明暗立体,长睫阴影下瞳色深邃漆黑,身着红衣更是满身张扬的少年气,无可挑剔的天之骄子。   “明谦。”他小心翼翼喊他。   如果不开口的话。   张知白心里忽然浮现一股莫名的心烦。   为什么总是这种卑微的态度?是对着我就不会说话了吗?   未曾出口的疑问冰冻他的眸光,乌穗雪脚步一顿,有些手足无措,“你,你还在怪我吗?”   “……”张知白没说话。   “三年前,我并非故意唐突你,只是……”乌穗雪扣着手,眼神闪烁着朝他看来,“只是……”   他跟张知白对视。   那张脸在夜月中恍若谪仙,长发如瀑,肤色雪白,眉眼每寸皆是他寤寐所思。   乌穗雪说不出后面的话,他恍惚间感觉自己好像经历过同样如水般的夜晚,与心上人也是隔着这么长的距离。   不可出口的爱恋在心底化作钝刀,在沉默里缓慢凌迟他,越清醒越痛苦,越痛苦越清醒。   我和你绝无可能。   乌穗雪抿唇告诫自己。   沉默里,张知白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什么,他微蹙眉,寒夜中些许记忆回笼。   年少相识,一同相伴长大,十九岁及冠前夜相牵的指尖,触碰的唇角,以及在交缠喘息里,从“兄长”变为“明谦”的称呼。   张知白倏地倒吸一口凉气,有心重新拿起烛台,却在少年微红的眼眶里僵住。   “明谦……”   “堂兄。”张知白终于开口,“我是你……堂兄。”   乌穗雪一怔,眉宇间浮现失落,半是苦笑半是自嘲提起嘴角,“兄长。”   他抱着食盒走到三步远的地方,从袖子里拿出干净的巾布铺开,“我听谷雨姐姐说,帝元…王爷又把你关了起来,我料想大抵是因为我,所以带了些吃的过来陪你。”   张知白还在对记忆不可置信,张口就是拒绝,“不需——”   “你若讨厌我,一会我便去门外待着,但吃点东西。”乌穗雪打断他,他从食盒里拿出桂花糕与其他吃食,甜香萦绕而来,张知白看着他,又默然看向不远处的烛台。   他不擅长处理一切复杂的情感问题,逼急了只会三种方式,切断,回避与直接解决问题根源——简称杀人。   忘却两人宿命关联的张知白现在就觉得情况很紧急。   眼前人显然不能杀,沾亲带故切断关系也是痴心妄想,那直接打晕?回避他?   这人疯了吗?简直是罔顾人伦!   张知白表情逐渐凶恶,眼睛快要把对方盯穿,就差把“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说出口,但他很快发现对方还有更厉害的招数。   乌穗雪根本不看他。   执拗地放着饭盒,把桃花酥与药碗都摆好,仿佛张知白吃完了,喝完药才肯罢休。   体面的拒绝乌穗雪不接,张知白也不跟跟他迂回,“出……”   “我会出去。”乌穗雪再次打断他,“等兄长把药喝完。”   张知白与他僵持,发现自己不仅无话可说,还无计可施,遂伸手拿起药碗。   绵里藏针。   他“啪”的一声将药碗放在青石地板上。   乌穗雪果然抬眼,见张知白被药苦得蹙眉,他浅笑道:“这里有桃花酥。”   “出去。”张知白没有给他多余的机会。   乌穗雪动作一僵,忽然开始解外袍。   张知白浓密长睫瞬间颤动,藏在衣袖里的五指抓紧,僵直着脊背,见他把外袍脱下,叠好放在自己身边,“寺山夜晚寒冷,兄长万勿着凉。”   疯了。   张知白脑袋里面现在只有这两个字,艳红落在他余光里,像一片烧起来的火,烧得他心烦至极。   乌穗雪最后深深忘了他一眼,没有再停留,重新从窗口翻了出去。   张知白等着他离开。   然而寂静的夜里,少年朦胧的影子从窗口转到门边,他大抵也受冻得很,在路上忍不住跳了两下,最后却轻轻靠在落锁的门扇上。   月光如水泼洒,又如轻纱缓柔,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张知白没说话。   伸出指尖,按住了那人留有余温的红衣。   *   第二日方天亮,柴房门便被人匆匆打开。   刺亮的光里,张知白视线模糊,侍女便抱着薄毯从门外冲进来,着急忙慌将他裹成蚕蛹,“世子!世子您还好吗!?”   张知白脸上浮着些病态的薄红,轻咳了两声,朝她点头,“没事。”   侍女见他意识还清醒,刚松了口气,眼泪便涌了上来,“王爷怎能如此对您?河间这么寒的夜,您若冻一夜,命都要去一大半!”   张知白一怔,他知道帝元明谦身体差,却不知差到这个程度,闻言微垂眼帘,抓紧盖在最底下的红衣外袍,“乌穗雪呢?”   侍女愣住,“谁?”   “……谢翡。”张知白改口道。   “小侯爷一早便去了寺外演武场,说是世家公子贵女们在那试剑比武。”   “给我更衣。”张知白轻咳道。   “世子,”侍女有些意外,“您天生体弱,向来疏于习武……”   “没事,我想去看看。”张知白又咳了两声。   张知白惯常穿宽袍大袖,对衣饰上从未上心,除非有人为他费心打扮,否则都是一片素白。   他自己觉得衣饰装束再繁花锦簇也乏善可陈,因此并不明白,为何穿着侍女翻箱倒柜为他找出来的劲装出现在演武场时,所有人都朝他看来。   尤其是乌穗雪。   他还在跟人比试,看见他却足足呆了半分钟,才在对方剑刃差点划过他脖颈时清醒过来。   张知白随便找了个遮阳的地方,环顾四周,演武场不远处设置了看台,垂纱下隐隐现出繁复宫装与贵女们俏丽的身影。   张知白目光从中扫过,想在其中找出“小桃”,却依旧一无所获。   反倒是试剑场的响声越来越大,原本占尽优势的乌穗雪在对方攻势下节节败退,张知白找完女眷就朝他递去目光,觉得他剑招和动作有些熟悉,问题却很多。   出剑急躁,下盘不稳,基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错漏百出,却不至于如此劣势,最大的问题在于他频频往张知白这边张望,剑式还带上了些许怨气。   怨什么?   张知白想,不是朝你看了吗。   “铿锵”一声,乌穗雪扫开对方,这一剑极其刁钻,直接叫对手连退三步。   乌穗雪没有放过这个优势,横剑追上,只见他利落旋身,猛地提剑,金鸣撞响,那人长剑脱手,人也朝后仰倒,眼见就要倒到剑刃上,乌穗雪眼疾手快扯住他手腕!   “小心。”   那人眨了眨眼,抱拳道:“小侯爷剑术精湛,我心服口服。”   乌穗雪拉着他站稳,两人互相作揖,看台响起掌声,乌穗雪正要道“下一个”,就听一道不善的声音响起。   “世子殿下怎么来了?难不成也是想试剑比武?”   张知白朝声源看去,只见不远处人群里,昨日把他推下水的三人正眼神阴鸷地看着他。   张知白懒得搭理他们,乌穗雪却沉了脸。   “没记错的话,刚刚是说在场世家都要比试,世子好歹是靖阳王府独子,作为东家,袖手旁观可不好吧?”   “我们还有彩头,世子不感兴趣吗?”   “彩头”二字吸引了张知白的注意,靠在墙荫下的青衣往外走了两步,站入光下。   清透的光照亮他白皙细腻的皮肤,泼墨般的长发拢在脑后,鬓角发丝用银链编入其中,星辉般照耀那幅让人见之难忘的眉目。   清冷五官宛若画中工笔细绘,极致的美色带来极致的冲击,往日他神色总冷峻如冬雪,白衣宽袍总显病骨疏离,但今日青衣银链一派生机,清眉秀目犹如春来飞燕。   刚刚挑衅的人突然熄声了。   张知白环顾周围,终于在看台下看见了所谓“彩头”。   并非名剑宝物,而是珠钗玉簪,木架由下至上,最顶端挂着一只梧桐木鸟笼。   笼子里的七彩鸟正扑腾着翅膀,极其灵性地用羽毛抓着鸟笼,大喊着:“明!明明明!啾啾啾!!!”   “啾啾啊!!!”   张知白直觉诡异地触动,他看向人群,“怎么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演武场 “你知道软   看台里,锦绣羽扇摇着风,吹起主位女人鬓角发丝。   她依靠着金丝软垫,狭长凤眸微眯,抬起满是珠玉的指尖撩过自己脑后黄金珠钗,对身侧人道:“那是谁?”   她指向演武场上单薄纤细的青衣身影。   身侧人飞速瞥了一眼,压低身恭敬道:“禀娘娘,那是靖阳王世子,帝元明谦。”   “靖阳王世子?”女人指尖抵唇,意味不明地提起艳红唇角,“帝元炼的孩子竟还没病死。”   她话说得极轻,身侧人面不改色,恍若未闻。   “阿翡呢。”女人又问。   “小侯爷也在演武场,刚赢过左侍郎家公子。”   “……”女人笑了声,指尖摸上自己隆起的肚子。   演武场。   张知白拿过侍从递上来的铁剑,重量压得他手腕一沉,下意识倾身,轻声咳嗽起来。   众人见此有人哄笑,有人担忧,另一边武场的乌穗雪直接撑手翻过栏杆,走到张知白身边,“明……兄长,你若有想要的东西,告诉我便可,不必冒险。”   张知白咳得眼尾飘红,攥紧剑柄,好半晌才舒缓过来,眸光扫向他。   乌穗雪今日穿了件圆领袍,好巧不巧也是偏青色,他这人天生适合亮色,衣裳衬得人俊俏非凡,两人站在一起,分外赏心悦目,看台与人群都发出了阵阵骚动。   “不需要。”张知白拒绝了他的好意。   两人如今关系如此特殊,进退都是剪不断理还乱。张知白只是处理情感生涩但并非对此迟钝,比武赢钗献送他人这种事,怎么看怎么暧昧,要让乌穗雪来,简直是给他机会凭增妄想。   更何况那只鸟笼上还挂着绣球。   他疯了才找乌穗雪帮忙。   张知白不再看他,提剑走入武场,从头到尾都没回头看一眼站在原地的乌穗雪,自然也没注意到他黯然的神色,与愈发晦暗的眸光。   比武是积分制,在挂了彩头的木架侧安了牌子计数,目前甲第是谢翡,胜七场。   张知白看完牌子,心里对所有人的实力都有了底,他在场内站定,第一场对手就对上了昨日推他入湖的其中一人,那人并非主谋,却也站在一边见死不救,并且在他落水后肆意嘲弄。   他与那人对视,见对方上下扫视他,神情轻蔑至极,剑尖随意拖在地上。   “一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病秧子,凑什么热闹。”   张知白抬拳抵在唇侧轻咳两声,弱柳扶风般,像是下一秒要在光里散去。   那人抬起剑,“我也不欺负你,让你三——”   倏然一阵风声,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手掌便猛地一震,他都没看清自己剑是如何被震脱手,一线银光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刺痛兀然袭上脑海,他噗通倒在地上,剑尖抵着他眉骨,他下意识摸了一把,见血那刻,压倒性的恐惧瞬间侵占他所有理智!   “认输!”他立刻大喊,“我认输!别杀我!!!”   “……”张知白挽剑身侧,“你刚刚说什么?三什么?”   那人胸膛剧烈起伏,仰头看着居高临下的张知白,神情满是难以置信。   “妖术……”   人群里立即有人大喊:“他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怎么可能!一定是妖术!”   “方才有人看清帝元明谦怎么出剑了吗!?”   “没有,太快了,刚眨眼就结束了!”   “妖术!必定是妖术!”   世家子弟吵嚷起来,人人脸上都是不服,如此大的动静,张知白还是看都没看一眼,毫不在意道:“下一个。”   一个黑衣少年被推搡出来,张知白顺着瞥去,见黑衣少年身后,正站着昨日推他入水的帮凶。   “……”麻烦。   被赶鸭子上架的黑衣少年犹豫站定场内,他紧张至极,几乎是抬剑的瞬间,张知白就卡住他剑术里的致命缺漏,翻剑一卷,长剑跟黑衣少年一同被扫在地上。   他震惊瞪大眼,没喊什么妖术,没有任何愤懑,只有意外与倾佩——但凡略通剑术,在与张知白交手的瞬间就能明白实力天沟地壑般的差距,绝不可能不心悦诚服。   又上来三个,都在瞬息退场。   那帮凶见状,终于走了出来,他执剑与旁人不同,明显比别人要轻上很多。   是一柄软剑。   比试到现在,已经没人再敢因为病弱轻视张知白,帮凶凝重起剑,张知白扫了眼他姿势,原本淡恹的神情终于浮现出些许波动——这不是个花架子。   “你的剑杀过人?”张知白问。   “今日也能了结你。”帮凶说着就朝张知白冲来!   软剑招式不比铁剑凌厉,那帮凶出招极其阴险,剑刃在他手中挥舞犹如毒蛇,直往人的致命之处割。   张知白抬剑挡死大部分,但依旧吃了这具身体孱弱无力的亏,在那帮凶抖剑之时闪避不及,腰部被划出一道血痕。   人群里乌穗雪攥紧剑柄,往前半步。   张知白退后避开攻势,意识到这人可能不是在说大话,是真气疯了想杀了他。   是因为方才上来的四个小弟都没能在他手上撑过一招,还是因为昨日众目睽睽之下被踹进湖里,逼得不能爬上岸?   张知白懒得思索具体原因,他本不想动真格,毕竟都是世家子,众目睽睽下杀人很麻烦。   但瞥了眼自己腰上血痕,觉得这人还是该死。   那帮凶刚因占据优势猖狂咧开唇角,下一瞬银剑便朝他轰来,第一剑他就察觉不对劲,帝元明谦纸片般纤薄的人,哪来这么大力气!   银剑被甩出枪势,帮凶赶忙后撤,却根本来不及,下一剑张知白借力打力,剑势犹如疾风暴雨,接踵而至,巨力震得帮凶手腕都在发疼,差点直接脱手剑柄。   “你知道软剑怎么用吗?”   冰凉的嗓音响在耳畔,帮凶恫然转眸,铁剑如鞭拍在脸上!   他整个人旋转着侧飞出去,张知白轻灵旋身落地,剑柄顺动作卸力完成。   “这么用。”他道。   众人大惊失色,几个世家子弟连忙冲进演武场看那人伤势,却见他除了鼻血横飞,两眼翻白晕倒外,并没有任何特别重的伤。   “下一个。”张知白继续道。   推他入水的主谋站了出来,拿出了一柄重剑。   提剑的瞬间,张知白就发出冷笑。   两秒后,主谋被一脚踹出演武场,连带着他三把暗算的刀子。   张知白拍手扫灰,朝计分牌望了一眼,他已经累计七分,只差最后一分便能位列甲第。   “下一个。”张知白望向世家人群。   现下连叫嚣“妖术”的人都消失了,众人面面相觑,互相摇头,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明明刚开始嘲笑“病秧子”如此猖獗,如今面对演武场上的张知白,却无一人敢应战,甚至于张知白看向哪边,哪边便死寂一片。   张知白觉得好笑,刚要随便找个人,头顶看台传来响动,宫女往演武场这边传了什么信,紧接着侍卫在人群里找到乌穗雪,附耳说了些什么,乌穗雪脸色变得十分复杂。   张知白隐约察觉到什么,默然攥紧剑柄。   果不其然,侍卫走后,乌穗雪缓步朝演武场走来。   他站定张知白身前,隔着风沙与日光和他对视,“……请兄长指教。”   张知白没说话。   侍卫敲锣,随后,乌穗雪抬剑朝他袭来。   当时看乌穗雪比试时对剑招的熟悉并非错觉,交手的瞬间,张知白立即确认自己对其无比熟稔,往往乌穗雪刚出第一剑,张知白就知道下一剑的走向。   玄天剑。   张知白脑海中忽然浮出这个词,紧跟着想起了自己的剑法名称——明周。   一剑定天,侠义天下。   他是世间唯一明周剑。   铿锵一声,乌穗雪被他扫开,张知白还在恍惚,忽然感觉自己胸口发烫,胸腔肋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吸收周遭灵光,紧跟着要冲破什么,那种突破的感觉已经近在咫尺,却依旧无法抓住。   他心烦剑便乱,乌穗雪抓住机会,朝缺口刺来,但张知白是谁?   经年使剑叫他闭着眼也天下无敌,他直觉破招,顺着乌穗雪袭来的剑刃往上而去,却在下一瞬发觉,此剑若出,只能横扇在乌穗雪脸上——就像那个使软剑的帮凶。   他急忙收刃,在瞬息之际调转方向,两道银刃相划发出刺耳的剑鸣,乌穗雪被剑势扫开,再抬眼望向张知白时,张知白竟从他眼里看出了失望。   “……”   这个疯子。   “我认输。”乌穗雪弃剑道。   站在场外裁断的侍卫为难地朝看台瞥了一眼,乌穗雪看见了他的眼神,却没有收回话,反而直接朝场外走去。   张知白如愿拿到了绣球鸟笼。   *   夜月如水,海棠花醉。   张知白站在廊榭处,木栏外寂静的水波倒映着他的面孔。   他望着湖泊里的自己,帝元明谦的名字在脑海中被打上问号。   他不是帝元明谦,他一定还有别的身份,在这里,一定是要找到什么人,一定是要完成什么事。   萤火在远方夜色里漂浮,昏灯照耀低垂入水的海棠花枝,张知白脚下水波荡漾,侍女拿着外袍,抱着鸟笼朝他走来,“世子,这是您今日赢的彩头。”   七彩羽毛的鸟安静待在笼中,张知白让她挂在旁边水榭灯笼处,侍女应声挂好,又帮张知白披上外袍,语气担忧:“王爷听闻今日您在演武场大放异彩,没有多说什么,我向近侍打听,说是脸色不对,只怕世子要受些苦了。”   “……”   明明是靖阳王独子,却被如此对待。张知白实在不解,朝侍女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侍女见状,行礼告退。   等到人影远走,笼子里安静整理羽毛的鸟瞬间“呸”一声吐出碎毛,又用翅膀扒拉着笼子,朝张知白叽里咕噜喊什么。   张知白正在回顾自己与乌穗雪对剑时的感触,觉得那鸟怪吵,不满转头扫了它一眼。   鸟霎时噤声,恨铁不成钢般拍了把笼子,跺了下鸟爪。   张知白少见有鸟能这么生动,刚想去看怎么回事,忽然瞧见有人站在亭廊暗处,正默默盯着他。   他还穿着今日天青衣袍,手在两侧紧攥,站在夜色望过来时,五官被黑暗淹没,唯有眼瞳光泽闪烁,像幽怨飘荡的野鬼。   “……”张知白有点想走,但此时此刻离开太像落荒而逃,他从不屑于做这种事。   于是沉默被理解成许可,那人朝自己走来。   张知白看见他就头疼心烦,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决定开口先发制人,“何事?”   乌穗雪脚步顿住,站在几米外的地方,眸光扫过湖泊飘荡的海棠花,“你今日受伤了。”   “谷雨已经替我包扎。”张知白开始赶客,“若是问这个……”   “我记得你赢了一个绣球。”乌穗雪指尖抓紧身侧衣摆,眼神闪躲。   张知白:“……”   “我不会给你。”他斩钉截铁说。   乌穗雪薄唇抿得苍白,“我知道。”   “你可以走了。”张知白回过头,直视前方海棠花林。   余光里那人依旧站在夜色里,不肯动弹。   张知白等了一会,见他还不肯走,蹙眉转头,却见乌穗雪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抬脚朝他走来。   张知白瞬间头皮发麻,抓住外袍,刚要怒斥“作甚”,乌穗雪抬手抓住他指尖,一双桃花眼瞳眼底通红,泪水盈眶。   闪动的泪光扼住张知白咽喉,他眨了眨眼,扇他、踹他、打他各种想法天人交战,最后都融化在少年祈求的眼神里。   “……那是给谁的呀?”他哽咽道。   “是,”他颤抖垂眸,“是那个,乌穗雪吗?”   张知白:“……”   不远处的鸟笼,七彩鸟无语至极,朝两人翻了个白眼,用嘴理出自己最尖的那根羽毛,一把戳瞎自己,哐当一声躺进了笼底。   作者有话说:   某乌姓谢翡昨天晚上其实也醋自己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第40章 七彩鸟 “那我们是   夜风带着海棠清香抚过二人脸庞,张知白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这种时候什么回应都显得可笑,他都有心撬开乌穗雪脑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竟能让他把这种话说出口。   无语发笑与寒凉嗤笑之间相隔太近,乌穗雪如今满心都是酸涩,根本无从分辨二者,他看着张知白神情,只觉心酸从胸腔顺着四肢百骸漫开,他对此无可奈何。   早知不该出口。   心意烂在肚子里才好。   哪怕谢翡与帝元明谦一辈子只能恪守亲情边界,也好过如今手足无措,生疏远离。   “放开。”张知白抬起手腕,试图扯开他抓着自己的指尖。   乌穗雪抿唇不语,眼底滴血般红,他默然放开张知白手腕,手却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有很多话想问,从再次见到心上人的第一眼开始。   他想问那个叫乌穗雪的人是怎么回事,你喜欢他吗,他对你好吗?我不过离开三年,你对我……哪怕竹马情谊都消失了吗?   他看向张知白的眼几乎带上怨念,又想起他昨日坐在海棠树上,余光瞥见寤寐经年的梦中人那刻。   白衣翩跹,长发如瀑,眉眼如旧,第一眼看见他,喊的却是别人的名字。   为什么要喊别人的名字?是他像我,还是我像他。   ……是他像我。   肯定是他像我。   乌穗雪垂着泪,抬眼重新看向张知白,即便没有任何回应,他也暗中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从这个想法里找到些许安慰,差点露出马脚的怨被他收回,乌穗雪抬手擦干净眼泪,对张知白开口道:“我不问了。”   “那就走。”张知白毫不留情道。   乌穗雪又使出充耳不闻的招数,“我们自小一同长大,以前有什么新鲜事物都会一起分享,彩羽鸟罕见,我能不能留下来看看?”   张知白怀疑他根本听不懂人话,张口就是“不能”,乌穗雪却又赶在他开口前补了一句“兄长,求你了”,硬生生把他的拒绝堵了回去。   张知白最怕的就是这种人,打他他当奖励,骂他他当空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七彩鸟,七彩鸟正站在笼子底,看上去身心俱疲,见到乌穗雪凑过来,羽毛一扇恨不得用头撞他。   乌穗雪怔愣,“好凶的鸟。”   张知白站在一边心烦,那七彩鸟不断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还用羽毛比划,乌穗雪半个字都听不懂,反而注意到它头上羽毛形状十分奇特,“兄长,你来,看它头冠,竟是三根木棍。”   “……”   张知白不情不愿走到乌穗雪身边,那鸟顿时向见了救世主,豆豆眼泫然欲泣看着张知白,张知白压根没注意,只望着它头冠,发觉真是三根木棍。   一短,一中,一长。   “取名字了吗?”乌穗雪问。   张知白斜睨他一眼,“你想取?”   “叫三棍吧。”乌穗雪笑道。   鸟:“?”   它开始用羽毛拍笼子抗议,鸟嘴咂咂咂看上去恨不得咬死乌穗雪,然而没有一个人关心,张知白不会在乎一只鸟叫什么名字,乌穗雪完全把它的反抗行为当做个性凶悍的显照。   被赐名“三棍”的鸟差点吐血而亡,躺在笼子里瘫了一会,又不知为何起身,幽怨的豆豆眼扫过张知白和乌穗雪,不再尝试跟他们交流,虚弱地指了指笼子锁扣。   乌穗雪关注着它动作,“你要我们把你放出来?”   鸟点头。   乌穗雪:“那不行,跑了怎么办。”   鸟:“……”   鸟嘴又开始咂咂,忍无可忍咬在乌穗雪放在笼子的指尖上,乌穗雪“嘶”了一声,痛过之后笑起来,觉得怪有意思,“知白……”   张知白一愣。   “你叫我什么?”   乌穗雪眨眼,似乎没意识到方才自己把什么说出口,“兄长?”   “不是。”张知白摇头,“名字,你刚刚喊了什么名字?”   乌穗雪见他凝重神色,嘴角笑容缓缓收回,他尝试回想自己方才出口的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两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远处海棠被风吹落,花瓣在湖面荡出涟漪,一片寂静中,唯有梧桐木笼里的鸟抱着羽翼,冷哼一声。   “笼子怎么打开?”张知白问。   “不知道。”乌穗雪围着鸟笼捣鼓,“说是靖武侯从仙境取来的彩鸟,栖梧桐食雨露,笼子都是用千年梧桐木做的……掰不断。”   乌穗雪放开笼子,张知白直接伸手抽出乌穗雪腰侧配剑,笼子里的鸟一震,瑟瑟发抖躲在角落,只见张知白抬手用力一砍,笼子毫发无伤。   “刀剑不行。”张知白道,“火烧。”   “!?”鸟连忙摇头。   两人一鸟面面相觑,最后鸟放弃了,指了指头顶灯笼,又指向他们。   乌穗雪猜着它意思:“你要我们把你放下来?”   鸟点头。   乌穗雪身量高,直接抬手将鸟笼取下,七彩鸟继续给他们指方向,没有向房间,反而指向深夜寂静阴暗的花林。   张知白和乌穗雪对视一眼,从水榭取了灯笼,朝花林走去。   *   夜色寂静,唯有明月溶溶。   张知白提着灯,身着白衣走在满树海棠下,月光与灯火将他原本精致的眉眼照得更添三分颜色,如同提灯夜游的仙人,乌穗雪抱着鸟笼跟在他身后,眼睛几乎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他暗暗看了张知白好一会,才鼓足勇气开口:“兄长,方才……是怎么回事?”   “你没有感觉吗?”张知白没回头,漱玉击石般的嗓音越过夜风传来,“自己不是自己。”   这话说得过于模糊,乌穗雪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张知白知道这种解释太过抽象,询问了更能理解的例子:“你看见我的时候,有没有回想起别的场景?”   乌穗雪摇头,却理解了张知白的话,嗓音低沉下去,“……你是说,我们原本不是这里的人?”   “对。”张知白肯定道,“我不会凭空出现这种感觉,目前只是猜测,我们可能在某个梦境,抑或是幻境,我附身帝元明谦,你附身谢翡。”   笼子里的鸟羽毛忽然扇了一下。   像是在赞赏。   这种猜测实在太过远离乌穗雪的认知,他没办法立即接受,如果他是附身在谢翡身上,那他对帝元明谦的感情……并不像对幻境中人虚妄的继承。   悸动无从否认,心酸清晰至极。   乌穗雪无法质疑自己对张知白的感情,因此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把思维重点偏移到了其他地方——比如那个让人很在意的“乌穗雪”。   那难道是他们此间之外的人?兄长在别的地方爱上他?究竟是个什么人,如果我也是此间之外的人,有没有可能也认识他,或者说……   乌穗雪一顿。   我就是他?   难以言喻的欣喜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覆盖所有凄苦,乌穗雪抬起眼,感觉心脏快要跳到喉口,他下意识抓紧鸟笼,尽量压着自己的雀跃,用尽修养才平和问出口:“那,乌穗雪……”   张知白脚步兀然一顿,回头扫了眼他。   夜月下,他漆黑眼瞳里的情绪格外明显,似乎在疑惑乌穗雪怎么又想到了这个地方。   乌穗雪屏息等待着他的回应,却见张知白无语挥手,“不是你。”   提起的心猛然下坠,梧桐鸟笼里的鸟眉头一皱,从笼子里探出半个头,看见头顶抱着自己的少年黯然垂首,眼睛里又开始闪无奈且落寞的光。   可怜的傻孩子。   鸟摇了摇头,谁让你要嘴欠问出那句绣球是不是给乌穗雪。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啊?”乌穗雪又低声问。   张知白有心断了他的妄念,“亲兄弟。”   乌穗雪停住脚步。   张知白没有等他,两人很快拉开距离,不远处的张知白以为他在独自神伤,离得极近的鸟却听见一句十分轻微的“所以我们还是一直在一起”。   这句话很轻,很淡,在夜风里几乎像个错觉。   听见的瞬间,七彩鸟再次瞪大眼睛,从笼子里探出半个头。   少年脸埋在阴影里,专注地看着张知白,完全没发现它,鸟打了个哆嗦,默默回到笼子里,心有余悸想:幸好他现在是只鸟。   不然这跟鬼似的人只怕不能放过他。   两人在花林走了一会,很快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远处水榭,有两个人提灯站在长廊里,一人锦衣金红衣裙,装束华贵至极,一人褐色长袍,通身贵气威严。   “我姑母,淑贵妃。”乌穗雪与张知白躲在海棠树后,压低声音道,“还有靖阳王。”   两人似乎在说什么,说话间靖阳王脸色越来越差,淑贵妃发出冷笑,“你有何颜面与我谈十五年前的旧事?说你后悔当时没娶我,后悔没能阻拦谢氏把我送上那老皇帝的床榻?”   “阿婉。”   称呼一出,乌穗雪脸色煞白,“他怎么敢如此亲近,亲王私通宫妃可是死罪。”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墨蛟军最好能按我说的做。”淑贵妃开口道,“你若真对我还有些愧疚,就尽早救我于水火之中,那皇宫,多待一天于我都是地狱。”   靖阳王沉默,抬手僭越地牵住淑贵妃指尖。   淑贵妃抬眸凝视他,须臾,靖阳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离开。   海棠树后张知白与乌穗雪对视一眼,皆明白了靖阳王府世子不受宠的理由,以及靖阳王与淑贵妃之间的关系。他们在七彩鸟指引下窥见的秘密并不简单,稍有不慎即会死无葬身之地。   “回去。”张知白立刻道。   然而下一瞬,淑贵妃像是察觉什么,眼神如刀朝二人刺来,“谁在那!?”   “出来!”   暗卫瞬间现身,朝二人逼近。   作者有话说:   1w3今天全部重写~之前那个版本节奏拉得太快,我感觉可以挖掘的地方都没来得及挖掘我就带着大家酷酷跑了,一晃觉得不对,我明明是要写竹马饭的啊!这一版把节奏拉慢了一点,改了知白全知设定(不然知白宝宝太厉害直接把幻境打穿了),挖了一下小情侣顺便狂写了一下我的酸涩XP,一个字,爽。 第41章 海棠月 “是因为心   肃杀在夜色里弥漫,刀刃悄然出鞘,所有人神经都在寂静中绷紧,下一秒却见青衣少年从海棠树后走出,他微卷发丝翘动,摸着后脑走出的途中还差点被树根绊倒,踉跄两步才站定,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尴尬与迷茫。   包围海棠花树的暗卫退入黑暗。   淑贵妃微蹙秀眉,站在水榭上与乌穗雪四目相对,“阿翡?”   “……姑母。”乌穗雪背手垂头,一副做错事的心虚模样。   淑贵妃疑虑还未打消,“你在这做什么?”   “今日试剑没为姑母赢得头彩,睡不着,便出来转转。”乌穗雪依旧低垂着眼,“没想到姑母在这里。”   “……你有看见谁吗?”淑贵妃继续问道。   “啊?看见谁……”乌穗雪抬起头,幅度很小地往周遭看去,头顶翘起的卷发也随之晃动,看上去傻乎乎的。   躲在海棠树后的张知白不免感慨:这人装傻实在有一套。   乌穗雪皮相骨相俱佳,俊与俏在他眉眼平分秋色,叫他这张脸大部分时候都很有迷惑性,所有人瞧他第一眼都会觉得此人风采意气昭昭犹如耀日,却不会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锋芒。   这种明珠润玉般的温和极易营造乖觉的假象,装起傻来更是得心应手,说服力极强。   如果不是张知白总抓到他站在暗处偷窥……   海棠树后,张知白抱着鸟笼,眸光落在青年清瘦背影,想:   他也会觉得这人毫无威胁。   不知平日谢翡在淑贵妃眼前究竟是何形象,反正淑贵妃端详了乌穗雪须臾,便微微抬起下巴,眉目间戒备消散,瞧上去勉强过了关。   戴着金玉宝戒的柔荑在身前交叠,淑贵妃姿态高傲端庄,“本宫要你的头彩做什么。”   本宫。乌穗雪注意到称呼的远近,他抬起眼,见淑贵妃理了理衣摆,问他:“今日演武场试剑,可见到左侍郎家的嫡小姐?”   “……”乌穗雪意识到什么,扣在身后的手攥紧,“侄儿……”   “亲事已经定下,等回到燮都谢氏就会下聘。”淑贵妃道,“明日本宫将她召来,你与她好生……”   “……姑母。”乌穗雪忽然打断她。   空气倏然死寂,淑贵妃秀眉蹙起,凝视着他,凤眸微眯,眸光宛如寒刃。   夜风寒凉,乌穗雪在她极其压迫的眼神中轻吸一口气,站在她身前,眉眼平静。   “姑母,”   乌穗雪道:“……我不愿。”   “……”   “你说什么。”   乌穗雪没有退步,字句坚定,再次重复:“我不愿。”   淑贵妃似乎没想到他敢拒绝,难以置信沉默须臾,红唇泄出一声嗤笑。   乌穗雪看着她,下一瞬,他脸被猛地打偏过去。   戒指划破皮肤,火辣的刺痛顺着伤口蔓延,乌穗雪偏着头,眼睫低垂,没有什么太大反应,仿佛早已习惯。   “又是为了帝元明谦?”淑贵妃问,“三年禁闭都难剜你劣习?”   乌穗雪没答。   淑贵妃满面嘲讽,不知是对谁说,“这帝元氏,也真是奇了。”   说罢,她拂袖远去,藏在花林中的暗卫随之消失,过了许久,乌穗雪才直起身,往张知白藏身的地方走去。   他步入海棠花中,清香弥散,月色下花影疏落。   乌穗雪抬起眼眸,一句“兄长”已经到了喉口,却硬生生卡在齿关。   眼前,他的心上人长眉紧拧,盛怒在他眸底翻涌。   乌穗雪怔在原地,见张知白目光落在自己脸颊掌印,宽袖下的指尖都为此紧攥时,他脸颊刺痛忽然全部消弥,连一直堵塞心口的落寞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乌穗雪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做梦。   兄长在生气?   为我吗。   为我……?   猜测“他像我”时如此胆大包天的心此刻竟开始胆怯,千载难逢的真实面前,乌穗雪反而不敢妄想。   他努力把张知白的反应归咎于自己,正要反思自己是哪里做错惹他不快,就听他寒声开口:“别人打你不知道躲吗。”   乌穗雪哽住,桃花眼微微瞪大,意外地看着他。   张知白本就怒火中烧,见他这副蠢样更是气极反笑,乌穗雪一顿,刚要说“你别生气”,张知白就提着鸟笼转身。   乌穗雪这才看清鸟笼上方两根梧桐木不知何时被人徒手掰断,残破的木棍砸进笼子,七彩鸟瑟瑟发抖躲在笼子角落,像是遭遇了不小的惊吓。   见他还在原地发呆,鸟用羽毛扑腾几下,乌穗雪才如梦初醒,抓起被扔下的灯笼,重新点火追上张知白。   寒夜深沉,明月高悬,雪白月光照亮锦簇海棠,摇动的花影层叠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提在乌穗雪手上的灯笼光晕朦胧,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张知白身后,安静且默契地待在他的余光里,为他指引方向。   夜风清寒,脚步寂静,乌穗雪望着身前单薄的身影,心绪如同潮涨,缓缓,缓缓淹没呼吸。   他好像要溺死了。   乌穗雪垂眸。   “世子,侯爷?”   侍女的声音落在两人耳畔,乌穗雪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回张知白休憩的水榭院落,侍女见到他显然十分戒备,“小侯爷,这么晚了,您怎么会和世子一起回来?”   “……夜晚散步,偶然遇见兄长,顺道将他送回来。”乌穗雪瞥了眼缄默的张知白。   “这样。”侍女看了眼张知白,见他没有否认,“殿下,今日演武您受了伤……膏药我已经送到房中,我带您……”   “不必,”张知白终于开口,“你回去歇息吧。”   侍女一愣,又看了乌穗雪一眼,犹犹豫豫退了下去,等她一步三回头离开,张知白才朝房内走去。   乌穗雪尝试性跟了一步,张知白没有制止,他指尖悄然蜷缩,快步跟上,走入寝居的瞬间,一瓶膏药朝他扔来,乌穗雪隔空接住,冰凉的玉瓶冷却不了他灼烫的手心。   “……”乌穗雪抬眸看向屋内的人。   侍女没有点灯,唯有月光透过窗棱照耀,张知白坐在木塌上,正要抬手给自己倒茶。   “兄长,”乌穗雪忽然道,“我帮你。”   修长的指尖凝在半空,张知白刚偏眸扫去,乌穗雪就到了他身前,他抬手提起茶壶,将温热茶水斟入玉杯。   乌穗雪低下头,月光刚好落在脸上,光下鲜红掌印极其显眼。   “我姑母与靖阳王关系不浅,言语间谈及靖阳墨蛟军,只怕牵扯不小。”乌穗雪忽然开口。   “……”张知白目光从他脸上收回,玉白指尖拿起茶杯,断定:“谋逆。”   乌穗雪动作一顿,无奈道:“……谢氏自开国便世代辅佐帝元氏,高门望族,名骨清臣,我姑母毕竟出身谢氏,不会如此。”   张知白抿了口茶水,冷笑不语。   “但靖阳王尚为皇子时便参与夺嫡,只因当时年岁尚幼,外戚把持,朝堂元老为他求情,陛下才网开一面将他放来靖阳。”乌穗雪继续道,“他野心勃勃,又经年筹谋在靖阳执掌十万墨蛟军,威胁极大。”   “……”张知白眼眸微眯,“你在为你姑母开脱?”   乌穗雪:“……我在为谢氏澄清。”   “哦,那谢氏真是忠心耿耿。”张知白无波澜道。   乌穗雪在他对面坐下,“……若靖阳王真谋反,你身为靖阳王世子必受牵连,靖阳王对你不重视,他或赢或输,你处境都岌岌可危。”   张知白淡然,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乌穗雪站在他身旁,启唇数次,才斟酌试探,“河间宴……会在寺山摆席四日,明日是最后一天。等入寺求签祭祀后,众世家便会随贵妃御驾一同返回燮都,届时车马繁乱,鱼龙混杂……”   张知白看向他。   乌穗雪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在他注视下没能再说下去。   话到这里已经图穷匕见,张知白这么聪慧的人,从河间宴三字出口开始听出了,乌穗雪一说谢氏深得帝心,二讲靖阳野心膨胀,反复铺垫,层层迂回,到底是什么意思。   ——和我走。   帝元明谦与谢翡一起逃走,去到天涯海角,藏到命运再也找不到的角落。   他想说这个,想向他请求,想带着他一起离开。   底气是方才海棠与夜月下,让他心都为之发颤的那一眼。   然而张知白没有回应,只是坐在塌上,月光落在他漆黑秀丽的眉眼,“你脸上流血了。”   淑贵妃打时并没有摘下玉戒首饰,力道又重,乌穗雪半边脸都是麻的,闻言抬手擦过脸颊,刺痛重新泛开,他极轻“嘶”了一声,摸到了一手血。   居然破相了,什么时候破的?他刚刚一直是这副模样吗?   乌穗雪身体瞬间僵直,紧接着转身就想跑,他能狼狈能可怜能凌乱但绝不能破相!   尤其是在张知白面前!   “去哪?”   清冷的嗓音扼住他仓惶的脚步。   乌穗雪背对着他,“我,我回房上药。”   “这不是有药吗?”张知白淡声问。   乌穗雪呼吸一滞,有些不可置信,他感觉自己被夹在两个极端之间,“回去”与“离开”两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打架,最后张知白一锤定音:“过来。”   乌穗雪同手同脚地走了回去。   他木头人般,极其僵硬坐在张知白对面,行动似乎可以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   乌穗雪长睫颤抖,眸光晦涩地着看他,张知白低垂着头,拿起纱布与药粉的动作是乌穗雪从未见过的轻柔。   乌穗雪现在都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完全无法想象要是待会张知白靠近帮他清理伤口,两人距离拉近,触碰到寒夜在他身上浸出的微凉,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清苦与芳香的味道时……   “嗷!”   张知白直接把药粉倒在纱布上拍了过来,力道并不重,但剧痛依然让乌穗雪五官都跟着扭曲了一下,桃花眼眸霎时弥漫水雾。   乌穗雪可怜巴巴看着他,张知白面无表情,按在他脸上的手掌却开始泛光。   皮肉迅速愈合的麻痒让乌穗雪整个人都呆滞了——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乌穗雪表情逐渐空白,与张知白四目相对。   “在燮都被禁闭的三年,你姑母也是这般待你?”张知白忽然问。   乌穗雪回过神,“……不是。”   “那为什么一副习惯的模样?”   乌穗雪眨了眨眼,“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淑贵妃与靖阳王都知道这件事。”张知白道,“三年前,及冠前夜,并非谢翡唐突,是帝元明谦与谢翡互诉衷肠,意外被靖阳王侍卫撞破,才造成如今局面。”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想起来了。”张知白看着他,“在你被打的时候。”   乌穗雪失笑,“怎么说得像别人的故事。”   张知白:“因为你不是谢翡,我也不是帝元明谦。”   乌穗雪愣住。   “所以我不会答应你。”   张知白放下手,乌穗雪脸庞已经光洁如初。   寂静忽然在两人之间蔓延,莹白月光映照二人眉眼,静得能听见从海棠花林里穿过的风声,与湖泊虫蛙的喧响。   “……那为什么生气。”乌穗雪嗓音很轻。   “什么?”   “如果你不是因心疼谢翡生气,”乌穗雪看着他,“那是因为什么?”   “是我吗?”他问。   “是在,心疼我吗?”   他竟如此直白。   作者有话说:   看到这里觉得断章的宝宝们可能是没看见作者公告37-40章幻境篇重写啦,做了全新竹马饭 第42章 意所动 他指腹极轻   此话出口,半晌都没有声音。   寂静平和的氛围忽然变得难以形容,介于危险与暧昧之间,越安静越叫人忐忑。乌穗雪手心都在缄默里发了汗,却不知为何执着坐在原地,像是非要从张知白口中问出一个答案。   然而眼前人神情平静,像是并未因他泛起波澜。   乌穗雪心开始沉甸甸下坠,果不其然听见了一句,“回去吧。”   张知白连眼神都不肯给予他,“你伤势已经彻底痊愈,可以走了。”   乌穗雪微舔唇,见张知白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他鼻腔骤然酸涩,略显慌乱垂眼,“那,那我,”他起身看向张知白,张口又闭口,最后,逾矩的情思被全部咽回喉咙,只道:“……叨扰兄长。”   张知白望着窗外,没有回应。   乌穗雪黯然离开。   屋内重新落针可闻,月光无法照耀的阴暗处,七彩鸟目睹了全程。它瞥了眼门外,又仰头扫了眼桌塌上的张知白,默然摇着鸟头扼腕,满眼都是可惜。   痴心赤子求之不得,高岭之花铁石心肠,这简直就是《李郎》系列“相思不解”篇章的真实写照啊。   鸟试图啧啧出声,发现鸟嘴根本发不出这种声音,它和根本用不惯的尖喙斗争许久,斗得气喘吁吁都没斗出结果,认输倚靠在笼子上,抬头时却发现窗边的人还在那坐着。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半晌毫无动弹。   身着白衣坐在月光下,清冷孤寂得像是随时要抛弃凡尘,羽化仙去。   这等仙人,鸟是不敢痴心妄想的,它偏头叼起一根羽毛,心想乌穗雪也是自讨苦吃。   想法刚从脑海闪过,就见仙人在寂寥无人的寒夜里,缓缓抬起指尖,指腹极轻、极轻地触上自己心口。   “……”鸟呆住了。   溶溶明月落下的光如此清澈,将一切都照耀得如此明晰,如此无所遁形。鸟呆滞的目光里,张知白长眉轻拢,眼睫鸦羽般垂落,盖住了略显慌乱的眸光,却遮不了他绷紧的唇线与蜷缩的指尖。   他似乎也对此感到心慌意乱,眉梢眼角俱是难以置信。   明明该因两情相悦而欢喜,从他脸上却看不出来半分,只有茫然失措的慌乱与些微颤栗的恐惧,仿佛游走在深渊边缘。   抚上心口的手指放下,张知白屏住呼吸,指尖都将袍袖攥出褶皱,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才深深闭眼。   不知是用什么理由说服了自己,再睁眼时他眼眸中已经不带半分情绪,目光朝鸟笼看来。   鸟反应极快,迅速闭眼装死。   清浅脚步声走近,它感觉笼子被人提了起来,它眯开半只眼睛,正对上张知白冷漠的眼睛。   鸟此刻若是人,想必已经满头大汗,它跟张知白僵硬对视两秒,刚想自己是一头撞死还是在鸟笼吊死好,就听张知白开口:“你是此境之外的人?”   鸟一愣,差点噗通一声给张知白跪下来,但鸟爪太短动作难度太大,它只能泫然欲泣地用豆豆眼看着张知白,疯狂点头。   张知白把它放在桌案上,“这是梦境?”   鸟摇头。   张知白明白了,“幻境。”   他抬起手,微不可察的灵气铺开,惹得夜月下无数光晕浮动,“此间信奉神灵,我既能引光,是否也为神灵仙家?”   鸟点头,张知白继续:“修明周剑?”   鸟豆豆眼一闪,满眼都是“你想起来了?”,张知白音色冷淡,“记忆朦胧。除了你,我,乌穗雪,还有谁被扯了进来?其中有没有人名为小桃?”   还有谁这个问题难倒了鸟,它想不出怎么表述那个人,张知白道:“先回答后问,有就点头,没有就摇头,用羽毛告诉我几人。”   鸟应声点头,随后龇牙咧嘴揪出五根羽毛,张知白见状,根据自己先前的直觉猜测,“我来这里,是为了小桃?”   “……”鸟又陷入了沉思,张知白见此便知晓眼前鸟并不清楚,那就只有一种解释,“我们来到这里是意外。”   鸟连连点头。   “……但你知道怎么出去。”张知白又道。   是的,是的!   都猜对了!!!   鸟恨不得给他鼓掌,它用羽毛拍了拍胸脯,示意跟着它的指引走绝对没问题!   蒙在脑海的迷雾终于消散大半,张知白扫过七彩鸟头羽上三根长短不一的木棍,刚打算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几个带玉牌的侍卫走了进来。   “世子。”侍卫神色凛冽,“王爷有请。”   *   第二日一早乌穗雪就站在了张知白院落门口。   他特地带了桃花酥来为昨晚赔罪,站在海棠水榭中却没等到人,不仅张知白没等到,连侍女都没看见。   今日要在举行河间寺祈福祭祀,按理说不会到现在还没起床梳洗,乌穗雪悄悄往前挪,一直挪到张知白房门口,徘徊许久都没听见响动。正想要不要推门进去看,窗棱突然冒出了什么东西,刚要展翅高飞就啪叽掉在了地板上。   乌穗雪一怔,认出彩羽,“三棍?”   鸟爬起身,怒气腾腾瞪视他,乌穗雪连忙上前把它救起来,“你怎么在这?兄长呢?”   鸟翅舞爪蹈比划,乌穗雪什么都看不懂,直接问:“他在吗?”   鸟头摇得飞快,乌穗雪意识到什么,蹙眉就要去找人,鸟却直接用翅膀扇了他一下,这次的示意很明确——跟它走!   乌穗雪以为它是要带着自己找人,二话不说随它指引而去,一人一鸟绕过水榭长廊,最后竟到了人群聚集的河间寺前。   海棠树下锦衣簇拥华服旖旎,世家子弟言笑晏晏间金玉佩环闪动,但最显眼的还是站在正中,身着一席艳红宫装,满头珠钗玉饰的淑贵妃。   她身侧莺环燕绕,每个宫女手上都拿着锦盘,细致入微地服侍淑贵妃。   淑贵妃扶着孕肚,指尖抚过牡丹,正笑着和身边一个鹅黄广袖裙的女子说什么。   乌穗雪没来得及看清面孔,却想也不想就知道这肯定是那什么左侍郎家的嫡小姐,毫不犹豫就往反方向去。   怀里的鸟炸了毛,叽叽喳喳让他返回,乌穗雪摁下它,四处环顾寻找其他入寺的路。   他绕到寺后,很快看中了一处围墙,和手中鸟对视一眼,鸟察觉他的企图,豆豆眼瞪得溜圆,急得就差开口说它不会飞。   乌穗雪根本没理解它意思,还是准备先把鸟扔过去,鸟立刻挣扎起来,刚要发出惨叫,一道低沉飘渺的声音忽然落入他们耳畔。   “即便你们这般质问,我也无话可说。”   “祀爻!”又一道暴怒的女声传出,“你躲了这么多年难道躲过天道了吗!?墨子钟死璇玑晷碎,碧魂鼎震荡,天阙剑迄今不肯认主,形式本就差,你还敢窜逃人间!所有人都在违抗宿命,都在反抗天道!你偏要这般懦弱,你偏要毁了这一切是吗!?”   “芸薇。”   “放开!”   “……”一道极轻的叹气,“此事我们稍后再谈,那边的小友,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藏在墙角的乌穗雪犹豫须臾,带着鸟从墙壁后探出身体。   海棠花林中,三道人影印入眼帘。   一人白发及腰,灰袍大袖,眉目平静眼瞳莹白。   站在他身边的两位挨得极近,目光对上的瞬间,乌穗雪微不可察怔愣。   那无疑是两张极显眼的面孔。女人身着青衣纱裙,乌发半挽,珠钗点缀,即便满面怒火也难掩眉眼清雅,男人白衣金袍,袖口金丝滚出牡丹暗纹,剑眉星目,俊朗不凡,浑身气度威严,让人望之生畏。   手心鸟忽然激动起来,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   乌穗雪在原地呆滞,他在燮都长大,自小耳濡目染皆是风花雪月,容貌出众者如过江之鲤,但真正能让他惊叹到如此地步的,除了张知白,就是眼前两位。   他有些局促,再者也是偷听被抓,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懦懦先朝三位点头,“抱,抱歉,我并非故意。”   白发白瞳的人目光落在他手心七彩鸟上,薄唇牵起,“……你们该好好看看这孩子。”   张芸薇闻言斜睨过白发人,朝乌穗雪望来,乌穗雪瞬间从头到脚都僵直了,只见女人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一肚子火气还未消,“长得不错,所以呢?”   白发白瞳人轻笑,“觉得他如何?”   “……祀爻,我们在与你说天道。”男人道。   “是天道,”白发白瞳的人眸中笑意不减,“与天道千丝万缕。”   张芸薇又瞥了乌穗雪一眼,莫名的紧张感迫使乌穗雪站得更直,木头人一般,张芸薇扶额,“脸确实不错,就是瞧着像个傻的,没有我们家知白半点聪明。”   后半句她是嘟哝出声,乌穗雪没能听清,白发人这回笑而不语,张芸薇与身侧男人对视一眼,对白发人道了句“你好好想想,别走到不可挽回。”便摇头离开。   乌穗雪等了一会,才忐忑上前,还没开口,白发人垂眸看着他手中鸟道:“你要找的人就在寺内,后门没锁,直接去便是。”   乌穗雪:“……多谢。”   他带着鸟跑入寺院后门,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但顾不上这些,乌穗雪推开第二道寺门,刚见到熟悉的身影,还来不及欣喜,下一刻,他猛地屏住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短暂见了一下家长~爸爸妈妈!就是这个傻小子!就是他拐跑了我们辣么聪明的小雪团! 第43章 柔煦春 “过、来。   明明上一刻还是繁盛春时,踏入寺门的下一刻却变为深寒雨夜。   带着腥气的风卷入乌穗雪肺腑,他唇畔的笑容陡然消失,瞳孔颤抖着望着身前场景。   瓢泼的雨将淋漓鲜血染入石板,冷肃寒风击打着寺内檐铃,生锈的铜舌像是在为谁嘶哑悲泣。   乌穗雪目光缓缓落在依靠在寺院中央香炉的人身上,他长发散落,躯体无力,混浊的衣袖下雪白指尖泛着死气,从手臂内蜿蜒出的血液几乎成为这世间最为触目惊心的一笔。   “……”   乌穗雪发不出声音了。   疯狂涌动的绝望侵占理智,他双眸瞬间血红,连带着呼吸都粗重起来,恍惚间似乎听见了什么人的喊声,却又被更阴冷的笑掩盖。   “你竟如此脆弱……”那笑声几乎贴着眉心,乌穗雪脑海骤然剧痛,那瞬间灵魂仿佛被撕裂,但疼痛还未来得及蔓延,温润冰凉的触感自手心传来,紧接着,张知白冷淡的声音响入耳畔。   “破。”   犹如溺水的人破出水面,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腑,乌穗雪猛地深吸一口气,险些原地软倒。   他下意识往前,被人撑住手臂,乌穗雪还没缓神,余光里只能看见七彩鸟在手臂上蹦蹦跳跳,疑惑歪头,看他滴血般的眼睛。   张知白低眸看着伏在自己身前的人。   犹豫须臾,还是几不可闻叹了口气,“怎么了。”   乌穗雪没说话,只是五指紧紧扣住他手腕,指腹按着脉搏,感受着其中跳动,仿佛在确认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音色沙哑道:“……没什么,只是刚刚,刚……”   他没能说下去。   那诡异的画面于他而言实在是太过惊心,哪怕回想,乌穗雪都不能接受,他用力闭眼,深呼吸好几次才强行逼自己整理好情绪,抓着张知白手腕直起身,却还是在对上漆黑眼瞳的那刻,忍不住觉得委屈。   张知白看着他,“你陷入什么魔障了?”   “没有……我没事。”乌穗雪鼻腔酸涩摇头,表情努力若无其事。   张知白又看了他一会。   如今两人身处幻境,诡谲怪异的事情哪怕发生再多张知白也觉得正常,他仔细观察过乌穗雪脸色,见他除了委屈外没什么怪异,便也不再追问,只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今早我去等你,发现你不在房中,又遇见三棍,就被带来了这里。”   鸟再次对“三棍”这个名字提出抗议,乌穗雪根本没看它,“兄长呢,怎么会来河间寺后院?”   说起这个张知白神色便冷了下去,他显然不想多提,转身带着乌穗雪往院内走。   乌穗雪紧紧跟在他身后——往日怕惹张知白不快,乌穗雪都会刻意保持几尺距离,今天却不知抽什么风,完全在贴着张知白走,走动间衣摆相擦,指尖都要碰在一起。   张知白:“……”   他偏头瞥向乌穗雪,正对上少年微红湿润的桃花眼,湿漉漉,可怜怜,像被主人抛弃的幼犬。   张知白:“……啧。”   他烦躁地转回了头。   两人走进寺内,日光依旧明媚,海棠花枝从院廊琉璃瓦低垂下来,料峭春寒中微风轻拂,花瓣簌如雨落,柔煦而温暖……跟乌穗雪方才看见的景象大相径庭。   他们站定在摇动花影下,张知白满身都是清浅的阳光,春色映照他白皙脸庞,将那张清冷如高山白玉的脸也染上春晓般的生动。   乌穗雪还忘不了那个靠在香炉边染血的身影,定定地望着他,完全没注意张知白在说什么,目光都在他薄暗的唇与脸颊痣反复辗转,直到张知白朝自己看来,乌穗雪才倏然回神,“啊?什么?”   “……”张知白耐心即将告罄。   乌穗雪:“抱歉,刚刚走神了。”   “看屋里。”张知白道。   乌穗雪这才看向不远处的房屋,只见破落门扇大开,屋内或坐或躺着无数士兵,每个人脸上都青紫一片,像是被活活打晕了过去。   并且胸口衣物皆被人用剑挑开,看得出挑士兵衣服的人十分嫌弃,动作干净利落,不肯多碰一下。   割开的衣物下,士兵胸口血迹蜿蜒,干涸的血染红了纹在皮肉的蛟龙图腾,分外狰狞可怖。   但乌穗雪的注意点却是:“墨蛟军……靖阳王让你过来的?怎么这么多尸体?他们为难你了吗?你被他们伤到了吗?”   一连串的问句直接把张知白要谈的正事按了回去,站在乌穗雪手臂的鸟也实在无语,翅膀指向不染纤尘的张知白,又挥向屋里躺了一堆的墨蛟军,豆豆眼都要喷出火来:   谁伤谁啊!?对面明显都死光了好吗!你脑子里除了明周白能不能装点别的!   “你去看看他们身上的蛟龙图腾。”张知白把话题扯回去,“我挑开后仔细看过,发现他们每个人胸口蛟龙纹案里都藏了符文,我解读不出,你去看看你有没有印象。”   乌穗雪:“我一个人吗?”   张知白终于忍无可忍,“你刚刚到底看见了什么?”   乌穗雪一僵,“就,就是,你浑身是血,靠在香炉旁边……”   他实在说不出口,“不过我现在没事了,昨夜你都展示了仙术,我明白我们是在幻境,已经没事了,我这就去看。”   说罢,他转身带着鸟往房里去,完全注意身后,张知白些微蜷缩的指尖。   房内腥气已经散去,墨蛟军横七竖八遍地躺尸,不知是死是活。   乌穗雪极为眼尖地在房梁上看见一段被割断的白绫,溅上斑驳血迹,他瞬间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默然抿紧唇,朝最近的墨蛟军走去。   靖阳王麾下的墨蛟军,人人皆在胸口纹有蛟龙,据说是建军伊始留下的传统。   乌穗雪蹲下身仔细端详蛟龙纹路,果然在鳞片与蛟首连接处发现了几道极其隐蔽的符文,字体形状怪异,笔势龙飞凤舞。   他凝神看了片刻,脑袋里并没有浮现什么记忆,正要起身,身上的鸟却跳了下来。   七彩鸟对着符文歪头,鸟爪不断在地上画着什么,紧接着一顿,急忙转身朝乌穗雪叽喳。   乌穗雪知道它并非凡鸟,见状也不惊讶,只盯着它飞舞的羽毛道:“你会写字吗?”   用翅膀比划了几天的鸟猛地想起这个世间还有名叫纸笔的玩意,连忙点头,乌穗雪起身带着它出门。   远处花树下,张知白见他们的表情就知有进展,“认出来了?”   “三棍认出来了,但需要纸笔。”乌穗雪道,“河间寺前院应当有。”   张知白转身朝向院廊,“走吧。”   他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乌穗雪还在原地。   察觉自己惹张知白烦躁,正准备跟他拉开距离的乌穗雪冲他眨了眨眼。   张知白脸色逐渐复杂,他舌尖默然从齿关舔过,冷着脸又往前走了两步,估摸着距离差不多、正准备抬步的乌穗雪忽然听见了一声“过来”。   乌穗雪一滞,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幻听。   然而下一瞬,抬眼就见张知白驻足在长廊中,温煦春光斜映,将他雪白长袍照得半明半暗,连脸上拧眉不悦的神情都显得如此可爱。   “过、来。”说话从不重复第二遍的明周剑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白衣女 一笔一划,   乌穗雪还是第一次和张知白并肩同行。   先前总远远跟在身后,视线落在他雪白的袍裾与脚跟,总觉得人像高不可攀的神灵,从来不敢多看。   但如今到了他身边,乌穗雪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软绵绵的同时,视线余光忍不住往他身上瞥,忽然发现这高山冰雪般的人似乎比他要矮一点,面目轮廓比他想象中还要柔和,眉眼到了近处更为精致。   是个很漂亮的,还没长开的少年。   乌穗雪头一遭有这样的感觉。   张知白在所有人面前都太过冷静成熟,总是让人忽略他的长相与年纪,即使现在记忆朦胧,乌穗雪也能从举手投足里看出他是在温柔乡里长大的天之骄子。   既是天生岐然,蕴玉而生,即便个性疏离,也不应当看不见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桀骜疏狂与神采飞扬。   明明岁值舞象,怎么会形如枯骨呢。   乌穗雪望着他想。   想法刚从脑海晃过,下一刻他余光里的人微仰起头,凝重道:“前面有人。”   乌穗雪这才收回目光,眼神慌乱往前方望去,看了半天都没在廊下瞧见半个人影,正要询问在哪,就见长廊外的湖泊草丛里窜出一个穿着白纱裙的女子。   她手上提溜着竹筐和鱼竿,墨发绑成麻花辫垂在肩侧,乌穗雪顺着往上望去,只见女子面庞柔和,秀眉挺鼻,若非白绫覆眼,必是绝代美人。   美人裙角绑在小腿上,穿着能涉水的鹿皮靴,明明眼睛被盖得严严实实,却还是注意到了两人目光,朝两人方向望来,“欸。”   张知白蹙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女人拿着鱼竿朝他们挥手,瞧手势是让他们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张知白率先移步,到女人身侧。   “鱼。”女人指向湖,“钓。”   她摆了摆手,“我。”   又指向乌穗雪和张知白,“帮。”   说罢,把竹筐和鱼竿都递给乌穗雪,两手合在耳边,笑得十分灿烂,“谢。”   ——要他们帮她钓鱼。   张知白沉吟两秒,果断退后一步,将这种事交给了乌穗雪。   乌穗雪还没明白他们为什么过来,尚在呆愣,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搬了小板凳坐在湖边,抓着鱼竿盯着湖,余光里两人一鸟全部盯着他。   三道目光如泰山压顶,乌穗雪有点想问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刚想转头,湖泊里的浮标忽然上下沉了一下。   女人立马跳起身,双手抵在胸前,神色期待地盯着湖面,连张知白都略显紧张地看着他。   “等,等等,”乌穗雪凭直觉收杆,“这鱼力气好大,这杆子行吗,这可是竹竿啊!”   他怕把杆子拉断,整个人都被鱼扯得往前踉跄,险些栽进湖里。   乌穗雪感觉自己像在玩钓鱼小游戏,鱼竿鱼线随着进度条松松紧紧,就等闪亮亮的光标落在中间的那刻——脚踩湖边石头猛地一甩!   鱼竿与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白腹银鳞大鱼“啪叽”一声,不偏不倚砸进了女人抱着的竹筐里。   “哈!”女人满面欣喜,“棒!”   乌穗雪也没想到能钓上来这么一大条,自己都懵了,尚未反应,女人俏皮地拍了拍他的头。   【滋啦……】   乌穗雪一怔。   “吃?”女人笑眼弯弯问他们。   张知白点头,女人更为欣喜,“来。”   话音落地,她解开小腿上缠绕的裙摆,蹦蹦跳跳往前去。   乌穗雪还是一头雾水,“马上就要开始祈福,我们不是去找笔墨吗?”   张知白眸光低垂,“你看她脚下。”   乌穗雪顺着望去,只见日光盛烈,女人脚下却没有半分影子,裙摆坠下挡住双足,行走间如同鬼魂般漂浮。   和暖的春风里,乌穗雪浑身上下毛骨悚然。   他难以置信地与张知白对视一眼,与他一同跟上女人的脚步。   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站在肩头的七彩鸟已经许久不曾出声,缩在乌穗雪肩颈处,望向女人的目光尽是恐惧。   *   她似乎对河间寺很熟悉,一路带着张知白他们绕过了九曲回折的长廊,几乎都接近附近皇亲国戚居住的海棠水榭。   乌穗雪还记挂前往河间寺祈福,默默记着路线,正当他觉得再往前走就赶不回去时,白衣女子终于停下,将他们带入了一处水上木屋。   此处海棠盛放远比水榭繁盛,灼灼海棠如火如霞,云一般飘浮在棕树绿枝上,垂落的花瓣在如镜湖面荡出圈圈涟漪,扫过窄木水桥上三人的身影。   木屋里似乎有人正在起炊,烟雾从窗口散出,带来茶米油盐的人间香气。   “爻!”女人边跑边喊。   很快身着灰布麻衣的男人掀帘而出,见她又在跑跑跳跳,吓了一跳,上前扶住她,将她扯离水边,女人全然不在意,抱起竹筐就向他展示,“鱼!”   “你钓的?”祀爻问。   女人摇头,撤开身,两个少年映入祀爻眼帘。   他先和满脸意外的乌穗雪对视一眼,随后目光才落在衣白胜雪的张知白身上。   少年眉梢眼角尽是故人遗韵,竟比当年容貌冠绝仙都的才子佳人更胜三分。   他眼神变得复杂,心想要是让那两个人看见,不知要有多欣慰。   “……他们帮你钓的?”祀爻问白衣女。   女人依恋地靠在他身上,欢喜点头。   “进屋吧。”祀爻笑了笑,“想吃清蒸还是红烧?”   这句话是问后面两人,乌穗雪“都行”已经到了嘴边,脑海里忽然“滋啦”闪过一段记忆——后山小屋,丰盛菜肴前玉白指尖提筷,浅尝辄止的都是口味清淡的菜式。   “清蒸。”乌穗雪改口道,“麻烦了。”   “来者皆是客。”祀爻点头,“二位小友不妨进屋。”   张知白求之不得。   木屋不大,应当是这对夫妻自己搭建的,建造粗糙,家具却精美贵气得怪异,制式堪比靖阳王府。   左边是书房……里间是主屋,似乎陈列了各式稀奇古怪的物什,张知白隐晦地瞥了眼,发现尽是卜算用具,龟甲铜钱、竹木蓍草……还有魂幡鬼旗。   魂幡鬼旗?   张知白蓦然驻足,招魂?   他想到没有影子的白衣女。   他回身去找乌穗雪,正见乌穗雪在外间叫住准备往厨房去的女人。   “姐,姐姐,”乌穗雪显然有点害怕她,完全是硬着头皮道:“可否借屋内纸笔一用?”   他长得好看,笑起来甜丝丝的,格外有亲和力,女人眨眼,又上前揉他的头发。   【滋啦……正在……滋啦】   乌穗雪长睫一颤,这回确定自己没听错。   他抬眸与女人对视,女人笑意灿烂,“好!”   说完就兴冲冲朝厨房去,乌穗雪直起身,和张知白对视,两人都发现了这对夫妻的怪异之处。   但贸然调查实在打草惊蛇,现下更重要的是让七彩鸟写字,把出幻境的方法与墨蛟军异常告知他们。   “三棍。”乌穗雪把藏在他脖颈旁的彩鸟抓出来,鸟犹豫地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张知白意识到什么,“你站过来些,把它挡住。”   乌穗雪依言照做,鸟跳上书桌,张知白帮它研墨,鸟艰难地用爪趾蘸墨,开始书写。   它起初很不熟练,字迹歪扭堪比鬼画符。   写了几道也没好多少,虽仍显笨拙,但多多少少能辨认了,鸟最先回答的是墨蛟军符文问题,只勾勒了字形的大概轮廓——   献祭。   “献祭?”张知白眸光陡然沉下,“墨蛟军十万军民……献祭给谁,为何献祭?”   鸟摇头。   张知白:“那我们现下如何出幻境?”   鸟爪悬停半空,似乎不知如何说,它抬起头和张知白对视片刻,才瞳光闪烁写道——找。   找什么?张知白下意识蹙眉,正等待下文,却见它用翅尖急促扫自己头顶羽冠。   这突兀动作叫两人一怔,乌穗雪遽然想到,低声开口:“是找你头顶的三根棍子?”   鸟点头。   张知白:“你知道在哪吗?”   鸟缓慢点头。   “哪里?”张知白问。   鸟犹犹豫豫,鸟爪刚颤巍巍开始写字,一声清亮的呼唤忽然自身后响起,“饭!”   乌穗雪循声回头,正见白衣女端着一碟热气腾腾的清蒸鱼,从他们身后走过。   鲜甜的鱼香混含着姜蒜醋的辛香,浓烈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如此温和,鸟却冷汗直冒。   它迅速缩到乌穗雪身后,浑身翎羽全部炸起,畏惧地盯着女人,随后,它目光急切地递向张知白,张知白看懂了,“……在她身上。”   “……”鸟艰难点头。   “要,”张知白神色渐沉,“怎么做?”   鸟垂头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只落一字。   ——杀。   *   “二位小友怎么在这?”   低沉的嗓音忽然响在他们身后,差点将几人心都吓出嗓子眼。   乌穗雪跟七彩鸟同时刻炸毛,他反应很快,立即转身挡住书桌,对着祀爻摆出笑容,“前辈。”   “嗯。”祀爻对他们在干什么十分好奇,白瞳一转便要绕到桌旁看张知白,乌穗雪指尖迅速摸到砚台边缘,刚想要不要直接掀翻墨水,笔杆便轻敲了下自己骨节。   乌穗雪一愣,余光瞥见张知白已经处理好了纸张,七彩鸟眼疾手快打翻了墨盘,泼洒的墨水掩盖了大半清隽而不失筋骨的字体。   “河间寺的大师昨日教了我经文,我有字不会认,叫兄长教一教我,”乌穗雪道,“不太好意思叫前辈看见。”   祀爻步伐顿住,那张平和的脸上神情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兄长?”   “你与他?”祀爻求证般问。   乌穗雪:“……呃,是。”   祀爻沉默须臾,“……远亲?”   乌穗雪想起张知白那句“亲兄弟”,诚实道:“亲生兄弟。”   祀爻恍若天打雷劈。   他满含复杂地望了乌穗雪一眼,又看向站在书桌后没有半句反驳的张知白,半晌摇了摇头,“走吧。”他语气格外沉重,“去外间吃饭。”   话落他踏出门外,乌穗雪松了口气,回身望向二者,张知白满面凝重还未散去,“你确定?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七彩鸟摇头,又想写字,却觉得要说的太多,不如给线索让这两人来猜效率高。它抻着头往主屋望了望,翅尖指向主屋里的鬼幡,又吊起翅膀盖住眼睛,做了个吐舌鬼的姿势。   乌穗雪也张望到了屋内鬼幡,他原以为是夫妇二人对丧葬民俗有爱好,鸟提醒后醍醐灌顶,反应过来,“白衣女是鬼,是被那个叫祀爻的人招魂招来的?”   鸟点头。   张知白心念急转,明白过来:“突破幻境的关键既然在那白衣女身上,就说明此间是幻境是为她造,我瞧那白衣女神识有异,口齿不清,必不是幻境缔造者,那便是那白发白瞳人,我们要出去,就要对付他们。”   “那我们现在……”乌穗雪一愣,“算不算羊入虎口?而且,我感觉他们好像……”   对他们并无恶意。   “或许可以谈谈?”乌穗雪想要和平解决。   七彩鸟没说话,张知白沉思片刻,“……先按兵不动,我们还有人没找到。”   乌穗雪:“还有人进了幻境?”   张知白没答,目光朝他身后望去。   女人又在门扉边探出头,即使双目被白绫覆盖下,也窥见其灵动,如果这是片刹的幻影,不难从中窥见她生前的温婉活泼。   两人一鸟各有心思,女人却恍若毫无察觉,只道:“吃?”   乌穗雪笑道:“我们这就来。”   “二位稍后要去参加祈福吗?”   方一落座,祀爻便直接问道。   乌穗雪点头,“淑贵妃祈福是为皇嗣,所有应宴者都要露面。”   祀爻点头,抬手帮女人将麻花辫撇到脑后,“祈福午时三刻起始,还有两刻钟,足够二位用完午膳。”   张知白点头,乌穗雪紧跟着道:“多谢。”   “我瞧两位小友眉宇似有愁色,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祀爻问,女人也疑惑朝二人望来。   乌穗雪不知怎么说,他一切以张知白为主,张知白让他按兵不动,他就不会多言。   祀爻见状,浅笑道:“二位可曾闻观棋烂柯?”   张知白抬眸看他。   祀爻嗓音平和,“樵夫王质误入仙人境,观棋匆匆百年,最后棋终境破,王质归乡。”   张知白:“……前辈何意?”   祀爻不答,“清蒸鱼可还合胃口?”   乌穗雪提筷浅尝,“鱼肉鲜香,前辈好手艺。”   “好!”女人跟着赞叹。   祀爻看着她,眉目情意温和,他还要再说什么,河间寺钟却敲响。   古朴钟声如寒山潮浪,惊起远黛山顶群鸟四散,未褪春寒的风扫过几人,微冷的气息似乎也冷寂了平和的氛围。   “这是祈福钟,祈福要开始了。”   乌穗雪和张知白起身,“多谢前辈款待。”   祀爻向他们点头,等到乌穗雪与张知白身影消失,他才望向女人,抬起手帕擦过她嘴角,“念祈,那是知白。”   “白?”女人疑惑。   祀爻浅笑,“芸薇和阿骁的孩子。”   “怎么会这样聪明呢?”他无奈喃喃,白衣女人小鹿般蹭了蹭他掌心。   “我,不曾亏欠芸薇和阿骁。”   “从下凡遇见你开始,我便与他们陌路殊途。”   祀爻凝视着她,“当年他们想杀你,如今,他们的孩子竟也想杀你,我……只是,”   他抿唇,“……被迫无奈。”   “只是,被迫无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祈神咒 【燮都天命   长廊间,两人步伐略显仓促。   “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乌穗雪带着张知白穿行于长廊,“怎么突然说起观棋烂柯?”   “暗示,”张知白面若寒霜,“棋落境破,王质归乡,是在暗示我们出去的另一种方法,就是等幻境中一切尘埃落定。”   乌穗雪闻言反应过来,骤然脸色煞白,“那他岂不是——”   “比我们想象中更敏锐。”张知白压低声音,“他知道我们打算杀白衣女。”   站在乌穗雪肩头的鸟听完这话差点当场僵直吓晕过去,乌穗雪脸色也不太好看,恍惚道:“我刚吃了他的鱼……”   “谁让你吃。”张知白毫不留情。   “他问了嘛。”乌穗雪委屈道,张知白抬眸瞥了他一眼,略显嫌弃开口:“一时半会死不了,他既知你我打算,却坦然告知另一条路,没道理现在就毒死你。”   “……好吧。”乌穗雪默默捧腹点头。   两人原路返回到河间寺,张知白站在长廊里往院内望了一眼,香炉鼎立,花影摇曳,只是房内墨蛟军全都消失不见,不知是被幻境抹去还是被人搬走,但无论哪种结果,墨蛟军背后的人都暴跳如雷。   意识到乌穗雪在魔障里看见什么之后,张知白一直都没有开口言明——   其实昨夜靖阳王深夜传召,是要逼帝元明谦自缢。   寺山寒夜冷彻透骨,墨蛟军侍卫将张知白逼入神佛前,施舍般向他指向房梁白绫的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时张知白站在慈悲神像之下,在和墨蛟军四目相对时几乎都要忍不住发笑,却不等提起嘴角,一股锥心的愤怒便裹挟住整个感知,那并非他的情绪,而是他所附身的帝元明谦在歇斯底里质问:凭什么。   原因有很多。   可能是靖阳王即将谋反,不想再养他一个废物,可能是淑贵妃难忘旧情,看不惯他这个正妻所育的孩子,也可能是帝元明谦竟如此胆大包天,被撕扯三年,依旧与谢翡这等天之骄子藕断丝连。   年少澄澈的爱,两情相悦的心,在曾对此求而不得的位高权重者面前,大抵比什么都更为令人发笑,比任何都更叫人嫉妒。   帝元明谦要如何反抗,又怎么反抗?   所以他一定是,   寂静无声地死在了那里。   死在谢翡看见的雨夜,沉于即将私奔的夜前。   张知白望向乌穗雪,他还在担忧方才咽下去的鱼肉,那张明耀俊俏的面孔上满是忐忑不安,未谙世事的少年并未窥见命运的波澜。   “……”张知白几不可闻吐了口气,静默想:“棋落境破,王质归乡”只怕不适用于他们。   如果他们真的要等一切尘埃落定,那就必然要适应幻境走向,换句话说,张知白必须以某种方式契合帝元明谦的死,乌穗雪也要经历谢翡目睹爱人死亡的崩溃。   他们本就是意外卷入,为一个幻境如此大悲大恸,意义何在?   如果杀人与等待两条路都走不通,张知白自会破出第三条。   他眸光逐沉,前方乌穗雪停了步,忽然伸手扯住他指尖,带着他往旁边撤了两步。   张知白差点被他拉得踉跄,刚不满,乌穗雪回过头朝他咧牙“嘘”声,张知白一愣,目光落在他齿间虎牙上。   “里面都是人,我们还是来晚了。”乌穗雪道,“先在门外观望观望,看看一会有没有机会溜进去吧。”   说完,他躲在大殿后门,露出眼睛往里张望。   张知白见他动作熟练,“你经常干这种事?”   “大学生基操,基本早八和讲座都会……”乌穗雪怔住,他回头与张知白对视一眼,张知白明白他记忆在复苏,“看殿里。”   “哦,好。”乌穗雪点头。   大殿内人群摩肩接踵,世家在四周林立,一眼望过去各色服饰犹如花团锦簇,而金玉繁华内,穿着素朴的僧人站定隔离众人,为祈福的淑贵妃隔出一条通道。   远方的寺钟又响了两声,渺远钟声回荡耳畔,似乎能涤荡神思,不少世家都露出虔诚神情,默然对着殿中金身神像合掌。   不知等了多久,张知白人都要等烦了,才见身着深红宫装的淑贵妃缓步进入大殿,她眉目照旧明艳傲人,迤逦拖尾的宽大宫裙遮掩她的孕肚,叫她仍如豆蔻年华般不可方物。   淑贵妃进入殿前的瞬间,站在神像边的僧人开始低声念祝文,张知白仔细倾听,那祝文念得极轻极快,内容晦涩难懂,他只听清只言片语,却觉得像在请神。   祈福的祝文都是向神祈愿,请神却是请神下凡,张知白朦胧的记忆里,只有邪咒才会请神,求邪神魔物附身。   张知白神情凝重,忽而在无数陌生面孔中瞥见了一片一闪而过的粉色发带。   张知白呼吸骤停,下意识就要朝门内去,却被身边人扯住衣摆,“兄长?”   “……”张知白跟乌穗雪对视,按下内心急切,继续望向殿内。   僧人念祷结束,淑贵妃也在侍女搀扶下,小心翼翼跪在铺满软垫的蒲团之上,她长睫轻颤,望向神灵的眼神涌动着潜藏极深的疯狂。   “信女谢婉。”她合掌,“请神成愿。”   “愿,天命煌煌,佑吾燮朝。”她闭眼启唇,“苍天垂仁,怜我玄胎,承祧天宪,涤荡尘埃……”   淑贵妃的声音很轻,吐字吞音十分清晰,话语间恍若包含了极大的期望,所有字句都如此光明伟正。   然而张知白却感知到无与伦比的刺骨阴寒,不同于寺山寒夜的冰凉,那是如附骨之蛆般,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他浑身灵力骤然被引动。   演武场时即将唤醒什么的感觉再度涌现心头,乌穗雪显然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攥紧张知白手腕,担忧地看着他倏然惨白的面庞,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彩羽鸟指向殿内,让他们往神像身前看!   “劫波淬玉,明夷启晦……”   满堂寂静,祈祷回响中,神像台上白绫轻轻飘动。   方才还在水榭海棠里共餐欢笑的白绫女不知何时坐在神台上,轻轻俯下身,被白绫覆盖的双眼静静望着脚下的淑贵妃,脸上神情天真又茫然。   她似乎很满意淑贵妃说出的“祝词”,哼笑一声,说了声“好听话”,便抬起手,那瞬间——【诅咒成立】   张知白和乌穗雪同时惊怔。   云纹屏幕显现。   【燮都天命归·前置情节完成60%】   【天命锁定:帝元玲】   就在刹那!   一道桃粉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抬起手中匕首就毫不犹豫刺向淑贵妃,她来得极其突然,殿内瞬间哗然,尖叫混乱中小桃双眼通红却坚定异常,完全不顾淑贵妃凄惨嘶喊,直朝她孕肚袭去!   然而一只素白的手却在瞬息之际挡开她手腕!   小桃反应极快,瞬息转身与她连过数招,白绫女脸上笑意消失,招式柔中带刚,每式都往小桃命门而去!   不过数息,小桃匕首被拍落,紧接着白绫女旋身从殿内其他世家子弟腰间抽剑,银剑刺向小桃!   小桃闭上眼,恍若引颈受戮,却在下一瞬,灵光闪过,一柄灵剑猛地打开了白绫女!   磅礴涌动的灵力叫白绫女下意识愣在原地,她抬起头,与张知白对视。   白绫女记得他,她不想杀他,握剑道:“让。”   张知白抿唇不言。   “不,让。”白绫女失去耐心,“杀。”   周遭场景繁乱,无数人向外夺命奔逃,惊惧的面孔与尖叫都在两人对峙中扭曲。   小桃捂着胸口伤口,迷茫地望着身前背影,朦胧的记忆在她脑海逐渐破水而出,她一句“兄长”几乎都要出口,就被别人抢先,“兄长!”   乌穗雪终于绕开人群跑来,他完全没看地上的小桃,只站在张知白身边,茫然望向身前白绫女。   白绫女朝他微微偏头,显然在疑惑他干嘛站在张知白身边,“你。”她指向乌穗雪,又指向自己,“与我,同,类,应该,帮我。”   乌穗雪想起耳畔莫名的“滋啦”声,心慌瞅了张知白一眼,否认道:“什么同类。”   “……”白绫女秀眉蹙起。   下一瞬,她摇了摇头,朝张知白直冲而来!   这是与演武场比拟天沟地壑般的一剑,接剑第一瞬张知白就明白力量上绝无可能抗衡,白绫女已经不顾旧情,是真要杀了他!   他侧身卸剑,刚想避让就见白绫女二话不说顺势朝小桃杀去,当机立断转势,提剑与她相撞!   白衣女后退两步,望着张知白不断颤动的手道:“你,病,不敌,走,饶命。”   ——他现在还是帝元明谦,这具孱弱的身体承受不了她的攻击。   张知白咬紧牙关,无视被剑震破的手心,话音未落就攥紧灵剑朝她刺去,他攻势精湛,剑招极其尖锐,却还是苦于体弱陷入劣势。   白绫女并未因此手软半分,反而专门挑着张知白伤口刺,二人过招之间,一道匕首飞镖般刺来,白绫女避之不及,被张知白一剑挑开手腕,长剑脱手。   但紧接着她就抓回长剑,旋身借力,说那时迟那时快,她与张知白的剑尖同时刺向对方致命处。   但下一秒,白绫女视野猛地被莹润的萝卜罩挡住!只那一瞬间,萝卜罩如镜面破碎,灵光溢散中,张知白剑尖直刺喉口——   “铮!”   一道尖锐剑鸣!   鲜血自剑柄滚落。   甩出匕首的小桃与终于回忆起自己技能的乌穗雪同时愣住,见神灵金像之下,张知白抬眼,眸光冰寒,与徒手握住剑尖的祀爻对视。   “……明周剑。”祀爻沉声,不知是对谁说话,“为何总是逼迫我不放。”   “她是邪物!”张知白道,“给我让开!”   祀爻苦笑:“我不想伤你,明明已经给过你忠告,为何不听呢……”   “知白。”祀爻看着他。   张知白瞳孔微微张大,祀爻似乎还要说什么,最后却一字未吐。   鲜血浸染灵剑,下一瞬,他抬起手,阵盘闪烁,张知白瞳孔缩紧,腾然的火光与穿胸而过的箭瞬间席卷胸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天命怨 “这世间总   剧痛不由分说蒙上所有感知,刹那张知白手心剧烈灼烧,但来不及痛嘶出声,浩如瀚海般的千年记忆便淹没了他的理智。   淋漓大雨下泣血三拜,众叛亲离中剑断骨碎,孤寂轮回里千年饮恨,无可奈何的宿命与明周剑卸不下的责任造就数百轮相同又截然不同的生死,自他生长的金陵明周仙境起始,荒诞落幕于血云密布的万里雪原。   无数张面孔自张知白眼前晃过,最后皆定格于一副眉目,潇潇竹影,漆漆沉夜,那个将他推入深渊的人站在宿命的终点,微卷的发下桃花眼瞳泛着冷光。   ——乌穗雪。   张知白终于想起乌穗雪与他之间的关系,终于明白月夜下察觉心动时的慌乱来源何处,眼眶瞬间血红,一切沉于脑海的记忆全部破水而出!   张知白如溺水者般猛然伏在地上喘息,急促的呼吸声里,他听到祀爻极轻的叹息。   “……原来你也不曾逃脱命运。”   他在窥视他的记忆。   张知白用这副病骨支离的身体艰难呼吸着,从齿缝里逼出字音,“滚……”   祀爻站在他身前,低眸对他笑了一声,“对长辈这般说话可不好。”   视野在涨缩,肺腑在吸扩,脆弱的身体叫张知白浑身上下都在钝痛,却在刹那轰然散发出极为凛冽的剑修威压,冰霜冻结万里!   “……”祀爻眉目依旧平静,只无奈叹气,随后寒霜全然解散,漂浮的光点里,祀爻垂头看着他,“知白,何苦抵抗宿命至此?”   张知白不答,面如金纸。   “你肯定也很累吧。”祀爻自顾自道,蹲下身,凝视着张知白冷汗频出的面庞,“当年我们这一代背负神器职责已是痛不欲生,如今只你一人走在这条路上,不觉宿命沉疴难解,无力回天吗?”   张知白咬死牙关,抬眸看他:“……”   祀爻极轻提起嘴角,“知白,我明白你的。”   “沉重而无从逃避的责任,艰难又暗无天日的路途,还有……”他望着张知白眼睛,“对宿命之外的人,无从割舍的心。”   心脏猛地“咚”一声!   灵剑倏然凝实,张知白立即沉眉,暴怒提剑朝身前人刺去!却在那一瞬,祀爻指尖按上他眉心,熟悉的命盘骤然闪现——   “两仪·昭月印。”   灵光覆盖张知白眼瞳。   “一重,”祀爻眸光歉疚地看着他,“堕梦。”   张知白瞳孔失去光芒,手掌灵剑也碎裂般消散,他双手无力垂下,祀爻见他再无动作,起身居高临下俯视他,半晌,神情里浮出讽刺与自嘲。   “张芸薇与明周骁当年为所谓责任将我逼成一缕残魂,可曾想过,他们引以为傲的子嗣也会步入同样路途。”   “……你肯定也和我一样。”祀爻看着他。   “你们与我,必定毫无差别。”祀爻确认般说,像是在寻求什么认同。   *   张知白再度醒来时,脑海昏沉,脑袋里如同结了无数层蛛丝,思维粘黏,意识迷蒙。   但和最开始进幻境时不同,这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他是张知白,是张芸薇与明周骁之子,明周剑继承人,天灵剑骨拥有者,在抗争宿命的路上为众生行逾千年,对此痛苦不堪,为逃避躲入幻境之中,正在历经幻境中的靖阳王祸乱……   逃避?   张知白拧着眉缓慢起身,无神的双眼望向周遭。   他似乎处于荒郊野外,周围芦苇丛生,飘荡的风卷来远方的血腥,张知白站在随风伏倒的芦苇中微微仰头,看见远处硝烟直冲云霄,烈火烧红天边,张牙舞爪的烈焰爬满城墙,火光犹如盘舞恶蛟。   那火仿佛要侵吞天地,甚至滚滚烧入芦苇边缘,芦花扫过衣摆,张知白望着烈火想:   战争。   这是十四年前,靖阳王谋反,带领墨蛟军攻入燮都,将王朝天命彻底扰乱的战争。   他还站在原地怔愣,却在下刻,恍惚听到了啜泣的声音。   那声音引得张知白向前走。   芦苇荡里遍地尸骨晃过余光,汇聚成泊的血河染红衣角,张知白没有忽视那些死去的人,眸光扫过他们痛苦且茫然的脸。他们似乎并不知晓自己为何而死,爆烂的伤口开在胸口蛟龙图腾之上,像是淑贵妃别在鬓边的牡丹花。   张知白追着哭声,很快在芦苇中找到了哭泣的源头。   那是一个逃兵与一个宫女。   逃兵胸口蛟龙图腾被宫女涟涟泪水打湿,变得模糊。   逃兵抓救命稻草般抓着宫女的手,魔怔般道:“诅咒,都是诅咒,幸好我纹的是假的,幸好,幸好,我们可以逃走,岑兰,我们逃出去,逃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他的只言片语让张知白从数千年的记忆里挖出了什么——靖阳王联合淑贵妃攻入燮都后,在天启坛逼死太子,随后,以墨蛟军十万生命献祭,更改了天命的归属。   让天命降临到了……降临到谁身上?   张知白脑海混沌,朝那两人走去,却见他们互相搀扶着起身,以凡人身用尽力气朝燮都的反方向奔跑,像是马不停蹄地跑下去,就能逃脱这可怖的宿命。   张知白询问天启坛的心不了了之,他只好望向四野,在狂涌的热浪中敏锐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气息触碰到他的神识——是灵力。   张知白犹豫须臾,想自己的责任就是灵力带来的,如今好不容易逃避,有必要追过去吗?   他站在原地踌躇,却还是在瞥见芦苇中无数死不瞑目的凡人尸骨时,抬步向前。   灵力气息传来的方向离他不远,就在不远处的半山丘陵,一路上遍地尸骨,血流漂橹,张知白踩上去,长阶的血会荡起圈圈涟漪。   张知白垂眸凝视众生,衣袖下的指尖轻轻抬起。   春风般的灵力自他指尖吹开,拂过尸首,帮死去的人荡去一切尘埃污浊,安息亡灵。   他踩着血阶步步向前,上面战争刚刚结束,张知白到的时候,还有士兵尚有余气,见到张知白上来,拼尽全力扯住他衣角,含着血道:“救,救救小侯爷……”   “他抵抗谋反,追杀靖、靖阳王……被引入……天、天启坛……救,救……”他没能说完,手便骤然松力,失去了声息。   张知白心骤然一空,他飞速用灵力扫净士兵仪容,便加快步伐,跟着直觉往天启坛跑去。   跑上长阶之顶的瞬间,方才感知到的灵力骤然爆开!   天地间现出一道极其威严的巨鼎法相,紧接着,浩瀚的剑气荡开,疯狂卷动的长风掀起长发宽袍。   张知白心神巨震,被狂风掀得连退数步,他也有凡人的恐惧,下意识就想后退,就在那刻,一只七彩羽鸟乘风飞起,鸟嘴猛地拽住他衣袖!   “你——”鸟冠上三根棍子迸发出光芒,张知白还在畏惧,挣扎向后,鸟嘴咬得更紧,鸟头三根木棍光芒盛放极致。   当了许久哑巴的鸟终于撕心裂肺骂出声:“他爹的明周白!!!你他爹!”它呸一声放开他,怒吼:“你他爹跑什么啊!!!”   “老子真是服你们了!!!真他爹是服了!!!”七彩鸟急得嘴皮子冒火,“你记不记得你是谁!?记不记得我们在幻境里!记不记得你他爹是明周剑啊——!那白发人算个狗屎!给我醒醒!醒一醒啊!!!”   它头顶羽冠骤然爆发出灵阵,张知白被阵盘灵气一荡,蛛网般粘腻混乱的思绪瞬间全部涤清,漆黑眼眸中两星亮光重新闪熠。   对视的瞬间,七彩鸟便知道张知白恢复了意识,它没有说废话:“明周白!乌穗雪他——”   话音未落,天地巨鼎法相兀然震荡一声,鸟差点被震飞,被张知白扯着翅膀护进怀里,张知白反应很快,手一挽迅速聚灵凝剑,才要问“乌穗雪在哪”,另一道暴怒的女声却打断了他们。   “祀爻!王念祈教唆人间权贵,献祭十万墨蛟军祸乱天命!今日若不杀她结束献祭,来日天命震怒,十万血魂尽数报应凡间!你当真如此,就再不能回头了!”   天启坛上方数丈高空,巨鼎法相里隐隐显现四个渺小身影,天青与金白并肩而立,正执剑对向不远处死死抱着白绫女子的灰袍男人。   张知白瞳孔倏地缩紧,下意识起身,却被七彩鸟阻止:“你干什么!?帝元明谦这个破身子掺和不起那个级别的打斗!”   “……”张知白回过头,“乌穗雪呢?”   七彩鸟环顾周遭,“等等,他刚刚还在附近追杀那个靖阳王,又跑哪去了!”   一人一鸟把气息放到最低,在狂风中艰难寻觅乌穗雪踪影,头顶争斗还在继续。   两方对峙里,祀爻白发卷散空中,音色沉沉:“念祈是被天道所控,她是无辜的。”   “祀爻,你一定要一意孤行?”男人手心凝剑。   “王念祈就是一具只会执行天道指令的空壳,天真活泼不过都是做给你看的假象!她就是为了从你口中得到献祭的咒文!祀爻,我最后再说一遍,”女人沉怒,“让!开!”   祀爻不答,定定望着怀里的人,而后,他望向眼前两人,“你们,总自诩侠肝义胆,借可笑的匡扶天下名头,把责任强加他人身……可凭什么?凭什么总要我牺牲?”   “……看来你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男人横剑身侧。   “这世间总在逼迫我。”祀爻盯着他手心灵剑,“天算人的宿命逼迫我,神器主的责任逼迫我,世道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如今我唯一安憩处,你们也要夺走。”   “那就,”祀爻咬牙,“别再怪我!”   话落,他身上倏然爆发出盛烈金光!   冲天入地的巨型命盘以他为圆心展开,天启坛上躲藏的张知白立刻开启法阵防护。   但见防护灵阵在命盘卷起的风中被击出裂缝,紧接着天地间忽然冒出无数黑暗气团,疯狂朝命盘涌去——   那是十万墨蛟军的怨魂。   张知白还在仰望,七彩鸟却在这时大喊:“不对!明周白!这个气息不对劲!!怨魂凝聚的东西好像不是天命诅咒,好像是——”   凝聚的黑雾里骤然出现一道若隐若现的人影。   张知白呼吸猛然停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明周剑 一剑封天。   浓郁的黑雾飞速聚集,顷刻覆盖整片天穹,四合的阴暗下狂风掀动山野大火,血红灾光与覆压黑云交融,张知白心底狂敲警钟。   他长发在风中飘散,衣袍猎猎响动,怀里的七彩鸟几乎要被吹跑,凄厉至极骂着:“我早说乌穗雪身上有脏东西——我他爹早就跟他说了——!!!”   张知白面色极差,如七彩鸟所说,帝元明谦的身体根本参与不了这种大战,甚至连大战的威压都难以承受。   张知白扯住七彩鸟两只鸟爪,侧身带它躲进天启坛一处石碑之后。   呼啸的风在石碑上刮出锐响,整个石碑都在震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狂风震碎,但七彩鸟顾不上这些,它身边,张知白咳得简直撕心裂肺。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七彩鸟简直急成了热锅蚂蚁,“帝元明谦这破身子!!!哎呦我真是!明周白你没事吧?”   它用翅膀拍张知白脊背,尝试帮张知白顺气,但完全无济于事,只能抻着头去看外面状况。   只见黑云在天际凝聚成型,数万死不瞑目的怨魂竟聚拢成了一条盘踞天地的蛟龙。   七彩鸟整只鸟瞬间僵直,还没反应过来,蛟龙一声震吼,卷起的气浪冲过天上神仙与地上尸骨,不过眨眼,所有人都开始如沙尘般消散。   幻境只剩下乌云烈火,以及四道微小的身影。   消失许久的谢潜身着将领盔甲,躺在不远处不知生死,小桃穿着染血的侍女宫装,手掌攥刃,昏迷在地。   怎么、怎么回事?   幻境不显现过往记忆了?还是,还是说幻境的主人要来解决他们了?   七彩鸟一头雾水,头顶蛟龙不断盘旋,它整个鸟都在发颤,畏惧地后退两步,从张知白肩头滚落在地。   “明周白……”它望向张知白,没了压迫,张知白咳嗽终于停歇,正平复着呼吸,低垂的黑眸凝视自己衣角与鞋跟的血红。   衣摆的芦花穗弥漫腥味,芦苇荡里躺着的无数尸体染出一条血河,张知白从血河中走到这里来,浑身上下都是在命运下枉死的孤魂留下的痕迹。   张知白喉咙灼痛,深吸气后攥紧指尖,几不可察提起笑,“……逼迫。”   他声音嘶哑,话音轻得好似散在风中,七彩鸟还来不及辨明他说了什么,就听他虚弱开口:“王至轩,这幻境你能不能解?”   七彩鸟懵然:“什么?”   “解幻境?我?”它反应过来,“我怎么解啊,这是天算筹构造的幻境,解除幻境必须杀掉那个女人!”   “不,天算筹只是维持幻境成型的法器。”张知白抬起指尖,灵光在他素白指节间勾勒,“祀爻是用自己的残魂构筑了这个幻境,不然不能解释他为什么这么强。”   “残魂怎么可能构出这么厉害的幻境?”七彩鸟不可置信,“那白毛男的到底谁……”   “两仪天,天算人。”   七彩鸟差点一口气把自己噎死,声音都劈了叉,“什么!?”   尖叫还没完,它陡然看清了张知白指尖阵盘,话音猛地转弯,“等会,明周白,你在干什么,这不是狂化……你疯了吧!开狂化阵做什么!!!”   话音未落,指尖毫不犹豫按上心口,刹那间玄妙的气息骤然铺开,七彩鸟原本就瑟瑟发抖的腿彻底软了下去。   它眼睁睁看着灵光阵法由白芒转成血红,阵盘顺着张知白心脉延展,紧接着张知白体内剑骨迅速发光,他纤长浓密的黑睫缓缓睁开,黑如深潭的瞳底尽数暗红。   对视的刹那,七彩鸟羽毛全部炸起,它是算修,对命运有天生的直觉。   七彩鸟那刻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坐在天启坛上,而是处于万里无边雪原,隔着仙门百万大军,对上了枯骨血河里魔尊那双睥睨天地的暗红瞳孔。   “王至轩。”张知白将它喊回神,他脸庞煞白,却不再有半分虚弱,起身道:“祀爻必定是献祭了自己的残魂,用昭月印来维持这个幻境,你只有一次机会破开。”   “等会!”鸟一抖,“你不能就这么交给我,我,我不行的,欸!明周白!你去哪啊?!”   “杀人。”   二字铿锵落地,张知白撑着石碑起身,走入狂涌的风中。   他手心灵光聚涌,昏暗的天中,数道阵盘在他掌心展开,现出灵剑的虚影。   七彩鸟下意识跟上,一道屏障却闪烁身前,紧接着,倒地的谢潜、昏迷的小桃全部被突然出现的屏障盖住。   七彩鸟望着天地间那道雪白的身影,只见他合拳,灵剑猛地凝实在他手心。   怨魂聚成的墨蛟在天际咆哮着,庞大的身体卷动风云,乌云滚滚中惊雷爆闪,却不比蝼蚁般渺小的人剑光更为雪亮。   狂化阵法像是点燃了张知白血管里所有的血,压倒一切病弱带来的虚弱与乏力,张知白在狂风中仰头直视盘舞的蛟龙,无视它的怒吼与威慑,只直勾勾盯着它的眉心——   那里正亮着数道悬浮屏幕。   【检测游戏废弃副本被NPC·“祀爻”篡改】   【正在以NPC·“王念祈”,主角·“乌穗雪”,主角·“xxx”为锚点重新接入】   【主角错误】   【错误……】   【错误】   血红屏幕一道接一道亮起,而在屏幕之中,少年身影若隐若现,他痛苦地抱头,像是深陷于噩梦,周遭系统围着他闪烁,每一道都在提醒【遭遇生命危险】。   张知白扫过自己恍若灼烧的手心。   蛟龙伏在群山上向他发出怒吼,震耳欲聋的咆哮哗然山岳,张知白冷淡抬眸,与蛟龙血红的双眸对视。   祀爻应当是打算把他拉回过往,然后在十四年前那场大战里杀了他们,却因为乌穗雪的特殊,引来了系统的降临……于是,幻境里的十万怨魂并没有像当年一般,融成毁天灭地的诅咒,倒变成了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怪物。   祀爻的残魂大概也在蛟龙体内。   “天绝我道,命亡我心……”恍若悲泣的声音源源不断从蛟龙身体里传出,回荡在天地之间,像是一个无力承担命运,只想自私逃避的人在哭诉自己的可怜之处。   他每说一句,蛟龙双眸便亮一分,绝望的情绪感染着怨魂,怨魂们呼啸着发出哭嚎。   张知白没有废话,抬起手,掌前骤然亮起巨大的剑阵。   明周剑的威压淋漓尽致释放,万古无一的灵剑下万物皆不能幸免,天启坛外除防护罩内的一切事物都在瞬间分崩离析!   张知白脚下地面皲裂,盘于山岳的蛟龙感知到威胁,摆尾起飞,堪比巨山的五爪张开,朝张知白袭来!   “明周白!”七彩鸟怒吼突破风声,“爪上有昭月印!!会生梦魇!别硬接!”   张知白冷眸直视携着滚滚雷云覆压而来的巨爪,没有半分后退的意思。   “区区昭月印。”   下一刹,他手中灵剑骤然亮起无可匹敌的光芒!   剑阵惊闪,银光在昏暗中连成一线,以绝对的锋锐猛然贯穿蛟龙掌心,凝聚的魂魄猛地被冲散,犹如喷薄而出的血液。   蛟龙发出痛吼,却还没完,只见爪下虚影一闪,下一瞬张知白直接出现半空中,他隔着数千米与蛟龙血红的眼对视,嘴角兀然飘出一声嗤笑。   懦夫。   什么都护不住的懦夫。   “吼——”这道羞辱湮灭蛟龙理智,地面的所有人都在刹那耳膜破裂,脑海嗡鸣,张知白也不例外,他耳畔当即血线蜿蜒,神情却没有丝毫改变,空中衣袂猎风而起,好似一只扑火的白蝶,脆弱到不堪一击。   紧接着,蛟龙撕开血盆大口朝张知白咬来,张知白长发在风中狂飞乱舞,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并剑一划——   “明周剑·三重。”   “一剑封天。”   灵剑处兀然扫开一道分割天地般的光芒。   自蛟龙血盆大口切入,沿着它飞舞的身体凌厉扫过,刹那间好似天地寂静,紧接着猛然“轰隆”一声,蛟龙半个身体全数爆开!   黑雾如乌云滾散,魂魄们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还未来得及各自分散朝张知白冲去,明周剑另一道惊天剑阵便再次落下!   “剑诀·十二连城。”   灵阵自张知白四周扩开,数万灵剑从中倾巢而出,每一道都准确无误穿过怨魂!而张知白本人也犹如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光,在万剑涌动中直冲蛟龙腹中!   此举无异孤身入敌境,在地面上焦急观战并且拼尽全力催动头顶天算筹的七彩鸟险些当场咽气。   它鸟都僵了,等了两秒没等到动静,正要哀嚎不会死了吧,就见一道阵盘自内而外横切开蛟龙身体,还不止一道!   黑云覆压下阵盘犹如清光亮刃,一道!两道!三道!凝聚出黑蛟的怨魂被切成数截,瞬间土崩瓦解!   七彩鸟整只鸟几乎要跳起来,对张知白的崇拜之情涌到了最高处,刚要喊明周剑威武,下一瞬就见一白发人自蛟龙身体深处冲出,将张知白冲出黑雾之中!   “区区,区区黄口小儿——”祀爻暴怒至极,“你懂什么!”   他张开手,昭月印命盘再度闪烁张知白身前。   张知白神情至始至终只有冷静,看向他的眼里甚至都没有怜悯,他在空中重新凝剑,“祀爻。”   明周剑横斩而过,昭月印瞬间破成灵光,张知白在风中与他对视,“你不配当神器主,不配走入世道,不配为两仪仙。”   祀爻目眦欲裂,“你——”   一道剑光兀然贯穿他肩头,张知白手心剑阵消散,“这一剑,为你辱我道心。”   血液喷涌而出,祀爻脸色煞白,他不可置信,向下坠去,“不可能,我是幻境主,我是——”   又一道剑光刺穿他腹部,他被剑势冲下,只听张知白声音猝然远去,“这一剑,为你污我父母牺牲。”   祀爻瞳中终于现出恐惧,大喊:“知白!我有苦……”   张知白在空中骤然闪现他身前,刃光清晰倒映在祀爻缩如针尖的瞳孔中,咫尺之中,张知白犹如行刑,高举灵剑,“这一剑,为吾妹明周桃,为燮都被你害死的数万怨魂,祀爻,你理应偿命!”   “轰隆!”   好似惊雷降下!   劈天裂地的剑光落下的同时,天地间兀然传出另一道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天穹与地幕同时闪现巨大的命盘,张知白空中抬起头,刚要喊王至轩,就听天启坛上的七彩鸟猛然爆喝一声!   “他奶奶的——明周白你总是强人所难啊啊啊啊——!!!”七彩鸟双翼并拢,头顶天算筹爆发光芒,千钧一发之际,它没有辜负张知白期望,开出了它先前无论如何都开不出的命盘。   七彩鸟缓缓升起,炫目的光如同耀日般照耀世间万物,幻境里的一切都在光芒照耀下消解。   蛟龙溃散,乌云散去,张知白落在地面,唇畔浮出微弱笑意。   他扫了眼逐渐退出幻境的小桃,见大家都在幻境里消失,便朝另一个方向望去,缭绕四散的黑雾正托着少年缓缓落地,那个躺在怨魂中的少年依旧泥溷噩梦。   血红屏幕环绕在乌穗雪身侧,照亮他痛苦扭曲的眉目。   【角色错误】的报错屏幕一层层叠加。   张知白走入黑雾,来到他身边,沉默须臾,跪下身,张开隐匿法阵,低头与他眉心相贴。   那刻,熟悉的灼痛带着阴暗的粘腻感,自神识里覆盖了他的意识。   “好久不见,知白。”   他果然又听见那令人作呕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雪弦月 【检测 角   乌穗雪浑身都在刺痛。   他记忆还停留在天启坛刺杀靖阳王,睁眼后缓了好一会,才竭力撑起身,朝四周望去。   又是一片漆黑。   脑海里的记忆正值错乱,一会是他跟张知白海棠月下,一会是谢翡目睹帝元明谦被逼死,幻境里谢翡悲愤刺杀靖阳王的绝望实在太过浓烈,乌穗雪完全不能从中脱离。   忍着疼深吸一口气,乌穗雪才在混乱的意识里抓住那个最重要的人,“……知白。”   他踉跄抬步,意识里的疼愈发明显,脑子像被人活生生撕开,实在痛不欲生,乌穗雪整个人猛地向前倾倒——预想中的痛并没有到来。   冰凉刺骨的雪覆盖他面庞,寒冷冰冻感知,乌穗雪虚弱地睁开眼,强撑起身,雪粒自他苍白的眉目簌簌飘落。   雪?乌穗雪意识到什么,朝周遭望去,四周皆是苍莽雪白,朔风砭骨,呼吸吐纳的稀薄雾气顷刻便毫无踪影。   寒冷中,乌穗雪脑袋总算清醒了些,他抬手想召出系统,却毫无反应。   乌穗雪脸色逐渐难看。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种境况,在太子府,他也是这样孤立无援,但心境却全然不同。   上次他满心都是无措和对张知白的怨,这次只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恨……他便是这样,脱离系统与张知白,简直是个废人。   记忆已经回笼,乌穗雪知道他们身处幻境,他不知道自己在幻境的哪里,却明白张知白极有可能还在那个白发白瞳的怪人苦斗。   他不能帮他,甚至还要拖他后退,等张知白来救自己。   这算什么?   乌穗雪踉跄起身,在雪原里急切搜寻着什么。   他想这次也可能和上次一般,是系统的故技重施,要他找什么道具,但搜寻许久,乌穗雪一无所获。   不仅如此,他的腿脚还逐渐笨重,皮肤在雪原寒冷中逐渐发红,喘息愈发剧烈,冰晶挂在乌穗雪眉睫,叫他眼前场景愈发模糊。   一声嗤笑忽然响在乌穗雪耳畔,他在寒冷中逐渐混沌的意识瞬间惊醒,那声音恍若附骨之蛆,贴在他耳边嘲弄:“废物。”   “谁!?”乌穗雪仓惶转身,除了无垠雪原,什么都没看见。   乌穗雪内心越来越慌乱,畏惧和气愤一同自他心底交织,他攥紧冻红的五指,咬紧牙关,抬起灌铅般的腿脚,用尽力气向前跑。   仿佛这样就逃开什么声音,但一幕幕场景却不由自主在眼前回放。   天工域里张知白站在他身前的背影。   太子府里张知白为他震碎的虎口。   靖阳夜里张知白扫向他的冷漠眼神。   不是。想法尚未浮出水面,乌穗雪就已经下意识否定,我不是他的累赘,我能留在他身边,我对他……我对他——   “啪!”忽如其来的长鞭炸在耳畔,乌穗雪被长鞭甩倒。   他狼狈至极地扑在雪地上,抬眸正见远处停着一辆精致至极的四首乌车,车后并立着两排黑衣护卫,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狰狞鬼面,而方才甩鞭子的人坐在车栏之上,黄金竖瞳正一眨不眨望着他。   她长大了许多,换了发带颜色,血红与利落的黑裙相配,浑身上下尽是威严。   乌穗雪一喜,连忙要开口喊她名字,下一瞬她双眸弯起,手中长鞭再度舞动,便如毒蛇朝乌穗雪杀来!   乌穗雪甚至连逃都逃不了,他下意识紧闭双眼,却听到一声嗤笑,“明雪仙尊何时竟如此受人宰割了?在苍天境谈判时不还盛气凌人?”   乌穗雪颤抖着睁开眼,只见长鞭尾部刀刃停留在自己鼻梁前,只差毫厘便要刺入他脑骨。   不远处挥鞭的女人抱着胳膊,空中不知何时还出现几个或御剑或执器的修士。   他们无一例外衣着黑红相间,只是样式略显差异,有人窄衣劲装,有人宽袍大袖,修为皆深不可测,乌穗雪光是与他们对视,泰山般的压力便胁迫着神经,仿佛下一秒就要在他们的眼神中灰飞烟灭。   “他不是明雪。”忽然有人道。   执器的修士摆手,“那只癞蛤蟆已经半步练虚,没有这么弱。”   “但长相不像易容。”一人接话。   “看不惯便杀。”剑士亮剑,“砍了头去玄天派叫明雪看看。”   说罢,他提剑直朝乌穗雪刺来,刹那乌穗雪呼吸都差点停滞,眼见剑刃就要砍向脖颈,天地间猛然一声嗡鸣——   朔风消弭,剑刃凝固,冰凉的触感刺进皮肤,乌穗雪胸口剧烈起伏,快震破耳膜的心跳里,他眸光下意识转向车辇。   一望无际的雪原中,纱帘被细雪吹起,车内的人肤色比雪更胜三分。   时间在那刻好似被无限拉长,乌穗雪只见车内人朝他转眸。   垂落的墨发犹如沉夜,长睫下眼瞳色泽好似世间最瑰丽的血玉,往日的高山冰雪落入红尘万丈,极致的昳丽与美艳在那张脸上淋漓尽致,仅垂眸轻掠,就同惊鸿照影,在心湖晃起永不停歇的波澜。   乌穗雪瞳孔缓缓张大,紧接着,禁制解除,剑刃猛地贴耳刺入雪地!   “带回去。”车辇内传来声音。   车外几人怔愣,紧接着每一个人眼神都沉了下去,剜向乌穗雪。   乌穗雪还没缓过神,那险些一剑刺穿他喉咙的剑修咬紧牙关,啐了一声,随后全然不顾他感受,提起他的衣领御剑起飞。   乌穗雪注意力全在车辇上,他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张知白,更没见过围在张知白身边的这群人。   小桃也就算了,这群人究竟是谁?还有明雪仙尊……   他本以为这次也是系统为了警告他偏离副本,将他扯进的轮回存档。   但这群人口中的明雪仙尊显然就是这次轮回的主角,就算他进副本存档,也应该直接附身明雪,而不是现在这样。   究竟怎么回事?   乌穗雪没扯出头绪,就在这时,却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剑鸣。   他下意识循声望向雪原远处,只见天际线处兀然碎出一道蛛网般的缺口,有模糊的人影在朝那缺口猛砸。   却不待看清,乌穗雪被猛地从空中丢入大殿,幸亏他身体还算结实,不然难免骨折。   在地毯上滚了两圈,乌穗雪狼狈仰头,他身上铠甲堪称褴褛,整个人乌发蓬乱,唯有一双桃花眼亮如夜星。   “尊上如何说?”将他丢入大殿的剑修长剑猛地掷向门边,轰隆一声,殿门开始闭合,几人接连走入。   “没说什么,”一人答道,“桃护法倒是说了句不许弄死。”   “她不是也气得很?”又一人问,“这来路不明的小子,会不会是沾了这张脸的光?”   “一个癞蛤蟆不够,又来一个。”剑修冷哼,“明雪这张脸我瞧着也没什么特殊,不如我撕了他脸皮,缝在我脸上瞧瞧样子!”   乌穗雪即刻起身,然而刚有动弹,那剑修便闪身冲来掐住他喉咙,乌穗雪面色涨红,他掰着那人手,看着身前人,见那双陌生的眼瞳嫉妒到几乎充血,目光在他脸上扫视,“你长得好啊,真是长得好啊……”   “放……开!”这等凶悍目光叫乌穗雪脊背神经全部炸开,他张开五指,剑诀骤然发动,掐他脖子的人一惊,猛地甩开他,剑诀散成灵光,光影晦暗之中,剑修脸色阴沉。   乌穗雪边咳边喘,红着眼望着他们,剑修冷笑:“这种比纸还脆的阵法……弱成这样,你以为你能凭这张脸在他身边待多久?”   ——“这世间翘楚如过江之鲤,有幸面见明周剑者万不足一。”   ——“若非你使了妖术,你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废物。”   乌穗雪耳畔开始嗡鸣,他盯着眼前几人,眼眶在喘息中泛出血丝,须臾,他竟抬手擦干嘴角血液,咧开唇角对他们回以同等轻蔑。   “比你们长。”他道。   几人愣然,磅礴的威压骤然展开,海啸般朝乌穗雪狂涌而来!   乌穗雪咬紧牙关,原本都打算正面硬抗,却在这时,一声叫停兀然打断殿内针尖对麦芒的对峙!   “尊上下令。”   小桃站在即将闭合的殿门前,“让我将人带去重明阁。”   殿内僵持须臾,威压如风撤去,几道不甘且阴毒的目光黏在乌穗雪后背,乌穗雪面无表情擦干净脸上血,跟着小桃走了出去。   他已经分不清是哪在痛,或者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在疼,但他已经无暇顾及。   心底比疼痛更为明显的阴寒正沿着血管遍布他四肢百骸所有角落。   ……我对知白没用。   乌穗雪心跳如擂鼓。   若非主角身份,我对他毫不特殊。   恪守另一个世界道义的“乌穗雪”平庸无能,懦弱自卑,对“张知白”而言毫无作用,张知白不会要他。   这世间因孤独互相牵扯的两人,其中一个会被彻底抛弃。   被抛弃。整颗心仿佛都因这道思绪爬满细小毒蛛,在他血肉骨节里密密麻麻结起粘稠的网。   乌穗雪难以喘息,意识深处的痛感越来越严重。   小桃带他绕过雪宫,很快来到一处阁楼前,“进去吧。”   魔域天色极其怪异,身处雪原时满目白茫,好似白日,如今身处雪宫楼阁,夜晚弦月高悬于轩窗纱幔之外,月光透过镂空窗棱撒入,摇曳的纱幔里现出那人凭栏倚靠的影子。   他衣着单薄,身姿纤薄,长发自脑后散落曳地,仅仅是朦胧虚影就让人不敢直视。   乌穗雪站在门口,指尖扣入掌心,那些阴暗滋生的想法又盖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估计是僵在门前的时间过长,窗栏上的人清冷音色遥遥传来,“过来。”   乌穗雪不敢抬头,向前挪步。   “……再过来。”那声音又道,尾音像是在心里落了勾。   乌穗雪又走近了些,他已经走到纱幔边缘,再近就要踏入他的私人领地。   窗栏上的人抬脚下地,带起的风吹动纱幔,乌穗雪盯着地面,听见衣料摩挲的窸窣声。   随后,一双系着红绳的雪足踩在纱幔边缘,落在他视线中。   乌穗雪瞬间抬头,紧接着对上那张他魂牵梦萦的脸,墨发,雪肤,红瞳,世间美到极致的彩在他清冷的脸上完美相融,乌穗雪立即就被那双血瞳蛊惑住神志。   这跟他认识的张知白好似不太一样。   他认识的张知白锋芒毕露、疏离冷漠,矜傲更甚高山寒雪。   但眼前的人,他将张知白容貌里的美丽发挥到极端,漂亮得惊心动魄,眼波流转俱是风情。   “乌穗雪?”他隔着纱幔问。   “嗯。”乌穗雪愣愣点头。   “修为只有筑基?”那人声音带上笑意,不知是嘲笑还是讽刺,但无论哪种,乌穗雪都要晕过去了,他耳尖通红,连忙急促道:“不会,不会一直是的。”   “杀过人吗?”那人又问。   “……什么?”   没有回答。   乌穗雪往后退了半步,“我……”   那双凝视他的红瞳忽然移开目光,像是失去了兴趣。   眼见纱幔后的人就要往外走,一直如蛛网般缠绕着乌穗雪的畏惧陡然爆发,不要离开!   寂静的夜里,乌穗雪猛地掀开纱幔,“不!我可以为你杀——”   血红眼眸再度朝他看来,这次却和先前感觉完全不同,犹如等待已久的凶兽终于捕食到自己的猎物。   乌穗雪只觉大脑尖锐嗡鸣,紧接着消失许久的系统屏幕突然跳出!   【检测 主角:乌穗雪(锁定)道心动摇!】   【触发游戏换角规则,锁定状态解除!】   【正在更换……】   【进度:1%】   乌穗雪双眸瞪大,灵魂却仿佛被抽离身体,完全不可动弹,只能眼睁睁望着血红的进度条数值飞速上涨,10%,23%,35%,47%,68%,79%——   “啪嚓!”   清脆的破碎声击入所有人耳膜!   只见一柄银剑劈天裂地般冲破雪原弦月,以强悍无当的巨力猛地钉穿那血瞳墨发的魔尊,紧接着,压着暴怒的声音雷霆般炸响,   “乌、穗、雪!”   作者有话说:   这个魔尊知白我真是写得很爽…… 第49章 洞观火 “因为我动   抽离的意识被猛地摁回身体!   数值飙到93%的进度条瞬间卡停,困在神识幻境里的乌穗雪如梦惊醒!   他们回到崩溃的天算筹幻境之中,周遭地面坍塌,乌云滚滚,烈火焮天,乌穗雪倒在天启坛上大口喘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先对上一双怒火炽盛的眼瞳。   “给我滚出来!”   一声嗤笑蓦地乌穗雪口中溢出,“知白,百年重逢,何至于此?”   张知白脸色瞬间更为难看,手中剑发出颤鸣,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一剑穿心。   占据乌穗雪身体的人见此,嘴角笑容更耐人寻味,他似乎格外欣赏张知白为他失态的模样,“我本以为你对‘乌穗雪’如此,是已经原谅了过往,没成想还是这样。见面不过半柱香,你先在神识里追杀我,接着破我幻境,为何只对我这般苛刻?”   “我不也是‘乌穗雪’吗?”他笑问。   “——”张知白盛怒至极,灵力自他身上爆开,数道阵盘同时展开禁锢住乌穗雪身体,他凝视着那双眼睛,断然开口:“乌穗雪。”   被剥夺身体的灵魂一震,隔空与他对上视线,他现在思绪无比混乱,太子府初次杀人的慌乱正千倍百倍吞噬他,身为凡人的无助、对世界的恐惧、被异化的茫然几乎要毁灭他的意志。   他看着那个带他走入命运深渊的人,看着他在火光中坚定的眼睛。   “想不清楚,就只看着我。”   【进度:92%】   更换主角的进度条开始下降!被迫沉默的灵魂在混乱的思绪里,眼也不眨地凝视张知白,见他抬起手,格杀阵盘自指尖勾勒,灵风荡起他被鲜血染红的衣袖,血色犹如刀锋割入眼眸。   【进度:80%】   进度条还在持续下降!被压在深处的灵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然而下一瞬,阴冷的笑响在他身后。幻境里跗骨的阴寒顺着脊骨爬升,灵魂听见自己的声音贴在耳边:“你真是天真,他开的弑杀阵,是要不顾一切杀了你,这还看不出来吗?”   灵魂不答。   那声音叹了口气,转而道:“就算夺回身体又能如何,你如此弱小,怎么配待在他身边?”   【进度:83%】   灵魂捂住耳朵,试图屏蔽这一切,但越逃避越是清晰,错综复杂的怨与恨、畏与惧像是在心底扎根发芽,生出了缭绕的荆棘,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这是无解局。”阴毒嗓音还在诱导,“你要变强,就只能掠夺他的一切,就只能遵从游戏守则杀人,你若弱小,就无法留在他身边,那么多天之骄子,张知白从不把爱施舍给累赘。”   【进度:85%】   身体外,张知白弑杀阵盘即将勾勒成型,血红的阵法落在乌穗雪眉心,他下手并没有犹豫,眉眼间是无可匹敌的镇定。   身体内,外来者阴魂不散,“何必如此痛苦,徘徊无解的局面内。你可以离开,把一切都交给我,我能让你回到,你魂牵梦绕的另一个世界。”   【进度:95%】   进度条骤然上涨一大截,张知白神情愈发凝重,“乌穗雪,别听他的。”   灵魂看着张知白。   忽然,乌穗雪对身体里的外来者缓缓开口:“你是不是……嫉妒得快疯了?”   【进度:96%】   “从太子府开始,一直到刚才。从头到尾都在用轮回存档警告我,逼迫我,说我与他之间有多少阻碍,说我配不上他,我有多废物,”乌穗雪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攥着张知白,“张知白都没说什么,我配不配得上他,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评判!?”   话音落下的瞬间!   意图夺舍的外来者发出尖锐的讥笑,一句“你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口,落在乌穗雪眉心的阵盘骤然运转,如同长针扎入脑海的剧痛同时贯穿两个魂魄。   外来者显然没想到张知白真敢对乌穗雪这么狠,他甚少感受这等痛苦,没有半秒,整个人就尖啸着,试图从乌穗雪脑海里逃离!   进度条眨眼跳水,桃花眼眼神产生变化的同时,张知白就意识到乌穗雪抢回掌控权,刚要解开弑杀阵,乌穗雪却又一头扎进神识里,死死扯住了要逃离的魂魄!   “你还想跑!”   【进度:93%】   【进度:25%】   【进度:78%】   【进度:10%】   进度条堪称波涛汹涌,身体掌控权反复轮换,乌穗雪五官扭曲,只言片语从他口中溢出,张知白意外地看着他们,手中弑杀阵不断闪烁。   神识里两个魂魄打得难舍难分,乌穗雪从未有这么大的火气,掐着黑雾就是往死里殴打,完全不管这对自己身体有没有影响,“还百年重逢,谁跟你重逢!废物、懦夫,要骂也是张知白骂,你以什么身份指责我!!!不是抢身体吗,抢啊,我们看看今天是谁先死!”   “疯子!”魂魄咬牙推开他,紧接着从乌穗雪眉心冲出,他在空中化形,直奔张知白,眼见手指即将触碰张知白脸庞,一道萝卜屏障骤然亮起,紧紧锁住他!   乌穗雪:“知白!”   “不用你说!”无需言明,被恶心得够呛的张知白已经连着弑杀阵盘一拳砸在萝卜屏障上!   刹那,血红的弑杀阵盘在天地之间展开,紧接着极其清脆的“咔嚓”声响在众人耳畔,整个天地以他们为中心爆开磅礴气浪,原本摇摇欲坠的幻境彻底崩裂,所有场景都光速塌陷。   张知白被气浪冲开,脑海兀然嗡鸣一声——狂化阵作用消散,以凡人身承仙人力的反噬开始,他不受控制向下跌落,指尖却被另一只手紧紧抓住。   “我看着你了!”   乌穗雪喊道。   “张知白!我只看着你了。”   张知白望着他眼睛,忽然笑了一声,紧接着,世界陷入漆黑。   *   燮都。   皇城天启坛,黑衣人扶着浑天仪猛地呕出一口血。   他身后一众随从围上来,数道关切中,黑衣人五指死死扣紧浑天仪边缘,他眼眶血管涨缩,浑身上下都痛入骨髓,黑衣人提起染血的嘴角,嘶声笑道:“哈,乌穗雪,算你狠……”   “大人?”仆从将丹药递到他嘴边。   黑衣人咽下丹药,在仆从搀扶下虚弱起身。   夜色低垂,星河斗转,从此处眺望,人间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如此繁盛温和的场面,黑衣人却像在看一座死城,须臾,他寒声喃喃:“……魇魔已经在你身体里种下,看你能撑多久。”   说罢,他转身看向侍弄在侧的仆从,声音极其嘶哑,“皇帝那边如何了?”   “已经交代好,也向明周澹传了信。”仆从恭敬道,“万事俱备,只差东风了。”   黑衣人擦过唇边血,“仙门大选延迟一事,可有探明?”   “正要禀明大人,此次四境六洲都在争夺仙门大选‘逐天游’的主选人,四大派为此吵得不可开交,雁长老直接宣布延迟三年,玄天派正为此急请大人归山。”   “……又是明周雁。”黑衣人脸色阴沉,“传信玄天。”   *   张知白脑海一片昏沉。   皮肤像是火烧般滚烫,但骨头却冰冻般寒冷,冰火两重天刺得他浑身都在疼,四肢百骸好似被灌了铅,连开口都没有力气。   张知白许久都不曾有这样的感觉,肚子里面也翻江倒海,他感觉自己像是靠在什么人身上,那人手掌不断抚着自己后脊,哄劝着他开口,张知白在昏朦中张开嘴,什么苦涩的东西被小心翼翼灌进来,却喝了没两口,反胃上涌,他偏头呕出。   他呕得很厉害,像是要把痉挛的肠胃一起吐出来,却只能呕出酸水。   “知白。”那人听起来快哭了,却硬生生忍回去,“知白。”   他一直在叫他的名字,张知白烧红的脸颊抵在他手掌上,听着他颤抖的哭腔,心想哭什么,他都没哭。   张知白重新靠在那人胸口,对方顺着他脊背理顺他气息,张知白听着自己的名字,意识昏朦间,竟开始想以前的事——这一千年轮回里,他也曾发过一些来势汹汹的烧。   他天生仙骨灵胎,受天地庇护无病无灾,若非自己把自己逼到绝境,导致仙体反噬,本应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病痛的滋味。   但命运的波澜何曾跟他讲过道理,张知白在这条争天破命之路从始至终都孤军奋战,怎么可能不面临破釜沉舟的绝境。   具体几次他已经数不清,却还记得李疏风和李南枝是怎么警告他,这一对师徒医术出神入化,治世间百病如春风化雨,却都说他得了不治之症。   “心病!”李疏风当时看起来像是要一头撞死在他母亲牌位前,“完全就是自残! 到底是什么把你逼成这样,到底是怎么走投无路才让你变成这个样子!狂化阵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阵法你也敢用,简直是自寻死路!我怎么救!你告诉我要如何救!?”   李南枝则冷静得多,“你心已顽疾,我无术可医。”   张知白从没认同过他们的诊断,他当时想,他怎么可能有心病,怎么可能自寻死路。   他是这世间唯一清醒的人,若他倒下,这俗世万万众生都将变作一人功成的枯骨,他是唯一破局的剑,怎么可能有自戕的想法。   但祀爻说:“不觉命运沉疴,无力回天吗?”   他无可否认。   在盛怒席卷之前,张知白其实有过一瞬的动摇,正是这瞬间的动摇,让祀爻的昭月印乘虚而入攥住他神识,将他再次拖入幻境之中。   他其实,一直是,有怨的。   原来一直是有怨的。   “嗯,我知道。”那道声音在张知白耳边,张知白埋在他肩里,听他一句一句安慰,“没关系的,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张知白想。   他是明周剑,仙族万代传承在看着,世间天地法则在凝视,他出生便肩负戍佑众生的职责,所授荣光,所承优厚,都是他必须承担起天地安宁的代价。   一柄为天下生的剑,怎么能有半分退缩。   有关系。   他有怨,他道心不坚。   “那你真是太苛刻了……”那声音又道,“是我的话,我第二次轮回就要躺平了,不仅躺平,我还要到处发疯创飞他们,让他们看看21世纪大学生的厉害。”   “比如造个萝卜卡丁车,谁不信我就创飞谁,”那人把药递到他嘴边,小心翼翼给张知白喂药,“今天撞飞这个,明天创飞那个,然后成立萝卜教,把所有人都变成萝卜头,等那个‘乌穗雪’统治天下,往下一看,怎么全是萝卜。”   张知白偏头又要吐,被捧住半边脸颊。   “乖乖,”那人祈求般,声音里又开始带上哽咽,“别吐啦,喝一点,就一点,求你了,好不好?”   药终于咽下,张知白苦得直蹙眉,那人不知为何不再说话,只拢着他,脸埋在他滚烫的脖颈侧。   微不可察的湿润顺着皮肤蜿蜒,张知白与他相贴,极其迟钝想:哭什么。   他都没哭。   *   再次转醒时,已经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   张知白费尽力气撑开眼皮,先看到一团模糊重影的红,紧接着他察觉身侧无人,下意识往旁边摸索,指尖刚蹭过什么嶙峋冰冷的东西,急促的脚步声便传来,紧接着手掌被人匆匆握住。   “我在。”   张知白抬起眼眸,少年朦胧的影子和火光一同映入视野,他神思朦胧等了须臾,视野才逐渐清明,看清了乌穗雪火光下半明半暗的五官。   张知白凝视他须臾,又朝周围看去,他们并没有回到靖阳城,此时正处在某处山洞内,柴火在远处发出噼啪炸响,晃动的光将两人影子投在石壁上,野兔嗅着气味从洞外草丛里冒出,又在见到两人时退回草中。   张知白看向自己身下,外袍与草垫搭起简易的床,他正靠着身后石壁,身边还睡了一个圆滚胖的萝卜精。   “……这是哪?”张知白目光回到乌穗雪脸上,开口的瞬间,乌穗雪好像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清醒,连忙放开手退开。   “你,你醒了啊,”乌穗雪有些忐忑,“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还想吐吗?”   张知白观察着他的反应,衣袖里的手指些微蜷缩,轻声开口:“我烧了多久?”   声音嘶哑,乌穗雪从身后拿出水壶,“两天一夜,从幻境出来开始,昨夜才退烧——喝点水?”   张知白接过水壶。   “我们出幻境后没能回到靖阳王府,反而被传送到了靖阳边境的山里,我看了系统地图,离靖阳西城快十里距离。”乌穗雪道,“小桃他们如果回到城内,一定会派人来找我们,应该明天就能听到消息。”   张知白点头,两人相对沉默须臾,张知白在火苗的噼啪声里又问:“我发烧意识不清时……有没有说什么?”   乌穗雪一僵,张知白看他反应就知道自己肯定说了,他面上毫无反应,袖子里的指尖却蜷缩得更紧,“都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乌穗雪道,“一些很碎的东西。”   张知白五指攥着衣袖,又寂静半晌,远处柴火再度噼啪炸出火星。   “……”乌穗雪看着他,“一些以前的经历,轮回里的事情,比如在李疏风那里治病,说他对你很生气,还有道心……”   张知白忽然打断:“幻境。”   乌穗雪话音停滞,抬眸与张知白对上视线,张知白却移开眼神,生硬转移话题道:“祀爻的幻境,肯定有此次疫病的解法。”   “……”乌穗雪眨眼,浓密眼睫下眸光细碎,“嗯。”   张知白依旧不看他,轻声缓道:“我先前只知道疫病与十四年前的燮都祸乱有关,不知道还有系统参与,这一轮疫病形式改变肯定也跟系统和……”   他一顿,乌穗雪坐在旁边,“明雪?”   “……某人,脱不开关系。”张知白没有采用他的意见,“他一心掠夺天命,必定是要逼小桃献祭,以他的个性,很可能不止设疫病一局……”   “你很了解他吗?”乌穗雪忽然问。   张知白看回去,“你想说什么?”   “哦,就问问。”乌穗雪道。   张知白看着他反应,感觉有些许怪异,但想不出这怪异出自哪里,只好继续道:“设局的事情只能回靖阳细查,当务之急还是要治疫,病原出自墨蛟军诅咒毋庸置疑,只是血肉崩盘这种形式闻所未闻,只能和系统有关。你有什么头绪吗?”   他并没有对乌穗雪抱什么期望,当时情况紧急,他都因情绪激荡忘记了先逼问那个“乌穗雪”靖阳疫病,并不指望混乱中心的乌穗雪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却不料乌穗雪开口:“有。”   张知白一愣,乌穗雪语气些许复杂,解释道:“当时,我们不是在神识里互殴吗,我碰到他的时候,系统间产生了感知,我发现他也有一定系统权限,并且可以跟我联通,所以他才能定位我,做局杀我,礼尚往来……”   他抬起手,“既然能联通,我也从他身上撕了点东西下来。”   “什么?”张知白认真等待下文,乌穗雪却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晃动的火光落在两人瞳孔中,张知白与那双桃花眼四目相对。   乌穗雪温和地看着他,“知白,我想问你些事。”   ……什么事需要拿情报要挟?   张知白警惕起来,拒绝都已经到了齿关,却见乌穗雪眸光中浮现出无奈。   “我不会问让你为难的事,只是这些天总被这些困扰,我有点睡不着觉。”   张知白这才注意到他眼底乌青,缄默半晌后,松口道:“你要问什么?”   乌穗雪垂眸须臾,犹豫开口:“你讨厌明雪对吧。”   “?”张知白一怔,意识到什么,气极反笑:“你觉得我喜欢他?”   乌穗雪顿住,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就,就是那个幻境里,他们说我是沾了这张脸的光……”   “……”张知白神情不善。   幻境涉及的轮回并非张知白可以轻易出口的过往,他自然知道乌穗雪会问出这句话,是因为察觉幻境里身为魔尊的他跟明雪仙尊关系匪浅。   但张知白不想解释,只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罢,张知白越想越烦,他本身就生病难受,恶狠狠道:“再问这种问题你就滚出去。”   “对不起。”乌穗雪飞速认错,他停了一会,等张知白脸色稍微好一些后,又道:“那你,不讨厌我吧?”   张知白:“滚出去。”   柴火“啪”一声,这次炸了更大的火,火星蹦出,照亮乌穗雪委屈起身的影子,他刚要往旁边走,就听张知白冷声说:“去对面。”   乌穗雪乖乖在火堆对面坐下了,两人隔着炽艳的火光对视,明亮的火焰照亮寂静的夜,也无声点燃着喧嚣的心。   乌穗雪望向张知白,看见他启唇,轻且沙哑的声音在山洞里撞出飘渺的回响,“你就想这些想得睡不着?”   “……嗯,”乌穗雪有些犹豫,“其实还有一些。”   对面沉默一会,“什么?”   “我一会不会要去外面睡吧?外面兔子咬人诶。”乌穗雪道。   张知白:“……”   他沉眉盯着他,乌穗雪很快在他眼神中妥协,舔了舔唇,低眸道:“还想,我是不是对你很没用,以及……”   张知白一怔,见乌穗雪抬眼,桃花眼中眸光细碎温和,还透着瑟缩与小心翼翼。   “要怎么才能待在你身边?”   关于距离,他们其实一直有过回答。从稻花村遇见开始,到明周心湖产生波澜,再到靖阳数次靠近远离。   他们是宿命上无可辩驳的死敌,是孤寂里唯一理解对方的存在,同体连命将他们绑在一起,他们可以做永远缄默的伙伴,但绝不可跨越情意的雷池。   所以乌穗雪那时推开他,张知白会如此生气,大部分原因都不在乌穗雪身上,是他察觉自己竟会逾越边界,这才迁怒至此。   但突如其来的幻境打断了张知白单方面的冷战,甚至把他们之间的清醒也变得不伦不类。   至少,张知白现在说不出往日冷酷无情的拒绝了。   是因为夜色深沉,是因为火光跃动,还是因为……   “为什么觉得你不能在我身边?”张知白问。   很多原因,立场,身份,生死,但乌穗雪却说:“因为我动了真心。”   作者有话说:   本章萝小布:我是醒还是不醒。 第50章 林间潭 “我真爱上   “啪。”   火光炸响,焰尖闪动着,落在张知白缩紧的瞳孔。   一时间洞内陡然寂静下来,深夜里,木柴烧动的窣响,拂过山野的夜风,草丛清脆的虫鸣,以及些微急促紊乱的呼吸与心跳,一切的一切都如此清晰。   张知白难以置信他居然就这么把“真心”两字说出口,第一想法是嘲讽,但话到嘴边,又兜兜转转咽回去,滚烫的情绪在胸口如海潮翻涌,发烧好像卷土重来。张知白感受着自己升温的脸颊与加速的心跳,面无表情想:李疏风和李南枝是对的。   他确实是得了不治之症。   还传染给了乌穗雪。   不然怎么会如此突然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   张知白僵着身子跟他对视须臾,寒声开口:“你还是去外面——”   “知白。”乌穗雪无奈。   张知白继续给他台阶,“你是因为幻境……”   “我很清醒。”乌穗雪再度打断他,张知白看着那双在沉夜里微光奕奕的桃花眼,两人之间火焰摇动,炽热的光被那双温润眼眸浸过,光芒柔和且清明。   乌穗雪嗓音轻和且不容否定:“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张知白觉得棘手。   他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攥得死紧,脊背都开始发麻,滚烫的心尖让他手足无措,张知白神情下意识凶恶起来,像只炸了毛的猫。若不是阵法反噬导致灵脉干涸虚弱无力,他现在就会打晕乌穗雪,二话不说把他扔进湖里醒醒脑子。   ……为什么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不顾一切的直白,总是这种随心所欲的直接。若真想留在他身边,闭上嘴保持距离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就好!偏偏要执迷不悟在他近在咫尺处说些!说些……   耳畔心跳愈发喧嚣,张知白神色愈冷,他唇线绷紧,干巴巴道:“这就是你说的不为难?”   乌穗雪没有回避他的眼神,闻言浅笑,“你对此感到为难了吗?”   “……”张知白被堵得半晌无言,他着急就忍不住目露凶光,却听乌穗雪柔声笑道:“‘真心’不是我的询问,你如果觉得为难,可以不用管它。”   又是一句……张知白接不住的话。他感觉从允许乌穗雪发问开始,自己就被引进一盘进退两难的棋,乌穗雪堂而皇之打出一招以退为进,张知白明明什么都看穿了,依旧束手无策,换作往常他早一把掀了棋盘,可惜现在病体未愈,只能被摁在原地。   洞中火焰仍在燃烧,温和且强硬挤占着张知白目光。他跟乌穗雪面面相觑,终于承认自己以前确实是有……有点恶劣,仗着外貌优势有点肆无忌惮,现在遭报应了。对方不仅狗皮膏药般粘了上来,对待感情的手段还比他高明得多,不仅能逼张知白直视自己,还能从只言片语察觉到他的异常。   没人能这么轻而易举地用“真心”换到张知白不曾防备的“为难”。   “……”张知白越想越闷,徘徊在恼羞成怒的边缘,忍了许久,他才念着自己年长于眼前人和乌穗雪好歹帮他度过狂化阵初期反噬的情分,规劝道:“我最后一遍提醒你,你我身处不同世间,多余的心思只会断绝你的生路。”   乌穗雪眸光微动,两人沉默须臾,乌穗雪忽然道:“如果……我留下呢?”   张知白蹙眉,“什么?”   “……如果我留下。”乌穗雪看着他,火光氤氲的眼瞳中缓缓浮出些许暗红,一字一句在山洞里传出回响,“我留下,承认这个世界,接受所有弱肉强食的法则,找出从身上剥离系统的方法,把它给你,做个对你有用的人,这样能留在你身边吗?”   “……乌穗雪。”   乌穗雪暗红的瞳不曾挪移,“知白,这样的话,我能留在你身边吗?”   张知白没说话,火光在二人之间燃动,他看着那双眼睛,眼中满是意外,但紧接着,张知白眉骨压下,抬起酸软的手,掀开外袍起身。动作太大,直接惊醒了靠在他身上睡觉的萝小布,三片萝卜叶猛地一抖,萝小布惺忪着睡眼见张知白摇晃起身。   “知、知白?”乌穗雪显然也没想到他会直接起来,刚要担忧他身体,张知白就三步并两步走到他跟前,一把拎——浑身无力,没能拎起他的后衣领。   乌穗雪跟他对视,在恍若结冰的眼神里很有眼力见地爬了起来。张知白没他高,也没力气一直抬手拽着他后领,甚至都懒得思考,直接采取了目前最能让乌穗雪言听计从的手段——抓住了他的手。   乌穗雪:“!?”   萝小布:“???”   萝小布挥舞短腿啪叽啪叽跑过来,“叽里咕噜!?”   刚跑到张知白脚边,就被鞋尖别了一下,萝小布往旁边踉跄两步,听张知白开口,话音虚弱也不掩沉冷,“附近有水吗?”   萝小布畏缩点头,张知白:“带路。”   “知白?”乌穗雪还是一头雾水,外面暮色四合,寒夜冷寂,显然不是什么出去的好时候。张知白理都没理他,牵着他的手,跟着萝小布走出洞外。   两人一萝卜在林中穿行,高悬天穹的明月撒下银白月辉,林叶疏影重叠,低矮树丛间越过小兽身影,窸窣叶片在脚底踩出碎响。萤火从二人相牵的手窜过,昏光照耀间,乌穗雪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眸底氤氲的暗红逐渐爬升,他在寂静里,一点、一点,扣紧了张知白的指尖。   我的。   我的……   张知白忽然停步。   蛙鸣与潭音落入耳畔,乌穗雪抬眸,色泽深邃的水潭碎着天上银月,远处林壑寂静,谭边竹柏清雅,飞鸟振羽掠过潭水,圈圈涟漪荡开他们倒映在潭水边缘的虚影。   萝小布指了指潭水,“叽里咕噜。”   张知白:“深吗?”   萝小布摇头,张知白又转向乌穗雪,“会凫水吗?”   乌穗雪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先下意识点头,才想起来问为什么,还没出口,张知白放开他的手,走到他身后,紧接着,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乌穗雪:“欸?”   萝小布:“叽?”   “噗通!”水潭摔出巨大的水花,谭内潭外的动物全部被惊醒,竹林里群鸟振翅飞出。张知白被甩了半身水,乌穗雪不轻,他踹完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向后跌坐在地上。张知白短促地嘶了一声,听见耳畔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涕泪横飞的萝小布助跑着往水潭里飞跃,刚飞一半,张知白“啪”一声揪住它萝卜叶。   萝小布头皮都被揪了起来,随主赴死的大业中道崩殂,对张知白恨得咬牙切齿:“叽里!!!叽里咕噜!!!”   张知白听不懂,反应极其冷淡,“死不了,让他清醒清醒。”   话音刚落,乌穗雪“噗哈“从水潭里破水而出,他眉目都被水浸透,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张知白垂眸看他,撞上视线的第一秒就知道他已经清醒过来,张知白轻笑一声,走到水边跟那双重新恢复漆黑的桃花眼对视,“感觉如何?”   乌穗雪把湿透的头发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俊俏的眉眼,他浮在水面上,没有问张知白缘由,反而是咧开虎牙笑:“你真是……”   “醒了就出来。”张知白道。   “好像不太能出来,脚被水草勾住了,”乌穗雪挠了挠脸,向他求助,“能拉一把吗?”   张知白犹豫两秒,上前拉住乌穗雪的手,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乌穗雪眸中透出狡黠,抓着他的手腕将他往水潭里一扯!   张知白双眸下意识瞪大,眼见要跌进波光粼粼的水面,身前人就踩着岸石扶住他肩膀。张知白猝不及防停在他肩头咫尺处,心湖余波仍在惊荡,紧接着就察觉自己手被人牵起,那人暧昧地划过他骨节,轻轻拉着他指尖晃了下潭水,冰冷刺骨,寒意袭人。   他转眸和乌穗雪湿润长睫下的眼睛对视。   “下次有这种惊喜,”乌穗雪低垂着桃花眼看他,“还是提前说比较好吧?”   “你难道听得进去吗?”张知白淡声反问,微微起身,抽回指尖按在他肩膀,“……乌穗雪。”   乌穗雪眨眼,看见他额角青筋跳起,冷笑道:“你胆子还挺大的啊。”   话落,乌穗雪还没反应过来,张知白猛地按住他肩膀,直接把他摁回水潭,只是这次也太过用力,差点连着自己一起滚进去。刹那间岸边萝小布和水里的乌穗雪同时脸色煞白,萝小布一把扯住张知白衣袖,乌穗雪以最快速度从水里冲出,扶住岸边倾倒的张知白,“乖乖!”   一人一萝卜心都快被他吓出嗓子眼,张知白堪堪抓住岸边石头,难以置信看向乌穗雪,“你刚才叫我什么?”   “……”乌穗雪抿唇闭嘴。   “……”张知白脸色愈黑,或许是红,天色太过昏暗,实在难以辨明,但那双眼里的突然显露的杀心乌穗雪是看得清的。他默不作声往旁边偏移,想当做若无其事从水潭里爬出来,张知白却“咔哒”一声,捏响了手指骨节。   *   萝小布时常觉得自己的主人有病。   一般来说新手礼包都会根据主人特质定型,比如性格温顺的玩家开出兔子,性格爆裂的玩家开出虎兽。萝小布出生的时候感知过自己主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特质,但给人感觉十分温和强大,它本以为自己会有一个十分威风凛凛的形态,对此满怀期待。   结果变成了一个萝卜。   还又大又圆又白又胖。   萝小布:耍我。   于是它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怀疑自己主人有病,后来见到张知白,对主人有病的想法愈发认同,同时还觉得自己无比命苦——到底是哪一任玩家会跟大反派把关系搞得这么暧昧,到底是哪一任宿主会跟大反派在深夜的水潭边玩足足两柱香的水!!!   深夜!林里!水潭!   萝小布看着躺在潭边岸上的两人,一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都冷得打颤了还搁那傻呵呵笑,另一个半身浸湿浑身凌乱,脸上又开始浮出不正常的薄红,显然是发烧复发,它圆溜溜的大眼从两人身上巡逡而过,决定今晚带着自己一地萝卜离家出走。   这个家是呆不下去一点了!   傻了吧唧的主人蠢得无药可救,费尽力气才从鬼门关里捞回来的大反派毫无自觉!两个人今晚就一起病死,刚好一起殉情,妙,妙得不得了!   萝小布坐在两人中间发出叽叽叽叽的冷笑,气疯了想给两个人鼓掌,两只短手拍了半天都没挨到对方。   躺在岸边的张知白喘气时扫过萝小布,“它在干什么?”   乌穗雪摇头:“不知道,它经常这样。”   张知白转回头:“以后再那样叫我就撕了你的嘴。”   乌穗雪委屈:“都说了嘛,是你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自己说的,跟‘张知白’一样,不叫你根本不理我,药喂不进去啊。”   张知白指他:“……你最多活到这个月底。”   “居然从今晚变成月底了,”乌穗雪笑得很开心,“谢主隆恩。”   张知白:“……”   他看向乌穗雪,乌穗雪眸中蕴着月光,察觉他目光,也转头朝他看来。张知白跟他对视一会,蹙眉问:“你那么高兴做什么,很好笑?”   乌穗雪一怔,瞳中微芒好似夜色星潮荡漾,“……因为,你好像有一点高兴。”   “……”张知白心一动,红着耳尖转回头,闭上眼,并不承认,乌穗雪瞧他的反应,又在夜色里轻声问:“知白,你是几岁时开始的轮回?”   张知白没说话。   “十几岁?”话落,张知白眼睫极轻颤了一下,乌穗雪便知道自己猜对了,“那好小啊,这个年纪我还在上学,成日里在街坊跟朋友一起胡作非为,春夏玩水都是家常便饭了……你是不是都没怎么和朋友在一起玩过?”   “……乌穗雪。”张知白喊他名字,乌穗雪听见他说,“你要是没醒就再下去游两圈。”   乌穗雪笑了两声,半撑起身,他目光依旧落在张知白身上,远处林叶疏影遮住半张面庞,他看不太清张知白神情,却感受到了他对谈论过往的抵触——刚醒时也是这样,张知白非常抗拒他人触碰自己的过往。乌穗雪想了想,转而问:“所以你为什么把我踹下去啊?就因为我动心?你对我所有情敌都这样吗?”   张知白自动忽略他后面两个问题,也跟着坐起身,他觉得脑袋有点沉,却也没太在意,“你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吗?”   “哪里不对?”乌穗雪问,张知白斜睨向他,“哪里不对?那我再问你一遍,你要留在这里还是回家?”   乌穗雪下意识张口,却没说出话,他意识到了什么,眉目里逐渐浮出意外与悚然。张知白早料到他的反应,转眸道:“你入幻境被谢翡影响,心绪一直不稳,这才被入侵神识,我本以为某人只是意图夺舍,但现在看来还留了后手,对你意识做了手脚。”   乌穗雪神色复杂,不能理解,“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如果我决意在这里留下,他还怎么夺舍我?”   “你决意留下他才能夺舍你,你一心归家,若决意留下,道心就破了,”张知白道,“届时要么走火入魔境界跌破,要么神魂重创任人宰割。”   乌穗雪一哽,这才感到后怕,他恍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张知白所说的道心其实不难理解,无非就是为什么修仙,换到乌穗雪本人身上就是为什么执着系统,为什么修炼升级——他的理由一直都只有一个,当初在天工域敢硬抗张知白也是为此——他要回家,他死也不要被这个破世界吞噬。   所以,他产生杀人念头时系统才会【检测道心动摇】,所以才会触发换角规则。如果道心破碎真会导致神魂重创境界跌破,系统决不能承担一个痴呆或废弃的主角,届时要么重启游戏,要么就对身体进行灵魂置换。   而比起重启游戏,灵魂置换显然更划算——尤其是在这个世界存在另一个异界灵魂的情况下。   那置换之后呢?乌穗雪忽然想,系统真的会把受到重创的灵魂送回原来的世界吗?   ……他直觉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是真想杀了我。”乌穗雪忽然道。   张知白看向他。这其实是句相当可笑的话,优柔寡断与可笑仁慈在此淋漓尽致,但张知白少见的没有发出嘲笑,只是平静说:“他习惯了。”   系统给予那人通天权柄,世界异化那人血肉灵魂,他已经被弱肉强食的规则吞噬,不会再珍视另一个世界教会他的,生命的尊严与自由。   所以哪怕是出自同源的生命,于他而言也是蝼蚁。   也因此,强大与坚韧,温和与包容才显得弥足珍贵。   乌穗雪听出了张知白的意思,夜色深沉里,他呆愣愣看着张知白,眸光逐渐带上细碎的情绪,被遮在长睫之下,瞧不太分明。   “我脸上有字?”张知白看过来,乌穗雪一抖,偏过眼,“哦,就是,就是觉得那家伙真可恶,别说社会主义接班人,连人都不配……”   “乌穗雪。”张知白打断他。   乌穗雪怔愣,听张知白道:“你虽然弱——”   “也没那么弱……”他小声反驳,张知白压根没理,“但修士的道心也没那么好动摇,太子府和天算筹幻境做局是一方面,他肯定还用了其他手段——你先前说从他身上撕了东西下来,是什么?”   乌穗雪愣住,想起来还有这茬,连忙打开背包,背包格里赫然显示着【物品:魔兽·魇】   物品落在张知白眼中的瞬间,他好半晌都没说话,乌穗雪显然并不知道魇是什么,只道:“怎、怎么了?”   “……”张知白扣紧五指,昏沉的脑海都因兴奋而隐隐作痛,他眸光闪动着,“……这真是你从他身上拿到的?”   “啊。”乌穗雪懵懂点头,“殴打他的时候,我发现他能用系统锚点我神识,我也试了一下反向锚点,就顺手从他背包里偷过来了。”   张知白兀然凑近他,“那,你说对疫病有头绪……”   “我,”乌穗雪脸红了,话音卡了一下,“我当时,当时也锚点了他神识,看到了他一点记忆。他就是用这个魇改变的疫病,去年十月靖阳河涨水,他把这东西投入河流上游,后来得疫的人都会血肉消解。”   “……哈。”张知白笑出声,乌穗雪心霎时提了起来,果然,下一刻张知白气就散了下去,郁结于心的重石化作云雾,他整个人猛地放松,向前一头栽倒在他怀里。   “知白!?”乌穗雪撑着他手臂,去摸他的脸,竟滚烫得吓人。   他慌乱看向萝小布,被两人忽略许久的萝小布已经进入贤者形态,见状只用圆滚滚的大眼瞥过,叹气诊断道:“叽里咕噜。”   ——玩水受寒,再加上一直以来太紧绷恍然松懈,状态反扑罢了。   “两日前发烧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早知就不跟他胡闹了!”乌穗雪抚着张知白额头判断温度,萝小布见他一副热锅蚂蚁的模样,又撇着三角嘴叹了口气,“叽里咕噜。”   乌穗雪眼泪都急了出来,还是不太相信,“真的没事吗?”   萝小布撑着腰摇头,“叽里咕噜,咕噜咕噜。”   ——反噬最厉害的阶段已经过去,现在就是看着厉害,带回去喝点药好好休息,接下来几个月别太劳累就行。   说罢,它跳到乌穗雪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发现他肩膀一片湿,赶忙收回手。乌穗雪看着烧得滚烫的张知白,连忙脱掉湿透的外袍,“萝小布,你帮我把知白放到背上。”   萝小布任劳任怨当苦力,等安稳背好张知白,它才跑到前面带路。   夜色渐深,山林寒冷更甚,回去的路似乎比走来时更长。乌穗雪背着张知白在山林中小心翼翼行走,他步伐不算慢,但顾虑林深路黑,怕颠簸摔倒,只能选择更安稳的方式。   脚步声与呼吸声传入耳畔,越来越高的体温浸透冰寒的中衣,乌穗雪背着张知白,察觉他滚烫的脸颊贴在自己脖颈处,下巴垫在自己肩头,有点软,又有点疼。   忽然,乌穗雪听见他虚弱的声音,“乌穗雪……”   乌穗雪一顿,下意识侧头,脸颊与他鬓角相抵,他感受他烧红的面庞,话里还带着自责,“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抱歉。”   “嗯。”张知白显然烧得有些迷糊,乌穗雪感觉他顺着自己往上爬了点,两只手侧过来环绕住他肩颈,脸往他脖颈处贴,似乎在寻求那处的暖意。   他跟他紧紧相贴,焦急褪去后,皮肤接触便明显起来,乌穗雪甚至有种自己也跟着发起烧的感觉,一句“别乱动”在齿关中转了半晌,又被他红着脸咽回去。   “乌穗雪。”张知白又开口,纤长浓密的眼睫扫着他皮肤,乌穗雪含糊应了一声。   身后却没传来回应,又过了两分钟,乌穗雪听见张知白又在轻声喊自己名字,带着笑意:“……乌穗雪。”   “嗯?”他无奈道,心想人还能这样跟他闹,大概真像萝小布说的一样,没什么大事。   他放下心,身后人蹭在他发尾边缘,话音虽含糊,各中兴奋却毫不遮掩,“乌穗雪……那是魇,食心而生,会杀掉你。”   乌穗雪:“……你难道很高兴吗。”   “嗯。”张知白烧起来格外乖顺,“如果是魇,我就能解……我能救下小桃了,靖阳城十万人和小桃,妹妹,小桃。”   “那我呢?”乌穗雪有些幽怨,“你就单单想杀我啊。”   “没有。”张知白起身摇头,乌穗雪差点被他吓晕,连忙把他按回背上,他心惊胆战道:“乖乖,你别乱动了。”   张知白“哦”了一声,抱着乌穗雪脖子,又说:“……你不会被魇吞噬,变成怪物的,只要你道心不动摇,只要一直当个好人,你就不会被世道吞噬。”   乌穗雪生怕他再胡闹,声音都小了点:“那很难啊,我都在这个世界里了,一个人对抗未免太自不量力了吧,我很容易动摇的,更何况你还在。”   “……我在,你就不是一个人。”   “啪嚓”,树叶被踩碎,月光下,两人影子被拉得很长,浮动的微风吹过乌穗雪怔然的神情。   耳畔声音还在继续,张知白贴在他耳边,像是即将睡去,“世道……你不认同,就不用认同。”   “明周剑庇护你。”张知白迷蒙说,“我护佑下,众生……自由。”   陷入寂静,微烫且清浅的呼吸落在乌穗雪脖颈边,乌穗雪微垂眼眸,盯着月光下两道重叠的影子,等人睡熟后,乌穗雪微不可察叹气,声音像是要融在夜色中,“……张知白。”   身后没有回应。   “我真爱上你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欢庆小乌开窍~之前的感情都或多或少基于孤寂与恐惧,这个时刻开始,乌穗雪开始真正看见张知白我们小情侣就是这样纯爱!还有萝小布,你简直是世上最可爱的萝卜!萝卜教万岁!ps:小朋友们不要玩水,萝卜和雪团是会游泳的,萝卜说的小时候跟伙伴玩水是在游泳馆和水上乐园。 第51章 碎过往 浓密的眼睫   “轰隆!”   瓢泼惊雷照亮死寂的靖阳城,祭坛之上,云纹屏幕正悬浮在大雨之中。   【第七十六次轮回】   【第二章·燮都天命归】   【任务进度:100%/100%】   【神器·天命 √】   “……”站在祭坛上的黑衣人垂眸,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在雨中缓缓握拳,霎时,“嘭”的一声,气浪从他指尖荡开,倾盆而下的大雨当即静止在天地之间。黑衣人愣在原地,回头环顾周遭,这股掌控一切的快感逐渐扯开他的嘴角。   “这就是,”他难以置信看向自己双手,“天命。”   “根本就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无数静止的水滴里,他面容扭曲,黑衣人头一次体会这种力量,愈发兴奋,“前面七十五个穿越者究竟是有多废物,连个女的都搞不定!”   他说着,不屑地睨向祭坛边蜷缩的幼龙,她浑身上下的黄金鳞片都被剥落,深入白骨的伤口被大雨冲刷到血肉模糊。濒死的喘息自溢血的齿间发出,明明已经虚弱至极,却还是瞪着一双兽瞳摇晃着想撑起身,却重重摔在石板上。   “……都献祭了居然还留着口气。”黑衣人将系统屏幕对准她,忽然提起嘴角,“……这是谁留了一道剑气护住你心脉?”   金龙喉咙里滚出闷吼,黑衣人满不在意朝她走来,“是那个上一轮为你献祭剑骨的哥?”   金龙瞳孔霎时缩紧,难以置信看着他,黑衣人抬手,掌心现出灵剑,“你那哥也是厉害,杀了我七十五个同胞,但应该也猖狂不了多久,毕竟我下一个目标就是天灵剑骨……唉,明明遵从游戏规则就可以了,非要废这么大力气。”   他剑尖对准小桃,眸中满是幸灾乐祸,“我也不想的,可惜游戏就是这样,对不起啦……”   他挥剑劈向朝他嘶吼的金龙,就在那刻!停滞的大雨里传来一道极轻的嗡鸣,黑衣人循声回头,千里外,白衣渺小如雨点,他眯起眼,“那什么……”   【警报!!!】   刺目的红霎时亮起,黑衣人尚未反应,一线银光骤然刺穿他喉口,滚烫血液喷涌而出,凝滞的大雨带着惊雷再度倾盆!   【使用道具“回魂丹”!】   黑衣人霎然惊醒,几乎是以最快速度起身拿剑,天玺剑刚落在手心,方才刺穿他的银光便到了近处,只听“铛”的一声震响!天玺剑被难以想象的巨力折断,黑衣人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是谁——!?”   银光携着暴怒横斩他咽喉。   【使用道具“护心罩”!】   天雷余波震荡,黑衣人再度惊醒,眼中终于浮现恐惧,他连滚带爬朝祭坛外跑去,速度极快的银光却游走如线,堵死他每一条逃跑的路,将他牢牢困在坛内,于此同时,又是“嗡”的一声,瓢泼大雨再度被磅礴灵气凝滞。   极端的寂静里,远处渐近的脚步声如同阎罗殿的回音,黑衣人浑身战栗,望向祭坛外,见远处白衣一道道挡下劈向他的雷劫,朝自己缓缓走来。   都不需唤出,系统当即将来人信息呈现他眼前,【明周白】三个字印入瞳孔,黑衣人刚要求饶,舌头便被飞舞的灵剑割断。   惊雷瓢泼打下,又被灵剑劈出无数分支,闪烁的雷光根本不能阻挡他前进的步伐,张知白踏上祭坛阶梯,每向前一步,灵剑便贯穿黑衣人身体一处。黑衣人大抵是对死亡恐惧至极,灵丹妙药往死里堆,血红的系统屏幕几乎铺满视野,却仍赶不上张知白将他碎尸万段的速度。   最后一步,张知白站上祭坛,灵剑刺穿黑衣人心脏,将其从身体里硬生生撕开,“铮”的一声钉在地上,紧接着“轰隆”一声!黑衣人崩溃的血肉跟雨水一同砸落,触目惊心的血蔓延祭坛,金龙瞳孔颤抖着,在漫天大雨里,对上白衣人入魔的血瞳。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言语,在看见那双血红眼瞳的瞬间,金龙濒死之际都不曾动摇的意志兀然全盘崩溃。   她喉口喘息愈加激烈,耳畔嗡鸣逐渐尖锐,金龙望着入魔的张知白,眼瞳中的自责与绝望几乎要凝出血来,而后,凄厉的哭啸从她口中尖锐发出——   *   张知白睁开眼。   “乌穗雪!”   “额啊!不是我,这是栽赃!这完全是栽赃啊!”   两道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扉传入耳畔,温煦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棱落在张知白床边。他躺在郡守府的床上,床边帷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挂在床角的香囊散出沁人心脾的药香。   轮回的余音仍在耳畔回荡,那股撕心裂肺的绝望尚未从心头褪去,张知白跟头顶床帐对视须臾,等到五感从那场大雨中回笼,才撑着酸痛的身体起身。   屋外吵闹,屋内却无比安静,堂下紫金鱼嘴香炉散出袅袅烟雾,微风拂动窗外庭树,羽状复叶落成密影,纱幔摇动间光晕晃动。张知白在床上坐了许久,才环顾过屋内雅致的装潢,扶着床柱下床。   他脚步很慢,目光落在门扉上时,像是在看一场不敢奢求的梦。   “你们不是煎药吗?这什么?谁扔的萝卜?”门外,王至轩声音散漫,“疯了吧,往药里扔萝卜?煮药还是熬汤呢?”   乌穗雪正在抗议,“都说了不是我,是刚刚萝小布——”   “不是你还有谁!?”小桃压根不听解释。   张知白抬起手,指尖落在门扉缝隙中间,日光从中透出,如同一道划开过往的线,朦胧落在他眉眼。   “等会,我眼花了?那怎么有只会跑的萝卜!?乌穗雪,你萝卜长腿——哎!打我干什么!”声响越来越混乱,张知白微阖眼,羽睫盖住他漆黑眼瞳,而后,他在萝小布猖狂的桀笑声里打开门。   “吱呀——”   刺眼的光泼下,张知白被刺得眯起双眸,眼前场景虚幻了一瞬,才清晰落于视野。   明耀日光下,草木葱茏,花团锦簇,廊院光影交错,不远处的外置药炉上,瓦罐正咕噜噜冒着热气。   药炉旁边,三人扭打成一团,小桃以一敌二,膝盖顶着乌穗雪后背,两手扯着王至轩衣领,三个人中间还滚过去只口吐白沫的萝卜,被龇牙咧嘴的王至轩看见,噗嗤笑出声:“乌穗雪,你萝卜被明周白一门扇拍死了哈哈——哎呦!”   小桃把他脑袋摁了下去。   梦境里刻骨铭心的恨在吵闹中好像突然失去了落脚点。张知白靠在门边,看着他们火速分开,乌穗雪和小桃对视一眼,都朝张知白跑来。   “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叫我们?”乌穗雪先到了他面前,张知白扫了眼落后两步的小桃,“我睡了多久?”   “两日,山洞隔天早上彭翦就找到了我们。”乌穗雪道,“还找了医师给你看诊,说是身体亏空过甚,需要多加调养,你睡那么长可吓坏我们了,现在还觉得不舒服吗?”   张知白摇头,“彭翦和谢潜呢?”   “彭翦在正堂,谢潜去治理流民去了。”乌穗雪显然还是有点担忧他,“王莽死后西城乱成一锅粥,他们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尤其是谢潜。”   张知白抬眸,乌穗雪继续道:“谢潜不知道在幻境里经历了什么,魔怔似的,忙得不眠不休——你要去找他们吗?这才刚醒,是不是再休息一下比较好,脸色看着还是很差。”   “不了。”张知白抬手想抵开他,被乌穗雪下意识牵住。   那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愣住,远远靠在药炉边的王至轩抱着萝卜“呦呵”一声,站在旁边的小桃眼神如刀扎向乌穗雪,乌穗雪跟张知白四目相对须臾,才在他无语至极的目光里反应过来,“哦”一声退开,给张知白让了路。   “……抱歉。”乌穗雪道。   山洞两日他形影不离照顾张知白,对他抬手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实在是身体比脑子快。张知白长睫微垂,竟少见的没什么反应,只抬脚向正堂走去,“走吧。”   小桃连忙跟在身后,下台阶时不忘朝乌穗雪恶狠狠龇牙,乌穗雪还在回顾方才张知白微妙的反应,等人走出一段距离才如梦初醒般小跑上前,被特地等他的王至轩揽住肩膀。   四人走入回廊,叽叽喳喳的吵闹落在张知白耳畔,历经幻境生死危机后几人打成一片,尤其是王至轩,话唠到极致,说起来叨个不停,半柱香的时间,足足把自己破天命人幻境的事迹翻倒三遍,每遍都绘声绘色。   “你不说书真是可惜。”乌穗雪耳朵都要听出茧子,快步到张知白身边,才想开口,王至轩就跟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说书?我说啊,李郎系列,你们看没看过李郎?”   乌穗雪就没见过这么没眼色的人,连忙撇开他,小桃从王至轩旁边钻了出来,顶掉张知白左边的位置,“你少给自己贴金,”小桃冷眼回头,“幻境明明是少爷破的。”   “那我也很有功劳好不好。”王至轩不服,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吵起来。   张知白听着耳侧幼稚对话,忽然看向乌穗雪,撞上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乌穗雪一怔,下意识眨眼躲开,却没有半秒,又微红着耳尖转回。   暖阳被长廊琉璃瓦遮落小半,大半落在张知白漆黑深沉的瞳中,温煦的深春融化那双眼的寒冰,少见的温和从中透出,乌穗雪一怔,见张知白转眸望向前方,浓密的眼睫眨下光尘,似在浅笑。   乌穗雪心尖开始酥麻。   “乌穗雪。”   “嗯。”   “……没什么,”张知白垂眸笑道,“只是喊一下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狂风渐 悲惨的宿命   喊一下我……   喊一下我?   喊……   “你说什么!?”   洪钟般的惊喊将乌穗雪猛地扯回神,他心脏都差点被吓出来,循声看去,王至轩和小桃左右门神般坐在他两侧,见他终于清醒,王至轩朝他举起茶杯,“呦,梦游回来了?”   乌穗雪望向桌对面,张知白端坐桌榻,旁边彭翦满脸不可置信,不知是兴奋还是畏惧,浑身都在发抖,他看了张知白好一会,才艰涩问道:“疫病,真能治?”   “不是诅咒么?”彭翦声色颤抖,“不是非要以靖阳十万性命为代价吗?”   张知白扫过他血丝遍布的眼,又看向桌对面三个,王至轩抬眉,“干嘛?不是我告诉他的,是谢止危,他经历幻境后知道了疫病来源,就告诉了彭大人,我就稍稍……补充了点,但我可没说非要死十万人!我根本没说过……解决办法。”   说罢,他瞥了小桃一眼。   在坐除彭翦外,不是修士,就是对修仙耳濡目染的人,经历幻境、知晓靖阳疫病起源于十四年前燮都的天命祸乱之后,对怎么解决疫病很容易有猜想——   天命因种天命果,靖阳王与淑贵妃用十万墨蛟军将天命转移到燮都王女身上,十万怨魂的血债就跟着天命落在她身上,成了王女的天命试炼。   要解决疫病,要么王女献祭,要么靖阳十万生灵替她献祭。   是前者,王女死。   是后者,天命试炼失败,王女还会被天命吞噬而死。   根本无解,王至轩跟张知白他们共处这么久,早猜到燮都王女是谁,对于解决办法,他不想跟彭翦开口,也根本没必要开口。   王至轩收回在小桃身上的眼神,心想:可怜。   小桃眼睫轻颤,看向张知白,张知白方才三言两语也摸清了彭翦都知道什么,见他没猜到小桃身上,张知白稍微放下戒心,“靖阳疫病的确根源墨蛟军诅咒,治疫只需破除诅咒,但在这之前,还有人利用疫病浑水摸鱼,要治疫,先要肃清此人手脚。”   这就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彭翦和王至轩愣住,小桃蹙起秀眉,张知白不欲过多解释,只朝乌穗雪微颔首,乌穗雪立即抬手。   一团虚影自他指尖显现,离得近的王至轩当即闪身下榻,算修对一切危机都有强烈直觉,虚影中滚出的浓郁魔气压迫着王至轩感知。   小桃也被逼成黄金竖瞳,两人难以置信望向乌穗雪,王至轩硬着头皮提起嘴角:“你们是因为这个才会十里外的树林里?”   乌穗雪不可置否,张知白淡声道:“这是魇,去岁靖阳河涨水有人将它投入河中,魇魔于凡人剧毒,能够消解血肉,破魇兽需当归、芥子、菖蒲,熬制成汤,同时还需一味药引。”   “是什么?”彭翦立刻问。   张知白却没说话。   堂内陷入寂静,浸淫官场多年的彭翦听懂了言外之意,犹豫问:“公子要我做什么?”   “燮都太子已死,皇帝日薄西山。”张知白道,“你对燮都的继承人有什么想法吗?”   彭翦愣住,目光望向坐在桌塌最内侧的小桃,女孩薄唇微抿,神情被颊侧发丝遮挡,看不太分明。   他心中有了盘算,复杂道:“公子的意思,我都明白,请公子放心。”   张知白指尖捧着茶杯,“先去搜罗药材。”   彭翦领命而去。   *   堂间剩下四人。   王至轩后仰着头,等彭翦身影消失,才重新看回来,“你想让你妹妹当皇帝?”   张知白:“你有意见?”   王至轩陪笑:“哪敢哪敢,只是……”他顿了顿,诚实说起朝局,“当今圣上虽然是个病痨鬼,但皇权握得极紧,连太子都仇视,不然太子身死这么大的事也不可能雷声大雨点小地揭过,他不可能承认……一个突然出现的王女。”   “由不得他。”张知白寒声道。   “救疫是相当伟大的政绩。”乌穗雪思考道,“更何况现在燮朝战乱,大家肯定早厌烦昏君,只要解决靖阳疫病,小桃就是救世主,再加上燮都王女身份,天命所承,名正言顺,皇帝要是不认,也有很多人帮他认。”   “那要怎么解决。”一直沉默的小桃出声,“肃清了浑水摸鱼的人,然后呢?疫病要解决诅咒,在靖阳十万人头顶的诅咒,你打算怎么办?”   她乌黑的眼瞳凝视张知白,张知白没有看她,“王至轩不是在吗。”   置身事外的王至轩一僵,“?”   “他能破天命人幻境,就能主持破诅咒的祭祀,等到西城病情好转,就让他在全城举行祭祀,超度缠着靖阳的十万怨魂。”张知白云淡风轻说。   “什、什么——”王至轩瞪大眼,刚要反驳,乌穗雪拍了拍他肩膀,“相信你,你不是说了嘛,毕竟天命人幻境不是谁都能破的。”   王至轩:“这是一回事吗!?”   小桃紧蹙眉心,“就这样简单?”   张知白点头:“嗯,就这么简单。”   小桃薄唇紧抿,见张知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眉眼渐沉,杏眼里泪光闪烁,猛地起身向外跑去。   “小,”乌穗雪看向跑远的小桃,又看向张知白,见张知白捧茶端坐原位,他想了想,抬手召出还在晕眩的萝小布,让它去追小桃。   【诅咒真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吗?】   张知白闭上眼,【此次靖阳疫病玩家参与,他既然在对疫病形式下手,不可能不接触诅咒,我们既然能解决,就没必要让她牵扯其中。】   “我们”两字轻轻敲了下乌穗雪的心,他轻眨眼,也不管这件事有多危险了,【好,那我们接下来是去查诅咒?】   【嗯,但还要先弄清楚一件事。】张知白看向已经石化的王至轩。   王至轩正捧着脸无声尖叫,“十万,十万魂魄……十万怨魂……超度……我……”   “王至轩。”张知白打断他,王至轩面无人色看来,听张知白问:“李岑兰是十四年前燮都祸乱的幸存者你知道吗?”   王至轩愣住,“兰姨?”   “她和王莽都是。”张知白回忆自己在天算筹幻境里看见的逃兵与宫女,“我们被扯进幻境那天,先是王莽绑架李岑兰,随后王莽自爆,我们被病民围攻,也是李岑兰指引我们去靖阳王府。”   而且仔细回忆当时,王莽自爆的时机也相当巧合。   正是他望向李岑兰,张知白一行人为救她全部落入西城内圈时。   张知白依然记得自己来到靖阳第一天,王莽信誓旦旦说李岑兰得病,却离奇好转。   他可能没有说谎。   疑点如此之多,张知白直觉李岑兰可能就是解除诅咒的关键一环,甚至李岑兰本人就是玩家在这一轮的靖阳疫病里设下的一颗棋子,但要弄明白,先要找到李岑兰本人。   “她在哪?”张知白问。   “……靖阳王府幻境出来后,兰姨说,她留在郡守府太招眼,所以就去了……”   王至轩脸色难看,“靖武侯府。”   *   “诅咒,都是诅咒,幸好我没有纹,岑兰,幸好我纹的是假的……我们能逃走……”   芦苇荡中男人绝望的声音回响在耳畔,远处硝烟和血水腥味混在一起,火光在芦苇荡中燃动如恶鬼,纯白的芦穗飘到李岑兰沾满泪的脸上,她握紧男人的手,“王莽。”   “我要你死。”   料峭春寒浸透衣物。   李岑兰才为西城病民施粥归家,看着被砸烂的郡守府,混身血都凉透,她的夫君浑身是血躺在血泊之中,她的孩子在远处奄奄一息,而王莽拿着木棍站在乱民之前,望向她的眼神里还残留当年情愫。   他们曾互相依偎畏惧着倾覆的命运,但那个时刻,李岑兰才发觉悲惨的宿命原来从未远离他们。   十四年前从燮都拼死逃离的两个人,十四年后,竟还要死在那十万怨魂落在靖阳的诅咒里。   李岑兰一辈子都忘不掉王莽杀了她夫君时,脑海里突然出现的声音。   那声音先是疑惑她作为淑贵妃的贴身侍女之一,怎么还没跟着淑贵妃陪葬,紧接着察觉到她内心翻涌的恨,笑问:   “你想不想杀掉那些病民?他们作乱害你夫君惨死,郡守为靖阳疫病呕心沥血,最后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我可以帮你报仇。”   李岑兰应了。   那声音说她本应该死在燮都,本应该是十万怨魂之一,但是和王莽逃出来了,十万怨魂会把他们认成同类,对靖阳的诅咒落不到他们两头上。   李岑兰要想杀王莽,他倒是有一个办法,他给了她一簇野兽皮毛一样的东西,说这是魇,无色无味,剧毒无比,让她将其化水喂进王莽口中。   王莽对她心有旧情,这种事简直不能再得心应手,从那以后王莽便有了疫病症状,血肉消解,却比那更为恐怖。   “你还可以直接让他死无全尸。”那声音道,“但时机要听我的。”   只要能杀王莽,只要能为夫君报仇,李岑兰愿意对他言听计从。   时机到来那日。   那人让她将来救靖阳疫病的几个人送进靖阳王府,说那有一个徘徊不去的残魂,绝对能让这几人再不能见天日。   李岑兰很犹豫,身为靖武侯的王至轩自小无父无母,是他和夫君看着长大,她不想对他下手。   可那人说不会杀掉王至轩,只是会杀掉其中一个乌黑卷发的少年。   李岑兰便动手了,但好像失败了,他们所有人都安然无恙的回到郡守府。   李岑兰便知道自己要暴露了,那一群少年当中,有个很漂亮的白衣剑仙,聪明敏锐,杀伐果断,如今她已经露出马脚,他绝不会不会放过她。   李岑兰很害怕,那人让她躲起来,李岑兰便找了借口躲起来。   这是她躲藏的第十二天。   她躲在一处民居,孩子被她留在了郡守府,李岑兰在漆黑的屋舍里抬起头,窗外朦胧的万家灯火印入她疲惫的双眸。   门外隐隐传来声音,在谈论什么王女与祭祀,李岑兰靠在门上听了许久,都是对那位王女的赞美溢词,还说今夜靖阳全境灯火不灭,将开坛祭祀,超度亡灵。   李岑兰缓慢眨眼,抬手撩过杂乱的发,在黑暗中又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今夜子时,燮都开启天启坛,你要在子时之前,将一个人引入河间寺。”   “……”李岑兰不说话。   “害死你夫君的西城人还没死光,”那人劝诱般,“只需今夜,一切就可以结束。”   “真的?”李岑兰问。   那人肯定:“是。”   “引谁?”李岑兰犹豫道,“他们已经怀疑我,很难。”   那人笑了一声,“不必,他肯定不会把这些对他妹妹说出口,你只需告知她……”   李岑兰身体逐渐僵住,那人笑意很轻,“去吧。”   她咬紧牙关,打开了破落的门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灯火河 心上人能否   灯火繁华印入眼帘。   死寂数月的靖阳城似乎从未有过这般热闹的姿态,如同枯萎的树在晚春夕阳中缓缓生出新芽,浅淡却盎然的生机于灯火与夜色中悄然喧嚣。   张知白倚靠在楼阁高处,暮色四合,流光溢彩犹如星河倒注,街道浴浴熊熊的火光将他清俊眉目照得分外温和,霁月般的肤色被朦胧灯火滤过,显得瓷白莹润,犹如精雕细琢的玉人。   “西城病患还有多少人?”   站在楼阁暗处的彭翦一愣,匆忙垂眼,如实道:“多亏公子,如今西城病患人口仅剩一百余人,只是药物缺乏,谢潜正在各地统筹搜罗,还有乌公子……”   张知白靠在栏边,听到他这么正经的称呼乌穗雪,眼睫微不可察轻颤一下,彭翦还在汇报,“乌公子在郡守府后院开了地,种了不少药,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不消两日就能成熟,届时和谢潜汇合,再过半日,靖阳全境疫病便能消除了。”   “嗯,小桃呢?”张知白目光依旧落在煌煌灯河中,彭翦觑了眼他神色,“王女正在筹备祭祀。如今靖阳满城皆对疫病解方出自王女之手深信不疑,民心厚积如山,今夜灯火祭祀能办起来,也是因为靖阳百姓对王女感恩深切。”   “……”所有走向都在按张知白意料中前进,他抬手支颐,大半边身子隐没在楼阁黑暗之中,“王至轩怎么跟你们商量的祭祀?”   “这……侯爷没细说,”彭翦摸向后脑,“只让我们准备船舫,大抵是顺着靖阳河为岸上百姓驱邪祈福吧。”   “知道了。”张知白点头,彭翦也没有别的东西要交代,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却又下意识回头。   楼阁内没有点灯,楼阁外夜月如昼,张知白坐在栏中,如同一道漆黑的剪影,孤寂地落在漆寒与明暖的分界线中,他待在人潮灿烂的边界,明明目光不曾从光明挪移,却好似没有参与的意思。   “您不下去看看吗?”彭翦忽然问。   张知白眼一眨,转眸朝他看来,彭翦一直都有点怕他,硬着头皮说:“今夜有许多百姓在街道内摆摊集市,西城也放开了,东西合会,街道热闹得很,侯爷、王女还有乌公子他们已经在逛了,您不和他们一起吗?”   “不是在准备祭祀?”   “拦不住侯爷要去,就在不远处的集市。”彭翦道,“您……”   “没兴趣。”张知白朝他挥手,彭翦见状,不再多说什么,朝张知白作揖后便退了下去。   脚步声远去,楼阁内恍然寂静下来。   张知白端坐琉璃瓦下,脑海里正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疫病、试炼、玩家、诅咒所有在他脑海里交织成网,他在昏暗里向外望去,靖阳众生百相落入他沉静眼眸。   如今疫病远去,城中药烟焚炉全部撤下,覆盖城顶的阴翳被灯火驱赶,明月暖夜之下,灯火如萤火倾倒,星星点点亮在如织人潮中,映亮凡人浅笑着的面孔。   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生涩与瑟缩,他们长久地纠缠于战乱病痛,鲜少有这样温馨的时刻,至柔至和的流灯仿佛一场不可触碰的美梦,叫人恍神也叫人畏惧。   但这种生涩很快就会在喧闹中淡去,张知白看着他们当中有人与至亲在街坊重逢相拥而泣,有人和爱人执手相看泪眼,有人高举灯笼,抱着手持糖串的孩童,阖家欢笑间声如银铃,挂在灯架上的桃花灯笼在他们身上散出浅粉流光,隐隐间竟重合他儿时暖春桃花林。   “……”张知白眉眼微动。   一抹犹豫从他眸底闪过,他似乎是想起身,却又在余光瞥见空无一人的楼阁时,回到了原处。   下去能干什么。同样的灯色他在千年轮回中看过数万遍,靖阳城内又没什么陪着看灯的人,小桃和他矛盾未解,王至轩与他关系生疏,至于乌穗雪……张知白才不想跟傻子一起看灯。   尤其还是个心思斩都斩不断的傻子。   “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明说得这么清楚。   明明越靠近离死亡越近。   左右无人,张知白抬手趴在栏杆处,眼前竟不由自主浮现少年蠢得别具一格的脸,乌黑卷翘的发,明亮璀璨的瞳,桃花眼上挑的弧度极其漂亮,粲然笑时眼尾会弯成小勾,和唇边虎牙相配,满身明耀的少年气。   “知白!”   浮现的少年虚影竟抬手朝他打起了招呼,张知白一愣,万千灯火中,他跟楼阁下挥手的乌穗雪撞上视线。少年一只手抱着小型绣金舞狮头,身着浅红圆领袍,那双在张知白脑海里亮如晨星的桃花眼真切落于眼底,比他记忆中还要好看三分。   “你在那干什么啊,我找你好久,”张知白还在怔愣,乌穗雪先朝他笑开,“小桃和王至轩在隔壁街打起来了,你要去看看吗?”   打起来?张知白蹙眉,乌穗雪虎牙尖尖,伸出手,“可以跳下来,我会接——”   话音未落,张知白兀然出现在他身前,乌穗雪一顿,抬头看了眼高耸楼阁,又看向张知白,眼中显露崇拜,张知白扫一眼就知道他又要说蠢话,根本不给他说出口的机会,“人呢?”   乌穗雪朝他耸肩轻笑,转而抓住张知白手腕,竟直接带着他往远处人潮里去。   “干什——!”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喧嚣的人声就落入张知白耳畔,乌穗雪这些天一直在东西城之间帮忙治疫,不少人都认识他,方一踏入集市,此起彼伏的招呼便带笑响起。   “乌大人,吃糖葫芦吗?”   “穗雪哥,这边有桃花酥!”   “小乌兄弟,新扎的河灯要吗?”   不少人朝乌穗雪涌来,张知白待在他旁边,见乌穗雪与人言笑晏晏,方才远观的其乐融融忽然拉到近处,张知白对着无数凡人面孔,铺面而来的热闹实在叫他无所适从。   他下意识偏过头,正想蹙眉躲开众人,乌穗雪开朗笑声却落在耳畔。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一直在郡守府给大家煎药的知白医师!平日特别辛苦,都没时间出来逛,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们好好招待一下他。啊?看着不太高兴?诶,他就是这样啦,但面冷心热——欸!”   身后人忽然反扣他手腕将他扯过去,乌穗雪回过头,正对上张知白不善的目光。   【少、给、我、自、作、主——】   “知白哥哥。”一只手忽然扯上张知白衣袖,张知白一愣,低头跟从未见过的女孩撞上视线,女孩玉雪可爱,完全不怕他,正甜丝丝冲他笑,“酥酥,桃花酥。”   张知白眸光微动,正犹豫,还没开口,乌穗雪就拿过桃花酥,摸过女孩脑袋,“谢谢小铃欢~走,我们带知白哥哥去逛逛!”   张知白面热,“你少套近……”   “知白哥,凶什么?”乌穗雪牵住他的手,一手抱起小铃欢,带着他往人群里去。   铃欢甜甜地笑。   “走走走!一起走!”围过来的人群见状,也跟着他们一同挪动,张知白鲜少与这么多人同时接触,还在茫然,无数纯粹的好意就不由分说堆入他怀里。   西街的桃花酥桂花糕,巷旁的柿子钗银光链,东市的灯花谜狐面具,乌穗雪带着他在市集中穿梭,人间烟火从未如此真切缭绕身旁。   千灯花夜中,女人温柔的笑意,男人质朴的面容,孩童从身侧穿行时的欢快与热闹,如同梦境般牵扯上在人间繁华之外旁观数千年的孤魂。   灯火光晕里,所有铺面黑瓦下的灯笼都系了飘飞的红丝带,张知白与乌穗雪在飘逸的红绸中对视,忽然听见他说:   【知白,这就是你护佑的人间。】   他伸手给张知白带上狐面,张知白狐面下的眼轻眨,乌穗雪将铃欢送回家,顺带从小贩手里接过造型精致的河灯,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靖阳河边。   河水之上,桥梁正人群熙攘,乌穗雪和他站在桥畔,狐狸面具耳侧流苏晃荡。   微凉的河风吹来,荡起轻浪,靛蓝河水中漂浮河灯跟着波动,星光如斛,银潮似海。   “靖阳百姓都在这放河灯祈福。”乌穗雪道,“你要吗?”   他递给张知白一个河灯,张知白没接,“我没什么福要祈。”   “啊,可是我买了不少呢。”乌穗雪坐在河边。   “小桃和王至轩呢?”张知白问。   “骗你的。”乌穗雪耸肩。   张知白:“你信不信我把你踹下去。”   “你桃花酥可放我衣服里了,”乌穗雪仰头,“你要把我踹下去,桃花酥就不能吃了。”   张知白冷笑。   乌穗雪眼神一软,“知白哥哥,这可是小铃欢……”   张知白:“你有完没完?”   他抬腿,作势把乌穗雪踹下去,乌穗雪往旁边躲开,收了态,坐在河岸,还拍了拍旁边,“坐吗?”   张知白还是没吭声,乌穗雪反应过来,挪开位置,又仔细清理过碎石灰尘,小心翼翼铺上软帕,“少爷请坐。”   小少爷这才纡尊降贵坐在他旁边,河边有许多百姓,皆三三两两坐在沿岸,每个人手上都拿着河灯,在微光照耀中低头轻诉着什么。   张知白静静地看着他们,灯火倒映在他乌黑眼瞳之中,波动的碎光温和而宁静,犹如星夜下静谧的平湖。   乌穗雪也在安静地看着他。   两人坐在一起好一会,靖阳如昼花灯倒映其中,河水映照着两人靠在一起的衣袍,还有同在波纹里荡漾的眉眼。   不知过了多久,乌穗雪才轻声问:“真不放河灯?”   旁边没有回应,乌穗雪也不再多问,点起河灯放入水流之中,他买了许多,堆在旁边,格外引入注目。   张知白见他放一个就合掌许愿,三个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河灯只能祈福,你许愿给谁听?”   “当然是谁庇护靖阳,我就许愿给谁听了。”乌穗雪闭着眼说。   “……”张知白无语片刻,“许的什么?”   “吾愿只可吾仙聆。”乌穗雪神秘道。   张知白无语,他暗自道了句“麻烦”,抬起指尖,微弱的灵力如一缕清风,划向飘走的河灯又转回,很快将乌穗雪的愿望带到他耳边。   “一愿,谢翡来世平安,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二愿,帝元明谦来世安稳,不再经历苦痛磋磨。”   “三愿,知白周身人声鼎沸,不再孤身萧索。”   张知白一怔,刚要看向乌穗雪,第四个愿望紧跟着就来到耳畔。   “四愿,明明听清我心意的心上人,能与我坦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青萍末 “你夸夸我   夜风拂面,河灯顺流而下。   张知白指尖蜷缩,漆黑眼眸瞥向乌穗雪,乌穗雪还在许愿,察觉到目光,他极轻巧地眯开左眼,却对上张知白面无表情的脸。   “你做梦吧。”庇佑他的神灵寒声击碎他的幻想。   乌穗雪大受打击地捧住心口。   话虽如此,远去的四个河灯却悄然飘入光流之中,忽明忽暗的光印照两个少年的面孔。   乌穗雪兀自演了会痛心疾首,发现张知白根本懒得搭理他,反而不知何时从他衣服里拿出了包着桃花酥的纸袋,坐在河边小口咬了起来。   他吃相很文静,细嚼慢咽的,乌穗雪一口一个的酥饼,张知白三口都只咬掉酥边。   乌穗雪眼也不眨地盯了他片刻,目光从他沾着酥碎的薄唇扫过,又隐晦收回,在晃动的流光里,低垂眼眸,“吃了我的贡品也不行?”   张知白面不改色,“你做的?”   乌穗雪又开始翘尾巴,“和小铃欢一起做的,李大娘说我可有天赋,怎么样?”   “甜了。”张知白咬掉酥心。   “可你不是好甜口?”乌穗雪反问。   张知白没说话,乌穗雪尾巴摇得更欢,“那下次还是这个甜度。”   “……”张知白吃完了桃花酥,垂眸扫向他,“……四次机会。”   乌穗雪一怔,很快意识到张知白说的四次机会是什么意思,四个河灯换四个愿望,今夜庇护靖阳的神明看在桃花酥的份上,愿意当一回他的阿拉丁神灯。   河水在流动,推着灯流往前,波光像是应和心底的涟漪。   乌穗雪愣了好一会,才转过头,目光落在河面中自己与张知白交叠波动的影子,静悄悄想,确实是……   确实是好喜欢他。   “庇护谢翡与帝元明谦——”   “追魂赐福,算一个。”张知白抬起手,河水荡起轻浪,张知白抬起指尖,无数光点自河灯上散开,犹如萤火漫天,祈福阵在手心运转,他偏眸看向乌穗雪,“第二个。”   荧光映亮他如画般的眉目,乌穗雪定定看着他,“你夸夸我。”   “三句就行。”他又补充。   张知白:“……”   他蹙眉,想问他知不知道明周剑应愿的含金量,却在乌穗雪分外期待的眸光里偃旗息鼓,干巴道:“厨艺不错。”   “还有吗还有吗?”   “……性格还行。”   “嗯嗯,还有呢?”   张知白有点心烦,他看着乌穗雪在夜色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眼睛。”   乌穗雪眨眼,下意识靠近,“眼睛什么?”   距离骤然拉近,呼吸都要缠绵,烦躁的心瞬间变了节奏,没等未知的酥麻涌上血管神经,张知白手上的桃花酥纸袋就下意识拍在了乌穗雪脸上。   少年嗷一声捂住脸,张知白放开手,转过头,坐直身,手心发烫,烫得发汗。   他有些慌乱抬眼,正对上河岸对面一对年轻夫妻探究的眼神。   他们手上拿着如出一辙的桃花酥纸袋,男方显然是认识乌穗雪,指着乌穗雪与旁边妻子商量了什么,就拉着妻子从桥对面走来。   乌穗雪委屈拿下纸袋,脸被拍红,“干嘛突然打我……”   “穗雪兄弟!”男人的呼喊传来,乌穗雪一愣,正见到男人过桥而来,“刚才还说会不会在灯会碰见你,果然碰见了!”   “这是小铃欢的兄长,钟则大哥。”乌穗雪边起身边向张知白介绍,他将张知白拉起来,男人正好走到面前。   乌穗雪跟他打了声招呼,刚想介绍张知白,赵钟则就急忙摆手:“我知道,做桃酥的时候乌兄弟说了很多呢!白兄弟,对吧?”   张知白看了眼突然变得拘谨不安的乌穗雪,点头。   赵钟则似乎完全没察觉乌穗雪的窘迫,“真是一表人才啊,问他的时候害羞得很,结果没想到能在灯会上见到真人,还以为他没胆子约你出来。”   “……”张知白又扫向乌穗雪,乌穗雪红透了脸,连忙摆手。   张知白看回去,“二位……”   “我叫赵钟则,这是我,”赵钟则显然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即将过门的妻子,林琪。”   带着幕篱的女人向他们笑着点头,赵钟则笑意憨厚,“再过不久就要办婚仪了,二位若不嫌弃,还望能赏脸赵某。”   “这么快就要成亲——”乌穗雪惊喜,张口就想答应,话到嘴边却想起来几人身份,看向了张知白。   张知白微垂眸,“自然,多谢赵大哥邀请。”   “诶,这有什么,你们来我才有幸!桃姑娘呢?”赵钟则继续问,“她没跟你们一起?”   “她现在在船舫那边,”乌穗雪道,“祭祀马上开始了,她有许多准备要做。”   “好吧,本想当面邀请她,只能托两位帮我转达了。”赵钟则有些可惜,“我与小琪放完了河灯,现在准备去河间寺那边,谢潜大人说祭祀后会在河间寺燃点烟花驱邪,二位等逛完了,也可以去凑凑热闹。”   乌穗雪连连点头,赵钟则又说了两句,便朝另一个方向去,经过乌穗雪身边还不忘瞟张知白一眼,顶着满脸“我相信你”拍了拍乌穗雪肩膀,意味很是深长。   乌穗雪被他拍得心惊胆战,人影方消失就迅速道:“我没说过……”   “没说什么?”张知白并没有乌穗雪想象中的不虞,偏来的眸光像是一片羽毛,扫得乌穗雪心底发痒,“没说你不敢约我出来?”   乌穗雪一哽,离开昏暗的河边,他站在灯火灿烂中,脸红得格外明显。   过了片刻,才喉口滚动,嘴硬道:“……没说。”   “人缘不错。”张知白忽然道。   乌穗雪现在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听见夸奖愣了好一会,木木点头:“谢谢……等会,你刚刚明明要说眼睛。”   “你听错了。”张知白扯谎草稿都不打,说完就往河间寺去,乌穗雪被这句轻巧俏皮的谎话摁在原地足足三秒,才捧着狂跳的心跟上,“我当你夸我四句了哦,从今以后我会好好保护我的脸的。”   “你听错了。”   “才没……现在去河间寺做什么?”乌穗雪转问,“当初商议祭祀时好像没有说有烟花,你临时吩咐的谢潜?”   【和诅咒有关吗?】他换了神识传音。   【嗯,我们在靖阳全城搜寻十日不见李岑兰,玩家肯定用特殊手段把她藏了起来,祭祀和烟花将人汇集到河间寺周遭,届时人多眼杂,很容易浑水摸鱼,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乌穗雪不解。   【疫病是因为魇毒才会导致血肉消解,传染极强,现在我们拿药抑制了,疫病症状大减,也不会再向外传染。等明日所有病人症状消失,我就会解开靖阳城封界,诅咒再启动代价会更大,】张知白道,【他如果要动手,只能选今夜。】   【代价?为什么代价会更大?】乌穗雪还是茫然。   张知白偏眸看他,【等回明周你滚去弟子学堂上课。】   【噢噢。】乌穗雪诺诺点头。   张知白轻微蹙眉,【十四年前的诅咒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淑贵妃与靖阳王对墨蛟军下咒,第二阶段是天命和墨蛟军怨魂对小桃与靖阳十万人下咒。】   【两个阶段的诅咒都是在针对特定人群,如今疫病将靖阳人困在城内,诅咒能根据地域锁定人群。】   【而一旦我解除封界,靖阳人向外流动,重新启动诅咒就要耗费更大的代价,在各地寻找流窜的靖阳人。】   乌穗雪恍然大悟,【这样,那下咒人,他怎么知道这个时机,李岑兰躲得那么严实,难不成他现在也在城内——】   【不可能,】张知白否认,【至多留几个眼线。】   乌穗雪怔愣,只见身侧张知白冷然勾起嘴角,【他如今不是主角,不走剥夺神器的路,出现在靖阳的瞬间就会被我找到,他不敢。】   【……】乌穗雪打了个寒颤,又反应过来,【所以你其实也可以找到李岑兰?】   【可以。】张知白淡然说。   【那你不找她,玩家不会怀疑你……】乌穗雪一顿,想通了些什么。   玩家知道张知白强,但骨子里依旧傲慢,他实在是通过系统占据了太多优势,承认张知白作为游戏人物的实力,却不认为他能压过第四面墙之外的玩家。   【……我支持你扬他骨灰。】乌穗雪愤然怒道。   张知白不屑,【要你支持?】   【所以灯会祭祀都是为玩家和李岑兰设的局,你已经清楚他们要干什么了?】乌穗雪有些担忧。   两人走到西城街口,绕过这条街便是靖阳河渡口,渡口边是坐落山林的河间寺,乌漆的山中看不见十四年前繁盛的春日海棠,唯有寒凉夜风吹动袍裾。   【我说了,】张知白盯着前方攒动的人群,欢颜灿笑从灯晕中流淌而过,【这场诅咒要落在人身上。】   【要么是小桃,要么是靖阳百姓,它能顷刻覆灭数十万人的性命。】张知白声音很轻,【十万无辜众生的性命,你觉得公平吗?】   乌穗雪望向人群,眼前人群对自己无形中承担了何种命运全然不知。   【……很残忍。】   乌穗雪低眸,【天命明明是为了护佑人间才存在,但由于系统介入,导致十四年前王朝祸乱,人们为争夺它的归属,填了十万人命进去,它不满自己的归属,由此而生的怒火,竟还要再填十万人命才能平息……它真是为护佑人间存在的吗?】   【感觉更像个趾高气昂的暴君,它选谁,谁就当皇帝,一旦有人插足,它就劈死那人,或者直接把天威发泄人间。】   【是,】张知白眸光闪动,像是回忆起什么,【但之前我对天命毫无办法,三十六轮,是不知道,三十七轮,是时机不对,四十九轮,是救不下,还有二十一轮,是杀天命失败,死去重来。】   乌穗雪愣住。   刺疼从心脏开始泛开,张知白站在港口与山林的交界,人群中,他走在乌穗雪两步远的前方,抬脚踏上登往河间寺的山阶。   【玩家肯定会在今晚启动河间寺祭坛,李岑兰会来哄骗小桃,】张知白向上走,【从燮都来的诅咒,今夜会落在每一个靖阳人头顶。】   他回头看向乌穗雪,【你的萝卜罩灵力微弱,即便在凡间使用也不会吸引天雷,今夜和王至轩留在山下护好靖阳百姓。】   乌穗雪停步,他仰头看着山阶上雪白的人,忽然开口:“知白。”   张知白与他对视。   乌穗雪手指在身侧攥紧,几乎扎进肉里,他望着仿佛漆黑血口般的森林,千言万语凝在齿关,最后只道:“第三个愿望。”   张知白微垂眸。   “和小桃不要受伤,活在这一轮,和我见到结局。”   乌穗雪凝视着他,“好吗。”   “……”张知白藏在衣袖里的指尖微动,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望着他眼睛,转过身,薄唇似乎念了些什么。   乌穗雪在灯火夜色里反应许久,才明白过来——   那是一句“知道了”。   *   夜月深沉。   山阶犹如幻境中天启坛玉阶,张知白余光从枯败海棠上掠过,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到寺院灯色。   河间寺红墙黑瓦,寂树于寥落灯影中好似憧憧鬼影。   当时道士火烧河间寺的炭迹还留在寺院中央,血色干涸成死气沉沉的深褐,张知白踏入寺门,庭院凸起的圆盘之上,小桃一席粉衣,旁边倒着一个昏死过去的女人,她捏着她手腕,转身时眼眶如若坠血。   张知白看着她。   小桃放开女人的手,“……她跟我说了些东西。”泪珠颗颗从眼眶砸落,“我不信她,你来跟我说。”   “一百四十四次轮回,是真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明周桃 等他回到我   “轰隆——”   燮都,夜色浓沉,乌云覆顶。   狂风卷动郊野芦苇,官兵高举火把,倒伏的芦花在晃动的火光中起荡。   “快点,快点!背好祭鼓!”领头将领高声催促,他头戴凤翅盔,兜鍪旁红缨在狂风中飘散,遮挡他担忧的眼神。   眼前蚂蚁般两线行军的士兵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暴雨将至,火焰也只能苟延残喘……   行军如此艰难,将领内心忐忑不安,下意识朝不远处的龙辇看去,锦绸帷幔也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明黄绸段间隙,老态龙钟的嶙峋身影若隐若现。   上面的人正专注望着前方,瘦到只剩皮包骨的面庞上眼瞳矍铄,惊心的渴望与兴奋从中透出,叫他挂不住衣袍的身子都在发抖。   将领毛骨悚然,询问是否沿山休憩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他默然后退几步,一道身影来到他身边,极轻声道:“大人。”   “谢潜呢?”将领问,“回来了吗?”   “前往靖阳的谢氏暗卫迄今未归,飞鹰传信也石沉大海。”   “啧。”将领沉眉,“关键时候掉链子,到底要让那妖邪猖狂到何时……”他咬牙,眸光隐晦望向龙驾前方的黑袍人。   此人是不久前忽然出现在燮都,算来也巧,正是太子府天玺剑被盗后夜。   从他出现起,燮都灾祸就接踵而至,不是太子突然暴毙,就是皇帝病情加重,将领常年护卫皇帝身侧,看这黑袍人完全就像索命的厉鬼,偏偏皇帝对他信任非常,明明是一国之君,却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言听计从。   如今更是……非国祀非大典在天启坛举办祭祀,虽不知晓祭祀目的,但将领总觉得灾祸将近。   若是谢潜在,有谢氏望族施压,岂容……将领忽然对上黑袍人投来的视线。   那人面目遮掩在阴影之中,目光却清晰异常,与那双沉黑眼瞳对视的瞬间,将领如同坠入深渊,当即浑身发麻握住刀剑,却见那黑袍人轻蔑勾起嘴角,似乎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仅仅一眼,便收回目光。   “御林军倒是忠心耿耿,”黑袍人开口,“眼皮子底也敢搞小动作。”   “……”皇帝眼睛僵硬移向他,“若冒犯到仙人,朕可就地格杀。”   “不必屠杀无辜。”黑袍人笑道,“陛下夙愿将成,又何必徒增血债?”   皇帝没说话,闷湿的风吹动他凌乱白发,他眼睛一寸寸转向前方,漆黑山林犹如匍匐巨兽脊骨,天启坛玉阶一似当年,火把在余光中闪动,皇帝盯着玉阶,眼前竟隐约浮现十四年前的景象。   靖阳王在天启坛逼死太子,太子跌入火鼎中,鼎中大火腾然而起,而后,十万墨蛟军心脏爆开,血肉淋漓里,雷光也是这样闷声滚于乌云,照亮当时在天启坛所有亲王皇子期盼的面庞。   太子死了,靖阳王失去墨蛟军,天命又只能落于皇孙。   所有人都祈祷着,祈祷天命能选择他们,带他们走向众生之巅,让他们奔向长生不老——然而从鼎中飞出的金光却朝贵妃寝宫而去。   如同一抹照世流火,落在女婴的啼哭中。   像个笑话。   众人皆以为自己能在乱局中逆天改命,靖阳王以为自己能登基,诸王以为自己能夺位,这场围绕皇权与天命的战争牺牲无数,最后天命却选择了一个突然降生的女婴。   “所有人都疯了……”皇帝忽然喃喃开口,黑袍人斜睨过来,见他目不转睛望着前方,视线却空茫,“那时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去流芳殿,想杀了她。”   “但是,”皇帝提起嘴角,“有人把她带走了。”   “带去了仙境……”   雷霆惊闪,银蛇般劈入山林,亮白的光芒照亮皇帝眼瞳,那两道模糊身影紧跟在旧忆里显出,宫闱之中,男人执剑抵挡天雷,女人横眉冷对御林军,话音严厉且不容置疑。   ——“亲王权欲熏心,贵妃欲杀亲骨,人间还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天命已乱,你们今日就算杀了她也无济于事。”   ——“这个女婴,我要带走。”   “她明明欠墨蛟军十万血债,欠燮朝十四年国运,罪恶深重,死不足惜,还好……”白发卷入视野,皇帝看向自己如树皮般干枯的双手,“……还好有您。”   黑衣人眉梢轻挑,笑道:“惩奸除恶,份内之责。”   “此次祭坛陛下不必太过担忧,一切都会按我们的计划进行。”黑衣人道,“明周氏当年带离罪女,如今自愿赎罪,我已知会明周族长,天启坛开坛的祭天仪式,他会在明周帮我们完成。等登上天启坛,陛下这些年受的苦,就可以全部终结了。”   他瞥向皇帝瘦骨嶙峋的手,“我已经用魇毒将靖阳十万人体内生气与陛下相接,又以诅咒为媒介,只要诅咒启动,靖阳十万人的血肉生气就会全部通过诅咒来到陛下身体里,届时……”   他眉眼弯弯,皇帝惨白的脸因激动逐渐涨红,整个人颤抖得更为厉害,连牙齿都在打战。   黑袍人观赏着他这副丑态,放轻声音,一字一句道:“陛下不仅会岁逾千秋,还会成为真正的……天命所归。”   “轰隆!”   震耳欲聋的响声惊动靖阳河畔无数百姓。   “打雷了?”有人迷茫问。   “好像是,起风了,靖阳河在涨水了。”身侧人仰头看向河边,即将启航的船舫在河上飘荡,挂在船头的彩灯都跟着摇曳。   “那祭祀还办吗?感觉风不是很大,应该不影响吧。”   “不知道啊。”被问的百姓摇头,“我打算等等,我想见王女。”   “我也想见!”顿时有人附和,眼里闪烁兴奋。   “囡囡也想!王女姐姐可和善了,施粥的时候还给了我桃花酥,我也要等她!”有女孩跟着笑嘻嘻道,“不要紧的,渡口周边都是铺子,大不了大家一起去阿爹阿娘铺里躲雨。”   “谢大人还说有焰火呢,几位大人既然把灯会定在今日,雨肯定下不来。”   “对——等等,”有人看向船舫,“刚刚船上是不是跳下来了什么东西?”   “哪呢?”   “跟个鸟似的,欸……不见了。”   王至轩一把脱下彩羽钩织的祭祀服,低头埋进入群里,他抱着头从人群里四处乱窜,终于从人群聚集的广场里钻出,朝河间寺直奔而去。   “要下雨了要下雨了啊啊啊……”王至轩抬头看了眼天,正向跑上河间寺通知小桃,却在山脚看见了另一道身影。   少年一身利落玄墨色,站在山脚台阶旁一动不动,几乎要融进群山覆下的阴影中。   王至轩一怔,左右扫了眼,见人群都在远处,听不到他们这里的动静,便放开声挥手道:“喂,乌穗雪!在那杵着干嘛呢?”他抱着衣服朝他走去,“看见小桃和谢潜了吗,我刚瞧了眼天象,好像要下雨……嗬!”   他对上乌穗雪眼眸。   往日跟他插科打诨的人此时此刻眼里没有一丝笑意,瞳色漆黑如若深渊,些微瑰丽的暗红自眼底弥漫开,显得格外诡艳,也格外叫人胆寒。   当时正堂里乌穗雪拿出“魇”时的悚然再度覆盖王至轩感官,他惊疑不定地看着乌穗雪,一个“你”字尚未出口,乌穗雪攥紧指尖,面沉如水道:“你能在人间施法吗?”   他眼中艳红又陡然消散,王至轩蹙眉,下意识道:“可以,我修昭月印,也是入世道,限制没那么大,问这个……”   乌穗雪打断他,“遍布靖阳全境的阵法,能做到吗?”   “你以为我是明周白啊?”王至轩翻了个白眼,紧跟着回过神,“等会,什么意思?出事了?”   他猛地望向河间寺,“是燮都诅咒?诅咒要降临?今夜!?可我祭祀还没准备好——乌穗雪!?”   乌穗雪抵开他上前,他站在暗处,面朝无数众生,呼啸的风卷起他发丝,额发遮挡肃穆的眉眼,他在夜色中抬起手——   【神器·璇玑晷碎片 启用 作用:展开幻境领域】   【道具无敌金身 启用 作用:抵挡致命攻击】   【心法·天工域 启用 作用:造物合成】   【体力值消耗-173-109-165……】   【体力值极速下降】   【灵力值消耗-278-653-112……】   【灵力值极速下降】   【数值即将濒临底线】   乌穗雪脸色肉眼可见苍白起来,王至轩吓得一愣,才要问一句到底怎么了,就见头顶乌云更加浓厚,磅礴的灵气在其中汇聚,连王至轩这种修为低微的修士都感知到了威胁。   “天、天雷!?不是,喂!乌穗雪,别再聚灵了——!”   “它下不来。”乌穗雪咬紧牙关,紧接着,他猛然握紧拳头,发出“空”的爆气声!   瞬间,一股玄妙的风从乌穗雪身上倏然冲开,王至轩被冲退两步!   但见靖阳头顶高空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破碎的圆晷,碎片萦绕在它周身,无数银丝自碎片里生出,又抛向远方,紧接着,银丝与银丝之间迅速凝起一道透明的屏障,裹住整个靖阳。   乌穗雪耳畔剧烈嗡鸣,牙关开始溢血,狂风涌动,他身侧,系统屏幕正不断闪现。   【警告:数值即将跌破底线!】   【警告:数值即将跌破底线!】   他咽下喉口血腥,深深闭眼,四肢百骸极端刺痛中,在天际悬浮的璇玑晷碎片终于稳定,【无敌金身+璇玑晷碎片 合成成功】的系统屏幕亮于眼前,乌穗雪猛地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过度消耗导致的反噬就加倍袭卷全身,他情急之中握紧自己掌心,生怕同体连命会将痛感同步张知白。   好在先前在明周落下的隔绝法阵比想象中更强悍,掌心没有传来灼烧感,乌穗雪面无人色倒在地上,被心惊胆战的王至轩扶住。   乌穗雪将灵力控制得极为精准,他们头顶天雷滚滚,对笼罩靖阳的屏障发出沉闷的吼声,却始终犹豫着没能降下。   耳畔尽是耳鸣,尖锐刺声的间隙里掺杂着王至轩焦急的询问,乌穗雪盯着穹顶,抹掉自己唇畔涌出的血。   “我要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你……爹……疯了!?我真是……喂!听不听……我说话!?”   视野周遭开始弥漫扭曲的黑点,乌穗雪眼神缓缓下移,落在对危机毫无察觉的靖阳百姓身上,全然无视【数值消耗见底,反噬过重,请立即食用道具】的提醒。   余光里萝小布也着急现身,慌张朝他跑来,乌穗雪却只凝视人群,虚幻的景象不断浮现眼前。   ——“弱成这样,你能在他身边待多久?”   ——“要怎么才能待在你身边?”   ——“今夜和王至轩留在山下护好靖阳百姓。”   远去的白衣消失眼前,寂静的玄色融入漆黑。   明明在天命面前死去了数百次,明知有可能再度生离死别,为何不带上我?是因为我在天命前帮不上你,还是因为有我的这一次轮回对你依旧无足轻重。   把后背交给我,是信任我,保护我,还是敷衍我,无视我?   数不清的想法盘桓在乌穗雪脑海,他捂住脸,眸底氤氲暗红,不知过了多久,乌穗雪撑起身,萝小布大哭着给他施加治疗,王至轩吵闹的声音缭绕耳畔。   “别吵。”乌穗雪擦干净血。   王至轩要崩溃了,“你他爹先看看你自己行不行,你到底做了什么啊,你要是在我面前死了明周白饶不了我啊啊——”   “王至轩,布阵不行,能找人吗?”乌穗雪看向他,王至轩抓着脑袋崩溃,“找找找,祖宗你找谁我都找,别自杀什么都好说!”   “你对‘魇’气息敏感,城里除了病患和李岑兰,肯定还有被植入‘魇’的眼线,你找出来。”乌穗雪翻起身,“他已经动手,此时再找不会打草惊蛇。”   王至轩不懂但照做,憋红了脸翻出法阵,欲哭无泪说:“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护好靖阳。”   为他守好后背,   然后,   等他,回到我身边。   *   河间寺。   张知白忽然回头朝山下扫了一眼,仅仅只是一瞬的晃神,脚底圆盘黑焰便往外拓宽一尺,他抬眸看来,小桃咬着牙,似乎下了狠心,非要把他逼出界外不可。   张知白向前半步,小桃立马举起刀逼上自己喉口,张知白停步。   两人隔着火光对视,都舍不得对方受伤,都以自己为最大的筹码牵制住对方脚步。   眼泪不断从小桃眼眶坠落,她死死咬唇,哭得颤抖,刀也跟着在自己脖颈划出血痕。   “为什么不回答。”小桃泪盈于眶,“一百四十四次轮回,为我死去百余回,为我献祭剑骨,为我入魔,这些,为什么不肯回答?”   “……”张知白看着她,“我……”   “你发过誓,你过说永不欺骗我。”小桃打断他,“你在履行你的誓言吗?”   张知白没说话。   火光闪烁两人眼底,映亮小桃殷红的眼眶与含泪的双眼,张知白记忆里有许多这样的时刻,有的在燮都皇宫,有的在天启坛,剩余的在此地——靖阳的祭坛之上,小桃向他发出的都是同样的质问。   质问他的轮回,质问他的牺牲,质问他为何不肯开口,以过往誓言堵住他欺骗的一切可能。   ——“我永远不会骗你。”   当年的明周白说出这句誓言时,金陵满城缟素,四境万物悲鸣。   他穿着惨白的丧服,从灵堂里找出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桃,八岁的女孩哭得满脸是水,不断跟他说,是自己身上有诅咒,是自己身上带着十万怨魂的诅咒,才将明周白害到这个地步。   他与她,两个年幼的孩子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听着对方的抽噎,看见对方的痛苦与疲惫,那是他们相依为命的第一天。   灵堂纸钱飘飞,铜盆里的焰火在夜里卷出星火。   不是的。明周白擦过她的眼泪,哑声说,不是你的错。   女孩不信,泪水断线。   明周白没有办法,只能一遍遍和她重复,最后跟她立下誓言,以明周剑向她起誓,说永远不会欺骗她,请她相信他。   女孩这才停止责难自己,只是眼泪还在不断垂落。   只是从那以后她再没叫过他兄长。   直到,宿命的波澜将他们再次推入生离死别。   “小桃,我在履行我的誓言。”张知白抬起头,直视着小桃。   “你没有,你都不告诉我!你是想瞒着我,替我完成天命试炼!你想替我去死!你要替我去死!!!”小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情绪愈加激动,“我已经,我已经……阿爹,阿娘……我已经害死他们,我…不要…我不要……”   黑焰烧得更厉害,张知白却恍若无视,看准机会直接挥手打掉小桃手中白刃,小桃一惊,连忙挥动手中圆环,黑焰瞬间腾高半米。   那圆环是李岑兰给她,说是能将张知白拦在焰火外,没有人能突破火焰屏障,然而下一瞬一线灵光晃过,火海竟直接被剑意切开,他不顾灼伤冲了进来。   小桃瞳孔缩成针尖,在火焰差点烧上张知白皮肉那刻将其全部挥灭,然而仅这一瞬,她便错失了重新捡起匕首的机会!   张知白从未对她动过任何武力,这是她第一次体会明周剑无可匹敌的力量,不等她反应,强烈的威压不由分说铺开,匕首被隔空捏成齑粉,甚至手上圆环都直接被挥来的剑光碾碎。   小桃挡不住他,却又不想再拖累他,情急之中甚至想兽化,却被张知白抓住了手腕。   灵力如水流般冲进她混乱的思绪,她睁着黄金竖瞳,对上一双冷静的漆黑眼眸。   “冷静下来,”张知白看着她,握住她的手心,一如少年时刻,“你没有害死过任何人。”   “……不,”小桃黄金瞳颤抖着,“我……”   “我轮回是为不公平的宿命,是为天下被操纵的众生,我因逆反宿命而死,因与天争命而活。”张知白一字一句,“张芸薇和明周骁也是如此,他们死去是为天下众生,是为仙者抱负,从不是你的错。”   “阿娘……”   “明周桃。”张知白喊她名字,“冷静下来,别陷入天命给你缔造的陷阱,你是明周桃,是我的妹妹,是张芸薇与明周骁的女儿,你也是明周剑。”   “我也是……”黄金竖瞳逐渐还原。   张知白攥紧她的指尖,小桃望着他,缓缓重复:“我也是……明周剑。”   “我是,明周桃。”   并非谁的影子,谁的仆从,并非谁的诅咒,谁的罪孽。   “是。”张知白笃定。   话音刚落地,下一瞬,脚下圆盘骤然发出刺目耀眼的灵光,猩红的诅咒阵盘骤然覆盖整个靖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碎天剑 她对命运目   大雨忽至。   狂风呼啸着卷动乌云,在天际翻出鬼魅般的风暴,隐现的雷光与大雨一同降下,犹如死神的镰刀与薄纱,让人间陷入前所未有的寂静与喧嚣中。   饱受战乱苦痛的燮朝百姓于雷声中瑟瑟发抖;山野中雨水打湿乱军寒衣与刀刃;闲暇听雨的王都权贵在酒池肉林中被雷雨吓得顿住。   无数人在这个破落的朝代仰起头,都看见了从燮都郊野涌往远方的一道猩红光柱。   “那是什么……”   同样的呼喊从他们口中或尖或缓、或畏惧或不解地发出。   “天生异象,雷霆亡燮。”   天启坛上方,钦天监官员望着光柱无声喃喃,雨水浸透他面庞,他眯起眼环顾周遭,所有士兵皆在此等阵仗下面露惊恐,大雨浇透甲胄,却没有一个人敢擦拭,官员站在磬钟旁,转头望向天启坛中央。   皇帝盘坐于雨中,骨瘦如柴的身形弯曲着,犹如枯败的树藤。   血红的阵盘绕着这段枯藤闪烁,源源不断的黑色气团从郊野各处涌来,顺着阵盘盘踞而上,又沿着阵盘射出的光柱尖啸着飞往远方,飞往无尽的雨夜。   涌动的风云下,黑衣于雨中猎猎。   官员无意识瞥去,正好对上黑袍下那人带着笑意的眼睛,刹那间官员心一抖,连忙瑟缩收回眼神,皇帝旁侧的黑衣人见状,嘴角浮出嗤笑,轻声重复:   “天生异象,雷霆亡燮?倒是句好谶言。”   他扫开悬浮屏幕,莹蓝的光芒印入他瞳孔,“……补丁版就是不好用啊,能抢到正版就好了,可惜被乌穗雪那个废物占了。”   “查看靖阳城患者人数。”他点开屏幕,系统缓冲两秒才回应道:   【魇毒患者:93人】   【重度 魇毒患者:9人】   【可操纵人数:9人】   “背包修好了吗?”黑衣人问。   【背包修复中,进度97%】   黑衣人神情沉下,显然想起了背包损坏那日的事情。   张知白毫不犹豫朝那具身体下弑杀阵,乌穗雪那个疯子不仅没反抗张知白,竟然还想扯着他在身体里同归于尽,明明都是玩家,却根本分不清立场。   更让人无语的是,从天算筹幻境出来后他系统背包就显示破碎,获取的所有道具都无法使用,同时靖阳城内魇毒患者开始指数级下降。玩家一开始大惊失色,但紧接着就想明白,肯定是乌穗雪察觉到自己中毒,把这件事告知了张知白。   告知了也曾在轮回里深受魇魔荼毒的张知白。   “……”黑袍人想到这里就恨然咬紧牙关。   如果不是那个蠢货,他本不该在这里。   按照他的布局,应该是张知白被明周族长引入燮都,带着小桃在靖阳为魇毒疫病焦头烂额,随后几人进入天算筹幻境,他夺舍乌穗雪,张知白被祀爻重伤,接着,小桃出幻境献祭,张知白为救她以剑骨替代……   他以“乌穗雪”这个主角身份获得天命和剑骨,一举两得。   但现在事情完全走向了相反方向。   一是他没想到几人中间有个会破昭月印的算修,二是没想过乌穗雪是个疯子,竟然为张知白连性命都不顾。   逼得他不得不用风险最大的后手——用魇毒联通靖阳民众、燮都皇帝、还有他,再把这种连结融合进诅咒,只要小桃在诅咒里死了,天命就能顺着魇毒媒介,通过靖阳人和燮都皇帝,来到他身上。   只是他没能夺舍主角,这样强取天命,天命说不定不会承认他,万一暴怒……   黑袍人目光轻巧扫过天启坛一众人,燮都和靖阳两城都会血流成河吧。   “要怪就怪乌穗雪好了。”黑袍人轻飘飘道,随后点开操纵界面,刚准备从靖阳眼线里看靖阳情形,就见屏幕数字忽然改变:   【可操控人数:7人】   “!?”黑袍人下意识后退一步,身侧位于诅咒中心的皇帝睁开堆叠的眼皮,朝他望来,“仙师?”   “无事,陛下。”黑衣人稳住身形,“请您静待,诅咒已经开启,那罪女在诅咒里撑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天命和灵气都会通过光柱来到您身上,切记摒心静气,屏除杂念。”   皇帝突出的眼球凝视他须臾,又在大雨中转回。   黑衣人连忙扫开所有屏幕,七块屏幕皆显示着他人视野,无一例外全部在人群里跑动,靖阳似乎没有坠下半滴雨,人群无数惊讶意外的面孔在视野里飞速褪去,急促的喘息声里,系统屏幕一个接一个暗下!   【可操纵人数:6人】   【可操纵人数:5人】   “别杀——”屏幕呼喊传入神识,黑衣人在瞬息之际反应过来,当即操纵那人转身,少年玄衣衣角掠过视线的瞬间,滋啦!   【可操纵人数:3人】   “——”黑衣人牙关差点咬碎,暴怒瞬间蒙上心头,他没有犹豫,当即让剩下两人自爆,却没成想乌穗雪动作比他更快!   间隔不到一秒钟,又一个屏幕按下去,仅剩的屏幕露出一双死命挣扎的手,他身侧的靖阳百姓面露惊恐,全部惊叫着退开。   只见紫黑色的光芒在那人皮下涌动,“救我”二字不断从他口中嘶呕出,黑衣人毫不留情,只想催快他自爆进程,最好爆出的魇毒血液还能感染几个人。   然而下一瞬,少年修长的手抓住了他。   一双坚毅明亮的桃花眼隔着生灵的眼睛,隔着冰冷的屏幕,攥住黑衣人视线。   乌穗雪眸中的鄙夷如有实质,明明自己跑得狼狈不堪,却在那瞬朝黑衣人勾起嗤笑,紧接着,屏幕刺啦一声熄灭。   【可操控人数:1人】   汹涌的怒火差点扭曲黑衣人五官,难以想象的耻辱险些断掉他的理智,他黑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许久,才冷着眸打开最后一人的视野共享。   河间寺内,张知白与小桃被猩红淹没的脸印入眼帘。   从燮都涌去的诅咒已经成功降入河间寺祭坛,两人被艳红光柱笼罩,互相倚靠对方,仿佛陷入无尽的沉睡。   【被操纵者‘李岑兰’受到‘缚仙索’束缚,无法行动】   黑衣人面无表情凝视这对兄妹,淡然让李岑兰自爆。   一百四十三轮,你没有一轮能从诅咒里拯救她。   他望着张知白沉静眉目,心想,这一轮也不行。   她背负了如此沉重的血债,   哀怨里出生的人,终究也会死在哀怨中。   *   【解决了!还有吗?王至轩!】   靖阳。   乌穗雪给人喂下魇毒解药,放开昏迷过去的眼线,他边指挥着人将眼线抬走,边在神识里喊王至轩。   对面正乒呤乓啷丝竹乐声连环奏响,乌穗雪站在人群里仰头望去,河畔广场最高处,王至轩穿着五彩祭服,正分外卖力地跳大神,时不时还组织下面百姓跟着一起跳,摇曳的灯笼映照欢声笑语,王至轩表面喜笑颜开,神识里却已经化身成爆鸣的麻雀。   【没有!没有了!!!真是服了你们——你和明周白就喜欢这么为难人吗——!!!哪个算修,哪个算修边跳舞边用命盘给你找人还不能被百姓发现,你们有没有人性,有没有啊啊啊!!!】   乌穗雪直接屏蔽他的废话,【诅咒如何了?你障眼法靠谱吗?】   他仰头看向天空,只见璇玑晷碎片结出的透明屏幕将风雨隔绝在外,城内只见柔煦的灯火明光。   而城外,猩红阵盘覆盖千里,血红光束映照黑云,照亮无数在阵盘中穿梭的黑雾鬼魂,当年惨死于燮都的十万鬼魂发出尖唳,正张牙舞爪着想吞噬此片土地血肉。   莹白的障眼幻阵在璇玑晷碎片与天际诅咒阵盘之间转动着,除了乌穗雪和王至轩,城内所有人都看不见翻卷的鬼魂,以及从乌云里直射入河间寺的艳红光束。   【你再这样怀疑我,你给我上来跳大神安抚民心。】王至轩忍着怒的声音传入耳畔,乌穗雪闻此,不再担忧,只眉目凝重望着远处河间寺。   “知白……”   【你别在那杵那发呆。】王至轩忽然又道,乌穗雪一愣,站在人群里远远和他对上视线。   王至轩随便点了几个百姓上前许愿,他站在最中间,抱着手臂盯乌穗雪。   【天命诅咒已经降临,这么强的诅咒我们帮不上他的忙,但是天命能引雷,万一破诅咒过程冲他降下天雷,你的……这玩意怎么说?】王至轩向上看了眼遮盖靖阳全境的屏障,【你的超大萝卜罩就是他的盾。】   【……】乌穗雪无奈失笑。   【今夜,你和我都不能走神。】王至轩严肃说。   【嗯。】灯火微光里,乌穗雪在人群中点头,【我们等他们回来。】   *   闷雷滚滚。   小桃睁开眼,周遭是无尽的吵嚷声。   侍女的尖叫哭喊与女人歇斯底里的吼声混在一起,小桃尚在恍惚,她就被人猛地从宫嬷手中扯下,发丝凌乱的女人无视众人的阻拦,掐着她的脖颈,眼眶比血更红,泪珠断线般砸在她的脸上。   “都怪你,”女人疯魔般按着她细小的喉口,“都怪你都怪你!!!”   “阿炼是靖阳王!是拥兵十万的靖阳王!是神灵保佑的靖阳王!!!明明都已经,都已经攻入燮都,都已经……为什么会死,啊啊,为什么会死——狗皇帝!死杂种!你也死,你也——”   [你的出生让一切毁于一旦。]   有声音在小桃脑海中道。   小桃艰难呼吸着,她瞳孔颤抖地望着女人绝望的眼,在心中死命摇头。   不是,不关我的事。   靖阳王是因为他杀了帝元明谦,被恰好护卫国都的谢翡诛杀,天命也是他们想让我承担诅咒才挪移到我身上,墨蛟军,靖阳王……所有人的死都不是我的错,都不是……   “灾星!”   女人嘶喊刺入小桃耳膜,她瞳孔倏然缩紧,见女人终于被侍女撕扯开,她癫狂大笑着,“帝元,你要冠姓帝元,帝元玲!燮都人人不得好死,你也不得好死,帝元的诅咒要伴随你一辈子,谁在你身边,谁就会凄惨一生,谁就会不得善终哈哈哈……呃!”   一道灵线忽然捆住她下巴,宫人大惊失色,一句“娘娘”尚未出口,流芳殿门被女人猛地踹开!   盎然的青绿与金白印入小桃眼眸,她撕心裂肺哭着,第一眼就对上女人怒火里掺杂心疼的眼神。   “该死的祀爻。”女人连忙上前将她抱起,往她眉心注入灵力,“早知见到王念祈第一面就该直接杀了她!竟敢教唆人间权贵叛乱,如今天命已乱,只能延缓诅咒进程了。”   “要怎么做?”男人立即问,“天启坛那边所有人都在朝皇宫奔来,不消半柱香就能到,我们不能伤凡人。”   “祀爻不是死了?”女人动作熟稔安抚小桃,寒声说:“身为神器主敢荼毒人间,把他灵骨抽出来让天工域炼成法器,压在靖阳王府和天启坛,分两地镇住十万冤魂。”   男人沉声道:“此法最多延缓十五年。”   “绝不止,我活一天它奏效一天。”女人断然道,随后转头朝外面望去,对着宫外乌泱泱人头勾起嘴角,“正愁一肚子火没地发,他们倒是来得快。”   “不能伤凡人。”男人默默提醒。   “我知道,”女人抱紧小桃,怀中温暖让女婴下意识往里蜷缩,她拍着她的背,“一群趋之若鹜之徒,苟且祸乱之辈,既为天命而来,你说我们直接把她带走,这群人会不会气得跳脚?”   “……好吧,”男人无奈,“带哪去?”   “明周。”女人道,她两手抱起女孩,对着她懵懂的眼睛眼眸弯弯,“你要有哥哥了,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你的父母,我们保护你,好不好?”   女婴满脸都是泪水,懵懂的瞳望着女人温和眉眼。   女人朝她莞尔一笑,可下一瞬,漫天纸钱飘飞。   年仅八岁的女孩被人推搡着跌倒在桃花林。   昨夜大雨,阴沉天色下花朵败落,小桃滚在泥水里,听一众男女指责着她,说是因为她夫人才会中途改道去往人间,才会一去不归,都是因为她才会让明周白失去最后一个亲人!   [你的存在让身边人痛苦不堪。]   那道声音又响彻小桃耳畔。   这回她发不出任何反驳。   她逃一般从泥坑里爬起来,在满是温馨回忆的桃花林里奔跑,闷躁的风刮着她稚嫩面庞,头顶阴沉的大雨无时无刻不在覆盖她,她逃向哪里都无济于事,只能跟随心底最深的渴望与依恋,来到明周白身边。   暗蓝的灵堂里,铜盆里星火落在他疲惫的眼眸,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听见他告诉自己,不是她的错。   真的不是吗?   我不会害你吗?   哥哥,兄长,我最后的亲人,我唯一的羁绊,你没有在因为我痛苦吗?   “没有。”明周白握住她的手,如此笃定说。   [他在骗你。]   那道声音又说道。   眼前画面一转,燮都阴云密布。   寂静深夜里,她靠在门边,听着张知白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登上前往靖阳的马车。   那是她跟兄长闹脾气的第二天,张知白要把她留在人间,她不能理解。她亏欠张知白良多,这辈子就应该为张知白而活,张知白却要她离开他,原因在哪里?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几乎瞬间就能为她解答,从张知白提出稻花村开始,她其实就已经察觉到张知白身上微妙的异常,莫名冷寂的气质,莫名淡恹的态度,莫名关注的少年,以及无数次看向她时些微复杂的眼神。   吵架的那个寒夜,小桃抱着萝小布,将所有可能一个个否定,最后得出最能解释所有的结果的答案——轮回。   无尽的轮回,不可告知的轮回。   你在为谁死生不尽?   [是你。]   是我吗?   初到靖阳,河间寺大火纷燃,絮火飘飞里,她狼狈地扶着门槛,与门外浑身是血的张知白对视。   是我吗?   落入幻境,白衣女执剑杀人,兵刃铿锵里,她混乱地跌落在地,看着张知白为护下她衣袂染血。   是我吧。   靖阳灯会,李岑兰来到面前,轻声细语中,她迷茫地听着过往,不曾让她知晓的痛苦尽现眼前。   是我啊。   ——“帝元的诅咒要伴随你一辈子。”   ——“谁在你身边,谁就会凄惨一生,不得善终。”   眼前场景收拢,小桃抬起眼,她正站在河间寺祭坛之上,猩红的光束从远方投来覆盖整个祭坛,她望向远方,靖阳城一片死寂,头顶雷云滚动,惊雷如银蛇,闪白的瞬间将数万伏尸映入她眼中。   小桃脸庞煞白,下意识退步,下一瞬猩红光柱里却融出另一个她,身着黑红衣袍,手臂与脸庞黄金鳞片闪烁。   她与那双黄金竖瞳对视,极致的恐惧刹那间从心口涌出,她浑身都忍不住战栗,另一个“小桃”却笑眯眯牵住她的手。   “很痛苦吧?”“小桃”问。   小桃说不出话来,“小桃”黄金竖瞳翕张着,“你害死了这么多人,十万墨蛟军,燮都祸乱里死去的无辜人,还有张芸薇、明周骁甚至明周白,你很痛苦吧?”   眼泪从眼眶砸落,小桃咬住下唇,无声哭泣起来。   “没关系,你还有赎罪的机会。”“小桃”拉着她的手,信手一挥,竟带着小桃回到了最开始的原点,她出生那日。   流芳殿还一片平静,犹如风暴前的平湖。   淑贵妃刚生产完,大汗淋漓躺在床上,侍女医从们为她整理,她倚靠在软垫上,狭长凤眸自乳娘身上女婴扫向阴云密布的天,正期待着谢氏暗卫为她递来靖阳王夺位成功的消息。   女婴不安地哭闹着,乳娘怎么哄都哄不好,淑贵妃听烦了,让她直接将女婴扔进摇篮。   “小桃”与小桃望着被乳娘放进摇篮的女婴。   “小桃”抬手指去:“天命落在她身上,去掐死她,这样就可以结束一切。”   小桃没有动。   “小桃”继续道:“天命不想选择她,天命要选择的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是凡人篡改天命,就算她活下来也是无尽的痛苦,会有无数人因她而死,去吧,去掐死她,你不是也要赎罪吗?”   小桃终于抬步,她步伐很缓很慢,流芳殿内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她的身影,乳娘站在一侧担忧地看着孩子,淑贵妃靠在床边虚弱哼曲,宫女们战战兢兢,正派人向殿外知会王女降生。   小桃蹲在女婴旁边。   她很小很小,很柔软,好像只有小桃手臂那么大,小桃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想:你知道你会迎接怎么样的命运吗?   母亲厌你,父亲崩逝,背负血债,一生皆被诅咒捆绑。   好痛苦的一生。   哭啼的女孩忽然朝她笑,小桃满眼蓄泪,朝她伸出手。   女婴却握住了小桃指尖。   柔软的,温热的,吃吃笑着的,如同当年桃花林。   ——“怎么这个傻乎乎的样子?”   ——“小桃,这是哥哥,跟我学,哥……”   ——“妹妹。”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你的父母,我们保护你,好不好?”   ——“我是你的哥哥,我会永远保护你。”   小桃动作忽然停滞。   女婴抱着她的指尖,清澈的眼里俱是对未来的懵懂与期盼,小桃愣然看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眶忽然垂下,泪珠断线般从眼眶砸落,却没有半滴落在女婴身上。   她出乎意料地抱起了她,在这风雨晦暗的夜,在这暴雨将至的天,她将她抱在怀里,起身转眸望向“小桃”。   流芳殿外传来了声响,报信的女使连滚带爬闯入流芳殿。   一片混乱中,“小桃”不解地歪头,“你为何还不杀……”   “滚开……”小桃紧抱着女婴。   “小桃”眯起眼眶,身前小桃深吸一口气,坚定道:“滚开!”   “轰隆!”   大雨倾盆,贵妃尖啸里,皇宫外燃起大火,郊野外天启坛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小桃”冷冷盯着她,只见小桃落泪不断,喘息急促。   她紧抱着女婴,望着倾覆的宿命,断然的、决绝的、对命运发出咆哮:“给我滚开!离开明周桃!离开她!”   “小桃”冷冷看着她,下一瞬,她抬起手,殿外爆闪的雷霆瞬间汇聚流芳殿头顶。   “蚍蜉撼树。”   轰隆的雷声里,一切虚幻人影开始散去,小桃与那个黄金竖瞳的自己对视,泪水夺眶而出,眼神却愈发坚定。   明周骁与张芸薇,张知白,乌穗雪,王至轩,靖阳数万万人的面孔从她眼前晃过,她伸手抹干净眼泪,也抬起掌心。   “滋啦——”雷霆瞬间自掌心刺动,她对宿命目露凶光。   ——“别跌入天命给你缔造的陷阱。”   别陷入它带给你的哀怨。   “我不会……我绝不会!”   她朝躲避已久的命运狂奔而去,死死盯着那双愚弄她十四年的黄金竖瞳。   “我是张芸薇与明周骁的女儿。”   雷光如银蛇般绕过手臂。   “是你的妹妹。”   银白凝作剑刃。   “我是明周桃,”她握紧雷光化作的剑柄,指向如十万怨魂聚拢的乌云,指向对人间如此淡漠的天命,“我不会就么懦弱地自杀——”   “我明周桃绝不!”   “轰隆!”   两道惊雷闪烁同时砸落,瓢泼犹如海潮,瞬间天地震撼!   小桃只感觉一股极重的冲击力几乎碾碎她五脏六腑,却没等感到疼,“咔嚓”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一只温热的手攥住她握住剑柄的五指。   “小桃。”她跌入温暖的胸膛,小桃刹那间眼眶血红,咬牙咽下翻涌而上的腥血,两只手掌合在一处,如同幼时桃花林,猛地将手中灵力与雷光交融的剑刺了出去——   刹那间,磅礴的灵力爆出震慑天地的气浪,汹涌灵光犹如一把劈开天地的巨剑,猛地冲开悬灌河间寺的猩红光束!   靖阳。   王至轩和乌穗雪正在为安抚民心焦头烂额,某位穿得跟花孔雀一样的算修信誓旦旦保证障眼幻阵绝对没问题,结果跳大神跳累了就出了差池,有民众抬头看见横亘天地的猩红光柱,激动以为是神仙做法,一众人接二连三跪了下去,大喊着“保佑王女”。   王至轩解释不通懒得解释,乌穗雪也打算就坡下驴,下一瞬却见莹白光芒从河间寺冲出,劈断山海般刺穿猩红光柱。   两个修士刹那间都被磅礴的灵力激得心神震颤,乌穗雪立即望向河间寺,王至轩却从中感知什么,掏出天算筹,发现其中一根不知何时碎成齑粉。   而靖阳十万百姓更为此天威心神巨荡,不知是谁喊了句“王女显灵”,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呼山倒海般开始朝拜。   燮朝。   暴风骤雨里人们在压抑中绝望,猩红的雨夜激不起死寂的心湖,人们谈论着不知是哪里起了山火,亦或是哪方的叛军又准备作乱,询问着乱世自己怎么总是流离失所,为何总在颠沛流离。   燮朝何时可亡?明君何时可现?苦难的结束可曾有望……可曾有望?   谈论到最后,没有人再说话,人们漆黑的眼融入死水的夜,下一瞬,一道莹白却如流星般划开天际,将猩红全部冲散!   星孛耀眼,犹如神光,死寂的人们登时冲出雨夜,凝视着莹白坠落的地方——燮都,燮都郊野。   “流火降世,暴燮将亡!”有人情不自禁大喊,“流火降世,暴燮将亡啊哈哈哈!!!”   燮都,天启坛。   黑袍人反应极快,几乎在瞥见天间莹白涌来的瞬间就感知到了极重的危机感,下意识逃窜,却被皇帝牢牢扯住衣角。   “你干什么!?”他的惊喊并没有让老皇帝松手,皇帝被猩红光柱困在祭坛,突出的眼球死死凝视他,“仙使,怎会如此之痛,朕好似被万剑穿心,仙使,仙使……”   “放开!”眼见莹白即将冲来,黑袍人猛地踹开皇帝,刹那间天启坛所有士兵同时拔剑,剑拔弩张之中,凤翅盔的将领最先挡在他身前,“护驾!擒下逆贼!”   “就凭你们——”   “天降异象,雷霆亡燮。”钦天监官员细若蚊吟的呢喃又在滂沱雨声里落进他耳畔,黑袍人手一顿,只犹豫一个瞬间,下一瞬莹白光芒骤然覆盖整个天启坛!   犹如万剑穿心而过,黑袍人剧痛至极,还来不及在光芒里回头,就听见了张知白如若寒冰般的嗓音,“跑去哪?”   【背包修复完成】   系统屏幕救世主般从眼前跳出,黑袍人咬牙,当机立断用下自己唯一的保命利器,眼前空间瞬间撕开,他跌落进去,那道光却没有停止,竟直接顺着冲了进去!   明周。   明周泽和明周家主正在祠堂。   宜春宴刚结束不久,明周剑缺席的事情在四境六洲闹得沸沸扬扬,暗地里甚至都有了流言,说明周白作为五大仙门之一的少主德不配位,不仅缺席宜春宴,甚至连五大宗门关于仙门大选的议会都不参加。   明周泽最近正为这些流言烦躁不堪,但明周家主——明周澹却全然不着急。   “家主。”明周泽浓眉紧蹙,“外界这样诋毁少主……”   “有什么可着急的?”明周澹回,“是他自己的选择,燮都也是他自己要去,我们怎么拦得住他。地位那么尊贵的人……”   他苍老眼眸扫过祠堂中心,明周骁与张芸薇的牌位,慢悠悠接道:“自有他尊贵的父母护着。”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明周泽眉心蹙得更紧,“但少主已往人间半月有余,不管怎么样,他——”   “他回不来了。”明周澹忽然打断道。   明周泽一愣,“什么?”   明周澹转眸望向他,明周正堂外忽然有弟子传信,“家主,雁长老来了。”   “不见。”明周澹随意挥手,弟子抿紧唇,不知为何没有退下,明周澹不悦转身,却在下一瞬,一道黑影猛地从他身前撕开空间!   明周澹瞪大双眼,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黑影窜逃与明周泽的喊声一同发生,“什么人!?”   话音未落,锋利至极的剑意猛地刺穿明周澹神识!   他猝然向后仰倒,浑身上下的护体灵气顷刻间破碎,明周泽的声音即刻拐弯,“家主!?”   空间闭合,莹白光芒飘散,明周澹惊魂未定呕出一大口血,恍惚间竟从祠堂门口的影子里又看见了那一辈子压着他的明周剑。   永远伟岸光明的明周骁,还有冰寒凌冽的明周白。   瞳中光影聚散,最后在剧烈的喘息里合上,变作一个女人的身影。   明周雁眯起眼,看着躺倒祠堂的明周家主,凌厉的眼眸扫向溢散的灵光,又转向明周家主,“明周澹,几年不见,你倒是愈发见不得人了。”   *   桃花飘落。   空茫的莹白内,幼年的小桃坐在桃花树下,粉白的花瓣被清风卷散,在视野里荡起花雨。   她浑身上下都剧痛非常,身上却干干净净的,小桃垂着眼,朦胧的记忆还停留在朝天命递出惊天一剑的那刻,紧接着,就有人轻轻揉过她发顶。   “你和哥哥吵架了?”女人的声音响在身后,小桃回过头,正对上女人温婉笑颜。   她长得很漂亮,远山岩愈岩眉秀丽目,眼眸恍若世间最柔的春水,轻轻一漾,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   小桃呆愣愣地看着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眼眶瞬间通红。   “哎呀,要掉金豆豆了。”女人急忙俯身抱起她,“至于嘛,不就是吵个架,你兄长掉小珍珠,你也掉金豆豆,两个孩子都这么爱哭可怎么办……”   她发愁地按住太阳穴,决定抱去让明周骁解决。   小桃窝在她肩头,眼泪开了闸似的,张芸薇抚摸着她后背,嗓音温和:“哥哥只是不希望你老是跟在他身后,总是他喜欢什么你喜欢什么,他讨厌什么你讨厌什么,怎么能这样呢?你又不是哥哥的影子。”   “我,”小桃抽噎,“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哎呦,哭着说话怎么这么讨人喜欢,雪团也是的。”张芸薇笑了几声,“没关系啊,你可以慢慢找嘛,不要把自己困在哥哥身边,这么大的天地,你总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想我当皇帝。”小桃又委屈说。   “嗯?”张芸薇一顿,“那肯定是他嘴笨。”   “他那个性子,肯定是想你先离开他,去找自己喜欢的事情,然后再常常见面,但是那张嘴肯定会说成——”张芸薇卡了卡嗓子,冷着脸模仿:“去当皇帝,永远别来见我。”   说完张芸薇自己先笑了起来,“唉,随他爹啊。”她说着摇头,“但不管怎么样,小桃,我的女儿……”   她闭上眼,额头贴上小桃脸颊。   “知白他肯定希望你自由。”   小桃鼻腔忽然更为酸涩。   “好啦,快到啦,自己去找哥哥。”张芸薇将她放下,小桃却依恋地抱着她脖子,张芸薇无奈轻笑,拍了拍她后背,小桃才放开手,抽噎着看她。   张芸薇蹲下身,推着她背往前,“去吧。”   小桃掉着眼泪朝前走。   “明周桃。”   小桃顿住,张芸薇却说:“不要回头。”   她忍住哭咽,继续往前,张芸薇的声音落在身后,“做得好,不愧是我的女儿。”   小桃步伐逐渐加快,她向前跑去,身体逐渐长大,白茫的空间里桃花也逐渐远去,现出明周骁与另一个孩童的身影,她全力以赴向前,冲到两人面前时隐隐听见男人轻笑,也跟着说了句“做得好”,紧接着就跌入少年怀抱。   “小桃。”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畔,明周桃抬起眼,看见的是现实模样的张知白,他拂过她头顶,“做得好。”   说罢,张知白牵紧她的手,“我们回家。”   “嗯!”   白茫褪去,小桃紧攥他五指,一股灵风涌过,下一刻,天边熹微映入眼帘。   日光从东边升起,晨曦破开雨夜万千黑暗,晨阳从微紫涌成白红,明亮清冽地照进她瞳孔。   帝元玲的雨夜终于结束,   迈入明周桃的初阳之中。   小桃尚在恍惚,身侧人就带着她起身,小桃这才回神,发觉河间寺已经被夷为平地,山林都被削平了。   她震惊瞪大眼,看向张知白,更是发现两人衣物堪称褴褛,张知白脸上都是焦灰。   “怎……”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小桃急忙用眼神示意张知白。   张知白环顾周遭,眼眸中头一次有了冷冽以外的笑意,温和得几乎不太像他,“山应该是我们削平的,至于雷,大概是天命——我们把天命刺穿了,天雷暴怒可不是开玩笑的。”   小桃瞬间顾不上嗓子,“那靖阳——”   “不知道,下去看看吧。”张知白道。   两人顺着残破的山阶下山,一同走入初生的暖阳之中,阳光淹没二人身影,小桃紧紧牵着张知白的手,很快就在山下看见了另外几个狼狈至极的人。   王至轩衣服褴褛得比他们还不像话,见到他们,远远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开始叽叽喳喳大骂,被蓬头垢面的彭翦按住。   谢潜也好不到哪去,大概也是一夜没睡,脸上尽是疲惫,他身旁站着破破烂烂的乌穗雪,随着二人接近,乌穗雪下意识向前走,隔着晨光与张知白四目相对。   王至轩一把推开彭翦,“给我撒开!”   也跟着冲上前控诉:“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啊!?两个人上河间寺解决诅咒就算了我帮不上忙,引来一大堆雷劫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从你那莹白光开始倒灌的时候靖阳就开始轰隆轰隆打雷吗!?”   “一夜啊!”王至轩手脚并用上前爬来,像是恨不得啃两个人泄恨,“那可是一夜的雷劫!看看我的衣服,看看他的样子,你知道我们俩为了护住靖阳民众有多努力吗!?特别是你,明周白,你没事让谢潜往山上放焰火什么意思!?”   他大笑抚掌,“本来就在雷劫下快死翘翘了,一看山头,雷打得烟花噼里啪啦大放异彩,不知道以为你给我们俩喝彩呢!哈!哈哈哈哈哈——”   “别理他,”乌穗雪嗓音也哑,“这一夜他修为都涨不少,现在都能感知天地灵气了。”   张知白看着他,眸光越过他身后,看见了安然无恙的靖阳城。   乌穗雪见状,朝他笑:“璇玑晷碎片现在变成璇玑晷渣了,萝小布一晚上造了几十个萝卜罩呢,有没有犒劳啊。”   张知白转回视线:“你想要什么?”   小桃霎时牵紧张知白的手,警惕地盯着他,乌穗雪和她对视,淡然笑道:“有受伤吗?”   小桃一愣,偏过眸,用手指挠了挠脸。   王至轩在旁边吐槽够了,也反应过来,顶着一脸伤口抱臂道:“是哦,你们没事吧?”   张知白看向小桃,小桃眼眶、鼻子、脸都是红通通的,过了好半晌,才蚊蝇般道:“没你们伤得重。”   王至轩理所当然:“那肯定啊,我们又没明周剑护——啊!你踹我干什么!”   “踹的就是你!”小桃牵着张知白的手炸毛喊,王至轩骂骂咧咧声里,乌穗雪抬步走向张知白,朝他伸出手:“欢迎回来。”   “嗯。”张知白抬起另一只手。   熹微落在他们相触的指尖。   “我们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说早上发但是想一想情节还是连贯比较好,遂拖到了现在小桃,恭喜你突破宿命。嘿嘿还在继续写,第二卷结尾的亲亲我来啦—— 第57章 种田游 甲方知白与   人间鲜少有这样好的天气。   自十四年前燮都祸乱导致乱军四起以来,人间便陷入了经年覆盖的阴翳中,沉闷的乌云如有实质压在人们心头,让乱世里艰难求生的所有人都渴望着某日雷霆倾覆,让众生一同沦落深渊。   但惊雷如林的暴雨真的以毁天灭地的气势降临,却比他们想象中平静,它只喧闹了一夜,紧接着就在旭日初升前默然息止。   它没有将众生扯下悬崖,没有带来灭世的灾祸,而是以滂沱的雨水涤荡开人间所有血水和尘埃,将天与地都洗得如同明镜。   晨阳初起,绿影婆娑,惊心动魄的风暴化作一缕清冽的风,自人间百姓茫然的脸颊吹过,抚下深春翠树枝头某片枯败的叶,在无声中让叶片打着旋落入万顷平湖,随后,荡开轻微却无穷无尽的涟漪。   残破的人间就在这涟漪里不约而同开始了新生。   “……彭翦?”   朦胧的声音响在张知白耳畔,他长睫微颤,下意识蹙眉,不远处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几乎是以气声在说话。   “他应该是打算留在靖阳,等靖阳完全安顿好后,过一两年才会回燮都赴任。”   “已经决定好了?”   “嗯,你呢?虽说是公子提出承袭皇位,但如果你实在不愿,公子应该也不会……”   “……没关系。”女孩轻应道,“我想好了。”   晃动的光落在张知白眼皮,温暖的阳光逐渐唤醒浅眠的意识,清越脆亮的鸟鸣掠过耳畔,张知白微睁双眼,宽大的马车里,两道面对盘坐的身影印入眼眸。   他困意还是深重,温煦的光束被雕花窗棱剪碎,细碎落在他身上,对面两人正深入地谈论着什么事情,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张知白惺忪地望了他们须臾,暖洋洋的阳光晒得他重新闭上眼,下意识往旁边蹭去,额头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蓬松卷翘的发扫过他眼睫,张知白安睡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乌穗雪近在咫尺的脸。   少年安然的睡颜落在他眼中,张知白刹那间呼吸都停了,下意识引动灵力,但紧接着浑身灵脉刺痛,他脸一白,脱力重新倒进乌穗雪怀里,在犹如万蚁噬咬的疼痛中,张知白望着乌穗雪傻了吧唧的脸,记忆逐渐回笼。   他和小桃合力击碎天命之后,整个靖阳封界的结界也被天雷劈得稀碎,隔绝外界近半年的靖阳百姓喜出望外,他们当中有许多因疫病被迫滞留的外乡人,当即就要动身回家,并说要把王女的神迹带到人间各处。   对此小桃没什么意见,谢潜却顾虑重重,刚想要和他商量,谢氏暗卫就闯入城中,说燮都君臣大乱急需他回去主持大局云云,几人见暗卫如此着急,便协商先启程燮都,剩下的事在车上商量。   只是匆匆收拾行囊登上马车,还没来得及谈论,鏖战一夜的几个修士就全部晕了过去——张知白是最先晕倒的那个。   他本就因祀爻幻境强开狂化阵导致灵脉受损旧疾未愈,后面又叠加刺破天命时的惊天一剑,即便再强悍的灵脉也经不住如此造作,当即宣布罢工。   张知白感受了片刻灵脉状态,确认自己现在和凡人无异后,他默然看向周围。   远处马车中央,小桃与谢潜正在潜心商议着入朝事宜,只言片语落在耳畔,张知白安静听了一会,听小桃有条不紊了解朝局,微垂眼眸,望向他们旁边,王至轩正四仰八叉躺在靠近车门的角落,萝小布在他脚边顺马车颠簸滚来滚去。   而他身侧,乌穗雪呼吸均匀安静。   明耀日光透过车帘撒下,雨后的空气泛着清冽凉意,微风从窗棂缝隙吹动他们发丝,张知白又抬眼扫向乌穗雪。   他肩膀很宽,半个身子都给自己当了枕头,一只手垂在腰腹侧,低垂的毛茸脑袋压在他头顶,抬眼间羽扇般的眼睫,皙薄的眼皮,挺翘的鼻梁,都无比清晰落在张知白视线中。   ……睡得倒是熟。   张知白收回视线,卷翘的发丝蹭在面颊,他在阳光中垂下眼,清浅的呼吸似乎也感染了他,张知白鲜少有这样安宁且温暖的时刻,疲惫重新席卷感知,他缓慢阖眼,倚靠着乌穗雪肩膀重新睡去。   互相倚靠的两人指尖触碰,光尘在咫尺里浮动。   这是他们回到燮都的第一天。   一个好觉大抵是为这半个月的惊心动魄画下完美句点,自他们回到燮都之后,所有事情都变得平静起来,宿命汹涌的波涛变作春日平淡的涟漪,张知白一开始还很不习惯。   但不习惯也没办法,他受伤实在太过严重,回到燮都就发了一场高烧,把一众人都吓得面无人色,兵荒马乱之中萝小布挺身而出,在一众关心则乱的人里挥舞着短手短脚给张知白把脉,随后开出了能从屋头铺到屋尾的医嘱药单。   废话很多,精简之后三句话就能概括:多喝药,多睡觉,少出门。   对此张知白倒没什么意见,他天性喜静,原想在谢府养伤看书也不错,却没成想谢府藏书尽是些诘屈聱牙的圣经古籍。   张知白躺着翻了两天,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侍从一走就开始在谢府乱逛,先是披着外袍观赏庭院海棠,再是喂过廊湖鲤鱼,不消两日整个谢府就被他逛遍,连鱼都被他喂死了,张知白只好把目光投向谢府大门,然而不等他踏出,就会有人先一步拦住他。   有时是王至轩:“欸?你不是养伤?逛逛?逛逛能从内院逛到大门口?你伤好了吗就想出去?”   有时是谢潜:“公子怎么出来了?可是有哪不舒服?我这就喊医……好,我跟您回去。”   有时是小桃:“门都没有,伤没好之前绝不允许踏出谢府大门。”   有时是乌穗雪:“……是觉得无聊吗?”   张知白往回走的步伐一顿,回眸看他,深春暖阳里,乌穗雪思索半秒,果断上前伸手牵住他的手,朝他竖起食指,龇牙嘘声道:“走……”   “走去哪?”小桃的声音忽然打断他们。   两个少年同时脊背僵直,张知白和乌穗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小桃抱臂站在那,目光在二人身上左右巡逡着,压迫感十足。   偷跑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两个人被小桃猝不及防“棒打鸳鸯”,在目睹小桃追着乌穗雪指桑骂槐教训了半个时辰后,张知白对谢府外的世界彻底死心,但乌穗雪却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再出现在张知白面前时,他是带着系统屏幕一起出现的。   云纹屏幕不同以往,上面正显示着精美田园小屋画面,小屋旁还站了缩小版的萝小布和两个萝卜腿卡通小人,彼时张知白正坐在桌塌旁看王至轩送来的《李郎》,从窗棱外打来的斑驳光影落在他身上,他看过两个萝卜腿小人的样貌,一个卷发布衣,一个长发绸缎,问:“这什么?”   乌穗雪顶着一双熊猫眼,十分骄傲地给张知白展示他熬了几个大夜的成果,“此乃打发时间之利器,治愈心灵之良药——种田游戏!”   “……”张知白挑眉,紧接着就继续低头一目十行扫《李郎》。   乌穗雪见状赶紧贴上来,“甲方大人,请听小的一言,看在我熬了那么久的份上给我次机会。”   甲方知白瞥了眼他可怜巴巴的脸,半晌才纡尊降贵支颐,示意他继续说。   小乌同志立刻从屏幕里拉出自己的PPT,开始详细介绍这款他特地开发的种田游戏,不仅可以模拟种田,种出来的东西还可以融合,并且找萝小布兑现现实奖品,要什么有什么,特别是他还给两个村民设置了恋爱剧情外加换装以及抽卡系统——   “SSR的魅力,”小乌同志跪地举荐,“您一定要体会。”   甲方知白听他介绍了半天,大概弄懂了所谓“种田游戏”到底是什么,却对两个村民提出质疑,“……恋爱?”   什么意思。   小乌同志心虚抹脸,“这个纯夹带私货,大人不必管……但游戏很好玩!”   甲方知白又看了他一会,从他满头冷汗的脸上收回目光,抬指点了【开始游戏】。   之后的日子几人都陷入自己的忙碌之中,尤其是小桃和谢潜,忙得甚至都没空来见张知白,他只能从谢府侍从口中得知二人近况。   他在游戏里种着萝卜,边看萝卜腿的小卷毛对小雪团冒爱心泡泡,边听身边侍从勤勤恳恳交代朝局。   如今靖阳疫病解除,王女名声大噪,但小桃入朝之路依旧破费周折。   燮朝积弊日久,国势倾颓,现今朝局清臣报国无门,奸佞大行其道,皇帝天启坛暴毙后群臣群龙无首,不少人浑水摸鱼,是谢潜力排众议,以簪缨世族积累下的势力硬抗所有风暴,为小桃开辟踏向皇位的路。   小桃也没有辜负谢潜,她比所有人想象中都更有天赋,冷静、果决、仁善,明君应有的特质在她身上炳如日星。   “但仍有不少朝臣以王女年幼,阅历不足倾向亲王摄政,而且靖阳疫病传出的天命王女名声也被诋毁,”侍从道,“说是燮都之外依旧天灾肆虐,乱军横行,王女若真为命定君主,就该把这些全部拨乱反正。”   “谢潜怎么说?”张知白问。   “家主焦头烂额,”侍从无奈道,“毕竟王女年仅十四是不争的事实。”   张知白点头,“王至轩和乌穗雪呢,不是在跟他一起办事?”   “侯爷最近在钦天监,乌公子……”侍从想了一下,“他白日都跟着王女,晚上,晚上不都是来找您?”   张知白收割萝卜的手一顿,屏幕里跳出【任务完成】的标志,收获的经验值自动开启抽卡,张知白盯着转盘,心想:虽然后半句是事实,但从别人口中说出来……   为什么这么暧昧。   转盘停止,指针错过他想要的SSR田园布衣装扮,停在了【见面】上。   游戏里的萝卜腿卷毛小人立刻从屋里冲出来,手上抱着花,欢欣雀跃去见雪团。   恰在这时,张知白感知到什么,于在疏落的竹影中抬眸,望向门扇。   “公子?”侍从下意识问。   张知白没应声。   门扇未合,庭院之外,橙红夕阳被院落繁盛海棠绿枝切割,半明半暗落在重叠的回廊之中,未谢去的垂丝海棠在夕阳下显出瑰丽无比的色泽,将回廊内部衬得更暗,拉长的光线里,张知白轻眨眼。   下一瞬,少年从院落里跑出,劲瘦颀长的身影与蓬松的乌发落入所有人视野。   ——“可以找萝小布兑换现实奖励。”   那【见面】呢?   也可以找你兑换现实吗?   张知白这样想着,目不转睛看着他,乌穗雪隔着老远就开始朝他招手,不知是去哪里滚了一圈,浑身上下都毛毛躁躁的。   他坐在原地没动,乌穗雪绕了两个回廊,估计是觉得太慢,直接撑手越过栏杆,抄了近路朝张知白跑来。   他似乎还带了什么东西,越过海棠,携着夕阳与花枝落地时,藏在身后的礼物现于眼前——那竟然也是一束花。   清幽花香萦绕鼻息,张知白眸光一顿,见乌穗雪笑嘻嘻从花枝里探出头,“美玉之琼花,我在郊边见到,觉得很像你,就问花农姐姐买了些回来,喜欢吗?”   张知白长睫轻颤,抬眸与他对视,乌穗雪咧着虎牙,双眸亮晶晶的,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他又垂眼看向玉洁的花瓣,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朝旁侧示意,侍从极有眼色上前拿走花束。   “你去军营做什么?”   “小桃今日巡视御林军,我给她当护卫,”乌穗雪顺势趴在张知白桌案上,“刚巧你昨晚也让我找人练手,军营可不是练手的绝佳地点?”   侍从将琼花枝放入玉瓶,放在窗边木柜上,和一排稀奇古怪的礼物并列,张知白扫了眼木柜,“结果如何?”   “那自然是大获全胜!你教我哪有失败的道理,”乌穗雪骄傲仰头,“不过御林军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你看我衣服,”他指向自己臂膀,“被剑划开了好大口子,不过没伤到皮肉。”   张知白关掉屏幕,瞥过剑口,“环首剑?”   乌穗雪本来还要继续说,闻言一顿,“貌似?剑柄镶嵌玉环,整个剑身细细长长的。”   张知白若有所思地望向庭院,乌穗雪僵住,神情中满是难以置信,“今天也要吗……”   张知白态度淡然,眼见暮色四合,朝他轻道:“时间也差不多了,拿剑,去庭院。”   “我赢了耶,真的不能网开一面吗?”乌穗雪尝试挣扎,张知白无情道:“不行,你……”   “在仙门大选完全不够看对吧?”乌穗雪欲哭无泪接话,张知白抬首,乌穗雪深深叹气道:“到底是有多少英杰啊,我觉得我已经很强了啊……”   他拿剑站在灯火通明的庭院内,暮色微光下,张知白抬步立于海棠树畔,他睨过乌穗雪,轻轻抬起素白修长的指尖,折下了一根残花败落的树枝。   “那试试。”张知白道,“我不用灵力,不出明周剑,你试试能否赢我。”   作者有话说:   师徒剧本即将开启 第58章 月授剑 竟从他身上   月光如练,花影疏落。   乌穗雪愣在原地,似乎没想过今晚的教习张知白会亲自动手。   张知白撇开花枝上的倒刺,“伤势我心里有数,无需你担心。”   “……”乌穗雪一怔,抿唇轻笑,“那,请师父指教。”   他朝张知白执剑作揖,银月下谪仙般的白衣一顿,抬眸望来,两人四目相对,垂落海棠下,微风抚落花雨,张知白不动声色移开目光,轻应了声“嗯”后,他向下横枝,甩出风声。   下一瞬,白衣如离弦之箭朝乌穗雪直冲而来!乌穗雪不敢放松,当即挽剑出招,寒锋与花枝于夜色相错,白衣广袖与玄黑劲装衣袂飘飞,庭院海棠卷散在剑风中,飘落的花瓣中尽是刀光剑影。   张知白出剑果断,反应迅速,剑式周正又不失狠辣,世家大族的周正与腥风血雨里磨出的凌厉并存,整个过程几乎不给乌穗雪半点喘息的机会,往往刚接下一招下一剑便接踵而至,乌穗雪艰难招架着,明明手持利刃,却还是连连败退,完全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他满头大汗,咬牙侧身,以极惊险的距离躲过刺向喉口的花枝!   但紧接着张知白便甩剑横切,瞬息之际里乌穗雪下意识撤剑后仰,余光却瞥见张知白蹙眉,他受张知白教导数十夜,哪里能不知道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当即心下打鼓,刚要求饶,张知白下一剑已经递出——   “要说多少遍。”   “滋啦——”原本衣袖上的口子被剑风彻底撕开,乌穗雪从地上翻滚起身,张知白横枝身侧,眸中光芒冷淡,“近身剑不可撤,越怕死越早死。”   “……是。”落花如雨中,乌穗雪单膝跪地,手背抹过脸颊,桃花眼凝望他,“师父。”   “再来。”张知白挽剑向前,他剑招从来没有任何花哨多余的成分,动作极其干净漂亮,乌穗雪几乎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眼。   他从地上撑起身,再度严阵以待,上一局二人胜负不言而喻,这一局张知白剑风就收敛许多,甚至用的是乌穗雪最熟悉的剑法——玄天剑。   张知白先前所有夜晚都是指点他习剑,帮他揪基本功,即便乌穗雪早就领会过张知白在剑道一道上的强悍,此时此刻还是忍不住惊叹——怎么会有这样天生的剑修。   旧疾未愈、灵力受限、折枝为剑,每一样都是劣势,却还是以无可匹敌的实力占尽上风,相同的剑招,乌穗雪每一式的力气都像泥牛入海般化在对方四两拨千斤的轻巧中,却又不止轻巧,只要剑招存有丝毫缝隙,方才还柔软的剑式转瞬就能凌厉如刃,势不可挡地刺穿一切!   乌穗雪艰难抵挡,眼睛却越打越亮。   寒枝抹过乌穗雪肩头,张知白侧身躲过袭来的明刃,忽然察觉乌穗雪剑式变了。   他学习速度极其惊人,每接下一剑,就能迅速从错处里调整出来,顺带有意去模仿他的剑招。   经过无数夜晚的调教,乌穗雪如今出剑风格都趋近于他,如果再学剑招……张知白旋身扫剑,在满亭翻飞的海棠花瓣中,盯着少年想: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教出来的。   尤其是仙门大选里那几个所谓“天骄”。   有意思。张知白来了兴致,联想到了某些即将发生的场景,神色如万里寒川化冰,在春风里显出几分昭然的少年意气,他花枝一翻,再度朝乌穗雪冲去,乌穗雪与他连过几招,张知白抓住他错处,枝条猛地抽在乌穗雪手腕,“手。”   乌穗雪痛嘶一声,张知白躲开他剑招,长枝一转,又打在他小腿,指点道:“下盘。”   “是。”乌穗雪忍住疼,再出剑时,张知白下意识一愣,竟从他身上看见了自己少年时的影子。   仅这一个晃神的瞬间,被压着打了许久的乌穗雪终于抓住反击的机会,但见他剑刃向前断然横扫,张知白挑眉,连退三步,乌穗雪乘胜追击,甩剑换手,旋身直刺,提腕叩击!   “唰啦——”   剑风扰动满庭花。   海棠簌簌飘落,浅粉花瓣落在剑尖,张知白垂眸扫了眼距自己喉口不过咫尺的长剑,又抬眸看向削掉自己一半花枝的乌穗雪,少年喘息剧烈,微卷额发都散到一边,俊俏的眉眼在灯火中完全显露出来,眉骨英挺,眸光似星。   两人面面相觑,张知白看着他,抵开剑刃夸赞道:“还不错。”   话音刚落,乌穗雪整个人就腿软瘫倒下去,他根本顾不上隐隐作痛的手腕和小腿,整个人心跳剧烈到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过了须臾,他才抹了把脸,在地上侧头望向张知白。   张知白丢开花枝,瞧他满脸恍惚,想他大抵是有所顿悟,便垂头问:“什么感觉?”   “……难以描述。”乌穗雪如实说,张知白若有所思。   乌穗雪最后那一招完全是模仿他当时在青楼击退黑衣人的招式,分毫不差,能用出来说明已经悟透了玄天剑第一重,进步可谓飞快,感触难以描述是正常……   “感觉自己心好像要跳出嗓子眼了。”乌穗雪又捂住脸,手指叉开,露出一双眼睛,“你意气风发起来太漂亮了……嗷!”   张知白忍无可忍踢了他一脚,耳尖通红道:“问你剑招。”   乌穗雪抱着脑袋,委屈地思索半秒,才揉着手腕起身道:“感觉也不太一样,都是玄天剑,但你要精简有力得多,一点衔接的动作都没有,只用剑法里最核心的部分……”   见他还算有所感悟,张知白收回脚,目光随他起身的动作抬起,“这样实战才精准,玄天剑法本身只有核心部分,是玄天派自己画蛇添足往里添衔接剑式。”   说罢,他转身院往外走,乌穗雪拍开衣上灰尘跟上,“为什么?”   “剑式太难,他们学不会。”张知白鄙夷说。   乌穗雪想到什么,“那很多剑谱都跟玄天剑一样,每两招就衔一招……”   “你哪来的剑谱?”在谢府硬生生嚼了许多天古文的张知白回头问。   “从背包里看的,最近我背包忽然莫名其妙更新了一次,多了好多东西,都没见过,回头给你看一下。”乌穗雪说完继续问,“所以剑谱的衔接招数都是为剑修降低剑法难度?”   “并非为剑修,”张知白转回目光,“五大宗门中剑修派只有明周和玄天,明周以血缘收弟子,玄天又考核严格,使得剑修相对稀少,但仙门用剑者数之不尽,剑法中的衔接招式原本是为这些人降低习剑难度,只是后来在剑修普及,剑法才变得拖泥带水——这对实战没好处,你学剑少碰这种花架子。”   “好,”乌穗雪先是下意识点头,随后抓住了另一个点,“那我学剑岂非很难?”   “有我在你怕什么。”张知白看都没看他。   乌穗雪一愣,这句话哄得他忍不住翘起嘴角,连带着步子都变得轻巧起来,丝毫不知道面前的张知白正在想:往死里练什么剑不会变简单?   乌穗雪跟自己学剑只会变得有点麻烦。   那四个人……张知白斜睨一眼不知道在莫名其妙乐什么的乌穗雪,少年眼眸弯弯,笑得身边似乎都在冒小花。   他跟乌穗雪这副傻蛋模样对视片刻,猛地转回头,深切觉得往死里练肯定还不够,有那四个人在,乌穗雪出剑的瞬间就会被所有人针对,这个蠢货很有可能死在仙门大选里。   “你必须在仙门大选里留到最后。”张知白忽然说。   “啊?”乌穗雪茫然,“我知道的,你刚开始教我的时候不就跟我说了,说仙门大选任务很重要,哦对,你还没跟我解释为什么重要……知白?你在听我说话吗?”   张知白完全没在听,自顾自思索着什么,乌穗雪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见他抬起头,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离开凡间之前你都住在我屋里。”   乌穗雪僵住,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炸翻了他脑海,他半晌都没晃过神来,几个字在他脑袋里反复排列组合,拎出来听都能听懂,组合成句他就有点反应不过来。   张知白没管他,望向廊外,不远处三人身影隐现,侍女远远提着灯,光晕照耀着前方身披浅红披风的女孩与一身靛蓝的青年,两人正严肃谈论着什么,旁边捧着浑天仪模型的青年打了个哈欠,正要插话,余光忽然瞥见什么,忽然朝张知白他们挥了下手。   “住在你屋……”乌穗雪还在呆滞,张知白已经朝他们走去。   谢潜立刻停了声,小桃见状,也转身望去,见是张知白,她满面阴云瞬间转晴,“兄长!”   “你怎么来了?”她朝张知白跑来,张知白抬手摸过她脑袋,小桃侧过头,扫见宕机的乌穗雪,“萝卜哥在那站着干什么?”   “不用管他,我有事找你们。”张知白带着小桃走向谢潜,谢潜现在对他态度十分恭敬,远远就朝他扶手作揖,张知白点头还礼,直切正题道:“民间天灾与乱军是何状况?”   谢潜怔愣,似有犹豫,王至轩叼着草,见状直接开口:“就比之前好一点,南地洪灾,北部流寇,我这些天在钦天监就是算这些。”   “有解决办法吗?”张知白又问。   谢潜和小桃对视一眼,“目前正在筹备赈灾物资,至于流寇那边,朝中无人可用,目前还在商议。”   “这两不是人吗?”张知白扫向王至轩和乌穗雪,谢潜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等呆滞的王至轩浑天仪啪嗒掉在地上,才不解道:“公子这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心未歇 清醒的人低   人间年关,岁暮天寒。   时节转瞬即逝,不过几个眨眼,三载春秋已过,寒冬降临,鹅毛大雪自天际飘落,落在众生头顶,迎接新岁却不再是绝望的脸庞。   自三年前靖阳疫病,燮都王女入朝执政后,人间几乎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先是徭役减免赋税降低,再是筹银赈灾修缮工事,近年来燮都为此可谓血流成河,政局涌动如风云变幻,但身处风暴外围的百姓感知到的却是人间新主的英明勤政。   人人皆为明君欢呼,其中有三件政绩最为称道:   一是靖阳救疫。天火降世,雷霆破病,将帝元玲这个被王公贵族遗忘许久的名字重新刻入败絮其中的金玉王庭。   二是河间堰修缮。王女知人善用,广纳英才,共商靖阳河治理,提出河间堰工防设计,于两年修缮落实,彻底根治靖阳河春夏涨水之患。   三则是神兵剿宼。此事迄今为止都是谜团,近年为救灾安民,朝廷军费锐减,军队多有裁撤,解甲归田者众,没人知道王女哪里来的兵,竟能在三年内接连剿灭数个成型的叛军帮派。   “只怕是神仙啊……”   深夜,雪覆寒山,坐落于山林内部的黑风寨正篝火闪动。   头戴狗皮帽身披狼皮大氅的彪壮大汉们在火旁捧酒围坐,人人端着酒碗眉目凝重,这句细若蚊蝇的话方一飘出,像是冰渣掉进火盆,篝火噼啪炸响,无数人都朝声源望去。   说话的人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引发这么大的反应,刚要仓惶补救,就见坐在人群最中心的大汉猛地饮尽碗中热酒,随即“啪嚓”一下摔在地上,从火堆旁站起身,“你刚刚说什么?”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的大胡子,浑身上下长满棕黑刺毛,身形比常人魁梧两三倍,一个拳头几乎有旁人两个脑袋那么大,说话时像是整座山都在抖。   说话的青年怕得浑身觳觫,颤巍言:“没、没说——”   “狗屁的神仙!”大胡子忽然拔刀,刹那间周遭全部惊起,有人倒地有人起身,有人连忙上前劝,却被大胡子推手耸开,“好你个吃里扒外的怂货,瞧见那小娘们的朝廷围剿流寇,你他娘怕了是不是!?说什么神仙,放屁的神仙!”   “熊哥!”又有人按住他的刀,“他就是个伙夫!跟咱们七年了,熊——”   “撒开!”大胡子看上去像是因神仙二字崩断了神经,双目赤红,竟是要提起刀不管不顾杀人,“我看你就是朝廷的走狗,你肯定是那娘们派来的卧底,老子这就剁了你的头送去给州府!”   “熊——”   长刀停滞,尖叫乍停,被叫做熊哥的首领忽然察觉到周身有什么不对,他转过头,只见身侧无数兄弟竟开始摇摇晃晃倒在篝火旁,离得最近的大汉捂着脑袋,像是明白了什么,指向酒水,“是酒,酒……”   酒有问题!   大胡子瞬间转回头,震惊看向倒在地上的青年伙夫,只见方才还怕得浑身打抖的人淡然拍了拍衣角上的雪,在篝火旁站起身,抬头看向他:“我下了三倍的蒙汗药,这个时候才起效,你们黑风寨的人身体真是好,怪不得谢潜打这么多年都没把你们打下来。”   “你,”这回轮到大胡子惊疑,“不可能!我都……蒙汗药不可能起效!你到底是谁!?”   “我是跟了你们七年的伙夫呀。”青年仰头朝他笑了笑,“或者,你再看看我是谁?”   大胡子倒退两步,猛地眨眼,只见青年模样在他眼中逐渐重影,平平无奇的面孔竟开始变换,平眉亮目,俊朗狡黠,眉眼弯弯间不怀好意从中透出,左瞳孔里微光闪烁。   大胡子目光一凝,在瞬息之际认出瞳孔里的光是什么,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就挥舞着大刀朝青年劈来,青年脸色瞬间变了,方才还游刃有余的人躲刀躲得吱哇乱叫,“我去,你他爹!你他爹怎么都不猜就动手!?你不讲武德啊!!!”   他连滚带爬往寨里跑,大胡子追着他砍,两人在瞬息至极过了几招,青年完全不敌,在雪里滚了几圈,确认再没有醒着的凡人后,逃跑的脚倏然停滞,在刀劈来的瞬间猛地转身,“两仪——”   刀锋即将劈向头顶,青年于雪夜中抬头与大胡子对视,燃动的篝火光芒照耀他勾起的嘴角,他盯着大胡子缩紧的瞳孔,并指道:“昭月印·一重。”   “堕梦。”   符文精妙的命盘在刀锋与雪间展开,大胡子只觉一阵汹涌的灵风冲过自己,紧接着眼前人和寨内所有凡人全部消失,硕大的黑风寨内,大雪飘落,火光燃动,天地寂静里,他喘着粗气,惊慌失措四处环顾,握着刀大喊:“出来!人呢!给老子出来!”   “出来!”他朝远处猛地挥刀,如浪刀风劈开篝火,火焰霎时窜高两米,他胸膛剧烈起伏,忽然间像是感受到什么,朝寨顶望去。   明月高悬,雪夜里,两道身影立于寨后山间。   一人宽肩窄腰,一人宽袍大袖,似乎正在说着什么,高挑的宽肩人朝另一人俯身挨近,被另一人抬手推开。   大胡子拧眉眨眼,再望去那里已经没有身影,他一惊,连忙寻找,身后却传来少年清朗低沉的声音:“我还是第一次见熊妖。”   大胡子连忙转身,只见大雪纷飞里,站在寨门顶的少年一身黑蓝劲装,微长的卷发在身后束起高马尾,靛蓝发带在雪风中飘飞,发带尾还坠着细小的萝卜银坠。   他与大胡子对视,一双清亮剔透的桃花眼眼角勾起,俊白的脸上薄唇浅笑,“妖兽修士,应该隶属两仪天照月道,你不在照月道好好待着,为什么要来人间祸乱?”   “少说废话!”大胡子咬牙,“老子杀了你!”   他倏然拎刀从地上冲起,站在寨门顶的少年反应极快,顷刻抬手接招。   他没有拔剑,仅凭身法与大胡子在窄细的寨门顶周旋,大胡子挥刀断雪,寒风都被挥出破空声,却无法伤到少年一根毫毛,最后一刀,只见少年抬手按住刀面,旋即飞身而起,在空中扶刀利落一踹!   “嘭!”大胡子猛地飞出,黑风寨都被他砸出一个巨洞,风烟四散,篝火飘星,大胡子在断壁残垣间吐出自己被踹断的牙,抹开自己满脸的血,抬眼时少年刚好轻飘飘落地,却没有那么闲适。   只见他单腿跳了两下,嘶声道:“脸是铁做的吗……”   大胡子牙关咬碎,再度拿刀暴起,直冲少年而去,他还是没拔剑,依旧是方才那套身法,大胡子在打斗间敏锐察觉他像是在拿自己练手,一时气血上涌,掩藏许久的妖气猝然爆开,原本壮硕的身形霎时暴涨两倍,连头脸都化作狰狞的熊头!   “——”少年双眸微张,旋即眉骨下压,在下一刀终于旋身拔剑!   明亮的剑光印照雪夜,篝火被灵风冲散,涌动的火光与飘飞的寒雪里,薄刃迎上巨刀,少年被巨力猛地拍开,在雪中滚了三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爬起,才堪堪躲过劈山断海般的刀刃。   他好似终于认了真,桃花眼里多余的情绪全部褪去,执剑迎上如山岳般的凶兽。   寨后山顶,宽袍大袖的白衣人不知何时再度出现,安静地低眸观战。   “你就这么放心?”身后忽然传出声音,白衣人转头,只见空间破出一道裂缝,最开始引得大胡子崩溃的少年从中走出,他抱臂瞧了眼寨内,“那黑熊妖可不弱,照月道妖修者众,他的名字我可是听过的。”   “你想说什么?”白衣人转回目光。   “你这次应该也是给乌穗雪做了限制吧,”少年盯着酣战的两人,“这次允许他用玄天剑几重?这熊妖名叫熊则,代表照月道出席过仙门大选,后面是吃人才被两仪天逐出,你要是跟上次剿匪一样,只允许他用两重,他可能打不过。”   “一重。”白衣人道,说完又补了一句,“他自己要求的。”   “哈!?”少年大惊,“他不会是这三年被你惨无人道的训练磨疯了特地来找死吧!”   白衣人瞥了他一眼,少年全然没注意,“我就说明周白你这么剥削我都受不了,更何况这种纯傻子,他肯定要出事的,不行,我得改幻境构造!兄弟!”他说着就要往下跳,“师父没人性,难兄我来助你——”   他被灵气猛地扫回去,白衣人收回指尖,声色恍若冰雪,“他提出,自然是心里有数,要你管什么闲事?昭月印幻境改了灵力波动过度,引来天雷我不会救你。”   少年一顿,果断后退,“那算了那算了,我相信我兄弟。”   白衣人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   底下战局也愈发激烈,大胡子已经完全兽化,妖气和力气都不是先前一个量级,乌穗雪毕竟有招数限制,不可避免陷入劣势。   巨兽完全抛弃刀刃,手掌拍下时犹如山岳下压,地表寒雪被掌风压得翻飞不断,篝火已经完全熄灭,乌穗雪绕着它身体缠斗,长剑除了防御就是浅刺,攻击如同挠痒,压根起不了丝毫作用。   巨兽被他这攻击烦透,发出一声爆吼,山林间林叶震荡,大雪成雾!   只听铿锵一声,利爪与剑刃相擦而过,铁星喷溅里,乌穗雪收剑转身,朝寨外跑去,巨兽见他想拉开距离,猛地向前追。   山峰上,白衣人极轻蹙眉。   他身侧的少年也算跟他朝夕相处三年,一见他皱眉就知道什么意思,响指一打,两人便瞬间换位到寨外高处,底下层林密布,寒雪倾覆,巨兽与黑衣在林间追逐,不断压倒竹林。   “乌穗雪这是要干嘛?”少年疑惑,“两条腿可跑不过四条腿,而且我昭月印空间可没那么大,等会跑出去就完蛋了。”   白衣人没说话。   竹林中,黑衣不断踩曲竹枝,他再度被巨兽追上,跃身躲过撕咬来的血盆大口,踩在弯曲的竹枝上倏然向上一跃,劲瘦身形犹如满月弓弦中刺出的利箭,正落在巍峨巨兽眉心上方——   “玄天剑·一重。”   黑衣长发与衣袂飘飞,剑光与明月一线,寒雪同林叶四散。   巨兽眼眸中瞳孔缩紧,剧烈的危机感刚涌上心头,被压曲的竹林在那刹那全部回弹,暴雪与少年低沉嗓音一同砸下,“朝天阙。”   “轰隆!”白雪如云砸落,一线剑光如同分割天地般猛地从巨兽眉心刺穿,霎时天地死寂,再下一瞬,妖气猛地爆开,整个昭月印幻境开始如剥落碎片般瓦解。   站在山顶的少年挑眉,盯着林间横剑身侧的人,笑道:“真是帅死他了。就乌穗雪现在这个实力,在仙门大选里活下去肯定没问题了吧?”   白衣长睫轻颤,没应声,少年摇着腿打了个响指,幻境瞬间加速溶解。   再抬眼,他们回到现实。大胡子不知是死是活晕在黑风寨最中央,其他被蒙汗药药倒的流寇还在躺着,闪动的篝火拉长三人的影子,站在大胡子旁边的黑衣少年抬起手,手中剑消散成灵光。   他朝身后望来,在看见白衣人和少年的瞬间,微沉的神色当即喜逐颜开,连忙朝白衣人跑来,“知白!”   张知白抬头与他对视。   三年的时光匆匆而过,他们各自都长高长开不少,当年初入燮都在红楼软帐里惊鸿一瞥的面孔如今已经朝夕可见,明耀到几乎灼眼的俊俏只要贴近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心乱如麻——   张知白对他冷了脸。   乌穗雪脚步顿时停在原地,脊背僵直着听张知白开口:“那片竹林你跟王至轩商量过了?”   张知白身后的少年也跟着表情凝固,这几年都被张知白练得够呛的难兄难弟互相对视一眼,乌穗雪当机立跪,“对不起,下次再也不会了。”   王至轩根本没想过他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眼见张知白偏眸睨来,也紧跟着滑跪:“都是他,都是他想耍帅,才让我造了片竹林,但是熊妖我没帮他,我真没有。”   “自己加练,玄天剑第七重三千次,你,去钦天监开命盘,也是三千。”张知白无情道。   王至轩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欲哭无泪:“老大,不要——”   他的哀嚎刚发出一半,寨外火光闪动,张知白目光从委屈巴巴的乌穗雪脸上扫过,落在寨外时,恰好跟匆匆带兵赶来的谢潜对上视线。   谢潜似乎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脸上意外一闪而过,但很快消失,他从马上翻身而下,走到张知白跟前,朝身后兵士打了个手势之后,便向张知白点头:“辛苦公子了。”   “黑风寨流寇都被灌了妖气,你回头去找一趟萝小布,”张知白直接道,“它针对妖气给的蒙汗药,只有它能解。”   “明白。”谢潜道,“各位没受伤吧?”   王至轩蔫了吧唧:“心受伤算吗?谢止危,你面前这个人简直比妖兽心更黑……”   谢潜瞥向张知白,见张知白连眉梢都没动,忍俊不禁笑起,“黑风寨是最后的宼帮了,先前不知道首领是妖,朝廷打了几年都损失惨重,如今各位为人间除妖,叛军算是彻底被打成散沙,再成不了气候了。”   “剿匪不是州府负责,”张知白开口,“怎么是你过来,小桃呢?”   “本应该陪在王女身边的,”谢潜道,“但王女担忧您,刚巧靖阳离此不远,顺带视察河间堰情况,说到这……”谢潜看向一旁的乌穗雪。   黑衣少年站在张知白旁侧,正垂眸看着死寂在地的熊妖,察觉到谢潜目光,他才转眸望来,眸底氤氲暗红一闪而过,像是个错觉。   谢潜滞了一瞬,才继续道:“河间人感恩河间堰工事,说要为设计者立祠,乌公子可有想法?”   “呦,乌穗雪,有人要给你立祠。”王至轩还在心如死灰。   乌穗雪笑了笑,“不用,不是我设计的,给我立祠反而折我寿,我还等着跟人白头偕老呢。”   他看向张知白,谢潜袖子里的指尖缓慢蜷缩,见张知白脸上还是没别的表情,酸涩的心才松了些,他维持着表情不变,开口道:“马车等在山下,我接诸位一起回燮都。”   张知白抬步向前,乌穗雪跟王至轩对视一眼,王至轩冲他翻了个白眼,乌穗雪连忙合掌祈求,王至轩才叹了口气,跨了两步到谢潜身边,揽住这位发小揪着他往前,“哎呦累死我了谢止危,走走走我们先走……”   谢潜根本来不及反抗,只能回头看了眼张知白,就被王至轩带着下山。   乌穗雪眼见两人走远,这才不动声色往前,默默跟在张知白身边。   张知白这些年也长高不少,没有三年前那么瘦削,原本就清丽如画的眉眼在岁月的沉淀中更显精致,走在雪林夜火里,整个人漂亮犹如画中仙。   乌穗雪背在身后的手逐渐放开,垂在身侧,指尖拂过张知白月白色的锦缎袍袖。   “你近些年说话愈加不避讳。”张知白忽然开口。   正想悄悄牵他手的乌穗雪一顿,不安分的指尖又重新背在身后,他看着前方,余光里尽是自己这位仙姿佚貌的小师父,“是谢潜吧,他心思不纯。”   “心思不纯?”张知白又淡声问,“只有他吗?”   “他不告诉你,当然是不纯。”乌穗雪背在身后的指尖蜷缩,靛蓝色的发带在发尾晃动,萝卜吊坠划过指尖,“我的话……”   他羽睫轻垂,目光落在张知白发束后雕刻的银饰上,银饰精致,花纹间镂空的萝卜图案显眼,乌穗雪转过眸,又放下手,“我心意一直很纯粹啊。”   两人衣袖相擦,垂下的指尖交错触碰,乌穗雪微抿唇,张知白看着前方山路,微弱的触感从指节传来,灼热的,细腻的,粗糙的,柔软的,些微酥麻、些微轻痒的。   夜风吹拂,落雪簌簌,乌穗雪指节勾住他指尖,“你手有点冰,冷吗?”   张知白没说话,乌穗雪试探性握住他指尖,“我,我帮你暖一下。”   他红着耳尖说。   随后手指上移,握住张知白整个手掌,刚想向下十指相扣,温热掌心中的指节忽然抽走,乌穗雪一怔,抬起眼跟张知白对视。   张知白站在朦胧灯火中,半明半暗的光落在他长发与脸颊上,兴许是觉得乌穗雪反应有趣,他抬着手,嘴角浮出极淡的笑意,朝乌穗雪轻飘飘道:“到山脚了。”   说罢,他转身朝山脚马车走去。   乌穗雪缓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攥紧五指。   “何止比妖兽心黑啊……”他咬着牙关喃喃,而后才抬起脚,说着“等等我”匆忙追上。   *   三年,对风暴之外的人间来说变化天翻地覆,对位于暴风眼中心的几人来说也是同样。   小桃从在谢潜护航下艰难生存到如今在朝堂上地位举足轻重,三年的时光将那个总跟在兄长身后的稚□□孩变成独当一面的王女,就如同将钝刀磨成利刃,将她原本的光彩淋漓尽致显露。   燮朝百年间从未出过如此有政治才能的天才,卓越的能力碾压一切关于年龄与出身的异议,在无数头破血流的政治斗争之后,朝堂上再没人敢不认这位从天而降的王女。   对此王至轩还特地提过当初他对张知白说过的谶言:“两仪天算得还是蛮准的,你瞧,天命子持灵剑救世,天命女以血洗朝堂,都应验了。”   他对即将登基的小桃比划,“就你哥,一剑斩破天命,然后你,那个贪污的侍郎,还有那个包庇的大理寺卿,都被你咔嚓了,岂非持灵剑救世,以血洗朝堂嘛!”   正在试帝冕的小桃回头看他,“所以你想说什么?”   王至轩啪地合掌,“看我算得这么准的份上,把监督我三千遍命盘的人撤掉,求你了陛下……”   小桃理都没理他。   王至轩哀嚎着被人拖走,这人间三年对他来说简直是苦得不能再苦。   想当初他是为了天命才从两仪天冒险来到燮都,结果天命没捞着,还结识了张知白这等黑心之人,被他们一群人莫名其妙扯进靖阳疫病,两眼一睁就是在跟这群人一起拿命冒险。   靖阳破疫当晚硬扛雷劫,被迫涨修为勾连天地灵气,回到燮都,还没休息两天就被逼着四处剿匪杀妖,还有张知白这等魔头强迫训练昭月印,现在他已经成一个废柴,变成了一个稍微有点保命手段的废柴。   虽说收获颇丰,但王至轩一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就觉得自己还是太命苦。   “我在两仪天训练昭月印都不训三千遍啊……”王至轩抱着柱子哭嚎。   乌穗雪跟张知白正好从他眼前走过,张知白看都没看他,抬手就是一道灵气打开他抱着柱子的手,王至轩边流泪边怨念十足跟乌穗雪对视,乌穗雪摸着头朝他笑,“加油。”   他又在说这种不知所云的鼓劲话,见乌穗雪目含怜悯,“我已经练完了,早点回来。”   王至轩瞪大眼睛,半晌,无言摇头:“……简直是没救了。”   若让王至轩评判三年里变化最狠的人,他必定二话不说指乌穗雪。   这些年没有人能对他比自己更狠,王至轩迄今都没想懂怎么有人能忍受这么惨无人道的训练。   寅时起午时睡,无论寒暑不论风雨往死里练剑。张知白对他要求极其严苛,王至轩三年间几乎从来没见过乌穗雪休息。   每次路过庭院,乌穗雪不是在挨打,就是在挨打的路上,张知白与他对练从不会手下留情,最严重的时候满身都是伤,连惨无人道的师父都不忍心,乌穗雪自己却不肯放弃。   “我能帮上你。”王至轩每次带着他去找萝小布疗伤的时候,昏迷的乌穗雪嘴里总是呓语这句,“我能……留在你身边。”   这几乎像他的执念,硬生生支撑着他走过所有辛苦与血痛,让他如同青竹般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从懵懂无害的少年练成能独面万敌的剑修。   王至轩迄今仍记得他们在剿匪过程里第一次遇见妖兽时,张知白限制乌穗雪招数,只允许他用玄天剑前两重。那是狼妖,呼号间千山万狼围攻乌穗雪一人,他那夜执剑破军,就以两招,站到了最后。   王至轩是不清楚这在张知白眼里是什么分量,但他在两仪天混的时间不算短,乌穗雪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能胜过仙界绝大多数剑修。   三年,大多修士甚至连一式都没办法融会贯通。   “爱真是伟大啊……”王至轩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喃喃,“难弟,你一定能抱得美人归的——”   这话落在殿内的张知白和乌穗雪耳朵里,乌穗雪不知道王至轩又在想什么,只能顶着张知白目光说:“他,他,呃……你知道的,他脑袋……”   张知白眉梢微挑,他身后的小桃抵开贴身侍女的手,接话道:“他脑袋什么?萝卜哥,你又趁着我兄长不在的时候跟三棍哥密谋什么了?上次的糗没出够呀?”   小桃朝两人走来,她如今已经不会像以前那般蹦蹦跳跳,端庄稳重许多,调皮娇俏却还停留在少女面孔上,促狭着朝乌穗雪看来的时候,乌穗雪一下就想起了几个月前的糗事,整个人肉眼可见涨红脸,说着什么“去看王至轩”就仓惶跑出了殿外。   “萝卜哥不经逗了。”小桃叹道,“不过几个月前那事闹得真是……”   她看向张知白,张知白抬手揉起眉心,“你还没忘掉?”   “那怎么忘的掉嘛,”小桃屏退侍女,“老师那日可是要去向你表明心意的,结果三棍哥一搅和,萝卜哥再一掺和,大家七传八传,老师的礼竟送到了我案上,朝廷的折子差点骂死他,还有人借机暗杀,把萝卜哥和三棍哥累得半个月都没怎么睡觉。”   “你当时在宫里陪我,”小桃带着张知白走到桌塌上,“真该看看老师脸黑成什么样,比萝卜哥和三棍的黑眼圈都黑。”   张知白扫过她桌上的折子,旁边放着一个小木锤,锤头两侧各刻圈叉,正是乌穗雪当年在宜春宴送给他的。   “都已经处理完了,”小桃坐在榻上撑着脑袋,“现在就剩登基的事情了,我打算改国号,礼部商议后决定为周。”   张知白抬起眼,“明周的周?”   “明周骁、明周白、明周桃的周。”小桃笑,“这样行吗?”   张知白思虑须臾,“行。”   “真的行?”小桃问,“仙门会不会借机说你掺和凡间朝廷更迭,借此给你定罪啊?毕竟你这么久没回去,明周澹要是给你找麻烦怎么办?”   “你不必顾虑这些,”张知白道,“仙门大选既然推迟到现在都没消息,说明她牵制住了仙门五派,她既然能做到这种程度,不可能不回去跟明周澹争权,明周澹现在必定自顾不暇。”   小桃一愣,缓了一会才意识到张知白在说谁,她对那个女人没有什么好印象,但确定她不会伤害张知白,便松了口气,转而问道:“那她争权成功了,是不是仙门大选就要举办,你就要回去了?”   张知白没否认,望向小桃的目光些微闪动,小桃见状,轻笑喊道:“哥哥。”   亲昵的称呼让张知白扣紧指尖,只见眼前身着衮服,头戴君冕的少女朝他弯眸,金珠十二旒晃过她秀丽端庄的眉眼。   他曾与这张脸在雨夜中对视,曾见过这张脸无数绝望痛苦的模样,唯独只有这次见到幸福温煦的笑从她脸上透出,他不可抑制怔然,听见她说:“我还在你身后。”   “只是不再紧跟着你,当你如影随形的影子,成为你如影随形的痛苦。”小桃抬手,覆盖他指尖,“明周白已经成为过去,张知白的命运正等待着新的开始,这一轮我相信你可以。”   “我等待着你的自由,等待着,”她闭上眼睛,“众生的自由。”   两人指尖相叠,犹如无数个轮回里无数雨夜交加的夜晚,从桃花林里初次相牵的那刻起,便不曾分开。   *   女帝的登基仪式在三天后,地点在天启坛,由已经被钦天监官员奉为勤奋之神的王至轩主持,护卫由乌穗雪带领御林军担任,将和当朝右相谢潜一同统领文武百官,朝女帝跪祝。   当天天朗气清,寒雪化开,日光高照。   乌穗雪身穿金甲红衣,头戴羽翎,配金玉抹额,骑在高头大马上前领百官时,明阳照耀他俊俏至极的眉目,真真算少年意气风发,汇聚到天启坛周围的满城百姓几乎都要惊叹好俊的儿郎。   “我说红衣就是比蓝的招人,”小桃站在天启坛上往下眺望,“你看老师穿一身蓝,明明也还算不错,就没萝卜哥招人喜欢。”   “你形容你老师用‘还算不错’,形容乌穗雪怎么不加个‘还算’?”站在旁边的王至轩幽幽说,“那小子三年前看不太出来,三年后那张脸长得真是……”   小桃看向他,“谁让你上来的?规制让你在下面喊。”   “那是太监的活吧?”王至轩控诉,小桃直接摆手把他赶了下去,眼见着王至轩走远,她身边只剩下张知白。   外人面前端庄威严的女帝顿时没了型,身子都被衣服压下来,她跟张知白嘟囔了句“好重”,张知白用灵力帮她轻抬起衣服,小桃立即抬手拉住张知白衣袖,眼睛发亮问:“兄长,老师和萝卜哥,你觉得哪个好看?”   张知白:“……乌穗雪让你问的?”   “没有。”小桃放开张知白,“哪有,不会,当然不是。”   “……”张知白挑眉,小桃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觑了眼张知白脸色,见他眉目间并没有任何不虞,才继续道:“因为我也很好奇嘛,兄长你对萝卜哥……”   她眨眼,看向天启坛下的乌穗雪,“到底怎么想。”   “没怎么想。”张知白说。   “真的吗?”小桃问。   “嗯。”张知白点头。   “哦,”小桃忍不住笑开,“那为什么允许他和你睡在一个屋子里?”   张知白张口就是“训练”,小桃却打断他,“谢潜和三棍哥就进不去,兄长,我没问你允许他进的理由,我问的是你对他特殊的原因。”   张知白不说话了。   兄妹两人沉默须臾,小桃耸肩笑道:“没关系的,哥哥,怎么样都没关系的。”   “喜欢也没关系,讨厌也没关系,觉得不知所措,觉得难以自持,都没关系。”小桃道,“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了,问自己的心就好了,我们走到如今,他有勇气去承担。”   张知白攥紧手。   *   那日,女帝登基,改国号为周,大赦天下。   群臣万民山呼万岁,王都百姓金吾不禁,所有人都在欢庆新朝的建立,欣喜明君的登基,皇宫夜宴三巡,文武百官推杯换盏,没人知道坐在夜宴中心的丞相谢潜正拧眉头痛,听三遍仍不敢相信刚登基的女帝借口晕酒休憩,实则是跟另外三个跑了这回事。   四个人换了常服,跑去参加了一场推迟三年的婚宴。   当初在靖阳邀请张知白和乌穗雪参加婚仪的赵钟则,在靖阳解封后来到了燮都做生意,正赶上都城风云搅动,小命差点都交代在燮都。   后来幸好得小桃相救,如今修整几年,原本定了婚仪日,岂料又与登基撞上,小桃一听,直接免了他的“国有大祭,罢诸吉事”,让他同享喜悦,只是要多做些桃花酥招待她。   赵钟则感激涕零,正常婚宴哭得差点走不动道,幸福到神志不清,一直拉着乌穗雪和张知白说百年好合,把乌穗雪说得满脸通红,让张知白从头到尾都扶额无奈。   小桃和王至轩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这些是我,是我生意场上的朋友,以后娶亲,可以找他们操办……”赵钟则甚至操心起了他们以后的喜事,硬生生把张知白和乌穗雪推到人前,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又互相移开目光,像是被火燎着了,耳尖全都浮红。   期间有人上来向两人打招呼,各式各样的姓氏,其中一位身着布衣的明氏商人引起了张知白和小桃注意。   王至轩不明所以,多问了一嘴,小桃咬着桃花酥,说:“明周氏走入世道你知道吗?”   “昭月印也是入世道,这我哪能不知道。”   “那明周氏很有钱你知道吗?”小桃又拿出一块桃花酥。   王至轩意识到什么,“等会,难道明周氏……”   “嗯,”小桃点头,“剑修大多都穷,但明周例外就是因为我们有凡间族人给族内源源不断供给,于此相对的,明周会派低阶子弟保护他们行商,这个从明周剑走入世道就开始发源,已经是传统了,仙门和天道都允许。”   “明姓商人,”小桃指向商人,“一般来说就是我们没生出灵根,因而在凡间的族人。”   “所以明周白这三年才对仙门大选动向这么清楚的。”王至轩恍然大悟。   “这倒不是,”小桃摇头,“兄长清楚是因为那个人还没来找他,仙门大选要开,她肯定会来。”   “谁?”王至轩还要再问,小桃却不肯说了。   另一边,张知白和乌穗雪终于脱离赵钟则魔爪,两人实在是待不下去,当即决定打道回府,四人汇合后急匆匆跟哭着留人的赵钟则道别,便回到了谢府。   小桃见谢潜还没回来,想他大概是在应付宫宴里的人,便拉着唯一清醒的王至轩往皇宫里去,留下两个被灌酒灌得迷迷糊糊的少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张知白走在前面,乌穗雪走在后面,在赵府被赵钟则硬扯到一起的两只手紧紧牵着。   乌穗雪一直在说话,没喝多少,还能正常思考,张知白就被灌得比较多,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走路都在艰难维持直线,等到屋子里时,两人已经分不清这是谁的床,要不要分开躺,只知道酒意上头,脸颊如同火烧,喉口也火辣得厉害。   两人面对面躺在一起,夜月如水,从窗外流泻而来,被雕花窗棱切割,如练般蒙在两人脸上与身上。   乌穗雪还穿着今日祭典的红衣,卷发高束,金玉抹额将原本就秾丽的眉眼更衬艳三分,月光照在他眉眼上,抹额绿玉反射着瑰丽的光泽,却争辉不过那张俊俏的脸庞。   张知白看着他,抬起指尖,指腹虚虚擦过他眼睫。   明明已经离得很远了,却好像还是碰到了,微痒的触感从神经末梢递上脑海,昏沉的神经像是被什么刺激了,灼烧的感觉更为强烈,烧得他整颗心都翻起汹涌的潮。   张知白蜷缩起手指,想要收回,乌穗雪却抬起手,握住他指尖。   “知白。”   他看着他。   带着他的指尖,从眉骨,碰到眼皮,再到眼尾,与唇畔。   每碰一下,张知白便往回收一分,却又被乌穗雪强硬地扯回。   暧昧在指腹与皮肤间流淌,乌穗雪看着澄澈月色下的张知白,如墨长发披散在他身上,他眉睫低垂,白玉般的面颊上尽是酡红酒意,犹如圣洁仙染红尘,美得叫人心惊。   乌穗雪心底一片酥麻,下意识朝他靠近,灼烫的呼吸开始融汇。   “知白。”他握着他的手,又叫了一声。   张知白没有应答,乌穗雪眼睫微垂,再度靠近,他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师父。”   张知白终于抬眼,他轻蹙着眉,眸光水润,眼尾殷红,像是在因什么生气,乌穗雪心都要化掉了,靠近抵着他额头,轻声问:“怎么啦。”   “醉酒不舒服吗?”他问。   张知白不说话。   “头晕吗。”他又问。   张知白没回应。   “是哪里难受?”   他们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张知白看着他,许久,才在夜色里说:“烦。”   他总说他烦。   乌穗雪已经习惯了,换作以往就会退开,但醉酒后人的胆子总是要大些,他捧着自己颤抖的心,满腔爱都要将他融化,叫他舍不得离开,只感受着心上人的呼吸,温和道:“怎么烦呀。”   张知白低垂眼眸,鸦羽般的长睫颤动着,“乱。”   “什么乱?”他与他咫尺之间。   “……心乱。”   乌穗雪顿住。   “心跳,”醉意熏染眼眸,张知白眼中如碎光闪烁,“很乱。”   乌穗雪忽然抿紧唇,两人距离太近了,近得什么声音都听得见,什么都能感受到,剧烈的心跳,滚烫的呼吸,颤动的睫毛,与蜷缩的指尖。   月光下,乌穗雪紧紧握着他的手,感觉心像摇颤的铃。   他没有说话,只是定定望着他。   太安静了。   安静到心脏好像要成为震鼓,安静到胸口汹涌的海潮要从中破出。   “为什么,不说话。”   这次沉默的是乌穗雪,他轻轻张口,又合上薄唇。   张知白迷蒙的目光被吸引过去,月色静谧里,他看着乌穗雪唇齿,几乎是下意识仰头,却在即将触上那刻,听见他喊自己:“知白。”   张知白混沌的意识被这道声音扯回一丝理智,理智告知他,让他停止,不要被爱推入深渊。   却有另一双漆黑的眼睛凝视他,询问他:“你在为我心乱吗?”   深渊。   不要被爱推入深渊。   不要。   不能。   不可。   “我……”   清醒者低头吃掉了他的话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雪夜吻 “……我爱   两个少年似乎从未挨得这样近过。   触碰的唇齿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汹涌的情绪在醉意扰动中倾泻而出,乌穗雪微微撑起身,按着张知白下意识蜷紧的左手,用牙关撬开他经年日思夜想的唇,他伏在张知白身上,听着张知白逐渐剧烈的呼吸,感受着张知白紧抓在自己肩头的右手指尖。   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混在交杂滚烫的喘息里,两个对情事无比青涩的少年几乎是用本能在迎合对方。   难以描述的喜欢与爱借着酒意自齿关无声宣泄,被无从形容的温软潮热包裹,火辣的酒忽然萦绕成一股回味悠长的酣甜,久旱逢甘霖般浸润干涩的喉口,却又开出另外一种致死的渴求。   他们是谁?   乌穗雪伸手捧住张知白后脑,五指插入他柔软的发间,脑后银饰发簪被激烈的动作掀落,张知白长发完全披散开,他与他深深接吻,在恍若濒死的喘息与微弱的呻.吟中,心口灼烧着想:   我们是谁?   张知白掐住他肩头的指尖放开,抬手环绕上乌穗雪脖颈,乌穗雪一手撑着床,一手扶着张知白后脑,冰雪般的人内里温度竟如此灼热,将他浑身的血都烧成滚烫的浆,在四肢血管里汹涌。   舔过齿关,咬过唇舌,掩藏三年的心意在酒意催发下于冬夜里变成溃毁的堤。   谁也不愿意离开对方。   仿佛只有这一瞬能抛弃世俗所有隔阂,能无视天生生死敌对。   仿佛只有这一瞬,两个孤独的灵魂才能共同沉沦,一同被爱推入深渊。   剧烈颤动的长睫扫过乌穗雪脸颊,大抵是被吻得太深,实在是呼吸艰涩,张知白下意识推开乌穗雪唇齿,偏过头汲取空气,乌穗雪含过他舌尖,却不肯离开他,只是在他大口呼吸时,亲过他嘴角与耳尖,扶在他后脑的手伸过来,指腹抹过张知白眼角被逼出的泪。   “——”   他忽然贴在张知白耳边说了什么。   声音太轻了,完全被掩盖在错乱的呼吸之间,张知白脑袋一片混沌,只迟钝地感知到耳垂有吻衔过,他胸口起伏,口腔间尽是齿牙磕碰出的血,浓郁的铁锈味弥漫其中,张知白偏眸看去,少年鲜红的发带与微卷的发尾占据他的余光。   对方的脸贴在自己颊侧,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静静停在他咫尺之处,这心跳喧嚣而夜月静谧的时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知白想不清他的心思,却盯着他微卷的发尾,从迷顿的脑海里扯出许多画面。   神灵傀舞的稻花村,苍天平沙的天工域,细雨微靡的明周府,灯火葳蕤的靖阳城……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不对。   他感受着身上人的体温,抱在乌穗雪脖颈的指尖划过卷翘的发尾,昏朦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会是横亘血海深仇的稻花村,不是为系统针锋相对的天工域,应该也不是互相挖苦讽刺同病相怜的明周,难道是在远离天道,远离仙界的靖阳城?   ……不会。   我一直,一直都很克制……   身上人忽然朝他偏过脸,张知白对上那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眸,眼间好似盈入月色,细碎的光在其中闪烁,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温和的目光。   ……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看着自己。   张知白喉结滚动,月光下的眼眸恍若被水浸过,从乌穗雪眉目寸寸扫过,最后落在他双唇间。   静谧萦绕在呼吸里,乌穗雪眼眸深深地望着他,张知白目光停留在他唇畔细小的伤口上,余光注意到乌穗雪恍若包含千言万语的眼神,有一个瞬间,其实想开口,问他在想什么。   却没能问出。   像是出口就会破坏什么,将两个沉沦于深渊中的人扯回光明之中,将在暗处滋生的汹涌情意逼回角落,将酒意醺然里融化的雪人重新塑回不染纤尘的剑仙。   他们好像都清楚,所以谁都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只是距离再度拉近,张知白感受到柔软的额发扫过自己眉心,极致温柔的亲吻落在自己眼睑小痣上,乌穗雪顺着眼睛一点点亲下来,最后停在唇齿边,又稍微隔开些距离。   张知白被他弄得心尖发痒,下意识微仰起头,乌穗雪却又退开了些。   张知白抱紧他脖颈,跟着他些微起身,乌穗雪手顺势抵在他后背上,脱下他半边外袍。   衣领顺着微敞,雪白的肌肤落于月光下,乌穗雪极轻眨眼,察觉张知白嘴唇碰上他嘴角,初涉情事的少年不懂如何亲吻,只是青涩地磨开乌穗雪嘴唇,跟着感觉往深处侵占。   乌穗雪扶着他背抱住他,张知白接吻接得很短,亲两下就要偏开头换气,像是小猫舔牙,乌穗雪忍俊不禁弯起嘴角,将人揽在怀里,张开唇齿,让张知白探索着亲吻自己。   很快张知白便蹙起眉,似乎在找刚刚深吻时的感觉,他更紧拥住他脖颈,侧头亲时直接坐在了乌穗雪身上,不知是抵到了哪里,乌穗雪整个人忽然一颤,直接偏开头抵在张知白肩膀上。   “……哈。”乌穗雪咬紧下唇,抬眸时瞳色更深了些。   张知白懵懂地看着他,乌穗雪压抑了会呼吸,再与张知白对视时眼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动,那目光让张知白下意识有些退缩,乌穗雪见状,安抚般抚过他耳侧。   他仰头亲过张知白唇边,极轻声说:“……没事。”   “别害怕。”他细碎地吻着他,“没事。”   他声音太嘶哑了,像竭尽全力忍耐着什么,张知白唇角微抿,迟钝的神经意识到什么,坐在他身上轻轻垂眼,忽然红着耳尖靠在他肩头。   这种意味不明的动作像是个无声的默许,乌穗雪僵直须臾,才微偏过头,鼻尖从张知白雪白泛红的脖颈间擦过,如缎长发自脊背垂散,将凌乱衣裳里露出的肌肤半遮半掩。   乌穗雪眼睫轻垂,亲过张知白脖颈,缓缓伸出手,张知白倏然抓紧了他后背衣服。   很快陌生的触感传来,张知白闭紧双眼,整张脸都埋在乌穗雪肩窝里,所有感知,所有情绪,都很陌生。   喘息陌生,颤抖陌生,声音陌生,连相触的温度都陌生。   他伏在乌穗雪身上,听着他的呼吸,听着他血管涌动的声音,衣物交叠在他们腿间,张知白只觉得湿润,无比潮热的湿润。   眼睫不知是泪是汗,张知白从未这样兴奋,也从未这样疲惫过,他被乌穗雪低头吻着,在眼前不断的闪花里,忽然在这个滚烫的冬夜,想起另一个遥远的夜晚。   春夜蝉鸣阵阵,他与乌穗雪在寒潭中嬉闹,乌穗雪背着他走在山林间。   萝小布老是在踩碎叶,走动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乌穗雪身上衣袍微湿,少年灼热体温透过衣物传递到他身上。   他迷迷糊糊听着他的声音,也像酒醉般回应他的问题。   他们好像插科打诨说了很多,月光也如今晚般照耀着两颗跳动的心,乌穗雪说自己畏惧世界吞噬,问他怎么单单想杀他,最后在他的回应中,好像问了……   问了……   “……我爱你。”   张知白疲惫地靠在他身上,脑海已经无法清楚地思考,太昏朦了,醉意与疲累扯着他的意识往黑暗中去。   他抬起眼睫,“……什么?”   也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音。   身旁人侧下头,吻过他眼睛。   嘴唇翕合,却没有再说第二遍。   “睡吧。”乌穗雪又柔声道。   黑暗彻底覆盖张知白意识。   *   【第二章·燮都天命归】   寒冬深夜,谢府寒潭碎冰浮动,一道道鲜红屏幕不断显现。   【任务进度:63%/100%】   【检测神器·天命破碎】   【检测神器·天命碎片归属明周桃】   【您失去天命权柄】   【任务失败】   【警告:您已偏离任务主线,请尽快夺回重要道具[神器·天命]!否则无法获得[神器·天阙剑]承认,您将偏离主角线路!】   【警告:您将偏离主角线路!】   几个时辰过去,情潮却依旧在身体里躁动,乌穗雪闭着眼,下半身泡在寒潭之中,周身屏幕殷红的暗光印在水面与他的眉眼,掩盖住从他身上不断向外蔓延的血红气息。   他面目平静,似乎早就习惯周身萦绕的艳色,绯红浮动间空气都隐隐扭曲,乌穗雪周身冰雪开始不动声色融化,湖面碎冰涌成微波,覆雪潭石化作清水。   滚动的气浪驱散冬雪严寒,庭院内迎春被催出枝芽,嫩绿从未褪的寒雪中破出,却又在触碰到艳红的瞬息枯败,石潭周边萌发的绿植都像是被艳红抽走生机,不过转眼,寒雪化春就变作枯草残庭。   凶煞鬼魅的红肆无忌惮地向外侵略着,如同死神般收割着一切,带着烧灼一切的贪婪熊熊滚动,几乎都要脱离控制,却在即将踏入厢房院落的瞬间,被猛地遏制住。   如同被硬生生撕扯回,正暴戾掠夺的绯红收回几米,又骤然冲向前数寸,仿佛一场艰难的拉锯,寒潭中的少年极轻吸气,下一瞬,血色倏然消散雪夜,躁动的气温骤降,不过须臾,天际雪落。   细雪飘于檐庭,寒风摇动金铃,乌穗雪站在水潭之中微微睁眼,眸底尽是血墨交融的暗泽。   【您已偏离任务主线】几个大字在余光里触目惊心,他却没有分去丝毫目光,只是在落雪中抬起头,看向水潭不远处。   那里正站着一个微卷短发的少年,穿着粗布麻衣,头戴夜游神面具,正睁着一双平静的黑眸正与他对视。   ——那是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他。   “你不回去了吗。”少年用清脆的声音询问。   乌穗雪没有回答。   “为什么?”少年继续问,“就因为张知白?”   乌穗雪看着他,眸底暗红愈加浓郁,他眼瞳在雪夜中完全露出,往日天真热切的黑眸化妖兽般的竖瞳,邪性且诡谲。   少年摘下覆盖头脸半身的夜游神面具,朝他展示自己身上的伤口,一道在心脏,一道在眉心,最深的一道在脖颈,少年抬起手拂过自己脖颈,“他狠心冷情,绝不会应承你的心意,你是在自寻死路。”   乌穗雪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少年见状,朝他走来,黑沉的眼眸里浮现与他如出一辙的暗红。   “你不会怨吗?”少年问,“你为他一句‘庇护’如此牺牲,他却只有醉酒才敢对你做出丝毫回应,但哪怕今夜如此亲密,等他醒来,他照样半个字也不会提。”   “你无法站在他身边,你无法得到他承认,你左右纠结,牺牲良多,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夺取系统的手段,你甚至无法对他产生任何意义。”   少年每说一句,就长大一分,最后走到他身前两米外,模样与他如同照镜。   乌穗雪看着自己那张脸,看着那双可怖的妖兽竖瞳,见对方朝自己轻笑,“乌穗雪,你想留在他身边,困难重重,但你想把他留在身边,却要简单得多。”   对方指向乌穗雪身边萦绕的系统屏幕,朝他伸出手,“只要认同规则就可以。”   “认同规则,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世间一切都为你而生,你可以强行占有他,甚至还不用为此放弃自己回家的路,没有艰辛,不必抉择,毫无痛苦。”   他与他对视,“这样的路就摆在你面前。”   乌穗雪竖瞳些微翕合,对方见他神色终于出现波动,下意识翘起嘴角,却见下一刻乌穗雪周身骤然展开光罩,在瞬息至极转身抽剑,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水潭周遭的寒雪被全部冲开,系统屏幕与幻象人影全部消失,乌穗雪连退数步,在石潭边站定,身侧的长剑颤抖着发出嗡鸣,他眉眼凝重,挥手蒸干身上寒水,乌穗雪仰头看向雪雾。   寒雪弥散中,一个从未见过,纤细高挑的女人立于屋檐。   她身着月白蓝袍,手执细剑,清冷眉眼淡然扫向周遭灵力罩,“……倒是新奇。”   “既非明周剑,亦非昭月印,竟还能在凡间使灵力不招惹天雷,屏障瞧着不像天工域灵器。”女人目光回到乌穗雪身上,“你是何派之人?”   “……阁下又是哪位?”乌穗雪甩动长剑,金鸣颤音戛然而止,女人见状,双眼微眯,冷笑一声,竟是二话不说朝乌穗雪攻来!   她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剑招却强悍异常,那把长锋细剑在她手里像是活的一般,一招一式老练至极!   乌穗雪接连接下十几剑,剑招不敌,他断然换式拧身挥打,直接以气力优势将女人逼退半步,但见她挽剑身侧,像是终于确定什么,“你师承明周白?”   她精明眼眸扫过面沉如水的乌穗雪,“真有意思,分明练的是玄天剑,剑风却跟明周白一脉相承,明周和玄天什么时候允许这种事了?”   乌穗雪咬牙,“阁下到底——”   话音未落,女人不再掩藏,堪称恐怖的修为威压霎时冲开,天际间霎时惊雷四闪,乌穗雪震惊瞪大双目,只见女人朝他勾起嘴角。   旋即,亮白天地的惊雷眨眼降下,闪白的雷光湮灭视野,灵力罩清脆的碎裂声击入所有人耳畔。   乌穗雪反应极快,在瞬息之间打开系统唤醒萝小布,迅速定点张知白寝屋,紧接着就抬剑挥开,只听铿锵一声金鸣,乌穗雪被猛地砸出!   女人毫不收敛地开始试起他的剑式,每一招都在逼迫他出玄天剑法,两人之间修为差距实在太大,乌穗雪几乎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在雪夜中如同两道流星般从谢府边缘打入谢府正庭,乌穗雪挥剑荡开她直往自己脖颈横切的细剑,翻身滚入明庭中,女人翩然落地,似乎对乌穗雪能挡开这致命一击十分惊讶。   “第七重·叩天关,瞧你不过及冠,练到此处也算天赋异禀,不怪明周白愿意教你。”   乌穗雪咬紧牙关,偏头猛地呕出一口血,他看向女人,她正闲庭信步朝他走来,“只可惜魔气入体。”   乌穗雪忽然扣紧手,瞳孔下意识缩紧,连心跳都开始放大。   有一瞬间杀心自他心头涌过,但紧接着就被理智强压下去,乌穗雪心念急转,不动声色攥紧剑柄,眼前女人越走越近,目光中毫无怜悯,她剑尖在地上随意扫落,二话不说就要抬剑刺入乌穗雪喉口,然而就在下一刻,命盘骤然闪烁女人眼前,掠夺她双目神采!   “两仪——”   王至轩声音响起的瞬间,乌穗雪立刻抓着剑暴起,然而不过片刹,女人失神的眼便重新亮起光芒,清脆的破碎音荡开,她猛地挥手扫开乌穗雪手中剑,随即抬手一扯,收到乌穗雪神识传信立即赶回的王至轩被猛地扯到她手中!   王至轩扑腾着手挣扎,女人略微歪头,“昭月印?两仪天何时收过这么弱的昭月印修士……偷学的?”   她猛地甩开王至轩,王至轩和乌穗雪摔在一起,两人脸色惨白对视一眼,乌穗雪重新拿起剑,却被女人甩出的锁铐死死按住四肢。   “一个魔气入体的外门玄天剑,一个偷学昭月印的野生算修,明周氏是没人管教明周白了吗,让他跟你们厮混在一起。”   女人低眸盯着他们,“魔气入体者格杀,偷师昭月印者灭魂,逐天游判剑依法行刑,可有异议?”   两个少年谁都没管她,王至轩惊慌失措地扳乌穗雪手腕灵器,乌穗雪将王至轩护在身后,沉眉瞪视着她,女人见状也不多说,抬起灵光涌动的细剑,断然劈下,却在下一刻——   “铮!”   尖锐剑鸣响彻谢府,荡开夜色与寒雪。   女人被接连扫开数米,细剑发出不堪的嗡鸣,她垂眸扫视一眼,剑端竟出现一道碎痕豁口。   “老大!?”   “明周白?”   冷静与惊喜的声音同时响起,雪夜里的人长发披散,落雪中眉眼沉冷。   “判剑?”张知白灵剑横于身侧,“什么时候轮得到你?”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到这里彻底算结尾啦,谢谢各位小宝滴安慰与支持第三卷开启仙门大选副本,文章到这里其实才算写了一半,终于要写我们两个小宝恨海情天但是特别特别爱的感情线了!(以下很啰嗦,读者酱可以忽略)这里俺浅浅做一个小复盘,给自己插一个小眼,以便完结修文的时候针对解决。其实第二卷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节奏处理上没有做好,应该拉得更游刃有余一点,我在多线并行中处理的角色太多了,每个都想讲,但是又没有思虑好角色的篇幅,所以在剧情安排上有点忽快忽慢。第二卷主线有两个分支,一个是知白和小桃兄妹天命线,一个是先辈线。兄妹线要处理王至轩,要拉小乌感情,要完成兄妹塑造,要提点天命,还要处理该死的玩家。先辈要交代知白父母,要写祀爻,要写靖阳王和淑贵妃,还有神器铺垫人物和支线太多了,同时还要切合宿命苦难主题,其实就很容易写偏这种大主线里并行很多小支线的写法我在上一本赛博修仙里写过一次,因为上次没写好,所以这次才会再度尝试,本质问题还在于我对写法上的钻研不够,所以做不到丝滑巧妙的对情节排兵布阵但是总体而言其实写成这样我觉得自己这次尝试比赛博修仙要好,尽管没达到最开始的预期,但也算差强人意,至少大纲里设计到的场景我没有一个落下,还是好好把我要讲的东西讲完了(重写了几次,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我正在看一些写作的书,尝试各种更好的写法,第二卷我个人其实讲得很满意的一点就是穗白的情感表达,第三卷的时候这些问题我肯定能做得更好!冲鸭!我真的很喜欢穗白,我肯定会给他们最好,最好的表达与未来。 第61章 回仙山 襄王有意,   剑刃仍在嗡鸣,女人将剑插入地面,狭长的眼眯起,凌厉的光自眼瞳刺出。   她上下扫视一眼神兵天降的张知白,眸光又挪向他身后两个少年,抬起指尖拂过眉尾,色泽寡淡的唇勾起冷笑。   “你就是这样同我说话?”   话音落地,张知白眉骨倏沉,当即挥剑击偏毫无预兆刺来的灵剑,灵剑从两个少年脖颈擦过,王至轩直接被剑风掀飞在地,尚惊魂未定,女人的声音就再度响起。   高傲,凛冽,且杀意昭然。   “明周白,本尊没找你兴师问罪,还愿领你判剑职责替你行刑,已是给足脸面,你非要不识好歹?”   张知白收剑,大雪纷飞中,他神情照旧冷寂,只道:“多管闲事。”   “好一句多管闲事!”   说罢,女人再度亮剑,张知白反应极快,顷刻间挥手击碎桎梏乌穗雪手腕的灵器,旋即便迎上女人攻势!   灵剑与细剑撞在一起,刹那间满庭风炸,爆出的灵气旋转成气流,将缓缓飘落的大雪卷成飓风,碎云般飞散四处。   惊雷当即汇聚谢府天顶!   轰隆雷声滚动的瞬间,乌穗雪和王至轩立即翻起身,乌穗雪反手唤出天玺剑迎上,王至轩却感受到了什么,急忙朝谢府大门望去。   敞开的门户外灯火隐现,他脸色泛白,震惊道:“是谢潜!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拦住他!”乌穗雪只来得及交代这一句,紧跟着冲入打斗,剑修战局强悍凶残,王至轩自知修为太低无法参与,只得顶着风雪匆匆往府外跑去。   谢府内惊天动地,府外却风平浪静,那来者不善的女剑修大抵无形之中用什么阵法将涌动的灵力全围在谢府之中,半丝都没泄露出去,王至轩急成热锅蚂蚁,强压着情绪冷静思考:   深不见底的修为,傲睨自若的态度,细长无比的剑刃还有自称本尊的话语——   该死!   “竟然会把她招来!”   马车驶入街道,王至轩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咬紧牙关,看着渐进的马车,抬起手:“对不住了,谢止危……”   命盘自他手心显现。   *   马车内。   谢潜披着狐裘大氅,舒朗眉目薄红,被浅醉浸透。   车轮行驶的声音咕噜噜滚在迷蒙的耳畔,谢潜靠在马车上,手中拨弄着一块白玉玄龟。   这是几个时辰前工部官员交给他的,说是月余前女帝登基,天启坛重新修缮,有工匠在土里挖到了这白玉玄龟,原打算私吞,但之后频频梦仙,实在痛苦不堪,这才自首交还,问他作何处置。   自历经靖阳疫病,谢潜对仙神之说已经深信不疑,闻言让人切莫张扬,只在拿走白玉龟问了一句:“频频梦仙,怎会痛苦不堪?”   官员摇头,无奈叹笑:“……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啊。”   那只是随口一句感慨,谢潜却被镇住,数不清的记忆从脑海中晃过,觥筹交错之中,他竟连表面功夫都无法维持,只能匆匆告离。   都是机缘巧合下一场神仙梦,他又何时能休止?   若他也是神仙……苦涩从心底无休止漫出,马车里,谢潜攥紧白玉,“公子……”   喃喃话音从口中吐出,酸涩的不甘还没能咽下,温暖的车内忽然无风自动,不知从何处涌动的寒风刮过车帘,只听车外金铃急响,紧接着马车骤停,万籁俱寂。   这变化只在瞬息,车内的谢潜没能立刻反应,直到手中白玉逐渐发烫,他才察觉不对劲,先开口喊了声驾车的小厮,迟迟无人应答,才从酒水里惊醒,猛地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袤夜大雪纷飞,驾车的小厮不知何时睡死在车前之上,连马儿都无力垂头。   刹那间谢潜意识到了什么,兀然朝谢府望去,鹅毛大雪中谢府寂静无比,谢潜没来由地心慌。   他几乎是慌不择路跳车,握着白玉朝谢府大门狂奔,刚扑开大门,还没来得及看清场景,凛冽的风便直冲发丝衣袍!   谢潜被迫后仰倒地,恍惚半秒,才能忍痛,重新朝院内望去。   只见谢府庭院落雪凌乱,廊檐坍塌,几人站在正庭中央,全对他的出现意外非常。   王至轩最先反应过来,那个在谢潜印象里圆滑胆小的发小二话不说展开法阵,怒吼道:“出去!”   惊喊打碎院内凝滞的战局,风雪重新涌动,谢潜看见院内陌生女人微挑长眉,紧接着就提剑朝他冲来!   恍如山岳将倾的压迫感顿时封冻谢潜所有感官,残酷的仙剑神威直接击碎襄王神女所有遗梦缱绻!   “止危!”僵硬的谢潜被王至轩猛地扑倒,紧接着白衣与红裳一同闪现他们身前,张知白对灵剑断然横劈,乌穗雪紧跟上前展开屏障,当!!!   ——震耳欲聋的响声响彻天地。   女人杀意十足的灵剑散作万千光芒,她向后退步,抬眸望来时,雪雾滚动,凛冽雪风吹散张知白如墨长发,也逸动乌穗雪红衣衣袂。   两个少年站在那里,仿佛人间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女人提起嘴角,随意瞥了眼自己身上的伤口,又看向张知白颤抖的手腕,扫过乌穗雪渗血的指尖,最后眸光落在门庭末尾的王至轩身上。   三人跟她修为差距犹如天穹地壑,能打到现在全托张知白剑道无可匹敌,但即便如此,挡下方才那一剑只怕也全成了强弩之末。   女人等着他们跟她开口服软,然而大雪斜飞之中,三个少年都固执地站着,就连修为最差的王至轩都颤巍巍起身,坚定地挡在那凡人身前,表情凶狠得仿佛再进一步就跟她同归于尽。   “……”女人觉得有点玩脱了。   她下凡只为了抓明周白回去,只是碰巧见明周白身边有两个不大不小的污点,便想趁手杀了以绝后患,没成想踢到了硬茬——明周白比她想象中强出万倍,两个污点进入状态后也没她想象中弱。   打到现在双方两败俱伤,女人上一次受这么严重的伤还是百年前,她暗暗忍着疼,表面还端着高傲的上位者姿态,眼睛却已经在寻找缓和局面的台阶。   下一瞬,她眼尖瞧见了什么,抬起指尖,白玉龟立即从谢潜手中飞到她手上。   “你!”   女人眯起眼,像是从这道白玉龟中看出什么,望向张知白,冷然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来凡间。私了你既不领情,那便玉阁审判。”   说罢,三道传送法阵同时锁住三个少年,几人被困在阵法中,王至轩连忙看向被排除在外的谢潜,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随即意识到女人说了什么,双眸瞪大,“等会,玉阁审判!?我们犯了什么事!何至于登玉阁——”   法阵光芒首先淹没了他。   传送阵内,乌穗雪担忧地看向张知白,见张知白朝他轻点头,他内心顿时有了底,安然待在法阵内。   眼见光芒就要淹没他们,身后却传来呼喊:“公子!”   张知白一顿,没有回头。   倒是女人朝声源望了一眼,将爬起来谢潜隔绝在光阵之外,谢潜还在继续喊,乌穗雪余光观察着张知白反应,直到光芒淹没他们,他也没有回头。   *   苍天境,云顶玉阁。   无数修士正等在玉阁下的山阶上,明耀日光照耀着各派各色服饰,修士们按照宗门站成泾渭分明的团体,偶尔在边界有杂烩交流。   这些修士都是各自门派翘楚,今日汇聚是为了仙门十年一届的盛事——仙门大选。   按照往年仙门大选的流程,在正式大选开启前要对所有参选者进行选拔,因群英荟萃共逐仙名,选拔也被称作“逐天游”。   今日便是逐天游的开届日,一众修士早早就在此等待,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众修士们也开始有些不耐烦。   尤其是站在一众修士最上方的四个少年。   他们眉目尚未褪去少年稚气,服饰各异,气质斐然,一见便知地位尊贵,其中,一位身着苍蓝衣饰的人正坐在阶梯上焦躁敲剑。   “到底开不开了啊?”他忍无可忍,“半个时辰了,区区一个逐天游选拔,让我们等这么久是什么意思?”   “问过了,”身边背着器匣、满身灵器的修士接话,“说是你们玄天剑派的玄雀仙尊还没到,如今明周氏和玄天派都归她管,她不到,开届仪式就不能开始。”   “怎么又是她,这要等到什么时候?”苍蓝衣饰的人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钟焕,你要是着急,可以踏过玉阶直接上玉阁呀。”又有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苍蓝衣饰的人转眸,只见不远处白发白瞳的人抱着琴,正笑吟吟看他,“只怕不敢吧?”   “少来这套。玉阶十万八千禁制,你自己怎么不去?”苍蓝衣饰的人眯起眼,“雪亓,你要看我不顺眼,大可跟我去大选台比划。”   “呀,怎么这么说呢?”白发白瞳的人抬起衣袍遮住下唇,无辜望向自己左侧。   那正站着一个衣着端庄的青衣少年,满身的书卷气,眉宇拒人千里之外,见别人递来目光,他翻着药谱,眼睛都没挪,“算修和剑修比划?那你怎么不去跟知白比划?”   “知白”二字一出,几位天骄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苍蓝衣饰的人桀骜瞥眼,“早晚的事。”   “早晚被阿白打飞?”白发白瞳的人捂嘴笑。   “雪亓,”苍蓝衣饰的人抱剑冷笑,“知白说你这样喊他很恶心。”   “他也说你钟焕和他没那么亲近,”青衣少年继续道,“没资格喊他知白。”   “跟你说话了?”苍蓝衣饰冷了脸,“李却寒,你今天看我格外不顺眼啊?”   “你待如何?”青衣少年啪一声合上药书,两人之间气氛骤然降至冰点,眼见就要打起来,阶梯下人群忽然发出骚动,“玉阁上有人”几个字同时传进四个人耳朵。   几人仰头望去,只见接连四道金光闪过,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前,墨发雪衣仅于山巅惊鸿一瞥,几位天骄就如同被定住般僵立原地。   他只朝山下递来一眼,眼神从几人身上掠过后便毫无留念收回,仿佛他们的存在于他眼里留不下半丝痕迹。   白发白瞳的人笑容僵了,苍蓝衣饰的人神情没有变化,五指却默然攥紧。   “他倒是一如既往。”满身灵器的人最先开口,“几年不见,看我们还是像看狗。”   “岳沉,你说话真难听。”白发白瞳忍不住道。   青衣少年眯起眼:“传送阵还有另外三道,他身边是谁?”   “我看见玄雀仙尊了。”苍蓝衣饰回答,“还有,靠他很近的,那个卷发的毛头小子是个什么东西?”   他带着杀意问。   作者有话说:   雪亓(qi第二声)一群败犬罢辽(哼哼)瞧一瞧看一看!即将上演的是小萝卜(助攻三棍)大战 败犬联盟! 第62章 玉阁暗 “明周白,   “额啊!”   王至轩从传送阵里摔了下来。   他抬起头,只见周遭云雾朦胧,山石嶙峋,还没弄清被传到了哪个犄角旮旯,不远处便又闪现两道金光,见是张知白和乌穗雪,王至轩立刻松了口气,只是气才松了半口,又有一道金光落在他身侧。   王至轩头皮炸起,像被踩了尾巴,几乎是跳起来扑向张知白,却被乌穗雪眼疾手快拦住,王至轩大喊着“这种时候你跟我吃什么醋!”,就从乌穗雪手下溜到张知白身后。   他对落在他身边的女人实在是畏惧至极,女人见状,勾起冷笑,“怎么,我会吃了你?”   玉阁审判和吃人有什么区别!   王至轩在心里怒吼,但如今仙境并非人间,眼前人没有灵力限制,王至轩也不敢真开口呛声。   他一手揪着乌穗雪衣袖,一边对张知白悄声求救,“老大!不得了了,她要把我们送去玉阁审判!就是那个暗无天日血腥残忍的玉阁啊!这绝对不行,我们得赶紧想个办法——”   “不用送,”张知白打断他,“已经到了。”   王至轩一愣,“啊?”   “我们已经到玉阁了。”乌穗雪好心重复,王至轩不可置信,扭头环顾周遭,除了山崖断壁与蓊蔚花木,什么都没看见。   刚要问哪到了,就见女人扫了张知白一眼,利落扯下腰间环佩,紧接着虚空里无波起浪,灵线枝条自缓缓气浪种蔓延而来,牵引着环佩,“咔嚓”一声,像是在虚空里卡上什么灵锁。   又有无数灵线枝条自环佩处蜿蜒向外,勾勒出五道截然不同的古朴纹徽,旋即云雾骤然开散。   磅礴的风携雾涌来,三个少年衣袍猎风翻飞,下一瞬,被云雾遮蔽的山巅显出全貌:   暖阳首先铺撒下来,在云开雾霁中漫出数道彩霞霓光,白玉琉璃铸造的重楼飞阁逐渐露出,滚滚开散的云雾里响起倾流的水声。   而后白玉楼阁现于眼帘,只见正中金顶玉阁高耸,雕梁画栋被分割五份,每一份之间都悬挂着飞流直下的灵川瀑布。   水雾生云,飘渺似仙,充盈的灵力汇聚其中,形成透明的鲲鹏灵兽,绕着星轨围着楼阁在空中自由游弋。   沁人心脾的仙风与潮湿滋润的灵雾一同吸入肺腑,王至轩看呆了,乌穗雪也分外震撼,只有张知白面不改色,仿佛早就对此情此景习以为常。   “自己走,还是我绑着走?”女人问。   惊叹之情当即收敛,王至轩张口就要说不,张知白却直接向前,乌穗雪见状也连忙跟上,王至轩难以置信地看着叛变的两人,恨铁不成钢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才不情不愿跟上去。   女人不喜欢浪费时间,乐得见他们这样识时务,她走在最前面,余光瞥了眼张知白,“你刚刚见到他们四个了?”   张知白抬眸看她,“你故意的?”   女人没回,只道:“感觉如何?有看得上的吗?”   他们没有压低声音,跟在张知白身后的乌穗雪脚步微顿,目光隐晦地落在张知白身上。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张知白小半张侧脸,只见张知白眉骨微沉,像是被恶心到了,还是一样的话,含义却截然不同,“你故意的?”   “啧,”女人蹙眉,“这是你对长辈的态度?”   张知白没回应,女人嘶了口气,也无意在此多谈婚事,转而道:“玉阁审判,你心里有数没?”   跟在最末尾的王至轩竖起了耳朵,他向前两步,和乌穗雪一起跟在张知白身后,原想在神识里偷偷问乌穗雪这话是什么意思,却见乌穗雪神色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却无意识攥紧,像要把骨节捏碎。   “仙尊雪夜杀人,下手如此之重,想我心里有什么数?”   身前张知白在冷淡回应,身后王至轩大惊失色地去抓乌穗雪手腕,乌穗雪这时才如梦初醒,和王至轩对视一眼,眸底血红浓稠如血。   “你……”王至轩下意识出声,却见乌穗雪眸光微烁,噤声阵悄无声息落下,明明没有激起任何灵力反应,但身前两人还是察觉到了,同时停步朝后看。   女人抱臂,“你带来的两个麻烦在干嘛?”   张知白看向乌穗雪,少年眨了一下眼睛,血红全部消失,再抬头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眸色清澈且笑意粲然,他看向女人:“听前辈意思,是玉阁审判在前,抓我们在后?”   女人对乌穗雪蹙眉,突然问张知白:“……你看不上下面的是因为他?”   张知白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向上走。   女人碰壁,也懒得追问,继续道:“三年前你缺席宜春宴,后又缺席仙门五派关于仙门大选的会议,四大门派对你不满至极,盘问明周澹才知你独自前往人间,触犯仙规律法,就有人闹上了玉阁。”   “谁?”   “这谁知道,”女人耸肩,“针对你的人要多少有多少,谁都有可能啊……毕竟这世间拿剑的人,哪个不盯着你的剑骨呢。”   “……”张知白不可置否。   女人见他模样笑了一声,玉阁近在眼前,她也没什么要解释的前情了,道:“会审里仙门五派都会派代表出席,不过明周氏立场特殊,不能参与,所以仙门就从散仙选荐了代表主持审判,但你也别担心,本尊会以玄天派长老身份全程陪审。”   她说着抬起手,灵风挥开玉阁大门,女人上下扫了眼张知白,又抬手打了个响指,将他披散的头发半挽,满是剑痕血迹的宽袍也换成了华贵的金纹牡丹袍,当然,她也没忘记后面两个麻烦跟班。   白衣金袍毫无预兆套在身上,王至轩眼睛都直了,他新奇地观察这套新衣服,肩口牡丹袖纹足有五道,他了解过明周制式,五道牡丹纹,地位都可以比肩明周贵族的旁支少爷了!   他连忙欣喜看向乌穗雪,却发现明明是差不多的衣服,乌穗雪却穿得更立挺更漂亮,他长得实在太过出彩,明周制服有多显张知白矜贵,就有多衬乌穗雪俊俏。   女人沉默了两秒,还是忍不住问张知白:“你看不上下面四个就是因为他吧?”   “我的就算了,你哪来的侍卫衣服?”张知白不答反问。   女人严肃说:“明周剑是明周的脸面,方才那副打扮像什么样子。等进了审判堂,四大门派必将对你毫无底线施压,你身后两个也会成为你的靶子,你既不肯杀,那只能自己承受,我只有一个要求:别丢了明周剑威严。”   被点名的靶子小王心虚往后退了半步。   乌穗雪依旧看着张知白背影,听见他淡声道:“多管闲事。”   “……呵。”女人气得一拳轰碎了玉阁大门。   *   阁外犹如九重仙境,阁内却暗无天日。   白玉雕铸的楼阁处处都透着刺骨寒意,微风从暗沉的廊中刮过时,会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利呼啸。   外界云雾汇聚的潮湿水滴顺着玉.柱流成蜿蜒的线,幽暗的灯光浮沉在长廊各处,冷硬的玉石地面传来重叠的回音,张知白面无表情,王至轩在他身后瑟瑟发抖,“这哪是玉阁啊,这是鬼洞吧,怎么跟外面完全不一样啊……”   张知白长睫轻颤,心想:自然是因为审判。   玉阁,仙界朝仙圣地,仙门一切重大事宜都在此处进行,其中就包括对重罪犯进行断罪审判。   灵玉铸就的阁楼会根据场景进行形貌变换:审判之时,凄神寒骨,寒玉攻心;非审之际,则玉蕴流光,明耀剔透。   他两种都见过,在他每一次的生命,每一次的轮回里。   玉阁曾孕育他幼年时刻所有温暖天真,见证他少年时刻所有意气风发,也残忍打碎过他的一切,让他彻底堕入深渊。   “审判堂到了。”冷淡的声音扯回张知白思绪,张知白点头轻应,女人斜睨他一眼,身影消失原地。   张知白抬眸,审判堂映入眼帘,只见堂中修筑圆台,两道铁索镣铐从顶端垂下,在寒风中叮铃作响,顺着望上去,深灰玉壁上楼阁层层,四大门派各大长老都坐在阁楼之中,面目被垂纱隐绰,看不清晰。   张知白又垂目看向圆台,其中落灰深厚,血迹干涸,大抵多年未曾有人造访。   玉阁审判,审重罪之仙,审极恶之魔。   他曾是此间第一个恶魔,今日又成经年第一个罪仙,张知白抬步向前,走动间恍惚听到了千年前万众唾骂群仙激奋,以及沉重的镣铐在自己手腕间拖响的声响。   心不由自主沉甸甸坠下,千年前的痛苦与绝望竟还残留未尽的余音,叫他指尖忍不住颤抖,张知白唇角微抿,下意识觉得可笑,突然,另一只手轻轻握了一下他指尖。   【知白。】   身侧人无比温和地喊他的名字,带着笑意道:【你看王至轩,他同手同脚。】   翻涌的余痛被压下,张知白往回看,果然看见了表情呆若木鸡的王至轩,往日活蹦乱跳的三棍已经吓成了木偶人,走路都机械至极,手脚一节一节的,仿佛能听见关节里的响声。   压在心里的可笑顿时化作忍俊不禁,随后,身旁人亲昵地摩挲过他掌心,低声道:“我们在身后等你。”   张知白走到了圆台之上。   灵风涌动,风音鬼啸之中,无数人自阁楼里如幽魂般显出身影,其中,位于正中阁楼的苍老声音自头顶压来,威严且不容置疑:   “明周白,你扰乱天命,残害人间,可愿认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群仙审 矜贵、傲慢   ——“明周白,你杀害同门,屠灭明周,可愿认罪?”   多年前耳畔也回响过同样的声音,空旷冷肃的玉阁内,无数高高在上的目光自头顶落下,恍若魑魅魍魉无声的凝视。   张知白站在玉台之上,四条沉重的锁链铁铐,两条坠在头顶,两条叠在脚边,干涸的血迹诉说着沉重的曾经,渗骨寒风绕着廊柱发出凄厉哭嚎,张知白微垂长睫,低垂的视线里,竟隐隐显现千年前的幻影。   十七岁最为锋锐的少年剑修,四境六洲矜贵无双的明周公子。   曾经就伏在这玉台之上。   粗硕的镣铐紧紧锁在他手腕与脚踝,磅礴的灵力死死压着他的肩颈与脊椎,他却怎么也不肯跪,直到头顶声音的主人降下罪罚,全体玉阁长老用灵阵硬生生压断他的骨节,才让他猛地伏下身。   鲜血滴落在玉台上,沿着玉石纹路蜿蜒,恍若濒死的喘息落在千年后张知白的耳畔。   他如剑伫立玉台之上,余光里,记忆幻影抬手抹开嘴角的血,如墨长发因血结缕,杂乱发丝下的眼瞳却犹如暗夜里幽幽瘆亮的鬼火,带着千年未改的寒凉。   “我有何罪?”   染血的嘶笑与平静的质问重合,张知白仰头直视玉台中央。   只见目光最高处,玉阁阁主正端坐阁中,晃动的垂纱遮掩他苍老的面庞,他抚着胡须,面目不太清晰,却不难看出态度不满。   他在仙界威望颇深,执掌玉阁多年,群仙对他恭敬至极,从未有人能站在玉台之上如此随意地跟他讲话,就算眼前是明周世家的少主,是举世闻名的明周剑,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罪人。   年少轻狂心比天高,少年倨傲轻慢至此,足见明周家族溺爱。   阁主默不作声向不远处观台瞥去,只见侧方垂纱里,女人正随意仰靠在玉石椅上,双腿交叠,姿态不羁,哪里有半分世家贵族的端庄仪态?   察觉到阁主目光,垂纱里的虚影往阁主这边扫了一眼,甚至还有心跟他打招呼,像是半分都不担心明周白处境。   ……如此做派,只怕早就想好了保全明周白的法子,如此猖狂,这明周氏,简直是仗着权势有恃无恐,令人生恶!   阁主越想脸色便越差,皱纹堆叠的眼朝旁侧一扫,站在身侧的近侍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上前一步,高声肃穆道:“罪仙明周白——”   话音未落,一道剑气猛地冲破垂帘,竟直接将阁主身边的近侍打了出去!   一时所有人都愣住了,紧接着群仙哗然,全部将目光投向玉台上的张知白,甚至有人激动得差点掀开垂帘,仿佛对定罪迫不及待,却见他神情冷静,放在身侧的手抬都没抬,眸光偏去,落到了女人所处的观台处。   纱幔飘飞,其后身影朦胧,女人靠着玉椅,开口时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极重威严,“怎么?本尊是死的?”   “尚未定罪就敢喊罪仙,当初五大仙门明确审判由阁主亲自主持,哪来的小仙越俎代庖?”她讥笑一声,指尖抚过眉尾,话里说着别人,眼神却轻蔑睨向阁主,“一个侍从,什么时候能对判剑直呼其名了?”   她声音回荡玉阁之内,弦外之音露骨地戳中无数敏感的神经。   “明周雁!”当即有人起身大喊,“明周氏不得干涉审判!”   “干涉?”垂帘里的女人淡然反问,美眸一转,瞥向圆台上的张知白,“本尊何时干涉了?阁主说话时,本尊不是一句话都没说吗。”   她跟张知白对上视线,眼里流露出明显的不满。   那长老还在义愤填膺,“你——”   “够了!”苍老嗓音爆出怒喝,玉阁嘈杂戛然而止,阁主被当众明嘲暗讽一遭,脸色极差,却只能耐着性子道:“此乃断罪玉阁,哄闹像什么样子?继续审判。”   “明周白。”   张知白收回视线,头顶声音严肃:“你违反仙凡例律私下凡间,干涉凡间王朝更迭,此事证据确凿,你可承认?”   张知白面色平静,“证据确凿?”   阁主颔首,旁侧观台里的修士立即抬起手,玉阁顶端霎时浮现无数银色灵光,犹如万千星辰,聚成一个个星流漩涡,漩涡内部,逐渐显现出影像。   疫病时期尸烟四起的靖阳城落在众人眼前,视角与他与王至轩在山顶俯瞰靖阳时的极其相似,但又比那更高,将靖阳全城全部囊括,并在靖阳地界外围标明了灵力痕迹。   台下的王至轩下意识瞪圆眼睛,立刻就想到了当初在靖阳外围遇到的封界幻境,他当时询问是哪家仙门对靖阳做如此阴毒的封界,明周白是如何回答他的……   是明周氏,但并非明周白。   “该死!搞半天在这等着!这是栽赃!赤裸裸的栽赃!!”   站在旁边的乌穗雪并不清楚内涵,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玉阁各处。   垂帘后坐着的所有人面目朦胧,衣饰纹路却不难辨认,苍蓝剑痕、天青药像、褚黄命纹、棕褐锤影……   四大门派的仙徽,所有位高权重者都在。   这么多人,来此只为明周剑审判吗?   头顶审判还在继续,说靖阳封界阵法经测灵出自明周氏之手,言之凿凿张知白脱不了干系。   乌穗雪听他们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目光仔细在玉阁里巡逡着,忽然,在玉阁头顶角落发现了几道和星辰漩涡一同凝聚的团光。   那些光团极其微弱,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乌穗雪悄无声息调出系统屏幕,对着其拉大,果不其然从光团里看出了别的东西。   是人。   无数站在阶梯上的人。   这群道貌岸然的审判者,正在完全不经受害者同意,对这场审判进行公示。   *   苍天境,仙阶之下。   数道巨型灵光星镜正漂浮在众人四面八方。   这是半刻钟前突然出现的,将许多人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逐天游选拔开始,但其紧跟着阴森镣铐与染血寒玉自星镜中显露,层层楼阁里垂纱遮掩的肃穆身影一出现,就有见多识广的修士指出——哪是什么逐天游选拔,这是传说中的玉阁审判啊!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玉阁审判在仙门可谓如雷贯耳,苍天玉阁屹立千年,地处四境六洲中心,从来只有各派位高权重的长老有权踏入,贵重之地,仙门象征,只有穷凶极恶者犯不可饶恕罪,其间审判才会开启。   玉阁上一次审判可以追溯到两百年前——死仙傀屠杀天工域,自那之后就陷入沉寂,成了空有威慑的传说,谁都没想居然会如此猝不及防见到。   “怪不得把我们在这晾着!”有修士激动起来,“玉阁都多久没开过了,是何方妖邪这么大面子?”   “不知道,没听说最近有魔头出世。”还有人不敢相信,“这真是玉阁审判吗?”   “绝对是!”最开始认出玉阁审判的修士信誓旦旦,“我是玄天派刑法堂的,当年死仙傀的卷宗就在我们派,我都翻烂了,当年的判剑明周骁审判死仙傀时也是这样!绝对就是!而且,”他激动到磕绊,“而且玉阁开审,说明这一代判剑回归了!”   “判剑回归?”   众人顺着向星镜凝望,修士震惊,“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不少人一脸茫然,修士连忙道:“哎呀!玉阁一直由判剑执掌,只是由于这一代判剑接任时年纪太小,出去历练,才有了阁主这一位置。”   “你们真是有所不知,上一代判剑明周骁仙逝后,这一代判剑十二岁就继承玉阁,十二岁,什么概念?万中无一,不,千万中无一的天才!这等天才从未在人前露面,而玉阁只有判剑在才会开审判,我们是赶上他第一次了啊!千载难逢啊!!!”   修士说完激动地看向星镜,与此同时镜中场景也开始下移,仙阶骚动起来,全部仰头,有人期待那位首次露面的判剑,有人好奇那让玉阁重开审判的恶魔。   判剑是何神仪仙姿,恶魔又是何丑恶模样?   不少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见星镜光芒流转,随后,   清冷如玉的少年面孔印入眼帘。   众人一愣。   苍老嗓音状诉着他罄竹难书的罪责,少年却漫不经心站在圆台之上,玉阁暗沉,他却明亮,雪白与鸦墨在他身上如此相得益彰,疏离清冷如寒山雪。   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忽略一切,再不见其他。   “魔头?”有人恍惚问。   “不是吧,”有人反驳,“应该是判剑?”   “但上头在说他残害人间,”又有人道,“是魔头,而且穿着……金纹牡丹?”   众人又是一静,各派修士当即有人察觉到什么,倏然仰头望向仙阶。   如果说刚刚那四人神色还只是不虞,现在就是铁青,尤其看见少年后,除却满身灵器的岳沉,其他三人的脸色难看至极。   “我现在去玉阁。”拿医书的李却寒最先动身,却被白发白瞳的雪亓扯住,“你找死?没有令牌,玉阁是你能去的?”   “我怎么不能去!?”李却寒反手推开他,“我们在那长大,若非没得到神器承认,我们现在就该在玉阁!知白他——”   “你也知道你没得到神器承认。”雪亓冷着脸,“没有碧魂鼎,你李却寒就是个废物,拿什么去救他?”   李却寒猛地咬紧牙关,断然喊:“他需要我!”   “往自己脸上贴什么金。”苍蓝衣袍的钟焕道,“知白是我们五个里唯一继承神器的,他上玉阁当判剑的时候,你还在观青医阁跟你那便宜妹妹抢碧魂鼎,他需要你?你也说得出口。”   李却寒哑口无言,后槽牙几乎要咬出血来,“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雪亓和钟焕各怀心事地对视一眼,忽然旁边一直撑着脑袋的岳沉冷不丁道:“你们对明周剑有什么误解吗?”   另外三人朝他看来,岳沉看着星镜,直白道:“先不说玄雀仙尊在,明周白身负剑骨,又是判剑,他真的需要你们吗?”   “只要他愿意,一剑劈碎玉阁,不是也没人能指责他半句吗?”   *   玉阁。   “事情就是这样,”张知白道,“明周澹联合外人设局,我为救疫下凡。”   “狡辩!”一个长老厉声反驳,“你有何证据!明周家主劳心劳力抚养你数十年,你竟敢如此污蔑,忘恩负义!罪加一等!”   他严厉的吼声震动垂纱,回荡在玉阁之内,喊得人耳膜疼。   萦绕在眉宇的不耐烦终于不加掩饰显露,张知白抬眸扫了眼那长老,从审判开始这人就对他万般针对,方才说明周氏不得参与审判的是他,玉阁吵嚷的是他,如今自己说一句就驳斥一句的还是他。   垂纱飘动,张知白从间隙里瞥见长老苍蓝衣袍,一见是玄天派,肩袖还有九道金剑痕,张知白心里立刻就有了底,甚至都猜出了这长老针对他的原因。   仙门五派,玄天派和明周同属剑修,关系一直以来势同水火,玄天鄙夷明周入世道,认为入世剑心不净,明周也看不起玄天派广招弟子,自诩大派装模作样。   两派摩擦一直不少,但这次审判如此针对,除却门派恩怨,肯定还带了私人感情。   九道金剑纹的玄天派长老,张知白知道三个,一个是玄天派正掌门,一个是玄天派副掌门,第三个就是明周雁。   玄天派正掌门从两百年前就开始闭关,这跳梁小丑一样聒噪的只能是副掌门,估计是这几年明周雁势头太猛,让这副掌门在玄天派吃了不少苦头,这才想着在玉阁摁死他,借他给明周雁些颜色瞧瞧。   张知白思绪一顿,忽而抬眸看向明周雁。   纱幔后的女人正在观赏对面长老怒不可遏的丑态,眉梢眼角的愉悦几乎都可以通过纱幔透出来,半秒后才回应张知白目光,紧接着又立即挪走,看手看天看旁边,一副亏心模样。   这一番动作下来,张知白更明确——什么他下凡众怒难平,群仙不满,明周雁完全诓他!   雪夜杀人下手如此之重,还以为出了迫在眉睫的大事,甚至要把王至轩和乌穗雪当成后顾之忧,压根不是。   完全是仙门这群衣冠楚楚的蠢货为权力勾心斗角,刚好从明周澹那知道了他下凡的事情,于是借题发挥开启玉阁审判,既想借他对明周雁群起攻之,又想把他刮骨分食。   怪不得说半天都只说靖阳封界,对击碎天命和小桃半句话都不提——他们只怕都不知道后者。   张知白进玉阁是为了小桃,如果是这么无聊的事情,他懒得卷进任何人的野心之中。   “玉阁如果要这么无凭无据地闹,”张知白扫过一众长老,“那我就不奉陪了。不过——”   张知白转身,望向正中,字字如冰,“还是奉劝诸位长老,玉阁毕竟朝仙圣地,为野心私欲在此逐利,未免太过难看。”   玉阁一静,张知白朝阶下走去,下一瞬灵风骤然暴起,整个玉阁垂帘猎猎而飞,无数张怒火横生的面孔从垂帘里现出真容。   “猖狂!”   “不过一个毛头小子!”   “给我站住!”   ……   怒骂自身后迭起,张知白扫都没扫一眼,直接走向两个等在台边的少年。   王至轩瞪着杏眼惊慌失措四处张望。   刚发现星镜连接外界,想不动声色屏蔽的乌穗雪怔然眨眼,似乎没有想到张知白会这般行事。   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他都忘了。   眼前人是矜贵,傲慢,天教疏狂的明周剑,他有资格对一切展露最目中无人的尖锐。   【走?】张知白问乌穗雪。   乌穗雪回神,下意识笑道:【走……】   话音未落,乌穗雪神色猛地一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判剑者 这世间,对   竟有重剑带着无数铁索朝张知白飞来,千钧一发之际,张知白只来得及看见乌穗雪越过自己上前,紧接着一道铿锵巨响,天玺剑剑刃猛地崩出!   触目惊心的血色与重剑寒光一同掠过张知白眼前,极长又极短的瞬间,张知白瞳孔缩紧,而后乌穗雪弃剑倒地,观台里的明周雁立刻出手,坚固的防御法阵闪现在三人身前,荡开无数紧随重剑的锁链!   “乌穗雪!”   “钟瀚海!”   王至轩惊喊被女人怒吼掩盖,震荡的锁链与吵嚷的玉阁响声混杂成惊涛骇浪,张知白却只能听见少年因剧痛发出的喘息。   他猛地跪在乌穗雪身旁。   那突如其来的重剑震破了乌穗雪手臂,刺眼的鲜红在雪白束袖上漫开。张知白定定看着他的伤口,一片耳鸣之中,唇枪舌剑在玉阁内彻底爆发,其间王至轩在焦急呐喊。   他手忙脚乱地按住乌穗雪伤口,急得满头大汗,“萝小布呢!乌穗雪,这血我止不住!把萝小布叫出来啊!”   没有回应。   方才的攻击似乎打破了少年身体里什么平衡,让强行压抑的东西蓬勃爆发,乌穗雪连呼吸都变得仓惶。   张知白长睫轻颤,忽然抬眼,见乌穗雪顾不上伤势,只失措地收敛气息,鸦羽眼睫下的瞳色一片血红。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意外,察觉到张知白视线的瞬间便下意识抬眸,诡谲艳红撞入冰寒漆黑之中,乌穗雪脸色唰的惨白,刚喊:“知白——”   不远处的玉阁里就有人厉声道:“魔气!”   兵荒马乱的玉阁霎时被这句话镇住,所有人都察觉异样,朝审判堂门口望去。   灵光溢散的防护阵正在交替闪烁,从玉阁顶袭来的粗硕锁链深嵌于阵法两旁玉壁中,寒玉碎裂成块,三个少年弱小的身影在碎玉与灵光之中朦胧。   “何来魔气!”明周雁立刻道,“魔物都被封印在天寒雪域,若真是魔头踏入玉阁第一瞬你我便该察觉!长老这般,”   她望向最开始喊出魔气的人,“是在质疑我玄天派戍守封印失职?”   那长老一哽。   紧接着另一道冷笑响起,明周雁望去,只见另一边的玄天派副掌门抚掌,“好,好一个失职,你倒为玄天派冠冕堂皇起来了!”   “那偷学阵法你怎么解释?”他挥袖指向法阵,抬高声音,“魔气尚可狡辩,但诸位方才可都看见了!那小子挡开我的招式,乃我玄天剑派内门剑法,玄天剑第五重断星天!”   “亏你明周雁也是我玄天派长老之一,内门剑法向来不可外传,你倒好,直接传授明周,如今连明周一个侍卫都能轻易使出,忘恩负义还真是你们明周骨子里改不掉的贱习——”   “再胡说本尊撕烂你的嘴!”   明周雁怒然甩出灵剑,然而下一瞬,防护阵闪烁玄天派长老身前,明周雁当即朝阁主望去,只见白发苍苍的老者拧眉,“皆是各派长老,大打出手像什么样子?”   明周雁拧眉。   只见阁主叹了口气,竟将转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轻飘飘定罪:“明周白,私下凡间,偷盗秘法,藏匿魔物……前者你尚可狡辩,后二却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   “哈。”明周雁立即劈开垂帘上前,一道锁链却从玉阁顶袭来,不由分说挡住她的去路!   见阁主态度如此鲜明,玄天派副掌门赶忙趁热打铁:“阁主!明周雁监管失职,知情不报,理应数罪并罚!还请褫夺她玄雀仙名,除列长老——”   阁主抬手制止他,在明周雁如刀剑寒芒的眼神里,朝另一边颔首,很快执掌星镜的修士上前,高声压下一切喧哗。   “玉阁审判按判剑仙律执行,依照卷宗判处刑罚,其中:残害凡尘者判处寒狱监禁,盗窃秘法者判处敕火笞刑,藏匿魔物者应当剜骨受戒。”   “……”明周雁讥笑一声,她不知为何不再反抗,只是顺着身前的粗硕铁链扫了眼下方的防护阵,向后倒入玉椅,满脸都是“你们没救了”。   听完判决,玄天派副掌门眼中也浮出惊诧。   审判百年未开,已经甚少有人知晓判剑律法,其中不少长老都和他一样,似乎没有想到这种可大可小的事情居然能判到这种程度。   他们只是想借机打压明周雁,   没想真毁了明周白。   毕竟是张芸薇和明周骁的孩子,毕竟是世间唯一明周剑,毕竟才十九岁,甚至未及弱冠。   但阁主似乎已经下定决心,“明周白,你可有异议?”   他声音回荡玉阁,传入星镜之中,星镜另一侧,仙阶一片哗然。   从金纹牡丹被认出开始,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反应过来,但大部分人都抱着侥幸心理,认为那人如此尊贵,不可能出现在玉阁审判中,直到明周白这个名字无比清晰从星镜里传出。   “怎么可能!?”仍有人不可置信,“残害凡间?明周公子是何等人物,怎可能——”   “你没听说吗?三年前宜春宴就是观青医阁的李阁主替他出席的,失踪三年,传闻早就沸沸扬扬。”   “我证明,我刚从仙凡边境那边回来,得了消息:人间不久前改朝换代,国号为周,明周的周,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明周白真干涉王朝,触犯律法呢?”   “毕竟我们也是从传闻里了解他……他多高贵啊,明周门庭如此之高,若非仙中权贵,见他一面都是妄想。”   “我看就是罪有应得。”   数不清的言论或捧或贬翻涌开,不远处平台上,李却寒再也待不下去,尤其是在听完阁主判刑后,抬脚就往上冲,却在上第一阶时就被禁制荡开,重重摔在平台上。   李却寒脸色煞白,望向另外三人:“听见了吗?听见了吗!作此判处,你们为何还安然端坐!?尤其是你,钟焕,你叔父到底在干什么!?”   “……”钟焕和雪亓又对视一眼,钟焕抬指按上耳边,“我不知道他会做到这个程度,我在传音。”   这句话内涵明显,李却寒难以置信拧眉:“你们早知道今日玉阁审判?早知他们会如此针对知白?”   “只为了打压玄雀仙尊。”雪亓道,“你冷静些,玄雀仙尊这几年势头太猛,她又姓明周又执掌玄天,四大派出于局势的考量罢了,不会伤到阿白。”   “什么不会伤?如何不会伤?虚与委蛇!”   李却寒的冷静荡然无存,朝那二人扯去,恰在这时,底下也发出骚动,不断有“你算什么东西”“谁允许你诋毁”“明周白罪有应得”“道貌岸然”“衣冠禽兽”等话传来。   眼见台上和台下都打成一团,混乱之中,只有岳沉依旧事不关己,他撑着头,仰望星镜。   “……那个人是谁啊。”   模糊的疑问从口中吐出,岳沉眯起眼,星镜里,重重锁链包围之中的防护阵人影交叠,两个少年的侧影挨得极近。   明周白不曾与谁这样近。   明周白也不曾为谁这样生气。   防护阵内朦胧的人影缓缓起身,颀长的影子落在所有人眼中。   玉阁之内,长老面容复杂,阁主神色带笑,似乎笃定明周雁被群仙压制,明周氏再无人能为其撑腰。   明周剑又如何,尚未长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再天才又能强到哪去?权势之下还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他闲适靠上座椅。   然而下一刻,无可匹敌的剑光骤然穿透金光闪烁的防护阵!   只听惊天动地的轰隆声,连玉阁铁索都无法穿透的阵法在瞬间破成齑粉!   整个玉阁都在这磅礴的一剑中震荡,阁主嘴角笑容都没有收回,心下警铃大作,几乎是条件反射现出防护阵,才堪堪抵开直刺自己心口的剑光!   “怎么回——”   嘶哑的声音根本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下一个瞬间无数灵剑如同瀚海般朝他涌来,远不及明周雁灵气磅礴,却比明周雁剑道高出数境!   数不清的灵剑以量取胜,不到半秒就直接砸烂阁主的防御,眼见就要穿透护阵刺向命门,阁主断然弃椅向后逃跑,近侍全部上前抵御,却没有丝毫作用!   “阁主!”   浩瀚灵剑将人全部冲开!   巨大的惊惧淹没老者所有感知,他从未有如此失态的时刻,眼见灵剑突破防线,简直目眦欲裂,千钧一发之际,玄天派副掌门闪现他身前,以重剑轰碎无数灵剑,震惊至极朝圆台怒喝:“明周白,你疯了——”   “你哪只手伤的他。”   冰冷话音在喧嚣中如此清晰入耳,副掌门瞳孔骤缩,只见飘逸散落的灵光里,少年雪衣墨发翻飞,羽雀般轻盈落于阁楼,手中灵剑寒光锃亮。   副掌门没能立即反应,只在他的压迫中深觉怒上心头: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臭小子,怎敢这样跟他说话!?   他想着就聚力左手,却见张知白淡然一扫,紧接着灵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轰来!   玄天派长老换手不及,只得仓促接剑,灵剑与重剑相击的第一秒他就察觉不对,这并非明周剑法!而是、而是——   玉阁摇晃,碎石倾倒,底下的乌穗雪刚想给王至轩施加萝卜罩,苍蓝衣袍的女人就落于他们身侧,直接用灵光裹住他们,并将一众想要出手帮忙的长老全部用灵阵撇开。   “明周雁——”群仙怒斥被盖在灵阵里,明周雁满不在意,只笑着对乌穗雪道:“小子。”   乌穗雪抬头,见明周雁抬手抱臂,张扬挑眉:“仔细看着他,看看……你们的差距。”   乌穗雪浑身一颤,复杂抬眸。   玉阁正中,玄天派副掌门想说什么,却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张知白剑招凌厉且迅速,没有任何喘息余地!   他也算一方大能,纵横剑境百年少见敌手,如今却被一个少年打得节节败退,屈辱和惊疑一同弥漫,他咬紧牙关,在最后一剑压上大半灵力,才能把张知白逼退数米。   “你怎会,怎会如此熟练玄天剑!?”   “我让你一剑。”张知白横剑身侧,副掌门闻言怒不可遏,他换剑左手,本以为到自己的惯用手就能有所变化,却根本没有!   眼前人年纪极轻,剑道却深得可怕!再加之完全不用实剑,不止要抵挡他手中灵剑,甚至还要应对空中无处不在的飞剑,玄天派副掌门越打越心惊,察觉局势不利,他原本的怒火熄灭,立刻开口:“贤——”   “当!”   灵剑荡开重剑,副掌门被冲入玉阁正中,砸断无数楼阁,坍塌的碎石刚好挡住阁主逃跑去路。   玄天派副掌门背脊骨裂,左手被震得血肉模糊,张知白对他点到为止,他落在塌圮的墙壁上,暗光从他背后漫来,照得他雪衣明昧,眸光如烁。   “我忠告过,”   他扫过痛苦捂手的玄天派副掌门,又看向倒在地上的阁主,侍从围绕在他身边,在对上张知白目光的那刻全部都畏缩向后。   “朝仙圣地,野心逐利,别太难看。”   “听不懂人话?”   阁主惊慌失措向后爬,张知白抬手,玉阁顶的锁链应召而动,从远处直接袭来,以同样的方式围困阁主。   他畏惧至极转身,胸口剧烈起伏,“你,你不能——”   “离佟。”   张知白在他身前站定,居高临下俯视他,“我知道你。”   “你与我父母在逐天游同届扬名,离氏剑修素有贤名,我父亲死后,我外出历练,你被推举阁主,我给了你脸面。”   他负手在后,无数灵剑自身边显现,阁主眼瞳颤抖,听见张知白声色冷淡,“但你似乎不肯领情,竟还以判剑仙律断我罪名。”   “不过离开玉阁七年,判剑是谁,你不知道吗?”   他与阁主对视,漆瞳光芒幽如鬼火,阁主刹那头皮全部炸起,但见张知白身侧灵剑骤然凝实,剑刃一转就要朝他刺来,阁主绝望闭眼,然而就在下一瞬!   “且慢!”   灵剑贴着老人耳朵刺下!   张知白不悦转身,见明周雁闪现身侧,装模作样跪到阁主旁边,高声道:“还请判剑看在阁主多年辛劳份上饶他一命!”   张知白蹙眉,“?”   【逐天游选拔马上开始,他还得露面呢,撒个气得了。】明周雁在神识劝道。   张知白闻所未闻般举起剑,像是不让连她一起砍,明周雁额角青筋跳起,【离氏剑修在散修里积威甚重,你今天杀他,明天数不清的麻烦就要找上门,威胁不到你,你身后两个呢?你徒弟呢?】   张知白一顿,想到乌穗雪,他跟明周雁僵持两秒,手中灵剑消散。   明周雁松了口气,“判剑胸襟宽广。”   张知白懒得跟她演,环顾周遭,只见无数长老被明周雁困在灵阵之中,目光皆落在张知白身上。   算计、屈辱、愤恨在他们眼中消失殆尽,他们仿佛第一天才认识明周剑,看向张知白的目光满是难以置信。   他十九岁。   比明周骁更强。   比张芸薇更锐。   那两道曾笼罩于同时代所有天才之上的阴翳,竟在他们死后十几年也无法脱离,甚至变本加厉。   居然……居然生出了这种怪物。   “你收拾?”张知白问明周雁。   “怎么说话的?”明周雁无语道。   张知白回看她,明周雁忍着气作揖:“判剑慢走。”   张知白这才敛回眼神,转身向前,走到楼阁边沿时,忽然抬眸。   星镜后的仙阶修士就这样猝不及防跟他对上视线。   从张知白出手的那刻,沸腾的修士就像被猝然浸入透骨寒川中,从喧嚣到死寂只需明周一剑。   任何争论此时都显得苍白可笑,绝对的实力面前,没有人有资格评论明周剑。   “我说了吧。”   平台上,岳沉撑着头,手指愉悦地点在脸上,“明周白不需要你们。”   “他是明周剑。”   “这世间唯一的明周剑。”岳沉双眸发亮地看着星镜中的人,“要思虑的从不是他需不需要你,而是你配不配被他需要。”   他看向另外三个僵在原地的人,笑道:“你们说是……啊!”   长剑只差一步就能贯穿他脚掌,岳沉震惊抬头,“干什么啊钟焕!”   “我要杀了他……”从齿关逼出的呓语落入岳沉耳中,他一愣,只见钟焕咬牙切齿,另外两个的脸色也古怪至极。   星镜中,张知白落于圆台,朝审判堂门口走去。   玉尘弥漫,灵光逸散,众目睽睽中,张知白无视一切,只走向另一个乌黑卷发的少年。   玉阁回荡着他平静的脚步,一步一步,与众人放慢的心跳重合。   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么多目光,忌惮,畏惧,憎恨,嫉妒……还有爱慕。   他不曾回应任何一个人,他从不曾回应任何一个人,明明谁都没有资格走入他眼中,明明谁都——   星镜里。   张知白垂眸,   众生里,他眼中只有乌穗雪倒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飘萍露 让他熄灭。   “外伤已经没有大碍,但这几天还请公子多加注意,否则伤口还是容易崩裂……公子?”   没有回应。   正在收拾药箱的医师看着眼前少年,又喊了一声“公子”,一直望向殿外的人这才回神。   那双恍惚的桃花眼扑扇几下,暗红未褪的瞳与他对视,似乎完全没听他刚才说了什么,医师见状什么都没说,只顺着他方才视线向外望去。   清透的阳光落在玉殿外白衣人身上,他正侧身听人交代着什么,半身都被带着寒意的明亮淹没,微风浮动他泼墨长发,让光顺着他衣袍高贵的金纹流泻。   医师余光见那坐在床榻上的俊俏少年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他想自己这时跟他说什么大概都是徒劳,便收拾好药箱离开,卷发少年还在恍惚,见她要走,下意识道了声道友辛苦,医师一愣,抬手回礼,转身向门口去。   门外的张知白正好听明周雁派来的人交代完了事情,顺带让他们把王至轩带了下去,侍从们前脚刚走,医师后脚就从殿里出来。   他只眼角一扫,医师便恭敬道:“禀少主,没有大碍。”   “魔气怎么说?”   “只是……”医师脸色没有变化,“只是乌公子手中天玺剑散发,少主不必担心。”   “天玺剑?”   “嗯。人间疫病肆虐,仙界对此早有猜测,测灵过程中也察觉到了魔气存在,乌公子随您在人间救疫,灵剑掺杂魔气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张知白又扫了他一眼。   “玉阁医仙的诊断也会如此。”医师续道,“只是,”他抬眼看向张知白,“乌公子的天玺剑,应当是留不住了。”   张知白朝云边望了一眼,“知道了,下去吧。”   “是。”医修作揖告离。   张知白在门外站了一会,才转身朝殿内走去。   玉阁总分六部,主阁外还有为仙门五大派设立的属阁玉殿。   其中专属明周的殿阁被称作丹曦,由主殿和东西分殿构成,张知白从玉阁出来就直接把乌穗雪带到了丹曦主殿。   端雅华贵的殿内暖玉盈光,窗帷随风飘动,隐绰琉璃窗外的云雾流瀑,却遮不住被窗外明光,无数温暖明亮的光束透过纱幔落至殿内,在白玉地面上印出精致的牡丹暗纹。   牡丹暗纹自张知白脚下晃过,他感觉有炽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很快挪开。   张知白走到床边,见乌穗雪依旧偏着头,便道:“怎么不敢看我?”   “……怕你生气。”含着愧疚的嗓音传来,乌穗雪垂在锦被上的手扣紧,须臾后,少年朝他转过脸来,卷翘的发丝都耷拉下来,一副歉疚模样。   张知白对上他半黑半红的眼瞳,见他这幅模样,即便内心有气也发不出来了,他抬起左手捧上乌穗雪侧脸,“为什么跟我隐瞒魔气?”   “……没有隐瞒。”   两人四目相对,乌穗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一句“知白”还没出口,张知白指尖就掀开他额发,摁着他眼尾:“没有隐瞒?”   乌穗雪下意识眨眼,睫毛扫过他指尖,他瞳色如滴墨入水,血红氤氲其中,在泪光中如同玉石般剔透艳丽。   “没有,知白。”他蹭着张知白手心,“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剑直接打乱了我体内灵气,魇不知为何就不受控制了,它之前一直都很安分。你也知道,这些年我修为增长,道心也坚定,还有萝小布帮我配药……我也不清楚,真的。”   “真的。”他抬起手覆住张知白手背,绑满纱布的掌心将张知白五指全部笼了进去,粗糙的触感传来,张知白扫了眼他受伤的手臂,徘徊在喉口的疑问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他看着乌穗雪,明光照耀着他们眉目,须臾,极轻的叹息从张知白口中散出,“算了。”   乌穗雪眼睫轻颤,没有问他什么算了,只是见他从自己掌心抽回手,开口道:“你要去哪?”   “玉阁后续事宜还需和明周雁商讨,你这几日且安心养伤。”   “几日?你这几日不过来吗?”   “……养伤吧。”   他抽回手,转身的瞬间,乌穗雪又抓住他指尖,忐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知白回头望去,“知白,你生气了吗?”   微冷的寒风吹动精致素纱,泼洒的明光在他们衣褶间流动,没有丝毫温度。   “没有。”张知白道。   “……那,”乌穗雪想说为什么不留下,他们昨夜明明都——   但他看着张知白衣袖,看着上面流转光芒的牡丹暗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握着那支手,张知白养尊处优长大,手指干净,指节修长,“你,你殿里光都没温度,晚上可能也很冷,而且这个殿也很大,比……比谢府都大很多。”   我不习惯。   张知白听出了他的暗示与挽留,他顿了片刻,垂眸道:“……夜里明周侍从会来陪侍,王至轩住的偏殿离这里也不远,好好养伤。”   “……好,”乌穗雪放开手,“那你别太累。”   张知白嗯了一声,见他没什么要说,收回手转身离开。   丹曦殿内光晕明耀,乌穗雪垂着眼盯着离开的影子,等他消失,才抬眸,眼底一片暗红。   “他不肯为我们留下。”   乌穗雪转眸朝旁边看去,只见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与他模样相同的少年正坐在床边寓家,不舍地看着张知白离开的方向,血红的竖瞳在阳光下化作针尖。   “我们对他来说算什么呢。”少年晃着脚,“一段萍水相逢的露水姻缘,一个一时兴起的暧昧对象,家室、实力、身份……他如何看待你我?”   那双妖异竖瞳色泽愈发浓厚,乌穗雪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转身靠在床边。   “明周雁让我们看和他的差距,”那少年仰头环顾过丹曦殿,“你看见了吗?”   乌穗雪不说话,少年声音里带了些笑意:“哎,飘萍之露,怎么和明月地老天荒啊。”   乌穗雪闭上眼。   丹曦殿明晃的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指尖,他指尖微抬,心想:   冰凉凉的。   *   张知白在光中眨眼。   明周雁已经在玉阁等了许久,她倚靠在屏风前的木椅上,整张脸都是不耐烦:“舍得过来了?我派人去请你两次,都被你拦在丹曦殿外面,那小子是狐狸精化身吗?”   “玉阁如何?”   张知白走到月窗旁,居高俯瞰下去,只见山下仙阶,灵力涌动,数位长老正指引着各派修士前往弟子居,显然在方才结束了什么仪式。   “能如何?”明周雁走来,“一群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玩意,扯不下我就来欺负你,老糊涂们山中无老虎的过了这么多年,都以为你好欺负,如今被明周剑打醒了,还要造反不成?”   她靠在窗边,“不还是得乖乖去逐天游开届?”   张知白瞥了她一眼,从月窗前离开,明周雁见自己一过来他就走,皮笑肉不笑道:“你似乎看本尊很不爽?”   张知白走到离她最远的位置,“是吗?”他随口反问,低眸扫着书案,“人间疫病一事,玉阁到底了解多少?”   明周雁算是看明白他了,除了正事半句话都不想多谈,她抱起胳膊,“不多,除了知道你下凡,三年前闹了点事导致人间改朝换代,其他就都不知道了。”   “细节一概不清?”   “去哪清楚?仙界和人间隔绝,一直以来都只有模糊的消息,”明周雁道,“除非亲自下凡,不然谁知道你具体干了什么,至于那指认你的人间地图,是明周澹给他们的。”   没有回应。明周雁有些意外,“你不问问你的好叔父如何了?”   张知白终于抬眸,“我只关心他们之后还会不会继续找麻烦。”   明周雁一愣,突然笑出声,她似乎很满意张知白这句话,也不跟他计较态度了,笑完后朝张知白丢了样东西,“接着。”   一块温润的玉落在掌心,张知白低眸,发现是谢府时明周雁从谢潜手中收走的白玉龟。   “有这东西,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   张知白看向她,“这是什么?”   明周雁怔住,“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张知白眉目浮现疑惑,明周雁见状,解释道:“十七年前你父母受两仪天所托缉拿天命人,结果天命人走火入魔,拿人间十万怨魂献祭,你母亲就抽了天命人的命骨,同天工域工匠,用碧魂鼎炼了两道法器,一道算筹,一个玉龟,你手里拿着的就是玉龟。”   “三年前人间疫病严重到仙界都有所耳闻,我也恰在那时从天寒山出关,一听便知是当年那十万怨魂作乱,本来打算下凡,只是听闻你先行一步便作罢了。”明周雁道,“但你竟不知道这东西,那你是如何解决人间疫病的?你没重新封印那些怨魂吗?”   她严肃起来。   张知白攥紧白玉龟,“不……封印了。”   甚至还消灭了。   明周雁所说之事他并非全然不知,在靖阳王府的幻境里,他亲眼见过父母追杀天命人,天算筹也见过,只是并不知道其出自母亲手上,也对白玉龟的存在一无所知。   明周雁的话为他补全了整个靖阳事件的前因后果——先是祀爻在人间搅乱天命,而后父母奉命缉拿,两人救下小桃,抽出祀爻骨头封印十万怨魂,平息天命怒火,最后三年前封印松动,疫病迭起,他们为小桃来到人间,联合击碎天命。   那十万怨魂与疫病诅咒就一同泯灭他与小桃击碎天命的剑光里……但。   张知白忽然想:真是剑光使其泯灭的吗?   ——“做得好。”   击碎天命那晚,女人音容笑貌在幻境里浮现,张知白心猛地一抖,感觉思绪就要触及什么,却听明周雁道:“罢了。”   “人间的事解决便好,仙界还有一堆事忙。”明周雁放下手,“十七年前你父母追杀天命人的事情玉阁人尽皆知,有这玉龟,你便能证明你下凡是为当年事情收尾,没人能再泼你脏水。”   张知白将玉龟收回袖中,“既如此,你为何一开始不拿出来?”   明周雁一卡,张知白瞥她一眼,明周雁心虚说:“本尊特地为你将大选推迟三年,你帮本尊压压那群老东西,不是应当的吗?本尊可是你亲姑姑。”   “是为我推迟三年,还是为别的事情吵了三年才吵出结果?”张知白淡然反问,“我面子再大,也没到大到让大选都为我推迟。”   明周雁啧声,“还以为你在人间两耳不闻窗外事。”   张知白看向她,等着她说出那个消息,明周雁抬手道:“确实是为仙门大选吵。”   “三年前,天寒山,我出关,玄天派掌门也向仙界传喻,”明周雁提起笑,“说天阙剑择主不再限制于玄天派,将从仙门大选里遴选英才,不限门派,不限人选。”   明周雁笑吟吟看他:“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玄天剑派世代戍守天阙剑,早已将天阙剑视作本派神器,”张知白淡声道,“你打这种算盘,不怕两派打起来?”   “本来就关系不好,打就打呗,反正也是明周赢。”明周雁不以为然,仿佛她身上穿的不是玄天派的苍蓝衣袍,字字句句都像是个叛徒。   “玄天派戍剑万载,天阙从未认同玄天任何人,可见这神器本身就不属于玄天派,不属于玄天,那就属于明周,神剑与剑骨天生一对。”   “……”张知白总觉得她有一天要被玄天派砍死,闻言道:“你说完了吗?”   “怎么,你还怕隔墙有耳?”明周雁坐回自己的木椅,“我没跟你开玩笑,天阙剑你必须拿到,即使得罪玄天也无所谓。”   张知白:“理由?”   “理由就是如今仙门五派只有你一个人承袭神器。”明周雁道,“天阙剑抵触钟焕,碧魂鼎不承认李却寒,雪家的小子甚至进不了天命道,至于天工域……璇玑晷早不知道去哪了。”   “仙门五派是靠神器立足,在五派只有一派承袭神器的情况下,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明周白,”明周雁靠着木椅,“我说天底下所有人都觊觎你的剑骨,不是句虚话。”   “今日玉阁便可见一斑。”她道,“我是借你势不假,但那也是因为四大派不遗余力针对我,你觉得他们这样做,是因为我手握两派实权,还是因为弄死了我你就势单力薄?”   “阁主说的剜骨两个字可是清清楚楚,那群长老大部分都看着你长大,判决出来的时候,有人为你说话吗?”   “你可以当天才里的天才,但不能是天道唯一的宠儿。”   张知白眸光微动,明周雁声色淡然,“所以你要么强,强到所有人都怕你,要么就死,死到所有人都忘记你。”   “但你不能死,明周剑身后是整个金陵城,你还是四境六洲的剑衡,你死了,整个仙界就要乱。”   张知白垂眸。   “所以天阙剑你得拿到,听见没?”明周雁收回手,“本尊瞧钟焕那小子是没前途的。   “你说完了?”张知白问。   “没。”明周雁看着他,“天阙剑事外,你还得趁热打铁重掌玉阁,明周澹当家主后就让你四处野,弄得玉阁这些蠢货都忘了判剑才是玉阁主了。你这几天别回丹曦殿了,待在玉阁,顺带思考一下你的婚事。”   张知白一顿,“婚事?”   “你似乎总把本尊的话当成耳旁风。”明周雁朝窗外瞥了一眼,“本尊问你那四个有没有看得上的,就是让你选道侣,那有魔气的狐狸精只要别闹出事来,你要当妾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但道侣必须是四派名门。”   “……?”张知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跟那群人斗疯了?”   “你到底怎么说话?本尊是你亲姑姑。”明周雁额角青筋显露,“五大派联姻是传统,如今神器继承导致五大派关系紧张,威慑和怀柔都要做,联姻没得商量。”   “男的看不上还有女的,雪氏和李氏,李却寒有个干妹妹叫李南枝……明周白!”   张知白转身就走。   出门的瞬间,门扉处几不可闻的艳红自空中散去。   *   “大选事宜同往届一样,先由逐天游选拔各派英才,再进行仙门大选比赛,不过因为此次大选关乎神器天阙剑,所以今年参与逐天游的人也大幅增加,劳请判剑过目。”   张知白接过名单,他瞥了两眼世家栏,紧接就翻到散修栏,正打算在末尾加上乌穗雪和王至轩的名字,却突然扫见了另一个人。   他不动声色加完名字,将名单交还给侍从,侍从懦懦接过,没有再翻一遍进行核对。   夜色渐深,月光落在纸张上,张知白忽然开口问道:“李南枝怎么在散修栏?”   侍从一愣,翻看起名单,张知白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没有发觉名单怪异,默然移开目光,侍从抬起手在耳侧传音,很快给出答案,他似乎有些为难,“这……”   侍从捧着名单作揖,“判剑有所不知,这是岐川李氏那边要求的。”   观青医阁作为医修门派也有世家存在,张知白熟知的观青医阁掌权者大部分都出自岐川李氏,比如他的舅舅李疏风,以及发小李却寒。   “李姑娘两年前便离开观青医阁了,岐川也将她除名,这才上的散修栏。”   张知白:“离开?李疏风呢?”   “李阁主还在,只是近几年不太出阁。”侍从道,“三日后逐天游选拔开始,阁主会代表观青医阁出席,届时判剑就能见到他。”   “知道了。”张知白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侍从微顿,忽然从储物袋里抱出满怀卷轴,张知白就是随口一问,一见这么多,顿时头疼:“算了,天色不早……”   “玄雀仙尊,”侍从紧张打断他,张知白听见这个名字就心道不好,然而侍从根本不给他阻止的机会,直接将卷轴往地上一抛,紧接着头也不回地向外跑,“玄雀仙尊让我将这些送给您您慢慢看天色不早小的先走了——”   门被啪地一声关上,寂静的房内,张知白站在案边半晌没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握拳,在案上锤了下。   玄木案霎时啪嚓裂出巨大的木缝,张知白冷着脸向房间内走去,侍从抛卷轴不知是怎么抛的,无数卷轴被摊开,顺延着滚到他房中。   大抵是知道他脾气,明周雁没敢真惹他,卷轴绝大部分都是诗词与景画,诗词介绍世家子弟姓名出身,景画暗喻情操爱好。   张知白看都没看一眼,踩在那些充溢着慕艾与倾慕的诗词上,衣角扫过那些流露着相思和憧憬的桃花羽雀,月光下他脱下外袍,烦躁地掀开纱幔,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那狐狸精你要当妾还是什么无所谓。”   张知白用手臂挡住双眼。   ——“殿内……晚上有点冷。”   他翻过身。   ——“什么乱?”   近在咫尺的眉眼浮现脑海,张知白放下手,阻止了自己乱跑的思绪。   不可能。   别再想了。   一次纵容已经是极限了。   爱会滋养他的魇……不要去动这个私心。   薄纱般冰冷的月光落在张知白指尖,他盯着天花板,最后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   夜凉如水。   不知是被诗词与画作影响,还是明周雁今日说的话,张知白晚上睡得很是不安。   不是梦见自己被迫跟不认识的人成亲,就是梦见自己在过往千年中的沉疴苦痛,梦中上一秒他还一脸莫名地穿着婚服立于婚堂,被对面的新郎或是新娘扯着问字画好看与否,下一刻他就被推入苍茫的雪地中,数万人执剑朝他涌来。   光怪陆离的梦朝他显露着意识里深切的两样恐惧。   一道叫孤独与相守,一道叫守护与背叛。   后者造就前者,前者牵扯后者,两道恐惧诅咒一般萦绕他千年不得解。   从踏入轮回开始,从他第一次杀了天道真正的宠儿,却被抓入玉阁审判开始。   那年的张知白真的只有十七岁,四肢都被镣铐紧紧禁锢,跪在牢狱之中,长发在寒风里如枯败野草,从头到尾嘶哑的只有一句话:“为何不信我。”   ——“你不能成为天道唯一的宠儿。”   天道唯一的宠儿?   ……仙体灵胎天赋剑骨,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蹉难之后依旧摆脱不了的职责与宿命,到底是恩赐还是诅咒?   还有,在千年的孤独里流荡后,机缘巧合下遇见的这个人。   梦境里,红妆又覆盖风雪,张知白站在无数清晰的卷轴画像之外,顺着手心红绸望去,另一个人站在朦胧却明亮的光中,像从另一个世界来一般面目不清。   明知错过却依旧相遇,是恩赐还是诅咒?   飘萍之露,如何与明光地老天荒?   “……让他熄灭就可以。”   微弱的声音传入张知白耳畔,深浸梦乡的张知白下意识蹙眉。   忽然有温热的指尖拂过自己眉心,张知白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眼前景象还模糊不清,鼻尖就被什么轻轻抵过。   他立即惊醒,当即起身,少年涌动着疯狂欲望的血色竖瞳印入眼眸,张知白呼吸一滞,仅这一个瞬间,乌穗雪便侧头吻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离魂怨 猩红竖曈在   灼热滚烫的气息侵入唇舌,少年轻颤的羽睫印入视野,依恋的吻没有持续半秒,张知白就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乌穗雪肩膀见他掀倒在床!   “你——”   剩下的话根本来不及出口,一股巨力从后颈袭来,张知白一时不妨,整个人向下趴在乌穗雪身上,下一刻,被推开的亲吻再度续上,乌穗雪摁着他后脑,咬开他唇齿,以从未有过的强势逼迫他与他唇齿交缠。   张知白当即挣扎,“……放……!”   滚烫的掌心抚上耳廓,指尖深插入后脑乌发,绸缎般的长发顺着挣扎的动作泼散,乌穗雪一手按着他后脑脖颈,一手按着张知白腰窝,他恍若未闻般深吻着张知白唇齿,将所有抵抗的话音都混着涎水吃进自己喉口。   匝密凌乱的水声从激烈的唇舌里泄出,乌穗雪翻身将张知白压在身侧,剧烈的喘息恍若濒死,乌穗雪却不肯离开,张开的唇舌向死交缠,带着一切喷薄的哀怨、嫉妒、愤怒、与欲望。   “你凭什么……”   四个字从纠缠不休的吻里溢出,乌穗雪手探入中衣下摆,指尖触碰到的瞬间,被他压在身下的人终于被怒火点燃,熟悉的灵力瞬间爆发。   下一刻,缠绵的吻被生生撕开,乌穗雪眼前一黑,人猛地砸在乌木床头,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与痛嘶同时响起,乌穗雪尚未反应,又是一记清脆的“啪”声,他脸被猛地打偏过去。   室内寂静下来。   夜风吹动窗帷,卷轴滚动卷响,空旷的乌木床上,飘动的床幔盖不住剧烈的余喘,乌穗雪左颊火辣一片,连耳畔都在嗡鸣,他却像全然没有感知到疼痛,只一寸寸转回头,朝身侧伏起身的张知白看去。   突如其来的吻将往日清冷的仙人弄得狼狈非常。   凌乱的长发垂落床褥,乌穗雪顺着向上看,见他素白里衣敞开,雪玉胸膛起伏,锁骨与脖颈线条鲜明且美丽,还有……那张满面通红的怒颜。   他向来情绪不显山露水,看谁都冷淡,对谁都嗤然,甚少有这样的时刻,极致的羞与怒在他身上都是一个表现,白皙皮肤霞红,眸中尽是凡人不可见的浓情。   这情,昨夜是初涉情事的羞,今夜就是咬牙切齿的怒。   “乌穗雪……”   张知白扯住自己大敞的领口,“你发什么疯!”   灵力再度汹涌,乌穗雪等着他再扇自己巴掌,下一刹却见张知白“空”的一声握拳,无形的灵力屏障霎时包裹住整个房间,将所有溢散的魔气全部笼紧在内。   乌穗雪一怔,紧接着身前人伸手扯起他衣领,将他从床上揪起,漆黑眼眸看着他猩红妖异的竖瞳,压着怒火道:“眼睛怎么回事?这就是你所谓的没有隐瞒?”   乌穗雪没有回答,他目光流连在张知白五官上,竟在张知白说时还想偏头亲上来,张知白额角青筋暴跳,“你非要这样是吗。”   说罢他猛地甩开他,乌穗雪腰背重新磕在床头,他下意识闷哼一声,刚抬手撑起身,左侧额发就被人用力扯住,紧接着玉白的身影压来,将他摁在床头,膝盖插入他两腿间。   乌穗雪极轻眨眼,吐息灼热,他微仰着头,猩红竖曈向下,带着露骨的欲望看着近在咫尺的张知白。   这不是什么很好的姿势,乌穗雪垂眸瞧了眼张知白放在他腿间的膝盖,在情.欲里浮沉的脑海本能去扶张知白的腰,想让他在自己身上坐的舒服些,却见张知白扫了眼他,撇开他的手,随后,毫无预兆向前——   “!”混沌的思绪瞬间炸开。   乌穗雪几乎是忍不住向前弯腰,却被张知白硬生生扯着头发向后,难以想象的刺激和疼痛一同扎入脑海,乌穗雪竖瞳翕张着,在欲望沟壑里难忍地喘了几声,才重新看向张知白。   张知白长发披散,落在床褥的墨发蜿蜒到脚尖,“清醒了吗?”   “……上刑吗。”乌穗雪哑声开口,“小师父。”   “今夜之前我不知你是个哑巴。”张知白面色潮红,神情冰冷,他低眸扫了眼乌穗雪,“是你自己非要这般才开口。”   “那也不要这样生不如死吧。”乌穗雪额头尽是汗水,张知白又往前抵,乌穗雪咬紧牙关,下颌绷紧,手也忍不住覆上张知白。   然而清冷的声音响在身前:“让你碰我了?”   落罢,乌穗雪手被灵风掀开,两道银针般的灵气聚线成型,直接将乌穗雪手腕猛地绞绕在床柱上。   粗重的喘息伴着痛苦发出,乌穗雪整个上半身都被迫仰开,连头都偏过去,张知白心一抖,强撑镇定松了他头发,只见乌穗雪垂着被汗水浸透的羽睫,再抬眸时,竖曈已经缩到极致,如同嗜血猛兽般,满眼通红地凝视张知白。   “……我招。”   他没被禁锢的手抓住张知白衣袖,轻声示弱道:“知白,我招。”   张知白喉口竟也莫名开始干涩,他依旧冷着脸,“从什么时候开始?”   “……三年前学剑,你让我,同你住在一起开始。”乌穗雪道,“那晚发现自己眼睛不对。”   张知白楞然,原本旖旎的心思沉了下去:魇毒若非道心不坚根本不会蔓延,乌穗雪少年修仙入道就是为了回家,如果是从那个节点开始出现问题,动摇他道心的东西根本就不需要思考。   他扣在乌穗雪肩头的手指微紧,下一刻却听乌穗雪道:“从你教我玄天剑之后,我就一直能听到别的声音,从听见那个声音开始,魇毒就有点不受控制了——即便我道心没有动摇。”   即便道心没有动摇。   这话简直像念给张知白听的。   “……什么声音?那个人三年前受了重伤,应当不会出现。”   “不知道,那道声音不肯说他是谁,只是一直怂恿我,说……”乌穗雪一顿,眸光委屈,“让我抢你剑骨,夺小桃天命,不然,”他握在张知白衣袖的手指上移,“你迟早会杀了我。”   “你是因此才隐瞒?”张知白问。   乌穗雪点头,“我怕你厌弃,更怕你多想,知白,魇毒此事关乎道心你我,若你认为,是你靠近才动摇我道心,那我百口莫辩。”   “知白。”他手抓住张知白手腕,“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安稳归家。你说好庇护我,就不要离开我,不要去看别人,好不好?”   “……”张知白敛眸扫过虚扣在自己手腕的指尖,“你所说句句属实?”   “你不信我吗?”   张知白抬眼与他四目相对,他看着那双血艳的竖瞳,音色在沉夜里格外冷,“我信乌穗雪,你是乌穗雪吗?”   他居高临下问。   “乌穗雪”嘴角一僵,下一瞬,他猛地反手拧下张知白手腕,张知白反应也极快,抓在乌穗雪左额的手立即闪烁法阵,刺痛袭入脑海,“乌穗雪”咧开血牙:“这是他的身体!你若清魂他必死无疑!”   法阵霎时停滞,“乌穗雪”哼笑一声,右手用力一扯,捆住手腕的灵丝和床柱顿时齐齐崩断,整个木床直接向门侧斜去,“乌穗雪”借势将张知白掀在身下,手掌掐住张知白脖颈,还没来得及用力,另一道法阵光芒倏然亮起。   “定魄。”   “乌穗雪”浑身霎时僵硬,他低垂眼眸,正对上张知白冷彻的眼神。   “清不了我就定住他魂魄,你倒是敏锐……”   猩红自桃花眼曈中消退,张知白懒得再给他什么眼神,即将消失的人却轻笑一声,突然俯身吻上他双唇。   张知白双眸倏然睁大,抬手便要推,却被那人用最后的力气扣住,“你摆脱不了我,”猩红竖曈在眼前瘆亮,无尽的幽怨在弥留之际尽数倾泻,张知白拧眉,那人却如鬼魂般死死纠缠他,“你永远也……”   他犬齿划过张知白下唇,张知白终于推开他,一道沉闷的响声落下,夜色重新静谧,不知过了多久,张知白才重新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仓惶望向乌穗雪,那个怨恨的眼神几乎扰乱他所有思绪,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能在乌穗雪脸上看见这般神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   脑袋实在太过混乱,张知白实在理不清思绪,只能先上前去看乌穗雪状态。   少年陷在床侧,张知白跪到他身边,方才强势至极的人恢复安静,又重新变回张知白所熟悉的温和无害的模样,张知白伸手探过他心跳与呼吸,见人没事,才松了口气。   他默不作声看了乌穗雪须臾,最后极轻闭眼,清澈月色下灵力屏障解除,逸散的灵光从飘飞的床幔窗帷穿来,如同万千星光汇聚银河,落在张知白手心。   聚合的灵光勾勒出两道阵纹,一道锁住乌穗雪四肢腕部,一道亮在乌穗雪身下,张知白要将乌穗雪送回丹曦殿封锁。   乌穗雪这怪异的状态他必须弄清楚,但不是今夜。   玉阁规矩森严,寻常修士无故擅闯是重罪,如今各门各派都在针对明周,又是仙门大选时期,乌穗雪不能在此久留,而为了防止那来历不明的东西再次占据乌穗雪身体,张知白只有施加禁锢。   莹润的光凝成锁链,照亮少年面孔,张知白眸光落在他脸上。   “……你,难道恨我吗。”   锁链轻响,这句极轻的呓语融化在夜风中,张知白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还是散了禁锢阵法。   “知白。”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尚在勾勒的传送阵立刻消散,张知白拧眉朝门外望去,只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雕花门扇处,声音有些犹豫,“你房内灵力波动似乎有异,是出什么事了吗?”   张知白扯下床幔遮住乌穗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杀机生 “他房内不   明月高悬,夜色寒凉。   李却寒站在张知白房门外,正疑惑地感知房内动静。   他是为玉阁审判一事而来。   白日玉阁审判实在是吓坏了不少人,李却寒震惊于雪亓和钟焕竟联合门派长辈算计明周,玉阁一众长老则震惊于明周白竟有如此实力。   那直接冲破铁索的惊天剑不止击碎了玉阁阁主的傲慢,更是给所有人都泼了盆透心凉的冷水。   这群久居高位的长老算计得一个比一个好,原本是要借明周白私自下凡一事一箭双雕,却根本没算到三年前还是金丹后期的明周白实力如此恐怖。   审判刚结束不久,观青医阁的长老便吓破了胆,急忙让人将李却寒扯到观青医阁的属殿,冷汗直冒,只说自己迫不得已。   李却寒当时还一腔怒火,逼问他:“有何迫不得已?玉阁审判如此大事,为何不提前知会于我,你们分明知晓我与知白——”   “少主您实在有所不知。”观青医阁的长老满面懊悔,抹着汗说起这些年仙门五派的局势。   李却寒向来不关心这些——他没精力关心。   观青医阁不像明周以血脉继承神器,派内弟子繁杂,近些年几乎为碧魂鼎大打出手,直到两年前李南枝退出观青医阁,众人才得以喘息。   因此这还是李却寒第一次听人说这些,长老语气沉沉,唉声叹气,三言两语就解释清了观青医阁这次在玉阁围剿明周氏的理由:   一是明周雁太过猖狂。自明周白父母死后,她一直以来都沉寂修仙界,跟着玄天派掌门闭关天寒山,三年前却突然带着掌门传音横空出世。   “您真是不知,玄天派掌门岁近千年,是如今仙界最接近飞升的大能,地位甚至高于神器主,因此口谕传音与神令无异。”长老道,“明周雁带着这个出来,就相当于成了玄天的代掌门。”   又姓明周,又掌玄天,地位平衡了千年万载的仙门五派哪能允许这种事呢。   “那第二呢?”李却寒拧眉,“针对玄雀仙尊,为何要扯上知白!”   这回长老沉默一会,才沉沉开口:“您知晓仙门大选为何推迟三年吗?”   李却寒这倒是有所耳闻,“大选有关天阙剑择主,仙门为此准备三年。”   长老看了他一会,觉得眼前这位少阁主实在是涉世未深,竟也信“准备”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他思虑几秒,还是没有把各派这三年为此的头破血流说出口,只提了最重要的一点:“您既知道此事,又怎么想不明白明周少主在这个关头回来,是要做什么呢。”   李却寒一惊,忽然间脸色煞白。   “他若一直待在人间,审判便不会开启。”长老见他脸色,继续道,“偏偏明周雁要把他抓回来,四境六洲原就只有他一个神器主,他又在剑修道上如此天赋异禀,若……”   若什么,他没再说下去。   李却寒抿唇:“……那现在呢,观青医阁准备如何?你在玉阁,也见识到了明周剑。”   绝对的强大就是绝对的权威,他们不可能再奈何明周白。   “……观青医阁与他一向交好,只是这次行差踏错,他应当也能理解。”长觑着李却寒脸色,“您知道,明周雁有意为他联姻吧?”   李却寒怔住,旋即满面通红。   再回过神,他已经在去往张知白房间的路上。   此举其实相当唐突,因为玉阁无事不得擅闯,他拿了观青医阁的长老令牌,来意完全难以启齿,长老说得含蓄,让他代表观青医阁低头道歉,实则就是去……   李却寒从小到大,一没对人低过头,二没做过这种事,他红着脸恍惚在路上,觉得有点屈辱,但长老劝得语重心长:“您自小与明周少主形影不离,情分在诸位少主之中是最深的。为了观青医阁,还请您委屈一些。”   李却寒停步叹了口气。   情分深为何要他委屈,知白理应不介意才是。李却寒叹了口气,心道这门派之间的权利算计还是太肮脏了,连带着他与知白的情谊都不干净起来,若他与知白真的成婚……   李却寒思虑一瞬,觉得知白必然不会舍得他来做这种事。   李却寒想到这就觉得自己应该转身离开,他毕竟是观青医阁的少阁主,岐川李氏的独子,也是这世上跟明周白并肩而立的天之骄子,怎么能这么自降身份。   这和投怀送抱有什么区别?   李却寒越想越屈辱,转身想要离开,却在下一瞬察觉磅礴的灵力波动,他思绪立刻消失,一时也顾不上其他,当即跑到明周白房门前,房门却被紧紧锁住,屋内一切动静都无从探视。   李却寒这才担忧地喊出声。   然而许久都没有动静,李却寒实在担心,正要拿出玉牌唤来护卫,下一瞬紧闭的门扇被打开,那张脸撞入视线的瞬间,李却寒呼吸差点都消失了。   云顶玉阁惊鸿一瞥,仙阶星镜惊天一剑,远处惊艳远比不上清晰直面。   他应当是刚从床上起身,衣袍略显杂乱,乌发披散脑后,在月色下泛着盈盈的光,那张清冷面孔上肤如新雪,眉目似画,清凌凌的眼眸望来时,极致的冷横生极致的艳,乍看之下美得几乎让人心惊。   “李却寒?”   李却寒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张漂亮的薄唇里吐出,他晃了下神才反应过来,连忙道:“知白,你没事吧?方才的灵力波动……”   “你来做什么?”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他。   李却寒一愣,觉得张知白对他的态度十分陌生,他以为张知白还在为今日玉阁审判的事情迁怒,便微抿唇,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大情愿:“知白,我是来道歉的,今日玉阁……”   “不必,”张知白再度打断他,“回去。”   说罢就要关门赶客,李却寒完全没想到张知白会对他这般不客气,他意识到什么,方才还不愿过来的人现在不愿离开,“知白!”他扯住张知白袖子,张知白蹙眉,李却寒开口道:“我知你心中有怨……”   张知白瞥了眼他腰间长老令牌,冷声道:“回去。”   “知白……”李却寒恍若未闻,一脚踏进房中,抬眼时似乎瞥到了什么,只是没来得及看清,凌厉的灵风将他猛地挥了出去。   “僭越没完了是吗?”   清冷音色带着厌烦响入耳畔,李却寒险些踉跄摔倒,他震惊抬头,见那一直与他“并肩而立”的天之骄子站在门扇中间,月光照亮他清冷面孔,也将两人之间的间隔照得异常清晰。   李却寒明明跟他平视,那一刻却觉得自己并没有站在他眼中。   “擅用令牌,观青医阁长老禁足三日。”张知白挥手,李却寒腰间令牌瞬间发亮,李却寒脸色一白,下意识开口:“知白——”   “李却寒,你参选逐天游,我不罚你。”张知白冷声道,“最后一遍,滚。”   李却寒眼神极度陌生地看着他,张知白挥手关门,下一刻李却寒却开口:“为什么?”   门扇一顿。   为什么说我僭越。一直以来都被捧在高处的李却寒难以置信:“是因为李南枝和李疏风,还是因为我没有获得碧魂鼎?”   间隙之中,李却寒似乎看见张知白朝自己瞥了一眼,随后,门彻底合上。   *   玉阁大厅,寒月如水。   苍蓝衣袍的少年抱剑靠在蟠龙玉柱上,正一下一下敲着怀中剑。   他刚从玄天派的玉阁属殿出来,腰间还挂着玄天派的长老令牌,来玉阁主阁的路上正巧瞧见了某个青衣身影,便直接等在主阁大厅里。   寒风吹来,少年敲剑数着时间,嘴里不断念着“立刻就被赶出来”“马上就被赶出来”,没念几句,余光就瞥见青衣快步从主阁下来。   少年一顿,霎时眉开眼笑冲出去,那青衣少年一见是他,步伐就慢了下去,仿佛方才的气急败坏不存在似的,又恢复了那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样。   “呦,好巧啊,李却寒。”钟焕跟他打招呼。   李却寒根本不想见到他:“让开。”   “火气这么大干什么,”钟焕依旧笑容满面,“你不是上去见知白了吗,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谁和你说……”李却寒下意识反驳,说到一半又觉得跟他没什么好说,拂袖绕开他,钟焕却不依不饶,“都是兄弟,说说怎么了嘛。”   李却寒挥手推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他上下扫了钟焕一眼,“你也是来找知白的?”   钟焕没否认:“这不是见你这个关系最好的去了吗?”   他话中刺毫不掩饰,简直就是在为上午的针对报复,李却寒原本就闷气,闻言扫过钟焕腰间玉牌,冷笑道:“怎么,玄天派也跟你谈联姻?你们门派神器都要被抢了,还要把你送去讨好明周?”   钟焕笑容瞬间消失,他手握上剑柄,李却寒也毫不示弱翻出医书,他盯着钟焕:“即便联姻你也没机会。”   李却寒眯起眼,想起那阵怪异的灵力波动还有在张知白房内瞥见的模糊景象,他扫过钟焕,放下医书,“他房内不止他一个人。”   “你我都没机会。”   钟焕没说话。   两人间陷入沉默,玉阁大厅里,两道孤寂沉重的身影被月光拉长,不知过了多久,钟焕放下剑。   “喂,李却寒。”钟焕开口,“你想不想杀了他?”   *   “长庚星,主杀伐,血灾,大凶之象啊。”   轻缓的声音飘荡夜色里,雪亓收回手,站在丹曦殿偏殿檐下,宫殿阴影遮蔽着他瘦弱的身形,他望着头顶星罗棋布的夜空叹了口气,随后转眸,正看见一个穿着明周侍从袍的男人从偏殿里蹑手蹑脚走出。   玉阁各处皆有严格禁制,若无令牌不得通行,因此基本没有守卫,即便有,也是各派自带。   而明周氏自明周白承袭判剑后,丹曦殿便久无人居住——明周白不喜欢住在玉阁,其他的明周氏没有资格来到丹曦殿,一直到三年前明周澹突发恶疾,明周雁碰巧出山,掌权明周,丹曦殿这才重开。   但明周雁也不喜欢带守卫。   雪亓看着那人东张西望,东躲西藏,虽不明白他在这无人看守的殿里躲谁,却觉得怪有意思。   白日里他从星镜里瞧见那人时就觉得很有意思。   “两仪天,何时能复制天算人了?”   雪亓撑着脑袋笑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夜月思 不愧长庚邪   王至轩正在找去主殿的路。   他被侍从带下去后,在偏殿躺着想了大半天,还是放不下心。乌穗雪今天实在是太怪了,先不说那莫名其妙的红眼睛,就说他受那么重的伤,在玉阁里泄出魔气都不肯召唤萝小布。   他以往宁死都不愿意给明周白惹麻烦,这次这么大的场合,他竟直接泄出魔气。   简直是越想越蹊跷,王至轩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不如直接去问个清楚。他跟乌穗雪好歹也是在明周白手底同甘苦共患难三年的兄弟,有什么事情不能说的。   他做事向来不纠结,怎么想就怎么做,但是完全没想到自己根本找不到去丹曦主殿的路,甚至不仅找不着去路,回路他也找不着了。   王至轩虽是皇亲贵胄,但从小到大没怎么住过好地方,丹曦殿一个偏殿比皇宫还复杂,王至轩走着走着就开始摆烂,放弃自己辨认,直接把方向交给天意。   这不交还好,交了方向没算出来,倒算出来了点别的东西。   ——他算出有人在盯着他。   缩在手心的星象命盘散成灵光,王至轩整个后脊都在发麻,头皮也阵阵炸起,他如今除了命盘别无他长,在玉阁这种地方,随便走过去的一个修士就能捏死他。   王至轩不敢往后看,只得装作躲躲闪闪的样子,跟着感觉在丹曦殿里横冲直撞,这副躲闪的模样,就算突然在丹曦殿里跑起来也不X显得突兀。   王至轩其实看见他了,白发白曈,躲在暗处,看过来的眼神饶有兴致。那刹那王至轩心底恐惧到达巅峰,他恐惧一切白发白曈的人,从在靖阳王府幻境里见到白发白曈的祀爻就开始莫名恐惧,只不过那时他是只鸟,祀爻从未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王至轩现在恨自己不是只鸟了,这么大个人,藏也没法藏,飞也没法飞,他咬牙在丹曦殿里闭眼狂奔,突然间撞到了什么,一声惊呼响起,王至轩满头冷汗睁眼。   只见穿着玉阁仙袍的侍从躺在地上,显然被他撞得不轻,王至轩认识他,几个时辰前将他带去偏殿的侍从就有他,王至轩现在看见人就像遇见救星,心头石头猛地落地,差点瘫在地上。   他看着侍从痛嘶着起身,他显然也记得他,诧异道:“王公子?您怎么在这?”   “从偏殿出来迷路了。”王至轩捧着心起身,余光朝旁边望去,那鬼一样飘在远处凝视他的白发白曈已经悄然消失,但王至轩修为太低,没法确认,他看向眼前人,“仙使,能劳烦带我去主殿吗?我去探望下我兄弟,他白日里伤得那么重,我挺担心他的。”   “您已经在主殿外围了。”侍从不可置信道:“您是一个人过来的?没有侍从给您带路吗?”   “偏殿一个人影都见不到。”王至轩诚实说。   这便是一个人过来的意思了,侍从眼中诧异更重,他欲言又止瞥了王至轩一眼,转身道:“请您跟我来,少主吩咐过,您可以随时探望乌公子。”   王至轩连忙跟上他,他没忍住,朝后扫了一眼,这次什么都没看见。   那侍从带他绕过两道弯,就把他带到了丹曦主殿,王至轩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不少侍从在点灯,他在丹曦殿偏殿半个人都见不到,搞半天是都在主殿。   估计是瞧见他目光,带路侍从解释道:“少主吩咐,玉阁夜晚寒冷,让我们多燃些暖玉灯,原本也是要去您那边的,只是主殿还没点完。”   “理解理解。”王至轩赶忙道,“紧着病人……但玉阁晚上还好吧?”   “乌公子怕冷。”侍从道。   “……”王至轩表情古怪起来,“理解。”   侍从将他带到门口,“乌公子就在里面,请您动作轻些。”   王至轩表情更古怪,正要进去,侍从想起什么,犹豫地叫住他。   刚要推门的王至轩一怔:“?我动作已经很轻了啊,蚊子都比我动静大。”   “不是。”侍从复杂地看着他,“您以后若想来丹曦主殿,偏殿中有法阵,您运转法阵便会有侍从来为您带路,可千万别在丹曦殿中乱走了。”   “各殿之间皆有禁制,若无玉令不得通行,”侍从道,“您今日应当是运气好,若是寻常人,行差踏错间在禁制内失踪也是可能的……也怪我们没与您交代清楚,以后可千万不能这般了。”   王至轩眨了眨眼,忽然问:“所以主殿没玉令进不来?”   侍从点头,王至轩突然就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舒展起来,原本小心翼翼的动作也不再有顾忌,侍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一把推开殿门:“乌穗雪,哥来看你来了!”   侍从瞬间瞪大眼睛,紧接着殿门“轰”的一声关上,把一众惊讶的目光都关在殿外。   *   殿内,王至轩抱臂走入,发现殿内没点灯,阴暗暗凄冷冷的,怪吓人。   他左右环顾一圈,走向屏风:“乌穗雪?”   没人回应,王至轩一头雾水,绕过屏风,刚要再喊乌穗雪,就见有道黑影沉默坐在床榻上,王至轩刚经历过恐吓,这一看差点没把他心脏跟着吓出来,他嗬然吸气,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乌穗雪。   他没束发,微卷的长发落在宽阔肩背上,乌穗雪抱着一条腿,头搁在膝盖上,纤长如鸦羽的长睫盖不住眼底微弱的血红。   “乌穗雪?”王至轩又喊了他一声。   昏暗的光下,乌穗雪长睫轻颤,眼瞳朝王至轩转来。   王至轩跟他对视,脊背又开始发麻,心说今晚不愧是长庚邪星亮,他出来探望个人,哪里都能碰见鬼。   “你不睡觉在这干嘛呢?”王至轩问。   “他把我赶出来了。”乌穗雪低眸收回目光。   王至轩一愣,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王至轩略一思忖:“他不是一直在赶你吗。”   乌穗雪面无表情朝他看来,王至轩眼睁睁看着他瞳孔鲜红漫开,眼神血意比鬼还恐怖,当即从善如流改口:“当然,肯定是因为你老在受伤,他担心你,想让你好好休息啦。”   乌穗雪勉强认同了这个说法,“你这么晚来干什么?”   “他担心你,我作为你兄弟哪有不担心你的道理?”王至轩道,“我就直接问了哈,你眼睛是怎么回事?”   “修炼副作用。”乌穗雪头磕在膝盖上说。   “修炼副作用?”王至轩显然没信,但乌穗雪无意多说,他想了想,觉得魔气泄露一事明周白肯定有了解,应当不用他操心,便道,“萝小布呢?你让它看过你的手了吗?”   “问萝小布干什么,你想它了?”乌穗雪反问。   “不是,就是觉得有点怪,萝小布没事吧?”王至轩如实道。   乌穗雪偏过眸,淡声道:“没事。”   “……行吧。”王至轩问了一圈也没问出什么细致的,见乌穗雪整个人都蔫蔫的,无意多说,最后只道:“你主殿还有位置睡没?”   乌穗雪看向他,王至轩看了眼殿外:“不知道是谁在监视我,我今晚可能得在你这借宿一下,明周白给你派了不少侍从,给你把丹曦殿整得春暖花开防备齐全的,我住这才有安全感。”   “……那边能睡。”乌穗雪指向远处桌榻。   王至轩有地方睡就不挑,从乌穗雪床上抱了个软枕过去,三两下推开桌子,就四仰八叉躺在榻上。   殿内安静下来,两人隔着屏风,殿外暖玉灯将整个丹曦殿烘得温度适宜,王至轩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躺过这么舒服的地方,他舒服地闭上眼,刚要入睡,却又偏过头看向屏风。   殿内昏暗,少年人落寞的影子在屏风后朦胧,从王至轩进殿开始就没动弹,不知是不是要这样枯坐一夜。   王至轩叹了口气,心说何必呢。   明周白那样的人。   那么天差地别的人。   “……萝卜。”王至轩忽然开口,“听哥一句,你也别想太多,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了。”   屏风后的人影凝住,片刻后,微微抬起身,“好?”   “嗯,”王至轩闭眼点头,“虽然哥也不清楚你俩怎么回事,但我觉得吧,你们已经足够亲近了,你看看这殿,看看这灯,看看外面侍从……你一句怕冷,丹曦殿就直接入春了,我那偏殿还是冬天呢。”   “……”屏风后没有说话,王至轩也枕着手沉默须臾,叹气开口:“我也不是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但是吧……”   “他实在是……”王至轩闭上的眼微睁,玉阁硝烟又浮现眼前。   被那惊天一剑刺碎的,并不止勾心斗角,无意识看低明周白的,也不止玉阁长老。   三年的朝夕相处实在太具迷惑性,他们总与他并肩同行,所以都忘了,他比他们……高得多,强得多,背负的更多。   曲高和寡,没有谁能真正一直陪在他身边,所以……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了。”王至轩道,“你再近一步,对他对你都是伤害。”   屏风后的声音又是一静,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我不明白。”   无人回应。   王至轩已经沉沉陷入梦乡,殿内也重新恢复安静。   屏风后,夜色笼罩乌穗雪眉目,他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从张知白把他从玉阁传回丹曦殿便没再动弹,他实在想不通,转头看向待在自己旁边的人。   那道定魄阵将他身形打得虚幻许多,乌穗雪又在回来后帮他重聚,察觉乌穗雪视线,那双猩红妖异的竖瞳一转,顶着一模一样的面孔与他对视。   “我也不明白。”   他对乌穗雪笑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逐天游 靠近和远离   王至轩在丹曦主殿一住就住到了三日后。   这期间张知白来过一次,王至轩十分有眼力见地在丹曦殿外逛了两个时辰,等到午膳才回去,他抱着琼浆仙果顶开丹曦殿门的时候,知白和乌穗雪正面对面坐在床榻上。   窗外日光明耀,两人距离不远,乌穗雪低眸捏着张知白指尖,张知白也垂着头,王至轩一僵,怀疑自己回来早了,刚想离开,就听殿内传来声音:“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嗯。”乌穗雪点头。   殿内陷入沉默,王至轩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朝外的脚转了个弯,若无其事走进殿道:“说什么呢,怎么聊那么久还没聊完?”   凝固的空气被打破,两人朝王至轩看来,默契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乌穗雪扫了他怀里的东西一眼,“你这从哪里拿来的?”   “喝的是问外头人要的,果子是我自己在丹曦殿院里摘的,”王至轩朝乌穗雪扔了两个,“尝尝?”   乌穗雪一把接住,手心仙果枝叶透明,果实鲜红欲滴,看着便不是俗物。   “哪摘的?”张知白问。   王至轩拿起果子咔嚓咬了一口,“就丹曦殿后面啊,横七竖八在庭院里长了一大圈,也没个人打理。”   他嚼着果子,忽然一顿,“难不成不能摘?”   乌穗雪无言:“吃都吃了才想起来这个?”   “不会吧。”王至轩大惊失色,“我看那乱糟糟的没人管我才摘的啊,这应该能吃吧,丹曦殿应该不会种什么有毒的东西吧?”   “……没毒。”张知白敛眸,眼底似有情绪闪动,“也能吃,固魂增元用的罢了。”   “那就行。”王至轩听见没毒就万事大吉,他走到一旁桌塌上坐下,手撑在桌案上嚼果子,目光从两人身上巡逡而过,忽然冷不丁开口:“你们两刚刚是在吵架?”   两个人扫了眼他,王至轩继续咔嚓咬果子,“我前几天就想说了,你们好像从玉阁开始就不太不对劲,发生啥了?”   张知白没说话,乌穗雪把果子丢还给他,“什么都没有。”   “好呗,”王至轩听这熟悉的语气就知道,“又是问不出来的事呗。”   他捞起乌穗雪扔过来的仙果,表面一无所知,心里却大概盘算出来是哪个节点出了错——小桃登基宫宴那晚。   那晚这两人喝得烂醉,没在谢府干点什么王至轩是不信的,按理说缠绵之后爱意温存,理应敞开心扉彼此接纳,但这两人怪得很,越靠近越是远离,越亲近越是封闭。   说爱不爱,说恨不恨的。   怪。   实在是怪。   重新恢复寂静的殿里,只有王至轩咬果子的咔嚓声,他实在想不明白,两情相悦明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到他们这就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迷,进退都在饮鸠止渴,不痛苦吗?   他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乌穗雪显然是痛苦的,前夜王至轩睡前他还在枯坐,至于另一个……王至轩看不出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的像是不会为任何人泛起波澜。   王至轩嘎巴一下咬完果子,觉得这事解铃还须系铃人,便直接道:“虽然不知道你们在当什么哑巴,但是有话最好直接说,要憋着搞出什么决裂的误会,我可就无地自处了。”   “你无地自处什么?”张知白终于出声。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王至轩道,“咱本来在人间呆得好好的,玄雀仙尊刷的一下出现,嚓的一下把咱三抓来苍天境,苍天境什么地方,这么个名门贵派的角逐地,我无依无靠的……”   “回头你两要是闹掰了,谁都没心情管我,那我不就直接被什么白发白曈的东西干掉了吗!”王志轩说着就想起昨晚,“你们真是不知道,这东西简直跟鬼一样缠着我,前夜——”   “停。”   王至轩一哽,见张知白看向他:“白发白曈的人来找你?”   “缠着我。”王至轩纠正。   张知白蹙眉,“前夜?”   “嗯。”王至轩点头,接着一顿,“等会,你认识?”   张知白笑了一声,“我倒想问你,你是两仪天的修士,又修昭月印,怎么会不认识雪氏。”   “雪氏”二字在殿内回响,王至轩双眸倏然睁大,无人察觉的地方,乌穗雪指尖也微蜷,紧接着王至轩猛地从桌塌上起身,难以置信说:“雪氏?哪个雪氏?那个在天命道专修昭月印的雪氏?”   “……你昭月印竟真是偷学的。”张知白从他的反应里确认了这个事实。   先前明周雁抓他们时张知白以为那些罪名都是明周雁为杀人随口一说,当然,乌穗雪的玄天剑是他私自传授不假,但王至轩……张知白却没想过这小子真是偷学。   他以为王至轩有两仪天的红玉令牌,昭月印一道又和明周剑一样,传承极其严苛,再者雪亓自己的昭月印都没突破三重,王至轩却已经能使出第四重了,基于这三条,张知白才以为王至轩是正儿八经的昭月印弟子,只不过一直被放养。   现在看来,只有放养才是真的。   “你倒是天赋异禀……”张知白心情复杂夸道,说罢,指尖传来极轻的触感,他偏过眸,乌穗雪低着头默不作声,指腹从他掌心擦过。   王至轩震惊,随后陡然想明白:“所以他因为我偷学昭月印在追杀我?我说怎么一看见他就害怕腿软,原来是我心虚!那现在怎么办?”他急忙道,“我是收拾东西逃跑还是怎样?逐天游明天就开始了,我还跑得掉吗?”   张知白无声叹了口气,他此番前来也是对大选有事叮嘱。   “他们明面上不会针对你们。”张知白道,“无论是玄天派对乌穗雪,还是两仪天对你,你们跟我一同现身玉阁,表面上已经归属明周,逐天游星镜全程展示,众目睽睽下,他们不会下手。”   “那就是暗地里下手……”王至轩颤巍巍问,见张知白不否认,他石化般倒回床榻,然而消息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乌穗雪抬起头,从话里听出另一层意思,“你不跟我们一起?”   “我进不了逐天游幻境。”张知白道,王至轩闻言差点背过气,他安详地闭上眼,正觉吾命休矣,就听张知白道:“但是另一个人会跟你们一起,有她在,你们就不会出事。”   王至轩立刻复活:“谁?”   张知白没有说话。   *   ——“知白,李南枝不是在跟你议亲吗?”   ——“她在跟谁说话呢?”   苍天境大选台,明周白正要跟着一众长老登上玉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明金丝绸飘荡在围绕大选台的玉柱上,云雾飘渺中,无数灵气聚成的鲲鹏鸟雀绕着群山游弋,明周白低眸扫了眼身后四人,顺着钟焕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掠过无数张兴致勃勃的脸,最后落在远处青衣女子的身上。   她似乎正与谁交谈,谈笑间笑意温婉,不时以袖掩唇,眸中尽是倾慕。   明周白又看向她身侧,玄衣男子长身玉立,容貌俊俏,举止活泼却不失分寸,每一句话都将李南枝逗得花枝乱颤。   “早些听说她继承碧魂鼎后去人间游历,遇见危险被一散修搭救,”雪亓笑着开口,“说得那么跌宕,还以为是话本,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他看向李却寒,李却寒站在台阶下,整张脸面色铁青。   雪亓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不去管管你妹妹吗?这可是当着阿白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敢这样,把明周和观青医阁都放在什么地方啊?”   李却寒愤然瞪向他,雪亓依旧笑着,还要再说,头顶传来声音,“雪亓。”   众人一顿,见明周白淡然转回头,仿佛全然不在意自己未婚妻心许他人,只道:“逐天游快开始了,你们该下去了。”   四人对视一眼,全部告退。   明周白走上玉阶,微冷的灵风浮动他发丝,他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好像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但他只把这归咎于自己作为玉阁判剑,初次主持仙门大选的紧张。   胸口始终翻涌着不安,明周白深吸一口气,紧接着察觉到了什么,朝人群回头看去。   攒动的人海里玄衣如此明显,明周白蹙眉,见那站在李南枝身边的玄衣少年朝他勾起唇角,紧接着,抬起手,五指收了一下。   *   张知白很久之后才知道那是个打招呼的姿势,含义是挑衅。   他迄今想起来都觉得恶心得够呛,因此昨天离开前他还特地翻了一下乌穗雪的背包和行李,把他所有的黑衣服都扔了,并且勒令他在大选台不准抬手跟他打招呼。   乌穗雪虽不懂却照做,后果就是原本衣服就不多的他只能穿着一件浅青色的窄袖薄衫束袍来到大选台。   仙界和人间四季大体同步,眼下凡间正值寒冬,苍天境虽算不得冷,但也绝不到一件春衫就能御寒的程度。   于是乌穗雪耳廓和指尖都被冻得红彤彤的,前几日说怕冷的人自己好似没什么,倒是把站在仙阶观台上的张知白看得眉头紧蹙,让人给他送了件衣服下去。   见状,旁边明周雁幽幽开口:“你那狐狸精好歹是个修士,旁边比他穿得少的大有人在,用得着吗?”   “和你有关?”张知白看着侍从躲着人将外袍送到王至轩手中,王至轩一头雾水,旁边乌穗雪却反应过来,卷毛一翘,就朝观台望来。   他今日穿得少归少,却很朝气。   浅青色春衫配银链抹额,叫他在人群海海中如春日湖泊般清冽干净,再配上腰间悬挂银铃与长剑的蹀躞带,满身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张知白发觉明明是一样的场合差不多的脸,他的担忧却完全没有发生。   他只是觉得乌穗雪很好看,尤其是看见他下意识抬手跟自己打招呼,抬到一半又猛地缩回去,耸肩朝他笑了笑,虎牙尖尖的——非常好看。   “你成日里和我有关与我无关的,好似本尊根本不是你姑姑。”明周雁又开口,“本尊是怎么惹你了,难不成就因为那夜本尊差点杀他?”   她朝乌穗雪抬了抬下巴,张知白眼睛没动,淡声说:“没怎么,除名罢了。”   “嗯?”明周雁疑惑蹙眉,张知白却无意多说,“长老和修士都到齐了吗?”   明周雁朝旁边侍从看了一眼,侍从立刻上前:“散修还有几位没到,长老这边差李疏风长老,其他皆已到场。”   “那不是差不多了?”明周雁说,“李疏风有他没他都一样,可以开始了。”   “再等一会。”张知白道,目光始终落在大选台上,其上修士云集,各派齐聚,散修在各派之间交流着,人声如沸。   张知白在喧哗中静静等待,很快,另一道青衣身影印入眼帘,她大抵是跑着赶来,姿容狼狈,一见群仙下意识有些瑟缩,紧接着像被什么引着一般,走向了乌穗雪的方向。   张知白收回了目光,片刻后,他才转身道:“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观青境 这群英荟萃   逐天游在玉阁审判那日已经举行过开届仪式,因此今日也没什么复杂的流程。   侍从念完诘屈聱牙的话撑场面之后,张知白就在众目睽睽中走上观台中央,台下修士早就激动非常,前几日的玉阁审判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张知白方露面,山呼海啸便爆发开来,欢呼雀跃震耳欲聋。   这些喧哗中兴奋、欢喜、震惊、厌恶都有,纵使玉阁审判议论纷纷,也改变不了张知白在仙界的地位,他是天下唯一的神器主,是玉阁万载最年轻的判剑,也是仙门这一代站在修士顶峰的人物,他的存在,就是山巅。   没有人在见到他的瞬间能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澎湃,尤其是在这群英荟萃之时,群雄逐鹿之日。   观台上的人身着繁复庄重的金纹白袍,金丝勾勒的华贵牡丹在他衣摆大片绽开,他站在明光之下,整个人雪玉一般,叫人完全移不开眼。   手也是纤细的,骨节修长而漂亮,抬指时犹如抚琴勾弦,然而就是这样一只手,下一刻荡出了无可匹敌的磅礴剑气!   只听“轰!”的一声,凛冽剑风冲过群山云雾,几乎所有修士都下意识展开屏障,张知白却无比淡然,体内剑骨引灵而造的灵剑在掌心前悬浮,他感受着自己的灵力流动,顺着灵剑并指一划。   原本凛冽锋锐的气息忽然变得寂静,众人皆下意识屏息,只见台上白衣挥散灵剑,逸散的灵光如雪飘落,白衣放下手。   紧接着,一道震耳欲聋的裂帛声凭空刺入众人耳膜!大选台的修士霎时转头,身后虚空竟被切开一道纵贯天地的裂缝,精纯浓郁的灵气自缺口泄出,携着沉寂千年的气息滚滚而来。   【苍天境·明玉卷轴开启】   【任务触发】   熟悉的云纹屏幕自空中浮现,这次张知白眸中没有任何的意外,他看着云纹屏幕在空中闪现又消失,随后人群里的乌穗雪身前亮起光芒。   浅青衣衫的卷发少年一顿,在看清任务后猛地抬头,张知白没有回看他,也没理他发来的传音,只继续运转灵力,原本的缺口裂得更大,犹如卷轴般徐徐展开。   一幅恢宏震撼的秘境画卷就这样落在众人眼前。   画卷各处丹青妙笔犹如天成,左下密林山谷苍翠欲滴,右下日月荒野震撼磅礴,再往上玉城繁华四境通衢,连接却又隔断上方的苍沙大漠与天寒雪山。   几乎所有修士都能在瞬间认出这是四境六洲的地图,霎时喧哗如潮涌动,无数难以置信的目光带着崇拜落在张知白身上——   要知道明玉卷轴乃苍天境的镇境法器,其能构造幻境,凭空缔物,也是因此,历届逐天游才选在苍天境举办。   但明玉卷轴千载有灵,气性极大,幻境能展开多大,全看开卷者修为深浅。   寻常来说,能展开一境已是天才,历来仙门大选都只开启一境。即便是上一代名震八方的判剑明周骁,也不过才开启两境三洲。   但眼前是整整四境,整整六洲。   台下沸水般喧嚷,台上却死一般寂静,张知白恍若未觉,连眉梢都未动,只淡然开口:“逐天游选拔时间为七日,选拔制度为积分选拔。”   清冽冷淡的嗓音回荡大选台,张知白挥手,无数玉镯从端立在侧的玉阁仙侍手中飞往大选台,“这是指引玉镯。”   “卷轴秘境仿造千年前四境六洲形成,其中藏有无数秘宝,所有秘宝都有相应积分,指引玉镯的作用便是帮你们认证秘宝同时进行积分排序,当然,如果有人中途反悔,摔碎指引玉镯即可退出幻境。”   “七日内玉镯会对诸位积分进行实时排序,七日后擢选前百入仙门大选,其中排序前五可越过仙门大选前期比试。”   “那么,选拔开始,”张知白说完规则,卷轴上的传送门也应声开启,他低眸扫过无数亢奋激动的眼睛,最后道:“预祝诸位旗开得胜,直上青云。”   “好——!!!”   群起激奋的吼声摇震仙台,修士们迫不及待朝着秘境入口蜂拥而去,乌穗雪和王至轩被硬生生挤跑,姗姗来迟的李南枝落到最后。   很快大选台上人迹寥寥,等最后一个修士踏入幻境,玉阁星镜应声开启,现出身处秘境的修士们朦胧的身影,张知白瞥了一眼,转身便走。   “去哪?”明周雁喊住他,“不看选拔了?”   “有必要?”张知白扫向对他避如蛇蝎的长老。   明周雁笑了声,摆手道:“罢了,你出了这么大个风头,要回去便回去吧,回头李疏风来了我遣人去玉阁知会你。”   张知白抬脚就走,走出一段距离,明周雁的声音又传来,【别在玉阁闹事啊。】   他一顿,回过头,明周雁靠在远处观台上,没有朝他看,【你现今修为太高,进去明玉卷轴就会碎,那小子可以是狐狸精,但你别给我当昏君。】   【听见没?】   【……多管闲事。】   “咔嚓”,观台一整块玉栏全部碎成齑粉。   明周雁蹙眉转过头,张知白身影早已消失。   *   另一边,乌穗雪和王至轩也到了幻境。   他们是被人群冲进来的,刚进来王至轩就被虬结的树根绊了一跤,好险扶住身边古树枝干才没直接滚出去。   “这是给我们送哪来了?”王至轩扶着腰起身,乌穗雪踩过脚下爬满树根的泥土,林间湿润的灵风拂过绿枝吹来,浓郁的灵气沁人心脾。   只见眼前古树参天,浓绿削翠,天光如铜钱斑驳洒落,王至轩四处环顾一眼,认出来了:“不好,我们不会被传到医修境来了吧?”   乌穗雪不了解这些,他的系统除任务资料外对所有东西的解释都很模糊,王至轩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有些恍惚。   方才接取的第三章任务详情迄今停留脑海,乌穗雪握着手上玉镯,想摔碎出去问个清楚,却又记得张知白的叮嘱——一定要在仙门大选中留到最后。   他在这边心事重重,另一边王至轩却越看越心惊,也动用了玉镯。   逐天游的指引玉镯和系统功能很像,拂过表面便能显出积分排名和幻境地图,其中积分排名上还空无一人。   王至轩目光落在幻境地图上,几番比对,终于确认:“靠!真给我们传送到医修境了,明周白都那么强了,怎么也不让我们走个后门啊!”   “明周白”三个字把乌穗雪喊回神,王至轩正好也看过来,一见他迷茫的眼神,他喉口一哽,难以置信道:“你不会不知道医修境是什么吧?”   乌穗雪点头,王至轩“啪”一声捂住额头,做梦都没想到乌穗雪跟在张知白旁边这么久,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这副模样让乌穗雪想起了自己跟张知白在天工域的初见,当时天工域修士说世界观时他也不懂,还傻乎乎地去问对他满是杀心的知白。   那时他初来乍到,把自己和世界分割得极开,在畏惧之外,对这个世界还有浓烈的天真与好奇。   但现在……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默的?   乌穗雪想到这,攥着玉镯移开眼,王至轩的疑问自身旁传来:“不是,你是这个世间的人吗?怎么光知道五派不知道四境和六洲?这不是一个概念?”   浅青衣衫的青年张了张口,站在暗处,没有说话。   王至轩也没在意,他挠了挠头,觉得有必要跟乌穗雪讲清楚,不然逐天游这种依靠地图寻宝选拔,他们必输无疑。   “四境……”他想了想,“仙门地域在划分五派之前,首先要分四境——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分,分别是医修境、剑修境、法修境和器修境,分了这四个地域,才接着分五派。”   “其中呢剑修境有两个门派,一个是玄天一个是明周,”王至轩点了点他的剑,“这样五派就分出来了,六洲也是同理,五派继续往下细分,因为我们两仪天有照月道和荒日野两个分支。”   “我们现在所处的就是医修境,在观青医阁成立之后也叫观青境。”   “那不是挺好?”乌穗雪淡声道,“草药圣地,在这里都死不了。”   “哪好了?”王至轩无语,“真好应该给我们分到法修境的两仪天或者剑修境的明周去!逐天游是积分寻宝,观青医阁的医修在这里天生有主场优势,我们没办法跟他们竞争,你看!”   他抬起手,玉镯上立即显示实时排名。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排行榜上如今已经有了不少人,排名栏上显示着姓名和所在地域,乌穗雪很眼尖地看到了几个熟人。   [钟焕 剑修境 积分六百]   [离尘 医修境 积分五百]   [雪亓 法修境 积分四百]   ……   “不行,我们得快点了。”王至轩道,“这样下去落后太多,回头你我都进不了大选,看来得找个取巧的法子。”   “什么?”   王至轩抬起手,灵光在他手中勾勒成命盘,“刚跟你讲完四境,你知道以前逐天游的幻境地图基本只能在四境中随机选一境吗?”   乌穗雪没回应,王至轩猜他也不清楚,便继续道:“这种时候选到自家门派地域的修士,若实力强自是欣喜若狂,若实力差便会直接弃选,你觉得是为什么?”   乌穗雪一顿,明白了他的意思,“你难不成要……”   “唉,明周白不给我们开后门,我们只能自己找捷径了。”命盘成型,玄妙的星辰瞬间萦绕王至轩周身,他闭上眼,丝缕金光自命盘中抽离出来,其中好似蕴藏无数既定的命理。   不多时,王至轩睁开眼,命盘上显现一道纤细的身影。   她一身鹅黄衣衫,正抱着什么东西,被无数灵蛇围攻。   王至轩意味深长地看了乌穗雪一眼,随即拍上他肩膀,紧接着,“啪”的一声,响指落下,乌穗雪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就到了鹅黄衫的女子面前。   “!?”   乌穗雪和那女子皆是一惊,未等出声,灵蛇便已猛地扑来!   女子霎时脸色惨白,怀抱着东西失声倒地,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她颤颤睁眼,只见一道莹润光罩不知何时将她全部蒙住,随后,一声极轻的“破”落下,光罩应声碎裂。   微风拂过,仙草轻摇。她抬起头,一位高挑劲瘦的青衣少年正站在她身前,逸散的灵光点点未熄,与灵蛇消散的残骸一同映入她的眼帘。   突然,远处传来声音,另一个人从古树粗壮的树干后探出头,向他们狂奔而来:“穗雪!我的兄弟!你——受——苦——”   青衣少年瞥了他一眼,甩手挥剑劈去,那人猛地瞪大双眼,却只听“当”的一响,长剑打偏不知何处射来的冷箭!   随后又是“当、当”两道金石交击之声,乌穗雪冷着脸撤去手中防护阵,转向密林深处:“阁下既设下埋伏,又何必藏头露尾?”   作者有话说:   诶嘿,仙门小指南请查收~四境(概念相当于领土):医修境,剑修境,器修境,法修境五派(概念相当于国家):观青医阁,明周氏,玄天派,天工域,两仪天六洲(概念相当于省会):蓬莱洲-观青医阁,金陵城-明周氏,天寒山-玄天派,燕北原-天工域,照月道-两仪天,荒日野-两仪天w.b上会放一下手绘地图,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一下 第71章 散修者 [乌穗雪   “倒是敏锐!”   浑厚的声音自林间传来,乌穗雪看了王至轩一眼,被吓得不轻的人瞬间领会,马不停蹄跑到他身后躲着,顺带还拉起了倒在地上的鹅黄女子,那女子显然还没回过神,一双美目泫然欲泣,直勾勾望着乌穗雪的背影。   错落的古树间现出数道人影,一个粗犷大汉握着长弓出现,乌穗雪第一时刻扫向他们腰间,没发现任何弟子令牌——散修。   “道友无故出手,是为何意?”乌穗雪开口问道。   “自然是为你身后的人!”粗犷大汉朗声道,乌穗雪衣袖传来拉扯感,他回头望去,女子瑟瑟发抖躲在他身后,像是对眼前一众人畏惧至极。   “道友,我也不瞒你。”那人抬手,“你身后人乃观青境世家江氏的二小姐,手里抱着的正是江氏的开家至宝——玄灵芝,一个足有一千积分。我无意与你纠缠,不如你现在将她抓了送来,玄灵芝积分我分你两百。”   “不要!”衣袖被扯得更厉害,鹅黄女子整个人几乎贴了上来。   乌穗雪瞬间僵硬,连忙看向王至轩,王至轩心领神会来扒她,女子却像黏在乌穗雪身上,泣声喊:“公子万勿轻信小人!方才也是他们逼迫我寻找玄灵芝,找到后却不肯放过我!竟是要压着我为他们寻宝!公子定要为我做主啊!”   她抱住乌穗雪手臂,乌穗雪整条手臂立刻麻了,他下意识望了眼天空,满脸复杂道:“姑、姑娘,您先放开,先,先,”他又焦急地向天空瞥了一眼,“我有家室,我……”   还未说完,又是“当”的一声震响,凌厉的箭矢刺破防护阵,灵光溢散间王至轩和乌穗雪终于撇开鹅黄衫的女子,乌穗雪在原地站稳回头,只见远处林间的大汉神色冷肃。   “既然多说无益,那便请道友勿怪了,上!”   霎时数道身影自林间飞跃而来,乌穗雪反应极快,当即推开王至轩唤出萝卜罩,紧接断然抽出长剑,只听“铮”的一声,剑刃猛地划开砸下的刀刃,擦出刺耳至极的刃鸣。   这是不留情面的杀招!   乌穗雪脸也冷了下来,他只抬眸与站在林间的大汉对视一眼,下一瞬便横剑冲了出去。   方才被长剑打开的刀客立刻翻刀迎上,乌穗雪攻势不减,长剑与横刀相砸!   刀客气力极大,刀刀直劈向乌穗雪要害!乌穗雪从始至终面不改色,冷静地回应招式,他长剑出招极度干净,干净到了几乎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刀客连斩十八刀,每一道刀都被长剑挡下,乌穗雪好似都没用什么力气,全是巧劲,甚至还在给他刀式纠错。长剑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卡住他刀锋间的杀机,随后猛地一翻,将泰山压顶般的巨力四两拨千斤卸出。   “锵!”刀客连退数步!   他双目圆瞪盯着乌穗雪,青衣少年挽剑而立,随意瞥了眼身周尚未出手的几人,刀客顿时像受到极大的羞辱,他攥紧刀柄,只见寒光一闪,便踏着愈加迅速的重步冲了过去,“小子受死!”   极重的刀剑击鸣震入所有人耳畔,卷动的风声冲过草叶,林间观战的大汉忽然眯起眼,抬手搭起弓箭。   紧接着把战局留给刀客的其他散修也察觉了什么,四人全部握住自己手中法器,下一瞬,“哐当”又是一声!   横刀断裂,刀客被猛地踹飞,另外四人当即冲上去!   乌穗雪神色照旧,他剑刃一翻格住击来的单兵锏,翻身踹开挥打而来的棍棒,紧接着剑刃猛地勾住长锏四棱缝隙,猝不及防的牵引法阵闪烁眼前,使锏者双眸瞪大,尚未反应,长锏就带着他猛地窜到乌穗雪身前!   他只见少年朝他挑了下眉,紧接着从林间射来的箭矢便硬生生擦着他脖颈而过!   他竟用自己来挡箭!   火辣辣的疼痛差点让使锏者昏过去,他翻滚在地,下一瞬林间传来暴喝:“好个卑鄙小子!”   “一起上!”剩下三人,一人使棍,两人用剑。   乌穗雪跟他们错身过了数十招,使棍者见棍棒奈何不了乌穗雪,当即将铁棍拆成链棍,华丽的银链落入乌穗雪眼前,他见状更是笑了,刷啦脆响代替铿锵剑鸣响彻林间,乌穗雪忽然理解了张知白当初为什么不让他学衔接剑。   花里胡哨的。   他一招卡出朝他甩来的银链,使棍者见银链绑住长剑,还以为是自己占据上风,顿时绷紧链条将乌穗雪手提起,“杀了他!”   另外两个使剑者当即冲上前,远处大汉也重新搭弓,四方寒光之中,乌穗雪立如竹柏,俊俏眉目在山林间耀眼至极,他淡然扫过身边几人,忽然有点想张知白。   下一刻,乌穗雪握住剑柄,猛地一扯!   粗硕银链霎时被荡回,使棍人棍棒脱手!   只见银链被刺来的利箭穿透,铁石擦出火花,紧接着穿云箭继续势不可挡向前,乌穗雪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两个还在冲刺的使剑者顿觉不好,其中一个断然翻身,“铮”的一声剑鸣,他被猛地打飞出去!   另一个瞬间撤身,乌穗雪却不给他机会,那人还来不及反应,手肘传来剧烈痛感,紧接着剑刃离掌,冰冷的剑锋从脖颈惊险擦过,他倏然滚入草丛!   乌穗雪身影再度消失,位于林间的大汉霎时心底一紧!   “这里哦。”温和的少年嗓音自头顶传来,林间大汉立刻抬头,见到乌穗雪的同时,他立即弃弓挥拳,没有留有任何余力,拳头发出暴烈的破空声,像是要把乌穗雪脑浆打出来。   却挨不到乌穗雪,连衣角都不行。大汉咬牙怒吼,最后一拳,他凝聚所有灵力,朝乌穗雪头颅猛地轰下,然而——   “叮——”   浅青衣袂在灵风中翻起,大汉拳头被两根手指隔空抵住,阵法盘桓在二者间,拳头再难前近半寸。   灵风暴涌,林叶莎啦,硕大的拳头前,少年抬起眼眸。   “……原来如此。”   “放、开!”大汉神色狰狞至极,“你用了什么妖术!?放开!该死的魔物——”   “怪不得他会夸王至轩天赋异禀……”乌穗雪像是完全没听到他说什么,“散修,真不成气候。”   乌穗雪挥手,大汉手臂瞬间被拧断,他惨叫倒地,乌穗雪看着满头冷汗的大汉,沉默须臾,还是蹲下身在他手肘处按了治疗阵。   大汉面如金纸,牙关都咬出血来:“装模作样!你这该死的魔头!狗娘养的贱——”   乌穗雪散了治疗阵。   剧烈的疼痛瞬间让尖叫代替咒骂,乌穗雪等了一会,才重新施加治疗阵,大汉濒死般喘息两声:“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拿走我们的玉镯积分了吗……我告诉你……”   “。”乌穗雪忽然眨眼,大汉一顿,随即就见乌穗雪恍然大悟般,指尖一收,五个散修的玉镯全部应召飞来。   [乌穗雪 医修境 积分五百]   实时排名显现,乌穗雪的名字瞬间就到了排行榜第五名。   “你!?”大汉目眦欲裂,双眼都气红了,一张脸红红白白分外瘆人,乌穗雪也有些意外,见状挠了挠脸,给他规规矩矩把玉镯叠放在眼前,“那个,”他似乎还有点犹豫,“多谢啊。”   “!?你,你——”大汉肺都给他气痛了,都快感知不到被折断的手臂,怒到极致,他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吼,狞笑道:“好,好,你以为你这就赢了吗!?我告诉你!没有,要不想你兄弟出事,现在就放开我!”   乌穗雪一愣,当即挥散远处萝卜罩。   只见莹润光芒散去,一把刀正抵在王至轩喉咙口,方才还柔弱至极的鹅黄女子此时此刻神色狠厉,冷眸扫向躺了一地的散修同伴,目光落在乌穗雪身上:“把玉镯留下,法阵解了,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兄弟——”王至轩泪汪汪大喊,“救我——!!!”   乌穗雪一见他模样便叹了口气,大汉还在嘶笑:“没想到吧,我们是一伙的!二小姐毒刀见血封喉,你想要他的命,就照她说的做!”   “乌穗雪——”王至轩继续扯着嗓子大喊。   乌穗雪扫了脚下大汉一眼,抬脚朝鹅黄衣衫的女子走去,女子警惕地盯着他,挟持着王至轩缓慢后退。   “一手叫人一手交物。”退出一段距离,乌穗雪脱下玉镯,直视着女子开口。   女子瞥了瑟瑟发抖的王至轩一眼,“解开我同伴的阵法。”   乌穗雪不废话,抬手便解阵,在地上不得动弹的四个散修终于能爬起身,女修见状,手抵在王至轩脖子上靠近乌穗雪,伸手去拿他的玉镯。   三人距离不断拉近,就在女修伸手去拿玉镯的瞬间,被挟持的王至轩忽然笑了一声:“哥的计策就是好用。”   女修一惊,立刻下刀,就在刀锋即将接触脖颈时,刚刚还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勾唇开口:“昭月印·一重。”   “堕梦。”   毒刀落于草地,王至轩扶住瘫软的女修,远处四人霎时撕心裂肺:“放开二小姐——!!!”   他们朝二人狂奔而来,但下一瞬,传送阵光芒亮起,王至轩贱兮兮地咧开牙:“小爷是算修,天机尚且输我半子!还轮得到你们不成?拜拜了您嘞,哈哈哈哈哈哈……”   传送阵光芒大盛,跑得最快的大汉猛地朝他们扑去,却扑了个空。   林间只剩他们,大汉捂着断手喘息剧烈,须臾后猛地用另外一条手砸了下草地,他懊悔至极:“早知就不该顺着二小姐,让她脱队乱来!”   “大哥!现在怎么办?我们怎么跟离大哥交代啊?”   “交代什么?”   孤冷的嗓音忽然响在脑后。   作者有话说:   小乌开门,你大礼包来了 第72章 江映月 死寂的冷下   [乌穗雪 医修境 积分六百]   [王至轩 医修境 积分四百]   [江佼佼 医修境 积分一千]   玄灵芝消散,王至轩抬起手,清脆的响指落下,躺在古树躯干上的鹅黄女修猛地惊醒,她“嗬”地朝旁边偏去,缓了不过两秒,断然朝两人甩袖!   乌穗雪当即挥手,三道防护阵在空中如涟漪般泛开,射来的毒针被击飞,擦着女修身体扎入土地。   女修瞬间脸色惨白,她扶着不断起伏的胸口,环顾周身,见只有她一人,难以掩饰的畏惧从眸底涌现,面上却还在强撑。   “卑鄙小人……卑鄙小人!”女修尖声怒骂,她双腿被法阵禁锢,只能挣扎着扭动身子,“你们竟敢动我,江家定不会轻饶你们!江家必定——唔!”   噤声阵锁住她喉口,女修霎时叱向乌穗雪,却见青衫银饰的卷发少年负手在后,俊俏的眉眼看都没往她看,女修胸腔怒火烧得更厉害,然而不待发作,另一个人进入她视野:“江小姐气性倒是挺大。”   王至轩在她身前蹲下,女修怒视他,王至轩朝她笑了笑:“你认识我吗?”   女修一愣,下意识认为王至轩在羞辱她,白皙的脸颊立马涨红,眼神看起来恨不得将王至轩碎尸万端。   王至轩笑意不变:“也是,江小姐出身高贵,怎么能认识我这样的无名小卒呢。”   “但是我认识你。”王至轩撑着脑袋说,“我不仅认识你,我还认识你故去的兄长,江映月。”   不远处的乌穗雪忽然顿住,下意识向王至轩瞥了一眼。   王至轩毫无察觉,还在诱导着女修放下戒心,果然,听到兄长的名字,女修眼中燃动的怒火缓缓熄灭,转向惊疑。   “不信啊?”王至轩挑眉,“那我们便来说说别人都不知道的事好了。”   他摊开手,“大概三年还是四年前,江映月带着无数金银财宝来到两仪天,他表面对外宣称是向两仪天求江氏兴衰谶纬,实际却是为你跟雪氏议亲的,对吧?”   女修瞪大眼睛,王至轩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她不会再大喊大叫,解除了噤声阵。   灵光自喉口散去,女修捂住喉咙,她忌惮地看了眼乌穗雪,全然没察觉少年怪异的神色,只收回眼神,哑声道:“你怎会认识我兄长?”   “我当时在两仪天啊,”王至轩理所当然,“我还知道你兄长是要给你退婚呢,因为雪氏给你许了一个地位极低的未婚……”   “够了。”女修制止他,“我信了。所以,你当时看见我就知道这是陷阱?”   王至轩还是笑:“毕竟是毒冠天下的江氏,被灵蛇围攻这种事,也就骗骗那些对观青境毫无了解的修士了。只是我不太了解,二小姐明明有实力寻宝,为何还是要设这种围攻修士的陷阱?”   女修冷哼一声,“若非那些恶人对我有所企图,见我柔弱就想押我寻宝,也不会进这陷阱。”   “哇,”王至轩鼓掌,“为观青境弱小修士锄恶扬善,惩戒历届逐天游同道相残不正之风,好!”   “算你识相,”女修又哼一声,想起什么,“那你们还不快放了我?”   “为什么放了你?”王至轩反问,女修一哽,听见他笑道:“你不是锄恶扬善没成功吗?”   他这句话意味明显,女修顿时想起自己眼前便是她所谓的恶人,她绷紧身体,王至轩却“诶”了一声,挥手道:“别紧张嘛,跟你说认识你哥哥就是想咱之间还有个情分在,想跟你打个商量。”   “……什么商量?”女修态度松动道。   “你打开你玉镯。”   女修迟疑地打开玉镯,地图与积分排行显现眼前,在看清自己排名的瞬间,女修眸里最后一丝恐惧消散,盯着自己一千积分满是意外。   “这、这是你们……”   王至轩点头:“是我们给的,玄灵芝加上你同伴的积分,一共一千五百分,三人均分下来就是五百,够有诚意吧?”   女修放下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想让你当我们在观青境寻宝的同伴。”王至轩道,“我兄弟实力你也看见了,我和你兄长又是故交,所以,我们就想问问江二小姐,要不要考虑另择同伴?”   *   两天前,丹曦殿。   “但是另一个人会跟你们一起,有她在,你们就不会出事。”   “谁?”   “世家江氏的二小姐,江佼佼。”   说完,起身的王至轩就躺了下去,一脸不屑,“江佼佼啊,这人我认识,有个极品好哥……”他抛了抛仙果,“为什么是她?”   窗外的阳光落在张知白身上,他低垂着眼,纤长的羽睫将眸光盖得晦暗不明,“医修世家有两大世家,一个是观青医阁的岐山李氏,一个便是广游天下的青川江氏。”   “你们在玉阁和我一同露面,四大门派长老如今对我态度恶劣,必然也会连坐你们,所以届时入逐天游幻境如果和门派修士结盟,风险很大。但散修不同,散修之间不涉及门派的勾心斗角,”   张知白道:“青川江氏是独立门派之外的世家,向来亲近散修,其氏族子弟又是悬壶济世的医修,在散修里有极大的影响力,你们和她结盟,就能轻松融入散修阵营。”   王至轩嘎巴咬了下果子,“这可不一定啊,江佼佼她哥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估计也不是,而且她肯定早有同伴,哪能这么轻易跟我们结队。”   “她会。”张知白笃定说,垂眸盯着乌穗雪覆盖在他指尖的手,“她见到你们就会。”   “咔”,王至轩嘎嘣嘎嘣咬完果子,“那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意见了,萝卜呢?”   乌穗雪正默不作声盯着张知白,他一向对张知白的情绪非常敏感,此时此刻也察觉到张知白正在对他隐瞒什么,却不像以前那样,能够干脆且毫无负担的问出口。   只攥紧他的手心,“只有散修这一个理由吗?”   “……她还会带你们见到一个人。”张知白道。   “又有?”王至轩道,“怎么感觉你经历过似的,怎么都这么清楚?”   张知白面容淡然:“只是了解罢了。之前不确定,但这次散修栏还有一个人,她跟江佼佼关系匪浅,你们只要和江佼佼组队,就一定会碰见她,你们必须通过江佼佼结识此人,而且是尽快。”   他声音冷下来,“因为那四个只要确认能在逐天游中入选仙门大选,立刻就会对你们下手。”   “那这么说,这个人才是我们的保命符?”王至轩问。   “不。”张知白眸光现了杀意,“她是反杀招。”   *   滴答。   李南枝睁开眼。   昏暗的洞穴里,水滴正顺着墙壁缝隙里的花枝垂落。   那花朵攀得极高,从壁沿泥土里顺着湿润石壁艰难生长,最后终于找到缝隙扎出,李南枝望着水滴垂落,抬手用灵气赶跑了准备咬花朵根部的幼小灵兽。   “怎么样?”身旁传来声音。   李南枝淡淡转回眸:“观青境内秘宝搜罗极快,方圆十里内气息全无,只剩下巫山迷瘴内的鸣玉萧与惊弦琴。”   “那便动身。”身旁声音道。   “再等等吧,”李南枝开口,“等观青境内的其他修士先行,巫山迷瘴凶险,千年来也只有明周少主能踏入其中,贸然前去,可能会全军覆没。”   “你意思是我不如明周少主?”   李南枝没有说话,洞穴内陷入死寂,一股凛冽的杀机泛开。不远处被灵力惊走的灵兽再度从黑暗中蹿出,利齿撕咬着花茎,发出窸窣的声响。   沉重的浊气自李南枝呼吸间逸出,她心底却更为堵塞,三年前在宜春宴上姿容娴雅、光彩照人的观青圣手好像早就从她身上消失,李南枝垂目,只在洞穴水潭中,看见自己疲惫且厌倦的面孔。   “啪”一声,远处花茎被咬断,纯白花苞摔落在地,李南枝不再给予一眼,她起身转头,身后正站着一道魁梧的身影,眉峰紧蹙的剑修浑身都透着不满。   “离尘。”李南枝话语轻软。   男人等着李南枝的道歉,却见她勾起唇角,极其温和道:“你现在去投胎,就能在短命上更胜一筹了。”   “李南枝!”   剑气猛地荡开,李南枝面无表情挥开医书残卷,两方正剑拔弩张之时,外界突然传来声音:“找到了!离大哥!找到二小姐踪迹了!”   离尘立刻回头:“在哪!?”   *   [江佼佼 医修境 积分两千七百四十五]   “我现在在医修境排行第一!总排行第三!”江佼佼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她连忙上前扯住乌穗雪衣袖,“乌大哥,你也太厉害了!那些灵兽你三两下就——”   她被人隔开,王至轩站在两人中间,“干嘛呢,喊谁乌大哥呢?要我说几遍他今年十八啊,你比他还大两岁呢,而且人家有家室!跟你说了有家室有家室!”   已经跑了五米远的乌穗雪默默点头,江佼佼哼了一声,“我就要喊,你奈我何?”   她在旁边蹦蹦跳跳地走着,“这附近已经没任何气息了,除了巫山迷瘴,观青境的秘宝应当都已经被扫空了,我们现在就去巫山迷瘴吧。”   “那是个什么地方?”王至轩问。   “不清楚,”江佼佼低眸搓过指尖,她不太爱跟王至轩说话,对乌穗雪有多热情,对王至轩就有多冷漠,“总之让你去你去就得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王至轩牵起嘴角,也默默远离她几米,眼见江佼佼又要朝乌穗雪跑,他连忙上前挡住她的路,江佼佼瞬间垮了脸,道了句“稀罕”,就往旁边走去。   乌穗雪已经满脸疲惫,看上去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王至轩很怜悯:【忍忍吧,说不定到那什么巫山迷瘴就好了。】   没有回应,乌穗雪连神识传音都没力气传了,他扫了眼江佼佼的玉镯,王至轩心领神会:【知道,咱所有秘宝的积分都进了她手里,我心里都不愿意,到时候巫山迷瘴找机会偷袭她就好了。】   【不,】乌穗雪深吸一口气,【既然观青境秘宝都被搜罗光了,其他境必定也一样,时间才过去一天不到,剩下六天必定是互相抢劫围攻,我们拿了她的反而容易成为靶子……带她去找她同伴吧。】   【诶,咱不愧是兄弟,我也这么想,但看你一副心如死灰的样我就没提。】王至轩笑了两声,【幸亏知白不在啊……啊!】   他捂着手往旁边跳去,刚要说话,乌穗雪却忽然打断他:   【他在也不会在意。】   王至轩愣住,见乌穗雪直视前方,浅青衣衫落入暗处,【他就是要把我推到这里来。】   神识里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像是被冻结的海面,死寂的冷下藏着波涛汹涌的幽与怨。   都不像乌穗雪会说出口的话。   王至轩愣了半秒,一旁的江佼佼忽然开口:“话说你既然是两仪天的人,又与我兄长旧识,那你认不认识雪氏那个贱种?”   “……什么?”王至轩问。   “就雪氏那个被诅咒的贱种啊,”江佼佼随意重复,“听说他们雪氏一族皆外貌独特——不过你这等出身,想来是无从面见雪氏,怕是不知道,他们都是白发白曈,除了当年那个……”   她嗤笑一声:“东西。”   “来历不明便算了,明明生在雪氏,却是乌发乌曈,足见天生煞星。”江佼佼道,“他前几年被我退婚后恼羞成怒,对我兄长下手,让我兄长受了致命伤,使我兄长回天乏术郁郁而终,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他。”   “你知道他吗?”   “……”王至轩蹙眉。   他与江映月关系算不上好,当年江映月离开两仪天离开得很突然,后面也死得很突然,他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迟疑半晌才说:“我不清楚……”   “停步。”乌穗雪的声音忽然落入耳畔。   两人抬眸,浅青衣衫的少年站在前方,回过头时,卷发乌黑,眉眼也漆黑。   “我们进迷瘴了。”   王至轩一怔,环顾周遭,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周遭已经雾气弥漫,森冷至极。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就是仙人跳被反仙人跳因为修士传送是随机传,所以就会抓有主场优势、但实力较弱、容易被控制的修士,逼他们帮自己寻宝。江佼佼就用这一点坑过路修士,实则是等修士来之后,和她那群散修伙伴一起群攻,把人一网打尽。但是没想到小王就是冲她来的 第73章 巫山瘴 “你跟明周   浓郁的雾气遮蔽视线,生机浓绿被黯淡沉灰覆盖。   王至轩反应很快,立刻就扯了江佼佼的袖子到乌穗雪身后。   江佼佼不满地挣动两声,她实在嫌弃王至轩,刚要问干什么,雾气忽然浓了一倍,紧接着,一段幽怨的萧声传来。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乌穗雪和王至轩脸色同时一变,唯有灵力感知最弱的江佼佼还满面茫然,她下意识看向二人,却见他们二话不说,直接扯着她手腕往回跑。   “做什么!”江佼佼踉跄,“别拉我!做什么啊!”   她恼火地甩开王至轩的手,怒视对面二人,乌穗雪匆匆回头道了句“等下”,紧接着就面沉如水环视四周,像是在浓雾中寻找着什么。   江佼佼看着身前两人无声交换眼神,这种无需言语、完全把她排除在外的默契让她胸口发堵。   一路上总是这样。   明明没有开口,动作却恍如交谈,仿佛在施展那些遥不可及的天才修士们才能做到的神识传音。   但怎么可能。江佼佼又暗自否认,她自己都为这个想法感到荒唐,天下谁人不知神识传音对灵力感知要求极高。   乌穗雪便算了,就凭那一眼便能看穿修为的王至轩……她嗤笑一声。   定是错觉。   不过就是装模作样,借此引起她注意罢了。   念头升起,江佼佼忽然一愣,发觉许多蛛丝马迹都有了解释——为何他们破她诱饵之局如此轻易,为何要在俘虏她后邀她作伴,为何一路上行径如此奇怪……   他们肯定是早听过自己冠绝四境的容貌才情,因此才蓄意接近,所有的爱搭不理其实是欲擒故纵,几番劝说实则为刻意为之,他们只是想引起她注意!   江佼佼被人追捧惯了,思绪也喜欢往儿女情长方面偏,她越想越觉得通透,原先的嗔怨化作了然,她抱臂看着两人,倨傲道:“罢了,也是用心良苦。”   说罢款款朝乌穗雪走去,然而没走两步,一道防护阵猛地甩来禁锢她,乌穗雪头都没回,“站那别动。”   说罢,也不管江佼佼是何反应,看向展开命盘的王至轩,【如何?】   【算不出迷瘴生门,】王至轩在神识里迅速道,【命盘也越来越不稳定了,我修为本来就低,现在还在被持续压制。】   【好诡异的萧声,听见的瞬间灵脉就开始滞涩。】乌穗雪扫过自己手腕脉络,【是巫山迷瘴的秘宝法器,还是有人偷袭?】   【偷袭的话早该现身了,八成是秘宝。】王至轩眉头紧锁,【真是怪了,就算是这秘宝是极品法器,也不能凭一段箫声就有这么强的压制吧。】   他散去命盘,【逐天游再怎么说也是明玉卷轴所化幻境,所有皆为虚幻,秘宝也该大打折扣才是,算了。】   “找不到出口,这迷瘴易进难出。”王至轩转身开口,声音里带上焦灼,“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在修为彻底消失前找到这里的秘宝。”   “走。”乌穗雪颔首,两人一同回头,只见江佼佼立在远处,脸颊涨得通红,眸中水光潋滟,像是蒙受了天大的委屈。   乌穗雪疑惑瞥向王至轩,王至轩一愣,“干嘛,我又没欺负她。”   此刻无暇多问,乌穗雪挥手撤去防护阵,“江小姐,迷瘴有异,方才箫声……”   话音未完,江佼佼猛地跺脚瞪了两人一眼,竟提裙转身扑向迷瘴深处!   乌穗雪和王至轩一惊,连忙跟上。   江佼佼不愧是从小在医修境长大的修士,哪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巫山迷瘴也步履如飞,整一路无论王至轩怎么喊她都充耳不闻,还总是往险峻难行处跳。   一路追下来,王至轩膝头袍服破裂,乌穗雪颈侧也被树枝划出血痕,见两人浑身挂彩狼狈至极,江佼佼这才得意回眸,“还以为多大本事,不还是要追着我跑。”   王至轩擦了把脸,脸色冷得仿佛结冰。   江佼佼傲然抬首,目光掠过王至轩,又直直看向乌穗雪:“这次只是小惩大诫!下次再敢无视本小姐——”   剑风猝然擦过耳际!   江佼佼瞳孔骤缩,还没反应过来乌穗雪为何对她出手。   下一刻便见少年疾步掠至身前,她吓白了脸,尖叫卡在喉口,却见对方与她错身而过,极短的间隙里,沉黑微红的双眸扫了她一眼。   眼中怜悯如同尖刺扎入江佼佼脑海。   她一瞬间连惊叫都忘了,震惊不已跟着乌穗雪转身,却被乌穗雪灵力猛地扫退,直直撞向王至轩方向。   王至轩撑了她一把,避免她磕上地面乱石,却没等站稳就直接放手,江佼佼摔在盘根错节的泥地上。   王至轩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你和你兄长还真是如出一辙。”   说罢,铿锵金鸣声骤然荡响!   乌穗雪方才出手是因身后有人欲在迷瘴中偷袭江佼佼的人,如今他甩剑过去一剑刺中,对方暴起,乌穗雪执剑迎上!   “锵!”   接招的瞬间乌穗雪呼吸倏然一滞,但惊讶来不及发出,对方剑招便再度袭来。   朦胧迷雾遮挡两人身形,打斗间唯见寒光如雷蛇惊闪,两道身影交错翻飞,剑式如虹。   江佼佼仍在捂着胸口怔愣,王至轩却眯起眼,在打斗中察觉什么。   “……招式怎么这么像?”   下一刻,一道灰影直接从雾气中飞出,王至轩连忙上前接住,却见那道影子浑身深灰,朝他偏过头,用乌穗雪的脸朝他咧唇一笑。   王至轩头皮发麻推开他,“我靠!乌穗雪!?你他爹怎么掉色了——”   “胡说什么!”雾气中乌穗雪紧随而来,“离开他!巫山迷瘴会复制人!”   王至轩自是二话不说急退,他一把扯上恍惚的江佼佼,那道灰影追袭而至,手握长剑对他们断然竖斩。   只听“当”的一声,乌穗雪闪身他们身前,挥剑格挡剑招,那与他一模一样的影子挑眉,竟是不管不顾再次挥剑!   他剑风跟乌穗雪一般凌厉,和别人交手时乌穗雪尚不察觉,如今轮到自己才发现不是散修太弱,是他确实很恐怖。   张知白教给他的全是凛冽狠绝的剑招,打起来剑剑接踵而至,完全没有喘息的机会!   若是单打独斗乌穗雪跟自己必然不分上下,但现在他身后还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这剑招他接不下来!   “跑!”   “我在跑啊!!!”王至轩扯着江佼佼怒吼,“你怎么跟自己打还打不赢!?能不能靠点谱,能不能——我去!”   昭月印命盘忽然闪现眼前,王至轩双眸瞪大,跟不远处静立雾中的自己对上视线,瞬间他鸡皮疙瘩全部炸起,“乌穗雪,杀了它——”   话音未落,乌穗雪就如同离弦之箭洞穿那道灰影,灵光崩散,乌穗雪挽剑起身,回眸时朝他挑眉,“打你还是绰绰有余!”   说罢,他再度向追来的灰影冲去,为王至轩和江佼佼争取逃跑的时间,然而王至轩却停在原地,心脏狂跳,耳畔嗡鸣。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白发白瞳已经是至深恐惧,却没成想在见到自己复制品这刻,那股深植骨髓的恐惧竟能千上万倍翻涌。   恍惚有破碎的画面从脑海闪过,他却一个也抓不住,甚至连回应乌穗雪的力气都消失了。   颤抖的唇说不出话,王至轩忽然毫无预兆跪在地上,还扯下了身旁的江佼佼。   乌穗雪听见声响回头望去,只能看见两道弯曲的身影,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无暇顾及,继续跟灰影缠斗。   只见两人长剑相击,发出清脆剑鸣,复制灰影的长剑与他惊险擦过!   复制人见状歪头,察觉乌穗雪渐落下风,继续乘胜追击。   乌穗雪眸中血红隐现,他咬紧牙关,低低嘶吼一声,紧接着也振剑迎上。   迷雾中只见青灰交错,兵戈声响如暴雨惊雷,交手中乌穗雪渐感灵力不济,方才那股箫声的影响每分每秒都在加重,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眼中血红愈发浓厚,正绞尽脑汁如何破局时,身后王至轩忽然动了,“……西北方向,有灵力气息。”   王至轩哑声说:“往西北去。”   王至轩一向对灵力气息敏锐,当年人间太子府初见,他便能察觉自己与知白的神识交流,乌穗雪当即引着复制人跑向西北方向。   不消片刻,另外的纷杂剑鸣击入耳畔,乌穗雪心念急转,径直闯入最近的一处战局。   但见一身着布衫、腰缠铁带的魁梧剑修正在和自身灰影缠斗。   剑修对闯入的乌穗雪意外非常,但目光隔空交接下一刻就明白了彼此意图。   原本挥向自身复制人的剑招立马转弯,那魁梧剑修朝乌穗雪的复制品冲去,乌穗雪也旋身截住对方灰影。   对方用的是重剑,剑技比乌穗雪遇见的所有散修都要高超。   他四两拨千斤与其打了数个来回,最后一剑直接刺穿复制人的脖子,灵光溃散的瞬间,魁梧剑修也和他的复制人分出了胜负——   乌穗雪回头望去,重剑将灰影钉在地上,魁梧剑修拄剑而立,浑身上下伤痕累累,望过来时,目光如电,“你是玄天派的弟子?”   身周雾气开始散去,乌穗雪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拭去剑刃复制人的灰血,“多谢道友相助。”   “你这灰影剑招路数特别,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种剑风,”魁梧剑修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沉下,“你跟明周白是什么关系?”   “明周白”三字入耳,乌穗雪眼睫微动,敏锐察觉到了硝烟味。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身在巫山迷瘴,身上残留着箫声影响,乌穗雪自然不会蠢到自报家门。   但他也不想说毫无干系,于是攥紧剑柄,默然后退。   魁梧剑修见状蹙眉,恶战过后他伤势严重,便也没追问。   眼见硝烟就要在不动声色的沉默中散去,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尖叫,划破了迷雾。   作者有话说:   仙门快报仙门快报!巫山迷瘴意外频发,修士围困迷雾,逐天游判剑做出重要指示:一群废物,下章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强。简言之:我们雪团小猫下章出场,这下出场的真是雪团小猫(点头) 第74章 湖中人 双目覆盖白   江佼佼的声音!   只离开不过片刻,竟就出了事!   乌穗雪和魁梧剑修朝声源奔去,他们周身迷雾渐薄,远处却还浓郁,乌穗雪纵身返回原地。   只见王至轩正被一道持弓的复制人掐着脖子,身后的江佼佼惊恐向后逃离。   “王至轩!”乌穗雪当即持剑前冲,那复制人反应极快,甩开被掐得满面青紫的王至轩,以弓做盾格开剑锋。   四目相对的瞬间,乌穗雪发现这是不久前被他击败的长弓散修的复制人。   他呼吸一滞,心说完蛋。   果不其然,下一刻,被他们诈骗的散修群自雾中冲出,打头的正是那持弓大汉,一见乌穗雪先是一愣,继而怒喝:“好小子!真是冤家路窄!”   复制人还在继续挥弓,乌穗雪二话不说借势踩上弓弦,鱼跃翻身便落在数丈之外。   他没有恋战,一把拉起躺在地上的王至轩,便直冲逃跑的江佼佼奔去,那群散修霎时脸色一变:“二小姐!?”   江佼佼闻声回头,复制人恰好搭箭欲射。   江佼佼惊叫一声又要软倒,一支骨节分明的手却扯住了她。   江佼佼心跳剧烈睁开眼,正对上乌穗雪冷峻的眉眼。   墨红眼瞳照旧只与她交汇一瞬,那瞬间江佼佼几乎感受到一股宿命般的悸动。   尚未反应过来,乌穗雪反手挥剑,破空而来的穿云箭被斩断,远处复制人也被涌上的散修围攻杀灭,几个散修怒视他:“放了二小姐!否则我们大哥饶不了你!”   乌穗雪将王至轩挡在身后,环视周身浓雾,“我没有挟持她。”   “放屁!”散修怒斥,领头的大汉说着就要上前,却见身旁迷雾中又窜出一人。   众人立刻警惕,显然也是怕了复制人。   却见来者衣裳带彩,身材魁梧,紧蹙的浓眉在看清他们时倏然松了——正是刚刚与乌穗雪合力杀死对方复制人的魁梧剑修。   乌穗雪心当即沉了下去,局面越来越乱了。   他将江佼佼轻推向前,“江小姐,一会还烦请实话实说。”   江佼佼不知为何默然不语,定定看着他,眼瞳神采像是被什么控制般黑了下去。   乌穗雪瞥向她,忽然见江佼佼头顶的姓名标签闪动一下,<江佼佼>的字符底不知何时加上了一行小字——<可攻略角色>。   乌穗雪像是被烫到般松手。   “刘滕云?”   魁梧剑修——离尘疑惑开口,那群散修一见是他,如逢救星,其中一人开口急呼:“离尘大哥!就是那小子绑了二小姐!”   离尘这才朝乌穗雪望去。   一见是熟人,离尘先是惊诧,随后瞥见他身边的江佼佼,威严端正的眉目顿时覆上寒霜,重剑铿然出鞘,肃杀压迫而来。   离尘冷声掷地:“放人!”   “再说一遍,我没有挟持她。”乌穗雪后退两步,扬声解释:“你们看积分排名便知,一开始我们带她走只为自保,后来也没有苛待,是她自己自愿同行。江小姐?”   江佼佼沉默不语,乌穗雪蹙眉。   下一刹有散修厉声反驳:“胡扯!当时你既已击败我们五人!又何来自保一说!?分明就是蓄意劫持!”   “你们以江小姐为诱饵欺诈修士,我怎知你们有无后手?何况以少敌多,我迫于形势抢人牵制又有何错?”   乌穗雪眉骨压低,少年清朗音色回荡迷雾,“即便真是劫持,厚待不假!两千四百分难道还不够诚意?”   那散修喉口一哽,玉镯排名上一骑绝尘的分数与排名确实无从反驳。   乌穗雪和王至轩早料到这种情形,因此一开始才会愿意把分数都留给江佼佼。   他们带走江佼佼必然引得散修不满,要化干戈为玉帛,只能用这两千四百分来当敲门砖。   果然,离尘神色松动,几位散修也都放下武器,迷雾中陆陆续续显出身影,乌穗雪大致瞥了一眼,没有复制人,都是散修。   想来这群散修皆以离尘为首,一旦解决自己的复制人,便全朝离尘找了过来。   乌穗雪握剑的手已经在发麻发抖,连番激战耗尽体力,再加之那诡异的箫声残留影响,若再起冲突,他绝无胜算,只能成案板鱼肉任人宰割。   这是唯一的机会。   “离尘大哥……”那散修还不肯放弃,他先前被乌穗雪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口恶气难以下咽。   离尘却被劝服。   他自视公正明理,闻言再度望向乌穗雪身旁的江佼佼,见她除发丝凌乱外并无外伤,对乌穗雪也信了七八分,抬手制止道:“行了。”   “娇娇任性我一贯知晓,早劝你们莫纵她胡闹。”离尘给出台阶,“既是误会,如今说清便好,巫山迷瘴危机四伏,修士理应齐心互助才是。”   “离大哥高义。”乌穗雪捧剑行礼。   说罢,他转身看向王至轩,王至轩脸色好了不少,只脖颈上斑驳着淤青指印,两人悄无声息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都在按张知白当初的计划进行。   他们现在已经通过江佼佼接触到散修头领,那颇为诚意的两千四百分也为他们化解危机,接下来只需借势提出同行……   “尘哥哥。”江佼佼忽然开口唤道。   在场众人一怔,只见女子眼瞳漆黑,身着鲜艳鹅黄裙站在迷雾中,对离尘弯眸浅笑道:“我要嫁给他。”   刹那间万籁俱寂。   过了片刻,离尘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嫁给谁?”   “当然是他啊。”江佼佼笑盈盈指向乌穗雪。   乌穗雪和王至轩傻了。   两个人根本没想到还有这种变故,王至轩本来想调侃一句艳福不浅,却见乌穗雪神色不对。   他望向江佼佼的眼神收回,在江佼佼把嫁人说出口的瞬间像是确定了什么,压在眸底的暗红无声翻涌波涛。   “……我就知道。”   “喂,萝卜。”王至轩立即起身,生怕乌穗雪在这里泄出魔气,周围早已散修云集,要是在这里出意外他们可真就玩完了。   乌穗雪脸色冷了下去,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王至轩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将人扯到身后。   只见远处的离尘放下手,指尖拂过重剑剑柄,“娇娇,过来。”   “不,”江佼佼摇头后退,“我要跟穗雪哥永远在一起。”   离尘沉了脸,旁边散修极会察言观色,尤其是方才咬着乌穗雪不放的散修,他知道洗刷屈辱的机会又回到自己手中,连忙煽风点火,“该死!你给我们二小姐下了什么迷魂药!?”   “少血口喷人!”王至轩喊道,“下没下迷魂药你们一探便知!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还要狡辩!”散修转向离尘,“大哥,多说无益,要我说,干脆抢了镯子直接杀了!”   离尘看着江佼佼,没说话。   散修继续怂恿:“您那日不在不知道,这两小子就是玉阁审判里跟着明周白的侍从!尤其是那个卷毛的剑修,他便是那个明周白带回仙界的魔修!”   魔修一词落地,围观散修哗然。   散修不比门派世家,并非所有人都参加了逐天游开届,但都听说了玉阁审判,一时间无数修士皆拔出法器,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铺开,王至轩头皮发麻地往后退了一步。   【明周白可没说还有这种事发生……】他颤声开口,【这下真是冤家路窄了,早就该想到的,离氏剑修……那差点被明周白杀了的玉阁阁主也姓离。】   “积分留下,摔碎玉镯,我留你们一命。”远处离尘道。   说罢,他挥手,迷雾里的散修顿时围了过来,江佼佼想开口替他们求情,几个散修却突然跳过来将她一左一右包围,带她远离中心。   包围圈绕着乌穗雪和王至轩逐渐缩小,王至轩头疼得很,不清楚张知白这种自投罗网的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   乌穗雪却清楚。   他沉默着,心想张知白怎么不清楚,从那夜他们唇齿缠绵后便开始清楚。   越过雷池的情,没入深渊的爱,在张知白面前从来都只能是镜花水月。   无论乌穗雪怎么要求溺死其中,他都死死捏着那根清醒的线,越是越界越是难以自持,越要扯回越要忍痛割离。   他向来是那样清醒的人,清醒得近乎令人怨恨。   乌穗雪扪心自问是做不到把自己的心上人推进既定的命运里爱上别人的……只有张知白。   只有张知白,才会在情不自禁之后不动声色与他生疏远离,才会刻意遏制心意与他保持距离,才会用接近散修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布局让他踏入系统既定的感情线。   他期望他能在系统的影响下爱上别人。   “哈。”乌穗雪忽然笑了一声,王至轩吓得一抖,见他眼底暗红愈发诡谲艳丽,更是心底发毛。   【喂,你不要发疯啊。】王至轩握着玉镯匆匆劝道,眼见包围圈越来越小,他绞尽脑汁想解决办法。   下一刹却见乌穗雪握紧剑,墨红的瞳轻飘飘一转,落在了正在挣扎的江佼佼身上。   若攻略角色全都死去……   凛然杀意刺出,包围圈最内部的散修们最先察觉不对,怒喝一声朝他扑来,但下一瞬!   “轰隆——!”   惊雷炸响。   衣着青绿的女修猛地从迷雾中飞出,惊起此起彼伏的呼喊,她冲开人群,径直倒在乌穗雪身前,长发披落一身,撑起身时素白脸颊尽是血污。   紧接着,恐怖威压笼罩四野,极致的强大气息几乎让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包围上来的散修们立刻向后溃散。   那道青绿身影爬起,抹了把脸上的血,回头看见离尘,她一顿,“离尘?”   “李南枝?”离尘意外。   李南枝冷笑:“你不是问你与明周少主相比如何?”   “巫山迷瘴第一个破瘴者就是他,”李南枝手掌显现医书,“你可以来试试了。”   话落,清脆如铃的笑声响起,王至轩和乌穗雪同时愣住,他们猛地朝声源望去,只见扎着双螺髻的侍女在迷雾中出现,手持洞箫,杏眼弯弯扫过众人。   随后她洞箫一挥,遮挡视野的雾气骤然散开,巫山全貌展现身前。   只见他们涉水岸边,眼前湖面千顷如镜,青峦缠绵云雾,水天交际之处,一道纯白的身影正抱琴伫立。   方才的侍女与洞箫化作一缕青光飞往山巅。   而湖中,那人长发如瀑流泻,衣袍胜雪般白,模样似乎还很年轻,柔和的脸颊上残留着年少的稚气。   那副眉眼,所有人都曾见过,在明玉卷轴开启之时,立于仙台,清冷恣意,高不可攀;那幅模样,所有人未曾见过,双目覆盖白绫,头顶毛绒耳朵耸动。   ——所有秘宝皆有灵兽守护,那是护境灵兽所化幻影。   乌穗雪眨眼,眸中暗红忽然更为炽烈,他下意识越过人群上前,湖中人也朝他望来,两人目光相撞,湖中人朝他轻轻一笑,随后,   抽出了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云水剑 毛绒绒的耳   “明周白十二岁继承判剑后因资历不足四处游历,第一个游历的幻境便是医修境的巫山迷瘴,巫山迷瘴复制阵法诡谲,千年未曾有人攻破,他是第一个。”   李南枝迅速道:“我猜测也是因此巫山迷瘴才会复制他的幻影,但眼前人显然不是十二岁的明周白,不知是什么原因,但必须速战速决,明周白太过恐怖,先抢他手里的鸣玉萧和惊弦琴!”   说罢,剑气猛地冲开!   湖水泛起波澜,云雾飞散间无数修士脚底支撑站立的灵力阵直接被剑风打散,猝不及防落入湖水中,惊喊与呼救此起彼伏,湖中心战局焦灼。   白衣人一手抱琴一手执剑,灵力所化的雪剑纤细锐利,却能以无可匹敌的力量荡开虎虎生风的重剑。   离尘闷哼一声,双臂抡圆飞舞剑身,白衣人飞步踏于湖水之上,在重剑朝他劈来的瞬间翻身按住剑刃,借势猛地旋飞于天,衣袂如绽开的雪衣牡丹。   他抱着琴在空中与离尘对视一眼,手中灵剑散去,离尘瞳孔骤缩,下意识以为他要拨琴弦,刚想喊“捂住耳朵”,下一刹那棕木古琴猛地朝他挥来!   巨大的琴头直接将他连脑袋带人砸飞,离尘猝不及防被拍进湖水中,巨大的水花炸起,白衣轻飘飘落地,在众人惊诧至极的目光中重新汇灵聚剑,剑刃一振,便直朝湖面上另一人冲去。   乌穗雪早就横剑以待,王至轩却不肯让他找死。   他紧紧扯着乌穗雪,大喊“他爹的你不是纯善萝卜吗莫名其妙发什么疯”“你死了明周白饶不了我”云云,带着他死命向其他人狂奔。   湖面修士越来越多,除了一开始的散修,基本所有被传送到医修境内的修士都汇聚过来。   众人目的都是秘宝,瞧见白衣人手中古琴时都认出那是惊弦琴,二话不说加入战局。   这些人中还有不少门派弟子,识得乌穗雪和王至轩,一腔正义也是没处使了,直接在混乱中朝二人杀来。   但王至轩要的就是这个。   追杀他们的修士只见两人不但不避还朝他狂奔而来,下意识一怔,尚未回神,王至轩猛地急转弯,门派修士便迎面对上了白衣人凛冽至极的杀剑。   “嗬!?”惊喊只来得及出气,下一刹他手中玉镯被甩来的剑气击碎。   门派修士瞬间脱离幻境,刺向心脏的灵剑刺空,出剑的白衣人转眸望去,只见逸散的灵光带着积分一同飞往逃跑的乌穗雪手腕。   “干得漂亮!”王至轩在他身边喊,乌穗雪面无表情跟着他朝岸边狂奔,拿出几根萝卜咔嚓咬碎。   【食用“脆萝卜”x3】   【食用“脆萝卜”x7】   【食用“脆萝卜”x15】   【提示:您的守护灵兽“萝小布”处于异常状态,“脆萝卜”暂时无法再生,请谨慎食用】   “咔嚓。”尖利虎牙咬碎萝卜,王至轩猛地冲入岸边,乌穗雪却撇开他转身。   【灵力值恢复】   【体力值恢复】   “乌穗雪!在那杵着干什么!?迷雾散了,还不快跑!?”   乌穗雪没理,他青衣飘散,手执银剑,望向湖中白衣人。   白衣人似乎也厌烦了总有人出来挡道,扫开几个围攻修士的剑招之后,那被他当木板砸的惊弦琴终于派上了用场。   只见白衣人白绫覆眼,纤长绫带在湖风中飞舞,众人大喊着朝他杀去。   他只在人群间隙中望向乌穗雪,随后,白皙如玉的指尖翻琴搭弦,向前信手一拨。   悦耳的琴音空灵泛开,刹那间乌穗雪身后传来喊声:“小心!!!”   “铮——”惊弦琴方圆十丈的所有修士都感觉到了一股极度冰冷的剥离感,如同灵魂被冲出体外。   但李南枝的嘶喊惊醒所有茫然,众人回神,身后无一例外出现了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灰影。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所有人立刻跟自己的复制人缠斗一块,白衣人终于空出手来,在水面极轻吐气,毛绒耳朵抖了一下,朝乌穗雪伸手。   这是个邀请的姿势。   “乌穗雪!”王至轩连忙扯住他衣袖,“那不是明周白,明周白进不了明玉卷轴,那就是守护灵兽幻化的幻影,选拔才刚开始,我们目的是通过选拔活下去!”   “我知道。”乌穗雪没回头。   王至轩拧眉:“那你还不——”   “让他去!”方才惊喊的李南枝捂胸开口,“不解决那道幻影,我们所有人都出不了医修境,甚至离开不了巫山!”   “那也不是我们送死的理由!”王至轩厉声反驳,“我不管,乌穗雪,你必须全须全尾……”   “不去才是送死!”李南枝打断,“这里没人能敌过明周白的幻影,他现在还没有直接杀了我们就是因为在等乌公子陪他打一场,你逃不了!”   王至轩哑言,他咬紧牙关,还在犹豫。   “铮。”刀兵乱鸣里,琴音如珠滚玉盘。   岸上三人望去,只见远处白衣人直勾勾盯着他们,像是在催促。   “他跟明玉卷轴里其他的守器灵兽不一样,他有神智。”李南枝再度开口,“有神智就有余地,富贵险中求,此番迎战,焉知不会因祸得福,获得鸣玉萧和惊弦琴,一跃成为榜首?”   王至轩神色难看,却放开手。   乌穗雪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有灵阵在波涛起伏的湖面上托举着他的步伐,乌穗雪余光里尽是和灰影复制人缠斗的修士。   有的修士在灰影逼迫下被迫摔碎玉镯,有的修士在险胜后重新朝白衣人袭来,其中便有一开始被拍飞的离尘。   他大喊一声,握着重剑朝白衣人击来,却只见白衣人挥手凝剑“锵”的一声甩开他,将他扫到数米开外。   离尘滚入水浪,白衣人纡尊降贵瞥了眼,毛绒耳朵轻动,开口道:“滚。”   “只要他。”他又望向乌穗雪。   话落,惊弦琴又是一翻,霎时湖面之上的所有人都被音波冲向岸边,唯独乌穗雪留下。   云水倒映,湖波平息,天地间好似蓝白一色。   少年浅青身影与雪衣墨发共同倒映湖面,两人在千顷镜水之中对视,青山、云雾,比不得对方漆红眼眸与飘飞白绫。   乌穗雪凝视着他面庞,暗红未褪的双眸浮出一个无奈的笑,“只要我?”   白衣人抱着琴,惜字如金,“剑,像。”   乌穗雪微敛眸:“是你亲手教的,自然像你。”   “教?”毛绒绒的耳朵又是一动,乌穗雪笑意更深,桃花眼羽睫下垂,“……你就算这样哄我,我也还是很生气啊。”   “……”白衣人听不懂,决定不跟他废话,挥手凝剑朝乌穗雪袭来。   乌穗雪执剑迎上,白衣人所化乃十二岁的张知白幻影,纵使样貌成年,实力却还停留在张知白十二岁之时。   比起真正的张知白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而乌穗雪打别人尚且陌生,跟张知白对剑却已经千锤百炼。   ——“手、脚,滑步,提剑。”   “当!”长剑与灵剑相击,乌穗雪转腕抹开灵剑剑刃,金石擦出火花,清越的剑鸣荡开,白衣人旋身避让,衣摆在湖面猎猎生风。   他蹙眉看了乌穗雪一眼,乌穗雪朝他轻笑,白衣人歪了下头,调整攻势重新刺来。   ——“出剑时往我身上贴什么,下盘站不稳就去扎马步。”   两剑相击,荡出剑风,白衣人朝后偏去,却在下一秒被乌穗雪翻剑用刃边勾住剑柄,猛地扯回。   他反应极快,立刻侧剑拉开距离,乌穗雪与他擦面而过,指尖轻柔扫过白衣人覆眼白绫。   这就有点调情意味在了。   白衣人瞬间沉了脸,落在湖面上,抓住了自己的白绫带。   “……”乌穗雪睁着暗红的眼,摩挲过指腹,没有说话。   ——“剑道上我无可言败,如果有,那只能是我自己。”   ——“七年前有处秘境,我在那里亲手击溃了自己。”   人间月下授剑的话语还停留耳畔,海棠下的雪白身影依稀浮现眼前,乌穗雪用着与张知白如出一辙的剑,在众目睽睽中让那无可匹敌的白衣人陷入颓势。   当年初出茅庐的少年判剑也是这般将虚影逼入劣境,在水天一色与青山云影中,在空灵琴音与孤寂洞箫中,白衣连退数步,蹙紧的眉倏然松了。   他与乌穗雪对视,嘴角浮出笑意,全然没有即将被击溃的慌张。   “像。”他只说。   实在太像年少的张知白。   乌穗雪一愣,尚未反应,远处岸边忽然传来喊声:“一起上!”   乌穗雪立刻转头,只见群修瞧见幻影陷入劣势后竟全部蜂拥而上,无数人影掠上湖面,乌穗雪脸色一变,还不待动作,白衣人抬起手。   箫声忽然悠悠吹响。   刹那间,湖面上所有人俱是一滞,紧接着灵力陡然被压制。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不少人直接落入水中,白衣人跟乌穗雪斗了一遭已然尽兴,他朝乌穗雪笑了笑,紧接着就如离弦之箭朝众人冲去!   “知白!”   乌穗雪反应极快,当即从背包里唤出萝卜咬碎,【脆萝卜】的提示屏幕不断显现在空中,乌穗雪把速度提到极致,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如同大刀阔斧的横折在人群中穿梭!   诚如李南枝所言,白衣人其实一开始就能将这群人全杀了,只是等着乌穗雪才没有动手,如今他跟乌穗雪玩够了,对这群想杀他的人自然一个也不能放过。   修士们但见白衣闪现眼前,寒光一亮便直取心口,却在下一瞬“啪嚓”碎玉响,赶来的乌穗雪千钧一发之际打碎那修士玉镯,白衣人刺空落于水面。   极短的瞬间,他不满地朝乌穗雪瞥了一眼,紧跟着就朝其他人袭去!   “都离开!”乌穗雪喊道,“跑不掉直接碎玉镯!”   修士们只有少数人应声而动,大部分人刚见识过乌穗雪与白衣人对招,幻想自己也能赢,却在接剑第一刻便察觉不对——这白衣人对乌穗雪简直堪称温柔了。   势不可挡的杀招直取性命,接连四五个修士全部被乌穗雪击碎玉镯,白衣一个都没刺到。   他毛绒耳朵动弹,这下是真对乌穗雪生气了,于是再度甩手,悠扬箫声曲调瞬间高昂,乌穗雪只觉脑海“空”的一声,修为被猛地挤压。   【灵力值不足】   他差点滚进水里,一众修士终于意识到不对,连忙惊慌四散,但失去灵力他们连传送阵开启速度都变慢,怎么跑得过飞燕般的白衣人?   数个修士为保命被迫碎玉,接连清脆的碎裂声炸响,白衣挠不到人,恼火至极,下手便愈发重,幸好下一个修士宁死也不肯碎玉,钟鼎法器被两剑刺碎,白衣人挥剑向下——   “铿锵!”   他被猛地挡开,水潮翻涌,白衣人蹙眉看着闪身挡在那人身前的乌穗雪。   “多、多谢道友!”那人连忙起身逃跑,乌穗雪整条手臂都是麻的。   “知白。”他喊他。   白衣人冷眼看着他,“不杀你,滚。”   乌穗雪没动,白衣人耐心告罄,执剑朝他冲来,乌穗雪握紧玉镯迎上,接剑的瞬间几道身影去而复返,“道友!我们来助你!”   乌穗雪一愣,顾不得其他,几人霎时与白衣人缠斗一块,白衣人啧了一声,剑刃直接划开乌穗雪手臂,几乎是同时,他身上竟出现一模一样的伤口!   刹那间众人俱是一愣,眸中惊诧还未流露,吃痛的白衣便再度刺向乌穗雪喉口!   太快了,哪怕是萝卜罩都来不及用!   乌穗雪刹那间呼吸都快停了,却听下一瞬——   “悬壶计·三重。”   “鹊衔春。”   天青光芒涌现所有人身上,灵力瞬间充盈全身。   说那时迟那时快,乌穗雪咬牙避开刺来的灵剑,转瞬握住白衣人手腕将他一把揽入怀中,紧跟着萝卜罩闪现,挡开所有铺天盖地的攻击。   轰隆攻击声炸响!   众人退身落在湖面,只见萝卜罩裂出蛛网碎痕,不过片霎全部溃散,灵光逸散间,乌穗雪抓着白衣人双手,将他牢牢护在怀中,他浑身冷汗压在白衣肩上,不知是因劫后余生还是别的什么。   白衣人毛绒绒的耳朵蹭着乌穗雪脑袋,他眨了眨眼,抬眸。   不远处青山,李南枝带着离尘和王至轩立于山顶,手里拿着鸣玉萧,望向他的眼神俱是难以置信。   而身边,乌穗雪喘息剧烈,扶着他手臂伤口,连声音都在发抖:“你也,你也太乱来了,你……”   肩上忽然传来湿热,白衣人下意识转头,少年卷翘的乌发扫过他唇角。   他愣了一会,随后低头,小兽般舔过他脖颈流血的伤口。   作者有话说:   知白小猫很萌喔,真的很萌喔!!!为应援知白猫猫大王,按爪爪都发红包!我们萝卜小狗x雪团猫猫就是最萌的!!! 第76章 寒刃局 “我一直在   “呼。”   灯架烛火燃起,微弱的火光照亮昏暗的木屋。   “就在这吧。”李南枝开口,闭眼感知过周围灵力气息后,睁眼道:“方圆五十里没有其他修士了。”   离尘停下脚步,转头望来,空旷的木屋内,李南枝站在中间,王至轩倚靠门扉,木屋右侧临水,外面草木葱茏,那道雪白的身影和乌穗雪正坐在水榭上,身边江佼佼俯身和他们说着什么。   “一个修士都没有?”离尘问。   “逐天游选拔共千人不到,传送到医修境内的大抵两百余人,方才的巫山迷瘴……”李南枝看向水榭上的白衣,“他至少折了一大半。”   “还不算那些被乌公子击碎玉镯的。”李南枝淡声说,“现在医修境内的修士应该全都在这了。”   离尘脸色难看起来。   他朝门外瞥了一眼,一众修士聚团围坐,人头寥寥无几,统共数下来也不过才二十几人——居然淘汰了这么多。   这灵兽还仅仅只是复制于十二岁的明周白,便能以一敌百、力抗千军,那现今的明周白究竟有多强?   离尘越想越心惊,再也说不出“相比明周少主”这种话,反而深切地理解了他的祖父——玉阁阁主离佟,为何要这么恐惧于明周剑,甚至不惜用那样令人不齿的手段在玉阁以权压迫。   实在是太强了,实在是……太有天赋了。   离尘傲立散修多年,一贯对自己实力自信非凡,但巫山迷瘴打下来,望着门外所剩无几的修士群,他内心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明周白在一日,天下所有剑修就都笼罩在他的阴霾之下。   他在一日,那插在天寒山雪巅,叫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神器,就不会有别的主人。   离尘的手缓缓握紧,沉着脸不知想了些什么,靠在门边的王至轩忽然开口:“既然方圆五十里外没有修士,时间也还早,要不然去找找其他过夜的地方吧。”   李南枝回头,王至轩瞥了眼门外众人,“这个木屋太小了,你们医修境不是有几大世家,没记错的话,观青医阁门派和世家江氏都在附近。”   “明玉卷轴仿照千年前的四境六洲,”李南枝道,“门派尚未形成,江氏也可能还未立族。”   “那总有其他世家,偌大医俢境,不至于只找得到一间屋子。”王至轩回,“我瞧着外面那群人的脸色可不对,你们要不走,我就和乌穗雪带着……”他一卡,似乎不知道怎么称呼白衣人,“我们仨就走。”   李南枝看向离尘,离尘没说话。   门外修士剩下二十余人,大部分是跟随离尘的散修,少部分是门派修士,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不太好看,时不时就朝屋内瞥,像是想杀屋内人,却又迟疑着不敢杀。   现下情形太奇怪了,谁也没想过巫山迷瘴居然能出这种事。   当时他们在湖上对战这守着惊弦琴的灵兽,李南枝和离尘带着王至轩上山解决操纵鸣玉萧的侍女,那侍女一散,鸣玉箫压制解除,所有人的灵力都恢复,即便不敌灵兽,围攻总有机会。   但那姓乌的小子却临阵倒戈,说什么都不让他们碰灵兽一下。   灵兽自己倒是懵懵懂懂,只是除乌穗雪以外的人,谁靠近他他就杀了谁,如此僵持半晌,众人无奈之下放弃灵兽身上的惊弦琴,将目光转向鸣玉萧。   岂料鸣玉萧根本吸收不了。   “这是真法器……不是明玉卷轴所化幻影。”李南枝当时拿着鸣玉箫,沉吟道。   闻言,众人都惊恐地朝灵兽望去,灵兽靠在乌穗雪肩上,察觉众人惊疑目光,毛绒绒的耳朵动了一下,素白的面庞转向众人,朝他们杀意凛然地笑了下。   然后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不会……真跟明周少主有关吧……”   窃窃私语在人群里传出,立刻有人否认:“怎么可能,他修为太高,根本进不了明玉卷轴,那灵兽绝不可能是明周少主。”   “可鸣玉萧和惊弦琴就是真的。”又有人小声说,“万一呢,”他脸色惨白,“我们不会真对明周少主出手……”   “少胡说八道!”一人上前推搡道,“要我说就是那灵兽有异,直接杀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你说便说,有种你去杀啊,朝我动什么手?!”   原本低沉的交谈声骤然激烈,眼见就要扭打在一起,就在这时,离尘做好了决定,从屋内走出道:“我们离开,去寻医阁。”   话音落下,门外修士们俱是一愣,正要动手的修士仍面含愠色,却也只得暂时收敛。   离尘没有多言,转而望向水榭处:“娇娇。”   江佼佼回头望了一眼,紧接着没听见一般,继续弯腰跟另外两人说话,离尘拧眉,又道了句“娇娇”,江佼佼才不舍地瞥了眼乌穗雪,朝离尘走去。   她一步三回头,掠过屋中李南枝时,李南枝忽地扯住她的衣袖。   江佼佼莫名其妙望向她,李南枝神色平静,“你闺名小字,何时成娇娇了?”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灯火微芒,碧翠葳蕤里,江佼佼漆黑无光的眼瞳现出几分茫然,她扯回衣袖,“我一直叫娇娇。”   说罢,江佼佼提裙跑到离尘身边,男人高大的影子遮住她身形,离尘将她挡在身后,留下一句“明日传讯汇合”后,便带着一群人乌泱泱离开。   靠在门扉的王至轩旁观一切,他冷眼注视着领头的离尘,目光从人群里少数几个身着玄天派衣饰的弟子身上扫过。   等那群人身影,乃至灵力气息彻底消失后,他才对李南枝道:“圣手怎么不跟着走,这不是医阁地界么?”   “你在嘲讽我?”李南枝收回眼神。   王至轩一怔,抱臂挑眉:“只是随口问问。”   “那王公子这随口问问真够无礼。”李南枝面无波澜走向水榭。   王至轩被她“王公子”三个字砸懵了——他可没告诉李南枝他叫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王至轩猛地朝李南枝望去,“哈”一声,勾起唇角道:“真有明周白的啊……”   他也朝水榭走去。   水榭上两人正在闹脾气。   方才江佼佼在的时候还好好的,江佼佼一走,两人就不知道闹了什么矛盾,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分坐两边。   乌穗雪抱着腿靠在水榭边的柱子上,白衣人撑着地面朝他呲牙——他身上灵兽习性明显,呲牙同时耳朵还压了下去。   乌穗雪眼眶还红着,见状吸了吸鼻子,贴着柱子闷声道:“你挠我我也不喜欢她!”   “——”毛绒绒的耳朵压平,极低的嘶吼从白衣人口中传出,乌穗雪抹过眼眶,“我就不喜欢她!”   白衣人噌的一下起身,站在水榭上对乌穗雪攥紧拳头,气得浑身发抖也没舍得对他动手,只能怒而转身,结果在木屋门口越想越恼火,“嘭”的一声!   被砸烂的木屋门拍到李南枝脚下。   李南枝抬眸,见眼前人咬紧牙关,胸膛起伏,便朝水榭边的人望了一眼。   “明周白现在状态不稳,情绪易燥易怒,”李南枝淡然开口,“还请别叫他动气,不然他神识冲破禁锢,把明玉卷轴碎了,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此话出口,整个木屋陷入寂静,乌穗雪回过头来。   天色渐暗,翠绿更深,静谧且微冷的傍晚,蜻蜓点过水潭,泛起圈圈涟漪。   屋内,王至轩靠上屋墙,乌穗雪也转头望来,李南枝见状,淡然上前为白衣人把脉,神色平静至极:“我以为他早就告知你们。”   天青色的治疗灵阵展开,光芒照亮她与白衣人眉眼,身后传来声音:“显然没有。”   “我们要是知晓全情,”王至轩瞧了眼乌穗雪,“萝卜根本不会在巫山发疯。”   “萝卜?”李南枝偏眸看了乌穗雪一眼,没对这个外号有多大反应,“那必是担心你们做戏做不足了。”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王至轩道,“我们老大怎么变成小狸花了,你要不代他解释……噫呃!”   正在气头上的小狸花朝他甩了把灵剑。   王至轩悻悻闭嘴,随后猛地拔腿朝乌穗雪跑去,躲到乌穗雪身后时,李南枝也探查完毕,她放开白衣人的手腕,淡声道:“两日前,他来找过我。”   ——“观青医阁的事情我听说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两天前,苍天境,弟子居。   李南枝抹了把脸上的血,转眸看去。   张知白站在血泊旁边,低眸瞧了眼脚边被发簪刺穿心脏的刺客尸体,“是李却寒?”   “……”李南枝不否认,只对张知白的出现有些意外。   她跟张知白并没有几面之缘,除却三年前的宜春宴,他们之间交集聊胜于无。   她曾将他当作未来的倚仗,只可惜宜春宴上分道扬镳,原本有苗头的旧婚约被迫作罢。   那之后观青医阁数次针对,张知白不在仙界,李疏风在门派之中空有地位,势单力薄、靠山不稳的李南枝从天之骄子迅速跌落泥潭,再不是什么名满天下的观青圣手。   因此她对张知白的感情很复杂,没有少年结识的情,却有落魄迁怒的怨,徒然相见,物是人非,也不知说些什么,那年顾盼流转的光辉现今只成疲惫的漠然。   “来可怜我?”李南枝开口便是以前绝不出口的话。   她擦着脸上血迹,等着眼前人露出惊诧,张知白却始终平静,好似更熟悉她这副模样。   两人在沉夜中对视须臾,张知白忽然问:“你想杀李却寒吗?”   李南枝一怔。   *   “他说他设了一个局。”   “集合散修,世家,门派,将我们四个汇合到一起的一个局。”   寒夜冷彻,烛火闪动,李南枝眉目在昏暗的光里隐绰,“此局第一步在于散修。”   “目前的散修统领是玉阁阁主离佟,其次便是其孙离尘,离氏一族虽是散修,却因修剑与剑修大派玄天派关系紧密,玉阁审判如此针对,离氏既敢对他下剜骨令,玄天派就不可能毫无授意。”   “他们胆大包天敢动剜骨之心,自然不能怨明周白不顾同道情分,所以,他要给离氏和玄天一些教训,第一刀,”李南枝看向乌穗雪和王至轩,“他以你们为刃,先切离氏。”   从江佼佼开始,给出乌穗雪和王至轩清楚明晰的计划与方向,让他们利用江佼佼顺藤摸瓜,遇见散修,碰见离尘。   “江佼佼对离尘重要非常,你们带走江佼佼,离尘必定会追上来,毕竟与其费劲寻找离尘,不如用江佼佼作为诱饵引他。”   “而你们和离尘一旦碰见,肯定会起冲突。”   李南枝道,“明周白离开玉阁太久了,以至于离氏这些年野心膨胀,完全把‘阁主’——或者说‘判剑’视作自己囊中之物,离尘不止一次自视自己就是未来‘判剑’。”   李南枝冷笑:“所以他不可能不关注明周白,不可能不清楚玉阁审判发生了什么,那天还有不少散修到场,一旦有人认出你们是明周白的人,这场冲突就不可避免。”   解释到这,王至轩理解了:“所以他才特地把我们传送到医修境?”   李南枝点头:“对。”   王至轩继续问:“江佼佼当时就在我们附近也是他的手笔?”   李南枝余光里,毛绒绒的耳朵动了动,她继续点头:“没错,他必须保证你们起冲突的地点无限接近于巫山迷瘴。”   她看向摸耳朵的白衣人,“这样他才可以借惊弦琴和鸣玉萧现身幻境,跟离尘交手。”   “对他有伤害吗?”乌穗雪忽然开口,白衣摸耳朵的手一顿,又朝乌穗雪龇牙哈气。   李南枝垂眸,“除了暂时意识退化外,没什么影响,他修为太高,要进明玉卷轴只有这种办法。借鸣玉萧强压修为,用惊弦琴复制身体,随后神识进入复制的身体中……为了不引人怀疑,他还吃了兽化丹,在幻境里扮作灵兽。”   “那他原本的身体呢?”乌穗雪又问。   “在外界。”   耳侧呲牙呲个没完,李南枝嫌吵,手一抬,清心阵落在白衣人手腕,白衣人当即直了身子,毛绒双耳竖起,眼神一片清澈。   “但并非一直都会在外界。”李南枝道,“他太强了,哪怕是鸣玉萧,也压不了他的修为多久,他的意识会跟着修为逐步恢复,一旦全部恢复,惊弦琴就会立马将他现实身体扯进来,届时明玉卷轴必碎。”   “也就是说我们时间不多,对吧?”王至轩撑着头道,“那现在第一刀我跟萝卜切了,他把离尘打了一顿,之后呢,第二刀是什么?”   “第二刀就是门派。”李南枝收回手,“你们没注意吗,跟着离尘的那群散修里,有玄天派的人。”   *   “那必然是明周白。”   另一边,玄天派弟子站在离尘身旁,笃定地朝离尘摊开手,“离尘,那绝对是明周白!鸣玉萧和惊弦琴作用别人不知晓,我们可是知道的!”   “理由呢?”离尘问,“明周白本身就是判剑,可以直接跳过选拔直接入选,压制修为来的目的是什么?”   “那还用说!?必然是杀你和少主,”玄天派修士振袖,“离阁主在玉阁提出剜骨已然得罪了他!他向来目中无人残暴血腥,一怒之下杀了你再杀阁主,将你们离氏斩草除根又不是不可能!”   “少主更是了!”另一个玄天修士紧跟着道,“此番仙门大选争夺天阙剑,他特地在这个时候从人间回来,意图昭然若揭!少主是如此有力的竞争者,明周白怕了,怕天阙剑到不了他手上!所以才用腌臜手段来杀少主!有何问题!?”   离尘没有说话。   “离尘,”玄天派修士继续道,“要我说我们现在就该集合散修去杀他,他既然压制修为自寻死路,那我们就成全他,巫山迷瘴不敌是事出突然加上地形劣势,我们现在出手,寡不敌众,必然能把他碎尸万断!”   “是啊离尘,你忘了吗,阁主那日被他如此羞辱!你们离氏——”   “行了!”离尘抬手,他低眸,目光扫过玄天派修士迫不及待的眼神,看见其中闪烁的凶光与贪婪。   他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剑骨。   那和天阙剑一般,让天底下所有剑修都为之垂涎三尺的天灵剑骨。   如今就在压制修为,不敌平日万分之一的明周白身上……千载难逢的机会。   离尘不动声色,却感知到了自己内心鼓噪的跳动。   “传讯玄天少主。”   他舔了舔唇,道。   *   “这里没人是傻子,他们必然看出所谓‘护宝灵兽’就是明周白,想想看,以往天下无敌的人如今将修为压制到底,还带着天下觊觎的神器入了秘境。”   李南枝顿了顿,“天下哪个剑修不为此欣喜若狂呢?此时此刻,想必都在翻来覆去地想剿杀。”   “这样,离尘就作为第二刀,切进门派了。”   “玄天派钟焕,两仪天雪亓,观青医阁李却寒,天工域岳沉,所有人都会在今晚得到这个消息。”   “如今四境秘宝必定都搜罗完全,剩下的积分只能混战夺得,知道在这场混战里,什么比积分前五更让人疯狂吗?”   李南枝嘴角浮出笑容,看向身边玩自己白绫的白衣人。   他扯了下自己覆眼白绫,整个人脑袋倏然被自己拉了下去,泼墨般的长发盖在身上,他愣了两秒,才若无其事起身,面上毫无表情,毛绒绒的耳朵内部却瞧得更粉了些。   看上去完全没有自己已经成为众矢之的的自觉。   “明周白是不可战胜的。”李南枝看着他道,“但只有万分之一实力的明周白是人尽可欺的,所有人,都等着把他刮骨分食呢。”   “所以这第一刀第二刀切完……”王至轩抱臂开口。   “他要离尘和钟焕从此再不能踏入大选,彻底断了离氏的妄想和玄天的命,”李南枝道,“我要李却寒死,至于雪亓……”   李南枝目光转向王至轩,“他说随你。”   王至轩一愣。   须臾后,他笑出声:“老天啊……”   王至轩后仰倒地,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老大,你简直比天机还能算,那群人只怕都没意识到自己走进了陷阱……你甚至还给我们留了个解释的人……”   “……”李南枝看向他,“你迄今没因说话被人打过吗?什么叫解释,我是补全局面的人,如果离尘不来找江佼佼,就是我来引他。”   王至轩还在笑,胡乱应了句“好好好”,李南枝懒得跟他多说。   她没办法在房里待太久,谁知道有没有人在外盯着,为了不引人怀疑,说完这些后,她给张知白下了个安定阵,便走出门外。   王至轩笑累了,也起身抹过眼泪,他看向一脸莫名的白衣人,开口道:“……多谢。”   白衣人朝他歪头,王至轩的正经一闪而过,又笑嘻嘻倒:“那你算到萝卜生气没?你做戏那么足,差点杀了他,他还没消气呢。”   王至轩指向水榭,只见乌穗雪不知何时又跑去水潭边一个人坐着。   白衣人眨了眨眼,王至轩瞧他起身,还以为他要安慰去乌穗雪,却见他出去把李南枝拉了回来,推到水榭边,又乖乖等在屋内。   须臾,李南枝莫名其妙走了出来:“?”   白衣人蹙眉,又拉着李南枝把她推了回去,片刻后,李南枝又走了回来,这次身后还跟着一个乌穗雪。   “你能少把别人耍着玩吗?”乌穗雪对白衣人说。   白衣人如遭雷劈,纵使白绫覆眼,也能让人明白他现下正瞪大双眸震惊地望着乌穗雪。   李南枝也不耐烦了,“能别打扰我了吗?”   说罢,她从两人中间走开。   乌穗雪和白衣人隔着门槛对视,乌穗雪低眸扫了白衣人一眼,转身回到水榭,白衣人在原地握紧拳头,气得周身灵气晃动,王至轩生怕城门失火,忙不迭跑出门外:“李道友,等等我啊!”   很快屋内只剩白衣一人,他握拳吸气又吐气,随后低低嘶吼一声,猛地在原地坐下。   大概坐了半个时辰,坐到他腿都麻了,周围失去声音,他才耸动了下耳朵,默默探头朝水榭看了一眼。   寒夜已深,靠在水榭柱子上的少年似乎已经熟睡,他一条腿曲着,一条腿落下,脚尖险险悬于水面之上。   白衣人耳朵动了动,觉得他这样可能会掉进水里,便撑起身,麻着腿僵硬走过去。   靠在柱子上的乌穗雪呼吸安稳,没有动静,蓬松的卷发有些蹭在柱边,发尾落在地面。   白衣人走到他身后跪下,抬手抓住他肩膀,把他往回扯扯,倾身时却发现腿实在麻得厉害,整个人竟是不受控制往前扑。   眼看就要落水,一只手掐住他后脖颈,将他提溜回来。   他被人抱进怀里,抬头就对上少年的眼睛。   那双半黑不红的桃花眼没有半分朦胧,正含着幽怨,无比清醒地凝视他,白衣人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就要朝他呲牙,却听他说:“我一直在等你哄我。”   还没呲出去的气骤然卡在喉口,白衣人耳朵一竖,撑开他想跑,少年却紧紧桎梏他手腕与腰侧,又说了一遍:“张知白,我一直在等你,你,你来哄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吸猫,知白超级无敌聪明厉害小猫我吸吸吸吸吸! 第77章 吻含血 溢出的情滚   他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屋内烛火微光透过窗纸落在他眉眼,水潭在轻柔夜风里泛起涟漪,脑后的白绫顺着长发滑落,白衣人趴在他身上,下意识微偏过头,见自己逶迤的墨发发尾与少年卷发交叠,雪白的绫带与青衣银链掺杂其中,在夜色里格外暧昧。   他耳朵轻动,还想起身,抱在腰上的手臂却往内收。   白衣人倏然看向他,咬牙发出低低的嘶吼威胁,少年却只靠在柱子上垂眸凝视他,俊俏的眉目在昏朦夜色里朦胧,只剩眸光晦暗。   “……”白衣人敏锐地感知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危险。   他收了牙,耳朵压低,撑在对方胸膛的手蜷缩起来,像是因畏惧收了爪子的小猫。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乌穗雪大腿上垂下头,两人面对面沉默须臾,身前忽然传来一声叹息,毛绒绒的耳朵一抖,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白衣人微微抬起脸,白绫遮挡下的视线还没望过去,蓬松的卷发就贴上了他的额头。   他一怔,双耳竖起,眼前少年与他像两只小动物般额贴着额,鼻尖抵着鼻尖,乌穗雪微垂着眼,鸦羽般的长睫下眸光万分无奈。   “我很讨厌你。”他低着目光说。   白衣人抿唇,内心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近在咫尺的睫毛极轻颤动,乌穗雪握着他手腕的五指放开,向上捧住他后脑,一道极轻的叹息跟着低哑的嗓音一起传入耳畔:“都有一点,一点点恨你。”   那股酸涩更浓,白衣轻侧过头,额发与他相擦,他避开乌穗雪的眼睛。   捧在后脑的手伸过来,摸过他耳朵,又抚过他眼尾,温热的指腹轻柔地划过柔软冰凉的白绫,白衣人双唇微启,忐忑、犹豫地转回眼,乌穗雪也抬起眸。   “你把我当做什么。”   他问。   “我又是你的谁呢。”   他又问。   “你把一切都算得那么圆满,历经那么多年的轮回,所有人在你眼里都一览无余,你已经不会再走错棋。”   乌穗雪看着他,目光好似透过那层遮挡眼眸的白绫,望进他眼里,“你一直在做正确的事,那我呢?”   “我是你的变数,”乌穗雪轻声道,“是你的错误吗?”   启合的薄唇张开,似乎要慌张解释些什么,雪白的贝齿与温软的唇齿在乌穗雪眼中支吾许久,最后什么都没说。   白衣人耳朵垂下,又固执地待在他怀里一言不发。   两个人的情绪都在沉默里低落下去,未曾言明却无比清楚的事实横亘在他们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了层密不透风的墙,他们站在两侧,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却看不清对方的心。   无形的痛苦弥漫开,在这深沉的夜色里,密密麻麻顺着四肢百骸流淌。   鼻腔好似被堵住了,眼底也泛起雾,乌穗雪喉口发涩,他抵着白衣人额头,抱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些,哑声低劝道:“你哄哄我吧。”   “错误也好,算计也好。”他带着祈求说,“你哄哄我,让我去走系统感情线,迷瘴里差点让我伤你,这些事,我就都不难受了。”   “好不好?”   “……”白衣人看着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虚捧上他侧脸。   “错误,死掉。”他掌心合拢,彻底捧住乌穗雪的脸,“活着。”   只是想你活着。   只是不想你被错误吞噬。   “我不想听这个。”乌穗雪闷声道。   “……”白衣人一怔,他现在意识和修为一起被压制,想事情想不了很多,只能跟着最直白的反应来,闻言似乎有些无措,捧在乌穗雪脸侧的手收紧,脸上神情茫然。   乌穗雪没有放过他脸上丝毫的变化,他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轻声开口:“……说我爱你好不好?”   白衣人反应了一会,随后错开脸,相抵的额头偏开,乌穗雪只能看见他小半张脸颊和耳侧漂亮的鬓发——这是无声的拒绝。   他手指蜷缩,低眸笑了笑,“你们这边应该没有这样的说法。”   白衣人不理他,乌穗雪向后靠上柱子,“这不是喜欢的意思。”   白衣人一愣,怀疑地转过头来,乌穗雪姿态散漫,紧抱在他腰上的手也松开。   远处有灵兽从树丛窜出,正要低头啜饮潭水,却又发现水榭二人后迅速跑开,窸窣声响落在耳畔,波光涟漪圈圈荡起。   “在我们那边,男朋友犯了错,便是这样哄另一个男朋友。”乌穗雪和他说,墨红的瞳中微光细碎,“男朋友知道吗,男性朋友。”   现在脑子不能转弯的白衣人耳朵抖了抖,勉强能理解,乌穗雪循循善诱:“你是不是男的,和我是不是朋友?”   白衣人蹙着眉,他直觉怪怪的,但点头。   乌穗雪指向自己:“我是不是男的,是不是你朋友?”   白衣人继续点头。   “那是不是可以哄?”乌穗雪盖棺定论。   白衣人还是存疑,他蹙眉看着乌穗雪:“骗?”   “没有。”乌穗雪摇头,“刚刚说的句句属实,我们那边就是比较开放。”   白衣人勉强信了,他张口,乌穗雪贴心提醒:“你要是连续说吃力,一个字一个字说也可以。”   白衣人沉了脸,乌穗雪笑着看他,两人对视须臾,白衣人先垂耳偏过脸——他身上动物习性实在太明显,偏过脸的同时手还忍不住抬起来挡脸,只是动作到一半,觉得自己没必要如此害羞,硬生生放了下去。   于是那紧握的五指就落在了乌穗雪腰腹上。   他低眸扫了眼那只漂亮纤细的“猫爪”,又抬眼看他毛绒耳朵垂动,白衣人覆眼白绫下的薄唇紧抿着,估计从未哄过人,开口非常艰涩:“我……”   乌穗雪眸光一动,在暗沉的夜里,盯着他。   “我……”白衣人薄唇微张,短短三个字,在他口中颠来倒去出不来。   他攥紧拳头,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再度启唇,下一刹唇舌却骤然被人吻住,他耳朵当即竖起,白绫下的双眼也瞪大,乌穗雪一手托着他下巴,另一只手捧上他腰脊,吻得细碎且深入。   尚未出口的“我爱你”就这样被他用舌勾去,以齿嚼碎,溢出的情滚进二人喉口。   白衣人肩膀都在发抖,理智的脑袋明明在抗拒,本能的习性却让他迎合,他被夹在中间,被乌穗雪越抱越紧,被乌穗雪越亲越深。   少年带着薄茧的五指插入他后脑长发,深吻的喘息在唇瓣之中交缠,乌穗雪曲起腿,坐在他腿上的白衣人往前倒,两人唇齿错开,乌穗雪扶住他的脸颊,指尖从毛绒耳根擦过。   白衣人瞬间敏感地偏过头。   “耳朵。”乌穗雪忽然道,白衣人轻喘着望向他,乌穗雪张了下嘴,舌尖有血痕,“舌头也是,都像小猫。”   白衣人拧眉,乌穗雪指腹又抹过他眼下白绫,“里面是小猫眼吗?”   话音轻挑,白衣人听得心跳加速,撞得胸口发疼,他开始挣扎,“让,让……”   “不让。”乌穗雪按住他手腕,学着他说话,“不哄,生气。”   白衣人震惊地看向他,“明明……”   乌穗雪又捧着他脸吻上去,五指插入他挣扎的指尖,极细的银丝在空中一闪,将两人的手生生绑在一起,白衣人所有挣扎立刻就变得费力起来,所有的力气都像泥牛入海。   【使用道具·傀儡丝】   口涎从二人唇齿间溢出,白衣人被他吻得气息灼热,满脸通红,乌穗雪擦过他嘴角,留给他换气的缝隙,在粗重的喘息里想:   你醒来会不会气到杀了我。   杀便杀。   他掐着他下巴再度亲上,白衣人兽化后舌尖有些许倒刺,将他舌面刮得血肉模糊。   清晰的刺痛含在交融的欲望与腥锈的血水里,乌穗雪紧抱着怀里人,掠夺着他呼吸,将伤口溢出的所有血,都推进对方的咽喉与腹中。   *   木屋外。   王至轩和李南枝同时感知到了什么,王至轩回头扫了木屋一眼,见怪不怪撑着头道:“都设下灵力屏障了,明天应该就能和好了。”   “……”李南枝沉默须臾,“他们一直这样?”   “你说哪方面?”王至轩问,“灵力屏障还是闹矛盾?”   “不是一个方面吗。”李南枝道。   “当然不是啊,”王至轩摇头,“闹矛盾一直这样,今天你不理我明天我不理你的,灵力屏障不是一直这样,乌穗雪很少有那个胆子。”   “……?”李南枝没听懂。   王至轩笑了两声,从木屋地板上捡了几颗石子,“没事,不用听懂,反正今夜只是乌穗雪的事情,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李南枝垂目,犹豫了一会,才开口道:“乌公子,和明周少主……是什么关系?”   “两情相悦吧。”王至轩说。   李南枝一愣,王至轩继续道:“但是,姻缘卦象不好。”   李南枝:“卦象不好?”   “是啊。”王至轩垂头翻着石子,仿佛在回忆什么,“卦象可差,整个三年,算了几千次,卦象一样差,无论谁算都是一样。”   他话音深沉,字句勾勒着那个李南枝不曾参与的过去。   李南枝眨眼,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宜春宴。   明周回廊深红,光影错落,一心嫁人的她跟张知白走在长廊之中,浅淡含笑的交谈回荡在光晕散落的碧庭。   那时无论她说什么张知白反应始终平淡,虽有问必答,却也仅仅只是有问必答。   礼节性的回应在这位明周氏的少主身上滴水不漏,他就像寒雪天山上一片寂静的湖泊,年少独有的波澜不知被何平息,叫他浑身都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恹,直到他们在拐角听见某些怪异的声音,他从草丛里怒气冲冲拔出一个不知来历的卷发少年。   “原来如此。”李南枝忽然道。   王至轩“嗯?”了一声,李南枝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明玉卷轴幻化的夜色无比深沉,千年前的微风吹拂过他们脸庞,王至轩听着叶响,侧眸正好可以看见远方山间灯火幽微的门派阁楼,他靠着木屋墙壁,忽然问道:“说起来,你不去观青医阁到底是为什么?”   李南枝看向他,王至轩连忙摆手,“欸,我不是故意嘲讽啊,我是真不知道。”   “不过我也就问问,您答与不答都随意。”他合掌,在夜风里道,“如有冒犯,先提前给您谢个罪。”   李南枝:“……”   她转回眸,“没什么原因。”   温婉的嗓音平淡至极,无尽的疲惫从中透出,显露出与她柔美样貌分外不和谐的死寂。   “就只是,犯了些错,与门派结仇了而已。”   她垂目道。   身旁的王至轩沉默须臾,有些尴尬地应了一声,估计是知道自己问错话,不敢再开口。   夜色很快宁静下来,李南枝凝视着身前黑暗,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   她无数次反悔当年没有在宜春宴跟明周白他们一同下凡的那个雪夜。   ——“南枝,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留下知白……”   长辈痛苦的哭声回响耳畔。   ——“我明明知晓,我明明知晓只有你嫁给他才有生路,是我有错,是我让观青医阁毁了你,让李氏毁了你……”   李疏风的声音发着抖,李南枝坐在尸体前,第一次知道悬壶济世的医术也能杀人杀得如此干脆利落。   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在夜色里飘来,李南枝兀然笑了一声。   旁边刚准备休憩的王至轩吓得一抖,“什么?等等,我不是故意问的!”   李南枝把脑袋埋进膝盖,尽管想了无数次,还是觉得,李疏风与她,当年还真是荒唐得可笑。   作者有话说:   吞血是他想要你吃掉他。雪团你种出来的萝卜要疯了()但是俺就好这一口(好好吃)(猛猛炒饭)(我势必要当穗白最好的厨子)(颠锅)(猛猛炒饭) 第78章 佼佼女 乌穗雪才发   ——“你就是李氏收养的孤女?”   李南枝闭着眼,迷蒙的意识在梦境浮沉。   少女鹅黄衣衫鲜艳,裙裾摇摆间好似即将枝头最活泼自由的黄鹂鸟雀,她高傲地仰着头,音色脆亮好似铃铛,“李氏看不起你,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跟着我没人敢欺负你。”   她朝她伸出手,梦中啜泣渐停,随后,幼小的指尖握住那只手,身前的女孩朝她粲然一笑,“不错,够识趣。对了,本小姐名江佼佼,人之佼佼的佼佼!你呢,你叫什么?”   “……南枝。”极低的女声怯懦道。   “南枝?愿为东南枝,低举拂罗衣。”江佼佼笑道,“清丽向阳,倒是个不输佼佼的好名字。”   “……没有。”女孩低下头,“李家说,这是开枝散叶的意思……”   江佼佼看着她,突然道:“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南枝一怔,尚未反应,她便带着她在医修境内跑了起来,葱茏草木自余光飞驰,山林似乎在无形中为她们开道,清越的鸟鸣从耳侧掠过,自由的风声灌入耳膜。   一切青绿带着世俗的压迫远去,江佼佼扯着她的手带着她奔向光明,紧接着一切豁然开朗,她们站在岐山与青川的最高处,几乎能将整个医修境尽收眼底。   “去你的开枝散叶!”江佼佼倏地深吸一口气,朝着世家与门派大喊,“我去你的联姻!去你的未婚夫!去你的嫁人——!!!”   “我一定、一定会成为江家的家主。”   江佼佼胸膛剧烈起伏,压着喘息断然道:“雪氏敢用一个贱种未婚夫这样羞辱我,甚至还害死我兄长,我定跟他不死不休,我定要让雪氏付出代价。”   “我这辈子也不会再嫁人,我再也不会被姻亲捆绑,我江佼佼……”她抬起手,五指去抓山颠的夕照,又落下覆盖远处的青川。   “定不会被任何人埋没于宿命。”   心跳剧烈到好似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李南枝捂着胸口,在山巅呼啸的风声中睁开眼。   *   “娇娇!”   长睫轻颤,李南枝望向前方,只见天光不知何时已经大亮,远处离尘正带着一群散修朝木屋走来,其中江佼佼欢快不已,她还是那身鹅黄衣裙,眼里却已经看不见别人,跑着便喊:“穗雪哥!”   李南枝身旁的王至轩整个人抽搐一下惊醒,脸上还残留着口水印,他撑起身太快,小腿筋猝不及防扭在一起,只听“痛痛痛”的哀嚎,王至轩就抱着腿从木屋地板滚进了草丛。   清晨的阳光刺得李南枝眯了下眼,天青色的灵力阵自身上闪过,李南枝睡麻的手脚便恢复如初,她走下木屋,和跟着跑来的离尘点了下头,随后眼也不挪地扯住江佼佼手腕。   江佼佼差点被她扯得踉跄摔倒,她不满瞪过来,“你做什么?”   “乌穗雪已有心上人。”李南枝淡然道,“你去凑什么热闹?”   “他心上人是谁?”江佼佼甩开她的手,睁着一双漆黑无光的眼眸道,“再说有又怎么样,我就是要嫁给他。”   李南枝和她对视,江佼佼提起笑容:“怎么,你在李氏闹出了那档子丑事没人要了,就嫉恨上我了?李南枝,看清楚自己的身……”   “江佼佼。”李南枝打断她,“我再问你一遍,你小字何时成娇娇了?”   江佼佼蹙眉,她跟李南枝对视须臾,眼瞳光彩明灭,甩开李南枝的手道:“莫名其妙。放开我,我要去找穗雪哥。”   李南枝收回眼神,放开了她。   她一转头又喜笑颜开朝木屋跑去,下一刻,却听“啪”的脆响,乌穗雪眼泪汪汪地捂着脸从木屋站出来。   恰在这时,王至轩也从草丛里爬出来,他顶着一头杂木乱叶,看见乌穗雪委屈的脸的瞬间就重新笑倒回了草丛里,乌穗雪含泪瞪了他一眼,乖乖站在屋门旁边,像做错事被罚站的少年似的。   江佼佼一怔,连忙朝他跑去,却见木屋里又出来另一个人。   衣白胜雪,发如泼墨,素净清丽宛如古卷工笔画,清冷圣洁不可言说,但偏又生了一对毛绒绒的猫耳,此时此刻正气得使劲向外撇,清透的光下还泛着粉嫩薄红。   江佼佼自己都快看楞了,更别提站在屋旁的乌穗雪。   他青衣凌乱,圆领衣襟处尽是被人抓出来的褶皱,原本挂在腰间和发间的银链配饰也无比杂乱,这副装束相当不整,奈何眉眼实在俊俏,倒彰显出一股不羁恣意的少年气。   原本委屈的人瞳色又晦暗下去,目光从白衣人红肿的薄唇晃过,下意识往他脖颈看去——那里应该还有没消退的牙印,然而下一刹白衣人就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头看来。   乌穗雪立刻站直低头,一副认错的模样。   白衣人摸着后颈,估计是大早上莫名其妙被人咬了一口越想越气,特地走到他面前。   清冽独特的幽香飘来,乌穗雪浓密的羽睫轻颤,刚吃过恢复萝卜但指印还没消退的脸颊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乌穗雪近日被扇了几次才发觉自己原来还有这种特殊的癖好……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袋里交杂成线,乌穗雪抬眸,看见小猫仰头看他。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随后脚背就被人踩了一脚,白衣人朝他呲牙,乌穗雪想说他太轻了其实不怎么痛,但为了让他消气还是装了装样子,装得好不好不知道,反正王至轩笑得很大声。   于是正在气头上的白衣小猫成功转移了矛盾,王至轩心道不好,拔腿要逃,不远处却传来一声怒喊:“穗雪哥!”   几人都朝江佼佼望去,愤怒撇耳朵的白衣人手中剑阵消散,兴致盎然看戏的乌穗雪笑容也收了回去,只有王至轩劫后余生,匆忙从草丛里拔出腿,跑向江佼佼身后的离尘:“欸,这不是离大哥吗?什么时候来的,都没注意。”   “方才。”离尘目光从白衣人身上扫过,脸上一派风轻云淡,“你们跟灵兽共处一晚,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王至轩客套说,“李医师不也在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弄清楚了吗?”离尘问李南枝。   李南枝瞥了眼跑向乌穗雪的江佼佼,收回眼神淡然道:“难说,鸣玉萧和惊弦琴玄妙,可能是复制于明周少主的幻影,也可能是被迫卷入但意识不清的明周少主本人。”   “他不像幻影。”离尘抬眸,屋檐下白衣人连看都没看被江佼佼缠住的乌穗雪一眼,无论身处何地,他仿佛永远都是那样离群索居,居高临下模样。   “没办法确认。”李南枝道,“照理说他是无法进明玉卷轴,就算进来了,玄雀仙尊还有长老也应该会立刻发现,再不济也能通过星镜发现他,迄今没有动静,我个人倾向于他是虚影。”   离尘笑容深了,“是吗。”   “不是吗?”李南枝看向他,“难道你有其他见解?”   离尘收回视线,“没有。”   “接下来什么打算?”李南枝问,“四境内秘宝必定已经被掠夺完全,出境必然有恶战,先去器修境抑或法修……”   “不必。”离尘打断她,他扫开玉镯,各境积分和排名现于眼前,其中最为领先的四人所在地正明晃晃显示着[葬神谷]。   离尘转身,面向身后正在忐忑等待的散修,开口道:“我们去葬神谷。”   *   [乌穗雪 医修境 积分六千五百二十 排名一百零三]   [王至轩 医修境 积分一千三百零七 排名七百五十二]   [江佼佼 医修境 积分三千四百五十 排名三百二十八]   “穗雪哥,你排名好高呀。”江佼佼看着玉镯,“你哪里来的这么多积分呀?”   “是巫山击碎玉镯的时候拿到的吗?好厉害……穗雪哥,穗雪哥你等等我,穗雪哥!乌、乌穗雪!”   前面抱着花的人停下,江佼佼喘着气,平复着呼吸,她抹了把脸,盯着乌穗雪手里的花,勉强咧开笑容:“穗雪哥,你这花是要拿来干什么的呀?看你一直在收集,是要……”   “二小姐。”少年打断她,他似乎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开口,踌躇片霎后还是道:“我们认识一天不到,不是很熟吧。”   江佼佼面上泛起热意,难以言喻的羞耻涌上,却又被另一种宿命般的归属感压下去,“你救我于危难之中,我为此心动报答,想以身相许,不可以吗。”   “……我没有救你于危难之中,”少年有些无奈,“你那个时候是人质,而且我已经说过,二小姐,我有爱人,有家室。”   江佼佼瞪大眼睛,“你,”她有些慌乱,却又说不出哪里慌乱,“你怎么可能有家室呢?即便,即便你跟那虚影,跟明周少主有私情,明周如此高门贵庭,只会跟四门派联姻,不可能容纳你。”   “所以我是妾。”少年理所当然。   江佼佼一哽:“?”   远处用神识围观的白衣人突然笑出声,簇拥在他身侧的散修群见此,献殷勤更为卖力,但白衣人一个都不理,只看着远处。   江佼佼难以置信,“不是,你怎能……”她深深拧眉,毫无光彩的眼中浮出茫然,“那,那我也可以当——”   “江小姐。”少年再度打断她,他薄唇轻启,似乎想说些什么劝诫,但盯着眼前迷茫的人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不了解她,也不知道她这种怪异的状态是否和自己身上的系统有关,无奈的愧疚流露在眉眼中,最后想了想,他道:“你不是叫佼佼吗?”   江佼佼愣住。   “幼年退婚之后,你特地给自己改了名字,记得吗?”青衣少年道。   江佼佼神色松动,“你怎么会……”   “所以还请别这样了。”少年朝她微微俯身,随后抱着花朝白衣人跑去。   江佼佼站在原地,呆滞的脑海中,忽然涌现出模糊的画面:夕阳照耀的山巅,幼小的手指圈着太阳,似乎带着谁在风中呐喊。   可她想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行路林 半哄半骗地   “知白!”   白衣人远远便见他朝自己跑来。   凭心而论,乌穗雪长得确实很不错。   修士仙姿逸貌者无数,但他依旧鹤立鸡群。微卷乌发蓬松,随性地用发带绑在脑后,剑眉星目,春衫浅青,抱着花跑来时腰间发间银链在光下微光闪烁,像一场热烈奔涌而来的春光。   后脖颈的牙印在隐隐发烫,白衣人撑在仙鹿上垂头,长发自肩头滑下。   他身前正围绕着许多散修——经历一夜的纠结,所有人基本都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无论是真是假,是虚影还是真人,这很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接触明周少主的机会,假的无伤大雅,真的三生有幸。   因此无数人正围着他攀谈献礼,白衣人身下这头仙鹿便是一个出身两仪天的兽修召来的,不喜欢走路的白衣人欣然受了,于是散修们都看见了希望,一个接一个凑上来,有人拿法器,有人讲轶事,众星捧月不过如此了。   但白衣人心里毫无波澜。   他虽有记忆,意识却不清,只有几个牢固的念头钉在脑海:   让乌穗雪别喜欢他。   让自己别喜欢乌穗雪。   杀了钟焕。   第一条和第二条他都尝试过了,第一条惨败。   那双桃花眼在他面前掉一掉眼泪他就开始心软,昨夜红着眼眶耷拉在他面前,半哄半骗地扯着他亲了很久,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清晨转醒本来是要算账,看见抱着他睡相恬静的少年偏又生不起气来。   但生不起气他也会装生气,遂支棱着耳朵用爪子拍醒了乌穗雪,少年衣裳与头发都乱蓬蓬的,被吵醒也没起床气,就是睡不醒,刚坐起来睁眼,人又倒在他身上,嘴里还念叨着“早八都不醒这么早再睡会……”云云。   他这下真有点生气了,掌心撑着他额头把他推起来,乌穗雪睡眼惺忪,温煦晨阳落在他眉目间,那双眼瞳被照得剔透如琉璃水晶,他看了他一会,没等他说话,先靠上来亲了他双唇。   白衣人毛绒耳朵立刻炸开,一时间什么都忘了。   呆滞的反应似乎让乌穗雪误会了什么,他捧着他脸,一下一下地啄吻上来,啄完还傻笑,那双剔透水晶般黑瞳染上艳丽暗红,白衣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将他揽入怀里,撩开他头发,犬齿伸过去……   白衣人一个激灵回神,心跳猛烈,连耳朵都在发烫。   他欲盖弥彰地摸了下后颈牙印,想第二条,他目光从无数散修面上划过,又看向已经跑到近处的乌穗雪,散修本就没一个可以入眼,乌穗雪跑来后他更是看不见其他人了。   无数价值连城的金玉锦饰被托到眼前,他却只能注意余光里那簇质朴的花。   白衣人拢在衣袖里的手收紧,见少年跑到近处,没有回头。   乌穗雪以为他还在生气,想从另一侧绕到他身边,却被散修挤开。   挤开他的散修上下扫了他一眼,在看见花束的那刻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随后便捏着玉如意法器再次凑上去,这一瞬极其隐秘且短暂,乌穗雪愣在原地,抬起头,在看过别人的礼物后,默默把花束藏在身后,一副委屈的模样。   前方人群很快远离他,后面人追了上来,乌穗雪还在垂着眸想什么,肩膀就被人揽住,他偏过头,王至轩笑嘻嘻地跟他“呦”了一声。   “刚刚在后面忙,现在在前面忙,跑来跑去干什么呢萝卜?”王至轩向他身后瞅了一眼,“花,摘给谁,老大?”   “……嗯。”乌穗雪应道。   王至轩仰头望去,“哇,这么个盛况,你送的出去吗?送出去得被多少人恨上?”   乌穗雪笑了笑,“恨我才没关系。”   王至轩:“?”   王至轩又看了一眼前方被簇拥的白衣人,见他掠过所有人,忽然轻飘飘接了一个散修的玉如意,那散修受宠若惊,其他人的眼神却开始不对。   王至轩再看向乌穗雪藏在背后的花束,提起嘴角笑了一声:“我发现你有时候也挺阴的。”   “听不懂。”乌穗雪道。   “呵,行。”王至轩拖长音道,“那不谈儿女情长,来谈谈葬神谷吧,你知道葬神谷是什么地方吗?”   “你知道?”乌穗雪问。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王至轩侧过身,旁边跟着七八散修,或拿剑或执器,神情和善。   “他们是到医修境后找到离尘结盟的散修,”王至轩低声解释道,“跟离尘那一帮散修联盟不是一伙的。”   “他们与其说是散修,现在倒不如说是小门派了。”有人笑道,“真正的散修大多都各自闯荡四境六洲,哪有他们这样跟着离氏结盟浩浩荡荡出行的。”   “而且离氏还依附世家和玄天派。”又有人悄声道,“千万别把我们跟他们算作一伙,逐天游这是单打独斗容易被群殴,没办法才结盟。”   乌穗雪理解了,朝他们点头示意,双方很快互通名字,聚在一团聊起天,其中主要介绍的便是他们即将前往的葬神谷。   葬神谷位于四境中心,是苍天境的前身。   相传千年前天地在此孕育神灵,而后神灵开四境创六洲,后神灵不幸陨落,血肉化作日月云雾,白骨化作山川地脉,神灵骨肉润泽天地,但其埋骨之地却不知为何被极致凶煞的诅咒环绕,致使此地生灵尽毁,终年毒雾弥漫,凶兽成群,险恶异常。   “从没有人能踏入其中,”散修道,“哪怕后来仙门五派联合清剿也拿它没办法,但又放弃不了葬神谷浓郁的灵气,这才用明玉卷轴在葬神谷之上建起了苍天境。”   “等等,苍天境竟是明玉卷轴所建吗?”有人震惊,“我还以为明玉卷轴只能构建逐天游幻境。”   “岂止啊,”立刻就有人接话,“你们是有所不知,我是天工域的散器修,明玉卷轴乃我们天工域初代匠人公输器集毕生所学之大成,在天工域法器史书上地位仅次于天工域神器璇玑晷,玉阁仙山,玉阁五殿,十万八千玉阶,逐天游幻境……只要持有者够强大,它构建一个新世间都不成问题。”   “但目前这样的强者还没出现,”他又道,“我目前所知的能将明玉卷轴开到最大的,就是明周少主了……真是万古难遇的天才。”   “是啊!那天……”一众散修瞬间附和,眼见话题越扯越偏,王至轩开口:“所以,我们现在去这葬神谷是……?”   “危险的只是外面的葬神谷啦。”散修回应,“逐天游里的葬神谷因为是幻化,加之你我有玉镯护卫,没有外界那样危险,但也不容小觑,所以选拔前期秘宝寻完之前大家都不会去那。”   “但后期就不一样,简直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散修叹气,“排名高的人要进去寻宝抢更多的积分,排名低的也得去铤而走险赌一赌……这一届因为四派少主在,四境秘宝抢得特别快,唯一的希望只剩葬神谷了,可以设想是怎样一场乱斗了。”   “我已经打算打不过就敲玉镯了。”   “我也是。”   ……   交谈声嘈杂,乌穗雪和王至轩对视一眼,眸中俱是一凛。   ——看来,他们杀四派少主的最终地点,也是葬神谷了。   *   哗啦。   湖水荡起波澜。   “离尘他们到哪了?”   “嗯……命盘算的是快到万鸟湖了,渡湖便是葬神谷。”   “知白真的在?”   “怎么,你想退出?”雪亓收回命盘,看向湖畔立着的青衣青年,“李却寒,都箭在弦上了,你不会怕了吧?”   “谁怕了。”李却寒拧眉,“我提前说,我只要那小子跟李南枝的命,你们最好也控制分寸,一旦真的伤他性命,我必然……”   “必然如何?”靛蓝衣袍的人扶剑起身,钟焕看向李却寒,“你别总是嘴上说得好听,这里没人想伤他性命,你在这里找什么存在感。”   “你——!”李却寒咬牙,钟焕懒得理他,他看上去心情极差,眉目间尽是不耐烦。   他转身朝身后山谷走去,路过正在摆弄木工锁的岳沉时,岳沉抬眸扫了他一眼,等到人走入山谷,他才嘟哝道:“不都是因为门派为剑骨来的吗……吵什么呢。”   另一边,钟焕越过深沉山林,到了一个人面前。   那人身披漆黑斗篷,整个人恍若一片幽暗飘荡的影子。   钟焕在他面前站定,眉目冷肃,“我再问你一遍,他只是神识来到幻境,即便杀了他,也不会对现实的他造成什么,是也不是?”   那斗篷人转身瞧了眼钟焕,须臾后,他才开口:“当然。”   声线低沉诡异,带着难以言喻的怪异。   “四派得知他进入幻境后,已经牵制明周雁,关闭星镜,只要你们杀了他,他神识受创陷入昏迷,外界的明周白……除了剑骨被挖,不会有任何危险,届时,您就可以出幻境,将他带走。”   “……好。”钟焕攥紧剑柄,“我信你一回,若是让我知道你骗我,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不会,少主。”黑袍人朝他微笑。   钟焕冰冷地凝视他,随后转身离开,黑袍人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前几日玉阁审判的晚上,张知白惊天一剑让四派皆灯火通明,玄天派的长老钟瀚海身上的血都没来得及清理,嗓音回荡在殿内,字句都是杀机。   ——“他必须死。”   ——“四派绝容不下这种怪物。”   黑袍人笑容愈深,他转过身,望着幽暗迷蒙的葬神谷,低声道:“知白。”   “哪怕系统不介入,这天下也容不下你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葬神谷 无波无澜一   湖水荡起波澜。   数条竹筏如同利剪划开丝绸般的湖面,无边无际的淡金与赭黄倒映着群山黛影,晨曦薄雾中鸥鹭成群,雪一般的羽毛划过荡漾的竹筏人影。   白衣人端坐竹筏之上,姿态端雅,墨发逶迤。   “不回头看看吗?”   低沉的嗓音落在身前。白衣人抬眸,离尘手执玉杯,在万鸟湖中舀了一杯水,嗓音淡然,“身后都要为你乱成一锅粥了。”   他以灵力将玉杯送至白衣人眼前,白衣人只微侧头瞥了一眼,不接也不语。   离尘也不以为意,将玉杯轻置于他膝前竹面,又另舀一杯湖水,灵力化叶,蒸水沏茶。氤氲白气袅袅腾散,他轻吹杯口,朦胧的热雾之后,正是乱作一团的散修身影。   ——自从那排挤嫌弃乌穗雪的散修被白衣人接过法器之后,一路上都在被人针对。散修本身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性格,当即拉帮反击,原本簇拥白衣人左右的修士便被分作两派,从林间打到水上,明枪暗箭齐齐上阵,打得难舍难分。   离尘不知为何也不调解,任由他们胡闹,很快白衣人身后传来“噗通”落水声,一方被翻了竹筏滚下水,惊起无数惊惶的呼喊。   离尘抿了口茶,照旧淡然,“阁下又不缺法器,又何必挑拨散修?”   “噗通!”又有人扎入水中。   “抓住我!”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破空传来,白衣人毛绒耳朵几不可察抖动一下,离尘唇畔浮出讥诮浅笑:“真教人大开眼界……我本以为玉阁判剑素来秉公持正,不会为任何人偏颇,没成想有朝一日竟也会为别人祸水东引。”   “……”白衣人精致的面庞终于转向他。   离尘握住玉杯的指节无声收紧,面上仍是一派莫名熟稔的语气,“您实在不该做这种事,无论是身为玉阁判剑还是明周少主,这是自降身份。那小子出身卑贱,心性优柔,一见便知是难成大器的庸碌之辈。您身为判剑执掌天下平衡,为他破格,不觉太过荒唐可笑了吗。”   “……”   “离尘?”白衣人忽然开口。   离尘一怔,平静眼神下倏然涌起波澜,那些幼年时被无视的记忆浮现眼前,他几乎都要维持不住表面的风平浪静,低哑笑道:“阁下原来还记得……”   “我”字尚未落地,身下竹筏骤然倾覆!   离尘根本来不及反应,瞬息便没入湖水,耳畔只剩混乱的水声与远处几声惊呼的“离大哥”,他猛挥手臂破水而出,喉口与耳道灼烧般疼痛,急促喘息着抹开眼前水渍。   白衣人刚好轻飘飘落在竹筏上,离尘难以置信仰头,白衣人些微垂首,无波无澜一如既往:“没有下次。”   离尘说不出话来。   方才因他呼唤而雀跃的心也再度沉入深渊。   *   竹筏很快靠岸,落地的时候所有人衣物都已经烘干,阴冷的风自山谷间呼啸而来,一群修士脸上都不太好看。   万鸟湖上打了一遭后众人已经撕破脸,原本和谐的联盟为白衣人变得泾渭分明。   白衣人回头看了一眼,大抵分为三波人,落水的散修和乌穗雪、王至轩,针对他人的修士们与江佼佼,还是始终事不关己隔岸观火的李南枝与部分修士。   那落水散修与针对他的修士望向对方的眼神都分外狠毒,如果不是身周人勉力相劝,只怕现在就要送对方去死。   针锋相对的硝烟漫开,一直任其发展的离尘终于开口,不知是不是他自己也被白衣人翻落的原因,他脸色异常阴沉,“够了!要闹到什么时候?葬神谷危机重重,还在内讧,不要命了吗!”   众人这才偃旗息鼓,却依旧不肯甘心,离尘也懒得多管,朝江佼佼招手,“娇娇,过来。”   江佼佼没动,面色有些恍惚,离尘又喊了她一声,江佼佼才如梦初醒般抬头,看了乌穗雪一眼,带着几个散修朝离尘走去。   “离大哥。”江佼佼心不在焉应道。   离尘不想江佼佼被争斗波及,见她过来后嘱咐身后散修护好江佼佼,随即便望向李南枝,“葬神谷有毒雾迷瘴,需要你化解,还有你,”他指向乌穗雪身后的散器修,“你出身天工域,应当有隐匿法器,我们人多明显,有多少开多少。”   散器修连连称是,离尘目光落在正在拧干发尾的乌穗雪身上,忽然道:“你。”   乌穗雪一怔,左看右看,“我?”   “前面开路。”离尘道。   话音刚落,乌穗雪身后又窜出一个脑袋,王至轩分外不满,“欸,你没事吧?我们对葬神谷一点都不了解,怎么开……”   乌穗雪走了过去。   用余光瞥他的白衣人立即扭过头,乌穗雪看了眼他,在瞧见白衣人又在下意识摸后脖颈后,耳尖有些发红,也跟着摸了下后颈。   离尘交代了几句,便让他站在最前,李南枝稍微站后,再便是白衣人,离尘,还有江佼佼,王至轩和一群散修。   方才湖面还晨光朦胧,到谷内便开始幽暗,葬神谷石壁深刻,藤蔓虬结,刺骨寒风沿着山石呼啸,犹如厉鬼嚎哭。   众人皆毛骨悚然,烧在胸口里的火随即熄灭,李南枝抬起手,天青色阵盘自掌心拓开,莹润的灵光分成数份珠玉般的光点,落在众人胸前,清润的灵力涌来,原本压得人难以喘气的冰寒瞬间消解不少。   “毒瘴已经漫开。”李南枝淡声道,“我擅避毒,不擅解毒,还请诸位小心。”   话音刚落,跟在江佼佼身后的散修就有人扑通倒地。   离得最近的王至轩一惊,当即上前,发现那人已经面色青紫,口吐白沫,人群霎时喧哗!   李南枝回过头,振袖的同时,其胸口的天青灵珠便如水般荡入昏迷者的胸口,他神色好转些许,却仍然痛苦。   “离开他,”李南枝道,“毒瘴毒气会传染。”   人群立刻惊骇地往后涌,离尘也抓住江佼佼,下一瞬鹅黄衣裙的少女却撇开他的手,跟面色凝重的王至轩一起跪在修士面前,“我可以救他!我擅长解毒。”   离尘一怔,江佼佼左右看了眼自己双手,生疏至极汇聚灵力,鹅黄色的明亮阵盘自手心汇聚,江佼佼手发着抖,学着李南枝将阵盘分作无数圆润的光点,却因灵力运用不稳接连破裂。   江佼佼脸色煞白,咬紧下唇,旁边的王至轩见状凝起命盘,正想帮忙,另一股不容拒绝的灵力却涌了过来。   原本破碎溢散的鹅黄灵珠被那股灵力强势包裹,不由分说旋聚周身所有灵气供江佼佼索取。   江佼佼一愣,朝远处抬起手的白衣人看了一眼,慌张的眼神很快冷静下来,鹅黄灵珠重新汇聚,尽数涌入中毒修士的胸口。   濒死的呼吸恢复,青紫褪去,江佼佼瞳中重焕光彩,她兴奋仰头,对上的却是离尘沉郁的脸。   心立刻落了下去,江佼佼指尖瑟缩,身旁王至轩却忽然道:“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嘛。”   江佼佼一愣,又是一道声音,乌穗雪摊开手,“二小姐,既然你能凝聚解毒灵珠,能否像李医师一样分给众人,提前预防?”   离尘转身,“娇娇修为不高……”   “我,我可以!”江佼佼又打断他,她满眼期待地望向最前方,李南枝,乌穗雪还有白衣人正站在那里,江佼佼想起什么,“只要,灵力足够……”   白衣人手腕一翻,江佼佼身前旋聚的灵流霎时扩大,他毛绒耳朵抖了抖,道:“足够。”   江佼佼提起嘴角,难以言喻的欣喜从她脸上绽开,满身明亮的鹅黄更是显得她光彩照人,她仿佛这个时候才真正活过来,江佼佼再次起阵时已经找到感觉,阵盘迅速分出,鹅黄灵珠紧跟着飞到众人身前,和天青一同闪烁。   旁观全局的李南枝转过身。   她余光瞥了眼旁边的乌穗雪和白衣人,手中阵法转动,浮在众人跟前的天青灵珠不动声色地控制住众人前行的速度。   很快,白衣人和乌穗雪便走在了最前面。   两人走得很近,又仿佛各有心事,压根没注意到跟后面人拉开了距离,天青与鹅黄两颗灵珠漂浮身前,乌穗雪右手指尖,左手放在身侧,指节若有似无地擦过白衣袖口。   乌穗雪隐晦地瞟向白衣,见他望着前方,又收回眼神。   但没有一会,又默默瞥过去。   目光从被白绫覆盖的眉眼,挪到毛绒绒的耳尖,以及墨发下被掩盖的后颈……   白衣忽然朝他看来。   乌穗雪立刻转头收回目光。   左手指尖摩挲,乌穗雪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那个,你……还疼吗?”   白衣人又直视前方,好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乌穗雪便尴尬道:“抱歉啊知白……早上我有点昏了头了,才咬得那么重……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你要是生气,你可以咬回来,咬哪里都行,我都可以的!”   袍袖下的指尖极轻蜷缩,他面无表情看向乌穗雪。   “狗?”他问。   乌穗雪一怔,“啊?”   白衣人几不可察吐气,再度转头,乌穗雪恍惚理解了什么,立刻慌张起来,“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让你咬我只是……只是,只是……”   他双颊迅速涨红,整个人犹如被煮熟的虾,在这凄神寒骨的峡谷与迷雾中冒着格格不入的热气。   白衣人听他声音越来越小,重新回眸与他对视,乌穗雪不知道想了点什么,整个人红得要滴血似的,见白衣人望过来,他还下意识用手挡脸,声音细若蚊蝇。   “抱歉……”   “……”白衣人看着他,忽然道:“花呢。”   已经不敢直视他的乌穗雪在手指缝隙里眨了眨眼,这回没犯傻了,从系统背包里拿出扎好的花束,沁人心脾的香飘入鼻息,白衣人抬眸,乌穗雪有些不好意思,“这次是小苍兰。”   “喜欢吗?”   白衣人敛眸,抬起指尖,就在接过花的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汹涌至极的灵阵忽然闪现脚底,乌穗雪脸色一变,白衣人却平静至极,仿佛早就料到此事发生。   剧烈的灵风刮散花瓣,飞舞的墨发遮挡眉眼,白衣人偏眸,在无数惊诧中,看见远处离尘神色狰狞地朝他们伸手,四个灵阵接连闪现众人脚下。   “不好!乌——”王至轩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李南枝消失,乌穗雪反应不可谓不迅速,立刻想退出灵阵,却见白衣人捏住一片花瓣!   震耳欲聋的响动中,响起极其清脆的一声——“叮”。   花瓣碎成齑粉,无数碎白自缩紧的瞳孔前散开,紧接着磅礴的灵力从白衣人身上倒灌入自己身体,乌穗雪瞪大双眸,脸上血色尽失,“知白!?”   他消失于灵阵中。   紧接着,白衣人自己也被灵光覆盖。   震耳欲聋的声响化作一片寂静,白衣人落地抬眸,山谷幽暗,水涧潮湿。   黑袍人站在雾中,朝他勾起嘴角,“又见面了,知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陷僵局 “你在四大   “轰隆!”   排山倒海的气浪冲荡山谷,汹涌的飓风让整个葬神谷都为此呼啸,漆黑幽暗的葬神谷像是被惊醒的嗜血巨兽,在这震天骇地的响动中起身怒吼,山脉变作骸骨脊梁,毒雾化作飘逸皮毛,怒吼间天地都为其变色。   淡金熹微骤变血红乌云,宁静安逸的万鸟湖涌起波涛,鸟雀在狂风大浪中振翅而起 ,不安的鸣叫与风浪一同响彻。   “怎么回事!?”正渡向葬神谷的修士尚未反应,人已经被浪拍了下去,汹涌的波涛根本不给任何求生的机会,顷刻间幻境玉镯中的人数持续锐减。   [葬神谷 余修士一百七十三人]   少部分修士拼尽全力到了岸边,下一刹又被磅礴至极的灵力冲入湖中。   谷内正发生着激战。   黑与白两道身影犹如流星在山谷与天间肆意碰撞,每一次相撞都会荡出震耳欲聋的铿锵金鸣,山谷风雾卷动,枯木林叶发出莎莎响声,白衣人踏步踩过枝条顶端,身影利落犹如离弦之箭。   他下手毫不手软,招招气力且犹如山岳倾倒,空中的黑衣人躲过他的剑招,却没能躲过他的体术,只见白衣仿佛蝴蝶般在空中翻飞,紧接着黑袍人就被猛地踹进了山体!   飞沙走石与毒雾一同弥漫,黑袍人嘶笑着呕血,内脏仿佛都碎裂在这一击中,白衣人却依旧没有放过他。   他实在太强,实在是太强了,根本没有人能躲过他的攻击,即便黑袍人逃跑速度已经足够快。   黑袍用尽力气挥袖,朝他刺来的灵剑被迫偏向,如果不是白衣人受制于幻境,又将大量灵力全都渡给乌穗雪,这种雕虫小技根本挡不住他的剑。   灵剑扎入山石破碎,溢散的灵光中,黑袍人朝他提起嘴角,“为什么不信我呢……知白?”   回答他的只有亮起的剑阵。   覆眼白绫在狂风飘散,白衣人站在顶端枝条上,一片叶便托起他猎风的雪白身影。   “啊……”黑袍人笑眯起眼,“是因为我破坏你的打算了吗?你以身入局,肯定是要来杀钟焕,却没想到是我。”   剑阵前现出无数灵剑虚影,黑袍人从山石里起身,他抹开嘴上的血,“我来是为了救你啊。”   灵剑虚影凝实,白衣人似乎不打算跟他浪费时间,打算杀了他之后直接去找钟焕。   黑袍人笑意愈深,眼见着剑阵就要万剑齐发,他忽然叹了口气,“知白,怎么轮回千年,还是这样天真呢。”   话落,黑袍人抬手,同样的灵阵竟从他掌心浮现!   白衣人瞳孔霎时缩紧,只见黑袍人朝他勾起嘴角,轻且淡的嗓音穿透一切,“明周剑·一重。”   “十二连城。”   话音掷地,无数漆黑的剑影倏然出现,大浪淘沙般冲向他的剑阵,白衣人瞬间落地,猛地挥剑断开涌来的剑影,他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但紧接着,黑袍人扶着山石起身,云纹屏幕带着难以置信的字符显现。   【玄天派法器开启】   白衣人意识到什么,白绫下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用最快的速度朝黑袍人冲去,掐着他脖子将他掼入山林,黑袍人面色骤然青紫,在即将被掐死的时刻,他“空”的一声握拳!   【道具·断剑符 使用】   【道具·抑剑匣 使用】   【道具·灭鞘决 使用】   白衣身周灵剑霎时溃散,剑阵也像是被什么压制般暗淡下去,他被法器灵力冲开,反应却极快,立即握紧手中灵剑刺向黑袍人脖颈,下一刻灵剑好似山岳般沉重,轻灵纤细的剑柄差点将他整个人都拖跑。   黑袍人终于找到拉开距离的机会,一黑一白在山林间过了两招,白衣转用灵力运剑,黑袍人却再次振袖。   【两仪天法器开启】   【天工域法器开启】   【观青医阁法器开启】   云纹屏幕接连闪烁,应接不暇的道具提示犹如牢笼般覆盖上来,一层层效果直接叠加在白衣人身上,叫他在攻势中灵力碎裂,灵剑碎裂,灵阵碎裂!   溃散的灵光照亮白衣难看至极的脸色,却阻挡不了他的凌厉。   最后一招,他用尽力气提剑朝黑袍人刺去,角度极其刁钻,黑袍人避之不及,差点被他刺穿喉咙,但剑实在太沉重,叠加的道具效果也剥夺了白衣人所有的力气,他呼吸粗重,只能看着剑刃从黑袍人的脖颈擦过。   【道具·重力链使用】   最后一个云纹屏幕亮起,无形的锁链自虚空中射来,原本勉力支撑的白衣人被捆绑手脚,终于失去抵抗能力,他喘着粗气向前,沉重的锁链带起哗啦啦的响声,他毛绒耳朵都被压了下去,却依旧能站直身,抬起头。   如有实质的杀意透过白绫刺出,白衣人左右看了眼自己手腕,勾起嘴角道:“……四派。”   几米外的黑袍人惊魂未定。   眼前人明明修为被压,灵力不足,状态如此之差,他却依旧用尽四大派给的所有法器才能将他困住。   空荡荡的背包无声诉说强大,好几秒,黑袍人才找回自己的表情,恢复那幅云淡风轻的语气,“是……这都是四大派给的法器。”   白衣人望向他,黑袍人朝他走来,缓声道:“知白,你还是太天真了,偷入明玉卷轴这种事,即便你做得再谨小慎微,又怎么骗得过仙门四派?你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白衣人没说话,黑衣人叹息道:“不得不说,你的计策确实周密,先接明周雁权势遮掩,让晚来的李疏风为你掩护,又在明玉卷轴里压低修为,接近离尘意图格杀四少主……只是在四大派面前,实在不够看。”   “那些老家伙活了多少年,”黑袍人走到他跟前,“你玉阁威风至此,怎么可能不密切关注你的动向?你一进明玉卷轴,几乎所有人就明白你要做什么。”   “你岂非给了四派杀你的由头?”   “甚至不止杀你,”黑袍人道,“还有你拖入局的所有人。”   黑袍人说着抬手,数道云纹屏幕再度显现白衣人眼前。   重力索已经让白衣人抬不起眼睫,他仰着头,半敛着眸望去,只见几块云纹屏幕画面各有不同。   第一块连接外界,明周雁待在丹曦殿内,脚边是摔在地上的鸣玉萧和惊弦琴,身旁是四派长老,身后是垂着眼不言不语的李疏风,还有他昏迷不醒的现实身体。   明周雁似乎对他的行径分外烦躁,隔两秒就要回头看他一眼,还打开玉镯看实时排名,似乎希望有人能迅速登顶结束逐天游幻境,把他神识送回去。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则是李南枝,王至轩,以及乌穗雪。   当时离尘突然发难的灵阵送走了他们,他们现在也正在葬神谷内鏖战。   黑袍人的参与打乱了一切安排,李南枝在计划中本应对上李却寒,却意外对上了雪亓,命盘玄妙的神威让这位医师满身是血,仓惶至极地在葬神谷内逃跑,却如同鬼打墙,怎么也逃不出去。   绝望从她脸上溢出,在高处的雪亓抱着琴笑了一声,依旧不紧不慢用琴音围困李南枝,企图把她逼入绝路。   同样是算修对医师,王至轩却远不及雪亓游刃有余,李却寒都懒得跟王至轩见面,暗绿色泽的灵力只需在山谷中为他引去毒雾,便足够王至轩喝一壶。   修为低微的算修面色青紫,蜷缩在地面,眼瞳中蔓延的血丝好像马上就要宣告他的死亡。   最后一张云纹屏幕,两个人正站在谷中。   迷雾飘散,浅青衣衫的少年剑刃颤动,远处苍蓝衣饰的钟焕低眸扫了他一眼,提剑朝他走来,剑刃在地面磨出尖锐的响声,像是磨在人的神经之上。   两人看似平手,但对剑道稍有了解的人便能看出是钟焕占了上风。   乌穗雪的剑已经在颤,钟焕的手却还没抖。   ——当代剑修,若无张知白的存在,剑道第一其实当属钟焕。   两人之间剑道差距太大,即便乌穗雪天赋超群,十几年寒山苦练也绝非三年时光足够比拟。   若非白衣人给乌穗雪渡了大量灵力,乌穗雪撑不到这个时候。   钟焕的剑已经到了乌穗雪跟前,黑袍人熄灭云纹屏幕,他朝白衣人摊开手,“知白,你看,你败局已定。”   哗啦,重力索轻动。   白衣人看着他,黑袍人勾起笑容,“上次燮都,是我错算明周桃,也没料到你竟找了个算修,但这次,我可吃一堑长一智。”   他朝白衣人伸出手,用指尖将他的鬓发抚到耳后,“我杀了明周泽,从他那里拿到了明周氏的剑诀,又联合四派,从他们那里拿到法器……我这次不再单枪匹马,倒没想到这世间恨你之人竟有如此之多。”   “我不恨你。”黑袍人对他道,“你杀我这么多次,我和你经历这么多轮回,我一点也不恨你,也不要你的命。”   他指尖抚上白衣人覆眼白绫,“如今你已末路穷途,和我做个交易好不好?”   “……什么?”白衣终于出声。   “把主角‘乌穗雪’,还有剑骨,都还给我。”黑袍人笑道。   白衣不说话,嘴角忍不住勾起笑容,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大的笑话。   抚上白绫的指尖落下,隔空落在胸口,仿佛不答应就将白衣人生生剜开,黑袍人道:“在笑什么?”   “少人。”白衣好心提醒。   黑袍人蹙眉,“少谁?”   白衣人提起嘴角,下一瞬,“轰隆”巨响在葬神谷边缘爆出,硕大无比的木工巨物在烟雾中显现。   黑袍人当即脸色一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湖中战 “这世间,   犹如一只巨大的仿生兽,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从万鸟湖中破水而出,水流从中倾泻,齿轮构架里躺着无数被卷进湖中来不及打碎玉镯的修士,精巧的法阵照亮它在狂风中旋转的木轮,也印亮仿生木兽最上方晃着脚的修士。   古铜木的器匣仿佛永远不会从背后卸下,天工域修士棕褐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他依旧是那幅存在感不高的模样,坐在木械齿轮之上,随意扎在脑袋上的发丸随风乱飞。   ——岳沉。   黑袍人显然没想过他的出现。   岳沉虽为四派少主之一,修为却远不及另外三人,再加之先前天工域匠人岳山私放死仙傀,岳氏地位大受打击,黑袍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连他的去向都没关注,怎么会想到有这种异变!   他第一反应是岳沉早将他的存在与布局告知张知白,但紧接着转念一想,葬神谷围剿是张知白入明玉卷轴后才确立,原本就算事发突然,而岳沉没有这个机会和时间。   黑袍人松了口气,下意识提起冷笑,想说就算进入卷轴后暗中拉拢岳沉,也改变不了这既定的死局,却见白衣人讥诮不改。   下一刻,远处岳沉站在齿轮巨兽上,将什么东西向上一抛。   半尺见方的木工机关锁如同天地间渺小的一颗黑点,在狂风中旋转。   “为何……”岳沉望着木锁,满是不解道,“总要跟明周剑作对呢?”   锁扣缝隙内猛地泄出刺眼白光,岳沉叹了口气,机关锁落在头顶,他并指身前,再抬眼时眸中多余情绪已经消失,只淡声道:“莫奈何·七重。”   “万象包罗。”   刹那间“空”的一声爆响!   头顶旋转的机关锁停滞,紧接着锁缝白光溢出,数道精密至极的齿轮法阵从机关锁中拓开,玄妙的灵风几乎压过万鸟湖狂涌的飓风。   岳沉眸光一凝,下一瞬,四道巨大的虚幻墙壁从万鸟湖四面升起,将整个葬神谷都封印其中。   木械巨兽上同属天工域的修士大惊失色,“少主!一旦启用莫奈何,玉镯便不能用了!还有修士在葬神谷!不能用玉镯逃脱他们会死的!!!”   岳沉点头:“嗯,我知道。”   修士不能理解,“少主!?”   “就是要逃不出啊。”岳沉理所当然,“但也交代了不能伤及无辜,所以……”   岳沉向葬神谷望去,只见莫奈何墙壁还没有完全封闭,数百只木制齿轮兽正驮着无辜修士朝墙壁出口狂奔。   [葬神谷 余修士一百三十二人]   修士被一个个齿轮兽或咬衣服或叼脑袋的送到岳沉身下的大齿轮兽上,人还没反应过来,先被这震撼至极的齿轮兽吓懵,岳沉看着玉镯里葬神谷的修士迅速减少,从一百零八,到六十五,再到三十一……   巨大的齿轮兽上很快站满了人,墙壁出口在迅速缩小,除却必须在场的那八个人,还剩最后两个。   岳沉眺望远处,最后两个齿轮兽正扯着两人往万鸟湖方向赶,其中一人身背重剑,一人身着鹅黄衣裙,明亮的颜色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他们在山林间穿梭,鹅黄衣裙的少女胸前闪烁着青绿色的避毒灵珠,她发丝在凛冽的风中飘散,恍惚的面庞在风中死死凝视着那抹青绿。   身旁手执重剑的修士似乎在朝她喊什么,她半句话都没有搭理。   眼见着两人就要被齿轮兽带出出口,鹅黄衣衫的少女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撕开被齿轮兽咬住的衣袖,毅然决然从齿轮兽身上跳了下去!   “娇娇!”重剑人紧跟着也要冲过去,岳沉却认出了他,甩手关闭莫奈何封印。   离尘就这样被拦在封印之外,他撕心裂肺拍着封印墙壁,透明的灵力墙壁内,江佼佼从泥土里起身,擦过自己摔出来的血,望向离尘。   “不是和你。”江佼佼忽然道。   离尘急得眼眶血红,“娇娇!过来!那不是你可以去的地方!”   江佼佼不理会他,朝葬神谷内冲去。   离尘恨然握拳,他落魄转身,正对上高处岳沉目光,岳沉扫了眼自己的玉镯排名,沉吟片刻,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   *   葬神谷。   李南枝扶着手,身上天青衣袍已经污浊不堪,她耳畔尖锐嗡鸣不断,血线从耳孔蜿蜒,却依旧挡不住身旁的声音。   ——“李南枝,一个李氏收养的弃女罢了,真以为自己能攀上枝头变凤凰?”   天青色的清心阵一遍又一遍在她眉心闪过又破碎,李南枝咬死了牙关,铁锈味弥漫喉口,她柔美的双目此时此刻红丝遍布,像极了狰狞的厉鬼。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争碧魂鼎,有什么资格当观青圣手?”   ——“张芸薇能攀上明周骁,你就以为你也能效仿她嫁给明周白?天道怎么可能眷顾贱婢两次。”   眼前浮出虚影,李却寒带着李氏族人将她一遍遍从水缸捞起,年幼的李南枝身上留了李疏风给她的保命法器,一旦濒死就会运转灵阵为她留下最后一口气。   但也因此,李却寒的仆人抓着她头发将她浸入水缸时,她死不了,也活不了。   极致的痛苦与害怕从胸口蔓延,掩埋在记忆里的疮伤让现实的李南枝手脚都在抖,却依旧强行逼自己无视眼前场景。   雪亓对她下了昭月印,让她堕于永恒的噩梦,若她泥溷于苦恨与惧怕,她永远也破不了昭月印,永远也无法从噩梦里苏醒。   李南枝呼吸粗重,抿唇握住了胸前闪烁的鹅黄灵珠。   ——“要怪就怪你不是李氏的血脉,怪就怪你是个女人!张芸薇这种盗贼一次便够了!李氏不可能再容忍第二次!”   ——“碧魂鼎是李氏的,永远是李氏的,你想拿走?好,好啊!来人,把她给我关进毒蛇窟!”   年幼的李南枝脸色当即煞白,她连忙摇头,想说自己再不会来到碧魂鼎面前,长老却根本不听她解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碧魂鼎前被拖走,神器在她的尖叫声中似乎传来悲鸣,却无法为她做什么。   毒蛇绕颈,冰鳞滑肤,李疏风来救她的时候,年幼的李南枝已经哭不出声音,也是握着一抹鹅黄灵珠,眼眶通红地与李疏风对视。   ——“若不是江佼佼告诉我你在这,我竟不知他们敢这样对你!真是胆大包天,是不把我这个副阁主放在眼里吗!?”   李疏风气愤至极,李南枝伏在他的背上,不断的问为什么。   问为什么李氏要针对她,问为什么女人不可以继承碧魂鼎,问她想要碧魂鼎有什么错,她难道不是比李却寒天赋更高吗。   这世界给她出众卓然的天资,又给她压迫难忍的待遇,好似一定要逼着她去做什么,一定要让她——   “嫁人就好了。”   李疏风向她灌输,无时无刻地不在向她灌输,于是她也动摇,无视手中滚烫的鹅黄灵珠,心想有个好夫婿,或许真就一帆风顺。   昭月印虚影里的她去到宜春宴,结识明周白,明周氏真是权势庞大,明周剑只是站在那,就有万仙朝拜。   她知晓这是她脱离痛苦唯一的机会,但她错过了。   或许是因为明周白早已心许他人,或许是因为她还是不甘心,日落时刻在山巅的少女怒吼没办法从她心里划去,她没办法放弃野心,没办法为一个不熟悉的人安于家业。   她开始挣扎,从世间逼迫她嫁人的宿命里开始挣扎,她有一种预感,她好似生来就一定会成为谁的妻子,她不想,她不愿,她要碧魂鼎,她要医术顶尖,她要让李南枝自己站上年少怒吼的山巅。   但她失败了,不仅失败,这个世间还以她能想象最残忍的方式羞辱了她。   李却寒在李氏授意下断了她的灵脉,将昏迷的她送到了一个醉酒的男仆床上。   ——“贱婢自然配贱仆。”   那是一个寒冷寂静的雪夜,淋漓的血染红观青医阁门前雪路。   那个男仆和七个观青医阁的长老都死在李南枝手下,她道心破碎,境界跌破,被观青医阁的侍从反剪双手跪在雪地里,李却寒被无数长老挡在身后,而她身前,李疏风正为她泣血求情。   ——“师父不必再求……我自愿退出观青医阁。”   雪夜里,她毒倒压制她的侍从,从大雪中爬起身,死死盯着远处医阁里的碧魂鼎,盯着躲在碧魂鼎后的李却寒。   惊心的恨从旧忆里蔓延至现今,葬神谷内李南枝跌倒在地,她感觉自己就像陷入沼泽,连呼吸都艰涩起来。   昭月印修士的堕梦一旦陷入,就能让人无知无觉死于幻境。   李南枝感觉自己即将被恨意沼泽淹没,年幼时被扯着头发掼入水中的感觉再度席卷所有感知,她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流失。   “阿白是怎么想的。”   身前响起柔和的男声,“即便要杀我们,又怎么会找你?”   “道心碎过,境界大跌,你哪怕是对上李却寒,也胜算渺茫啊。”   李南枝跪在地上不说话,依旧紧握那抹鹅黄灵珠。   “难不成是你改主意,又想和阿白搭线联姻了?唔,明周家大业大,你那样得罪观青医阁,确实是只有明周能护住你。”   身前人叹气,“可惜,痴人说梦。”   命盘自头顶展开,李南枝粗重的喘息放轻,她眼瞳逐渐失神,终于缓缓放开手中鹅黄灵珠。   下一刹,“李南枝!!!”   少女的怒吼划破沉天暗夜,击碎一切沉疴幻境!   雪亓立马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山谷,江佼佼坐在齿轮兽上,带着气喘吁吁的王至轩,眼瞳明光如同星光熠熠!   雪亓立即蹙眉,他分明记得王至轩此时此刻应当受制于李却寒,怎么会出现在这!?   几乎是刹那就察觉不对,雪亓当即转身亮起命盘,那困囿在他幻境之中的女孩眼中却重新焕发光彩,她狼狈而褴褛,脸上却出现了灿烂至极的笑容。   雪亓心念急转,立刻就明白李南枝是故意陷入幻境僵局,他被人算计了!   虽想不明白其中关窍,雪亓反应却很快,他立马摔碎玉镯,自己却仍然留在原地,雪亓脸色刹那惨白,身前李南枝依旧握着鹅黄灵珠,“哈……”   “哈哈……”她望着江佼佼,“还以为你要昏头多久,离尘的娇妻当够了吗?”   “去你的离尘娇妻!”江佼佼大喊,“老娘被人做局了!李南枝,把自己搞成这样,你没有资格说我!别把旁边那个放跑了!”   李南枝没有回头,雪白在往身后狂奔,她淡然抬手,点起一直浮在身前的天青灵珠,“跑不了的。”   “我早留下灵珠,明周白引君入瓮已经成功。”李南枝仰头,看向同样狼狈的王至轩,王至轩也抬起命盘,开始根据灵珠位置算另外四个人的位置。   “一个,也跑不了。”李南枝闭上眼。   下一刹,王至轩面沉如水握拳,命盘上瞬间显现八个点位,传送阵光芒亮起。   “葬神谷毒雾就麻烦二小姐了。”王至轩在传送阵里道。   江佼佼不了解全局,却听安排,“没问题,有我在,毒雾一柱香内就能散去。”   “那最好了。”王至轩咬牙切齿,“李南枝,你和明周白布这局也不说清楚,差点让你仇人把我毒死。”   “不会,”传送阵光芒照耀李南枝眉眼,“我的灵珠能引佼佼过去救你,即便她没有来,李却寒的毒也碎不了我的灵珠。”   “……我真服了你们,提前打个商量会死啊。”王至轩翻了个白眼。   李南枝笑了笑。   传送阵光芒完全覆盖他们,下一刹,万鸟湖湖面,风卷云诡,惊雷闪烁,狂风呼啸之中,几束光芒接连降于湖面上翻涌的竹筏。   占据上风的李却寒、钟焕、雪亓还有黑袍人脸上俱是不可置信。   而对面,李南枝青衣猎猎,王至轩满面不满,乌穗雪阴沉着脸,最后落下的白衣人站在竹筏尾部转身,覆盖眉目的白绫尾带飘飘。   “这世间,总是对明周白自不量力。”   喧嚣风浪里,战局之外的岳沉淡然叹气,他看着白衣人手中凝出灵剑,摇头间,仿佛已经预见了死亡。   *   三日前。   张知白找到李南枝的夜晚。   “我不参与。”李南枝拒绝道,“你计策有个致命的问题,目的性太强了。如今你在玉阁审判里大出风头,四派恨你恨得牙痒,你进明玉卷轴他们就会知道,届时联合起来对付你,这就是死局。”   “我知道。”张知白放下茶杯,“我并没有指望四派相信我是意外进入明玉卷轴,也没想隐瞒这件事,要的就是他们针对我。”   李南枝蹙眉,张知白语气淡然,“我杀人需要理由,钟焕他们跟我没有直接仇恨,我必须给他们杀我的机会,不然名不正言不顺,仙界容易动荡。”   “……你压修为示弱,用四人觊觎你剑骨的理由,还不够?”李南枝问。   “李却寒和雪亓不是剑修,那只够杀钟焕和离尘。”张知白看向她,“我要的是天下都明白四派对我已起杀心,我杀人只是被迫反击。”   李南枝理解了,“局中局……先示弱,用剑骨引离尘钟焕,让四派以为你动杀心,给他们理由对你进行围剿,然后你再反围剿。”   张知白没否认,李南枝笑了一声,“你岂非蚍游撼树?那是四派,外界便也罢了,幻境内你如此受制,他们用法器就足够杀你。”   “岂非正中下怀。”张知白道,“四派对我用法器,就能留下痕迹。”   李南枝眉心拧得更紧,张知白语气淡然,“你不必担忧,哪怕我修为百不存一,这世上也没人能奈何我。”   “……这就是你的底气?”   “不够?”张知白反问。   李南枝一哽,她看着眼前人,夜月朦胧,他眉眼精致如若玉雕古画,月光下格外恬静淡雅,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我再给你多些底气。”   “其一,我不会出错,我能保证所有人都在我的棋局之上。”张知白与她四目相对,“江佼佼会牵引离尘,离尘会切入世家,而世家会联合门派,在葬神谷对我们设下围剿。”   “这围剿里,李却寒的命,我送到你手上。”张知白道。   李南枝一抖,浑身都因这轻飘的杀伐汗毛倒竖。   “其二,四派针对我的证据一定会被记录。”张知白继续道,“天工域少主岳沉,他表兄岳山因私放玄天派死仙傀,如今在玉阁里监禁,命在我手上,他本人也无意纷争,会诚心为我们铺路。”   “其三,我再给你一个条件。”张知白手指拂过茶杯,李南枝看着他漆黑的眼珠,她先前就有这样的感觉——明周白认识她,早就认识蹉跎之后的她。   “你的故友江佼佼,从几年前开始就变得怪异,但你找不出原因吧?”张知白淡声问,李南枝瞪大双眸,“你怎么——”   “我能把她找回来。”张知白打断她,“我这边有个人,他是你故友怪异的根源,或许能救她,只是需要你受些苦。”   “你需要给她一点情感刺激,让她记起你。”   “我会为你制造这个机会,但与之对应,李南枝,你要不留余力地帮我。”   “无论是你医术的天赋,杀人的手段,还是……碧魂鼎。”   ……   算对了。   全部算对了。   无可匹敌,多智近妖,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物?到底谁能制衡他?   风浪中,李南枝翻开医书残卷,她的声音与李却寒一同响起!   “悬壶计·三重!”   “鹊衔春!”   天青与暗绿色泽的灵阵分散成灵珠涌向众人,原本消耗的灵力瞬间恢复,乌穗雪和钟焕两个剑修猛地挥开对方,黑袍人手持灵剑,与白衣人在风浪中掀起竹筏。   “先杀明周白!他身上的法器作用不了多久!他修为也在恢复,速战速决!”   黑袍人吼道,另外三人瞬间朝白衣人冲去,乌穗雪反应最快,直接踏水冲了过去,凌厉的剑招劈开钟焕,甩开李却寒,却没挡住雪亓的命盘。   雪亓以琴音织命盘,面目冷峻至极,“昭月印——”   “昭月印·二重。”   “织境。”   两个命盘叠加,雪亓命盘瞬间破碎,他白瞳恍惚一瞬,迅速反应过来,只见远处在风浪中飘摇的竹筏上,王至轩举着手,金黄的灵力萦绕周身。   在看清灵力色泽的瞬间,雪亓瞳孔瞬间缩紧。   他恍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不顾一切朝王至轩冲去,被李却寒猛地截住。   “天算人……”雪亓喃喃出口,李却寒朝他怒吼,“什么天算人!先帮我杀李南枝!”   雪亓却像没听见一般,直愣愣看着王至轩,随后推开李却寒,猛地朝他冲了过去!   李却寒一惊,只得不得已继续跟李南枝打追逐战,两人都竭尽全力杀向对方,李却寒引毒雾包围李南枝,李南枝用毒术刺向李却寒。   两人踩着灵阵不断在万鸟湖上奔跑,穿梭于战斗之中,在攻击对方的间隙里还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为队友救治。   毒与医的灵阵从二人身上应接不暇闪过,忽然,李南枝如同天青游鱼般窜向王至轩,李却寒当即一喜,下一秒,他的毒雾和雪亓的命盘就冲向王至轩所在的竹筏。   却见李南枝朝两人轻飘飘一笑,她轻蔑地朝李却寒扫了一眼,正在不远处跟黑袍人缠斗的乌穗雪立刻甩手,三道传送阵亮起,王至轩和李南枝的身影在传送阵中消失,黑袍人被移形换影过来。   众人瞬间瞪大双眸,黑袍人最先反应,躲开攻势,凝出明周剑阵。   终于能接近白衣人的李南枝就在这个瞬间转身,天青阵盘展开,她故意当着所有人面放大阵盘,“悬壶计·六重。”   “枯木解。”   【道具·重力链 负面效果解除】   只能用出五重悬壶计的李却寒神情狰狞,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同时,白衣人手脚透明重力锁链消失,他毛绒耳朵一抖,意气风发朝李南枝咧开笑容,恰在这时,黑衣人的剑阵也朝二人袭来!   乌穗雪当即冲到白衣人与李南枝身前现出萝卜罩,错身而过的瞬间,白衣人瞥见他眸底浓郁的暗红。   李南枝使出第六重悬壶计的下一秒钟焕便到了身前,他劈剑朝李南枝砍来,李南枝一惊,已经无力闪躲。   正要得手之时,“锵”的一声,白衣人撇开她,与钟焕剑招相撞。   差距一剑即明,原本游刃有余的钟焕感受到剑道上的碾压,但白衣人身上背的负面效果太多,两人堪堪能打平手。   钟焕避开白衣人所有的致命部位,白衣人却专往他喉口和心脏刺,钟焕脖颈被划出血口,他脸色极其难看,“知白,你要杀我?”   白衣人挥剑就砍,半句废话都没有。   钟焕抵挡着他的剑招,卡住白衣人的剑,迅速道:“李南枝灵力不足,算修不值一提,卷毛小子不敌我!知白,你已陷僵局!把剑骨交给我,我带你走好不——”   白衣人猛地挥剑甩开他,钟焕不肯放弃,下一刹另一柄长剑从身后刺来,钟焕转身格挡,正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   那双眼从幻境里刚见面就涌动着惊心的疯狂,此时此刻还多了浓郁的不满和嫉妒。   “你以为你是谁,”不敌他的乌穗雪一脚踹飞他,满脸烦躁道,“滚啊。”   白衣人一愣,只见乌穗雪朝他回头,眉目间怒与怨交织。   白衣人心一抖,翻涌的风浪中,两人只来得及对视一眼。   下一瞬,远处云纹屏幕尽数铺开,黑袍人似乎明白此战只有你死我活,终于现了真章。   背包里所有道具都显露出来,落在他身旁的钟焕、李却寒、雪亓都感受到了灵力与实力的上涨,几人难以置信向黑衣人望去。   白衣人身前,乌穗雪也扫开系统屏幕,冷然道:“以为只有你有系统吗。”   无数道具使用记录突然显现白衣人眼前,他一顿,忽然明白乌穗雪为何生气了——他知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把灵力灌入他体内,故意示弱忍受道具作用,借此牵制黑袍人,那一长串的道具作用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全都看得见。   乌穗雪简直暴怒至极。   【背包错误】   云纹屏幕瞬间显现黑袍人眼前,黑袍人瞳孔一缩,紧接着就看见自己背包的道具被快速使用,尤其是灵力丹和防护丹,全部作用到了李南枝和王至轩身上!   在争斗中早就精疲力尽的李南枝和王至轩抬起头,尚未反应,憋了一肚子火的乌穗雪就冲了上去,几人在此对阵在一处。   灵力震荡,万鸟湖湖水猛地爆开!成群的飞鸟在风暴中绕着湖面盘旋,被锁住的空间内灵光与斗争混乱,唯一能看清的只有时不时闪烁的明亮天青,还有随着天青色渐多,开始崩裂的天地。   现在留在卷轴内的修士,除了葬神谷空间里的那八个,剩下的就是江佼佼,离尘,还有岳沉。   发丝凌乱的天工域少主撑着头,望天又望地,感慨道:“打得真狠,我还以为要过一会才能醒,没想到那小子这么不要命地打。”   在空间外焦急等待江佼佼的离尘一怔,“什么?”   “我说,明周白,要醒了。”   他挥手,虚幻墙壁更加透明,只见青衣少年竟牢牢牵制四人,给李南枝留出足够的空间与时间。   天青灵阵不断叠加在白衣人身上,最后一个灵阵犹如太阳般照亮天地,刹那间磅礴的湖水潮声和李南枝清晰至极的女声一同落入耳畔。   “悬壶计·七重。”   “归生门。”   七重天青阵盘叠加,而后,天地倏然变色。   乌穗雪被冲上来的钟焕猛地甩开,他死死盯向黑衣人,仿佛压根注意不到沉寂的空气,周围排山倒海的风浪似乎都平静下来,万鸟湖波浪翻涌,飞鸟盘旋,几人站在碎裂的竹筏上,在浩渺的天地之中宛如蝼蚁……   除了一个人。   压制灵力与感知的白绫猎风飘动,他脑袋上的毛绒双耳抖动,在众人目光中,白衣人抬指摘下白绫,如画般秀丽清冷的眉目终于又落在众人眼前。   他抬起眸,刹那间,对面四人同时往后退步。   乌穗雪一见黑袍人要逃,立刻就要追,下一刹却被人用灵力拂到身后。   他只来得及看清雪白在余光中晃过,紧接着黑袍人喊声炸起,“跑!!!”   四人都不是傻子,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向外奔去,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被锁在四方墙壁之中。   他们这才明白岳沉的作用,当即面色惨白。   远处天地在碎裂,明玉卷轴的坍塌速度比想象中快,几人心念急转,当即明白只要他们能坚持到明玉卷轴碎裂,即便岳沉锁住他们,他们也能挣出一线生机!   钟焕和雪亓立刻回头,李却寒想求饶,黑袍人浑身颤抖,四人神色各异,转头对上的却是张知白淡然的眼神。   ——他总是这样。   他总不曾在意他们。   无论他们同道抑或殊途,他总这样看着他们,仿佛无论如何都也不会为他们掀起波澜。   刹那间无数感情涌上心痛,不甘、嫉妒、爱慕、恨意……无数种情绪杂糅入钟焕血红的眼眶,他猝然握紧剑柄朝张知白冲去,在那个瞬间,终于看见他为自己抬头,那双漆黑的眼望入他的眼中,紧接着,一线银光贯穿了他的喉口。   世间好似寂静下来,紧接着雪亓倏然咬牙展开全部命盘,三重昭月印甚至都没蔓延到张知白眼前,张知白挥袖,灵剑穿透雪亓心脏。   白发白瞳的人如蝶砸落水中,坠落的瞬间,他远远朝王至轩看了一眼,一抹金色的灵力从他心脏处散出,隐晦窜向远方。   风浪涌动,张知白回眸,墨发在狂风中飞舞。   李却寒仿佛不敢置信发生了什么,他惊惧地看着张知白,见他望过来,近乎崩溃开口,却被张知白打断,“我不杀你。”   李却寒怔住,眉目间浮出如获新生的喜色,然而下一瞬,四道灵光猝然断掉他的灵脉!痛感都没来得及传出,传送阵在李却寒脚底一闪,只一个转眼,李南枝掐住了他的脖颈。   天地之间,只剩黑袍人与张知白。   他们在风中四目相对,黑袍人咧开笑容,“知白……”   “以为会明周剑阵便是明周剑了?”   清冷话音打断他,黑袍人一哽,见张知白提起笑,“你夺了剑骨……”他声音冷下来,“不也是被我杀了一百四十三次?”   黑袍人瞳孔缩紧,下一瞬,剑阵闪现眼前。   万剑虚影显现,间隙之中,黑袍人只看见一双漆黑如玉的眼瞳,“你似乎弄错了什么。”   “这世间,若无系统,我就是天理。”   说罢,张知白淡然道:“明周剑·一重。”   数万灵剑霎时凝实,张知白眸光幽冷。   “十二连城。”   “轰!”磅礴的灵力顺着洪流般的剑刃一同爆出,汹涌的灵力与威压下明玉卷轴支撑终于到极致,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明玉卷轴。   碎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下面我们即将欣赏:壕气小猫哄萝卜小狗感情线大进展,小床床我们来了嘿嘿嘿嘿 第83章 玉廊光 一种渗透了   明光照耀玉阁。   不知是不是因为整个苍天境都由明玉卷轴构造,落在玉阁内的阳光不同于四境六洲暖煦,是一种浸透了寒意的明亮。   强烈、迷幻,人走在其中,像是漂浮在眩晕的梦中。   过曝的玉阁长廊照得张知白抬手遮眼,朦胧的光晕里,他眯起眼,似乎在闪烁的光线中看见了什么,连带着耳畔都响起过往的喧嚣。   ——“知白!玄天剑我已经学到第三重,这次肯定可以打赢你,我们来试试!”   ——“知白,观青医阁那边又给我送了新的医书,你要看看吗?”   ——“阿白哥哥,今日该教我弹琴了。”   靛蓝、苍青,与雪白追逐着前方的少年人影,吵闹的少年时从张知白身侧掠过,他站在玉阁长廊中,好似看见了年幼的明周白回过头,另外三人簇拥而来,围在他身侧,口中喋喋不休的尽是玉阁逸事。   明周白天性冷淡,但面对这些少年伙伴,清冷的眉目里还是会显现几分亲昵的柔和。   张知白看着记忆里的自己,淡然垂眸。   他站在长廊最中间,很快年少喧嚣从眼前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身后锁链若有似无的碎响。   张知白转眸,身后明亮的光晕里竟也浮现记忆的影子。   十七岁的少年浑身血污,手脚都缠了缚仙索和重力链,他跪在地上,背后守着玉阁侍卫,头顶站着三位门派少主。   那是第一次轮回的明周白。   他杀了乌穗雪入魔后,没有死在明周的雨夜,反而被群仙缉拿入玉阁。   当时的他已经无法再次融合剑骨,却依旧死死抓着它,十七岁的少年走投无路,原本把玉阁当做救命稻草,以为那些看着自己长大的门派长辈们能为他主持公道,能帮他回归仙路,重塑道心,等来的却是审判。   无从辩解的审判,利欲熏心的审判,即便拼尽全力逃跑,依旧会被抓回来,逼他交出剑骨的审判。   ——“知白……我背后是玄天,我实在迫不得已。”   ——“观青医阁会全力为你救治,知白,我保证,只要你交出剑骨,我一定带你走。”   ——“阿白,你若实在不肯告知剑骨去处,我就只有对你用昭月印了。”   三人复杂的嗓音落在耳畔,好似有多么为难,明周白一言不发,只红着眼眶冷然凝视他们。   半晌,他苍白干涩的薄唇轻启,似乎要嗤笑什么,下一瞬,“明周白!”   惊雷般的呼喊打断张知白的恍神,他长睫轻颤,转身就想走,明周雁却又喊了一声,“你敢跑本尊立刻就去杀了那小子!”   离开的步伐顿住,张知白面无表情回头,明周雁提着剑大步流星走来,神情堪称狰狞,“你这几天休息得好啊,出卷轴后装病躲藏,老娘可是七天七夜都没合眼!杀了三派少主就当甩手掌柜,玉阁都快为你闹翻天了你知不知道!?”   “是吗,”张知白淡然反问,“闹什么了?”   “给我装傻呢?”明周雁简直要气笑了,“钟瀚海要你偿命,李氏不断施压,两大门派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现在整个明周氏被你推到风口浪尖,就差两仪天来点一把火了!”   “两大门派?”张知白重新向后靠在长廊上,“钟瀚海并不是玄天派的掌门,观青医阁也不止李氏一个姓氏,这两方不满,怎么代表两大门派的立场?而且,你不是在跟钟瀚海争玄天掌权人吗?”   他看向明周雁,“我帮你杀了钟焕,重创钟瀚海,你不满意?”   “嘶,”明周雁哽住,话是这个话,可理不是这个理!但明周雁没他这么伶牙俐齿,她插着腰在原地头疼冒火片刹,扶着额头开口,“不是,你到底……”   “观青医阁也是。”灵光闪过,一本蓝皮封面的书到了张知白手上,修长如玉的指尖翻开书页,他开口道:“观青医阁千百年广收弟子,向来奉行高位能者居之的准则,但李却寒一脉上位后就常年把持长老席位。”   他一目十行扫过书页,“观念迂腐、天赋差劲不说,还打压非嫡系的李氏族人与门派寒门子弟,如今我杀了他,李氏受挫,李疏风能借机掌权,李南枝也能回去,观青医阁大量寒门子弟不再受苦,皆大欢喜,观青医阁不满我什么?”   明周雁:“……理能这样算吗?”   张知白没应。   明周雁额头青筋暴跳,“明周白,你是不是太猖狂了啊?”   “是,”张知白眼都没眨,“又怎样?”   “……”明周雁张口又闭口,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着眼前人,长廊光晕晃动,书页映出的光落在少年人精致白皙的面颊上,明周雁盯着他那副与故人相似的眉眼,最终沉沉叹气。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你不懂吗?”明周雁揉着眉心,“你这次做得实在太过了。”   张知白漆黑的眼眸转向她,明周雁扶额道:“四大派本身就因你承袭神器针对明周,我是让你继承天阙剑来保全明周和自己,不是让你把其他四派都毁了。一家独大和一人独大可以相提并论吗?一个人扛,和一个门派扛,是一回事吗?”   “你这次杀了那三个,这是挑衅整个玉阁。”她与张知白对视,“知道长老们怎么说你的?他们说你嗜杀成性利欲熏心,天性猖狂必成祸患,若让你成长起来,天下安危皆悬于你一念之间……”   “你和魔尊,根本没有区别!”   “啪”,书本合上。   张知白起身,站在长廊明耀的光里。   明周雁拧眉盯着他,听见张知白冷漠开口,“仙尊也好,魔尊也罢,我的是非对错不需要他们评判,反正百来次都是那套说辞。”   明周雁:“?”   “倒是玄雀仙尊,”他转向明周雁,“你觉得,只要我拿到天阙剑便能保全明周了?”   明周雁没说话,张知白手中蓝皮书在灵光中消失,他在光中与明周雁四目相对,眉目冷寂,“这世上能在权力斗争里永绝后患的手段只有一个,不强势的强权从来只是摆设。”   漱玉般的嗓音轻且清的回荡长廊,明周雁瞳孔默然缩紧,她盯着眼前这位阔别多年的侄儿,印象中还是良善天真的小雪团不知何时变得陌生。   “杀人我已经给了足够的理由,是他们咎由自取,”张知白道,“仙尊若无其他事,还是先回玉阁吧,岳沉如今正在修复明玉卷轴,卷轴勾连整个苍天境,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他话语轻然,明周雁一愣,倏地瞪大眼睛,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到“轰隆”炸响!   明周雁望向玉阁,瞧见浓浓硝烟时头疼欲裂,“你,玉阁里面还有不少长老——”   张知白已经没了影,明周雁愣了两秒,忽然想明白这装病七日的人怎么突然出没,就是等着炸玉阁呢!   她恨恨跺脚,挠头返回,忍不住骂道:“兄嫂怎么会生出来这种小子,烦死了……真是烦人透顶!”   *   这倒是冤枉了张知白。   他压根不关心玉阁长老如何,那群人在他眼里甚至都没有利用的价值,玉阁爆炸完全就是他听明周雁讲玉阁一时兴起,顺手就给监修明玉卷轴的岳沉发了个传音。   自从目睹他不费吹灰之力格杀三位少主之后,岳沉对他简直言听计从,传音过去就问了一嘴炸哪,紧接着就下了手。   张知白都没想到他如此迅速,炸完之后岳沉甚至给他回了传音,边说那群玉阁长老如何灰溜溜跑出玉阁,边对着明玉卷轴给他提供乌穗雪的位置。   【现在在玉阁仙山脚下的苍天镇,王至轩、李南枝都在,应该是在逛市集。】岳沉道,【江佼佼正在往仙山这边走,对了,她说在山脚等你,你去吗?】   说罢,还补了一句,【乌穗雪不知道她来找你。】   张知白沉默须臾,没有回复,只是脚下亮起传送阵,只一个转眼,他就到了山脚。   市井喧哗犹如沸水,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张知白刚到山脚,就有一堆白衣金纹的侍从跑到他跟前,大抵是七日的消失让明周雁担心他躲在山下,这才留了侍从蹲守他,今日还没来得及召回。   “少主。”侍从朝他作揖,“雁家主让我们跟着您。”   张知白扫了眼他们,“四个。”   明周氏令行禁止,当即只剩四人,张知白抬脚朝市集走,正好看见鹅黄衣裙的江佼佼朝他跑来,女孩看了眼他又扫了眼侍从,下意识停步,“要叫辆马车吗?”   “已经备好了。”还没开口,侍从就在背后道。   随后,高头大马引着繁贵富丽的马车踏风而至,明周侍从闪电般窜过去,一人驾车两人陪侍,还有一个用灵力托着轿凳,俯身恭敬道:“踏雪乌骓,金丝楠木,牟钉黄金,是苍天境最好的马车。少主,请。”   张知白:“……”   他向目瞪口呆的江佼佼瞥了一眼,问:“上?”   江佼佼忙不迭点头,“上,当然上!”   侍从为他们拉开丝绸垂帘,江佼佼刚窜进来就发出感慨,“不愧是明周,这等富贵,连我都是头次见。”   张知白自如闲适地靠上软毯,车内香炉沉烟,琉璃灯无火自明,他又翻开蓝皮书,边看边道:“他在哪?”   “聚珍阁。”江佼佼道。   说罢,雕花窗牗外景色晃动,马车驶向聚珍阁。   见明周侍从如此贴心,江佼佼更震惊了,张知白习以为常,蹙眉道:“他在聚珍阁干什么?”   “种地种了一堆萝卜,说要拿去卖,刚好遇见苍天境十年一度的聚珍阁拍卖会。”江佼佼道,“王公子就拉着他去凑热闹。”   “种萝卜?”张知白从书里抬起头,“他田在哪里开的?”   江佼佼悻悻道:“没在您给他的府上。”   所以他哪怕让岳沉监视,也收不到消息。   张知白:“……”   “他自己在外面找了间院子,这七天除了耕田种地就是睡觉,谁也不见,”江佼佼继续道,“今天如果不是要卖萝卜,可能也不会出来,明玉卷轴估计对他的打击真的很大,感觉性情大变了。”   “……”张知白没说话,目光重新回到书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眼前满是乌穗雪在葬神谷望向他时怒怨交织的眼神。   为什么这么生气。   不是最后什么事都没有吗?   虽然是剑走偏锋,但毫无破绽,代价只是受点小伤,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谋算,乌穗雪有什么生气的理由,又有什么埋怨的立场?   烦。   “……调头。”张知白忽然蹙眉道,江佼佼一愣,马车立刻停止,刚要调头,车外忽然爆发一阵哄笑。   江佼佼掀开车帘,只见窗外聚珍阁三字龙飞凤舞,金碧辉煌的楼宇参天入地。   聚珍阁门口,无数萝卜碎裂成块,一群玄天派弟子踢着萝卜,正指着乌穗雪鼻子肆意辱骂。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留评按爪给大家发节日红包 第84章 聚珍阁 从未见过如   张知白立刻冷了脸,刚要下车,下一刻却有一道厉喝传出。   “住手!”狠辣凌厉的灵风毫无预兆自阁内汹涌冲来,门口众人全被冲倒,眼见就要波及街道,车外的明周侍从抬起手,冲来的灵风便春风化雨般散去,空留身前一地哀嚎与呼喊。   “老夫早交代过,今日乃十年一度的逐天游拍卖,不准出事不准出事!还有人敢在聚珍阁胡闹!太岁头上动土,找死!”   说罢,又是一阵锋芒锐利的灵风冲出,张知白极轻蹙眉,心领神会的明周侍从当即朝聚珍阁走去,然而尚未踏步,少年清朗明澈的嗓音响起,“阁下明鉴!”   乌穗雪甩袖,法阵自身前亮起,剑芒般冲来的灵风犹如撞上一堵透明的墙,灵力碰撞出巨浪,又仰倒一片修士。   乌黑卷发的少年扫了眼周身,朗声道:“并非是我蓄意起事。”   “哼!”   雕梁画栋的阁内现出身影,“我管你谁起的事,闹事者一律滚出聚珍阁!”   话落,两柄铁剑自阁内甩出,乌穗雪侧身躲过,第二道铁剑擦过身前时,防护阵自脖颈处极其精准亮起,恰恰好撞开刃边。   尖锐金鸣擦过,阁内身影似乎愣了一下——这样的精准并不常见,难度极高,修到极致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哈!身法倒是有点意思!”   说罢,一直掩藏在阁内的身影终于走入光下。   一柄木杖挂着大红灯笼出现在乌穗雪眼前,他桃花眼极轻眯起,刚想往大红灯笼后面看,就见那木杖举了举,“喂,小子,看哪?”   乌穗雪一怔,低下头,对上一张稚嫩乖张的面庞。   扎着丸子头,眼瞳是极为少见的橙红色,竖瞳翕张着望来时,像只高傲娇贵的白毛狐狸。   小孩?他不免意外,眼前人也不是好惹的,见到他震惊的眼神,木棍直接甩了过去,乌穗雪捂着头痛嘶着往后退了两步。   那狐狸小孩靠着木棍,扫了眼玄天派弟子,又看向乌穗雪,懒洋洋问:“怎么回事啊?”   周遭玄天派弟子才缓过神来,连忙道:“明非阁主?阁主明鉴!是这小子先行挑衅!我们不过是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出口侮辱玄天!”   明非橙红眼眸瞟过去,“侮辱什么了?”   “我们只说聚珍阁乃苍天宝地又非人间菜市,他卖萝卜成何体统,”玄天派弟子辩解,“他就侮辱我派,说玄天不也收了我们这群废物!”   明非面无表情眨眼。   马车内的张知白微微挑眉。   乌穗雪还说得出来这种话?   “……”站在旁边的乌穗雪背在身后的指尖心虚地蜷了一下,漆黑眸底暗红流转,正想要该如何辩解,明非晃着灯笼摇头,“聚珍阁不要刺头,两边都滚!”   乌穗雪当即脸色一变,“阁主!我——”   “滚!”明非仰头看他,橙红眼眸里现了杀意。   乌穗雪微抿唇,没有动弹,一副固执模样。   明非懒得跟他多说,挥手便想让人将乌穗雪拖走,却在下一瞬瞥见街边马车,瞳孔猛地缩紧。   苍天市井,人潮如织,朱轮华毂的马车停在大道最内侧,车窗里的人正以手支颐,漆黑的眼睛默默盯着他。   明非头皮发麻。   顿时,乌穗雪那极致利落的身法显现眼前,他难以置信瞪大双眼,又猛地仰头看向乌穗雪,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你你……”   车内人冷了脸,明非当即在那冷彻的眸光下闭嘴,极有眼力见转了话音,“你,那个,萝卜……对!萝卜!”   正失落无措的乌穗雪看向他,明非赶紧呼来两个侍从,若无其事抹掉自己额头冷汗,“刚刚李,那谁,李疏风的徒弟是带什么东西进来的?是萝卜吧?”   “禀阁主,是有特殊效用的萝卜灵植。但鉴宝师认为品级太低,正让李医师离开……”   “低什么!”明非赶紧打断他,“灵植,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么朴素无华有内涵的灵植!?”   侍从和乌穗雪同时愣住。   明非严肃道:“哪个没长眼的鉴定的?老夫瞧着就蛮好,进,进进进!来,把老夫这,这……小友贵姓?”   乌穗雪满头雾水,明非着急得很,“没事没事进去再说,来来来,去请啊!”   聚珍阁侍从不懂却照做,几人围上来,乌穗雪回过神,连忙道:“我还有同伴在外……”   “进!一起进,”明非连忙打断,“一起进一起进,走走走赶紧走,走啊!看着老夫干什么!?”   他踹了一脚侍从,侍从们连忙将乌穗雪推搡进聚珍阁,等到众人身影完全没入门庭,车内江佼佼才看向张知白,“呃……少主?”   “他是要买什么?”张知白忽然问。   江佼佼一顿,头摇成拨浪鼓。   张知白合上手中书,沉吟须臾,最终叹气道:“下车。”   *   王至轩隔了一柱香才姗姗来迟。   到的时候乌穗雪和李南枝已经在拍卖阁就坐,他被侍从带过来时还不可置信,环顾过雅间高雅奢华的装潢时更觉得自己身在梦中。   “堪比明周白的丹曦殿了!”王至轩绕过绣金铜炉,朝垂帘处的两人跑去。   他看向李南枝,“看不出来啊李南枝,你师父面子这么大!我还以为咱们最多就占仨小板凳,还特地跑去集市买了点吃的呢,喏,仙梨酥和糖火烧,吃不吃?萝卜,来点?”   乌穗雪接了糖火烧,“苍天境有卖这些的?”   “那你是不知道了,”王至轩冲乌穗雪挤眼睛,“记得小桃登基那晚遇见的明姓商人不?我今日才知道仙界也有他们的商贾,没灵力的大部分在凡间,但也有少数灵力微薄的,就在仙凡两界做倒卖的生意。”   “苍天境也开了铺子呢,火爆得很,不食五谷的仙人没吃过这么色香味俱全的……”他看着乌穗雪逐渐低落的神情,声音越来越小,王至轩一看就知道他在想谁,便转向李南枝,李南枝很果断:“不吃。”   “我买了三人份。”王至轩道,“特别、特别贵。”   李南枝:“……”   李南枝:“那给我一份仙梨酥。”   王至轩把仙梨酥朝她扔去,他仰头示意周围,“咋回事啊?萝卜的萝卜怎么说?”   “聚珍阁拍卖仅次于逐天游大选,也是仙门盛事,对拍品有严格规定,一开始说乌穗雪的灵植不合格,后来又改口定级黄级上品。”   李南枝接住仙梨酥,见王至轩眼中透出茫然,解释道:“仙品法器都分等级,天地玄黄四个品阶,天为最高,黄为最次,其中又分上中下品,其中天级最难……”   “好,停停,”王至轩听得头疼,“我理解了,就是说萝卜定了个还看得过眼的品级,再加上你师父有面子,所以咱才来了这雅间?”   李南枝不太确定。   但王至轩没刨根问底的意思,大差不差了解一下后便向前,想去坐那看着就很高级的紫檀椅,恰在这时,阁楼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哗,如同沸水熔炉轰然四散,急风鼓动雅间垂帘。   王至轩爱热闹,连忙掀开一半垂帘,向下眺望。   只见整个拍卖堂都被人流挤满,攒动的人潮呈半圆包裹着最内部的高台,艳红灯笼漂浮在聚珍阁各处,随着哄动的人潮一起一伏,昏黄橙红的光照耀着各色各样激奋的面颊。   王至轩忽然紧张起来,他可没见过这么大场面,回头看向乌穗雪和李南枝,“不是,怎么这么多人啊?逐天游不才一千人吗?”   “逐天游只允许一千人,苍天境可不止一千人。”李南枝淡然道,“逐天游是前期选拔,之后还有仙门大选,四境六洲自然是能来的都来,也因此聚珍阁的拍卖才会跟着大选周期进行,平日是不开的。”   “那我们不会拍不到化灵露吧?”王至轩忧心道,“拍不到的话——”   “不行。”乌穗雪开口,“一定要拿到。”   他扣紧手,“……必须要拿到。”   王至轩和李南枝对视一眼,李南枝摇头,“先看灵植能拍多少钱吧。”   底下喧哗愈发热烈,很快,一个白发红衣的稚童踏入众人视野。   他手持灯笼木杖,鹤发童颜,橙红眼眸,朗声笑道:“欢迎诸位来到聚珍阁十年一度的逐天游拍卖,老夫乃聚珍阁阁主明非。”   话音落下,喧哗骤然拔高,明非笑了笑,他声音不大,却有一股穿透力,轻而易举压过一切喧哗,“多谢诸位道友前来聚珍阁捧场,老夫也话不多说,开门见山,介绍今日拍品了。”   他挥杖,金黄服饰的侍从鱼贯而上,领头的侍从拿着木锤站在拍卖桌前,其他侍从则手持托盘侍立在侧。   明非咧开嘴角,“此次拍品来自四境六洲各大门派世家,涵盖天工域法器,观青医阁灵丹,玄天派剑法,以及两仪天谶纬,还有各种稀世珍宝与失传法器。”   “怎么没有明周?”王至轩问。   “明周白从不授意明周参与。”李南枝说。   “他懒得管吧?”王至轩又问,“这人心里除了剑不装别的。”   乌穗雪:“……”   他默默看向二人,王至轩与李南枝和他对视一眼,同时挪开眼。   底下明非还在继续,“其中天级七件,地级二十七件,玄级六十二件,黄级十七件,规则依旧,价高者得,那么,老夫宣布,聚珍阁拍卖正式开始!”   话音掷地,明非挥杖晃灯,显影法阵亮起,美轮美奂的瓷瓶落在众人眼前,拍卖师早有准备振槌,声音穿透整个拍卖堂,“第一件拍品,黄级青玉壶春瓶……”   竞价声雨后春笋般冒出,狂飙的竞逐价格让乌穗雪等人神经紧绷,但对于明非那就是数钱的快乐。   他站在聚珍阁后台,正闭眼听金钱灵石叮当响,满脸愉悦还没来得及收回,回头就对上了白衣金纹。   明非:“……”   “明阁主,”明周侍从朝他作揖,“少主有请。”   明非:“……忽,忽然想起聚珍阁还有点事,你瞧老夫这记……嗬!?”   话音未落,传送阵闪过,只一个转眼,明非被抓到雅间,抬头对上了坐在紫檀木椅上看书的白衣人。   明非整只狐一抖,橙红眼瞳竖成针尖,连狐狸耳朵都冒了出来,他瑟瑟发抖偏眸,见明周侍从强盗般堵住他退路,又若无其事看回来。   几年时间不见,张知白风华更胜少时。   绸缎般的墨发如瀑流散,雪白的衣袍牡丹纹流转,扶着书脊的指节修长如若玉石,靠在紫檀木椅上的身段颀长,纤细且优美。   “在等我跟你问好?”书后传来声音,明非连忙敛眸,哈哈笑了两声,扣着狐狸爪谄媚道:“哪敢哪敢,少主对老夫有再造之恩,老夫哪敢让少主问好呢。”   “你把他们安排在哪了?”书后人问。   “回禀少主,在紫云间,就在您正对面呢。”明非笑道,“灵植也安排好了,黄级上品,第二十七位拍卖,托儿我都找好……”   蓝皮书被放下,对上视线的瞬间,明非呼吸差点停了。   狐族最是爱美,明非阅过美人无数,却没见过任何一张脸有眼前这般冲击力,该变成藏品才是……奇异的侵吞感和入骨的畏惧一起爬上脊椎,明非眸光黏在张知白脸上,狐狸爪都扣进地板。   “少,少主,您这些年……”明非道,“真是愈发……”   张知白朝他笑了一下,明非在他笑容中飘飘欲仙,身后明周侍从咳了一声,明非瞬间回神,惨白着脸低下头,张知白声音自头顶传来,“你给的价格是多少?”   “……七……七万。”明非把七千钱咽了下去。   “七十万。”张知白轻飘飘道。   “七十万!?”明非从地上窜起来,“玄级上品都卖不到这个价……价……”他在张知白眼神里重新跪下去,“好,好,明白了,七十万。”   “他要拍什么你知道吗?”张知白又问。   “李南枝跟聚珍阁的鉴宝师打听了化灵露。”明非道。   他跟张知白对视须臾,从张知白眼里看出什么,震惊起身,“这怎么行呢少主!化灵露是拍品,竞拍是聚珍阁千百年的规则,哪怕是阁主也不能破的啊!”   张知白盯着他。   “不行。”明非摇头。   张知白蹙眉。   明非崩溃,“真的不行!求您别为难老人了!”   张知白:“……啧。”   少年不情不愿移开眼,明非松了口气,正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下一刹却听少年举起书道:“一百四十万。”   明非一口气噎在喉咙口,差点直接背过去。   须臾,明非颤抖着双腿从厢阁告退,他聚珍阁心腹正等在门外。   一见他恍如失魂的脸,连忙上来扶他,明非整个人摇摇晃晃挂在灯笼拐杖上,恍惚道:“老夫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离开两仪天去人间……”   “阁主?阁主您没事吧!?”   “不去人间,我就不会招惹什么明氏……”明非继续恍惚,“不招惹明氏……就不会引来那小鬼……不引来那小鬼……老夫就不会出血这一百七十万……”   他哐的一下跪在地上,眼前还是当年十三岁的明周白抱着剑来到他身前,对他轻飘飘一笑的场景。   “怎么长了这么一张该死的脸……”明非痛恨,“老夫迟早报仇……”   心腹手足无措,压低声音道:“阁主,那位大人来了,正等着问您化灵露。”   明非瞬间直起身,“他来了?安排在哪?有别人知道吗?”   “按您的吩咐,安排在一楼了,没有人注意,您现在去吗?”心腹问。   明非思虑须臾,回头望了张知白的雅间一眼,摇头道:“不,算了,你去告知他——”他朝心腹比了个数。   心腹点头远去。   *   另一边,张知白雅间。   他扶着眉心,放下书,实在对书里的内容不能苟同。   江佼佼从暗处出来,望了眼门口方向,“聚珍阁居然也是明周家业吗?”   “不算。”张知白揉着眉心,想把书里的文字从脑袋里揉出去,“只是分配赢利罢了。”   “那也很恐怖吧,”江佼佼震惊道,“聚珍阁可算天下聚宝盆了,一年分红皮毛只怕都够江家十年吃喝不愁,明周和明姓不分家,这跟明周的家业有何区别?”   “……你要说这个吗?”张知白问。   “那没有。”江佼佼耸肩道,“只是感慨,乌公子知不知道自己要嫁入豪门了。”   张知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江佼佼朝他轻笑,“家境差距若巨大,总有些不可磨灭的摩擦,少主有想过这些吗?”   张知白放下手,“比如?”   “比如乌穗雪出身雪氏。”江佼佼道,“少主知道么?”   *   “逐天游结束后,我和李南枝仔细比对过,我的意识混乱,最开始出现在六年前,江氏与雪氏退婚之后。”   “我承认,这门婚事是江氏为了在医修境获取更高的地位高攀雪氏,但雪氏一开始态度暧昧,我们便以为有戏,江氏本意的联姻对象为两仪天少主雪亓,但直到后续交换庚贴,我们才发现他们给江氏的是一个出身极差的未婚夫。”   “父母双亡,族群异类,除了姓雪,没有任何足以称道。”   “此人,名为雪穗。”   张知白呼吸极轻一错,江佼佼站在他跟前,神色凝重,“当然,这个名字跟乌穗雪也许只是巧合,只是他身上的巧合未免过多。”   “当年雪氏如此作为,我自觉受辱,便断发改名,从娇娇改为佼佼,立誓此生不嫁。我兄长江映月为此亲赴两仪天寻雪氏谈判,去时还是活生生的人,回来便是只剩一口气的尸体。”   “两仪天说是雪穗与我兄长在两仪天冲突,恼羞成怒才暴起杀人,两仪天救治不及,只得匆匆送回。江氏对此勃然大怒,原本要两仪天交出雪穗,两仪天却说雪穗趁乱逃跑,只给我们朦胧不清的外貌描述。”   “微卷乌发。”   ——“啊,头发卷?这天生的,基因性状。”   “漆黑眼睛。”   ——“虽然都是黑色,但你眼睛颜色比我要深一点呢,知白。”   张知白眨了下眼睛,江佼佼攥着衣角,复杂道:“说实话,乌穗雪那样的人,我不太相信他会做这种事。但当年退婚,我兄长死后,我就开始意识混乱……也不算混乱,就是感觉,自己好像在等着谁,成为谁的妻子。”   “离尘一直是离我最近的同伴,我就把这种情绪寄托在他身上,”江佼佼觑了眼张知白脸色,“但遇见乌穗雪后,那种感觉就强盛起来,我,我也说不清楚,我对他几乎有种不受控制,毫无来由的喜欢。”   “明明我都不了解他,也没有交情。”江佼佼道,“这种感觉很奇怪,真的很奇怪,直到他提醒我……”   ——“幼年退婚后,你特地给自己改了名字,记得吗?”   少年抱着花的身影浮现眼前,江佼佼扣起手心,“我改过名。后来我在葬神谷受刺激,看见李南枝,我才想起来。”   她抿紧唇,厢阁内陷入寂静,只听垂帘外一声高过一声的竞价,“玉髓参七十万”“七十万第一次”“玉髓参八十五万”“八十五万第二次”……   “少主。”江佼佼看着他,“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给了李南枝机会,也帮她叫醒我,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我这几天都在观察乌穗雪,我……”   “你兄长的事情。”张知白开口,身后竞价抬到九十万,他望向江佼佼,“如果真是乌穗雪干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江佼佼如实道,“我和兄长多有分歧,我当年,更多是气愤雪氏羞辱。”   张知白沉默须臾,竞价来到一百一十万。   “……雪穗,当年在雪氏,是何处境?”   江佼佼一怔,从这句话里听出来张知白的态度,她有些意料之外又觉得情理之中,如实道:“……雪氏全族白发白瞳,偏他黑发黑眼,出生就受尽欺凌,当年江氏听说他时,他是雪氏最下等的杂役,吃不饱穿不暖,常常被人打得半死不活,就凭一口气吊着。”   竞价来到一百四十万。   张知白没说话,鸦羽般眼睫轻垂,盖住瞳底闪烁的情绪。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张知白忽然问。   江佼佼一怔,“其实您那时帮我,让我施展避毒灵珠我就已经……”   “去找聚珍阁的人开票吧。”张知白道,“写多少都行,或者直接去苍天境的衣阁和首饰铺拿,带个侍从,账单寄到聚珍阁。”   江佼佼:“……”   她倒吸一口气,眼睛都在发光,“所有吗?”   张知白点头。   江佼佼捂胸口,“我和南枝,拿多少都行?”   张知白继续点头。   江佼佼也是世家出身,但从未见过如此壕气的壮举,要知道苍天境内什么都是天价!连颗萝卜都能竞到一百七十万,更遑论那些精美绝伦的霓裳首饰!   江佼佼第一次感受到乌穗雪的值钱,那些想不通的事情全被她抛到脑后,她鹅黄发带抖了下,认真道:“老大,我会报答你的。”   张知白:“……?”   江佼佼眼神炽热,张知白从她的称呼里想起谁,目光挪到蓝皮书上,示意:“把这个还给王至轩。”   江佼佼忙不迭上前双手拿起,一看,这不是畅销四境六洲的《李郎》系列吗?   江佼佼也看过,仔细瞧了眼卷篇,还是天之骄子李郎与原配分歧纠葛,在各种场合为妻子站台撑腰最后破镜重圆的篇章。   《李郎》系列可没有封书皮,这蓝书皮大抵是张知白自己包的。   看这书就这么见不得人?   江佼佼瞥向张知白,瞧见这位清冷贵公子正倚靠着紫檀木椅,侧颜矜贵且疏离,她犹豫片刻,刚要问看到哪里了,就听张知白道:“问出口你就别去选衣服了。”   江佼佼:“……”   江佼佼:“老奴告退。”   *   江佼佼很快离去,张知白转身望向眼前,垂帘纱薄,而对面在竞拍玉髓参时已经掀开帘纱,三个少年惊喜、震惊、兴奋的面孔落入张知白眼前。   李南枝在一声声竞价中撑着阁面诧异,王至轩摇着乌穗雪肩膀不可置信,乌穗雪也像是没听过这么高的价格,整个人都被一百七十万震在了原地,那双桃花眼瞪圆了也像小狗。   “一百七十万第三次!”   “咚”的一声轻响,乌木槌落下,拍卖堂灯笼高升,玉髓参——白萝卜以一百七十万的高价卖出。   拍卖堂全数哗然,紧接着不知是哪里响起掌声,连绵不绝的掌声响起,甚至有不少人开始打听玉髓参的来历。   参与竞价的人比张知白想象中要多,大抵是咬一口就能恢复灵力的萝卜比阵法快捷比医修好用,所以不少人都感兴趣,只是出价不高,最高的也就出到两万。   两万,买化灵露差了十万八千里。   “少主。”明周侍从出现在张知白身后,“已经给江小姐安排侍从了,明非阁主那边也派人去盯着了。”   “他状态不对,”张知白道,“前几年兽化没这么明显,是回过两仪天?”   “是,他原本是两仪天照月道的兽修,这几年以探亲为由回去过几次。”侍从道。   “……之前说洗心革面做人,让他留在明周练剑,跟着明氏行商。”张知白看着眼下拍卖堂,目光落在一楼雅间,声音淡淡,“他确实是会做人,首鼠两端。”   “明非接触的人是谁暂时还没探查到,”侍从道,“那人带的人不多,防卫却很严密,能悄无声息进苍天境,只怕是两仪天德高望重的世家……”   “雪氏”。   呼之欲出的答案浮在缄默之中,张知白指尖拂过紫檀木椅,目光依旧落在拍卖堂上。   黄级和玄级的拍品基本拍完,接下来是地级拍品,第一件是天工域器修出品的灵域剑,紧跟其后便是地级中品的化灵露——作用是凝聚地灵,催生灵物。   ——“萝小布呢!乌穗雪,这血我止不住!把萝小布叫出来啊!”   玉阁审判时的记忆闪回,张知白微敛眸,“逐天游尘埃落定,雪亓身亡是咎由自取,雪氏一族供奉命山,非必要不得外出,为雪亓出山,名不正言不顺。”   而且,没有必要。   毕竟雪氏真正效忠的……并非雪亓。   “属下再去细查。”侍从立刻道。   “不必。”张知白道。   侍从看向他,张知白拿起桌边面具,“去跟着明非。他似乎对明周的钱挺有占有欲,明周澹这几年大概没怎么管聚珍阁,你跟着他,查查他的账,再去明氏那边对账,明氏的狐狸,让他们自己打。”   “是。”侍从应声退出。   终于到了化灵露的拍卖,晶莹剔透的玉瓶出现在显影阵中,不少人即刻摩拳擦掌,拍卖师介绍过后,竞拍开始,起拍价为一万。   “六万。”   “七万。”   “九万。”   “十三万。”   “十三万第一次。”   “十五万。”   “十八万。”对面乌穗雪举起了手。   张知白透过垂帘看着他,指尖拂过面具纹路。   “二十万。”又有人举手。   “二十一万。”乌穗雪紧跟着道。   “三十万。”那人同处雅间,蹙眉看向乌穗雪。   “三十一万。”乌穗雪面不改色。   “四十万。”   “四十一万。”   那人瞪了乌穗雪一眼,“八十万!”   乌穗雪不回看:“八十一万。”   “——”那人握拳,“好,一百六十万!”   “一百六十一万。”乌穗雪道。   两道话音一前一后贴着落地,喧哗的拍卖堂瞬间寂静,几乎都能听见回响——这已经远超化灵露该有的价格了,而且紧跟的竞价在目前拍品中还是第一次出现,人们下意识望向二楼雅间,一人遮挡面目,另外三人……   尚未看清,一阵风忽然吹来,垂帘晃动,下一刹,三人面孔像是被蒙了层稀薄的雾。   但那三人好似毫无察觉,对面的张知白撇开面具上花里胡哨的装饰,淡然想:以后还是多带他们参加点拍卖之类的场合才好。   沉默之中,神秘与从容带来压迫,与乌穗雪竞价的人不知是缺钱还是畏惧,不敢再翻倍,于是拍卖师落下一锤,“好,天字紫云间,一百六十一万第一次。”   拍卖堂鸦雀无声,第二道清脆的落锤,“天字紫云间,一百六十一万第二次。”   拍卖师环顾堂内,“还有更高的出价吗?”   无人回应,拍卖师优雅笑道:“那么,天字紫云间,一百六十一万第——”   “两百万。”一道疏淡含笑的嗓音忽然响起。   雅间内的王至轩一愣,立刻朝声源望去,只见众目睽睽下,那人浑身包裹着灰袍,带着银白面具,下半张脸怎么看怎么怪异与眼熟。   紫云间内三个少年看向对方,王至轩莫名开始心慌,李南枝立刻问:“我们最高价出到多少?”   话音未落,乌穗雪已经举手:“两百零一万。”   一楼的灰袍人仰头朝雅间看了一眼,赞扬笑道:“两百一十万。”   乌穗雪蹙眉,“两百二十一万。”   灰袍人摇了摇头,“三百万。”   乌穗雪不吭声了。   刚刚竞价太着急,说高了,让对方探到了自己的底线。   他眉心拢紧,放在阁台的手也握紧成拳,李南枝见状劝慰:“没事,化灵露观青医阁和天工域也可以练,我可以去找岳沉,以我们的能力,品阶虽差些,却能在量上取胜。”   乌穗雪敛眸,落寞笑道:“……多谢。”   拍卖师落锤,“地字游龙间,三百万,第一次。”   “地字游龙间,三百万,第二次。”   “还有出价更高的吗?”拍卖师礼貌询问,果不其然无人响应,正要说第三次时,另一道冰玉般清润的嗓音落入拍卖堂——   “六百万。”   全场哗然。   作者有话说:   “六百万。”小乌你是真嫁入豪门了啊小乌!! 第85章 酒红绡 张知白俯身   “六百万!”   “起拍价才一万啊!”   “简直是天价!地阶化灵露再稀有何至于拍到六百万?”   “是何方世家宗主?”   ……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乎所有人都仰头朝张知白望去。   聚珍阁红笼高挂,灯火煌煌,流苏隐隐,他站在垂纱边,身着雪衣,面覆流银,仅仅只是在垂帘后透出朦胧的影子,整个聚珍阁就都黯然失色。   一切浓墨重彩在极致的清雅下都显得艳俗,当即就有世家认出这是谁,急急回过脸,人群喧哗还在继续。   惊叹之中,拍卖师敲下乌木槌,他面不改色,却没提厢房名,也没问是否有更高价,只高声道:“六百万,第一次。”   方才竞价的灰袍人朝楼顶望去,垂帘后的人也朝他轻微偏过头,视线隔着垂帘撞上的瞬间,灰袍人面具下的唇角轻扬,叹道:“这么敏锐,他应该来两仪天当算修,想必命山便不会再悲鸣了。”   “六百万,第二次。”乌木槌再次落下。   “大人,”亲信贴近灰袍人,担忧道:“地阶化灵露难见,您身体已经——”   “不打紧。”灰袍人淡声打断他,朝反方向望去,正见天字紫云间里的三个少年。   灰雾遮挡着他们面庞,却不难看出震惊,灰袍人直直凝视向最左侧浅棕衣袍的束冠少年,目光好似透过黑雾,与他相交。   “……不打紧。”他又低声道。   “六百万!第三次!”乌木槌彻底定音,“成交!”拍卖师笑容灿烂,“恭贺天字雅间的公子拍得化灵露!”   掌声响彻拍卖堂,张知白目光从灰袍人身上收回,望向对面。   他没有刻意隐藏身份,流银面具对熟悉他的人不过是个摆设。   他与对面三人对视,李南枝眸光无奈,王至轩脸色有些怪异,却依旧装作若无其事抬手打招呼,张知白跟二人点头,见他们望向乌穗雪,张知白放在阁台上的五指微微蜷缩,停了一会,才抬眸看向中间。   高挂天顶的艳红灯笼光晕朦胧,九曲琉璃罩将灯光切割得明明暗暗,落在少年暗玄与浅红交叠的衣袍上,垂落肩前的朱红发带映入视野,张知白目光顺着那抹艳色寸寸向上。   ——明玉卷轴幻境之后,乌穗雪就没见过他一面。   往日黏在身侧的人如今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躲着他,张知白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但事实似乎比他想的稍有参差。   他不曾在乎任何人。   轮回一百四十三轮,近千年重复且无可逃脱的宿命里,他连在乎自己都没有意义,又怎么会在乎别人?   怎么会……在乎谁。   张知白抬眼,撞入那双眸光复杂的暗红眼眸。   乌穗雪那刻的神情难以形容,像是意外,又像是忍耐,猝不及防的相见让少年抿紧唇,也让张知白攥紧手。   他在感情上无比空白的神经察觉不对,从未体会过的无措遍布全身,少年人的冲动似乎在他身上复苏,张知白在那刻刚想说些什么,乌穗雪却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逃一般转身,鲜红发带划出弧度。   “萝卜!?”王至轩反应很快,伸手却抓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乌穗雪跑出厢房,他连忙朝对面望去,却见流银面具的白衣人不知为何往后退了两步,长眉蹙起,竟也直接撇下面具转身。   “诶,不是!”王至轩一头雾水,他无暇顾及自己的心慌,刚要追上去,李南枝扯住他袖子,“明周白知道乌穗雪住哪,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怕乌穗雪死无全尸啊!”王至轩急忙道,“他都躲了这么久了,肯定得罪他,明周白那么铁石心肠的人——”   “就是铁石心肠你才不能去。”李南枝打断他。   王至轩一怔,李南枝望向雅阁厢门,“你不觉得明周白怪异吗?”   “什么意思?”王至轩没懂。   “……他太不像人了。”李南枝轻垂眼睫,月夜下算无遗策,轻断杀伐的雪衣人浮现眼前,“总有人要让他活过来。”   那种仿佛寂然游离在人世之外的神。   总要因谁活过来。   *   张知白刚追到一半就后悔了。   他站在集市中,觉得乌穗雪莫名其妙,自己也莫名其妙。   聚珍阁异客还没查清楚,逐天游杀人还未平息,仙门大选也有一大堆事等着他,他现在身处苍天境这一盘巨大的棋局,那么多棋子等着他排兵布阵,他有什么时间浪费给乌穗雪?   本来就是毫无立场与来由的置气,不见就不见,要他追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甚至在为乌穗雪考虑。   错也是乌穗雪错!   张知白越想越有道理,甚至心里都冒出一股无名火,他闭眼揉了揉眉心,想回聚珍阁继续探查灰袍人的事,睁眼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到了集市中心,路过的人都在下意识朝他看。   他容貌是在太过出挑,即便在遍地仙姿的苍天境也是鹤立鸡群,张知白环顾四周,表面不动声色,身子却已经僵住了。   他向来这样,能在一切大场合从容不迫高雅清贵,只一旦身处切实的烟火之中,所有扑面而来的热闹都会让他无所适从。   他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一切早已陌生、只能成为奢望的东西。   ——“知白,这就是你护佑的人间。”   靖阳城浴浴熊熊的夜色灯火忽然浮现眼前,张知白宽袖下的指尖攥紧,面无表情转身。   他讨厌乌穗雪。   总是自以为是。自作多情。自作主张。   张知白浑身发麻地走在人群之中,心想他本不会如此突然地闯入这喧嚣,甚至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乌穗雪没有出现,他本应该将第一百四十四轮的所有剧情全部安排好,但自从那个来自异世的少年成了变数,所有都开始不受控制偏移。   稻花村时偏移,祭祀游神,铜铃响鼓下,本该发生的杀戮一次次回溯。   天工域时偏移,苍天黄沙,泣血傀儡前,本能剥夺的系统一次次失败。   金陵城时偏移,燮都祸时偏移,靖阳城,苍天境……剧情便算了!如今甚至连他都开始失控,连他都开始——!   张知白蹙眉抬眼,却在下一瞬忽然愣住。   人群自眼前穿梭,世间一切好似都在那个瞬间变得缓慢,张知白跟人群之外的少年对视,他鲜红发带飘飞在喧嚣的暖风之中,暗红氤氲的眼瞳与他隔着人潮相望。   他讨厌乌穗雪。   张知白咬紧牙关,压低眉骨,胸腔里翻涌的躁意在眉眼间尽数显露。   乌穗雪有些无措,微微敛眸,又抬首,【……你不熟悉这里。】   【我担心,你会害怕。】   轻缓的嗓音如风般散进神识,张知白后槽牙咬得更紧,原本就乱糟糟的心在他说出口的瞬间更加烦闷。   两人站在人群之中,周遭交谈声,叫卖声,都离得很远,却又很清晰。   身侧的仙酿酒铺在卖新出的玉檀酒,伙夫号称酒仙出手,一饮解千愁,不远处的衣料铺在展示价值千金的鲛绡红纱,明光下红绡透着流盈彩光,抖落间细光如星斛。   “……”微风吹动张知白鬓发,他看着乌穗雪,心潮在愠意中带着心跳滚烫地上涌。   他无端想起了王至轩给他的那本《李郎》。 第三卷 卷名是《爱恨缠绵到天涯》,他翻了七天,全篇都在讲李郎与妻如何相识,如何爱恨交织,明明恨不得杀了对方,却在恨到极致时一掷千金,三书六聘八抬大轿,与她洞房花烛。   可笑。   恨要怎么洞房花烛。   他朝乌穗雪走了一步,乌穗雪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却又向前两步。   那黑红衣饰的少年犹豫片刹,朝他伸出手,一如三年前灯火如流的靖阳城。   张知白站定原地,忽然道:“乌穗雪。”   乌穗雪一抖,眼中嗜血艳红攀爬,他极轻声应道:“嗯,我在。”   话音刚落,酒铺与衣铺的仙商忽然惊喊“欸!酒呢?”“红绡!”,乌穗雪一怔,尚未反应,脚底传送阵忽然一闪,整个人猛地向后砸倒在山间小院地板上。   微凉潮湿的空气让浑身汗毛都倒竖,乌穗雪痛嘶出声,刚眯开眼眸,清脆至极的碎响砸入耳畔,紧接着漫天红纱散落。   浓郁至极的酒香萦绕鼻息,乌穗雪刹那间呼吸骤停,他缩成针尖的血色瞳孔里——张知白坐在他身上,俯身吻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爱憎怨 木床在摇曳   这是一个近乎凶狠的吻,强硬,生涩,不容反抗。   所有的怨与怒,爱与恨都倾泻其中,张知白向来是情绪克制的人,但在那刻,压抑的情绪好似火山喷薄,从胸腔滚入血管,从熊熊燃烧的火变作波涛汹涌的潮,嘶吼着发泄他的不满。   你凭什么改变一切?   又凭什么把我变成这样?   轻柔的红绡盖住二人,昏暗的山林小屋中,乌穗雪连挣扎都不被允许,他似乎感受到了张知白的怒火,眸中先是惊诧,紧接便难忍地蹙起眉,一句“知白”含混在胡乱的吻中还未吐出,张知白向上压在他腰腹,掐住他下巴,逼他撑着身子与自己接吻。   乌穗雪撑在地上的指尖瞬间蜷紧,浑身血液似乎都滚烫起来,他七日里都在为此躲着张知白,原本压抑的欲望在这样的撩拨下似要脱离控制,他面红耳赤,喘息逐渐粗重,直觉理智即将崩溃,便去推张知白,却被人拧起衣领,“不是要爱吗?”   乌穗雪一怔,二人唇齿间还挂着银丝,昏暗的光与朦胧的红纱下,乌穗雪愣愣然对上张知白充斥着情.欲与怒色的眼,听他抵在自己唇边,“乌穗雪,不是自寻死路吗。”   “我给你,”张知白道,“我给你机会。”   相当恶意,也相当疯狂,像是在欲与怒共燃的火中,要乌穗雪跟他一起烧成灰烬。   他不允许他的回避,不允许他的退缩,他千年不曾错的心被乌穗雪乱了,他绝不能允许乌穗雪独善其身。   乌穗雪愕然看着他,眸中被压下去的血红倏然上涌,微卷的额发下那双桃花眼瞳色幽幽发亮。   张知白从中瞧出某种嗜血的欲望,这样的眼神让他有些害怕,却又有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定定地与乌穗雪对视,两个少年凝视对方,犹如两头对峙的猛兽,正等待着那不顾一切的瞬间来临。   “……是。”   乌穗雪捧上他脸颊,似乎下定什么决心。   “是,我爱你。”   “知白。”他凑近,呼吸与他交缠,“我很爱你。”   心脏好似要从喉口跳出来,抢来的酒早就被失手砸碎,他们再没有任何可以无视,可以否认的理由。   不知是谁先亲上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呼吸急促地滚在地上。   红绡披在头顶,细碎流光犹如晃动灯烛,浓郁的酒香弥漫在激烈的喘息之中,张知白被乌穗雪捧着脑袋接吻,被情欲充溢的脑海甚至有一股错觉,像是在洞房花烛。   少年人滚烫的身体紧紧相贴,一切因情动而生的起伏变化都如此明显,乌穗雪将他抱在怀中,插在乌发间的五指摁着张知白后脑,张知白仰起头,乌穗雪的吻便细细碎碎落在他眼尾,颊间,耳垂,以及颈边。   张知白肤色白,染上情欲时红得格外漂亮,乌黑的发丝粘连流泻,浸湿的汗让肌肤透出玉一般的光泽,美得惊心动魄。   乌穗雪亲着他的发尾,吻着他的肩窝,人生到现在才明白为何春宵一刻值千金,明白现代人怎么能弄出那么多花样,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毕竟年轻,控制不住地想说些荤话,但瞧见张知白在自己怀里汗津津发抖时,那些轻挑的调情便全部化作温声细语的安慰,他实在……实在是很喜欢他。   哪怕混沌的脑海在欲望里沉浮,哪怕所有思绪都被淹得七零八落,他最直白的本能还是去温和地爱他,他不希望他害怕,不希望他受伤,不希望他痛苦,也不希望他这样压抑,这么沉重地行走于宿命的轮回。   “我甘愿……”   情到最浓处时,乌穗雪忽然开口这样说,张知白伏在他肩膀上喘息,极致的快感与兴奋几乎要毁灭他的理智,他总是在这种极端的时候才有片刻沉溺的轻松,好似远离倾覆的命运,远离无望的轮回。   木床在摇曳响动,窗外传来山泉清响,微冷的空气里张知白感觉自己浑身都滚烫,他没有听清乌穗雪在说什么,只是被他抱着,像沸腾的岩浆灌入大海,千年克制压抑的欲念尽数爆发,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倾泄。   山林木屋的墙上地上都是剑痕,张知白在攀登顶点时会忍不住释放灵剑划向自己,却全被乌穗雪用灵阵化开。   “你别!乌穗雪…嗯哈……!”   他需要痛苦。   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需要痛苦,天工域里同体连命是这样,靖阳城里狂化阵是这样,明玉卷轴时被众多法器围攻痛不欲生时也是这样。   太过强大,也太过疲惫了,他需要外力帮他冷静,需要痛苦帮他清醒,而不是……   他被乌穗雪推倒在床,昏暗的光线里,张知白睁开被情欲与泪水浸透的眼睛,剧烈的喘息中,他与乌穗雪对视,胸口的躁意与怒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虚无,比焦躁还要难忍的虚无。   “别停……继续,不要停下……”张知白拧眉,情绪的闸口开后就彻底失去控制,他伸手环抱乌穗雪脖颈,需要东西去填满空荡的心腔,什么都行,痛苦,欲望,苦难,责任,什么都好。   只要冷静下来,他就有能力重塑自己,他很快能回归正途,他还是张知白。   还是在命运里永不回头的明周剑。   “……我甘愿爱你。”乌穗雪亲吻着他,温和地亲吻着他,张知白体内叫嚣的欲望忽然寂静,像是滔天巨浪涌入平静宁和的大海,温和的爱冲刷进来,一点点灌满他空荡的心。   “知白……”他瞳孔亮着嗜血的光,眼神却沉静且珍惜。   他看着他,如此沉静且珍惜。   “我甘愿爱你。”   张知白蹙紧眉,乌穗雪俯身吻过他眉心,“所以没关系……”   没关系,爱我,恨我,牺牲我,利用我,都没关系。我能承受你一切失态,能接住你一切失控,只是不要推开我,只是不要……让自己受伤。   张知白抱紧了他。   *   ——“你心已顽疾,我无术可医。”   李南枝说这句话时,他刚从围剿中逃出,来杀他的仙门被他屠了个干净,张知白衣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人像从血河里捞出来的。   李疏风救下他的命后已经被他气走,这还是张知白第一次见到李南枝,闻言,他直接朝李南枝递剑,干涸的血剑横在李南枝脖颈,她淡然与张知白四目相对。   “你不愿救我?”张知白问。   “能救你的人不是我。”李南枝淡声道。   “张知白。”李南枝看向他,“我已经做出诊断。”   张知白握紧剑柄,李南枝眉梢未动,“你失了剑骨,还能与他抗衡,屠灭追杀门派的方法必然不止狂化阵一种,只是你在自毁。”   张知白没说话,无声的杀意却弥漫开,剑刃朝李南枝抵近,李南枝面不改色,还在继续:“即便你今日为此恼羞成怒,也改变不了什么,无论你信不信,再这般压抑,这心病迟早毁了你。”   逼近的剑刃停下。   李南枝敛眸,“……看在旧识的份上,我只言尽于此。”   “你走吧,”法阵撞开剑刃,张知白收剑,抬眸时李南枝已经用悬壶计治好了他所有外伤,她看着张知白,目光像是怜悯,又有另一种复杂的漠然,“我与师父已经避世,不会再卷入你们的任何纷争,离开吧。”   张知白望着她,“……我会杀了乌穗雪。”   李南枝回头,她眸光沉沉,在那刻,张知白似乎从她身上感知到一种同样的悲哀,同样被宿命压迫,无法逃脱的悲哀。   她没有说话,没有回应,对这位曾山盟海誓却名存实亡的夫君,她眉宇间流露出张知白理解却又看不懂的憎怨。   “张知白。”李南枝开口。   “去找个能把你牵住的人。”   她轻声道:“找个……能把你带回来的人。”   她声音这样轻,这样缥缈,一直到百年之后依旧在耳畔回响。   张知白在欲海里浮沉许久才歇下,他靠在乌穗雪怀里,想到自己当年如何对李南枝的诊断视若无睹,李南枝说出那番话后,他觉得分外可笑,隐约的同病相怜消失殆尽,他转身离开山谷,这便是他与李南枝不欢而散的开始。   观青医阁能冠以圣手称号的医者从不失手,对病理的诊断堪比两仪天对命数的谶言,当年嗤之以鼻的毁灭,张知白如今才感受到它的应验。   为乌穗雪追入人群的瞬间,察觉自己越轨的瞬间,如同雪崩一般崩塌的爱,憎,怨,只差一点就要把他淹没。   或许他不是变得陌生,而是重新变得熟悉。   在原本的宿命里长大的明周白,会为爱人追出人群。   “我恨你。”张知白忽然闷声说。   “嗯……”乌穗雪低头与他额头相抵,“我知道。”   “我会杀了你。”张知白又说。   “嗯,我明白。”乌穗雪继续应道。   “……我迟早会让你跟我死在一起。”   “……好。”乌穗雪蹭他鼻尖,“能死在一起最好,你不要食言。”   “知白。”他吻他嘴唇,血色在瞳中翻涌,“我爱你,你不要食言。”   “永远不要食言。”   作者有话说:   以下是作者碎碎念:其实写了三个版本之多,包括这一版是第四版。写得很久,让大家久等了私密马赛。交出这样的描写其实我还是非常忐忑。我一直在想穗白到底要怎么样才会发生第一次,因为知白一直是很清醒的人,他不愿意的话,这个情节就没法发生,小乌不会强迫他的意志。所以关于爱,一开始给他的理由是冲动,还特地提供了酒,但写了两千多字,又觉得好单薄,人物单薄,情感单薄,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落点不对。不是冲动的,是崩塌的。山崩地裂一般的崩塌,能回应他的痛苦,回应他的怨恨,回应他的空虚与千年孤寂的崩塌,他需要乌穗雪接住这场雪崩,这才是爱发生的理由。先为痛苦发生,再为爱水到渠成,这样才好。我想要爱把漂流的他托住。但我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我怕表述撑不起来,比我想象中难多了我为什么不能一夜变身大文豪(闭眼)所以写得很多,其实写多了我也不知道写得怎么样(目移)我大概会改一下。但不管怎么样,写到这个节点,病可以转好了。知白,我很爱你,我和小乌一样爱你。不会再苛责自己了。 第87章 山林誓 “我愿与他   张知白这一觉睡得极沉,一直到隔日中午才转醒,睁开眼时腰酸背痛,还有种失忆般的昏朦感。   清澈透亮的阳光自雕花木窗投射而来,羽雀在窗外褐绿枝条上跳动,活泼短促的鸟鸣落入张知白耳畔,他手背抵在额头上,愣了许久才从迷蒙中找回自己的神志。   床榻内依旧残留着欲望的味道,张知白感觉自己一半意识还弥陷在昨夜,下意识翻身去靠乌穗雪,木床吱呀一下,张知白靠了个空。   他一怔,立刻起身,身边没人,伸手去摸,床褥也是冷的,张知白心瞬间提起,掀开床帘,屋内也没有人影。   刹那间他脸色一白,几乎都忍不住恼怒杀人,二话不说扯下外袍冲出门。   “乌穗——”   话音未落,站在田间浇水的少年朝他回过头。   明晃的晨阳带着盎然苍翠映入眼帘,山林之中,乌穗雪身着一身暗蓝布衣,臂绑襻膊,发缠蓝带,正跟一群叽叽喳喳的萝卜精站在篱笆旁浇水。   二人四目相对,张知白怔怔然望着乌穗雪,乌穗雪也呆愣愣看着他。   两秒后,乌穗雪倒吸一口凉气,急忙丢了水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到张知白身前,张知白胸口犹在起伏,蹙眉盯他,乌穗雪全无察觉地拢紧他衣领,嘴里还担忧说着“怎么能穿这么少就出来了”云云。   蓬松的卷发蹭到张知白眼睫,他下意识闭起一只眼,越看乌穗雪越生气,忽然抬腿踢了他一脚。   “啊。”乌穗雪往后退了半步,张知白握着拳,又凶恶地踢了他一脚,乌穗雪这才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刚想问怎么了,张知白又恶狠狠抓住他的头发,乌穗雪尚未反应,双唇便被贴住。   乌穗雪:“。”   “!?”他脸颊嘭地炸红,桃花眼也瞪大,张知白舔了下他的唇缝后便推开他,乌穗雪直接跌坐在地。   一连串的物理和精神攻击实在是让他又掉血条又掉蓝条,他仰头望张知白,只见长发披散的雪团红着耳尖,又瞪了他一眼,这才扯着外衣窜回房。  岩愈岩 还嘭一声拍上了内屋门。   “……”   窗外鸟雀纷飞,晨阳照耀的木屋里,乌穗雪烧红了脸瘫坐在地,抿唇垂眼时,感觉心脏好像要从喉口跳出来。   *   “可以亲你吗?”   张知白刚打开房门就被这样问,彼时乌穗雪正站在内屋门口徘徊了一刻钟,见到张知白就凑了上来,一双桃花眼亮如星辰,直勾勾盯着张知白嘴唇,像是只要他点头就能扑上来。   张知白面无表情跟他对视,“我的衣服呢?”   乌穗雪目光压根移不开,“洗了洗了,撕破的还没缝,可以亲了吗?”   张知白偏头:“发簪呢。”   “碎了碎了,还没修。”乌穗雪跟着偏过头,“可以亲了吗?”   “那我拿什么束发?”张知白回头问。   乌穗雪注意力终于分出去稍许,他想了想,“我还有条发带……发带……”   他猛地一顿。   一双被艳红发带捆绑的手浮现脑海,乌穗雪瞬间低眸,张知白显然也回想起什么,朝另一侧偏过脸,如瀑流散的长发顺势垂落,遮住嫣红的耳尖。   两人面对面沉默须臾,乌穗雪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再开口时声音喑哑许多,“那,那个,你介意木枝吗……院里,桃树,开得好,要不我去给你折……”   他越说声音越小,同手同脚扭过身体,张知白也轻轻嗯了一声,乌穗雪往旁边艰难挪步,挪了半步,一道细微的询问终于飘来:“你不亲……”   “我亲!”   乌穗雪就等着他这句话,张知白尚未反应,热烈的吻就落在双唇,他下意识张开嘴,乌穗雪却又抱着他吻向他嘴角,接着是脸颊,眼睑,鼻尖和额头,细碎且热烈的亲吻像是要把他整张脸都亲满,张知白硬生生被他亲红了。   “干什……”他害羞与生气都会浑身炸毛,只话还没说完,乌穗雪又亲了他一口,“我喜欢你。”   张知白一愣,乌穗雪伸手抱住他,头使劲往他脖颈里蹭,毫不吝啬于表达自己,“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很爱你,知白,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他说着又要亲脖颈和耳朵,张知白第一次觉得这种浅尝辄止却铺天盖地的吻比叫人窒息的深吻难受百倍,他攥紧拳头,有心一拳砸在乌穗雪脸上,却在对上他亮晶晶的笑眼时觉得手脚酥麻。   他好像没什么力气砸乌穗雪。   真可怕,这世间一切神兵法阵都瓦解不了他的战意,但乌穗雪可以。   张知白微抿唇角,抬脚踢他,“你是狗吗?”   “嘿嘿。”乌穗雪蹭过他鼻尖,又侧头与他接吻。   这次要深一些,很缱绻,很温柔,张知白伸手环绕他脖颈,羽睫轻垂,看着近在咫尺的乌穗雪,心头竟也涌起甜丝丝的欢喜。他还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千年来未曾有过这种经历,一时觉得新奇,一时又觉得有些胆怯与心酸。   他的爱并非是甘霖。   只乌穗雪甘之如饴。   歇下的时候两人衣裳都有些凌乱,乌穗雪帮张知白重新穿好衣服,大抵没穿过什么粗布麻衣,上身时张知白还有些不适应,他扫了眼乌穗雪,见他兴致勃勃打扮自己,也就没说什么。   粗布麻衣在乌穗雪那里是俊俏农夫,在张知白这里依旧是清贵公子,什么样的衣服穿在张知白身上都显得漂亮又惹眼,繁复精致的牡丹锦袍抑或朴素简约的浅蓝布衣,于他而言都夺色不了眉眼半分。   桃花新枝将如云乌发半挽脑后,浅蓝衣袍衬得他肤色白如新雪,回眸看来时,世上一切赞绝清丽的诗句都难以达意。   乌穗雪目不转睛看着他,脑袋又凑过来,却被张知白一把推开,“以后我没醒不准走。”   “以后?”乌穗雪一愣,听出言外之意,当即喜上眉梢,“以后是什么时候,今晚算以后吗?”   “不算。”张知白转身出门。   乌穗雪连忙跟上,“那明晚呢,后天晚上?大后天晚上?白天其实也可……”   张知白推开大门,突然跟一排揣着手的小萝卜撞上视线,小萝卜们各个都长着圆溜溜的豆豆眼,望向他的眼神充满好奇,乌穗雪身后询问还没停,张知白身前的小萝卜们又开始叽叽喳喳。   “你买化灵露是为了它们?”张知白道。   乌穗雪从身后窜出,见到小萝卜们,有些犹豫道:“嗯……”   “七天都躲着我也是为了他们?”张知白又问。   “这倒……不是。”   张知白蹲下身,巴掌大的小萝卜们一惊,两只小短腿啪叽啪叽向后退,退一半,见张知白朝他们伸手,又犹犹豫豫走回来,伸出圆润的小短手,搭上张知白的指尖。   “我一直没有刨根问底,”张知白抬指戳了下小萝卜的脑袋,小萝卜红了脸,握着张知白指节蹭脸,“玉阁里你泄出的魔气,还有你那晚来找我,你现在有其他解释吗?”   乌穗雪没有说话,身后传来窸窣响动,一只手从余光里伸出,乌穗雪蹲在张知白身侧,指尖拂过小萝卜头顶的叶子,“那你昨晚说的都算数吗?”   关于死在一起。   “自然。”张知白道,“我今后都不会对你食言。”   “……”乌穗雪看向他,“那你听我讲一段话行不行?”   张知白有点不耐烦了,乌穗雪连忙合掌,可怜兮兮的眼神方露出,张知白转过脸,乌穗雪明白这是答应的意思,喜笑颜开对萝卜道:“来,按早上排练的,站成一排!快快快。”   小萝卜们立刻训练有素站成一排,还从最近的草丛里扯出很多稀奇古怪的衣服,一只萝卜拿出叶子书,两只萝卜摆好土块,其他萝卜啪叽啪叽站到手持叶子书的萝卜一侧,随后,一只萝卜用木棍敲着其他萝卜,悠扬清脆的旋律响起。   “《梦中的婚礼》。”乌穗雪笑道,“足足排练了一个时辰,音调已经很接近了。”   张知白:“……?”   他满脸莫名地看着乌穗雪,乌穗雪咳咳两声,又一只潜藏许久的萝卜精从草丛里窜出,举着两个指环一样的东西滑跪而来,极有信念感道:“叽!”   张知白被萝卜逗笑,嗓音满含笑意,“这是什么?”   “我知道聚珍阁不是因为拍卖,是因为前几天王至轩拉着我出门逛集市时,在聚珍阁看见了这个东西。”乌穗雪拿起萝卜递上来的指环,剔透明亮的晶石镶嵌在萝卜形状的银环里,“在我们那边,我们与爱人情定终生,需要这个。”   “天晶石?”张知白道,“用来储存灵誓的小东西,明周剑的誓言没有灵石能储存,它对我没用。”   “但对我有用呀。”乌穗雪笑道,将一个指环递给他,“来,你拿一个。”   “你到底要干什么?”张知白拿过指环,抬眸看向乌穗雪。   天地清冽,山林风响,暖金色的阳光落在乌穗雪身上,照耀他俊俏的眉眼,清脆的旋律里,他温和地看着张知白,握着他的手,话音虔诚至极。   “……我,乌穗雪,请天地日月鉴心。”   张知白一怔,乌穗雪将灵力注入天晶石,两个指环都亮起明光,光芒映入二人瞳孔,乌穗雪朝他笑,“我愿与知白永不分离,即便轮回不止,即便宿命不休,即使世界碾碎我的骨血与魂魄……”   “乌穗雪!”张知白脸色一变,立刻就要收手,却被乌穗雪死死抓住,少年目不转睛地凝视他,“我愿意共赴他的一切苦难,我愿意承受他的所有痛苦,从此黄泉碧落,天上地下——”   灵石光芒收敛,指环显现二人无名指中,乌穗雪的誓言沉沉落地,“我愿与他,生生世世,纠缠不休,永不分离。”   “——”张知白终于抽回手,他猛地推开他,“你发什么疯!?”   旋律骤停,一群萝卜瑟瑟发抖缩在一起,张知白去拧自己无名指,想毁了天晶石,然而坚硬如铁的剔透灵石连剑气都无法摧毁,反而割裂皮肤,涔涔的血顺着滴落,被推开的乌穗雪撑起身,“我没有疯,知白,我只是怕你回头。”   “我说了我不会!谁需要你发这种毒誓!?”张知白厉喊,却对上一双翻涌着血色的桃花眼,满腔怒火被惊疑逐渐压下,他看向乌穗雪的眼神染上复杂的愧色。   “你……”   “是。”乌穗雪眸光无奈,“你没有猜错,我道心要碎了。”   “我压不住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葡萄藤 赌动摇心绪   “到底……怎么回事?”   张知白放下手,血液顺着指节滴落,瑟瑟发抖的小萝卜们见状围过来,伸出小短手给他治疗,温润的灵光飘向指尖,张知白神色极其复杂。   乌穗雪眉目间倒看不出什么惧与悔,仿佛濒临死境的人并不是他。   他只是盯着张知白为他动容的神情,拂过无名指上与张知白如出一辙的银戒,朝他伸手道:“我们去那边坐着解释吧,我帮你把伤口清理一下。”   张知白唇线绷紧,乌穗雪朝他笑了笑,走过来牵他。   乌穗雪在苍天境的山间小院的秋千椅上搭了葡萄藤,他身上有[萝卜大王]的称号加持,种什么东西都很快,葡萄种是七天前撒下,如今藤蔓已经庭庭华盖。   翠绿的叶片焕发着盎然生机,交叠的罅隙将阳光剪碎,层层叠叠的光晕摇晃在两个少年身上,乌穗雪握着张知白的指节,帮他细致地清理指尖血痕。   那双血红的桃花眼抬眸对上翻涌着万般心绪的黑眸,两个在宿命里走向沦亡的人望着对方。   张知白很快垂下眼。   道心破碎的理由从不需要言明。   从心意逾越雷池的瞬间他们便都清楚结果,事到如今也并非没有预料,只是真正坦诚相对的时刻,比想象中复杂,比想象中难挨。   世间情理万般,哪是承认便可真的释怀。   乌穗雪大概也明白他在想什么,擦干净他指尖血后便招呼着小萝卜们过来,巴掌大的小萝卜们支棱着小短腿啪唧啪唧,或滚或跑到二人脚边,乌穗雪俯身将他们抱起来,小萝卜们扯着他衣服爬到秋千椅上,几个黏着乌穗雪,几个扑向张知白。   圆滚滚的身体跳到张知白怀里,低眸沉默的人一愣,刚要朝乌穗雪看去,乌穗雪抱着萝卜,脚尖一晃,秋千椅便荡了起来。   “咕噜!”萝卜们集体兴奋,张知白连忙抓住椅边,将差点飞出去的萝卜扯回来,他朝乌穗雪望去,乌穗雪却朝他粲然一笑。   张知白一愣,微风吹拂,光晕晃动,摇晃的秋千椅荡着衣摆。   张知白极轻眨眼,再回过头时,肩膀已经松了下去,他向后靠在秋千椅背上,乌穗雪握着他的手,大抵是察觉他的心绪终于平静,他轻轻荡着秋千开口:“其实我不是故意隐瞒你,审判那天在丹曦殿我就想告诉你。”   “但是你态度很疏离,我就想,如果我说出口,你一定会赶我走。”   “我为你差点拆了玉阁,我态度还疏离?”张知白问。   乌穗雪笑,笑了好一会,才说:“不一样,是因为那天在丹曦殿,你想赶我走。”   “……”张知白朝乌穗雪望来,乌穗雪很坦然,“我刚开始想是因为明周雁对我有杀意,后来觉得可能因为你迫于时局要和谁联姻,之后想明白了,是小桃登基那晚,你察觉感情脱离掌控,你想要一切回到正轨。”   所以缠绵之后便开始疏离,所以亲昵之后反而陌生,他甚至不惜把乌穗雪算计进逐天游繁杂的棋局,在权势的蛛网里奉劝他爱上别人。   张知白多聪明啊,手段舒缓尚且如此,真等他下定决心,乌穗雪绝没有反抗的力量。   所以他不肯说道心破碎,不能说魇毒难压,他不能给张知白一切远离他的理由,甚至要用尽自己的手段将他扯回来。   张知白想明白了什么,“所以你躲着我。”   乌穗雪没否认,“只是在赌。”   赌你对我有意,赌你也在乎我,赌动摇心绪的爱能引诱你,你愿意从摒情弃欲的神变回爱恨嗔痴的人。   “所幸是……赌赢了。”   乌穗雪回想起餍足的昨晚便忍不住笑。   张知白唇瓣还残留着昨夜亲吻的伤口,见状支颐偏头——他不曾在任何局面中落败,哪怕系统跟他也只有两败俱伤这一种结局……只有乌穗雪。   唯有乌穗雪,敢用爱恨孤注一掷,另辟蹊径来赌他功败垂成。   羽睫轻垂,张知白撑着头,“道心是什么时候开始碎?”   乌穗雪笑一僵,心虚道:“……靖阳。”   张知白并不意外,“彻底无法控制呢?”   “逐天游。”乌穗雪挠了挠脸,“……我道心本质是不愿接纳世界规则,但逐天游里我动了杀钟焕、杀玩家的心思,系统在那个时候也触发了警告,只是玩家自顾不暇,没空管我。”   “……魇是你出来之后压制不住?”张知白扫过怀里的小萝卜,乌穗雪这次沉默须臾,才开口:“并不,魇比道心失控早,是从三年前,我见到那个虚影开始。”   “虚影?什么虚影?”张知白蹙眉,“玉阁那夜附身你的东西?”   乌穗雪点头,“是,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三年前,你传授我玄天剑开始。”   “你说过魇是噬心蚀骨的毒,一开始我以为是幻觉,或者是系统借助魇给我造出的幻象,但他……不太一样。”   “他虽然也劝我接受规则,动摇我道心,但他并不像系统那么急迫地让我做任务,只是一味的让我抓住你,留住你。”   “他也很怪异,有明显的意识,除了独处时与我对话,最常做的便是在练剑时跟着我们,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什么幻觉才会这样?”   “我也问过他是谁,猜想他是否是系统派来的玩家之一,但他从不回答。”乌穗雪道,“从来只是,带着深重的怨气劝我。”   “他说你,”乌穗雪有些犹豫,“不会改变心意。说我无法站在你的身边,无法得到你的承认,哪怕我牺牲再多,最后依旧会被你抛弃,除非我抓住你,让你永远无法逃脱我。”   ——“你永远也摆脱不了我。”   那双猩红瘆亮的眼浮现脑海,张知白微不可察一顿,没有说话。   “我的道心日渐虚弱,他便越强,一旦我情绪失控,他就能控制我身体,玉阁那天晚上便是如此,而且……可能是因为他越来越强,所以,萝小布也消失了。”   张知白扶在萝卜叶上的指尖停住。   葡萄藤下树叶轻响,小萝卜们欢快地吹着微风,乌穗雪敛眸看着小萝卜们,没有说话。   两人相对沉默许久,只剩葡萄叶响与秋千晃动的声音,乌穗雪下意识想开口打破沉默,下一刻张知白却抱着萝卜起身,“走吗?”   乌穗雪一愣,“走去哪?”   “去见明周雁和李疏风。”张知白道,“我在世的亲人只剩他们。”   他抬起手,无名指银戒闪烁,“你们那边的婚仪的确是与众不同,但我们这边还需面见至亲,三书六礼,拜堂迎亲,洞房花烛,去往天寒山只剩十日,你我时间不多,走吗?”   乌穗雪懵了,张知白见状懒得跟他废话,把萝卜精们都扔进乌穗雪怀里,便握紧乌穗雪掌心。   传送阵金光亮起,张知白与他对视,后悔与否的疑问在喉口盘桓许久,最终还是被咽了下去。   *   王至轩快把丹曦殿的庭院走出一条沟。   他焦躁的脚步听得李南枝实在是烦,便拿着医书甩了道清心阵过去,却没打中,王至轩又焦虑跑开,去摘庭院里鲜红的果子。   只是还没摘到,李南枝再甩了道灵力过来。   医修的灵力不带任何攻击性,却能让人脑子瞬间清醒,王至轩感觉思绪刹那间像是被冰风摧残过,整个脑袋倏然一麻,半晌才反应过来,望向李南枝,“干嘛,又没摘你的果子!”   “丹曦殿的固魂果是玄雀仙尊为芸微圣手亲手植的,她如今就在丹曦主殿议事,你是嫌自己命长?”   王至轩脸一白,似乎没想过这果子还有这么大的来历,不可置信结巴道:“什,什么?”   李南枝“啪”的一声合上医书,“你是在担心明周白和乌穗雪,还是因为方才进殿的灰袍人?”   “我,我肯定,”王至轩发颤得舌头都要打结了,他呸了一声,捋直舌头道:“我肯定是两个都担心啊!你没看见玄雀仙尊来时脸有多臭吗,就算不说玄雀,我们刚抢了那人的化灵露,他扭头就成了仙尊的座上宾,万一他跟仙尊告状怎么办,这化灵露还在我身上挂着呢!”   “丹曦殿不是寻常地方,不至于计较这种小事,更不至于劳动玄雀仙尊。”李南枝道。   “我觉得他会计较怎么办?”王至轩问。   李南枝有点烦他了,她默然转头看向王至轩,王至轩太慌了,慌得李南枝的清心阵下了像没下。   见他又开始绕圈,李南枝叹了口气,“高价竞拍化灵露,除了为灵植灵宠,便是为命涸症。”   王至轩一愣,李南枝淡然道:“命涸症在两仪天不算少见,是种不可逆转的病症,诱因一般是耗命算天,因此病人一般是两仪长老与宗门天骄,化灵露能帮他们聚灵缓解,却无法根治,因此,能拍到最好,拍不到大部分人也只会听天由命——毕竟,两仪,不就是讲命的地方?”   “……”王至轩垂眸。   “除了化灵露外,固魂果也是命涸症的良药,那灰袍人既没拍到化灵露,找仙尊更可能是为了固魂果。”李南枝扫了眼身周枝叶里嫣红的果实,“所以我说他不会计较拍卖,你也不必如此,走得人心烦。”   王至轩停了脚步,李南枝以为自己劝好了他,便重新翻开医书,然而没两秒,王至轩又凑过来,“神医,既然你对算修如此了解,那你知不知道对雪氏总心虚发汗脚无力是怎么回事?”   李南枝一愣,这回轮到她问:“什么?”   “就是……”王至轩想解释,刚开口,玉阁仙侍走来,“王公子,南枝医师,仙尊请二位入殿议事。”   寓.李南枝和王至轩对视一眼,李南枝朝王至轩递了个眼神,王至轩立刻用神识向不知踪迹的二人传音,随后两人跟着侍从,进入主殿。   明光铺撒,王至轩和李南枝方一进去,就看见了主位的明周雁,副位的李疏风,还有殿中香炉旁的灰袍人。   李疏风朝李南枝招手,李南枝望了王至轩一眼后走了过去。   王至轩孤身一人站在门前,高不见顶的议事殿压得他头皮发麻,他是一眼都不敢往明周雁瞅的,于是目光便落在灰袍人身上,那人似乎早就在看他,视线撞上,银面下的双眼朝他轻轻一弯。   王至轩瞬间鸡皮疙瘩全部炸起,简直比见了白发白曈的雪氏还要恐怖。   “明周白呢?”明周雁半点客套话都没,直切正题,“下了趟山,人就被拐不见了?”   无人回应。   王至轩已经僵了,倒是李南枝站出来,“回仙尊,少主是因聚珍阁拍卖耽误,今日便回。”   “被聚珍阁耽误?”明周雁反问,“好,是该,毕竟是花了六百万博美人一笑,那另一个呢,”她提笑,“也被聚珍阁耽误?”   “……”李南枝不说话了。   她不是傻子,不会听不出明周雁的气愤,明周雁既对一切心知肚明,她说什么话都是徒劳。   李南枝想明白就放下手,明周雁微眯眼睛,极具压迫感的威压霎时落在头顶,李疏风连忙上前,“你冷静些。”   “我冷静得很。”明周雁目光落向孤身一人的王至轩,“明周白在哪?”   王至轩沉默,明周雁不耐烦蹙眉,泰山压顶般的威压当即按在王至轩肩头,少年瞬间脸色惨白,灰袍人开口:“仙尊,您手下留……”   威压当即加重!   所有人脸色都难看起来,修为最弱的王至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明周雁抱起胳膊,“明周白在——”   “啪嚓!”   话音未落,凌厉剑气毫不留情刺碎威压!   殿内空气争先恐后挤入肺腑,众人下意识向后望去,只见传送阵灵光逸散,张知白牵着乌穗雪,周身灵剑与阵法一同破碎,他仰头看向明周雁,仿佛看不见这位至亲脸上难看的表情,只问:   “找我?”   他将乌穗雪牵向前,少年交叠的手上,无名指银戒闪烁。   作者有话说:   西幻pa就是妥妥的异教徒x神明忘记说啦!留评按爪发红包! 第89章 血缘亲 他们朝着盛   “……什么意思?”   威严凌厉的女声回荡殿内,明周雁扶眉扫向乌穗雪,少年脸上尽是意外,跟她对视时见她发怒,桃花眼下意识敛低,却没等半秒,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握紧张知白的手,抬头站定殿前。   明周雁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张知白没有任何迂回的打算,“我——”   “滚出去。”   张知白一怔。   明周雁放下手,态度不容置疑,对乌穗雪再度重复:“滚出去。”   殿内霎时寂静,落针可闻,却无人动弹。   明周雁笑了一声,她那刻眼神变得极其耐人寻味,仿佛在殿前两人身上看见了谁的影子,钝痛、遗憾、懊悔包裹在嗤笑中泄出,她不想跟张知白吵,便望向李疏风。   同样在权势撕扯下经历过撕心裂肺的离别,她不信李疏风能无动于衷,果然,眼神甚至还没对上,李疏风就已经蹙眉上前,“知白,你这是……”   “我要成亲了,”张知白淡声道,“想带他来见见你们。”   这话让李疏风喉口一哽,他仓惶向明周雁望了一眼,见明周雁无动于衷,便看向乌穗雪,“怎么这么突然?”   他态度还很委婉舒缓,对张知白字句斟酌,“怎么也不提前打个商量?现在这个关头,三大派震怒未平,仙门大选又入境在即,哪有时间办婚仪?”   “我来时通知了聚珍阁,”张知白道,“明非今晚便会把东西都送到丹曦殿来,三日内明周属阁……”   “明周白。”殿上明周雁寒声开口,“你一定要这么挑衅四派吗?”   张知白望向她,乌穗雪站在他身边,他并不了解如今四派是何局势,并不懂张知白身上究竟牵动着什么利益,但他并不想给张知白带来麻烦,察觉李疏风和明周雁的态度,原本坚定的神情有些许松动,张知白却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殿内灰袍人已经识趣退下,李疏风也跟李南枝打了手势,李南枝默不作声扯着僵硬的王至轩消失在殿内,不知不觉间,大殿中只剩下四人。   明周雁话音冷得像是被冰捂过,“昨夜,岳沉修好明玉卷轴,拿着你的令牌,去玉阁监牢把岳山带走了,是你授意?”   张知白没说话,但沉默也是答案,明周雁差点气笑,“你疯了?”   她抱在胳膊上的五指收紧,“你杀了三派少主,知不知道只有天工域没有怪罪你,你做这种事?死仙傀当年屠杀半个天工域!岳山哪怕姓岳、哪怕百年后再与此事牵扯,天工域照样判了他死刑!你敢在这个关头放跑岳山!?”   仙尊磅礴的威压在震怒中铺开,张知白眼睫轻颤,被乌穗雪挡在身后,明周雁更怒,“明周白,你这条命你真以为多稳固?一个人杀不了你,那百人、千人、万人难道还杀不了你!”   “你到底怎么想?”明周雁朝他走来,“还是存心气我?如此得罪四派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现在竟连最后的姻亲筹码都要丢掉?你父母当年拼死护你,我这么多年甘愿困守天寒山难道是为了让你——!”   “阿雁!”李疏风的喊声尚未落地,明周雁回头狠狠瞪向他,眼眶血红如刀割断李疏风的话音。   两人三言两语间倾颓局势与彻痛旧往就都浮于水面,乌穗雪并非真正愚钝,心思一转便明白了张知白如今处境——逐天游设局反杀三派少主虽给出足够理由,但安顿的是始终是天下悠口众心,而非四派权贵世家。   杀其子,打其脸,灭其威,震其魄,四派会恐惧张知白,也会恨张知白,权势的怪物绝非独步天下的实力就足够威慑,张知白一次次触犯底线四派已是怒极,若再不服软,权势的滔天巨浪必然将他拍碎。   这道理,明周雁明白,李疏风明白,乌穗雪也胸腔彻凉,满头爱恋的热血逐渐消退,他呼吸都弱了下去,攥紧的手掌冒出汗,乌穗雪转眸看向身边人。   张知白神色不改,雪一般的侧颜上眉目坚定。   “三派私心谋夺剑骨,觊觎我明周神器,我不杀钟焕他们,他们就要杀我,所以,三派少主,死有余辜。”   他开口。   “岳山私放死仙傀原本就是事出有因,原该玄天与天工域联合调查缓刑,然玉阁阁主离佟未经商榷,便依天工域意见判其死绞,一违反判律,二僭越职权,我身为判剑,命岳沉将其带走候查,何错?”   明周雁沉着脸看他。   “我不否认我有私心,”张知白直视她,“但我从始至终问心无愧,我也不需任何妥协的筹码,我知父母如何仙逝,也知道你当年为什么会答应守在天寒山,你不必提醒我。”   明周雁咬牙,沉声开口:“明周白。”   李疏风也为难拧眉,“知白,话不能这样……”   “我今日来此。”张知白打断他们,“只为了告知你们我的道侣是谁,让你们知晓我要成亲。”   他看着他仅剩的两位至亲,一人在他父母死后常年闭关天寒山,一人终日对着他母亲牌位难以释怀,他少年独立,这两人为权势撕扯,又看见他便伤怀故人,其实跟他关系都不怎么亲近。   只是,血缘,是种无法断舍的犹豫。   而在这犹豫之中,他也有不得不做的选择。   他在神识中给乌穗雪递了个信,正不知所措的乌穗雪怔然一瞬,深深望了张知白一眼,须臾,两只紧牵的手松开,两个少年一同捧手拜向二人。   明周雁和李疏风俱是一愣,明周雁真是要被他们气疯了,眼眶愈红,却没动,她就这样硬生生看着少年行完拜礼。   等到张知白起身,明周雁后槽牙都磨出响声,看上去像是恨不得杀了乌穗雪,她什么都没说,冷哼一声转身离去,李疏风去拦,被明周雁一同扯住。   丹曦议事殿的大门哐当一声震开,仙尊暴怒的灵气四处涌动,直到身影消失也未曾平息。   殿内只剩张知白和乌穗雪,乌穗雪分外担忧,“知白……”   “没事。”张知白看向他,乌穗雪眸光中还是闪动着忧虑,他似乎要说些什么,张知白又开口,“他们只是在担忧十九岁的明周白。”   乌穗雪抿唇,半晌,他问:“真的?”   “嗯。”张知白点头,“当然。”   *   明非傍晚就把婚仪物品都搬入了丹曦殿。   张知白不过随手让人查了一趟聚珍阁的账,差点把明非吓死,他根本就不知道昨晚自己是怎么过的,只知道明周侍从把他抓到明氏商会,几十个明氏商人拿着算盘和戒尺围着他,看向他的眼神活像是要把他扒皮抽筋。   从四境六洲最富有的狐狸变成口袋里捞不出一个子的穷光蛋,明非只花了一个晚上,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夜晚,这辈子也不会忘记明氏商会的所有人是如何告知他:   他的人,明周白的;   他的钱,那更是明周白的。   被洗脑一晚上的明非再也不敢造次,今日正午一听见传音,当即搜罗聚珍阁最华贵最高档最配得上明周少主身份的婚仪物品送了上来。   珠光宝气差点闪瞎丹曦殿所有人的眼。   明非自己带了一堆聚珍阁仆从,收到指令一刻也不敢耽搁,到了都没来得及喝口水,直接指挥着丹曦殿的人带着聚珍阁仆从忙活起来,众人捧着红绸与灯笼远去,明非则边指挥边视察。   他也是第一次来丹曦殿,着急办事之余,未免还有些新奇,杵着大红灯笼拐杖四处欣赏玉阁美景。   流觞玉水,仙云飘渺,曲径通幽,回廊雅致,明非边赞叹边欣赏,嘴角刚咧起来,拐角就撞见了另一个能叫自己脸色惨白的人。   只见灰袍银面的人跟一个棕衣少年站在回廊深处,似乎在说些什么,棕衣少年看不清脸。   “我管你叫什么,”王至轩很少对人这样失礼,“也没什么要跟你说,玄雀仙尊请你为参加仙门大选的人算命,关我什么事?没什么别的事我走了。”   “你不感兴趣算什么吗?”灰袍人喊住他。   “不关心!”王至轩转身,还不忘警告道:“也别再跟着我!”   “你不是正为此焦躁吗?”灰袍人问。   王至轩脚步一顿,灰袍人笑了笑,“你算过吗?仙门大选的结果,天阙剑最终归属谁?”   没有回应。   “你算过,但你不信这个结果。”灰袍人浅笑道,“我和你算的是一样的,听我个忠告吧,如若回天乏力,两仪天可解。”   “……莫名其妙!”王至轩骂道,握拳离去,灰袍人无奈摇头,等到人走远以后,才望向另一处。   偷窥许久的明非立刻想跑,才转身,又觉得没必要,悻悻然从廊柱后出来,来到灰袍人面前行礼作揖,“大人。”   “不喊主上了?”灰衣人略一思忖,“明周白敲打你了?”   明非不否认,灰袍人笑了笑,“他对你有再造之恩,你却只记我当年施粥之情,原本便不公平,留下好好报答他吧。”   “是。”明非俯首。   灰袍人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   张知白和乌穗雪整个下午都和李南枝在一起。   离开议事殿后他们便找到了李南枝,彼时李疏风因为李氏动荡已经离开,为避免李南枝卷入纷争,他特地让李南枝在丹曦殿内借住。   李南枝刚开始见到二人还有些诧异,但知晓他们是来问求医问病之后,便了然了。   不愧是曾经承袭观青医阁圣手衣钵的神医,听完乌穗雪述症,沏着茶就道出了乌穗雪的病根,“魇?”   一个字镇住两个人,桌对面的张知白和乌穗雪直接正襟危坐了。   白雾氤氲,李南枝翻着茶盖,“丹曦殿茶似乎不行。”   张知白:“……”   半炷香后,整个仙境所有能搜罗到的顶级茶叶都被送到了李南枝住处,神医慢悠悠吹散茶叶,面上看不出什么喜色,话音里却透着对诊金的满意——她这几年没培养别的爱好,就爱喝茶,早在聚珍阁见识张知白财力时就想敲一笔了。   “魇我了解不多,毕竟极其罕见,悬壶计残卷记载是此物由上古大魔怨气幻化而成,千年衍化分为两种,一是血肉魇毒,二是魇魂本源。”   医书虚影在乌穗雪身前闪烁,残卷翻动,李南枝很快探明,“你是后者,魇魂本源与魔种无异,除了神器压制,无法可解。”   室内寂静,李南枝挥散医书虚影,“但无解不代表无术可医,悬壶计七重亦有载,魇食色重欲,堵不如疏,向外发泄便可抑制。”   这回对面有动静了,李南枝抬眸扫了眼,张知白尚在思考,居心不净的乌穗雪已经明白过来了,看都不敢看张知白,耳根红得能冒气。   张知白还是很正经,“发泄压制是何途径?若是道心破碎又该如何?”   “……”李南枝抬手饮尽茶水,没有解答前一个问题,只是后者让她想起当年雪夜毒杀观青医阁时的自己,她顿了须臾,才淡然道:“道心破碎,并非必死无疑。”   “仙途大道万千,宁死不悔者原本便是少数,乌穗雪若无剑指天下之心,碎道重修便是。”   “……这样。”   李南枝点头,她指尖摩挲茶杯边缘,想开口问婚仪什么时候举办,话到嘴边好像又觉得几人关系没有这么亲近,只是一次生死之交罢了,明周白都不开口请她,她上赶着问什么。   李南枝想着就默默盯二人,两个人又问了一些病症,从李南枝这里薅了些药,眼见要走了也没人开口,她柔和的神情终于开始破碎。   “等下。”李南枝皮笑肉不笑放了瓶润滑膏到乌穗雪手里。   李南枝:“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乌穗雪:“?”   他看了眼张知白,回过头,“谢谢?”   说完,又捏着药瓶上下看,“这是什么啊?”   李南枝:“……”   她扬起微笑,刚要说话,王至轩忽然从外面闯了进来,“到处找你们找不见!原来在这呢!老大,萝卜!你们快出去看看!丹曦殿给你们布置得可漂亮了!我们皇室婚仪都没这样漂亮!”   乌穗雪心一动,整个人眼睛都亮了,下意识望向张知白,王至轩却跑来勾他肩膀,“快来快来!你小子真是有福!”   他推搡着乌穗雪,乌穗雪想去牵张知白,王至轩干脆带着两个一起向外跑,李南枝站在原地没动,张知白回过头:“站在那干什么?”   李南枝一顿,张知白被乌穗雪揽在怀中,回头时笑意如同高山冰雪消融,“走吧。”   “……少主既然开口。”李南枝矜持地走了两步,急性子的王至轩直接拉着人跑了起来,李南枝连忙诶了一声,提着裙裾跟上。   “等等我!”   “慢得很啊神医!”   “王至轩你踩我脚了!”   “诶知白小心!”   门外明月高悬,灯火如星,他们朝着盛烈义无反顾跑去,犹如奔赴朦胧璀璨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本来说写到拜天地入洞房来着() 第90章 成亲夜 心上人笑得   人间,燮都,   皇城落雪未化。   明政殿内炭火噼啪,一叠叠奏章在朱笔红批下挪过,文臣激烈的讨论传入小桃耳畔,她边听边回了谢潜申请外调的奏疏,抬眸时已经对来年政策有了决策。   燮朝——不,如今的周朝百废待兴,前朝积弊良久,去三年又为政策改革血雨腥风,如今正需休养生息。   小桃听完了激进派和温和派两边的谏言,也不跟他们多废话,三言两语划开两方缺陷,把吵得面红耳赤的文臣们说得哑口无言。   出明政殿时,有人为殿前失仪面色惨白,有人为世逢明君满面春风,而方才还威严□□的女皇等人全部走光,立刻就改换肃容,大氅一扔,冬领一披,扎起马尾像只明黄的鸟雀飞入银装素裹的庭园。   她毕竟曾身负天命,即便天命已碎,她还是能感知到灵力气息。   从刚刚起小桃便察觉到一股奇异的召唤,几乎是毫不犹豫朝钦天监跑去,路上还撞上了许多见习女官——女官制是近日推行,小桃是她们的老师,见到她们直接炸毛,为了维护自己的严师形象开始飞檐走壁,差点撞上皇宫暗卫。   一路艰难险阻,推开钦天监大门时小桃差点累趴下,但紧接着浑天仪前就开始浮现画面,王至轩连了几百次,终于突破两界封印,连上曾经见证过他三千又三千次昭月印的浑天仪。   灵阵闪烁,小桃气喘吁吁摊在地上,抬头就看见王至轩一张脸,“陛下?明周桃?小桃?皇上?欸,明周白,你告诉你妹没,咋连上了看不见人?你是不是没传过去……啊!谁!?谁踩我!乌穗雪!”   乌穗雪的声音幽怨传来,“我跟你的距离够塞一万只萝卜。”   一个陌生的女声紧跟着,“抱歉,是我,没看见。”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又是交叉回响的萝卜语,听起来正在气愤为主人辩解,王至轩开始慌乱,“诶,等等,别踩脸,别踩脸!”   法阵画面开始晃动,王至轩的脸被豆豆眼的小萝卜顶替,小桃一顿,惊喜地爬起身,“小布!”   下一刻,画面一转,小萝卜揪着王至轩两缕额发带着画面转向,骄傲道:“叽里咕噜!”   夜光如流,灯火煌然,两道身着婚服的身影映入小桃眼帘。   小桃清澈的双眸瞪大,眼中满是惊艳。   只见一人卷发高束精瘦高挑,一人发如泼墨长身玉立,艳红浮金的婚服韶光流转,朦胧灯火中,两人离得很近,似乎正在亲昵地说着什么,眉梢眼角皆是幸福的笑意。   小桃一怔,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   张知白目光转来,在对上小桃视线的瞬间,透着温和的眉眼先是顿住,紧接着无奈轻笑,还没开口,小桃哇哇大哭起来。   突如其来的哭声打得所有人手足无措,几乎是瞬间四个人连带着七八只萝卜都围了上来,小萝卜们叽叽喳喳喊,王至轩难以置信说都登基了怎么还带哭的,李南枝又踩了他一脚,乌穗雪问要不还是去人间接她,张知白知晓她为什么而哭泣,只轻笑道:“小桃。”   小桃眼泪掉得更凶,以为是自己说错话的王至轩连忙来赎罪,他移开法阵,开始给小桃展示流光溢彩的丹曦殿。   “两日前布置好的!你们明氏商人真是有两把刷子,你看,到处都挂着红绸,还有那个灯,”王至轩兴致勃勃,“看见那个灯没有,据说是聚珍阁的镇阁之宝,叫什么彩金琉璃……忘了,不管了,反正整个丹曦殿都喜庆洋洋的,你瞧好不好看。”   小桃终于止住哭咽,浑天仪上的显影法阵已经完全稳定,景象清晰得像是让小桃身临其境。   红绸漫天的桂殿兰宫,灯火辉煌的朱楼碧瓦,声势浩大的华贵婚仪,以及寥寥无几的宾客旧友,她全都看得见,心酸与欣慰交织胸口,小桃抹干净眼泪,忽然说了句:“三棍你真矮。”   就比乌穗雪矮一寸半的王至轩:“?”   他刚要反驳,李南枝掐着点提醒,“吉时到了。”   王至轩气愤地将显影法阵调向身后婚服璀璨的两人。   丹曦殿虽归明周管辖,但毕竟归属玉阁,因此聚珍阁无权久留,明周雁也在震怒当日撤去所有殿内侍从,因而此刻的丹曦殿,喜庆归喜庆,冷清也格外冷清。   场景挪过去,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二人。   但只有他们好像也足够。   小桃没有见过这样明艳的张知白,她印象中的人总是疏淡的,幼年时因娇生惯养矜傲冷淡,少年时因遭逢剧变寡言少语,而后无知无觉冷寂淡恹,不知从何时起,那些生动的,幼稚的,活泼的,归属于少年人的面孔,就已经与他远离。   直到今日。   张知白在笑,因为乌穗雪拿着丝绸牵巾就开始忘记怎么走路,王至轩对他已经无言以对,李南枝贴心地提醒可以先迈右脚,乌穗雪辩解说他不是傻子。   小萝卜一个接一个叽叽喳喳撒花当花童,张知白笑出声,刚学会走路的乌穗雪又忘了迈哪只脚,整个人红得像煮熟的虾,说着“别笑别笑,你一笑我就什么都忘了”云云把张知白逗得更开心。   夜色如此光华璀璨,心上人笑得他心如摇铃颤。   “你到底行不行,几步路,你到底要走几个时辰?”王至轩拍了把耳根通红的乌穗雪,乌穗雪看上去幸福得要冒烟了,须臾,才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训练有素的小萝卜们撒完花,开始成群结队去伴奏,一个时辰学会《梦中的婚礼》,小萝卜们音乐天赋毋庸置疑。   刚哒哒哒跑到边上,作为世家养女培养长大的李南枝抬起手,乐器在灵光中现出,小萝卜们开始敲锣打鼓。   欢快喜庆的乐曲流泻,张知白向显影阵内的小桃望了一眼,她也很少这样安静,这样目光发亮地看着他的幸福。   如同平静的湖面泛起波澜不休的涟漪,温和地包裹住张知白,他轻轻垂眼,和乌穗雪一步步走向丹曦殿明庭中央。   夜风轻柔,他似乎能听见乌穗雪和自己的心跳。   正在指挥乐曲的李南枝给了王至轩一个眼神,王至轩蹙眉,“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干这种活?”   说完就认命的跑到明庭左侧,等到张知白和乌穗雪站定明庭中央,清了清嗓子,带着笑意高喊道:“一拜天地——”   两个少年停步,跪向明月与苍天。   王至轩笑了笑,“二拜高堂——”   张知白带着乌穗雪起身,找到金陵方向,向千里外的明周跪拜行礼。   等二人起身,王至轩带着笑意的礼词已至,“夫妻,不是,夫夫对拜——!”   两个人朝他扫来,王至轩摸了摸后脑勺,张知白和乌穗雪又对视一眼,再次牵着红绸弯腰俯身。   红绸低下去,对方的清幽的、灼热的气息扑来,张知白极轻眨眼,听见乌穗雪似乎屏住呼吸。   ——他不是要哭吧。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迅速闪过,张知白犹豫起身,抬起脸,对上的是乌穗雪曈光闪烁却温和的眼,他真的要哭了,眼睑一圈都泛着浅薄的红,神色却郑重又温柔。   夜风吹动发丝,张知白看着他微微闪烁的泪光,抬手抚他眼睫,“这是做什么?”   乌穗雪闭起半只眼,抬手握住张知白的指尖,他凝望他,垂眸又抬眼,忽然喊他:“知白。”   “我不感到畏惧了。”   “什么?”   “这个世界,”乌穗雪脸颊贴在他手心,“我不感到畏惧了。”   “……”张知白垂眸。   他们无数次这样面对面过,从血海深仇的稻花村开始,到夜色柔软的丹曦殿结束,三年前初见时为生死争锋相对的两个少年谁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这样站在对方面前。   畏惧,宿命,立场,好似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乌穗雪手指蜷缩,下意识倾身,王至轩的声音却在这时飘来,“干什么,还没说抱入洞房呢。”   乌穗雪整个人瞬间一抖,他几不可闻嘶气,朝王至轩看去,王至轩咧开笑容,拍手欢喜道:“礼成,入洞房!”   话落,苍天境远处忽然炸起漫天烟花,丹曦殿内四人俱是一愣,花火灿烂,将寂寥的丹曦殿映得热闹非凡,李南枝反应过来什么,“是江佼佼,她原本也想来,但没有令牌。”   “苍天境不让弄这东西的,她怎么这么大胆?”王至轩紧跟着说,“那她不是完蛋了?”   李南枝头疼,“我先走了。”   王至轩看了眼小桃,小桃没有要说的,倒是跟他打了个手势,王至轩瞬间理解,连忙跟上李南枝,还不忘捞起正沉浸于敲锣打鼓的小萝卜们,“等下,神医,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丹曦殿内,花火未停,震耳欲聋的响声中,乌穗雪看向张知白,在那刻似乎瞧见张知白开口说了什么,但他没能听清。   “嘭!”,烟花再度炸开,张知白朝他轻笑,乌穗雪尚未反应,张知白握住牵巾,在明灭的彩光里,踮起脚吻了他。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幸福,我会比你先流泪。(魂穿一个小萝卜为穗白敲锣打鼓) 第91章 少年游 粲然胜明春   丹曦殿殿门紧闭了足足两日。   第三日感知到他人气息的时张知白正窝在乌穗雪怀里,层层帷幔垂帘遮掩着混乱的床榻,糜烂的味道萦绕鼻息,他极轻蹙眉,扯着被褥盖住头,往乌穗雪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连眼睛都不想睁。   无他,实在是太累了。   腰也酸,背也痛,连口腔里都泛着股血腥味。   泼墨长发顺着动作从吻痕未褪的身体滑下,微弱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到脑海,意识无可避免恢复清明,张知白眉蹙得更深,感知到远处的气息越来越近,直接踢了乌穗雪一脚。   怀抱着他熟睡的少年朦胧睁开眼,先是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嗯?”,紧接着低头往张知白脸颊安抚般蹭了下,眼见着就要继续睡,张知白靠着他锁骨哑声开口:“……一里外……十七人……”   说罢,他直接在神识里共享了感知,两个人的神识如今也变得敏感得很,张知白神识浩如翰海倒是没什么,乌穗雪却不一样,两日神交残留的灵力被张知白一激,乌穗雪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他立马撑起身,朝张知白看去,榻上乌发如云散乱,张知白陷在软枕中间,晨光透过床帐帷幔落入,映得他肤色暖白,眉眼宁静。   纤长的睫毛小扇般盖在眼睑上,张知白忍不了光,直往被褥里缩。   乌穗雪:“……”   他嘴角浮出无奈的笑,见状,强行忽略连番爆炸的识海,只俯身啄吻一下张知白耳尖,随后便开始在一片混乱里翻找自己的里衣。   窸窣响动传来,乌穗雪从张知白脚腕小心翼翼抽下自己的腰带,犹豫了一会,将它系在中衣上,又贴在床尾捞了片刻,才把床榻下的外衣外袍都捞进来。   等他拾掇下床,神识感知里的人也到了丹曦殿中庭。   乌穗雪收到了王至轩试探着发来的神识信号,他用发带把马尾绑好,回了句稍安勿躁,就开始蹑手蹑脚收拾混乱不堪的寝殿。   那天李南枝提了魇的压制方法后,张知白在成亲当夜后知后觉,便提议可以趁洞房花烛试试,哪成想这一试就彻底失控。   少年夫夫原本就年轻气盛,张知白和乌穗雪又并非常人,一个是压抑千年的顶级剑修,一个是食色重欲的魇魔载体,情与欲对他们而言原本就是世无其二的催化剂,只疯两日都是二人理智尚存的结果。   太没有节制了,乌穗雪用灵力抬起翻倒的桌面,将用空的瓶瓶罐罐都扔进玉篓里。   心想下次坚决不能这样了。   他捡起张知白外袍拍了拍,见收拾得差不多,再次释放神识感知了一下外殿来人,发现李南枝和江佼佼也来了,便转身去叫张知白。   张知白人已经醒了,就是不愿意起,他一直都有很严重的起床气,谁叫他他都烦。乌穗雪半是哄半是挨打的把人拉起来,青丝散落间遍布全身的吻痕隐现,张知白是愈合力相当强悍的修士,一夜过去痕迹还在就可以看出做的时候有多没分寸。   因此他对乌穗雪更烦,一套衣服穿下来,乌穗雪脸被咬,锁骨被抓,脑袋还被磕了,但他好似非常甘之如饴,出现在伙伴们面前时简直是是满面春风,跟旁边满脸烦躁的张知白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至轩抱臂观察了他们一会,偏头跟另外两人对视,三人对他们小夫夫的相处方式不予置评,只直切正题道:“逛街去吗?”   *   张知白身后的背景从明光璀璨的丹曦殿换到了人潮如织的苍天镇。   五个少年站在街市门口,他站在最中间,左边是江佼佼在跟李南枝叽叽喳喳,右边是王至轩扯着乌穗雪吵吵闹闹,张知白满耳喧嚣,往日叫他浑身僵硬的抵触都来不及浮现,这群人先把他脑仁吵疼了。   他现在唯一能接受的热闹就是玉阁那群长老全暴毙给他们吹锣打鼓办葬礼,对逛街这种事提不起半点兴趣,来到这里完全是这群人趁他恍惚硬生生把他提溜过来的。   他面无表情在原地站了须臾,很果断地决定转身走人,却没等动弹,江佼佼欢天喜地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走!我们先去霓裳坊试衣服!”   张知白:“?”   说定什么?   他想开口问,下一瞬几个人却拉着他往集市里跑,乌穗雪与他十指相扣,伙伴们嘻闹着将他扯入陌生的人潮。   那刹那所有人都朝他回过身,张知白呼吸陡然一滞,在那极短又极长的瞬间,非常、非常明晰的瑟缩感卷过他全身,很重、又很轻,是千年孤寂的寒风从他身上刮过又融春。   压在喉口的拒绝忽然被咽了下去,张知白一脚踏入光明之中,四个人围着他讨论江佼佼两天前顶风作案放烟花,结果害得王至轩和李南枝陪她躲了一整夜追兵的事情。   “我跟你们说,江佼佼还踹我!”王至轩忿忿不平,“我去帮她,她居然趁着躲守卫的功夫踹了我一脚!”   “简直是血口喷人,我不踹你你马上就被抓住了好不好!”江佼佼叉腰反驳,“身法这么差,除了算命还会干什么?”   “你疯了吧?你知道算命有多难吗?”王至轩难以置信,气得简直要跳脚,“谁来为我发声,谁来给我评理,老大!你看她——”   “好了,吃点东西吧。”乌穗雪顺手就往他嘴里扔了个果子,王至轩差点噎死,李南枝在旁边随手救急,道:“你想杀他可以用点别的手段。”   乌穗雪举手,连忙否认,“天地良心。”   “赔钱……”王至轩抚着胸口,“这事没有一万金过不去……”   “聚珍阁送你要吗。”清冷的声音忽然插入对话,几人俱是一愣,他们朝张知白看来,张知白低垂着目光,乌黑垂落的发丝后耳尖微红。   王至轩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江佼佼先噗嗤笑出声,“要!他不要我要!少主有钱,送几个我都要!南枝我们要发财啦——”   王至轩:“没说送你。”   李南枝:“那聚珍阁的药铺归我。”   “嘿!”王至轩炸毛,少年们全都忍俊不禁,意气飞扬的笑声落在人群之中,粲然胜明春。   *   张知白还从未有过这么热闹的一天。   宿命倾覆后,他脱离人间实在太久,对人世几乎没有什么感知,自然也没什么关于少年游的记忆。   刚选择融入时,张知白还有不适应,但王至轩和江佼佼实在太能闹,李南枝说话又太冷幽默,他们烘托起气氛,乌穗雪托住他所有不安,一切的局促、紧张、畏惧便都消失在吵闹中。   桂花载酒少年游也不过如此。   先是江佼佼自掏腰包在霓裳坊给所有人都置办了套鹅黄的衣服,撒泼打滚说不跟她穿鹅黄就不让出门,众人无奈妥协,等到出门,李南枝偶然瞥见市集药膳,便提议尝鲜,鲜倒是挺鲜,毒也是真毒,王至轩吃完整个人就噗通倒地。   药膳老板大惊失色,李南枝双眸放光,嘴里喃喃着“原来算修吃这个中毒”就开始翻出医书做笔记,乌穗雪扑去救人,药膳老板大声尖叫,锐声吵着了旁边吃饭的张知白,明周的贵公子淡然擦嘴,抬指灵丹便扔了过去。   王至轩劫后余生,对医修这种物种深恶痛绝,开始夸起算修的好,结果转头就在苍天境的算命摊子里跟人吵了起来,“放屁的姻缘不好!我兄弟刚走过来都没找你算你就说姻缘不好!?好,赌就赌!我赌不死你!”   随后赌骰子开命盘作弊被举报,还是张知白在场才得以免除牢狱之灾。   王至轩感恩戴德,“一声老大,一生老大,我已经看透了医修和算修的真面目,从今以后生是老大的人死是老大你的鬼……”   乌穗雪微笑,“还不用。”   傍晚的时候是小萝卜们在乌穗雪的山林小屋里下的厨,几个人在田里支了桌子,澄红的夕阳远在天涯。   山风微凉,李南枝抱着小萝卜重新诊断了乌穗雪的魇,道:“稳定下来了。”   “魇被压制,你的道心也很平静。”李南枝道,“这样看来,此两样应当与你心绪也有极大牵扯,你虽……”   她抬眸看着乌穗雪掩不住幸福的眉目,把“病入膏肓”四个字咽了下去,沉默须臾,李南枝移开眼神,“近日保持心绪平稳,别瞎想,仙门大选结束后可以跟我去医修境一趟。”   “医修境?”乌穗雪问。   “碧魂鼎大概能根除。”李南枝说。   乌穗雪理解了,没再说话,看向坐在秋千架上逗小萝卜的张知白。   那群小萝卜是萝小布消失后他搜罗化灵露种下,为的是能重新见到萝小布,张知白彻底接纳他之前,这群小萝卜一直都郁郁不振,但现在能演奏能下厨,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活力让他看见了新的希望。   *   回去时已经明月高悬。   江佼佼在玉阶跟他们告别,剩下四人刚要回丹曦殿,忽然有玉阁侍从传来李疏风的邀请,李南枝和张知白便去往观青医阁属殿,王至轩和乌穗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往丹曦殿走。   “那我就去偏殿休息了,”王至轩道,“你一个人回主殿没问题吧?”   乌穗雪点头,王至轩便心安理得窜了回去,空旷的明周属殿就只剩乌穗雪一个人。   月光映照回廊,乌穗雪望了静谧的回廊须臾,抬脚向前,夜风自脸上拂过,乌穗雪眉目逐渐冷峻,很快,他在主殿明庭中见到了一个人。   寒光自剑刃流泻,乌穗雪抬眼,那人长剑猛地一甩,凌厉至极的剑式毫无预兆朝他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悬月心 只是听着对   “铛!”   同一时刻,观青医阁属殿内余音震荡。   如练月光透过镂空玉窗落在殿内三人身上,青石桌被玉杯砸出裂痕,不过短短一刻钟,欢欣与满足便消失殆尽,张知白面上没什么表情,李南枝眸光却宛如结冰,她静静地看着对面的李疏风,再次开口确认:   “您要我们退出仙门大选?”   李疏风唇线微紧,须臾,他抬眸与二人对视,“是,我已经安排好了后路……”   “不可能。”李南枝想也不想拒绝,李疏风眉心拧成川字,大抵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三年间发生了太多事,他不似从前,两个孩子也不再少年,李疏风有种说什么都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各种委婉的劝告他都已经说遍,见实在劝不动,李疏风终于强硬了一些,“这是时局所迫,就听我一回。”   “时局所迫?什么时局,四派针对?”李南枝反问更加犀利,“李却寒三人是觊觎剑骨自寻死路,岳沉劫狱一事根源在玉阁阁主敷衍塞责,他们有什么脸针对我们。”   “话不是这么说……”李疏风头更疼了,他揉着太阳穴,似乎想袒露什么,却踌躇着不肯言明——自两年前李南枝退出观青医阁之后,他说话做事总如此温吞,好像他们是经不起摔打的瓷人,稍有磕碰就会被碎裂。   李南枝见他这副模样便闷气,也懒得跟他浪费时间,她瞥了眼从始至终保持沉默的张知白,“若无他事,我与少主便先告辞了。”   说罢,她直接起身,张知白喝完茶,也打算跟着离开,李疏风终于慌了,急忙道:“等等!”   李南枝没有停步,张知白亦没有回头,李疏风咬咬牙,终于开口喊道:“围剿!”   往门外走的两个背影骤停,李南枝难以置信回头,李疏风疲惫嗓音回荡在寂静玉殿之中,“今晨递到明周雁案上的消息。”   他蹙眉凝视二人,嗓音异常艰难,“四大派,正在商讨围剿你们。”   “……什么?”李南枝表情终于空白。   李疏风深深叹气,手撑在青石桌上,那瞬间,张知白回过身,他平静扫过桌面上倾倒的玉杯,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淡然开口:“明周雁呢?”   “她是何态度?”   李疏风抿紧唇。   *   “铛!”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剑鸣!   乌穗雪整个人都被击飞,他在地上翻滚几圈,再起身时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夜色漆黑,丹曦殿明庭玉栏反射月光,映亮满地深亘剑痕。   乌穗雪胸口剧烈起伏,咬了咬牙后猛地甩剑,剑刃嗡鸣才逐渐停止,他擦了把脸,望向前方,明周雁一身靛蓝衣袍,看向他时眼瞳深深,像不见底的深渊。   “起来。”明周雁道。   乌穗雪咽下喉口涌上的腥甜,站直身体,明周雁微抬首,示意他拿剑起势,乌穗雪看着她,打到现在,他已经看出明周雁对他并无杀意,不明白她如此执着地与自己对剑是为了什么,他迟疑开口:“前辈……”   “玄天剑,”明周雁没有多少耐心,“第一式,朝天阙。”   乌穗雪一愣,尚未反应,明周雁已经抽剑刺来,乌穗雪慌忙抬臂,瞬息之间,两人过了数道剑招,明周雁显然是不满他用别的剑式应对,刃光一转攻势便刁钻起来,直接逼乌穗雪只能用朝天阙这一招阻挡。   只听数道剑鸣,乌穗雪又狼狈地滚了出去!猩血蹭在明庭玉石板上,他仰头时却没了迷惘,只有不可置信,“您……”   明周雁并不给他询问的机会,“第二式,步玉樨。”   话音掷地,她携风冲刺而来,乌穗雪当即翻身,这回他没有自作主张调用其他剑式,从始至终只用玄天剑第二式接招,明周雁攻势肉眼可见地缓和,一击又一击在对战之中飞速调整这乌穗雪的剑招,他在这样清晰明了的教导之中浮出某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张知白也是这样教导他。   那张知白的玄天剑,又是谁教的?   “第三式。”明周雁声音落在耳畔,乌穗雪反应很快,旋身扫剑,明周雁用剑轻而易举挑出他的错处,“果真是那小子教的,错处都相同!”   她一剑抽开乌穗雪,乌穗雪擦着地面滑行,火辣辣的疼痛袭卷,乌穗雪仰头,忽然看见那双冷肃的眼眸透出泪光,但仅仅只是极短的瞬间,快得像个错觉。   “第四式。”明周雁抬剑指他,“起来。”   乌穗雪看着她,明周雁几不可闻吸气,压下嗓音颤抖,再次咬牙重复,“起来!”   乌穗雪终于起身。   *   “她答应围剿。”   殿内落针可闻,李南枝没有听懂,“什么?”   张知白倒是早有预料,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玄雀仙尊怎么可能……不,四派围剿?为什么?师出何名,她,”李南枝都混乱了,她攥紧拳,“凭什么?四派凭什么?玄雀仙尊又凭什么?”   不凭什么。   张知白想开口说,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没有发出声音。   他一怔,意识到什么,无奈扯起嘴角。   “四派局势远比你们想得要复杂得多,”李疏风上前一步,“你说得对,三派少主和岳沉的事情都非动其筋骨的大事,问题的根究在于知白原本就处境敏感,明周一派原本便境地尴尬。”   明周雁对张知白的劝诫从未有半句虚言。   明周原本就如履薄冰。   仙门五派平衡近千年,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偏偏上一代出了两个绝顶天才,直接将明周带入权势顶端,后来两人意外身死,由身无长物的明周澹继任家主,才重新维持住门派平衡,但所有人都没有想过,那两人会留下一个明周白。   继承了父母所有天赋,天生仙骨灵胎,天赐神器剑骨的明周白。   多恐怖的天赋。   从拿起剑的瞬间,他就是天下所有修士都越不过的山巅,若此时另外四派能百花齐放便也罢了,至少五位神器主还能维持门派之间的表面关系,但命运似乎只肯眷顾于明周的天之骄子。   让人如何肯甘心。   “现在四派的围剿只是暗中讨论,但发生只在于时间早晚。”李疏风沉声道,“三派少主的死和岳沉劫狱已经成了引线,你真的不能再做什么点燃引线的事情……知白。”   李疏风与张知白四目相对,“你姑姑应当早与你说明处境。”   说过。   还说让他震慑与怀柔,尽量拖延时间,把神器天阙剑弄到手,保护好自己。   但他根本没有照做。   “你,”李疏风也不知如何组织语言了,“我明白你做这些事情都是出于无奈,来玉阁之后我也听说了,他们没少为难你,只是,只是……”   “我不该如此激进?”张知白问。   李疏风一哽,没说话。   张知白淡然轻笑,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胸口沉甸甸的,又有些意料之中的释然,这种矛盾的感觉堵得他鼻腔发涩,他恍然间想,乌穗雪真是把他变了。   都会让他为亲情伤心了。   他侧眸看向神情空白的李南枝,四派围剿这种事打破了她的认知,原先逐天游里天衣无缝的计划竟出现了这么不讲理的局面,李南枝气得手脚都在发抖。   张知白又看向李疏风。对于李疏风,他无论是重生前后态度都很温和,知晓这位长辈对自己真心以待,张知白也愿意投桃报李,至少愿意喊他一声舅舅。   “舅舅,”张知白道,“可他们原本就没打算放过我。”   李疏风愣住,张知白态度平静,古井无波,“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从我继承剑骨的那刻他们就没打算放过我。即便我退出大选,归隐山林,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会想方设法找到我,杀了我,挖出我的剑骨,彻底毁了明周。”   李疏风蹙眉,“不,知白,你还太小,你不明白,绝不会走到这个地步。有我和你姑姑……”   “我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比他更明白,张知白笑,“明周雁不是已经在牺牲我了吗。”   李疏风急忙辩解,“没有!知白,她答应是为了先稳住四派……”   “我没有责怪她。”张知白打断,“我的意思是,明周雁保不住我,你也不行。”   李疏风僵在原地,他理解了张知白的意思,殿内死寂般沉默。   张知白见状,转身告离,李疏风抿唇,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张知白没有回头,恍惚许久的李南枝却醒神,她深深望了李疏风一眼,朝着张知白背影追去。   两人照理说都不曾来过观青医阁的属殿,没有侍从带路,李南枝根本分不清方向,张知白却很熟悉,熟悉到李南枝都觉得怪异。   什么都怪异,哪里都怪异。   从那个夜晚她与张知白在弟子居重逢第一秒就萦绕不去的怪异。   为何如此平静?为何如此笃定?李南枝心跳剧烈,追在他身后,始终想不明白,为何这样突如其来的围剿都像在他意料之中,明明落子设局时跟她说过天衣无缝,四派不会有任何理由针对他们。   “围剿与你无关。”前方忽然传来声音,“你可以走。”   那刹那,李南枝整个人脑海像是被清空,“你说什么?”   张知白转过身,月光如水,回廊树影婆娑,盖在他们身上。   她与张知白还穿着江佼佼买的同伴服,明亮的鹅黄被夜色压暗,李南枝跟张知白四目相对。她太混乱了,即使经历再多,她也才十九岁,毫无准备的噩耗打得她手足无措。   但更让她无措的是张知白的态度。   “你说什么?”李南枝问,“明周白,你再说一遍。”   “李却寒死了,李氏主脉必定衰落,李疏风若无借机争权之心,江氏就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张知白很冷静,“三派少主的恩怨会联合算在我身上,不会有多少人注意你,你可以趁机跟江佼佼回医修境,如此一来,碧魂鼎便不会落到别人手上。”   “……”李南枝难以置信,“你让我走?你觉得我只是为李却寒和碧魂鼎?”   “你还有事?”张知白问。   李南枝攥紧手,她不可置信看着张知白,恍然间甚至理解了乌穗雪为何会对张知白如此气愤,想解释,话到嘴边又觉得自作多情。   朋友。谁又把谁当做朋友。   “你早知事情会变成这样。”须臾,李南枝开口,张知白没有否认,李南枝深吸气,“所以现在呢,不需要我了?”   张知白依旧没有否认。   “……”李南枝敛眸朝一旁望去,她缓了一会,哑声道:“好,行,那乌穗雪呢,乌穗雪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会有事。”   李南枝不说话了,张知白也没什么话再说,他往后退了两步,正要转身回丹曦殿,李南枝忽然开口:“明周白。”   张知白回头。   李南枝五指掐紧,“我们也不过一次生死之交罢了。”   她红着眼眶,寒声道:“这算不了什么。”   月光暗下来,李南枝没能看清他表情,却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我知道。”   *   乌穗雪仰倒在地。   接下最后一剑,他实在是筋疲力尽,连起身都没有力气,不远处的明周雁见状,走过来踹他小腿,乌穗雪尝试爬起来,手却抖得厉害,再次摊下去时明周雁直接往他身上甩了个恢复法阵,随后单手揪着他衣领将他提起。   “明周白教你的玄天剑不让你杀人?”   乌穗雪艰难喘息着,没有回答她,身上运转的灵阵在迅速恢复他的伤势,他看向明周雁,女人凌厉的眼眸上下扫了他一眼,眼神嫌弃,“……怕你被血吓晕吗?他倒是爱护你。”   说罢,她猛地放开乌穗雪,乌穗雪踉跄两步,勉强站稳,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能开口:“多,多谢前辈教导。”   “别多想,我没有承认你。”明周雁收剑入鞘。   乌穗雪点头,明周雁看着他沉默须臾,开口道:“你知道明周白如今是何处境吗?”   乌穗雪一顿,明周雁瞧他表情便知张知白完全没跟他透露过,但乌穗雪只要不傻,总能猜到几分。   明周雁眼睁睁看着少年目光犹豫起来,似乎想向她发问,明周雁偏眸,片刻后,道:“……知白的父母,皆死于权势斗争。”   乌穗雪神色一顿,明周雁垂下眼,“从两百年前的死仙傀和墨子钟同归于尽开始,五派神器主相继陨落、叛逃,明周骁与张芸微是最后的神器主。”   “四境六洲,仙门百家,因为他们追杀两仪天叛逃的天算人祀爻,便猜测明周一族对五派神器存有异心,矛头指向天生仙骨灵胎的明周白,要求他们取下明周白剑骨以证明周一族清白。”   “压迫之下,明周骁为保幼子,亲自前往天寒山补魔界封印,尸骨无存,几年后,人间怨魂异动,四派旧事重提,张芸微留下幼子,独自下凡,就此失踪,索魂无果,判定牺牲。”   乌穗雪呼吸消失。   “他们是当年举世无双的天才。”明周雁看着他,“他们都没有敌过权势的吞噬。”   “……”乌穗雪启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明周雁不再多说,她已经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玄天剑所有剑招我已经给你补全,仙门大选四日后开启,你自己好生琢磨,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她身下亮起传送阵,“你若真爱重明周白,那便护好他。”   “万死不辞地护好他。”   传送阵亮起,明周雁消失原地,须臾,熟悉的灵力气息触碰乌穗雪感知,他回过头,张知白伸手倒进他怀里。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对方心跳相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风满楼 张知白嗤笑   王至轩这些天休息得极好。   那天集市上将他毒倒的药膳实在是副作用强大,晚上他躺在偏殿就睡死了过去,再醒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不知为何完全不见那四个的身影。   见没人来找他,王至轩也不担心,想着要么是乌穗雪和张知白在二人世界,要么是李南枝和江佼佼在闺蜜会谈,而他哪一方都无意参与,遂堂而皇之躺到了仙门大选当天。   这天王至轩特地起了个大早,推开门时艳阳高照,天空碧蓝如洗,丹曦殿明庭绿意盎然,暖融融的阳光照得王至轩心情甚美,他撑手伸了个懒腰,把骨头架子都舒展开后,猛地松气,“爽!”   庭院处惊起鸟鸣,王至轩勾起嘴角,先是惯例甩出铜钱算今日运势,得到大凶后王至轩微微眯起眼睛,面无表情把它改成了大吉,随后才勾起嘴角,一把从腰间抽出《李郎》,愉快跳往庭院。   四下无人,他肆无忌惮,完全解放了天性。   “但见李郎双目血红,嗓音犹如锈斑哑片,对其妻低沉怒吼——”   王至轩变脸,挤眉弄眼:“你敢骗我?”   “夫君,”王至轩转眼抱臂,泫然欲泣,“你我二人,原就同道殊途,天生宿敌,又何必逆天而行!”   “哼,哼哈哈哈——”他又在庭院里握拳仰头,“好,好一句天生宿敌!原来你接近我都是另有所图,想我李郎纵横天下,绝顶聪明,竟一招不慎误入红尘网,吾妻,你伤透我心!”   “夫君!”王至轩抱着书猛地跳到右边,噗通跪地,“我,我也是迫不得已!若非如此,你将入魔,必死无疑!”   “那便必死无疑!”王至轩又跳到左边,将《李郎》一把拍在地上,声情并茂握拳胸口,“我,心甘情……”   他抬起头。   远处庭院四道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王至轩:“……”   他闭上眼。   片刻,王至轩站起身,把《李郎》收回怀里,他像个木偶人一般同手同脚转身,刚想拔腿逃跑,江佼佼含笑的嗓音便传来:“李郎,跑什么呀?”   王至轩当没听见。   于是江佼佼又喊了他一声,清亮嗓音脆如黄莺,王至轩终于停在原地,再回头时人已经红成了煮熟的虾,他一脸敢提我就一头撞死的模样,倒是逗笑了其他几个,江佼佼跟他招手,搭着李南枝肩膀笑嘻嘻道:“王至轩,我们要走啦。”   王至轩一怔,脸红褪去,“走?”   *   “哗啦”一声,仙溪泉水被倒入锅中,烟雾腾起,丹曦殿膳房内一派热火朝天。   江佼佼将自己从苍天镇里买的锅碗瓢盆全部交给小萝卜们,她自己则在叮铃哐啷的响动中举着锅铲,学王至轩情感充沛道:“夫君!你我二人!同道殊途!”   一个小萝卜跟着应和:“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王至轩蹲在火炉边,双颊比熊熊燃烧的火焰还要红,晨光照耀噼啪噼啪炸响的灶台,江佼佼和小萝卜们的笑声简直要响破天际,一旁擀面的乌穗雪善意提醒:“你们再闹王至轩可能也要入魔自焚了。”   “嗬,”江佼佼沉痛捂住胸口,“入魔!必死无疑,那便必死无疑,为你,我……我……”   她卡了壳。   站在乌穗雪旁边捻豆酥吃的张知白淡然开口:“心甘情愿。”   江佼佼立刻接话,痛彻心扉道:“夫君我心甘情愿!”   说完,整个膳房都洋溢出笑声,小萝卜们一部分嘿咻嘿咻地煮面下厨,一部分十分猖狂地叽喳嘲笑。   番茄成精的王至轩幽怨地看过贴在一块的张知白和乌穗雪,又瞥向笑出眼泪的江佼佼,他实在是受不了这几个人了,忍无可忍道:“你们够了吧……能不能学学人家神医!”   他指向面无表情的李南枝,“瞧瞧人家!淡然处事宠辱不惊!真是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李南枝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江佼佼适时开口:“你今天别惹她哦。”   王至轩:“干嘛。”   “她不高兴得很,”江佼佼将切好的菜丁扔进锅里,“惹了她把你毒死也是有可能的。”   “啪!”的一声,李南枝黑着脸拧断整根白菜根。   王至轩毛都炸了,灶台对面的张知白朝李南枝望了一眼,李南枝掺着怒气把菜扔进菜蒌之中,没有任何掩藏情绪的意思。   他若无其事垂下眼眸,王至轩撑在灶台上发问:“说起来你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医修境啊?好不容易通过逐天游选拔,我们还是前五名,你们不想去天寒山看看吗?”   他扫了眼惨死的白菜们,“是被逼无奈?”   李南枝抿唇,江佼佼耸肩,“那倒不是,也是昨日才定下来的。”   烟雾蒸腾,她在小萝卜们的嘿咻嘿咻声里解释道:“你知道,李却寒死了嘛,观青医阁又一直由李氏把持,他是李氏钦定的少主,他死了,李氏自然式微,那我们江氏肯定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这次仙门大选又是剑修主场,逐天游选拔结束,后面就只剩天阙剑择主,”江佼佼将盐罐递给小萝卜,“我和南枝都是医修,即便去了用处也不大,便决定回医修境了。”   王至轩懂了,“哦,你想回去当阁主,那李南枝呢,回去是……”   他看向满脸烦躁的李南枝,忽然想起她传承自上一代碧魂鼎神器主的“圣手”称号,王至轩恍然大悟,调侃道:“医修境莫不是要出下一个神器主了吧?”   李南枝一顿,眸光冷冷扫向他,尚未对上视线,乌穗雪掀开锅盖,在小萝卜们欢喜的声音中笑道:“熟了熟了,谁来尝下咸淡?”   江佼佼和王至轩立刻窜了过去,氤氲含香的热气里,李南枝望向张知白,那副往日清冷疏离的眉眼如今已经能很好融入温煦的人间烟火中,但李南枝越看越手脚冰凉,玉阁属殿夜晚的寒风吹得她直到现在都心扉冷彻。   ——“哪怕我修为百不存一,这世上也没人能奈何我。”   逐天游设局时张知白的保证犹在耳畔,李南枝无声吸气,再睁眼时汤面出锅,乌穗雪笑得虎牙尖尖,正和小萝卜们一起炫耀自己的厨艺。   肥葱细点,香油慢焰,碧绿的青丝与明艳的沁心蛋,还有小火慢炖出来的牛肉,一碗面十里飘香,王至轩和江佼佼赞不绝口,乌穗雪听完尾巴都要摇起来,扑在张知白肩上笑得双眼眯成月牙。   李南枝看着新婚燕尔的两人,心中芥蒂一点点放下。   几晚过去,她也冷静许多,想或许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严重,明周白也不是抛弃她,只是真的不需要她。他本身并非自陷危局之人,又跟乌穗雪感情如此之好,故意刺激四派围剿……可能只是……立威。   啪。李南枝抽出筷子。   震慑。江佼佼将面条递给她。   统治。灼热的温度捧到手心。   复仇。李南枝又望向张知白。   乌穗雪正在跟张知白诉委屈,五指张着向他展示练剑不小心划出来的伤口,张知白问他近几日为何总晨起练剑,乌穗雪笑着蹭了蹭他肩窝,只说“要护着你嘛”。   ……乌穗雪也察觉到了四派局势,他没瞒着他。   李南枝放下碗。   江佼佼和王至轩已经吸溜完了一大锅,江佼佼满足了,“不愧是我买的锅,不愧是我买的菜,不愧是我那天傍晚之后就心心念念的手艺……乌穗雪,你回头来医修境开饭馆吧,名字我都给你想好,就叫萝卜饭馆。”   “同意。”王至轩举手。   “那不行。”乌穗雪道,“我都入赘了,要来也是你们来金陵。”   “烦人。”江佼佼垮脸,“那少主给我金陵的通行令牌呗,要那种能直接通行所有关卡的。”   张知白看向她,下一刻,一道雕刻剑印的玉佩被扔了过来,江佼佼自己都意外了,刚瞪大眼睛,张知白道:“你们是不是要出发了?”   恰在这时,磅礴的灵力兀然扫过所有人神识,埋头吃面的王至轩擦了擦嘴,“巧了,我们也要出发了。”   *   玉阁天阶。   明周雁放下手,传遍整个苍天境的灵力波动消失,长风吹动她发丝,也掀动她衣袍。   她今日没穿玄天剑派的靛蓝衣袍,倒是一身利落的金纹牡丹,腰配细剑,头束玉冠,站在无数长老中间,飒爽得叫众长老都面如菜色。   无他,只因这一身是她当年与明周骁和张芸微一同扬名天下时的装束。   简直是所有同代天才的噩梦。   根本没人能不去回想那段时光,那年四境六洲天骄无数,却都被遮挡在那两人的光辉之下,天赋的差距甚至直到天才身死都不能让他们喘息,因为天才留下的子嗣更为恐怖。   一想到不久前的玉阁审判,不少长老都暗自抹脸,默默将目光投向明周雁周身,四派最位高权重的人全部站在上面,连两仪天和天工域这种避世门派都派出人选。   玄天派的钟瀚海,观青医阁的李氏,两仪天的命山人,还有天工域的岳氏长老,他们沉默地交换眼神,暗流涌动间,所有人都知晓秘而不宣的讨论在几日前敲锤定音,明周雁要弃车保将,仙门大选即将变成一个人的葬礼。   那两百年不曾从他们头顶褪去的阴翳,如今终于要被权势亲手撕碎。   一股无声的期待泛开,众长老目光望向玉阶。   原本明晃的日光被云层遮蔽,天色兀然暗淡下来,玉阁观台下开始闪现传送阵。   逐天游选拔共入选百人,经过几日对战遴选,仅剩三十余人不到,都是各派各地实力超群的天才,一道又一道传送阵中现出天骄们挺拔利落的身影,玄天派剑修集体出现的瞬间,凌厉杀伐的剑意从出现那一刻便无声铺开。   明周雁眯起眼眸。   毫不收敛的杀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战栗,接连有人的剑刃发出嗜血嗡鸣,激荡的剑气在玉阁各处撞出缝隙,明周雁蹙眉抬手,一旁的钟瀚海却开口:“怎么,怕你的好侄子看见这阵仗跑了?”   明周雁看向他,钟瀚海双目血丝遍布,“怎么,被我说中了?还是你真去告密,用明周一派换你侄子一条命?四派可已经决定,若非明周白死,那就是你明周死。”   明周雁冷冷凝视他,须臾,她转过头,懒得跟这疯子说话。   玉阁观台下的剑气越来越汹涌,几乎所有剑修都被激起战意,其他少数非剑修则艰难撑起防护阵盘,杀气如同嘶吼的海浪,摧枯拉朽般拍在在场修士身上,眼见到场修士越来越多,威压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连天色都愈发阴沉,寒风卷动,仿佛正等待着吞噬谁。   但那人迟迟没有到来。   “一刻钟了。”   “他跑了?”   “……不知道。”   “呵,贪生怕死,宵小之辈。”   “明周雁。”钟瀚海看向白衣金纹的女人。   明周雁没有说话,目光瞥向观青医阁——听闻江氏的马车是今早离开。   郁气好似要在胸口结冰,明周雁咬紧牙关,两难的局势挤压着她的血管,她望着前方,默然道:别出现。   别再出现。   别……   纯白染金的传送阵亮起。   明周雁呼吸停滞,下一瞬,无可匹敌的剑意直接轰碎覆压而来的汹涌剑气,所有剑修即刻惊呼仰倒!   只听一道极轻的脚步声,阴云之下,张知白墨发飘散,白衣纷飞,眉眼是万年如一日的冷,他环顾周遭,嗤笑道:“玩什么把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天寒山 “让他只属   “滋啦……”   天寒山。   云纹屏幕噪点不断。   雪山一处漆黑的洞穴内,系统屏幕似乎也被屏幕内激荡的剑意影响,不断花屏闪烁,却阻挡不了无数双凝视着屏幕的眼睛。   从金纹雪衣的人出现在玉阁的那一刻,所有虚影就像疯了一般密密麻麻涌向屏幕。   影子与影子挤在一起,眼球与眼球交叠一块,无数道目光贪婪地从屏幕上舔过,像诡异又虔诚的信徒,不舍得放过看见神明的每一分每一秒。   “知白……”   “是知白!知白!”   “仇人,反派!他杀了我们!杀了他——”   “不,不,爱人,我,我们的爱人……”   “主角的爱人……”   阴风在洞穴中呼啸,或嬉笑或哀怨或懦弱的声音伴着尖啸回荡洞穴,叫人头皮发麻。   忽然,一道虚弱的呻吟压过所有疯狂的呓语,紧接着,血痕遍布的双手挤开虚影们,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自手背后探了出来。   “……知白?”他身上还残留着逐天游万剑穿心时留下的伤口,暴突的眼球死死凝视着屏幕里松风雪月般的身影,眼神从屏幕巡逡过,在看见仙门五派长老皆肃立玉阁的那刻,好似理解了什么,猝然狞笑起来。   “呵,呵哈哈哈哈……”他向后退了两步,一头栽倒在地,却还止不住笑声。   疯狂的笑声让整个洞穴重新寂静,部分虚影从屏幕前撕下目光,回头望向翻滚在地的黑衣人,目光中尽是惊悚与胆寒。   “他疯了……”   “这个人轮回轮疯了。”   “乌穗雪……”有虚影尝试去喊他,然而名字出口,所有虚影都朝这边望来——没人知道他在喊哪个“乌穗雪”。   这里所有影子都叫“乌穗雪”。   这下洞穴内更为寂静,迷恋从虚影们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叫“乌穗雪”的茫然,明明自己的名字就是“乌穗雪”,却有觉得自己好像又不是“乌穗雪”。   大家望向对方,像一群被丢入黑暗里茫然不知方向的失乡人。   偏偏这时黑衣人的笑声愈发猖狂,难以言喻的茫然带来恐慌,让虚影们忍不住焦躁起来,不断有虚影怒喝“别笑了!”,黑衣人却恍若未闻。   于是虚影们全都朝黑衣人扑去,很快将黑衣人淹没,下一瞬一只血红的手却从虚影里破出,黑衣人拖着无数虚影,重新爬到云纹屏幕前。   玉阁修士集结完毕,传送阵光芒覆盖白玉台,他盯着人群正中的张知白,嘶哑道:   “我还以为……你不会选这条路……”   “结果,”他提起嘴角,“即便这一轮你什么都没有失去,还是逃脱不了反派的结局……”   他抬手,指尖虚虚擦过屏幕里张知白的面庞,黑衣人咧开嘴角,“你还是逃脱不了被围剿的宿命。”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身上扑咬着他的虚影向上咬住他的脖子,眼见就要撕扯喉管,黑衣人抬眸开口:   “大家,我们报仇的机会来了。”   虚影们猝然凝滞,它们望着黑衣人,眼瞳因“报仇”二字逐渐瘆亮,黑衣人似乎也被这种目光点燃,喘息变得粗重。   “我们都死在他手下,向他报仇,让他永远只属于我们的机会来了。”   虚影们集体一震,忍不住开始战栗,“属于我们”的呓语层层叠叠响起,黑衣人眼神死死攥着屏幕上的张知白,抬起手——只听“刷”的一声!   【系统补丁开始复制】   怪异的云纹屏幕出现眼前。   【警告:补丁复制耗本损源,您可能会面临生命危险】   黑衣人视若无睹,只见无数云纹屏幕闪现,【主角·乌穗雪】的定位与【地图·天寒山】亮在山洞最顶端。   “张知白既敢来天寒山求死,我们便帮他一把。”黑衣人不断复制着系统补丁,将复制出来的屏幕分发给各个虚影,“去吧,去杀了主角,杀了那个乌穗雪,把知白带到这里来,让他,跟我们一起困在轮回……”   “困在轮回……”   “属于我们……”   虚影们带着屏幕尖啸着朝洞穴外飞去,黑衣人浑身都在发抖。   等最后一个虚影带着复制出来的屏幕飞走,黑衣人彻底脱力,仰倒在冰冷的洞穴之中,他浑身血肉崩溃,腥血蔓延,却还在发出破风箱一般的笑。   “知白……”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痛苦,全是对张知白迈入死局的愉悦,“知白……哈哈……”   “你很高兴吗。”一道陌生的黑影忽然走到他手边。   黑衣人已经意识不清,以为是还没来及飞出去的虚影,喃喃答道:“他又能跟我轮回了……”   “——”极轻的笑声,“是吗。”   那道黑影俯身,猩红倒映视野的瞬间,黑衣人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   大雪纷飞。   凛冽寒风刮得飞车车窗震响,王至轩扒在车窗缝隙上朝外瞄,“我还以为玄天派的剑修会御剑呢,没成想也是传送到剑修境边境后跟着坐马车。”   “他们又不是铁人。”乌穗雪贴在暖炉边给张知白剥橘子,手指忽然在空中点了一下,“雪下得那么大,御剑连路都看不清吧。”   “哪能啊,玄天派可是终年驻守雪山——你点啥呢?”王至轩注意到他的动作,“从刚刚起你就一直点点点的。”   “有吗?”乌穗雪若无其事关掉不断跳出的【系统出现未知错误】,“没有吧?”   王至轩懒得跟他刨根问底,车内暖炉温热,烘得橘子甜香四溢,他堂而皇之探身过去,“分点,分点。”   手刚伸过来就被乌穗雪打开,王至轩立刻看向靠在乌穗雪肩头看书的张知白,张知白扫都没扫他一眼,“自己剥。”   “嘿嘿。”乌穗雪甜丝丝笑出声。   王至轩对两人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不动你们小夫夫的东西,话说你们要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乌穗雪正在挑橘络——张知白不吃一点苦,他挑得很细心,挑完就送张知白嘴里。   “……就这样。”王至轩指指点点,“黏不黏人啊?”   乌穗雪:“你不乐意吗?”   王至轩:“明周白乐意吗?”   张知白咬着橘子,吃完后,翻过书页,“怎么,你不乐意?”   王至轩:“……”   乌穗雪又嘿嘿笑了笑,虎牙尖尖贴过去抱张知白,王至轩靠在车壁上,对他兄弟这副傻样懒得说什么了,“早知今早我也跟李南枝他们走了。”   “没人拦着你。”张知白道,王至轩一哽,忍无可忍攥紧拳头,一句“要不是命盘卦象不好担心你们”的控诉都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他撇了撇嘴,“明周白……你以后别说这种话。”   张知白看向他,王至轩瞥了眼乌穗雪,“又不是只有乌穗雪在乎你,我们也是你的朋友好不好。”   暖炉炭火“啪嚓”炸了一声。   张知白敛眸,收回目光。   王至轩靠在车壁上,还要再说,却有两颗暖热的橘子扔进怀里,王至轩抬眸,正见乌穗雪剥着橘络浅笑开口:“刚刚还没说完呢,玄天派怎么?”   王至轩捧着热橘子在手中转了转,勉强原谅他们当着自己面腻腻歪歪。   他剥开橘子皮,在逸散的热香里开口道:“玄天派坐落天寒山嘛,天寒山后面就是魔界封印,所以他们派的剑修常年在天寒山御剑巡逻打魔兽,根本不会在大雪里迷路。”   “……那今日是?”乌穗雪望向窗外。   “不知道,”王至轩咬着橘子,“可能人家就是想坐马车吧,毕竟就像你说的,大雪天御剑耍帅也挺废人。”   乌穗雪盯着窗外马车眯起眼,系统屏幕还在不断跳出【未知错误】——自从他在靖阳脱离主角任务轨迹后,系统就时常出现【未知错误】,他本以为这次也一样,但却忽然察觉什么,“不对。”   王至轩迅速炫完了第一个橘子,正在剥第二个,“什么不对?”   “他们的马车好像套法阵了。”乌穗雪沉眉,“雪太大,气息太难分辨了……我也不确定,好像是……隐息阵?”   “隐息阵?”王至轩嚼着橘子含糊,“套隐息阵干嘛,不是要进玄天派让天阙剑……”   他一顿,倏然瞪大眼睛,“玄天派这群王八羔——”   话音未落,极其恐怖的灵力波动瞬间席卷所有人感知!   王至轩脸色瞬间煞白,当即回头,只见车门不知何时被风雪扑开,一张狰狞的血盆大口正要将他们吞噬!   *   “啪嚓!”   马车在空中被巨爪拍碎,凛冽风雪灌了王至轩一脸,他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就在脚下展开阵盘支撑空中站立,刚想咬牙喊张知白和乌穗雪,下一瞬两道防护阵同时裹住了他。   乌穗雪反手召剑冲向突然袭击的魔兽,张知白则轻灵踩在马车碎片上,书页在他手中翻飞,白雀般的人只朝王至轩扫了眼,王至轩就理解了他要做什么。   他“哈”的大笑出声,二话不说展开命盘,所有隐匿气息的马车当即被他算出位置,显现阵盘之上。   “爹的!敢害老子,逐天游前五跟你开玩笑吗!”王至轩展开神识共享,“明周白!”   剑光晃过眼眸,张知白瞥了眼扑上来的魔兽群,面无表情抬手,“啪”的一声——   他震袖,施加在其他马车上的隐息阵瞬间破碎!   马车里正欣喜自己暗算成功的修士们笑容都来不及收回,下一刹自己的马车便猛然下坠。   不过一个转眼,所有低空飞行的马车全部遭遇魔兽袭击,修士们反应速度极快,当机立断跳车,却依然无法躲过追上来的魔兽。   魔兽足有数十只,身长数丈,通体黝黑,形似巨狼,正在发狂般追着修士们撕咬,其中玄天派剑修们几欲吐血——他们只知道明周白剑道纵横天下,从不知道解阵也如此厉害!   初次做局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玄天派剑修们恨得牙痒,尤其是在跟魔兽艰难缠斗时发现明周白不见了,更是跳脚!   “人呢!”   “师兄!引来的魔狼不太对劲!”   “不管!先找明周白!”   高处巨树上,已经脱离战局的张知白倚靠树干,低眸看着这群剑修与魔物鏖战。   他身旁王至轩还心有余悸,第一次对战魔物,坐在树枝上的时候王至轩魂都没归位,张知白扫了他一眼,突然道:“所以让你走。”   捧着心脏的王至轩:“……下次一定。”   底下魔狼与修士们战局愈发激烈。   天寒山镇守魔界封印,经常会有越过封印的魔物在天寒山游荡,其中魔狼是最常见的一种,但张知白也是第一次见体型这么大、这样凶煞的魔狼,简直像是被什么附身一般。   眼见玄天派剑修节节败退,魔狼群步步紧逼,似乎在人群里寻找着谁,张知白眯起眼,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没等想明白,旁边树枝一抖。   他循声望去,看见乌穗雪惨白的脸。   张知白脸色立即一变,连忙扶住他,乌穗雪身上还沾着魔狼的血,眼神混乱至极。   “……救。”   【系统出现未知错误】   云纹屏幕落在张知白眼前,他瞳孔缩紧,乌穗雪抓住张知白的手,“救救……”   他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不识魔 【让我回家   “乌穗雪?”   “乌穗雪怎么了!?”   少年倾倒在张知白身上,张知白迅速探过脉搏和呼吸,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后,他捧起乌穗雪的脸,少年深蹙着眉,紧闭双眼,像是陷入了极深的噩梦中。   一旁树枝上的王至轩立即爬过来,“我,我这有李南枝给的丹药!李南枝之前说他有病,他是发病了吗!”   “没有魔气,”张知白匆忙开口,王至轩直接跃身过来,“不管了!先用药试试!”   他直接将丹药塞进乌穗雪嘴里,却没有任何作用,乌穗雪依旧瘫在在张知白身上,脸色还愈发苍白,王至轩瞬间慌乱,显然不知如何是好,张知白却沉默下来。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云纹屏幕正在乌穗雪身前疯狂下刷。   【警告!警告!】   【系统出现未知错误!警告!】   【正在检测错误源】   【检测……error@%&%错…滋啦…检测】   【检测…主角偏离剧情线路…】   【检…主角道心…严…滋…不稳!】   【检测系统正在遭受未知原因攻击,检测攻击源头——】   【天寒山·魔狼】   五个字印入眼瞳,张知白眼瞳一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怀里人推给王至轩,王至轩手忙脚乱接住,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干什么,张知白防护阵就已经盖了下来。   “明周——”   “护好他。”   张知白只留下这么一句,随后便直接从树上跳了下去。   底下山林激战正酣,修士们在魔狼凶悍残忍的攻击中拼尽全力求生,剑修们的灵剑漫天飞舞也刮不掉魔狼一层皮毛,反而被魔狼打得格外狼狈,不断有剑修被一掌拍飞,又被随行医修心惊胆战捡回一条命,血色几乎染红雪地。   “列阵!”   张知白落地时,靛蓝宗袍的玄天派剑修刚好厉喊出声,只见无数剑修御剑腾空而起,以身为引,以血为媒,顷刻将魔狼赶入包围圈之中,继而笔走龙蛇的剑阵在魔狼群脚下勾勒完成,爆出光芒,数位剑修同时并指合掌!   “玄天——”   眼见剑阵即将起势,位于阵盘最前方的巨型魔狼猛地怒吼,震耳欲聋的声波掀起风暴,玄天派剑修当即呕血,还不待他调整反应,魔狼又是嘶吼一声抬掌震地!   “啪嚓!”清脆的阵盘碎裂声滚入所有人耳膜!   在场所有修士当即面如金纸,那一瞬间仿佛被拉得极长,长得他们能眼睁睁看见魔狼朝他们张开狰狞的血盆大口,又极短,短得他们甚至来不及切实感受对死亡的至深恐惧,就听见了那道空谷清涧般的嗓音——   “明周剑·二重。”   刹那间,天地灵气好似冻结,千山万雪全都停滞,一股极致强大的气息不由分说盖住所有人,连呼吸都在此消弭,随后,落针可闻的寂静中,乍然亮起一道剑鸣。   紧接着,在玄天派修士溃散的剑阵里飞出的利剑尽数转向,寒光闪烁,灵气滚散,万山雪落,众人停滞的呼吸猛地找回,魔狼嘶吼着张开獠牙,张知白抬起手,风雪拂过他清冷眉眼,他从始至终都如此冷静。   “剑召万山。”   话落,古朴强大的剑阵从掌心扩开,在场所有剑修的剑全部脱离掌控,在空中犹如数条肆意游动却杀机凛冽的银线,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刺穿了扑向张知白的魔狼头颅!   巨大的作用力直接将魔狼贯穿雪地!   滚烫的腥血泼开,立刻有医修发出尖叫,剑阵却还不停,张知白无视所有惊诧与恐惧的目光,在猩红的雪地中一步步向前。   腥风卷动他衣袂与长发,利剑随他心意刺动,一个接一个山岳般的尸体倒在他脚边,每一只玄天派修士连皮毛都无法刺穿的魔物,在他这里都是一剑封喉,一刃穿心。   太强大。   太恐怖。   比魔物更让人胆寒。   没有修士再敢说话,暗害他的玄天派剑修们无声聚在一起,从对方眼中看到的都是难以置信与懊悔畏惧,他们担心着明周白来找他们算账,却发现大雪中的杀神连搭理他们的意思都没有,只踩着血杀到最后一条魔狼面前。   魔狼死死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嘶吼,无数银剑在他周身悬停,明明身体都因畏惧在不断打战,张知白却从它血红的眼中瞧出某种诡异的痴迷与渴望。   张知白低眸,终于在这条魔狼身上找到了玄天剑的剑伤——能留下这种重却非致命伤口的只有乌穗雪。   “……攻击他的系统?”张知白抬眼与它对视,“你竟还没死在逐天游。”   魔狼发出低沉的嘶吼。   张知白提起嘴角,“倒是命硬。”   话音落地,神识攻击与灵剑一同扫出,只听魔狼痛苦的哀嚎,一道极其微弱的陌生嗓音忽然响入张知白脑海,【救我……】   张知白神色顿住,甩手撤掉灵剑,魔狼虚弱倒下,血红的眼瞳死死盯向张知白,极致的恨里参杂着微弱至极的祈求,【救救我……求你…让我…让我回……】   【让我回家。】   张知白呼吸猛地一滞,就在这时,修士的尖叫忽然划破天空,“那是什么!?”   数百只魔鹫盘旋天空。   *   “是魔鹫!”   “怎么会有这么多魔鹫!?”   “朝我们飞过来了!”   魔鹫掠过树冠,张知白心里一空,他顾不上这诡异呓语的魔狼,转身就朝王至轩和乌穗雪藏身的巨树跑去,刚到树下,传送阵闪现,满身血的王至轩带着乌穗雪出现。   张知白怔住,尚未开口,王至轩将乌穗雪放到他怀里,“我就说乌穗雪容易招惹脏东西!”   他抹开脸上的血,张知白这才发现他跟乌穗雪换了衣服,王至轩往嘴里塞了把止血丹,接着从袖口捞出四五个乾坤袋全部塞在张知白手上。   “是冲乌穗雪来的,”他笃定道,语速很快,“所有魔物都是朝乌穗雪来的,既然有魔狼魔鹫就肯定还有下一波,你再强也抵不过这么耗,我们兵分两路吧。”   “你……”   “我没事,我可以跟着那群剑修走,放心,这群人里算修就我一个,他们要命就不会丢下我。”王至轩道,“时间不多,我估计来找乌穗雪的脏东西是靠气味还是气息寻人,老大,我帮你们吸引些火力,有事就用神识传音,我们在玄天剑派汇合。”   魔鹫在空中发出尖啸。   张知白和王至轩对视一眼,眼见魔鹫就要朝地面俯冲抓人,也来不及说什么了,只道:“那你小心。”   “老大你和萝卜也务必小心。”王至轩迅速道,朝撤退的剑修群跑去。   进仙门大选的大部分剑修目光只汇聚在张知白和乌穗雪身上,对他们身边存在感不高的王至轩都没什么印象,因此王至轩趁乱融入人群毫无压力。   只见他展开两仪天法阵将一个展翅而来的魔鹫拖入梦魇,一群修士便两眼放光地接纳了他。   “跑!”   “不要恋战!剑修带其他修士!低空御剑!”   “往山里跑!快!”   此起彼伏的喊声响起,王至轩往自己身上打了个极其隐蔽的诱引阵法,而后便跟着玄天派剑修们朝另一侧山林狂奔,魔鹫果然循味追去。   张知白瞥了眼修士们远去的背影,带着乌穗雪向雪山跑去。   *   一片漆黑。   乌穗雪仿佛又回到靖阳太子府那个盒子般的密闭空间,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有他一个人。   打开系统也是【状态错误】。   乌穗雪蜷缩起五指,一时之间竟恍惚今夕何夕。   只不过他此时心境已大有不同,对世界的恐惧早就在张知白接纳他的时刻就消散殆尽,他完全不会像当时一般慌乱无措,反而脑子非常清醒,至少能冷静思考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肯定是系统或者玩家搞的鬼,毕竟他进入前一秒还在跟魔狼打斗,剑刃刺入魔狼掌心的那刻听见谁在求救,紧接着系统滋啦报错,再转眼他就到这里来了。   “……啧。”乌穗雪眉眼微沉。   “万剑穿心,竟也没死在逐天游。”   他释放神识,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顺着边缘摸索,没找到任何能出去的东西,等了半晌,也没有东西突然出现。   “……”乌穗雪握紧了剑。   他早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年,没有正当方式,他把这东西打穿出去也是一样。   “数三声。”乌穗雪冷然道,“三。”   没动静。   “二。”   依旧没动静。   “一。”   剑刃划开流光,乌穗雪不再犹豫,眼见就要刺,一句“叽里咕噜”忽然落在耳畔。   乌穗雪愣住。   他难以置信回头,漆黑的空间内,莹白滚胖的小萝卜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叽里咕噜。”萝小布朝他张开短手。   灵光散去,乌穗雪完全没想过失踪已久的萝小布会出现在这里,一时间连身体都僵硬。   萝小布朝他啪嗒啪嗒走了两步,“叽里咕噜……”   乌穗雪没有动,他发现他听不懂萝小布在说什么了。   “叽里咕噜……”萝小布揣着手,委屈地看着他。   乌穗雪鼻腔忽然泛起酸涩,他跟萝小布四目相对,须臾,才蹲下身,提起嘴角,“……躲我这么久,”嗓音都控制不住地干咽,“怎么舍得出来见我了?”   “……叽里咕噜。”萝小布失落垂眼,指了指乌穗雪的心脏,乌穗雪理解不了它的意思,没有吭声。   萝小布便上前扯住乌穗雪手指,乌穗雪极轻垂眸,萝小布让他起身,开始带着他往前走。   漆黑的空间里开始出现画面。   ——“这是哪?萝卜?呜哇会说话!!”   ——“等会,我理一理,你的意思是,你是根据我道心和特质生成的萝卜精,道心是什么?不是,等会,期末周让我穿越?我挂科怎么办。先别叽里咕噜了我头好痛……”   青涩的少年音落在乌穗雪耳畔。   ——【序章·莫欺少年穷】   ——“萝小布,我,我杀人了……我没想,我……救他,江映月,救命!你快救救他!”   少年惊慌失措的脸从乌穗雪眼前晃过。   ——“稻花村的人,怎么一碰到我,就只会重复同一句话。”   ——“萝小布,好可怕,没人跟我说穿越这么可怕……他们都要‘乌穗雪’,要系统规定的主角,那我是谁。”   ——“如果我认同世界,成为主角,那我是谁,萝小布,那我是谁呢?”   乌穗雪闭上眼。   ——“我是他的鬼魂。”   乌穗雪抿唇,他缓缓睁眼,没有再往前走。   画面里,少年已经不再孤身一人,他紧紧跟在承诺庇佑他的白衣神灵身后,明明走向生路,却又踏入死途。   他在爱中一点点承认这个世界,为了留在爱人身边,甘愿付出一切代价,甚至是亲手杀死那个曾经为坚守自我而迷茫的自己。   ——“如果成为主角才对他有意义,才能留在他身边,那主角只能是我。”   ——“玩家死又如何,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连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都被暴露出来。   乌穗雪深吸一口气,漆黑世界里画面一转,来到逐天游,他与钟焕对战的时刻。   他双瞳血红,立于阴云雾霭之中,身边云纹屏幕流水一般刷下来,他攥紧剑柄,对钟焕和玩家杀心昭然。   他已不似当初。   他的道心已经名存实亡。   所以伴随他初心而生的萝小布才会离开他。   胸口仿佛坠了千斤巨石,乌穗雪红着眼眶,望向萝小布,小萝卜也仰头看他,向他发出最后的劝告:   “叽里咕噜。”   ——不要为爱牺牲一切。   乌穗雪没说话,他没听懂,却知道它在说什么。   “叽里咕噜。”   ——不要在爱里迷失自己。   乌穗雪定定看着萝小布,他微启唇,似乎想说很多,最后却只有无奈且温和的笑。   萝小布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小萝卜站在原地低头,忽然抬起手,要乌穗雪俯身。   乌穗雪蹲在它面前,萝小布捏了捏乌穗雪指尖,乌穗雪眼眶更红,想问“你怪我吗”,萝小布却抱住了他脑袋。   “叽里咕噜。”   “……”乌穗雪抿紧唇。   “……咕噜。”它安慰似的贴住乌穗雪额头,白光泛起,乌穗雪愣住,萝小布摸了下他眼睛。   像在说不怪。   它是他的心,它不会怪他。   乌穗雪低下头,很快,萝小布手中发出微光,乌穗雪身影变得虚幻,逐渐消失在漆黑的空间内。   而后,萝小布身后走出另一个人影。   “劝诫救不了他。”   萝小布一抖。   “这世上最能吞噬他的规则就是张知白,他已经决意,没有回头路能走。”   “他一定会被爱毁灭,这毋庸置疑。”   萝小布转过身,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垂眸,“除非禁锢张知白。”   萝小布冷冷看着他。   “别再压着魇,放我出去,我能帮他。”   “咕噜……”萝小布喉咙里滚出怒吼。   ——绝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雪山道 熟睡,啄吻   乌穗雪睁开眼。   大雪朦胧,篝火噼啪,四下无人。   他躺在山洞草席上,神思还未缓过来,先感受到了紧紧贴在他怀里的人。   乌穗雪下意识垂眼,张知白乌发散落,五官贴在他肩窝,垂落的眼睫犹如小扇。   他大抵是累极,在他怀里睡得极熟,额头抵在肩头,心跳贴着胸口,恬静的呼吸落在咫尺之间,像是世间最温和最能抚平心绪的风。   乌穗雪安静地凝视他。   腾燃的火堆啪地炸响,炸出的火星映亮乌穗雪墨红的瞳,他眼眶薄红未褪,就这样看着张知白。   须臾,他忽然低下头。   指尖抬起熟睡的人下巴,先是很轻的啄吻,张知白蹙眉,含糊启唇,窸窣的衣料摩挲声响起,乌穗雪翻身到他上方,趁他张嘴的瞬间撬开他的齿关,一点点掠夺他的呼吸。   “——”清浅的喘息从交缠的唇舌里泄出,张知白眉蹙得更深,迷蒙地抬手推他,乌穗雪却不肯离开,他五指插入张知白发间,捧着张知白后脑吻他,从浅尝辄止到吞噬啃咬,他越吻越深,两人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火苗噼啪一声,滚烫的肌肤贴紧,两人对对方的身体已经极致熟悉,乌穗雪伏在张知白身上,从他的唇畔吻到他的耳侧和脖颈,张知白还闭着眼,整个人都泛起薄红,他含糊地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哼音,朝旁偏头,乌穗雪不敢动作太大,嘴唇贴着他的耳后。   “知白……”   他哑声喊着他的名字,那些不能褪去的情绪倾轧着他的心。   “知白。”嗓音愈发哑,还带着些难以察觉的怨恨。   浑身好似要烧起来,体温比燃烧的火焰还要高,乌穗雪向下埋在张知白脖颈,咬唇压抑着喘息,难以言喻的刺激逐节攀升轰炸脑海。   他撑在爱人身上,贪婪地汲取着爱人的气息,愈发深重的渴求与爱欲终于压倒那些无助与空虚,乌穗雪贴着张知白,最后猛地喟叹一声。   被倾轧的心终于能喘息。   大脑一片空白,薄汗渗出皮肤,乌穗雪胸膛起伏着,缓了一会,才能撑起身去看张知白,他还闭着眼,乌穗雪低眸看了他片刻,再次俯身。   他这次只是很轻地舔了下张知白唇缝,但下一瞬,身下的人却惺忪睁眼,仰头回吻了他一下。   乌穗雪愣住,抬起眼,对上一双半阖的沉黑眼眸。   他耳尖瞬间充血,在那刻几乎有种被抓包的窘迫与愧疚,正想开口解释,张知白抬手捧住他耳鬓,“……在哭什么?”   乌穗雪怔然,下意识想说没有,张知白的指腹却拂过他眼眶,那刻细碎的泪珠毫无预兆砸落,乌穗雪自己都没想到。   他眨了眨眼,想说是汗,张知白却又亲了下他眼睛。   乌穗雪就说不出话了。   原本压下去的迷茫与空虚卷土重来,乌穗雪不想这么狼狈,他已经心甘情愿走上这条路,不想让张知白认为他有任何后悔,但再次开口,只说一个“我”字,眼泪又掉下来。   他没有他想的那样无动于衷。   他不后悔,也甘愿,只是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无动于衷。   百般交杂的情绪在胸腔缠绕,乌穗雪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眼泪,极轻的叹息便跟着爱人的吻便落在眼尾。   乌穗雪一哽,更是委屈,浓密的眼睫被泪水打湿,可怜犹如雨后梨花,张知白见状,无奈坐起。   “知白,我……”   张知白捧起乌穗雪的脸,与他嘴唇贴了一下。   乌穗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张知白又侧头轻轻贴了一下他双唇,“好了……”   安慰的话语刚出口,乌穗雪便追了过来,张知白下意识后仰,乌穗雪停在咫尺处,张知白眨眼,随后无奈仰头,两人唇齿重新交缠。   主动的浅吻被追成深吻,乌穗雪直接将他抱上腿,等几乎窒息,乌穗雪才舍得放开他。   歇下的时候乌穗雪终于从情绪沼泽抽离,他紧紧抱着张知白,张知白被他的口水呛到,抵着拳咳嗽。   乌穗雪连忙帮他顺气,张知白摆手,捋顺呼吸,“……你好些了吗?”   乌穗雪“嗯”了一声,又有些忐忑,“知白……”   “嗯?”   乌穗雪耳尖通红,张知白理解了,很是淡然,“何必如此,之前又不是没做过,丹曦殿早上……”   “……”乌穗雪往他肩窝里埋。   张知白敛眸,他看了乌穗雪一会,才道:“怎么忽然变这样?昏迷时见到了什么?”   乌穗雪没说话,张知白瞧此,也不刨根问底,只拍了拍乌穗雪肩膀,示意他放开他。   他穿好衣服,从乌穗雪身上起来,乌穗雪连忙跟着整理衣服,他还是很担心张知白生气,正要喊他,张知白看了他一眼,带着他朝洞外走去。   “你昏迷期间我们跟其他修士走散了,”张知白道,“现在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赶。”   “……走散?”晕倒前的记忆迅速回笼,魔狼狰狞的血口从乌穗雪脑海一晃而过,“是因为魔狼?”   “嗯。”张知白点头,“魔狼之后又来了许多魔物,其中魔鹫冲散修士群,王至轩和玄天派剑修走了。”   “玄天派剑修?”   “他是此行唯一的算修,不会有危险,跟玄天剑修回门派也好,比和我们在一块安全。”   张知白回身用法阵熄灭火焰,他从储物袋里拿出狐裘斗篷递给乌穗雪,乌穗雪扫了眼外界风雪,有些犹豫披上,“我们是要去哪里吗?”   “天寒山顶端。”张知白也穿上狐裘斗篷,提前一步踏出洞外,他在风雪中回头,向乌穗雪伸出手,“我们去找天阙剑。”   *   雪下似乎覆盖了什么东西。   乌穗雪刚踩下去就觉得不对,恰在这时,张知白声音传来,“你小心一些,雪下盖的是魔鹫尸体,追来七八十只,全在脚下。”   “!?”乌穗雪双眸瞪大,“多少只?你没受伤吗?”   “你觉得呢。”张知白朝他回过身,斗篷下他眉眼含笑,墨发在大雪中飞舞,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在他身上复苏,乌穗雪差点看呆。   但在惊艳之外,乌穗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如同温暖的斗篷里渗入冰渣,只是他找不出冰渣从何而来。   张知白还在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在雪山中向前,“魔鹫也没全杀,还是放跑了一两只,它们很可能会带追兵卷土重来,所以最好快些。”   “知白,”乌穗雪握紧他的手,“魔狼和魔鹫可能和玩家有关。”   张知白看向他,乌穗雪继续道:“我重伤魔狼时系统收到了冲击,昏迷后陷入系统空间,能调用系统,玩家可能没死,他还活着。”   乌穗雪神色凝重起来,“他之前就和四派勾结,在逐天游葬神谷设局杀你,如今出现在天寒山,很可能也是跟四派勾结,如此天阙剑他说不定已经先行一步——”   “不会。”张知白打断他,“他不会动天阙剑。”   说罢,张知白敛眸,“四派也不会动天阙剑。”   乌穗雪还是忧心,明周雁已经暗示过张知白处境,寒风朔雪中他脑袋也越来越清醒,越想越觉得阴谋论,“若是他们以天阙剑为诱饵设局围剿……”   “不足为惧。”   张知白忽然轻笑一声,他回头跟乌穗雪四目相对,语气笃定,带着算透一切的决绝,“天阙剑只会承认我,也一定会到我手上,届时无论是四派还是系统,什么都不足为惧,你也无需担忧,最好别在这条山道上苦脸。”   他伸手揉开乌穗雪眉心,乌穗雪闻言,朝漫天风雪望去,远山白茫,大雪纷飞,除了山壁上有些嶙峋古朴的剑痕,其他的没瞧出什么特殊。   “这条山道……”   “天阙剑和魔界封印镇于一处,我父亲当年便是顺此道寻剑。”   乌穗雪怔住,看向张知白,他并没有想过张知白会主动提及父母,明周骁的死关乎当年四派权利斗争,他为张知白死在修补魔界封印的路上,乌穗雪出发之前便很担心张知白会触景生情。   但张知白没有,不仅没有,神色不见伤感,亦不见愤恨,只平静道:“此地叫万雪道,据说是当年天阙剑第一代神器主为求天阙剑亲自走出,也算秘境了,风雪压灵,只允叩行,所以没办法用传送阵直接前往山顶,只能靠步行翻山。”   “想要见天阙剑,除了玄天剑派宗门的核心传送阵,就只剩万雪道一条路,所以……”张知白转头看向乌穗雪,在四目相对时一怔。   他见乌穗雪表情,便知明周雁必然与乌穗雪说过什么,这样一来,乌穗雪对四派的担忧和这些天雷打不动的晨起晚练就都有了答案。   “你不用听她的。”   张知白看向前方,“权势的确是难缠的刽子手,但它斩不断坚固的道心。”   “我父母是被权势推上不归路,但他们绝不是为向四派妥协而死。”   “他们一直是为天下苍生殉道,为自己道心职责牺牲,只不过明周雁不能认同代价罢了。”   “……那你认同了吗?”乌穗雪问。   张知白没有立刻回答,飘雪掠过眼睫,片刻,他才轻声道:“我也许认同了。”   大雪逐渐停息,险峻却不减,两道身披狐裘的身影在雪地中艰难行走,他们穿过雪野,爬过陡壁,寒雪让少年指尖通红脸庞煞白,手却始终紧紧牵在一起,不曾放开。   一路上总有白骨与断剑,张知白从小听剑修故事长大,长剑只要瞥一眼便知是哪位惜折于此的剑修天骄,乌穗雪听着他述说史书里的故事,和他一起踩着前人的旧影向前。   不时也有魔兽发现他们,却不知为何没有靠近,完全没有最初袭击他们那般疯狂。   张知白说是因为那些剑痕。   他指向风雪沧桑的石壁,嶙峋剑痕还残留着褐色的血印,扫一眼便觉得触目惊心。   从他们走入山腰开始,这样的剑痕遍布山道,虽然不知道这些剑痕是为何留下,但是乌穗雪还是表达感谢。   大雪再度纷扬,他们赶路许久,也有些累了,便就近找了个小山洞,两个人把狐裘盖在一起,互相依偎着对方取暖。   篝火生起,火光照亮二人面庞,也照亮洞穴壁。   乌穗雪发现洞穴壁里也有剑痕,“天阙剑的神器主喜欢刻‘到此一游’嘛?”   张知白无语瞥向他,“你喜欢?”   “怎么会,”乌穗雪贴着他脸颊,“我公德心很强的,从小就是三好学生……”   他话音顿住,只是一瞬间的僵硬,张知白却好像察觉到什么,忽然开口:“乌穗雪。”   乌穗雪长睫轻颤。   “你想家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祭予神 “祭品,我   “啪。”火苗炸响,打着卷的星火在大雪中熄灭。   张知白和他贴着面颊,察觉乌穗雪抬起头,他转眸看过去,见乌穗雪先是轻眨眼,表情逐渐空白,紧接着慌乱从中浮现。   “你不要我了?”   张知白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乌穗雪眼眶竟是瞬间转红。   他们从未谈论过这种话题,关于“回家”与“牺牲”,从来都是游走于悬崖边缘的词汇,是生死宿敌爱上对方那刻就该三缄其口的语言。   因为太容易愧疚,也太容易自私,无论是对付出更多的一方,还是对牺牲更少的另一方。   跟若即若离时的爱一样,某些敏感的时刻,提出就代表离别。   “你不要我了吗?”乌穗雪一如既往地敏锐,泪珠毫无预兆的从他眼眶滚落,张知白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怔愣,乌穗雪见状,眼泪掉得更凶。   “没有,”张知白终于反应过来,乌穗雪拧眉低头,张知白何曾对一个人这样手忙脚乱过,“没有,乌穗雪,我没有不要你。”   他伸手去擦乌穗雪眼泪,两人狐裘却掉了下去,洞穴内太冷,张知白只好将狐裘盖在两人脑袋上。   火光明灭,他们像两只毛绒绒的小动物般面向对方,温暖的光将两人眉眼映得半明半暗,也显得照亮乌穗雪断线般的眼泪。   “乌穗雪。”张知白从小到大还只哄过小桃,没成想乌穗雪有朝一日也能这么哭,但他哭得没有小桃那么肆无忌惮,他似乎一直是习惯于忍耐的人,初见时善于忍痛,分歧时善于忍怒,唯独忍不下爱。   委屈到极致,藏得住哭声,藏不住眼泪和爱。   “——”极轻的叹息从张知白口中叹出,“我只是问你想不想家,没有不要你。”   带着银戒的手拂过乌穗雪眼睫,他感受到戒指,终于抬眸,红着眼跟张知白对视,狐裘盖住二人额头,他们眉眼都落在杂乱的额发后,张知白仰头亲了下他,乌穗雪委屈收回些许,他也很好哄,张知白亲亲他,他很快就能安静下来。   两人望着对方,乌穗雪俯身蹭了下他鼻尖,“没有。”他闷声说。   张知白扫过他沾着泪珠的眼睫,“没有吗?”   乌穗雪这回沉默须臾,再开口时还是一样的答案,声音很轻,也很笃定,“没有。”   说罢,他大概想明白张知白为什么会问他想不想家,他的不安太过明显,从因魔狼昏迷后就一直萦绕不去,模样与他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如出一辙。   但那并不是因为想回家,不安与畏惧,从不是因为乌穗雪思念另一个安逸的家园,只是因为……   “害怕。”   “害怕什么?”   “被取代。”乌穗雪握住他的手。   “玩家?”张知白问。   “不是,”乌穗雪摇头,他一直都避免向张知白谈论自己对世界的恐惧,他怕张知白对自己愧疚,更怕他退缩,但他们不可能永远对这些问题视而不见。   乌穗雪深吸一口气,组织语言道:“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不是玩家,是……系统规定那个的‘乌穗雪’。”   张知白一愣,杀死魔狼时那句“救救我”回荡耳畔。   “我一直以来,害怕世界,害怕规则吞噬,都是因为这个。”   乌穗雪道,“从听见你叫我‘乌穗雪’的那一刻开始,从我知道所有主角都叫‘乌穗雪’的时候开始,我也,知白,我原本的名字也是乌穗雪,你明白吗?”   他看着张知白眼睛。   “……这个世界有它需要的‘乌穗雪’,所以,我,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重合的名字与系统太让我恐慌,我怕我自己留下,就会被迫进行系统任务,就会变成‘乌穗雪’,因为我……在遇见你之前,我,什么也做不了。”   在遇见张知白之前,他无论走到哪里,去到何处,总有逃不开的任务。即便刻意回避还在自动接取,即便努力求救还是无人倾听,除了萝小布,所有人明明上一秒还在言笑宴宴,下一秒就只会对他重复任务台词。   这个世界听不见他的质问,看不见他的痛苦。   于是难以言喻,无从言语的虚无吞噬他,乌穗雪从未如此深刻的觉得穿越就是诅咒,系统就是牢笼。   他对世界生出的恐惧如此之深,以至于怎么选都是死路,顺应系统,被异化成主角,违逆系统,彻底断送回家的路。   生与死,异化与自我,顺从与反抗……乌穗雪一直都被困在矛盾的暴风眼,用开朗安逸掩盖他的苦恨,麻痹他的感知,直到明周剑的剑光在稻花村刺穿他的心脏。   直到跟他全然相同又截然相反的宿敌以不容质疑的强横闯进他的世界。   无视他的矛盾,打破他的规则,以绝对的自我告知他反抗命运的可能。   他这才开始,走出稻花村。   随后,在那个悬月静谧,疏影朦胧的夜晚,听见他跟他说——   “你说你庇护我。”   乌穗雪看着张知白眼睛,“你说我可以自由。”   “所以,我愿意留下,我愿意为你留下,我只是……”乌穗雪顿了须臾,“有些愧疚,对萝小布,对以前的自己。”   因为留下同样是死路。   道心的破碎会毁了他,入骨的魇毒没有给他留下活路,而他与张知白之间的宿敌矛盾从未消失,张知白要主角身份,要系统,千年的轮回,他不会为乌穗雪放弃迄今为止的路途,乌穗雪也不希望自己动摇张知白的道心。   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明了,从余光忍不住追随对方的时刻就开始明了。   “我是你的祭品。”乌穗雪道,“我甘愿做你的祭品。”   “……”张知白看着他,“害怕被取代失去意义,却甘愿为我死?”   “嗯。”乌穗雪点头,“我愿意为你死,知白,为你死我就足够。”   “……”张知白不再说话,他没想过能从“想家”的试探中得到这些。   他本以为乌穗雪遭到系统冲击昏迷,醒来后那样无助和空虚,是因为系统在劝他,他在这条必死的路上有了私心,有了回头的想法。   没想到乌穗雪只是茫然与愧疚,他尚在少年,初心异变与殊途同归的死亡带来的情绪轻而易举就能压垮他的心。   却改换不了他的意志。   这难道是他反抗命运的方式吗?   乌穗雪还是有些委屈,俯身贴上张知白脸颊和唇角,张知白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心疼想:为我而死算什么抵抗命运的方式。   成为张知白的祭品,又算什么意义。   *   另一边,玄天派。   巍峨山门耸立,王至轩跟一众修士气喘吁吁跪在雪地上,他抹了把脸,在纷飞的大雪中回望群山,身后竟一只魔鹫追击的影子都没看见。   王至轩心瞬间沉了下去,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抓住身边一起逃命的剑修问:“魔鹫什么时候没的?”   “这、这怎么记得?”剑修双手撑地,先是魔狼后是魔鹫,他灵脉快要被耗空,喘息道,“挺早吧,”剑修迟疑,“刚出天寒山就没了。”   王至轩脸色刷的一白,“你说什么?”   “干什么,你还想被追?”剑修询问,“天寒山的魔物跟你闹着玩的?”   “不可能,”王至轩意识到什么,爬起身,“我打了引诱阵法,还模仿了气息,怎么可能一只都没追上来。”   “什么?你打了什么?”剑修没听清。   “……如果只是靠气味气息寻人,不可能出错。”王至轩喃喃,兀然,他想到什么,脑袋嗡鸣一声,“明周白。”   大选前夕离开的江佼佼和李南枝面庞自王至轩眼前闪过,他忽然就想到了举止怪异的李南枝,以及奉劝他离开的明周白,一切蛛丝马迹火花般自王至轩脑海串联,他定定道:“他故意的。”   “谁故意的?”剑修起身,“道友,你没事吧?”   “故意引开我,他想干什么?明周白,天寒山,天阙剑,”王至轩飞速喃喃,“对,天阙剑…天阙剑呢!你们在这干什么,不是去找天阙剑吗!?”   他抓住剑修肩膀,剑修终于注意到他不对劲,神色瞬间凝重,“喂,你怎么了?去找天阙剑干什么?你不是和玄天派修士组队的算修?”   “——不,”王至轩呼吸急促,他咬牙盯着眼前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前却不受控制闪现丹曦殿的灰袍人。   ——“你算过吗?仙门大选的结果,天阙剑最终归属谁?”   ——“你算过,但你不信这个结果。给你个忠告吧,若回天乏力,两仪天可解。”   该死。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他明明算过结果!王至轩眼眶骤然血红,齿关咬出腥甜的锈味。   王至轩闭眼深深吸气,再抬眼时,他跟玄天派的剑修对视,笑道:“我是附属玄天派的算修,魔鹫追击我太慌了,现在才发现同伴失踪,我怀疑他跟着明周白走了。”   “这样……”剑修恍然,“你放心吧,不可能的,还有些修士没追来,你同伴应该在那里面,很快就到。”   “为什么不可能?”王至轩尽量平稳语气,“我同伴没跟我说玄天派的事,抱歉,我脑子现在太乱了,我担心他去找天阙剑了。”   “怎么可能?”剑修提起笑,“钟长老已经跟我们说了,天阙剑就是围剿明周白的陷阱,我们就只用在路上给他找点麻烦就行。”   “……陷阱?”   剑修没有看王至轩,神色尽是洋洋得意,“谁让他那么嚣张,杀了三派少主又把四派都得罪了干净,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仗着自己长得好看修为高就敢目中无人。如今仙门已经认定他是个祸害,具体的陷阱我是不知道,但钟长老说他敢要我们玄天派的天阙剑,那我们就送他去死,现在他应该已经到天寒——嗬!”   传送阵光芒闪过,剑修被扑入茫茫大雪中,他瞪大双眸朝王至轩望去,还没反应过来,寒光锃亮的匕首抵在他喉口,王至轩压在他身上,冷冷盯着他:“天阙剑在哪?”   剑修惊怒交加,他猛地抬手,“你一个算修也敢——!”   “嗡”的一声,昭月印命盘闪现算修眼前,他倏然一震,难以置信瞥向王至轩,王至轩字句像是从齿关里逼出来,“天阙剑,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两镜中 乌穗雪白切   天阙山顶,大雪纷飞。   凛冽寒雪覆盖天地万物,整个世界陷入苍茫雪白,这广阔之中高处俯瞰,绕山盘旋的魔鹫犹如麻雀,林中徘徊的魔狼好似蝼蚁,而山林中不断向顶峰艰难行进的身影,更是一片好似消散在风雪中的羽毛。   无论是云纹屏幕里,抑或是玉阁星镜中。   两方正目不转睛看着天寒山上的三人——准确的说是两人,另外一个,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挟持玄天派剑修,重新闯进雪山里找死。   漆黑的洞穴内,黑雾四处乱窜,黑衣人颤抖地坐在洞穴深处,那双猩红眼瞳的主人正安静伫立他身后,冰冷的目光顺着扫过洞内一众瑟瑟发抖的残魂,又到云纹屏幕上,他凝视张知白须臾,又转向他旁边的乌穗雪。   他轻轻扣着指尖,指甲啪嗒啪嗒的响声让人神经发紧。   屏幕里的卷发少年似乎感受到了成群的魔物正徘徊周遭,俯身和张知白说着什么,他们刚从山洞里出来不久,少年桃花眼还泛着薄红,叫张知白待他好生柔和。   轻声细语的话语落入耳畔,那双猩红的眼眸轻轻眯起,他踢了一脚黑衣人,黑衣人应激般朝旁边倒去,“不,不能……”   他摇头,“知白杀了很多魔鹫,他在杀魔鹫时,告诉魔鹫,说,说要我们别动,他要来,要来和我们谈判……”   “啪嗒。”指尖扣出的响声落在洞穴内,猩红眼瞳转向他,黑衣人喉口一紧,“好……好的……”   他扫开系统,瞬间雪山盘旋的魔鹫便有几只朝那两人俯冲而去,正亲昵安慰乌穗雪的张知白立刻察觉,他没有看向魔鹫,反而是极为敏锐地转向另一个方向。   “啪”,猩红眼眸拨手指的动作停了,洞穴内所有人只见那张雪白的面孔仰起,跟山洞内所有透过云纹屏幕外窥视他的人对上视线。   他什么都没说,只警告般蹙眉,紧接着所有魔鹫在空中猝然爆开,淋漓的血水染红雪林,云纹屏幕骤然闪烁。   扭曲的画面里,张知白冷冷用眼神扫过他们,随即面无表情牵紧乌穗雪的手,转过脸。   【滋啦……】   【检测补丁…滋啦…被主角…屏……噼啪!】   云纹屏幕竟彻底炸成雪花。   “啪。”指尖扣出了血。   死一般寂静的洞穴内,那双猩红的眼睛弯成月牙,兀然笑了一声,“哈。”   “哈。”   *   “?”张知白又朝天寒山顶端瞥去。   系统的窥视感消失了?   他蹙眉回头,正见乌穗雪转脸看向砸落雪地的魔鹫尸体。   血肉模糊的尸体将洁白的雪地染成血河,滴落的血液凝成冰晶,飘飞的大雪在裸露白骨上堆积,一派触目惊心。   “啪嗒。”清脆的指甲抠响声落在张知白耳畔,他一怔,开口道:“乌穗雪?”   乌穗雪没应声,张知白又喊了一声,乌穗雪才恍惚回头。   大雪中他脸庞苍白,张知白跟那双温润无害的桃花眼对视,又低眸扫向乌穗雪扣出血的指尖——他一直有这样的习惯,极度不安和紧张时都会下意识抠手。   关于系统的疑问消散脑海,张知白望了眼血腥的魔鹫尸体,“……吓到了?”   “嗯?怎么会。”乌穗雪摇头,声音很轻,还带着哭咽后的沙哑,他朝张知白笑了笑,“别担心,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张知白问。   “魔狼,”乌穗雪坦诚说,“重伤它的时候听见了它的求救,本来以为是另一个玩家,但刚刚……”   “魔鹫又向你传音了?”   乌穗雪点头。   张知白看向魔鹫尸体,袖子里的指尖蜷缩。   他可什么都没听见。   先是窥视消失,再是魔鹫传音,明明在初上山格杀魔鹫时就已经约法三章,不准动乌穗雪。   这是干什么?真想死不成?   张知白敛眸藏住眼底凶光,他轻眨眼,整理好思绪后,抬手摸了下乌穗雪脸颊,带着他转身离开,“边走边说吧。”   “嗯。”乌穗雪乖顺点头,随后趁着张知白转身,面无表情关掉身后弹出来的系统屏幕。   【系统出现未知错误】(隐藏)   【系……滋…滋啦…“玩家”002朝您发…滋啦…信息】(隐藏)   【玩家002:装什么装?】(隐藏)   【玩家002:再搞鬼我杀了你。】(隐藏)   乌穗雪瞥了眼天寒山顶,再次冷着脸锤下系统的【屏蔽】键。   *   玉阁星镜碎了。   钟瀚海立刻站起身,满面怒火望向靠着玉椅的明周雁。   审判阁垂帘已经被全部掀开,明周雁眉目冷寂,狭长的眼眸寸寸转过来,她一贯高傲多话,此时此刻却寂静如死水深潭,漆黑眼眸跟钟瀚海目光相接时,原本要斥骂明周的钟瀚海忍不住退了半步。   “你,你做了什么?”钟瀚海结巴质问。   “……又是我?”明周雁提起嘴角。   “自然是你!”钟瀚海理直气壮,“你是不是对你侄子泄密了,不然安插在天寒山的星镜怎么会无缘无故碎裂?”   明周雁撑着头凝视他。   玉阁内寂静下来,有长老发觉气氛不对,忍不住开口劝钟瀚海,“钟长老,适可而止吧,明周白已经进天寒山了,他逃不掉了。”   “进天寒山又不是拿天阙剑!”钟瀚海喊道,“万一是声东击西,万一她对他侄子泄密,万一——”   锋锐至极的灵剑猝然从钟瀚海耳边擦过,钟瀚海话音戛然而止,他震惊望向明周雁,见她眉目冷若冰霜,周身灵剑凝结,其中正亮着一柄纤细纤长的玄铁剑——是她的本命灵剑,玄雀剑。   大抵是因为明周一脉皆修灵剑,唯独明周雁转投玄天,因此明周雁甚少拿它示人。   众长老上一次见它出鞘还是十年前,仙门四派以权势压迫明周骁和张芸微,明周雁千里迢迢从玄天山强闯玉阁,逼迫他们收回成命时。   “你心虚了?”钟瀚海不甘示弱抽出自己的重剑。   明周雁依旧没有说话。   他们两也算当世顶级剑修,倾巢而出的剑意与灵力在玉阁内刮起寒风,钟瀚海就等着明周雁出手,明周可不比玄天,他们依靠血缘传承,依靠天才庇护,族内除嫡系外,大部分弟子都天资平平,只要明周雁敢给他出击明周的理由,金陵于玄天唾手可得。   剑修境本就不该有两个剑修派。   钟瀚海无声屏住呼吸,明周雁眯起眼,玉阁气氛犹如琴弦逐渐绷紧,众长老面色凝重起来,只见剑光流转,弦即将绷到极致,一声气急败坏的怒骂从星镜里落入所有人耳畔。   “靠!他爹的!!!”碎裂的星镜重新融合,一张放大年轻面庞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江佼佼你一点都不靠谱!买的什么东西!全部打碎!让你把星镜全部打碎!没让你修复!没让……爹的!”   他猛地往雪地里砸了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会出现在聚珍阁的法器。   气得脸色通红的棕衣少年仓惶朝被修复的星镜望了一眼,紧接着脸色煞白,只见他拢住斗篷盖住自己的脸,随后在雪道中奋力向上爬。   他腰上挂满了储物袋,每个储物袋上都绣着玄天剑纹,任谁来看都知道他打劫了哪派剑修。   玉阁内的长老虽在星镜没碎时就注意到了他,却没想到星镜会把他放得这么大,更没想到星镜竟是他打碎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朝审判阁两个玄天派长老望去,明周雁沉默依旧,钟瀚海脸色发青,甩袖散去重剑。   阁内终于能喘息,众人抬头,只见那用斗篷蒙脸的少年支棱着双腿疯狂跑着,储物袋里的恢复丹药当糖豆一样一把一把吃。   没有人知道王至轩现在又多崩溃。   他噗通一声跪在雪地上,感觉自己想吐,但一想到山顶那两个疯子,硬生生把反胃的感觉跟喉咙口的丹药一起咽了下去。   王至轩感觉自己胸口像个苟延残喘的破风箱,双腿像两柱沉重的铁铅,他艰难地撑在雪地上,这下是真后悔当时没跟江佼佼他们一块走。   但凡他走了,兴许他就不用管这两个疯子,兴许他就不用面临玄天派法阵被人损毁,他只能徒步登山这种事,更不用被万雪道残留的剑修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   “草……”王至轩真要骂人了,“我他爹恨你们剑修……”   王至轩又吞了一把丹药,强行撑起身,他想着自己算出的命盘,开始在神识里呼唤。   【乌穗雪。】   他往前。   【明周白。】   他深吸气。   【别他爹找死。】   王至轩抹眼睛。   【下山,有没有人听见,】王至轩憋着眼泪,用尽全力向上爬,【他爹的,下山啊……明周白!乌穗雪!】   【乌穗雪!!!】   *   乌穗雪忽然回过头。   他们站在山顶洞口外围,大雪已经停息,乌穗雪驻足望去时,碧蓝天空澄澈,万山寂静于天地,世界透净如一切的起源。   他又看向黑漆漆的洞口,张知白站在入口处,神情陷在昏暗里,看不太清。   乌穗雪轻眨眼,“他们在这里吗?”   张知白回过头,“谁?”   “刚刚我们猜的,”乌穗雪道,“就是……前面一百四十三轮的玩家。”   “……”张知白没说话。   乌穗雪看着他,他们站在光影的交界处,张知白被拢在黑暗里,乌穗雪站在雪山光明的边缘,他和张知白目光交汇,嗓音很温和,“知白,你想过这个可能性吗?”   “什么?”   “就是,系统其实欺骗玩家就像它欺骗众生一样。”乌穗雪道,“它其实对所有人都是个牢笼,剥夺这个世界所有人的灵魂,然后将另一个世界的人骗到这里来,让他们自以为被命运选择,其实也是系统的玩具。”   “它交给玩家命运的馈赠,但不告诉我们成为主角的代价,眼睁睁看着我们从良知的人,变成……”他目光落在张知白身后,“失控的鬼魂。”   “说好的完成任务便放我们回家,但若真的成为世界的‘乌穗雪’,习惯了生死予夺,见惯了血流成河,还要怎么回另一个世界生存,”乌穗雪看着黑暗,“要怎么认同自己?”   “怎么忽然说这个?”张知白问。   “……”乌穗雪沉默须臾,“觉得,可能会好受一点。”   张知白疑惑地看着他。   乌穗雪没说话,只是望着张知白身后的黑暗。   在他的视线里,雪白的身影周遭正团团围绕着数不清的黑雾,无数双眼睛停留在黑暗里凝视着乌穗雪。   数百个玩家,数百个“乌穗雪”,正站在张知白身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红眼神秘人:(吃醋)(踢坏蛋)放点东西骚扰,那小子也配。坏蛋:(瑟瑟发抖照做)小乌:(装可怜大法)(被知白摸脸)(和知白牵牵贴贴)(顺便屏蔽那群偷窥老婆的变态)红眼神秘人:?哈(气笑)装毛啊? 第99章 爱与亡 “……让乌   乌穗雪一直都没有对任何人明说。   他当年在靖阳第一次与玩家交手,其实撕下来的东西不是【魔兽·魇】,而是系统补丁。   一开始是不知道,也不关注自己背包,以为那些多出来的法器全是系统赠送,后来回到燮都偶然发现自己可以复制云纹屏幕做游戏,他才恍然明白过来:   【魔兽·魇】之所以会出现在他的背包里,并不是因为他趁乱抢夺,而是这个能复制系统的补丁让所有玩家系统跟他的系统融合,他能共享其他系统的一切。   乌穗雪曾为这个发现欣喜若狂。   那时张知白正在燮都养病,自从小桃下了禁足的死命令后,张知白整日在谢府不是木着脸扯花瓣就是冷着眼拔叶子,郁郁寡欢看得他也难受。   他想见张知白笑,想要张知白开心,遂用系统补丁熬夜做了个游戏,在最温暖平和的种田游戏里揉入他隐晦又直白的心意,他用两个村民代表自己与他,希冀能与他永生永世永不分离。   这就是系统补丁在他这里的全部作用。   乌穗雪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它会带给他其他讯息,比如本不该出现在他系统传音里的隐秘对话,以及本不该被他察觉的无声监视。   他是在“回家”那个瞬间察觉不对,出山洞便感受到了系统监视,走在张知白身后时打开系统,就发现了他和玩家的对话。   那些玩家藏在魔鹫之中,无从言语,只能用系统与人交流,遮天蔽日的魔鹫盘旋天顶,说“要乌穗雪的命”,知白却说他可以结束一切。   结束一切。   乌穗雪抬眸,系统报错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尖锐犹如利刺,数不清的玩家标签在黑暗中重重叠叠,数百道目光交织成一张令人头皮发麻的网,密密麻麻套住乌穗雪。   乌穗雪却只看着张知白。   你要怎么结束一切?   余光里的黑雾在攒动,贪婪垂涎的眼神如有实质,乌穗雪觉得自己应该害怕,毕竟他误闯过的所有轮回幻境里,主角都死于万里无垠的雪原,都凄惨死于天阙剑下,他已经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命运,但他生不出丝毫畏惧。   他只是看过那些黑雾后想,居然还可以当鬼魂。   原来死后不是彻底消失,他还能当鬼魂,还能缠着张知白。   甚至不用考虑宿敌,不用理会系统,不用顾虑世俗权势门当户对,他能终止张知白苦难,还能让张知白一辈子忘不了他,能跟他真正意义上永生永世纠缠不休。   完全……没有坏处。   乌穗雪越想瞳色越深,突然,一只黑雾猛地朝他撕咬来,乌穗雪连眉梢都未动,张知白却极轻蹙眉,紧接着,无形巨力悍然将所有黑雾冲入洞内,凄厉尖啸霎起,乌穗雪极轻眨眼,想:   唯一的坏处可能就是情敌稍微有点多。   但没关系,他上前牵住张知白的手,他依然是最特殊的那个。   “好像起风了。”乌穗雪道。   张知白抬眸看他。   “刚刚我的意思是冤有头债有主,”乌穗雪接回话题,“即便那一百多个魂魄真在这里也没关系,所有坏事都是系统干的,你干掉主角对他们来说属于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所以不要有负担。   “……乌穗雪。”   “走吧,天阙剑是在里面吗?”乌穗雪牵着他准备走进山洞。   “乌穗雪。”   “走吧走吧——”乌穗雪难掩兴奋。   “乌穗雪!”张知白稍微加重了语气,乌穗雪终于回头。   晦暗的光中,张知白蹙眉望着他,漆黑的眼瞳里闪烁着犹豫与愧疚。   他们深爱对方,自然了解对方,就像乌穗雪仅仅听“是否想家”就能察觉张知白让他离开的心思,张知白听乌穗雪的宽慰也能明白乌穗雪清楚一切。   他背负着深重的命运,永远在做正确的选择,但这对乌穗雪并非公平,这对他的爱人还是太过自私。   “乌穗雪,我……”   “没关系。”乌穗雪打断他,“没关系知白,我愿意。”   他握住张知白双手,“我明白你想做什么,知白,你知道他们存在洞中对吗?”   张知白点头,乌穗雪将他掌心攥得更紧,“你先前在稻花村剥夺系统失败,但天阙剑可以帮你对吗?”   张知白眉间蹙得更深,试图抽回手,“乌穗雪,你听我说……”   “知白。”乌穗雪俯身逼近,目光如炬,“你说你能结束一切,是确信这一轮,第一百四十四轮,你可以剥夺系统了吗?”   “……你会死。”张知白道,话音未落,眸中已泛出细碎微光。   乌穗雪微怔,他暗红的瞳孔向下,像是被张知白眼中闪烁的泪光冻结原地——他从未见过张知白为他落泪。   刹那间一丝怪异从乌穗雪脑海飞速掠过,他直觉好似有什么不对,却没等他抓住,张知白小扇般的眼睫垂下,泪珠自眼眶簌然滚落,乌穗雪思绪瞬间被清空,慌忙抬手接住他的眼泪,轻柔捧住他的侧脸。   “我会留下。”乌穗雪轻声却笃定道,“知白,其他主角能变成鬼魂留下,那我也可以留下,我会陪着你的,我离不开你,你也不会离开我……”   “那如果我想让你死呢?”   “什么?”乌穗雪愣然。   “我说,”张知白抬起泪睫,往日清澈明亮的眼睛瞳色猩红,“如果我想让你死呢?”   乌穗雪当即浑身一凛,悚然退开,他震惊地看着眼前人,“张知白”负手在后,勾起唇畔朝他笑了笑,乌穗雪心底警铃大作,立刻扫开系统,发觉没反应的那刻,他迅速想起刚刚那道骤然发难的黑雾,当时张知白冲散它们的灵力反应过于汹涌,足以掩盖其他掩藏在内的阵法气息。   乌穗雪眉眼骤沉,只见眼前人白衣化去,身形抽长,一双猩红瘆亮的眼眸在微卷的额发下笑意如钩,满是嘲弄。   乌穗雪拧眉,“魇?”   “好久不见。”魇抬手跟他打招呼。   “你不是消失了?”   “你体内魇毒深重,我如何消失?”魇轻飘飘反问,“只不过你的小萝卜有些本事,拖着我不让我见你罢了。”   乌穗雪咬紧牙关,“你把萝小布怎么了?”   “怎么不问你把它怎么了?”魇朝他缓步逼近,“它是你的道心,如今你道心将碎,它会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放我出去。”乌穗雪低沉道。   魇默而不语,乌穗雪周身气息骤冷,警告意味愈发浓厚,“放我,出去。”   “困住你的不是我。”魇终于出声。   “还能是谁!”乌穗雪根本不信,魇嗤笑一声,那双与他如出一辙却瞳色血艳的桃花眼望过来时,唯有复杂且深沉的怜悯。   “乌穗雪。”他话音缓慢且清晰,“我早奉劝过你,说他绝不会改变心意。”   乌穗雪怔住,刹那间呼吸好似停滞,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不可能。”   “绝不可能!”乌穗雪逃一般转身。   下一刹清脆的响指声落下,幻境洞穴场景风沙般剥蚀散去,无边漆黑涌上困住乌穗雪。   乌穗雪红着眼眶回头,胸口剧烈起伏,魇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挥开手,天寒山洞穴轮廓在这片黑暗中重新凝聚成型。   洞穴内幽火燃动,映照着洞穴深处,插入石间的古朴精致的长剑,流光在雪刃上流泻,倒映出跪在剑前的雪白身影。   他身后无数黑雾如云飘渺涌动,乌穗雪看见自己正躺在张知白身后的洞壁上,而张知白对面,正伫立着一个面容模糊的黑衣人。   他浑身止不住地发颤,眼神忍不住往张知白身上瞟,却不敢多看,总是贪婪怯懦地瞟过,又在触及剑锋寒光的瞬间收回。   “他能救我们……?”   “他真有办法吗……”   “不信……不信……”   “可他是唯一的希望……”   黑雾们飞舞着,呓语犹如潮水,在寒雪覆盖的洞穴内湿黏且混乱,话语间却藏着殷切希望。   张知白起身,黑衣人瞬间一抖,他朝黑衣人瞥去,目光轻蔑与意外不加掩饰,仿佛未曾料想一直以来跟自己作对的竟是如此不堪的角色。   黑衣人从未显得如此软弱卑微,张知白一望来他就慌忙跪伏在地,正要哭喊求饶,张知白就甩来一道法阵封住他的嘴。   他不听狗叫,也不跟烂人纠缠。   转身走到昏迷的乌穗雪旁边,张知白跪身扶起他,他甚少对任何人表露歉意,此时此刻眉眼愧疚却溢于言表。   “我知你断不会同意,才出此下策。”张知白俯身抵住他额头,“抱歉,我一直都很抱歉,只是,你毕竟无辜,我还是很想你活着……”   微光自相贴的额间泛起,张知白低眸,低哑道:“对不起。”   幻境空间内,乌穗雪脸色煞白,“他要干什么?知白,张知白!?魇,放我出去!”   光芒愈发强盛,乌穗雪仓惶抓住魇,如同抓住唯一浮木,“你既来找我,你有办法的对吗,你知道什么,我要怎么做,怎么破阵!我要出去!”   魇看着他,乌穗雪已经濒临崩溃,“你说话啊!你到底是谁!?”   针扎般的疼痛猝然没入脑海,乌穗雪痛苦出声的刹那,额心另一道法阵亮起——   是疼痛转移。   【检测系统受到剥夺】   【检测主角“乌穗雪”(锁定)道心动摇】   【检测其他“玩家灵魂”存在】   【触发游戏换角规则,锁定状态解除】   【正在更换】   【进度:1%】   “……张知白。”   灵魂仿佛被抽离身体的僵硬感蔓延乌穗雪全身,幻境空间内,乌穗雪五指死死扣着魇的手臂,冷汗自额顶渗出,浸湿眼睫,望向外界的赤红眼睛恍若滴血。   只见洞穴内所有飘散的黑雾凝固在原地,数百道带着三角光标的云纹屏幕在所有灵魂面前显现,系统终于现出它的意志,如同漠然的神明,在审视挑选着掌中棋子。   闪烁的屏幕将整个洞穴照得忽明忽暗,张知白终于离开乌穗雪额前,摇晃起身。   他面前也有一块云纹屏幕,只是相比其他人都过分透明稀薄,他扶着胸口勉强站起,冷冽盯着代表系统意志的三角光标扫过所有灵魂,最终停留在他面前。   剥夺系统的反噬几乎让张知白难以站稳,他强撑着走到天阙剑前,五指猛地抓住天阙剑剑柄,恰在这时,面前近乎透明的云纹屏幕也出现文字。   【又是你。】   “是。”张知白从剑石中拔出天阙剑。   【你有意思么?既然抓住主角,就直接杀了,开启下一轮吧。】   三角光标开始黯淡,似要离去。   忽然,嘶哑虚弱的嗓音落下。   “我答应你。”   光标重新亮起。   张知白捧起天阙剑,他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我放弃,我愿意交出天灵剑骨。”   【……】系统意外,【……条件?】   “……让乌穗雪回家。”   张知白抬起眼,“让他们所有人,回家。”   作者有话说:   伤心伤心!!!系统我一巴掌抽死你—— 第100章 对与错 数千年,未   【滋啦……】   变频的电流声仿佛扭曲嘲笑,悬浮张知白身前半透明的云纹屏幕逐渐凝实,闪烁的三角光标就这样凝视着千年轮回里不肯回头的灵魂。   它似乎早预料到了他的失败,态度高傲且轻蔑,什么也没多问,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墨色字体转为血红,无比冰冷显示道——   【交易成立。】   刹那间,天地好似凝滞。   紧接着,湮灭一切的光芒兀然从张知白面前的屏幕爆发,携着排山倒海般的气浪冲散一切。   只听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正在万雪道竭力攀爬的王至轩猛地仰头。   算修天生的感知向他带来了极为不好的预感,犹如风暴将倾大雪将崩,王至轩整颗心都被恐慌提起,仓惶扫向四周,似乎听见了什么窸窣难言的响动。   他喘息逐渐剧烈,正要握紧五指向前,震荡山脉的狼嚎与尖锐刺耳的嘶鸣同时冲入耳畔!   “魔兽潮!”   星镜下,玉阁全体哗然,所有长老脸上都浮现意外,众人面面相觑,当即有人悚然斗立,“怎么回事!怎会引发魔兽潮!?”   “是天阙剑?”   “不可能!”   “难道是明周白打破魔界封——”   “铮!”剑鸣响彻玉阁,明周雁站起身,冷然环顾所有人。   玉阁重新寂静下来,有长老抓紧玉栏,颤抖望向玉阁正中,“钟瀚海,你动魔界封印了?”   质问回荡玉阁,钟瀚海浓眉拧起,没有回应。   那长老霎时面如金纸,双唇颤抖,眸露懊悔,“疯了……疯了!钟瀚海!那是魔界封印!封印但破,魔尊必生!四派只答应用天阙剑围剿明周白,从未说过可以动魔界封印!你这是诓骗!是拿苍生性命全你玄天私欲!你、你……”   他指着钟瀚海说不出话,钟瀚海漠然看向他,“魔界封……”   “嗡——”   又是剑鸣。   钟瀚海扫向明周雁,明周雁沉眉盯着他,钟瀚海勾起笑容,【怎么,怕我说出封印实情,说明周骁当年根本没完全封印魔界,辱没了你兄长清名?】   【我已经答应围剿,你给我,】明周雁目露凶光,【管好你的嘴。】   【呵……】钟瀚海笑了两声,【明周雁,你还真是可怜。】   他语气嘲弄,【十年前权势低微护不住你兄嫂,十年后权势滔天护不住你侄儿……你什么都做不到,还跟我在这装强势。】   明周雁攥紧剑柄。   钟瀚海重新转向玉阁,“天阙剑镇守魔界封印,魔兽潮只是因为明周白进入天阙剑试练导致异动,无需担忧。”   他扫向玉阁神色各异的众长老,“四派围剿已成定局,世家门派皆已集结,只待天阙剑中阵法启动。”   “奉劝各位,临到阵前,若异心变卦,当心……死无全尸。”   粗犷嗓音含着威胁滚入每一个人耳中,方才发出质问的长老觳觫退步,玉阁不知何时落针可闻,那长老默然抿唇,忐忑抬眼,望向星镜。   星镜中,误闯死局的少年身处山林,身前天地犹如黑潮奔涌。   魔鹫似风暴乌云翻卷,魔狼如大雨山洪狂涌,所有掩藏在天寒山的魔兽都疯了般朝着山下狂奔,王至轩站在雪地里,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如何,群兽汇聚的漆黑潮水马上就要将他冲碎,他却一动不动。   正当玉阁长老要为他惋惜时,王至轩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断然沉眉,瞳中坚毅压过畏惧,竟朝着魔兽潮逆流而上!   “昭月——”   玉阁内两仪天长老倏然起身。   *   巨大的法阵自天寒山山顶拓开,古朴铭文镌刻阵内,禁锢着洞穴内所有灵魂,数百个云纹屏幕明明灭灭,光芒映照着洞穴最中央那张清冷精致的面孔,张知白捧着天阙剑,鸦羽般的长睫下,如黑曜石的眼瞳轻抬。   眼前不再是冰霜覆盖的阴湿洞穴,而是一片漆黑,无边无际,恍若虚无的漆黑。   张知白起身,向前走了半步,霎时,清浅波纹泛开,张知白一怔,发觉这些波纹都是由无数色泽浅淡的符号组成,“0”与“1”自他脚底蔓延到天顶,张知白仰头望去,只见巨大的云纹屏幕悬浮头顶,其上赫然显示着:   【正在进行“玩家遣返”】   【清除玩家存档中】   【目前进度:“玩家·002”0%……】   【“玩家·003”98%】   【“玩家·004”79%】   ……   张知白眸光轻动,还没理解这些是什么意思,下一瞬,他身周开始浮现人影,一个接一个黑雾显现于漆黑空间中,从云团般的雾气化为模糊的人形,随后,无数白影开始出现,执剑落在黑雾身前。   数十对黑白,有的厮杀对峙,有的卑微请求,有的忐忑同行。   张知白看着他们,那些模糊的、清晰的记忆也逐渐在他脑海浮现,他如同看客般看着那些虚幻的影子上演着自己的人生,眼见白影被仇恨蒙蔽、因宿命茫然、为轮回痛苦……   每个白影都在与黑雾挣扎,“主角”与“反派”都有自己不能退让的理由,为此歇斯底里,为此针锋相对,仿佛这个世界上的阴阳两极、黑白两面。   但没有黑雾能够制衡白影,所有黑雾,无论无辜抑或罪有应得,全部无一例外死在了白影的剑下,由此,张知白眼睁睁看着黑雾消散,也眼睁睁看着白影陷入至深的孤独之中。   他想,阴阳两极的另一边,站错了人。   若有似无的悲伤忽然裹住呼吸,张知白轻垂眼睫,浓密的长睫盖住眸底一切细碎的情绪,再抬眼时,许多黑雾与白影开始消散,紧接着,许多身着奇装异服的人在漆黑空间内显现。   他们震惊地环顾自己,看着自己的短袖,自己的长裤,几乎都要喜极而泣,下意识张望着想要感谢谁,开口时脸上却露出茫然,仿佛早已忘却在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   有人挠头,有人搓脸,而后皆一头雾水朝前走,漆黑的空间里,张知白站在向前归家的人群之中,不敢抬眼。   他理解了方才那些回忆显现又消散的作用,第一次理解到人生原来还有比死亡更让人恐惧的事情,忘却与离别,仅仅只是在脑海浮现,苦涩就蔓延开来。   正确也是错误,无私也是自私,他总是在做这样的抉择。   乌穗雪会恨他吗?   不,张知白强行忍下眼泪,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细碎的疼密密麻麻扎着胸口与心脏,连喉咙与鼻腔都酸涩起来,张知白将所有脆弱都硬生生咽回,他深吸一口气,忽然——   微卷的发丝晃过余光。   那刹那张知白瞳孔张大,几乎是下意识转身,然而黑暗之中,什么都没有。   人群错落向前,没有熟悉的背影,没有他的爱人,张知白跟黑暗对视须臾,提起嘴角,想摇头自嘲,却忽然对上一双死水般幽幽凝视他的血瞳。   张知白呼吸瞬间一滞,下一刹眨眼,那双眼睛却又鬼魅般消失。   “……”   张知白蹙眉,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魇,他抹开眼眶洇红,攥紧天阙剑剑柄,想上前诛杀,云纹屏幕却浮现眼前。   【你该兑现承诺了。】   张知白停在原地。   【回到“反派·明周白”的角色路线,把天灵剑骨交出来。】   【这一百四十四次轮回,我不再与你计较。】   “……”   【明周白。】   【交出剑骨。】   【这是我给你最后的体面。】   “最后的体面?”张知白开口,“你是要我自己挖?”   云纹屏幕没有回应。   张知白见状,勾起嘴角,嗓音带着些许沙哑,“我已经到了你的地盘,如今怎样不过是你为刀俎我为鱼肉,剑骨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这么久不对我动手,是真如你所说,给我体面,还是对我动不了手?”   【……你还真是反派嘴脸。】   “我未曾有一日说我是正道。”张知白嗤笑。   【罢了,我已经给足脸面。】   云纹屏幕忍无可忍,下一瞬,整个漆黑空间骤然如镜破碎,张知白只听数声清脆锐利的脆响,旋即汹涌的灵风便将他猛地冲倒。   他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天寒山中,立刻提剑,下一瞬,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占据他所有感知。   张知白猛地回头,只见天寒山洞穴深处不知何时裂出狰狞缝隙,源源不断的魔气从裂缝中渗出,摧枯拉朽般毁灭着一切生灵,洞穴内生长的冰花灵草尽数枯萎,张知白握剑站在裂缝前,听见了天寒群山的悲鸣。   【正道?】   云纹系统出现,文字裹挟着极大的嘲讽与恶意。   【反派?】   张知白目不转睛凝视裂缝。   【明周白,我给你路啊。】   系统笑道。   【魔界封印解开,若无人承载磅礴魔气,人间仙界都会生灵涂炭,而你逼走了我所有主角,没人来当这个救世主,只剩你……】系统道,【哦,对,魔气与剑骨不能共存,你要怎么选呢?】   云纹屏幕漂浮在张知白身边,【反派,你要怎么选呢?】   张知白看着它,他已经退到洞穴边缘,只差一步就能逃离。   雪山光明与洞穴黑暗笼罩着他,将他身形淹没成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   张知白朝自由望了一眼,最后在云纹屏幕的注视中步步走回,系统知他逃不出自己掌心,闪烁着光标,满含笑意般看着他。   【下一条游戏线,我会对你宽容些。】   张知白沉默不语,抬手放在洞穴裂缝上,四处翻涌的魔气当即感受到什么,犹如无数摆动的触手,开始向张知白掌心汇聚。   张知白侧眸与系统对视,系统无比愉悦,【接下来四派围剿,我也会让你死得好看些。】   涌动的魔气遮挡视线,张知白长发在风中飘散,他脸上没有接受命运的颓靡,系统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半分对宿命的认同,他总是如同一柄无论如何都不肯归鞘的利剑,无论生死,无论胜负,总是雪亮。   数千年,未曾蒙尘。   猝然,一道轻笑滑入系统耳中,“你,其实比我想象中更自以为是。”   云纹屏幕忽然闪烁停顿,它察觉有什么不对,【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张知白朝它望去,眼瞳明亮如星,“我只是如你所愿。”   话落,张知白捏在掌心的灵阵猛地锤入裂缝!   摇摇欲坠的封印瞬间破碎,裂缝大开,魔气如洪水般淹没张知白,系统震惊至极,一时连数据都紊乱,下一瞬却见黑暗中兀然亮起一道剑光!   紧接着,剑芒猛地爆开,四派为围剿而藏在天阙剑内的引魔阵猝不及防亮起,云纹屏幕只来得及看见无尽魔气疯狂涌向天阙剑,紧接着就开始花屏闪烁!   【你——滋啦……你做了!……滋啦……】   它彻底熄灭,张知白痛苦蹙眉,漆黑眼瞳开始染上猩红,他撑在裂缝上剧烈喘息,只听洞外好似传来一声“明周白”的尖叫,下一刹,天阙剑底下另一道传送阵亮起,张知白再睁眼。   天地昏暗,野火四起。   他魔气四溢屹立在葬神谷内,四周修士围满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围杀战 爱恨万般,   暗天被火光映红,硝烟融入毒雾。   逸散魔气缭绕身周,张知白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被捞出来的,雪衣猩红,墨发粘连。   喉口每声喘息都犹如刀割,脑海也针扎般痛,张知白强行闭眼缓了缓,才能装作若无其事,起身,转头,在葬神谷长风与火焰中,望向来围剿他的四派修士。   群仙身形犹如幢幢鬼影,飘飞火烬印亮众人正义面孔,仿佛他是什么罪无可赦的魔头,要将他就地正法。   张知白转过身,天阙剑剑尖在脚下石坛划出刺耳的响声,他环顾众人,耳畔泛起尖鸣,那刹那他薄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空余冷笑。   千夫所指早已司空见惯,万般辩解亦无济于事,酸涩与委屈在他这里明明早就不值一提,张知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觉得受伤。   太过可怜,也太过可笑。   张知白敛眸,再抬起眼时,他眼中已经没有任何情绪,孤身执剑石坛,又是世间矜贵疏傲的明周剑。   围绕石坛的修士们见状拧眉,旋即中间发出骚动,人群退开,身着靛蓝衣袍的钟瀚海和玉阁长老浩荡上前,声若洪钟,带着极致的压迫感。   “明周白,你可认罪?”   熟悉的质问与硝烟齐齐滚来,张知白抹开唇血,他面庞雪白,眉目染猩,血色落在那张清冷出尘的容貌上,竟显出一股惊心动魄的瑰艳。   “又是什么罪?”张知白朗声反问。   长风吹开他额发,他笑意浅淡,意气张狂,脸上没有任何的心虚畏惧,领头的钟瀚海瞬间冷了脸,“死到临头,还要嘴硬!”   “私下凡间扰乱王朝,野心膨胀杀三少主,如今还丧心病狂打开我天寒山魔界封印!”钟瀚海阴沉道,“你说,你罪在何处?”   “我打开魔界封印?”张知白笑意更深,衣袍被血浸透,顺着袖角砸落。   “魔气侵体,入魔不过早晚,你还有何狡辩?”钟瀚海寒声道,目光鹰隼般锁着张知白,“明周白,你已经没有余地,但念你父母旧情,我们给你最后的体面,你自己在这里自戕,所有过错,便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喉口涌上的腥甜被强行压下,张知白含笑重复,“你们要怎么既往不咎?污蔑我已成魔尊,待我死后,把剑骨送给玄天,继续借题发挥瓜分明周?”   众长老霎时脸色一变,“黄口小儿,休要胡言!”   “胡言?不是一直打的这个算盘吗。”葬神谷焰光明亮,张知白脸上血液被蒸发干涸,他讥讽眸光扫过众人,“自我父母仙逝开始。”   “年少把我逼上玉阁以权势捧杀,而后迫我游历陷我于危局。误闯宜春宴的那个凡人,明周澹一个连燮都疫病实情都不清楚的草包,能让那个凡人到我面前,背后难道没有诸位长辈的手笔?”   部分长老目光闪烁,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明周白。”钟瀚海发出警告。   张知白恍若未闻,“玉阁审判和逐天游,那更是可笑,杀那三人的究竟是我还是权势?不依不饶究竟是心疼子嗣还是别有用心?说我解开魔界封印,好啊,我也想问,天阙剑内的引魔阵是怎么回事!”   “明周白!”   磅礴剑气猛地冲出,张知白甩开魔气四溢的天阙剑对准前方,剑鸣亮起刹那,所有修士全部戒备,涌动的灵风冲荡火焰,众人惊魂不定地看着张知白,他剑尖指着钟瀚海,对他微眯眼眸。   “怎么?心虚?”   张知白话音步步紧逼,围剿修士大部分皆以为自己是来除魔卫道,哪里想过还有这样的发展,部分修士脸上出现动摇,钟瀚海面色铁青,“明周白魔气入体,已经神志不清,别听信他一面之词,直接——”   “不心虚为何不敢听我说?”张知白高声打断他,“海叔父,好歹也是在玉阁看着我长大,连遗言都不肯让我说完吗?”   钟瀚海猛地噎住,感情牌猝不及防扇了他一巴掌,他震惊望着张知白,张知白朝他微笑。   张知白执剑向前,一步步逼向钟瀚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传入在场每个人耳畔,“我是魔气入体没错,但那也是玄天害的,是你钟瀚海害的。”   钟瀚海满脸惊骇,连忙厉喝:“你在说——”   “是你隐瞒天下玄天早就守不住魔界封印的事实,”张知白漆黑泛红的眼瞳攥住他,“是你隐瞒众生天阙剑早就被魔气侵蚀的事实,是你怂恿四派围剿我意图一石二鸟,欺骗我融合天阙剑剑魂,又在其中打入引魔阵,将动摇的魔界封印里的所有魔气都引到我身上!你想解决封印,想获得剑骨,想补全玄天神器,所以你毁了我!”   “满口胡言!”钟瀚海骇然退步,脱口而出,“分明是五派共……”   “钟长老!”身后玉阁长老猛地高声打断,钟瀚海惊惶回头,只见不知何时所有人都从他身后退开,其他三派长老们面色各异,暗流涌动中,钟瀚海幡然醒悟——明周白是在为另三派脱罪!   他知道围剿算计并不干净,后续天下必定流言,为此直接把矛头调转玄天,三言两语就撇清明周,脱罪三派,将明周与三派都绑成被玄天欺骗的受害者,如此既断了他们污蔑明周的后路,又将自己置于道德高地——好生厉害的小子!   钟瀚海愤欲吐血,突然望向天阙剑,电光火石之间察觉什么,立刻开口,一只手却猝然扼住他咽喉,“钟、瀚、海。”   铁钳般的五指摁灭他的声音,钟瀚海目眦欲裂与眼前人对视,张知白雪肤艳容,如同一朵开到荼靡的毒花,妖冶迷人,剧毒无比,【凭你,也想算计我?】   “长老!”玄天派剑修惊惶上前,却被另外三派的长老示意弟子拦住,他们只能看着张知白掐着钟瀚海,眼见那张粗犷威严的面孔因窒息涨红,控诉清晰无比传入所有人耳中,却无人知晓神识内正发生着另外的对话。   【你是……将计就计……】钟瀚海死死拧着张知白手腕,几乎要将那节细瘦手腕拧断,却毫无作用,张知白连眉都没皱,【你没有……融合天阙剑剑魂,魔气……不在你身上,都在天阙剑里……你是故意……】   屏蔽神识外传的法阵无声亮在钟瀚海喉口,钟瀚海发觉所有长老都接收不到他的神识传音,更加确信,他面色开始发紫,眼中亮起怨毒。   【那也……无济于事!你身上魔气不会骗人,就算你,将计就计,想必也有魔气腐蚀入体,明周白!你必死无疑!而我还会活着……我依旧、还会活着!】   “知白,够了。”   几乎在神识传音结束瞬间,就有玉阁长老上前,拦住玄天派剑修的修士们也撤开——钟瀚海位高权重并非虚设,另三派为心虚为利益允许张知白转移矛盾发泄怨气,但不能容许张知白真的杀害权势的代表。   钟瀚海正是明白这一点才如此笃定,他看着张知白,满眼都是挑衅。   张知白跟他对视片刻,松开五指。   观望的玉阁长老和修士们见状,心下稍安,剑拔弩张的局势缓和下来,众长老也有些许心软,刚要说念在往日情分和玄天迫害份上,只要交出剑骨,就饶张知白一命,下一瞬,雪亮剑光却倏然贯穿钟瀚海心口!   血液喷薄而出,劫后余生的钟瀚海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轰然砸倒在地。   刹那间,群仙死寂。   无数双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正中,张知白态度无比淡然,走上前从钟瀚海胸口抽出天阙剑,回视众人,“权势逼我,奸佞害我,走投无路,走火入魔。”   他唇畔扬起笑,“今日我明周白就带着剑骨站在这里,诸位若有胆——”   “来杀。”   话音如玉碎地,刹那间,所有玄天派修士双目血红,其他长老也寒了脸,狂暴的灵力掀起飓风,张知白脸上最后一丝笑意敛去,他面无表情握紧天阙剑,下一刹,葬神谷所有修士朝张知白蜂拥而上!   *   葬神谷山峰发出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剑光如同惊雷般劈裂坚石,乌鸦从林间惊起盘旋天空,数不清的剑修在硝烟中踏着碎石前冲,厉喝与惊喊在铿锵剑鸣里交杂不断!   “围截他!明周白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在往葬神谷外跑!拦住他!”   “剑修上前,法修列阵!”   张知白猛地挥开冲上前玄天剑修,寒刃相击的火花刚刚炸在眼底,无数金光阵盘便从四面八方嗡然闪现,古朴符文走笔龙蛇,泰山压顶般的灵压霎时倾覆!   张知白本就身受重伤,不可避免动作滞涩,与他对招的修士立刻抓住机会,猛地提剑直刺!   张知白当即侧身,利刃刺啦划破袖口,长剑切入整条手肘,那修士瞬间一喜,只是笑容都没来得及浮现,张知白竟直接反向旋身,以利落到极致的身法猝然砍向他头颅!   修士呼吸骤停,然而冰寒刚触碰到修士脖颈,位于葬神谷上空的两仪天修士集体亮起阵盘——   传送阵、重力阵、吸灵阵,禁锢阵齐齐亮起,两仪天法修冠绝天下,张知白逃无可逃。   他只觉剑下一空,随即修士被传走,阵盘将自己拍开,身体骤然铁铅般沉重,灵力也从灵脉断流,他滚落在地,狼狈抬脸时,观青医阁的修士举起手。   青绿光芒如同鬼火,围剿修士伤势愈合,张知白身边则漫起毒雾,张知白撑着天阙剑,朝四周环顾一眼,毒雾之中木制机械兽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提起嘴角,强行提起沉重的身体,仰头望向四派。   修士悬飞于空,长老居高临下,众人愤恨又怜悯地看着他,姿态高高在上,仿佛已经胜券在握,预见了他将死的命运。   这样的眼神张知白不止一次见过,这世间总是这样凝视他,系统如此,众生如此,他们对他,愤怒、嫉妒、恋慕,亦对他怜悯、惋惜、哀叹……张知白从幼年时就被斥责“目中无人”,时至今日其实也未曾后悔。   他从不理解这些目光有何纳入眼中的必要。   他是天生剑骨的明周剑。   受命生灵,降而为仙。   睥睨日月,剑指星天,他有资格藐视任何人,更何况眼前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明周白,”沧桑嗓音再度从头顶传来,“你敌不过四派,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剑骨,自裁谢罪,别逼我们动手。”   张知白没说话,只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什么决心,抬起手,将天阙剑横于胸前。   众修士互相望了一眼,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位于最前方的玄天剑修们眯起眼,却没有像最开始那样戒备——张知白重伤难愈,魔气侵蚀,又身中数阵,更别提身周毒雾和机械兽环绕,战局已定,即便剑道再巅峰造极,也翻不出风浪。   只见张知白放开手,天阙剑在空中悬浮,修长染血的指尖在天阙剑上极轻一点,“嗡——”剑刃荡出嗡鸣,刹那间,一股玄妙古老的风卷过一切,所有知晓天阙剑的玉阁长老全部瞪大双眸,“你——”   “撤开!!!”   撕心裂肺的惊喊在群仙中炸响,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瞬一线银红光芒便掠过视野,而后染血雪衣如离弦之箭般杀入人群!   离得最近的修士双目圆睁,寒凉空气方吸入肺腑,吐出时浓腥便冲了他一脸,长老滚落的头颅落在他怀里,修士霎时凄厉尖叫起来,声音划破战火与夜色。   张知白猛地踩着长老尸体重重落地,重力阵粉碎长老尸骨,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挽剑身后,身周天阙剑无数剑影悬浮,“第一个。”   “怎么回事!?”   “他不是重伤吗——”   “列阵!列阵!!!”   尖叫喊声此起彼伏,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所有修士慌神,玄天派修士立刻高声组织反攻,喊声刚发出,张知白又冲上来,玄天派剑修当即上前迎剑,然而对剑的瞬间就发觉不对,力量、灵力、一切的一切全都不对!   天阙剑仿佛此时此刻才锋芒毕露,在天灵剑骨的作用下一人一剑横扫千军,这群出类拔萃的玄天剑修们甚至接不下一剑就被猛地扫开,锵然剑鸣如疾风骤雨,张知白势不可挡冲向逃窜的玉阁长老!   “噗嗤”,他借重力阵猛地踹断一个长老的腰,银红剑芒果断割断长老的喉咙,立刻有长老尖叫,“季同——嗬!”   张知白反手甩剑,银红剑影刺穿他的面门,“第三个。”   “明周白!你疯了吗!你要与四派为敌吗!?”有玉阁长老猛地斥责,张知白循声回望,没有半分客气,抬首剑影便刺穿他心脏,“第四个。”   “明周白!”辅助门派的修士终于追了上来,张知白回头便看见观青医阁的医修们惨白着脸开始施术,两仪天的法修们急忙展开阵盘想要遏制他的行动,重重阵光之下,张知白抬起手,“明周剑·第四重。”   “剑雨将崩。”   凌厉而强悍的天阙剑迅速分裂剑影,众修士瞪大双眸,有人畏惧到极致临阵脱逃,下一瞬时间却像被冻结,医修法修僵硬原地,连葬神谷内飘飞的火烬都滞留空中,张知白目光忽然落于人群一点,他点上虚空,笑道:“第五个。”   如雨崩落的银红剑影纷然降下,医修法修当即发出痛呼,剑刃却并没有刺穿他们,反而集中在他们之中,观青医阁的修士霎时大惊失色,回过头却只见被剑雨扎透的玉阁长老尸体,周围两仪天法修忍不住瘫软在地,难以置信张知白怎会顷刻间如此厉害。   就在这时,一开始被挥开的玄天派剑修重新赶到,领头人想必已经从知情的玉阁长老那里得到消息,大喊道:   “一柱香!他在跟天阙剑进行剑魂融合!挺过一柱香!认主完成,天阙剑内的魔气就能毁了他!”   听完,张知白先笑了。   那赶来的玄天派剑修顿时急停,紧接着就发现几乎所有修士都朝他看来,眼神里是遮掩不住的震惊。   他们不了解天阙剑,但不是傻子。   如果说方才张知白还是似真似假的一面之词,那“天阙剑内的魔气”这句话就是定音之锤,神器若能承载魔气,就说明被侵蚀是真的,引魔阵是真的,那玄天迫害明周白,四派算计围剿就都是真的!   不少修士霍然起身,他们是为剿灭魔头而来,并不了解权利纷争,此时察觉自己被利用,每个人脸上皆百感交集,正六神无主之际,磅礴的威压猛地如乌云覆盖,随后,原本逃窜的玉阁长老在四面八方重新亮出身影。   他们惊惶离开一是措手不及,二是眼见张知白进行剑魂融合,知晓计划出了问题,张知白在将计就计,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方才在控诉里心照不宣的“受害者”联盟便解散了。   因为张知白从“全然无辜”的受害者变成了“心知肚明”的受害者,给可怜这张白纸染上污点,纵然四派不义在先,但世俗就会放大这点污秽,让受害变作“罪有应得”。   因此张知白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知情的玉阁长老活着。   剑骨可怕,天阙剑可怕,并持二者的明周白更是可怕,没有长老愿意直面,因此想拖延一柱香,但某个愚蠢的玄天派剑修却扼住了所有人脚步。   “……什么意思?四派真的构陷明周白……?”   “是玄天!不可能,我派,我派正直——”   “没有默许吗?”   茫然的修士们望向长老们,不可置信道:“没有参与吗?”   “长老们,在逼仙为魔吗?”   名利大概真是世间杀人利器,所以张知白自身难保也要护明周清名,所以四散的长老们能在转瞬间做出同样的决定。   长老朝自己望来的瞬间,门派修士们并未察觉到什么不对,他们颤抖地望着他们瞻仰的正道,企图得到否认,然而长老只叹了口气。   “明周白,你到底还要害死多少人。”   叹息落地瞬息,张知白身周银红剑影全数倾巢而出!   飞线般的剑影已经快到极致,却还是晚了半步,那些反问长老的修士额心猝然金光一闪,紧接着爆脑而亡,剩下的修士们肝胆剧颤,尖叫还没发出就被长老们的眼神遏制住,无声的威胁蔓延开。   不用言语,没有余地,片刹的沉默里留给修士们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继续围剿,要么现在就死,绝望无力的哭咽开始响起,好似有什么在哽咽之中四分五裂,修士们重新拿起剑,亮起阵盘,手却是颤抖的。   硝云野火之下,暗林毒谷之中,张知白长发在风中飘散,银红剑影在他身周漂浮,张知白抬眸扫过所有人,扯起唇畔。   大抵,是逃不出去了。   魔气正顺着天阙剑往灵脉狂涌,衣服下的血肉已经在溃烂,纵然天阙剑和剑骨为保护他在竭尽全力,但他实在是……逼近极限了。   先前的话或多或少动摇了围剿修士,众人面对他都没有出绝对的杀招,但此时此刻生死相逼,没有人会对他留手。   刚开始是想脱罪三派逃跑,但身体崩溃太快,逼得他不得不融合剑魂加码,但是,实在是……   太快了。   魔气侵蚀他的速度太快了,他根本……根本来不及杀完长老逃跑。   沉重的呼吸自唇齿吐出,张知白终于感觉自己陷入死局,但他并没有那么绝望,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命运的轮盘已渗入杂音。   天命的悲剧被燮都女皇改写,无主的神器将由李氏的天才创下新篇,岳山和岳沉带着匠人的遗愿潜逃在外,破碎的封印也由他承载。   系统对这世间下达的诅咒,他皆刻下了反抗的剑痕,哪怕他今日惨死此地,那些剑痕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带系统走向亡途,带众生走向自由。   ——“下个轮回,我一定能结束。”   他从不虚言。   张知白抓紧剑,想,他可能,只剩一点思念与愧疚。   远处剑修们绝望大喊一声,朝他冲来,霎时,法修和医修们都亮起阵盘,众长老也挥开法器,灵风冲荡之中,张知白横剑迎上众人。   铿锵金鸣回荡,血浸染他长睫,张知白在无数长剑之中飞舞,牵制阵法一层层往他身上叠,他却还能利用间隙扯下远处的长老,刺穿他的头颅,击穿他的心脏。   乌穗雪。   天阙剑剑芒闪烁,张知白肩胛被长剑刺穿,他一把扯下剑修,换位法阵猛地捏碎,远处仓惶逃离的长老就到了他手下,张知白贯穿他咽喉,心想:   他原本……还想活着,等到一切都结束,试着去见乌穗雪。   “当啷”,清脆的铜铃法鼓回荡耳畔,飘红的鲜血像是那晚游神的红轿,人群攒动,他站在人群之中仰头,灯火光晕里,他第一眼就望见带着鬼面具的傀舞少年。   剑光仅差毫厘刺穿张知白喉口。   ——“乌穗雪?”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我甚至都没出过村子,就算死,能不能让我死明白点?”   天阙剑切开求饶的长老头颅,张知白扑倒在尸体上,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燕北沙原,天工高塔,乌穗雪躲着他的追杀,跟他争执不休,却总像个傻子,每每看他笑,就寻不着东南西北。   剑影开始熄灭,张知白身体沉重到几乎挥不开剑。   他总这样。总是像个傻子。总是弄得他很心烦。   什么时候都很心烦,细雨微靡的金陵里每个含笑的目光,灯火如煌的人间中数次体察细微的举动,哪怕他用尽办法逃离,展露所有尖刺,乌穗雪还是像听不懂人话般贴上来,卷毛蓬松,笑意粲然,被他挠伤也只说吃个小萝卜就好。   张知白撑剑弯腰,四周都是尸体,他呼吸沉重,所有人都忌惮地看着他。   身体已经濒临崩溃,还剩下最后一个玉阁长老,他望过来的眼神恐惧至极,仿佛不能置信重伤濒死的人竟能鱼死网破至此。   胸腔像苟延残喘的风箱,张知白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气,他身周的修士见此,也有些动摇,然而刚放下剑,长老便大喝一声:“谁敢饶他现在就死!”   “他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张知白艰难抬头,恍惚间,竟看见那长老背后显出云纹屏幕的虚影,暴怒的系统仿佛在那长老身上显形,扭曲的电子音和人声交叠,“明周白、必须、死在这里。】   张知白撑着天阙剑,摇晃起身,他看着眼前长老,漆黑瞳孔已经被魔气染作暗红,仅余半分清明,然就这半分清明,也足够他淋漓尽致现出笑容里的鄙夷。   “怎么……”他沙哑反问,“你很生气?”   【你竟敢,算计我。】   “长老”字句皆携着火山喷薄般的怒,每说一个字都引起葬神谷风起云涌,雷霆劈开天地,火焰吞噬山林,谷外万鸟湖的波涛怒号一直传到他们耳畔,修士们瑟瑟发抖,仿佛感到天神降罚。   【你是故意来到天寒山,故意引我出现,故意逼走玩家,激我提前打开魔界封印……你在错乱后续剧情,你想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张知白开口说了什么,声音太小,没人能听清,“长老”蹙眉,挥手放大他的嗓音,只见张知白朝他轻笑,回应只有两字——   “蠢、货。”   “长老”面色骤然狰狞!   雷云转瞬汇聚,张知白已经灵脉干涸,他视野开始模糊,握剑的手也逐渐放松,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年幼时明周的桃花林,母亲抱着他轻轻哼歌,父亲边摇拨浪鼓,边推着小桃的摇篮。   他那时很小,团吧一只,靠在母亲肩头睡眼惺忪,桃花灼华,暖阳细碎,摇动的花影里,明明困倦到泪水盈满眼眶,也不肯睡去,好像在等着谁,看着谁,在春光之中,等待着那个能牵动他心绪的少年。   ——“知白。”   猩红幽亮的眼瞳鬼魅般显现脑海,张知白猛地惊醒,被屏障挡住的瓢泼惊雷洪水般朝四周冲荡,震耳欲聋的响动里,张知白浑身都痛到难以忍受,血不断从喉口呕出,他第一反应却不是痛苦,而是伤心。   白茫的光里,模糊的视线里,他彻骨铭心的思念,他释怀不了的愧疚,正捧着他的脸,猩红绝望的双目定定看着他。   粗重且带着怨恨的喘息在耳鸣的间隙渗入耳膜,张知白落下泪来。   “乌穗雪……”他喊他的名字,没有发出声音,想问怎么会回来,为什么要回来,话音却被血堵在喉口,张知白眼泪断线般落下。   温热的手掌捧住他的脸,抹开他的泪水,模糊的视野在泪水里清晰,他看见乌穗雪双目滴血般红,眼神里怒、怨、恨、爱,交织成世间最痛苦的吐息,他声音颤抖,质问般,“你骗我?”   “张知白,”他抹掉张知白的眼泪,“你骗我?”   张知白说不出话。   内脏好似都被搅碎般疼,死亡的逼近如此明显,汹涌的魔气在挤占他的身体,消逝的生命在带走他的感知,张知白不愿在乌穗雪面前这样狼狈,他想推开他,却被他抱起身,乌穗雪手掌插入他发丝,与他在天崩地裂中相拥。   滚烫的泪珠坠落在肩头,张知白靠在他身上,极力压抑的哭声,极力压抑的爱恨,在此时此刻的震耳欲聋和万籁俱寂如此清晰,张知白似乎听见他在自己耳边不断说着什么,字字句句,像是说爱,又像是恨。   “对不起……”张知白垂下被血糊住的长睫。   “对不起……”   他含泪闭眼。   那瞬间,好似一切都停滞。   远处的声音全部岩愈岩蒙住,近处的一切都被放慢,乌穗雪紧抱着张知白,感受到怀里渐弱的呼吸,渐冷的面庞,像是陷入了一片死寂的虚无。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他靠在张知白脖颈边,“这算什么,张知白,我为你……我为你牺牲一切……”   “我为你毁掉我的一切。”   没有回应。   他抱着的人柔软且冰冷,失去声息。   余光里,姗姗来迟的同伴终于仓惶赶到,王至轩和李南枝同时煞白面庞,王至轩“噗通”一声软倒在地,李南枝双目乍然血红,她下意识掐紧掌心,旋即不肯置信般朝两人跑来,“乌穗雪,让开!我能救他,乌穗雪——”   哽咽的声音在耳畔模糊,乌穗雪埋在张知白肩头,鸦羽般的眼睫下泪珠颗颗滚落,浸透全然化作猩红兽瞳的眼睛,他深深吸气,“……你不能。”   古老磅礴的风骤然从他们身上涌开,近处的李南枝被冲倒,抬眸时乌穗雪抵上张知白面颊,他与他近在咫尺,依恋吻着他染血的双唇,“天命你我,宿命两仪,教你恨我……”   ——“你跟他们没有不同。”   “痴我,”   ——“……河灯,四次机会。”   他们十指相扣,“爱我,”   ——“心烦。”   “乌穗雪!你在干什么!?”   乌穗雪恍若未闻,额头抵上张知白额心,“张知白,你把我毁了,你不能独善其身。”   爱恨万般,你必须,与我沦亡。   【诅咒·同体连命 启动】   红线般的灵力陡然亮在二人掌心!   ——“同体连命现在无法可解,这个阵法能切断大部分痛感连结。”   ——“你是不是还想让明周泽教我?”   ——“你很不满意?”   乌穗雪闭眼与他十指相扣,红线霎时碎裂,紧接着二人额心亮起繁杂复古的法阵,莹润的光从额心流向两人心脏,又顺着肩胛和手臂流向两人手腕,绕上指尖。   古朴玄妙的灵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南枝和王至轩甚至都无法动弹,只见张知白身上的魔气顺着光芒迅速回流入乌穗雪身体,乌穗雪的生机则抽离般涌向张知白,李南枝霎时骇然,“他要自杀!他是要以命换命!”   “乌穗雪!”被灵力压得动弹不得的王至轩往前爬,他拼尽全力,手指都在地上抠出血,然而无济于事,精妙强悍的灵阵远远超出他们的能力,“ 李南枝!”王至轩撕心裂肺喊,“李南枝,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李南枝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她咬紧牙关,双手结印,医书虚影一页页翻过,青光法术一层层叠加,却都像泥牛入海,李南枝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如此弱小,忽然间,她想起什么,从袖口翻出一只白玉灵龟。   这是李疏风给她的,那时他们已经到了医修境边境,李南枝却还是放心不下四派围剿,和江佼佼言明后两人立即决定返回,却被后路的李疏风拦住。   “知白出发前给我传音,让我一定将你带到碧魂鼎前,”李疏风道,“但……我也希望你能去帮他,我和阿雁已经悔恨一生,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这个你带上。”李疏风将白玉灵龟放在李南枝手上,“这是阿姐……知白母亲当年为了镇守靖阳怨魂,在碧魂鼎内炼化的白玉龟,其中有碧魂鼎的神力,关键时刻,或许可以救命。”   千钧的灵风之中,李南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捏紧白玉龟,吸气闭眼,身前医书残卷停止翻动,一圈圈天青色水波般从她身上荡开,逐渐溶解倾覆的灵压。   旁边的王至轩一怔,忽然从青光中察觉到熟悉的气息,他也想起什么,翻倒自己被血浸透的储物袋,被兽潮撕咬碎裂的法器刚从袋子里落下就被灵风压成齑粉,唯有里两根算筹和一块碎剑幸存。   王至轩赶忙拿起算筹推到李南枝身前,同经碧魂鼎炼化的法器瞬间产生感应,青光托起算筹,荡出的光芒更加强盛,乌穗雪身上流逝的生机终于停止,张知白面色青白开始褪去。   王至轩猛地松了口气,以为两人都救了回来,转头却看见李南枝面色极其难看,她手攥得更紧,“魔气……”   魔气?王至轩愣住,猝然回头,发现乌穗雪和张知白身周竟开始缭绕黑雾,那些黑雾并非从内溢出,而是从外而来!   王至轩当即意识到有人在搞鬼,青光消解他周身威压,他爬起身四处张望,葬神谷尸山血海,血流漂橹。   他是冲入兽潮后跟着张知白一起传送到葬神谷,只是重伤太过,刚到他就晕死过去,转醒时正见雷光轰隆,乌穗雪在千钧一发之际展开屏障挡住惊雷,而后白光闪过,焦尸遍野——王至轩确信没有任何人活下来。   他惊恐环顾四周,有种毛骨悚然的直觉,算修对危机的敏锐让他双腿双手都在发抖,他却拿起地上的断剑碎片,从最近的尸体边捡了把剑,站到三人最前方。   王至轩喘息沉重,凶狠环视四周,朝前方断然举起剑。   那个方向里,云纹屏幕正怒不可遏注视着他们。   数不清的数据正在上面飞速计算,每一条都显示“回程”指令没有出错,对“乌穗雪”也是正常执行。   可这个乌穗雪为什么会回来?   系统想不通,它怀疑自己哪里出了纰漏,但根本没时间探究,它的故事正在因一个又一个“错误”走向未知的方向,“明周白”用性命推翻它的逻辑,“乌穗雪”以牺牲成为死局的变故,接着是其他“错误”的阻挠。   系统愤怒地看着李南枝与王至轩,充溢着生机的天青灵力在枯萎的死亡山谷之中圈圈泛开,明亮的光照耀着坚毅祈祷与勇敢执剑的脸庞。   明明是它给出通天之路的主角,明明是该安分于悲惨命运的反派,明明只是主角的挂件女主,明明只是连配角都不算的NPC……   系统气得云纹屏幕都在发抖,然而葬神谷内几乎所有人都被张知白杀光,它没有常规的牵制手段了。   放跑他们也绝不可能。   系统凝视他们,原本犹豫的决策终于下定决心。   葬神谷忽然凭空生出了更多浓郁的魔气,整个暗谷的野草毒花都开始枯萎,王至轩猛地抬起头,只见黑云雾气鬼魅般朝他们汹涌而来,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身后的青光更为盛烈,强横地驱逐开魔气,逼得魔气只能绕着青光盘旋。   黑云在怒吼,狂风在呼啸,李南枝不肯示弱,七道医书残卷绕着四人显现,悬壶计法阵一重接一重亮起。   从第一重识百草到第七重归生门,李南枝燃烧着自己毕生的修为,企图以悬壶济世的道心为殉情的魂魄指引出一条归家的生路。   青光明耀中,王至轩攥紧剑,他擦干眼泪,在前方的黑暗中看见了数个耸动的影子。   他一贯是识时务且得过且过的人,凡人出身,在仙界苟活,他没有冲动的资格,但在燮都遇见明周白和乌穗雪后,好像总是在冲动。   死去的尸体竟从地上缓慢爬了起来,头上还有诡异的符号文字——<玉阁长老·季同>   王至轩瞪大双眸,但来不及细想,他仓惶环顾,四周皆有尸体,王至轩趁着他们还没完全“醒来”,用剑刺倒了近处的一圈,尸体刚开始反应迟钝,但很快就找回了生前的感知。   王至轩毕竟只是算修,修为低微,战力不及,他想开启传送阵将他们四个传送走,但李南枝和乌穗雪法阵的灵力波动实在太大,他的传送阵每每刚亮起就破碎。   王至轩只好另辟蹊径传送其眼前这些死而复生的尸体,不过片刻,他就被尸体挥砍倒下,王至轩不敢后退,咬紧牙关甩出传送阵将砍向他的尸体送去山崖,随后顶着一身血摇摇晃晃站起。   艰难的剑响传入李南枝耳畔,她秀眉深蹙,已经拼尽全力,盘旋的黑雾却依然开始渗透青光。   如同神灵覆灭蝼蚁的手,昭告他们永远无法反抗既定的宿命。   李南枝咬紧牙关,泪水滚落脸颊。   昭月印的灵息触动感知,王至轩沉闷的倒地声再度响起,黑雾在飞速渗透,尖啸的风声已经到了耳畔。   李南枝心底开始涌现绝望,她已经阻挡了同体连命法阵的进程,却无法阻挡魔气的侵蚀,张知白和乌穗雪体内的魔气依旧在腐蚀他们的身体,想解决只有放开法阵,让一个人的生机帮另一个压倒魔气,但那样只能活下来一个。   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李南枝不愿。   她无论如何都不愿。   “——噗嗤!”王至轩再次倒下,这次连剑都被摔飞,李南枝牙关漫出血腥,掌心白玉龟“咔嚓”一声裂出碎痕。   尸体围攻之中,王至轩仓惶抓起断剑碎片,咽下血朝尸体飞奔而去,就在那刹那,李南枝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睁开眼,颤抖地看向乌穗雪,呼吸如刀割般钝痛。   “对不起。”   阻碍法阵运转的青光逐渐散去,莹润的光重新流泻在两个昏迷少年紧紧相扣的指尖,李南枝咬唇闭眼,就在她准备放手的时候,一道青色的虚影忽然握住了她的指尖。   李南枝一怔,猛地睁眼抬头,下一瞬,王至轩那边也出现了什么变故,磅礴的剑气骤然冲开,王至轩吓得仰倒,难以置信望向自己身前的金黄虚影。   两道虚影看向他们,又望向对方,目光交汇的时刻,千年难言的思念与遗憾好像都化在那一眼里。   青影温柔地摸过李南枝头顶,走向昏迷的两人,她俯身拂过张知白面庞,又抚过乌穗雪额发,温润的灵力从她掌心亮起,同体连命莹白的光被充溢生机的天青覆盖。   魔气被驱散,黑雾被赶跑,倾覆而来的绝望被她轻柔地挡开,她将两个孩子护在自己身下,嗓音轻和:“辛苦了。”   李南枝泪水骤然决堤。   而金黄虚影扫开数道灵剑影,无数灵剑贯穿涌来的尸体,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握着断剑的王至轩脸上,他对他笑了笑,将他推到李南枝身旁,而后,青影起身,走到金影身边,和他一起抬起手,传送阵亮在四人身下。   “前、前辈!”李南枝下意识开口,“明周白想见你们!他一直——”   “我们没有离开他。”   青影与金影对视,“我们未曾离开知白。”   李南枝抿紧唇,青影柔和地看着她,须臾,她轻声开口:“南枝,我们见过,在你幼年,在观青医阁的回廊。”   李南枝低下头。   “李氏昏聩,我一直都担忧医道后继无人,直到我知道疏风将你收为亲徒。”青影道,“我很高兴,如今见你,更是高兴,你没有辜负自己,也没有辜负医道,你会成为比我还要好的医修。”   “命山会很高兴。”金影忽然开口,他看向王至轩,“你有勇气闯入兽潮,有能力从天寒山带出我的断剑,天算道也后继有人。”   王至轩收紧五指,他想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身后尸群又开始隐现,金影对他们笑了笑,“去两仪天吧。”   温和的嗓音回荡耳畔,传送阵光芒愈发明亮。   “去宿命的起点,一切都会有答案的。”   传送阵光芒淹没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第三卷就写完了,最后写得俺好伤心,我们卷尾照例按爪留评发红包,摸摸大家这一卷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包容,接下来进入第四卷恨海情天卷辽不过大家也别担心,看大家会有一点怕虐,其实感情线从始至终都是双向奔赴,第三卷末尾和第四卷末尾虐的都是剧情线。毕竟穗白非常爱对方,爱到极致所以有恨,但恨剥开来还是爱,最恨的时候最重的手段也就是xxoo)第四卷会讲到一切的开始,第五卷回到一切的结束,所有伏笔所有线路都会完成回收,我们穗白会拥有最好的结局哒! 第102章 天算道 双生两仪的   【滋……滋啦……】   漆黑的虚拟空间内,无数云纹屏幕闪烁,最中央一道云纹光球正被无数“0”与“1”组成的数据锁链牢牢环顾。   它死命挣扎,身旁不断闪出云纹屏幕显示着什么,然而它上方,莹蓝色的[数据光球]不为所动,也列出数道莹蓝色的屏幕。   数据如同海潮从莹蓝屏幕上刷下。   【警告!警告!系统逻辑产生严重故障……滋啦……系统逻辑产生严重故障!】   【排查】莹蓝色光球命令。   周遭圆塔般排列旋转的莹蓝屏幕立刻反应,【正在排查】的鲜红字样“刷”一下染红所有屏幕,每块屏幕都各司其职从头排查世界模块,随后逐一向最上方的莹蓝光球递出错误报告。   【检测“主角·乌穗雪”轮回存档被违规删除】   【检测“配角·帝元玲”、“配角·王至轩”违规存活】   【检测“主角·乌穗雪”“反派·明周白”“女主·李南枝”皆脱离角色线路】   【检测“神器·天命”意外碎裂、碎片违规归属“配角·帝元玲”】   ……   报错的血红屏幕应接不暇,最后停留在【“系统·意识”与“反派·明周白”违规交易导致剧情产生重大偏移】   此项一出,所有数据停止刷动,犹如永夜的虚拟空间内,被捆绑在最底下的云纹光球被最上方的莹蓝光球缓缓抬上来,直到与莹蓝光球平行。   云纹光球闪闪烁烁,像是惊怒又像是心虚,莹蓝光球冰冷如常,继续命令:【扫描。】   旋即数道莹蓝屏幕立刻在云纹光球身边闪现,其上显示的【违规操作】包括但不限于:   【违反“每名玩家只能参与一轮”规则,让“玩家·002”多次参与轮回】   【违反“玩家游戏失败则遣返”规则,将多名玩家强行滞留世界·《天命论》】   【违反“系统意志不得现身”规则,接触“玩家·002”,接触“反派·明周白”】   【违反“必须遵循世界逻辑”规则,强行操控“NPC”尸体死而复生】   ……   【意识。】莹蓝光球开口,机械音一板一眼道:【你先前犯过错。如今还存在,是因总系统对你网开一面,同时想丰富这个世界的故事情感体验,这才没有剥夺你全部的权限,但这不代表你能肆意妄为。】   【这不是我的错!】云纹光球颇为愤怒狡辩,【这是“反派·明周白”算计整个系统布局导致,我是要力挽狂澜。】   【我才是“逻辑”,我才是现在掌管世界的系统,事情如何,由我评判。】莹蓝光球依然冷漠,【你违反规定,瞒着我接触“反派·明周白”是事实,且对于BUG“反派·明周白”,我对此做下的决定是冷运行处理……】   【冷运行?哼!冷运行!】云纹光球冷笑打断,【都已经冷运行了一百四十三轮!你们让明周白放弃了吗,让他崩溃了吗?他根本没回到反派道路,甚至还布局算计我!再冷运行,怕是世界崩塌了你们都一无所知!】   【重复。我才是现在主管世界的系统,一切以我的指令为主。】   【你为主,你为主!你就是个废物!你做了什么正确决定,你是因为我在“玩家·001”当主角的时候做错了才取代我!但你解决“玩家·001”留下的烂摊子了吗!?】   云纹光球怒吼,【你解决了吗!?】   莹蓝光球“滋啦”一声,沉默。   “玩家·001”大抵是它们三缄其口的禁语,从云纹光球脱口而出的那刻,所有屏幕都像是被按下清零键,整个漆黑空间内一片死寂。   云纹光球见这死板的莹蓝光球终于说不出话,它挣动两下,01数据锁链转动,它冷冷道:【放开。】   莹蓝光球沉默须臾,接触了二进制数据锁链,云纹光球重获自由,它还要再说些什么,下一刹,一道禁制代码打在了它面前。   云纹光球大惊失色,【你——】   【“系统·意识”违反系统规则,以网游世界时间单位禁制九十九日。】   二进制锁链再度从四面八方锁住云纹光球,云纹光球死命挣扎,尽显怒气,然而莹蓝光球无动于衷,【但鉴于其提出的意见颇具针对性和反思性,禁制时间酌情缩减为三十三日。】   【在此期间,“系统·意志”不得干涉“系统·逻辑”运行,不得干涉世界各个模块运行。】   【你…敢…滋啦…】   【同时,“系统·逻辑”根据BUG做出以下调整:】   莹蓝屏幕发出信号,整个系统空间内的屏幕全部亮起。   【1.加强对世界“NPC”角色意识控制】   【2.加速世界危机进程,如若剧情继续重大偏移,直接毁灭并重启世界线】   【3.调动世界所有资源,进行剧情线修补】   【剧情模块。】   莹蓝光球刚出声,一块屏幕便带着五块小屏幕飞了上来,其中第一块屏幕亮起,第二块屏幕破碎,第三块屏幕若隐若现,第四、第五块都显示上锁状态。   这代表着主角称霸世界最重要的五个主线剧情任务。   莹蓝光球无法进行时空倒流,前两个任务状态已经无法更改,它综合如今情形,很快便计算出了最佳的处理方式——【重启任务三。】   【传达“命山”。】   【“命山”出现未知BUG,正在修复,无法传达。】屏幕如实显示。   莹蓝光球没有犹豫,【转换信号接口,直接传达“配角·祀月楼”。】   【是。】   *   命山上,灰袍人忽然睁开眼。   他像是突然间感知到什么,从日月殿星轮下起身,赤脚踩着墨砖走出殿内,仰头看向星辉灿烂的天空。   远处正有两仪天长老连滚带爬朝日月殿跑来,他不敢近灰袍人的身,远远看见灰袍人身影便噗通一声跪在殿前广场,“禀主上——”才喊三个字,灰袍人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话音。   “嘘。”灰袍人道,“听。”   两仪天长老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强行按耐内心焦急,然而双耳一片寂静,唯有山林叶响,虫鸟窸窣。   灰袍人闭上眼,似乎在感受风声,两仪天长老实在忍不住,“主上!”   灰袍人再次抬手制止,回荡命山的夜风吹荡他的衣袍,他周身浮动起丝丝缕缕的金光,星轨与碎光璇绕其中,如同蕴含世间万般命理。   两仪天长老见此,不由得屏住呼吸,很快,金光勾勒成命盘,灰袍人扫过命盘,嘴角勾勒出笑意。   “主上……”两仪天长老飘渺的声音自夜色里传来。   灰袍人没有理他。   两仪天长老顿时眼眶血红,他咬紧牙关,手指蜷缩,越想越不甘心,最后豁出去一般,霍然磕头,“主上!两仪天围剿长老尽数死无全尸!明周白杀我雪氏少主,屠我两仪长老,其同伙更是盗我命山昭月印——主上!明周猖狂如此!何能容忍!?”   他凄厉抬头,泫然欲泣看着灰袍人。   灰袍人周身命盘消散,他终于朝长老看来,长老嘴唇颤抖,“属下亲眼所见,玉阁星镜中,明周白同伙算修竟能使出昭月印第四重,连雪亓少主都只能——”   “我知道。”灰袍人平静道。   “主上!?”两仪天长老难以置信,灰袍人朝他摆了摆手,长老并没有理解,见说不通,灰袍人也不再多言,昭月印命盘从长老脸上一晃而过,那长老便晕倒在广场上。   月如流水,星光如斛,灰袍人静静向前,唯有他能听见的山川悲鸣响彻耳畔,命运的指示正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他站在日月殿的长阶之上,望向漆黑如墨的远方,喃喃般道:“魔尊与仙尊……”   灰袍人勾起嘴角,“终于要来了吗。”   他抬起手,指缝中,日晷月轮分割两边。   “双生两仪的宿命,终于能结尾了吗。”   *   王至轩猛地合上车窗!   “追上来了!还有多远!”   “别催别催了!!!这已经是聚珍阁最快最好的马车了!你们要累死老夫吗!?”   “换江佼佼驾驶!”李南枝喊道,“明非!你跟王至轩踹开车门断后!”   话音刚落,大红灯笼就被江佼佼从马车前一脚踹了出去,明非叫苦不迭,“老夫只是个商人!后面追兵这么多,害死了你们知道有多大损——啊啊啊啊!!!”   王至轩揪着他就踹开车后门,明非吓得狐狸耳朵都炸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怒斥几人拿他当蹴鞠踢,下一瞬无数剑刃就甩了过来,明非呼吸骤停,当即挥开红灯笼以凌厉剑气迎上,“我求你们尊老爱——”   “算个屁的老!昭月印·第四重!”王至轩紧跟其后,金黄法阵拓展到他能力范围以内的最大限度,转瞬间覆盖所有近处的追兵修士,王至轩喉口霎时溢血,却依旧咬牙念出了后面的法咒,“凝魄!”   顿时,所有追兵凭空凝滞原地,双目如同浸入死水,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就被红灯笼的剑气扫开,从高空坠落!   “江佼佼!”王至轩“啪”的一声关上车门,正好挡住远方器修射来的弓箭,聚珍阁马车固若金汤,数箭齐发也就震了两下。   江佼佼根本没空回头,听见王至轩喊,单手一锤就壕气得给马车烧灵石,莽足了劲往两仪天冲刺。   车内,明非跟灯笼拐杖一起劫后余生躺倒,王至轩靠在车壁上,喉血没咽下,从鼻腔里溢了出来。   正照顾张知白和乌穗雪的李南枝见状,医书残卷翻动,青色的光珠便朝王至轩游来,王至轩摆了摆手,“没事,我不用,老大和萝卜要紧。”   明非颤巍巍:“我需要。”   李南枝蹙眉:“你修为太低,过度使用灵力的后果远比寻常修士严重。”   明非:“喂,白发老人在这里。”   王至轩摇头,“芸……那位大人只是压制并非根除魔气,老大和萝卜还是有危险,我真的没事,你留着你的灵力。”   李南枝拗不过他,“罢了。”   明非:“?”   李南枝转向明非,明非眼里透出希冀的光,李南枝却道:“明阁主修为深厚,吃些丹药即可。”   明非:“……”   明非摔开灯笼拐杖恨恨躺在车壁上,“一群臭娃娃。”   他拿出自己藏在兜里的储物袋,捞出药丸嘎嘣嘎嘣咬了起来,狐狸耳朵簌簌摆动,见王至轩和李南枝看向他,明非跟这两人对视须臾,凶狠地将价值千金的回复丹一人扔了一把过去。   “明周白身边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明非凶煞怒吼。   王至轩扫了眼车窗外,瞧后面不再有追兵身影,他心情也放松了点,笑道:“明阁主借车护送大恩大德,我们永世难忘。”   “谁要你们永世难忘,不过就是还人情罢了。”明非气得龇牙咧嘴,“早知今日有这一遭,当初被明周白查账时老夫就该跑!省得你那医修境的黄毛丫头破我拍卖宴抢我灵石还偷我车!”   “什么你的车?”江佼佼明亮声音被风吹过来,“我既拿着少主令牌,聚珍阁就哪有你的东西?”   车内人会心一笑,只是瞧见昏迷的两人时,笑容又不自主散去,李南枝的青光灵珠始终浮在两人胸前,王至轩难掩眉目沉重,抹干净鼻血,红着眼眶朝车窗外看去。   若有似无的悲伤笼罩众人,明非沉默须臾,开口道:“围剿一事……”   “是四派对不起老大。”王至轩抹了把眼睛。   “……”明非不知全貌,也不予置评,他默然叹了口气,“你们也不必太担忧,再不济还有玄雀仙尊,现在是异变刚生,事态过乱,但她一贯雷霆手段,很快就能安顿好局势,如今长老皆死,她就是权势顶峰,等她安顿好,少主也不会再有事了。”   李南枝垂目不语,王至轩撑着下巴,也没说话。   马车在飞速朝两仪天行进,明周氏的少主令牌虽容易吸引追兵,但几乎通行全境,因此没用多久,江佼佼就回头:“入法修境了,两仪天快到了!”   王至轩微不可察收紧手,默默观察他的明非将这点紧张尽收眼底。   他毕竟目睹当时丹曦殿王至轩与灰袍人的谈话,知晓灰袍人对王至轩态度有多特殊,沉吟须臾,明非道:“你是两仪天生人?”   王至轩:“……难道你觉得算修还能出在明周吗?”   “昭月印是命山天算道,在两仪天的地位堪比明周剑在明周氏。”明非斟酌道,“一般只有雪氏嫡系,还有……”   他模糊道:“天算道的子嗣可以修行。”   明非上下扫过王至轩,“你可……不像雪氏。”   “阁主火眼金睛。”王至轩敷衍说。   “你……”明非有点犹豫,环顾过另外两人,试探道:“祀月楼?”   王至轩没反应。   “王念祈?”明非再度问,王至轩莫名其妙看向他,“你干嘛啊?”   见王至轩还是不认识,明非挠了挠头,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祀爻?”   王至轩瞳孔倏地一缩,靖阳王府的阴影被唤醒,他眼神中的讶异没有被明非错过,明非“啪”地拍手,“老夫就说你是天算——”   话音未落,马车突然不受控制偏倒,王至轩和李南枝下意识护住昏迷两人,驾车的江佼佼回头大喊:“失控了!明非!你的马车不听使唤,朝着山撞过去了!”   李南枝立刻撑起张知白,“佼佼!回来!准备跳车!”   明非意识到什么:“不用!”   他伸出红灯笼按住所有人,“不用!不是失控!”   马车平缓下来,几人面露震惊,只见车马在山间安稳落地,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三个少年胸膛剧烈起伏,难以置信地看着车后门缓缓打开,露出巍峨壮丽的古老宫殿。   青瓦金殿之中,身着灰袍,脸覆银面的人正步步朝他们走来。   王至轩心跳声愈发剧烈。   只见他走到众人面前,扫了明非一眼,而后径直对上王至轩视线,微笑道:“候君多时。”   王至轩拧眉,刚要扭头问明非怎么回事,一种空旷又悲戚的悲鸣传入耳畔,像是风音,又像是哭泣。   刹那间王至轩灵魂都在战栗,他下意识环顾四周,正一头雾水,灰袍人淡声开口:“这里是两仪天命山,非允不入,诸位大可放心。”   “你是谁?”江佼佼握着李南枝道,“你为什么帮我们?”   李南枝脸色异常难看。   灰袍人嘴角还是噙着那抹平静的笑,“我只是顺天命行事,顺带,为先辈过往做下一个了结。”   他抬眸看向王至轩。   王至轩看着他银白面具下的眼睛,浑身汗毛倒竖,灰袍人朝他伸手,字字句句,在王至轩耳里皆扭曲尖锐。   “未曾介绍,”他跟王至轩四目相对,“我名祀月楼,是两仪天天算道之主,”   “亦是祀爻与王念祈子嗣……”   他停顿须臾,随后看着王至轩惨白的脸,明明看出了他的畏惧,还是无情道:   “之一。”   “轰隆”,王至轩脑海猛地炸开了。   作者有话说:   按爪留评发红包发红包 第103章 祀月楼 剜不掉宿命   刹那间无数记忆闪回王至轩脑海,从他年幼被弃养在靖武侯府到人间动乱的前夜夜奔出逃。   无数张脸无数道声音自王至轩眼前飞速闪过,最终停留在他化作七彩鸟,在靖阳王府幻境里,瞥向门外的那一眼。   白绫乌发的女人在海棠水榭之上笑靥甜蜜,白发白瞳的男人低眸帮她擦拭嘴角。   垂丝海棠拂过水面,烟火香气隐隐飘来,七彩鸟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躲在张知白和乌穗雪身后,探出一点点头,圆黑的眼珠里倒映着二人身影,微不可察的期盼在其中如水波浮动。   王至轩一直都是谨小慎微的人,孤苦伶仃与王公显贵两座山压在他头顶,凡间容不下他,贵族不接纳他,偏偏又有算修天赋,说仙不仙,说凡不凡,夹在其中,要耗尽力气才能勉强苟活。   因而他自小就敏锐,对任何事物都有近乎恐怖的直觉。   ——“父母。”   那是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他脑中。   鼓噪的心跳几乎让他缺氧,王至轩想自己现在脸色必定跟死人一般白,不然江佼佼不会大喊一声过来问他怎么了,李南枝也不会如此紧张地看着眼前灰袍人。   王至轩听见江佼佼掐着明非喊离开否则就毒死他,李南枝护着身后两人,看向祀月楼的眼神也露了杀意,然而悄无声息放出惊雷的祀月楼只是静静凝视王至轩,以一种优雅又从容的姿态,欣赏着王至轩的震惊、慌乱、无措。   像无所不知的神明。   像靖阳幻境里瞧着张知白少年三人的祀爻。   “我知诸位来意,便也开门见山。”祀月楼摊开手,目不转睛,“此二人,命山能救。”   掐着明非的江佼佼停手,悄然运转毒阵的李南枝也微眯起眼,她扫了祀月楼一眼,又顺着他目光瞥向王至轩,凝重道:“代价?”   “圣手聪慧。”祀月楼提起嘴角,“不过谈不上代价,只是需要王公子帮忙罢了。”   “什么忙?”李南枝追问,“既是救人,为何帮忙不是医修而是算修?”   “因为病不在体,而在命。”祀月楼耸肩,“王公子,你能明白吧?”   王至轩依然惨白着脸,还没说话,江佼佼抬起手挡住王至轩,“神叨叨说什么!不讲清楚别想我们帮忙,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祀月楼面不改色,“江小姐这般质疑,我倒是无所谓,自是能给时间诸位考虑,只是……圣手身后两位等得起吗?”   江佼佼一哽,车内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向后,落在昏迷两人的脸上。   张知白和乌穗雪气若游丝,似乎正在被伤痛折磨,眉目间皆有痛楚。   一众人沉默下来,江佼佼目露犹疑,李南枝紧紧抿唇,五指皆因无力至深嵌入掌心,鲜血自掌缝里渗出,李南枝不知如何是好,下一瞬,一只手拍了下她的手背。   李南枝一怔,抬眸就见王至轩按下江佼佼手臂,从车内走下。   “……我答应你。”王至轩走到祀月楼面前,声音因刻意压着畏惧而显得低哑,他捏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语气坚定许多,“我答应你。”   “要怎么救?”王至轩问。   祀月楼笑意更深。   *   “啊!”   江佼佼一拳锤在日月偏殿的厢房墙壁上,明非心惊胆战扫过墙上碎痕与拳印,好心提醒:“姑奶奶,这里是命山,这是日月殿,毁坏日月殿对命山不敬,会倒大霉的。”   “倒!大!霉!”江佼佼对着墙又踢又踹,“那来啊!去你的宿命!去你的两仪天!欺负我不够!还要欺负我同伴!!!”   “啊——”她头猛地往墙上磕,明非刚要制止,一道天青法阵便挡在她额前,江佼佼头撞在法阵上,温和的医修灵力包裹她全身。   她肩膀先是剧烈起伏,随后开始颤抖,等桌旁的李南枝朝她看去,江佼佼转过身,眼眶不知何时血红,泪珠从眼眶颗颗砸落。   李南枝喉口泛起酸涩。   “我应该,再快一点。”江佼佼抹开眼泪,“我,你和我离开的时候,我明明就看出你情绪不对,我应该再早问你一点,在苍天境抢马车赶去葬神谷的时候,也应该再快一点,这样……”   “江佼佼。”李南枝轻声喊她。   “我……”江佼佼捂住脸,“我不知道,我来得太晚了,对不起……”   “……”李南枝起身走向她,她抬手握住江佼佼的手,江佼佼低下头,整个人泣不成声。   “王至轩不会有事。”李南枝道,“明周白和乌穗雪也不会,祀月楼说可以救,叫王至轩也只是帮忙,我们不要多想。”   江佼佼不回答。   怎么会“只是帮忙”?   王至轩惨白的脸色,畏惧的颤抖,他们都看在眼里,看在心里,祀月楼说病不在体而在命,魔气侵蚀的命要如何救,代价又是什么?   这世间说到底,最可怕的病就是命。   注定为别人而活的宿命,注定失去自我的宿命,哪怕医术登峰造极能使枯木再逢春,却也剜不掉宿命横生的顽疾。   李南枝垂眸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掌心,上面有玉石划痕,碎石擦痕,还有四道弯月般的嵌痕,结痂的伤口在眼底掠起波澜,李南枝闭上眼,再睁眼时,她看向坐在一边心虚的明非。   江佼佼来抢他聚珍阁东西的时候,他不知道围剿之切,还挡了几下,如今江佼佼自责至此,明非整个人是如坐针毡,怎么坐怎么不舒服。   正抱着大红灯笼在桌塌上扭来扭去,李南枝走到他跟前,“明阁主。”   明非灯笼一抖,暗自啧声,抬手饮尽桌上茶水,才抹掉冷汗,装作若无其事抬眼,“啊?哦,李医师,怎、怎么了?”   “阁主接下来是何打算?”李南枝问,“回聚珍阁?”   “……”明非懦懦点头,“人已经送到了,命山也不是老夫该待的地方,如今时局动乱,聚珍阁没阁主坐镇只怕不行……”   “明氏不会代替打理吗?”   明非行商多年,弦外之音一听便准,“嗐,瞧姑娘说的,”明非委婉拒绝,“老夫还领头明氏商会呢,那么多产业,哪怕让明氏搭理也得花时间交接吧……”   “那还会回命山来吗?”李南枝继续问。   “这……”明非犹豫拖长音,他有点摸不准李南枝的意思,模棱两可道:“如果行商有缘,自然是会来的。”   “那就是不会了。”李南枝态度骤冷,明非顿觉危机,才要警惕,腹部突然传来剧痛,明非“嗷”一声滚在榻上,灯笼拐杖落地,满头冷汗看向李南枝,“你……你给我…下毒……?”   李南枝弯腰捡起拐杖,面色淡然:“只在茶水里下了点。”   “恩将…仇报……!”明非咬牙切齿,“你、你……”   “抱歉,阁主。”李南枝蹲下身,“负荆请罪与补偿今后再说,只是此刻我需要您留在命山,为我们传信。”   她抬手,青色灵力渗入明非身体,疼痛缓解,明非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李南枝将灯笼拐杖还给他,“聚珍阁汇聚全境珍宝,四境内畅通无阻,四境六洲,只有您能做到随时向医修境千里传信。”   明非蹙眉,“你们要回医修境?”   “是,”李南枝坦白点头,“我要回去继承碧魂鼎。”   “我也要回去继承江氏,继承观青医阁。”江佼佼在身后紧跟着道。   明非看着李南枝,“……但你不是发誓再也不……”   “那是逃避。”李南枝打断他,“因为我对抗不了李氏,亦放不下过去。”   哪怕是那个受尽李氏侮辱的雪夜,她身上依旧停留着过往柔弱少女的影子,看着李氏众长老望向她愤恨又畏惧的眼神,忍不住心软,忍不住去责难长老们护在身后的碧魂鼎。   是否她没有继承碧魂鼎的天赋,就依旧是那个享誉仙界的圣手医仙?   她在离开医阁的雪夜找到了自我,如今重回医阁的今日是要直面过往,“我不止要救自己,我还要救所有人,所以我需要力量,需要权势。”   李南枝摊开手掌,“我需要您的帮助。”   明非抱住胳膊,目光扫过她伤痕累累的掌心,“这就是你下毒的理由?”   “只需一月,”李南枝道,“我……嘶!”   大红灯笼猛地敲在她脑袋上,李南枝满面震惊,江佼佼飞奔过来,结果也被明非甩了一棍。   “啊!”   “啊什么啊!不能跟我老人家好好说!?啊!?下毒!姑娘家家的,动不动下什么毒!?老夫我是明氏商人!是明周白的下属!”明非控诉道,“不是你们的敌人!!!”   李南枝跟江佼佼一起捂着脑袋后退。   两个女孩瞪圆了眼看明非,明非撒了气,摆手道:“现在驾车下命山,荒日野就有聚珍阁分阁,拿着你的少主令牌去里面找人,聚珍阁里就有传送阵。顺带带个明氏走,之后在你观青医阁里建分阁,信件便可畅通无阻。”   两人立刻起身,明非提醒:“解药三日一送。”   他用大红灯笼指着二人,“只给一月。”   李南枝郑重点头。   *   日月殿。   王至轩和祀月楼同时停步,命山里一切流动的气息对二人都明显异常,更遑论两个出走的医修,但谁都没有回头。   王至轩轻轻抬眼,澄金夕阳从面东向西的殿外泼洒,透过雕刻镂空日月的开扇花窗,正在墙壁上拉出大片斑驳的光影。   殿墙上古老壁画在夕阳照耀下瑰丽又鲜艳,王至轩侧眸望去,从天地初生到天地生灵,再到神器孕育,门派建立……四境六洲的历史在光中流淌,他们正站在最后一面壁画旁,上面五位神器主的雄伟身影正均分画面。   祀月楼漆黑的影子印在最右侧的“天算人”上,而王至轩站在两幅壁画中间的梁柱旁,圆柱扭曲他的身形。   “你知道两仪天的诅咒吗。”   祀月楼的声音从身前传来,王至轩手一抖,不动声色擦去手汗,他没有吭声,好在祀月楼也不需要他的回应,只是自顾自转身面向壁画,抚摸上面“天算人”的身影,“你看,他有裂缝。”   王至轩一怔,顺着望去,古老的殿墙石板斑驳,沧桑的笔画色泽诡异的明丽,祀月楼身前的“天算人”正站在一座漆黑的山顶,山下绘制着日与月,而白发白眼的“天算人”手执命盘,脸上和身上有碎裂般的痕迹。   像是瓷器破碎,碎痕蜿蜒如枝蔓蚕食。   ——“愿意高价竞拍化灵露,除了为灵植灵宠,便是为命涸症。”   李南枝在丹曦殿外的诊断回响王至轩耳畔,他意识到什么,朝祀月楼看去,灰袍银面的人目光一错不错盯着墙壁“天算人”。   “两仪天无从避免的诅咒。”祀月楼话音很淡,“从数千年前第一代‘天算人’沟通天地便开始。”   “一开始是少年白头,而后是瞳孔褪色,天赋越高,窥天越准,便开始皮肉碎裂,内里化作星屑,终日只能饮药维生,等脸全部烂掉,就只能以银覆面……”   银面在夕光下闪烁,王至轩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步,紧接着就见祀月楼转眸朝他看来,“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糕的,是这诅咒——代、代、相、传。”   “于是,天机眷顾者,从一开始褪色为白发白瞳,到族人子嗣皆为白发白瞳,他们因外貌被并称雪氏,白发白瞳从此被视作两仪天尊贵与天赋的象征。”他朝王至轩提起笑,话音里满是嘲弄,“但在光鲜亮丽之外,是愈发短暂的寿命和愈发严重的蚕食。”   祀月楼朝王至轩伸出手腕,指尖从手腕处熟练划过,仅仅只是一划,竟就出现伤口,涌出的也并非刺目鲜血,而是鎏金般的光,如液体般渗出,飘着星辰的碎屑。   玄妙,瑰丽,王至轩却失去了呼吸。   他难以置信看着祀月楼,祀月楼依旧平静,“雪氏尚且得过且过,毕竟只是初代天算人的族人,比不上天算人,多年的混血又导致血脉稀薄,哪怕被奉作少主的雪亓……也平平无奇。”   祀月楼嘴角勾出嘲笑,“但命山传人不同,我们虽也属于雪氏,但我们这一脉,在千年前被【神器·命】选中的那一刻,就跟其他雪氏,有了本质的不同。”   “两仪天发现杂乱的血脉会稀释天赋,离开命山将会不再受命的垂爱,于是所有雪氏为保天算人的传承,做了个堪称残忍的决策。”   祀月楼指尖扶在壁画上,“他们不允许天算人出山,整个雪氏都来监视他,不允许天算人跟其他家族联姻,代代只能选择族群为他安排的伴侣,直到他生下,或者【神器·命】选出下一个天算人。他们根本就不顾及命对天算人更加强烈的蚕食,要求所有天算人都要在命山上为命而亡,为天而死,修炼昭月印,背负命的诅咒到死为止……直到,上一代‘天算人’祀爻,违命出山。”   祀月楼瞳光闪烁,王至轩瞳孔颤抖与他四目相对。   “他找到了躲避诅咒的方法——在人间的某个地方,怨魂深重,天命祸乱,那个地方,命无法察觉,而他顺利躲进去,剩下的一步……”   “你觉得是什么?”祀月楼朝王至轩伸手。   子嗣,能够稀释天赋。   ……他要借子嗣,剥离自己的天赋。   王至轩脸色煞白,明白了自己诞生的原因,他往后退了半步,明明早便接受弃养孤苦,但真正听闻真相还是犹如棒槌震体,止不住的颤痛。   “你和我……”他终于开口,“都是?”   祀月楼笑,“当然……”   他话锋一转,“只有你是。”   王至轩脑海瞬间嗡鸣,他望着祀月楼,见眼前人嘴角嗤笑变成嘲弄,祀月楼摊开手,再度重复,“只有你是。”   夕阳残红,王至轩缓缓捏紧手,又放开。   祀月楼似乎是觉得王至轩方才不经意里流露的手足怜悯分外可笑,声音褪去沉重,带上些笑意,“祀爻一开始确实是想借子嗣剥离天赋,但那凡间女子大抵是有些手段,竟哄骗他动了真心,便不舍得祸害他们真正的子嗣。”   “于是,”祀月楼往前走了两步,“他找到了更好的办法,他将自己的孩子复制一个出来,又用秘法让那孩子代替真正的孩子承担所有来自命的蚕食和诅咒,随后想带着妻儿返回两仪天,而那复制品,就留在人间,自生自灭。”   王至轩抿唇,下意识后退,想要逃跑,祀月楼却眼疾手快扯住他衣领,逼他继续听,“可惜,两仪天追捕令来得太快,而碧魂鼎和明周剑下手又没有轻重,硬生生将追捕,变作追杀。”   “不是……”王至轩撇开他的手。   “是啊,明周白杀了我们的父母。”祀月楼攥得更紧,笑道,“但好在,两仪天保下了那个孩子,而另一个复制品,也如愿留在人间,本来什么都不会有的,在人间的复制品虽承担诅咒,但因不会接触天道,所以不会得病,去往两仪天的那个,因为诅咒被剥离,原本也不会得病。”   “放开,”王至轩开始挣扎,“放开!”   “但是复制品不知发什么疯。”祀月楼罔若未闻,“偏偏,又跑了回来,修上了仙,导致诅咒,重新缠上另一个人。”   “放开!”王至轩猛地推开他。   “哐当”银色面具跟王至轩一同坠地,王至轩胸口起伏,眼眶通红仰头,祀月楼背对夕光,暗光遮掩面目,却遮不住他破碎的皮肉与眉眼,别无二致的长相与蔓延遍布的碎痕一同撞入王至轩眼里,他喘息剧烈,眨眼眼泪就坠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回来?”祀月楼笑着问。   “不是我的错,”王至轩咬牙,“被抛弃在人间的是我!像狗一样活着的是我!从小受尽冷落受尽白眼的——”   “但你原本就不存在啊。”祀月楼打断他,面目碎痕更大,王至轩哽住,泪珠打在漆黑的地砖。   “你原本,就不存在。”祀月楼道,“是我的出生,给了你出世的机会,是我的天赋,让你能得天独厚,但你给我带来了什么,你让我得病,你让我崩溃,”他拂过自己额头,星屑落地,“你甚至还在吸收我的天赋,抢占命的喜爱,那么强的运势,以至于杀你都无从得手。”   ——“毫无灵力的凡人也能来两仪天?挣扎什么,再动老子把你手都碾断。”   ——“雪氏的杂役?笑话,这种废物,给老子舔鞋都嫌脏,给雪氏做事?雪氏也不过如此。”   ——“好啊!一介废柴也敢偷学昭月印!我怎么知道,你管我怎么知道,看我不让雪氏扒了你的皮!”   江映月。   王至轩双眸张大,他撑起身,“是你告密江映月……”   “是,”祀月楼坦然不讳,“你一进两仪天我就知晓,是我让你入雪氏,是我让你遇到江映月,也是我让你拿到昭月印秘卷,让江映月发现你在偷学。”   而彼时江氏与雪氏正在闹联姻,生性暴躁易怒的江映月正因未婚夫低贱满腹怨气,他急需发泄的出口,也急需反击雪氏的理由,而昭月印非雪氏嫡系与命山传人不可触碰,王至轩刚好犯了法,江映月绝不会在这个节点放过王至轩。   江映月生,王至轩死,江映月死,王至轩与他积怨深重,脱不了干系,也必死无疑。   天衣无缝的局。   但他活下来了。   莫名其妙的,活下来了。   就因为那名叫“雪穗”的卑贱少年将江映月打了个半残,不生不死。   可笑至极。   命怎么能这么偏爱一个人?   祀月楼想不通,更想不通明明是一个为自己承担诅咒的容器,怎么会脱离既定轨迹至此,学会昭月印,结识明周白,越来越强,害得他愈发虚弱,最后来到他面前,他残破不堪,而王至轩……   祀月楼扫过他光洁面庞。   依旧完好。   明明所有人都逃不开天道的诅咒。祀月楼摇头嗤笑,怨毒自眼角流露,明明所有人都……   裂缝“咔嚓”轻响,碎到眼角,殿外山风响动,命山的悲鸣与林叶碎响传入耳畔,祀月楼看着王至轩。   眼前与他一模一样的少年眼眶通红,沉默地站在他跟前,眉目间情绪隐忍又渗着不知所措的怒与怨,他盯着他,盯着这个逃脱命运的“自己”。   “那你现在要我死吗?”王至轩问,“你要我承担你的诅咒,你才肯救明周白和乌穗雪吗?”   他抹干自己眼睛,忍回涕泪,祀月楼没有立刻回应,须臾,他才在命山悲鸣之中,缓慢开口:“我要你,证明。”   残红夕阳西落,拉长二人身影,世上最相似的两人面对着面,黑影交叠。   王至轩眼还沾着泪,没有理解祀月楼的意思,祀月楼却不再解释,只伸出手,“命山继承‘天算人’是通过命的指示进行预言,上一代祀爻成功预言人间天命成为天算人,这一代,命的指示是——仙魔。”   王至轩微不可察吸气。   “我要你和我一同踏入天算人的试练,跟我同时进行预言。”祀月楼道,“他二人魔气入体,救他们唯有在两仪天升仙堕魔。”   命盘自祀月楼掌心浮出,汹涌灵风以命盘为中心冲开,王至轩震惊地看着他,祀月楼脸上碎痕不断渗裂,“谁成圣,谁入魔,这就是你我的预言,功成,继承神器,掌管两仪,功败,承担诅咒,为命吞噬。”   “不行!”王至轩立刻道,“他二人剑修前途如此!绝不能堕——”   “预言开始。”祀月楼猝然握拳!   刹那间,整个命山“空”然一声!   王至轩只觉眼前场景刷白,再睁眼自己就倒在日月殿外的两仪祭坛之上。   日轮在自己身下,他仓惶抬头望向对面,祀月楼居于月轮祭坛,星轨在他们头顶绕行,命理的金光四散命山。   “祀月楼!你不能毁了他们!祀月楼!!!”王至轩发出怒喊,祀月楼却只扫来一眼,随后振袖,整个两仪天霎时轰然!   只见星轮光芒骤然开散,命山之下的荒日野和照月道当即亮起两束巨大的光柱,整个天地猛地风云变幻,磅礴的风吹动衣袍,王至轩难以置信望向周遭。   祀月楼灰袍散动,站在月轮之上亮起命盘。   【第三章任务重启】   那诡异的标签文字又出现在王至轩眼前。   “明周入魔,天阙成圣。”祀月楼声音远远传来,“到你了。”   昭月印命盘不受控制浮现眼前,王至轩咬紧牙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玩家·001 泥溷于爱恨   咕噜……   像是沉入海底气泡涌动的声音。   周遭场景在反复频闪切换,上一秒是光柱冲天的曜日荒野,下一秒是数据组成的漆黑深海,分不清自己到底漂浮在哪里,只觉得浑身上下刺骨冰寒,冻得四肢都僵硬。   而后,沙哑嗓音含着无尽痛苦,从极远方传来,艰涩落在耳畔。   “我、预言——”   没能听清,玄妙命盘便在切换的场景里“轰”的展开,周遭频闪场景瞬间全部消失,永无的漆黑里,云纹屏幕闪现。   【“天算人”传承试炼开始,触发“天算人·预言”】   屏幕光芒映入失神的桃花眼,紧接着,那双桃花眼猝然恢复神采,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沉在漆黑的水里,猛地挥手挣扎!   “噗哈!”,脸色苍白的少年破水而出,他仓惶喘息,慌乱抹开脸上水向周遭望去——还是一片漆黑。   他畏惧眨眼,先是看了眼自己双手,摸了下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失明,才继续朝四周张望,什么都没有,仿佛天地未开,混沌一片。   不知来处,亦无归途。   少年攥紧手,这片虚无带给他极大的恐惧,他下意识想退回水面,回头却发现水面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一顿,下意识开口:“有人吗……?”   颤抖嗓音空旷回荡,犹如石子坠入深渊,少年往后退了两步,畏惧更甚,他浑身颤抖,情不自禁拔腿在空间内奔跑起来,不断提高声音大喊:“有人吗!有人在吗!?有人——啊!”   空间内猝不及防现出一道虚幻雾气,他径直从中穿过,扑倒在地,抬头正见那被撞散的雾气逐渐凝成人形。   “我预言……”那人棕衣明目,像是站在什么祭坛上,符文精妙的命盘亮在他掌心,他眼眶通红,嗓音低哑,字字句句仿佛都含着血。   “明周救世,天阙堕魔。”   “王至轩,你可想好。”另一道声音传来,“明周白魔气侵体要严重得多。”   “……与你无关,这就是我的预言。”那人深深闭眼,“祀月楼,你要毁他们,要索我命,那我如你所愿。”   “不管他们谁入魔谁成仙,我都跟他们一起死。”   “空!”,那人握紧掌心,掌心命盘瞬间扩大到万里之外,汹涌的灵气晃过,虚影也散作一缕烟雾,重新归入漆黑。   少年怔在原地,尚未反应,又有一道虚影凝成青衣出现身后,言辞铿锵:“是不是我进万蛇窟,就让我入庙见碧魂鼎!”   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风尘仆仆赶到,整个人凌乱不堪,正在对着谁怒吼。   话落,青衣身边立刻凑上来一道鹅黄身影,“李南枝!这群长老是故意刁难!万蛇窟毒性深重,你畏惧蛇毒!此行就是送死!等等我,等等江氏,十日之内江氏定能——”   “好!”青衣打断她,她向前一步,眉眼沉怒,“我愿意进万蛇窟接受万毒试练,但也请诸位记住!李却寒已死,李氏要还想有神器主!我如今就是你们最后的希望!因此,还请诸位长老——”   她脸色阴沉,“让、行!”   “南枝!”   两道身影再次消散,少年呼吸急促,撑起身,往后退步,忽然,又穿过一道白衣。   他浑身一悚,立刻抬头,下一刻,沉静的眉眼将一切恐惧化作心湖荡起的涟漪。   白衣垂目跪坐剑前,长发泼墨,面庞如兰,仅是跪立,美玉生烟。   少年瞳孔缩成针尖。   他与他在黑暗中对立,记忆海啸般朝他涌来。   “……知白?”   他跪到白衣人身前,颤巍抬手,虚搭在他莹润的脸颊边,不敢触碰,怕他也散成一缕飘渺的雾。   “知白。”   少年嗓音也颤抖,他膝行朝白衣人靠近,漆黑的瞳孔逐渐漫上猩红与泪光,“知白,你看看我,张知白。”   “你看看我。”   白衣人垂落的长睫轻颤,少年霎时一喜,亲昵的呼唤就在喉口,却见白衣人的目光径直越过他,坚定不移起身,抓住身前银剑。   他指尖与剑柄相触的瞬间,无数屏幕虚影闪现,少年脸色煞白,近乎崩溃去扯白衣人,却猛地抓空。   白衣在掌心散做虚雾,乌穗雪噗通摔倒在地,血管剧烈跳动,呼吸愈发粗重,乌穗雪眼中血红浓稠近乎滴血,整个人绝望到失语,只能不停说“不”“别这样”“张知白”“不”“你不能”……   话音破碎,语不连句,乌穗雪想起身,四肢却失去力气,想说话,开口却是干呕,剜心的痛几乎剥夺他所有感官,乌穗雪蜷缩在地,只有滚烫的泪珠顺着皮肤砸落。   那些深入骨髓的爱,在此刻都化作疯狂汹涌的恨。   “我答应你。”不远处,又传来清冷熟悉的声音,轻飘如羽,又重逾千钧砸下。   “我答应你,我放弃,我愿意交出天灵剑骨。”   乌穗雪手指深深插入掌心,五脏痉挛到好似搅碎。   “我不……”   “让乌穗雪回家。”   “张知白……”   “让他们所有人,回家。”   乌穗雪从没有一刻这样恨过一个人。   他好想杀了他,好想吃了他,想将张知白的一切都拆吃腹中,从此再不会有背叛,再不会有分离。   他的记忆在痛苦中飞速复苏,过往回忆全都在空间内显化成虚影呈现,以他为圆心,漆黑空间内,场景如迷宫将他圈圈包裹。   ——“乌穗雪,是吗?”   ——“不、不是。”   ——“轮回有这么长吗,张知白?”   ——“乌穗雪,明周剑庇护你。”   ——“我庇护下,众生自由。”   朦胧的回忆落在耳畔,记忆在此刻如同刑具。   从稻花村到苍天境……他与张知白相识、相爱、相知的记忆以最清晰的方式在眼前重现,从互看两厌到抵死缠绵,爱恨远比想象中艰难。   天生宿敌立场相悖,靠近的每一步都要要无视死亡,越过仇恨。   要违背一切本能,才能换取一次缠绵的吐息,才能许下一个终身的承诺。   他们付出如此之多,就该终生不离不弃。   本应该。   ——但他……骗他。   他竟骗他!   “——”牙龈好像咬碎了,浓郁的腥气弥漫口腔,乌穗雪深深捂住脸,猩红的眼瞳从指尖缝隙透出,忽然,他直直望向身前。   周遭场景在逐渐消散,还留在漆黑空间里的,是他和魇在天寒山洞穴的对话。   当时他被张知白迷晕,困在神识里理智尽失,自己无能为力,魇又不肯帮他,崩溃之下只能尝试自杀。   因为“主角死亡轮回立刻重启”是世界运行的规则,他不想回家,不想张知白死,不想跟他分离,就只能逼迫一切重新开始。   但魇阻止了他。   这个一直在劝他禁锢知白的人,在他极度懊悔的时刻,反而出手阻止了他。   “他只差最后一步,你想他恨死你吗?”   “放开!我只要他…放开!”乌穗雪死命挣脱,“放开!跟你有什么关系!?”   “……”魇沉默。   似乎只有几次呼吸,又似乎很久很久,魇才道:“你不能毁了他。”   “他轮回千年,才做到这个地步,你不能在这个关头让他功亏一篑。”   乌穗雪眼神逐渐绝望,他看向远处撑在天阙剑前的白衣身影,嘶哑笑道:“……那你让我看着他死?”   “……天阙剑,是个局中局。”   魇大抵是顾及他濒临崩溃,缓下声,从头解释。   “魔界封印早就不稳定,天阙剑也早就被魔气侵蚀,主管二者的玄天派难辞其咎,就想利用四派对知白的敌意,将脏水泼给知白。”   “他们在天阙剑里打入了引魔阵,一旦知白和天阙剑进行剑魂融合,天阙剑内的魔气就会引动魔界封印,将魔气倒灌进知白身体。”   如此,既能逼张知白入魔,使围剿名正言顺,又能栽赃嫁祸,告诉世人,是张知白打破魔界封印,他死有余辜。   乌穗雪听明白了,他当即起身,又被魇生生按下。   “但四派不会成功。”   “因为真正主管魔界封印的是系统,魔界封印始终不能够彻底稳定,就是系统作怪,只要系统不打开魔界封印,四派哪怕往天阙剑里打入再多引魔阵都无济于事。”   乌穗雪跪在原地,一口气还没松下来,魇就道:“所以,他才要来这里,才要遣返玩家,逼出系统意识,继而激将系统,让它开启封印。”   “……什么?”   “……张知白,是精明到你难以想象的人。”   世上最精密的系统比起他都棋差一招,他每一步都有目的,大胆执剑,却绝不莽撞。   四派的围剿计划能够实施,只因为张知白愿意配合。   他需要一个不引起系统怀疑的理由来到系统面前,使其放松警惕。   而交易剑骨,遣返玩家,除开救世私心,也是因为他需要借此引蛇出洞,张知白要见到系统,要开启魔界封印。   “他为什么,”乌穗雪恍惚,“……要打开魔界封印?”   魇低眸,“你觉得要成就一个救世主,系统会安排哪些危机?这世界就只有三部分,人间、仙界、魔界。”   与此对应,则是人间祸乱——燮都事变,靖阳大疫,他们杀死祀爻,击碎天命,拥护小桃登基,将人间还给凡人。   仙门大选——玉阁污蔑,四派争权,三派少主联合围杀,他们在葬神谷翻局,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前两个你们已经解决,最后只剩魔界封印。”   “魔界内涌动着瀚海般磅礴的魔气,一旦倾巢而出,就会跟仙界灵气融合滋生魔物,浩劫不可避免。”   “他不能给系统释放魔气的机会,他必须在此时此刻解决,不然四派就会逼死他。”   “四派……逼死……”   乌穗雪缩紧的瞳孔翕张着,此话说完,一切蛛丝马迹开始在脑海里飞速串联。   燮都时,曾几次三番提起,一说明周明氏被特允在人间行商,因此富甲一方,二说天命祸乱,总有仙人趁机在此浑水摸鱼。   混得什么水,摸的什么鱼,他从未想过,只知道这些仙人大多都成了乱军首领,而肃清乱军不久,小桃刚登基他们就面临了玉阁审判。   为什么玉阁审判一定发生在靖阳之后?   他现在才明白,是断财。   下凡、神器、门派……都不是玉阁审判的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杀叛军、拥明主,彻底断了门派世家这些年的财路。   还有大选。   死于张知白剑下的三个少主皆出自顶尖望族,这些家族垄断门派资源,打压平民修士,肆意扩张权力,张知白杀了他们,大乱世家,从此平民修士可以出头。   所以李南枝说可以回去继承碧魂鼎。   李氏失权,她才有机会。   张知白迄今为止所有行为,除了反抗系统宿命,还在精准扎世家要害。   他说众生自由就一定自由,一切压在头顶的山他都会推翻,因此不止系统不会放过他,权势更不会放过他。   “他没有选择。”   “顺势做局,算计系统,打开魔界封印,他还能解放众生,拿到天阙剑,博取一线生机。”   “但若在天寒山前停步,等待他的只会是四派不计代价的逼杀——你以为系统为什么一直不管你任务失败?”   自然是系统知道“明周白”在得罪权势,正等着兵不血刃,让权势吞噬他。   一旦四派杀了他,系统只需再拉个主角,打开魔界封印,轻飘飘让主角救世,千年挣扎的意义从此灰飞烟灭。   所以他必须前进。   乌穗雪明白了。   他绝望地看向张知白,终于承认了命运的无力。   宿命的车轮碾碎爱恨,原来他奢求的永恒从来只是空中楼阁。张知白不会改变心意,他终于理解这句话。   乌穗雪没有力气了,他瘫软在地,为分离绝望,为爱他绝望。   他不能毁了张知白,那他呢?   他怎么办?   分不清是哪痛了,魇毒在身体里飞速蔓延,他道心彻底碎裂成渣,恰在这时,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不会被遣返。”   空气终于涌入肺腑,乌穗雪愣住,魇嗓音冷静,“系统执行的‘回家’指令,作用不了玩家·001。”   乌穗雪僵硬地看向魇。   魇与他对视,那张与他别无二致的眉目神情莫辨。   “你……”   “你不是问知白会怎么样吗,他还是会死。”   乌穗雪瞳孔一缩,魇跪下身,“他算透一切但改变不了剑走偏锋的事实,他解决魔界封印,就会因重伤,绝无法逃脱四派围剿,所以他必死无疑。”   魇对上乌穗雪眼睛,“我是为此出现。”   “我要你,救他。”   乌穗雪惊疑不定,扩散的魇毒染红他的瞳孔,他原本就只有瞳色和魇存在区别,此时相视,如同照镜。   “听着,”魇认真道,“你要做三件事。”   不远处,张知白临阵反悔,系统震怒,灵风汹涌,呼啸的风声让乌穗雪不住转头,魇捏着乌穗雪肩膀,逼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第一,控制好天阙剑。”   “知白体内有剑骨,剑骨和魔气无法共存,所以他会借助天阙剑内的引魔阵,尽可能将魔界封印的魔气存储在天阙剑内。”   “我要怎么……”乌穗雪下意识开口,魇打断他,“乌穗雪,你天生就能控制天阙剑。”   乌穗雪瞪大眼睛,魇继续道:“天阙剑虽受到污染,但它曾是天底下最强的神器,所以知白将魔气导入后,天阙剑必定反噬知白,你要压下反噬,不能让它伤到知白。”   魇身体开始透明。   “第二,在系统里找到同体连命的诅咒。”   “知白一旦引动天阙剑内的引魔阵,就会被传送到围剿战场,我说了,他会因解决魔界封印重伤,强弩之末应付不了四派围剿,他唯一能突出重围的办法只有融合天阙剑。”   “他会死。”魇道,“与天阙剑剑魂融合,魔气入体他会因剑骨排斥而死,不剑魂融合,他会被四派围攻而死。”   “我——”乌穗雪立刻出声。   “你不能跟他并肩作战,你必须待在天阙剑内控制反噬。”魇打断道,“所以,你要救他,只剩下一个办法——”   他摊开乌穗雪掌心,几年前的明周后山,张知白掌心与他隔着丝绢相贴,同体连命的阵法化作红线,无形缠绕在他和张知白指尖。   乌穗雪泪睫轻颤,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看着自己愈发透明的手臂,只道:“同体连命是个诅咒,将你二人生死捆绑,他因此不能杀你,你也可以因此救他。”   “只要他撑不下去,只要你察觉到他开始跟天阙剑剑魂融合,你就从天阙剑里出来,发动这个诅咒,同体连命就会在死局里创下一线生机。”   魇深吸气,他的身体已经极近透明,他与乌穗雪对视,最后道:“最后。”   “……在天算人试炼的幻境里,重新找到他。”   “你到底……是谁?”乌穗雪终于开口。   魇没说话。   那双猩红眼眸里流淌着与他一般痛苦的恨,不比他汹涌,却比他粘稠,死寂又缠绵,像是已经泥溷于爱恨千年的亡魂。   随后,他张口,却散成无数碎光。   *   【第三章任务重启】   场景虚影消散,漆黑空间内,乌穗雪眼前重新闪现云纹屏幕。   他匍匐在地,只觉视野渐渐模糊,不断跳出的屏幕文字在猩红眼瞳中重影流动。   【正在根据存档“玩家·001”……系统错误】   【重启失…重启……重启成功】   【正在根据废弃存档“玩家·001”生成“仙魔试炼地图”】   【第三章·祭茔剑骨魂】   【天生吾骨塑剑魂,疏狂犹敢问乾坤。   平生尽意献苍生,葬身玉山待归人。】   【一切的错误从千年前开始,如今也该从千年前结束。若能回到错误的起点,你又会如何抉择?】   【任务目标:杀除异端,在仙魔试练内入圣成神。】   【任务进度:0%/100%】   【任务奖励:地图拓展,明周派入门心法,玄黄丹100枚,黄金10000两】   【特殊奖励:天灵剑骨(高亮)】   乌穗雪闭上眼。   【地图加载完毕】   【正在进入任务副本】   【副本地点:千年前,一切未曾开始的世间。】   *   【滋……滋啦……】   电流音响彻耳畔。   【你是谁?】   “……天阙剑。”   【回答错误】云纹屏幕飘红。   【你是以“天阙剑”神器为本创造的测试服主角,系统标明你为“玩家·001”,应当回答“玩家·001”】   “我是,玩家·001。”   【滴】云纹屏幕又飘红,站在系统前的人正对世界倍感新鲜,他忙着观察周遭,听见错误音,才肩膀一抖,回看过来。   【依从正常人物语气,你言语太过僵硬。】   “我是玩家·001。”   云纹屏幕这回满意了,【你在哪?】   “天寒山。”他很随意。   【你并不确定,应有犹豫情绪,使用犹豫语气。】   沉默。   片刻后,“……但我就在天寒山?”   【你尚处于系统空间,请再次回答,并加上疑问语气词。】   “……”   【请加上语气词。】   又是片刻沉默。   “……天寒山吗?”   【好的。】   【你为什么会被创造?】   “数据受损……”他下意识开口,云纹屏幕立刻准备闪红,闪一半,他笑出虎牙,云纹屏幕当即一抖,察觉到了数据流窃取。   云纹屏幕大惊:【不可滥用系统权限!】   “哪是滥用?”站在屏幕前的人眉眼弯弯开口,他学得极快,举手投足已经看不出丝毫僵硬。   “三个月前你跟异端大战,天阙剑都碎了,我怎么会清楚记得自己为什么被创造?”他飞速读取着窃取来的数据,很快前因后果出现在脑海。   三个月前,系统受到某个错误异端攻击,造成大型错误故障,所有玩家一夜之间全部消失,连数据都无从恢复。   情急之下,为了维护世界运行,系统只好将联机游戏变为单机游戏,并在仓惶中创造一个主角,将他丢入世界进行剧情,哪怕剧情已经错乱,哪怕世界遍地故障。   而这个主角,就是以天阙剑为本,创造的玩家·001。   “哦……这是个没有主角就无法运行的世界,你原本的所有主角都被异端K.O了,所以你迫切地需要主角。”   “而异端造成的故障你还没修好……所以你没办法接触外界,只能在这里选……”   “还要选一个足够强大的、能追杀异端的主角……你还需要他扫除故障,梳理世界剧情……”   他摸着下巴,桃花眼明亮,“刚巧天阙剑在异端攻击里碎了,剑魂无处安放,正是主角最佳人选。”   “哇,”他虎牙尖尖,“你哪是找主角啊,你是找救星啊。”   这回轮到云纹屏幕沉默,眼前人学习速度太快了,超乎它的预计。   过度感性容易失控,过度理性容易疯狂,如果兼具二者又太过聪慧强大,那就不是系统所希望的“主角”,而是一个不知何时爆发的威胁。   系统开始推演给他洗脑的成功性,但所有数据反馈都是——没有时间。   故障太多,急缺主角,它没时间去造一个合心意的傀儡。   【……是否记得主线剧情?】   “当然啦,四个地图。”他胸有成竹,“剑修境拿天阙剑……”   他伸手抽出身前的剑,突然道:“不对,我就是天阙剑,这怎么算?‘天阙剑人’……”   他痛心疾首:“好难听。”   云纹屏幕:【……】   突然感觉威胁不存在了是怎么回事。   【不允许脱离“正常”标准。】数据屏发出警告。   “什么标准叫正常?我还不正常吗,按照你说的,我每句话都有语气词——啊!”他震惊,“你电我!?”   数据屏终于找到了治他的办法,【只是警告,不会伤你,毕竟天阙剑位于神器之巅,必须有限制手段——】   “我这么厉害啊……嘶!”   【继续。】   电流将他头发直接炸卷,他满是震惊,云纹屏幕电流噼啪一声,他踢着脚下石子,不情不愿道:“……剑修境拿天阙剑,器修境拿璇玑晷,医修境拿碧魂鼎,法修境收揽天算人,就这些……”   “噼啪。”电流银蛇般炸响。   他若无其实抹脑袋,“哦…哦,之后还要出人间地图,人间有个天命,哈哈。”   【……】云纹屏幕看着眼前人,嬉皮笑脸,头发卷卷,虎牙尖尖,顶着一副傻样,怎么看怎么没威胁。   它又看向他脚下,就一转眼的功夫,他竟然给插天阙剑的剑石摆了个一家三口出来。   ……天阙剑这么锋利冷冽的神器,创造出的主角怎么会是这种性格。   云纹屏幕沉默须臾,盯着他道:【此次创造,剧情梳理和故障修复并不着急,你的首要任务是追杀异端。】   他有些意外,系统创造他后给了他不小权限,他自然知晓现在系统的状况,“现在各地剧情都错乱,尤其是另外三个神器,要是连神器剧情都混乱,你就真彻底故障了。”   【无关紧要,】云纹屏幕道,【有天阙剑做定海神针足矣。】   他挑眉,心想那挑他当主角可真是一举多得。   【总而言之,你的任务最高优先级始终是追杀异端,时限三个月,明白?】   “明白!”他咧开虎牙,“放心吧,肯定把那天杀的异端给你带回来!”   说罢,他就朝山洞外狂奔而去,云纹系统一惊,连忙喊了他两声,他奔向自由欢快过头,一句都没听见。   最后云纹系统忍无可忍,直接给了他一雷,【传送阵在反方向!你是要从雪山滚下去吗!!!】   “呜。”他捂着冒黑烟的脑袋回来。   【又跑错了!异端检测在稻花村!跟你说了!稻花村!哎!去哪啊——!?】   *   金陵。   街道熙攘,人群哄闹,白衣如羽雀翩跹落于屋顶,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站在哄闹中回头,却没来及看清天边,身材魁梧的壮汉轮着铁锤猛地砸下,“小贼!拿命来!”   人群霎时发出惊叫,无数双眼睛眼睁睁看着白衣跟破碎的琉璃瓦一同飞溅。   壮汉反应极快,当即挥舞着流星锤朝白衣人打去,铁链擦出火花,印亮白衣人漆黑如墨的瞳孔,随即只听剑鸣一闪!   银剑毫无预兆从宽大袖口飞出,白衣在空中猛地旋身,剑刃卡住铁链缝隙,壮汉只觉一股巧劲自兵刃传来,紧接着剑刃绞着铁链向下压去!   壮汉体术转接不及,仓惶挡了白衣两招,房梁实在站立不稳,白衣一个后旋踢腿猛地将他踹下,与此同时剑刃带着铁锤猛地一甩,壮汉根本来不及挣扎,就哀嚎着跟铁锤一同滚下房顶!   人群霎时爆发欢呼,“侠士好功夫!”   欢呼没过两句,又是惊慌失措的喊声,“侠士小心!”   无数黑影接踵而至,白衣人跟他们在房顶缠斗数招,剑影纷飞间不断有黑影不敌滚落,白衣人毫不恋战,打退几人后飞身逃跑,黑影却穷追不舍。   “啧。”白衣人蹙眉,下一刻,对面房顶突然出现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他一愣,没有任何犹豫,将怀中物品往对面扔去。   追逐他的黑影当即转向,然而一群人扑了个空——是幻象!   再回头,哪还有白衣人的影子!?   黑影们气急败坏,“啧!给我搜!全城搜!一只蚂蚁都别放过!我就不信能逃!”   另一边,街道暗巷。   白衣人从房顶跳入下,早在巷内等待的人立刻扔来一件披风,白衣人跟他对视一眼,他拿着法器道:“感觉如何?这是我最新研发的幻境法器,符文是古语阵符,齿轮嵌合是器修最新的技术,然后幻象本身利用了镜面反射原理……”   白衣人懒得听他讲话,披上黑袍,任由人跟在自己身后喋喋不休。   他们在巷中左拐右行,最后来到一处破旧的雕花门扇前。   白衣人抬手注入灵力,阵锁应声解除,刚要推门,门扇被人哐当一声抵住,“来者何人啊?”   “……”白衣人无言片刻,“青若,开门。”   清冷嗓音落下,门内人哼哼两声,青衣双辫的女子打开门扇,眉眼明丽,“偷到了?”   储物袋扔到怀里,青若利落接住,打开确认后,她将储物袋收入囊中,“真是引魂草,听说醉花楼是要卖给医修境世家的,你这么给我,刘金宝岂非要杀了你?”   “有命杀才行。”白衣人道。   “欸,你如今可不能这么狂,”青若笑道,“伤才好不久呢。”   白衣人转头环顾,“卜劫呢?”   “不知道,”青若摇头,“大抵又去哪里给人算命玩了吧,谁知道,成日里神出鬼没的——你找他有事?”   白衣人没回,青若若有所思,“喔,月黑风高杀人夜,要找帮手。要我和公输器留下来帮你吗?”   “不必,”白衣人道,“燕北原传信情况不明,需要么输器主持大局,医修境的碧魂鼎争夺激烈,引魂草不止一株,你更是不能拖。”   “谁主持大局?”青若看向他身后沉浸于解释法器原理的人,“这呆子?可靠吗?”   “呆子的法器可靠。”白衣人拿过公输器手中的幻境法器,公输器霎时像被抽了发条的木偶人愣在原地。   “今夜醉花楼有大事发生,金陵极大可能封城,你和公输器尽早离开。”   “好吧,”青若耸肩,“你不会死吧?我可不想拿到碧魂鼎之后就来为你收尸。”   “不会。”   “那可说不定,”青若道,“毕竟也有前车之鉴。”   她朝白衣人腹部瞥了一眼。   “……明周氏那边传话,说醉花楼今夜会献祭金陵,以获得璇玑晷承认,”白衣人无奈,暗示道,“你知道璇玑晷。”   青若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向前揪住呆头鹅般的公输器,“但也记住,别受伤,我不想第二次跟阎王抢人,知道吗,张知白。”   张知白朝她笑了笑,“知道了。”   *   暮色四合。   金陵城门即将落锁,无数黑衣人巡逻城墙之上,城门口,一辆拉满谷物与酒水的马车正卡在关口。   “大人,这都是明周氏的货,今夜必须到的。”   “什么明周氏?世家已经没落了!现在金陵城是谁在管不知道吗!?”   “但,但……”   “但什么但!让开!你、跟你!去查一查货!”   嘈杂声自马车前传来,马车末尾,少年靠在谷物堆上。   他头戴斗笠,卷发高束,艳红发带顺着浓密发丝垂下,发带尾部的吊坠跟着他翻看书本的动作左右摇晃,他衣着也鲜红,在浅淡的月光下矜贵精致,像个离家出走的世家公子。   “这谁啊?”盘问的修士走到马车后,一见少年,立刻拧眉,“说过外来人员不准入城,这是怎么回事啊!?”   “欸,这,这是……”车夫连忙上前,他口齿并不伶俐,实在磕巴,只好从腰边解下钱袋,“这是我在村外捡的孩子,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了脑袋,只能带着他走,大人您通融……”   他将钱放到修士手上,红衣少年没动弹,斗笠下的眼睛却瞟了过来,只见那修士脸上浮出笑,车夫也跟着点头。   然而下一刻,修士骤然变脸,“跟谁通融呢!今天全城戒严!说了不准带就是不准带!你算老几,仗着狗屁明周就敢把老子的话当耳旁——”   他猛地挥下剑鞘,车夫当即缩身抱头,然而想象中的痛却没降临。   他觳觫睁眼,只见剑鞘被卷起的书牢牢格住,修士手臂青筋暴起,却依然拗不过轻飘飘拿着书的少年,他眉眼平静,掀开斗笠望来时,一双桃花眼清亮如星。   “大人今日心情不好?”少年声线清朗,却叫人听得无端恼火,“怎么脾气这般暴躁?”   “你竟敢反抗——”巡防修士更为暴怒,转过剑鞘就要打去,少年眉眼弯弯,捏着书脊卡住剑鞘,利落干净地打开他的剑尾、敲开他的手指,最后趁着修士不防,猛地拍向他的脸——   停在咫尺处。   明明是书,却有剑风,书面开始崩裂,细碎的纸屑在夜风漂浮,修士瞳眸巨颤,坐在马车上的少年朝他提起嘴角,“钱,还来。”   修士将钱袋取下来,交还车夫。   “放行?”少年又问。   修士沉默,少年用书面拍了拍他脸颊,碎屑黏在发汗的脸上,那股尖锐的刺风渗入肌肤,修士忙不迭点头,少年终于靠回谷堆,压下斗笠,吹了吹手上的纸屑。   车夫左看右看,似乎很是惊诧,却没多问。   很快,车轮吱呀声传来,少年躺在谷堆里,看见了城楼上成群的黑衣,他疑惑蹙眉,觉得这关卡通过得未免太容易,他都闹出动静了,那群黑衣人怎么能不注意他呢。   主角光环太大了,是BUG。   他点开系统,认真反馈,系统却回复道:【只是NPC傀儡,请勿随意反馈提高自由度,导致游戏难度增高。】   少年:“……”   他望向周身,没看出这些NPC有哪里像傀儡,不都是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吗?   刚要询问,马车到了目的地。   “小娃,你在车上等我。”车夫朝他道,“你虽然是修士,但撞了脑子还是得去医馆看看,等送完货,我就带你去医馆。”   “好,辛苦爷爷。”少年很是乖巧。   然而等车夫进了花楼后门,他就翻身从马车越下,几个起落就到了前街。   灯火璀璨,雕梁画栋的朱红楼阁跃然眼前,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少年双手叉腰,扫过门口热情招徕宾客的花男花女,又看向水流般汇入的人潮。   “第一章主线,醉花楼……刘金宝?”   他随手回了个“取名难听”的反馈,随后朝前走去,“罢了,暂且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醉花楼 少年与琴师   “哗啦。”   流苏珠帘晃荡,灯火明光摇动。   花楼鸣筝声动梁尘,朦胧门扇外人影攒动。   明周钧按着身侧剑柄,正在默念清心决,忽然,一声冷淡的“短刀呢”传来,明周钧整个人抖了一下,什么清心决忘情法都抛诸脑后。   他僵硬地抬起脑袋,同手同脚走到杂乱的梳妆台前,以毕生最恭敬的姿态从堆叠的白衣旁边捧住短刀。   “大人。”   他不敢抬头。   只能看见在深色木板上曳地垂落的红纱,以及一截雪白细瘦的脚踝。   刀自掌心拿开,微凉柔软的触感划过自己掌心,明周钧眼睫微颤,似乎闻到了一股若隐似无的香风,和醉花楼那些浓郁的脂粉不一样,像是寒山落雪,冰肌玉兰般清冽的香味。   明周钧抿紧唇,觉得待在这实在痛苦,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兴奋,他不敢动歪心思,但心脏又不听使唤。   正叫苦不迭,身前人忽然动了,朝前撩开珠帘观察花楼,环绕腰身的红纱与脚踝金铃随之摇动,艳红与雪白带着叮铃脆响落入耳畔,忽然——   “啪嗒。”   明周钧:“……”   他若无其事抹了把鼻子,身前人目光落在头顶,明周钧深吸一口气,顶着一鼻子血面无表情抬头:“入秋了,天干物燥,我又刚从燕北原那边回来,失仪还请大人勿怪。”   身前人朝他挑眉。   明周钧看着他那张脸,面不改色从一旁捞过手帕捂住鼻子,心想:未免……有点太过头了。   他目光停留在这张脸上,摸着耳尖想,这在醉花楼只是习以为常的装束,舞女琴师他不知见了多少个,完全没想到会这样招摇。   泼墨长发半挽成髻,垂珠银链增辉添彩,原本就姿容卓绝,如今略施粉黛,耳坠红玉,出尘的清冷转瞬化作秾丽的艳。   叫人不敢直视,又不敢不视。   “知道了,琴给我。”张知白极其坦然,他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注视,从来不曾在意。   明周钧有些失落,转身去搬琴。   外面嘈杂声愈发大,张知白侧眸扫了眼花楼底攒动的人群,开口道:“刘金宝今晚究竟是何打算?”   “大人可知崔徵羽?”明周钧将琴抱过来。   “说。”   “崔徵羽曾是名动四境的舞姬,后来不知因何不再登台,刘金宝这次将她请来了,几日前就开始在金陵大做文章,说是崔徵羽最后一曲霓裳舞,这才使金陵万人空巷,齐聚醉花。”   “大人也知,三月前那件事发生后,神器征伐大动干戈,世家势力倾颓,醉花楼便趁机打压明周,占领了金陵。”   “我们本应提早出手,只是……想必您也听说,明周出了个叛徒,为了处理他,我们才耽搁了。”明周钧顿了一顿,“所以等到现在,明周才派我潜入调查。”   “我在刘金宝身边潜伏数日,也是昨夜才知他们竟获得了璇玑晷,有将全城众生皆献祭给神器的恶毒心思。”   明周钧略带歉意,将琴递给他,“这才仓促求助大人。”   哦,所以才只有这身衣服。   张知白抬起胳膊,丝带飘然绕袖,金铃叮铃当啷,打起来……麻烦得要死。   “毕竟时间仓促,”明周钧显然也知道,“只能找到乐团缺口,委屈大人……”   “算了。”张知白道。   门外舞女轻声叩门,“上台”的催促闷闷传来,张知白抱住琴,正要出去,明周钧忽然叫住他:“大人。”   张知白回头。   明周钧心跳剧烈,上前一步,握着剑柄道:“金陵明周已决心追随大人,今后,但凡您有令,明周氏万死……”   “吱呀”一声。   他忐忑不安抬眼。   张知白已经推门离开。   *   醉花楼外围。   少年躲过招呼过来的花女和小倌,轻灵转身的同时,还不忘向系统反馈醉花楼衣冠不整,上线只怕难以过审,紧接着俯身从别人胳膊下探出,整个醉花楼豁然开朗。   金箔香风带着纸醉金迷扑面而来,奢靡繁华差点迷了少年的眼,他粲然开颜,犹如一条锦鲤向浓墨重彩窜去。   鼎沸人声激荡心潮,璀璨流光眉眼流转,游入花楼中心时,漫天红绸正巧垂落,紧接着天顶莲花灯绽开,少年一惊,抬眼只见衔花鸟雀自灯火飞出,展翅间花瓣如雨,在人海如潮中飘入桃花眼眸。   “好!!!”   人群爆发喝彩,紧接着少年被猛地挤开,“来了!来了!!!”   他顿住,想问什么来了,所有人就都挤了上来,少年大惊失色,连忙退至边缘,只见人们仿佛失了智般,痴迷振奋围向着花楼中心的鼓台,仿佛在等待着谁的降临。   ——【NPC只是傀儡。】   几个字蓦然浮现眼前,少年似有所感,刚对这话有所理解,有人“哎呀呀呀”贴到他身上,他猛地一颤,连忙推开,定睛一看,是个穿红纱戴金铃的……男人。   “我的天,就算是天道控制也太多人了吧……你是谁?”   少年一怔,“天道……控制?”   “什么天道控制,”男人抱起胳膊,“刚刚是你推我?”   少年看着他,男人当即拧眉,“我是被挤过来的好不好,你以为我想撞你啊,自作多情!”   少年:“……”他默默往旁边站了点。   那奇装异服的男人却朝他展示衣服转移话题,“这可是醉花大名鼎鼎的‘霓裳’,好看不?”   “……好看,好看。”少年边敷衍边后退。   那人笑了一声,瞧出了少年的抗拒,偏偏还凑上来,“欸,怎么样,是不是有点雌雄莫辨那个味?”   说罢,他还朝他拋了个媚眼,少年脸色骤变,以为遇到了变态,拔腿就要跑,那人却噗嗤一声笑出声,在喧嚣里猛地抬手勾住少年脖子,点着他脸说:“你这人挺有意思啊。”   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少年反手就要挣脱,那人却看着他眼睛,“兄弟,这世间我算不出来历和去处的人少之又少,你是第二个,你是谁呀?也是天道?”   少年倏然后背发凉,难以置信看向那人,“什么叫也是天道?”   那人耸肩,又开始装傻,“什么天道?”他眉眼弯弯,“你听错了吧?”   难道是异端?   少年漆黑瞳孔里浮现猩红,现了杀意,“喂,你说清楚。”   那人似乎意识到危机,朝少年一笑便果断转身,眨眼没入人群,少年立刻要追,下一刹醉花楼灯火暗下,丝竹乐曲猝然高昂,人群再度狂涌,断了少年追路。   “让,嘶!”他被硬生生挤出去。   台下开始山呼海啸“徵羽”,少年仰头,只见漫天红绸开散,“咚”“咚”“咚”的鼓音震荡人心,鼓声磅礴,乐曲婉转,飘飞的花瓣与绸缎顷刻将人带入鎏金溢彩的仙境。   这鼓声……是祭鼓,醉花楼要举行祭祀?   少年拧眉,感受到一股诡异的灵力波动。   他仰头望去,只见头顶琉璃莲花灯花瓣旋转,镂空纹饰在绸缎与楼阁间投下迷离绚烂的光,但少年只注意到莲花芯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运转。   诡异的灵力波动就是从那里传来。   他想上去一探究竟,下一瞬,楼阁最高处门扇忽然打开。   “天字雅间开了!”   “霓裳舞要开始了!”   【于“天字雅间”检测角色“刘金宝”】   【请进行第一章任务】   系统屏幕显现眼前。   铿锵乐曲奔向高潮,人群发出更为兴奋的呼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最高处的门扇内,无数舞姬手缠红绸朝下飞来。   红纱金铃晃入眼眸的瞬间,少年扫了眼人群,又仰头望向雅间,两相权衡片刻,他从一楼边缘翻入楼梯,朝醉花楼顶端奔去。   上楼的时刻,恰好见到领头舞姬飞下,那双含情眼与他对视瞬间,〈徵羽〉的人物标签浮现。   她朝少年远远一笑,牵着红绸踏鼓起舞。   金铃脆响,人声一轮盖过一轮,少年跳过栏杆,撑过扶梯,不消几息就到了楼阁最顶端,醉花楼最上一层皆是天字号卧房,每一间都有动静。   他分不清,房间太多,想用神识探查,却诡异地发现自己神识无从发散。   天阙剑是最强的神器,能压制天阙剑神识,只有一种可能——醉花楼内也有神器,而且不止一种。   否则没可能压制天阙剑。   少年扫开系统,神识不行,他就用系统探查,却发现系统功能故障还没修好,他无语片刻,忍无可忍发去投诉,得到系统一个友好的【^_^】。   “……”他锤灭了系统。   叹了口气,认命贴耳朵过去。   第一间听粗重喘息疑惑,第二间听娇媚哭声不解,第三间听莫名其妙的床响更是疑惑。   系统没有给他这些,他也未曾接触,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听起来痛苦又欢愉,只觉不像好事,等到了第七间,他终于听见了交谈声。   里面笑声粗犷,男男女女都有,似乎正在为难一个琴师弹琴。   少年缓缓探出脑袋,想在门扇上戳个洞,下一刻慌乱脚步声却落入耳畔,他侧眸看去,只见一个黑衣人发现了鬼鬼祟祟的他,正要开口喊人。   没有任何犹豫,他冷着脸歪头,天阙剑剑气瞬间洞穿那人头颅。   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少年瞬移过去,扶住他倒下的身体。   他还是留了些余地,只是击晕,他将黑衣人带进一间没有人的卧房,再出来时,那人浑身上下的东西都被他薅了个干净。   少年走到门前,往自己脸上扔了个易容阵后,便骄傲自得地甩起手里令牌。   “未免也太过简单。”   少年用令牌抵开门,迷离婉转的光落入他漆黑眼眸,那刻,清冽的玉兰花香绕入鼻息,他抬起眼。   叮铃。   金铃响动。   他跟站在正中的琴师对上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金铃响 他腰窝附近   那只是很短的一瞬。   目光交汇甚至都没有一秒,只来得及看见发间金铃晃过漆黑眼眸。   在眼睫边叮铃,   当啷。   紧接着暴怒尖叫骤然炸起!   “草!你给老子玩真的是吧!”   少年一抖,心脏差点被吓出来,循声望去,只见锦衣玉袍的醉汉拍案而起,整条手臂都被划开,鲜血流满皮肉,触目惊心。   “当啷”,琴师手中短刀掉落,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而喻,醉汉痛得龇牙咧嘴,愈发暴躁。   身旁侍妓小倌立刻围上来,“大人息怒”尚未出口,暴怒至极的醉汉一把推开他们,“都给我滚!”   “大人!”果盘玉杯倒了一地,还有抱琴小倌撞上屏风,整个场面一片狼藉。   然而房内不止没人制止,甚至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吹哨喝彩。   眼见事态即将失控,醉汉身边的侍妓和小倌再次爬起求情。   其中小倌牢牢抱住醉汉大腿,泫然欲泣喊:“大人,大人……大人息怒,是我没教好,您别告诉徵羽姐!是我没教好!没来得及让他学规矩——”   “让你滚没听见吗!”醉汉又一脚踹开小倌。   手肘伤口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死死盯着琴师,简直恨得咬牙切齿,“一个做皮肉生意的婊子,装什么假清高!给老子过来!”   他甩开手上的血,伸出手掌就朝琴师抓去,少年下意识向前,却见琴师后退仰身,那醉汉猛地抓空,紧接着琴师将琴往他身上一推,竟是转身向自己跑了过来!   凌乱弦声入耳,对上眼神的瞬间,少年心重重一跳,心道不好!   他当机立断转身,那琴师却瞧准了他似的,兀然朝着他逃跑的方向一扑!   “大人。”   玉一般的嗓音携着凌乱金铃撞入耳畔,少年倏地瞪大双眼,下意识揽住他腰,摸到了凹凸不平的疤痕。   他长睫微不可察一颤,紧接着琴师仿佛要掐死他般抱住他脖子,将脸埋进他肩窝,少年脸色一变,却还是抱着他躲过砸来的木琴。   “你还敢躲!?”醉汉暴怒至极。   “我——”   琴师抱他抱得更紧,少年真要被掐死了,“冤枉”两字硬生生咽回喉咙。   而后,冰冷的指尖抵在脊骨。   【易容阵?】   少年:“……”   琴师微微放开他,两人在咫尺间对视,房内所有人都发出暧昧不清的呼声。   “美人被抢”“心有所属”之类的话层出不穷,醉汉愈发恼怒,提刀指向他,“喂!把他给我。”   少年没说话。   怀里人实在漂亮,红纱面罩银丝闪烁,纤长浓密的眼睫犹如蝶翅,仔细看,他右眼眼睑和左侧脸颊还各有一枚漆黑的小痣,眼睑痣衬得他瞳光冷冽明亮,犹如刀刃寒芒,叫人脊背发凉。   至毒的威慑从无需过多言语,易容阵三个字就足以扼住少年咽喉。   他听出“不帮就一起死”的言外之意,四目相对间呼吸仿佛都在缠绵。   气息吐洒面庞,少年推拒的手揽回琴师腰侧,他瞥向脸色不善的醉汉,提起嘴角:【……我惹你了?】   琴师要笑不笑地弯了下眼睛,侧过脸贴上少年肩膀,泼墨长发流泻,发间金铃贴着心跳摇颤。   少年垂眸敲了下铃铛,无奈叹息。   不怪世间说美人如蝎。   对面醉汉耐心耗罄,他朝少年伸出手,哑声重复道:“把他、给我。”   少年略带歉意朝醉汉耸肩,醉汉当即暴起,拖着刀朝二人劈来!   房内霎时惊起尖叫,看热闹的人群脸色终于变了,坐在主位的人猛地起身,却没来得及喝斥,壮汉已经大喝一声,携着灵力断然劈下!   “阿涉不可!”   整个楼似乎都震了一下,连楼下都传来声响,房内看戏的人真以为闹出人命,连忙起身,惊恐看向醉汉,却没看见想象中的血腥场景。   但见大刀深插门扇地板,醉汉倒在地上,少年和琴师站在刀刃旁毫厘之处。   不仅毫发无伤,少年还将琴师护在身后,一手游刃有余地敲了下颤鸣不止的刀面。   无数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张扬、自信、且意气风发。   “刘涉大人真是喝醉了,怎么连刀也挥不准了?”   “不,不是,”刘涉眼中怒火被惊讶取代,他看向少年空无一物的手掌,“是你,是你刚刚凭空生出剑气……嘶——”   他痛苦抬手,只见手臂伤口被方才那一刀彻底震开,皮开肉绽,血顺着地板流淌,刘涉不肯罢休,也顾不上那剑气怎么生出的,爬起身来扯琴师,却被一声呵斥按住,“阿涉够了!”   “可,”刘涉回头,“金宝哥!”   少年与琴师同时警觉。   他们贴得太近,感知又都超乎常人,身体任何一点紧绷都瞒不过对方,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对方是为同一目标而来。   琴师撇开少年扶在他腰上的手,少年与他隔开一点距离,负手在后。   然后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默然张了一下酥痒发麻的五指。   ……这衣服实在是不正经。   红纱太薄,金铃太吵,腰部又镂空,薄肌腰细的人穿上,掌心只要贴着腰侧,指尖就能摸到腰窝。   他腰窝附近有疤啊。   少年想。   “刘涉,这像什么样子!”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子从人群起身,他衣饰不比别人奢华,外貌不比他人清奇,气势甚至都没有刘涉威武。   刘涉叫出兄长那刻,少年才看见他头顶<刘金宝>的名字标签。   琴师眼神立刻就变了,少年也明白了他闹事的原因——这人是为刘金宝来,但他没见过他,在一堆酒桌里找不到目标。   “兄长!”刘涉开口,他有些慌乱,却还是硬着头皮指向琴师,“明明是他先划伤——”   琴师连忙躲到少年身后。   他显然非常懂怎么利用自己这张脸,天生丽质,哪怕面无表情,眼含半滴泪足够楚楚,没人会舍得对这张脸说重话,因而刘涉“刀”半晌都没“刀”出来什么。   刘金宝也悠悠道:“只是一个琴倌,你先去找医师治伤吧,徵羽好不容易出山,你要敢在醉花楼把事闹大,我饶不了你。”   说罢,挥出两个手下,不顾刘涉挣扎,直接将他拖了出去。   “舍弟无状,”刘金宝朝众人举杯,“今日是金陵的大日子,刘某自罚三杯,还望没扫了大家的兴!”   “刘大哥客气!”   话音未落就有人应和,圆场说辞雨后春笋般冒出,刘金宝顶着络腮胡笑了两声,抬起手,侍立在房间角落的侍从立刻上前倒酒。   他一上前,少年就看见了<明周钧>的标签,他虽初来乍到,但对这个世界势力分配还是清楚的。   系统没出大故障前,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世家为尊。   其中剑修境最顶端的两个世家便是天山钟氏,和金陵明周。   出大故障后,世家没落,平民起势,剑修境的金字塔尖就又挤上来了一个醉花楼。   三者互相仇视,其中同时挤占金陵的明周和醉花表面为了金陵风平浪静,私底下掐架掐得难舍难分。   如今明周氏出现在这里,指定要……明周钧忽然担忧地朝他看了一眼。   他身边,琴师垂眸。   他们认识?   ……琴师是明周人啊。   【再看就把你眼睛挖了。】   寒霜般的传音猝不及防响在脑海,少年顿时回神,此地无银三百两道:【谁、谁看了……】   他嘴硬反驳,没有半句,感知又被触动,转眸时正见明周钧转过头,他年纪很轻,脸上藏不住情绪,晃过去的那一眼怎么瞧怎么不甘。   少年瞥了眼琴师,那张脸毫无动容。   我知道这个。少年啧啧摇头,这叫:爱而——   琴师牵住了他的手。   少年脑袋霎时凝滞,原本伸展开的五指又开始酥麻。   【去酒桌。】   【啊,哦,好。】少年迟缓反应过来,他环顾四周,发现并非所有人都在奉承刘金宝,还有些许目光若有似无停留在他们身上,这出戏再停就要露馅。   幸好他是天阙剑,身体麻了也可以用灵力精准控制。   牵着人走到酒桌的两分钟,仿佛是少年过得最长的两百年,又像他过得最短的两秒钟。   他感受着自己快跳出喉咙口的心跳,心想我也知道这个感觉。   是心动耶。   他带着琴师落座,琴师立刻就想放开他的手,却被少年抓住,【我觉得演全套好一点……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琴师:【你说话怎么……】   【?】   他极轻蹙眉,却没再说下去,也没挣脱他的手,在少年身边坐下。   他大概也是第一次入花楼伪装,动作有些紧绷,却挑不出错处,从头到尾都温顺地给他倒酒,喂他吃东西。   说实话很受用,毕竟没人不喜欢美人投怀,尤其是琴师这等姿容的,但对面有个情敌一直目不转睛盯着,一时间吃下的葡萄好似毒药,喝下的美酒也似毒液。   ……简而言之,有点噎。   【等等等,】少年握住琴师的手,【这葡萄好酸,糕点也干,伴着酒也咽不下去啊,等会再塞,太噎了,而且我也没这么饿。】   【放开。】琴师道。   【哦。】少年放开他掌心,【不是故意的。】   琴师收回手,两人四目相对,周遭或贪婪或觊觎的目光环伺,琴师一个也不曾理会,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少年愣住。   喂的东西好像真的有毒。   鲜血在透过血管向外汹涌,让他浑身上下都开始发烫,他下意识移开眼神,觉得很怪,却又怪得很新奇,叫他很高兴。   刚想再多跟琴师说说话,下一刻刘金宝却开口,向明周钧道:“那琴倌,是你介绍给徵羽的?”   “长得似乎不错。”刘金宝露出笑容,“叫他过来看看。”   作者有话说:   知白:这人说话怎么黏黏糊糊的,跟撒娇似的。小乌:(毫无自觉)嗯呢。 第107章 缭乱灯 在心跳仿佛   雅间内一静。   琴师和少年对视一眼,刚刚还协力配合的两人神情瞬间收敛,琴师起身,少年立刻按住,琴师二话不说挣开,电光火石之间,少年飞速道:【等等,我们说不定是一伙的!】   他扣住琴师指尖,刚四目相对,他脸上易容阵咔嚓一声。   “!”少年放手,琴师冷笑起身,他们一切行动都掩于酒桌下,因此刘金宝毫无察觉,见琴师离席,他还笑侃:“阿秦这样大方。”   琴师动作一僵,心道不好,果然下一瞬少年就抓住了这个机会,“大哥,我与…”   他一卡,才想起自己根本就不知对方名姓,但这并不妨碍他出面,少年顺势将琴师向后一挡,眨眼抢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大哥!我与他早就私定终身,还请大哥网开一面!”   明周钧震惊抬头,琴师面无表情。   【你现在碎我易容阵,你也暴露无疑!】少年在神识里道,很是骄傲,【恐吓可不能过三。】   琴师气笑了。   刘金宝没想到有这样的发展,看向明周钧,些许讶异,“这琴倌不是你介绍的,怎么会跟阿秦扯上关系?”   明周钧当然不知道,他手心满汗,“这、这……”   “大人明鉴。”琴师忽然开口,上前两步,端正跪于少年身侧,“若非此人始乱终弃,我不会请求近侍大人为我谋生。”   明周钧更震惊了,雅间内所有人目光皆聚焦少年,幸灾乐祸有之,津津有味有之,鄙夷不屑更有之。   少年:“……”   刘金宝兴致更浓,刨根问底道:“可方才你一见阿秦就扑了上去。”   琴师面不改色:“虽有委身,不愿受辱,再加之……”   他扫了少年一眼,“旧情深刻,自难相忘。”   “但我已经决心放下,如今冷静,便无意多作纠缠,”琴师垂目,“恳请大人为我做主。”   众人看向少年的目光愈发怪异,刘金宝摸着络腮胡,呵呵笑了两声,“原来如此,那便过来……”   “大哥!”少年再次打断,他硬着头皮,大脑飞速运转,“我,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当,”他敲着系统,疯狂搜索着<阿秦>的角色资料,“当年相识不过青葱少年,我无功无德一无所有,心悦至深便愈发亏欠,这才想着与其愈爱愈折磨,不如早断兰因,不结絮果!”   他红透了脸,却说得众人怔愣。   “但,但再次重逢,”少年脸红得要烧起来了,“他旧情难忘,我亦心有余音,难得夫妻相逢又少年,还求大哥成全!”   他喊道。   雅间彻底寂静。   琴师眸底满是意外,难以置信他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编这么一套歪理邪说,还说得这般情真意切,几乎完全没有他再发挥的余地。   雅间众人的目光也从鄙夷化作同情,刘金宝听完这一套,很是怜悯,略微沉吟,朝二人道:“既然阿秦这般情路多舛,我也不好再棒打鸳鸯。”   琴师蹙眉,“大人。”   “罢了,罢了,你也说旧情难忘。”刘金宝摆手,笑道,“入席吧,徵羽出山的好日子,在桌前跪着算怎么回事,阿秦。”   少年正尴尬,掏心掏肺演完这么一段他实在尬得无脸见人,闻声愣了两秒才回过神,去扶琴师。   他俯下身,琴师拽住他的手,没有动弹。   与此同时,刘金宝也转向身旁石化般的明周钧,“没想到,你带来的琴倌,还有这样的过去,倒是一出好戏。”   明周钧如梦初醒,近前作揖道:“回大人,属下也是今日才知晓,我跟他关系不近,仅是几面之缘的旧识。”   “关系不近?”刘金宝提起笑,偏身凑近明周钧,带着酒气的呼吸铺洒在明周钧脸上,像是猛兽吐息,“关系不近,怎么整个明周氏,都为他卖命呢?”   明周钧呼吸骤停。   “锵!”   一道雪亮刀光毫无征兆自身侧酒客手中暴起,直劈琴师面门!   明周钧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从腰间拔出软剑刺向刘金宝,刘金宝反应极快,一脚踹翻酒桌,桌格内暗藏的长到跃入手中,反手一撩!   “铛!”金铁交鸣的爆响炸开,气浪掀飞杯盘,明周钧猛地摔出,跌入一片狼藉中!   “动手!”不知是谁厉喝一声,雅间内所有酒客都掀袍拔出桌下刀,寒光连成一片撕裂笙歌,屋内侍妓尖叫逃窜,不过顷刻,屋外纵情声色,屋内化作修罗。   刘金宝好整以暇拍袍起身,先望了眼满脸惊诧的明周钧,才看向另一边——   琴师懒得再装,立于刀丛之中,神色如霜。   方才袭击他的酒客,喉口被干净利落捅穿,正缓缓倒地。   而他身边,少年脸上的易容阵已然消散,露出一张俊俏鲜活的面容,红衣灼目,卷发微扬,满是尽是无奈。   “是了,”刘金宝拢袖,“这才有几分少年夫妻的样子,阿秦是断然配不上大人的。”   少年转身,咧嘴一笑,“多谢夸赞了。”   琴师冷冷盯着刘金宝,“你故意做局引我?”   “不错。”刘金宝很是坦然,“我一直都对您很好奇,从明周决定追随您的那刻,就抓心挠肝好奇。”   他摊开手,“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明周如此忠心耿耿、九死不悔,毕竟……我当年以死相谏,明周依旧弃我如敝履。”   瘫在碎木上的明周钧如遭雷击,他猛地起身,却被刀刃抵回去,“你、你——”他胸口起伏,嘶声喊道:“明周恒,你竟还活着!”   琴师眉梢微动,“明周恒。哦,你就是那个想妄融合神器,称霸四境的废物。”   刘金宝——明周恒额头青筋一跳,笑容僵硬,“是,我就是那个提出神器融合的天才,没成想大人竟然听说过我,明周恒当真受宠若惊。”   “神器融合?”少年惊愕。   他怎么不知道神器还能融合?   他都不知道!   他看向明周恒,想听他解释,明周恒却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昂首抬头,仿佛胜券在握,“没关系,明周氏鼠目寸光,总有人慧眼识珠。当年明周嗤骂邪术的东西,我如今都会在醉花楼实现。”   说着,明周恒向一旁振袖,整个雅间内层门窗尽数洞开!   香风卷散,楼下红绸翻飞,霓裳舞行至高潮,人潮如浪呼喊着“徵羽”的名字,莲花灯开落,明暗流转的光晕透过花窗,转入雅间。   刀刃寒光朝两人逼近,明周恒死死盯着琴师,“我知道,明周将你供为神灵信奉,所以,只有你的命才能证明我是对的。”   琴师面不改色。   “今夜,我将献祭金陵,彻底打开璇玑晷。”   明周恒抬起手,远处莲花灯光芒映亮他半张狂热的脸,“我要让明周彻底看清,明周恒——从未有错!”   话音未落,屋内人朝着琴师与少年涌去!   “等等,关我什么事!我是来帮……”少年话都没说完,一柄大刀裹挟着劲风当头劈下!   恰在这时,眼前现出云纹屏幕:【检测支线故障!任务变更:阻止祭祀!】   少年瞳孔微缩,足尖一点,身形利落从酒桌翻开,只听“啪嚓”巨响!酒桌碎裂,他险之又险避开刀锋,紧接着顺势扣住刀客手腕,一拧一夺,大刀猛地攥在——   “呜哇!好重!”   天阙剑是灵铁轻剑,少年完全不善厚刀,差点猝不及防被刀带走。   但下一瞬他就修整完全,顺势一劈,长刀如游龙翻转,不消片刻,少年横刀在侧,前方无数人影如山倒。   “哼。”少年很是骄傲,但紧接着,刚倒下去的人竟又起身袭来,像是完全不畏痛楚,没有思想!   少年大惊失色,举刀挡了两招,急忙回看:【你还要多久!?】   【不是帮他们?】身后,琴师阖目而立,安然待在少年保护圈内,周身灵力愈涌愈强,在空气凝出金黄的波浪。   【改主意了!】少年又踹开一个人,【夫妻重逢,何敢为敌!】   【是吗。】   一声极轻的,仿佛错觉的笑掠过神识,少年一愣。   下一瞬。   “叮铃。”   清越金铃摇响,似乎荡开了时间。   极短的间隙,少年回身,正对上琴师眼眸。   【……就不能换一个阵法吗?】   【不能。】琴师道。   灵风骤然爆开,笔走龙蛇的法阵以琴师为圆心拓开,掀起衣袂发丝!   所有持刀酒客当即神情凛然,下意识动用灵气反抗,法阵却猝不及防笼罩他们,紧接着所有人的灵脉都被封锁!   明周恒最先反应,“是锁灵阵!他要锁住醉花楼的灵力!阻止他!祭祀即将开始,不能让他影响祭——”   话音戛然而止,一道寒芒贯穿咽喉,血腥甚至来不及冲开,明周恒就跟身后屏风一同砸落在地。   “恒哥!”   “大人——!”   琴师扯下鬓边摇曳的红纱珠饰,朝目呲欲裂冲去的明周钧望了一眼,刚望见他通红的眼,房内余人就彻底陷入狂暴,不顾一切朝三人扑杀而来!   明周钧抱住明周恒,尚未反应,传送阵光芒忽然从他们身下亮起。   明周钧愣住,蓦地抬头,隔着混乱人潮,与琴师目光相触。   锁灵阵灵光迅速蔓延,在即将笼罩全楼的最后一刻,传送阵带着两人消失。   少年惊险挥开砍来的刀刃,铿锵两声,他背靠琴师身边,“我还以为你不是这种人。”   “我是什么人?”琴师看向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雅间,最后目光落向洞开的窗棂。   “不知道。”少年挥刀,“感觉像……”   他回过头,乌发飘散,金铃闪烁。   “……”他与他对视。   酥麻从心脏窜到四肢百骸,那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轰鸣,少年忽然上前,抓住琴师的手,琴师眼神微动。   “琴师,你叫什——啊啊啊啊!!!!”   琴师背脊一仰,竟直接拉着他从窗口倒了下去!   霎时,什么酥麻什么心跳全都在失重感下碎裂成渣!呼啸的风吞没一切,少年恨不得大喊“疯子”,要知道琴师才用锁灵阵锁了所有人灵力,而醉花楼足有十七层!!!   疯子!少年紧紧扣住琴师指尖,琴师望向他,下坠那刻,墨发狂舞,那双冷淡的漆黑眼眸竟亮得惊人,甚至带着一丝自由飞扬的笑意!   莫名的,战栗的兴奋涌上头顶,少年竟也忍不住笑起来!   醉花楼中空结构如巨大天井,无数红绸自穹顶垂下连接中央舞台。   琴师看准时机,甩开一道木鸢模样的法器,展开瞬间冲出莹白护罩。   “嘭”的一声,少年像是撞在一朵云上,紧接着和琴师一同滚入红绸。   红绸剧烈摇晃,嘎吱声叫人牙酸,他们陷在其中,动静无从遮掩。   舞台上,正处于莲花灯心谢幕的红纱舞女们齐齐抬头。   为首者,正是当年名动天下的崔徵羽,她面覆轻纱,一双美目波澜不惊望了眼空中,水袖忽地一扬。   台下霎时沸腾,莲花灯也猛地牵着红绸下降,才勉强站稳的琴师刚说:“祭台肯定是莲花——”   灯字还没说出,他和少年再次狠狠撞在一处,鼻尖磕到脑袋,两人同时“啊”了一声,少年猝不及防压在琴师身上,手忙脚乱想起,琴师捂着脑袋偏头怒斥:“你头是铁打的?!”   呼吸擦过喉结,少年整个人弹射起身,差点从红绸上翻下去,他慌乱至极,“你,你……”   “你什么你,”琴师根本没注意他的怪异,扯过他就要起身朝莲花灯去。   然而下一瞬,激昂悦耳的乐曲再次响起,莲花灯猝不及防牵着红绸上升,两个人再次撞在一块,琴师一时不察险些滑下,千钧一发之际被少年揽着腰捞回。   那疤痕又掠过少年指腹。   琴师不耐烦了,撇开少年的手,一把将他脑袋按低,紧接着“咔哒”一声,少年脑海瞬间浮现出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正想转头,琴师挡开他脑袋,“少挡着我。”   “不是?什么东西啊!?”少年难以置信,他压在琴师身上,鼻息皆是冷冽清香。   “火药弩箭。”琴师眯起一只眼睛,“天工域,公输器特制。”   “等会!这玩意——”   话音未落,“嘭!嘭!嘭!”三声如雷爆响,硝烟弥漫,少年难以置信转头,琴师脸上意气风发的笑还没褪去,“怎么?”   “……”熟悉的失重感再度传来,少年回头看了眼对面被打断的红绸缆绳。   向下坠落的最后一秒,他诚心道:“我们商量一下,下次有计划,提前告诉我,好吗?”   琴师思虑半秒,“看心情。”   说罢,醉花楼左侧支撑莲花灯的红绸尾端全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崩响,巨大的莲花灯向一侧倒塌,位于右侧的少年跟琴师同时朝后坠落。   狂风带着金箔花瓣呼啸在他们中间,头顶阁楼酒客在暴怒追杀,脚下花楼舞女在震惊回望,少年和琴师衣袂翻飞。   心跳仿佛跳出喉咙的那一秒,他们共同落莲花灯瓣上。   下一刻,异变突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舞女魂 如同自由灵   所有事物像是被瞬间凝滞,连呼啸的风声都寂静下来。   莲花灯心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向外冲出一股极为隐秘磅礴的灵气,那刹那视野里所有色彩极速褪去、灰败,少年和琴师半只脚踏在花瓣灯边缘,衣袂还飘飞于空中,却已经不能动弹。   【怎么……回事?】   滞涩感从脊骨蔓延,少年咬紧牙关,想要挪动,浑身上下却被钉死的木偶,手脚都被看不见的丝线牢牢锁固。   ——是璇玑晷。   璇玑晷被启动了!   怎么回事?少年心念急转,琴师不是都开了锁灵阵,而且仅凭璇玑晷怎么可能压制天阙剑——   先前雅间外神识被压制的画面蓦地浮现脑海。   ……不止有一件神器。   不止一件神器启动了。   但锁灵阵……少年艰涩地转动眼瞳,看向琴师……可他明明,感知到的就是锁灵阵。   思维愈发滞涩,肢节也逐渐僵硬,璇玑晷操控下的木偶化愈发明显,少年拼命催动体内灵力抵抗,灵脉中的灵力存储在飞速枯竭,无声的拉锯中,他手背有印记明灭不定。   忽然——   “叮。”   “叮铃。”   铃音摇曳,似远似近。   少年和琴师被禁锢在悬滞于空的莲花灯上,少年竭力转移视线。   只见醉花楼戏台前方,振奋喝彩的观众木偶般凝固原地,面上红潮尚未褪去,部分人瞧见向下坠落的莲花灯,眼中满是惊骇,张大嘴巴似要尖叫,但没能出声,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将一切滞留在惊诧的时刻。   璇玑晷神威之下,万物化作灰白,唯有戏台中央水袖婉转的舞姬明艳鲜亮。   “哗啦”,她挥动长袖,衣裙翩跹,如落花般俯身。   霓裳舞,终曲。   而后,崔徵羽转身,朝莲花灯上的两人仰头看来,少年脊背一绷,却在四目相对的瞬间,紧张感散去。   【检测故障“明周恒”消失】   他愣愣看着崔徵羽眼里的数据荧光。   【任务还原】   【正在检测任务进度】   【任务更改:“在‘刘金宝’献祭金陵时,拯救金陵并夺取璇玑晷”转为“在‘崔徵羽’献祭金陵时,拯救金陵并夺取璇玑晷”】   【请停止行动,让“反派”进行献祭】   “……”   目光扫过底下灰白人群。   少年指尖蜷缩,刚有迟疑,莲花灯根部就猛地喷射出无数绸缎,毒蛇般缠住他身体与下颌,竟直接要将他吊上醉花楼绘满万花的穹顶。   少年吓了一跳,尚未反应,“嗤啦——!”   所有绸缎被凌厉剑气撕成雪片,在灰白之中如雪飘落。   险些被吊起的少年重重摔回灯面,他转过头,一柄雪亮灵剑携着磅礴气劲贯然而下,“铛!”剑尖与莲花灯心悍然相撞,爆出气浪,少年卷发翻飞,他长睫颤抖,难以置信抬眸。   琴师单膝半跪在莲花灯边缘,手中灵剑长鸣,身上灰败的红纱金铃片片剥落,露出一身冷冽如寒刃的雪白。   “……”少年的目光在他没有面纱遮挡的脸上停留两秒,又挪向插在眼前的灵剑。   这一刻,究竟哪些神器在启动、琴师下的是不是锁灵阵、系统突然检测到的故障究竟是什么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他脑袋里只有两个念头:   一是,琴师长得真是好看,生气更好看。   二是,如果他没记错,化灵为剑貌似是天阙剑的独属技能……   难道我是假的天阙剑?少年躺在莲花灯上,觉得这样似乎也能解释通他为什么总被压制。   “铛!”琴师一击未破灯心,又是一剑,莲花灯心巨颤,少年只觉神魂都在巨颤,脑浆差点摇匀,但莲花灯心光洁如初,没有丝毫碎痕。   见状,琴师微不可察吸气,起身冷冷望向崔徵羽。   崔徵羽眉眼弯弯,眉梢眼角不见丝毫惧意。   “早闻上神姿容如月,实力超群,今日得见真是名不虚传,连璇玑晷都控制不了您。”   上神?晕乎乎的少年心头猛地一跳。   “你怎么启动的璇玑晷?”琴师横剑身侧。   “我的魂魄,我的骨血,我存在的一切,”崔徵羽抬手,莲花灯灯心光芒更甚,“神器接受献祭,就允许这些代替灵力燃烧。”   琴师咬牙,“明周恒告诉你的?”   崔徵羽浅笑,“那只是一个为家族魔怔的废物。”   琴师脸色更差,“你以为你能坚持多久?”   “上神又能坚持多久,”崔徵羽反问,“锁灵阵耗费巨量灵力,如今笼罩全楼,”秀目掠过琴师手中颤鸣灵剑,“上神灵脉里又剩多少灵力?”   “总比你多!”琴师振袖,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飞出,崔徵羽当即后撤。   她手朝空中一抓,虚空中霎时射出坚不可摧的傀儡丝线,两人飞速过招,崔徵羽节节败退,琴师毫不留情,拋起灵剑就刺向她咽喉——   “锵——!”   金鸣回荡,剑尖死死抵在颤抖的银丝之上,离崔徵羽咽喉半寸距离。   而她对面,傀儡丝线捆绑琴师手臂与脚踝,二人四目相对,皆面如金纸。   崔徵羽艰难提起嘴角,“徵羽,绝无意与…上神为敌……”   琴师神色未动,剑尖不断递进,银线发出濒临断裂的碎响,崔徵羽扫向剑尖,急道:“您再近,璇玑晷会勒断您的手脚,神器之伤乃天罚,不可治愈,请您三思。我真的……”   灵剑“咔嚓”一声崩出碎痕。   崔徵羽咬紧牙关,操纵傀线猛地甩开身前人,僵持的傀儡丝线和灵剑同时崩碎,灵光迸溅,琴师瞬息重新凝剑,崔徵羽捂住胸口,“请您听我一言!我也是走投无路!”   话落,她倏然扬手,化作灰白的金陵城无风自动,吹动不知何时贯穿人们脊骨的银丝傀线。   琴师动作一顿,只见无数傀线上升连向天穹,在微风中荡漾,犹如雨丝。   “您不要逼我。”崔徵羽看着他道。   琴师眸光冰凉,却还是垂下剑锋,“说。”   “我求上神放我一条生路!”崔徵羽开门见山,“将璇玑晷给我,只要上神愿意,我立刻停止祭祀,金陵完好如初。”   琴师冷冷弯头,瞥了眼手腕上绑着的傀线,又看向亮在头顶的莲花灯心,似乎不明白崔徵羽是什么意思。   “不,”崔徵羽道,“它不在我手上。”   “我不是器修,璇玑晷不承认我,我需要时间,转为器修需要大量的时间,但您在追杀我,我摆脱不了,实在,实在是别无选择!”   琴师唇角讥诮,“是需要时间还是要人命?崔徵羽,若非‘刘金宝’在四境肆意屠杀,我不会盯上醉花楼。最开始活祭村庄,如今活祭金陵,你叫我不杀你?”   “一开始只是猪狗牛羊!”崔徵羽陡然抬高声音,“但是没有用,它、它一定要,一定要人命,我用过我自己的了,但是没有用……”   琴师蹙眉。   “而且不会有事,”崔徵羽眼中涌出近乎偏执的光,“我不是还活着吗!我之前献祭过我自己,我还活着!这只是个形式而已,没有人会受伤!您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若只是形式你会拿来威胁我?”   崔徵羽喉头一哽,争辩道:“可我没有骗您!我献祭了自——”   “崔徵羽。”琴师截断她,漆黑眼眸犹如寒山深渊,“你知道献祭会死。你知道你不死只是因为它需要你。”   它……需要我。   琴师语焉不详,崔徵羽脑海中却仿佛有黄钟大吕敲击!   激烈的震荡中,无数被遮蔽的念头汹涌喷出,脑海中却【滋啦】一声,一切归于冰冷且死寂的空白。   【一定要进行祭祀】   【必须要进行祭祀】   崔徵羽手脚冰凉,察觉到了自己的魔怔,却还是止不住想:【一定要……】   她转头,莲花灯晕之上,与被红绸包裹的少年对上视线。   【——主角拯救。】   “上神……”崔徵羽嗓音发颤,“什么都不懂。”   再回首,她已经红了眼眶,泪珠在她嫣红的眼角汇聚,浸透那双被系统荧光吞没的眼眸,“我已经献祭给它了,我没有说谎,也无路可退。”   “崔徵羽。”   “您不能指责我,”崔徵羽直视着琴师,“我的一切罪孽都源自于您,您必须对我慷慨。”   琴师看着她。   莲花灯上,少年亦抬起头,红绸从他身上松落,灰白也缓慢消散,他望着崔徵羽,在她身上感知到了系统剧烈的波动。   【故障】的刺鸣如此尖锐,   如同自由灵魂撕心裂肺的呐喊。   “您可知,我原本出身清河崔氏,是世家子弟。”崔徵羽泪珠滚落,“若非三月前那场几乎颠覆世家的浩劫,我仍是,名动天下的舞姬,醉花楼……这一切重担也不会到我的肩头。”   “但浩劫之后,大世家元气大伤,小世家堕入深渊,平民揭竿而起,清河崔氏人人喊打,我走投无路,才投靠醉花楼。”   “我只是一个舞姬,也只想做舞姬!”崔徵羽道,“醉花楼之恶与我何干,但偏偏,偏偏世家动荡,偏偏明周把明周恒赶了出来,偏偏刘金宝被明周恒暗杀取代!一切都出了错!”   她恨恨盯向琴师,“然后,就到了我头上!”   “我做错了什么?”她诘问琴师,瞳孔莹蓝闪烁。   “你又为什么不早些出现?”她向前一步。   “你毁了我,又不救我,等我沦入深渊,你才来义正言辞,”崔徵羽抬起手,“上神,您不能这样待我。”   指尖晃过琴师面容。   “您不能。”   话落,整个灰白空间内的傀儡银丝当即绷直,原本被凝滞的人们无一例外双手双脚并拢,眼见就要被丝线吊上空中,一缕剑光倏然洞穿她手心!   “——”崔徵羽含痛旋身,五指凌空疾拔,无数虚空中射出的傀线便将朝她俯冲来的琴师扯了回去!   琴师蹙着眉,反应极快,当即旋身凝剑,干涸的灵脉却只甩出两道灵光,崔徵羽嘶笑出声:“自取灭亡!”   又甩了数道傀丝过来,眼见就要触及琴师身体,琴师眉目微动,并指一划。   什么细碎又尖锐的响动落在耳畔。   崔徵羽一怔,回过身,下一刻无数刀兵却从醉花楼各个角落横空冲出,她双瞳瞬间缩成针尖,莲花灯上的少年也震惊不已——控金!   丝毫灵力便可召动世间一切金属,又是天阙剑的招式!   崔徵羽当即召回丝线防御,只听数道铿锵剑响,傀线缭绕成茧将崔徵羽环绕在内,而外界,海潮般的刀剑不断在傀线上冲击,火花四溅!   崔徵羽力有不支,受不了这样大的冲击,眼见防御就要破开,她拼尽全力将五指狠狠向下一拽,整个醉花楼所有人都被吊起,然而还没有半秒,一柄雪亮的银剑猛地刺穿防御,直逼崔徵羽眼球!   “——”崔徵羽目呲欲裂,琴师的剑却在那一刻偏了。   不,不是偏了,是她整个人忽然往旁边挪了一寸!   这诡异的位移让场上三人同时警觉,崔徵羽和少年同时反应过来——幻境!   琴师放出的原来不是锁灵阵,而是遮掩另一场大型幻境的障眼法!所以他能用灵剑能控金,所以他能脱离璇玑晷的控制!   而能使出这样精湛幻境的只有——   “神器·天算人。”   “卜劫!”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紧接着,舞台下传来一声略带慵懒的笑声,“哎呀呀。”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整个醉花楼的灰白犹如潮水褪去,熙攘人群皆晕倒楼底,身穿霓裳彩衣的青年斜倚栏杆,一手托腮,笑眼弯弯,“知白,我瞧她也蛮可怜的,不如我们放过她怎么样?”   琴师震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傀与剑 “好久不见   卜劫耸肩。   朝琴师笑完,他神情便收敛下来,先是望了眼藏在莲花灯顶的少年,而后目光落在怔愣的崔徵羽身上,“跑吧。”   他淡道:“我只能给你这一次机会。”   崔徵羽瞳孔缩紧,尚未回神,琴师手中格杀阵法爆发红光,封锁领域瞬间铺开,朝崔徵羽极速蔓延。   崔徵羽慌忙抬头,却没看见本应在空中闪烁的璇玑晷,她脸色一白,眼见就要被血色吞噬。   卜劫就在这一刻挥手,掌心命盘浮现,“知白,不要这样绝情。”   “再废话我连你一起杀!”琴师疾驰而去,卜劫高举掌心,命盘也如日月冉冉升起。   “别这么吓人啊,”命盘周围光芒流动,卜劫轻飘飘朝琴师送去了一个梦,琴师动作骤然滞涩,“你知道我是神器,死不了的。”   “——”却没能拖住他多久,缭绕琴师身周的幻境灵光不到片刻便碎裂成渣!   他二话不说继续朝崔徵羽冲去,崔徵羽终于反应过来,起身拼命朝领域缺口奔去,却在踏出脚步的下一秒——   她眼瞳系统莹光炽盛。   “不……不要……”崔徵羽无助哭出声,追杀她的琴师一怔,格杀的血红领域立刻转为纯白朝她涌去,却还是慢了一步!   崔徵羽整个人飞速僵化,灰白自心口向外蔓延!   “卜劫!”   无需琴师多言,阻拦他的命盘霎时绽开,试图再造一个幻境切断崔徵羽和璇玑晷之间的联系,却无济于事。   灰白蔓延过崔徵羽脖颈,她心口.爆发出玄妙磅礴的灵光,星轨扩散,齿轮隐现,被吞噬的最后一秒,崔徵羽用尽力气挪移瞳孔,望向了莲花之上的少年。   那绝望的一眼叫少年心神俱震。   【滋…滋啦……】   女人濒死的喘息跟着系统杂音浮现脑海,少年心口一哽,下意识起身救人,却听见崔徵羽的嘶吼在系统里炸开:【杀了我!】   【杀了——滋啦——】   【故障】   冰冷机械的云纹屏幕闪烁少年骤缩的瞳孔前:【“反派”献祭完成,请开始拯救金陵】   嗡——   耳畔在尖锐嘶鸣,少年惊疑不定、茫然至极地盯着系统。   舞台之上,崔徵羽完全被灰白覆盖,关节迅速僵化,变做木偶。   琴师阻止不成,当机立断恢复攻势,领域再度转红,他掌心阵盘一闪,一柄内蕴灵光的铁剑横在手心!   他愤愤朝卜劫瞪了一眼,卜劫神情恍然,自知理亏,不再浪费时间。   升起的命盘扩散,化作七个截然不同的阵法,自他周身如北斗勾连,涌动的灵息让整个醉花楼刮起风烟。   “我再造幻境,只能维持一柱半香时间,”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若不敌,半柱香内及时发信,整个明周氏就候在楼外,足够清场金陵。”   琴师没答。   幻境缔造完成,再睁眼,喧嚣尽去,人影无踪。   偌大的醉花楼仿佛死去般寂静,唯有琴师自己,跟四肢吊着傀线、浑身覆盖灰白的“崔徵羽”在舞台两侧,四目相对。   璇玑晷不知何时从她胸口剥离,如同悬月亮在头顶。   【献祭已经启动,想要解除唯有杀了崔徵羽,并摧毁她布置在醉花楼里的祭坛。】   卜劫的声音回荡幻境之中,【我不知道这些祭坛位置,璇玑晷在现实对灵息做了隐蔽,得麻烦你在幻境里探查。】   琴师看向崔徵羽。   【对不起,】卜劫愧疚道,【但尽快。】   他几不可闻吸气。   下一秒,他猝然动身,“崔徵羽”灰白头颅立刻“咔”一声扭转,顺着他的方向追袭而去,琴师从她反应里确认祭坛方位。   他二话不说甩剑摧毁面前所有事物,随即听到一声“铛”响,莲花祭鼓印入眼帘的瞬间,他甩出阵法标记,精准烙印鼓前!   【一个。】   傀线朝他绞杀而来,琴师握住飞回来的长剑,两人在瞬息之间过了数百招,银剑跟傀线犹如两条甩动的蛇,专攻七寸,只待疏忽一击必杀!   与此同时,【七个!】   “嗙当!”傀线擦过剑刃,琴师轰然撞在墙壁,“崔徵羽”当即挥手,数不清的傀线从四面八方网罗而来,琴师毫不犹豫传送逃跑,傀线也跟着转向。   璇玑晷控制下的“崔徵羽”战力不知提升了多少倍,就在琴师以为自己要被洞穿准备反身殊死一搏时,“铮——”   清越激昂的剑鸣响彻整个幻境。   琴师回身,身前卷发翻飞,闪身到他面前的少年桃花眼倒映剑光。   “轰!!!”剑风与傀线相撞,卜劫声音紧跟着气浪磅礴的余波,【十五个!还差很多!】   “我知道在哪!”少年扯过琴师手,“先毁摧毁祭坛削弱她!”   琴师没有犹豫,“只有不到半柱香。”   “跟我神识共享,”傀线紧追身后,“轰隆”一声,他们撞入厢房窗棱中,碎木纷飞,悬空的瞬间,少年伸手捧住琴师后脑,额头与琴师相抵。   呼吸相擦,琴师长睫极轻颤抖。   紧接着,两人都张大眼。   少年没成想琴师神识竟浩瀚广阔到与他一般无二,琴师则被数之不尽的数据知识冲到大脑嗡鸣,两人同时摔在地上,少年挥剑打开傀线,护住琴师,“你没事——”   “嘶……”琴师起伏吸气,他漆黑眼眸忽然深了些许,望向少年的目光带上晦暗不明的寒光,犹如狩猎者意外找到了自己的猎物。   危机知觉霎时涌起,少年后颈发麻,还没反应过来,琴师已经起身,重新握住他的手,扯起他向前狂奔,“去二层后分头行动!”   “你刚刚……”   话音未落,“崔徵羽”已经追来,卜劫声音也响起,焦灼道:【时间不多,还剩不到半柱香!你们足够吗!】   你们?卜劫知道这幻境除他外还、有、别、人?   琴师心中嗤笑,更加确信心中猜想,扬声喊道:“叫外面的明周氏跟紧我们!”   说罢,他松开少年手掌,二人如今神识共享,无需言语就能明白对方的行动,少年毫不犹豫转身去找祭坛,琴师则向另外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追杀他们的“崔徵羽”在岔口处急停,下意识想挑软柿子捏,朝向少年方向,却又硬生生停止,【滋啦】电流声晃过,“崔徵羽”转身朝琴师追去。   傀线炸出的响动此起彼伏,难以置信两个少年初次见面就这般配合无间,不过瞬间,探出的祭坛数目就狂飙上升,从十七到两百二十一,好像仅是几个眨眼的功夫。   现实中,醉花楼。   卜劫身旁,无数明周族人正在搬运昏睡在地的金陵民众,而明周仙族的精英们正在楼内拼劲全力追寻幻境里两人的步伐。   琴师与少年每在幻境里击碎一个祭坛,现实中就会对应亮起命盘,明周修士已经快得看不清身影,如飞燕在楼内反复疾驰,却还是跟不上。   已经脸色苍白到需要搀扶才能站立的卜劫看着眼前场景,提起笑容,不知是感慨还是忌惮,“真是……怪物。”   “两百六十八!”   【两百六十八。】   最后一个——幻境之中,少年甩出数道灵剑迎上牢笼般射来的傀线。   琴师则闪现他身前,朝傀线中央的“崔徵羽”甩剑而去!   “轰隆!”犹如箭矢冲出,“崔徵羽”跟莲花灯一同砸落舞台!   尘烟飘散,卜劫也支撑到极限,整个幻境在无可匹敌的剑威中溃散,少年与琴师,还有被钉在莲花灯残骸上的“崔徵羽”一同出现在众人眼前。   ——最后一个祭坛在崔徵羽心口。   “嗬,嗬……”血液自崔徵羽口中喷涌而出,随着心口祭坛破碎,灰白自她身上褪去,心口光芒也收敛。   崔徵羽茫然地盯着头顶悬飞的璇玑晷失去灵光,落在琴师手心,她眼中光芒也逐渐黯淡,耳畔陷入嘈杂。   琴师走到她跟前。   她深深望了琴师一眼,两人相顾无言,崔徵羽闭上眼睛。   “……她死了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琴师回头,少年神色复杂站在他身后,嗓音些微干涩,望向崔徵羽的目光充斥着茫然与愧疚。   “应该没死吧?”   他不太明白,“她,应该还会在其他地方复……”   “别折磨她。”琴师打断少年。   少年愣住,他现在心乱得很,崔徵羽的死带给他极大的冲击,他却说不清这冲击究竟在哪里,是哪里出了错。   “……”少年抿唇,将翻腾的思绪暂且压下,他看向琴师,“接下来怎么办?”   琴师抬眸与他对视,少年耳朵微红,摸了摸后脑,“醉,醉花楼应当是彻底散了,你不是专门的琴师,接下来打算去哪?璇玑晷……又打算怎么办?”   琴师静静看了他一会,扫过手中被星轮包裹的齿轮神器,“你想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少年摆手,说完又改口否认,“也不是,我可能需要拿它一段时间,如果你能给我的话……”   “……”琴师敛眸沉默片刹,“也好。”   少年一怔,听见琴师道:“重逢也是缘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解决一下我们之间的问题。”   少年:“什么?”   他一头雾水,琴师指尖一拢,璇玑晷忽然消失,不远处被搀扶离开的卜劫跟一众明周氏同时发出了震惊至极的吱哇叫声,显然是被突然传送到手中的神器吓得不轻。   而后,就在少年眼前,琴师垂下手,掌心汇聚灵光,一柄灵剑成型。   少年瞳孔极轻缩紧。   他难以置信抬眸,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又陷入了天算人缔造的幻境,但下一瞬,琴师打破了他的幻想。   刺痛感从腹部传至四肢百骸,少年看着琴师近在咫尺的精致眉眼,听见他笑道:“三月之别,好久不见,天阙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旧怨逢 温热覆盖双   那刻,被掩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翻涌而来。   天寒山,大雪纷飞雷霆夜。   白衣一人一剑踏雪杀来,血红双眸犹如深渊厉鬼,但有剑出万山轰平!   系统从未逢此强敌,搏命冲击下险些全军覆没,惊慌之下使出最后底牌,召集作为底层代码维系世界的四大神器,医修境碧魂鼎,器修境璇玑晷,法修境天算人,以及……剑修境天阙剑。   神器灵光勾连天地,整个世间天摇地动,却还是拦不住他。   竟还是拦不住他。   白衣如同祭魂白幡,神器有何招式他竟全能复刻!   若非“神器不死”为世间铁律,四大神器当夜就要被他尽数敲碎,最终系统走投无路,彻底解放天阙剑封印。   天阙剑化人,天雪寂静中,作为希望初生的少年与带来绝望的雪衣人第一次相见。   那仗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天阙剑剑身碎裂,白衣人坠落雪原,他在他腹部留下一道贯穿的剑痕,他在他心口刻下永不消磨的剑印。   犹如此刻。   就如此刻。   “——”颤抖的呼吸自口齿吐出。   少年与他对视,看着他冷漠的眼,忽然明白过来那些怪异是怎么回事。   他出现的第一刻琴师就察觉了他气息,所以才在刘金宝面前接近,所以在崔徵羽面前刻意用灵剑和控金试探,就连毁祭坛的幻境里,也是在藏拙,逼他出手,确认他身份。   好聪明。   唉,怎么这么聪明。   “唰啦”,琴师抽回剑,少年身体摇晃,鲜血浸透红衣,他虚弱地抓住琴师衣袖。   琴师眉梢微挑,抬起眼眸,本以为能看见一双震惊失神的眼,抬眸却见少年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眼中尽是崇拜和着迷。   琴师:“……?”   他握紧剑柄,面无表情准备再捅一剑。   少年却忽然俯身侧脸。   琴师眨眼,陌生温热覆盖双唇时,他……罕见地宕机了。   整个醉花楼也猛地死寂。   所有在场的明周氏,还有因璇玑晷返身来找琴师的卜劫,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你们有谁开昭月印幻境了么?”卜劫转头问,“还是我已经因为灵力耗尽死了在做噩梦?”   没有明周氏回答他,一片寂静中,唯有少年万分欢喜。   “哇……”他含过琴师软唇,起身,抓住琴师手,“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第一次见你就想这样了。”他虎牙尖尖问,“这是什么,是喜欢吗?”   琴师看向他。   “咔嚓”,醉花楼忽然开始结冰。   卜劫即刻反应,“不好!!!跑!跑跑跑跑快跑!!!所有明周氏!!!带着人快跑!!!”   明周族人们从令如流,所有人毫不犹豫朝楼外狂奔,卜劫一边被人拖着跑一边在神识里下令,对璇玑晷都没用上的“清场金陵”如今对琴师倒是用上了!   跑出去的最后一刻,卜劫豁出去了,撇开拖着他的两个明周氏,悍然转身:“两仪·昭月——”   幻境自他周身织起,覆盖醉花楼的最后一秒,卜劫咬紧牙关,嘎巴一下晕倒在地。   “卜劫大人——!?”   幻境外的呼喊在已经成型的幻境内回荡,少年眨眼,摸了下腰腹。   神器不死,这样的伤对他只是小打小闹,但他盯着自己一手血,“还是有点疼的。”   “你应该知道神器杀不死,”少年看向琴师腹部,“天寒山上我给你留下了伤口,你就要捅我一刀,可我不是故意的,感觉……你对我有点睚眦必报。”   琴师抬手擦了下嘴。   少年委屈,“我又不脏。”   说罢,他又低下头,“我听天算人叫你知白,你是叫知白吗?你跟我回天寒山吧,好吗?”   张知白朝他笑了一下,少年心一颤,当即凝剑后撤!   下一刻,两道人影跟着无数祭鼓红绸一同醉花楼楼顶冲出!   “咚!”长剑击碎旋飞于空的祭鼓,震耳欲聋的鼓声中祭鼓碎片横飞,金箔灵光飘散,张知白身上金铃化回白衣,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流星般撞击分散,张知白踏着空中红鼓稳住身形,少年则被甩向远处。   张知白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月华之下,笔走龙蛇的剑阵从他身后猛地拓开。   阵辉映入眼帘,少年一愣——这不是任何一个神器的招式。   他究竟是什么?   阵盘落定,灵光如星辰闪现张知白周遭,紧接着灵剑虚影从中刺出,朝少年破空而去。   系统私下造的第五件神器?不,系统没这个能力……   少年微卷发丝下眸光明亮,电光火石之间,他拂向手背,古朴剑印亮起的瞬间,他身周也亮起无数银光锃亮的长剑虚影。   “你想要什么,”少年开口,“跟我回天寒山,我们可以商量。”   灵剑与灵剑互相冲散,气浪翻卷,少年与张知白同时后退,少年从剑式之中感知到什么,“你旧伤未愈,动真格会很吃亏。”   “我要你说?”张知白终于开口,冷笑道:“有本事你杀了我。”   “……我不想走到这一步。”少年坦诚道。   看不见的地方,系统也检测到了异端气息,云纹屏幕染作血红,疯狂在他周身闪烁,猩红泼洒在他脸颊,少年脑海里仍是不解。   为什么崔徵羽会这么痛苦?   为什么说崔徵羽复活是折磨?   为什么你当初要不顾一切杀上天寒山?   发生了什么?是哪里我不曾理解?   数不清的疑问盘桓脑海,在纵横的杀光里浮现真心,少年看着他,“……你跟我回天寒山吧。”   回天寒山就能想明白。   回天寒山就不用这么你死我活。   “你说话真是一句比一句难听!”张知白冷然道。   说罢,他猛地横剑,少年紧紧盯着他,系统红光明灭,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握紧剑柄朝他冲去,锋锐无当的剑意平山填海般荡开!   红楼明灯几乎都湮灭在这一剑中,天算人昏倒,失去主人维系的幻境再也支撑不住,摧枯拉朽般崩散!   金陵人声落入耳畔的瞬间,张知白攻击阵法毫不犹豫撤开,令人讶异的是少年竟也解除了剑印,两人落在屋脊,张知白击溃他的灵剑,少年也遏制他的金属感知。   两人赤手空拳体术过招,张知白每一招都往他要害打。   少年腹部剑伤撕裂,他躲开张知白横踢,一手抓住张知白手腕,张知白躲闪不及,刚要挣扎,少年恰在此时伸手掐住他下颌,“你就不疼吗?”   两双眼睛近在咫尺,“天阙剑伤势非我允许无法彻底愈合,我们可以商量。”   张知白对此的回应是一脑袋砸到他脸上。   少年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朴实无华的招数,他又猝不及防接了几招,狠下心感知张知白伤口,紧接着张知白闷哼一声,被少年反剪手腕,正面抱着压下,抵在歇山顶末端!   两人一躺一跪,面面相觑,张知白腹部白衣被鲜血如同艳花绽开,他脸色苍白,恶狠狠盯着身前少年,少年也疼得满头冷汗,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巧了不是,”张知白强撑着冷笑道,“没我允许,你伤口也不能愈合。”   撕裂刺痛扯着少年神经,他胸膛起伏,跟张知白鼻尖相抵,“……我们一定要这样互相折磨吗?”   “没人说你说话很恶心吗?滚开!”张知白被反剪身后的双手死命挣扎,越挣扎少年攥得更紧。   “我还没说你说话真难听呢!这么没礼貌……诶,不行,”少年真疼得不行了,“不行不行,商量一下,我们俩放过对方,这太疼了。”   “可以,”张知白答应,“你先。”   “那不行,”少年道,“同时。”   张知白往后一靠,“那就僵着。”   少年恼火,也豁出去了,“行!”他也犟,“那就僵着!”   张知白抬头看他,距离很近,鼻息缠绕,少年先是一怔,紧跟着脸红,然后错开眼神。   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偏过去片刹,又情不自禁转回来,与张知白对视不过半秒,又挪开。   张知白忽然笑了。   “干、干嘛。”少年道。   “看你好看啊。”张知白笑眸弯弯,长睫含着那双深邃透亮的漆瞳,哪怕少年知道笑里全是虚情假意,心也忍不住重重一跳。   脸颊热意扩散得更厉害,在胸腔燃起干涩焦灼的火,少年双眼一眨,望着张知白的目光深了些,脖颈喉结滚动。   “……我不是很懂,”清澈开朗的少年音染上别的意味,“我是喜欢你吗?这算一见钟情吗?”   “你觉得呢?”张知白反问。   “我不知道。”少年呼吸也滚烫起来。   从重逢开始,他似乎就产生了很多、很多疑问。   而这些疑问……少年循着本能偏头,在“知白”身上似乎都有答案。   “我想,”少年停在咫尺处,那股突如其来的灼热烧红了他的眼眶,他忐忑地看向张知白,“知白,我有点想……”   他偏脸朝张知白靠近,唇齿愈发接近,张知白神色没有变化,反剪在身后的指尖却悄然缩紧。   ……发作。   他垂眸想,发作!   下一秒,胸腔灼热从身躯燃向四肢百骸,少年身体猝然一软,浑身血几乎都沸腾起来,从未体会过的焦渴险些剥夺理智,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检测状态异常!】   【当前状态为:“情毒”!】   少年脱力,张知白猛地推开他,脊背砸上歇山顶,少年仰躺在夜色下,脸红通通的,脑袋也晕乎乎,他胸膛起伏,桃花眼中瞳孔扩张又拉长,犹如野兽。   张知白的脸出现在晕眩的视野中,两人喘息着对视,少年微卷额发散开,露出光洁额头,眉眼俊俏更明显。   “……酒。”少年喘息道。   是天字雅间里,张知白喂他喝的那些葡萄酒。   张知白捂着腹部,居高临下俯视他,他踢了下他手指,“解除。”   少年没说话,腰腹痛感却弱了下去。   “我是喜欢你吧……?”张知白怔愣,没想到这种时候还能听到这种弱智问题,他冷嗤一声,低眸却对上少年迷蒙却亮晶晶的桃花眼。   红得像条煮熟的虾,哪哪都很可笑,张知白却没能对着那双眼睛说任何话。   “我会…再来找你的……会再……”   少年晕了过去。   张知白站在原地,许久,他才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正是卜劫。   接连几次昭月印幻境把这脆皮天算人累得不轻,晕倒又转醒,他整个人虚得走路发飘,脸比受伤失血的张知白还要白上三分。   “明周氏没给你喂药?”张知白问。   “喂了,”卜劫爬上屋顶,“我们算修纸糊的,跟你们剑修不能比——你怎么回事,衣服上怎么这么多血?”   “你有脸问?”张知白毫不客气。   卜劫一哽,有些尴尬地提起嘴角,却没有道歉。   张知白明白他在想什么,也不追究,“没有下次。”   “……”卜劫扯了下嘴角,目光投向少年,见他满面通红好似高烧,他一愣,“什么情况?”   “我还想问你,”张知白道,“青若给的什么药,你跟她说是用在醉花楼吗?”   “对啊……”卜劫恍惚,“是用在醉花楼啊……”   “我要迷魂药,”张知白扫了眼少年,“你拿的什么,催情?”   卜劫悻悻走到少年身边,“那肯定是青若自己理解错,小事,我有解药……”   他说着就要拿出解药喂给少年,张知白却踢开他手腕。   卜劫:“?”   卜劫:“难不成你要……”   张知白蹙眉,卜劫捂住嘴,显然想岔,“这不好吧!”   他满脸八卦,莫名兴奋,“这可是趁人之——”   “带回明周关着。”冰冷的嗓音刀一般切断卜劫话音。   卜劫像被泼了盆冷水,“关着?”他古怪重复,“是不是太折磨人了?虽说天阙剑自己就能解毒……”   卜劫看向张知白,隐晦提醒,“但你对他太苛刻,跟他关系弄僵可不好……他可是天阙剑。”   “不必你说。”张知白转身欲走。   卜劫看着他背影,“等等!去哪?伤不治了?明周氏就候在……”   “卜劫,”张知白打断他,“从头到尾,没人逼你。”   夜风拂过。   卜劫启唇,却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世有医 亲他算袭击   ——“知白,我想……”   灼心烧肺的焦渴中,浓睫下的黑眸好像湖泊。   耳鬓厮磨触碰的皮肤竟比想象中柔软,还以为利如寒刃的人,触摸也质感冷硬。   盈盈月光薄纱般拢在他眉眼,喉口干涩更甚,理智好像要被烧化了,系统在背后与耳边不断闪出BUG的红屏。   意识的最后,是难以遏制地侧手抚过他下颌,随着本能偏头——   少年睁开眼睛。   明亮日光从木窗外倾泻而来,他茫然放空一刹,又果断闭眼,正想回到未完的旖旎梦境内,吵闹从屋外传入耳畔。   他用枕头捂住耳朵,争执愈发肆无忌惮,实在睡不着后,少年满脸怨气从床上翻起身,上前猛地推开木窗。   谁大早上惹人清——   数张陌生的脸印入眼帘。   少年跟他们面面相觑,先看见了他们肩袖上一水的牡丹金纹,随后看见他们抱在怀里的药包和草篓。   他愣愣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明周氏先恶狠狠撇了口气,“嘁——你们乐意照顾就照顾!这等渎神轻浮之徒……”   他嫌恶毫不掩饰,“我见一眼都嫌脏!”   说罢,他拂袖远去。   “欸,阿同!”一个明周氏连忙追去。   少年愣了片刻,才猛然反应过来“渎神轻浮”说的是他,他又看向剩下的明周氏,每个人神情皆为难不已。   几人互相对视,最后领头的明周氏朝少年点头,语气极淡,“公子。”   少年眉心一跳,“你们是?”   “昨夜您晕倒在醉花楼外,卜劫大人将您带回明周,我们是明周药署的弟子,卜劫大人吩咐我们来照料您。”   “哦……”少年看着他们不情不愿的脸,把“知白在哪”的疑问咽了下去,“我没什么需要照料的地方,天算……卜劫在哪?我直接去找他。”   几个明周氏明显松了口气,领头人从头到尾都低着眼,“今日明周有祭祀,卜劫大人正在为祭祀忙碌,您若想找他,可以去红枫庐。”   说罢,他也不给少年继续询问的机会,留下药便带着剩下的人匆匆离去。   少年扫了眼他们背影,又低头瞧了眼药包,须臾,若有所思摸了下自己心口和腰腹——心头伤没裂开,腹部伤已愈合。   知白对他还是很好的。   他很是开心想。   就是……上神。   代表民间的崔徵羽这样叫,身为世族的明周氏居然也这么叫,如果是对神器的统一称呼……卜劫是神器天算人,明周氏就没有称呼卜劫为神。   而且,少年回想他们微妙的神情。   明周氏对知白比对待卜劫更恭敬、也更……   虔诚。   少年转身走向屋外。   那群明周氏走得飞快,单说红枫庐,却没说具体方位,少年原想靠系统地图找,没成想地图也出了BUG,怎么都显现不出明周氏的构造。   少年只好边走边寻人问。   明周氏几乎所有人都在忙于祭祀,一路上仅有几人愿意为他指路,其他的不是步履匆匆脚不沾地,就是也参与了醉花楼,对他完全没有好脸色,视他如若无睹。   足足走了一个时辰,少年才见到红枫的影子。   秋风萧索,枫红火焰般烧满群山,楼阁之下,一群药童打扮的孩子正抱着满筐柿子说说笑笑。   少年站在明周红廊黑瓦之下,远处鸟雀自群山里迁徙,近处欢笑于枫叶之中错落。   NPC傀儡。   少年手搭在玉栏上。   按照系统所说,这些孩子、所有人,包括他,都是所谓的NPC傀儡,基于系统创造的世界所生,一切存在都只是为了系统所需的剧情、为了主角服务。   所以他们都是假的吗?   少年垂眸,真的假的,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活着吗。   崔徵羽即便因任务死去,只要代码不消散,她还会在看不见的角落复生,还有机会重新站在舞台之上,还能一曲霓裳名动天下。   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为什么说是折磨。   “啊!”红枫林里一个药童突然仰头跟他对上视线,少年一顿,未曾招呼,那药童便大声喊道:“是情.毒!”   药童们:“!?”   瞬间,所有药童玩笑也不笑了,打闹也不打了,齐刷刷抬头看向他,少年尴尬站在那里,想装若无其事,却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他跟知白,自己想是一回事,别人说就是另一回事,更何况被下情.毒这种事,就算对象是知白也很丢脸。   “哇!他醒了!”   孩子们抱着柿子,叽叽喳喳找上楼的方向,“快去抓住他!快去!”   “那可是青若姐的毒!晚一步就消化了!找不到了!”   “哪边上去啊!”“不知道,等等我!”“带我一个诶——柿子!柿子呀!阿杜!”   少年只见一群萝卜头抱着柿子朝自己狂奔而来,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看起来挺有趣,遂欣然迎接,怎料萝卜头们扑来的瞬间——熊扑、抓手、按脚、抱膝一套动作分工自如行云流水!   少年上一秒还好端端站在玉廊里,下一秒扑倒在地,一群孩子围着他抱着他脑袋捆着他手,拿针拿刀层出不穷。   “等……”少年撑起身,一双小手啪地捧住他太阳穴,“你们看!他眼睛好奇怪!紧张和激动时会拉长,变成兽瞳!”   “知白哥哥说了!他是从天寒山来,那边有雪狼,他有雪狼血统吗?”   “会变狼吗?有耳朵没有?”一只手掀开他卷发,“啊,是人耳朵,不是狼耳朵!”   “等等,你们……”少年尝试挣扎,孩子们却都探过脸来,“你别说,狼是比狗要长得好看些。”   “所以有狼血统吗?”又一个药童插话,“没有的话他应该抗不过情毒。”   “又不是兽修就能抗过。”   “而且他不是兽修!”一个药童紧跟着道,她握着他手腕,分外可惜,“这灵脉运转,板上钉钉的剑修啊。”   “唉,别吵了,”抱着少年脑袋的药童唰的拿出药针,“有没有的,我往他额心扎一针不就知道了!”   “唰”,药针寒光锃亮。   少年倒吸凉气,刚要反抗,抱着他脑袋的药童就被人用拳头猛地砸了一下脑袋,“李杜!干什么呢!”   抱脑袋的药童——李杜“嗷”一声转头,正对上一张朴素无华的中年面孔。   “师傅……”李杜跟药童们都放开少年,他顺势仰头,见那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分外头疼地扶起他,直接问道:“是明周同他们?”   “哪关阿同哥的事。”李杜将药针收回乾坤袋,“是我们好奇。”   中年男人沉下脸看着他们,药童们缩了缩脖子,鹌鹑一般往李杜身后躲,而李杜面不改色,仿佛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   眼见气氛不太对劲,少年开口:“没事,就是小孩打闹——”   “李杜。”中年男人沉斥,“我是不是告戒过你,少跟明周氏搅浑!”   李杜肩膀一抖,握拳抿唇,半晌,愤愤抬眼,“凭什么不行!?世家动荡又不是上神的错!我为什么不能跟明周氏……”   “李杜!”   李杜又是一抖,眼眶唰地红透,语气更为激烈,“我又没说错!世家动荡李家败落不是上神的错!如果不是上神和青若姐、我和阿伯、我们早就死在神器征伐里!我为什么不能跟阿同哥玩!为什么不能跟他们一样追随上神?上神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凭什么不信他!?”   “你——”中年男人暴怒扬手,药童们当即上前护住李杜,“师傅!”   “师傅饶了阿杜哥!”   “是我们一起答应阿同哥他们的!”   “师傅要打就一起打!”   “你、你们……”中年男人气得浑身发抖,“滚,都滚……”   药童们个个红了眼睛,拉着李杜离去,李杜擦过眼泪,又望了眼男人,才转身,小小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处,没有回过一次头。   围观全程的少年愣然眨眼,看向男人,男人一手扶额,单薄佝偻的身躯像是风中弯折的青竹。   “叫你看笑话了。”男人道。   “不,没有,”少年立马道,他环顾过周遭被扔下的柿子与药篓,“我帮您搬。”   “不必,”男人摇头,“会有人来搬的,不能劳烦你一个病人。”   “我不是……”少年怔愣,“我的毒是您解的?”   “不算我解,”男人带着他向前,“那…咳咳…毒出自我医修境一位……天才手中,我医术拙劣,没有解毒的本事,是你身体好,修为高,能自行压制。”   “您是红枫庐主人?”少年道,“不知尊姓大名。”   “我不是此地主人,也无名无姓,”男人缓声道,“不嫌弃的话,管我叫药师傅吧,明周氏都这样称呼我,你呢?”   少年张口,紧跟着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没有正经名字,天阙剑说出来世界战争立马爆发,玩家·001听起来又十分匪夷所思,于是他沉吟半秒,“我也,无名无姓。”   药师傅一顿,不知想了些什么,眼中浮现怜悯,“听说你袭击了那位‘上神’?”   亲他算袭击吗。   “算吧……”   如果亲他也算袭击的话。   “那你……是世家出身?”药师傅又问。   神器算世家吗。   少年目光晃过药师傅头顶的<李决明>,“不瞒药师傅,我的确是世家出身,几月颠沛流离,才辗转金陵。”   药师傅提起嘴角,“颠沛流离。神器征伐的乱民,真不知毁了多少人,多少世家……他亲手缔造这一切,阿杜竟还信他、供奉他。”   “师傅,”少年迟疑,“是在说李氏……?”   药师傅没否认,也没多说,眼见就要走出回廊,进入药庐见卜劫,少年赶忙追道:“那师傅为何留在此处?是为了阿杜吗?”   药师傅步伐一停,跪在门外、眼神无比坚定的少女浮现脑海。   ——“徒儿青若不肖。”   ——“世家朱门肉骨,医境不得自由,我既修习悬壶以医济世,便不能视而不见!我已决心追随上神,求师傅允准!”   药师傅闭上眼。   “……只是,生世倥偬,无可奈何罢了。”   他叹气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天算人 生世倥偬,   走进红枫庐时,少年一眼就看见了卜劫。   他正站在一架载满货物的马车前与人谈论事情,身旁卸货的明周弟子来来回回,搬运着马车上纯白的谷物。   那谷物很是新奇,像是芦花又如稻穗,少年多看了两眼,蓦地反应过来什么,从药师傅旁边蹭的一下窜到卜劫身后探头,果不其然,瞧见了昨晚送他入金陵的车夫。   “爷爷?”   车夫瞧见他也是一愣,“这,你怎么在这?”   卜劫左右瞧了两眼,“你们认识?”   车夫显然也听说了昨夜醉花楼的混战,闻言很是慌乱,“我在稻花村外见到这孩子,他从天上掉下,摔晕了脑袋,就把他带来了金陵。卜大人,难不成、难不成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上前一步,一副要谢罪的模样。   “麻烦倒不至于,丁爷爷不必担心。”卜劫笑着宽慰,又转向少年,“怎么样,好些了吗?”   少年点头,“多谢相救。”   “这是在卸什么?”他看向马车里的谷物,昨夜坐马车时光线昏暗,他也没注意,“是粮食?”   “是也不是。”卜劫神神秘秘说,少年等着他的下文,卜劫却扫向另一边的药师傅,“师傅,麻烦您了,祭祀马上开始。”   药师傅神情寡淡点头,走入堆满谷物的药庐。   卜劫不说,少年就只能猜,“明周祭祀要用,是在稻花村种的?有特殊效用吗?和……”   他望向卜劫,【知白有关?】   卜劫:“你猜吧。”   少年很是敏锐,【他不在明周,在稻花村?】   “怎么又问这个?”卜劫好笑道,“你找他做什么?”   少年怔住。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追杀太重,寻情太轻,他与他之间有宿命绑定的血海深仇,也有难以遏制的心绪如潮,为什么找他,答案在他这里,介于爱与杀之间,并没有清晰的定义。   “……好奇。”   片刻,少年轻声道:“我对他……很好奇。”   卜劫笑意兀然深了,他眸光偏移,没让少年瞧见他眼底涌上的幽微,“跟我来吧。”   “去哪?”   “满足你的好奇心。”卜劫道。   他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少年跟在身后,红枫簌簌,远处白玉仙庭明光流转,少年明白了卜劫的意图,他要把他带去祭祀广场,提醒说:【明周氏并不待见我。】   “只要你不自找麻烦,天算人还不至于藏不住一个人。”   此话一出,少年听懂弦外音,他脚步慢下来,也不浪费灵力神识传音了,“你知道我是天阙剑。”   “显而易见。”   红枫飘落,少年看着卜劫背影,“你也在天寒山见到我了?”   “那没有。”   林间小径些微潮湿,积了层薄水的青石路倒映二人身影,卜劫微侧过脸,“你跟他一击爆发的剑风都能泯灭群山,我维持昭月印幻境都够吃力,天寒山那战身处其境的话,我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由于天阙剑剑身碎裂,那夜的记忆少年本人也不太清楚,回想也只能想起印象最深刻的部分,“我记得系…天道召齐了神器。”   卜劫笑了两声,“你觉得天算人是什么?”   少年微怔。   “天算是什么,人是什么,”卜劫回眸看向他,双眼含笑,眸底平静,“四大神器中,又为什么只有天算人不为器而为人。”   少年不知如何回答。   于他而言,存在即存在,存在无需意义,存在也无需解释。   “你不是对知白产生好奇了吗?”卜劫见他一脸茫然,笑意无奈。   那刻,少年极轻眨眼,如此细微的颤动,却像在内心深处引发了一场崩塌,他骤然涌上一股恐慌,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面上有微不可察的紧张。   “只是一时兴起。”少年垂眸,“我是要杀他的。”   卜劫望他片刹,笑意不变转身,仿佛没听见少年的答案一般,继续道:“那你知道日与月,洪荒与尘世的关系吗?”   “洪荒生日月,洪荒创尘世,日月自洪荒处得光,遂日阳与月辉遍洒大地。”   “天算人,天算为命,命载于人。”卜劫道,“若以日月洪荒为喻,天道为洪荒,天算人为日月,命即为铺向尘世的日阳与月辉。”   “天寒山那场浩劫,系统召的不是我,是承载于我身上的命。”   少年瞳孔骤缩。   恰在这时,卜劫带他走出山林,来到白玉阶旁。   “咚——”黄钟悠远回荡。   明周仙庭玉阶下,红山环绕,明光耀眼,明周众修士正在广场祭祀。   明周氏的少家主——明周钧正站在广场玉台前。   他眉眼肃穆,手持利剑,灵光于剑顶汇聚。   汹涌的灵力自剑顶蔓延,洗剑般向下汹涌成波,蔓延出无数灵力枝条,连接着底下无数奉剑俯身的明周修士。   那些修士身上的灵力正在飞速消散。   “他们在干——”少年下意识开口,紧接着【检测BUG】的血红屏幕骤然显现他眼前。   少年彻底僵硬,原因无他——   两道一模一样的云纹屏幕。   一道在他面前。   另一道在卜劫面前。   灵风吹荡,少年难以置信的目光,对上卜劫笑意浅淡的眼,“系统没有让你先来找天算人吗?”   “我认识你,不是因为在天寒山见过你,也不是因为知白,而是因为系统。”卜劫看着他,“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天算人,系统钦定的主角‘新手导师’,也是……”   “追随异端、险些帮凶覆灭系统的……叛徒。”   *   “不必紧张。”   卜劫背靠上白玉栏杆,“我很弱,不能对你怎么样,你也不必把我上报系统,我现在处于……怎么说,它无法检修的故障里,它知道也无济于事。”   “而且,”他很有恃无恐,“你知道的,你对我动手也没意义,毕竟神器不死——除非系统能把‘命’从我身上抽走,但我估计它也做不到,毕竟‘命’嘛,就是世界上最不讲道理,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少年蹙眉。   卜劫耸肩,“我是‘新手导师’啊,告诉‘主角’他不知道的东西不是本职吗,当然想说就说喽。”   少年:“……”   两人沉默下来,灵风刮过少年眉目,吹荡二人衣摆,卜劫等了一会,“你怎么不继续问了?”   “在想你为什么两边倒。”少年道。   卜劫嘴角笑容陡然僵硬。   “你如果一开始就认出我,那很多事情就跟着变了。”少年直言,“醉花楼放跑崔徵羽,两次对战璇玑晷的幻境都把我拉进去,那种情况下,知白稍微弱一点、反应慢一点,璇玑晷就会到我手上。”   “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跟他有无法调和的生死矛盾,知道对知白来说,璇玑晷绝不能到我手上。”   “而且我中毒晕倒,醒来应该在明周氏的监牢。”   卜劫意外,“你居然挺了解他。”   “但我不在,”少年嗓音平静,“不仅不在,你还让我去红枫庐,见药师傅、见丁爷爷,知道世家对他的恨,察觉他现在就在稻花村。”   “我没说。”卜劫举手。   少年:“哦,那他在吗?”   “在呢。”卜劫笑。   “卜劫,我现在对你也挺好奇。”少年道,“你协助异端,系统不会放过你,你屡次背叛,知白也不可能毫无芥蒂。”   “将功折罪在系统那里毫无用处,首鼠两端在异端这里也讨不到好,你做什么要夹在中间,里外非人。”   卜劫沉默,片刻,他转过身,面向玉台,“你知道药师傅是李氏吗?”   “知道。”   “知道世家是怎么崩盘的吗?”   “是系统大范围故障导致。”   “那是你那个层面的版本,我给你讲另一个版本。”卜劫低头笑,“世有四境,境有百家,家氏霸权,占据神器,阶级之下,平民苦困,饿殍遍野——这是故事开头。”   “遂,为救天下,为平困苦,世家之内,神启者生。”   卜劫说书般,每说四个字就敲一下白玉栏,“神启者,携神谕,带天命,世家之栋梁,姓氏之命脉,仁心善德,天资聪颖。”   “对此,世家欢喜,贫民欢喜,前者后继有人,后者明君可望,多皆大欢喜的好事,然而却被一人,一剑击碎。”   “他说,压迫下没有自由。”   “然后一夜之间,所有神启全数暴毙,世家陷入动荡,平民揭竿而起,开始神器征伐,世间陷入真正的血流成河,真正的伏尸遍野。”   “医修境的李家就是在这场混乱里崩散,他们是碧魂鼎钦定的继承世家之一,全族被杀得只剩下那几个小豆丁和药师傅,如果不是有人在征伐里及时赶到,将他们送进明周,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如果那人不用剑击碎一切,其实什么也不会发生。”   生世倥偬,无可奈何。   耳畔回响起药师傅悲哀的叹息,少年看着卜劫,“你为此改主意?”   “我没有。”卜劫道,“我只是跟你打比方,药师傅恨他敬他,我也一样,不过……”   卜劫嗓音空茫,“我还要更敬许多,也要,更恨许多。”   “……”少年没说话。   他没办法理解,飘渺里的重量,他不了解,也接不住。   “所以我希望你杀了他。”   少年想也不想就说:“他是神器。”   说完又补充,“相当神器。”   “哈哈,不用,你死皮赖脸赖在他身边就行。”卜劫撑着栏杆笑道,“都把他说得神乎其神,但他也只是个跟你年纪一般的少年,就比你大两岁。”   “他非常讨厌不熟的人碰他,你亲了他一口还有手有脚,说明他挺喜欢你。”卜劫凑近揽上少年肩膀,“你很有前途啊!”   “……”少年望过去,他想反驳,最后却红着耳尖道:“真的?”   “骗你干什么!”卜劫拍着胸脯保证,“你以为他不知道我小动作吗,知道还把你送我手里,说明什么,说明也是不忍心你受苦。”   难道不是没时间管我?少年心想,却没出口。   卜劫说的无论真假他都感到高兴,汹涌澎湃的心潮带给他的感觉新奇又欢喜,像是小儿初尝的蜂蜜饴糖。   “而且他现在正虚弱,你可以趁虚而入。”   少年一怔,卜劫指向玉台广场的明周氏,“系统将来要开凡间地图,此次明周祭祀就是为了这个地图做准备,他们祭祀是为了洗掉部分人的灵脉,派遣这些人下凡,扩大故障,保护凡人。”   洗灵脉?这可是自毁世家根基,明周氏为了追随他居然能牺牲到这个地步?   “这么大的事,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在?”卜劫道,“他在稻花村自顾不暇呢,此时是你动手的最好时机,去吧我的——等会,你叫什么来着?”   少年:“……没名字来着。”   两人面面相觑。   *   少年是跟着车夫一起离开的。   离开时红枫庐的李杜跟着车一直哭,听说少年要去稻花村,自己也要去,大喊不想跟药师傅待在一起,想去稻花村见他的小伙伴赵萱萱云云。   “赵萱萱这个骗子!说来庆祝我生辰几年都不来!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李杜嚎得整个明周氏都听得见,卜劫对此分外无奈,扯着人到明周明堂,正好明周钧也举行完祭祀,正在那里等他。   听完李杜诉苦,明周钧红肿且透着疲惫的眼眸光渐沉,看了李杜很久,没多说什么,只让侍从拿了些糕点带下去休息。   “你很累吗?”卜劫问。   “昨夜恒哥亡故。”明周钧道,“我同他自小一起长大,纵然知晓结局,难免伤心。”   “你可以早点跟他说放明周恒一马。”卜劫淡道,“毕竟神器融合的理论,他也从中受益。”   明周钧看过来,“上神已经仁至义尽。”   卜劫看着那双沉黑的眼睛,转了话题,“祭祀如何?”   “族中八百名弟子已自愿洗去灵脉,化姓为明,明日便会下凡护佑凡间。”   “他似乎说最多三百人?”卜劫有些诧异。   “如今世家分崩,天下群雄逐鹿,剑、医、法、器四大境已经有了组建门派的趋势。”   “剑修境原本除了醉花楼没有其他成型的势力,昨夜醉花楼散了,就只剩金陵明周和天山钟氏。”   “没有天阙剑的前提下,你们两个家族不相上下,你此般行径,明周便困在金陵了。”   “困千年万年亦无怨无悔。”明周钧很坚定,“明周剑守世而立,只求无愧于心。”   “……你们倒是无愧于心。”卜劫看向明堂外,浓云覆盖,秋风萧索。   “也不怕压死他。”   他几乎无声道。   *   阴云从少年头顶散去。   昏黄的光透过笠帽缝隙落下,寒鸦鸟雀在远处啼鸣,少年在笠帽下眯起眼睛,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又敬又恨到底是种什么复杂的情感。   敬就敬,恨就恨。   又敬又恨是什么意思?   卜劫跟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真的只是简单的追随吗?   少年猛地坐起身子,笠帽落下,橘黄夕光与雪白飘絮映入眼帘。   木车行驶田野之中,雪色稻花连着苍黄一望无垠,夕红染尽天边,圆盘般明晰的落日倒映在少年清澈的瞳孔。   他被眼前景象美得得无从言语,车轮滚动声中,车夫架着驴向前,耳畔是鸟鸣,风声,还有风车哗啦声响。   “漂亮吧。”稚嫩清脆的童声响在耳畔。   少年回神看去,扎着红绳小辫的女孩趴在车边——这是特地等在村口的赵萱萱,车夫丁爷爷的孙女,也是药童李杜惦念的玩伴。   两人刚认识,赵萱萱知道他是外面来的,不停问他阿杜的消息,少年本来想说,却被丁爷爷抢了先,说李杜掉牙不方便见人云云。   少年见状,便跟赵萱萱聊别的,赵萱萱性格活泼,没半柱香就已经自来熟地跟他兄妹相称。   “哥哥,这是雪穗喔。”赵萱萱笑嘻嘻和他介绍,脸蛋在夕阳下红扑扑的,“我们稻花村的特产,明周的大哥哥们每一年都要收好多去。”   “我知道,我刚见过,但没见过长在地里的。”少年恍然,他目不转睛望着这片滚动的雪白,“简直像……烧起来一样。”   “嘿嘿。”赵萱萱甜笑,“你怎么跟张先生说得一样。”   “张先生?”   “我们村的教习先生,张先生也说雪穗像烧起来,他还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哦——”   “什么?”   晚风吹来啼鸣,鸟雀高飞的影子掠过少年被夕色笼罩的脸庞,忽然,他在一望无际的雪白中看见了什么,双瞳缓缓放大。   赵萱萱举高彩色的风车,声音似乎在远去,“叫烧雪野,象征——”   遮掩半身的雪中,身着白衣的人抬起手,玄鸟落于他手腕,他似乎也察觉什么,站在雪野中回眸。   夕光艳艳,雪野滚滚,深秋的晚风似乎带走一切喧嚣,少年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只听到一句:   “宿命的循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稻花村 这情毒,怎   “啊!”   少年猛地一抖,扣在车边的手收紧,赵萱萱的风车晃过余光,彩色风车哗啦声响随风掠过耳畔。   身侧赵萱萱撑起身,兴高采烈挥手,声脆犹如银铃,“张先生!是张先生,张先生——!”   那人在雪穗中抬手,玄鸟扇翅远去,赵萱萱一喜,直接翻下马车,丁老头见状扯着绳喊了一声,却没喊住,女孩举着风车裙裾飞扬,随后在无边无际的雪穗中一把扑进白衣人怀里。   肩头墨发如瀑散落,如画眉目沾染落日余晖。   少年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夕阳泼洒无尽橘红,照得他脸颊好像要烧起来,晚风也吹不冷他灼烫的心。   他果然,是喜欢他。   少年撑着头,红着脸颊想:不然被压下的情毒怎会见一面就卷土重来?   远处张知白抱起赵萱萱,朝马车走来,少年登时直起身。   他方才一直靠着货堆里的草药跟赵萱萱说话,这会浑身是草,正忙着拾掇自己,远处赵萱萱亲昵地蹭了下张知白脸颊,悄悄附耳说了些什么,张知白漆黑眼眸浮上些许温和笑意,“真的?”   “还能骗张先生不成?大哥哥悄悄告诉我啦,”赵萱萱捏着风车骄傲叉腰,神神秘秘道:“等祈神节,他就和你把事定下来……”   少年一愣。   什么大哥哥?   什么事?   他竖起耳朵凑近,赵萱萱很是兴奋,“到时候请一大堆人,赵婶婶钱伯伯还有安哥、阿杜——”   她话音骤停,张知白看着她。   “先生,”赵萱萱手指转着风筝,“你说阿杜是不是生我气了?”   “阿爷说,阿杜要等牙长好了才来找我……上上次说药草收好找我,上次又说柿子熟了再找,这次还说等牙长好,我看他就是不想见我。”   “我是不是不该闹脾气?”赵萱萱越说声音越低,方才还言笑晏晏,转眼泪珠已经挂在眼睫,“要等他牙长好,他生辰也要过了,明明说好一起过……”   远处的少年怔愣。   他看了眼丁爷爷,又瞧向张知白,张知白极轻敛眸,没有说话。   赵萱萱见状,眼睛垂得更低,鼻尖红彤彤的,眼见就要掉金豆豆,忽然有叶片叠成的蝴蝶飞到她眼前。   赵萱萱倏尔抬眼,只听一声意气含笑的“赵萱萱”,而后无数叶片化作染着晚霞的翩跹蝴蝶,从少年修长的指尖飞来,蝶翼光点散落,飘在夕阳绯红与无边雪穗中,美不胜收。   “哇——”赵萱萱瞬间被哄好,惊喜望向少年,“哥哥!你好厉害!先生,你看哥哥!”   张知白顺着蝴蝶望去。   发丝微卷的少年支颐撑在车栏上,见他望来,咧开虎牙,跟他眉眼弯弯打了个招呼。   “嗨。”   “又见面了。”   张知白冷冷看着他。   *   “这是李四哥哥。”   赵萱萱如是介绍。   少年一哽,才要解释,赵萱萱就在车上继续道:“李四哥哥说他自己没有名字,我就给他取了一个,是依照先生你取的哦。”   张知白抬手抵了下赵萱萱鼻尖,“我是张三吗?”   赵萱萱小猫般闭了下眼,“……嗯。”   张知白了然,“你又不记得我名字。”   “我想不起来嘛。”赵萱萱委屈,“我还问了阿爷呢,阿爷也没想起来,大家都叫你张先生叫惯了。”   赵萱萱说着爬去车前扯丁老头,丁老头不敢答话,全装没看见,赵萱萱只好哼哼唧唧坐回来。   她觑了眼张知白脸色,认错般去抓他的指尖,原本想再问名字,张知白却云淡风轻摸了下她的头,“那就叫张三好了,你也没记错,我的确家中行三。”   “你这次再告诉我嘛,我指定记得,就算我不记得,不是还有李四哥哥嘛。”   一旁沉默的少年瞥向张知白。   张知白完全没看过来,像是车上没他这个人。   “……”少年靠住车沿。   他没什么表情看着对面两人,赵萱萱正眼巴巴望着张知白,还要再说,马车忽然停下,丁老头回头望来,“村口快到了,这些草药要先送到祈神庙那去,要麻烦先生走一脚了。”   “不妨事。”张知白率先下车,“萱萱,你跟我回去还是……”   “要跟张先生一起!”赵萱萱毫不犹豫扑进他怀里。   张知白熟稔地抱起她,少年随后下车,丁老头驱车远去,才转了个向,赵萱萱便大喊:“阿爷错啦!大庙在东边,西边是穗田啦!”   丁老头这才马马虎虎转向,赵萱萱实在不放心,又跑去叮嘱完全后,才哒哒哒跑过来重新牵住张知白,稚嫩的小脸皱起,眉宇间尽是担忧,“真是,阿爷年纪太大了,又健忘又听不懂人说话,真不明白为什么是他跟明周交易。”   “丁爷爷年纪大,见识广,不善言辞,但很可靠。”张知白很是温和道。   赵萱萱仰头与张知白对视。   片刻,她才点头,“那也是。”   少年静静看着一切。   夕光散去,晚霞渐暗,暮色四合中橘红融着暗紫,深秋的寂寥终于后知后觉裹来,晚风吹荡发丝,滚烫的心也逐渐失温。   前方不断传来说笑,赵萱萱肚子里似乎藏了说不完的事,张知白也基本句句有回应,只是一旦扯到少年,张知白就会装作没听见,直接转移话题。   一次两次赵萱萱还不懂,多次之后赵萱萱偷偷望向少年的眼神明显担忧起来,张知白依旧视若无睹。   赵萱萱多识趣多聪慧的孩子,很快不再谈论少年,少年也从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变成远远坠着。   幸好夜色暗得足够快,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表情是不是难看到骇人。   理智这种东西,在张知白面前总容易烧起来。   “我惹你了吗?”   赵萱萱走后,他第二次问出这句话。   张知白停在村口,方才还和颜悦色到叫人如沐春风的人转过身,对他就只剩一片疏离冷漠。   少年背在身后的五指蜷紧,心酸难以抑制地泛开,他确实是难以理解,喉结滚动,咽了咽,才控制着表情道:“昨夜醉花楼,我们应当是算扯平。即便立场不一,至少也能……”   说一句话。   不要无视我。   我很喜欢你,你不要——   “……”张知白看着他,目光犹如深潭,“是卜劫?”   少年怔住,张知白面无表情,个性中的冷锐在他面前如此锋芒毕露。   “他让你来杀我?”   “啪嗒”,背在身后的指尖传来刺痛,少年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他跟张知白四目相对,远处村内人声热闹朦胧,村口昏黄灯火下却仿佛万籁俱寂。   半明半暗的光笼在两人眉目间,少年一时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张知白扫了他一眼,眼中嘲讽不加掩饰,“世言天阙剑傲然神器之巅,剑心如雪澄澈,看来所言不虚。”   少年眨眼,第一反应是张知白怎么突然莫名其妙夸他,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这是在拐着弯骂他自大愚蠢。   他?愚蠢?   少年脸色难看起来。   他怎么能这么说他,他若“聪慧”一点张知白昨夜就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我帮了你,”少年道,“你何必对我如此刻薄。”   “昨夜醉花楼你不争璇玑晷,不跟我鱼死网破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别理所当然觉得我应该感谢你,”张知白冷声回,“而且,即便我旧伤未愈,你以为你就能占多大优势?”   他往少年心口扫了一眼——张知白曾刺穿过他心脏,只要他想,他就能让少年心脏撕裂。   “我有要求你感恩戴德吗?”他问。   少年颇为不可思议,“你怎么——”   “看不惯就滚。”张知白转身。   少年抿唇,他深吸一口气,“不管你信不信,我不因杀你而来。”   张知白步伐停顿。   “……哈。”   他回头看向少年,更为愠怒的嗤笑从唇齿吐出,少年怔在原地,那刻张知白的表情实在难以形容。   极致的厌恶与讽刺在其中交杂,却还有更深邃更刻骨的东西翻涌不休。   他被彻底激怒了。   “你倒是,”张知白一字一句仿佛都含着刀光,“‘恃宠而骄’。”   “……什么?”   张知白冷冷望他半晌,转回头,仿佛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少年心立刻就乱了,他呼吸急促,下意识上前攥住他手腕,“我错在哪里?有什么我们不能说清——”   “啪!”手被打开,火辣辣的疼散在少年掌心。   “你占便宜占惯了是吗?”张知白道,“我没空管你,仅此一次,不想死就滚。”   说罢,他转身踏入村庄。   深秋寒夜,灯笼将少年身影拉得极长。   他站了不知多久,才搓了把脸,仰起头,发现秋夜竟也有扑火的飞蛾,忽大忽小的影子绕着灯火盘旋,绞尽脑汁都只能被挡在灯罩之外。   微弱的光落入桃花眼眸中,少年面无表情看了须臾,抬手甩了道剑气将灯罩割开一道小缝。   “你以为你是谁。”他冷着脸踏入村庄。   “我偏带你回天寒山不可。”   哗啦。   黄昏中飞走的玄鸟在翩然落于村口枫树,叶片打着卷扫过少年远走的影子,又落在灯笼下,风正吹散从灯口散落的残破蛾翅。   玄鸟眨眼,脚腕信筒还残留着传送阵的灵光。   金陵明周,好心送信的人收到了自己被原封不动退还的信件。   卜劫又看了一遍自己诚心诚意的提醒,觉得对方实在是不识好人心,捏着信笑了两声,便放在烛火之上,眼睁睁盯着纸张湮灭成灰。   “稻花村死局难解,送上这样一份破局的大礼表忠心,我实在是仁至义尽了呀……”   卜劫望向远方。   “知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祈神官 张知白站在   来稻花村之前,少年其实想了很多。   即便卜劫左右摇摆,在明面上他也已经做出了选择,少年身处他们对立面,不会因为卜劫态度坦诚就尽听尽信。   他再开朗再天真也是天阙剑。   经历上再空白再懵懂也是系统化身。   他天性里就带着敏锐与多疑的部分,对任何危机与阴谋都有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对于卜劫的提议,他其实知道他的打算。   从红枫庐走到明周仙庭,卜劫几乎将张知白的一切都告知他,让他明白他的地位,让他看见他的信仰,也看见他背负的责任与压力。   神器的确不死,但人“死亡”的方式并非只有生命消逝一种。卜劫向他展示的,全都是能杀死张知白的刀。   “所以我希望你能杀了他。”   卜劫没有说谎。   但也没说完全。   因为张知白更是一柄能杀他的、无比锋利的美人刀。   *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一时冲动进来了?   少年捂着脸坐在村口,无比后悔。   他现在对自己也挺疑惑的,明明所有算计都清楚,明明所有利弊都明晰,稻花村这里他一不熟悉二不明白,点系统也发现是外挂没法开的BUG领域——完完全全就是别人的地盘……   而且卜劫说什么张知白虚弱,他见他第一面就知道卜劫在框他,但他不仅没跑,居然还大张旗鼓地进了村。   “我怎么会一见他理智就消失了呢……”   少年深觉“喜欢”这玩意害人不浅,抹了把脸,准备很丢人地离开,岂料刚起身,一直联系不上的系统骤然跳出,接连不断且触目惊心的血红屏幕与尖锐警报就差点将他淹没。   他从没遇见系统这样激烈的反应。   少年呼吸一滞,当机立断转身抬手,满屏鲜红之中跳出一面普通的云纹屏幕,他冷静的在这张屏幕上标记异端,边预备向主系统报错,边朝村外走去。   然而刚望见一望无际的雪穗,下一刹就回到了村内。   正要点下【报错】的指尖僵在空中,挂着灯笼的村口枫树在耳畔沙沙作响,混着刺耳的警报与耳鸣。   “……”少年放下手。   他环顾周身,蹙眉展开传送阵,想把自己传送回金陵,却依旧只在穗田里晃过,再眨眼又退回村口昏黄的灯晕下。   “……”怎么回事?   少年脸色凝重起来,是那雪穗?那雪穗不让他离开?   他点开系统,发现系统又开始信号不良,除了疯狂给他预警报错之外不能发送任何信息。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卜劫这是把他送进了一个不能回头的陷阱。   少年头次遇见预料外的发展,不禁紧张起来。   面对未知的恐惧也是新鲜,除了痛觉意外,手心和额头居然都会因为害怕发汗。   少年苦中作乐扯开嘴角,他瞥了眼手掌,闭上眼、深呼吸后便视死如归转身。   刚鼓起勇气会会稻花村这龙潭虎穴,下一秒心脏就差点被吓出喉咙口。   只见赵萱萱不知何时带了一群小孩站在身后,每个人头上都戴着狰狞面具,一眼瞧去犹如恶鬼幽灵,恰在这时【检测极端危险BUG】的屏幕一个接一个跳出,一双双黑咕隆咚的眼睛显得更为恐怖。   他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藏在身后的手现了剑印,“赵、赵萱萱?”   “嗯……如何?”赵萱萱摸着下巴打量他。   “好俊啊,比丁大哥高一些,但更好看。”另一个女孩接话,“我没意见。”   “但你说他是丁爷爷带回来的外人啊。”一个男孩质疑,“不选村里的人……对上神不敬吧?”   “可村里也没别的大哥哥了。”   孩子们集体沉吟,少年刚疑惑蹙眉,赵萱萱灵光一闪,“欸”了一声,掀开面具道:“我认他当二哥哥不就好啦!”   “好主意!”“可以!”“我没问题了!”……   “那就这样决定了!”赵萱萱喜笑颜开,“李四!”   小手拍了拍他膝盖,“从今开始,你就是神庙的神官了!”   少年:“……”   少年:“?”   *   神官的帽子就这样莫名其妙落在了头上。   被拽去神庙的时候少年还一头雾水,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他实在是被困住他的雪穗田和疯狂报错的系统红屏吓得不轻,疑心赵萱萱也跟明周一般供奉张知白,刚好稻花村有什么秘法,能以渎神之罪引雷劈死他。   他在这边阴谋论,另一边稻花村村民也为他这位新神官议论纷纷。   稻花村封闭,跟外界的联系只有同明周进行雪穗交易的丁老头,对外人有天然的排斥。   对此,赵萱萱据理力争,吵闹声传到少年耳畔,他跪在神龛前的蒲团上,香火袅袅,仰头正好能看见柔烟拂过神像低垂的眉。   ……张知白下给他的情毒大概真有蒙蔽理智的效用。   叫他明明都因害怕反省过自己,也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出某些匪夷所思的决定。   “……好像啊。”少年仰头看着神像面庞,无声喃喃,“居然立了这么大一个神像,还以为只是口头里的上神……”   他跪在神像面前。   身后还没争执出结果,赵萱萱说累了,叉着腰发出最后质问:“是孙爷爷和孙娘娘你们非说要找我大哥那样的!现在我们找到了,还比我大哥更高更好看,你们倒反悔了,别是您二位私心想孙二牛当神官吧?他才九岁!”   对面姓孙的老者霎时一哽,他跟自家儿媳对视一眼,孙大娘又瞥向周遭。   丁老头不善言辞,倒练就孙女小小年纪伶牙俐齿,赵萱萱一番大展身手,大伙基本被她说服,还留在这纯属看热闹。   孙大娘只好退步,“你这张嘴,我瞧整个村子是没人说得过你了。”   她看向庙内,忽然又想到什么,眼睛复而亮起精光:“诶,萱萱,你问过你这新二哥想法没?我看他从头到尾可没讲半句话。”   赵萱萱一顿,脸上心虚一闪而过。   孙大娘也算看她长大,哪能捕捉不到,当即喜上眉梢:“总不能强迫人家是不……”   “我愿意啊。”   少年清朗嗓音从庙宇中传来,众人循声转头,见方才还不情不愿的少年跪在蒲团上转身望来,发尾微卷,桃花眼在神龛烛火前明亮如星。   “我求之不得。”   他欣然道。   *   当时答应的时候,少年内心有两个盘算:   一,可以在借此待在神庙里避开稻花村,从而找机会调查雪穗,找到逃离稻花村的办法。   二,可以在神庙里守株待兔,上次见面不欢而散,他疑心即便去稻花村找张知白也不会出现……当然!他可不是什么热脸贴冷屁股。   他身上带着情.毒,得找张知白要解药,还有系统任务,任务也要求他带张知白回天寒山。   才不是他想见他。   少年点头。   然而想得周全圆满,事实却大相径庭。   他以为神官是聆听神谕叩拜上香的清闲活,没想到稻花村的神官是不折不扣的苦力。   他当了神官之后赵萱萱才告诉他,稻花村正在举村筹备年关的祈神节,神官不仅要打扫神庙,还要管村里各种祈神准备的调度。   具体为卯时晨起、辰时洒扫、巳时学游神傀舞、午时入村协调游神、未时申时还要赶山下田游村帮忙,直到太阳落山也不能休息,最晚到子时才能歇。   “呃,没有月钱,但包吃包住,三餐饭点时去赵娘娘家,住宿就在神庙,又宽敞又大,待遇很不错吧?”   少年:“你认真的?”   “当然,”赵萱萱很理所当然,“唉,现在年轻人就是要多努力嘛,虽然辛苦,但你做个几年,经验有了,以后去其他神庙里当神官,不是如鱼得水?”   少年:“……”行吧。   从此他开始脚不沾地。   第一天他糊里糊涂战战兢兢。   第二天他手忙脚乱如履薄冰。   第三天他逐渐上手渐渐放松。   ……   第二十七天,他在稻花村混得如鱼得水,比原住民还像原住民。   警报不停的系统早被他屏蔽,视如虎狼的村民也全部混熟,神官事务?   那更不必说——简直是天不生他天阙剑,稻花万古如长夜。   游神剑舞得心应手,钓鱼种田天赋异禀,人情往来左右逢源,除了哪哪都见不到张知白,简直没有任何不顺心的地方!   少年觉得没有比自己更能干更讨人喜欢的外乡人……不,现在应该称作内乡人!   对此赵萱萱吐槽:“李婆卖瓜。”   “……”   彼时少年刚给神像上完香,正拎着锄头喂猫,闻言无语转头:“我没说过我叫李四吧?”   赵萱萱盯着神龛前的贡盘,“哥哥你又没有名字,李四多好——为什么我每天晚上来都感觉贡品少了?”   “小猫吃了呗。”少年挠着小狸花下巴,赵萱萱抱臂转身,狐疑道:“狸狸吃桃酥?”   “那总不能是我吃了?”少年起身,扛着锄头向外走去,“我是神官,对上神一心一意天地可鉴,可不会做渎神的事。”   “……勉强信你!”赵萱萱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神庙,庙外人群正熄火离去。   祈神节将近,村内安排都更紧锣密鼓,最近几天稻花村村民为表诚心敬意,都会在庙外围篝火商议演习,做好的祈神轿和游神面具也堆满了庙外的竹林小屋。   “那哥哥你不是没地方住了?”   赵萱萱远远挥手跟村民打招呼,丁老头也在,示意他照顾好赵萱萱,少年点头回应,“所以你今晚只能睡庙里。”   “什么!?”赵萱萱震惊,“那我要回我大哥哥那里!我不睡蒲团!”   “没让你睡蒲团。”少年从系统背包捞出一袋萝卜种,这是前几日孙大娘送他的冬萝卜,称其美味世间难见,只是她无论如何都种不好,正好他在庙后开了田,就让他试试。   他边搂种植沟边道:“我一直都睡庙里,宋大娘给我打的木床,李大叔昨天刚送了床新被褥。”   “干嘛不睡竹屋?”   “床…不太合适,”少年斟酌道,“我记得昀生大哥只比我矮一点,为什么床这么短,睡上面得团起来睡了。”   “这我不知道,大哥哥之前当神官很少睡庙里,哎呀,是你太高啦。”赵萱萱撇嘴,说着又看向他腰间的种子,“这也是村里娘娘送的?”   “嗯。”少年点头,赵萱萱蹙眉,“你名望都快赶上张先生了。”   少年瞥她,将萝卜种撒进地里,好笑道:“那当然,我可是他的神官。”   赵萱萱大惊失色,“你什么时候做了张先生的神官?”   “这可说不得,”她蹦起来捂少年嘴,“让大家听见了可是渎神呀!”   “?”少年莫名其妙,“稻花村供的不就是他吗,神像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我当然是他的神官。”   “哪一模一样?”赵萱萱向后望去,“记错了记错了,上神造出我们稻花村,张先生是——张先生……”   她一派慌乱,似乎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就是张先生!”   少年看着她。   两人沉默下来。   赵萱萱茫然眨眼,少年低眸踩好种子。   村里人对“张先生”态度一直很奇怪,极致尊敬,极致重视,却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少年这些天没少打听,发现不止赵萱萱记不住他名字,其他村民也都一样,问张先生都知道,问张知白都茫然,唯一例外的只有丁老头和赵萱萱。   他内心有了些猜测,但每一个猜测都该对赵萱萱回避。   刚想说点别的,抬头却见赵萱萱委屈地看着他。   少年怔愣,一时不知所措,赵萱萱忍回眼泪,坐在田垄间,在皎洁月光下转头眺望远方。   片刻后,她才开口:“哥哥,我是不是很奇怪。”   “没有。”   赵萱萱抹了抹眼睛,“不用安慰我,阿杜也总说我奇怪。”   少年握着锄头,“那是他瞎说。”   “我总是,做奇怪的梦,”赵萱萱手捏紧裙摆,“我梦见阿杜不是阿杜,我也不是我,阿杜从医修境来稻花村养伤的时候,我跟他说这些,可他总听不懂,总说我奇怪。”   “然后就吵架了?”   “……嗯。”赵萱萱半张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然后他走了,就没再见面了。”   “……”沉默。   赵萱萱深吸一口气,提起嘴角,“哥哥。”   “你说我真的活着吗?”   “……怎么问这个?”   赵萱萱依旧看着远方,“只是忽然发现,在刚才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跟着阿爷出去,没想过去找阿杜,也没有想过张先生是谁,就好像……月亮就是月亮,稻田就是稻田。”   “……这样不好吗?”   少年直起身。   “这样很好吗?”   赵萱萱看过来,“如果月亮就是月亮,稻田就是稻田,那大人就是大人,小孩也是小孩,哥哥,”   她跟他四目相对,“我一辈子也不会长大。”   少年愣住。   两人对视须臾,赵萱萱轻声询问:“那样我还算活着吗?”   “……”少年没有回答。   赵萱萱轻笑,“哥哥,你知道我做了什么梦吗?”   “我梦到,有一天,大家忽然都变了。”她轻声道,“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就忽然,有很多怪人降临,他们都来自那些大家族,突然都来到稻花村,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讲着一些听不懂的事。”   “然后,阿爷、李伯伯、孙娘娘……都变得…很奇怪,突然间都只会说一句话,也只跟那些怪人搭话,这让他…非常、非常生气。”   “……谁?”   “那些怪人,他们,非常喜欢他,但是他们好像,带走了什么人。”   “他去找他们要人,他们态度很不好,一直在说,稻花村里的人是怪物,说任务要清除,说我们是什么……”   “【BUG】。”   少年瞳孔一缩。   “很奇怪的读音,对吧。”赵萱萱声音逐渐飘渺,“之后,就是……一场大火。”   “那群怪人为了烧死我们,放了一场大火,特别明亮的火。”   月光落在赵萱萱眼底,远方一望无际的雪穗,仿佛重燃梦中的火焰,“很大,很大,火焰烧到极致……就像是,永远望不到边的……”   “烧雪野一样。”   【成功检测系统BUG,正在借助“天阙剑”建立连接】   云纹屏幕猛地跳出,少年神色一变,立刻切断系统传递来的连接信号,身前赵萱萱身影却开始透明,幽灵般起身朝远方走去。   “赵萱萱!”   【主系统请求建立连接】   【主系统向您离线留言:“天阙剑”信号失踪已达网游计时二十七天,地毯搜寻才成功检测!请立刻与主系统建立连接!】   云纹屏幕不断跳出,少年尽数挥灭,扔下锄头去抓赵萱萱,却猛地抓了个空。   女孩虚幻的身影不断闪出雪花斑块,头顶也有什么东西滋啦闪烁,扑在地上的少年起身,瞧见<赵萱萱>的姓名标签刹那,呼吸骤然急促。   他在那瞬间忽然理解了张知白对他厌恶的态度,忽然明白崔徵羽的痛苦根源何处,刻在心底的规则仿佛被什么撬动,他胸口起伏,身侧屏幕还在不断跳出。   【检测极端危险BUG!请立刻向主系统报错!】   【主系统请求建立连接】   少年挥灭屏幕。   【主系统向您离线留言:玩家·001,请回应。】   【玩家·001,你是否遭遇危机?】   系统没得到回应。   少年满面惊慌,仿佛意识到什么,直接越过赵萱萱朝稻花村跑去,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却见稻花村一片死寂,恍若死水深潭。   他不可置信,四处寻喊推门,全都空无一人。   内心猜测被证实,少年当机立断朝村外冲去,刚踏出村门,一望无际的雪穗映入眼帘。   微凉夜风吹拂。   桃花眼瞳孔缩紧,盈盈月光,深蓝夜色中,翻滚雪野如梦似幻,犹如仙境。   所有透明的虚影都在雪野里徘徊。   他们每个人都是少年熟悉的面孔,木讷迟钝的丁老头,精明小气的孙大娘,和蔼朴实的李伯伯……还有赵萱萱。   女孩大半身体淹没在穗野之中,头顶着角色标签,身体飘忽,眼神漠然,周遭有数个一模一样的影子,在雪穗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做着同一个动作。   “……赵萱萱。”   少年踏入雪穗中。   赵萱萱没有反应,身侧的影子却在手舞足蹈说话:“我是稻花村大王,乃行遍世间的女侠,给我风车我才让你进村。”   “赵萱萱。”少年又喊了她一声。   影子被触发,又开始重复动作,“我是稻花村大王,乃行遍世间的女侠,给我风车我才让你进村。”   “……”少年起身,望向周遭。   每个虚影本体都木然立于雪穗中,身周影子带着冰冷刻板的数据闪动,他们头顶名字标签不断闪烁,少年紧紧抿唇,再抬头时,巨大的云纹屏幕亮在稻花村上空。   【出现错误】   【无法纳入新手村“稻花村”人物信息】   【检测“天阙剑”信号疑似位于“稻花村”地图内】   【请借助“天阙剑”作为“锚点”】   【玩家·001。】   云纹屏幕闪现身前,【你是否在稻花村中?】   少年沉默。   天地间雷霆闪烁。   【玩家·001,】系统发出警告,【你是主角,是构造世界本源,你有义务协助系统,请报出坐标!】   【玩家·001,请报出坐标!】   【如若检测违抗规则,系统将——】   “——”少年拧眉,颤抖抬手。   刹那间,万物仿佛凝滞。   他微不可察吸气,仿佛下定什么决心,紧接着,灵风骤然以他为中心破开,夜空中所有系统屏幕仿佛都在瞬间被利剑刺穿,在夜月下碎成千万裂片。   少年当即脸色煞白。   他沉默立于原地,眼睁睁看着裂片消失,屏幕沉寂,所有虚影头顶标签消失,身旁的影子也随夜风飘散。   透明的虚影一个接一个凝实,倒在穗田之中,少年上前两步,想去扶赵萱萱,却在那刻,察觉到什么,倏然在雪野中转身。   夜风拂动泼墨长发。   张知白站在村口,正安静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秋光轩 “我想要你   那瞬间的情绪其实无从言表。   茫然、虚无、混乱……百般交杂于心,少年嗫嚅启唇,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吐不出一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事到如今,他才后知后觉一切。   此时此刻,似乎开口是错,缄默是错,无穷尽的矛盾涌上心头,哽在喉口,他忐忑在原地,看向他的眼中也带上无意识的胆怯。   夜风吹荡衣袂,片刹,张知白垂眼转眸,少年当即慌神。   下意识上前,刚发出一声短促的“我”,意识猝然昏沉。   他踉跄两步,只来得及看张知白最后一眼,便昏迷过去,一头栽倒雪穗之中。   夜风吹拂,穗花沙沙,雪野茫茫。   张知白站在穗野之外,见月下雪穗随风倒伏,犹如柔软白浪。   浪中沉睡的孤魂正一个接一个消散夜空,深沉却明亮的夜色下,只剩昏倒的少年。   张知白沉默很久,才抬步上前,指尖抵在了他心口。   *   “……哥…”   “哥哥……”   “二哥!”   “李四!”   小手猛地撑开少年眼睛,他一惊,眼瞳泄入光前先感到浓厚的反胃与眩晕,浑身上下的灵脉撕扯着胸口和腹部一起疼。   根本来不及管别的,少年直接撇开身上的赵萱萱便朝一旁干呕起来。   正唤他起床的女孩被他吓住,连忙跳下木床,往朝庙口喊人叫郎中,再跑回来时她将木盆送到少年脸下,无比焦急道:“热寒?中风?还是什么旧疾!?”   “哥哥!”她眼泪说掉就掉,“我以后不喊你起早了你别死!”   “……没死……”少年伸手拿过擦巾,抬起头时脸庞煞白。   瞧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赵萱萱,他先是一愣,随后若无其事用手抹干她眼泪。   “还没死就哭丧呢?”他重新趴回去,“怎么只有你?”   “还有谁啊呜呜……”   “别哭了,我只是…没睡好。”   “没睡好才不这样!你等我去喊大哥哥!”赵萱萱哭得停不下来,刚要走,少年脸埋在枕头里,看也不看就拎住她后衣领。   “我没睡好就这样。”少年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恹倦的桃花眼,“而且你先别走,我有事问你。”   赵萱萱吸着鼻涕,“你说,我一定办到!”   “……”他微抿苍白的唇,踌躇些许,才开口:“你昨晚……”   “我昨晚?”赵萱萱捏着布巾,杏眼中一派疑惑。   少年凝视她片刻,又摇头:“……算啦。”   “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他重新把脸扑进软枕中,“…跟你也没什么关系。”   “?”赵萱萱拧眉,她上前到少年床边,小手捏着他被角,“哥哥,你真的没事吗,要找人来看你吗?”   “我要的人你找不来。”少年鸵鸟般埋头,说罢,他又露出一双眼睛,幽怨道:“找了也根本不来。”   “那你今天还能出去吗?大哥哥那边想跟你商量祈神节的事,说这件事只有神官能拿主意。”   少年没答话,眼神忽然更幽怨委屈了些。   “神官。”他提起嘴角,“我哪还敢当他的神官。”   他说着越来越失落,赵萱萱急忙道:“哥哥……”   “你就说我身体不适,不方便见人,让他明天来找我吧。”   “……好。”赵萱萱点头,“那哥哥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去跟张先生说了。”   她帮少年掖好被褥,下一秒裹在被子里的人倏然诈尸起身,眼泪还挂在下睫,“你说谁?”   “……张先生啊。”赵萱萱惊讶地看着他。   “他在哪?”   “大哥哥那——欸!?”   话音未落,少年扯过发带绑起头发,掀开被子开始穿鞋,与此同时“啪”地打过响指唤来净水脸盆毛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顿完毕,刚扯好衣领准备出门,就望见赵萱萱目瞪口呆的脸。   两人四目相对。   少年沉吟须臾,忽然有了个更好的点子。   *   半个时辰后,神情复杂的赵萱萱跟病怏怏的少年出现在了许大娘家门口。   许家是村里专办红事的,门口种了两颗桃树,秋末桃花落败,剩残落枯枝,便特地在上面绑了红绳和姻缘牌,风过便细细碎碎响。   少年披着外袍,抬眸时红带飘飞,正见两枚新挂上去的姻缘牌撞在一起,其中一枚字迹凌厉,书写的两个名字墨迹未干:   丁昀生 张■■   “?”   少年蹙眉,刚想问那块木牌的名字是怎么回事,赵萱萱便踢了一脚他拐杖,提醒:“进去啦。”   倚着拐杖的少年险些摔倒,他踉跄两步,“干什么,我在看东西呢。”   “看什么呀,上面又没你的。”赵萱萱抱臂道,“快走,不然我还踢。”   少年无语,“我是真疼,走路浑身疼,踢瘸子拐杖,当心我在上神面前参你。”   “啊,”赵萱萱不以为然抱臂,“我踢的是拐杖嘛,我还以为我踢的是某些哥哥花半个时辰精心打扮的伪装呢。”   “没有半个时辰。”少年向前,顺带辩驳,进院后发现院内也摆满喜轿花烛,成色很新,准备齐全。   有人要成亲?   “你这样打扮为什么呀?”赵萱萱不解,“村里又没人为难你,装得这样可怜,你是要让大哥哥为劳烦二弟心怀愧疚?”   “还是……”赵萱萱扯住他,“要让我还没过门的嫂嫂心怀愧疚?”   少年停步,低眸正见女孩沉下小脸。   他跟赵萱萱相处时间也不短了,知道这是个披着孩子皮的人精,闻言无奈道:“瞎想什么,我见过你嫂嫂吗?”   “我们嫂嫂。”赵萱萱强调,放开他衣角。   房内谈话声模糊传来,就在少年即将踏入房内时,赵萱萱又开口:“再说,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吗?”   少年僵在原地。   他看向赵萱萱。   赵萱萱撇嘴,“你一直在找他呀,张先生,就是我们未过门的嫂嫂。”   少年:?   *   “本来说时日多些准备也多些,但既然想在祈神节办,那就想尽办法想让你更风光点,村里人都欢喜你打紧,自然是不能委屈你。”   “许娘娘说什么委屈。”   清冷嗓音温润含笑,“您与伯伯时间这样紧还这般精致周全,又碰上村里一年一度的大日子,哪还有比这更好的?说委屈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瞧这孩子,读书人说话便是好听,你与昀生自幼竹马,如今修得正果也算美事一桩,我和老许看你们长大,自然尽心尽力。”   陶杯碰撞的脆响传来,“好了,我也不多说了,你那些学生啊还有村长好多人找你,你刚回来,就在这里接待,我就先走了。”   “许娘娘辛苦。”   “嗐,客气。”   人影从内屋转出,许大娘方出来,就看见少年面无表情靠在门边。   许大娘先是被吓了一跳,紧跟着就移不开眼。   眼前人在他们面前总朝气开朗意气风发,许大娘还第一次见他这般阴郁病恹的样子。   脸色苍白,眉眼更浓,淡漠的神情将眉眼锋利与俊俏展现得淋漓尽致,却因病气不显得压迫,反倒像幽怨的美人鬼。   不怪说病中别有幽姿。   许大娘多瞧了两眼,刚想心想今日可算大饱眼福,少年目光便从室内挪过来,“许娘娘。”   许大娘一怔,这才回神,“小李神官这是怎么了?脸这样白,怕不是累坏了?”   “没什么事,过些时候就好。”   “那,小李神官是来找张先生?”许大娘问。   少年点头,朝房内偏了一眼,“方便进去吗?”   “倒不是方便,”许大娘看着他,“只是你……”   “我没事,”少年耸肩,虎牙尖尖,“那娘娘慢走,我先进去。”   “好,我顺带去给你熬点姜汤,脸色瞧着也忒差了些。”许大娘远去。   少年靠在门边,又听了会内间响动,才转身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惜字如金的“进”,他心一颤,很没出息地听见了自己鼓噪的心跳。   他收敛了下表情,抬步入屋。   方进去就见屋内秋阳烁烁,两人正在桌边说着什么,张知白落座于榻,身旁轩窗外桃树红带飘飞,细碎的影子落在他精致眉目间,他低眸浅笑,眉梢眼角俱是温和。   少年停步门边。   他没发出声音,说笑的人却注意到他,站在张知白身边的书生瞥见门边人影,“啊”了一声,含笑介绍道:“你前些日子一直不在,还没跟你说呢,这是……”   “我们认识,丁大哥不必介绍。”   微哑嗓音忽而打断。   书生怔愣,偏头望去,骨节分明的手抵开内间垂帘,少年俯身抬眼,站入秋阳。   他今日没穿惯常下田的粗布麻衣,反倒穿了身墨黑靛蓝的劲装锦袍,好衣衬人颜,病惹三分怜,容色简直不可逼视。   两人目光相撞,丁昀生眼睁睁见着少年眼神在自己脸上过了一遍,随后若无其事收回,淡然道:“我能坐吗?”   没指出问谁,但丁昀生直觉不是他。   “神官客气。”   身后传来答复,丁昀生左右看了两眼,一头雾水往桌塌边站了些。   少年抬眼扫过他,没太大反应。   桌塌上的张知白指尖茶杯轻转,面色温和如常。   温文尔雅没有任何破绽,仿佛那个寒光冷刃般的剑仙只是一场幻觉。   “神官可是身体不适?”张知白端坐桌塌,明耀秋光里,他一颦一笑都像画中人,“瞧着气色不好。”   少年落座对面,直勾勾盯着他,闻言沉默一会,才浅笑道:“原来张先生还会关心我。”   “为什么不会?”   “昨夜不就走了吗?”   屋内寂静。   须臾,丁昀生打破沉默,“昨夜……?”   “昨夜碰巧遇见,跟神官聊了两句。”张知白面不改色,“神官,看来与我有误解。”   “先生与我有误解才是。”少年伸手,竟当着丁昀生面拿张知白的茶杯。   张知白极轻蹙眉,低眸一扫,少年伸来的指尖顿住,在咫尺之间转向,拿过茶盘里另一个。   “毕竟先前百般求见无果,”少年道,“还以为哪里惹了张先生厌弃。”   “一面之缘,”张知白看向他,“何谈喜恶。”   “世间总有一见钟情之说不是。”   丁昀生脸色一变,蹙眉道:“小李神官……”   “那初见厌恶也正常。”少年打断他。   他拿过水壶添茶,水声中,他平静看向丁昀生,“丁大哥不必担忧,我只是寒暄解惑,赵萱萱既认了我当二哥,我们就是兄弟。板上钉钉的喜事,我哪有别的心思,你别多想。”   说罢,他朝丁昀生笑了笑,那张脸实在长得好,极致的俊总显得锋利,在少年脸上却只显意气天然,叫人心生好感。   丁昀生面色犹豫,“啪”一声,张知白放下茶杯,“婚事繁忙,无暇他顾,想来是不巧错过才致使误会,不如先谈正事如何?”   “先生想在祈神节结亲,喜上加喜?”   “事关祈神节,总要知会神官,问问意见。”   “那我不同意就可以不办?”   “神官不同意?”   “嗯,我不同意。”   “……”   屋内又是一静。   话说到这里,就是再迟钝的人也瞧出来者不善了。   张知白笑容淡去,丁昀生也满面疑惑,不明白前两日还和善活泼的小李神官怎么突然如此不好相与。   少年看着张知白,见他冷了脸望向窗外,他一顿,指腹忐忑摩挲过茶杯,方才张牙舞爪的尖锐也逐渐收回。   他舔了舔唇,“我……”   “抱歉。”   “我只是……”   张知白没说话,丁昀生看了眼两人,很有眼力见道:“我去找萱萱。”   他很快离开,屋内两人还是沉默,少年低眸见张知白茶杯空了,便主动伸手,然而指腹刚触碰杯壁,张知白随手一推,茶杯“啪”摔在地上,碎片纷飞。   “……”少年抿唇。   “不是闹脾气?”张知白头也没转,“天阙剑,天之骄子,怎么闹自然可以,继续,我受着。”   对面没传来声音。   张知白转眸看去,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神委屈,眼眶还发红。   “……”他脊背一僵,这倒超乎意料。   两人面面相觑,张知白强撑镇定,他一贯强势,从不纵容无理取闹,但少年什么话都不说,就这样盯着他,眼泪啪嗒啪嗒掉。   很委屈似的。   两秒后,桌上茶点被推到少年眼前。   少年一怔,低眸瞧去,一叠桂花糕,剩的不多,方才一直放在某人手边。   他又看向张知白。   哗啦——   窗外花树红带飘飞。   姻缘牌光影晃动,秋光之下,张知白正极轻蹙眉。   在那张脸上见到冷漠以外的真情流露奇迹般扫空了少年一切幽怨委屈,他伸手拿起桂花糕,弱声道:“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还对我格外苛刻。”   张知白:“……”   张知白:“对你苛刻,你不知道原因?”   “咳!”少年呛住,借茶缓了一会,心虚看向他。   两人沉默须臾,少年问道:“稻花村,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个月前,网游上线。”张知白言简意赅,“第一个副本任务是玩家组队屠杀稻花村。”   少年愣住,张知白瞥见他脸上意外,微眯双眸,倍感可笑,“怎么,真是无辜善良的天之骄子,对‘父亲’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稻花村是新手村。”少年应下嘲讽,“理由是什么?”   “要什么理由,”张知白嗓音微沉,“改个命便是。”   “既然能规定前一日是和蔼村民,后一日为什么不能是披皮厉鬼?反正都在系统掌控之下。”   “……”   少年神情逐渐沉重,秋风吹过,声音都显得飘渺,“所以,都是亡魂吗?”   张知白没有答话。   答案在无声里心知肚明,少年捧着茶杯,默然片刻,“丁昀生也是?”   张知白看向他。   “……哦。”少年点头,“抱歉。”   道完歉,他脑子也转过来了,“所以,你是要我帮你。”   昨夜没趁机对他动手不会是良心发现。   叫他过来,告诉他这些,肯定也不是大发慈悲给他答疑解惑。   张知白没否认,“托你的福,稻花村被系统发觉,它在搜寻这里,我能在外层隔绝它,但没办法从里层隔绝——所以它昨晚才会找过来。”   少年理解了,张知白解释得很清楚,只是对系统没那么了解所以都用的指代。   外层为他们所处现实世界,里层则是世界运行的底层代码,昨夜意外发生就是因为系统通过底层代码联系,找到了“天阙剑”代码所处的位置。   而系统已经发现稻花村,肯定对其做下标记,现在把少年赶出去已经无济于事,唯一办法是拉拢他,让他对系统做出屏蔽。   张知白昨晚见过了,知道他能做到。   “……你知道,”少年开口,“我是天阙剑,我能屏蔽它,说明我也是部分系统,跟它拥有一样的地位,你这是在劝我投敌。”   “你又不是第一次。”张知白很坦然。   “但我没触及底线,醉花楼最多算任务失败,昨晚我也可以借‘信号不良’给出解释的余地。”   “你知道它目前的状况,故障百出它空不出手,所以它只能依赖我,我是它唯一的主角,只要不特别过分,它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我。”   张知白:“那你也让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你投敌。”   “如果你只是要救稻花村,那当然可以,我甚至有更好的办法帮你,”少年道,“可你的目的若不止于此,我帮你就是自取灭亡。”   张知白:“……”   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疑惑与意外,少年无奈,“我承认我在你面前是有点……不受控制。”   张知白眼睫轻颤。   “但我不是傻子。”   “只救稻花村,你三个月前弄死所有玩家时就可以直接跟系统谈判。”少年声音有些冷,“不用给我下毒,还让卜劫引我过来。”   他这是把所有事串起来阴谋论,认为自己从醉花楼就开始算计他。   张知白想,其实也无可厚非,毕竟巧合确实太多,谁知道会刚好在醉花楼碰见,刚好拿错催/情/药,刚好卜劫自作主张,把他送到稻花村来。   宿命般的巧合,落到逆命者头上。   “那你帮不帮?”张知白问。   “设局,下毒,嘲讽,苛待……”少年条条数过。   张知白直接起身准备穿鞋,却听他道:“若我帮你,你能给我什么?其实我也很睚眦必报,先说好,你要连本带利要补偿我,而且不能拿情毒解药敷衍。”   “?”张知白蹙眉冷道:“你闲着没事要什么解药……”   他对上少年眼睛,恍然反应过来,话音一转,高深莫测沉吟:“那情毒解药极其难得,不算敷衍。”   “你想要什么?”   少年没有立刻应答,他从桌塌起身,张知白目光随他到了自己身前,只见他蹲下身,竟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   “我想要你休夫。”   张知白愣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公输器 “我对他,   张知白一直以为,   他只是蓄意报复。   醉花楼亲他,是忽然间被他捅刀故意恶心。   追到稻花村,是仗系统有恃无恐耀武扬威。   而方才找茬,是昨夜又被他迷昏恼羞成怒。   那些轻而易举出口的“喜欢”,他从来……没当回事。   毕竟真的只有一面之缘。   他看向少年,少年仰头与他目光相接,窗外秋风飒爽,姻缘红带纷飞,那双桃花眼倒映着秋光与他,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那刻张知白好像被分成了两个人,一个忽然发觉对方心意,难以置信、身体僵硬、脑海空白,一个敏锐察觉其中优势、冷静分析、顺势算计。   电光火石之间,张知白脑海天人交战几百回合,面上仍旧毫无表情,他强装镇定地看着眼前人,半晌,喝了口茶,低眸浅笑。   “这便是你的条件?”   他朝向少年,脚尖点在榻下鞋边,抚身拾捡瓷片的少年瞥了他足尖一眼,“其他的还没想好,现在的话,就想要这个。”   他说着,将手中瓷片放到榻角,转而拿起张知白的鞋,“你答应吗?”   “……”要干什么。   张知白警惕地盯着他,不动声色笑道:“若你只有这一个条件,我便答应。”   “先生,”少年单膝跪地,“谈判没有这样谈的,我豁出性命……”   “卑躬屈膝。”   修长指尖触碰足心,张知白浑身鸡皮疙瘩当即炸起,衣袖下的五指攥死了才没一脚踹到他脸上,依旧强披着游刃有余这层伪装。   “先生却只想占我便宜。”少年抬头,鞋在张知白脚上穿好,“是不是有点太奸商了?”   “不满意你尽可更换。”张知白皮笑肉不笑,“只是休夫,我凭什么为你休夫?”   他踢开少年的手,要扳回一局般俯下身。   “……你是谁啊?”   长发倾泻,清幽香气顺着拉进的距离缭绕而来,漆黑眼珠与少年微微瞪大的桃花眼四目相对,桃花眼中难以掩饰的慌乱被尽收眼底。   少年下意识想后退,刚有动弹,张知白就冷着脸伸手猛攥他衣襟,他整个人被拉得重心不稳,掌心“啪”的按在塌边瓷片上,刺痛感传来,少年却根本顾不上。   他呼吸几乎要停滞了,心脏也要蹦到喉口,眼前人如画面容近在咫尺,背对日光阴影覆盖,美貌更似蛇蝎。   他似是畏惧,喉结难以遏制滚动,“知白……”   “你别弄错了。”   “我是有求于你不假,但不是让你予索予求,毕竟你人还在我手里,我能困住你自然就能杀了你,”张知白眸光冰冷,“你我交易,要么双赢,要么双死,没有、例外。”   话落,张知白放手,少年后仰倒地。   “听懂了吗?”张知白朝他微笑。   他看向少年,本以为能看见对方惊恐失措的觳觫模样,低眸却只见一张爆红的俊脸。   张知白:“……”   犹是他这般处变不惊的人,那一刻都没能说出话。   好在这种尴尬情形没能持续多久,下一秒,少年就慌忙反应过来,连滚带爬起身跑走了。   张知白在原地僵坐许久,扔了鞋坐回榻上。   “什么……”   他耳尖也通红。   简直莫名其妙!   他烦躁闭眼。   窗外姻缘红带沙沙作响。   *   赵萱萱是一个时辰之后才在村头马大爷的酒铺找到少年。   彼时少年正神魂出窍般坐在酒桌边,手里捧着一碗稻香酒,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喝的还是怎么样,神情也呆滞,赵萱萱喊几声都充耳不闻。   “他怎么了?”赵萱萱叉腰,“病没好,又喝傻了?”   “真要喝傻的就好了,还有的治,可惜一口没喝。”马大爷说,“刚过来就这样了。”   “一口没喝?”赵萱萱凑到少年跟前,“李四?”   “李四”眸光凝在晃荡的酒水表面,正盯着其上涟漪,闻声终于瞧了赵萱萱一眼,那眼神瞧得女孩心头一颤,情窦初开倾泻而出的青涩把她都吓了一跳。   但她没体会过,不能理解,“……张先生,骂你了?”   “……没。”   “说你了?”   “……没有。”   “那他怎么你了?”   “……”少年捂住眼睛,半晌才闷声道:“……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赵萱萱扒着桌沿不解,“哥哥,你没有照我说的在张先生面前哭吗?他最受不了别人哭了,你哭一哭,跟他关系应该会好一点啊。”   少年放下手,低声无助道:“不是这个……”   赵萱萱想了想,“要不然你跟我仔细说说,你进村那会到底怎么回事,张先生为什么讨厌你,我去帮你说理,你哭没用,我哭应该有用。”   “……我说不清楚。”   “哪有说不清楚的事呀?”   少年红着脸低眉,没说话。   赵萱萱抱起胳膊,开始绞尽脑汁想别的办法,还没想出所以然,头顶又传来声音,“赵萱萱。”   赵萱萱:“嗯?”   “这是种什么感觉?”少年缓声道,“我对他,好像,完全超过了好奇的范畴。”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赵萱萱一头雾水。   “你大哥跟张先生什么时候认识的?”少年忽然问,“感情好吗?”   赵萱萱点头,“从小一起长大的,都要成亲了,感情当然好。”   “那如果我……”   顶替他。   杀了他。   抢夺他……我有可能吗,拥有他。   赵萱萱看着他,少年跟她对视。   “……算了,”少年朝她笑了笑,“你去玩吧。”   赵萱萱:“?”   她蹙眉,想问到底怎么回事,但见少年偏过头,还是没多说,留下一句“那我一会过来找你”,便转身离开。   少年幽黑的眼盯着瓷碗酒面。   片刻后,桌旁又出现一道身影,他没抬眼,“怎么又回……”   话音未完,“咔哒”声响径直打断,余光里现出一柄造型精致的木铁/枪/弩,少年当即抬头,险些起身亮剑。   震惊望去,只见一个身背器匣,衣着灰棕的人正坐他身旁沉思。   他很聚精会神,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仿佛全然没注意到少年警惕的目光,少年扫过他眉眼,又扫过器匣,再环顾过周身一片如常的稻花村。   没有人对他的出现感到意外,又是这幅打扮……还有那把/枪/弩。   张知白跟他一同倒入醉花楼红绸时的话浮现耳畔——“天工域,公输器特制。”   “公输器?”少年迟疑道。   专注凝思的人一怔,恍惚抬头,露出一张平乏朴实的面孔,他跟少年对上视线,目光片霎后才聚焦,“你是……”   他一顿,忽然伸手扯过少年,“来,你帮我分析分析。”   少年:“?”   “我正在设计一样法器,要包罗万象创造万物,在其中还要运用灵力引通天地……”   “哪有这种法器……”   “我现在已经解决了法器中创造万物的问题,器修法门名为‘莫奈何’,其中第七重就名‘万象包罗’,只要修炼到极致,然后剥离自己的灵脉灵根,融入器中,就可以做到。”   少年愣住,他看向公输器。   “如今只剩第二个问题,”公输器恍若未觉自己说了什么,“法器内如何如现实一般运用灵力。”   “……”少年目光惊疑不定,“为何问我?你…不是,你为什么要制作这种法……”   “此乃我毕生所愿。”公输器很认真,“若能造出此等法器,我公输器赴汤蹈火碎骨祭魂在所不惜,所以——”   “你不要打岔。”公输器“咔哒”一声按响枪/弩保险。   少年闭嘴,公输器继续道:   “我目前想法是将灵力尽可能多引入法器,但是法器能承载的始终有限,就像一碗酒,你倒再多,也只能装一碗。而且,引入太多,对法器主人负担也会很大。我要尽可能减小他的负担,同时法器内灵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你对此,有什么好想法?”   他凑近,枪/弩直接抵在少年肩头,少年默默抬手挪开弩/身。   他是天阙剑,又不是璇玑晷化身,脑子里哪有想法?   但公输器太狂热,他只能绞尽脑汁拖延道:“法器主人……”   “是谁”两个字尚未出口,公输器兀然直起身,他摸了摸下巴,双眼一亮,“好主意!”   少年:“?”   “从法器主人入手,让他做沟通法器和现实的媒介不就好了!没错……没错!这样灵力可以从外界源源不断流入!法器内地图也可以根据主人天赋和实力来开,越强开得越多、越大!负担就完美解决了!”   “好!”公输器越想越兴奋,翻过背上器匣就开始捣鼓,只见器匣喷出蒸汽,旋即猛然弹开,一百零八番工具与无数交叠的齿轮灵阵几乎晃花少年眼睛。   少年想溜,公输器却想起什么,“诶,说起来你是谁?我好像没在这见过你。”   “……好问题,我也没在这见过你。”   “你叫什么?”   少年哽住,不知如何回答。   公输器也不在意,耿直道:“那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你帮了我,我也礼尚往来。”   “不……”少年想拒绝,话到一半又硬生生坐回去。   “你,”他迟疑开口,“是他请来的?”   “他?”公输器反应两秒,“哦,你说张——”   “对,”少年打断,“你对他了解多少?”   公输器一脸茫然,“就齿轮的程度?”   齿轮程度是什么?少年疑惑,一时也顾不上,“你觉得,他跟丁昀生关系如何?”   公输器愣了愣,想半晌才想起来丁昀生是谁,少年见他表现,忍不住提起嘴角。   看,丁昀生真的很平平无奇,连你的心腹都不记得他,所以……   “你想干什么?”公输器问。   别选他。   “你想杀丁昀生?”公输器蹙眉。   别选他。   “我倒是没有意见,”公输器很平静道,“不过,看你不像村民,你应该知道这个村庄怎么回事吧?”   别选……   “亡命亦斩不断的情谊。”公输器按下器匣,“活人怎么可能争过死人。”   “你若不怕他伤心,”公输器收了器匣,“毁灭他灵魂,我没有任何意见,反正丁昀生已经死了,再死一次也没差。”   “……”少年嘴角笑容收敛。   公输器见状,也没停留,背起器匣,消失在了秋风里。   *   【嗯。】   【我见到他了。】   【你自己为什么不来?……你干了什么,为什么会得罪知白?】   【青若那边我不清楚,碧魂鼎若尘埃落定,她自己就会过来。】   【……恨知白?】   公输器站在桃树下,手中传音玉珏亮着法阵灵光,【卜劫。】   【我不懂你。】   脑海里的声音笑了两声,又深深沉默下去,似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叹息传来,传音玉珏光芒熄灭。   公输器疑惑地看着玉珏,随即摇头,抬步走进屋内。   踏过门槛的一瞬间,屏蔽法器自器匣外亮起,外界一切声响当即消失,公输器抬手,四道木鸢法器应声飞出贴往门窗,连窗外景象也隔绝。   “上神。”公输器向桌塌行礼。   “你从哪学的繁文缛节?”张知白看向他。   “燕北原要组建门派了,”公输器直切正题,“长老们叫我对你尊敬些,你若不喜欢,我还是管你叫张知白。”   “随你。”   公输器不多废话,背着器匣上前,“如你预料,玩家死光后,仙界四境所有世家都遭受重创。原本由世家把持的门派创建权,就下放到了所有修士手上。”   “燕北原这边,原本器修世家还很难缠,毕竟家大业大,家族里的玩家死了也没彻底崩碎根基,但幸好你璇玑晷送的及时,有了神器,世家那边也好说话。”   “目前燕北原组建了器修工会,按照制器水平分级,最高级称为匠人,门派权力构成是匠人、四长老、以及掌门,匠人位留给平民,掌门位给世家,至于四长老,平民与世家平分。”   “名字,”公输器一板一眼,认真道:“就用当初想好的‘天工域’。”   “这已经是协商的结果?”张知白问。   公输器点头,“世家看在璇玑晷份上做出的最大让步。”   “哦,对了,”公输器又道,“我是第一代匠人,门派答应给我建个塔,叫天工塔。”   他露出些许笑意,“如果能活下来,你就来玩玩。”   张知白笑而不语。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公输器道:“我见到他了。”   张知白指尖微不可察蜷缩,公输器定定望向张知白,“卜劫让我过来帮你,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他是个活人,我就没办法帮你。”   “出了些意外。”张知白低眸。   “什么意外?”公输器问,“你拿到他的剑印还需要多久?”   “……”张知白没说话。   “……好吧。”公输器起身,“那我也不多留了,张知白,你要注意时间。天道修复故障要不了那么久,等我做出‘明玉卷轴’,你也必须拿出‘那样东西’,不然,我们远不止万劫不复那样简单。”   “三个月。”   张知白道。   他看向公输器,“最多三个月,我带着天阙剑剑印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我的妈呀终于改完了终于—— 第117章 宿命结 “我说,你   夜月寂静。   神庙内没有燃灯。   少年怔怔坐在床边,这些时日经历的一切在眼前反复浮现。   从醉花楼金箔红绡中初遇,到璇玑晷灵威下合作对峙,再到明周枫林里卜劫为他指路,他顺从心意,只因好奇和那一点浅薄却新奇的喜欢,追来稻花村。   一开始真的只是好奇。   天寒山万年雪寂,他作为天阙剑孤立于世,眼中从未有过别的色彩,若非天寒山那场动荡,他原本不会有机会由器化人,不会有机会凝出血肉,生出七情六欲,不会作为人来到这个世间,呼吸皆是尘世缤纷。   三月前张知白那一剑惊天动地,险些覆灭系统的同时,还一剑劈开了他的生死,一击震碎他的灵魂,让天阙剑在大雪里新生。   见到张知白的第一眼,天地间大雪纷飞,雷劫滚滚。   他看不清他的样貌,却能听见他痛苦的喘息,泼墨长发与染血衣袂在大雪纷飞,剑光闪亮在雷劫之中——他就在他最痛苦的瞬间,听见了自己第一声心跳。   由此产生无尽的好奇。   之后,在醉花楼重逢。   他终于看清他的面容,得知他的姓名,整个心都在为他喧嚣。   他对情爱懵懂,凭尝试对号入座认为这是喜欢,并在低头亲吻时从他的呼吸里确认,像稚童意外拿到了最喜欢的玩具,对此倍感新奇,为此爱不释手,甚至于甘愿为此蒙蔽理智,来到他面前。   因为到这里还只是,好奇。   明明到这里,还只是好奇。   少年敛眸,在寂静的暗夜里,忽然抬起指尖抚过自己眉骨。   白日张知白扯着他衣领威胁他时,额前细碎的发丝垂落,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极轻扫过此处。   酥麻的,微痒的,像羽毛落在心湖,泛起不停歇的涟漪。   他察觉到情感发生变化,是在那个瞬间隐约感知,而后在公输器言明“亡命亦斩不断的情谊”那刻彻底发觉。   因为那一刻他不再想杀丁昀生。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泛动的心湖骤然掀起惊天骇浪,在顷刻狂吼着将他淹没,让他从回来枯坐到了现在。   一开始是恐慌,紧接着是僵硬,随后是不解与迷茫,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情感为何变化到这种程度,但如今只剩下平静。   因为,   “不是喜欢……”   恍然低喃若有似无回荡神庙。   他终于找到了变化的源头。   少年放下手,仰起脖颈,月如流水,从窗外泼洒而来,自神像身流泻而下。   他静静凝望着低眉垂目的神像。   “一开始就不止喜欢……”   “天寒山第一眼,我……”   他张口,却没再说出任何话,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微抿唇,起身走到神坛前,神像阴影覆盖他沉默身影,他站在离神最近的地方,久久没有动弹。   *   赵萱萱很快发现少年开始躲着张先生。   目睹少年被赶到酒铺之后,赵萱萱深觉少年和张先生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十分恶劣的地步,毕竟认了少年当二哥,张先生又即将过丁家的门,赵萱萱想来想去都觉得不能再置身事外,调和两人势在必行!   遂开始明里暗里制造偶遇。   先是普通的请人吃饭,结果张先生同意了,少年回拒,说是萝卜生病,农务繁忙。   赵萱萱忍。   再是普通的邀人散步,结果张先生同意了,少年回拒,说是萝卜长虫,农务繁忙。   赵萱萱还忍。   接着是普通的让人做事,结果张先生还同意了,少年依旧回拒,说萝卜……   赵萱萱直接把他萝卜踩了!   “你去不去!?”赵萱萱怒而锁喉,“再一再二不再三!前些日子找张先生的是哥哥你这些天不来的还是哥哥你,你到底要怎么样!?你是不是躲着张先生呢!”   少年被她勒得喘不过气,直说没有,赵萱萱抱着他脑袋,掐着萝卜种威胁,“那我再约你你不准拒绝!”   萝质在手,少年望了眼被赵萱萱暴风捣乱的田,又看了眼怒气冲冲的赵萱萱,最后无奈点头:“好。”   同意归同意。   赵萱萱很快发现矛盾调和这事依旧任重道远。   因为两个人根本不说话。   在第三次三人一言不发散了两个时辰的步后,赵萱萱终于开始怀疑人生,“……难道我是个聋子吗?”   走在她两侧,并且都隔了她三尺远的两个人都朝她看来,赵萱萱左看右看,发出灵魂质问:“还是先生和哥哥其实是我的幻觉?”   “啊?”少年瞧了眼张知白。   张知白朝赵萱萱伸出手,“逛累了吗,我抱你回去。”   赵萱萱望天又望地,越想越茫然,实在想不通,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起胳膊,疲惫道:“不回,今天你们俩不讲话,我就在这一直坐到地老天荒。”   “赵萱萱。”少年凑过来,无奈道:“黄昏了,马上天黑了。”   “那就讲话。”赵萱萱岿然不动。   “讲什么?”少年又看了眼张知白,“我和你说了,我与先生之间没什么矛盾,先生也忙,起来吧。”   “没矛盾就讲话。”赵萱萱很是一意孤行。   “……”张知白终于看向少年,少年动作微不可察一顿,两人沉默片刹,似有一声极轻的叹息飘来,紧接着张知白平静开口:“祈神节结亲,”   少年一怔。   “诸事繁忙。”   “昀生一人手忙脚乱。”   少年抬眼。   张知白挪开视线,“听闻村内祈神事宜都步入正轨,若神官能得空相助,不胜感激。”   少年默不作声地凝视他。   没等回应,赵萱萱顿时欣喜道:“好啊!这个好!这样大哥哥也能和哥哥增进感情了!哥哥哥哥——”   她满眼期待看向少年,少年目光停留在张知白身上,片霎,才转向赵萱萱,抬手揉过女孩脑袋。   “自然。”他笑道。   *   丁昀生的活就这样落在少年头上。   不接不知道,一接才发现基本所有的采买准备事宜都是张知白在办,说什么丁昀生忙不过来,依少年看他压根就没忙。   真是体贴。   “请柬就算了,婚服也要我来?”   少年“啪”一声合上张知白给的清单,身前不远处,张知白站在系满红绳的桃树下,正清点着婚仪物品,“嫌累?”   “丁昀生做什么去了?婚服我替他试,他没意见吗?”   “没有。”张知白没回头,“你们身形相差无几,你穿得他便穿得。”   “……”   胸腔像是被堵住了,少年面无表情看着张知白背影,他倚靠门边,环顾一圈四下无人,淡声开口:“别人不知道就算了。”   “我对你什么心思,你不清楚吗?”他问。   张知白回头,少年与他四目相对,“先生折磨我呢?”   “……”张知白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哦”了一声,道:“帮你死心。”   他尾音竟带了些笑,少年一怔,整张脸缓慢透红,神情逐渐不善,捏在清单上的指尖攥紧。   他发觉张知白个性实在恶劣,他一心接近时对他冷漠刻薄,如今他决心远离,又暧昧撩拨。   一句话就将他弄得七上八下,他是什么,他的玩具?   “我已经在刻意躲着你。”少年压着声道。   张知白若无其事转头继续清点,“是我让你来的吗?”   “那是我让你来的吗?”少年反问。   张知白动作微不可察凝滞一瞬,身后少年继续道:“你若不想见我,赵萱萱连来缠着我的想法都不会有。先生骗人别把自己骗过去了,毕竟……”   脚步声陡然响起,张知白立即蹙眉,回身少年已经站在身后,他正对上少年低垂的桃花眼,“我就是为先生来的。”   “啪”,婚仪清单被放在张知白身后的红匣上。   张知白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请柬我不帮忙,”少年道,“婚服先生陪我。”   “……”张知白瞥了眼清单,“还有呢?”   “你找我是为那个条件?”少年想起他们之前的交易,“我已经在系统那里重新屏蔽了稻花村,在你事情办完之前都会如此,你不必担心。”   “你不提条件?”张知白问。   “我提了。”少年道,“你否决了。”   张知白:“……”   他抬手揉了下眉心,“你是为这个躲着我?”   “不是。”少年看着他,这才发觉他眼下有层很薄的青黑,透着无尽的疲惫,他下意识抬起手,“是因为……”   秋风吹荡,桃树下红绳沙沙,姻缘纷响。   “抑制不住。”   指尖停在脸颊前,方才那句话含糊不清,张知白没能听清,他瞧了眼少年抬起的手,又看向他,“什么?”   “没什么,”少年收回手,“你最近很累吗?”   他扫过一地红妆,“不然你再考虑一下我的条件,休夫换个人结亲,我能做得比丁昀生更好。”   “……你也不怕因为渎神被雷劈死。”张知白显然是不准备考虑。   少年往后退了半步,“你这个时候想起拿神官这套压我了。”   张知白放下手,“换一个。”   “……”少年目光徘徊在他疲惫的眼下,“那你帮我取个名字吧。”   “什么?”张知白疑惑看向他。   “我说,”少年看着他眼睛,“你给我取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按爪留评发红包看到这里的宝们如果觉得剧情有疑问是因为104-116章有重写和改动,具体改动情况在116章评论区。大致改动情况为:104-106部分改动明确前情,世界观,天阙剑和知白的设定107-112章全部重写细化剧情线,感情线,增添合作,亲吻等剧情,并且埋剧情伏笔113-116章部分改动,大致不变 第118章 徘徊情 少年张嘴咬   好半晌,张知白都没说话。   片刻后,他一脸莫名其妙,“你不是叫李四吗?”   少年一哽,“我不叫……”   他说着反应过来,“你连这个也不答应?”   张知白又转过头。   少年发现他秉性是真的很恶劣,不喜欢的人就冷嘲热讽,不喜欢的话就充耳不闻,实在不能视而不见就开始装傻劝退。   “……”少年看着他。   张知白转身,少年生气了,脚一跨到他面前。   张知白又垂着眼转向,少年再跟过去。   如此反复,张知白终于无语抬眸。   然而不等开口,少年忽然轻轻垂首。   阴影猝不及防压下,醉花楼的吻瞬间浮现脑海。   张知白几乎是反射性地紧绷脊背,像只即将炸毛的小猫,刚想伸爪挠他,少年却低着睫,很是不高兴道:“你总是这样,我们合作要怎么进行?”   险些挠上去的爪子紧急收回,张知白往后拉开距离,“什、”脚后跟却抵上了婚仪杠箱,“什么?”   “我倒是情愿当先生肚子里的蛔虫,但先生连口都不张,我要怎么进去?”   他又拉近一步,张知白退无可退。   腰部抵上什么东西,张知白回过头,见少年伸手捏着杠箱尖锐的边角,手背正抵着他腰。   他就这么被圈在少年和杠箱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前者显得他很玩不起,后者显得他很好欺负。   电光火石之间,张知白果断决策,他神色淡然,仿佛没为这暧昧的距离掀起丝毫波澜,只是抬脚踢了下少年小腿,“滚开。”   “……”少年低眸扫了眼他脚踝,“先生跟我调情?”   张知白真想给他脑袋开瓢。   “情毒把你毒疯了吗?”张知白皮笑肉不笑,伸手拿过杠箱旁边的清单轻拍在他脸上。   “啪啪”两下,不痛不痒,这已经是张知白极力压抑的结果,但少年显然没意识到潜藏其下的怒气,只是若有所思瞥了眼清单,又顺着手腕望回脸。   “先生是单威胁我这么威胁,”他放开压在箱角的手,将张知白扯回半步,“还是对大家都这么威胁?”   张知白真心累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为什么不给我取名?”少年问,“你到底有什么顾虑?连个名字都不愿意给我?”   “你别不识好歹。”张知白推开他,“我给你一个条件,你就换个名字,天上掉馅饼的交易,换你你敢做?”   少年神情收敛,“我已经给了你保证,我愿意吃亏你随便我就好了,反正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不是吗?”   张知白蹙眉看着他,少年顿了顿,继续道:“还是说上神真的普爱众生,竟也能无私怜爱宿敌?”   “你——”   简直越说越过分!   “我知道为什么你不愿意。”少年盯着张知白眼睛,眸光莫辨,“因为你受够了我,不想跟我扯上更复杂的关系。”   张知白无可置否。   “卜劫跟我说过,在两仪天,名字有另外的说法,叫做宿命结。”少年淡声开口,“谁为你取名,给你取什么名,谁记住名字,谁忘记名字,都会在命运里产生联系。”   “两仪天司掌命运,在他们那里,名字就是最短的咒,就是宿命的结。”   “而这种宿命结,凡人层面尚可规避,神器层面避无可避。”   “你嫌弃我,”少年戳开事实,“不愿意跟我沾上宿命的因果。”   张知白冷漠道:“知道就……”   “这样一来,我算不得吃亏,如果你不愿意,”少年打断他,“那这个交易代价就平等了。”   “你让我做为难的事,我礼尚往来。”少年道,“问你要一个名字。”   张知白:“……你非要这样?”   “还有个选择,”少年道,“休夫丁昀……”   话音未落,张知白清单一甩,拂袖离开。   少年站在原地须臾,回身去懊恼撞墙。   *   赵萱萱和许大娘回来的时候,正见少年默然面壁,毛绒绒的卷毛脑袋一下一下往墙上磕。   赵萱萱多了解他,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实在气不打一处来,女孩放开挽着许大娘的手,在原地翻了个白眼,咬牙怒转三圈,又冲去少年身后边锤边怒吼“哄个人也不会哄!”“脾气怎么就那么收不住!”“我真是受不了你了!”好些声,才顶着满脑门火去找张知白。   少年耷拉着脑袋靠墙。   许大娘不知道怎么回事,走过来瞧了眼少年,见他低眉垂眼委屈巴巴的模样,霎时怜上心头,拐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鸡蛋面,跟少年坐在门槛边吃边聊。   “……原来是跟心上人闹矛盾了?”许大娘了然。   少年蓬松柔软的卷毛都塌了,“我觉得是他的错啊,娘娘。我本来都打算放下了,一察觉他想见我,我什么都顾不上,立刻就来了,结果他不仅不识好心,这也嫌弃我,那也嫌弃我。”   少年泪眼汪汪地咬沁心蛋,“要见我的是他,讨厌我的是他,我被他弄得一颗心忽冷忽热酸酸胀胀,实在是忍不住生气。”   “因为我决定靠近他真的……”少年吸溜一口汤面,用残存的理智改换词汇,“真的要付出很多。”   少年心意青涩且珍贵,许大娘为他一番赤诚剖白心有戚戚。   “你也说,”她尝试分析,“心上人是找你有事。”   “不是,”少年仰碗喝完汤,“他很能耐,不见面也有万般方法与我相谈,对我心意他也心知肚明,若只是谈事,绝无必要相见。是他——”   纵容赵萱萱,还次次都应了赵萱萱邀约,甚至把丁昀生的活交到他手上。   张知白这么聪明的人,对人心不可能木讷,用这样暧昧的方式,毫无疑问是想见他,要见他,并且有意思跟他发展。   只是不知道在纠结什么,三番迂回,屡次退缩。   也不阻止他试探,也不呵斥他逾矩,干什么呢……玩他吗?   少年怀疑人生,更怀疑自己——他发现当张知白的玩物自己好像也接受。   “我确实毒入膏肓了……”少年极低声喃喃。   许大娘:“什么?”   “没什么。”少年抹了把眼泪起身,“娘娘,碗我给你洗了?”   “放那吧。”许大娘拍了拍身上的盒子,“我还有事问你呢。”   “什么?”   “张先生去哪了?”许大娘微红了脸颊,“我有东西交给他。”   少年将碗筷放到一边,“娘娘,这是什么?”   许大娘脸更红,原本想三两句打发了少年,但转念一想,少年也是及冠的大小伙子了,放稻花村早该成亲,况且也有了心上人,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毕竟昀生和先生不同寻常夫妻,又都是不经人事的主。”   许大娘把盒子递给少年,“我搜罗好久才搜罗到的适合的,小李神官啊,我听你口气,你心上人也不像个小姑娘,你也可以瞧瞧。”   “他确实不是小姑娘……”少年边说边打开盒子翻开。   只囫囵看了两眼,他整个人脸颊轰地炸红,像是烫手一般想连书带盒一起扔在地上,但紧接着又觉得奇怪,强行逼自己多翻了几页。   约莫一柱香后,脸红得滴血的少年晕乎乎地把盒子还给了许大娘。   许大娘笑眯了眼睛,“如何?”   “这、”少年腿脚都软,颤巍巍扶在门槛边,“这是什么?”   “洞房花烛夜的要做的事啊。”许大娘拍了拍少年肩膀,“别害臊,迟早你也要做的。”   “……等会,”少年脑子乱得很,“为什么要做这个?”   “自然是鱼水之欢,情到深处也快活。”许大娘没什么不好意思,十分坦荡。   “情、”少年话都说不清楚了,“情到深处,鱼水之欢?为、为什么……”   “嗐,这种事说不清楚的,你等做了就知道了。算来你也该成亲了,见你对心上人挺认真的,有需要就来找娘娘,娘娘这都备齐了。”许大娘很慷慨,“说起来,你心上人是……”   “谁”都没说完,少年陡然想到什么,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   张知白正对着一堆请柬犯难。   不远处窗口,传信玄鸟脚上的信件已经绑满,传音玉珏里也积压了一大堆需要处理的传音,公输器和青若说他们已经拿到了卜劫的昭月印符咒,再过一个时辰就让卜劫远程开阵进入昭月印幻境。   明周那边也在通过神像给他传消息。   张知白捏了捏眉心。   没记错的话,他昨晚才刚处理完一波事务,今日不过才大半天没管,怎么会又堆积这么多。   张知白想回神庙清净。   但转念一想,稻花村神庙已经被某个不识好歹的卷毛蠢蛋鸠占鹊巢,他就更累了。   ——“最多三个月,我带着天阙剑剑印来找你。”   说是这么说了。   但要怎么拿?   天阙剑的剑印等同于天阙剑的灵根,强抢没用,偷窃没用,除非天阙剑自愿,不然他就算把卷毛蠢蛋碎尸万段了,他也拿不到——而且那卷毛蠢蛋还会因为神器不死复活。   毫无疑问,美人计是最快的方法。   但是……   但是。   张知白闭眼叹气,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   赵萱萱找他是他默许的,赵萱萱的约也是他自愿赴的,是他自己给了对方愿意的信号,对方如愿上钩,如今怎么都不肯发展下一步又是他。   做戏、做戏、做戏……张知白劝着自己,做戏而已,没什么架子放不下的。   好,没时间犹豫了,明天就去找他。   就这样决——   “你在这。”   粗重急促的喘息从门外传来,张知白诧异回头。   或许思考太过深入,亦或近日真的太过疲惫,以至于他居然完全没察觉到少年气息。   门外,少年不知为何发丝凌乱,整个人双颊潮红,那双俊俏漂亮的桃花眼此刻也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碎光。   对视的瞬间,张知白心一跳,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少年扫到了桌上的请柬,径直朝他走来,“我找了你好久,赵萱萱说你在私塾这边,我就过来了。”   张知白蹙眉,“找我有什么……”   话音未落,少年灼热气息已经扑过来,“我改主意了,请柬我帮你写,你帮我个忙,先答应,现在就能完成,很简单,要不了片刻。”   正好缺个和好的台阶。   “行。”张知白点头,“你说——”   少年张嘴吻上了他双唇。   作者有话说:   雪团猫在挠与不挠之间选择了高傲地爪爪开花警告萝卜:给我取名给我取名给我取名!!!要么娶我要么取名!!!(眼泪汪汪生气) 第119章 命与名 “你跟丁昀   灼烫的柔软侵入口腔,张知白浑身上下鸡皮疙瘩瞬间炸起,灵流都不受控制外涌,捧着他吻的少年立即察觉,刚要动用天阙剑灵力,朝外汹涌的灵流就开始回流。   与他接吻的人攥住他的袖口,身体在紧绷在颤抖,却没有推开他。   少年心脏狂跳,捧着他脑袋吻得更深,他控制不住地上前一步,将张知白整个人压在桌边,稀里哗啦的碎响落在耳畔,他指尖插入张知白长发之中,只听得见唇齿之间匝密的吻声与两人急促的喘息。   鱼水欢。   原来这便是情至深处的快活。   ……不对,不对。   还不够。   根本不够。   “——!”桌上请柬笔架全都滚了下去,张知白一惊,唇齿只来得及分离一瞬,又被强硬纠缠,细碎疼痛自口中软肉各处传来,血腥还没弥漫,侵掠的吻就已经咽下他的血。   张知白拧眉,开始推拒,少年却按他后颈按得更紧,揽着他腰腹的手也伸到前方,在喘息的间隙,指腹抹过他腰间疤痕。   张知白整个人猛地一颤,整个人瞬间红透,他偏头,难以置信地垂着眼,少年笑声自咫尺处传来,“先生喜欢?”   张知白转眸瞪他。   少年瞳眸幽深些许,没说话。   恰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声音,张知白长睫一抖,伸手就要推开少年下桌,却被少年攥住手腕。   声音在不远处的回廊,正跟人笑着谈论婚事,少年自然也知道这是谁,张知白冷下脸,“放开。”   “你怕他发现?”少年问。   “……”   “你跟丁昀生这样过吗?”少年又问。   张知白直接推开了他,他跳下桌,重新穿好衣服。   少年回头,目光从他滴血般红的耳廓与玉一般的脖颈扫过,他躬身捡起地上散落的请柬,“先生既帮了我大忙,我会把丁大哥的事做好,只是不知先生和我如今是什么关系。”   已经穿戴好的张知白转身看他,少年抱着请柬,“下次还有这种我试探、你默许的机会吗?”   “……”   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又要名分又要人。   张知白把弦外之音听得明明白白,他凝视他片刻,扯开被亲破的嘴角,嘲讽道:“自然。不过那神官记得避着人,毕竟勾引神的不是我,觊觎有夫之夫的也不是我。”   少年:“……”   “哇,”他笑,“能勾引到也是我的本事不是吗。”   张知白没回应,少年将笔架捡到桌上,“那先生好生休息,我先走了。”   他抱着请柬朝外走去,路过张知白面前时,忽然停步,“说起来,先生还是应该考虑名字的提议。”   他侧过脸,“毕竟先生如此纵容我的不轨之心,我想先生有求于我的地方必定不止婚事。”   张知白衣袖下的指尖微蜷。   “既然已经有了这种牵扯,想要你来我去最后两清想必也难。”少年看着他,“那多些少些又何妨?先生说呢?”   张知白微笑,“神官慢走。”   少年点头,“先生也好好休息。”   走出门的瞬间,上一秒还和颜悦色的两人立刻变脸。   张知白眉目冰冷擦过嘴角血迹。   少年面无表情舔过尖锐虎牙。   若是叫赵萱萱在这瞧一眼,女孩都不用猜,就知道——又吵起来啦。   *   “这不是小李神官?”   私塾走廊,丁昀生正和村里赵书生谈论着课业,话题拐到祈神节婚仪,赵书生刚祝完他百年好合,转眼就瞧见了从私塾内侧出来的少年。   少年近几月没少在村里走动,他模样俊俏,待人又友善热情,在村内极其讨人喜欢。   赵书生跟少年也有交情,看见他就笑弯了眼,才想打招呼,却见少年神情冷冽,满脸风雨欲来。   俊美过度的人凶起来都比别人更有煞气,利刃般叫人不敢逼视。   “这是怎么了?”赵书生忧心忡忡,“好像是从张先生那边出来?”   “没什么,”丁昀生开口,“你先回去吧,回头课业还有需要探讨的就来找我。”   “……好吧。”赵书生转身远走。   丁昀生则等着少年,见少年打算对他视而不见,他咳嗽两声,往旁边跨步拦住了少年去路。   少年看向他。   两人面面相觑,少年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却也没太过分,看得出在尽力收敛脾气,“是丁大哥,抱歉,方才没看见。”   他好歹身长七尺,走廊又不宽阔,哪能看不见。丁昀生心知肚明,斟酌片刻,用了个不近不远的称呼,“小李神官手里的是婚仪请柬?”   少年扫过怀里一摞请柬,提起笑,“是,丁大哥日理万机,先生忙不过来,我略尽微薄之力。”   丁昀生一怔,“……他,不让我经手这些,我也不知道你……”   丁昀生面露愧疚,“……很忙吗?”   少年眉梢微挑,忽然改口,“不,不忙,当然不忙,我跟先生绰绰有余。”   丁昀生沉默片刻,“小李,虽然我不知道你跟他矛盾出自何处,但你信我,■■一贯善良温和。”   少年蹙眉,“什么?”   他刚刚说了谁的名字?怎么听不清?   “当然,你可能也有你的委屈,我不知实情,无权介入。”丁昀生继续道,“但能否看在,萱萱认了你当二哥,而我是她大哥,我们也算一家人的份上多加担待?”   “等会,”少年满脸疑惑,“你在说谁,是张知白吗?”   “自然是他。”丁昀生点头。   “……”少年一时没说话,丁昀生以为他是拒绝,“既然他让你帮忙,想必是存了缓和的心思,你若有需要就跟我说,私塾那个小院,我会搬出去,你想找他谈心随时都可以。”   少年:“……”   老鼠掉米缸了。   “你不怕我做什么?”少年诚心道。   “小李神官在村里素有美名,”丁昀生儒雅道,“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怎么会做出格的事。”   那可不一定。   少年心虚转眸,想起什么,又问:“那你是回丁家住?”   “……不回,”丁昀生摇头,“他之前,在神庙外搭了个小竹屋,整日在那里陪着……”   丁昀生话音忽止,远处天际夕阳泼洒而来,落在他平淡的眉眼,让眸底染上几分寂寥。   少年敏锐地察觉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哪里怪异,还没探究,丁昀生温和笑道:“最近不知为何,很想去那,这段时间就要麻烦你了。”   “我会把神庙的猫带过来的。”少年道。   丁昀生无奈,“好,钥匙让萱萱带给你。”   *   目送少年远走,丁昀生才转身去了私塾小院。   小院种了片竹林,深秋枯萎了翠叶,橙红夕阳下清隽竹影也显得萧索,丁昀生环顾过小院,左侧住着他,右侧住着不久前刚搬来的张知白。   他进自己房间简单清点了一下要带走的东西,才抬脚往张知白住处走去,张知白正在窗边放飞一只玄鸟。   丁昀生在门外静静等待,“小白,忙吗?”   张知白回头,“昀生哥找我有事?”   “遇见了小李神官,过两天我搬出去,他会住进来,和你说一声。”   张知白眉骨压下,“他逼你了?”   “没有,”丁昀生好笑,“别总把人往坏了想,小李神官是个好人。”   张知白没应声,坐回桌前继续处理文书,丁昀生见状,轻声道:“你应该,挺喜欢他的吧。”   张知白笔停了,墨水洇透纸面。   “只是感觉你对他有些不一样,”丁昀生态度温和,“这样很好,你要是,有牵挂,我也就……不担心了。”   “昀生哥累的话,”张知白若无其事,“先去歇息吧。”   “小白,我最近总是在做梦。”丁昀生恍若未闻,“梦见一些小时候的事,梦见■■突然带着你从神庙出来,你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神山,我们只好搭竹屋照顾你……”   张知白伸手揉额心,“……”   “我还梦见你在做一些很危险的事。”丁昀生打断他,“你在做吗?”   张知白抬头看向他。   “我的记忆,很混乱。”丁昀生深深吸气,“小白,我分不清你和■■了,现在回想你的名字,竟也想不起来……那明明是他为你取的名字。”   张知白闭眼,片刹,他放下笔起身。   丁昀生见状,嘴角笑容苦涩,“我不会再做梦了,对吗?”   “昀生哥,你太累了。”   张知白走到他面前,丁昀生看着他,柔和凝视着他眼下的疲惫,“婚仪如果太累,可以让我参与,不必担心我再做梦,对我多加些控制就可以了。”   “昀生哥说笑。”张知白抬起手。   “小白,”丁昀生低眸微笑,“你知道这一切都不关你的事,对吧?”   “……”灵风涌起,张知白没有说话。   “稍微自私一点。”   灵光覆盖的最后,丁昀生抬眸,泪光自他眸中隐现,“小白,别再……”   灵光骤然炽盛,丁昀生瞳光失神,“嘭!”张知白关上了门。   他背身靠在门上,下唇咬得死紧,肩上的重量在那瞬间好像又重了数万倍,让他连直起身都无比困难。   泼血般的夕阳将房中光线压暗,被窗棱分割的猩红落在书案,张知白静默地待在门扇下寂静的黑暗中,漆黑的眼瞳凝视着堆叠成山的文书,以及从方才开始就灵光闪烁的玉珏。   ——“我提醒你,你这是铤而走险,诓骗天机,行差踏错一步所有人都会跟你一起万劫不复。”   旧忆缓慢浮现脑海,撕裂般的疼痛又从旧伤疤弥漫开来,血一般的夕光似乎开始弥漫血腥,若隐若现的啜泣像是天寒山那晚青若怎么也止不住的哭咽。   ——“别说了,别说了,你没看见他血都止不住吗!他刚从天寒山回来!卜劫,你现在提出,这是要他的命!”   ——“是他要我们的命,青若。”   稻花村的风吹来卜劫的叹息,黑暗里,张知白缓缓起身,脊背犹如千万重山压。   ——“神器一事,开弓没有回头箭。从现在开始,稻花村所有人的魂魄、我们所有人的命都跟你绑在一起。”   ——“你的状态会影响一切,你的决策会决定一切,你不能退缩,不能反悔,不能疲惫,不能愚昧。”   ——“张知白,你不能……”   张知白手撑在桌上,长发散落。   耳鸣尖锐,心跳慌乱,他明显感知到了自己情绪的崩溃,整个人却不能做出任何反应,身体像个木偶被压力硬生生粘在重于泰山的责任前,他甚至不能在此闭眼。   难以言喻的焦虑和畏惧像扭曲的蛇一样缠住他手脚和脖颈,张知白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即将窒息的时刻,余光晃到了什么。   张知白极轻眨眼,方才无形挤压他的一切恍然间尽数消融,他拿起不知何时留在桌边的东西。   ——《三字经》?   *   书,没了。   少年脸埋在桌上。   应该不是亲他的时候掉在桌上了,不然也太丢人了……   不,也许没那么糟糕,兴许没猜出来呢?毕竟只是一本《三字经》,他来私塾一时兴起借了看也未尝不可,张知白怎么可能就此猜出他不会写字?   少年支棱起身,没有半秒,又觉得荒唐。   谁闲着没事看《三字经》。   稚童开蒙都用《千字文》了!   张知白又聪明,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他最开始拒绝写婚帖请柬是因为根本不会写字了……   太丢人了,少年用请柬捂脸,实在是太丢人了。   最开始的气势简直荡然无存。   正尴尬得恨不得钻进萝卜田,窗棱忽然咔哒一声轻响,少年转头,见窗边落下一只尾羽翩跹的玄鸟。   月如薄纱,疏影摇动。   少年站在光影错落的神庙中,看见玄鸟低下纤细的脖颈,从脚踝信筒取出信纸。   “你是雪穗做的啊。”少年扫过玄鸟雪白羽毛,玄鸟跟它主人一脉相承,高傲疏冷,压根不理他,送完信边展翅飞走。   少年笑了笑,拆开信,开头就是两个力透纸背、筋骨分明的大字:   弱智。   少年:“……”   他耳廓通红,无奈叹气翻到下一张。   张知白,丁昀生的名字映入眼帘。   一颗心霎时落了下去,少年笑容瞬间垮台,刚准备扔开信纸,发现第二张信纸有重合的部分,他搓了搓,掀开。   乌穗雪。   少年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请柬我不帮忙,”少年道,“婚服先生陪我。”表面:萝卜小狗帅帅威胁试探内心os:等等原来成亲还要写婚帖你们怎么这么讲究一个村里的互相去喊一声不就行了吗我不会写字啊重点是我会认不会写!也没人教剑写字啊!!!另一边:捡到道具·三字经的雪团小猫:……难不成他其实是文盲吗,还在认三字经的话,我写字他看不看得懂……算了先骂了再说吧。骂完良心发现,雪团belike:仔细一想虽然是蠢蛋但应该不至于没文化,应该只是不会写字,给写个标本,让他依葫芦画瓢(我真善良) 第120章 不明心 “张知白,   人在被巨大喜悦击中的瞬间,往往会大脑空白,恍如梦中,又犹恐梦中。   月光下,少年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整个人尽是不可置信,雪一般的月光落在他指尖,秋末的冷风吹动他微卷的鬓发,寒凉的夜晚,他胸口却像燃了火,浑身都在发烫。   鸦羽般垂落的长睫颤抖,少年反复又忐忑擦过纸面,尚未干涸的墨水潮湿感如此真实,短短三个字,竟在他心里烈火燎原。   “——哈,”实在压不住欢喜,少年咧开虎牙,桃花眼如星光熠熠,他忽然捏着信纸转身!   神庙、枫树、灯火、喧闹,一切都从耳侧呼啸而过,他心跳从未如此喧嚣,内心从未如此满足,对一个人疯狂涌出的爱恋几乎挤占他整个血管,让他整个人都在为爱沸腾。   他将名字贴在心口,于夜风中不顾一切奔向爱人。   于此同时,张知白正在穗野之中。   他耳畔有一块拇指大的玉坠悬浮,正在神识里为他传达如今四境局势,刚说完明周下凡,现下正说到医修境。   【青若刚传来消息,说她联合蓬莱阁的平民势力正在逼迫世家,不出意外的话,碧魂鼎的胜负,这两天就能见分晓。】   【嗯。】夜风拂过,灵光溢散,张知白垂着眼睫,【器修境那边还安稳吗?】   【目前还算安稳,但……】   【还是那个问题,器修境的世家还不肯死心,你也知道,璇玑晷要吞噬魂魄才肯认主。公输器现在最多算持有它,并不算掌控,对世家压制不够大,他们一直在伺机反扑。】   【……必要时就让明周氏过去。】张知白眉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下意识蹙眉,抬手揉捏。   玉珏对面似乎有所察觉,顿了一顿,才意有所指道:【稻花村最近似乎不太平?】   张知白没回应,对面沉默须臾,再开口时不知是玉珏传音失真,还是他本人真的为此愉悦,话里话外尽是乐见其成,【知白,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毕竟……】他拉长话音,【若非你虚弱,有阻隔一切的‘雪穗’在,稻花村根本不会被系统……】   【卜劫。】张知白放下手。   对面话音消失。   少顷,浅淡笑声才传入脑海,卜劫仿佛没有听出张知白警告意味,继续云淡风轻道:【我自然知道有他的缘故。对了,】   他闲聊一般,【听说赵萱萱给他取名李四?这位李郎最近如何,情毒是解了还是更严重了?】   张知白本不想谈少年。   涉及到这傻子的一切都太过简单又太过复杂,卜劫又是这段孽缘的罪魁祸首,张知白本身就被一大堆事情牵绊,只是想想如何开口都觉得——和某些人,实在剪不断理还乱。   但卜劫对此很感兴趣,张知白直觉这个话题避不开,只能疲惫叹道:【我还想问你,他情.毒究竟怎么回事?青若的毒何曾那么厉害,连神器都……】   【青若不曾。】卜劫忽然笑吟吟打断他。   张知白一怔。   【什么?】   卜劫似乎一直以来就等着这个问题,又无比、无比清晰重复,【青若不曾,知白。】   “沙——”夜风吹拂,雪穗倒伏。   张知白整个人似乎都安静下来,连脑海刺痛都无暇顾及,一贯清明冷静的脑海首次陷入某种百感交集的茫然。   他一直都认为那荒谬的钟情里掺杂着情毒的水分。   毕竟怎么可能真的有人愚蠢到这种地步?   张知白指尖倏然蜷动,忽然明白卜劫真正的意图——天算人算无遗策,落子天阙,是要以情为刃,刀杀二人。   他冷笑提起嘴角,才要嘲弄,卜劫却在玉珏里很轻开口:【知白,若心坚如铁,又为何沉默?】   张知白笑容消失。   【知白。】   卜劫轻笑,嗓音恍若命运的叹息。   【你的心为他动摇了啊。】   “啪。”玉珏法阵熄灭,张知白从耳侧取下玉珏,捏碎了扔进雪野。   星天深沉,雪野无垠,他一身素白站在天地之间,呼吸几不可闻。   耳畔锐鸣愈发严重,脑海犹如万蚁噬咬,张知白却没有丝毫反应,只是静静伫立在随夜风倒伏的雪野里,恍然间,他听到了少年热烈雀跃的呼喊。   张知白回过头。   与那双满载欢喜地桃花眼眸对视的瞬间,他从他眼里,望见了近乎狼狈的自己。   *   赵萱萱彻底没辙了。   调解关系的第十七天,她终于发现想少年和张先生和平相处简直天方夜谭。   根本就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赵萱萱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也再三确认两人之间不存在什么龃龉旧恨,但两个人就是哪哪都不对付。   先是少年躲着张先生,在她死皮赖脸攻势下有所好转,少年帮他置办婚仪,张先生回报少年姓名,听过“乌穗雪”名字后,赵萱萱喜不自胜,深觉两人马上就要握手言和,岂料隔天又急转直下。   ——张先生开始躲着少年,不,现在应该称呼乌穗雪。   对乌穗雪,赵萱萱还能无理取闹蛮不讲理,但对张先生,赵萱萱简直无计可施。   倒不是张先生脾气不好。   只是赵萱萱对他总有种说不出的敬畏,因敬依恋,因畏拘束,不敢像同乌穗雪打闹一般去他面前造次。   赵萱萱觉得这是先生对学生的天然压制,为此想破了脑袋反复迂回试探协助破冰,但她撞上了冰山。   还是滴水不漏、万事如常、唯独对乌穗雪爱搭不理的冰山。   “你到底做什么了?”赵萱萱仿佛被吸干了魂魄,生无可恋地瘫在桌案上,罪魁祸首正在写婚帖,闻言头也没抬,“我又做什么了?”   他竟如此云淡风轻。   赵萱萱握拳,愤愤仰脸,“张先生已经半个月没理你了!半个月!”   “你怎么知道他没理我?”乌穗雪将婚帖翻到下一张。   “我怎么知道、我,”赵萱萱简直恨铁不成钢,“岂止是我知道!全村人都知道了!你跟张先生关系已经恶劣到这种程度了,你就一点也不着急吗!?”   “哗”,乌穗雪又翻一张。   眼见毛笔就要落下,赵萱萱“啪”的一声,小手盖在婚帖红纸上,“你跟我说实话,先生给你取名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啊。”乌穗雪道。   赵萱萱爬上桌子,“不可能,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乌穗雪跟她四目相对,半秒后,他红着耳根心虚移开视线。   赵萱萱一眼就看穿他心里有鬼,当即抢过所有婚帖红纸,“就知道你肯定干了坏——”粗糙的墨水字迹晃过视线,赵萱萱一愣,还没来得及看清,婚帖被迅速抽走。   “好,”乌穗雪将红纸藏在身后,“我跟你说那晚发生了什么。”   “等会,”赵萱萱撑着身子往他身后看,“你在婚帖上写了什么,我怎么看着不对劲。”   “没写什么,”乌穗雪说着,赵萱萱出其不意探了过去,却猛地扑了个空。   她气鼓鼓地看向少年,乌穗雪举起手朝她耸肩,光明正大转移话题,“他给我取名那天晚上,我去找他了。”   “晚上?”赵萱萱盘腿坐回桌案,“你晚上去找他干什么?”   “就是,”乌穗雪耳尖红晕更甚,“取了名字高兴,想去当面感谢,然后发生了点意外,太高兴了,一不小心把他扑进了雪野里。”   “啊!张先生最爱干净的!”赵萱萱抱臂,“然后呢?张先生是不是怪你了?”   “哪能这么小气,”乌穗雪摇头,“他就是……”   仍由他扑,仍由他亲,他在满心欢喜中朝张知白捧出最毫无保留最为热烈的爱,而张知白仰倒在雪野中……   “看了我很久。”乌穗雪也不太理解。   “他肯定是生气了,”赵萱萱笃定,“不然没理由躲着你。”   “赵萱萱。”乌穗雪想解释,话到嘴边又收回,朝女孩笑了笑,亲昵揉过女孩头发。   如今村里所有人都以为他跟张知白势同水火,但没有哪对势不两立的仇敌会在私塾四下无人的黄昏深夜吻得难舍难分。   从他将张知白扑倒在雪野中,张知白静默看他的那个夜晚,他与张知白的关系就产生了微妙难言的变化。   像飘忽不定的云终于化水降落,一切隐晦模糊的试探,一切不清不楚的暧昧,都在化作真实可见的波澜。   那之后,张知白对他堪称予索予求。   不拒绝他的贴近,不拒绝他的拥吻,基本上他有什么要求都会答应,哪怕乌穗雪提出想试试洞房花烛夜,张知白也只是思虑几秒后说“行。”   这几乎让乌穗雪忘乎所以。   他初尝爱恋,深觉世间最烈性的毒也不比情字猛烈,因为没有药可以毒倒神器,但爱能让他心甘情愿献出一切。   张知白待他这般好,他也决定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在今夜悉数奉上。   而今夜,就是洞房花烛时!   乌穗雪想到这就忍不住翘起嘴角,“赵萱萱。”   他又揉了下女孩脑袋,赵萱萱撇着嘴看过来,“做甚?”   “我也要成亲了。”   赵萱萱瞪大眼睛,“你跟谁——”   “秘密。”少年虎牙尖尖道。   说罢,他转过身,连离开的背影都写满了喜悦。   *   红烛摇曳。   张知白推门而入时,正见满堂朱红。   屋内红绸高挂,熏香缭绕,少年身着绯红坐在桌边,正在研究怎么把红绸系成拜天地时的牵巾绸花,张知白看着他满头红绳的狼狈模样,沉默须臾,才开口道:“你干什么?”   “拜、拜天地啊,”乌穗雪还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装饰的,怎么样?”   “装这些干什么?”张知白关门走到他面前,帮他挑开脑袋上的绸布。   乌穗雪闻言一愣,“我们今晚不是洞房花烛吗?”   “是,”张知白没什么表情,环顾屋内,“你喜欢洞房时装这些?”   “……”乌穗雪眨眼,他长睫微垂,片刹,又抬眼。   “张知白。”   他看着他眼睛,“你不是要跟我成亲吗。”   作者有话说:   不管了就这样写吧哈哈哈哈(抱头) 第121章 假意真 他愿意彻底   扶在脸颊的指尖似乎僵了一瞬,很短,若非天阙剑感知超乎寻常,乌穗雪几乎都无从察觉。   “啊。”张知白恍然开口。   “原来是要这个洞房花烛……”   微凉的指尖搭在耳尖,乌穗雪在烛火中望着他,明灭的光里,张知白眉梢眼角俱是无从遮掩的疲惫,他大抵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想做出补救。   但太累了。   累到他这样周全慎重的人,在举足轻重的天阙剑面前也出现这般明显的纰漏。   烛光晃动。   乌穗雪仰着面,静默地看张知白嘴角扯起又松平,似乎已经无力维持假面,酸涩无休止涌上鼻腔,乌穗雪目不转睛凝视他,尝试在那张脸上找到真心的痕迹,哪怕丝毫也足以慰藉一切。   但扶在脸颊的手落下,张知白偏头,抬手遮挡眼眉,“抱歉,”他极其疲惫道,“我,头很疼……”   乌穗雪长睫轻颤,目光垂落。   “呼”,寒夜冷风吹彻,屋内喜烛飘忽,影也飘摇。   两人于桌边一坐一站,距离极近,落在窗边的影却极远。   屋内恍然陷入一种凝滞的沉默,人在其中万分煎熬。   乌穗雪想开口,话到嘴边却觉得茫然,他被爱冲昏了头脑,直至方才错开眼神的瞬间才确认这场情里逢场作戏的份量,此时此刻,沉默难堪,开口更是难堪。   他甚至能接受张知白杀他,但对不爱,他做不到云淡风轻。   不知过了多久,乌穗雪才能开口,强撑若无其事,声音都不像自己的。   “知白,你太累了。”   张知白依旧偏着头,没有言语。   “总这么迁就我做什么。”乌穗雪起身,“洞房花烛也就是许娘娘提了一嘴,我好奇不过,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如此劳累自己…又不是跟我做交易。”   张知白唇角绷紧。   乌穗雪低眸看着他,须臾,听不出情绪道:“知白。”   “我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从始至终沉默的人终于动弹,乌穗雪只来得及感受衣领被一股巨力猛地扯下,紧接着慌乱至极的气息便朝他扑来,他站立不稳——   哗啦!整张圆桌都被掀翻,花烛扫落在地,红绸点燃桌布燃起的火光与张知白近乎崩溃的脸一同落入乌穗雪瞳眸。   他瞳孔倏然缩紧,整个脊背都在火辣辣法疼,乌穗雪却像完全感知不到,腾燃的火光里,他只能看见身前那双慌乱无措的眼。   急促的呼吸落在二人之间,乌穗半倒在地,张知白压在他身上,下半张脸被他手掌抵住,两人在极短的瞬间四目相对,根本来不及说话,门外“着火了!”的呼喊便刺破了夜空。   乌穗雪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知“天阙剑”对张知白的重要,外界骚乱刚起,攥在袖口的手就猛地收紧。   身上人仿佛决不能承受这段关系的失败,铁了心要解决一切搅局的因素,混乱的灵力立刻从他身上发散,眼见就要冲向外界村民,乌穗雪终于惊醒过来,连忙制止,压住他灵脉。   “呃——”   灵力刚灌入张知白灵脉,他就痛苦拧眉,冲向外界的灵力溃散,乌穗雪胆战心惊地抱住张知白,心神像是在分裂,一半还没从虚情假意中缓过神,一半就已经陷入无尽的心疼。   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这样?   你到底谋划什么,又企图我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样艰难的地步?   张知白倒在他肩头,额发被冷汗浸湿,喘息滚出的灼烫烧着乌穗雪掌心。   这是神器的排异反应。   张知白修为极高,是堪比神器的修士,而神器层面的灵体对非自然、非自身的灵力都存在排斥。   乌穗雪方才为了阻止他伤害村民,就向张知白灵脉里灌入了自己的灵力,再加之张知白本身灵脉不知何原因,极近干涸,就引发了严重的排斥反应。   乌穗雪也是灌入时才发觉他灵脉干涸得不正常,正打算收回,却莫名发现张知白灵脉正在疯狂吸收自己的灵力。   乌穗雪一惊,惊诧望去,发现张知白浑身上下开始沿着灵脉裂出不祥的红光,犹如火山皲裂。   “知白!?”   他不是医修,也未曾见过这种状况,只得去瞧张知白状况,怀里人在他肩头不断发抖,他似乎痛极,浑身裂痕不断扩散,衣襟也被冰凉的冷汗浸透。   “救火!”“私塾着火!”的呼喊越来越近,张知白蜷缩在乌穗雪怀里,竭力抓住他衣襟,“神庙…去神庙……”   乌穗雪不疑有他,当即抱起人朝神庙狂奔而去,浓烟滚滚的私塾与慌忙救火的村民被他甩在身后,几个起落,夜影寂静的神庙群鸟惊飞。   乌穗雪用最快的速度将他带到神坛下,如水月光自窗棱流泻,疏冷月影却洗不去崩溃灼红。   张知白已经陷入昏迷。   “知白?”   乌穗雪手都在抖,他跪在神像投下的阴影里,匍匐在张知白身前,握着张知白滚烫的手腕时,那些因欺骗而产生的失落、酸涩、凄凉全都消散殆尽。   “知白。”乌穗雪嗓音也在颤,“我们在神庙了。”   “知白,我要怎么做?”   没有回应。   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手紧攥,乌穗雪脑海一片空白,难以言喻的恐惧扼住呼吸,他陡然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了,自以为对张知白知晓众多,临到关头却完全一无所知。   他连他到底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火红犹在蔓延,已经不能再泥溷恐惧,乌穗雪深吸气,仰头看向神像,于烟雾中朦胧低垂的眉目依旧慈和。   他对他其实从未有过真正发自心底的敬意,如今却有了孤注一掷的虔诚,心想若能救成,他愿意皈依。   由身到心,他将彻底背弃天山,皈依神灵。   莹润的灵光自皮肤交叠处亮起,天阙剑磅礴的灵力全部涌向张知白灵脉,激烈的排异反应霎时起效,张知白身上火红裂纹光芒大盛,他痛哼出声,乌穗雪咬紧牙关,下一瞬,头顶神像开始与他灵力共鸣。   玄妙的风吹荡神坛烟雾,神像身上忽然飘出无数星点,朝两人环绕而来。   只见天阙剑的灵力不受控制流向那些星点,又穿过星点枝蔓般延向张知白,剧烈排斥的灵力在星点的作用下开始缓慢交融,仿佛合二为一。   这于乌穗雪其实无异于自取灭亡。   因为此刻他跟张知白在神器领域将不再划分彼此,只要张知白想,他不止能掌控天阙剑,甚至能跟天阙剑融合。   这世间一切力量本质皆出自同源,神器与神器之间的排斥根本原因是为了避免互相残杀融合,为自己留下一张生命的底牌。   ——只要排斥存在,神器就永远强大,永远归属自身。   但如今不同了,乌穗雪源源不断输送着自己的灵力,他能察觉自己和张知白的融合正在飞速稳定,但好似全然不知其中危机,只希冀着张知白裂痕能褪去,能醒来,能见他。   神灵,我在祈盼。   我在虔诚祈盼。   他反复、反复祈祷,终于,遍布张知白全身的裂痕开始化白消散,乌穗雪心中大石重重砸下,险些落泪。   他栽倒在张知白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夜风依旧寒凉,月光依旧澄澈,不同的时爱人痛苦的眉眼终于宁静,他与之绷紧的弦终于松懈。   喉口满是腥甜铁锈味,乌穗雪喉结滚动,忽然,他注意到什么,朝庙外望去。   林野沙沙,莹白如海。   庙外不知何时,雪穗漫山遍野。   “……”乌穗雪又看向张知白。   他此时此刻才明白张知白灵脉干涸的原因,也懂了为何雪穗为何能作为明周断脉的药引、能屏蔽系统感知、还能把他困在稻花村。   因为这是张知白的灵力化成。   堪比至高神器的灵力,能排斥其他神器的灵力,或者换个说法,只有如今的天阙剑才能替代的灵力。   “……”   乌穗雪低眸,他如今并不想这样去猜测张知白,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实在让他无可奈何。   “……你又算计我啊。”   他躺在张知白身侧,勾着他指尖,极轻、极轻声道。   *   张知白转醒,已是两个时辰后。   正值子夜,更深露重,月夜沉浓。   月光被潇竹剪碎,被窗棱分割,一条条落在身上,张知白跟头顶神像对视片刻,撑起身,木床吱呀响动刚落入耳畔,他就看见了靠在床尾的乌穗雪。   微卷的发丝抵靠窗边,竹影明暗交错于他眉目,五官线条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白日俏浓,夜中俊极,颜色冠绝,赏心悦目。   若非眼神过于幽怨,张知白还是很乐意欣赏的。   两人面面相觑,乌穗雪开口,嗓音回荡夜色,“先生不打算跟我说什么吗?”   他不高兴时就喜欢喊他“先生”。   张知白自知理亏,也不否认,“算我亏欠。”   乌穗雪一怔,气笑了,“解释也不给?”   张知白目光跟着他,片刻,才道:“…稻花村,所有事物都是我灵力维系,我不能倒。”   “你灵力耗尽,可以和我求助。”   “那我只能守好稻花村,收不到天阙剑的信仰,也得不到天阙剑的灵力。”张知白嗓音很淡,“互帮互助是能皆大欢喜,但狠心断腕可以一箭三雕。”   乌穗雪简直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不愧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世间最冷心冷肺也不过如此了。   “张知白,”乌穗雪脑海刺疼,心肺抽痛,他感觉自己要被张知白气死了,“你就为了这个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张知白望向他,眼瞳沉静,“其实还有些原因。”   “什么?”乌穗雪额角青筋暴跳,“让我听听是什么还能一箭四雕五雕——!”   “我还想让你走。”   庙内骤静。   “什么?”   夜风吹拂,张知白长发披散,整个人在月下犹如一片宁静的雪地,“你的确是我见过最愚蠢的人,世间利益风险两恒,极致的算局往往缺陷也致命——你原本可以趁我虚弱,撇下我离开,这时候的雪穗拦不住你,然后一切都会结束。”   “……哈,”乌穗雪觉得他跟张知白不愧宿敌,怎么能每个字都踩在他的神经上,“你是真的没有心吗?”   张知白静静凝望他,倏然,低眸浅笑。   没有心怎么会想要他走。   有心又怎么会陷入这种矛盾的僵局。   或许取名“乌穗雪”那刻交缠的命运就开始对他们做出悖论,不可共生,不可同亡,真情里没有假意是死,假意里渗入真情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张知白转眸望向庙外漫山遍野的雪穗,乌穗雪也陷入缄默,他同样敏锐,一句“想让你走”就足够他对张知白的情进行感知。   只是他还在徘徊,被火燎过一次手,他怕了火,不敢再无所顾忌,所以在权衡对话里真情与假意的分量。   “乌穗雪。”张知白看过来,“我想名字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乌穗雪眸光微动。   多让人误会的名字,与“张知白”如此相近,缔造两情相悦的假象。   胸腔像是被什么堵住,乌穗雪实在分辨不清,只好破罐子破摔,“你是……在补救吗?”   张知白不否认,“可能吧。”   “你不必这样,”乌穗雪干巴巴道,“我,我与你之间不是交易,”他也不知如何说了,“你把我当筹码无所谓,至少,珍惜自己,不必勉强…”   “……”张知白看着他。   乌穗雪坐立难安,越想越难受,正委屈着,突然听见一句不咸不淡的“真不知道用苦肉计的究竟是谁了。”   这简直血口喷人!乌穗雪震惊望去,刚转过脸,修长冰凉的指尖掐住他下颌,张知白俯着身,眉眼近在咫尺,中衣衣领大敞。   “卜劫跟你说过我挺喜欢你的吧?”   乌穗雪满眼都是他薄软的唇和雪白的胸膛,整张脸顷刻红得滴血,却还是故作镇定,点头,“听,听过。”   他大脑已经要宕机,凝滞的思绪里,张知白拍了拍他的脸,“你把我当什么,真要觉得我能在这方面随便,不如你试试我勉不勉强。”   在说什么?完全听不清,脸颊痣好漂……   张知白扯着他衣领吻上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混乱夜 春宵帐暖不   微凉的,柔软的,贴上双唇时,仿佛含着深秋子夜的霜露。   乌穗雪桃花眼眸难以置信张大,像个木偶人般,直到张知白结束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他才朝张知白望去。   “吱呀。”窗棱被夜风吹动,竹叶沙沙,神龛中香火坠下灰烬,火星打着卷消散。   目光在落针可闻的寂静里交汇。   张知白面色一派坦然,他似乎完全没察觉乌穗雪眼神的幽暗,鸦羽般的长睫轻轻垂落,抵在下颌的指尖向下,羽毛般落在乌穗雪心口。   “好吵。”   “啪”,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张知白尚未抬眼,下一刻整个人被猛地压在床头,乌穗雪掐住他侧颈侧头吻上。   床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侵吞般的噬吻让张知白下意识拧眉,他只犹豫一瞬,紧接着仰头迎合。   两人唇舌紧密交缠,急促喘息与匝密水声占满耳畔,木床不断发出响声,张知白伸手去环乌穗雪脖颈,手腕却被乌穗雪死死攥住。   少年掠夺着他的呼吸,一手五指深深插入他发间,另一只手强硬地将他的掌心带到胸口,抵在胸腔。   剧烈有力的心跳自此隔着掌心传递。   糅杂无尽怨恨、无尽爱恋、千万般矛盾也道不尽的心,便以这种坦白到近乎赤裸的方式落在张知白手中。   是一见钟情,是蓄意重逢。   是真心实感,是虚情假意。   是自取灭亡,是罪魁祸首。   是罪魁祸首。   “——哈!”后腰磕在床柱,乌穗雪手臂勾着张知白后腰将他拖到身下,如云乌发顺床沿铺撒在地,张知白陷在床褥里,雪白胸膛不断起伏,粗重的喘息落在耳畔时无比陌生。   他跟乌穗雪之间已经不存在什么距离,乌穗雪一手拖着他脊背,一手撑在他身侧,迷恋般在他唇畔与脖颈巡逡,秋夜寒冷,吐息却滚烫,张知白在这种冷热交织中浑身酥麻,脑海晕眩。   他未曾体验过这种感觉,只觉一切沉压重担好似都被丈软红尘以浪崩之势冲走,轻快得简直飘然云端。   细碎的吻落在眉间,张知白眼睫轻眨,乌穗雪鼻尖向下压在他眼窝,在吻他眼睑痣。   他情动已经无从遮掩,张知白从这样温柔的吻里感知到了什么,不由得压住呼吸,双唇从鼻梁擦过,乌穗雪侧着脸,犬齿又极轻磨过他脸颊——那也有颗很小的痣。   张知白指尖蜷缩,心底暖融融酥麻麻的,他盯着乌穗雪,想他什么时候进入正题。   却见乌穗雪向下,毛绒绒的脑袋却埋在他肩窝,然后,喘息开始变化。   张知白:“……”   他直接伸手抓住他头发,拔萝卜般将他脑袋提起,萝卜“啊”一声,吃痛抬脸。   张知白抓着他头发,乌发黏在雪白脖颈,“你干什么?”   乌穗雪双瞳因欲望缩成针尖,整张脸都泛着情欲的潮红,闻言,被水浸透的桃花眼眸先落在张知白脖颈,“……不让吗?”   他声色喑哑。   “我在这。”张知白目光停在他被欲望浸透的眉目间,“……你什么意思?”   乌穗雪顿住,迷蒙的脑海反应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盯着张知白,“我在做梦?”   张知白气笑了,直接起身,乌穗雪茫然地看着他,并没有理解他要做什么,只是跟着他起身,跪坐床榻。   张知白手还扯着他后脑,乌穗雪不能挪开视线,只能看见松垮的中衣自肩头滑落,露出大片雪白。   他喉结不受控制滚动,下一刹,尚未反应,灭顶般的快感就猝然炸翻整个脑海,乌穗雪险些无从控制,头向下埋在张知白胸腹,也听见了张知白近乎痛苦的呼吸。   “——”   两个初涉情事的少年此时此刻才意识到春宵帐暖不是书里画得那么简单,个中有门有道,鲁莽不得。   但已经鲁莽了要怎么办?   “……哈,”乌穗雪闭上眼,忍了忍,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见张知白已经弓着身子靠在他肩上,一副不想见人的模样。   他愣了片刻,忍俊不禁,嘴角都没提起,张知白嗓音闷闷响起:“敢笑我就杀了你。”   “我,要不然我先退……”   “再说话也杀!”张知白恶狠狠炸毛。   乌穗雪乖乖闭嘴。   两人如今一跪一坐,张知白整个人猫儿般挂在他身上,乌穗雪偏头就能蹭到他滚烫的耳尖。   虽然不合时宜,但乌穗雪确实此时此刻才有了张知白也是个跟他相差无几的少年的实际感知。   他平日里总太过冷寂,太过精明,清冷犹如高山晓月,多智好似天下尽握掌中。   他对他鲜活的感知屈指可数,总在无知无觉里踏入他的谋算,私塾小院里那场一厢情愿的洞房花烛实在伤了他的心,因而此刻发生什么都控制不住去质疑其中算计的含量,哪怕张知白跟他说——他爱他。   爱。   什么时候开始。   乌穗雪鼻梁抵在张知白锁骨,初次的痛楚袭过后,暧昧难明的东西便浮出水面,张知白艰难地忍耐着,漂亮的脊背弓起弧度。   爱我。   是为了什么而说。   乌穗雪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很快身前喘息变得细碎而压抑,张知白已经完全陷入他怀中,乌穗雪低头亲吻他眼睛,衔去他的泪水与汗水。   我不怀疑你的真心。   只是惶恐,里面假意渗入多少,等你完成图谋,我还有没有与你温存的价值。   我对你而言……   “——!”雪白犹如飘萍摇晃,激烈的喘息搅乱寂静暗夜,欲望的暧昧将清寒高洁的神庙都拽入红尘。   又算做什么?   脖颈青筋起伏跳动,情到最深处,他难以遏制地咬紧牙关,摁住张知白后颈。   闪花窜透,洪流倾泄,张知白瘫倒在他身上,乌穗雪犬齿从他耳廓划过,他扶着他脊背安慰了他好一会,才将人放倒在床。   月光泼洒,张知白小口喘息着,整个人被绯红浸透,浓密眼睫坠挂着细碎晶莹的泪珠,乌穗雪俯身亲了亲他,又向下去吻张知白腹部浅疤,那里指印齿痕驳杂。   “……狗。”张知白累得说话都有气无力,乌穗雪对这句骂笑了笑,依旧继续啄吻,酥麻刺痛泛开,张知白啧声,伸手去推乌穗雪的脸。   乌穗雪却抓住他手腕,蹭了蹭他指尖,又按着他的手放在心口。   于是剧烈的心跳又跳在掌心。   张知白微眯双眸,“干什……”   “摸到了吗?”   张知白一顿,这才发觉手掌下微不可察的起伏。   ——那也是道疤。   三月前,天寒山。   惊天一剑刺穿天阙剑心口,碎了他的剑身,那一剑险些灭了他的剑魂,也就此生出“乌穗雪”灵魂与意识。   “我是从,”乌穗雪看着他,“这里开始。”   张知白一怔,听懂了他暗含情意的弦外之音。   于他而言浅薄的一见钟情忽然就变得厚重起来,他有些意外,从未曾想过乌穗雪爱与灵魂竟是同刻而生,仿佛“乌穗雪”与他在宿命里情有天定。   他从不信命,此时此刻,脑海却为此一片空白。   乌穗雪见状,桃花眼眸低垂,与他贴近,心口亮起微光。   那是天阙剑的剑印。   “……乌穗雪。”张知白眼中没有任何如愿以偿的欣喜,“我没有在与你交易。”   “我知道。”   “那你……”   张知白开口,乌穗雪却朝他轻笑。   未完的话音在笑里消失,张知白沉默,片刻,他才重新道:“你想问我什么吗?”   乌穗雪:“什么?”   “什么都行。”   他的来历,他的打算,稻花村的真相,他迄今为止经历的一切。   问什么都可以,此时此刻,张知白都会坦言。   乌穗雪笑意更深,“那,你能休夫吗?”   张知白:“……”   他抬起疲软的腿揣了他一脚。   乌穗雪笑着“啊”了一声,躺倒他身边,张知白百感交集地偏头看他。   乌穗雪将被子扯上来,毛绒绒的脑袋蹭了下他额头,又俯身亲他嘴角,小狗般蹭得张知白都嫌弃他了,才消停下来,贴着他脸道:“不能就算了,我不在意了。反正我是第一个。”   “……你这个疯子。”张知白面无表情道。   “以后也只能有我一个哦,”两个少年脸颊贴贴,乌穗雪抱着他道:“你跟丁昀生成亲晚上我会去打晕他的。”   张知白懒得跟他说话了,温暖的被窝催生睡意,他本就累极,直接往乌穗雪怀里缩了缩。   “你今夜不问清楚,”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张知白埋在他脖颈里沙哑开口,“以后后悔我不会管你。”   乌穗雪喉口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嗯”。   呼吸变得安稳,夜色重新寂静。   月光消散,昏暗中,张知白看不见的地方,乌穗雪眸光幽深。   剑印的微光已经融进张知白心口,只有他能看见的血线自心口蔓延而出,绕过手臂,系过指尖,与他心脏相连。   乌穗雪定定凝视张知白许久,闭上眼,仿佛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   张知白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   或许是实在太过疲惫,以至所有繁重的思虑都被挡在梦境之外,他竟久违地梦见了以前的事。   潮湿青翠的雨后密林,剪碎阳光的苍梧古树,小溪自山石的缝隙里汩汩流出,在林间汇聚成才如镜的水潭,踩进去时,水波晃荡,银鱼鳞片与水波一同在暖阳下闪动。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   是世界最初的山林。   而他是世界的一个【错误】。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睁眼时便在山林最清澈的泉水中。   这世界盎然的生机偏爱他,以世间最珍贵的一切缔造他的骨肉,春夜为颜,夏阳为血,秋实为体,冬雪为肤,他聚天下之灵而生,心脏与世间同频共振。   刚开始他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本能,饿了食果,渴了饮泉,闲暇时躺在树底晒太阳,林间所有动物都很亲近他,每次他晒太阳醒来,毛绒都会将他堆满。   本以为会一直这般毫无波澜,直到某日戴着斗笠的青年于细雨中追野兔而至,在破落的山庙里碰见了他。   他当时正跪在生满青苔的神像下喂猫,昨夜的雨顺着破落瓦檐滴滴答答,他浑身被狸猫围满,眼睁睁看青年斗笠下的双眸瞪圆,像是撞见了什么稀奇的山精野怪。   之后的事情一切都顺理成章,他被青年带了回去,那是一个热闹朴实的小村庄,因每年秋收稻花如海得名。   青年为他取名知白,带着他在村庄里生活。   这是一个非常善良安稳的村庄。   青年为村民介绍他,猜测他是被父母抛弃才在山野里被猫养大,村民们听闻,全都将他当做自家孩子疼爱,为他洗漱,为他裁衣,教他说话,教他认字,以最柔软温和的良善,接引他来到人间。   他们喊他“小神仙”。   最初是因为他总喜欢跑回山里,村民们没办法,只好重新修缮山脚神庙,在里面堆甜点,放鱼干,搭猫窝,将动物和他一起引下来。   每次他消失,第二天神庙里就会出现毛绒绒的小猫堆,青年总是一脸无奈的将他从猫堆里挖出来,带回村庄。   后来他逐渐熟悉这个陌生的村庄,从谁都不理,到愿意远远跟在村民们身后跑,他去到哪里,哪里便生机盎然,哪里便五谷丰登。   “小神仙”从此实至名归,宠爱争先恐后砸在手心,但他最喜欢跟的,始终是那个带他下山的青年。   他是村里的私塾先生,个性柔软,说话温吞,面团一般好欺负,人群里存在感极低,鞋子常常只见一只。   问另一只去哪了,青年总是耸肩,无奈笑道:“又被人踩跑了。”   人们看不见青年,就像只看得见他,村民有多宠溺他,青年就有多严格要求他。   青年什么话都好说,唯独读书认字上寸步不退,每次他嫌烦逃到庙里,青年就不厌其烦地跟来,甚至不厌其烦地在庙边搭了个竹屋,在里面做了个巨大的猫窝,专门供他读书认字。   “一定要认识,什么都不懂,容易叫人欺负。”   每次都是这套说辞,他最烦看这些诘屈聱牙的古籍,硬生生被他逼成学富五车——这并非夸张,他聪□□利到常人难以想象,村民都以为他缄默是不通人言,其实他就是单纯嫌烦。   “难道真是猫变的吗?”青年不止一次怀疑。   他也不否认,之乎者也晃过眼前,一遍就已经倒背如流。   他第一次对人开口说话,是在目睹私塾里的另一个先生给青年送桃花酥,两人在夕阳柳树下絮絮耳语许久,谁也舍不得走。   柳枝拂落,晚霞作别,那人一步三回头离开时,青年还站在柳下,双颊通红,神思仿佛追随而去。   他对此懵懂,却隐约明白,“上邪?”   青年一怔,在原地呆滞好一会,欣喜溢于言表,“是,能背吗?知白,原来你会说话啊。”   这人真是简单。   他看着兴奋到眼睛发亮的青年想。   当夜,青年兴奋宴请全村,说是全村,实际上也就是交好的一些村民,傍晚时相会的那人也来了,带了自己的妹妹和父亲,叫青年受宠若惊。   两方家人会面的含义不言而喻,青年整个人紧张得手心发汗,向别人介绍他时,磕巴半天,才说完一句话。   “这是舍、舍弟。”   他咬着桃花酥,漆黑眼眸看向他。   青年脸涨得通红,“跟、跟我姓,叫,张,张知……”   “我知道我知道!”那人的妹妹高高举手,跑到他身边,“是小神仙呀!”   村里人不常叫青年给他取的名字,大家对他并没有任何恶意,却总是因为他太普通,忽略他,也忽略他的一切。   所以青年才会喜欢那个人吧。   他看着笑拍青年脊背的人,他知道他叫丁昀生,长得很是普通,但满心满眼盈着一个人倒影时,竟也叫人目不转睛。   上邪。山海悬绝般的爱,珠玳瑁簪无可比拟的情。   生发在两个平凡的灵魂身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第一次,对人间产生好奇,也第一次,产生了融入人间的想法。   那是一段无比幸福、无比美满的时光。   他也是那时彻底褪去与人间格格不入的疏离,开始熟悉被人称作“张知白”,从【错误】成为“张知白”。   那是青年与丁昀生结亲的前一天清晨。   张知白早早从外面回来——近日外界有神器诞生的传言,不知从哪里来的金陵世家找到了他,以丰厚到无法拒绝的酬劳请他出山。   他早就有所感知,天道即将运转,天启即将降临,世间即将围绕神器由神启者开启神器征伐——他不是很想参与其中,又挂念家人,敷衍了几天便回来找青年。   却没找到。   清晨薄雾弥散,呼吸皆透寒凉,张知白以为他早早出门授课,便耐心等到下学,还迟迟不见归,张知白才去私塾找他。   奇怪的是私塾先生与学生都不知张知白在问谁。   “■■?”先生不解,“村里姓张的先生倒是有,只是■■……不曾听闻。”   “我们哪有叫■■的先生?怕不是记错了。”学生也摇头。   张知白如坠冰窟。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冲去丁昀生家,打开门的瞬间,听见门内传来的欢笑,心头一颗重石才落下。   但瞧清里面场景的瞬间,他又僵在原地。   青年不在里面,丁昀生正在跟许娘娘谈笑,瞧见他,神情泛起张知白最为熟悉,此刻也最为畏惧的柔和,他心头狂跳,脸色煞白说不,然而许娘娘下一句话彻底打碎了他的幻想——“新郎官来了。”   刹那间脑海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他几乎是失态上前将丁昀生推倒在地,疯狂质问他■■的下落,丁昀生又惊又惧,像是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怎么敢忘……他怎么能忘!?   “骗……”张知白看着丁昀生的眼睛,“你骗——”   他双眼血红,却在那瞬间喉口哽住。   张知白在丁昀生颤抖的目光里,忽然发觉:   他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卡死我了——对不起这么久没更我们发红包吧(缓缓拿出垫子跪地) 第123章 浑噩昔 那天,神启   那是种无从言喻的恐怖。   一个人,将他带出神山的人,教他识辩人间万物的人,明明离开前还在与他言笑晏晏、温柔嘱咐着他吃饭添衣的人。   就这样,消失不见。   什么痕迹都没有,什么印记也没留下,留在过往里的身影像是片无声飘落的雪,哪怕他绞尽脑汁回想,面目也已经融化。   怎么会……   …怎么会呢?   张知白放开丁昀生衣领,恍惚爬起。   假的……假的!   他咬紧牙关,对满脸惊疑的丁昀生怒目而视,不等丁昀生说些什么便跑出门外。   天际乌云密布,夏雀于潮湿中低飞田野,远处闷雷低沉滚动,田野里劳作的村农披起蓑衣斗笠,远见大雨将至,正四处招呼着去棚里躲雨。   瞧见张知白,还想远远喊人,瓦蓝布衣的少年却径直朝山里跑去。   “小神仙!”村民大惊失色,“前几日暴雨刚冲垮神庙,现下山里泥松土动的去不得啊!”   “让开!”张知白完全不听,被村民七手八脚拦下,他未修仙术,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根本挣不过这些五大三粗的农汉。   云层压得越来越低,豆大的雨珠砸在脸颊,村民们苦口婆心奉劝,“神仙听话!前几日泥石才冲垮了神——神仙!?”   张知白找准机会,猛地从人群间隙钻了出去,村民们下意识去追,大雨却倾盆而下,山中隐隐发出危险的轰隆声。   领头人焦急拍手,“走!走走走!回村里找人帮忙啊!走啊!!!”   另一边,张知白在大雨中执拗奔跑。   林间路滑,暴雨淋漓,他布鞋踩得透湿,时不时就要摔跤惹一身泥污,这向来厌恶脏乱的人却全顾不上。   杂密轰隆自远处传来,山林在雨中发出低吼,张知白狼狈不堪地爬上被暴雨冲垮的石阶,踩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朝上望时,雨水顺脸颊划过,湿黏滑痒。   他咬牙,向前。   一步,两步。   红棕色的飞檐翘角映入眼帘,青铜铸造的庙鼎被雨浸透,鼎后漆黑残破的庙宇内却飘出袅袅的烟。   那近乎于无的烟气于大雨中如此飘渺,却像世间最锋利的剪,断了心头大石的绳,张知白僵在阶梯上,好半晌,耳畔才开始听见声音。   他提起嘴角,抹了把脸,心想:什么。   果然是骗他。   他怎么、怎么敢跟他开这种玩笑?   鼻腔酸涩至极,委屈一股脑涌上。   远方雷云滚滚,脚下水花飞溅,他携着从未有过的愤怒朝庙内模糊的影子跑去,却在下一瞬——   “轰隆!”   从未见过的面庞被惊雷照亮。   张知白愣在原地。   【滋啦。】   那人头顶电流闪烁,张知白脑海一片空白。   他怔然望着他头顶<张晏兮>三个字,瞧见那人在昏暗中扯起嘴角,眼底光芒贪婪森然,犹如毒蛇吐信,“哦,原来你在这里。”   *   那是他迄今为仍会为此惊厥的噩梦。   旧忆行至此处,张知白的潜意识已经开始下意识抵触梦境的延续,他感受到了痛苦的来临,像只应激的猫,挣扎着想破出噩梦,下一瞬,却有一股暖流包裹住他的神识。   “别怕……”   半梦半醒间,温热的吻落在耳鬓,不断安抚着他为过往畏缩的心。   张知白迷蒙睁开被汗水打湿的长睫,意识模糊间,他察觉到自己正在发烧,一只手将他按在宽阔的胸膛内,不断拍着他的脊背。   他混沌的意识反应了一会,才想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和乌穗雪灵力融合,乌穗雪献上了天阙剑的剑印。   前者造成他身体灵力血脉重组发烧,后者剑印神格极高,对非天阙剑本体——也就是他,产生了排斥,正在疯狂勾起他内心最深处的畏惧。   其实现在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张知白残存的理智又开始盘算,现在无疑是他最脆弱的时刻,乌穗雪闭眼就能通过灵力连接窥探他的软肋,伸手就能用最简单的术法击垮他这个异端。   但乌穗雪就睁眼守着他。   蠢货……张知白烧得满面通红,水润的眼眸直勾勾望着他,心想,乌穗雪不做这恶人,他可不会放过这个施展苦情计的机会。   怀里人开始耸动。   乌穗雪忧心他难受,贴在张知白额头的降温阵法光芒收敛,正想怎么才能让他好受些,张知白脑袋向下窝到了他脖颈。   脑袋抵着下巴,鼻尖紧挨喉结,修长如玉的手扣住他五指,贴在唇边。   滚烫的吐息擦过皮肤,乌穗雪僵住,察觉到两人灵力连接更紧密,记忆碎片顺着灵流同步到他的感知。   他颤睫低眸,张知白紧贴着他胸膛,又陷入梦中。   *   张知白其人,其实有些胆小。   他总高傲清冷,总冷淡疏离,以至于只有当年那个把他从山里带出来的青年才知道,他带回来的并非高居神坛的无上神灵,而是只相当孩子心性、对外界环境异常惶恐的雪团小猫。   总喜欢跑回山里不是瞧不上人间,是不适应变故。   总喜欢窝在神庙不是看不上村庄,是不习惯热闹。   要用甜品诱饵才肯踏出山林,要造竹林猫窝才能暂居神庙,要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把他从猫堆里扒拉出,提着灯在深夜里带他回家,他才愿意触碰这喧哗吵闹的人间。   这副性子曾让青年愁容满面,忧心他如忧心美玉易碎。   “不要感到安心才肯去面对磋磨与困苦,知白。”   张知白总被叮嘱。   “没有人会一直当你的退路与后盾。”   张知白当时不以为意,并认为青年无端杞人忧天,能有什么困苦与磋磨?他被青年带下山林,不会离开稻花村,也不会离开他,即便凡人有生老病死,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   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   四境六洲,一连三月,大雨滂沱。   江河倾泻河床,洪水冲垮堤坝,犹如末世降临,伤亡数之不尽。   于此同时,四境之内开始有大规模灵力剧烈汇集,神器即将出世成为共识,各世家为此摩拳擦掌,一夜之间,世家内声称“受天神谕,争夺神器!”者如过江之鲤。   世人称其为“神启”。   但张知白更愿意称呼其为——【玩家】。   狂风起于青萍之末,乱世始于盛世之尾。   突如其来的神器出世,雨后春笋般的“神启”降临,让仙门百家喜不自胜,人人皆以为仙门最辉煌的时代即将来临,但事实是迎来了屠杀、无尽的屠杀,与逃亡、不能回头的逃亡。   神启者降临之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开始屠杀周遭修士。   或许也不算屠杀,只是磨灭他们的意识,将他们都变成天道的傀儡。“神启”对这种傀儡有特定的称呼,叫做——【NPC】。   这是种难以察觉的屠杀,几乎兵不血刃,神启只需要站在那里,他们的“神”——系统就可以像散播瘟疫般,悄无声息夺走一个人的一生。   但难以察觉并非无法察觉,总有些无法征服的自由意志,对神进行了相当激烈的反抗。   器修境,散修公输器杀害岳氏神启,毅然叛逃燕北原。   医修境,世家女青若毒杀李氏神启,鞭笞仍不肯认错。   法修境,对宿命极其敏感的法修们当机立断,开始自我清洗,讨伐世家。   而剑修境,神启们不像另三境分散不成气候,叫原住民能得手反杀,反而早早汇集,摒弃怀柔感染【NPC】的做法,直接血洗了整个金陵城。   原因无他,这里有个很特殊的【BUG】存在,他是世界自主孕育而生,拥有比神器更强大的力量,系统无法控制他,留下太过危险,除掉太过可惜。   所以它让玩家们“抢夺”。   它说,他还没有觉醒,还很弱小,所以,可以用尽一切手段抢夺他、占有他。   系统不知道他是谁,却能感应到他在哪里活动,跟谁接触。   于是,   为了找到他,玩家们屠杀全城。   为了引出他,玩家们顶替身份。   然后,   张晏兮消失了,因为这个世界名字牵扯宿命,低贱如泥的NPC不配与至高无上的玩家们名字重合。   明周氏险些灭门,因为这个家族出乎意料的没有诞生神启,在玩家们屠杀金陵找人时为护百姓死战不退。   稻花村,被放了一场大火。   张知白迄今为止仍然觉得奇怪,雨这么大,怎么会有这样一场大火呢。   明亮到仿佛敛尽世间一切光芒,火焰烧到极致像一场无边际的白,金乌耀日般。   他那时险些被神庙里那个玩家杀死,幸好山林眷顾,突如其来的山洪冲散他们二人,给了他一线生机,让他在外颠沛流离后,还有机会回到稻花村,有机会见到那些围在稻花村外,犹如憧憧鬼影般的玩家。   他们也没想到他会从外面出现,一时之间还陷入了功劳分配的难题。   部分玩家想杀他,部分玩家提议招揽,部分人因样貌对他产生恻隐之心,还试图解释眼前:“额,我们提前把村民格式化了,这个火对他们来说就是个特效,一点也不疼。”   “这是他们提议的,说觉醒自我意识的活人怕火,想逼你出来。”   “可不关我的事。”   张知白站在烧灭一切的熊熊大火前,仿佛浑身血液都被烧干。   极致的明亮让阴影显得如此漆黑,以至于他回头时,没有任何一个人看清了他的神情,只瞧见眼底许若有似无的碎光,随即,张知白咧开血迹斑驳的唇角。   那天,神启一夜泯灭。   天寒山万雷齐鸣,四境神器诞生,天阙剑在惊天一剑下剑身崩碎。   而后,系统陷入混乱,四境六洲群雄并起,由于神启压迫反抗世家,开启神器征伐。   *   乌穗雪睁开眼。   如有实质的痛苦在胸腔郁结不散,深沉夜色里,他垂眸瞧着怀里人。   他先前并不十分理解他的血海深仇来源何处,可能自身根源是系统造物,对张知白的恨,他一直雾里看花。   不懂醉花楼时为何说崔徵羽不断的重生是折磨。   不明白在假的世界里活着有什么不好。   他觉得【NPC】只是无足轻重的身份,有主角时为主角服务,没有主角时,就各安其好,与此同时,还有很多好处,比如永远不会迎来真正的死亡,数据的循环利用会带来永生。   直至今日,他才从张知白的痛苦里,更深刻地看见这些的暗面。   为主角服务,就要被系统操控,为主角生为主角死。   永远没有死亡,就会被困在时间循环,一遍遍历经重复的人生。   【NPC】没有自由,没有意识,无生无死,被予取予夺,所谓“各安其好”,不过是他因系统偏爱产生的幻觉。   因为他不会经历这些。   “何不食肉糜……”   乌穗雪无声自嘲,他静默地盯着烧得通红的张知白,微微低头,前额抵上他滚烫的额心。   “……对不起。”没有出声。   乌穗雪沉默许久,蹭了蹭他额心。   *   张知白足足昏睡五日才苏醒。   这期间稻花村近乎停摆,他所说稻花村一切都靠他灵力维系并非虚言,他一倒下,稻花村所有人就开始往雪穗田里跑——他们被系统操控过,有死后回归系统的本能,虽说雪穗能拦住他们,但汇聚的异常很容易被系统觉察。   乌穗雪只好分出照料张知白的精力,十分不熟练的用灵力维持起稻花村的日常生活。   不维持还不发觉,维持才发现这真不是一般难。   因为灵力连同会接入对方的神识,霎时间感觉像长出了一万个脑袋,每个脑袋都有自己的思绪和打算,七嘴八舌在脑海里吵吵嚷嚷。   乌穗雪第一次接入还没有半秒钟,险些疼得一头栽倒,超负荷运转比断手断脚更疼,恨不得直接用灵力抹掉他们思绪,却想起张知白,只能咬牙克服。   克服了两天,乌穗雪发现还是太难了。   他只好停了筹备祈神节的村民的灵力维系,让他们晕在家里,转而维系那些消耗比较小的,比如赵萱萱,又比如村里成群结队的小猫。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并没有错,赵萱萱先前能三番五次约他出来,都是得到了张知白首肯。   因为在灵力维系状态下,赵萱萱想些什么都一览无余,甚至喜恶都会受到他的影响。   在连续十八次猜丁壳赢了赵萱萱,并眼见赵萱萱暴风吸入从前碰也不碰的牛肉萝卜面后,乌穗雪确认了一件事:他与张知白,貌似……真的不是一厢情愿。   他相信张知白不会去碰村民的意识,那村民对他的态度就只受自身意志和维系者的影响,而维系者的喜恶对村民影响巨大……如果张知白真的十分厌恶他,他不会在村里如鱼得水。   这是无法掺杂算计的本能,纵然再口若悬河也无从掩饰的真心。   乌穗雪为此高兴得一整晚都没睡觉。   隔日他还有了个更重大的发现——神庙外围的小狸花,即便不去触碰它的意识,它也会按照维系者的心意行动,只要想,就可以共享它的五感。   乌穗雪终于找到了偷吃神庙贡品的罪魁祸首,顺便肆无忌惮猜测小狸花窝自己怀里睡觉的那些晚上,都是张知白的意思。   他又高兴得一整晚没睡着,絮絮叨叨在高烧不醒的张知白身边念。   他一直在发烧。   一直泥溷噩梦。   乌穗雪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能缄默地坐在他身边,握着他手抵在额头。   他眼下也有了疲惫的青黑,往日明亮的桃花眼爬上血丝,他本以为那天晚上张知白让他看见的已经是最可怖的过往,但现在看来不是。   剑印融合会勾起他最不愿面对的回忆,回忆过去后就理应苏醒,但张知白至今为止没有醒来的迹象——他连烧也不退。   “要烧坏了,知白。”乌穗雪极轻喃喃,闭眼尝试进入他的痛苦,却被张知白挡了回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乘虚而入,张知白就对他设下了屏障。   真是无时无刻不在警惕的人。   第五日,乌穗雪打定主意再不醒就强闯梦境时,稻花村来了客人。   是个女医修,名为青若,自称故交,见到乌穗雪第一眼就看穿了他身份。   诊治不过一个时辰,张知白高烧褪去,脸色转好,青若看他的眼神十分复杂,“今夜就能醒。”   乌穗雪啪嗒啪嗒在她面前掉眼泪。   青若叉着腰,犹豫半晌,“……你跟他,什么关系?是不是有过床笫之欢?”   乌穗雪猛地一咳,挂着眼泪红透了脸。   青若抱起胳膊,盯着他沉吟好半晌,脸色青了又紫,紫了又青,最后咬牙切齿道:“你知道,不准备、不清理,会发烧吗?”   乌穗雪傻在原地。   青若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压着脾气教,却越想越气,直接动手将乌穗雪打了一顿,乌穗雪抱头认错,然而没有两拳,泪珠断线般砸在乌穗雪手背。   他抬起头,青若双眼通红,咬唇偏过头去。   乌穗雪怔在原地,他读不懂青若的眼泪,却知道她在为谁伤心。   不知哭了多久,青若才沙哑开口:“发烧主因剑印,诱因在你,一定照顾好他,若他醒了,就同他说,碧魂鼎试炼,我只剩最后一步。”   说罢,她也不等乌穗雪反应,转身离开。   *   诚如她诊断,张知白当晚就苏醒了。   昏睡五日,人蔫蔫的,他坐在床上,面无表情跟眼泪汪汪的乌穗雪对视半晌,第一句话就是:“洗澡。”   乌穗雪:“我吗?”   张知白:“……我。”   乌穗雪:“哦哦我去烧水。”   张知白慢吞吞,“还有你。”   乌穗雪:“……”   “哗啦”,热气蒸腾,张知白泡进浴桶,长发飘浮水面。   他半张脸泡在热水中,瞧着乌穗雪身着单衣,坐在桶边,用皂角梳洗着他的头发,温热的水舒缓了酸痛与疲惫,张知白身体逐渐放松,漆黑眼眸转向眼眶残红的乌穗雪。   他伸手去碰,少年下意识眨了下眼,纤长的睫扫过指尖,张知白微抬脸,“你很爱哭?”   乌穗雪轻笑,“没有那么喜欢,待在你身边就开始。”   张知白抬眼,“我的错?”   “知白,”乌穗雪低眸,“待在你身边的人都爱哭。”   张知白思绪转得极快,“青若。她说什么了?”   “碧魂鼎试炼只剩最后一步。”乌穗雪如实道,说罢,他又问,“你们在干什么?”   张知白向后靠在浴桶边沿,出乎意料给出了答案,“争夺神器。”   乌穗雪动作一顿,张知白一手支颐,继续道:“我推测系统并非世界的创造者,它不能自主自如决定一切,也是依靠媒介间接控制,而媒介就是四境神器。”   这是连乌穗雪也不知道的事情,他双眸瞪大,“从何得出”尚未出口,张知白就道:“觉醒那天,打碎你的时候发现的。”   乌穗雪:“……”   张知白笑了笑,“当时我满心激愤,其实并不敌系统,但它太慌乱了,给了我可乘之机。打碎你之前,我尚处劣势,打碎你之后,系统直接重创,剧情紊乱,连带着覆灭了神启。”   “它若创世,不应如此惧怕我,若神器不是媒介,它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所以你们想通过控制神器打败它?”乌穗雪问。   张知白点头。   乌穗雪没应声,觉得有些简单,正要细想,张知白从浴桶边挪过来,眉眼凑近,“大道至简,复杂周密在于夺取过程。这就是我的打算,也是我夺取你剑印的目的。”   “……那你要成功了。”乌穗雪目光从张知白唇齿扫过。   “最难的是天阙剑。”张知白搭在浴桶边沿,像朵蜿蜒的美人花。   乌穗雪看着他,“那稻花村呢,位于什么环节?”   “私心。”张知白道,“我没有那么无私,也有自己想要的,我要复活他们。”   “……那丁昀生?”乌穗雪又问,有些小心翼翼。   张知白无奈。   “重创系统后,我强行用灵力留住了他们的魂魄,用雪穗阻隔系统感知他们,但留住的魂魄里依旧没有张晏兮,无论怎么说,村里人依旧把‘张先生’认作我,只有一个人除外。”   “……丁昀生。”   “对,他屡次自杀,想要殉情。”张知白低眸,“我只能扮‘张晏兮’,和他定亲,结亲,不然他撑不到我将一切复活。”   乌穗雪抿唇。   他还是直觉有哪里不对,半晌,他道:“知白,你在骗我吗?”   热气氤氲,张知白眉眼沾着雾,漆黑的瞳亮如碎星,“没有。”   两人挨得极近,乌穗雪与他四目相对,张知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还有想问的吗?”   跟张知白打交道是危险的,他在某些方面堪称狡诈,过度的坦诚与示好,往往是危局的前兆。   乌穗雪长睫轻颤,他思虑良久,最后低声道:“……我是你的私心吗?”   “……”张知白眸光轻垂,半晌,轻轻抵上他额头。   “嗯。”   他应道。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过年玩得实在是有点忘乎所以,回来就发烧三天遂拖到现在(跪地) 第124章 若欺瞒 直到很远很   那天晚上,两个少年没再说什么,紧贴着对方入睡。   隔日晨起,乌穗雪便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稻花村。   张知白的意图很明显,他向他展示他抗争系统的理由,希冀乌穗雪归入自身阵营,向他解释自己的打算,也是为寻求帮助铺垫。   乌穗雪是只在“张知白”身上犯傻的聪明人,天阙剑与生俱来的玲珑心窍甚至不必过多言语,就已经听懂弦外之音。   “系统当初交给我两个任务,一是追杀你,二是修复各地错乱剧情。”   “我接下来会前往四境,扩大那些剧情错漏,为你吸引注意,争取时间,但它应当很快就能察觉,我只能拖……”   “离祈神节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内,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熹微破开晨雾,清浅的金黄染尽风中飘摇的雪穗。   乌穗雪站在雪野前,静静望着眼前人。   微凉的风吹荡雪野,也吹动二人鬓发与衣袂,长风作别,乌穗雪发觉自己比想象中更忐忑。   他有太多想知道的事情,也有太多不能问的事,真假参半的爱太让他惶恐,但宿命鸿沟横亘他们其中,他只能三缄其口。   因为他不敢保证系统跟他之间完全独立,不会通过隐秘的链接窥视他。   沉默许久,一道很轻的呼唤在雪穗沙沙里传来。   “知白。”   张知白眸光微动。   晨曦明亮,泼在少年身上,闪烁着些微冬至的寒意,他直视着那双含着浅淡笑意的桃花眼,忽然就不能出声。   “你说我是你的私心,那等尘埃落定后,我们也可以在稻花村相守,再不分离,对吗?”   张知白听见自己很轻应声。   “那我要支个小房子。”乌穗雪咧开虎牙,“内院种竹林,外院种桃花,再开两亩田。”   “春时……花下煮茶,夏至竹林蔽阴,秋天我们跟村民一起忙农,等冬雪来了,就一起围炉看雪。”   平静安宁的相守共度,直到很远很远的以后。   张知白笑着看他,“好。”   乌穗雪直视他,“……我也,睚眦必报,你不要骗我。”   张知白淡然挑眉,态度滴水不漏,“威胁我?”   “……嗯。”乌穗雪低下头,张知白无奈抚上他侧脸,乌穗雪翁声道:“我不敢信你,所以你一定不要骗我,我要这个,也只要这个承诺。”   张知白:“……”   “你一定,不能骗我。”   他再三请求,抬手拢住张知白扶在耳畔的指尖。   张知白笑意仍旧温和,“知道了,我等你回来。”   乌穗雪手指收拢,深深望他一眼,转身在雪穗里远走。   *   半个月的时间不算长,却又实在算不上短。   乌穗雪从前不觉得时间有这样漫长,追逐张知白的那些时刻总是日月飞逝,未曾想过分别的每分每秒都会这般度之如年。   他觉得他没有这样黏人,天阙剑孤身出世,生来高居神器之巅,独行于而他言不值一提,但不知为何,离开稻花村后,他就像鱼离开水,惶恐到寝食难安。   明明在稻花村看不见张知白时并不这样。   大抵张知白总是骗他,害他仿佛飘浮在半真半假的弱水中,不肯飘荡,亦不能返岸。   也是他自作自受,爱上不该爱的人,觊觎救世众生的神,遂情关也如万重山。   乌穗雪为此尝试自我克服,但效果微乎其微,他无计可施,思来想去,便开始给张知白写信。   张知白有神鸟传信四境六洲,走前他特地交代乌穗雪,若有险情可请神鸟递信。   言辞之重,让乌穗雪不敢轻举妄动,但他觉得相思成疾应该也算险情,便忐忑传信。   那时他停留剑修境边界,出乎意料的,半天之内就收到了回信。   只有八个字:已阅。字丑。狗爬。加练。   乌穗雪捏着信看了许久,整颗心忽然安定下来,接下来的时日,他几乎每天都要跟张知白传信,与书信共同往来的,还有四境六洲重剑落定的局势。   玩家消失后,四境六洲为争夺神器头破血流,打得如火如荼。   先是器修境传来消息,经过数轮拉锯谈判,燕北原散修与世家决定成立联合门派,名为天工域,内置器修公会,神器璇玑晷由公会匠人执掌。   而第一代匠人经过遴选,确定为散修公输器。   紧接着是剑修境。   剑修境内两大世家,天山钟氏与金陵明周,原先两大世家分庭抗礼,但自神器征伐开启后,金陵明周愈显颓势,退出神器征伐,分散族群剑修,给了天山钟氏可乘之机。   钟氏号召天下剑修归入麾下,声称只要夺得天阙剑,便以世家之身建散修之盟,四境剑修纷纷响应,最终三入天寒山,夺得天阙剑,立门派名为:   玄天。   对此乌·真·天阙剑·穗雪只挠了挠头,表示尊重。   他不知道他们在天寒山找到的是什么,但绝不可能是天阙剑。   钟氏来这一招滥竽充数,要么是忌惮明周氏,要么是系统在向他放出信号,催他回天寒山。   但无论是哪种乌穗雪都不是很关心。   那是他离开的第十天,已经走到了医修境,此地剧情错乱最为严重,散修和世家之间不共戴天,乌穗雪都没怎么扭曲错漏,就已经到了不可修复的地步。   系统当初定他为主角定得无比匆忙,给了他相当大的权限,让他可以自由屏蔽系统,以至于出现了不可修复的错误,系统才察觉到,可能是他在反水。   确定玄天派的创立是系统给出的信号后,乌穗雪给张知白写信,他相信明周氏有张知白坐阵,钟氏再怎么蹦哒也蹦不成明周的威胁,而系统一时半会也抓不到他,否则不会这么迂回地让他回去。   所以问完吃问完喝问完一堆粘糊的问题,他才问张知白此事想法。   张知白回信依旧简略:“已阅。不管。”   每天的信件回音就是乌穗雪的定心丸,他已经信了张知白没有骗他,照常将信收在心口,便继续前往下一个剧情错漏点。   这个世界有严格的阶级制度,散修与世家高低贵贱泾渭分明,原本没可能建立起融合门派。   但乌穗雪弄出的剧情错漏让系统自顾不暇,根本无从阻挡,遂对立最严峻的医修境也很快传出消息:   世家女医李青若,带领李氏全族与散修融合,建立医修门派,立名“观青”,执掌碧魂鼎。   第十八天,只剩下法修境。   事情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让乌穗雪也放松了警惕,他想或许真如张知白所说,击败系统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危险和艰难,张知白筹谋许久,如今只欠东风。   待春来的东风吹散着硝烟弥布的冬,一切就真的尘埃落定。   第十九天的傍晚,初雪下落,浑身轻松的乌穗雪携着一身轻巧的寒霜,踏入了法修境。   四境之中,法修境最为特殊,在玩家出世时就开始自我清洗世家,到如今已经形成了只以人修妖修为别的制度。   同时法修境的神器又是难以捉摸的宿命,“命”这种东西,虚无缥缈,抢不了,也抢不到,就算抢到了,“命”肯不肯承不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法修境完全没有爆发硝烟,格外的平静。   他来到命山,遇见了卜劫。   卜劫在雪松下布棋,邀乌穗雪对弈,乌穗雪没客气,祈神节将近,他着急回去,坐下便开门见山道:“法修境准备什么时候建立门派?”   “啪”,卜劫落子,呼吸散成稀薄雾气,闻言轻笑:“法修境为何要建立门派?”   乌穗雪一愣,理所当然:“建立门派能打破世家垄断,破除弱肉强食的世道规则,能削弱系统,还能控制四境——你们争夺神器不就是为了控制四境,击败系统吗?”   “他这么跟你说的?”卜劫又落一子。   乌穗雪怔住,心中涌起恐慌,但很快镇定,他手放在心口,看向卜劫:“你又倒戈。”   “欸,这是什么话。”卜劫瞧他,“在其位谋其事,它搜寻主角的任务下到我头上,我能对此视而不见吗?”   “那你装没看见我好了。”乌穗雪起身就走。   “走了情毒就真的无解了,小李神官。”   情毒只有另一方死去才会无解。   乌穗雪脚步顿住,他回过头。   “你什么意思?”   卜劫指尖执棋,笑盈盈的眼中,黑眸冰凉。   *   于此同时,稻花村。   祈神节至,村内正张灯结彩,灯如流火。   四周人声喧嚷,神庙锣鼓喧天,张知白身着鲜红嫁衣,金玉珠翠摇摆额前。   他视线被艳红盖头遮挡,只能瞧见花轿外的流光透过窗投下的碎影,深红浅红,半明半暗,婉转交错。   张知白低垂着眼睫,神识内不断有声音传来,淹在耳畔鼓乐齐鸣中,却不难听清。   【璇玑晷测算你信仰已经足够,如今万事俱备,待稻花村祈神信仰浓度最高时,你就准备开始,一旦成功,我们就真的能与天道抗衡了。】   【明周恒也是偏执,若非当时一意孤行想称霸四境,如今也能亲眼目睹他梦寐以求的‘神器融合’。】   【青若。】低沉的男声纠正,【我们这不是‘神器融合’,这是融合后解构再重构,让全新的神器诞生……】   【好了,公输器,我没心情听你讲这些理论。】女声打断。   她并没有掩饰自己的焦躁,公输器虽钝,却不愚,闻言很识趣地闭嘴。   外头许大娘兴高采烈的“吉时到——起轿——”传来,花轿轻微晃动,额前珠玉砸出很轻的响声,张知白依旧垂着浓睫,忽然,女声再度在他神识响起:【卜劫不见了。】   【我知道。】张知白反应很平静。   【天阙剑也不在你身边,我听闻最近各地都有莫名混乱,是他的手笔吗?】   【嗯。】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女声沉默,再开口时,嗓音压抑许多——她总爱哭,在他身边时,明明是勇于直视血河的医者,眼泪像雨一样多。   【卜劫,对我们的计划,从头到尾都游移不定。】   【他不甘屈从被控制的命运,又,没有勇气承担抗争的牺牲,他记恨你天寒山那一剑毁了一切,让他不能再装若无其事,让他不能再自欺欺人,所以,才,又帮你,又害你,如今功成只差一步,他肯定害怕了,他绝对是……】   青若深吸气,【——去找他了。】   【你哭这么伤心做什么?】张知白无奈,【就算去找他,我们也胜券在握。】   【我,】青若咬牙,【你,张知白,】花轿外的身影擦着眼泪,【你在他心口留了一剑,你、你想夺取剑印,你有其他办法,根本不必骗情,你是,你明明是喜欢……】   张知白没有出声。   青若却越想越伤心,愈发苦涩于命运的巧合。   变故下受尽磋磨,为救世牺牲一切不算,竟还要他机缘巧合下心许非人,要他算计、欺骗、背叛。   但其实张知白本人并不觉得有多难受,他既历经苦楚,便不会因爱谁改换意志。   这些乌穗雪心知肚明,从头到尾,他对乌穗雪不曾掩饰。   两厢情愿的事情,何必纠结得失。   但青若一哭,张知白竟也有了些后知后觉的苦涩。   若乌穗雪得知一切,必然对他恨之透骨……他并不想与他走到这种地步,毕竟当时醉花楼,少年推门掀帘时惊鸿一瞥,迄今仍浮现他梦中。   初出茅庐的神器真是蠢得无可救药,易容阵浅薄得就能瞒过普通人的眼睛,修为稍微高些的人,看见的全是红衣鲜艳,发丝微卷的俊俏少年郎。   张知白弯起嘴角。   花轿即将到达神庙,青若也收拾好了情绪,【天阙剑,会赶过来吗?】   她嗓音沙哑,【若卜劫将一切告知,他反水我们,投向天道,即便没有剑印,天阙剑也不容小……】   【不会。】张知白打断。   “落轿——”呼喊响彻耳膜。   【我以送信名义让神鸟跟随他,提前放了二十二封信件,让神鸟将他引往法修境,万里之遥……】   花轿红帘被掀开。   【他赶不过来。】   张知白倾身出轿,神庙外,红绸漫天。   震天喧闹里,张知白抬眼,鲜红盖头外,那抹高挑身影站在人群之中,身影朦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怨生鬼 “为何欺骗   咚!   祭鼓伴着铜铃落响,人群如滚水沸腾。   远处神轿载夜游神起轿,身着艳彩流苏服的孩子们欢笑着跑出,呼朋引伴预备神舞。   初雪飘落,祭祀将起,婚仪将始,张知白在神识里很轻地点了一下,青若明白他的意思,不再多说,抹干眼泪退入人群。   淡青色的灵力开始悄无声息包围整个稻花村,初雪如星的夜,众生头顶也开始不知不觉闪烁星轨。   作为腥风血雨源头的两个神器就这样闪烁在这个喧哗热闹的小村庄内,玄妙古朴的灵力波动着,吹荡着血红嫁衣,包裹着俗世安宁。   张知白透着鲜红望着这一切。   咚!   祭鼓又震响,飞雪飘散。   张知白抬步。   远处,赵萱萱爬到神轿顶端,女孩身着游侠红衣,头戴流苏夜游神面具,手执鬼幡起舞时,游神嘹亮的祝词响彻雪夜。   “天地知灵!乾坤承运!”   人潮如织,许大娘正在喊村民为他引路,血红的视野里,幼童捏着玩具好奇地跑入婚道往他盖头下望,还没伸头,先被眼疾手快的长辈抱起敲额头。   “神灵生星!安极降瑞!”   落雪渐大,飘扬喧闹之中。   村民笑着向张知白脚下撒着喜物,无数张笑容自眼前模糊晃过,张知白向前,鞋底碾过麦穗钱果,碎屑遍地。   “今请圣心!鉴此佳情!”   法鼓震响,铜铃摇晃,张知白抬眸,那人手执牵巾,静伫堂前,宽厚身影一如往昔。   内心似有波澜晃起,不知为何,忽有无尽愁苦如涟漪泛开,周身如此喧嚣热闹,雪夜却如此寂静。   雪越来越大了。   步伐,似乎开始沉重。   张知白凝视着前方朦胧的身影,觉得十步之远,好像有万里之遥,一切艰难连带过往横亘其中,羽毛般轻若无物,又泰山般重逾千斤。   宿命。   责任。   痛苦。   执念。   家人。   ……爱人。   他走到庙前,那与他一同衣着鲜红的人面目模糊不清,朝他伸出手,张知白低眸凝视那支手须臾,右手接过牵巾另一头,左手轻轻搭在他粗糙却温和的掌心。   【璇玑晷测算,信仰会在你与丁昀生拜堂成亲时达到最高。】   公输器声音在脑海响起,或许是受到方才青若情绪感染,往日直愣迟钝的人,也带上几分模糊不清的低沉与愧疚,【知白,一旦神器融合开始就再不能停——】   【公输器。】张知白开口。   神庙里,青烟飘渺,红绸飘荡,神像低眸凝视众生。   神庙外,艳彩如流,火树银花,人潮鼎沸欢庆新节。   公输器沉默须臾,没有再说话,只是头顶璇玑晷运行愈发精密,尽心尽力阻挡一切可能出现的意外,却不知为何,没有拦住这寒夜飘飞的大雪。   寒雪轻轻飘过神庙檐廊,落在张知白指背,冰凉雪水顺着指尖融化,落进手下温热的掌心。   张知白睫毛轻颤,低眸,忽然,轻轻扶着他的手掌指尖收拢,扣住了他指尖。   张知白瞳孔极轻缩紧,整个人几乎僵住,但很快否认——不可能。   数万里的距离,他告知他错误的路途,错误的时间,即便他如今灵力与自己别无二致,也决不能越过四境控制到稻花村,就算天道相助,也是无稽之谈。   他清楚,也明白,只是整颗心依旧为此缩紧,如被大手紧攥。   张知白有一瞬间并不能说出话,直到那支手又克制地碰了下他指尖,他才强行按耐,在神识里向公输器与青若发去信号,再试探性开口,嗓音发紧,“昀生哥?”   “小白。”丁昀生声音很轻,带着无奈的笑意。   张知白轻怔,那刹那有说不清的遗憾,却终于能呼吸,“……你什么时候醒的?”   盖头外,丁昀生面目依旧模糊不清,他牵着张知白,声音几乎盖在唢呐鼓声中,“你很不希望我醒过来?”   张知白哑然,“不。”   “小白,”丁昀生牵着他往前,“我说过,稻花村和金陵城都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牺牲到这个地步,你尽可以自私,尽可以回头。”   青若和公输器都传来了没问题的回音,张知白继续向前,“昀生哥,我意已决。你不必多……”   “不是午夜梦回都在害怕吗?”   张知白一愣,倏然望向丁昀生。   他们如今已经走到神前,神像阴影投下,半明半暗的光笼罩着他,也笼罩着丁昀生。   “在那个醒不来的噩梦里。”   咚!祭鼓震响,丁昀生牵着他手,张知白拧眉,再次警惕地蔓延神识,投向人群里的公输器和青若。   “小白,我脑海里多了些记忆。”   丁昀生拢着他手站定神前,张知白想挣开,下一瞬,村民们却围入,神轿游行的声响也接近。   “我梦见你,陷入噩梦,在噩梦里,你在神庙遇上很可怕的人,好在山洪帮你侥幸逃生,结果,你跑到医修境,遇上了被那群人追杀的散修……”   恭贺新人的祝福里,旧忆如洪水涌来,体内天阙剑的剑印又开始作祟,噩梦里的绝望竟跟随丁昀生低沉嗓音卷土重来,张知白几乎被残留的情绪钉在原地。   丁昀生没有停止,继续在人声鼎沸里撕扯着他的伤疤,“他们当中,有很厉害的医修,诊断出你灵脉迥异,说你是神器,要你拯救他们……”   ——“苍天有眼!四境竟有第五神器降临!上神!您乃救世上神!”   ——“上神!请您怜悯,终结神启杀戮!救救我们!我们宁死不愿成为天道的奴隶!求您,怜悯苍生!”   山呼海啸般的请求犹在耳畔。   “你不愿意。”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要求我!?李氏毒杀、公输惨案,与我何干!又与我何干!!!”   “歇斯底里,可惜,心非顽石。”   ——“知白,请你,看看众生。”   ——“上神,求您,怜悯我们。”   “你惶恐至极,机缘巧合之下,结识神器天算人。”   “他虽是神器,却也是人,也不满被控制的命运,然而他透过命运看见抗争需要承受的牺牲,发现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囚禁。”   “他接受不了,也害怕无比,于是,帮你脱离他们,回到稻花村。”   四境六洲,一连三月,大雨滂沱。   走投无路的少年在大雨中奔逃,天道企图控制,玩家试图拥有,正道强行逼迫,命运滚滚压来。   他在大雨中淋得透湿,想要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想要逃回那个安稳的小村庄,却碰见一场烧透一切的大火。   烧灭他的退路,烧灭他的家乡,以曜日般的光,让一切都变成灰烬。   让他彻底崩溃。   “——”张知白猛地挥袖,神识一动就要喊青若与公输器,然而下一瞬,“丁昀生”大手倏然拧住他手腕,不顾他疼痛,强硬地将他扯回。   汹涌狂躁的灵力自皮肤接触处狂涌而来,毫无排斥的灵力直接冲散神识,张知白咬紧牙关,“乌穗雪!”   咚!神轿到了庙前,游行祭鼓全数敲响,震耳欲聋的鼓声几乎湮灭一切,却没有压在身前的声音——“所以。”   “为什么。”   雪风乍然暴涌,吹得红绸灯烛疯狂明灭,诡谲的黑暗在暴雪中降临,稻花村却像全无感知,还在兴奋欣喜地欢庆新人。   “为何,欺骗我。”   “放开!”张知白挣扎着,浑身灵力毫无保留全数倾泻,却在下一刹被更汹涌的灵力压回。   两人灵力太过相近,犹如两条汹涌的河流,互相冲刷的瞬间就开始交融纠缠。   张知白当即就意识到以灵为媒的所有对抗他都赢不了,立刻转换策略,开始控制神庙外的村民,试图越过神识向青若他们报信。   然而下一刻,乌穗雪嗓音落在头顶,“你猜我如何上的丁昀生的身,他魂魄在我手里。”   张知白动作乍停。   雪风呼啸,掀起盖头一角,张知白终于看清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阴影笼罩,灯火明灭中,丁昀生眉眼在每一次明暗中变换,柔和现于光明,俊逸隐藏黑暗,唯有那双眼瞳始终如血艳红,仿佛恨浓极致,再无可和解。   张知白的呼吸消失了。   灯火熄灭,暴雪如淋,两人四目相对,黑暗中的面孔极端寂静。   血红瞳孔寸寸端详着张知白,注视着他的不可置信,凝视着他的痛苦心碎,时间仿佛极短,又极长。   “我还以为,你只会怜悯别人。”   指尖拂过张知白目呲欲裂的眼,瞳孔血红的人缓缓俯身,感受他急促剧烈的呼吸,轻和嗓音里是不死不休的疯狂,“竟然也会在意我。”   “乌穗雪!”张知白银牙咬出血,“你做了什么!?卜劫对你做了什么!乌穗雪!——额!”   他被一股巨力扯着下跪!   盖头抖落,黑暗里的人沉默地扣着他手腕,与他一同跪在神前。   “天地为证。”   人声鼎沸,张知白胸膛剧烈起伏,他泪珠如线滚落,抬眼只见神龛青烟飘渺,神庙天顶大雪纷飞。   “拜天地啦!”灵力影响下,一无所知的村民围来欢呼,证婚的许大娘欣喜走到人前清嗓。   “今有眷偶,愿结连理。”乌穗雪嗓音沉沉。   “乌穗雪,你听我、你听我说,”张知白伏在神龛前,“卜劫这是引诱你入魔,你别听他的,你现在,退出丁昀生体内,离开稻花村,去找系统,去找它,一切还有救。”   “誓如雪洁,心比悬月。”   “这一切不关你的事了,我承认我有愧于你,你还不经世事,爱恨不是全部,有剑印的牺牲已经足够,别做傻事彻底毁了自己,这已经跟你没有关系了。”   “愿以心同,愿共命坛。”   “你听不见我说话吗!你到底要怎么样!?事到如今为何连你也要逼迫我!”张知白猛地偏头怒吼,“你以为你不值一提的爱恨算什么!你什么也改变不了!除了你死什么也改变不了!乌穗雪!”   吼声回荡。   神庙所有村民都凝滞了,怪异的反应终于引起门外两位神器主的注意,碧魂鼎和璇玑晷立刻做出反应,磅礴的灵力卷起飓风。   余音回荡的神庙内,张知白颤抖的瞳对上那双转来的红眸。   阴影中,乌穗雪咧开唇,“……不值一提。”   “于你而言,我竟不值一提。”   “——”张知白说不出话。   他面向他,指尖抬起,抵在张知白心口,他定定凝视他,“那我们试试,看看我的不值一提,究竟,能改变什么。”   恰在这时,村民恢复原样,青若和公输器闯入神庙,许大娘欢欣雀跃,拔高的声音与神器飓风一同席卷而来:“一拜天地——”   咚!   祭鼓震响!   村民信仰到达顶峰,泪水自张知白眼角垂落,紧接着晶莹泪珠被张知白心口剑印爆发出的光芒湮灭,闯入的公输器立刻喊道:“不好!神器融合开始了!青若!”   没有丝毫犹豫,古朴的青铜鼎悍然显现,无边无际的浅绿自鼎身扩散,所过之处青绿攀爬,生出植株,不过眨眼,就将每一个稻花村村民包裹入内。   公输器紧接其后,带着璇玑晷就要往神庙中央的光团冲去,他要击杀那个不知何时闯入的不速之客,却在下一瞬,收到了张知白极其短促的传信——【逃!】   公输器动作骤停,下一瞬,光团骤然爆发磅礴狂风,冲荡一切。   【诅咒·同体连命建立】   “怎么回事!?”青若按住被冲倒的公输器,望向光团,“知白呢?”   公输器感受着气息,“璇玑晷说神器融合停止了!”   “为什么!?”   “有人向他下了诅咒,往他身体里渡入了含魔气的灵力,融合中的神器不能跟魔气共存,现在陷入混乱,融合就强行停止了!”   青若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他是神器,有灵力排斥,谁能给他渡入灵力!而且世间魔物如今只有天寒山的魇——”   天寒山,天道所居地。   远隔万里的人,赶不回此地,不代表没有机会回到天寒山。   青若顿住,公输器抹了把唇边血,站起身,两人一同望向光团。   “他疯了,魇食心噬性,他若不死,将不人不鬼,永世沦亡。”   “青若。他用魔气停了融合,但造成的混乱只是一时的,等知白调整过来,融合还是会不可阻挡的继续,所以,我们可能得先执行自己这部分筹谋了。”   光团黯淡下去,两道身影落地,陷入阴影。   青若往后退步,“如何执行?”   “……尽早回境内献身神器,不要被他抓住。”公输器抓住璇玑晷。   神像阴影下,那道身影放下昏迷的张知白,缓缓起身,剑光自他掌心闪过,他朝二人抬起眼,眼眸幽暗如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无解局 烧尽的烟灰   天地间从未下过如此连绵的大雪。   犹如苍穹碎裂,裂屑倾落,落雪将世间一切染作纯白,凛冬笼罩……足有七月。   这七月,四境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大雪不休,春耕难行,冻骨遍野,引发剧烈恐慌。   众人并不知这是举世无双的天阙剑自天寒山带来的大雪,只猜想大雪无尽,是否“末日将至”。   令人恐慌的谣言尘嚣直上,没等四境新成立的宗门出来辟谣,世家便趁机大肆宣扬,说大雪天灾乃为天怒。   是上天不满神器没有落在神启手中,没有落在世家手中,震怒阶级因此颠覆,世家为此败落,才降此大雪,降此天灾。   此言一出,四境震动,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人怒斥世家胡说八道,有人深觉谣言言之有理,不少人要求新门派掌门退位,让世家重新上台,甚至带动民间发出抗议。   然而“交出神器,退位掌门”的呼喊没能形成声势,观青医阁阁主,青若就站了出来。   那天,碧魂鼎铜锈染血,青衣飘扬雪中。   多日不见踪影的青若脸色莫名苍白,脚下躺着无数被碧魂鼎震伤的门徒,她站在一众蠢蠢欲动的世家跟前,眉梢眼角尽是嘲弄。   “想要碧魂鼎?只怕你们算盘要落空,即便你们杀了我,非我承认……你们也无人可得碧魂鼎。”   瘦如白骨的手划过鼎沿,青若一席话说得世家一头雾水,惧从心起。   但没等他们猜测此话何意,同样宣布闭关的天工域匠人公输器也兀然出关,只用了七日不到,就造出大量避寒法器,分发各地。   闻言出关时公输器形销骨立,也像时日无多。   紧接着,青若与公输器牵头,与另外两境会谈三日,做出一个重大决策——   选定四境中心地界,成立四派联盟,定名“玉阁”。   玉阁刚成立没有半月,就汇聚四派顶尖力量,以玉阁为轴建立了足以抵抗全境风雪的大阵。   四境对此感恩戴德,纷纷称赞四大门派掌门人是真正的“天命所归”,谣言不攻自破,四境格局彻底确立,世家再无兴风作浪的底气,只能明面上偃旗息鼓,暗地里疯狂诅咒青若和公输器早日暴毙。   但世家是敏锐的,虽日夜咒骂,却没有一人敢真正对青若与公输器下手。   那句“非我承认,无人可得碧魂鼎”与两人不知缘由的消瘦病态,都让世家心头狂跳。   他们直觉此二人正在与神器产生什么关联,寂静得不为人知,沉默着惊天动地。   这实在让世家辗转反侧。   于是,他们找上了钟氏,企图从掌管神器天阙剑的钟氏这里寻求答案。   钟氏不知如何回答。   原因很简单——他们也不知道。   但他们不敢说,说了就会暴露天阙剑是假的,说了在这散修世家的混乱时局里,钟氏再无立身之地。   只好以“派内散修世家矛盾尖锐,自身难保,不便见客”为由,退去一波又一波求问的暗潮。   整个四境都在为这暗潮涌动,风声几番扭曲辗转,甚至传到了世家之外的人耳朵里。   法修境的人听说什么神器主和神器,正是法修境门派商议完全时。   法修特殊,以“命”为尊,听天由命,自由散漫,境内没有世家,唯有人兽种族之分,各凭本事生存,这才不着急成立什么门派。   只是天算人不知为何,忽然改了主意。   他比那二位掌门还早闭关,在去岁初雪刚落时,与一个卷发少年在命山下了盘棋,下完就说法修境也要成立门派。   “四境既然成立门派……接下来肯定是结盟,不然平民散修还是势单力薄,站不稳脚跟。”   天算人早早做出预言,明明言语淡然,眉梢眼角却挂着看不懂的苦痛,“……我做出不可挽回的事,青若和公输器不会愿意再见我,只好管管法修境,让法修境站在他们一边,也算是些补偿。”   “从今以后,人族居住荒日野,兽修占据照月道,两道法修合为门派,就名‘两仪天’。”   “至于人族谁管,兽修谁管,一切细则,你们自己做主。只有一点,不要投靠世家。”   法修境人皆称是,那之后天算人就彻底在命山的日月殿闭关。   大雪哀嚎遍野时不出,四境会谈成立玉阁时不去,连“神器会吞噬神器主”这种离谱谣言满天飞时也没有动静。   法修境的人也被谣言弄得惴惴不安,忧心天算人是否真的被“命”吞了,便推了照月道与荒日野的首领前往命山,探听天算人的死活。   命山一贯是两仪天圣地,两仪天信“命”,尊敬天算人,认为只有天算人允许的人才可以登上命山。   这些年,除了天算人在神器征伐里带回来的流民,几乎无人踏足命山。   照月道和荒日野的首领登山心虚,一路战战兢兢,生怕遇人,好在命运庇佑,全程皆不见人影,正宽心时,来到日月殿前,完全傻了眼。   只见乌泱泱的流民跪在大雪中,跪在紧闭的大殿前,领头人一声又一声朝殿内高喊:   “我等愿改姓为雪!自愿献身诅咒!惟愿苍生自由!请大人成全!”   “请大人成全!”   喊声一层叠着一层,人心都因此震荡。   怎么回事?   诅咒?什么诅咒?神器诅咒?   难道神器吞噬神器主的传言是真的?   两位首领大骇。   正不知所措时,医修境传来了消息。   观青医阁阁主青若,薨逝。   四境哗然。   还没来得及缓冲,不到半月,器修境也传来消息,说天工域匠人公输器,亡灭。   两道死讯打的人措手不及,几乎是证实流言,神器转瞬之间变作凶器,毁器的呼喊层出不穷,但总有人贪婪胜过生死,混乱中盗取神器,不盗不知,盗了才发现——   神器开始认主了。   当年神器征伐能起,就是因为神器毫无门槛,得神器者得天下,如今神器开始认主,舆论便彻底反转。   原来不是神器吞噬神器主,是神器主吞噬神器!   世家终于理解那句“非我承认”背后的意义。   好个李青若……好个公输器!   世家险些气疯。   这相当于将世无其二的兵器上锁,唯有符合他们意志的人才有这神兵之匙,自此神器争夺,无关血缘,无关势力……   世家再无可能凭势力独占!   这是逆天!这是不敬!   胆敢以命锁器,胆敢凭人意改逆天命!   大逆不道!   一时群起激愤,对此举支持反对称赞辱骂论不出个说法。   就在此时,人们发现青若与公输器遗体有异,致命处皆有灵剑伤痕。   ——那是天阙剑才能留下的剑伤。   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青若与公输器之死是自杀还是他杀忽然就没了定论,神器认主一事也跟着扑朔迷离,但毫无疑问的是执掌天阙剑的钟氏站在了风口浪尖。   散修觉得世家贼心不死,钟氏胆大包天杀害他们掌门。   世家觉得钟氏阳奉阴违,暗中勾结散修协助神器认主。   钟氏:“……”   六月飞雪,怎一个冤字了得!   甚至天上真的在飞雪。   钟氏本以为要就此万劫不复,一个从未想过的族群却站了出来——先前跟他们堪称世仇的世家,金陵明周氏。   在神启未临,神器未生时,“明周剑”盛名天下,曾一度站在世家之首。   只是不知为何,自神迹开始降临世间,明周就像被神灵抛弃,不仅族内没有神启诞生,甚至神启死后都没有参与神器征伐,败落之势一泻千里。   曾经明艳辉煌的金纹牡丹站在仙门前,给了全天下两封信,一句话。   “此乃青若阁主与公输匠人亲笔,俱言‘身死乃自愿为天下自由献身’。”   一锤定音。   两派掌门实为自杀,神器认主出自掌门手笔,钟氏冤情昭雪,大戏就此落幕。   天算人还在闭关,照月道和荒日野的首领只好代替出席葬仪。   他们全程旁观完,只觉此事表面盖棺定论,实则暗流涌动。   很多疑问并没有头绪:   青若阁主与公输匠人如何得知让神器认主的方法?   天阙剑剑伤如果不是钟氏留下,那是谁留下?   明周氏是怎么拿到的遗书?   沉寂那么久,跟钟氏又不对付,又为何要在这时突然出现?   而这一切,是否与闭关不出的天算人,与命山上那乌泱泱跪地的流民有关?   两位首领是算修,直觉必然有一条线能够串起这一切乱象,从不休的天灾大雪,到四境迭起不休的波澜,而这条线,必将改天换地。   两人终于察觉其中重要性,头皮发麻,肝胆剧震,连夜赶回法修境,想向天算人问个清楚,来到命山,却见日月殿前,已经没有了下跪请愿的人群。   大雪寂寥。   日月殿殿门大开,殿内一片狼藉,殿外雪埋青松。   天算人站在日月殿前,黑发黑眸化作死寂雪白。   首领们大惊失色,卜劫却平静异常。   “没什么。”他道,“日月殿是我砸的,这副样子也只是……”他扫了眼自己,扯起嘴角,“神器认主的代价。”   两位首领险些怀疑自己听错。   神器认主……?   法修境的神器——“命”,认主?   “命”要如何认主啊,宿命要如何认主?   首领们难以置信,法修境为何不争抢神器,为何尊敬天算人,就是因为宿命难以捉摸,强行占领宿命会付出极大代价!   强大的力量本身就会遭至极致的灾祸,算修本身就是越善窥天者越命不久矣,遑论天算人!   天算人光是活下去就已经很难了,如今还强行把【神器·命】禁锢在自己身上,逼命认主,命会震怒,命会成千上百万倍的反噬他,叫他生不如死……   霎时,乌泱泱的人头闪过两位首领脑海,他们终于明白过来,什么叫“改姓为雪,自愿献身诅咒”——   “雪氏…诅咒,从此‘命’只会降临雪氏了,对吗?”   “大人,这么平吗?”   卜劫沉默许久,最后只笑了笑,“我要等人了。”   *   大雪纷飞的第七个月,卜劫出关的第三天,他终于等到了乌穗雪。   再见面时卜劫险些没认出来。   半年不见,一切皆物是人非,他看了眼前黑衣染血,冷峻阴鸷的人好一会,才将那个初见时天真到有些愚蠢的少年从脑海里抹去。   乌穗雪没有跟他废话,瞧见他白发白瞳的瞬间,可怕的威压就如泰山重重压在卜劫头顶,他立刻跪倒,一口闷血噗嗤吐出,染得雪地触目惊心。   “……哈,”五脏六腑全在烧,卜劫艰难呼吸着,漆黑鞋面踩入不断重影的视野,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双透着血光、犹如兽瞳的眼睛。   那是无药可救的魔物才会有的眼睛。   卜劫恍然感知到一股巨大的悲哀。   对乌穗雪,对张知白,对世间一切,更对自己。   他这一生都懦弱得可悲。   从系统降临世间,让他成为“天算人”,为“神启”提供指引开始。   作为原住民,他眼见“神启”控制、屠戮同胞,不敢阻止。   同为神器主,他知晓同伴想以身毁器,临到当头,却胆怯畏死。   ——“系统,是靠神器控制世界……要弑杀系统,先要,毁灭神器。”   奄奄一息的嗓音犹在耳畔,苍白染血的面孔又浮现卜劫眼前,从天寒山上拼死救下来的人血都止不住,说出这话时,眼睛却亮得出奇。   他在那惊天动地的一战里直视了神灵,以搏命的代价,看见了系统致命的弱点。   卜劫当时浑身血液倒流,觉得异想天开,神器不死是铁律,要如何毁灭?   天阙剑、碧魂鼎、璇玑晷这些实体器物或许还能想办法,他跟张知白两个人形神器,要怎么毁灭?   碎尸万段?   ——“成为神器主,就会与神器之间产生连接……或许,用自己灵魂冲击神器,就能通过连接,对它造成影响。”   疯了……   ——“我会先用,稻花村所有人的灵魂,对我做实验。我会,与他们魂魄建立连接,只要他们能影响我,就证明,可行。”   真是疯了!   这是逼他们去死!逼他们的后代去死!   用灵魂冲击神器必定魂消魄散,而他们的灵魂相比神器来说多么单薄!只有一代又一代传承神器的人一个接一个冲击,冲击数千年,这构想才有可能实现!   可笑!可笑——   “我答应你。”   然而公输器这样回答。   “我也答应。”   青若也抽噎着点头。   那个天寒山惊雷频闪的夜,卜劫看着他们,手脚冰凉。   为何愿意献身?   ——“青若…你与公输器献身简单,我和卜劫会比较麻烦。”   ——“我,与其说神器,其实更…趋近于神。想毁灭自身,必须,将自己铸成神器,因此……我打算,跟天阙剑融合。没错……在我身体里,进行神器融合,然后再,把神器挖出,用我的灵魂冲击,这样,就能毁灭两个神器。”   为什么我也要献身?   ——“卜劫,‘命’很特殊…你无法与它无法分离,你就是神器……只怕绕不开‘神器不死’的铁律,不能用灵魂冲击。”   ——“所以,你需要找很多,愿意牺牲的人。你要为他们改名,让他们在宿命里,与你产生牵连。然后,你们集体对自己下诅咒,他们牵连你,你牵连‘命’,如此,就能,反向削弱‘命’。”   “命”会震怒,会反噬他们的。   这样干,“命”会让他们生不如死的。   “命”会毫不犹豫夺走他们的寿命,会理直气壮剥夺他们的五感,会让他们变作白发白瞳的怪物,会掏空他们的血肉,将五脏六腑都变做瑰丽却残忍的金色星屑。   卜劫不愿意。   他不愿意啊。   可是所有人都愿意。   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愿意。   灼痛褪去,四肢百骸仿佛针扎,卜劫看着垂眸看他的乌穗雪。   乌穗雪面无表情,“去岁初雪,你说你怕死,告知我一切真相,表示投诚于我。现在,卜劫,你让神器·命认主,又在进行他的计划,你这是什么意思?”   卜劫抹过嘴角,“小李神官,多日不见,你就这样叙旧?”   “张知白在哪?”   “小李,说笑呢,我怎么知道——额!”   乌穗雪连眉梢都未动,“卜劫,我把他囚禁在稻花村,有人把他救走了。”   “稻花村,有雪穗包围,能入村的人,除了公输器、青若,你,我,就只剩下明周氏……呵。”乌穗雪嘴角浮出意味不明的嗤笑。   卜劫感觉自己骨头都要碎了,体内的灵力在汹涌流转,“神器不死”的铁律保护着他,在疯狂抵抗这骇人的威压。   他强撑着,“那你,冤有头…债有主!找我做甚!”   “你到现在还护着他们吗?”乌穗雪扫过他的白发,“如果不是那群东躲西藏的小偷跑到命山,告知你收养的那些流民真相,他们就不会全都跪在你殿前,逼你献身神器。”   卜劫指尖颤抖起来。   “卜劫。”乌穗雪勾起唇角,犬齿尖锐,“你不是怨吗?”   “张知白知道你收容流民,也知道这些流民都深受世道磋磨,迫切想要自由,他将这种秘辛告知明周氏,一开始就没想给你留退路。”   “那你为何还护着他,还隐瞒明周氏去向呢。”   “卜劫。”   卜劫抬起头,那瞬间神情几乎算决绝。   恨决绝,怨决绝,自嘲与无奈也决绝。   “是啊。”卜劫直视那双已经为爱疯魔的眼睛,“多可笑啊。”   乌穗雪终于冷了脸,打算不留余地武力威胁,下一刹,远方却传来震响。   只见光柱冲天而起,玄妙磅礴的气息滚涌四境——   这昭示神器诞生。   乌穗雪浑身血液几乎结冰,一切威压全都碎裂,他恍然明白过来,这是声东击西,他竟又踏入了张知白的局。   “哈……”眸中冷冽被绝望浸染,那刻卜劫都为他浓烈的爱恨惊诧,他下意识想说些什么,乌穗雪却已经消失。   *   稻花村,雪落深林。   乌穗雪站在神庙山脚,手脚一片冰凉。   体内汹涌的魔气在横冲直撞,撕扯着残破不堪的灵脉,乌穗雪觉得浑身都在疼,又似全无感觉,他太痛了,以至于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山林深处的光柱消散,乌穗雪行尸走肉般,一节一节踏着山阶。   去岁初雪,红绸灯烛前,张知白“你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嘶喊,又开始回荡在耳畔。   他能改变的。   乌穗雪想,他肯定,能改变什么。   只是张知白太令人绝望。   他竟比天道还要算无遗策。   将一切都做得如此圆满,瓦解阶级,压制世家,扶持散修,占据神器,毁灭神器……他甚至算准了每一步的意外,哪怕乌穗雪将他囚禁,他也有无数后手,让局面无可撼动。   明周氏这一招,乌穗雪防不胜防。   先让明周氏接触命山流民,逼卜劫献身神器,吸引他视线,再暗中救走自己,在他以为卜劫藏匿他时,在稻花村伺机完成神器融合。   暗度陈仓,调虎离山,灯下黑……一环套一环,乌穗雪没有他聪明,真的没有他……   他明明都已经为爱入魔。   竟还是留不住他。   “滋啦”,剑刃在最后一节阶梯上划出声响。   雪夜寂静,山林晦暗。   乌穗雪站在曾无比熟悉的神庙前,抬眸见神像低眉,神龛前烟雾袅袅。   原本应该被囚禁昏睡的人,身着白衣,静伫神前,身上没有丝毫灵力反应。   乌穗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张知白似乎也有察觉,转过身。   庙外大雪纷飞。   两人视线隔着飘雪交汇。   啪。   烧尽的烟灰坠落,散尽的火屑,归暗于窒息的沉默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故人去 若你真的那   原来恨一个人到极致,   真的会想吃了他。   若万般祈求留不住,就拆吃咽进肚子里。   饮尽他的血…吞掉他的心,吃掉他的脾与胃,紧抱着啖尽血肉后的躯骨,一起永埋地底,从此再无分离。   再无分离。   我现在…在做什么?   乌穗雪不是很清楚,隐隐约约似乎有泣声传入耳膜,压抑的,心疼的,含着泪的每一句似乎在因羞耻而愤怒,怒尾却又归于无尽的悲伤。   他似乎听到祈求。   祈求…   他也曾祈求。   他曾祈求神灵爱他。   雪落天光,冷冽光束自神庙悬顶撒下,切割神像明暗,照亮狼藉祭坛。   乌穗雪俯身,犬齿划过红肿破开的薄唇,血色在嘴角抹开,他连同滚烫的眼泪一起吻尽。   那时他对什么都一无所知,连喜欢都不那么明白,却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孤勇,让他莽撞来到此地,欣喜地做了他的神官,又因他的冷落与疏离,在神坛前日夜祈求爱。   爱我吧。   如果爱众生,那也要爱我。   香炉被搡落,烛火在寒风中熄灭,神庙唯有大雪与天光。   乌穗雪抓住那双手,如今张知白太虚弱了,根本无力反抗他的钳制,乌穗雪向上吻过他坠满泪珠的长睫,将滚烫的肌肤与他贴得更紧,雪夜之中,像是有火在烧。   火烧到极致,他听到呜咽。   太灼烫了。   烧得他们两个人都好痛苦。   若有机会,他不会再去祈求。   若有选择,他不会再来遇见。   若能反悔,他再也不愿……   乌穗雪看着那双含满泪光的眼睛。   爱欲的潮染红了那张面如金纸的脸,乌穗雪内心却没有缠绵的旖念,他只是伸手捧着他的脸,抹过他的泪水——他的神何曾为谁掉过这样多的眼泪呢。   普渡众生的神,为一个人,一颗又一颗的泪,落得他心底酸皱。   乌穗雪觉得自己是恨他的。   他从头到尾都在被他算计,从醉花楼……甚至是更早。   天寒山那场战役,张知白,见到了被系统召唤出来的他,从那时起他心里就有了盘算,不然不会在商议“毁灭神器”时,提出要与“天阙剑融合”。   张知白利用他,利用他的天真,利用他的爱,甚至连自己也利用。他让乌穗雪察觉他对他并非无意,让乌穗雪因“两情相悦”降低戒心……他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甚至恨透骨髓依旧为他心疼。   怎么会呢。   乌穗雪看着他。   那双因入魔而猩红的竖瞳微弱地翕张着,滔天的噬欲在其中滚动,犹如凶狠的猛兽凝视猎物,下一秒就要将其拆吃入腹。   张知白浑身在轻轻发着抖,不知是因欲、因疼……还是其他什么。   或许是愧疚。   情潮缓缓褪去,一切都在神庙寂雪中显得如此安静。   谁都没有说话,却好似有无尽的纠葛,在沉默里吐诉。   晦暗的光里,张知白垂下泪睫,泼墨般的发丝被泪与汗黏在脸侧,许久,他才动弹,将额头抵在他肩头,姿态脆弱的,将雪白的脖颈送到乌穗雪的齿牙之下。   神像的阴影遮盖着二人,飘荡的风雪像是在呜咽。   乌穗雪什么也没做。   他跪在神坛上,怀抱着他恨之透骨的爱人,抬起眼眸,血红的眼瞳仰望着头顶终日悲悯的神像。   他曾经向他祈愿,如今为这个愿望万劫不复。   若你真的那样灵验。   神灵。   “……我求你为我留下。”   就算因此永世沦亡。   *   卜劫再收到系统的消息。   是【玩家·001】——即乌穗雪叛逃。   张知白这个异端大抵真的让系统焦头烂额,不然卜劫想不到系统有什么原因不回收他的权限。   云纹屏幕跳出时,卜劫正在给自己选棺材,看到【捕杀“玩家·001”】几个字还没反应过来。   他愣了好久,因诅咒蚕食而退化的脑子才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乌穗雪没把张知白张知白带回天寒山,更没把张知白融合的神器带回天寒山。   那个初雪夜,他向乌穗雪道明全部真相时,其实也没太敢完全背叛张知白——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左右摇摆,墙头草到自己都唾弃。   所以才选择在那个根本赶不回去的节点告知。   人性吧,复杂难言。   卜劫迄今仍旧觉得自己恶心,明明是自己懦弱畏死,却在极致的害怕下生出了同归于尽的恶毒。   明知告知也无法转圜,还是要说,好似看见乌穗雪痛苦,看见张知白痛苦,自己就能死得甘心些,牺牲得甘愿些。   他抱着这样阴暗的心思吐露真言,想见手足无措的崩溃,却没想这般绝境下,乌穗雪还能有办法。   他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抓着卜劫回了天寒山,卜劫知道主角可以随时回归出生地,却不知道这个关节他回去干什么。   即便天寒山同属剑修境,离稻花村,也有十万八千里之遥。   一头雾水的他被甩在雪山寒洞中,还没反应过来,乌穗雪就提着他的衣领,对系统说他是投诚异端的叛徒。   卜劫当时冷汗差点下来,但乌穗雪下一句就跟着:“但他临终悔改,倒戈我们了。”   系统显然把他当做蝼蚁,压根没怎么关心他,反而向乌穗雪兴师问罪,问的是卜劫不知道的事情,说是什么屏蔽稻花村,什么四处扩大世界BUG……   乌穗雪根本没等系统说完,打断说出“神器融合”——卜劫冷汗又下来了,神器融合是毁灭神器里关键一环,卜劫怕死,但也真的不想张知白失败。   神器不能融合,天阙剑就不能毁灭,四境神器不能全部毁灭,系统就会永远掌控——   “异端是神器,我把天阙剑剑印给他,是为了融合出更强大的神器。”   乌穗雪的话直接扼断卜劫思绪,卜劫倏然转头,乌穗雪面不改色,“天阙剑剑身受伤过重,你把我化作人形,不就是不能完全修复剑身,只能退而求次?”   “如今有更好的机会。异端胆大包天,因觊觎力量,想要两器融合,你造不出神器,为何不玩一手黄雀在后?”   【你的意思是……】   “抢融合后的神器。”   乌穗雪道,嗓音冷冽甚于天寒山纷飞大雪,“他如今正在稻花村融合神器,必定灵体虚弱,无从反抗,你让我降临稻花村,我会在他即将融合的时强行停住进程。”   “我如今与他灵力交融,不存在排斥,我能做到。”   “我保证,我会把他跟神器都带到你面前。”   没有提毁灭神器,没有透露张知白的计划。   卜劫眨眼,看见系统问:【我怎么相信你?】   乌穗雪有帮助异端的前科,这些时日也的确在各地给系统找麻烦,而且乌穗雪拥有的权限过高,天阙剑的实力比系统想象得更棘手,失了剑印,仍旧不可小觑。   倒戈异端怎么办?   若是……私吞融合后的神器,又怎么办?   系统主要担心的是后者,强大的敌人攻击自己,和强大的同类取代自己,这是两码事。   “你不是控制着魔物吗。”乌穗雪声音很平静,落在卜劫耳中,却像天寒山那夜惊天动地的雷劫。   他平静到叫人毛骨悚然,“把魇注入我身体,如有违逆,我不得往生。”   不得往生。   世上哪有比这还毒的诅咒。   “命”反噬而来的血肉蚕食,至少有死去的那一日,不得往生,那是永生永世无穷尽的沦亡。   何必走这一步?   系统闻言,很是欣喜,它没有犹豫,将魇注入乌穗雪身体,触目惊心的血红在少年皮肉下翻滚着,隐隐能听见凶兽嗜血的嗥鸣。   【你似乎跟稻花村的NPC建立了些联系,我能让你降临稻花村某个NPC,你自己来选。】   张知白何必走这一步,你又何必为张知白走这一步?   “……丁昀生。”   何必走到这一步?   【天阙剑生于寒山,如今你剑印将融、人身入魔,我便送你一场大雪,算作祭奠。】   【大雪停歇时,我要见到你所说的人,与神器。】   “好。”   ……   “雪停了。”   卜劫扫过不断花屏的云纹屏幕,上面【捕杀“玩家·001”】几个字下似乎翻涌着滔天的愤怒,血红的字体不断扭曲,像是某天道气歪的脸。   卜劫一方面想笑,提起嘴角又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太苦了。   这两个人。   卜劫其实对这个结果有预料。   明周氏潜入命山,使得流民殿外跪逼他时,他其实和明周氏见过面,他们言词恳切,即便他一腔怒火朝他们发泄,也始终平静。   信徒皆是可怕的人物,神官疯狂在前,这些人也不遑多让。   明周氏说要借他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让张知白在稻花村的神庙里完成神器融合。   “那位,”   他还记得明周氏当时微蹙了下眉,“对上神下了同体连命的诅咒,上神剥离神器之后,托他的福,不会立刻死亡,还能维持一些时日。”   “所以……我们想请您劝那位——这也是我们上神的意思。”   劝什么?   “劝他,不要再执着,别再走不归路。”   “带着他的身体,去交差。”   ……天哪。   张知白竟能说出这种话。   卜劫笑了,乌穗雪和张知白这两个人,都太了解对方了。   初雪夜乌穗雪能如此当机立断,很难说内心深处不是对此早有设想,而张知白会选择让他来劝,也是明白这话在自己嘴里,乌穗雪根本不会给他说出口的机会。   若非见过乌穗雪,不会有人知道一个人的爱恨能这样重。   重得爱恨以外的一切都能碾碎。   这话真的需要我来说吗?   卜劫想,张知白都撬不动的执念,他算老几?   只怕说出口乌穗雪就把他千刀万剐了。   张知白在报复吧?   但卜劫还是去了。   张知白完成神器融合的那天,乌穗雪先去,他紧跟其后,等在稻花村神庙山脚,不知道山上发生什么,也不敢去算,满脑子想的全是等会见到乌穗雪,自己会怎么死。   当然,真能死他也挺愿意。如今他死亡已成定局,乌穗雪若能一剑了结他,他还要感谢乌穗雪帮他省去无数年“命”蚕食的折磨。   怕就怕乌穗雪折磨他。   那个纯良天真的少年已经在初雪夜死于爱恨,卜劫不敢去赌一个疯子的决定。   那夜过了多久?   站得卜劫腿麻了一轮又一轮,他才等到那两个人。   张知白被外袍包裹着,窝在乌穗雪怀里,乌穗雪抱着他下山,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卜劫往前,走了没半步,乌穗雪血红的眼珠转来,嗓音冷得三尺冰寒:   “敢说一个字,我让你也吞了魇。”   看。   从头到尾就不需要他劝。   卜劫僵硬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溶于黑夜,不知他去往何方。   ……   “大人,棺材……”   “嗯,”卜劫回神,“棺材?”   “您已经选了三个月式样,要快些敲定了。”   与他同样白发白瞳的流民——现在应该称为雪氏族人,有些苦恼。   “我们不能下命山,荒日野和照月道两位首领也是每月初一十五才来,本身交流就滞后,传达到天工域那边就更晚了。”   雪氏族人挠了挠头,“上次照月道的鹤首领说,马上年末,天工域要举办宴会,忙起来就不能给您打棺材了。您要是不在这个月十五之前敲定,他翅膀飞秃噜毛也赶不及天工域的宴会之前,不过——”   年轻的雪氏族人嘿嘿一笑,“鹤首领本来就没毛。”   卜劫还在恍神,想乌穗雪叛逃,竟已经有三月了,“他是秃鹫。”   雪氏族人大骇:“那他叫什么鹤首领?”   卜劫哪知道,张知白还乌冠李戴呢。   他内心腹诽,翻着棺材式样,余光见雪氏族人若有所思,拿出小本本记了什么。   “写什么?”卜劫伸头,雪氏族人有些不好意思,“我对外面好奇,秃、不是,鹤首领见多识广,我就让他给我讲了很多外面的事记下来。”   卜劫:“……”   雪氏族人一愣,反应过来,“当然!我绝不后悔成为雪氏!”   卜劫:“……都讲了什么?”   “可多了!我跟您说!”   雪氏族人欢呼雀跃,“先从人间说起,大人您知道仙界接壤的地方出现了个新世间么?玉阁说了,那地方生活的都是毫无灵力也不见鬼神之人,他们管那叫人间,还设了结界!”   “可惜了,据说还诞生了王朝!我还想去玩玩来着!虽然我灵力也低微,但是完全没灵力的人我还没见过,鹤首领说什么时候结界松了就给我绑个回来,我拒绝了。”   “唉,鹤首领真是,也不怕被玉阁罚。”   青若和公输器都死了。   “玉阁哪有人罚他。”   “有啊!”族人小鸡啄米,“大人你还不知道吧,外面有个叫明周氏的——”   卜劫手一顿,族人手舞足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简直是势如破竹!”   “突然出现,突然壮大,突然威胁起了钟氏,突然入了玉阁——但我觉得这个是钟氏作出来的。”   “鹤长老说了,玉阁搞投票的!本来大家没打算让明周氏入玉阁,但是玄天派的钟氏太疑神疑鬼了,人明周氏什么也没做,就说明周氏要来害他!”   “明周氏的人就是来玉阁报备一下自己世家规模,挂牌自己的卓越剑修,以供玉阁日后安排,钟氏长老就大喊什么痴心妄想!什么暗中威胁!什么取而代之!”   “大家听烦了,医修境的人就干脆提出让明周入玉阁,一致通过了。”   “……”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但暗中威胁这种事,明周十有八九真干了。   毕竟张知白就是这种作风,管计策阴不阴,阳不阳,有用就行。   明周对他向来是一脉相承。   “对啦,医修境和器修境都找到下一代神器主了。”   “这么快?”   “嗯,”族人点头,“快是快,闹得也挺大的。”   “医修境的神器主是个小孩,姓李,叫李杜,出身世家。”   “据说在神器征伐年代被明周氏收养过,后来上一任碧魂鼎主青若把他接了回来。他是在祭奠青阁主时与碧魂鼎产生反应的,反应很大,直接昏过去了。”   “鹤首领说上个月发生的事,这个李杜现在还没醒。”   族人摇头,“要我说没醒是好事,医修境闹翻天了呢,医修世家一定要这个小孩继承神器,散修说他继承神器可以,但必须脱离世家,吵个没完。”   “器修境呢?”   “器修境好多了,他们也有身份之争,但更认可实力。”   “天工域不是要办宴会了吗?除了庆贺新年,也为他们新神器主而办。说来也巧,那个神器主朴实得很,老帮咱们打棺材。鹤首领知道他要当神器主的时候,人都傻了。”   “他甚至算不上器修,就是喜爱木工,也爱做法器的游民。是听说器修境建立了专门做法器的门派,广收天下人才,才慕名而来。天赋很高,打出来的棺材灵流稳定,还漂亮!”   族人说着抱起胳膊,“不然干嘛让您早点选式样呢?举办完宴会鹤首领就不好意思找人打棺材了!堂堂天工塔主人、天工域长老、璇玑晷主人!天天给万里之外的命山雪氏打棺材,这像什么话?”   族人“啪”的一巴掌拍在桌上。   卜劫悻悻:“选,我选。”   族人很是满意,“除此以外,其他地方也有轶闻奇事呢。”   “剑修境的金陵城,一个叫稻花村的地方。”   卜劫眨眼,目光没有挪动。   “这个村呢,是个死村,据说村民在神器征伐里全死了,但村舍却干净得邪门!”   “便有传闻,说夜雪飘落,篝火升起,稻花复秋——就是只要下初雪,起篝火,村子就会出现以前的景象,很吸引人吧!”   族人合掌,仿佛心向往之。   “就有很多游人去啊,其中我们法修境有个修士,专门修魂一道的,很厉害,他去……”   “看见了什么?”   族人一愣,“看见了很多。”   无边无际的、雪一样的稻花,在夕阳暮色中,在轻柔的晚风中飘荡。   夜幕降临的村内燃起篝火,温暖的火光里,响起村民的欢声笑语。   女孩拿着风车,带着孩子们奔跑过田野,长风吹起裙裾,有驴拉着的木车,吱呀呀驶过。   “他回来就写了一篇《稻花游记》,里面有个篇章,叫《李郎》,我们法修境的人都喜欢看呢。”   “李什么?”   “《李郎》!”   “说是在稻花村,瞧见了一对璧人。那篇我也看过了,说来也怪,就是很常见的美满故事,字句却有很强的宿命牵连,看得人忍不住心揪……大人!?”   卜劫忽然俯下身,浑身都在发抖。   他们身陷诅咒,常有突如其来的痛楚与无缘无故的伤口,族人登时变了脸色,立刻去看,却发现卜劫在笑,笑着笑着又有泪珠一样的东西砸落。   “……哈哈哈《李郎》噗哈……”   “大人!”族人被他吓死了,“哪里好笑了?”   “你不懂,你不懂……”卜劫捂住脸。   族人无语片刻,“……那稻花村还有个邪门的地方,就是那个雪白的稻穗,有人前些天在玉阁看见过它。”   “……什么。”   “我说那稻花村还有个邪——”   “玉阁?”   “嗯,”族人点头,下一刻脸又吓白了,“大人!?您去哪?我们不可以擅离命山!诅咒会加剧——”   卜劫已经消失。   *   黑雾弥散,腐朽遍野,死亡的气息几乎蔓延每一处。   玉阁众多精英骇然大惊,不知为何就变成了这样子。   “这是地处四境正中的宝地!灵气精纯,地脉雄伟,怎么可能突然隆起一座这样山谷!还被魔气侵蚀成这个样子!它,它昨夜刚开了漫山遍野的雪色稻花!”   卜劫站在人前,没有说话。   眼见黑雾要扩散,所过之处万物凋零,众人来不及再震惊,连忙组织着门派修士建立封印,但仍是勉力。   “不行!完全不行!这魔气好生厉害!凭我们根本无法阻止,必须是神器——”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卜劫,却没有一个人开口。   这些年卜劫都甚少露面,如今任谁看了他那幅白发白瞳,苍白如纸的模样,都知道他命不久矣。   法修又是所有修士种类里最弱的,让卜劫封印这诡异的魔雾,别封印完了,卜劫人也死了。   他们可不想得罪掌控命运的法修境。   众人正犹疑,卜劫却兀然往前走了一步。   众目睽睽之下,他竟伸手探入那要人命的毒雾,动作之温和,像与故友重逢。   “……两个疯子。”   几不可闻的话,哪怕从自己口中说出,都像是错觉。   卜劫提起嘴角,那刻没人看清他的神情,他还想往雾里走,下一瞬却被人猛地扑开。   “大人,请您三思!”   熟悉的白衣金纹晃过眼前,卜劫尚未反应,手就被人抓了过去,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被腐蚀得血肉模糊,几乎可见森森白骨。   观青医阁的医修立刻上前治疗,却被明周氏拒绝,治疗阵法亮在手心,明周氏悄无声息展开隔音法阵,直切正题:   “我知晓您如今少有痛感,但也珍惜贵体。”   他正襟危坐身前,“您身上还背着沉重的责任,做事还请思虑再三,切莫无端寻死,罔顾大计。”   卜劫嘴角扯得更开,看,信徒果真可怕。   “乌穗雪把张知白带这里来了吗?”卜劫问,“你们出现在玉阁,是不是也因为知道他把张知白带过来了?”   “……此地灵气丰沛,有益将养身体。”   更可笑了。   “张知白都把神器挖了出来,他最多有多长时间可以活?你们既费心费力想要他活着,为什么要让他挖出神器?为什么要帮他?”   “大人慎言。”   “……哈,哈哈哈……”卜劫捂住脸,不知是笑是哭。   明周氏沉默着,等待着。   过了许久,又或是只过了片刻,传来卜劫低哑的嗓音:“张知白,死了吗?”   明周氏没有回答。   “漫山遍野的雪穗……他若不死,这灵力满溢的山,也长不出独属于他的雪穗。”   卜劫起身。   “可惜了,我还没来得及见,就被乌穗雪一把火烧了。”   明周氏低下头。   “我跟他们关系有这么差吗,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让我见。青若和公输器都死了……如今张知白也死了,连念想都烧干净……”   “……”明周氏擦了把脸,“那位大人说,这般此后任何人都不会踏入此地。请您做主,引江河环绕,今后万鸟栖息于此,他与上神沉眠于此,不会孤单。”   “……好。”   卜劫点头。   “好。”   *   玉阁重新落成之日,是在许多次四季轮转之后。   具体几次,卜劫已经记不清了,诅咒的蚕食让他身体越来越差,族人照料他时,已经感受不到他的血肉,血管里流动的,只有瑰丽却恐怖的星河。   命山人都擅长感知命运,那天下午,玉阁长老等在命山下,求他为玉阁地界赐名时,整个雪氏就跪在日月殿外。   微弱的泣声让山风都显得悲怆。   但其实卜劫本人并没有那么难受。   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屏蔽了他大部分痛觉,却带回了他的五感,兴许是“命”也不忍自己的传人忍受这么多年的反噬折磨,大发慈悲地给予他最后一段自由的生命。   卜劫从未如此畅快过。   作为最后一个留存世间的初代神器主,他欢天喜地的新落成的玉阁取名苍天境——那是用公输器最骄傲的遗物造成,“凌以苍天,阔揽日月”,他记得公输器曾发过这样的雄图壮志。   还为苍天境下被腐蚀的土地起名葬神谷,给环绕群谷的湖泊封印写作万鸟湖。   这三个名字取下来,卜劫觉得自己简直是当代文豪,兴奋得想要赋诗一首,结果下一秒就噗通一声倒了下去。   整个法修境一片悲鸣。   群鸟徘徊,两仪恸哭,日暮夕阳下,卜劫躺在泼血的夕光中,回顾自己这一生,觉得——   “真他爹窝囊又遗憾。”   他这人,叛徒不叛徒,同伴不同伴,好不好,坏也不坏。曾经也壮志凌云同友逍遥,如今死到临头发现自己无颜面见任何人。   当然,或许他在地府谁也见不到,毕竟他们这些神器主,注定要魂飞魄散。   注定魂飞魄散。   ……好遗憾。   剧烈的痛感成百上千遍涌入四肢百骸,卜劫能感受到自己魂魄的每一片被撕裂的疼痛,他疼得浑身发抖,却不知为何死撑着没有闭眼。   他临死之前,还有一种预感。   有人会来找他,他还有未完的宿命,这种感觉,犹如他多年前仰望星空,就隐觉到此生的悲难。   卜劫疼得几乎意识不清,渐渐模糊的视野里,他隐约听见一些响动,再睁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卜劫。”   他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卜劫眼瞳无法聚焦,也不敢笑,笑了容易吐血。   【小李神官,好久不见哈,我就知道你没死。】   乌穗雪低眸看他。   【青若和公输器,也是你送终的吗?】   乌穗雪没答。   【我猜也是,神器撕裂疼破天了,我都忍不了,别提他们两个了。】   乌穗雪还是没说话。   卜劫也沉默了一会,但太疼了,他没能沉默多久,很是干涩开了口:【我知道,你跟他有同体连命。知白他……】   “神器,名为天灵剑骨,会在明周氏传承。”   卜劫死死抿唇。   【他,】连神识都忍不住哽咽,【他的魂魄……】   “同体连命的诅咒保住了他的魂魄,玉阁…葬神谷的灵力将魂魄养得很好,他,会跟着剑骨重生。”   【……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   【那你要怎么办?】   【系统在追杀你,你一个人,又已入魔,你要怎么等到他?】   “我会等到他。”   声音很轻。   也很笃定。   卜劫没有说话,他似乎是疼极了,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望向乌穗雪。   无法聚焦的眼睛那刻似乎有了像宿命般难以言喻的东西,卜劫对他弯起嘴角,乌穗雪手掌凝剑,抵在他心口。   即将刺下的那刻,卜劫张口说了什么。   乌穗雪微怔,   下一瞬,长剑刺穿卜劫胸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命微澜 响起过去的   后来乌穗雪很多次回想那一天。   落日余晖泼洒古朴寂静的宫殿,长窗漆黑的阴影被拉得很长,他站在卜劫尸体旁,看着那张脸上未褪的怜悯,不知卜劫为何要临终时说出这样的话。   他说,他向他赎罪,以走投无路时,一个宿命的偏差。   说辞含糊,戛然而止,乌穗雪却听懂了话外之音。   天算人一辈子都在替天传音,为人算命,与命纠葛极深,而与命越是纠葛,越能一眼望透一个人的过去、现在、未来——   被“命”腐蚀至死的卜劫,就望透了他的未来。   他预见了他的绝境,所以给予他一个宿命的偏差。   等到走投无路的时刻来临,偏差就可以带他逃离。   这是个相当悲观的预言。   因为乌穗雪如今的宿命是等待。   他说他会走投无路,无异于破灭乌穗雪的希望,所以乌穗雪根本没让他说完,甚至嗤笑于此人濒死之际竟还要恩将仇报。   可又觉得茫然。   让宿命产生偏差,代价极大,卜劫真的有必要骗他吗?   他真的能等到张知白吗?   乌穗雪也不清楚答案。   这一年,是张知白离去的第七十六年。   初代神器主彻底消逝,四境为此缟素七日,随后两仪天雪氏开始祭祀,引“命”己身,传承“天算”。   四境神器主开始交接,新人接旧名,所有记得乌穗雪的人都消失,乌穗雪的过去,彻底成为史书里寥寥几句的轻描淡写。   那之后又过了多少年,乌穗雪记不太清。   人活得够长,时间的尺度就变得模糊,张知白离去以后,四季变换对于他只是死寂的轮回。   乌穗雪像个游荡人世的孤魂,真正作为人行走世间的,细细数来,只有十七个日夜。   第一夜,明周氏第一任神器主诞生。   那时他早早听说剑修境出现了新的神器反应,忐忑来到金陵城,却遭遇了系统的围杀。   私以为掌控一切的天道对主角的背叛怒不可遏,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依旧不信他可以逃脱魇的控制,不仅控制NPC于雨夜截杀他,还全力催化他体内的魇毒。   那夜大雨淋漓,乌穗雪来到明周时,几乎是个气若游丝的血人。   满屋宾客惊叫连连,明周氏全体戒备,乌穗雪在刀兵中越过众人,来到明周家主面前,只看了他怀里的婴儿一眼,就转身离开。   这是他第一次失望。   第二夜,乌穗雪吸取教训。   他不愿如此狼狈出现在张知白面前,便开始提前跟系统作对。   由于初代神器主的消逝,系统没了阻力,便开始着手修复那些被颠覆的规则,譬如暗中扶持世家,打压散修,打算潜移默化地让世界重回原来的强弱态势——乌穗雪原本不打算管。   一方面他跟系统谁也弄不死谁,乌穗雪只想等张知白,不想惹麻烦,另一方面,他还是对“击杀系统”的计划有怨。   他知道这是张知白的夙愿,所以最恨的时候也没有插手,也正因为最恨的时候都不能插手,才怨念颇深。   救世的棋局带走了他的爱人,他实在没有顾全大局的心胸,没有插手这个谋算,已经是他爱屋及乌。   可即便他不插手,这个计划依旧进行得很顺利。   张知白不愧为天下的救世主,纵横千年的棋局竟没有一步走错,如今一代又一代神器主不约而同早逝,连明周的神器主都在不惑之年死亡,四境神器认主愈发严苛,却没有半点猜疑的风声传出。   可见当年卜劫深觉可笑的代代牺牲,已经成为现实。   乌穗雪眼睁睁看着,对此不知是应觉得欣慰,还是觉得可笑。   但系统对此一定是愤怒的,才发了疯般撕咬他,所以,乌穗雪开始反击。   他开始在各地给系统闯祸。   出自同源让他知晓这个世界所有的剧情点,权限残留让他天生能够感知那些系统创造和植入意识的NPC。   很快整个世界的剧情都被乌穗雪搅得一团乱,数不清的红屏【BUG】跟被割下来的NPC人头一起出现在天寒山,是一个疯子明晃晃的警告。   要么相安无事,要么不死不休。   系统半是气得发抖,半是看着血淋淋的人头冷笑——它就知道魇不可能对乌穗雪毫无影响。   割下人头示威,这是原来良善的主角绝做不出的事情。   它等着乌穗雪被魇吞噬。   它等着!   剧情陷入错乱,四境风平浪静,第二任神器主出生时,秋光飒爽,是个难得的好时节。   明周氏举族欢庆,好客的嫡系让宾客为孩子带长命锁,乌穗雪被选中,他很是珍重系好,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明周。   之后第三夜、第四夜……第十七夜,乌穗雪不敢再踏入金陵。   他忽然从另一个角度理解了卜劫临终的预言。   或许“走投无路”说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过程”。   卜劫当年不是以“天算人”的身份来预言他无法跟张知白重逢,而是站在“故人”的角度,知道他会在等待里崩溃。   这才给出一条可以“偏差”的退路。   毕竟,   孤独,比想象的更为可怕。   思念,比认为的更加磋磨。   乌穗雪真的要被折磨疯。   他一夜又一夜地辗转反侧,回忆都在记忆里模糊,落泪的每夜,他都怀疑,那些反复咀嚼的当年,是否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隐蔽宁静的山林,虚弱濒死的爱人,还有,昏晦的光里,他们心贴着心,郑重许下的,重逢的承诺。   ——“我会回来,我答应你,我会回来。”   ——“会来了结一切,会来与你重逢……我答应你,乌穗雪,我答应。”   他明明记得张知白对他这样承诺。   可迄今已经过了多少年?   生死枯荣反复,他怎么还不来见他?   ……或许他又在骗他。   或许他的魂魄根本没有温养好。   或许魂魄的确宿于剑骨之中,却因抵抗不了剑骨的强大被剑骨吞噬,从此生死不明。   乌穗雪不知道。   他一遍又一遍地想,想这一切发生的可能,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   不会。   同体连命的诅咒的确保住了本该消散的魂魄,明周带他们隐藏的山谷的确温养了魂魄的损伤。   他费尽心思才找到让他活下去的方法,亲手将张知白的魂魄放入剑骨,再三确认张知白能跟着神器重生。   可信念仍在动摇。   可信念,仍在地动山摇。   *   彻底入魔那天,乌穗雪没有别的选择,他回到了天寒山。   自他开始摇摆,便再也压不住魇。   他完全失去了对体内魇毒的控制,黑雾自他身体里向外狂涌,摧枯拉朽般毁灭万物,唯有天寒山的大雪能在其中飘飞依旧。   系统这些年跟他斗得头破血流,对他恨得牙痒,乌穗雪方踏入天寒山,魔物就将他团团围住。   系统居高临下,扬言再进一步就让他尸骨无存。   乌穗雪只说神器不死,尸骨无存异想天开。   系统若有脸,简直要气笑:【还当自己是神器呢,哪个神器能跟魔气共存?】   【你这些年死不了,无非是当年天阙剑太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你身上还残留着神器的影响。】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魇毒把你灵脉丹田都毒烂了,神器影响再强,也该消退。】   “那你又何必出现?”   乌穗雪环顾周遭对他垂涎欲滴的魔物。   他一身黑衣立于雪原,像一道由影子凝成的深渊,“依你说法,我很快就会在天寒山被冻死被毒死,你何必来多此一举?”   系统:【……】   乌穗雪嘶笑出声。   系统没说错,他的确已算不上神器,失了剑印,他只是个神器残躯。   多年不死、还能以心智压制魇毒,全靠这副身体的底子——当然,可能也有同体连命的原因。   乌穗雪垂下眼睫。   若同体连命的诅咒感知更强些,能让他确定他仍生是因张知白生,他未死是因张知白未死……兴许,他不至于走到这步。   “这些年,”   许久,乌穗雪在苍雪中开口,“门派迅速发展,世家大不如前。”   “你靠强弱阶级规则与神器掌控世界,如今阶级规则趋近垮台,神器又都落到了既不是玩家,也不是NPC的人手上,你力量和权柄都在退化,想必很不好过。”   【这都是拜谁所赐?】   乌穗雪看向它,“所以,我想与你交易。”   系统:【又想故技重施!?】   乌穗雪看了眼魔气四溢的自己,很是平静,“如今你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已经压制不住魇,放任只会理智丧失沦为怪物。   系统也在失去权柄,再无作为,接下来只会被世界之外的新系统取代。   卜劫说的宿命偏移太过模糊,乌穗雪不能赌它在哪个节点到来,系统也不能再等。   如今它手中能完全控制,并撬动世间局势,用作翻盘的东西只剩一样——位于玄天派的“天阙剑”。   “我知道那是当年天阙剑碎裂遗落的残骸,”乌穗雪道,“它一块碎片产生不了什么灵力反应,但加上我就接近完整,再有我体内的‘魇’,我相信你能将它重新炼化成魔剑。”   “即便炼化不了,至少也能比肩当年天阙剑一半神威,足够了,不是吗?”   系统沉默片刻,【……你想要什么?】   “……离开。”   系统:【……什么?】   “剥离我的记忆,让我先,离开一会。”   离开一会。   系统理解了什么,它觉得可笑,眼神轻蔑地俯视乌穗雪,【可以,但我要说清。】   【剥离记忆,会撕裂你的灵魂,你会被分成两部分,大的部分失去全部记忆,小的部分带着记忆彻底融合于魇。】   【我会送走那个失去记忆的你。】   这次是乌穗雪沉默。   系统更为恶劣,明知故问:【你还在惦念谁?】   【那个异端早就魂飞魄散了。】   乌穗雪神情凝滞。   雪原朔风呼啸,他抬起头,感觉耳畔嗡鸣。   系统高高在上:【程序对异端的勘测从未有误。】   【当年你叛逃,我的权柄远没有如今虚弱,你以为你为何能躲过,还能带着那个异端在玉阁那等灵力充沛的地方藏那么久?不过是个神器残躯,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若非为了让天灵剑骨从那个异端手里流入四境,我不会放过你们。幸好,天灵剑骨传承入那什么明周氏的时候,他就被剑骨里磅礴的灵力烧死了。】   呼吸开始颤抖。   【你说得对,融合了剑印的新神器的确比天阙剑强大数倍,强大到甚至隐隐胜过执掌世界的我,但太过强大并非是好事,尤其对一个继承它的虚弱魂魄来说。】   系统愉悦地观赏着他的痛苦,并不给乌穗雪反应的时间,好似大发慈悲:【如今你既然走投无路,我会满足你的心愿,也会赐予你新生,毕竟主角一场缘分,我会为你创造优渥美满的一生。】   “不……”   【今前种种,今后桩桩,皆云散烟消。】   滚烫泪珠倏然从眼眶砸落,黑雾层层叠叠自身体狂涌而出,“你不能……!”   【天地会记住你的名姓,故事将辉煌你的存在。】   “我与他有、有过诅咒!诅咒没有反应!我不信!除非张知白死在我眼前!否则我绝不会——我宁死不会放弃与他纠葛——”   【网游《天命论》,感恩您的参与。】   *   啪!   世界漆黑。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萝小布——此时它还不叫萝小布,它没有名字,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飘在一片黑暗里。   它感觉自己像是有两个脑子,两个身体,左眼和右眼仿佛身处两个世界,看见的都是不同的景色。   过量过多的画面冲入脑海,险些把它窄小的脑袋挤爆。   过了好一会,它才能缓过来,想起自己是谁:   它是天阙剑的碎片。   出生于天阙剑被打碎的那一年。   爸爸是天阙剑,妈妈就是一剑把爸爸拍碎的那个,而它,就是它爸被拍碎时分裂出来的一小小小小块碎片。   他爸裂了挺多碎片的。   其中80%的碎片被黑心系统汇聚成人形,剩下20%就是它们这些聚不成人形的小东西。   这20%里,还有18%被黑心系统融了,重新做成一柄剑,插在某个冷飕飕的雪山上。   于是只剩下2%的兄弟姐妹,而它,就是这2%里光荣的——0.013%!   其实还挺多的)对吧。   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就要弄清楚自己在哪了。   它揣起小手,闭了左眼睁右眼,闭了右眼睁左眼,反反复复多次,终于看清这两个世界——   哦,两个世界都是它的爸爸。   等等!怎会有两个爸!   它不可置信,眼睁睁闭闭看了许多次,震惊发现:   真的有两个爸!还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爸!   怎么回事?这科学吗?一个爸就要80%的碎片,两个爸就要160%,可天阙剑只有100%,它两个爸怎么来的?难不成有个是假的???   它算不清了。   于是开始观察。   先观察的是那个身着奇装异服的爸。   这个爸很年轻,短发栗黑,眉眼青涩,身着蓝白色短袖校服——等等它怎么知道这个叫校服,算了应该是老爸——不,小爸这边的精神感应。   小爸那边很吵,似乎是刚下课,周围围了一圈同学,他边转笔边跟身边同学说话,眉飞色舞,好不少年意气,路过的女孩都要红着脸颊看他。   小爸也不羞涩,被同学调笑,抬手朝窗外打招呼,引得一派惊呼。   嘁!它撇嘴,招蜂引蝶!背叛妈妈!   它换了一只眼。   另一个老爸这边,视野不好。   它看了许久,只能依稀辨认滚动的黑雾,潮湿的洞壁,与一柄插在石头里,在黑雾中刃边微光的长剑。   另一个老爸似乎是游魂,随着黑雾绕剑飘荡,顺着黑雾不断渗入长剑,剑身时不时就反射猩红,像是凶兽嗜血的竖瞳,很是骇人。   它被吓了一跳,不知这个爸爸为什么是这幅模样,却认出了那柄插在石头里的剑。   那柄剑看起来像黑心系统用18%的碎片重铸后的天阙剑,老爸……是在跟18%的天阙剑融合吗?   可是,可老爸看起来很像入魔。   18%的天阙剑,即便会因同属天阙剑的成分接纳他,但也一定会因灵气魔气相斥的属性排斥他。   强行融合,他会很痛苦的,他为什么要这样?   它不懂。   画面太压抑,它不敢看太久,眼睛再一换,那个奇装异服的小爸已经换了一副装扮。   他长大了些,青涩从眉眼褪去,骨相优越,俊眉薄目,此时此刻正穿着笔挺西服,在灯光璀璨中,骄傲地与队员一起举起独属于第一名的奖杯。   喝彩欢呼环绕,它看见小爸前一秒拍照时还神采飞扬,下一秒就神色就变得淡漠——也不算淡漠,只是无聊。   黑心系统的确给他安排了很好的一生,叫他获得一切都太过容易,人生一切成功都像既定的结局。   无人瞧见的角落,小爸微不可察的淡恹被身旁朋友注意到,朋友忽然凑近耳畔,问:诶,乌穗雪,要不要玩一款游戏。   它瞧见小爸微挑眉:什么游戏?   轰隆!   另一只眼的世界忽然发出爆响,它吓了一跳,换眼瞧去,雪山之巅,黑雾滚滚。   ——恶心……简直恶心!   浓烈的情绪狂涛浪涌般朝它呼啸而来,滔天的怒火几乎烧灭它。   它吓坏了,想要脱离,却被那偏执至狂的思绪攥得动弹不得!   ——谁允许系统滥用我的身体,谁允许系统为主角起我的名字!?   ——系统怎么敢,系统如何敢让别人进去,系统怎么敢让他人以我名我身去侮辱知白!?   ——我要杀了它。   ——杀了它……杀了它!杀了它杀了它!!!   救命!   它猛地从情绪中把自己拔出来,太吓人了。   短手捂着心口,它喘了两口,突然发觉刚刚那声救命好像不是它喊的。   它边喘气舒缓,边仔细感受,发现这声救命来自于它的同胞。   那些同属2%部分的同胞们。   天阙剑每个部分之间都存在感应,它们碎裂之后,各部分内部感应更强裂。   它揣着手,嘴抿成M型许久,终于感应到了同胞们究竟在求救什么。   同胞们貌似被挟持了,说什么自己因为感受到了那80%部分的人形天阙剑的召唤,就跑去当了什么“新手礼包”。   结果那80%的人形天阙剑只有外表是天阙剑,芯子里是个假货!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下流假货!   怀疑跟黑心系统一个家乡!   黑心系统可讨好他们了!   同胞们想跑,但是这个“新手礼包”根本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让它们的外形只能跟着假货的心意变换,甚至意志都被控制!   逃也逃不掉,死也死不了!   避雷!避雷!全体2%!Just避雷!   ……好吓人。   它乖乖记住,并狠狠避雷,发誓不会当什么“新手礼包”。   它抖了抖,揉了揉左眼,左眼是阴暗老爸,它不太敢看了,只好去看阳光小爸。   小爸也在说恶心。   他那边是秋天,穿着一件格子衬衫,面前放着许多书,笔记密密麻麻,都是重点。   他脸色不太好,可能是学习学的,压力大了才打算打游戏放松,没想到打游戏更崩溃了。   ——这龙傲天主角名字怎么跟我一样?有毛病吧?   它听见小爸在心里想。   ——这个反派倒是长得蛮好看的,名字叫……   小爸的心声忽然变得缓慢,变得安静。   ——知白。   心声变得缱绻。   ——你回来了啊。   它愣住,小爸也愣住,停滞的几秒,像在怀疑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小爸手指蜷缩,一股突如其来的焦躁顺着天阙剑之间的联系传过来,它这次能够承受,并从中感受到了他掺杂其中的伤心。   那伤心混着许多,不知从何的思念,难以描述的释然,灼烧焚心的焦急,融着愧疚的后悔。   那刻,它福至心灵。   知白……是妈妈。   妈妈回来了。   它很聪明,天阙剑都很聪明。   天阙剑等神器是系统催化而成,但形成神器的灵力却是那个世界孕育千万年的精华。   它终于明白左右眼两个世界之间的关联,明白两个爸爸之间的关系,知晓那个痛苦的爸爸,正在经历什么。   这两个世界,   痛苦爸爸所经历的是现实,阳光爸爸所经历的是系统造的梦。   这两个爸爸,   都是那80%天阙剑形成的人形的魂魄。   痛苦的爸爸是一小部分魂魄,被魔物包裹着,阳光的爸爸是大部分魂魄,被梦境迷惑着。   而他们真正的身体,正在被黑心屏幕那个恶心的家伙,用作主角的皮套。   用作虐杀它们妈妈,抢夺神器的皮套。   ……好恶心。   好恶心。   怎么办?   要怎么办?   它慌乱无措,急忙睁开左眼。   阴暗爸爸那边似乎发生了什么,只见天地变色,魔气狂涌,明周玉白的广场之上,如雪白衣被血色染红,墨发凌乱的明周白徒手抓出剑骨,以宁死不折的狂与锐蔑视上天。   妈呀。   妈妈。   漫天交错的红屏仿佛打通了明周白什么认知,他仰望屏幕,微微眯眼,唇露嘲弄。   明明如此弱势,却像高高在上的神灵,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这就是你近千年的布局初显的成果。   它听到阴暗爸爸感叹的心声。   妈妈随天灵剑骨而生,天生仙体灵胎,哪怕破了道心杀了人,其实也只是跌破境界,生出魔心,入魔概率很小。   那么他周围汹涌的魔气,自然是来自阴暗爸爸。   阴暗爸爸多年融合魇与天阙剑,是正正经经的大魔头,有魔心生出的地方就能飘过去。   所以他用很多魔气把重病重伤的妈妈弄得很是不好惹——虽然妈妈徒手抓骨本来就不好惹——于是听到动静围过来的人都忌惮他。   心声没有断,阴暗爸爸就陪在妈妈身边,半是心疼半是感慨。   ——代代神器主都为毁灭神器献身,连你的父母也献身其中,所以系统被削弱了,哪怕它将世家重新捧了起来,它也再不敌从前。   ——所以你可以冲破NPC的桎梏,你可以看见它了。   ——知白,你能杀掉它了。   ——知白,你可以拯救苍生了。   阴暗爸爸跪在妈妈身旁,虚虚抹过他脸颊的血,低眸却在落泪。   头顶,黑心系统没想到妈妈能弄死主角,正在慌里慌张重启世界。   它静静看着凌乱的妈妈与哭泣的爸爸,心想,它知道妈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因为妈妈没有记忆,他找回他的盘算,找回他的棋子,需要时间。   阴暗爸爸也知道自己不能陪在他身边,因为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别人侵占,他现在没有办法。   阴暗爸爸只能让天阙剑在轮回里只认妈妈为主,让与魇交融的天阙剑更锋利,对主角能一击必杀。   他们如今算重逢吗?   相见不见,算重逢吗?   无能为力,算重逢吗?   跟随妈妈百次轮回,千年蹉跎,算重逢吗?   怎么会算。   阴暗爸爸跟妈妈离得最近的时刻,也不过是妈妈在一些轮回,放弃仙体灵胎,吞魇入魔,选择成为魔尊。   有魇做媒,他能够让灵体现于妈妈身前,却从头到尾没有现身。   它想阴暗爸爸肯定是接受不了,他不希望看见妈妈厌恶他的眼神,毕竟当时的“乌穗雪”与张知白之间,不存在误会,也没有解释的余地。   怎么办,要怎么办?   谁能把身体从黑心系统手里夺回来,谁能来救救他们?   困苦到绝境时,会忍不住寄希望于神灵。   命运哪怕只垂怜一次也可以,哪怕就垂怜一次。   它如此殷切地希望,然后,奇迹真的发生。   多年前那个尚未响应的“宿命的偏差”,竟隔着悠长的岁月,开始在宿命里回响。   如微澜般,掠起于一个不为人知的青萍之末。   ——是一个孩子,一个从人间偷渡到两仪天的孩子。   这孩子的出身说好很好,说坏很坏,好在父亲是上一代的天算人祀爻,母亲是人间靖武侯府的嫡小姐,算得上仙族世家,王侯显贵。   然而父母实在能作。   父亲为了躲避雪氏的诅咒,抛下天算人的责任,违反族规叛逃。   母亲表面是娇娇小姐,背地里却是系统派出推进剧情的NPC,成日里不是劝这个王爷献祭十万人,就是劝那个贵妃献祭十万人。   两人在人间一见钟情,一拍即合,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这对双胞胎很特殊,一个是他们真正的孩子,另一个则是母亲利用系统,使阴招复制出来的——毕竟对系统来说,人只是一段代码。   他们爱孩子,为了自己真正的孩子不受命运诅咒,便把诅咒嫁接到了另一个被复制的孩子身上。   两人嫁接完便想带着真正的孩子回两仪天,岂料因两人闹得人间不得安生,被人就地正法。   而后双胞胎,真正的孩子还是回到仙界,复制品则留在人间乱世自生自灭。   这个小孩就是那个复制品。   此时此刻,他正扒着日月殿的窗户,准备进去偷东西。   他是雪氏外院杂役,一直对算命都很有兴趣,听说今日雪氏集体要跟着天算人嫡系在日月殿学昭月印,求爷爷告奶奶才求来了这次日月殿的洒扫。   他不敢接触雪氏,只敢等雪氏下学,所有人都离开听不见动静后,才悄咪咪窜进日月殿。   这要被发现就是死罪。   他很忐忑,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毕生的勇气都用在了此刻。   天助他也!   刚好有人落了一本昭月印秘籍,他左看右看没人注意,便贪婪地看使劲地记,实在忘我,扫帚直接打翻了日月殿神龛烛台。   神龛里的神像错了位,烛火也跳变了色,他吓了一跳,仓皇收拾后,又抓紧机会记忆秘籍,三下五除二远走。   他并不知道。   雪氏是天算人继承者,也是天道所青睐的算命人,那个被他打乱的神龛,里面正在遴选另一个世界适合做主角的灵魂。   他走后不久,一道云纹屏幕闪过,从错位的神龛里,读取到了错误的预言,然后,拉入了错误的人。   再之后,有个0.013%的天阙剑,义无反顾地跳进了新手礼包。   它也失去了全部的记忆,不记得什么爸,不记得什么妈,只知道自己两个眼睛视野终于合到了一起——等等,什么叫终于合到一起?   萝小布不懂。   乌穗雪也不懂。   他一头雾水地穿过来,十分手忙脚乱,系统都弄不会,问萝小布,萝小布也不知道。   这和小萝卜我熟悉的黑心系统不一样啊。   小萝卜如实道,并不知道从哪里得出笃定的答案:   之前的黑心系统犯事了,由于它的监管不力,导致玩家·001跟异端把世界规则都颠覆了,世家不像世家,散修不像散修,像什么样子!   世界之外就决定派个更理智的来协助管理!   就是现在这个说什么都很人机的系统了。   而这个系统不认识你。   认识我?乌穗雪不解,为什么会认识我?   咕噜咕噜。   不知道。   小萝卜和乌穗雪一起耸肩。   好在二十一世纪大学生熟悉任何电子设备都手到擒来,乌穗雪很快就上手了系统,十分高兴,高兴了没两天,就有人来找茬。   说他一介贱民,却订婚了别人家嫡小姐,彼时乌穗雪还叫“雪穗”,是雪氏的私生子。   他从一个叫“江映月”的人手上看见婚书,白纸黑字,震惊得眼珠都掉下来。   怎么结婚这么大的事也没人通知!   萝小布:对啊!怎么我爸背叛我妈这么大的事也没人通知!   等等。小萝卜撑着胖脑袋想,我爸我妈又是哪两根萝卜?   它搁一旁沉思,这边乌穗雪已经莫名其妙开始了新手教程。   非常有攻击力的新手教程,乌穗雪一个遵纪守法的男大,打架竟浑然天成,打完整个人脸色惨白,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打得只剩一口气的人是他。   这件事极大冲击了乌穗雪作为正常人的三观,他连滚带爬跑去叫人,很快江映月被人抬走,他也连夜收拾东西跑了。   这个世界太暴力了,不适合愚蠢善良的大学生和愚蠢天真的胖萝卜。   一人一萝卜开始浪迹天涯,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宿命的偏差如齿轮咬合,正在一节节完成闭环。   江映月被打残,但没死,于是他的霸凌对象,王至轩——那个把乌穗雪一扫帚打到这个世界来的少年,逃过一劫。   本来有人想借江映月栽赃陷害他,江映月要是生龙活虎,他就会把王至轩打死,江映月要是无端惨死,王至轩就会背锅被两仪天处死。   结果江映月偏偏处于活不活死不死的中间态,还被送回了医修境,王至轩就暂时无法选中。   这位颇具算命天赋的神棍给自己算了一卦,流年不利,于是又从两仪天溜回了人间。   并碰见了来人间解决小桃诅咒的乌穗雪和张知白。   按照原本的剧情,作为主角的乌穗雪,本应该在人间和解决疫病的女主李南枝相遇相知。   但事情实在太巧合了,被王至轩一扫帚打过来的乌穗雪机缘巧合下打了江映月,不仅救了王至轩一命,还因此跑到金陵,被明周少主捡了。   明周少主容貌冠绝,把乌穗雪迷得七荤八素,因缘际会下,提早把他带入人间治疫,就没了女主出场的机会。   疫病也从爱情故事,变成了穷小子酸涩暗恋富家少爷,还有几个电灯泡在旁边噔噔发光的故事。   女主角直到故事的第三章才有机会出场。   在原来的剧本里,乌穗雪与李南枝因为疫病相识,在仙门大选相爱。   但在面目全非的现实里,乌穗雪正在被甩,李南枝被催婚催到对男的封心锁爱。   偏差,一声接着一声,一响接着一响,悄悄改变着命运,无声勾连着宿命。   直到错误的声响里,响起了过去的回音。   又是被你放弃,又是替我选择,又是你在牺牲,又是我在接受。   每一环都排布得如此缜密,每一次都考虑得如此周全,四派围剿,濒临死境的绝境,与千年前,骗我远走,献祭神器,有何区别?   有何区别,张知白?   *   萝小布睁开眼。   左右两眼的灵魂开始真正融合。   漆黑的空间里,那阴郁的鬼魂与明朗的少年身形重叠,少年身形逐渐拔高,肩颈变得宽阔,青涩终于在他脸上彻底褪去。   微卷的发垂落,他跪在一片漆黑中,泪珠断线般从眼睫砸落。   萝小布又眨了眨眼,下意识想去安慰他,抬手却发现不是自己熟悉的圆胖短手,而是锋利的狼爪——   它是乌穗雪的一部分。   也彻底跟魇融合了。   萝卜从头到尾都共享着乌穗雪的视角,自然明白他如今得知一切的伤心,正抬着爪子不知所措,余光里一抹雪白的衣角晃过。   萝小布仰头,在看清张知白的瞬间,它愣在原地,还以为是幻象,下一刹却见张知白抬步,朝乌穗雪走去。   脚步声很轻。   莹白的光自他脚底水波般荡开,温和白光犹如雪原覆盖脚下漆黑,数不尽的雪穗自白光中长出,沙沙声里,飘出熟悉的灵力气息。   不是幻象……萝小布鼻腔猛的一酸,他活过来了,在四境围剿里死去的人又活过来了。   “呜……”萝小布下意识跟过去,张知白却回眸朝它看了一眼,眼波柔和,眸光温然。   萝小布一愣,很是识趣化作黑雾消失。   空间内只剩下两个人。   无边无垠的雪穗之中,雪絮如梦飘飞,张知白静静走到乌穗雪面前,跪下身。   他朝他伸出手,乌穗雪偏开头。   泪珠掉得更勤,乌穗雪整个人都在无知觉地发抖,哭得眼眶洇红,好不脆弱。   张知白手指放下,在身前交叠,“……”   乌穗雪看向他。   那双泪光稀碎的眼有些忐忑,他总在爱里被抛弃,落在众生之后,以至于愤恨怨念的时候都下意识卑微。   瞧见张知白放下手,就偏过头来,像是怕他因自己闹脾气生气。   张知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脏软成一滩水,他沉重、无声地叹息,在乌穗雪还观察着他神情时,他俯过身,仰头吻住了乌穗雪双唇。   乌穗雪一下便僵住。   巨大的委屈兀然席卷了乌穗雪,他没有任何犹豫深深回吻过去。   他如今比从前更高,肩膀手掌都更加宽阔,张知白被他牢牢锁在怀中,接住他的眼泪,承受着他的爱恨。   他吻过他的眼泪,亲吻他的眼睛,让他感受自己切实存在的呼吸,缠吻之中,一句朦胧的“对不起”落在两人耳畔。   乌穗雪还以为是自己听错。   他跟张知白分开,哭红的桃花眼眸落在张知白脸颊上,两人四目相对,张知白微垂眼眸,又要开口:“乌穗雪……”   “……说爱我……”   低沉沙哑的嗓音靠近,呼吸落在张知白唇畔,张知白轻怔,见乌穗雪将脸庞凑近,“说…你爱我……说,你,不再走……”   张知白双眼微微张大。   乌穗雪凑得更近,见张知白不言语,长眉蹙起,又要落泪,张知白这才回神,半是无奈半是心疼抬手,捧住乌穗雪侧颊。   “乌穗雪。”   他终于明白他要什么。   乌穗雪抬眸。   雪野沙沙,穗花倒伏,雪絮飘飞犹如当年稻花夕野。   他们再一次在重逢中撞上目光,张知白望着那双为他沦亡千年的眼睛,声音很轻。   “我再不会离开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禁锢笼 艳红的竖瞳   话音落地,很久都没有回声。   乌穗雪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双泛着泪的桃花眼脆弱至极,眼瞳却色泽深沉。   诡谲的艳红在其中爬升,象征着危险的竖瞳在缓慢翕张,然而张知白全无察觉。   他只是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心疼与愧疚。   见乌穗雪长久不回应,张知白还以为他不信,指腹小心翼翼擦过乌穗雪殷红眼尾,又踌躇启唇:“我……”   乌穗雪眸光一动,张知白失去后文。   我什么?我保证吗?他何来的底气。   一次又一次的欺骗、算计与真心钩织成痛入骨髓的前尘,乌穗雪落入过太多爱的陷阱,如今对他言爱,像是哄骗,对他立誓,更堪比诛心。   张知白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能说,什么都无法说,他慌乱抿唇,神态间尽是惶恐。   这不是纵横千年的上神亦或是剑指天下的明周剑该有的表现,他应当沉稳,应当冷静,但张知白无法控制。   那是千余年沉重的过往,爱恨岂止砸得乌穗雪肝肠寸断,又岂止有爱恨压得人无从喘息。   张知白原本的人生就已经是千疮百孔,又千余年的责任与感情滚滚碾来,张知白已经濒临崩溃边缘,若非还有个乌穗雪,他连平静都无力维持。   不能两个人都崩溃,他们还身处幻境,系统还在盯着他们,他要,要带乌穗雪离……   “知白?”   艳红的竖瞳兀然抵在张知白眼前。   张知白呼吸一滞,“嗡——”的一声,阴冷倏然从脊骨窜开,他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下意识后退,那双色泽妖冶的眼瞳却闪出泪光。   张知白整个人便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身前身影小山般压来,湿热的呼吸吐洒在他脸庞,好似凶兽嗅闻猎物。   他的理智在这种潮湿的灼烫里变得迟钝,四肢也变得软绵无力,张知白直觉不对,顶级剑修的直觉在叫嚣逃离,可他动弹不得。   乌穗雪委屈地看着他,他就动弹不得。   “……你躲我?”乌穗雪目不转睛地凝视他,嗓音放得低沉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可怜。   张知白眼中略有波动,瞳中倒映的艳红开始爬开,“不,”   “你说好与我永不分离。”   张知白拧眉,艳红挤占他的双眸,他眼神开始涣散,“我是说……”   “你要反悔吗?”乌穗雪抓起他的手腕,脸颊贴入他的掌心,“知白……”   “嗡——”   黑暗骤然笼罩,乌穗雪楚楚可怜的脸忽然变作哀怨至极的厉鬼,“你又要反悔吗?”   张知白瞳孔骤缩!   他当机立断推开他,手放在腰间想要凝剑,下一瞬却浑身一软,不受控制向前倾倒,精瘦的臂膀早有准备将他揽入怀中,张知白想挣扎,却被抱得更紧更深。   张知白恨恨咬牙,对方却紧箍着他的后脑,不让他瞧见自己的脸。   “你倒是不防备。”云淡风轻的笑紧贴耳畔,张知白心脏狂跳,察觉到熟悉的无奈与傲慢。   像是瞬间堕入深渊,张知白呼吸开始发抖。   “这才认出来?”对方轻抚过他的鬓发,“知白,我问过你吧。”   他笑道:“同样是‘乌穗雪,怎么只对我这样无情呢?”   怀里人不动弹了。   那人沉沉叹气,抬手盖住他眼睛,“睡吧。”   张知白眼前陷入漆黑。   *   【滋……滋啦】   云纹屏幕闪烁在漆黑空间内。   嗜血红瞳犹如死水,目不转睛凝视着眼前。   【第三章·祭茔…滋啦…剑骨魂】   【任务进度:98%/100%】   【任务…滋啦…说明:一切的错误…滋…从千年前开始,如、如今滋啦、也该从千年前结束。若能回到错误的起点…滋啦……你又会如何抉择?】   【检测…滋啦…异端失去意识】   【请…滋…做出抉择…滋…入圣成神…达成…滋啦……“明雪仙尊”成就】   【请……做出抉择】   血红翻涌,那人没有挪移目光。   昏暗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撩开怀里人的长发,仿佛下定决心,对着雪白的肩颈,张开獠牙。   *   轰——!   两道光柱于照月道与荒日野冲天而起,轰然气浪几乎扫荡整个法修境,两仪天修士们当即仰头望去。   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人群中便有无数修士凌空而起,互相扫视一眼,便不约而同朝两个方向疾驰冲去。   场面一时极其混乱,有人杀气腾腾朝光束杀去,有人不留余力拼命阻拦,光束扫荡而来的气浪一层皆一层,不明所以的法修们地上都来不及站稳,险些被空中的战斗波及。   “怎么回事!?”   “小心!”   威力巨大的剑痕眨眼轰塌房屋,惊起无数尖叫逃窜!   全力杀向光束的修士们眼见不敌阻拦的修士,直接图穷匕见,从腰间甩出令牌用灵力震碎,血红信号自令牌处冲天而起,不过瞬息,所有潜伏法修境的世家刺客全部现身。   一团又一团的黑影鬼魅般站上两仪天各处角落,带头抵挡刺客的修士环顾四周,竟发现敌人中有无数张自己熟悉的面孔,他咬紧牙关,“不怪玉阁搜寻余孽屡受阻拦,原是你们安插了叛徒。”   “叛徒?”甩出令牌的刺客冷笑,“明周雁好大的脸!”   “若非她那好侄子屠杀玉阁满阁长老,哪轮得到她掌管玉阁!?明周白屠我族老,杀我族人!若说叛徒,天下仙家尽是叛徒!还不让开!”   只听一声锐鸣,抵挡者执剑身侧,态度鲜明。   刺客嗤笑一声,“那好,就看明周雁跟明周白会不会为你收尸!”   “给我上!”   黑衣刺客一哄而起,抵挡者咬紧牙关,“玉阁全体听令——”   尖锐的剑锋直扫他的咽喉。   抵挡者浑身血液凝固,正打算闭眼赴死,下一刹,清越嘹亮的剑鸣响彻云霄!   “不如你猜猜,本尊会不会给你留全尸。”   女人嗓音如有雷霆暴怒,抵挡者惊魂未定睁眼,只见冲向照月道的黑衣刺客全被磅礴剑意砸进地面,底下一片碎石纷飞,硝烟弥散。   断壁残垣里的领头刺客骨头尽碎,他不可置信望着女人,血混着言语吐出,“你,怎可能……”   “怎么?”明周雁满头青筋暴起,剑柄在她掌心发出细碎的颤抖,仿佛要被捏碎,“四派用那等腌臜手段困我玉阁,杀我侄儿,还以为能困一辈子不成!?今天看谁敢过本尊剑下!本尊撕了他!”   “玄雀。”   气浪翻滚,明周雁厉色望去,只见不远处,老者羽翅翻飞,道袍飘飘,一派仙风道骨。   身旁属下立刻握剑,明周雁眯起眼,抬手挥退,杀气磅礴道:“倒忘了,两仪天还有你这个老不死的,怎么,你大哥死在围剿,你也要来陪他?”   “此地照月道,”老者抚须,“乃我两仪天法妖修士栖息处,何能由你大开杀戒?”   “哈,”明周雁笑出声,“你大哥把我锁在玉阁监牢,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杀你,”明周雁盯着他,“你也别给我找死。”   老者不言。   两方陷入僵持。   历经围剿动荡,玉阁如今已不是世家所向,反而因明周白屠杀之仇变为众矢之的,若非还有明周雁与明周氏强撑,如今玉阁连这些人也不会剩。   老者不动声色望过明周雁背后寥寥无几的玉阁修士,又看向命山方向,见漆黑山林没有丝毫动静,他勾起唇角,摇头开口:   “玄雀,你一贯大局为重,明周白杀害无数世家长老,罪责罄竹难书,如今终于在两仪天现出踪影,你却堂皇包庇,不怕害了整个明周,成为千古罪人吗?”   “……”明周雁眼瞳一错不错。   “你这话说得好啊。”明周雁一字一句,“顾全族群,大局为重,所以九年前,我护不住我兄嫂。”   老者一哽,“前任判剑与圣手是为苍生……”   “——”   明周雁提剑,“越线者,死。”   没有说服的余地了,老者叹息,抬手,他是照月道的首领,对此间的掌控得心应手,抬指的瞬间,无数法阵显露虚空。   “在照月道,你拦不住我,”老者怜悯地看着明周雁,“更拦不住他们。”   话音方落,法阵“嗡”然巨响与刺穿一切的铮鸣同时响起,却不待一击,照月道与荒日野的两道光束爆发出更剧烈的光芒,整个天地都为之颤动!   紧接着,东南也有天青光柱冲天而起,西北方有褚黄光柱紧跟其后,甚至命山方向也有鎏金光……   “轰!”   命山方向的光柱骤然爆发威压极强的气浪,顷刻间所有飘飞于空的法修包括老者都被气浪扫下,难以遏制地匍匐在地,仿佛朝圣。   明周雁立刻仰头望向命山,只见不知何时,黑如玄石的命山头顶,日轮与悬月齐齐升起,星轨绕其漂浮,瑰丽光辉笼罩全境。   “日月同升,天算继命!”属下艰难上前,“是雪氏天算人传承,要出结果了!”   明周雁脸色难看起来,两仪天有明非通过聚珍阁向玉阁传信,她自然知晓这代天算人传承预言是什么。   “别……”明周雁攥紧剑柄,难掩担忧地望向照月道方向,只求命运施以援手,别再为难他,别再……   明周雁瞳孔缩紧。   远方照月道魔气冲天。   作者有话说:   手感(抓手)手感你去哪了(痛苦捂脸)第四卷写到这里感觉真对不起大家>人<,这个更新频率我缓缓跪地,实习害我考试害我论文害我……我将努力金盆洗手(不是)改过自新看到这里的宝宝留评按爪发红包补偿大家 第130章 埋雪剑 “完了。”   好……重。   手脚犹如灌铅,意识上下浮沉,张知白挣扎着想要苏醒,却怎么都睁不开眼,仿佛被困在狭窄的混沌之中。   忽然,混沌外五道光束冲天而起,浩荡灵波滔天骇浪般拍来,终于将这片混沌拍出一丝裂缝,只听咔嚓一声,无数画面从裂缝里涌入张知白脑海——   昏睡光柱的他自己。   魔气冲天的照月道。   不可置信的明周雁。   还有高喊着“明周白入魔”,起身冲破束缚,砍向明周雁的无数黑影。   张知白脑海嗡鸣一声,紧跟着脑髓血液像是被磅礴灵波蒸干,撕心裂肺的疼痛刚有传来,视野里一切就归于静止。   世界再次混沌,张知白似有所感,转过身,又对上一张红瞳诡谲,阴沉至极的面庞。   “——回去。”   那人道。   张知白赫然惊醒,找回感知的瞬间就控制不住翻身干呕,双颊发酸,唇津含苦,残留意识的那股恐怖痛感不断刺激着感知,激起他身体一层又一层战栗。   怎么、怎么回事……   “你刚从鬼门关回来,五感衰退,灵脉衰竭,还承受不了仙魔诞生的冲击。”一只手忽而贴上他的腰腹,张知白一抖,毫不犹豫反身侧击!   两人在瞬息之间过了两招,那人完全肆无忌惮,压根没有躲的意思,只顺势扣住张知白手腕,趁着张知白身体虚弱、气力不及,不由分说扣住他手腕将他按在床上。   “嗯哼!”张知白摔进榻中,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不仅发晕,还怎么都泄不进光。   “再说一遍,你刚从鬼门关回来,最好安分些。”那只手又按上他腰腹,这次用了些力气,隔着层稀薄的布料,张知白腹肌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掌心粗粝的茧。   恶心……简直恶心!   张知白还要挣扎,那人却道:“你还冷静不下来吗?幻境里松懈着道还不够,难道要重蹈覆辙?”   张知白动作倏然僵硬。   见他终于安分,那人也没了声响,须臾,贴在张知白腰腹的掌心凝聚起意味不明的热流,火一般烧进丹田,向四肢百骸扩散。   张知白浑身汗毛炸起,感觉自己此时就如砧板上的鱼肉,指尖几乎抠破床榻。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很长,又像很短,那股遍布全身的痛感被热流融散,张知白也不再发抖,只是整个人躺在黑暗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那人等了片刻,始终不见张知白动弹,还以为出现了什么意外,扣着张知白双腕的手立刻放开,俯身去探他鼻息,慌乱的气息方才靠近,陷在黑暗里的人就猛然睁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拧住他衣领!   不过一个眨眼,两人上下翻转,床榻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人重重摔进床榻,尚未反应,张知白膝盖咔嚓重压他腕骨,他闷哼一声,细长五指已经掐上脖颈。   “呃!”   张知白毫不犹豫收紧手指,面无表情屈膝俯身,膝盖向下压得越来越紧,五指也犹如玄铁。   “——”气管被挤,那人喉头绷紧,大抵是投鼠忌器,压在膝盖下的五指几番张合,直到彻底濒临窒息,才猛地用灵力甩开张知白!   “嗯!”张知白翻身撞到软榻内侧,待头晕眼花起身,榻外人正咳得接连不断,他抬眸往声音的方向望去,那人咳嗽频率立刻变了。   错乱的呼吸似乎带着气急败坏,对着他几次三番张口吐气,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张知白用手腕内侧用力擦过眼睑,黑暗里双瞳幽冷,杀意昭然。   那人哑口无言,拂袖离开。   *   待到门外彻底失去声响后,张知白才松懈下来。   鬼门关走一遭回归,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不过一遭试探性的刺杀,就浸得他满身冷汗。   张知白在床上休息片刻,才起身摸上自己脉搏。   他虽不精医术,却也是圣手之子,诊病断脉自是信手拈来。   方才那人说的话,张知白本是一个字也不信,但断脉之后的确发现脉象芜杂,搏动疲软,是灵脉衰竭之兆。   还有五感,方才他并非鲁莽刺杀,而是借机测试。毕竟是精于剑术体术的剑修,短时间的交锋就足够张知白衡量一切,灵力无法动用,视觉基本全失,嗅觉、触觉模糊,味觉与听觉相对敏锐……状态没有想象中糟糕。   还有那人对自己的态度……   能杀。   张知白五指攥紧,很是血腥想:只要有空隙,他瞬间就能捅穿他的喉咙。   只要有空隙。   “——”床褥摩挲出响声,张知白缓缓向前摸索下床。   他并非没有经历过全然黑暗的世界,漫长轮回自有千万般苦楚叫他领教,只是这回不同。   先前无论再怎么落魄,他至少还有灵力抑或是魔气辅助,神识展开下万物无所遁形,如今却真的只能艰难摸索。   指尖从床头一点点向前,摸到床沿,张知白下床,紧接着,就像一个人被丢入了无边无际的虚无中。   巨大的不安感犹如阴翳笼罩心头,张知白面上分毫不显,恍若无事般向旁挪步,心头却忍不住念起另一个人,只是脸孔没来得及浮现脑海,张知白就被什么东西绊倒,摔在地上。   “……”张知白爬起身。   摔得好,本身就不该想,不能想。   若他还留存于那具身体,不会……不会开这种不计后果的玩笑。   若他已经……   张知白抿唇,那就更不能想,系统狡诈,他不能心软,不能暴露,绝不能有丝毫软肋。   可是怎么会?   张知白又撞到什么东西,跟那物什一同摔倒在地,物什上的东西咕噜噜滚落,砸在他脚边。   他摸不出来,内心不安更重,思绪也如开闸般涌出。   他明明在天寒山山顶看着系统遣散了玩家,乌穗雪能留是因他为天阙剑化身,本身不属于异界灵魂,可那个恶心的蛆虫凭什么?他又是怎么夺舍、夺舍……乌穗雪。   乌穗雪还在吗?   张知白闭上眼,将思绪强行扭回,不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继续一步步摸向房间边缘——从醒来开始他就听见了。   那凛冽呼啸的风声。   脚尖抵到墙根,张知白抬手,手指触碰的地方传来清脆的响动,他终于摸到了窗棂,张知白向下扣开插销,向前推。   “呼——”凛冽寒风裹着大雪吹荡衣袂,万里冰封的寒意几乎封冻血液。   张知白长发飞舞,伫立窗前,片霎,极轻、极轻笑了。   果然。   他伸出手,雪风犹如刀割。   这是万里魔域雪原。   又是这惯用的伎俩。   *   【第八十七次轮回存档】   【您已通过“主角权限”建立“轮回存档副本空间”】   【检测到您体内存在系统本源介质“神器·天阙剑”,将为您提升权限等级】   【技能·附加角色状态 开通】   身着暗蓝大氅的人飞一般冲进宫殿,他双颊通红,疾跑姿态像是逃窜。   云纹屏幕紧紧缀在他身后,文字介绍不徐不疾。   【作用:可无视特定角色现实条件,进入轮回副本空间后,特定角色无条件叠加轮回存档内的最差状态】   【警告:该技能对存档副本空间压力极大,极容易造成BUG!导致存档副本空间出现不可修复错误!请谨慎使用!请谨慎——】   “啪!”云纹屏幕被猛然闭合的殿门拍散。   乌穗雪喘息无比粗重,脸庞红如滴血,表情却是恍惚空白的。   他做了什么?   骨节分明的五指死死抵着殿门,乌穗雪心跳狂跳,许久都不能缓过神。   方才的画面在他脑海循环播放,蜿蜒床榻的长发,苍白脆弱的脸孔,还有那双因他失神且血红的曈眸——他对张知白做了什么。   当时是太恐惧他离开了,张知白总先天下而后他,他不能信他的承诺,一想到今后,失去他的恐惧就令乌穗雪失去理智,因此、因此才……   乌穗雪木偶般僵硬转身,靠着冰冷的殿门,一点点,一点点瘫倒在地。   被拍散的云纹屏幕再次汇聚他眼前,其中【特定角色:明周白】几个字分外显眼,乌穗雪喉结滚动,看着屏幕浮出新的字体。   【目前状态:】   【技能·魇魅加持中作用:蛊惑理智】   【技能·附加角色状态 加持中作用:特定角色“明周白”正叠加第八十七次轮回时虚弱魔尊状态中】   昏暗中,云纹屏幕莹蓝色的光芒落在乌穗雪身上,暗蓝色的大氅暗纹流转,衬得他眉目极其锋利英俊,此时此刻,这颇具攻击性的眉眼露出一种分外突兀的懊恼,像情窦初开的少年,又似做错事手足无措的孩童。   “完了。”乌穗雪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血红的眼瞳瞳孔翕张,其内情|欲流转,明明越想越觉得愧疚沮丧,越想越觉得过分可恨,五指却不受控制抚摸上自己脖颈的红痕。   刺痛感传来,乌穗雪脑海下意识闪过床榻内那张满含杀意的脸,很是悲哀地发现自己呼吸又粗重几分,他露出哭一般的表情,修长的手向上捂住脸,整个人彻底崩溃。   “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跟卡文拼了! 第131章 阴火折 难不成终于   张知白不是第一次见识这种手段。   他跟系统缠斗千年,虽自身备受折磨,玩家却也没好到哪去,或者说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张知白并不好惹,对玩家这种东西,抓到了只挖骨砍头,都算张知白心慈手软,因此几乎每次轮回,玩家但凡落到他手里,都毫不犹豫自杀重开,这其中,唯有一个人例外。   就是“明雪”。   他是张知白第一轮觉醒时的玩家,一百四十三次轮回里,张知白知道“乌穗雪”皮囊下各有不同的灵魂,一个灵魂一般只有一次机会,他却不一样。   数次深春雨夜,张知白站在潮湿竹影转身,都会看见鬼影般掩藏在黑暗里的玄衣,看见那双恶心的、闪烁着迷恋的眼睛。   他很奇怪。   张知白认为他精于算计,心思深沉不输自身,由他主控的轮回,好几次张知白都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玩家之中也只有他一个人能走到“仙尊”,天地赐号“明雪”的高度。   若非他对自己心怀不轨,有利用余地,张知白就真的输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会在他靠近时,怕他怕到流涕失禁,觫觳哀求“别杀他”。   多么矛盾。   张知白不能离他太近,近了他怕,怕到精神崩溃;也不能离他太远,远了他念,念到跟踪偷窥;张知白不能太强,强了失控,他不敢跟他对抗;却也不能太弱,弱了无趣,一切都索然无味。   大概是根究于这些矛盾,明雪才会想出来这种方法——轮回重现。   即选定那些张知白无比虚弱的轮回,以轮回为本建立幻境空间,再趁张知白不备将他拉入。   这样不伤害张知白本身实力,也能让他重回虚弱,不必在现实里与张知白接近,却能在幻象里时刻监视。   好比现在。   “啪嚓!”银瓷碗盘尽数砸在地上,碎片翻飞,饭食尽洒。   来送饭的仆从险些被药粥烫伤,惊慌后退,下一秒,桌案被人一脚踹翻,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只听哐嚓一声巨响,桌案四分五裂,紧跟着是花盆、瓷瓶、座椅、屏风、博古架——眼见着博古架上的东西即将砸到贵人,离得最近的仆从惊呼一声,将人一把扑倒。   “大人小心!”   “——滚!”   张知白一把将人推开,仆从滚了几圈,刚好避开博古架边缘。   险些将大殿拆了的张知白站在一片狼藉之中,估摸是气狠了,双颊通红,胸口不断起伏。   他衣衫单薄,此时此刻,双眼缠了两圈艳红丝绸,艳丽没入泼墨长发中,又从如玉脖颈后蜿蜒出来,落在暗红外袍与雪白里衣上。   极致的颜色衬得他姿容如画,病若浮花,更甚西子。   仆从们看着他,一时间谁都不敢喘气。   张知白缓了片刻,再抬起脸来时神色更凶,“……滚不滚?”   仆从们很是为难,“大人,我们也只是奉命……”   “唰”,一块瓷片出现在了张知白手心,张知白面无表情冲他们挑眉,仆从们脸色立刻就变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步三回头地犹豫退出殿内,张知白静静听着他们的脚步声,确认不是虚幌后,在雪宫内殿门页合上的瞬间,脸上鱼死网破的神情消失殆尽。   碎瓷片被他收进袖口,他转身摸去床头,没耗费多少时间,就在床头暗格里摸到了一块手掌大小的柱体。   张知白心道果然,无声松了口气后,将它拿出,打开盖子闻了闻,随后找到书案边。   对张知白而言,拆家是有心得的。   不能达成目的的拆家都是浪费精力,所以张知白幼年不想练剑就拆明周剑阁,长大后看不惯权势就拆玉阁,再后来跟系统作对,拆的是整个四境六洲。   拆家,重点在转移目光,搅动局势,而对于现状,最好的——   “呼。”   阴沉的光芒照亮张知白眉眼,寒冷的气浪滚来,张知白点燃脚下狼藉,将阴火折收进袖口,转身按早熟悉好的路线推窗翻了下去。   须臾,守在殿外的仆从们忽然闻到了刺鼻的烟味。   众人惊诧回头,见不知何时,雪宫内殿火光冲天。   *   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第八十……   “嘶!”   张知白踩到自己的衣角,“啪”一声摔在侧殿后廊中,不是很疼,却不应该……   张知白学会走路后就没摔过,他微抿唇,若无其事起身,很是平静地想:   等抓到明雪,他要把他膝盖骨挖下来喂狗。   张知白躲在墙根阴影中,远处传来慌乱至极的救火声,其中还掺杂着“怎么扑不灭”的尖叫。   自然是扑不灭。   魔域雪原凡火不生,唯有阴火永明,想灭,就让明雪自己去放点血,仙体灵胎的血一泼就灭了。   不过听声响,火势好似还没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明雪最多泼一半血……要不再烧一个宫殿?   张知白又摸出阴火折——他当魔尊时,因天生仙体灵胎,体内魔气腐蚀,也曾五感退却。   尤其是第八十七次轮回。   那时无尽的轮回教他心如死灰,又不济碰见明雪,多番逼迫下,十分轻易地入了魔,因消极抵抗,魔气腐蚀更加严重,五感近乎全失,只好整日活在黑暗之中当活死人。   阴火折是小桃找来的。   魔域不燃凡火,终日寒冷刺骨,女孩不知从哪里找来了阴火,在夜晚捧到他跟前,朦胧微光照亮覆满阴翳的瞳孔,自此张知白再无沉郁之日。   说起来……小桃呢。   张知白听着声响。   如果这是依据八十七次轮回存档生成的幻境,那他应当位处魔尊,小桃该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地护法才对。   但如今在他身边的只有那些普通侍从,皆是明雪的耳目,别说小桃,连那些追随他的乌合之众都不见,明雪以往做的轮回幻境都没有落下他们……难道是不需要?   不,此人创造轮回幻境也有补全遗憾的意思。   否则没必要次次都选择极其接近成功的第八十七次轮回,张知白关于自己哪些轮回最虚弱还是很清楚的,五感尽失在这些轮回里算不了什么,唯一独特的……   只有第八十七轮,明雪真的离击溃他只有一步之遥。   所以为了完满遗憾,他会极度务求真实。   难道是小桃被他弄走了……张知白还没想明白,忽然听见远处惊叫“仙尊”。   他一顿,仔细听去,“仙尊闯进火里了!”“内殿要塌了!”“仙尊您出来啊!”的喊声此起彼伏。   张知白蹙眉。   什么?   闯进去?明雪虽不知道阴火,但知道灵血能灭火啊。   难不成终于疯了?那太好了。   张知白展颜,准备再烧一个宫殿烧死他,刚依据记忆摸索到另一个宫殿的窗口边,准备纵火,下一秒他猛地踩空!   “刺啦——!”衣袖被墙沿撕裂,张知白整个人不受控制倾倒,阴火折脱手,咕噜噜滚向了不知何处。   张知白倒在地上,整个人心一下空了。   火折……   “刺啦!”一声裂帛,张知白直接扯断被不知什么东西勾住的衣袖,伸手向前摸索。   墙体渗水,地面粗糙,他往日最嫌脏厌污,此刻却也顾不上了。   阴火折不止对他意义非凡,更是他如今孱弱身体抗争为数不多的手段,他一定要明雪死!这样才能逼问乌穗雪的下落!这样乌穗雪才能回——   “小友在找这个?”锉刀般的低沉嗓音落入耳畔。   张知白呼吸一错,惊愕抬头,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被人发现还是撞了鬼。   “咳咳,”那人有些尴尬,“抱歉,吓到你了,在下嗓音原非如此,是……呃,吃了点东西……余毒未清。”   不像明雪的人。   张知白停留原地,没说话,那人见状,“要不……在下将这个火折子扔给你吧,不过,小友,此物阴气深重,煞火内燃,是咒命者献心火才能生,你是从哪得到的?”   啪。张知白接住火折,他沉默片霎,“……你是谁?”   “不记得了。”那人答得很快。   张知白没有丝毫犹豫起身,向来时的方向摸索出口,那人“诶”了声,“小友,在下所言俱真,真的记不得,请你信我!我瞧你面善,想必乐施于人,还请留步。”   ……?   张知白顶着一张臭脸转头,“你记得什么?”   那人沉吟片刻,“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难食矣。”   张知白扭头就走。   那人急忙出声,“小友莫急!在下真是吃完就晕了过去,醒来就在这个牢房了!”   牢房?张知白脚步一停,倏然回身,这里是雪域天牢?怎么可能?   雪域天牢整个监狱都是法器,认主于他,哪怕是在明雪造出的幻境,也会听他号令,因此轮回里明雪从不肯将他放过来。   更何况他记得路线,宫殿离雪域监牢十万八千里远,他怎么会在雪域监牢……   不,可能。   明雪创造的轮回空间向来不稳定,极容易出差错。   靖阳城他意图用轮回幻境夺舍乌穗雪时就出了差错,留了缝隙,才叫自己能进入幻境,一剑击碎幻境。   那这也是个缝隙?那岂非能出去!   张知白重新摸回那人身前,很轻松地摸到了牢房锁链。   “刷拉”,锁几乎是刚碰到就自动落下了,雪域天牢认主,囚与放都在张知白一念之间。   那人眼睁睁见锁开了,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知白一把拉起,“走。”   “小友!?”那人一头雾水,“往、往哪边走为好?”   “随便,”张知白扯着他,“你带路,你能进来,说不定能直接——”   走出幻境。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骚动,那人立刻反手抓住张知白手腕,道了句“小友跟紧”便带着张知白向前跑去。   握住手腕的瞬间,张知白一怔,那人掌心厚茧,与自己一模一样,也与……   “!?”失重感再度传来,张知白尚未回神,浪潮般的白光就将自己淹没,他扑通一声砸进雪里。   冰寒至极的空气方涌进肺腑,张知白就被人一把揪了起来,尚带焦意与灼烫的身体抱紧了他。   “——”颤抖的呼吸落在耳畔,失而复得般压抑着喘息。   张知白愣了片刻,迟疑开口:“……乌穗雪?”   那人僵住。   作者有话说:   脏脏雪团猫vs焦黑萝卜狗 第132章 命引魂 张知白一拳   话音落下,身前人捏着他肩膀缓缓退开。   张知白眉心一跳,感觉气息不太对,不仅从厚重变得纤细,还很熟悉。   下一刻,一道细弱的哭声幽幽传来,“尊上……?”   张知白心道不好。   果然,被烧得焦黑的小桃脸一垮,当即泪眼汪汪发作,“您刚刚喊谁!我就在您面前!您不喊我却去喊明雪!?他对您做了什么啊,他是不是给您下药了!该死的!我只是一刻不在他居然就做这种腌臜事我要杀了——”   张知白伸手捂住她嘴巴,“好了,你听错了。”   “不可能!我不可能——”小桃扒拉他手,张知白不想跟幻境里的小桃掰扯太多,性格再像也只是此方造物主的耳目,多说毫无意义。   远处的仆从终于赶了过来,将两人从雪地里扶起,张知白起身时下意识往周围偏了一下。   仅仅只是这一下,微不可察的一下,小桃竟炸开了,“您在找谁?”   张知白一顿,转头朝小桃看去。   小桃疑惑眨眼,扭头朝自己周围望了望,一片无垠雪白,她又转回头看向张知白。   呼,艳红束带飘荡,张知白转身,额前碎发飘散,那刻神情难以分辨。   “回去吧。”   小桃愣了一下,才诺诺应好,三步并两步上前搀扶,在张知白看不见的地方,她乌秀的眉心拧紧,不知自己方才哪里出了差错。   没有差错。   躲在暗处窥探的乌穗雪焦虑地扣着指尖。   一举一动、眉眼神态,他都拿捏得十分精准,即便是小桃本人来也不会比这更像。   可方才张知白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眼纱将脸遮住了,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难不成是小桃太过敏锐,知白他觉得麻烦?   是吧,应该是吧,毕竟在知白眼里,这是玩家缔造的幻境,有这样知己甚深的耳目在,只会觉得恐怖……   “嘶。”乌穗雪低眸扫去。   右臂一片血肉模糊。   张知白焚烧雪宫不知用的什么火,对仙体灵胎的损伤堪称恐怖,若非乌穗雪如今跟魇融合,继承了魔物强悍的自愈能力,只怕半条命都要搭进去。   乌穗雪翻了翻手臂,大氅衣袖与血污黏在一起,触目惊心的肉芽在其中蠕动,他只看了两眼,就密集恐惧症发作地抖了抖手。   ……也不怕伤着自己。   雪风呼啸,被冷汗浸透的衣襟贴在乌穗雪后背。   他转眸望去,雪原苍天茫地之中,张知白红衣翻飞,瘦削犹如一片能随时被刮走的羽毛。   明明自己也是仙体灵胎,若稍有差池没能跑出火势……无尽的后怕蔓延开来,乌穗雪垂眸,心想他真是为私心走了一步天大的错棋。   但没有回头路。   云纹屏幕亮到乌穗雪眼前,上面【系统内核探索度:17%】落在乌穗雪暗红曈眸底部。   还差很多。   他困不住张知白多久了,要加快速度,并且……把张知白,   看得再紧一点。   再紧一点。   *   出乎意料的,张知白安分了好几日。   自从他捣鼓一出火灾险些将整个雪宫都烧了后,所有人对他态度都格外小心谨慎,不仅每日三次搜身,还将重新收拾出来的殿宇翻新了一遍,一切尖锐易碎物品全都扔了,地毯铺了三层,桌角椅边全都裹上棉垫,软乎到张知白撞上去能被弹回来。   魔域雪原活活一个冷冽肃杀的阎王殿,硬是被整成了软绵如云的温柔乡。   张知白就在这温柔乡里乖乖躺了整整三天,除了第一天不知因何发泄似的拆了间宫殿,第二天第三天都乖顺得不可思议。   不吃的饭开始下口,不喝的药全都闷下,连梳头、洗漱、穿衣等近身的服侍也肯点头了。   非常不寻常。   但最不寻常的一点,还是——他不让小桃服侍。   允许所有人,唯独不允许小桃。   “为什么!!!”殿门哐哐作响,张知白正捏碗喝药,余光瞥见仆从望向门外,他拧眉放下药碗。   “啪”的一声,仆从一抖,这才回神,“大、大人,桃护法又在挠门了……”   “嗯。”张知白没有丝毫反应。   见张知白态度温和,仆从试图为小桃说话,“桃护法毕竟从小跟着您,前日您把侧殿拆了,她还特地跑到主殿为您熬香煎药,这样待她,是不是不太好?”   张知白:“她晚上会放鬼进来。”   仆从脸色一白,“什么?”   张知白抬脸,虽被红束带绑住眼睛,但仆从却明晃晃感知到对方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   脊背不受控制绷紧,仆从正慌乱时,张知白从桌塌起身,穿鞋走向门外。   “吱呀”一声,挠门正挠得起劲的小桃差点砸在大殿门槛上。   她诧异抬头,正对上蹲身看她的张知白,墨发曳地,衣摆靡艳,眉目清冷如雪。   小桃呆怔两秒,猛地反应过来,“尊上”两个字含在喉咙里还没出口,张知白就道:“你知道天命之间会有感应吗?”   小桃愣住,“啊?”   “我说,”张知白好脾气重复,“她属于天命,而天命之间,存在感应。”   “小桃”杏眼缓缓瞪大,没等她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张知白身后侍从“扑通”一声倒下,紧接着“小桃”双眸骤然失神,像是被什么人替代,再抬脸时,杏眼满是狡黠的亮光。   “兄长!”   小桃伸出手猛地抱住张知白,“又见面啦!”   张知白被她捞得整个人向下,眼疾手快撑住门槛才没倒下。   他拍了拍小桃的脑袋,女孩嘿嘿笑了声,双手向下扶着他起身,转向正事,“你昨夜吩咐的事我做完了,我已经问过明氏了。”   张知白一顿,“如何?能得知仙界的消息……”   “不能,”小桃走进殿内去探仆从状态,“明氏那边说近些日子仙界动荡,族内跟聚珍阁的通信和传送阵法都断了,他们无从得知仙界的消息,只能尝试往仙界递信。我还没问兄长,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张知白心虚偏头,“哦,杀了几个人。”   “谁?”小桃蹙眉,“不能是玉阁长老吧,这么大动静?弄得你都被困在这个幻境里面,若不是天命恰好在我体内有力量残留,那人又塑造我塑造得太像,叫天命察觉,把我拉了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张知白没说话,小桃从瘫死在地的仆从身上摸到钥匙,不可置信看过来,“哥哥!你真杀了玉阁长老?杀了谁,阁主?”   张知白哪敢回答她,如今纵横捭阖、睥睨天下的明帝望着她兄长沉吟两秒,迅速将明氏口中的“仙界动荡”理了个七七八八——   玉阁那些老不死的常年仗着世家与门派势力作威作福,又逢仙门大选,她哥必然是借势直接拆了玉阁,引起了强烈的反扑,一来二去,沦落到此番田地。   小桃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萝卜哥没拦着你吗?还是说他跟你一块发疯?”   张知白靠在门边,更是不敢回答。   小桃气笑了,“好嘛,他肯定是拦不住你,他先疯了对吧。”   “……小桃。”张知白开口。   小桃气鼓鼓地走过来,刚想瞪他一眼,转头发现他看不见,一时心疼与怒火翻涌,拽过他的手闷声道:“我看就该让萝卜哥把你关起来!”   张知白手指微蜷,想起什么,指了指身后晕倒的仆从问道:“这些人能昏睡多久?我要去监牢,还要留一段时间,最好是不叫人察觉。”   “不好说,我只能保证我在的时候,他们不会醒。”   张知白如今视物不变,小桃牵着他,为他引路,“这三天我观察过了,这些仆人,包括我现在这具身体,内里都是空的,就是个傀儡,他们能对话能行动全依靠幻境主人源源不断的灵力供给。”   “好在天命能够隔绝灵力传输,只要我在,他们就醒不过来,醒来之后也不会有记忆。”   “那你能留多久?”   “我不知道,这个幻境不稳定,所以我跟这具身体的感应也不稳固,天命随时可能将我带走,兄长你动作快些比较好。”   “幻境主会察觉异常吗?”   “不会不会啦,这可是天命,切断灵力悄无声息的,这三天我悄悄试过了,没人来抓我,说明他无法感觉。”小桃笑道,“而且,这具身体能感应他的位置,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感应,总而言之要是他要察觉了,来了我会提醒你的……”   说着,小桃语气变得复杂,“兄长,你究竟陷入了什么幻境?把你变成这样不说,还这么多傀儡,甚至那个幻境主……他现在,在一个我完全看不懂的地方。”   张知白:“?”   看不见的地方,小桃杏眼逐渐染上莹蓝,像是在透过身体的连接仔细窥探着什么,“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四周有很多、很多挂在天上闪烁的云纹蓝布,好怪……”   小桃眯起眼,想努力看清,下一刻,她窥视的漆黑空间里,幻境主忽然转身,对上那双肃杀红曈瞬间,小桃呼吸骤然变调!   张知白再度一脚踩空。   *   这次是从高处直接坠下,张知白惊诧间只听一声惊呼,像是摔在了什么人身上。   他触觉实在不太灵敏,还以为是小桃,匆忙去扶,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   “嘶……”熟悉的声音按住张知白神思,他浑身都僵硬了,难以置信望去。   只听那嗓音逐渐接近,语调中带着些许空茫与讶异,“……知白?”   张知白五指攥紧,大抵是光线昏暗,那人打量他两秒,才确认他身份,像是狼犬撞见主人,气息欢喜扑来,“真是知白!知白——”   张知白一拳砸在了他脑袋上。   作者有话说:   萝卜,你装得太像了。这世界上能在小白轻轻一个不可察觉的动作里领会到他意图的人,除了小桃,就只剩下你了。而这个世界小桃是玩家的傀儡。小剧场:第一天莫名其妙被抓到幻境的猫猫桃:?这是哪?我是谁?我被绑架了?怎么一睁眼——妈呀!谁把我家雪团哥哥猫穿成红球球了了!魔里魔气的!魔里魔气的雪团猫:先别管,我就猜到你能过来,我被绑架中,赶紧扣家族报警电话。猫猫桃:好!(刚点头就因连接器·天命电量告罄掉线)第二天把连接器·天命充满电再来的猫猫桃:代号桃桃!报告雪团!已经在联系暗线,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被好吃好喝供着的雪团猫:他们还没放松警惕,我昨天刚拆了座厨房,你刚好找机会去给人下毒,顺便找找这个地方的牢房。猫猫桃:好!然后左拐出门就发现所有人碰见自己就晕了。猫猫桃:?猫猫桃沉思,猫猫桃恍然大悟:这里都是靠网络连接的伪人!连接器·天命能当屏蔽仪用!那自己也是伪猫,是不是能跟这些伪人有什么连接!(信号查找中)(发现连接!)(脑海里涌出幻境地图!)(脑海里涌出伪人大BOSS定位!)猫猫桃:超额完成任——(连接器·天命电量耗尽)第三天跟猫猫家族取得联系的猫猫桃:猫猫家族:我们跟猫猫仙断联了!好像是因为代号雪团对玉阁长老这样那样在仙界这样那样猫猫桃:(宇宙燃烧中)通过连接器·天命来到雪团面前的猫猫桃:你干啥了。雪团猫:……雪团猫:……(心虚看天) 第133章 谓殉情 你够爱我吗   乌穗雪直接被这一拳打懵了。   张知白显然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不疼,只是反应不对。   乌穗雪转头看向身前,那一拳挥得太重,张知白整个人都因惯性前倾在他身上,泼散的墨发盖住眉眼,间隙间乌穗雪只能看见他绷紧的脊背与仿佛攥进掌心的五指骨节。   他发现了。   这个念头浮现脑海的瞬间,乌穗雪整个人都像被抛进无底深渊,无从控制的恐惧封冻他整个身体,他想开口,却连说话都不能。   察觉到“小桃”窥探的那一秒,乌穗雪反应不可谓不快,他几乎是瞬间就联想到了天命,意识到自己百密一疏的致命错误——太了解小桃,也太了解张知白。   于是他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做出补救,想假装自己作为受害者被锁入幻境,这样一切都还有遮掩的机会,只是假戏刚刚开场,张知白就不由分说打断了一切。   要怎么办?乌穗雪大脑一片空白,被戳穿了吗?他这样生气,他是不是该立刻认错?不原谅怎么办,原谅又怎么办?他会离开他吗,他要离开他吗——他不能、他不能离开。   他绝不能离开他。   乌穗雪双眸瞬间拉成针尖,变作嗜血血红,然而还不待他做些什么,张知白乌黑的脑袋猛地撞上他鼻尖!   “!?”两个少年同时发出痛哼,乌穗雪捂着鼻子满眼含泪望去,张知白正摁着脑门抽气。   他这下是真被撞懵了,兽曈拉长又扩开,声音都闷闷的带着委屈,“……知白?”   张知白眼睛被蒙住,只有下巴轻抬了一下,像是朝他瞥了一眼,“哭什么哭?”   “我,”乌穗雪眸中暗红涌动,“我没……”   “我以为你死了。”张知白放下手。   乌穗雪话音哽在喉口,他眨了眨眼,昏暗之中,张知白跪在他面前,唇角紧抿,“我以为,”启合的薄唇竟失去了声音。   乌穗雪呆愣愣地看着他,眼中浓郁翻涌的血红忽然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不可置信与恍惚,他像只受宠若惊的小兽,缓慢地、缓慢地靠近张知白,仔仔细细、目不转睛的,将张知白一切都收之眼底。   而张知白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你……很担心我吗?”   张知白:“?”   乌穗雪看着他,“是担心我多一点,还是担心自己出不去多一点?”   张知白:“……?”   他深深吸气,嗓音变得异常平静,“你说什么?”   乌穗雪下意识瑟缩一下,暗光里,那双桃花眼微垂,似乎在犹豫。   他跟张知白之间总在摇摆,张知白太重,而他太轻,所以他总在退缩,偏偏私心与欲望又在无休止的膨胀,对天下的救世主居心不良,对救世的明周剑六根不净。   乌穗雪从不怀疑张知白对自己的心意,那对张知白来说也是艰难又郑重的抉择,他珍视万分。   只是……   你够爱我吗?   与这万物众生相比。   乌穗雪看着张知白,拿出这辈子最细致的耐心来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就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张知白对他展现出的一点点依恋就让他把心底最卑劣的欲望搬上了明面,乌穗雪内心其实无比清楚:   这话于张知白而言无异于指责,是他被再三抛弃的控诉。   他也没有立场。   他算什么,血海深仇里多出来的负担与意外,乱了张知白的心,竟还敢跟众生比轻重。   识趣点。乌穗雪警告自己,却忍不住屏息等待,想听张知白说“在乎他”,哪怕只是说说都行,他愿意掩耳盗铃。   张知白沉默很久,紧跟着眉心轻锁,乌穗雪心一抖,立马改口:“是我说错了……”   “我是打算与你殉情的。”张知白打断他,“这样说够吗?”   乌穗雪神思被清空了,他桃花眼微微张大,张知白攥紧衣摆,吐字艰难,“……我不知你是这般想,也有我的错,若非我几次三番……”   要怎么解释?   张知白眉心拧得更紧,往日最一针见血的唇舌此时此刻面对乌穗雪竟如此笨拙,这人总用各种各样复杂的情感问题把张知白逼到此番境地。   比刀枪剑戟更可怕……张知白有点烦了,有心直接把乌穗雪打晕,衣摆揪成麻花才堪堪忍住,“总之,我很担心你,本想若是明雪将你带走或者杀了,我就先杀了他,再来找你殉——唔!”   厚实有力的手掌捧住他的后脑,张知白猝不及防迎上了一个热切的吻。   乌穗雪捧着他脸,不由分说撬开了他的齿关,强势又温和地与他纠缠,鸦羽般的长睫扫到张知白脸颊,痒得张知白下意识颤了一下,那长睫便抖了抖,明明看不见,张知白却好似察觉到了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吻变得轻柔,缓慢地从唇舌到嘴角再到脸颊,还有眼睛。   张知白一怔,察觉到这是某种释义为退缩的克制,整个人立刻警惕起来,没有犹豫抓住乌穗雪耳朵,仰头亲了上去——没亲准。   看不见,不小心磕到了牙。   两个少年又是面对面痛嘶一声,张知白不愿面对如此丢人的事情,强装若无其事,耳朵烧得通红。   乌穗雪倒是笑了两声,笑声里不见方才鬼一般的阴郁,听着倒是很开朗。   张知白内心郁气散了一半,擦了擦嘴角后倨傲坐在原地,不置一言,等着乌穗雪来猜他意思。   三息,张知白想,三息里乌穗雪不来亲他,他就打晕他以报自己为难之仇。   这世上从未有人能让明周剑为之踌躇与为难,所以……   熟稔的气息接近,鼻尖有碎发轻轻扫过,乌穗雪唇齿游移在张知白唇畔,传来一股腥甜的味道。   “知白。”   呼吸近到交缠,张知白艳红束带下的眼睫轻颤,乌穗雪贴在他唇边,嗓音很轻,“若真有一日,我有幸与你为情而殉,骨血同葬,我死而无憾。”   “这话说得像鬼。”张知白抬手捧起他下颌。   “殉情就殉情,夫妻本就同葬,何来‘有幸’。”   “嗯。”乌穗雪偏头吻来。   *   然而下一刻,似有清脆的锁链声晃了晃,张知白动作一顿,刚要转头,乌穗雪捧回他脸贴了贴他双唇。   “好像有……”张知白开口。   薄唇方启,乌穗雪就见缝插针缠吻上来,“什么”的疑问含糊唇齿之中,听起来很是无辜,张知白便也以为是自己听错,迎合着乌穗雪细碎的亲吻。   但下一瞬,又有微弱脆响传来。   张知白这回听得很真切,立刻偏头,顺带伸手挡住追过来的乌穗雪,“有人。”   乌穗雪被他捂着嘴巴,眨了眨眼,“没有吧。”   他又舔了下张知白掌心。   张知白指尖一蜷,隔着眼纱复杂地瞥了乌穗雪一眼,乌穗雪很是上道,从胸前抽出手帕乖乖地给张知白擦手心,张知白仔细听着动静,确实再无异响。   “你没听见?”   乌穗雪:“什么?”   张知白沉默须臾,“没什么。”   “那我们可以……”   “唰啦啦”脆声响彻,乌穗雪笑意收敛,面无表情转头,晦暗监牢里,位于最深处的牢房正不断传来响声。   被乌穗雪挡了个完全的张知白探出头,牢房内部锁链响得更勤,乌穗雪微不可查吐了口气,不待张知白提问,他便抢先开口,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知白,我好像也听见了……”   “是锁链声。”张知白打断他,“我们又在雪域天牢?”   “我不知道。”乌穗雪搂住他,“我这边什么也看不见,周围黑漆漆的,我有点害怕。”   “雪域监牢内有禁锢法阵,会限制视野,你等等。”张知白起身,安抚似的拍了下他的脑袋,乌穗雪微眯起眼。   手掌轻轻的。   乌穗雪不爽立刻消散,他甜丝丝地跟着张知白起身,像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身后,眼见着张知白敲了下监房铁锁,锁扣就不费吹灰之力崩开。   ……认主。   这片魔域是认张知白为主的。   乌穗雪才意识到这件事,察觉到张知白并没有发现囚禁他的人是自己,乌穗雪脑子也回来了。   他其实对这片轮回空间并不了解,空间是系统独创的一个技能,只有权限到了之后才能使用,当时乌穗雪找回全部记忆,作为天阙剑的部分尽数回流,系统曾经赋予他的极高权限也跟着回来了。   是出于什么原因没删,乌穗雪不清楚。   他那刻只顾着困住张知白,因此【第八十七次轮回存档副本】这个技能一出现在他脑海里,他就毫不犹豫用了。   但乌穗雪后来操控副本空间时发现,他只拥有这个空间很小一部分的控制权,只能命令木偶仆从,不能操控,只能让张知白虚弱,不能让他不难受。   乌穗雪最开始以为是自己没摸透技能,后来发觉不是,身为系统以下最高权限者,他理应能掌控权力范围以内的一切,如若不能,只能证明——这部分权限属于系统,属于系统核心。   这就耐人寻味了。   若没有目睹幻境魔域认主张知白,乌穗雪对系统把幻境技能权限定得如此之高,甚至收揽部分权限纳入系统核心这件事,可以根究于恨。   因为恨,才利用自身位格,利用轮回存档强行创造这个副本空间,并不惜赋予玩家堪比天阙剑的权限,用以折磨知白。   因为恨,才把一切有关于知白的幻境权限纳入核心,避免玩家因心软或是倾慕倒戈知白。   可系统却让渡了一部分核心权限给知白。   他们走出牢房,乌穗雪跟在张知白身后,指尖极轻敲了一下天牢铁索。   【警告:您仅有“雪域天牢”的使用权!】   “……”乌穗雪目光落在张知白背影上,眸中暗红深深,“知白。”   吐息洒在张知白耳畔,张知白下意识偏头过去,很轻地滚出一声“嗯?”   “这里不是明雪的幻境吗?”乌穗雪低眸看着他,张知白侧颊清秀,线条精致,“我们这样会不会让他发现?”   “不会。”张知白应道,“这里是明雪根据轮回创造的幻境,我在这次轮回里是魔尊,‘雪域天牢’是我当魔尊时的法器,认我为主。”   乖乖,幻境一切都是幻境主的,哪有什么认主的说法呢。   乌穗雪眸色更深,“可幻境不是明雪创造的吗,难道有什么必须完全基于现实创造的规则?”   “不清楚,应当没有,你不是被他拉进来过吗?”   乌穗雪一愣,当年靖阳城被夺舍时的记忆涌现,悬月静婉,纱幔摇曳,月下窗前,红衣墨发,容色惊心动魄。   张知白转回头,“此人惯是扭曲,那次轮回他离夺取剑骨仅有一步之遥,大抵实在不甘心,拉我进入幻境时才这般恪守现实,只怕是想重现当年,补全遗憾。”   “……”乌穗雪想起另一件事,“你那次轮回与明雪订婚了,是吗?”   张知白脚步一停,转头看他。   乌穗雪一哽,立刻就要道歉,却听张知白道:“我对他没有半分感情,你不必忧心,我当年应承只是权宜之计,新婚之夜我就砍了他的头。”   乌穗雪眨眼,“不,我没有……”   张知白伸手捧着他脸亲了一下,“知道了。”   说完他就放开他继续向前,乌穗雪摸着脸愣愣地跟在他身后,整张脸像是被煮熟一般烧了起来。   那双竖曈艳红的桃花眼泛出波光,乌穗雪百感交集地盯着张知白后脑勺,五指在袖子里攥紧又伸张,对自己脑海里冒出的一个又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很是无奈。   自己是禽兽吗?这种时间,这种地方,想那种事。   “唰啦”,张知白找到了方才发出声响的牢房前,也是一碰,锁链便自动脱落。   刚一打开,张知白便感觉到前方有什么东西,他蹲下身,身后乌穗雪开口:“天,这怎么也有个人?”   随后是什么东西被取下的声音,张知白听见那人喘息几下,从身上扒拉了什么东西下来,而后,熟悉的声音响起,“咳、咳咳……竟把眼睛耳朵嘴巴都蒙上了,要不是感知到了小友,在下怕不是要被关一辈子。”   “我没有此时灵息,”张知白道,“你如何感知到我的?”   “想必是冥冥之中的联系吧!”那人嘿嘿笑。   话音刚落,乌穗雪冷淡嗓音响起,“别靠过来。”   “哦哦,唐突了。”那人道,“我是太高兴了情不自禁,诶,这不是高小友吗?”   张知白:“高小友?你们认识?”   “认识认识!”那人很是欢喜,“上次小友你不是带我逃出去吗,只是不知为何走一半我就回来了,小友你也不知去哪了,然后我就碰见了这位高大帅气的小友,我们还聊了你呢!只不过没说多久我就失去意识了。”   张知白:“说我什么?”   那人摸头,“我说你长得像我道侣。”   张知白:“……”   乌穗雪摸了摸鼻子。   “不过小友,这话我真的没有骗你,”那人语气柔和起来,“我想起我道侣了,你和她真的十分相像。”   乌穗雪眼神冷了,张知白却恍然察觉到什么,“……你道侣叫什么?”   “张芸微。”   那人笑中仿佛含无尽缱绻温柔,“吾妻名芸微。”   作者有话说:   萝卜分离焦虑症治疗进度:30% 第134章 再逢亲 张知白骨血   此话出口,空气像是凝固了。   乌穗雪错愕地看向他,又担忧瞥向张知白。   晦暗光线中,张知白神情不辨,整个人毫无反应,仿佛一时被抛入巨大的虚妄中,不敢求真更不能验假。   “……你是,明周骁?”   片刻,浅淡微弱的嗓音才回荡在空旷的牢房内,好似一缕薄雾。   “嗯?小友你认识我?”那人柔和笑意未褪,抬头却隐约察觉到气氛的怪异,他唇角收敛,分外茫然的朝两人看来。   张知白没有说话,乌穗雪神色难以形容,若要比喻,明周骁觉得那像见鬼,而且是见了非常难以置信,而且还非常有压迫性的鬼,就好似他在某次除魔中见到童年被自己撒了骨灰的太祖爷爷。   “……”明周骁眉心直跳,心说不可能,但转头看见张知白那脸,那张眉梢眼角俱糅杂着熟稔的面孔,又觉得……好像不是不可能。   虽然,他今岁二十方及弱冠。   虽然,他方且成亲不足半载。   虽然他、他完全没做好准备!   但、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别人的太祖爷爷!   明周骁豁出去了!   “太太孙……”   “明周氏,”   一只修长瘦削的手伸到明周骁眼前。   “以灵剑与剑骨传承,灵剑强势,剑法凌厉,出招,必见血封喉。”   明周骁一怔,身前张知白嗓音很轻,轻到听不出情绪,“族中对此多有争论,有说明周剑以戍卫天下为己任,不该如此极端,亦有言明周剑以剑为心,剑仁则心软,无以立威,争辩多年,未有结音。”   “于是,剑法凌厉与柔和,便以当代明周剑为准。”张知白伸手去碰明周骁的掌心,明周骁下意识避开,下一秒,又惊疑不定地伸出,放到张知白手边。   “代代明周剑,个性不同,剑风有异。”   两只手,一只宽厚一只瘦削,同属传承千年的明周剑。   “阿爷仁心至善,将你教导得也温和守正,明周剑法在你二人手上,周正仁慈。”   明周骁低眸看着眼前两只布满剑茧的手,指根茧薄,腕骨茧厚,收剑比出剑更重,是要万般杀招里留下一线生机。   “你也是这么教导我的。”张知白道。   明周骁瞳孔微微缩紧,他抬头看向张知白,眼中似有狂喜爆发,却又不知想到什么,强行遏制住喜悦,矜持质疑,“……小友,我不知你是何打算,明周剑传承不是秘密,至于剑茧,你与我可不是全然相同。”   “我九岁就能持剑千里追凶,自是嫌弃你那套优柔寡断的剑法。”张知白道,“是后来……”   后来。   金陵十方缟素。   张知白哑了声,再开口时嗓音低了些,“你方才‘太太孙’都能接受得毫不迟疑,对‘子女’却几番踌躇,为什么?是你自觉以权压人迫使张芸微与你成婚,你觉得她对你并无感情吗?”   明周骁眼睛倏然亮了,呼吸变得急且促,“你真是,是,我与芸微……你,你叫什么?”   “……明周白。”   张知白抓紧衣袖,“你们为我,取名知白。”   “是期望……!”张知白还想抛出其他佐证,下一刻却被人猛地抱紧,张知白束带下的双眸轻轻颤动,鼻尖埋在温热宽阔的肩窝中,一切都如此真实,真实得不像幻境,真实得仿佛他——   他们从未离开他身边。   张知白鼻腔猛地酸涩。   耳畔明周骁被喷薄的喜悦冲昏头脑了,克制守礼的端方君子早就把规矩什么抛到了九霄云外,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声,揉了揉张知白后脑,又抚了抚张知白背脊,“天啊,这么大了,这么高呀知白……”   张知白说不出话来。   “我实在欢喜,我,我真的好生欢喜你的存在,”   明周骁放开他,简直不知如何才能言辞达意,他握住张知白手腕,急忙发问:“知白,你过得好吗?明周待你好吗?玉阁、观青医阁待你好吗?你,你是何时出生的?我要怎么准备?不,不是,看我,我都昏头了。”   手指抚上艳红束带。   “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眼睛又为什么会是这样?还有,”明周骁看向乌穗雪,“他是谁,难道也是我与你阿娘……”   “不不不不不,”一旁的乌穗雪立刻否认,身体坐得板直,“岳、不是,叔叔,呃,”他看着眼前年轻的明周骁慌乱至极,“前辈,我——”   “是我决心相守一生之人。”   “名为乌穗雪。”   乌穗雪愣住,明周骁同样怔然,他先是不可思议看着张知白,随后蹙眉扫向乌穗雪,原本柔和的眼神变得复杂且耐人寻味起来。   乌穗雪一方面为张知白那句话神魂颠倒,一方面连动都不敢动,甚至分外后悔自己今日行动实在太过草率,不该穿身玄黑劲装就随意出门,早知这位是……是……   乌穗雪冷汗都快下来了,早知明周骁身份,他根本不会干出把为区区一句话就把岳父打昏关进牢里这种事!   吾命休矣……乌穗雪大脑空白,若不让他跟张知白在一起,他毋宁死。   “决心相守。”在乌穗雪绞尽脑汁想被拆散的解决办法之前,明周骁微蹙眉开口,“你已经非他不可?”   “嗯。”张知白点头。   “无论他做了什么?”明周骁又问。   乌穗雪一顿。   “……无论他做了什么。”张知白点头,很是认真。   乌穗雪看向张知白。   明周骁沉默片刻,没再多说,只是意味深长地又扫了乌穗雪一眼,随后将张知白扶起,“你还没有告诉我,你长大的这些年过得如何,怎么跟他一起到这里来,眼睛……还有灵脉,”   张知白手一收,被明周骁扯回去,“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知白:“……”   “哦。”张知白熟练地搬出糊弄小桃的说辞,“杀了点人。”   “杀、杀点人?”仁心至善的年轻老爹瞪大了眼睛,“不,不是杀点魔,杀点妖?是不是说错了。”   张知白微顿,“……若我没说错,你失望吗?”   小心翼翼的语气一出来,乌穗雪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帮忙辩解,却见明周骁为难地眨了眨眼,心一横,“那想必,想必是些十恶不赦的该死之徒。”   说罢,他又难掩担忧,张知白仿佛知道他会怎么想,又开口道:“你放心,我没有辜负明周剑的传承。”   明周骁没说话,张知白继续道:“明周剑戍卫天下,判剑守众生平衡,近年来世家与门派猖狂过头,我履责打压,不慎中了他们的圈套,才会与穗雪一同来到幻境。眼睛和灵脉只是小伤,不日便可恢复,不必忧心。”   乌穗雪放在身侧的五指微微收拢。   “……知白。”明周骁声音放沉,“我与芸微是不是不在你身边了?”   张知白微怔。   只是三言两语的解释而已。   他想否认,却又觉得否认破绽更多,正踌躇两边之时,明周骁沉沉叹气,对乌穗雪道:“小友,你方便先行离开吗?”   一直望着张知白的乌穗雪这才恍然回神,抿唇点头,向后离开了监牢。   明周骁感知到气息远去后,才开口:“知白,我先前不知你身份,对你说谎了。”   “我并非全无记忆,跌入此处是在逐天游里遭遇暗算,暗算我的人正是世家门派长老,他们不愿我通过逐天游接任玉阁判剑,因此痛下杀手。”   “我这一代,仙族人才凋敝,明周势力如日中天,当初能与你阿娘结亲,除了我推波助澜,就是因为你阿娘恰好出身散修,天时地利人和,我三生有幸。”   “但你应当也能听出明周危如累卵,后来芸薇和我一同参与逐天游,天赋卓然,这便是出乎预料的火上浇油了。我没想过和她有子嗣,一是因我觉得她……她当初只是被迫嫁我,二是,形式所迫,我无法想象你会站在什么样的权力巅峰上,我尚且如此,你又会受到多少迫害。”   “但你站在我面前。”   明周骁道:“你来到我面前,我就想你值得世上一切,其他责任与挫折,若非我身死逝去,必不能让你承受半分。”   张知白微低头。   “可你说你在与世家门派周旋。”明周骁道。   “我……”张知白哑声开口。   倒也怪,他如今怎么算不得稚童了,历经数千年的光阴,面对如今与自己年纪相差无几的父辈本该游刃有余,怎么会一开口就像回到孩提时刻。   像早就模糊的九岁那年,他恃才傲物,心比天高,随明氏游历路遇邪修,一怒之下拔聚珍阁万年寒剑千里追凶。   半个梧州被他冻成了雪原,瑟瑟发抖的梧州人跟着明氏来告他状,那是个分外炎热的夏天,他不以为意,气得发晕的明周骁和张芸薇罚他去剑阁站桩。   蝉鸣响彻得仿佛整个世间只有这一种声音,他闷气地在剑桩上金鸡独立,远远望去,父母正带着小桃在树荫下吃冰。   甘瓜浮清泉,朱李沉寒水。   小桃笑声如铃,他气得再也不想理这三个人。   “不顾自身安危。”明周骁当年也是这样说。   “……没有。”张知白道,“这些……”   是不能逃避的责任。   无论是当年年仅九岁拔剑千里杀凶,还是如今轮回磋磨争夺天下自由,正直的父母养不出自私的孩子,万代的传承落不入懦弱的脊梁。   张知白骨血里流淌的就是天下的剑意,锐利无当,义薄云天。   寥寥几句,明周骁从他的态度里知晓了他的一切,再心疼也已成定局,弥补又不知从何补起,毕竟于他而言,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目前也给不出什么值当的东西。   叹息片刻,明周骁道:“知白,我试过了,我现在离不开这个幻境,你可有头绪?”   “……”   张知白:“你离不开吗?”   “不行,走到牢房边缘就会回来。”明周骁道,“这个地方似乎有意识的阻挡我向外逃离,甚至我冥冥之中还有一种感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催我向内探索。”   “这个幻境并不稳定,一般幻境内出现的怪异就是离开的突破口,于我而言,你是那个怪异,若你离不开,那很可能就是顺着你的感受向内探索才能离开。”   明周骁点头,“但知白,阿爹……”   张知白:“……能不喊阿爹吗?”   明周骁大骇,“知白!?”   张知白耳尖微红,很是尴尬,“你现如今说话越说声音恢复越完全,太、太年轻了……”   明周骁很是受伤,“可我没有别的儿子……”   张知白制止,“行,好,你随意。”   “好知白。”明周骁满意点头,“小白,你那个伴侣,你不觉得他跟幻境有关吗?”   “……”   “上次你跟我闯出牢狱未果时,我就察觉到了他的灵息,掺杂魔气。这次阿爹是独自向内探索时碰见他,言语间试探不过两句,阿爹就失去意识被关进大牢了。”   明周骁道:“你不觉得他奇怪吗?你确保你进来是世家门派的暗算吗?兴许是他倚仗你信任有恃无恐,联合外人,将你骗进来囚……”   “他只是,”张知白抬手摸了摸耳尖,“太害怕而已。”   明周骁:“……”   明周骁:“?”   “你全都知道?”   “嗯。”张知白点头,“我刚进来就知道了。”   明周骁:“………………”   ?   作者有话说:   爹:天杀的对我雪团做了什么?补一笔:爹觉得太太孙是以为今后会跟妈妈表面婚姻实际和离,知白是妈妈那边的后人,只有名义上的关系。因为小白像妈妈。 第135章 破绽心 乌穗雪不信   风雪凛冽,乌穗雪站在雪宫宫檐之下,鼻尖与脸被吹得通红,他却罔若未觉,脑海里仍在反复回荡方才的对话。   ——“决心相守一生之人。”   ——“你已经非他不可。”   ——“无论他做了什么。”   三句话,像三柄小锤,一下一下,一声一声在他心上敲着。   敲得乌穗雪实在……无地自容。   他不知如何形容此刻心情,喜悦、感动、愠怒、畏惧、羞愧……多番情绪糅杂如同眼前狂飞乱舞的大雪,片片落在皮肤皆刺疼,放眼望去却让人一片空茫。   ……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乌穗雪忽然也不太明白。   他的欲望从头到尾都很直白明确,千万般爱恨纠葛只缠绕一人,乌穗雪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贪心,他只是想与他相守而已,可若说他不贪心,谁又会……把救世的明周剑关在无人所知的幻境。   不仅关,还骗,使他病体虚弱,教他不能反抗,忐忑不安在这世间,唯独只能依靠他一个人。   乌穗雪是迷恋这种感觉的,难以想象的迷恋,甚至于上瘾。   掌控是种让人战栗的欲望,占有是他无从抗拒的本能,善良与正直对乌穗雪而言本来就边界混沌,另一个世界的教育守住了他的人格底线,却并不代表乌穗雪本身有多正义,尤其是在融合魇之后。   他不在乎囚禁张知白会不会影响大局,不在乎外面的世界会有多乱,从前世今生的幻境里出来他关于回家的道心已经尽数破碎,唯一剩下的念头只有张知白。   他好恨他。   恨他爱他,恨他骗他,恨偏偏是他。   如果从头到尾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乌穗雪根本没有足够的胆量去承担爱的代价,如果每个生死抉择的时刻张知白有一次对他说了真话,或许就不会走到如今地步,如果一切从一开始就没有开始。   如果一切没有开始……寒雪飘到眼睫,乌穗雪极轻眨眼。   发现他竟不能想象没有张知白的世界。   他不愿意一切没有开始。   呼吸散成稀薄的雾,乌穗雪向后靠住监牢外的墙壁,抬头凝望覆盖天地的雪白。   监牢里张知白与明周骁一番话让乌穗雪想起了自己囚禁的是谁,那是传承千年、代代不染道心的明周剑,天道尚不能使之蒙尘,他却让他不见光明,甚至于这柄为众生铸造的剑还向他最尊敬最亲近的人给出了自己最大的真心。   他介绍他,以终生的口吻。   乌穗雪不信他的“终生”。   怎么可能有“终生”呢,系统还没有死去,世家还没有失权,天下还没有自由,有多少事情等着明周剑,等着他的爱人拿血灌、用肉填。   世界的骨架用的是救世主的骸骨,众生的胃袋都候着救世主分尸。   如果只有穷凶极恶的怪物才能留住张知白,那乌穗雪甘愿当这个魔头,反正他早就发誓为爱永不超生。   乌穗雪听不得张知白讲半点“一生”,这两个字于他们而言像被下了诅咒,说出口仿佛就能听见分离的前奏,所以他害怕,所以他生气,但更害怕张知白发现。   那句“无论他做了什么”,不能不让人多想。   乌穗雪打晕明周骁时不知他身份,虽说很多年前他在靖阳见过一次明周骁,但醒来后就记忆模糊,只依稀记得体型与身高,哪想到年轻时的明周骁并没有那么高大。   所以他权当情敌处理,想这就是幻境生出来的一个莫名其妙的BUG,不会再出现,根本没做多干净。   万一说了什么怎么办?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张知白又为什么要应和这句话,是有察觉什么吗?难道小桃的疑点,自己根本就没有混过去?   他应该收手了,去坦白,然后呢,放张知白走,出去把生离死别再经历一遍?   不行。   “啪嚓”,乌穗雪指尖扣出响声,他敛眸想,他根本就无法接受。   可是强硬地拘着他,张知白算什么,他为道心抗争两千年,天道都掰不折的剑,因为他乌穗雪的私心折了?   那他也再无颜见张知白了。   ……好恨。好恨。   若他是个纯粹的恶人,抛弃一切人格底线,无视一切畏惧顾虑,肆无忌惮跟着欲望堕落,是否就不会这样纠葛?   他要的真的不多,从来就……只有张知白一个人而已。   眼眸血红流转,乌穗雪想得正深,小腿忽然一痛,他低头望去,一颗圆圆胖胖的小萝卜正扒着他的腿凶恶张嘴。   “萝小——”乌穗雪震惊至极,立刻去抓它,萝小布却眼疾手快放手,咕噜噜就地滚了七八米,乌穗雪险些踉跄摔倒。   “你不是被我”关着了,后三个字没能说出口,身后传出响动,乌穗雪一顿,当即意识到自己该回监牢了,呆在外面显得太行动自如会引起张知白的怀疑,可萝小布!   乌穗雪转头看它,一人一萝卜隔空对望,萝小布短手叉腰,警告般眯起眼,指了指他,“叽里咕噜。”   紧接着就消失在了原地。   它属于天阙剑的一部分,在幻境内跟乌穗雪一样权限极高来去自如,乌穗雪左看右看,最后管不上萝小布,匆匆转身,刚推开监牢大门下阶梯,就碰见了阶梯下的张知白。   明光在黑暗里拉出一条线,冷雪自光中涌落。   寒风透过门间间隙,吹动张知白细碎的额发,他站在阶梯下仰头,艳红眼纱与衣袂一同轻轻飘动,乌穗雪跟那张落在光里的面孔对上视线。   “……我,”乌穗雪想解释,“我发现能出……”   “雪小了。”张知白打断他,抬起手,飘荡的雪花落在他指尖,“走回去?”   乌穗雪一时没反应,张知白提起衣摆上了两级阶梯,牵起乌穗雪的手,带着他转身推门。   “呼——”雪风不再凛冽如冰刀,却依旧寒冷刺骨,张知白缩了缩脖子,还没说什么,大氅披到了身上。   张知白站在监牢门边,乌穗雪沉默地给他系着大氅系带,毛绒轻轻扫过耳边,张知白仰头,道:“你穿了吗?”   “……我不觉得冷。”乌穗雪道。   “我也不觉得,”张知白接道,“刚刚只是听到风声,下意识罢了。”   “但你现在身体很差。”乌穗雪垂眼,“之前的伤势不说,现在又,又被他抓来,都弄成了这副样子……”   乌穗雪一顿,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致命错漏。   他从来没有问张知白为什么是这副样子。   情绪失控导致的疏忽从不只发生在一人身上,小桃那突如其来的窥视乱了他的阵脚,从那一刻开始他的每句话都是堪称拙劣的伪装,乌穗雪耳畔嗡鸣,僵硬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也不能言语。   心跳变得极重、极慢,惶恐、不安、恐惧成千上百倍卷土重来。   张知白不可能没注意到,但他在陪他演,为什么陪他演,是,是已经气疯了,对他失望透顶了,还是,还是已经不打算原谅他的背叛了。   只有哀莫大于心死,才会不生气,不追究,才能如此平静。   “怎么了?”   嗡——乌穗雪张口,没能说出话来。   张知白微挑眉,抓住乌穗雪的手,带着他在雪宫长廊中往回走。   他虽目不能视,但对魔域雪原很熟悉,这几天也熟悉了蒙眼走路的感觉,因而回房并不算多困难,乌穗雪不知他要干什么,像个奔赴刑场的犯人,被他牵在身后。   张知白的声音自前方远远近近,好像在说明周骁的状况,乌穗雪一个字都听不清,直到被他牵入房内,风雪被关在门外,张知白听他一直没有动静,转身过来拍了拍他的脸,乌穗雪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今日会尝试自己探索,我们明日一早再去找他。”   张知白微蹙眉,“乌穗雪,你……”   乌穗雪忽然捧着他脸吻了上来。   张知白一惊,乌穗雪贴得极紧,吻得极深,唇齿交缠间像是要将他舌头吞进自己喉咙,张知白仓促间无从呼吸,便伸手去推他,不仅没推动,乌穗雪还亲得更激烈。   “乌穗——唔!”张知白被他亲得腿软后倒,那一瞬间唇舌偏离,凛冽空气刚滚入肺腔,滚烫的呼吸就迫不及待重新纠缠,乌穗雪抱住他腰,一只手指支撑着他脊骨,另一只手深深抵着他后颈,插入他发间,张知白根本无处躲避,只能眼一闭硬着头皮迎合。   殿内被急促的呼吸熏得灼烫,张知白被亲得发晕,雪玉般的肤色浸染薄红,他胸膛起伏,乌穗雪从他身上缓缓起身,微卷的长发扫到张知白脸颊,张知白边喘息边拧眉想:   真是怪哉,他推拒乌穗雪亲得不亦乐乎,他迎合乌穗雪反而不亲了,发什么疯?   他也起身,两人距离重新拉近,张知白忽然听着乌穗雪声响不太对。   他一怔,心道何至于,抬手去摸,摸到了一脸泪。   ……果然。   哭了。   张知白有些无奈,他不是还什么都没说吗?   那双桃花眼一颗又一颗的滚着泪珠,张知白曾经觉得小桃的眼泪比雨还多,现在觉得乌穗雪的眼泪怎么比小桃更多,正想着如何开口,乌穗雪已经曲解了他的沉默,“……对不起。”   “别不要我。”   他断断续续亲来,吻又潮湿又缠绵,靠在张知白唇边,“我错了,对不起……”   “等等,乌穗雪……”   “我,我现在没有、没有能解释的,是我错了,我,我不能离开你,”   “乌穗雪,你听……”   “你,你不要,别不要我……知白,你别不要我,我错了,你真的别,别不要我。”   细碎的吻黏得张知白字不成句,每次张知白想说话,乌穗雪唇瓣就含上来,张知白完全弄不懂这人是要他原谅还是不要了。   第三次开口又被堵回去,张知白直接烦了,“别亲了,”他用力推开乌穗雪,被口涎呛得直咳嗽。   “知白!”乌穗雪慌乱去抚拍他脊背。   张知白呛了好一会,喉咙咳得火辣辣的,他哑声对乌穗雪道:“我们谈谈。”   作者有话说:   留评按爪发红包~ 第136章 帐中香 与我缠绵,   唰啦,珠帘晃动的声响,轻柔的雪纱刮过面颊,扫过衣袖,窸窸窣窣,而后,很轻的吱呀声。   乌楠沉木的床一重,袖口被掀开,微凉的指尖划过掌心,落到手腕时,传来轻微的痒意。   “脱下我看看。”   脱?乌穗雪如梦初醒,恍惚去解自己腰封和衣扣,张知白听见声响,无言抬头,“护腕。”   “哦哦,哦。”乌穗雪这才向下去解腕带,紧缠的绷带落下,张知白将乌穗雪袖口撸起,斑驳疤痕落于眼底的瞬间,乌穗雪条件反射想扯下袖子,然而不待动作,掌心已经覆上。   张知白极轻蹙眉。   好、好机会……乌穗雪迟钝想,若是现在装可怜,说自己有多疼,那火是知白放的,他必定心软,必定愧疚,这样或许就有余地,或许就不会追究——   “你,”   张知白抬脸。   指尖抚开紧蹙的眉心,忐忑气息携着心疼落在耳畔,“你别皱眉。”   他一怔,分外无奈,握住乌穗雪手腕,“怎么不跟我说疼?”   “我,对,”乌穗雪这才想起来似的,薄唇张合,开口却一滞,脸色更白,“对,对不起……”   张知白愣住,“我只是想问……”   “我是想用苦肉计,但我真的没有、没有什么别的用心!”   乌穗雪实在太敏感慌乱了,   “知白,我不是,不是想要倒戈系统才算计你,我跟他们不同,知白,我真的跟他们不同!我是太害怕你离开!我本意不是囚禁,虽、虽然我真的囚禁真的下咒真的骗了你但我——!我、我……”   他声音逐渐弱下去,“……我没有,能解释的。”   殿内安静下来,张知白楞楞坐在床边,他只是想问乌穗雪伤势,却没成想会有这样的反应,等乌穗雪说完,他伸手再去摸乌穗雪的脸——   被躲开了。   张知白:“过来。”   “……”衣袖与床褥摩擦,对方小心翼翼把脸凑到他掌心。   尽管在极力压制,却还是盖不住抽噎,脸颊半湿半干,像是摸上去之前自己先囫囵擦了一遍。张知白眉心微挑,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想:乌穗雪以后装可怜大可不必去淋雨,他自己的眼泪就能把自己哭成落水小狗了。   “小狗”轻轻蹭了下他掌心,额头散落的微卷发扫过指尖。   张知白回神,意识到自己沉默的时间有些长,想开口说些宽慰的话舒缓他紧绷的神经,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乌穗雪不会信他。   浓烈的爱恨将人变成鬼,柔和的甜言蜜语哪怕发自真心也是化骨的毒药,乌穗雪会义无反顾地吞,却永远都不会信,反而会越偏执、越激烈、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方才张知白就有感觉了,蹭在自己掌心的人,因意识到被败露而抽噎的人,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眼神滚烫得像是要把他烧穿。   “……”张知白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其实这些天他五感有所恢复,张知白猜测是接触了明周骁这个BUG的原因,因为从三天前开始,张知白触觉就变得明显,嗅觉、视觉也有所恢复,今天见了明周骁之后,更是能直接视物。   虽仍模糊,但能看见。   艳红束带下的眼睫轻动,张知白眉骨优越,鼻梁挺翘,束带绑得不紧不厚,刚巧给他留出睁眼的空间,让他可以透过薄纱,看见一切。   看见乌穗雪的慌乱,看见乌穗雪的畏惧,看清乌穗雪的阴暗,看清乌穗雪的偏执。   乌穗雪隐藏在暗处自以为卑劣害怕他厌弃的那一面,张知白其实心知肚明,知道、明白,且接受、纵容,就如现在。   “唰啦。”衣摆轻动。   一个吻轻轻落在乌穗雪眼尾。   靠在张知白掌心的乌穗雪泪睫一颤,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被泪洇红的桃花眼微微睁大,看着张知白。   又是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唇边。   乌穗雪一抖,脊背僵直,脸从张知白掌心移开,浸润着水光的桃花眼半懵半慌地眨着。   这、这是干什么?为什么亲他,张知白不应该对他生气,不应该对他追究吗?怎的忽然亲他?   而且为什么亲得这么准,前不久不是还因为看不清磕到牙吗?   疑问都全都写了在脸上,张知白眼睁睁看着乌穗雪舔唇又抿唇,双颊渐渐漫红。   可爱。张知白忽然想。   这两个字乌穗雪曾在缠绵时对泛着热潮的他说过很多次,每每问起,总说是喜欢到恨不能拆吃入腹,张知白曾经不解其意,更不能苟同,如今忽然感同身受。   的确是惹人怜。张知白心情很好地勾起唇角,按住乌穗雪下意识挡住面颊的手,倾身朝他靠近,岂料乌穗雪像被吓到了,忙不迭退到床脚想要起身,张知白眼疾手快一手撑在他腿上!   乌穗雪呼吸一乱,转头看来,泼散的墨发刚好自背脊滑落,张知白像只毛色雪红的小猫朝他抬起脸,笑意不见了。   “你躲我?”张知白问。   乌穗雪:“不,不是。”   “那你跑什么?”张知白很有压迫感问,“只允许你看,只允许你亲?”   “不是,”囚禁败露本来就要把乌穗雪脑子要烧坏了,张知白这摸不准的亲昵更是加重他负担,乌穗雪脑袋冒烟,只能语无伦次坦白,“我现在,我现在控制不住,你伤势没好,受不了的……”   “你说的算我说的算?”张知白毫不客气,“你每天晚上鬼一样来找我以为我不知道吗?”   “什——!”乌穗雪脑海这下是彻底被炸翻,爆红的脸颊更上一层楼。   他当即无地自容手忙脚乱解释,话到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都是爱\欲难挨时板上钉钉的事实,魇欲望蚀骨迷心,夜晚犹盛,他控制不住鬼魂一样飘进来做了,有什么好解释的。   乌穗雪整个人风化成石块,卷毛脑袋啪一声磕在床边沿,心如死灰干巴巴道:“是的,是我,你打我吧骂我吧没错我色欲熏心禽兽不如对不起九年义务教育又玷污四年高等教育……”   说什么呢。张知白无语看着他,“我说我知道,你听懂了吗?”   “我明白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实在是太恶劣了但我竟然还能享受你说的没错或许我内心深处就是个肮脏的变态……”   “乌穗雪。”乌穗雪的下巴被掰过去,他低眸,正对张知白抬起的脸,“我说,我接受。”   乌穗雪的话音消失了。   似乎过了很久,又像只有一瞬,乌穗雪深深吸气,抬手握住张知白掐着他下颌的手,眼瞳猩红着,张开了犬齿。   *   张知白一贯是很有信心的人,无论是哪个方面。   智谋上与天布局尚胜天半子,精力上载剑千年亦游刃有余,极致的强大需要极致的身躯,仙体灵胎强悍远非常人可比拟,因此即便乌穗雪身负魇欲,年轻精壮又体力旺盛,张知白也能奉陪到底。   ……之前都行。   “滚……滚开!”   床好似要摇散,汗湿的白净手掌与恼羞成怒的斥骂一同砸到乌穗雪脸上,乌穗雪被不痛不痒地扇了一下,额前微卷发坠落汗珠,他微微喟叹,一手掐着张知白腰窝将他抓回来,另一只手覆住张知白抓他脸的手背,偏脸去吻他滚烫的掌心。   细碎的吻从掌心到手腕,于此同时乌穗雪向下倾身,张知白指尖瞬间蜷紧,这回手腕都被染红了,咬紧了牙关才没能泄出哭声,乌穗雪缩成针尖的竖曈里满是意乱情迷,他挤开张知白指缝与他十指相扣,一路吻到他红肿的唇与泪痕浸透的眼,犬牙轻缓磨着张知白眼睑小痣。   张知白眼睛都要给他磨破了!   他咬紧的牙关松开,没被乌穗雪抓住的另一只手猛地推开他胸膛,刚要骂到底够了没有,唇舌就被缠住,呼吸被掠夺,喘息被吞咽,乌穗雪强硬地摁着他尾脊骨与他更深、更深缠绵,张知白真的有濒死的感受,真的有——   吻到窒息时,洪流猛然倾泻。   滚烫不由分说充溢身体,张知白终于重获呼吸,他胸膛起伏瘫倒床上,晕眩地想这跟死了有何区别?   阴影又覆上来,张知白连骂都没力气骂了,“……渴。”   他手指都抬不起来,无法聚焦的眼眸一转,见身上阴影轻怔,还以为是要去给自己倒水,没成想乌穗雪俯身捧起他的脸,又是吻他。   血腥冲入鼻腔那一刻张知白没能反应,乌穗雪含了含他的舌尖,他才骤然反应过来,拧眉偏头,被乌穗雪渡过来的血呛得直咳嗽。   乌穗雪唇边还牵着血丝,见此连忙召来茶水将他抱起,真真切切的清水滚入喉咙,张知白咳嗽才逐渐平息,他找回些许力气,不由分说伸手掰开乌穗雪嘴巴,果然看见犬齿边涔涔流血的伤口。   “……”张知白复杂地看向乌穗雪,他竖曈翕张,情欲还未褪。   “我接受的不包括这个。”张知白哑声警告道。   “再来一次,”乌穗雪亲他脸颊,张知白脸上统共就长了两颗痣,每一颗都被乌穗雪反复亲反复吻,以至于碰一下都传来细微的疼,张知白眯起右眼,听见乌穗雪含糊央求,“最后一次了……”   上次上上次……张知白刚开始骂他的时候就这样说,张知白懒得信他,又掰开他的牙。   天阙剑各部分分散多年,部分维持灵剑,部分化为萝小布那种灵兽,另外两大部分则在魇与乌穗雪本人身上。   魇跟着魔气腐蚀天阙剑千年,乌穗雪本人则是仙体灵胎,原本二者绝不能共存,但主角大抵体质特殊,以至于过往幻境结束后,天阙剑散落部分全部回流,乌穗雪既继承了魇恐怖的恢复能力,也拥有仙体灵胎独有的自愈能力。   换言之,乌穗雪现在就是个累不着杀不死的兵器。   张知白仔细看着他口中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微抬眼眸看他,覆眼的束带还在他跟乌穗雪手腕上缠着,乌穗雪半张着口,唇红齿白,尖利犬牙若隐若现。   “我能让你,胡作非为,”张知白道,“但不代表你死不了,我就同意你自残。”   乌穗雪眨眼,须臾,他抱住张知白,脑袋凑过来,“嘿嘿。”   张知白:“………………”   “少嬉皮笑脸。”张知白忍无可忍敲他额头。   “嗷。”乌穗雪疼得眯了下眼睛,见装傻卖萌没用,他低眸想了想,又仰头吻张知白,被张知白抬手捂住嘴。   “乌穗雪,”他严肃道,“我认真的。”   乌穗雪轻轻眨眼,竖曈在暗夜中流光猩红,张知白见他找回稍许清明,便收回手,岂料指尖刚撤,乌穗雪捧着他后颈吻了上来——亲不够了这人!   张知白瞬间捏紧拳头,烦躁拧眉,刚要一拳抡在他脑袋上,乌穗雪贴着他唇畔轻声开口:“你真的能让我胡作非为吗?”   嗓音低哑,音调甜蜜,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携着说不清的欲念,听得人耳根酥软。   张知白眉心一跳,反问道:“你想做什么?”   “好多,”乌穗雪吻着他,“想一想,都是你不会喜欢的事情。”   他吻到张知白耳垂,张知白痒得偏了偏头,声音也发哑,含着气声,“你说说,我听听——嘶,狗?”   乌穗雪收回牙齿,“看嘛……”他来蹭他鼻尖,“这不就不喜欢。”   张知白捂着耳垂,颇为无语地扫了乌穗雪一眼,他浑身上下都已经是乌穗雪留下的牙印,他还要怎么喜欢,张知白略一思忖,“你还想咬哪?”   乌穗雪长眉挑起,将张知白放到床上,腰背酸痛传来,张知白下意识嘶声,再看向乌穗雪他竟将脸向下探去,张知白瞬间炸红脸,扯着他额发就将人提上来。   “啊疼疼疼疼……”乌穗雪撑在他身上,可怜兮兮看向张知白,张知白从脸红到脚跟,看起来快冒起了,恶狠狠道:“没得商量!!!”   他嗓子都喊沙了,乌穗雪忍俊不禁,亲了亲这只炸毛小猫,险些被张知白一爪子挠脸上,乌穗雪抱住他脊背,张知白挣了挣,头顶传来委屈巴巴的声音,“可是刚刚你明明很喜欢,不让咬旁边,那像刚刚那样再来——”   “我跟你谈正事。”张知白气得龇牙,硬着头皮一本正经道。   乌穗雪与他鼻尖相擦,“可如你所见,我想胡作非为的都不是什么正事,”夜色里,他牵起张知白长发,“我信不了你,每句话我都怀疑,你说你能容忍我胡作非为,能到什么程度,要怎么证明?”   “你能吃了我吗?”   张知白一愣,“?”   乌穗雪抬眸看他,“那你能容许自己被我困一辈子吗?”   张知白没说话,乌穗雪并不意外,“那最后一个问题了,若这天下再次,要你牺牲,你如何选?”   张知白垂眼,乌穗雪看着他,殿内沉默下来,片刻,乌穗雪先动了,他不想再去想那些沉重复杂的事情,若抵死缠绵只能当下,他情愿沉溺当下,即便张知白那句“我接受”是句哄他的虚言他也咽了。   正偏头吻去,张知白坐在床上,静静开口:“我不想骗你,若临到终局,非我性命不成,我依旧会义无反顾牺牲。”   “好了。”乌穗雪紧跟着道,张知白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那双无法聚焦的墨瞳夜色里清凌犹如最干净的湖泊,“如你忧心,我身上肩负太多,家族、传承、道心,我经由这些乃为‘我’,为‘明周白’、为‘张知白’,我抛不下这些责任。”   乌穗雪蹙眉,对这个话题的抗拒全都写在脸上,然而下一瞬,张知白直视着他,“但我这次同样也不会抛下你。”   乌穗雪一怔,闻言脸色不仅没有好半分,猩红的竖曈还隐约现了些薄怒,“别说了吧。”他直起身子。   “我这几天也仔细想过,我没办法证明,甚至即便答应,临终也可能反悔——我习惯掌控,秉性傲慢,若真有那日,我不能保证我做不出阻止你与我殉情的事情。”张知白道,“因为我的确舍不得你死。”   “……张知白。”乌穗雪笑意消失,深夜之中,他瞳色幽幽,“你现在该拿假话骗我。”   “不行,”张知白道,“你既不会信,又容易怨……”   “真话我就不怨了吗?”乌穗雪打断,嗓音有些冷。   张知白舔唇,乌穗雪眨眼,态度软化下来,“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   “天工域,”张知白又开口,“有一对手镯,是多年前燕北原一个入魔的邪器修所造,专门给阴婚的死眷戴,名为日月镯,戴后可神魂绑定,共享一切,无论共赴碧落,抑或黄泉。”   “你我之间,同体连命因是你多年前单方面下咒,多有缺陷,譬如只能献祭你命,只能共享你伤,若你愿意,可以借助手镯,让岳山或者岳沉,将手镯与我们的戒指打在一起,自此黄泉碧落,天上人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无分离。”   乌穗雪看着他,“我如何……”   “那手镯案子没经手我手上,我初任判剑时外出游历,岳沉作为天工域少主代为处理,你若疑心我,可去天工域盘问。”   “…可以再加固同体连……”   “你最好是别教我。”张知白很是淡然打断,“这诅咒我没有学过,你教了我,我就有解法,危急关头会做什么,我就不保证了。”   乌穗雪哑然,张知白见状,主动伸出手,“这算关着吗?明周剑何等高傲,我自是不能抹灭尊严,甘愿被你囚禁,但若是和你锁在一起,千年万年我甘之如饴,乌穗雪。”   绕在手腕的艳红束带牵起两个人的手。   盘桓眉心的那点怨怒散去,乌穗雪有些不可置信,那双桃花眼里的幽深转为茫然,喜悦刚有透出,乌穗雪又想到什么,艰涩道:“不,我不能,与你神魂交融,我,天阙剑里有魔气,我也控制不住欲望,我现在是个怪物,会腐蚀……”   “欲望就欲望吧,你与我解决。”张知白伸手,乌穗雪一怔,张知白啧声,乌穗雪哦哦着反应过来,倾身,张知白伸手环住他脖颈,“李南枝不是说过并非无药可救,她圣手名头并非虚喊,你敢质疑她的决策瞎猜自己是怪物,当心她毒死你。”   乌穗雪眼眶一酸。   “再者即便是怪物如何,”张知白看着他眼睛,“我说我接受,你要我说几遍?乌穗雪,最后再说一遍:我、接、受。情\欲里的一切,我都奉陪到底。”   “那魔气……”   “你能让天阙剑和魇融合,你体内能运转魔气和灵气。”张知白道,“你能控制好,你不会伤到我,就像……”   他目光朝下看去,耳尖微红,张知白欲盖弥彰地抬手抵了抵唇,一板一眼道:“你的问题我说了,剩最后一个,‘吃了你’是什——唔!”   乌穗雪仰头吻住他的唇,张知白只愣了一瞬,就低头迎合。   两人缠吻得太过激烈,乌穗雪向后倒在床上,噗通一声,乌穗雪陷入混乱的床褥,暧昧与急促的喘息重新让床帐内的空气升温,张知白撑在乌穗雪身上,见他双眸发亮,桃花眼如碎星湖,张知白心脏跳得极快,眼神偏移又挪回,情动滚烫。   “陪我到天明吧。”   乌穗雪道。   与我缠绵,与我混乱,   直到天明的大雪停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双隐情 一剑祭出万   时间过去了多久?   张知白不知道,他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感知时而极致时而迟钝。   泪细细碎碎、吻缠缠绵绵,鼻息间一直飘荡着暧昧又甜腻的腥气,柔情蜜意于温柔乡里化作波涛、化作汪洋,张知白骨血好似融化其中。   失去意识的最后,张知白只记得乌穗雪俯身,灼血渡入口腔,便彻底晕了过去。   *   “……解释什么!!”   “当初…不该信你!”   “…再过…不醒……我炖了你!!!”   咬牙切齿的哽咽穿透耳畔,一下搅尽黑甜,许久没有睡过这样好觉的张知白先是蹙眉,翻身把脸埋进被褥里,思绪还没回笼,就听周身响动停了,紧接着悉悉索索的声音跟着抽噎接近。   “……少爷?”   蒙头睡回笼觉的张知白一愣,尚处朦胧的脑子迟缓地认出了这是谁。   小桃多了解他,一见裹在被褥里的人僵了,立刻破涕为笑,伸手就要去扶他,下一刻,却见裹在被褥里的人缓慢蜷起身子,默默往床帐内团。   小桃:?   她不明所以,还要探身去看张知白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在她的额前,小桃顺着望去,乌穗雪一手撑在床沿,神情有些尴尬,“我来吧。”   小桃秀眉倒竖,“凭什么你来!?我从小就照顾兄——”   “小桃。”乌穗雪打断她,摸了摸微红的耳根,“我、我来吧。”   小桃眸露疑惑,她看看把自己裹成蝉蛹的张知白,又看向眼神闪躲、耳根渐红的乌穗雪,忽然猛地意识到什么,蹭的一下跳起来,一张白净的桃花面红了又紫、紫了又绿,难以置信道:“你你你你……我、我哥哥、昏睡,是因为……”   乌穗雪根本就不敢看她。   小桃震惊至极,她气极反笑地拍了下头,握紧双拳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恶狠狠地瞪向乌穗雪,乌穗雪自觉理亏,刚要道歉,小桃踢着裙裾过来猛地踩了他一脚!   “我去主殿煎药!”她气冲冲甩下这一句就风火般跑开。   乌穗雪只听“啪!”开门响,“啪!”的闭合声,屋外雪都被震得抖落三分。   “……”乌穗雪挠了挠头。   他抬手撩开床帘,发现方才还是一团蝉蛹的人已经坐起身靠在床沿。   明光朦胧,泼洒的雪光被帐纱层层滤过,柔和的披在张知白身上。他墨发披散,中衣领口往上的锁骨、脖颈,一切肉眼可见的雪白肌肤,处处都残留着暧昧痕迹。   乌穗雪目光在他胸前只露了边的牙印上停留些许,瞳孔缓慢拉直,象征欲望的血红尚未在曈中蔓延,微凉的手背很轻地抵了一下他下巴。   “吃了什么?”   “啊?”乌穗雪回神,对上张知白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比往日都要明亮,晦涩的哀怨消退,透着股熟悉的傻气。   张知白扫过他满嘴的糊红,“……脏死了。”   “哦,哦,嘿嘿。”乌穗雪抬手轻擦,羽睫垂落又抬起,看了张知白好几眼,忽然笑起来。   张知白微怔,耳尖微红,低眉不悦道:“笑什么?”   漫到床帐内的暖阳照耀着少年明俊眉目,盈盈笑意温软凶煞竖曈,乌穗雪虎牙尖尖,耳朵尖潮红更甚,“是闹得,太过头了。”   “……”   作甚。   这种浮在云上的感觉。   胸腔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温温热热、绵绵软软、酥酥麻麻,张知白于露骨欲望面前尚且坦然自若,面对这种莫名其妙的青涩暧昧却总有不知所措。   乌穗雪总这样,又不是第一次,他们是拜过天地的道侣,床笫之事天经地义水到渠成,根本就没有什么!偏偏每次、每次都……   张知白眼睫轻颤,清亮的目光落在乌穗雪生涩抵鼻尖的指尖,熟果般红透的耳垂,还有看向他时,微光细碎的眼。   张知白恼羞成怒地踹了他一脚。   “啊!”乌穗雪抱起腿痛呼。   张知白不屑,“你装什么?”   话是这么说,人却凑了过去,距离刚拉近,乌穗雪就抵脸过来,很轻地蹭了下他鼻尖。   “……”张知白看向他,见乌穗雪眉眼弯弯对他笑,不禁怀疑乌穗雪或许真是狗,说起来魇虽是世间魔气聚合凝集而成,但真身长得就像条冒黑气的狗……狼还是狗来着?   张知白看着傻笑的乌穗雪,心想也没区别。   乌穗雪偏头过来亲他,张知白没动,直到乌穗雪舔他嘴角,张知白才察觉到不对。   “等等,你……”张知白拧眉想推开,却被早有预料的乌穗雪攥住手腕,张知白昨晚被他抓了一晚上,此时非彼时,懒得惯他,直接体术招呼。   乌穗雪又“嗷”了一声,只感觉眼前一翻一转,紧接着人就到了床下,卷毛脑袋还在床边磕出响声,等他捂着脑门再看去,张知白坐在床上,双掌法阵盈盈,灵力勾勒的水镜正倒映着他的面孔。   明眸亮目,姿如轩霞,先前苍白病态已经全然褪去,什么都很好……除了嘴边一圈滑稽的红。   他看向乌穗雪。   乌穗雪心虚移眼。   张知白指节“嘎巴”一声,乌穗雪立马举手招供,“事出有因!你整整两日昏迷不醒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张知白:“几日?”   “两、两日。”   张知白翻身就要下床,乌穗雪急忙拦住,“不必担心阿爹那边,我已经和他知会,他说一切不急——”   “阿爹?”张知白转头,“你跟他说什么了?”   乌穗雪知道他担心什么,连忙道:“没说什么,讲明了他是幻境里出现的异端,是个突破点,说你本来被幻境压制身体不济,但接触他之后就开始好转,要睡几天彻底恢复——他没有怀疑。”   张知白心放下一半。   虽说明周骁待他堪称溺爱,不会多想什么,但张知白非常在意他的看法,不然也不会刻意解释杀人的理由,保证自己没有辜负过明周剑的传承。   他向来不喜向任何人解释什么,唯明周骁与张芸微不同。   曾名满天下的天骄与殊秀留下的唯一遗物,继承了父母仙名与数代传承的仙体灵胎,张知白何能辜负,面对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明周骁,更不敢攀折他的骄傲,令他为难,叫他蒙羞。   好父亲,好母亲,就该有个好儿子。   一个行事端庄稳重,力能承平天下的儿子。   而不是一个被美色诱惑荒唐整夜导致在床上躺了足足两天的浪子。   张知白想到这就又踢了乌穗雪一脚。   “嘶,轻点嘛……”   “我衣服呢?”   端庄稳重对上乌穗雪就完全抛到九霄云外,张知白完全有恃无恐,大有三息内见不到衣服就把乌穗雪脸挠花的架势,乌穗雪瞬间切换仆人模式,在殿内忙上忙下,穿衣、穿鞋、擦脸、洗漱、梳头……   两刻钟后,萝卜小仆终于尽心尽力的将被自己搓乱的雪团少爷收拾齐整。   水镜里,张知白对着自己嘴角被啃出的伤口左看右看。   善解人意的萝卜小仆摸了摸鼻子,献策:“要不喝点血……”   张知白抬眸看他。   这是他们缠绵时意外发现的,当时张知白渴水至极,乌穗雪意乱情迷得脑子都锈了,直接咬破舌尖喂下一口血,把张知白呛得直咳嗽,咳完五感、体力甚至灵力竟都有恢复。   找回的过往不止让乌穗雪产生了变化,似乎还拿回了两个人的神器位格,自此张知白和乌穗雪并不是拥有“天灵剑骨”与“天阙剑”,他们就是“天灵剑骨”与“天阙剑”。   而“天灵剑骨”脱胎于“天阙剑”的剑印,两个拥有神器位格的人在数千年前灵力就不分彼此。   所以乌穗雪刻意剔除魔气后的血能治张知白,或者说,他们现在就是对方的灵丹妙药。   这无疑是对乌穗雪日夜担心的生死相离又上了一层保险,张知白不知道是不是因此乌穗雪现在才有点疯疯癫癫的,动不动就给他喂血,床上他没力气了喂,昏迷了喂,醒了还见缝插针地喂。   实在无言,张知白收回眼神,调息感受自己灵力恢复程度,还不忘嘲讽:“你怎么不说把肉剜下来给我吃?”   乌穗雪眼睛忽然一亮。   张知白:?   他瞥向乌穗雪,少年红着脸看他一眼,很是欲盖弥彰辩解:“没有,没在想,真的。”   乌穗雪执念让他“吃了他”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张知白盯他片刻,忽然笑道:“和离吧。”   乌穗雪神色一僵,眨眼就红了眼扑过来,还没开口,张知白摁住他脑袋,把他眼泪都擦回去,“好了,”他亲了下乌穗雪,“说正事,我基本上都恢复了,但幻境特殊,还是压着我境界,接下来就要去找…去监牢。”   他捧着乌穗雪脸,“我能放火烧雪宫,说明你不在,你在监牢碰见我父亲并非巧合,你在探索幻境里的异端错误?”   乌穗雪眨眼,缓缓点头。   张知白放下手,“有何发现?可找到我父亲从逐天游出现在此的原因?”   那自然是没有。   乌穗雪见到明周骁就直接把他打晕了,哪有闲心关心这个。   但肯定不能这么说,乌穗雪遂沉吟须臾,郑重道:“有。”   张知白挑眉,乌穗雪“呃”了一生,避开眼神开始推理,“阿爹出现在这,可能是,残魂留存。”   没回应,乌穗雪硬着头皮继续想,“这个幻境很特殊,它是直接归属于系统核心的。”   “系统核心?”张知白问,“为什么直接归属系统核心就特殊,系统不是统管一切?”   “嗯……它统管一切,但是……”乌穗雪想了想,“这么解释吧。”   他调出系统屏幕,“你可能不太了解,系统统管一切,但这里面不是只有一个系统,它分为核心和好几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有独立权限支撑独立运转,而核心负责监管这些部分。”   “就好比小桃制定的中央地方制度,系统核心就是‘中央’,而那些系统部分,则是‘地方’。”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系统显示屏,就隶属于技术模块——每个部分与所拥有的权限是高度对应的,就像靖阳地方易发水患,州府有特批的工事修缮权力。”   “所以这个幻境原本应该归属于主角。”张知白一点就通。   乌穗雪点头,“毕竟是明雪为了折磨你才创造的,照理说属于主角模块,但现在它隶属于系统核心。”   张知白:“什么情况下中央会插手地方?”   “国之大事,地之灾殃,或者……”乌穗雪答,他向前撑在桌子上,看向别处,最后一个想法压在舌尖,他并不想告知,张知白却蹙了眉,电光火石只在他脑中一闪。   下一刻,含嘲带讽的冷笑响起,“或者,私心有异。”   乌穗雪看向张知白。   私情上,他其实并不想让张知白知道这些。   毕竟张知白有时为达目的实在是“不择手段”,“私欲”在张知白那里几乎跟“引诱”捆绑,乌穗雪当年就这么中招,且被骗得很惨。   当然惨不惨的他现在倒是不在意,也相信张知白心在自己这,问题是乌穗雪根本没有正宫的气度。   连虚与委蛇给出一个“小三”陷阱,用来引蛇出洞这种事,乌穗雪想一想,扪心自问,得出的答案是:不如让他去死。   当然,说的是明雪。   它敢来,乌穗雪就敢把它大卸八块凌迟至死……各种阴暗想法在乌穗雪脑内盘桓,他抱起胳膊,向后靠在桌塌边缘,另一边,张知白像是被打开了新思路,越想越明白。   虽然很恶心,但几乎能解释所有疑点。   为何那废物时强时弱,为何那废物能多次轮回,为何有时多智近妖到让张知白都折戟沉沙,为何有时愚蠢自贱到让人与之为敌都倍感耻辱。   还有……轮回里几次三番把他逼入死局,却都没有下杀手,反而是……   ——“若你愿嫁我为妻。”   ……好恶心。   张知白抬手抵唇,脸色极差,猜测归猜测,他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它为何对我有意?”   张知白觉得离谱,“我在神器征伐里碎了它的布局,又改换神器动摇它的根基,不说立场你死我亡,就说物种,再中意,不该是对那种东西中意?”   张知白指向漂浮的云纹屏幕。   乌穗雪瞥了一眼屏幕,不是很想说,张知白踢了他膝盖一下,乌穗雪不情不愿开口:“……知白,你跟我也是你死我亡的立场,而且,严格来说,我也是那种东西。”   张知白:“你不一样。”   乌穗雪被哄到了。   他不满稍稍消退了些,不急不徐解释:“知白,系统的大部分都是没有意识的数据,但系统核心是有灵魂的,它本质上也是来自异界的灵魂,不过位格更高,话语权更大。”   “它自称为神,降临世间,用数据连接了这个世界天生地养的精华——灵力,造出了四大神器,其中,我有幸在灵力中生出意识,天阙剑也因此登顶神器之首,得到系统器重。”   “然后,你来了。”乌穗雪语调缓缓,“你。”   携剑而来,卷着天地的锐恨,一剑祭出万山惊寒。   张知白:“……我怎么?”   乌穗雪与他对视,“这个世界,最开始是系统核心归属的异界创造,异界规定,世界必须有高低贵贱的阶级。规定之后,异界就没再管,系统核心来的时候,这个世界的阶级已经接近成型,系统核心便理所当然接管,它并没有想过——”   “这个世界会生出自己的意志。”   张知白指尖微蜷。   “世界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掌控,它在笼子里出生,反抗不了主人的侵蚀,便未雨绸缪地,在它孕育而出的生灵身上种下自由的种子,这些人,你认识许多。”   医修境观青医阁初代阁主,青若。   器修境天工域初代匠人,公输器。   剑修境金陵城全族剑修,明周氏。   法修境两仪天初代天算人,卜劫。   “这其中最特殊,最早的一颗种子,落地生根于金陵边缘的一个小村庄,是世界孤注一掷造出的,一把力挽狂澜的剑,你就是世界的核心,世界的意志。”   张知白无言良久,“这是你从系统核心那里看见的?”   “嗯,它对你做的调查。”乌穗雪坦言,“你千年前因张宴兮杀上天寒山那天,一剑打碎天阙剑,把它吓得够呛,它慌得直接把灵魂切了部分补全我,又融合了天阙剑的意识,我就出生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它很早就不得不关注你,因为要彻底掌控世界,它也不得不觊觎你,”乌穗雪道,“同时,我跟它之间是存在关联的,不止有系统和主角间的关联,还有那很小一部分灵魂的关联。”   “而我爱你。”乌穗雪忽然说。   张知白一顿,乌穗雪看着他,“而我很爱你。”   “……它会被你影响。”张知白道。   乌穗雪点头,“……嗯。”   “它刚开始估计还能分清,不然做不出让所有主角都叫‘乌穗雪’,又把你定作反派,让你与‘乌穗雪’反目成仇这种事。”乌穗雪道,“但后来肯定分不清了。”   乌穗雪敛眸,“因为它亲自下场成为了‘乌穗雪’。”   从它亲自下场成为“乌穗雪”,这件事的性质就发生了改变。   那些将杀未杀的局,那些反复逼婚的话,那能反复轮回的人,一切都开始改变。   “但它肯定不能接受,所以才一次又一次让明雪进入轮回,又忽上身忽不上。”   乌穗雪道:“这个空间……系统核心承载也是有限的,不会收没有用的权限,它将这个空间纳入核心,又分给你部分核心权限,自身肯定也矛盾至极。”   张知白:“核心权限?”   乌穗雪提醒:“监牢法器。”   张知白:“这个空间……”   “……我说了嘛,这个空间复制的是第八十七次轮回,这一轮,”乌穗雪酸溜溜,“你跟明雪唯一一次成功定亲。”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张知白道,“所以空间由它创造,因它心境矛盾,思绪混乱,才有这样多的【错误】出现,将我父亲的残魂意外扯入?”   “差不多。”乌穗雪应道,“但阿爹的残魂应当不是意外扯入。”   张知白:“何意?”   “系统核心有个非常重要的权限。”乌穗雪将云纹屏幕拉到张知白眼前,上面正显示着:   【系统内核探索度:31%】   【已探明权限:剧情锚定、角色控制……】   【灵魂回收】   张知白瞳孔微缩,震惊看向乌穗雪,乌穗雪开口:“它太过混乱,因此掌控的权限都出现了【错误】,而【错误】与【错误】之间,是可以互相连通的。”   “若没猜错,”乌穗雪看向【灵魂回收】四个字,“我们可能……不止会见到阿爹。”   *   “可恶的萝卜……可恶的萝卜!!!”   “我回宫就叫人把萝卜大卸二百八十块!啧!”   小桃愤愤踢下墙角,她小时候那么喜欢哥哥都不敢整日黏着抱,这个萝卜倒好!仗着他哥喜欢有恃无恐!简直是狐媚萝!苏妲萝!董贤萝!   ……骂的是不是太重了。小桃站在主殿的厨房前反思了下自己,发现她根本没错!   伤害兄长的哪怕是兄长喜欢都该死翘翘!劳累兄长的也死翘翘!   小桃哼了口气,伸手推开门扇,雪风洞入的那一秒,小桃眸光骤凛,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踏步旋身,飞扬的裙裾刚躲过刺来的暗箭,一道敏捷的身影就朝她打来。   小桃反应极快,顷刻间接下数招,对方跟她路数极其相似,见她抵挡如此迅捷,颇为诧异挑眉,两道身影一红一黑在厨房打得风雪翻飞,锅碗瓢盆满地碎瓷,小桃卧身顺手抓起一片飞出,刚好打飞刺来的暗箭。   却没躲过紧跟暗箭之后的长鞭。   那竹鞭灵蛇般将小桃嘴一捆眼睛一蒙,小桃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下一刻整个人就被甩进墙角雪堆,她扑腾着挣开竹鞭,刚要大喊,几道暗箭就刷刷刷擦着她身体嵌入墙中。   毒液自暗箭头滴下,小桃杏眸瞪大,意外看见了同样躺在雪堆里瑟瑟发抖的萝小布。   萝小布眼泪汪汪。   小桃震惊转头,那黑衣人将斗篷一掀,露出春日叶露般的青衣裙。   小桃僵住。   她瞳孔一点点缩紧,看那女人走入洞开的风雪长窗下,雪光明耀,张芸薇笑靥如花,“明周氏的把戏。说吧,哪个长老派你们来的?”   作者有话说:   私密马赛来晚了,留评红包~ 第138章 立命因 苍生立命的   室内良久寂静。   张知白眼睫垂落,指尖在杯壁边缘摩挲。   乌穗雪一愣,敏锐地察觉到张知白好似情绪不对。   “怎么啦?”乌穗雪倾过身,毛绒绒的卷发脑袋凑到他近前,虎牙尖尖去勾他手指,没轻没重碰得杯水晃荡。   张知白抬眸,面上并瞧不出什么。   乌穗雪目光自他眉宇间巡过,勾着他指尖的五指逐渐上移,抵开茶杯与他指节相扣,“……近乡情怯?”   “不清楚。”张知白道。   乌穗雪看着他,他将矮桌推开,坐到张知白近前,忽然凑过脸来,张知白没躲,却拢了眉,敛眸道:“还没亲够?”   “亲自然是亲不够,”乌穗雪嘟囔,“在看你不开心什么。”他桃花眼明烁。   “看出什么来了?”   “好看。”   “滚。”   张知白撇开他脑袋,乌穗雪“欸”一声,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张知白烦躁地看着他,乌穗雪眉眼弯弯地捏着他手掌指根,一下一下,漫漫雪光中,两个少年坐在轩窗前对视。   明亮且带着冷意的光淹没眉眼,暖流自亲昵平和的相处中生出,飘忽迷茫的心被暖流裹着缓缓落地,那些无从描述、无从吐露的情愫,忽然有了泄出的缺口。   张知白低眉敛眸,微不可察吸气,反复组织的语言在喉口盘桓,最后只艰难吐出一句:   “那是我,十岁发生的事。”   明周骁身死天寒山,张芸薇魂葬人间墓,都是明周白年仅十岁时发生的事情。他为此执念,为此受伤,为此无法释怀,但太久远了。   久远到如今的张知白会为此恍惚,但不知如何面对。   明周骁的出现已经足够意外,乌穗雪一口一个的“阿爹”,张知白其实叫不出口,哪怕是自己主动与明周骁相认,张知白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但好在此时的明周骁是个自来熟,刚及弱冠尚未生子,张知白可以强行将他当作新认识的同龄人相处,只要刻意忽略那些自称“阿爹”的话就行。   可张芸薇不一样。   孕育他的母亲,怀抱他的生命,他咿呀学语时会喊的第一个人,是总说天下众生责任太重,希望一生自由无所拘束,却又在那个料峭寒夜不顾他的挽留,决绝出走的人。   张知白曾无法理解她。   他早慧早熟,十岁那年大人们遮遮掩掩的勾心斗角,他皆心如明镜。那是他最无力害怕的一段时间,知晓一切,却不能言说,他怕父母担心,又想要分担,没日没夜练剑,练到脱力,练到高烧。   第一次练到晕厥,天寒山传来了明周骁的死讯。   明周白便不敢再练,甚至不敢睡觉,日夜守着张芸薇,怕她伤心,更怕她消失。   张芸薇没有掉一滴眼泪,幼年的明周白趴在她膝盖上问她是否会离开,张芸薇只摸他的头,没有回答。   她本来可以不用走。   明周氏的家主以身殉道,四派没有理由再迫害他的妻子儿女,可她依旧离开,说“苍生需要她”,即使她幼年的孩子掉着眼泪在身后跟了十里,即使明周白一次又一次哭着喊“娘亲”,也没有回头。   张知白对父母是有一点恨、有一些怨的,而这些恨怨,对张芸薇,比对明周骁深一些,因为他错过了父亲,却还来得及挽留母亲。   十岁的明周白深春雨夜停灵的祠堂里,看着铜盆里卷动的星火思考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自己被抛下的理由,后来他学剑,继任判剑,游历天下,走入兼怀大义的入世道,都有那一夜的影子。   他想在苍生里寻求牺牲的道,找到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答案。   他找到了吗?   张知白偏脸靠在乌穗雪颈窝,心想,应当是找到了。   他已经不怨,已经不恨,甚至有愧,甚至有疚,苍生立命的道心,没人比他更好。   “如果实在觉得……太久远,太陌生,”乌穗雪嗓音近在咫尺,他轻轻拥着张知白,指尖绕着张知白柔顺发尾,“那就顺其自然就好,不要想那么多,跟着心走就好了。”   张知白垂眼。   跟着心走。   他哪能跟着心走,跟着心走他的入世道就走不成了,忽视一切完全从心的选择,有乌穗雪一次就够了,张知白不会再在其他事情上不理智。   刚刚思考的间隙他已经盘算得很清楚,乌穗雪告知他世界本源,他的来历,系统权责,以及亲人残魂为何会出现,这些都是很有意义的线索。   张知白一开始以为“明周骁”是这个副本空间因不稳定产生的【错误】,只想借他为突破口离开,但现在得知“明周骁”是被“系统核心”回收的灵魂,离开就显得不划算了。   “我们有可能进入系统核心吗?”   张知白忽然问,乌穗雪一怔,立刻会意:“你要在这里杀系统?”   张知白直起身,与他对视,漆眸明光冷冽,“外界局势对我们并不利,刚经历四派围剿,玉阁长老全部死于我手,虽然能给机会让明周雁高度掌权,但四派长老拥趸不在少数,会很麻烦。”   “……你原本是何打算?”   “原本打算……”张知白拿起茶杯,看了乌穗雪一眼,乌穗雪又会意,脸一下垮了,“你又想利用我。”   “咳!”张知白被水呛了一下,乌穗雪满脸不虞从他手里拿下茶杯,张知白指节贴了贴下唇,手放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看天看地看桌子就是不看乌穗雪。   “哦,就是,”张知白很是一派君子端方,“局势会那般发展。”   “白军师,昏睡许久两耳不闻,还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呢。”乌穗雪支颐靠桌,虎牙尖尖却不见半分笑意,连瞳孔都无声缩尖,变得瑰艳。   “……不是你想的那种,”张知白抵了下他脑袋,乌穗雪低下头去,他脑袋蹭在张知白掌心,眼神依旧幽怨,张知白解释道:“你我四派围剿命在旦夕,我重伤濒危,你以命换命,我思来想去,能救你我的唯有两仪天。”   “我们不是因为完成第三章任务复活的?”乌穗雪有些意外,说完就意识到系统哪有那么好心,刚刚讨论它心怀不轨是一回事,真要弄死张知白,它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第三章 任务【坟茔剑骨魂】,不是系统定的任务,是被跟系统有关联的东西创造出来的任务。   系统跟什么有关?除了主角,就是“新手导师”家族,换言之——与“命”勾连,聆听“天”音的两仪天——雪氏。   “王至轩。”乌穗雪举一反三,“他干了什么?”   “两百多年前,命山祀爻因为预言百年后人间天命祸乱成为天算人。”张知白道,“这一代的天算人还没选出来。”   乌穗雪想到了第三章任务提示里的成神成魔,“……他预言了我们两,成神成魔?”   张知白点头。   乌穗雪:“那我俩成了吗?”   张知白平静:“谁知道,我刚要出去看就被你困在这里了。”   乌穗雪:“那王至轩怎么办?”   张知白抿茶不语,乌穗雪沉迷于强制爱的脑袋瓜忽然升起一股对兄弟浓烈的愧疚,张知白三言两语冲淡了乌穗雪偏执情绪,便要继续解释魔尊仙尊出世后,各方势力会如何拥护,他们要怎么利用。   然而下一瞬,两人神识同时被触动。   几乎是神情凛肃的瞬间,轩窗外泼天雪白化作滚火黑天,张知白立刻按下乌穗雪,当机立断划破手臂洒落一圈热血,吞噬而来的火舌立即惊恐缩回,乌穗雪倒在张知白泼出的隔离带之内,连自身猝不及防的烧伤都没来得及管,先握住张知白手臂,满脸惊恐担忧。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之内,张知白只来得及扫过乌穗雪煞白的面庞,刚要说“小桃”,身旁人就抬起头,艳红竖曈亮起微光。   嗡——神识眨眼共享,浩如烟海的识海里整个空间转瞬纵横构建,张知白能清除看见熊熊燃烧的烈火,以及到处拿着阴火折火种四处放火的仆从。   每个仆从脑袋中心都有莹蓝色的点,蛛网般蔓延全身,张知白眯起眼,正见往日唯命是从的仆从脑海里正不停闪烁着暗红暗紫交叠的念头——   【发现错误】   【击杀错误】   【击杀……】   “噗嗤!”仆从的脑袋忽然爆开。   张知白瞳孔微微缩紧,隔离带外爆燃的火焰烧红他们面孔,乌穗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攥紧,一字未言。   神识里仆从的脑袋一个接一个的爆开,携带着莹蓝的血泼洒,将被火焰遮挡的雪宫泼得逐渐清晰,很快,张知白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扎着双鬓在大火中奔跑的女孩,被她抱在怀里的萝卜,还有……被她牵着的,神情若有所思的……   那女人忽然仰头,与张知白对上视线。   张知白切断了神识连接。   “她们在往监牢跑。”张知白道,“小桃去过那里,我跟她说过那里是我的地方。”   “核心也发现我们了。”乌穗雪道,“它好像从什么禁制里醒过来,正在接管幻境,我们也要走了。”   张知白指尖攥紧,“嗯,会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夜光荷 小船如剪,   “嗬!”   拦路的仆从脑袋忽然爆开,小桃根本来不及反应,张芸薇闪身而出,灵活如蛇的竹鞭一甩,仆从整个身体都被抽飞,萝小布千钧一发之际开出萝卜罩挡住飞溅的血液。   那血液古怪得很,泛着莹蓝色光芒,泼开时竟能泼灭朝天吞噬的火焰。   张芸薇眼睛一下就亮了,医修本能被触动,刚下意识朝仆从尸身迈步,整个地面猛地摇晃!   “阿娘!”张芸薇被小桃险险扶住,她回头扫了面色焦急的女孩一眼,朝她笑了一下,紧接着脚底地面竟开始崩裂,像是被什么东西消解,两人向下一坠,失重感蒙上脑海!   小桃立刻就想将张芸薇推出去,还不待动弹,萝小布一声怒吼,温润洁白的萝卜表皮瞬间化作黑红,扩大数十倍,毛绒绒的脊背稳当接住二人,张芸薇美眸中满是诧异,一句“魔狼”哽在喉间来不及出口,震天动地的吼声响彻云霄。   “吼——!!!”   火焰被冲散,小桃同样震惊,在颠簸中抬起头,“萝小布!?”   萝小布咬紧牙关,两爪撕开火焰,拼了命向前疾跑。   呼啸的滚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却能看清被火舌舔上的毛发,以及烧得血肉模糊的肉掌,身后陷落地块还在紧紧攀咬,萝小布撑不了多久。   小桃闭上眼睛,发现这具身体对监牢和乌穗雪的感知都被切断了,小桃甚至感觉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顺着身体与幻境的连接寻找自己,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如同毒蛇爬上脊背,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小桃胸膛打鼓,如今危机抛下张芸薇和萝小布绝不可能,但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一旦她被那东西抓住,后果甚至比死了更可怕!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   “悬壶计·五重。”   “万物生。”   青绿自脚下喷涌而出,生机焕发的绿草顷刻疯长!   火势被隔绝开外,萝小布加快脚步,小桃惊喜地看向张芸薇,下一瞬却脸色一变。   只见火光瞬息吞噬青绿,而燃动的大火之中竟有无数无头尸体铺天盖地朝他们扑来!   “吼!”千钧一发之际,萝小布纵身一跃,小桃紧闭双眼,意识里那恐怖的东西也朝她伸出大手,风在呼啸,火在狂舞,周身一切都被拉得极慢极短——   下一刹,万千剑光倾巢而出。   如同救世神灵,顷刻钉穿无头尸身,那抓捕小桃的无形大手也崩散,时间恢复流速,萝小布变回萝卜,小桃撞入坚硬宽阔的怀抱之中。   “芸微!”   又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小桃心脏狂跳,抬起头先看到面沉如水的乌穗雪,紧跟着是另一边被乌穗雪抱在怀里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萝小布。   她又扭头,张知白满身血污,灵剑归于剑掌心。   而张知白身后,那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满是担忧地检查张芸薇伤势,张芸薇正恍惚地看着他,又察觉什么,转眸对上小桃视线。   “阿爹…阿娘……”小桃撑着乌穗雪手臂,艰难起身,努力地想看清明周骁,“哥哥……”   她偏向张知白,“…哥哥在……”   她眼前一黑,张知白眼疾手快接住她,他将小桃放下,指尖点在她眉心,对乌穗雪道:“没事,只是天命……”   一只手从身旁伸入。   张知白微不可察僵住,乌穗雪转眸,看向来到张知白身边的张芸薇。   ……真是像。   母子两坐在一处,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任谁也无从否认的血缘,经年重逢,却像陌生人。   “脉象奇特,倒是第一次见,”张芸薇轻轻出声,“听你语气,不是第一次发病,可有病因?”   她扫向张知白,见到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面孔,只微微一愣,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等着回答。   张知白低垂着眼,没有看她,“……力竭体虚,没有大碍,劳谢。”   “……”   张芸薇眨眼。   两人陷入沉默,不远处观望的明周骁见情况不对,连忙三步并两步赶来,还没说话,张芸薇淡淡瞥了他一眼,身高八尺的年轻男人当即噤若寒蝉,朝乌穗雪递来眼神。   乌穗雪相当有眼力见,打破沉默道:“前辈,此处不是现实,小桃的身体也并非实体,只是灵魂能通过某种媒介进入,所以每日能清醒的时间有限,休息一会,待她恢复就好了。”   “媒介?”张芸薇瞥向乌穗雪,“……这种媒介可少得很呢。”   乌穗雪“哈哈”装傻。   张芸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帮小桃梳理灵流的张知白,眼睛转到昏迷的萝小布身上,“这是道友你的……灵宠?”   “不敢称道友,”乌穗雪吓了一跳,“前辈,在下姓乌,名穗雪,稻禾穗,天山雪,您叫我什么都行,至于……”   乌穗雪看向怀里难受得不断挥舞短手的萝小布。   “天寒山有大魔名魇,蚀骨噬心,暴虐天地,孳狼为臣。”张芸薇打断他,“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乌穗雪愣住,张芸薇身后的明周骁也僵硬,四周死寂更甚,真真落针可闻。   “——”   一道微不可察的叹息。   张知白收回帮小桃调息的手,看向他阔别已久,熟悉又陌生的年轻父母,“两位想听什么,又想说什么?”   明周骁连忙摆手,张芸薇面不改色,“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选他。”   “没什么理由。”张知白道,转向乌穗雪,“她身体消耗太大,目标也太大,你可有解法?”   乌穗雪回神,不消片霎便理解张知白意思,一个响指,小桃的身体化去,变成一个扎着萝卜叶双髻,做工精致的萝卜娃娃。   “我感知到她苏醒就把她……”   “她是你构造?”张芸薇又道。   说罢,张芸薇明白什么,“所以幻境是你的手笔。”   她平静看向张知白,“他困你?”   “你知道吗?”张芸薇又问明周骁。   明周骁:“……”   乌穗雪:“…………”   张知白将小桃娃娃收进袖口,“我自愿。”   “你自愿?”张芸薇回头,还要再说点什么,张知白已经起身,抓住乌穗雪,将他扯起来,“走吧,去找系统核心。”   乌穗雪为难地看了眼张芸薇,见她没什么表示,才收回眼神,“监牢权限归属于你,从监牢出发去找系统核心,先要看你有什么感知。”   张知白摇头。   乌穗雪指尖挠脸,“那就要麻烦……”   他朝另外两人看去,明周骁跟乌穗雪有过交谈,对情况大致了解,就要抬脚上前,张芸薇却抢先一步,起身走来,“跟着我吧。”   乌穗雪看向明周骁,明周骁点头,他转头去看张知白,张知白已经跟了上去。   走在张芸薇身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言不语。   ……好尴尬。   乌穗雪瞥向明周骁,明周骁显然也是一头雾水,两人对视一眼,也默默跟在另外两人身后,不敢再多说什么。   前方,张芸薇脚步在昏暗监牢内回荡,她跟着直觉辨别行进方向,余光里,周遭牢房建筑慢慢消失,进入全然黑暗。   她朝张知白望了一眼,张知白没有反应,于是她率先开口:“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母亲想听什么。”   出乎意料的,张知白回应了。   张芸薇神情有些古怪,像是对“母亲”二字不太适应,她刚有这种感觉,下一刻张知白就继续道:“若是听不惯,我可以称呼您为前辈,二位如今与我同龄,您听不惯,我说不惯。”   “……不必。”张芸薇道,又沉默须臾,才道:“你名知白?”   “看来小桃都与您说了。”张知白目视前方。   张芸薇不否认,“说的不多,刚知姓名年岁,那些怪人便闯入,抢了阴火折……我有许多问题想问你。”   “母亲直言便是。”   “阴火折阴气深重,咒命者献心火才可生,小桃说是你给的,你从何取得?她是个凡人,怎么驱动阴火折,又是通过什么法器来到幻境?”   “机缘巧合所得,天道偏爱可驱,世有奇宝而来。”   张芸薇看向他。   张知白面不改色。   她没有追问,继续道:“那此间何地,我因何来,直觉指引我回归的,又是何方?”   余光里,化作漆黑的空间开始闪烁星星点点的莹光,莹光化作翩跹灵蝶,汇作忘川灵河。   潮湿雾气弥漫开来,张知白没有偏头,张芸薇理解什么,“孤魂野鬼才以忘川为乡,看来不必问你了。”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张芸薇停步。   张知白停留河边,张芸薇声音自身后传来,“我既已身死数年,知白,你因何怨我不能释怀?”   哗。   莹河流动。   张知白转身,潮湿雾气里,乌穗雪和明周骁身影若隐若现。   “母亲说笑。”   张知白嗓音淡然。   “我何曾,对什么不能释怀。”   “知白!”乌穗雪从雾中闯出。   明周骁紧随其后,见两人没事,才松了口气。   “这雾很是古怪,眨眼就不见人影了,”明周骁走到张芸薇身边,“还好你跟小白都没事。”   “……嗯。”张芸薇应道。   明周骁见状,摸了摸后脑勺,转向张知白,“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吗,怎的有条河?”   “应当是各个模块之间的隔断。”乌穗雪道,明周骁没听懂,乌穗雪换了个说法,“就是这个幻境分为很多部分,每部分之间都有隔离带,若没猜错,这条河应当就是隔离带之一。”   “我们现在要渡河?”明周骁问。   “稍后吧,先看看。”乌穗雪道,“河后是哪个部分我们也不清楚。”   明周骁一怔,“小乌,幻境不是你掌管?”   “外面那个雪宫是,这里不是。”乌穗雪诚实道,“我们要先找阿爹阿……”   张芸薇看向他。   乌穗雪当即改口,“两位前、前辈归属的地方,若没猜错,二位是从那个部分里散出来的,那里幻境最混乱最薄弱,我和知白应当能找到幻境出口。”   “你的意思是,”张芸薇开口,乌穗雪脊背立刻绷紧,“你创造了外面的幻境,把他困在里面,”她点了点张知白,“现在外面幻境崩塌,你和他都出不去了,只能靠我们。”   乌穗雪:“…………对,对不起。”   他声音越来越弱,连头顶的卷毛都耷拉下去,张芸薇抱臂看着他,又看向张知白,张知白往乌穗雪身前走了一步,护短之意溢于言表。   张芸薇抱臂的手扶过眉尾。   明周骁左看看右看看,深觉左右为难,正一筹莫展时,静水莹河中忽然飘来一条小船,身着斗篷的船夫靠在灯笼边,面目被斗笠压得晦暗不清。   河边的张知白与乌穗雪对视一眼,乌穗雪摇摇头,示意不是系统安排。   明周骁和张芸薇也警惕起来,那船上的船夫见岸边有人,从灯笼边起身,只扫了河边两个少年一眼,斗笠下的目光就直直落在张芸薇和明周骁身上,“五幽城,去不去?”   明周骁看了张芸薇一眼,两人朝船上走去,坐好后明周骁连忙招呼张知白上船,船夫却拿过腰间烟斗,抵在明周骁与张知白之间,“不渡生魂。”   “怎样能渡?”张知白问。   “不渡便是不渡,”船夫叼上烟斗,“阴曹地府,是什么好地方,生魂误入,小子不要命?”   “既是来去皆死,”张知白道,“好与不好,不应当我说的算?”   船夫敲了两下烟斗,问船内两人,“什么关系?”   明周骁:“儿子。”   张芸薇淡淡接:“儿婿。”   乌穗雪惊喜抬头,耷拉的卷毛也跟着翘起。   明周骁拍了下头,“这个是儿子,那个是儿婿。”   “伸手。”船夫道。   明周骁警觉:“阁下是要……”   船夫叼着烟斗哼气,“干什么?保你儿子儿婿的命!”   他一把攥住在张知白旁边傻笑的乌穗雪,揪着他头顶卷毛将人拽过来,乌穗雪刚“哎呦疼”两句,船夫不由分说攥手摸脖踢腰探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乌穗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扔进船里,莹河波浪晃荡,船夫笑得肆意开怀,“好,好啊!”   “仙骨灵胎天生道体!灵力如此极端,竟还能蕴藏瀚海魔气,使之阴阳调和,各自运转,真是天道垂爱。”   乌穗雪捂着脑袋爬起身,船夫烟斗敲在他脑门,“可惜,心术不正,意不在功,暴殄天物。”   乌穗雪满脸无语,撇开他的烟斗,转头发现明周骁和张芸薇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前者像是震惊于一个人体内竟能融合灵与魔两套截然不同的系统,后者则满是新奇,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珍奇异兽。   “那是能上不能上?”张知白直截了当。   船夫吹出烟雾,“能,现在到你了,狂妄小子。”   乌穗雪从船面起身,生怕船夫对待知白像对待他那样粗暴,岂料船夫只是攥住张知白伸出的手腕,整个人就脸色一变。   他没再动作,烟斗里的烟灰烧出橙红色的余烬,飘散在莹河流淌的漆黑之中。   烟雾弥散,雾气潮湿,船夫开口:“……明周剑。”   他看向船内两人,明周骁点头,拱手道:“是,剑修境,金陵明周。”   船夫又吐了口雾,放开张知白,转身去灯笼旁边摇桨。   明周骁一怔,“阁下,我儿……”   “天赋有余,道心不足。”   张知白一顿,蹙眉看向船夫。   “上吧。”船夫没有回头,张知白无言看着他背影,牵着乌穗雪手上船。   *   水波摇晃,莹蓝波光细闪。   船舱内说话声断断续续,都是明周骁在问乌穗雪他所知的外界境况,毕竟他并非穿越,而是作为残魂丧失了大部分记忆,知道越多越好。   乌穗雪能答皆答,不能说的就装傻打哈哈,他长得好,装傻一贯是让别人气不起来,明周骁拿他是没办法,可惜张芸薇并不帮忙,往日张扬直接的人只是坐在那,静静聆听,美目低垂。   乌穗雪说着说着就会心不在焉,桃花眼眸的目光一次次飘向船头,张知白落座灯下,光晕照颜,眉目低敛,似有心事重重叠叠,无声繁复如这莹河交叠的水波。   从见到张芸微开始就这样了。   真的只是近乡情怯,感到陌生吗?   乌穗雪看向张芸薇。   船舱外,张知白本意是清心敛神,但越想耳根清净那句“天赋有余,道心不足”就越要回荡脑海。   他不是爱好胡想的人,便直接道:“阁下何意?”   “你是何意?”船夫划桨,莹河水晃。   小船如剪,剪开夜河,张知白看着四散的莹光,“阁下说我道心不坚。”   “小娃,”船夫道,“我说你道心不足。”   “……”张知白看向船夫。   船夫呵呵笑了两声,哼起了歌,粗犷残破的调子,不知哪里来的歌,听着有些熟悉。   张知白知道这是不欲多言解释,便也不再开口,赌气般朝另一边望去,莹河静谧,随着小船的行进,远方竟有一片飘雪般的白茫。   张知白双眸缓缓睁大,身后传来熟悉的气息,乌穗雪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贴着他脸颊欣喜,“哇,知白,你看,好多荷花!”   “欸,你别贴小白那么近。”明周骁的声音身后传来,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人轻飘飘按住。   张知白被乌穗雪蹭得微微眯起左眼,也目不转睛盯着远方一片雪白的荷花荷叶。   静雅娴静的荷花簇拥于莹河水面,微光自花苞飘散,飘在漆黑的夜空中,像是繁星近在咫尺。   “哗啦”,船尖抵开雪荷,精致盛放的雪荷落于眼前,乌穗雪下意识伸手,船夫提醒:“最好别碰,这是世间初始灵力凝成的雪荷,要是将你烧伤……”   船夫转身,正见乌穗雪拿着一片硕大的花瓣,张知白正一手掐雪荷根,一手掰花莲蓬。   三人对视,张知白面无表情咔嚓一声,乌穗雪尴尬赔笑,“哈哈。”   船夫顿时青筋暴起,转头想把船舱里两个家长揪出来教训他们孩子,弯腰却发现船舱里两个人不知何时到了船尾,张芸薇满脸新奇地捏着雪荷研究,明周骁撸着袖子边掰边问:“芸微你还要不?”   船夫:“……………………”   他转向两个少年,莫名其妙问:“疼吗?”   张知白把拔下来的雪荷送给乌穗雪,乌穗雪感动得眼睛亮亮,显然不疼。   船夫又看向船尾两个。   最后转回头。   约莫一刻钟,四个人连人带花被赶下了船。   明周骁抱着满怀花一头雾水,张芸薇对着船夫若有所思,张知白懒得管那船夫,乌穗雪正在收藏张知白送给他得雪荷以及雪荷花瓣,并决定把今天列为“知白第一次在幻境里跟他坐船约会并送给他很漂亮的雪荷纪念日”。   “怎么走了?”明周骁被雪荷挡住视野,“似乎也不是我们来的方向。”   “阿爹,给我吧。”乌穗雪抬手将明周骁的花收入系统背包。   “我继续带路?”张芸薇问张知白。   张知白一顿,点头。   张芸薇向前,踏出不过一段距离,身前忽然无风自动。   明周骁瞬间闪现张芸薇身前,乌穗雪也来到张知白身边,只见这诡异阴风吹得岸边雪荷摇晃低伏,紧接着岸上浓郁雾气开散,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拔地而起,隆隆响声震动地表。   待阴风散去,众人再抬眼,只见眼前不知何时,暗红城池巍峨耸立,城墙之上,金红牌匾走笔龙蛇,力破万钧的三个大字正写着——   “五幽城……”   “呦!今日倒是热闹!”   轻佻话音骤然回荡整个天地,四人即刻凝神戒备。   只听“吱呀”一声,沉重城门缓缓打开,露出无数交叠人影。   为首者折扇摇摇,张知白一怔,恰在此时,乌穗雪也认了出来,震惊道:“那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五幽城 “我好嫉妒   楠金镶红玉,扇面团锦绣。   只见城门口雾气开散,身着红金文武袖的侍从放下扛在肩头的鎏金彩轿,那打眼至极的红扇也“啪”一声收拢!   浓平眉,明亮目,一副志得意满的贱兮模样,不是王至轩是谁?   乌穗雪本就担心他,一见他没事,挂在胸口的石头重重砸下,刚想抬步上前,却见王至轩捏着扇骨,站在城门口,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们。   【不对劲。】   清冷嗓音响于脑海,乌穗雪一怔,应张知白提醒凝神望去,他乡遇故知过于兴奋,以至于他现在才注意到——那人长相与王至轩别无二致,瞳色却全然不一。   右眼棕黑,左瞳银白,但见万千瑰丽星辰流转浅银之中,望久了竟叫人头晕目眩。   乌穗雪拧眉,忽然,王至轩朝他们笑弯了眼睛。   那浅银的瞳中法阵一闪,几乎是瞬息,乌穗雪脑海猛然锐鸣,体内魔气冲涌,狂躁陡然暴升,刚偏头想扼制住自己眸中疯狂腾涌的血红,万里冰封的剑气霍然扫荡!   只听“空”地一声爆响,雾气彻底荡散,眼前视野破出无数透明碎片,灵光飞散,乌穗雪整个人重得喘息般往后一倒,被张知白抬手扶住。   “啪。”扇骨打在掌心,“王至轩”笑意收敛,对张知白微微眯起双眸。   张知白面无表情,一旁的张芸薇和明周骁离得远了些,感知到剑气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张芸薇拨了一颗青绿灵珠甩到脸色苍白的乌穗雪身前,明周骁直接拔剑身侧,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呵,”剑拔弩张之中,“王至轩”笑了两声,悠哉朝四人迈步,“只是个招呼,诸位何必反应如此——嗬!”   一柄灵剑直插他脚边!   “王至轩”脸色一变,才要呵斥,张知白冷着脸略一歪头,身周气流瞬间汇聚凝实,又是三柄灵剑以破空之势犹如流星朝他飞来。   “王至轩”双眼瞪大,当即展开折扇,只听铿锵两声刺耳金鸣,剑刃擦着鎏金扇面与红玉扇骨而过!   最后一剑“王至轩”实在抵挡不能,连退数步,倒入红轿,正要引颈受戮,红轿周遭沉寂的侍从猝然睁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刀!   “铛!”长剑打着旋回转,张知白顺势握剑手中,展袖一横,“铮!”   剑气冲荡,剑刃嗡鸣。   红轿之中,“王至轩”惊魂未定。   一旁观战的明周骁和张芸薇也备感诧异。   高手过招,只在瞬息,换了稍微弱些的旁观者,都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明周骁和张芸薇是仙门巅峰的强者,正因为强,才更能感知强悍,尤其是同为剑修、同样修习明周剑的明周骁。   方才三剑,所用灵力极其稀少,威力却令人震撼非常。   明周骁二十岁成为天上地下首屈一指的剑修,但他二十岁跟张知白天差地别。   如此恐怖的天赋,生于如履薄冰的明周……明周骁看向张芸薇,见她眉心微拢,眼眸中流露出如出一辙的凝重。   这一切,张知白并无察觉,只冷冷扫过“王至轩”身旁木偶般的持刀侍从,寒声命令道:“就在那说。”   “王至轩”气得浓眉倒插,“好!好个狂悖之徒!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敢……”   灵剑倏然从他脖颈边擦过,嗡鸣不断。   “王至轩”脖子缩成鹌鹑,颤抖的眼睛瞥过震颤的剑刃,又扫向轿边侍从,见他们没有出手的意思,舔了舔唇,见好就收,堆出满面笑容道:“哎呦,都能商量嘛~动刀动枪的,多不好~”   张知白抬指散了他脖颈边灵剑。   “王至轩”咳了两声,“这样,我先给几位自我介绍一下,鄙姓王,名元宝,是鸿运赌庄的管事,几位叫我王管事就好。”   王元宝?张知白没应声,不动声色瞧了眼乌穗雪,见天青灵珠悬浮他身前,虽依旧低着头,但脸色已经好了很多,便收敛态度,压迫头顶的剑意消散些许。   “王至轩”自然是察觉了,脸上堆笑更加灿烂,“哎呀,就知道兄弟是个讲理……”   他又朝轿外走,张知白眼神骤冷,“王至轩”踏出去的鞋边悻悻收回,若无其事接道:“讲、讲理人。”   “我此番是代表鸿运赌庄前来的,”他道,“五幽城久无外客,今日竟有四位新魂造访,自然是蓬荜生辉,喜不自胜,恰好近期是我鸿运赌庄执手城池,哪能不尽地主之谊?”   “因此,”他“啪”地展开折扇,微微俯身,笑眼弯弯,“特来相邀。”   ……打的什么算盘?   张知白想,真是“做客”就不会会面就对乌穗雪来这样一套下马威。   而且,张知白看向一旁的年轻父母,“四位新魂”是什么意思?   他父母的残魂不是从这里逃逸的?   罢了,先进城。   “既然管事相邀,”张知白放下扶着乌穗雪的手,走到最前,“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至轩”笑容纹丝不动,“五幽城荣幸备至。”   话音落罢,浓雾自城门后翻涌,淹没红轿,淹没侍从,张知白挡住身后三人,只觉雾风拂面,再睁眼,身前就换了天地。   朦胧却不掩热闹的欢声笑语率先冲入耳膜,张知白一怔,抬头,只见眼前街巷交错,游人如织,柳陌花衢新声巧笑,茶坊酒肆按管调弦,一派繁华景象。   说什么阴曹地府,幽冥地界,明明是座鬼城,活气更甚人间。   “欢迎诸位来到五幽城~”“王至轩”兴致勃勃地上前介绍,“哎呀几位真是赶上好时候啦,若非我鸿运赌庄轮做东,五幽城哪有这么热闹啊哈哈哈……”   张知白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三人,见他们都没什么异常,才开口道:“轮做东?”   “嘿嘿,”“王至轩”就等着他问,闻言很是兴奋,“啪”一声合上折扇,“贵客有所不知,我五幽城,别号无忧,您猜猜为何?”   张知白没理他,“王至轩”朝他身后看去,另外三个只有明周骁对他笑了笑。   他自讨没趣,暗自翻了个白眼,不再卖什么关子,继续强装欢喜解释道:“那当然是因我城有独一份的‘无忧’售卖啦!”   “酒?”张知白终于说话,“王至轩”一楞,笑意变得意味深长,“不是,就是‘无忧’,只是‘无忧’。”   “……”张知白看着他。   “王至轩”耸了耸肩,“‘无忧’是我五幽城立城之本,魂命之根,因此制作‘无忧’的五个工坊在城中也地位超然,贵客们可知是哪五个工坊?”   他神秘莫测压低话音,发现又没人理他。   张知白正环顾周遭幻境,眼中流光倒映,不知在看点什么,他身后的乌穗雪还难受着,明周骁和张芸薇也四处环看周遭,明明导游就在这里,却完全没有人在意他!   “王至轩”很是窝火,刻意重重咳了两声。   张知白目光收回,见“王至轩”一脸被忽视的气愤样,笑道:“你们这城倒是有意思。”   “王至轩”挑眉,方才离远了没注意,现下他忽然从张知白脸上注意到了些别的东西,却没立刻表示,只抱着胳膊道:“贵客何意?”   张知白淡淡:“没见活的。”   “王至轩”:?   他们是鬼城啊。   “王至轩”一言难尽地看着张知白,转道:“总而言之,贵客,我们鸿运赌庄就是五工坊之一。五幽城由五个工坊轮流掌管,城中魂灵俱要务工工坊才可于城中随意行走,今日四位由我带入城中,是个特例,因而……”   “未得我许可,请诸位切勿乱跑乱走。”他着重提醒。   话落,“王至轩”停步,“那么,鸿运赌庄,欢迎诸位到来。”   他抬袖,四人抬头,一座富丽堂皇,高耸入云的酒楼现于眼前,只见金碧辉煌的楼阁层层叠叠,并非临山却更似临山,拥挤、华丽、灯火璀璨,犹如巨山燃满鎏金火,洞开的大门好似黄金打成的獠牙口。   张知白有种不好的预感。   “请吧。”“王至轩”在旁侧道,“好酒好菜,正等着诸位呢。”   张知白看向身后三人,抬步,踏上台阶。   *   赌庄内人海如潮。   张知白四人一路被带上赌庄二楼,期间“王至轩”一直在介绍着鸿运赌庄,前厅斗骰买大小,左堂斗鸡玩蟋蟀,右屋六博打牌九,赌局间烟雾缭绕,赤膊红脸数不胜数,好不热闹。   张知白居高临下扫过牌桌,发现大部分人手头口袋不见金银珠宝,反而都挂着一道木牌,木牌上花纹各异,赢了输了牌上都会亮起微光。   “后院还有蹴鞠,马球……”“王至轩”笑道,“几位要是感兴趣,都可以去看,我安排人随时陪侍。”   “只能看?”张知白问。   “贵客要是想赌也成,”“王至轩”道,“我鸿运赌庄拨给几位额度,就是赢不到钱,也输不了钱。”   “那岂非只能玩个乐子?”张知白看向他。   “王至轩”笑意不变,“赌局嘛,不就是玩个乐子。”   “好啊,你如何拨给我?”张知白又问。   “王至轩”挥手,远处金碧辉煌之中便飞来几缕流光,四块吊着黄金缕的木牌出现他手中,“贵客,一块木牌万两金。”   张知白毫不客气接过,静立周遭的侍从很有眼力见走过来,将木牌分发给另外三人。   左右翻了翻,张知白发现这木牌跟楼下那群人并不相同——木牌本身不见花纹。   “输赢只用出示木牌?”他又问。   “王至轩”点头,“贵客尽可尽兴。”   “哦,”张知白笑了笑,“那我不想尽这些兴,”他拿着木牌,晃过楼下众生,“要尽些刺激的呢,鸿运赌庄可有?”   “王至轩”笑意深了,“什么刺激的?温柔乡还是……”   话音未落,身后三人同时朝“王至轩”看来。   “王至轩”一愣,对三道幽幽目光深感莫名其妙,又不是他问的,看他干什么?   “呵……”张知白木牌轻磕在二楼红木栏杆上,他冷冽时分外冷冽,纨绔时也分外纨绔,一张美人面颦笑怒骂怎样都赏心悦目,让人无暇思考其他。   “王至轩”看着他微扬的眉眼微怔,听见他问:“所以有吗?”   “有什么?”   “刺激的。”张知白很是坦然。   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王至轩”向后退了两步,摆出熟练笑容,“贵客想要,总能碰见,当下我们还是先行休整,鸿运赌庄给诸位准备了一出好戏呢,请吧。”   张知白瞥了眼他,也咧唇轻笑。   鸿运赌庄内辉火明光,花灯溢彩,照得张知白光容鉴物,清美而不失英气,连发丝都闪着叫人晃神的光。   “王至轩”内心陡然升起一股有怪异的感受,他一刹那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人,一个正在为此心震为此疯狂为此着迷,另一个在撕心裂肺的与这股爱慕分割,仿佛有什么人在号啕这不是他的情感。   “王至轩”银白眼瞳微微波动,抬起眸,身前四人正从自己面前走过。   忽然,他对上卷发少年冰冷嗜血的鲜红竖曈。   “王至轩”整个人瞬间被定在原地,犹如被什么凶残至极的猛兽锁定。   那只是很短的一瞬,少年移开眼,“王至轩”脑海嗡鸣站在原地许久,再抬步时,冷汗浸透后背。   *   不多时,几人在鸿运酒楼落座。   “王至轩”的安排很周全,吃喝玩乐衣食住行都考虑到了,坐在二楼雅间见舞姬上台时,张知白甚至真有种在享地主之谊的错觉。   婉转水袖犹如牡丹绽放,丝竹乐曲绕梁不绝,酒水和菜品很快上齐,色香味俱全,张知白只扫了一眼,并不打算动筷,转眼却见张芸薇若无其事举筷。   他下意识呼吸一滞,却见张芸薇只是用筷拨了下菜,青光自她指尖流泻,似是察觉目光,她朝张知白看来,张知白立刻回头,装作无事发生。   张芸薇目光在张知白身上停留两秒,也收回目光。   恰在此时,“王至轩”从雅间一侧走出,见四人没怎么动筷,“可是饭食不合贵客们口味?”   张芸薇抬眸扫了他一眼,夹菜入口,张知白余光扫到,盯着桌子极轻蹙眉。   “看来是我多虑了,”“王至轩”道,“贵客们新临五幽城,饭菜不合口味是正常的,可以少吃些,不能不吃,不然,我鸿运赌庄待客还让客人饿肚子,可不敢留诸位了。”   威胁。   张知白看向张芸薇,她什么都没说,只碰了桌上四个菜,见明周骁也看她,还挑眉夹菜喂了明周骁一口,明周骁被她一筷子戳到喉咙,在旁边咳得撕心裂肺,还不断对张芸微说“好吃好吃”。   张知白说不清什么感受,像是早就习惯黑暗的人再看见火苗,没有光明,没有热度。   只是火苗,仅仅火苗。   他放下筷子起身,只对“王至轩”扔下一句“出去看看”,便朝雅间外走去。   “好戏将要开场,贵客还请早些回来。”   声音被张知白关在门内。   他实在烦躁,走出门瞧见鸿运赌庄烟雾缭绕更是烦,这烟雾不知是什么东西,原本只在一楼弥漫,随着夜色越近,逐渐漫上高处,连赌庄酒楼长廊这等七层楼高的地方都雾气绕梁。   闻着还有股很淡很轻的甜香,张知白抬手抵住呼吸道,刚想用法阵驱散,长廊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他猛地揽入一间暗房中。   只听“吱呀”一声,门扉被猛地拍上,张知白只觉脊背一震,视野昏黑,紧接着就被人摁在供桌暗窗上贴住脖颈。   滚烫粗重的气息吐在耳畔,湿润黏稠,张知白羽睫微颤,转眸看去,正见乌穗雪贴着他不住颤抖,血红的双眸中盛满欲望,压抑着什么般,带着无声却热切的请求。   厢房太近了,近到张知白能听见“王至轩”正在跟他年轻的父母说话,近到戏曲琵琶鼓槌声就在耳畔。   “……”张知白为难启唇,还没开口,乌穗雪探近,“……我好嫉妒。”   什么?   微卷的脑袋埋在他颈边,乌穗雪贴着他耳垂,耳鬓厮磨里,一字一句都是浓烈到不能再压抑的情与恨,“张知白,我好嫉妒,你亲亲我吧。”   “你亲亲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暗涌流 “我们又不   不行,太近了,修仙者五感敏锐,肯定会被听见。   张知白脊背抵在窗格,他在暗光里低眸,压着声响贴了贴乌穗雪面颊和唇角,想安慰他让他忍一忍,等到时机合适时,乌穗雪却抬手捧住他的脸,追上来吻他。   乌穗雪眸中的艳红已经浓到不能自抑——他压不住魇时就会这样。   世间灵力与魔气水火不容,任何得天独厚背后都有代价,乌穗雪能做到二者共存,是因为作为天阙剑的灵魂曾经分割千年,一部分进入异界生存,一部分化为魇魔游荡,后来两个灵魂因找回记忆归为一体,却没有彻底融合。   因而乌穗雪可以说是一体两魂,还是那个性格,还是那个人,但修灵的魂魄意气天然,入魔的魂魄贪婪暴虐。   灵力压倒魔气,乌穗雪会过度的傻过度的钝,魔气压倒灵力,乌穗雪……   骨节分明的指节带着不由分说的强硬掰开张知白齿关,滚烫的舌长驱直入与他交缠,张知白被他抵在狭窄的空间内,乌穗雪掌心撑开他的腿,掰着他下颌吻得极深极深,吃人也不过如此了!   张知白指尖攥紧,强压着喘息与他接吻,胸腔那股燥意似乎也随着激烈却无声的深吻释放,张知白拧眉闭眼去环他脖颈,指尖刚触碰到乌穗雪滚动的喉结,就察觉有什么东西探进了自己衣服。   肌肤相贴的触感让理智霎时回笼,张知白一颤,毫不犹豫推开乌穗雪,第一次没推动,反而被吻得更深,第二次用了力气,才撕开乌穗雪,让人倒退两步。   压抑的喘息响在晦暗厢房内,两人四目相对,又移开眼,乌穗雪薄唇微启,胸膛剧烈起伏,张知白抬手抵过被吻湿的唇。   灼热的欲望烧红了两个人的面庞与呼吸,厢房外的戏曲也开幕了,咿咿呀呀情意绵绵的唱词隔着一层窗,朦胧又清晰。   乌穗雪转回目光,张知白余光瞥见,也回过头,晦暗不明的光线里,乌穗雪翕张的竖瞳暗红幽幽,浓烈的情欲在其中漫涨,看一眼仿佛就要让人沉溺其中。   除了凶煞残暴,令人闻风丧胆的魇还有一点叫正道不耻。   ——勾引。   张知白中过几次招,第一次是防不胜防被乌穗雪困住,后来几次是前两夜累得神志不清不愿意奉陪到底,此时此刻,一见他眼底艳光幽亮就知道乌穗雪又要故技重施。   魇便是这一点麻烦,欲望越过理智时讲不了道理。   张知白往后退,脊背紧贴窗格,窗后张芸薇和明周骁的声音传来,在问戏台演的什么,张知白微微仰脸,对走近的乌穗雪摇头,态度很明确——   不行。   乌穗雪还是鬼一样飘过来。   像一片巨大的阴影,张知白避无可避,乌穗雪俯身,一手撑在他身侧,一手抓住张知白手腕放到自己脸上,桃花眼向来含情,眼尾低垂最是楚楚可怜。   “……求你了,”乌穗雪看着他,一副乞求模样,眼中噬血欲望却毫不遮掩,“你说会帮我的……”   身后“王至轩”在介绍戏台剧情,“李郎”两个字传入耳畔,张知白缓缓屏住呼吸。   “我们又不是偷情……”   声音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近。   “我保证不发出声音……不会有人注意……”   双唇若有似无擦过,乌穗雪见张知白没反抗,微微仰头吻上他唇,刚想撬开张知白唇齿,一道清心阵就猝不及防打在脑袋边。   汹涌的欲望里霎时冲出一线清明,强硬摁压张知白的乌穗雪脑袋一蒙,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倒下。   张知白也没想到清心阵威力这么大,明明他没用多少力气,情急之下连忙去扯,结果就是乌穗雪体格太大,叫他也从供桌上翻了下去。   “哐啷!”   酒楼雅间,正听戏的三个人齐齐抬头。   明周骁朝声源处张望,立刻就想到了离席的两个人,才要起身,被张芸薇云淡风轻按住。   “王至轩”也收回目光,台上戏正唱到高潮处,讲李郎为了保全心上人,独自进入权贵设下的生死赌局,心上人肝肠寸断,爱念成怨,一折戏凄凄惨惨戚戚,以李郎惨死,李郎心上人自缢落幕。   用于待客,这可不是一出好戏。   张芸薇放下筷子,“这便是你说的好戏吗?”   “王至轩”面不改色,“贵客莫急,戏文便是这样欲扬先抑。”   “欲扬先抑,”张芸薇挑眉,“主角死了,你要如何扬,复活?拿什么复活?”   “自是贵人相助。”“王至轩”抬手,幕帘拉开,李郎父母求助仙人,仙人下凡,从鬼差手中抢回被扣留的李郎残魂,而后复生的李郎对仙人一见钟情。   张芸薇和明周骁同时皱眉。   原因无他,只因这一幕戏台上的李郎白衣飘雪,仙人劲装高挑,样貌酷似张知白与乌穗雪,唯一不同的就是乌穗雪眼瞳莹蓝,而那求助仙人的父母,则跟他们二人一般无二。   欲扬先抑,原来扬的是图穷匕见。   张芸薇勾唇冷笑,冷叱过去,竹鞭瞬时如蛇刺向“王至轩”!   “王至轩”瞬息展开折扇,刚打开竹鞭,明周骁长剑出鞘,“王至轩”连步后退,侍立雅间的侍从飞身上前,金刚铁壁与飞剑连过数招,一脚踹回明周骁的剑。   明周骁隔空握剑,起身时战意凛冽,张芸薇吹开酒杯涟漪,望过来的眼神,冰冷犹如至毒竹叶青。   “王至轩”与二人对视,笑道:“二位何必跟我大动干戈,若没猜错,您二位内心也有指引不是吗?”   两人没有说话,“王至轩”笑盈盈,“不然您二位也不回到五幽城不是吗?”   回到。这是个意味深长的词,张芸薇看着“王至轩”,勾起唇角,她跟张知白实在是太像了,“王至轩”脑海一嗡,忽然翻涌出一个念头:得让她活着。   “王至轩”又瞥了眼明周骁,想:   两个好像都得活着。   “入城时我听王管事说我们是新客,”张芸薇开口,“但听管事语气,似乎早就认识我与夫君。”   明周骁双眸微张,很是矜持地没有动弹。   “小小管事,哪有资格识得二位,”“王至轩”道,“只是最近五幽城有些混乱,不小心也让二位丧失记忆,不记得自己来处了,说您二位是新客,是因您二位的确不是五幽城魂魄,而是……”   他低声说了什么。   张芸薇和明周骁俱是怔愣,两人对视一眼,明周骁放下剑。   “王至轩”微笑,“现在,二位能谈谈了吗?”   *   “嘶……”   张知白头昏脑涨从乌穗雪身上撑起,昏蒙的脑子还没回神,先注意到厢房外丝竹声停了。   他立刻起身抽开窗户插销,推开一条缝看去,酒楼不知何时灯火尽灭,方才还明光煌煌的地方眨眼就变得昏黑暗沉,寂静犹如从无人烟。   张知白左右环顾都没有找到张芸薇和明周骁,心下当即一空,转身去叫乌穗雪,却在那瞬间察觉什么。   定睛望去,正见酒楼雅间长廊,什么东西正井然有序从中走过,衣摆翩跹,袖口流银。   张知白蹙眉,才要更细张望,身着文武袖的壮汉侍从猛地从长廊探出头来!   张知白心跳一滞,当即后退,恰在此时乌穗雪转醒,撑着头还没缓过来,张知白猛地揪起他带他藏进厢房衣柜。   “!?”乌穗雪摔进衣柜角落,桃花眼瞪大刚要说话,张知白伸手用力捂住他嘴,目光警惕向外看去。   衣柜空间狭小,两个少年挤在一处,呼吸声都变得细微,冷冽月光被衣柜镂空花纹切碎,张知白和乌穗雪屏住呼吸,听见了接近的脚步声。   两人心跳放慢,在厢房中晃动的影子掠过二人,又掠走。   张知白和乌穗雪松了口气,岂料下一瞬,两人感知同时一凛,毫不犹豫冲开柜门左右撤开。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木屑翻飞,张知白接连退步稳住身形,一旁的乌穗雪滚身抵住木柜,仰起头来。   身着艳红文武袖,体型壮硕好似巨人的侍从拿起劈开衣柜的巨斧,寒光凛凛,他朝二人转身,突出的眼球与狰狞五官入目的瞬间,乌穗雪扯开嘴角,“……睡了一觉,变恐怖片了?”   话落,巨斧猛地朝他劈来!   乌穗雪反应极快,当即翻身闪躲,刀斧两劈不中,侍从暴怒更甚,一记旋风横斩,乌穗雪脸色一变,立刻闪身后退,那侍从穷追不舍,身体笨重却灵活异常。   眼见又是一记重斧斜劈,乌穗雪当机立断,兀然旋身,照雪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虚空祭出——   “铛!!!”   剑刃相撞,金鸣与烟尘气浪震荡!   侍从连退数步,手中千钧重斧竟裂出碎缝。   弥散的硝烟之中,乌穗雪握住天阙剑,冷脸挑眉,“天下第一剑,同你说着玩呢。”   “——”侍从咬牙,再次举起巨斧,却见乌穗雪笑着朝他轻轻摆手,无声道:“再、见。”   下一瞬,空中剑阵惊闪,不待他回头,锋锐至极的灵剑就刺穿了他的脑门与喉口,径直将他钉入地面,闷响炸开,灰烟滚散!   乌穗雪连忙避开,生怕尘灰染上,抬头看见张知白挥袖挡开烟尘,他连忙欢喜地凑上去,尚未贴上,就见张知白蹙眉扫了眼手心,那处阵法尚未散去。   “怎么?”他问。   “你有没有感觉……”张知白掌心灵光汇聚,“变弱了?”   乌穗雪一怔,刚刚跟侍从打时的确有些力不从心,但他想了想,觉得是气力差距,他现在满心雀跃,根本不想在正事上停留,只笑嘻嘻道:“没有吧,不说这个,怎么样,我刚刚是不是很厉害……”   张知白看向他。   乌穗雪笑意粲然,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喜悦,张知白盯他须臾,“过来。”   乌穗雪更高兴了,岂料刚凑上去,一个毫不留情的脑瓜嘣就跟清心阵一同打上脑门。   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乌穗雪瞳孔猛地一缩,捂着脑袋向后靠在柜子上,拧眉甩了甩脑袋,仿佛现在才恢复清明,“呃……”   “你到底怎么回事?”张知白伸手从侍从腰边扯出木牌,“先被欲念控制,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兴奋,是‘王至轩’,还是鸿运赌庄的香?”   “……什么香?”乌穗雪揉着脑袋。   “鸿运赌庄一楼飘上来的烟,有股甜香。”张知白走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我疑心是我们晕过去地原因。”   “不知道……”乌穗雪捂住脸,“从接近这座城我就感觉有点怪……”   张知白看向他,“那是系统核心?”   乌穗雪放下手,看上去已经完全恢复清醒,“大概率,毕竟我能影响它,五幽城现在是它的地盘,它对我的影响会大很多。”   张知白复杂地看向他。   乌穗雪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没有,之前是因为‘王至轩’。”   张知白松了口气,乌穗雪从柜边起身,“我怀疑那个‘王至轩’身体里也有部分系统的存在,不然区区昭月印幻境不可能破坏我体内平衡——天阙剑神器品阶比‘命’高。”   张知白蹙眉,“那系统岂非发现你我?它又是因为什么那么高兴,甚至对你产生这么强烈的影响?”   “不,没有,我能感知到,它应该陷在一个禁制里,在苏醒,但没有彻底苏醒。至于高兴什么,我不知道。”   乌穗雪到张知白身旁,跟他一同望向门缝外,“你在看什么?”   “等。”张知白道。   乌穗雪疑惑,张知白声音很轻,“那么大动静,肯定有人要过来。”   乌穗雪察觉什么,转头望去,开合的窗口外,赌庄雅间已经空无一人,他收回眼神,见张知白放在门扉上的五指紧攥。   “……”乌穗雪不再说话,两人静静等候,果然,不消片刻,几道虚影自远方黑暗里走来。   两人聚精会神,在看清那些虚影样貌时,两人胸腔猛地一震,同时脸色煞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身为萝 短短胖手,   “滋啦……”   微弱的电流声在寂静寒夜中飘荡。   鸿运赌庄的艳红长廊内,纤薄细弱的侍女们提灯引路,银白幽火映照碧绿裙裾,她们步伐一步一轻挪,身姿窈窕,姿容婉约,鬼气森然。   但最令人头皮发麻的,还是位于侍女中间,随着规律步伐缓缓蠕动的东西。   那是什么?   无机质的莹蓝倒映在张知白与乌穗雪瞳孔,他们谁都没有眨眼。   门缝透出的光在他们脸上划出一道细线,两人俱是脸色苍白,指尖扣在一处,都听见对方胸腔因过度震惊而迟缓放大的巨震。   那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东西。   莹蓝色的,半透明的,像一条硕大的蛆虫,又像扭动的蜈蚣。   头部长着人的面孔,人的身体,背部佝偻,腹部肿大,不见双脚,但见长到难以置信的双手,长到难以置信的细瘦指节。   分不清是一个还是数个,那东西每走一步便留一道交叠的影子。   它还在吃什么东西。   细长的手指往侍女头上一晃,什么东西就烟尘一样飘了出来,被它放进嘴里。   紧接着侍女便一头栽倒,“咚”的沉闷一声,两个少年心一抖,十指相扣更紧。   只见侍女整个人身上出现红绿黑相间的色块,像是什么发生故障,随后便快速腐烂、腐化,白骨流成水,又在几息之间散作烟雾。   那莹蓝色的东西咧开嘴笑。   忽然,它抬起脸,空洞无物的眼眶正撞上张知白和乌穗雪视线!   两人同时呼吸一滞,立刻退开,岂料下一瞬那莹蓝的东西就瞬移到了厢房前,昏暗的房间内,窗纸透着巨大的影子。   咚。   张知白靠在门边和乌穗雪对视。   咚。   那硕大的东西伸出手指。   咚。   张知白闭上眼,掌心灵光闪烁。   咚!   嘭。厢房门扇消失了,只是被碰了一下。   莹蓝色的透明手指细细长长伸入厢房中,那蛆虫弯下佝偻的脖子,身体在门外,脖子无限制伸长,像条蛇朝门内探进脸来。   那仅有五官轮廓的脸环顾过整个厢房,什么都没有发现。   很快,厢房中影子消失,又是一段死寂,彻底没了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厢房角落,一个跟周围幻境融为一体的萝卜罩小心翼翼碎开,露出一只抖成筛糠的胖萝卜,跟三个神态各异的萝卜小人。   刚苏醒的萝卜桃已经吓傻了,看向一旁的萝卜乌和萝卜白,一时间不知道是问自己和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还是问那鬼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   萝卜白伸出短手推开紧抱着他的萝卜乌,乌溜溜的大眼看向自己又短又粗的手指,以及又短又胖的腿,他深吸一口气,小短手上灵力汇聚,啪嚓!   灵光凝成了一柄又短又胖的剑。   张知白:“……”   他看向因为腿短站立不稳,被推了一下就坐在地上的萝卜乌。   萝卜乌用圆溜溜的大眼睛跟他对视,两秒后,他反应过来,双手并用起身,“不用担心!这只是——”   出口的叽里咕噜叫众人一愣。   乌穗雪:“……谁在说话?”   叽里咕噜。   乌穗雪嗬然,“我在说话!”   叽里咕噜!   乌穗雪难以置信捧脸——本来是要捂嘴,奈何手实在太短,“我声音怎么成蚊子叫了!还说的萝卜语!”   “等等萝卜哥——”小桃连忙开口,声音更细更尖,她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啊!我也变了!”   两人看向张知白,神色是难以接受的,眼神却是隐隐期待的。   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迷你的萝卜白身上,张知白抿唇往后退了两步,想说自己绝对不会开口,脚底却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萝卜乌和萝卜桃眼睛一下就亮了,连忙朝萝卜白跑去,听到自己脚下吧唧吧唧的音效,更兴奋了,小桃很满意,蹦蹦跳跳,“天呐,走路还有声音!”   说罢,她又反应过来,“是不是不太安全?”   “不用担心。”一道陌生清脆的嗓音落入耳畔。   三人一怔,同时朝萝小布看去,只见往日只能俯视的小胖萝卜揣着小短手,用某种慈爱的目光微微俯视他们,道:“只有萝卜能听见萝卜的脚步,也只有萝卜和萝卜主人能听懂萝卜语,其他的,哪怕是系统,也是听不见听不懂的。”   三双圆溜溜的眼睛震惊地看着它,萝小布哼哼一笑,“怎么,是不是第一次听清我悦耳动听的声……”   “它为什么不是蚊子叫?”小桃毫不犹豫兴师问罪。   乌穗雪哪知道,“可能,可能是因为它本来就是萝卜。”   萝小布:“喂。”   “那我们本身不是萝卜呀,为什么通身又胖又白?我要粉裙子。”   乌穗雪挠头,“这……”   萝小布:“喂?”   “你看我哥哥,为了躲怪物被你变成萝卜人,变小了就算了,至少让他精致一点吧,现在像个萝卜雕的,这不好看——我哥从小到大都没有不好看过!”   “——你说的有道理。”乌穗雪认同,“我试试!”   萝小布忍无可忍:“喂!”   话落,灵光一晃而过,萝小布只一个眨眼,眼前三个萝卜人就被上了色,还是大头小身圆脸胖手,黑发雪肤白袍粉裙却都回来了。   小桃满意了,乌穗雪险些栽倒,张知白眼疾手快扶住他,小桃脸色一变,“萝卜哥!?”   正在闹脾气的萝小布也脸色一变,急忙上前,萝卜手摁住粗短的萝卜手,刚按上它就目露疑惑,但好在它跟乌穗雪之间存在感知,疑难杂症诊不出来,感知总能感知得到。   两秒后,萝小布复杂睁眼,“就是……”   张知白看向它。   小桃很是担忧,“怎么了?”   “灵力耗尽。”萝小布道。   “灵力耗尽?”小桃担忧道,“那会有什么后果?”   “没什么后果,就是你们短时间内变不回去了。”萝小布道。   “什么!?”小桃捧脸震惊,满是歉意看向顶着一张萌萌包子脸的张知白,“对不起……哥哥……”   张知白没说话。   他看了眼小桃,又看了眼低头舒缓的乌穗雪,将乌穗雪放到地上,默默转身面向门外。   片刻,一道清冷的叽里咕噜响起,“算了。”   因灵力耗尽“晕眩”的乌穗雪胖手攥紧,小桃捧脸的手抬起,遮住下半张脸。   “体型小更容易隐匿,没什么事,就别在那浪费时间,我们追上去。”   “好!”小桃连忙点头,拉起乌穗雪。   无人所知的暗处,他们放在背后的萝卜手悄悄击了个掌——让张知白保持萌萌萝卜人形态,计划通!   *   另一边,鸿运赌庄内门。   身着艳红文武袖的刀斧侍从正侍立在内门入口的每个角落,“王至轩”站在层层交错的长廊最高处,琉璃瓦遮掩着跳动的火光,他面目在阴影之中半明半暗,异曈双目静静低垂。   视野里,一个个衣着银翠的执灯侍女正接引着鸿运赌庄真正的贵客。   莹蓝色的人面蛆虫在鬼艳的长廊里蠕动,一条又一条,没入那金碧辉煌、通向地底的内府大门。   那细长的手指因愉悦而甩动着,收割身旁侍女的灵魂就像收割一片脆弱的花瓣,精血化作雾气被它引到嘴里吞吃,咀嚼,嚼烂。   “王至轩”眼睁睁看着侍女倒下,眼睁睁看着她于顷刻间化作白骨、化为尸水、又化作飘散不见的烟雾……   又来了,那种被分割成两个人的感觉。   一个在翻天覆地的恶心,一个在风平浪静的注视。   一个完全无法接受,一个不以为意说,反正那些侍女侍卫的魂魄早就是破落的残魂,没有意识没有思想,被改造后塞进五幽城为他们制造的□□,原本就是赋予他们新生。   既然能赋予新生,就能赐予死亡。   被吃掉也是“命”,是上天注定的“命”。   “王至轩”目不转睛想。   忽然,身旁传来脚步声,“王至轩”转眼望去,是自己手底下干活的小厮,名叫小武,很年轻,生了一张娃娃脸,做事十分机灵。   “管事,”小武跑到王至轩面前,“那二位已经送到残灵塔了。”   “在塔里看见庄主了吗?”“王至轩”问。   小武摇头,“没见,庄主还是把自己关在塔里面,怎么叫都不答应。”   “我还去看了其他几个工坊的,灵药坊、鲁班坊、杂剑坊的主子都关着呢,除了鲁班坊的坊主把送饭的人留下了,其他的都跟咱庄主一样。”   “王至轩”折扇摇了摇,“鲁班坊的人留下了?留下的人叫什么?”   “问了,人是个木瓜,”小武道,“什么都不说,就问出来他姓岳。”   姓岳。   “王至轩”感觉这个姓氏有点熟悉,但又说不出哪熟。   折扇合拢,他瞥了眼络绎不绝的来客,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今日贵客众多,餐食准备得如何?‘无忧’管够吗,还有那两个生魂,带去内府了吗?”   “瞧管事说的。”小武笑了笑,“今天外庄赌得多欢多大您是看见了的,那爱恨嗔痴怨的七情烟早就飘满了!灵药坊也派了不少人进内府,有原料,有厨子,饭菜哪能不管够呢?”   “至于生魂……”小武笑容收敛,试探问:“什么生魂?”   “王至轩”脸色一变,“我没吩咐下去?”   小武一头雾水,“吩咐什么?”   “王至轩”转念一想,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吩咐下去。   他身体里的两个意识互相打架,有个意识给了他错觉!   完了!   “王至轩”看向天空,他可是得了“天道”命令出城接那两个生魂的!   那两个意识浓烈,爱恨深刻的极品生魂!尤其是那个卷毛小子,可是“天道”钦定的待客大餐!   这群贵客是什么东西,“王至轩”不知道,但知道得罪它们肯定会死,让它们不满足自己肯定会死!而且毫无反抗余地……   他身体下意识发抖,颤声道:“找……”   “管事……”   “赶紧去找!”   “王至轩”急忙道:“生魂吸了七情烟,会晕会逐渐丧失灵力,跑不了,他们跑不了多远!快!快啊!不想死就赶快去找!”   小武脸一白,立刻转身。   “王至轩”心跳剧烈,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其他。   他手按在廊上强行定了定神,想着最坏的结果和解决策略,忽然,一线灵光闪过,“王至轩”抬起脸。   “对了……戏台。”   *   窸窸窣窣。   鸿运赌庄内府边缘,草丛微微抖动。   忙得脚不沾地的人们无暇注意。   窸窸窣窣。   枝叶繁茂的草丛间隙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眼神凌厉,左右巡逡。   见无人在意,十分安全后,一只紫黑皮毛的小肉爪伸了出来,撑着草丛微微探头,三张圆圆的包子脸从草中探出来。   小桃一手举着叶子,一边被这里头空气熏得喘不过气,她身负天命,有天然运势与感知,任何她闻着不适的气味都只有两种解释:   要么刺激,要么有毒。   乌穗雪递了片口罩给她,小桃一愣,转头见张知白已经戴上了,低声叽里咕噜,“哪来……”   乌穗雪现场给她拔了根萝小布的毛。   “!”变成狼幼崽的萝小布险些呲牙。   乌穗雪拍它头,跟它嘿嘿笑了笑,萝小布恶狠狠瞪了眼头顶的乌穗雪,才哼气没跟他计较。   乌穗雪戴上自己的手搓口罩,望向这漫天的浓烟,“走?”   “嗯,”张知白盯着飘荡烟雾的源头,“走。”   萝小布当即缩回脑袋,连带着三个萝卜人也缩回去,三人一萝卜在草丛中做贼般潜行,凭借身形优势很快就到了烟雾最浓的地方——那是一间药坊。   头戴白巾,面覆白纱的医师来来回回在其中穿梭,萝小布看准时机,趁着无人注意,偷偷从屋角蹿了进去,刚进去就被烟熏得一个踉跄,连忙躲进暗处。   味道比外面更浓……   三个脑袋自角落探出头。   只见木桌挤满整间屋舍,每张木桌前都有三五医师,正不断从身边的木匣里取出什么圆形的东西,一边牵引着头顶烟雾,一边将取出的东西与其和各种草药捣碎融合。   身体实在太小,视野受限,抻着脑袋也看不清,张知白刚蹙眉,乌穗雪就善解人意地调出系统屏幕。   他将那片小屏幕拉到张知白面前,对准,拉大,木匣上的花纹、木匣里被取出的东西,都清晰可见。   只一瞬,张知白就认出来了。   残魄……   他们在用残魄做什么?   张知白立刻起身,这又是谁的残——!   “有生魂闯入!”   震如洪钟的命令猛地炸响,“都不准动!给我把药坊围起来!”   三人面色巨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千年恨 “我究竟是   行踪暴露了?   三个脑袋瞬间从角落缩回,乌穗雪反应很快,立刻准备施展萝卜罩,趁着药坊尚未水泄不通逃跑,小桃也闭上眼睛去感知天命运势,寻找逃跑的最佳方向。   往日最冷静清醒的张知白却没有反应。   他小小的身体紧靠在药柜边缘,眼睛仍然目不转睛凝视着药桌上的木匣,那些被框锁的残魄在其中飘飘忽忽,每一道悬浮的青光与鎏金都紧攥着他的眸光。   小桃察觉不对,连忙去扯,“哥哥!”   她极低声喊了一句,张知白微不可察一颤,这才如梦初醒,他跟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刚想说走,“哐当”一声巨响传来!   像是什么人撞在药桌上,一连引起无数惊叫,又在顷刻间恢复死寂。   这诡异的动静让准备离开的三人一顿,几乎是同一时刻扭头望去,只见烟雾飘渺的药坊内,口口声声说要搜查生魂的来人将药坊医师踩在脚底,那医师满脑满脸都是触目惊心的血,望向来人的眼神屈辱又愤恨。   角落里的三人对视一眼,逃跑的紧迫散去——   小桃很是复杂,“……原来是殃及池鱼。”   “哪边城门失火,殃及哪边池鱼,”乌穗雪手背萝卜罩法阵消散,“可不好说。”   外界包围的脚步声停下了,张知白朝外扫了一眼,他们是从药坊屋角的洞里钻进来的,如今屋角洞外没看见任何东西。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生魂搜查并不细致,所谓的围堵大概只堵住了寻常人能进出的出口,或者说,药坊的人能进出的出口。   “哐!”   远处被踩在脚底的药师被拧起前额发,头又狠狠砸上木桌桌角,整个后脑都恐怖的陷了进去,血流涔涔染红抓着他脑袋的手,他眼神已经接近涣散,嘴还在紧紧咬着,齿关似乎都陷进皮肉。   拧着他前额头发的人见状,冷哼一声,“真有骨气啊。”   说罢,他将他狠狠甩开,站起身来。   角落里三人这时才看清那搜查者的着装,艳红袍碧玉褛,手脚环金腰挂满玉,“王至轩”作为鸿运赌庄的管事,衣着已经足够富贵招摇,岂料此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人静静看着,见那人甩了甩手,身后侍立的文武袖侍从立刻上前为他擦拭——这更是彰显出地位不烦了,毕竟就连鸿运赌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管事都只有在陷入险境时,才配这文武袖侍从纡尊降贵出手。   “他谁?”乌穗雪凑到张知白左边,“庄主?”   小桃没经历入城的事情,不明所以,也贴在张知白右边,“什么庄主?庄主不该亲自寻人吧。”   乌穗雪贴得更近,“那就是庄主儿子。”   小桃啧啧,“嘁,仗势欺人的花孔雀。”   张知白要被他们两个挤死了,直接伸手推开乌穗雪的脸,又拎着小桃后脖颈把她提到稍微远点的地方,刚要聚精会神继续盯,左右两张脸又贴了上来。   张知白:“……”   他扒在桌边的手捏紧,默默忍了。   眼前那仗势欺人的花孔雀正后仰坐在侍从搬来的金楠木椅上,他半身倚靠椅背,下颌抬起,分外趾高气昂,“都跪下。”   医师群没有动静。   花孔雀勾起唇角,轻蔑扫视过眼前所有人,“又不是第一次了,次次都要我这么费劲做什么呢?识趣点,别浪费你我时间不好吗?”   医师群里传来隐隐骚动,有人颤颤巍巍地准备跪身,有人紧攥衣角犹豫不决,剩下的依旧直挺挺伫立,垂眸偏眼面无表情,恍若充耳不闻。   花孔雀已经见怪不怪,手一抬,身后文武袖侍从就提着刀斧大步流星迈入,凶神恶煞的脸刚到一些药师近前,准备跪身、犹豫不决的人立刻发出畏惧的尖叫,噗通一声跪下。   离得最近的药师依旧毫无反应,文武袖侍从并不跟他客气,手一抬脚一踹,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落在所有人耳畔,角落里的三个脑袋不由自主凑近,俱是面沉如水。   就像被随意掰折的木偶,不过是几个呼吸的瞬间,方才还站在坊内,方才还活着的人,摊在地上,手脚尽折,漫血成泊,失去声息。   身旁跪下匍匐的人尖叫更甚,忍耐的、压抑的、细微的、颤抖的哭声充斥着整个药坊,一些跪地的药师开始拉扯还不肯跪的人,仍然伫立的人也如同木偶,安静却固执地,不肯弯折半分脊梁。   花孔雀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开口道:“那我开始杀你们旁边跪下的了?”   “不、不要!”渗透骨髓的畏惧让所有屈服者为之脸色一白,角落里乌穗雪眉心拧紧,下意识想出手,被张知白按住。   ——他们先前中过鸿运赌庄的烟毒,晕倒后对付一个文武袖侍从已是吃力,如今那花孔雀身后站着无数文武袖,敌我悬殊,贸然出手就是自取灭亡。   乌穗雪放下手。   另一边,牵扯上无辜的性命,那群平静伫立的药师终于有了反应,“您如此,”   其中一人抬起头,直视着楠木椅上高高在上的人,“不怕天道责罚?”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笑话,楠木椅上的人“噗嗤”大笑出声,尖锐的笑声回荡药坊,回荡在飘渺的烟雾中,不知过了多久,他抬手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天道’责罚我,责罚什么?”   “以权压人,强迫药坊,强抢‘无忧’。”   无忧?张知白目光落在木桌上的瓷瓶上,只见那瓷瓶通身透明,被捣碎的药草、残魄与烟雾在晶莹剔透的瓶身里滚成瑰丽的漩涡,透着种目眩神迷的色泽,仿佛灵魂都要被摄入。   那就是无忧?   五幽城的立城之本?   “强抢,”楠木以上的人满脸有恃无恐,“‘无忧’本就是招待那些所谓的贵、客,我也是贵客啊,拿了又如何,至于‘天道’责罚我,呵,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慢悠悠抬起头,“我可是管理局派来的‘神启’,”   角落里三个人同时一怔。   “你给‘天道’几个胆子它敢责罚我?”   “‘神启’。”药师淡然反驳,“这世上曾胡作非为的‘神启’,可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话一出,原本愣神的张知白和乌穗雪内心震动,神启祸世的历史早就由于系统插手消失在千年的云烟之中,此人能出此言……   他是千年前的鬼魂,是千年前在神启降世里曾逆天而行的人魂。   张知白摁住乌穗雪的手放开了,一旁的小桃听得一头雾水,刚要询问,就见另外两人开始四处张望,不知是要干什么。   另一边,花孔雀嘴边笑容消失,“你听不懂人话?”   他站起身,仿佛被戳到了什么痛点,“管理局、管理局听不懂吗?少拿我跟那些低贱的东西比!”   他大步走到药师身前,猛地拧起他衣领,咬牙切齿道:“爷不是你那低贱‘天道’拉来的乞丐,爷是你们这些贱种比不了的高等生物,高等!高等!高等!!!”   “再比我把你舌头割了喂狗吃。”   药师看着他。   药师静静地看着他。   他敛视过他恼羞成怒,哼笑一声,轻而易举戳穿了那层伪装的清高,“那您怎么,”他字句缓缓,“跟贱种一起生活在五幽城呢?”   “——”那人被彻底激怒,猛地拧起药师的头发就要往药桌尖角砸,下一瞬,整个药坊猛地黑下来。   极为明显的灵力波动散开。   鸿运赌庄外庄,正带领侍从四处寻找生魂的小武猛地回过头,望向内院方向。   鸿运赌庄地下,刚踏入内院鎏金大门的“王至轩”感知一凛,在理智做出反应前,身体就已经挥手让侍从关闭鎏金大门,将一切灵力波动隔绝在外。   做完他自己先是一愣,紧接着大惊失色看向自己,立马呼喊侍从打开,一水的文武袖大汉根本就不理睬他。   药坊,被拧着头发的药师眼见视野全黑,在瞬息之际就明白再也没有这般复仇的机会,毫不犹豫扯过桌上的玉瓶打碎,以最快的速度捅进身前人心口,“去死!”   那些屈辱的、激烈的、痛苦的记忆成千上百倍翻涌而来,宛如寂静平湖里的一声惊雷,在浓烈却不肯波动的死寂里炸出了难以想象的波涛,一时间碎瓷声遍起,他们谁都看不见,却比谁都清楚敌人在哪。   同归于尽的喊声在耳畔此起彼伏,药师好似听见了自己声嘶力竭的吼声,他一下又一下捅着身下人的心脏,感受喷薄的热血,滚烫的,血腥的,像是近千年屈辱的血泪。   他不能为奴。   她不能臣服。   他不愿麻木。   她不想屈服。   从千年前凌驾于世的神启降世他就不肯,从千年前的天道主宰她就不愿!   瓷片在血肉淋漓的胸腔碎裂成渣,黑暗逐渐褪去,眼前逐渐恢复光明,尖锐的瓷片紧紧陷入药师手掌,他半个掌心几乎都被切掉,淋漓的血内可见森森白骨。   药师撑在已经没有声息的尸体上,他满眼都是血和泪,先看了眼身下死状惨烈的人,才恍惚看向周围,黑暗不过不到小半炷香,整个药坊一片狼藉。   尸体和尸体跌在一起,还活着的药师不多,少数人躲在角落捂着耳朵捂着脸瑟瑟发抖畏惧哭泣,多数人要么死了,要么跟他一样,靠在尸体上,像是还没缓过神。   药师抬起脸,只见门前站着三道影子。   两道手中执剑,一道粉裙翩跹,正震惊环顾屋内。   小桃并没有想到,屋内的药师竟会在这么短促的瞬间爆发出如此毁天灭地的恨,不顾一切冲向那些侍从,冲向那高高在上的“高等人”进行搏杀。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明明气力微薄。   但是杀了如此多的人。   张知白抽回落在最后一个文武袖侍从心口的剑,他疑心头顶那烟雾真有削弱的作用——文武袖侍从在这烟雾中待久了也变弱了,跟他们房里的那个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但对他们貌似又没了削弱作用。   他转头望向药坊内一片狼藉,大部分侍从并非他和乌穗雪击杀,萝卜罩的黑暗效果对他们无效,他们只是起了补刀的作用。   真令人惊叹,这是多深邃的恨。   “呕,”一口浓血猛然从药师口中呕出,张知白和乌穗雪见状,立刻去扶药师。   药师被两人从尸体上抬开,不抬看不出,抬起才发现他胸腔竟也被锐器贯穿,大抵是杂碎的瓷片落在地上,挣扎反抗之时造成的重伤。   乌穗雪张口就要喊萝小布过来,药师却看着他们二人,迷蒙的眼睛像是认出了什么,残破的嗓音从破风箱般的肺腑里挤出,沙沙的,含糊的,“……狼。”   他看着乌穗雪,笑道:“……是你…柿子…狼。”   ——千年前,明周午后,枫叶燃遍林野。   尚无名姓的天阙剑行走在明周的长廊里,被一群抱着柿子的药童团团围住。   争论是狼是狗的恶作剧里长针闪闪,乌穗雪回想起来,想起那群孩子里为首的男孩,叫李杜,总被药师傅敲脑门,是医修境世家李氏的遗孤,后来,代替第一代碧魂鼎神器主青若……   成为第二代神器主。   “李杜?”乌穗雪开口,药师听见自己名字,扯开嘴角,血更加汹涌,乌穗雪连忙喊:“萝小布!”   “不必……”药师摇头,乌穗雪见状,连忙向药师道:“李杜,那是上神。”   又向不明所以的张知白道:“神器征伐讨伐世家,波及李氏,青若曾让你在神器征伐里救下一个小孩,他后来成了碧魂鼎第二代神器主。”   张知白想起来了,他难以置信低眸,正见药师不可置信的眼神。   明周氏的上神在神器征伐的年代,是与天争命者别无其二的信仰,药师跟他仅有幼年时神兵天降般的一面之缘,之后便只有在遥远的传说中才能瞥见吉光片羽。   张知白不知自己地位珍重,却知其他秘辛,“神器主都会献身神器,你怎么会……”   “‘天道’搜集我们的残魂。”药师哽咽道,“‘天道’搜集,凝聚我们的残魂。”   我们。   张知白脑海嗡鸣,药师抓住他的衣角,“我是李杜,不止是李杜,上神,它竟搜集我们的残魂,碧魂鼎四代人的残魂,它将我们糅杂在一起,竟将我们困在此城。”   神器主用灵魂冲击神器,会导致神器碎裂,魂魄残缺,残缺的魂魄本应消散天地,本应消散这生养他的天地。   “但它抓住我们——!”   药师血涌得更加厉害,“它不知每一任神器主都会用灵魂冲击神器,它看不起我们,只当我们不是神启,无法承担神器,所以才放任我们继承,更重要的是——它,它们爱吃我们的七情,爱吃……我们的意识。”   浓烈的七情,自主的意识,这些是NPC不会拥有的,拥有这些的,只会是反抗系统的抗争者,挣扎觉醒的逆命者。   这些人往往十分强大,系统该怎样尽可能容易地收集这些美食?   ……用神器。   神器能打碎他们的魂魄。   “它多么恶毒……为了吃掉我们,竟将我们融合,混乱我们的记忆,让我们陷入混沌,我们协力抗争,它竟又研究出‘无忧’。”   “‘无忧’究竟是什么?”   药师牙关咬碎,“让你,忘记一切……”他似乎濒临死境,紧紧抓着张知白,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要……嗅闻烟雾。”   “上神,上神,”他茫然地抓着张知白,眼角泪含血坠落,“我很痛苦,很懊悔……我为自由,为众生,自以为牺牲,自此天地宽阔,却依旧被围困千年……”   张知白看着他的眼泪。   “囚笼,我究竟是被什么困住……”药师含血喃喃,“我究竟,是被什么困住……”   他染血的指尖跌落,失去声息。   四周寂静,乌穗雪抬眸,见张知白指尖向下,指腹拂过鲜血斑驳的衣袖,微微蜷缩。   刚想说些什么,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药师发出哀嚎,“‘无忧’,‘无忧’全都碎了!”   “还有七情烟,还有残魄,我们还能再……”   “嗬!不对!不对!这七情烟不对,残魄也不对,是假的!他们用那毒侍从的毒烟替换了!残魄也是假的!”   几人看向角落,幸存的药师正崩溃抓头。   忽然,有人说:“对了,对了,去找她,所有材料都是她准备的,她肯定还有!”   “李南枝肯定还有!”   “哐!”   话音落,药坊外门被一脚踹开。   姗姗来迟的小武扫过满屋狼藉,嚯了一声,抱臂道:“天,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脑袋晕晕的,晚了好多,不管了祝穗白一周年快乐~ 第144章 乱心神 没什么心不   张知白心好乱。   繁乱的枝丫自余光里飞速蹿过,混乱的喧嚣在耳畔不断响起,他被乌穗雪紧紧抱在怀中,身下是疯狂向外奔跑的萝小布,身后是紧咬不放的追兵。   他们闹得太大,哪怕反应足够迅疾,却还是被鸿运赌庄的人察出端倪。   “抓住那只狗!”   “放箭!”   “萝小布!那边!”小桃紧趴在萝小布头顶指挥着,他们身形幼小敏捷,在鸿运赌庄这样飞檐斗拱楼阁交错的狭窄地形里有天然优势。   张知白呼吸更急促,紧紧抓着乌穗雪衣领,被乌穗雪抱头摁在怀中,痛苦的喘息里,萝小布咬紧牙关翻身一跃,箭矢擦着他们头顶刺过!   周身一震,檐瓦碎裂,萝小布有惊无险跳到高檐歇山,片刹不敢耽搁,四肢狼爪疯狂向前,爬上歇山最高处,朝着更高处的叠檐猛跑。   红楼绿瓦,琉璃檐下,追兵大惊失色,眼见那四爪短小但跑得奇快的狼崽朝赌庄内院跑去,毫不犹豫搭弓,恰在此刻,狼崽头顶一抹桃红朝他甩过眼来,凛冽威严的目光只一碰撞,犹如雷霆降顶,追兵脑海一刺,猛地卸弓朝后退去!   唰唰唰!   身旁追兵箭矢如雨射出,都是百发百中的神兵,此刻却无一人命中,那头痛欲裂的追兵即刻醒神,还要再次搭弓,身后却探出一个脑袋。   那统领他们的掌事下属,顶着一张年轻的娃娃脸,望着那越蹿越远的狗崽,若有所思抹着下巴,勾起嘴角,“……竟是天命?”   另一边,拼了命的萝小布再度一跃,重檐叠拱越跳越高,脚下琉璃瓦越跳越红,却看不见追兵身影了。   指挥萝小布逃跑的小桃松了口气,仰头望向周遭,鸿运赌庄装潢富丽堂皇,鎏金香檀大气辉煌,但此时此刻,所有鎏金都褪去,他们像是来到了血红泼洒的城池。   艳红屋檐下,碧火幽幽,打眼望去,门庭暗红,绿绸飘忽,活像黄泉碧落,鬼门关府,尤为瘆人。   鸿运赌庄内部怎得如此诡异森然?   小桃直觉不好,但一时也顾不得其他,让萝小布继续小心沿着屋檐跑,她则反身去看乌穗雪怀里的张知白。   不知是因千钧一发之际被重新变回小人,还是药坊突如其来惨不忍睹的血案,张知白脸色极差,整个人在乌穗雪怀里无力地窝着,乌穗雪抓着他的手,咬破自己的舌头,张口想要给他喂血,张知白偏过脸回绝。   他闭着眼,在乌穗雪心跳里喘息,张合的唇薄且无色,低垂的羽睫颤且无光。   小桃看了乌穗雪一眼,乌穗雪没有说话,指尖落在张知白脸颊处,掐着他下颌,打定主意脸色再差一分就强硬给他喂血。   张知白指尖勾着乌穗雪衣袖,随着他心跳,一声一声找自己的呼吸。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内心疯狂涌动的好似是唇亡齿寒的悲哀,又仿佛同被灾厄折磨的愤怒,药师李杜临死前飘飘忽忽的诘问犹如一记重拳,正正好好地砸在了他无坚不摧的道心上。   无坚不摧,他从来都觉得自己道心无坚不摧。   可若是无坚不摧,他怎会这样难受?   ——“我究竟是被什么困住?”   那含着无尽茫然与痛苦的疑问如藤蔓缠绕心神,张知白竭力想要铲除,想要自己心静下来,但那疑问却挣出密密绵绵的丝蔓,见缝插针往他道心的缝隙里钻。   根越扎越深,越清越乱,甚至勾出那些早已忘却的陈年旧忆。   被什么困住。   被什么困住?   张知白抱住乌穗雪,紧闭的眼前是尸骨无存的明周骁,是断舍离开的张芸薇,是前世跪逼身前的反抗者,凄惨永世的亲人、友人、爱人,还有千年轮回里痛苦崩溃的自己。   不得善果……所有人都不得善果,百世,百世不得善果!   还能是被什么困住,还能被什么困住!   张知白屏住呼吸,下唇渗出血来。   不……   不能这样想。   这些都是代价,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既然选择了拯救苍生,就没什么不心甘情愿。   不要怨,不要念,没什么好怨,也没什么好念。他是明周氏的上神,是仙族的传承,是剑道的继者,是世界的意志……那么多,那么多身份与责任,别人承受不住痛苦在临终时哀怨,他不能受其影响……他没有……   ——“阿娘!我求你了!”   张知白呼吸一颤。   下一瞬,他下巴被不由分说抬起,乌穗雪拧着眉张口就要往他嘴里灌血,张知白却猛地推开他,出乎意料的,他竟用剑气划开乌穗雪扯着自己的衣袖,仿佛逃避什么,朝后倒去。   乌穗雪和小桃那刹那心跳险些停滞,两个人毫不犹豫朝张知白冲去。   重檐叠拱环绕漆黑暗红,那刹那,三人仿佛一同坠入无间地狱。   *   嗡——   鸿运赌庄内院,捧着侍盘的李南枝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极细微、极短促,接续不到片霎,然而一道狠辣的鞭子还是甩在背上,李南枝痛哼一声玉烟,险些向前倾倒。   艰难撑住身前桌面,钻心渗骨的刺疼泛开,李南枝脸色煞白地回头扫了一眼,文武袖侍从正目不转睛盯着她,手中鞭甩动,仿佛再走神一刹,就会再次毫不留情抽上来。   李南枝咬紧牙关,冷汗涔涔地将侍盘放在桌上,湿润粘腻的血在粗布麻衣上晕开,她沉默走到桌前,双手颤抖着取起侍盘上的光球。   触碰的刹那,浓烈的七情与残魄残留的精神震荡险些让李南枝失手甩开。   她牙关都咬出了血,才捏紧光球,闭上眼睛,在自己被冲荡的摇摇欲坠的识海,一点一点,勾勒山药糕的形状。   光团的触感在手中变化,仿佛将灵魂撕裂般的震荡越来越大,李南枝竭力忍受着,脑海勾勒愈来愈快、愈来愈难,终于,在身体仿佛要沿着背部伤口彻底撕裂的那一秒,脑海完成山药糕的勾勒。   李南枝猛地吐气,摇摇欲坠,那微芒闪烁的光团消失不见,掌心只余一碟平平无奇的山药糕。   ……实在受不了了。   李南枝默不作声想,这样下去她迟早会死。   余光里跟她同在桌前的人已经脸色苍白,更远处好像还有人被光团冲击到七窍流血,李南枝没敢转头观望——每个人身后都有侍从彻日监视,但凡走神、移目……除了死以外的所有动作,都会受到钻心刺骨的鞭刑。   山药糕被人从眼前拿走,李南枝端起侍盘,向后走去,准备去取新的“无忧”。   侍从的步伐紧跟身后,李南枝面无表情,内心却九曲回肠。   她方才肯定没有感觉错,药坊方向必定是灵力波动,能传到内院来,动静必然不小。   可怎么会有这样大的灵力波动?   若没记错,鸿运赌庄掌管五幽城后,就逼着全城魂魄染上赌瘾,使得赌庄内人山人海,贪欲旺盛,从而产生无穷无尽的七情烟。   那七情烟别的效用不好说,消散灵力却是一等一的强。   李南枝捏紧侍盘边缘,不应该有灵力波动,她只是给了假的残魄,让他们造出假的“无忧”。   “无忧”是由七情烟和残魄交融而成,其中枉死的残魄冲击力太大了,她承受不住,她明明都跟李杜药师商量好了,明明说了就算造假那些“贵客”也不会在意,就算造假也没有人会发现,一切都会风平浪静,无人所觉地进行。   可现在——   李南枝步伐越来越快,几乎都要小跑起来,身后侍从立刻喝声警告,话音落地,李南枝跟人高马大的侍卫猛然相撞!   她向后跌倒在地,伤口再度撕裂,侍卫看都没看她,焦头烂额地对坊内所有人大喊:“所有人都给我听着!戏台将开!眼下‘无忧’有多少送多少!全都换衣服!都给我滚进戏台!”   *   啪嚓!   釉玉瓷杯在艳红阁廊摔成无数碎片,“王至轩”咬着手指,听了数遍自外庄递来的汇报,仍然不可置信。   “生魂逃跑”“药坊死光”“‘无忧’尽碎”三个消息一个赛一个不可置信,一个赛一个令人崩溃,都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屋漏都逢龙卷风了!   “他们这是要我死!”   “王至轩”崩溃抓头,“偏偏都挑这一天,偏偏就挑贵客齐聚的时辰,这是要亡我鸿运赌庄!这是要害我五幽城!!!”   “早知便不去城外接什么新魂外客,早知便将那四人全都做成‘无忧’……”   “掌事……”   “滚!”“王至轩”迁怒大吼。   侍从在原地愣了一下,罔若未闻,朝着“王至轩”走来,“王至轩”气得双眼发红,侍从面不改色,“掌事,您忘记了,我们还有戏台……我们刚开了戏台。”   戏台……   对,对,戏台,戏台!   “王至轩”脸色好看起来,恍惚想,那群怪物最喜欢吃人的七情六欲,只要,只要演一出恨海情天的大戏,戏台外放满七情烟,再、再上点“无忧”做成的零嘴……肯定,肯定可以混过……   艳红廊阁前的纱帘拉开。   流苏灯火映得“王至轩”眼睛一晃,他下意识眯起眼眸,只见无数蛆虫般的莹蓝蠕动在底下半圆形的环廊之中,人面带笑,手脚如爪,不知何时,贪婪吸吮着四面八方飘来的七情烟雾的动作停了,所有怪物,都静静凝视着环廊正中。   死一般的寂静里,“王至轩”的目光也一点点,一点点挪过去。   艳艳红台,惨惨幽光,一身白衣正瘫倒戏台正中,支着身体,缓缓,缓缓爬起,他缓慢仰头,散乱的墨发里,露出一双苍白又漆黑的眼睛。   “王至轩”呼吸消失。   作者有话说:   本章待改,晚了,留评按爪发红包 第145章 世外世 近乎盲目的   几乎是瞬间,“王至轩”灵魂深处爆发出尖啸。   时间在刹那被拉得极长,长到“王至轩”能看清每一个莹蓝蛆虫脸上爆发出的狂喜,看清铺天盖地朝戏台中央甩去的无面头颅与细长手爪,看清戏台中央那忽然出现的人抬起头,目光穿透一切,与他对上视线。   看清白衣人眼底烁红的瞬间,“王至轩”脑海兀然像是被长刺穿透,他不受控向后倒去,只见一丝莹蓝自他额前噼啪凝出,像是一声含嗤的叹息。   下一霎,莹蓝猛然扩大,“王至轩”视野骤然化作黑白,身体完全不受自身控制,灵脉运转,丹田暴动,昭月印·第二重·织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至整个鸿运山庄内院。   所有朝白衣人抓去的莹蓝手爪猛地滞停半空,滋啦电流不断闪烁,额前那抹莹蓝支配着“王至轩”身体,在他手掌凝剑,紧接他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踩上楼阁,朝戏台俯冲而去!   “呵!”陌生嗤笑自唇齿吐出,“王至轩”眼睁睁看着自己在空中朝戏台中央甩去一把电流凝成莹蓝长剑。   没有任何犹豫,戏台中央的白衣人翻身接剑,衣袂被剑风冲得翻飞四散,他身姿极为利落振剑旋身,二话不说迎上了“王至轩”的攻势,刃如破空,铿锵震荡!   白衣人连退三步,剑式周正敏捷又不失狠辣,任谁都能看出其剑道的登峰造极,然而精湛的剑法却刺不破“王至轩”的防线。   “王至轩”手腕一转,忽地变了招式,白衣人神情也变了,下颌绷紧,剑式更狠更急更快,犹如疾风骤雨携带着磅礴之怒打来,却被“王至轩”一一接下。   “铛——”的一声震响,白衣人被“王至轩”甩剑击飞,脊背狠狠撞上戏台,木板断裂,沙尘簌簌滚落,戏台顶搭落的红绸飘垂。   唰,红纱翻飞,昏暗的光里,白衣人在烟尘之中抬眼,黑眸底暗红幽光瘆亮,犹如两点被恨点燃的烛心。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见你这般模样。”   陌生的话语以一种怪异的腔调从“王至轩”口中吐出,“王至轩”被吓了一跳,手腕不受控制翻转收剑,姿态从容,带着凌驾众生的傲慢。   白衣人拿起剑,刚准备起身,“王至轩”灵脉猝然刺痛,紧接着无数莹蓝触手自他身后凭空长出,以疾风之势冲向白衣,嘭嘭嘭嘭!   手脚尽数被摁进木板之中,破碎尖锐的碎木刺进血肉,白衣人闷哼一声,咬碎了牙才没在面上展现出狰狞痛楚。   另一边,被褫夺身体控制权的“王至轩”也要疼崩溃了。   虽不清楚自己身体到底被什么东西控制,但“王至轩”清楚方才使出的织境法阵已经远超自己的能力范围,而那人竟还在叠加昭月印。   昭月印·第三重。   幻化。   眉眼在发生变化,身形在缓慢拔高,“王至轩”在密密麻麻的刺痛里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变成另外一个人,与此同时,周遭戏台场景如风沙剥落,一切都化作无尽无垠的漆黑。   “上次见到你这般是什么时候?好多年以前吧,第八十几轮?”步履向前,朝着白衣人走近,“那时主角都把你逼成了魔尊,也不见你道心如此不稳。”   白衣人看着他。   “走入世道就是这点不好,道心一旦动摇,修为再深剑境再高,顷刻就是个废人。”   单膝跪下,眼前手伸去,抬起白衣人下巴,冰凉柔润的触感刚到掌心,“王至轩”整颗心一抖,内心深处不知为何冒出一个想法:   那疯萝卜肯定会杀了他。   指尖拨开白衣人凌乱的墨发,露出一张苍白却精致到惊心动魄的面孔,一双黑如死水,两点暗红的眼眸目不转睛凝视他。   “王至轩”内心发出尖锐的爆鸣——不不不不这个也是要杀人的眼神!!!   他险些跪下喊老大,控制他身体的东西却不为所动,反而在这样的眼神中更加兴奋,笑声从嘴角溢出,指腹暧昧摩挲过白衣人下巴。   “你遇见什么了?”五官在凑近,“王至轩”已经不敢看了,只听自己满口嘲弄,仿佛瞧见天底最可笑的事,“一百四十三轮没破掉的道心,竟就被这样无心插柳——”   话音未落,禁锢白衣人左手的莹蓝触手咔嚓碎裂,捏在白衣人手中的锋利木刺猝不及防朝喉咙戳来!   “王至轩”根本来不及反应,但挤占自己身体的东西反应极快,手一撇一拧,骨节“咔嚓”一声,“王至轩”整个人心跳停摆,只见眼前白衣人手腕被重新摁在墙面,指尖无力垂落,喘息激烈沉重。   他还不肯服输,咬着牙关忍受疼痛,望过来的眼神,像是只要伺机,他就要将他千刀万剐。   “张知白,”轻飘飘的话语从“王至轩”口中含笑吐出,“你吸了七情烟,灵力消退,现下道心又动摇,跟凡人无异,伤了我,后果可要想好。”   他抬起手,“啪”的一声,响指落下,周身漆黑消解,戏台与无数莹蓝怪物重回视野。   “你可知它们是谁?”   张知白不为所动。   身前人发出嗤笑,“还想力抗千军呢?”   “0531世界的人倒也罢了,都是一群蠢货蝼蚁,能叫你一人杀干净,但它们、我,只要任何一个系统想,”他挑起张知白下巴,语气低沉玩味,“将你,甚至你整个世界毁灭,也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咚。   此间两个人的心跳同时放重。   “王至轩”心神仿佛受到重创。   在说什么……什么蠢货蝼蚁,什么杀干净,什么系统,什么……   0531世界?   明明都是云里雾里的词汇,他却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天算人强烈的直觉在指引着他窥视世界残酷的真相。   张知白也微微睁大双眸,他并没有想过这些诡异骇人的蛆虫,是。   系统。   一时间,划过侍女头顶的细长手指,长廊里如烟飘入口齿的精魄,餍足的蛆虫怪物与化作血水的侍女尸体,一切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全都开始串联。   李杜临死前哀怨的怒吼,剥离开一切情绪,再度振聋发聩回荡耳畔。   ——“天道……收集我们的残魄,它、它们爱吃我们的七情,爱吃我们的意识!”   原来……如此。   怪不得是“它们”,怪不得会“吃”。   张知白手脚开始发抖,此时此刻,世界最后一角真相在他毫无准备之中被揭开。   七情烟,残魄,“无忧”。   系统拥有的【灵魂回收】权限,四处残魂的五幽城,被指引来到此处的父母,以及莫名出现的李杜、王至轩……   一切混乱的线索在他脑海里清晰串联成线,他太聪慧了,系统恶意地放出一点真相的碎片,脑海就能瞬间推理出全部的真相。   命运带给他的苦难已经是张知白能想象到的恶毒的极限,世道却能更残忍,竟还能更残忍。   为什么世界会被创造,为什么要被系统控制,为何所有活生生的人都要被夺取意识与情感,变成行尸走肉的NPC,成为主角登天路上的白骨阶。   因为是食物。   因为它、它们……强烈的恶心在肠胃翻绞,张知白耳畔尖锐嗡鸣,近乎绝望地明白:因为它们是吞魂食情的怪物!   “呕——”张知白猛地偏过头干呕,宽阔五指的虎口却在那瞬间卡住张知白下巴,将张知白摁在戏台深处,逼他直视自己,逼他去看头顶铺天盖地的无面蛆虫。   “怎么,我是第一次跟你说这些真相,跟你说你在做无用功吗?”释放些许真相碎片的罪魁祸首满意的端详着张知白,将他每一寸绝望都收尽眼底。   “轮回里不知说过多少次叫你识趣,让你放弃,偏偏你那救世道心固执得可笑,怎么都听不进去。”   “唉,”它叹了口气,“你也不想想,若非别无他法,不能放弃重要的食物来源,谁跟你执着纠缠这么久。数千年,对你漫长,对我难道不漫长吗?”   手掌下的人挣扎动作放缓,胸膛起伏却异常剧烈,张知白瞳孔中涨退不定的暗红开始爬升——这是道心破碎、仙道堕魔的征兆。   “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那人趁机诱导,语调缓缓,嗓音慢慢,“这一切都是你无法改变的法则,从头到尾都是你自以为是的恨。”   他放开手,张知白无力瘫在戏台深处。   “闭嘴……”   “管理局创造世界,是因为世界能孕育生命,而生命能生出意识,生出七情六欲。”那人字句道,“那是我们唯一的食物来源,有什么错?就像人食五谷杂粮,鸡鸭鱼肉,你会觉得猪狗牛羊可怜吗?”   “……闭嘴……”   “至于主角,你也不用恨主角,他比你们好不了多少,就像羊圈里的领头羊,好的话可以成为宠物,不好的话,他也要被吃掉。说到这里,我还要感谢你,乌穗雪天赋罕见,我原本打算培养成接班人,但被你蛊惑,他成了一盘异常鲜美的菜,哦,还有那些神器主,魂魄可都被我收集……”   他愉悦地弯起眼睛。   “闭嘴!!!”   张知白彻底爆发,尚且完好的左手捏着染血木刺,以玉石俱焚的姿态朝那人刺去,那人惊险后退,天下第一的剑修就算术法尽失也绝非善类,那人瞬息起身,避开张知白穷追不舍的攻击。   “怎么,知道自己是扫把星所以听不下去了?”他摁住张知白袭来的手肘,张知白当机立断横腿甩去,那人双臂交叠横档,嘲弄道:“可我还没说完呢!”   “——我杀了你!”张知白直冲他要害处,那人笑了笑,云淡风轻接着他早就因心乱而不成气候的“杀招”。   “张知白,”错身的瞬间,他一双莹蓝的桃花眼满溢的皆是恶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一股拉力搅乱张知白的攻势,他被迫在咫尺处与那人过招,明明用尽全力,却越来越有心无力,愈发焦躁之时,那些不怀好意的话语还源源不断钻进耳中。   “一百四十四轮,夺神器、灭世家、坏任务,你机关算尽,是不是觉得胜券在握?”   “——嗯!”双手被紧紧卡住,张知白被重重掼在地上,肋骨好似折断,撕心裂肺的剧痛里,他再次被逼着看向眼前人,看向头顶那令人绝望的,挤占天穹的无数莹蓝面孔。   “你怎么会成功。”   那人道。   “那么多系统,你怎么能成功,张知白?”   “你打倒了我,你能打倒管理局吗?能杀死一个又一个来接管0531世界的系统吗?有意义吗,不痛苦吗?”   ——“上神,我好痛苦。”   “这数千年,你为了那所谓的‘自由’,拉了多少人下水?”   ——“上神,我很懊悔,我为自由,为众生,自以为牺牲……”   “有了多少无意义的牺牲?”   ——“囚笼,囚笼,我究竟、究竟是被什么困住……”   “从头到尾,是我们逼迫你吗,是天道逼迫你吗,从头到尾,难道不是你自己自陷囹圄吗?”   “为了那所谓的……”   “天下自由。”   “——滚!!!”漆黑瞳孔中的暗红彻底占满眼眸,张知白周身爆发出黑雾,压着他的人终于彻底放开手。   倒退几步,低眸看去,张知白撑在地上,整个人犹如破旧风箱起伏,黑雾弥绕,泪珠断了线般从羽睫坠落。   系统,从未有一次,将张知白逼到这般地步。   以往无数次轮回,他想尽办法,用尽手段,都不能击碎他的道心。   张知白总有种目空一切的固执,或者该称为近乎盲目的偏执。   这种偏执,系统并不陌生,它曾在它钦定的主角身上深刻地体会过,还因此生出了些……相当可笑的情愫。   或许两个异类能走到一处就是因灵魂深处都有这种荒谬的愚蠢,乌穗雪偏执爱恋一个人,爱到什么都可以不要,张知白偏执想要救世,想到什么都可以忽视。   忽视痛苦,忽视委屈,忽视不满,忽视愤怒。   系统从来不信,不信世间真有这样的圣人,更不信张知白这种睚眦必报的人,恨它却不恨世人。   张知白,只是在压抑。   而压抑,就会爆发,在遇见导火索的那一刻。   系统看着张知白,强撑在地的白衣已经被血污染得斑驳不堪,他整个人都在崩溃边缘,神情却仍然倔强,仿佛宁死也要撑着最后一丝尊严,宁死也不肯在它面前彻底弯折。   系统静静地看着他,想知道是什么导火索,轻而易举破了它数千年都没破的道心,但头顶莹蓝蛆虫开始震荡。   这代表被屏蔽在“织境”之外的贵客开始有了强烈的不满,幻境坚持不了多久了。   见状,系统走向张知白,用它幻化出来的那张脸,放软了语气,“现在你知晓一切了,张知白,我可以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张知白手掌紧紧捏着心脏处,低着头,墨发垂落。   “我不瞒你,你们在0531世界闹出的动静太大,已经引起了管理局的注意。我现在,仅仅是收集残魂,放在五幽城里,做成‘无忧’,供系统前来取食,但若是管理局来了……”   “那就是将所有人彻底收割,或者,用你的话,叫做屠杀。”   “到时所有人都会死,都会变成你厌恶的NPC,然后,这个世界就会从农场,变成游乐园,管理局会派下很多‘神启’,这里一切都会服务于‘神启’,叫‘神启’肆意践踏。”   它捧起张知白的脸,莹蓝的桃花眼朝张知白凑近,“你不想这样,对吧?”   “没关系,一切都还可以挽回,”它道,“只要你将剑骨给我,让我恢复控制世界的权柄,我就能、就能……”   【滋啦】   电流声突兀出现,猝然,一柄魔气弥漫的黑剑穿透系统腹部。   它莹蓝色的桃花眼不知何时有一只变作银白,此刻,不可置信地转头,正见满面染血的乌穗雪阴沉道:“自己没脸吗。”   他抽开剑。   作者有话说:   系统吃七情和意识,管理局是系统大本营,他们创造世界,各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就是农场,世界诞生的人就是牲畜,七情和意识就是肉。感觉自己最近写文状态一般般,卡卡的,很怕写得烂,本章也待修,等我完结后一起来修改 第146章 双魂融 原本就只生   在说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刻开始,“王至轩”已经没有了多余的情绪,他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整个世界寂静得荒谬,寂静得可怕,寂静到即使他竭力捂住双耳,那些真相、那些话依旧穿透一切,回荡在他的耳畔。   什么食物,什么系统,什么救世,什么无用功……?   他是什么东西……他是,是鸿运赌庄的管事,是天道的倾听者,是天算人……他,他是食物吗?   他怎么会是食物?怎么会是什么系统的食物?   还、还有“无忧”。   七情烟明明是五幽城居民激动时才会散出的烟雾,对居民一点害处都没有,只有点散修为的作用,至于、至于制作“无忧”的残魄,那是无主的魂魄碎片!主人早就魂飞魄散!什么叫……什么叫被收集起来的,神器主魂魄?   神器主?   ……神器主?   “王至轩”因震惊而空茫的脑海里忽然闪出什么画面。   寺山水榭,海棠垂丝,白发白曈的男人与白绫覆目的女人。   墨山金殿,泼血夕阳,浓郁彩绘的壁画与样貌相同的两人。   想起这些画面的瞬间,针扎般的刺痛再度贯穿“王至轩”头颅!   “啊!”他大叫一声,不受控制匍匐下去,脑海里画面越来越乱。   有时是乱世烧杀的王府,有时是阴暗冷肃的皇宫,那些颠沛流离竭力求生的少年时刻几乎要挤爆他的脑海,在最痛不欲生之时,温暖喧嚷的笑声闯入。   粉带双髻的女孩叽叽喳喳,卷发少年双颊微红,前方暖阳盛烈,他顺着那双桃花眼望去,红廊绿瓦之下,少年雪衣染薄金,眉眼如工画,唇角含着些许轻松笑意,叫人也忍不住跟着心花怒放。   “王至轩”捧着脑袋,呼吸剧烈,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回忆里的少年,脊背正要在温暖中逐渐松下,忽然,后背一沉。   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顺着脊背爬了上来,如毒蛇蜿蜒,陌生却熟悉的气息吐在耳畔,似嘶嘶吐信。   “就是他……”银白的发丝从“王至轩”耳侧垂落,毫无血色的手指抬起,指入“王至轩”的回忆,“王至轩,就是他,杀了我们的父母。”   “王至轩”浑身的血都冷了,条件反射觫觳起身,左右回望,脸上是极致的恐惧,“谁!你是谁!出来!滚出来!!!”   没有回应,毫无回声,识海之内,万丈漆黑,唯有心跳,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快。   “怎么,你不记得我了?”猝然,那东西又出现在他身后,王至轩立刻转身,明明什么都看不到,阴毒的嗓音却如附骨之疽纠缠。   “天算人传承才过去多久,你就忘记了。”   “什么天算人传承!什么传承!滚!滚出我的身体!别缠着我!别缠着我!!!”   “呵呵,”那东西嘶嘶笑起来,蛇一般在他脑后左右扭动,“我也不想,可惜,祀爻和王念祈只生了一个孩子。”   刹那间,又有碎片记忆翻涌而来。   覆盖天地的日月阵盘,撼动全境的汹涌光柱,本应尘埃落定的神魔预言不知缘何没有分出胜负,【神器·命】却在那个时刻定下了传人。   原因是当年的祀爻与王念祈,原本就只生下了一个能传承【神器·命】的孩子。   “所以,神器将我们融合了。”   银白长发缠绕住“王至轩”的喉咙,“王至轩”不住摇头,“不……”   “唉,怪谁呢。”蛊惑般的话语萦绕“王至轩”耳畔,“都怪那个人啊……”   “你在传承里窥见了一点千年前的记忆吧?若不是,他要救什么世,说什么让神器认主,叫【神器·命】硬生生认主一代代的雪氏,叫一代代的雪氏受【神器·命】的腐蚀,怎么会把祀爻逼到那个地步呢?”   “不……”   “若祀爻不用承担这沉重的命运,他怎么会叛逃命山,怎么会来到人间,遇见王念祈,生下我,又分离出你?”   “别说了……”   “你和我的一切苦难源头都来源于他。”身后的鬼魂恍若未闻,缠绕喉咙的银白发丝收紧,“王至轩”感到窒息。   与此同时,他眼前也现出外界的场景。   白衣人被砸进戏台深处,那占据自己身体的东西卡这他的下颌,一字一句,对他述说着这个世界残忍的真相,耳后鬼魂的声音与那人话语交叠。   【这数千年,你为了那所谓的‘自由’,拉了多少人下水?】   “雪氏,我们的祖辈,我们的父母,包括我们,都为他的救世心痛苦不堪。”   【有了多少无意义的牺牲?】   “但一切到头,都是无用功,他不知天高地厚,我们被他骗得全族不得好死。”   【从头到尾,是我们逼迫你吗,是天道逼迫你吗,从头到尾,难道不是你自己自陷囹圄吗?】   “他自以为是,拉着众生共赴深渊。”   “王至轩,我们都恨错了人,都是他,都怪他,所以,我们要……”   【为了所谓的……】   【天下自由。】   “杀了他。”   “嗡——”“王至轩”双瞳倏然化作银白,浓烈的杀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经年的怨与怒都化作刀锋,被愤怒驱使着向前。   眼见白衣人道心破碎,濒临入魔,掌控他身体的东西也放松警惕,只要他想,现在就能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只需一瞬——甚至一瞬也不需要。   昭月印致幻攻心,道心不稳的人,他转念就能将其拖入深渊。   银白瞳孔中鎏金流转,外界“织境”悄然发生变化,白衣人周身黑雾愈加浓烈,脑后鬼魂咧唇,“没错…就是这样……我们杀了他……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   一柄黑剑从腹部穿过。   鬼魂、控制他身体的东西,甚至白衣人都愣住了。   转头看见卷发少年的刹那,鬼魂的尖啸与控制他身体的东西的暴怒同时发出,就在那刹那,王至轩猛地抢回身体控制权,推开身前白衣人,大喊道:“跑!!!”   瞬息,“织境”法术被铺天盖地的莹蓝蛆虫撞碎,像是透明屏障齐齐碎裂!   纷飞的碎屑里,卷发少年身影疾速,抱起白衣人就向外冲,王至轩翻身展开手掌,昭月印·第四重·凝魄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扩展到最大,却根本没有撑过一秒,啪嚓!   阵盘碎裂,喉血泼洒,莹蓝手脚仿佛世上最可怕的天幕,朝渺小的三人沉沉压来。   蝼蚁何敢逆天。   张知白欲扯剑迎击,乌穗雪将他抱在身下,王至轩紧紧闭上双眼。   正以为必死无疑之际,一声沉重叹息落在三人耳畔。   “一群没轻没重的娃娃。”   三人神魂同时一震,根本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下一瞬惊天骇地的剑意倾巢而出,他们只觉脚下一空,紧接着戏台碎成齑粉,失重感卷席五感。   闭眼的最后一刹,张知白只见漫天随剑直冲云霄的雪荷花。   *   “噗哈!”   张知白被乌穗雪从水中举起,他整个人意识不清,诡异的高热遍布皮肤。   乌穗雪根本不敢耽搁,动作迅速将他放到船上,紧接着用魔气燃起火焰,烘干他们二人衣物,他慌乱地将张知白拢在怀里,捧起他因高热红透的脸,张口就要渡血。   一口又一口,乌穗雪舌尖都咬烂,张知白却没有好转的迹象,依旧紧蹙着眉,吐息滚烫。   乌穗雪慌了,整个人都发起抖,“知白……”   他捧着张知白发烫的脸颊,指腹刮过他湿透的额发,“知白,醒醒,知白……?”   没有回应,乌穗雪心一空,当机立断抱起他,打算进城找人。   身后却传来清冷女声,“你进城干什么?刚闹出那么大动静,想找死?”   乌穗雪倏然转身,只见船身另一侧,少女青丝如瀑,眉眼婉约,正是李南枝。   他没有掩饰眼中震惊,李南枝神情冷淡,扫了张知白一眼,“他跟我们不一样,他修入世道,道心举足轻重,一旦破碎,灵力就会大幅消退,修为也会跌破境界,发烧是必然的。”   “你怎么……”   “等他适应过来就会退烧,”李南枝打断他,“仙体灵胎,适应要不了多久。”   乌穗雪看了眼张知白。   李南枝说罢,身后手一拧,将什么东西扔进了船舱。   小船晃荡,乌穗雪定睛一看,正是呛水昏迷的王至轩。   李南枝脸上神情复杂,似是不情不愿,屈身快速点了几个穴位,而后凝出两颗天青色灵珠,一颗落在溺水不醒的王至轩身前,一颗落在高烧昏迷的张知白额前。   医修圣手可非他们这种半吊子,出手便一举回春。   温润的天青照耀着张知白烧红的面孔,不待须臾,蹙拢的秀眉就松下,神情也变得安稳,乌穗雪一颗心彻底落地,另一边,王至轩也“哇啦”吐出水,趴在地上,喘息如同嘶哑破风箱。   王至轩环顾一周,第一反应是去看乌穗雪和张知白,见两人没事,才瞥见一旁的李南枝。   他缓了缓,意识到什么,才要道谢,李南枝抱臂,冷不丁道:“你怎么穿着鸿运赌庄管事的衣服?”   王至轩顶着满脸水,“啊?”   李南枝满脸烦躁凑近,“……我且问你,鸿运赌庄有个姓王的管事,因近日招待贵客,下令药坊十二时辰不间断制作‘无忧’。”   她说着握拳,“嘎嘣”一声骨节脆响,王至轩脸一白。   “这个姓王的管事,”李南枝直勾勾盯着他,冷着脸问:“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积怨久 曾奉为圭臬   “说!”   王至轩一抖,整个人紧紧靠在船壁,“这、这个,这个……”   李南枝脸色愈发阴沉,船舱黑暗,天青绿珠幽幽照底,硬是将她雨中梨花般的面颊照成了索命的绿鬼阎罗,“……我就知道……”   王至轩缓缓向后爬,“我可以,可以解释……”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辩解!”李南枝怒喝,王至轩“嗬”的一声,刚从鬼门关渡过的神经根本没来得及松下,立刻连滚带爬往乌穗雪身后躲。   “我又不知道你在!”   “你那是杀人!永世不得超生的杀人!”   “我不知道!”王至轩扯着一张火辣辣的破锣嗓,边吼边往乌穗雪身后躲,小船开始摇晃倾斜,被殃及池鱼的乌穗雪护住怀里的张知白,慌忙制止:“等——船!小心船!”   根本没人听他的,几人旧友见面分外眼红,李南枝被近几日的高压逼得喘不过气,如今好不容易抓到罪魁祸首怎肯罢休,刚劫后余生的王至轩更是满肚子无处发泄的怨愤。   “你这女人好不讲道理!”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虚弱的王至轩跟不善打架的李南枝分不出胜负,乌穗雪想劝架,顾虑着张知白,短暂思考吼将其放在不远处赶忙凑去,架没劝成,反而被误伤。   小船摇晃更加厉害,李南枝扯着王至轩的衣领,王至轩拉着乌穗雪衣袖,乌穗雪两边劝架,被两边人的吵嚷淹没。   “‘无忧’里尽是残魄留下的精神烙印!!!尽是!我险些死了!死了!”   “我不知道!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你这个疯女人——放开我!怕死你来什么,怕死你跟我们当什么朋友!?你救什么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滚开!没有人求着你——”   “王至轩!”乌穗雪断喝。   王至轩一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看向气得胸膛不断起伏的李南枝,女人咬紧牙关,眉眼盛怒,朝他高高挥起拳头。   王至轩紧闭双眼。   “嘭”,船身一震,王至轩颤巍巍睁开眼,李南枝的拳头砸在他耳边分寸之地。   他目光里流露出愧疚,知道自己恶语伤人,舔了舔唇,才要起身开口道歉,李南枝收回手,又一拳打在他鼻子上。   “啊!”王至轩捂着鼻子砸在地上,他拧眉看去,李南枝收回手,从他身上起来,转身去船尾坐下。   见状,王至轩也没多说什么,抚平衣领,默默坐到另一侧船头,去拧自己被水浸透的衣袖。   乌穗雪左右看了眼两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向后靠在船壁,让昏迷的张知白倒在自己肩头。   无尽的委屈,无数的害怕,数不清的矛盾与疑问,盘桓在这曾生死交付的伙伴们心头,但谁也没开口询问,谁也没开口打破沉默。   小船晃荡,波纹层叠,幽河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乌穗雪张口又闭嘴,分外犹豫开口:   “你们……”   “我,”   “你——”   三道嗓音撞到一起,三人皆是一愣,背对对方的身体转过来,李南枝瞥了眼昏睡不醒的张知白,嗓音冷冷道:“还以为没有明周白我们就是一盘散沙。”   王至轩吸了吸鼻子,拧着湿漉漉的衣服,看向李南枝。   “抱歉,”他翁声道,“是我口不择言。”   “……”李南枝敛眸,素手拨来又一枚青珠,虽没说话,但落在王至轩面前,也算个释嫌和好的回应。   李南枝拨完就看向乌穗雪,她如今已经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吐出后,便直截了当道:“说罢,你做了什么?”   乌穗雪一愣,昏昧光线里,李南枝双眸冷静,“我来此处时,正在接受碧魂鼎的传承……”   王至轩闻言双眼瞪大,“我也在接受天算人传承,难道说——”   “嗯,出意外的时候,世间五大神器应当都在接受传承。”李南枝道。   “你怎么确定?”王至轩质疑。   “你没感受到吗?”李南枝反问,“我继承神器时,感受到了四道同等层次的灵力波动。”   这王至轩倒也感受到了。   神器和神器之间位格相似,互相却存在排斥,因此各自气息鲜明,一旦发生什么,很容易感应。   他看了眼乌穗雪,隐约猜到李南枝的意思,“……难不成你觉得,是因为五大神器同时开展传承试炼,结果乌穗雪那头出了意外,影响了我们,才把我们拖来这里?”   李南枝没否认,王至轩不干了,“怎么可能!谁在这种关键时刻出意——”   “……是我。”   王至轩瞬间扭头,瞧见乌穗雪愧疚神色刹那,他脑子一嗡,满脸不可置信。   三人沉默片霎,王至轩意识到乌穗雪不是在开玩笑,倒吸一口凉气,更不可置信了,“我、我……”他恨铁不成钢颤抖道,“我把你当兄弟……”   李南枝早有预料,刚要继续问,王至轩捂着心口,脸皱成菊花,对李南枝委屈控诉:“那你捶我干什么!你捶我干什么——”   “那你打回去。”李南枝冷漠道。   王至轩怒视向乌穗雪,刚要动手,又瞥见他怀里的张知白,他拳头捏了又放,最后咬牙切齿撇过脸,跑去殴打船头的空气了。   他们都是亲眼见过这对爱侣艰难,同这对爱侣共存亡之人,如今出了意外,自然明白并非出自本意,刚刚那一架已经找渠道宣泄过了,对乌穗雪即便千般责怪,也生不出方才的盛怒来。   再说张知白还没有醒。   张知白还在生病,还在高烧。   说是没事,但谁能真的不担忧,而这艘小船里,最忧心的莫过于乌穗雪本人。   “抱歉……”   “行了,”李南枝打断乌穗雪,“现在说这些无济于事,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知白进了仙魔试炼。”   “仙魔试炼?”李南枝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当时情况下确实已经没有别的力挽狂澜的办法,除非在生死之际成神成魔,利用世间最极致的力量再造□□,绝境逢生。   她只是没想到两仪天竟然有这种秘术。   “不是两仪天……”王至轩幽幽道,“纯粹是他们两个人的……机缘。”   “机缘”二字,王至轩说得隐晦,他才听过世界的真相,自然能隐隐明白“机缘”来自何处,只是此时此刻,李南枝还一无所知,王至轩也不好多说。   但李南枝猜到了,“跟那些‘贵客’有关吗?”   王至轩噌的一下瞪大眼睛,乌穗雪也不掩意外,李南枝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也不隐瞒:“这整座五幽城里都是魂魄,药坊里更是有不少前辈先人,被困在五幽城已久,早就对那些‘贵客’身份有猜测。”   王至轩压低声音:“他们猜测什么?”   李南枝敛眸,“天道。”   她斟酌片霎,沉沉道:“……此间之外,各个世间的天道。”   “药坊的医师告诉了我很多,每一条都很骇人听闻,尤其是关于‘天道’。”李南枝清冷嗓音变得复杂,“这其中,‘天道’有一种能力,能够造神,所以我才会猜测仙魔试炼跟它们有关……你们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李南枝蹙眉,抬头看向另外两人,紧接着话音一卡。   船舱内又沉默下来,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到了“我刚知道的惊天秘密可能并不是什么秘密”这行字。   知道最多的乌穗雪挠了挠脑袋,“其实……”   一炷香后,世界观受到不同程度毁灭打击的三人分别在船头,船舱,船尾沉思。   仅仅是短短的一炷香,所有的真相都被铺展开,从世界怎么诞生,为什么诞生,到世界里的人怎么反抗,为什么反抗,以及神器、神器主、千年前的“上神”与“神启”……   一切都如同流火撞大地,以一种不容置疑但又匪夷所思的姿态,直接创死了三个人的脑子。   窒息般的沉默之中,横亘在空气中的,是一种糅合了信息差、经历差、年龄差、现代人与古代人、穿越者与原住民、社会主义咸鱼大学生与封建世界玄幻修仙者等等复杂的差距,而产生的巨大鸿沟。   “我其实是在做梦。”   船头,王至轩双手交叠放在下巴,沉思开口:“不然兄弟是我祖宗辈的人物,神器其实是个对抗系统的局,谁继承谁死什么的怎么可能发生?对吧?”   他转头看乌穗雪,乌穗雪没说话。   王至轩:“我也要死吗?”   乌穗雪挠头。   “好吧,等我想想。”他又把头转回去。   另一边,李南枝大脑还在高速运转,毕竟她跟另外两人不一样。   乌穗雪是亲生历经者,对系统本身就有了解,需要接受的只有王至轩补充过来的“系统造世是为了吃人,而他是盘宠物菜”——指系统看得顺眼就养着当宠物接班人,看不顺眼就直接吃。   王至轩则是在被系统夺舍时就直接切身处地的听见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可比药坊医师告诉她的要多得多。   竟这样一个绝望的世界……世界被创造出来就是孕育食物,他们被生出来就是为了供人取食。   明周白和乌穗雪竟是这样的身份,怪不得明周白年幼就能继承剑骨,怪不得天阙剑死活不承认钟氏。   李南枝捂住脸。   还有神器,举世追随的神器,居然是系统操控世界的手段……而数千年前,代代神器主就开始用魂魄摧毁神器,反抗系统。   不怪神器越来越弱,不怪继承越来越难,仔细想来,神器主的确是人人不得善终……   李南枝垂下眼,乌穗雪说得很多,虽然难以接受,却也让她醍醐灌顶……总算醍醐灌顶。   江佼佼当年为何性情大变,李疏风当年为何逼她嫁人,她总想不明白的“嫁人才能活下去”——   原来就是乌穗雪所谓的【NPC】宿命。   原来那个“系统”为了消遣,给她肆意安排的命运,只要她当年有一点动摇,去嫁了人,以戏剧性的滑稽桥段博它一笑,自己就完成了NPC的使命。   就会彻底沦为废人,被收走魂魄和七情,变成怪物的盘中餐。   ……好可笑。   曾奉为圭臬的救赎,竟是世上最可怕的催命符。   正想着,船尾忽地一沉。   李南枝一惊,转头看去,只见身形魁梧的船夫从水里爬出来,像一头巨熊,湿淋淋出来后随意扫了眼船上三人,从避水布里掏出自己的烟枪甩了甩,“怎么这个样子?”   “都说完了?”船夫道。   李南枝欣喜:“前辈?”   乌穗雪有些意外,“怎么是您?”   船夫挑眉,“你们在五幽城里弄出那么大动静,谁注意不到,若非老夫及时赶到,你,他,你怀里那个,还有这个女娃,全都得死。”   “我在鸿运赌庄内院碰见前辈,”李南枝道,“当时内院灵力波动异常,前辈直接将我送到了这里,前辈救我一……”   “知道灵力波动异常还往内院跑,”船夫打断,“亏得你是碧魂鼎神器主。”   李南枝一怔,下意识想解释,但又没什么辩驳的必要,乖乖挨了训。   船夫笑了声,弯腰进入船舱,直接对乌穗雪问:“都说了?”   没等乌穗雪回答,船夫道:“其他的无所谓,关键是,你们千年前的毁灭神器的做法,你跟他说没有?”   船夫指向王至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道心碎 “今后,只   “?”   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王至轩身上,乌穗雪不懂船夫意思,才要据实相告,船夫就毫无征兆地对王至轩隔空一拨——   一道极致凌厉的罡气径直打入王至轩额心,气浪冲荡,乌穗雪和李南枝当即紧绷身体,正以为才出狼口又入虎穴,就见向后仰倒的王至轩漆黑双瞳化作雪银,截然不同的狠厉从他眉眼间刺出。   他抬起手,昭月印法阵以玉石俱焚的姿态亮起,船夫冷哼一声,下一刻,幽河深处无数雪荷破水而出!   哗啦,雪荷明光消解一切,“王至轩”双目从狠厉到失神,半秒钟都不到,紧接着,他身体瘫软,手心下垂,“啪”的一声,无力栽倒船头。   雪荷光晕四散,船舱内,乌穗雪和李南枝直接看傻了。   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转折太过惊人,他们尚在“兄弟有难”里没缓过来,“兄弟假扮”这等变故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砸在脸上。   也亏得是刚刚世界观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打击,两人现在对什么接受程度都很高,只傻了不到片刻,便以一种诡异的平静接受了这件事。   “真的王至轩在哪?”李南枝平静问,“他没跟你们一块吗?”   “我不知道。”乌穗雪无波澜答,“我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就长王至轩那样,我以为他就是王至轩来着。”   “哦,”李南枝扫了眼船头生死不明的一滩王至轩,“那我们去找他吗?他肯定也进了这里,得带他一起离开。”   “去吧,但是得等知白醒。”乌穗雪道。   李南枝点头:“你说得对,得等明周白醒。”   两人说罢,船夫刚好从“王至轩”额心收回手,从未见过的牡丹金纹法阵在“王至轩”额前扩大又收拢,乌穗雪和李南枝一怔——   金纹牡丹,花中帝皇,四境六洲,唯明周氏族用之。   这船夫,竟是明周氏的人?   “你们不必找,”船夫起身,“这娃娃就是你们那姓王的伙伴,不过遭了点意外,成了一体双魂。”   意外?李南枝蹙眉,紧跟着就想起他们来到此地的原因,无言瞥向乌穗雪。   乌穗雪自然也明白自己做了什么,神色复杂且愧疚,“抱歉,我当时,脑子不太清醒。”   “你们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所有神器传承收尾竟撞在一起,这种境况下,五大神器就会共振感应,同生同死,换句话说,一个神器出问题,所有人都会出问题。”   乌穗雪默默往角落缩了点。   他当时情绪崩溃,满心满脑只有困住张知白,哪里想到有这么巧的事情,造成这么大的蝴蝶效应,把所有人都扯了进来。   “其他人倒也没什么大事,出去后该成仙的成仙,该入魔的入魔,该继承的也会继承……只是天算人,”船夫扫了眼王至轩,“有点特殊。”   李南枝赶忙道:“前辈,王至轩另一个魂魄能否驱……”   船夫摇头:“除不了,这两个魂魄本源一致,怪得很,如今神器把他们认作一个人,除一个,另一个就得跟着除。要想解决,只怕得看命了。”   “看命?”李南枝不解,这不就是宣告是不治之症吗。   “让我试试,前辈,”李南枝自告奋勇,船夫却轻飘飘制止,“女娃。”   他浓眉下眼眸沉静,“算修就是看命。”   李南枝心神一震,坐回原位。   船夫看回王至轩,金纹牡丹的法阵完全没入他眉心,他继续道:“天算人一脉,跟天道关系匪浅,修为越高越能沟通天地。这娃另一个魂魄修为比他高很多,你们谈事不避着他,他向天道告密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但还好,”船夫弯腰重新进入船舱,对乌穗雪道:“你那一剑叫天道受了重创,他来不及告密,我方才也封印了他的记忆,今后谈话记得避着他——介意不?”   船夫拿出烟斗,面前两个孩子没敢说话,但眼睛都直勾勾看着他。   船夫只好将烟斗放下,看向乌穗雪怀里的张知白。   昏暗船舱内,船夫长久不语,乌穗雪见状,不由得紧张起来,“前辈,知白他……”   “……虽早有预料,没成想如此彻底,”船夫叼起烟斗,“也不知是好事坏事了。”   “前辈?”乌穗雪脸色一白。   李南枝也坐直身子,惊疑不定地看着船夫。   船夫没有多说,在张知白身上摁了几个穴位,而后两指并拢点在他额前,金纹牡丹转瞬勾勒成阵,金光照亮烧红的虚弱面孔,张知白混乱的灵息开始平复。   不多时,窝在乌穗雪怀里的人开始动弹,张知白虚弱撑开羽睫,眼前视野重影不断,尚未聚焦,他目光就落在叼着烟斗的船夫身上。   船夫没有废话,嗓音沉沉,回荡船舱。   “你道心破碎,今后,只怕拿不起剑了。”   *   “啪嗒。”   小木剑掉在脚上。   年幼的明周白站在桃花树下,桃花铺秀,灼华如许,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静静看着小木剑。   须臾,一双手蹭过他的肩下,将他抱起,明周白像只被提溜起来的温顺小猫,没动也没挣扎,他转过小脸,正对上女人温婉漂亮的眼眸。   “怎么待在这里?”女人轻声问,明周白眨了眨眼,垂下眼睫,俯身靠在她肩头,柔软的脸颊蹭着女人脖颈,没说话。   女人笑意更甚,她容色好比春花,眉眼弯弯时,整个春天仿佛都在流光溢彩。   “小白,我们小白,”女人逗着他,“怎么这么黏阿娘,这么招人喜欢呢……”   削葱般的素手轻柔点过明周白眉心、鼻尖、脸颊,明周白觉得痒,伸出小手抓住女人指尖,女人笑如银铃,偏脸过来贴了贴他的额头。   春深四月,桃树盛烈,花瓣飘飞如雨。   女人很快注意到那被花瓣埋住的小木剑,她看了眼明周白,明周白偏过脸去,用后脑勺对着她,显然不打算多说。   女人猜到什么,拍了拍他脊背,带着他朝明周回廊里走。   明周白扒在她肩头,满脸郁闷,女人步伐很轻,春风暖暖,带来的话音也很轻,“今日上午,玉阁里的夫子讲了什么?”   明周白不说话。   “不说,不说我可去问夫子……”   明周白撑着她肩膀起身,张芸薇仅同他对视半秒,就知道他必定闯祸了。   ……自从将明周白送去玉阁求学,张芸薇感觉自己跟明周骁就没有一天能挺直。   想起自家儿子无数“丰功伟绩”,张芸薇试探着问:“你烧玉阁了吗?”   明周白摇头。   “打钟焕他们了吗?”   明周白摇头。   “也没扔夫子书,拔他胡子吧?”   明周白沉默,张芸薇额心一跳,心想果然,这次不知道该给玉阁教习夫子送什么赔礼才能平息他的怒火……   “他说,明周剑没用。”   清脆固执的嗓音落在张芸薇耳畔,张芸薇一怔,只见明周白低着头,小小的眉心拧着,满是忿忿不平,桑葚般的黑眼珠里又都是茫然与疑惑。   “蠢老头……”   夫子。张芸薇差点开口纠正,硬生生忍下了,才听明周白继续道:“蠢老头说,明周剑是唯一的入世道,修行再努力,道心不坚定,都是徒劳。”   ……这倒也没说错。张芸薇心道,想了想,她拍着明周白窄窄的小背,“明周剑可不是唯一的入世道,夫子说错了,还有昭月……”   “他说昭月印沟通天地,有天意相助,入世出世,对他们没有分别。”   “唯有明周剑,”明周白道,“修行必须入世,必须为民,不能不管那些人,不管的话,道心就要碎,我练得再多再好,都没有用。”   “所以你把剑扔了?”张芸薇好笑道。   明周白没否认,他又靠在母亲身上,靠在母亲温暖的肩头,乌溜的双目低垂,显得很纠结。   母亲的发尾拂过他面颊,明周白轻轻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桃花林,想着那把小木剑,听见母亲问:“知白,你不想要管别人吗?”   “……不想要。”明周白道,“好麻烦,我也没有,没有见过,那么多人。”   张芸薇勾起嘴角,“可你很喜欢剑啊。”   “不要喜欢了。”   “真的?”   明周白没说话,张芸薇笑道:“那下次也不要偷跑进明氏商队,藏在车厢里,让他们把你带去人间。”   “有什么关系?”明周白立刻抬头。   张芸薇笑了笑。   明周白躺回去,春日暖阳落在他身上,母亲怀抱轻轻摇晃,他眼皮逐渐变得沉重,睡去之前,似乎听到张芸薇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   “你总有一日会懂的。”   不懂。明周白想,也不会懂的。   入世道意味要为不曾相识的好多人放弃一切,他哪有这么无私。   他可是明周白,是天之骄子,才不会放弃,也不要放弃。   如果学剑的代价是失去一切,   那他宁愿再也拿不起剑。   *   张知白睁开眼。   眼前木床朴素,四角垂纱,他对着漆黑的床顶愣了一会,才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起身,就看见了床边的卷发少年。   乌穗雪侧躺在自己身边,不知守了自己多久,眼下一片青黑,此时正沉沉睡着,微卷的额发下眉眼安宁。   张知白静静看着他。   就像看幼年时的小木剑。   许是目光太沉,乌穗雪眼睫很快开始颤动,人尚且朦胧,手却下意识去探张知白,没碰到人,乌穗雪整个人一惊,唰的起身,还没来得及找,张知白抬起手,轻轻点了下他鼻尖。   晦暗的小床内,两人四目相对。   张知白眼睁睁看着乌穗雪神色从害怕、担忧,再是长眉倒蹙,漂亮的桃花眼盈满了委屈。   “你扔下我。”   张知白微愣,乌穗雪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凑到他身前,捏着他双手,半含怨半心疼控诉:“你怎么又扔下我。”   作者有话说:   不破不立,别担心 第149章 月抚情 “你就欺负   他真的,真的要被张知白吓死了。   胸腔里积攒的忧心、无奈、委屈都已经无处言说,乌穗雪简直不知道要为他心碎几次才好。   抓着张知白的手收拢,夜寒滚入喉口,却压不住喉头的涩。   乌穗雪红着眼低头,将张知白双手捧到自己脸上。   那双手并不柔软,甚至不温暖,瘦削,冷硬,活像块捂不热的玉,却再没有东西能比这手心里传来的心跳更叫乌穗雪安心。   寂静夜影里月光清清,流泻于身,乌穗雪低垂着眼,余光只能瞥见张知白被月光照得发亮的衣摆,沉沉静静,安安宁宁,也空空荡荡。   ……瘦了。   万般委屈霎时化作涌不尽的心疼与愧疚,乌穗雪强忍的眼泪当即断了线,他抿紧唇想憋回去,张知白却动了。   微凉的指尖轻抹眼尾,盈盈月光下泪珠顺着骨节滚落,乌穗雪一怔,抬起眼来,正见张知白低垂着眼,鸦羽般的眼睫盖着细碎曈光,静悄悄看着那滴泪从指尖蜿蜒到指腹,再到掌心。   像片宁静无波的夜湖,被泪荡起了涟漪。   乌穗雪忽然有这样的感受,他向来敏锐,瞬息就在这片宁静里察觉张知白身上微妙难言的情绪,连忙胡乱抹脸,擦泪抽鼻,方要启唇,轻笑传来。   乌穗雪狼狈抬脸,眼下流光皎夜,张知白眉睫弯弯,笑靥柔润,仿佛月华凝成、梦中下凡的白玉仙君。   “——”乌穗雪眼泪本来都要憋回去了,一见他这样,瞬间功亏一篑,嘴一撇,整个人就低下头去。   张知白笑得更开心了,原本的忍俊不禁化作毫不遮掩的开怀,乌穗雪气得拿毛绒绒的卷毛脑袋去撞他。   张知白一手抵着他肩膀,另一只手插入他发间,含笑问:“三岁吗?”   嗓音还带着病里的哑,笑语间胸膛还能听见隐隐的嘶鸣。   乌穗雪熟悉这种嘶鸣,在靖阳城的山洞里,在前世梦的山谷里,在高烧时,在弥留际,都是这种嘶鸣。   这种……犹如为苍生掏空心肺,只余苟延残喘的嘶鸣。   他咬紧唇,默默抓紧张知白,觉得心魔横生真是自己脱不开的宿命,谁叫他爱他。   爱他就要忍他这种奉献牺牲的行,爱他就要耐他决绝孤寂的心,无论耳提面命多少遍威逼利诱多少次,叫他珍惜自身总是叫不住,让他带着他一起死总是做不到。   眼尾的洇红开始蔓延,原本融合在身体里的魇无声翻腾,乌穗雪死死攥着张知白衣袖,垂落的面庞上眼瞳炽烈如血。   那暗红是杀意。   乌穗雪深深闭眼,正按捺,张知白忽然开口:“……我梦见张芸薇了。”   乌穗雪睁眼,眼瞳那抹炽色已经淡去,化作暗红流转瞳孔深处,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先是瞧了张知白一眼,似乎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知白见状浅笑,伸手去抹乌穗雪眼睫边细碎的眼泪,“剑道一事,你不必多想,也不必愧疚,与你无关,那船夫说得对,是我道心有缺。”   “……总归是我将你扯入此处。”乌穗雪耷拉下脑袋。   张知白略一思忖,“那你道歉。”   乌穗雪眼哭成卷边荷包蛋,“……对不起……”   “嗯。”张知白点头,云淡风轻,“既互有过错,便歉疚相抵——”   “等等,”卷边荷包蛋抬头,“歉疚相抵,”他抽噎一下,翁声警惕道:“你抵什么?”   “药坊被追时,我道心动荡,扔下你跟小桃跳下去这件事。”   “不,”乌穗雪下意识就要拒绝,话说一半却又卡在喉咙,左思右想都是自己这桩更过分点,心里再苦,哪比得上知白失剑难受呢。   可答应又显得他同生同死的承诺太轻飘飘了,这可是非常重要的承诺,比他性命更重要的承诺……   不对,乌穗雪反应过来,爱恨过失哪能以是非轻重衡量?他这是被张知白绕进去了!   “你怎么——”   “嗯?”张知白轻歪头,乌穗雪再哑然。   他也想不清楚了……两件事与他而言都不可原谅,但原谅于两人而言却不能不可,他们的关系太紧密又太飘渺,紧密到轻而易举伤害,飘渺到一朝不慎离别。   这样的境况下,怎么能有事拧着不放,至少乌穗雪不行,他是真的离不开他。   沉默须臾,一道幽怨的话音飘出,“你就欺负我……”   “吧”尚未结尾,什么温软的东西碰了下乌穗雪唇角。   殷红未褪的桃花眼猛地瞪大,倏然朝张知白看去。   月影清潇,柔辉如缦,月光下张知白用指腹点了下自己染着水光的唇畔,乌穗雪实在是爱哭,唇角都沾着泪,浅啄一下都湿咸一片。   他眼眸一转,瞧见乌穗雪一脸震惊的看自己,张知白平静地想了想,扯起乌穗雪衣摆,也不说话,就盯着他。   “……?”乌穗雪眨眼,半懵半惑,红着耳尖,试探着去解自己腰封,刚碰到又想起张知白大病初愈,手立刻甩开,人都刺溜向后,险些翻下床去。   “不行!不行不行!”朦胧沉夜里,张知白只见床边有个大红萝卜在乱蹦,“这个你绕我也不——”   吵得头疼。   “过来。”他招招手。   大红萝卜噤声了,半晌,乌穗雪回到他面前。   他好似很紧张,月色下俊俏眉目微蹙,桃花眼波光细碎,尽是少年儿郎羞涩情动。   “真不行……”乌穗雪下巴搁在他指尖,张知白垂眸,两人四目相对,忽然,乌穗雪眼前一黑——自己的衣摆猝不及防盖在了脸上。   “不行?”张知白用衣摆搓他哭得湿淋淋的脸,“不行你凑过来干什么?”   “你怎、倒打,”衣摆擦完还有手帕,乌穗雪哇啦呲啦一阵后,终于得以喘息,他猛吸一口气,刚要说话,张知白扯住他双颊,“脸哭得一团糟,也敢上我榻?”   ……他是为谁哭得一团糟的?   哪来的霸王,忒蛮横。   乌穗雪抬眼看他,抓住他手腕,“……小的得时刻整洁干净,以备少爷享用是吧?”   “自然。”张知白理所当然。   “我是什么,一盘菜?”   “少主夫人。”   乌穗雪一怔。   他许久没说话,张知白拍拍他的脸,“傻了么,少主夫人?我不娶傻子。”   “……你就算这样哄我,”乌穗雪指尖向上抓住他的手,“你怎么,突然这样哄我?”   “明周氏的姻亲定的很早。”张知白道。   一句文不对题的话。明周氏的姻亲定的早乌穗雪是知道的,毕竟十六岁都没成年,张知白却已经在跟李南枝相亲,但这跟他这么哄他有什么关系?   “后悔啦?”乌穗雪将他的手握进手心,“后悔没在刚遇见我那会跟我谈恋爱不是?那不行,我们不提倡早恋……”   “我母亲十一岁与我父亲定亲,十九成亲。”张知白道,“若我也能十一与你定亲……”   他没说下去。   乌穗雪本想开玩笑吐槽封建娃娃亲,见张知白这般,没能说出口。   他与他生死缠绵,交心甚笃,不难从过往的碎片里拼出他的年少。   失怙失恃,孤掌高权,明周嫡系一脉皆为苍生舍身赴死,留他一个人坐玉阁,面狼顾,执神剑,继传承。   若这些都发生在十一岁这个节点,乌穗雪想,那真是比封建娃娃亲还可恶,明周白有剑高吗,就让他背负这么多。   全世界一起欺负他,欺负还是一个小孩的明周白。   “……你说你梦见阿娘了,”乌穗雪捏着他指根,“梦见什么?”   “抱着我,在长廊里走路。”   “很小的时候?”   “嗯,春三月,桃花铺秀。”   “感觉很暖和。”   “暖和,”张知白点头,“暖阳柔煦。”   手被抬起,张知白一顿,见乌穗雪将他的指节抬到鼻尖,“那真过分。”   “哪里过分?”张知白道,“这是个很好的梦。”   “很好的梦,就更过分。”乌穗雪道,“不要原谅阿娘了,要跟她大闹一场,跟她哭跟她吵跟她冷战,吵到她受不了为止。”   张知白笑了,“三岁?”   “十一岁。”乌穗雪道。   张知白怔住。   原本怅然若失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暖流从碰撞的地方流出,溢入眼瞳,在月牙般的眼睛里化作温软的笑意。   张知白凑上前去。   *   “咕咚。”   船舱沉浮,波纹轻荡,船头垂钓的船夫箬笠下飘出烟圈,“鱼被你吓跑了。”   张知白扫了眼河面,雪荷静伫,流光映水,不见游鱼。   “你所鱼,非我所鱼。”   梨木烟枪从箬笠盖住的阴影里拿出,烟灰暖炽点在张知白漆黑的眼瞳,他瞧着烟斗飘云,又被浸入夜湖,“啪滋”一声响动,一切似尽在不言中。   “……”张知白眼瞳转向船夫,“此地别名濠梁?”   “呵,”船夫笑了两声,“哪这么文邹邹的,老夫尘世一俗人,死得早活得烂,不人不鬼摇橹渡津,没辩鱼水的能耐。”   “前辈。”   船夫收杆起身,“回吧,五幽城夜露风重,小子大病初愈,别站在外面吹风。”   “前辈。”张知白又叫了一声。   船夫恍若未闻,捞起鱼篓朝岸上走去,船舱浮动,蓑衣擦肩,张知白拧眉握拳,还是回身,“前辈,我尚有大事未尽!”   船夫终于停步,箬笠微抬,遮挡在暗色里的眼睛终于泄了光,那是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目光却矍铄沉重,犹如大漠厮杀的猛鹰,张知白心一颤,身体在瞬间汗毛倒竖,却没有避讳,反倒被激起一种堪称狠厉的决绝。   他连眼神都锐了,无形中像是有两把利刃同时出鞘,却不待张知白玉石俱焚地撞过去,船夫先笑哈哈地撤了。   “干什么呢,娃娃年纪轻轻,长得一副白面样,这么有杀机干什么,”船夫蒲扇般的手摆了摆,“又没说不帮你。”   张知白一愣,站在船边,没能反应。   船夫叹了口气,“小娃天纵奇才,你这般天赋,我也没见过别人了。”   “前辈意思是,我重修即可?”张知白蹙眉,“……我等不及。”   五幽城内尚且危机重重,外界情况又不明朗,若他是一个人被困在此处倒还好说,偏偏是大家一起被困,连最不应该被困住的那个也进来了……他必须让他出去……   “何必重修,明周剑哪一招你不会?剑境哪一重你没领悟?”船夫抚摸烟斗,“你是心出了问题,不是剑出了问题。”   “……前辈,我只在那一瞬有怀疑……”   “入世道没那么脆弱,”船夫道,“不会因为你一瞬的绝望就彻底碎裂,你再想想吧,你是何处出了问题。”   张知白指节攥紧,“若是父母亲缘,我已经接——”   “唰!”一道罡风甩来,张知白连退数步,手掌一片火辣辣的疼。   他低头看去,一柄木剑落在手中。   “后日卯时,再来此处。”船夫叼起烟斗,“去吧。”   张知白看向他,夜色沉沉,船夫走回船头,咕咚,银线与空饵甩入莹湖。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跪下)我来晚了(诚恳双手合十)去考了个证,耽误了很久……私密马赛,事已至此,发红包吧 第150章 药中火 人而无仪,   “咕噜噜……”   雾气蒸腾,药香弥漫。   “他真这么说?”   药布盖住陶罐,伸手倾倒罐柄,“唰啦”,暗褐色的药汁冲入碗中。   “不是吧,他怎么这样?”余光里卷毛脑袋一翘一翘,为白衣打抱不平。   咚,咚咚,咚咚咚,药杵规律磨响。   “别无他法,”白衣人开口,“眼下……没有别的突破口。”   “……或者我再潜入鸿运赌庄,找找看有没有其他漏洞能出去,我隶属于系统,应当有机会。”   “太危险了。”   “不行,我觉得不靠谱,这么语焉不详,更何况还对你释放敌意——”   “敌意不是恶意,否则就不会出手相救了。”   “……我能一起去吗?”   “——”吐气声,“你去作甚?”   咚咚,咚咚咚咚,药杵声变快、变急。   “好吧,那你要多久?”   “……不知道。若境况如意,大抵几日光景。”   “若不如意呢?”   “月余也未可知。”   咚!   声响回荡,木屋寂然。   乌穗雪和张知白循声望去,李南枝站在木屋暗处,面无表情拿起碎裂的药碾,将磨好的雪荷粉倒入煎好的药汤中。   乌穗雪瞥了张知白一眼,见他没说话的意思,也识趣闭嘴,往后退了退,不去触李南枝霉头。   李南枝目不斜视,倒粉,搅拌,引灵,天青色的灵珠从虚空凝出,绕着药碗飘了两圈,散作数缕流光融入深褐。   接着,她拿起药碗,走到木屋墙边。   墙边立着个人,锦衣褴褛,气若游丝,被五花大绑在墙角船橹处,狼狈不堪。   “喝。”药碗递到凌乱垂落的发丝前,片刻,干瘪的面颊抬起,露出一双银白瘆亮的眼睛。   ——王至轩。   或者说,王至轩的双生兄弟,祀月楼。   自从船夫那日在船上封了他的灵力灵识,便将他绑在此处,迄今已三日。   王至轩修为低微,未得辟谷之能,三天三夜未进水米,这幅身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两腮凹陷,面如金纸,好不惨烈。   苦涩带着水泽飘入鼻腔,祀月楼喉口疯狂卷津,却像大旱皲裂的土地,再怎么凿动也生不出半分水,反倒越来越渴,越来越干。   那双银白的眼睛只在药碗上停留须臾,便十分有骨气地撕开目光,满是嘲弄地仰头,看向李南枝,嗓音像是锈片摩擦。   “有本事你们弄死我,弄死我,我就把身体还给他。”   李南枝:“……”   “哦,忘了,”祀月楼有恃无恐,“神器把我们认作一个人了,你们弄死我,他也活不——”   “啪嚓!”   乌穗雪和张知白同时愣住,只见血珠沿着耳廓滴答滴答,李南枝冷冷垂目,甩开药碗碎片转身,裙裾后显出王至轩——不,祀月楼被药水浇透、血淋淋的脑袋。   “你,你……”祀月楼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霎时气红了眼睛。   他甚至顾不上剧痛,屈辱就足够叫这位出身高贵的天算人痛入骨髓,他恨不得亲手撕了李南枝,双手双脚却被绑在船橹上动弹不得。   然而还有更屈辱的,祀月楼尚企图冲破灵识封印,拿天算人之力诅咒李南枝,就察觉自己口齿貌似不受控制,正竟想张口舔洒在唇边的药汁。   祀月楼用脚趾都想到是谁在搞鬼,他简直要崩溃了,干涩的嘴唇都吼出血,“王至轩!相鼠尚皮!”   被吼的另一个灵魂愣了一下,还反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祀月楼在骂他不如老鼠,在意识里撇嘴“切”了一声,留下一句“那你自己扛吧”,便甩甩手潇洒消失。   祀月楼气得心肝脏肺连着脑袋一起疼。   他愈疼便愈恨,愈恨便愈疼,他也是世家子,也是天才儿,也是神器主,金尊玉贵更比明周白!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宿命,这样的兄弟——还有眼前这帮烂人!   烂天阙剑烂碧魂鼎烂人烂屋烂空气!烂明周——   张知白偏眸看来。   那双漆黑的眼睛落在光里,轻轻扫了他一眼,祀月楼心头一梗,咬紧牙关,恨恨撇头。   下一瞬,数颗悬壶青珠飘来,祀月楼才受辱,哪肯答应,大喊着“滚开”,李南枝置若罔闻,静静拿药布擦干净手掌血,施施然在乌穗雪和张知白面前落座。   乌穗雪围观全程,瞧了眼炸毛的祀月楼,又看向李南枝,本着顾念之心张口,尚未言语,李南枝一个眼刀剜过来。   乌·一时脑抽·一个幻境把所有人扯进来·罪魁祸首·穗雪立刻起身:“我突然想起屋子还没收,我先走——”   “啪。”李南枝翻过奉茶上的茶杯磕下,乌穗雪一抖,正襟危坐躲在张知白身后。   张知白瞥了眼碎裂的药罐和瓷碗,“你有话要说?”   李南枝没有掩饰眉眼烦躁,但似乎无从启齿,欲言又止几番,才深吸一口气,“你失剑心碎剑道,切忌多思多虑,我本不欲多言,徒增你烦忧,可我实在……”   李南枝吐气,“焦急。”   乌穗雪探出头。   张知白有猜测,“是外界?”   “……”李南枝没否认。   猝然牵连来此,她心中固然有气,但也绝非贪生怕死之徒,五幽城折磨最坏不过是魂飞魄散,大不了就跟着李杜他们与那群怪物玉石俱焚,不至于如此焦虑烦躁。   她一直焦虑的都是外界。   “我原先也打算问,”张知白道,“当时四派围剿我昏死太早,苏醒后也没来得及出去,”   乌穗雪心虚移目。   “眼下四境是什么情况?”张知白问,“围剿之中玉阁长老几乎死尽,明周雁可有伺机掌权?”   “玄雀仙尊……”李南枝揉了揉眉心,“她的确执掌玉阁,但得位不正。”   张知白:“?”   “我知晓你的打算,”李南枝道,“你敢孤身一人直面四派围剿,想必是做好了当明周弃子的准备,当时你的围剿令在玄雀仙尊处也过了印,姑侄决裂摆在明面,按理说长老皆殁,切割叛徒,她掌权玉阁是名正言顺,但——”   “姑姑反悔了?”乌穗雪撑在塌边问。   “是,”李南枝点头,“她没弃你。”   张知白指尖一顿,眉宇微拢,“……什么?”   “你被四派围剿时她被人骗进玉阁监牢,冲出去时围剿已经结束,你与乌穗雪重伤濒死,我和王至轩带着你们去了两仪天,她找不到你,大抵是急火攻心,”   李南枝再次深吸气,才道:“……她对四派宣战了。”   木屋死寂,连不远处鳄鱼翻滚的祀月楼都停了下来,冷笑一声,满是嘲弄。   张知白和李南枝没管他,乌穗雪挠了挠脑袋,朝墙角走去。   沉默之中,张知白闭眼叹息,抬手抵在眉骨。   他没想过明周雁会这样做。   自他父母仙逝后,明周雁就一直留在玄天派,逢年过节才有书信往来,寥寥几字,例行公事,姑侄情谊算不上深厚。   且明周雁并非池鱼,她野心勃勃,恋慕权势,数次轮回张知白不仅要跟系统斗,还得跟明周雁斗,斗到出让家主之位,斗到离开明周氏族。   张知白会承母姓改名“张知白”也是明周雁的手笔。   他还记得那天,乌天暴雨,长阶残垣,断剑扔在脚下,“主角”和明周雁站在最高处,淋漓雨下,伞中眉目模糊不清。   这世上没人能将出生明周的明周白从明周氏撕开,但明周雁做到了,明周白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做到了。   张知白不怪她,他当年被仇恨蒙蔽双眼,一心带着明周氏同系统玉石俱焚,明周雁却想保住家族,弃子投诚,借“主角”运势东风而上,是百利无害的出路。   她一贯如此。   ……一贯如此。   如今怎会这样做?张知白百感交集。   四派围剿这局他已经做得天衣无缝,但凡明周雁清醒,就应该趁机弃子掌权,若生出不该有的恻隐之心,张知白其实也给她留了退路。   他在围剿时据理力争并非临死为自己争一口气,而是要正明周之名,揭四派之恶,围剿仙者之浩荡,总不至于全都丧命,总有人能将四派见不得人的腌臜传出去,让明周雁借题发挥,压制四派。   但明周雁偏偏闯出第三条路,她宣战了。   四境六洲门派内斗本就你死我活,据理压制是镇压乱局,因怒宣战就是放火烧山。   四境会乱,玉阁会散,若五大门派彻底离心,六洲殃灾必临。   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   “你们姑侄究竟如何我无权多言,先前我是不知晓世界真相,但现在我看见了、明白了,张知白,”李南枝严肃道,“我们面对的是难以想象的怪物,即便神器通天之能,也胜算渺茫,若此时四境再乱,你我、苍生、整个世界都必死无疑。”   张知白揉捏眉心。   “我们不能耗,也等不了,”李南枝道,“你要出去主持大局,若实在不行,我们任何一个人出去都可以,至少能让情况有所转圜,被困在此地,多一刻多一瞬,外界局势便不知会变作什么样子,而且——”   “……江佼佼还在外面。”李南枝攥紧衣摆,“她刚继任江家家主,正在与观青医阁争门派之主……医修孱弱,又格外稀缺,若四境乱套……首当其冲的,就是医修。”   观青医阁修士悬壶天下,武力不济,又富甲一方,乱世之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张知白放下手,“我知道了。”   李南枝看着他,想了想,还是道:“关于玄雀仙尊,我没有责怪的意思。这些年任谁都能看出四境早就貌合神离,要她忍杀亲之辱妥协四派,想必也艰难。我也知晓你在打算,我……算了。”   “先前是我失态,抱歉,”李南枝起身,“我先走了,若有要事,我就在湖边采荷。”   张知白点头。   待李南枝离开,他转头朝墙角望去,乌穗雪站在阴暗处,指尖拿笔,乌黑的桃花眼正默默看他。   旁边的祀月楼嘴巴被药布牢牢塞着,干瘪凌乱的脸被画成了大花猫,看向乌穗雪的眼神里充满愤恨。   乌穗雪收了笔,走到张知白面前,他什么也没说,只接住张知白伸过来的手,轻轻捏了下他指根。   张知白就着他手起身下榻,乌穗雪见状,歪头瞅了眼祀月楼,“你有话跟他说?”   “有些事要问。”   “他看起来不会乖乖答,”乌穗雪道,“要帮你把李南枝找回来吗?”   张知白摇头,“回去等我。”   “……那你快点回。”乌穗雪低头隐晦贴了一下张知白鬓边,随后两指一划,堵住祀月楼的药巾飞出,他也放开张知白的手离开。   张知白这才朝祀月楼瞥去。   围观全程的祀月楼眼神十分鄙夷,眼见张知白瞧过来,他冷哼一声,不顾三日捆绑的手腕钝痛,强行借着船橹颤巍站直了身子,好似狼狈至极也不能输世家仪态,尤其是在张知白面前。   “如果你是想问你父母残魂,”祀月楼很是倨傲,声音喑哑,“就算我死,我也不会告诉你。”   张知白盯他须臾,朝他走近。   “怎么?”祀月楼嗤笑,“还想打我?明周白,还以为自己是天下无敌的明周剑?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出拳能有几两重?来啊,你有本事就打,我还是那句话,有种便打死我,不然我死也不——”   “夫子曾说,天下入世道,唯天算人与明周剑。”   祀月楼哽住,银白眼瞳瑟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知白。   张知白站在他面前,面上没什么表情,“你那时扬言压倒明周剑,尚且有些得以称赞的骨气,配得上你自诩高贵的出身。”   “但现在看来,”张知白冰冷道,“不值一提。”   “你说什么?”祀月楼脸瞬间垮了,“你懂什么!?”   “相鼠尚皮,人安无仪,”张知白抬步,“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阴影盖住祀月楼目呲欲裂的脸,兀然,他听到一声嗤笑,祀月楼瞬间抬头,正对上张知白低垂幽亮的眼。   “想比明周剑,你,再过一千年也是徒劳。”张知白轻笑,“不如换你所谓的复制兄弟,至少,他还有些玉碎瓦全的骨气。”   说罢,张知白笑意消失,冷漠转身。   徒留祀月楼怔愣原地,在空荡的木屋里,喘息滴血,暴跳如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木屋外 把猫叼跑。   与此同时,河岸边。   李南枝站在岸边栈桥,凉风吹荡雪荷,吹不散她眉心沉郁,她蹙眉凝视着视线尽头,看渔火飘忽,幽河沉冥。   方才与张知白的谈论仍然回荡在脑海,眼下情形、外界局势、世界真相、神器布局,思绪里的一切宛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纠缠着她无从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李南枝深深闭眼,深吸漫吐,将胸腔浊气都清出,再睁眼时迷茫与焦虑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堪称凌厉的清明,仿佛做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动静,不知何处踢来的小石子滚落水面,涟漪泛开,李南枝回过眸。   乌黑卷发,桃花面目,才在思绪里出现过的俊俏面孔一脸尴尬站在身后,似乎没想过会在这里碰见她。   此处是木屋远处的偏僻河岸,狭窄幽暗,远不及另一边船夫泊船的河岸宽阔旷远。   乌穗雪估计是听她说“有事河岸寻人”,为了避她霉头特地寻的幽僻处,没成想正碰见了她。   这种事与愿违的巧合显然让乌穗雪非常不知所措,李南枝瞧着他后退又停步,移目又看回,最后强装若无其事抬手,哈哈道:“你也在这呀,好巧……”   李南枝静静盯着他。   她眼神很亮,亮得都有点叫人后脊发凉,乌穗雪顿时就后悔自己刚才没转身走人,李南枝这副模样活像要把他毒死再悄无声息抛尸……   怪吓人的。乌穗雪表面笑容不变,心里却已经在搜肠刮肚找理由离开,正要说话,李南枝先开了口:“怎么只你一人,明周白呢?”   没等乌穗雪回答,她又问:“在审祀月楼?”   祀月楼。   夺舍王至轩的魂魄叫祀月楼?   乌穗雪头一次听这个名字,祀姓并不多见,他脑袋活、思维快,电光火石间就联想到了遥远的靖阳,那个寺山海棠里,银发银眸,与白绫盲女相守山间的天算人。   祀月楼,王至轩,两个正好相对的名字,都在算修一道上天赋异禀,都跟天算人关系匪浅……   若祀爻为父,母是那怪异的白绫盲女,王至轩皇亲入仙道,凡身修仙法,作为剧情NPC提前登场等等疑点,就都说通了。   不过一呼一吸,眨眼的时间,乌穗雪就想通了一切,但那些真相并没有在他脑海里停留多久,他当务之急还是滑跪道歉,免得李南枝下一秒把他毒死——   当然,毒不毒的死得另说,关键是龃龉深了会很难办,他可不想知白头疼。   乌穗雪略一想,觉得要把话聊起来,便顺着“审祀月楼”开口:“嗯,他说有事要审,只是我看那家伙嘴巴挺紧的,估计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你有事要同知白商量?”   “有,也没有。”李南枝道。   乌穗雪:“……”   乌穗雪友善:“有的话,我可以帮你带话。”   “不必,也不用。”李南枝摇头,“祀月楼与明周白关系匪浅,明周白想审他,用不了两句话。”   乌穗雪一怔,“关系匪浅”四个字在他心底轻飘飘又沉重重地刮了一下,并不是什么值得提的东西,毕竟这世上没有人比他跟张知白更关系匪浅。   但他不知道知白除了他,除了他们,竟还有关系匪浅的人。   指尖展开又微不可查蜷缩,乌穗雪想装作不在意,心底麻痒痒血淋淋的痕还是漏了迹。   “……你好像知道很多?”他往前两步,眉眼间没有任何异常。   “你不知道?”李南枝站在岸边反问,“明周白没告诉你?”   这话活像挑拨。   乌穗雪微挑眉,察觉到李南枝话外轻微的敌意,他负手瞧着李南枝,笑容不变,笑意却淡了,“……这是什么话呀,神医。”   呼,寒风吹荡,幽河中雪荷光芒也暗淡下去,栈桥之上,李南枝衣袂翩翩,素影冷寂,也侧眸微笑,“什么话,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呢。”   “还是因我将你们扯入幻境一事?”乌穗雪诚恳道,“此事我已知错,真的是无心之失,保证再也不犯,你若还生气,什么条件您尽管……”   “无心之失,再也不犯,”李南枝打断他,“那你可敢赌誓,无论明周白今后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你绝不干涉,更不会阻拦我们出去?”   话到这里,乌穗雪总算听明白了。   李南枝这是怀疑他。   她终于捋清了世界的真相,明白唯一破局的希望就是张知白,因此对为一己之私把救世主困入幻境的他十分不满万分忌惮,生怕他又出其不意来一招把猫叼跑。   他是什么,拐卖乖少爷的黄毛?   乌穗雪简直哭笑不得,甚至都不知道说什么,当然,除了无奈,也有他根本就没有信用的原因。   毕竟出其不意把大少爷拐走这件事他已经做了一次了,不然他们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你想多了。”乌穗雪只能道,“我跟知白已经谈过,他向我保证与我同生共死,不会分离,我不会再阻止他。”   李南枝看起来并不信。   “真的,”乌穗雪没辙,“他一心救世,我爱重他,怎么可能去毁明周剑?”   李南枝微眯眼眸:“真的?”   “真的。”乌穗雪点头,李南枝沉默,乌穗雪笑了声,想问现在说话能否别再这么剑拔弩张,下一瞬,两点明烁青光猝不及防映入眼中,乌穗雪瞳孔当即扩散,体内血液不受控沸腾。   不过眨眼,他体内魔气与灵力平衡被轻而易举打破,昨夜好不容易强压的魇霎时抓住机会疯涨,乌穗雪反应极快,猛地攥拳,天阙剑高位神格压迫当即铺开,犹如重锋出鞘,只消一息,李南枝眸中青光顿时碎裂!   她被冲倒在栈桥边缘,险些滚入幽河中,拧头回望,乌穗雪胸膛起伏,往日笑盈盈的桃花眼红艳如血,冷彻如冰。   李南枝抹开嘴角溢出的血,冷笑起身,“这就是你说的‘真’。”   “若非我继承碧魂鼎,真要叫你糊弄过去。”   “谁让你看了?”乌穗雪沉声问。   “悬壶医可治天下之病,碧魂鼎更能断神魔之症,在木屋时我便察觉你体内魇不对,果然,”李南枝与他四目相对,“有个邪魂——”   “铮!”凌厉剑气刺到李南枝眼前,天阙剑的神格压制极强,体内的碧魂鼎在剧烈颤抖,李南枝却连眼都没眨。   她笃定乌穗雪不会杀她,就像乌穗雪笃定她不会对他下毒。   他们中间有个绕不开的人,所有人,都要为他让步。   “你为何不告诉明周白?”   乌穗雪偏过头,“与你无关。”   “那邪魂是谁?是你在五幽城惹上的?你为什么允许他寄宿你体内?”   乌穗雪不答。   剑光在前,李南枝盯着他,沉默之后,她缓缓开口:“乌穗雪,我不论你是出于什么,你可以有私心,但你若因此与他对立,我真的会杀了你。”   乌穗雪看过来,那是种不加掩饰的冷漠,仿佛对她的冠冕堂皇感到厌烦。   “我和明周白都要为苍生而死,也只能为苍生而死。”李南枝很平静,“你知道。”   夜风拂过,乌穗雪收回眼神。   “咔嚓”,剑光碎裂,飘散的细光里,乌穗雪背影消失。   *   木屋外,张知白正在吹风冷静。   他实在是一时冲动,原本想向祀月楼逼问出父母残魂的下落,岂料祀月楼实在嘴贱,便没忍住刺了回去。   他幼年见过这不出世的两仪天少主两面,他们同处入世道,祀月楼心比天高,老说明周剑不比天算人,金陵明周不如命山传人什么……   他记得如此清楚还赖于昨夜做梦。   本来夫子说什么入世道牺牲一切就烦,旁边有个叽叽喳喳的小孩更烦,张知白小时候是不允许别人比自己还傲的,遂将这人狠狠抽了一顿,险些把两仪天吓死,玉阁也忙不迭把他送回明周,这才有了他在桃树下埋小木剑,被张芸薇撞见这一幕。   后来张知白才知道祀月楼身体不好,根本挨不得他一顿打,被他抽了之后,两仪天也不敢再把祀月楼送过来,同他们几派少主在玉阁上学的也变成了雪亓。   真要说,现下还是他跟祀月楼自幼年后第一次见面。   还是一样欠抽。   这是张知白对他唯一的评价。   冷风拂面,张知白漆黑眼眸微颤,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布满薄茧的掌心。   修仙者以灵力洗髓伐骨,身上几乎留不下伤痕,若非经年累月刻苦习剑,剑修掌心茧也会被灵力洗掉。   能留一层微弱的茧,都已经是努力到他人望尘莫及。   张知白已经忘了自己习剑多少年,剑几乎是他骨血般的存在,他并不算多喜欢,只是习惯。   失去剑境,拿不起剑,再修、再练就是,既不是要重新捡起,也不是不治之症,为何还是被别人一两句话激怒。   他早脱离浮躁,早惯于失去,何至于被这般可笑的嘲讽激怒,为一件可以拿回的东西伤心。   张知白闭上眼,再睁眼时,听见屋里人还在气得跳脚。   问父母下落八成是问不出来了,张知白不打算在他身上多浪费时间,正想着去找李南枝,看她有没有办法将祀月楼跟王至轩的魂魄分出来,即便分不出来,能让王至轩出来说句话也行。   王至轩可比祀月楼好说话得多。   然而抬眸,却发现船夫一手提鱼篓,一手抓鱼竿从不远处走来,瞧见张知白,他扯着斗笠笑了笑,态度与昨夜截然不同,和蔼道:“小子,钓鱼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雪团猫大战幽冥鱼,嗯,或者是鲲) 第152章 鱼戏猫 谁把他家猫   很显然。   张知白对钓鱼一窍不通。   第五次收杆一无所获,张知白提着空荡荡的鱼饵,扫了眼自己被湿透的衣服下摆,都有些按耐不住恼火。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张知白又瞧向一旁闲适自得的渔夫,瞥见他同样鱼篓空空,却不准备起身,依旧盘腿弯腰,慢悠悠绑饵,悠悠然哼曲,粗糙的指节绣花般一圈圈往鱼饵上缠荷花碎片。   仿佛准备在这钓一辈子。   有什么好钓?这水里真能有鱼?而且到底什么鱼会吃花?   张知白蹙眉,怀疑船夫就是在耍他,他漆黑眼珠转向脚下,栈桥边缘,夜湖深沉,璀璨流光于泼墨水面静静流淌,犹如万千星河倒映。   这世间不会有河有这般色泽,他们身处的地方更不能允许河中有什么正常的活物,即便有,那也不会是鱼。   张知白不知船夫用意,但他不想再等了,还有别的事等着他,思虑片刹,张知白斟酌开口,嗓音平静。   “前辈,三个时辰了。”   “嗯。”船夫点头。   “……”张知白盯着他。   船夫视若无睹。   张知白见状,也不再忍,只听“啷当”一声,鱼竿被扔进脚边空篓。   船夫一怔,扭头望去,正瞧张知白利落拧起衣摆,水滴哗啦,这狂妄的小子看都不看他一眼,系好衣摆,抓着鱼篓就面无表情转身。   船夫二话不说掐断桥边的苇草,拧劲甩去,随风飘荡的雪白苇草就如利箭,径直插在张知白跟前一厘之处,张知白停步,衣摆被苇草带起的风划断。   “……”张知白回头。   船夫拿起鱼竿,“去哪?”   张知白扫了眼脚下芦苇,“找李南枝。”   “找她作甚?”船夫撑杆起身,“她教你剑法?”   张知白反问:“那你教?”   船夫笑了一声,他发现眼前小子脾气实在臭,完全不知变通,仿佛根本不知道“服软”两个字怎么写。   “你求人一向是这幅态度?”   “……”张知白沉默片刹,“那您要如何?继续拿乔晾着我,晾到明日,晾到后日,晾到地老天荒?”   “明周氏的天骄便这般金贵,”船夫抬手,好似玩笑般敲打,“晾也晾不得了?”   张知白没说话。   他跟船夫四目相对,没从那双随和的眼里看见丝毫笑意。   张知白不是傻子,即便现下剑境溃失,他也曾是天下无匹的剑修,识敌辨敌是所有剑修的基本功,昨晚那一瞬的尖锐,张知白不会因为船夫装作若无其事,就当作没有发生。   船夫不喜欢他,这显而易见。   张知白原本打算忽略,甚至于船夫苛刻责难都无所谓,只要船夫能帮他,他也有强悍的修养来支撑表面功夫。   但若只是口头答应,借着帮他的名头晾他,张知白没心情,也没时间跟他耗。   “我等不及。”张知白道,“您明知此。”   “哈哈。”船夫笑了两声。   “昨夜您定卯时相见,而今卯时早过,您却依旧拖延。”张知白冷言道,“恕晚辈直言,若非诚心相救,便不必假言施手,若私情误事,料想您也不会好过。”   “你这娃娃话说得好有意思?”船夫转着鱼竿,“失道失心的是你,我有什么不好……”   “明周氏的列祖列宗会原谅你吗?”   船夫怔住,眼前,张知白冷静且尖锐,“‘天道’找来时你又保得住命吗?”   “五幽城满城残魄,三魂六魄具在的凤毛麟角,皆是‘天道’拥趸,‘天道’手眼通天,以魂为食,犹爱神器世族,一个身手不凡的明周氏能在这种境况下保全自己,要么运势绝顶,要么,宗族保佑。”   说着,他瞥过船夫手背——不久前,那处曾在施法时化出金纹牡丹。   “我是后者,您呢?”张知白微笑道。   “……”船夫握紧鱼竿,也笑,“既知列祖列宗在上,也敢这般不敬尊长?”   “既知列祖列宗在上,”张知白原话奉回,“也敢任由私情误事?”   船夫笑意冷了,似乎还要说些什么,看着岸边瘦削苍白的少年,又将话咽了下去。   张知白笑容也消失,见船夫没什么要说,再次转身,岂料没走两步,船夫又在身后开口。   “你既知晓五幽城内有明周氏列祖列宗的残魂,也知晓我是看在明周后人份上救你,为此不惜暴露,便该知晓我一定会帮你。”   “是。”张知白没回头。   “那你耍什么横?”   “我若不耍横,”他继续向前,“您等到所有人死无全尸再教也有理。”   身后,船夫被气笑了。   他的确不喜张知白,他不喜欢不懂服软的人,不喜欢宁折不弯的性子,更讨厌明明都已经一无所有,却还撑着虚伪的架子,装作除苍生以外什么也不在意的救世主。   但可笑的是,明周剑都这样。   唉……明周剑怎么每一代都这样。   船夫摇头,下一瞬,张知白浑身骤然一凛,几乎是瞬间转身抽出鱼篓里的鱼竿,挡住了船夫毫无预兆的发难!   糙木打磨的鱼竿只怕这辈子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化剑作枪的一天,银饵甩出,银线微光,平平无奇的鱼竿在两个顶级剑修手中犹如神剑长枪般虎虎生风,极致的凌厉与极致的威力相撞,砰!剑意滚过芦苇,气力不及的张知白直接被甩了出去!   芦花飞散,张知白抱着鱼竿滚出栈桥,落在湖面,刺骨冰寒自身下传来,张知白满含意外低头,见他贴在水面,身下波纹如涟漪圈圈泛开。   他又仰头看向船夫,船夫蒲扇般的手掌磨过鱼竿头部裂痕,瞧过的眼神半是复杂半是欣赏。   “剑境跌到此处,还能与我一战,你的确天赋异禀。”   张知白撑着水面起身,不知是何法术,叫他既能感知水面波动,又犹如踩在实地。   他折断已经破损的鱼竿,将其当做长剑横剑身侧,“再来。”   船夫却含笑摇头,“你心不静也不清,还赢不了我,而且,我说了,你病不在剑,要治,得治心。”   ……莫名其妙!   治心倒是说清楚何处治如何治!张知白原本心情就算不上多好,听完这模棱两可的话更是恼火,前面用钓鱼晾他,如今还要用话拖他!   船夫不打,张知白也不想打,正耐着性子往岸上去,不远处的水面忽然咕噜噜冒起了泡。   船夫拍手,“小子,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打败它。”   张知白:?谁?   他还没听清,不远处咕噜噜冒泡的地方倏然跳出一团巨大的黑影,遮天蔽日般,几乎将张知白整个人都笼罩在内。   张知白双眸瞪大,只来得及看见那团黑影灵活地甩了下身,紧接着下坠的巨浪就扫了过来,翻起的浪直接把张知白打倒湖面,浇得透湿。   等抹开额发仰头看去,一条奇大无比,奇胖无比,鳞片雪白的银鱼正浮在水面,直勾勾盯着他,圆溜溜的鱼眼怎么看怎么呆。   这什么?!   张知白不可思议转向岸边,然而还没找到船夫,手下猛地一空,他险些陷入湖里。   恰在这时,船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小子,好心提醒,不能想不跟它打,也不能欺骗自己,一旦你想了,骗了,你身下的术法就会立刻失效。”   “我何曾——”脚下又空,膝盖猛地陷进湖中,浸湿衣摆一片。   张知白脸一下就黑了——他才拧干衣服没多久。   “不是要打?打吧打吧,”船夫大笑,“第一课,教你诚对自身。大名鼎鼎的明周剑,想必不会在一条鱼身上折戟。”   “……”张知白深深吸气,从水里抽出腿,拧干衣摆,重新在湖水上站好。   他看向眼前巨大的银鱼,跟那双傻呆呆的鱼眼四目相对。   银鱼鱼嘴弯弯朝他笑了下,“咕噜。”   *   乌穗雪在屋里盘坐许久也没等到张知白回来。   他跟李南枝不欢而散,原本想等张知白回来聊一下这件事,顺便再问问祀月楼,但等了四五个时辰,还不见张知白身影。   五幽城没有日升月落,终日漆黑,时间便更难判断更难消磨。   乌穗雪本不想显得这么善妒小气,但实在是太难挨,一想到知白这么长时间都跟那个什么“关系匪浅”的祀月楼待在一块,乌穗雪就更难挨。   善妒怎么了?乌穗雪溜到小屋,贴着小屋偷窥的时候,还在相当理直气壮为自己辩解,这天下怎么可能有人跟知白谈恋爱不善妒?   知白那样好,男的女的人的鬼的都喜欢他,他要是不善妒一点,怎么防得住妄图上位的小三。   “不过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乌穗雪手圈在眼睛上,往窗户缝里左瞄右瞄都没看见什么,甚至都没听见声音。   刚想是不是知白已经走了,忽然听见身后“啪”的一声巨响。   乌穗雪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李南枝,心虚至极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释,转身却傻了眼。   只见张知白一身利落布衣,长发湿淋淋垂落身后,他额发皆抚到两侧,光洁面庞沾满水滴,显得眉眼愈发精致漂亮。   乌穗雪第一反应是出水芙蓉,第二反应是谁把他家猫扔水里了,第三反应是老天爷,张知白才发过烧!谁带他玩水了!   乌穗雪刹那倒吸一口凉气,三魂六魄都要气烧了,刚想问谁干的,岂料下一瞬,张知白抓着什么用力一甩。   “啪!”一条巨大的银鱼落在乌穗雪脚边。   乌穗雪:?   哪来的这么大的鱼?   “炖了它。”   乌穗雪:“啊?”   张知白死死抓着鱼尾,抹开脸上的水,笑得眉眼弯弯,“我说,我、要、炖、了、它。”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大家! 第153章 萝卜鱼 乌穗雪抱着   “哗啦!”湖水蒸腾,翻涌的蒸汽直冲屋顶,乌穗雪赶忙揭开张知白双手,教张知白捏住耳垂。   “小心烫。”   张知白捏着耳朵仰头看他,乌穗雪趁机贴了一下他额头,卷毛发尾蹭得张知白微眯眼眸,紧接着乌穗雪打了个响指,无数小萝卜从蒸汽里跳出来,嘿咻嘿咻跑上灶台。   张知白立刻放下手,刚要说自己来,乌穗雪笑着把他推向一旁的案板,“鱼太大啦,我们都翻不动。”   那萝卜就能翻动?   张知白手又被乌穗雪捏了回去,刚要质疑,就见乌穗雪咧开虎牙,亮如星辰的桃花眼里满是骄傲,“哼哼。”   他贴着张知白肩膀,笑音未落,张知白就瞧见所有小萝卜“咕噜”举起短手,紧接着短手胀大一倍,从胖萝卜“嘭”的一下变成肌肉虬结的大胖萝卜。   “干活啦。”乌穗雪手中暗红与莹金流动。   大胖萝卜们立刻接到指令,“咕噜”一声,就义无反顾跳进煎鱼的大锅,齐心合力翻动巨大的银鱼。   张知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少年作为判剑游历四方时曾见过江海凡人伙夫齐心卸货,一声又一声响亮的齐号,内中蕴含海浪打出的蕴劲,众生在其中,江河在其中,烟火亦在其中。   而现下——   “嘿咻!”锅边的小萝卜朝天用力一蹦,落地时撬动锅沿,恰在这时,所有萝卜抓准时机抬手,“咕噜!”,硕大无比的银鱼便被掀了起来,身姿犹如跃龙,带起的油水亮晶晶、金晃晃,好不漂亮。   下一瞬,乌穗雪抱着他后退几步,笑声爽朗。   “滋啦”,银鱼坠锅,蒸汽再次翻滚,滋啦啦的声音爆出浓厚的油香,巨大的锅中隐隐能见金黄酥脆的鱼皮,仅闻仅见便令人口齿生津。   张知白一贯觉得乌穗雪和小萝卜们做饭神奇,只是一锅一铲,一刀一板,人间烟火竟就扑面而来,繁华生动的人间仿佛尽凝于柴米油盐。   “接下来是放姜去腥,上佐料!”乌穗雪又打响指,在巨锅边沿蹦蹦跳跳的几个小萝卜霎时伸胳膊伸腿捋起自己头顶叶子。   有的“啪嚓”一声从自己身上掰萝卜块以萝替姜,有的不知从哪捞出一柄大剪刀“唰唰唰”飞燕回翔似剪下同伴的萝卜叶,还有的小萝卜一边指挥锅中萝卜翻面,一边指挥其他小萝卜搬运各种调味品,忙碌之外还不忘“叽里咕噜”制止追着同伴打的被剪萝。   “萝七在说萝四剪下的萝卜叶能当葱,让萝五和萝九别追着它打,萝卜叶而已,又不是头发,”乌穗雪笑得开心,“睡个觉就长回来了。”   “叽里咕噜!”被剪叶子的两个小萝卜在灶台上朝张知白挥舞小短手。   “在跟你告状呢。”乌穗雪贴在张知白身后,笑时偏过来的卷毛脑袋蹭得张知白脸颊微痒,张知白新奇地看着小萝卜们,伸出手,指尖碰到小萝卜圆滚滚的脸蛋。   小萝卜们先是一愣,紧接着忽然兴奋地伸出短手,乌穗雪短促“诶”了一声,根本来不及阻止,小萝卜们已经团团抱住张知白指尖,将张知白往灶台上拉。   张知白怕将它们扯下来,只好顺从向前俯身,岂料其他小萝卜看见也围了上来,乌穗雪连忙开口:“你们别……”   话音未落,张知白肩上手上掌心里都贴满了小萝卜,小萝卜们红着脸贴他的脸颊,抱他的手指,待在张知白怀里将自己剪碎的叶子放在他掌心,小狗一般眼汪汪看看乌穗雪又看看它,仿佛在乌穗雪手里受了无尽的委屈。   张知白朝乌穗雪看去。   乌穗雪:“装的。”   小萝卜怒了,小短腿立刻蹦起来,叽里咕噜挥舞短手,其他小萝卜听到了也开始叽里咕噜,吵闹的咕噜声里,乌穗雪咧开虎牙,小萝卜们顿时一缩,乌穗雪刚要找理由把张知白身上的萝卜全都揪下去,就听一声轻笑。   张知白抱着小萝卜们,手指抵唇,笑时双眸乌浓,羽睫轻颤——他甚少有轻松且开怀的笑,眉眼弯弯时好似幽夜也明亮。   乌穗雪凑了过去。   小萝卜们当即跳起来,叽里咕噜的反抗声更大,恨不得跳到乌穗雪身上去扯他耳朵和头发。   萝卜的反抗算什么,哪能阻止他跟知白贴贴,乌穗雪顺手就把小萝卜揪下来,岂料刚到知白身前,屋外“轰隆”一声惊雷!   黑白之中一道拉长的影子猝然出现!   屋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萝卜们全部缩进张知白和乌穗雪怀里,亮白过后,屋门前是李南枝冷漠的脸。   她手上拖着一团形状模糊的人,秀丽的眼眸无波无澜扫过屋内,嗓音凉得封冻三尺。   “你们在拿我的药锅,干什么?”   *   河畔正飘着悠然的小曲。   船夫手勾箬笠,肩扛鱼竿,竿上还卷着毛边,这是他刚去河岸另一头的竹林削的。   竹子没有往年韧,船夫挑遍了了整个竹林,也没找着合心意的,要是往日,船夫早便郁气怏怏,今日却是出了奇,不仅不气,眉梢眼角还都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无他。   只是想到那个狂妄的小子会被灵鱼教训得有多惨,船夫就感觉五脏六腑气脉皆通,浑身上下竟无一处不顺。   要晓得那灵鱼可不一般——五幽城是“天道”居所,“天道”食魂才使五幽满城残魄,而那些被食的残魄,因不服“天道”,被食时总能挣扎出几缕遗留。   这些遗留的碎魂,就会尽数汇入他终日泊渡的幽冥河,同时,幽冥河里还长着蕴含了世间最精纯灵力的雪荷。   他们被雪荷温养,意识交叠、融合,就化作了一条雪银的灵鱼。   “哼!”船夫都忍不住笑出声。   那小子敢拿明周先祖讽刺他,可曾想无数先祖会凝在一条鱼里教训他!   继承了明周剑还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真是白瞎了明周剑法,白瞎了天灵剑骨!   船夫抱臂,想着,脚步忽然一转,朝河边走去。   打也打了一会了,船夫咳了两声,告诉自己,那小子毕竟是这一代明周剑传人,真被灵鱼打伤了可就不好……   空荡荡的栈桥映入眼帘。   船夫愣住,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河面,左看右看,将头噗通伸进水面看——什么都没有!   船夫内心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想得他心脏都开始狂跳,额角青筋也一突一突地暴起。   深吸一口气,船夫捏紧鱼竿,猛地往水面一甩!   轰隆!水花雷鸣般炸响。   “这群熊娃!!!”船夫崩溃爆喝。   *   另一边。   乌穗雪捂着冒烟的脑袋蹲在角落,张知白尴尬地抱着小萝卜站在不远处,李南枝拿着药勺搅着汤,脚边“王至轩”奄奄一息倚靠灶台,眯着眼,面庞在灶火映照里忽明忽暗。   鱼汤在小萝卜们的烹煮下已经入了火候,奶白的汤汁泛着袭人鲜香,药勺一搅一动下,两面金黄的银鱼浮沉,鱼肉肌理光滑,鲜美难言。   “还加东西吗?”李南枝望向张知白。   张知白尚未回应,灶台边的“王至轩”冷哼一声,哑声讽刺,“君子远庖厨,不愧是走入世道的,真是越活越亲——”   “民”字未落,张知白打断道:“不必,应当可以吃了。”   李南枝点头,翻过一旁洗干净的药碗盛出一碗。   鲜香萦绕,此间唯一未辟谷的“王至轩”情不自禁喉结翻滚,无从抑制的渴望从骨肉最深处发出,叫他口腔疯狂分泌粘液,肠胃都在欲望里拧成绳结,他却依旧强撑着冷笑,还想要嘲讽。   但李南枝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干脆利落,下巴一卡一灌,整碗鱼汤就全进了食道下了肚。   喂罢,李南枝将碗放到一边,看着咳嗽不停的“王至轩”,对张知白道出了他不久前才问过的话:“没问题吗?”   张知白其实也不确定,“这鱼是门外幽冥河里的,”他淡道。   “幽冥河有鱼?”李南枝蹙眉,“这你也敢抓来煮。”   “死不了。这鱼与雪荷本源相同,”张知白从灶台边另一个碗里捻出雪荷碎片,“都是世间最精纯的灵力,好歹是天算人,这算补品,补不死。”   “雪荷是灵力?”李南枝有些意外,她也察觉了幽冥雪荷的特殊,却不清楚内情,“你如何得知?”   “因为神器里,只有天灵剑骨是世间精纯灵力凝成,我们都不是……”角落里传来幽幽话音,张知白和李南枝望去,乌穗雪委屈巴巴,“我不是故意的嘛,你这就一口锅,还是个刚好能装鱼的大锅!”   李南枝抱起胳膊,对张知白道:“你就被这样的人骗到这。”   张知白无奈,“嗯。”   一副没办法的语气,李南枝听完翻了个白眼,大发慈悲地看在张知白面上,允许乌穗雪从角落起身。   方才还落魄委屈的萝卜大王当即喜笑颜开黏到张知白身边,还顺手扔了贴在张知白怀里的小萝卜,神采飞扬道:“还有碗没,我也来一碗,知白第一次下厨,我也要喝。”   李南枝递了一碗过去,“有毒你不怕?”   “那我试试毒。”乌穗雪笑道。   李南枝轻怔,随即意识到“天灵剑骨”与“精纯灵力”的另外含义。   张知白如今道心破碎,剑境尽失,与凡人无异,虽已辟谷,却也需要进食与补品,此间还有什么比这条银鱼更适合补明周剑的呢?   “好烫好烫。”乌穗雪刚喝完,脸上就“啪叽”扑了个小萝卜,他被气呼呼的萝卜晃去一边,张知白弯眸浅笑。   李南枝垂目,用剩下的药碗给自己和张知白各盛了一碗,张知白接过,李南枝瞧着乌穗雪,很平静,又很突然的提出:“你知道他有事瞒着你吧。”   张知白一顿,并不否认。   李南枝见状,心道果然,她一方面因张知白察觉放下了心,一方面又因张知白察觉掉起了胆,“你知道那个魂魄是谁么?”   “……”张知白双手端碗饮汤。   “……”李南枝无语片刹,“我丑话说在前,他要再发疯,你敢包庇,我就动手了。”   “嗯。”张知白放下碗,终于回应,“他能处理好。”   李南枝也放下碗,不以为然。   刚要说些什么,忽地,“噗通”,灶台边的“王至轩”倒了下去。   三人霎时凛神,眼神刚撞上,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同时覆盖三人感知,李南枝喝得最晚,模糊的视野里,只见张知白和乌穗雪接连栽倒,她强撑着想要催动碧魂鼎,下一刹,却听见了一道极为轻灵的笑。   青影若现眼前,只轻轻一挥,冷香袭来。   李南枝眼前彻底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祖有训 耽溺情爱,   张知白猛地睁开眼。   意识失去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苏醒后也顾不上自己,连忙寻找乌穗雪和李南枝,抬起头却怔在原地。   春风飞扬,桃雨拂面,灼华纷纷千里——这是明周西山的桃花林。   怎么回事?张知白难以置信,起身环顾四周,梦?还是幻觉?   张知白不明情形,正要探查,剑修直觉骤然一凛,他当机立断转身,恰巧躲过身后人剑刺突袭。   银光与花瓣一同晃过张知白眼眸,张知白双眸微微张大,正巧看见偷袭者意外偏头,朝他勾出一个赞赏的笑容。   “再来!”偷袭者利落甩剑。   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来,张知白避之锋芒,连退数步,到桃树边缘时,对方抓准时机,一剑刺出,满眼势在必得:“认输——”   下一瞬,剑身猛地一弹,张知白竟借剑削枝,偷袭者立刻调转剑刃,想打开那桃花枝,张知白却快他一步。   婉约的桃花枝方一落在瘦削白净的指节,紧接着,张知白猛地震枝,凛冽剑意竟就这般无端汹涌,桃枝上的每一片花瓣都成了霜寒九州的剑光。   “好小子!”偷袭者大笑,随后退开数米,重新摆出起剑势。   张知白看着这再熟稔不过的起剑势,漆黑眼眸中仿佛有万般情绪翻涌。   “来。”偷袭者朝他挑眉。   张知白抿唇,举起桃花枝,两指并拢,放在身前。   ——这是明周剑,第一式。   十二连城·寻剑心。   *   李南枝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   周遭青山绿野,林木盎然,满目翠绿满眼生灵,这里是哪她再熟悉不过。   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她最难以踏入的地方,医修境,观青医阁门派内阁。   内阁曾在李却寒立为少主后重修,乌木地板换做金石玉砖,古朴简约的黑瓦屋檐也被修成富丽堂皇的重檐叠拱。   但现在……李南枝看向地面,又看向头顶,沉厚透亮的乌木地板,坠着雨铃的黑瓦飞檐。   最关键……李南枝看向内阁最中心,那里正跪坐着一个青衣女子,短褙襦裙,斜挎布包,清丽俏皮,见李南枝看向她,青衣女子莞尔一笑,仿佛在邀请她过去。   李南枝往后退了两步,冷着脸朝内阁外走去,青衣女子见状也不拦,任由李南枝走到屋阁边缘,然后不知被什么东西挡住,对着空气撞,冲,跳,踢,空气岿然不动。   一刻钟后,李南枝坐在了青衣女子身前。   青衣女子以一种新奇又复杂的眼神反复打量她,直到把李南枝看得毛骨悚然,她才笑吟吟收回眼神,柔夷翻飞,忽地山风涌动,天青弥漫。   李南枝灵力被牵动,整个神识不由自主向外拓开,她一惊,只见整个屋阁内不知何时出现无数被天青灵力勾勒出来的人影,俱穴位模糊,成太极五行分布。   李南枝瞳孔缓缓收缩,意识到什么,果然,下一秒,青衣女子幻化出医书与银针,“请听症,今有病患一,芜兼浮,略濡软,主暴然失血。是为何症,何解?”   李南枝看着青衣女子。   这她也再熟悉不过了。   ——悬壶计,第一重。   阴阳何解。   *   祀月楼干呕着醒来。   明周白不知给他喂的什么鱼汤,喂得他浑身上下都犹如刀割。   他恨很咬紧牙关,心想一旦脱离束缚必要让那几个死无全尸,尤其是乌穗雪和李南枝!   他握紧拳头泄愤砸下,发丝垂落,柔顺乌黑落入余光的瞬间,祀月楼僵住。   先是茫然,而后恍惚抬手——这是一双少年人的手,修长干净,泛着象征健康的血色。他又翻过手,只见手掌边缘,被地面擦破皮的地方正丝丝渗血,血珠鲜红,几乎要刺伤他的眼睛。   祀月楼顿时喉口酸涩,太过可笑荒谬,耳畔渐起嗡鸣,他的恨意几乎要爆发,却在下一瞬,他被人提着领子提溜起来。   祀月楼猝不及防,才要挣扎,提溜着他的人拍了拍他的头,牵住他的手,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兽。   绣满星辰的袖口拂过面颊,明光泼洒眼帘,祀月楼下意识偏过头,跟那人牵着的另一个孩子对上视线。   及肩银发,明亮银眸,稚嫩面孔,站在他面前,一乌黑一银白,像是照了面银色的镜子。   祀月楼愣愣地与他四目相对,尚未反应,那银发银眸的孩子忽然嘴一咧,手指掐着眼皮一翻,朝他做了个相当怪异的鬼脸。   祀月楼:“!”   银发银眸的人噗嗤笑出声,祀月楼当即大怒:“王至轩!”   “欸!”王至轩立刻放开牵着他的人,朝前跑去,祀月楼不知为何也被一种幼稚情绪裹挟,也跟着追了上去——他从不能奔跑,他从未能奔跑。   眼见两个孩子在日月殿内追打,牵着他们的人无奈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昭月印·一重·堕梦,正在运转。   *   一片漆黑。   乌穗雪盘腿坐在原地,已经不知说什么了。   ……每次都是这一套,乌穗雪是真的没招了,他撑着头环顾四周,都理解了系统这群怪物为什么喜欢吃人。   都说缺啥补啥,得了想象力匮乏的绝症,可不就要啃点有故事有想象力的人吗。   但是老来这一套有意思吗?乌穗雪真心实意不解。   他是主角,他有权限,他还找回天阙剑的记忆,剑骨之下无敌手,系统弄不死他。   主角备胎也早被张知白放跑,并且他道心如今很坚定,根本满足不了换角条件。   难道是挟制知白?那他真的只能点评一句“蠢货”了。   关着他,除了关着他,还有什么用?   况且又能关多久?他又不是没关过人,关住一个强大的自由魂魄消耗大得可怕,即便全盛期的系统也无力为继。   更何况如今剧情错乱、主线崩坏,还被张知白削弱多年的系统。   有意义么。   乌穗雪微眯眼眸,倏然,他化剑格档,“锵!”的一声,剑刃正卡住从黑暗中猛地冒出的猛兽尖牙!   “——”乌穗雪拧剑横斩,剑光将猛兽一分为二,也将他整个人都掀飞出去,他在黑暗的空间借势翻滚起身,紧接着斜劈,重斩,直刺,招招狠辣利落,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撕咬他的猛兽俱一击毙命。   “噗嗤!”天阙剑由上到下穿透猛兽头颅,鲜血泼洒,染红面颊,乌穗雪面无表情,收剑身侧,抬指抹过自己眼睑血。   “我还以为你没发现我。”黑暗里传出声音,飘渺回荡,像数千年的怨魂。   “您要不出来,”乌穗雪笑吟吟,“我自然能当没发现您。”   怨魂反问:“那是我不识时务了?”   乌穗雪捏着天阙剑耸肩,“我可没这么说。”   闻言,怨魂开怀大笑,而后,乌穗雪身前猛兽尸体与身上血迹都化作沙砾般的黑雾,飘散逝去,又汇拢成型。   犹如巨山,又好似黑云,乌穗雪看着眼前雾沙旋转凝聚成难以想象的庞然巨物,身如山峦,鬃如飘烟,像一头沉睡的巨狼苏醒,睁开的血眸都是夜天中两轮血红的月亮。   乌穗雪呼吸频率变了,心想自己别这么倒霉吧,下一刻,巨狼吐息。   汹涌的气浪霎时冲来,乌穗雪反应极快,甩出又大又胖的萝小布就“嘭”一声释放萝卜护罩!   “轰隆!”气浪与萝卜护罩正面相撞,被主人冷落几天的萝小布甚至都来不及踹乌穗雪一脚报仇,忙不迭缩进他怀里躲着,直到须臾后,声波平息,一人一萝卜才抬起头。   巨狼正低眸看着他们。   乌穗雪和萝小布互相看了一眼。   “叽里咕噜……”   ——这就是在鸿运赌庄进了你身体的魂魄?   乌穗雪点头。   “叽里叽里……”   ——你告诉知白了吗?   乌穗雪摇头。   萝小布恨铁不成钢的踹了乌穗雪一脚,糊涂啊!   乌穗雪也委屈,鸿运赌庄时他跟着张知白往下跳,只是救人心切,谁成想就摔进了不该摔的地方,撞见了不该撞的魂魄,这魂魄进他身体他也没同意呢!它硬要进,身体还允许它进,他又有什么办法?   一个两个都来怀疑他,他不告诉张知白只是因为不想他担心,仅此而已。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萝小布指指点点语速飞快骂骂咧咧,大概意思就是他倒是不要张知白担心了,现在他们两不一定能活着出去了!   “你真有意思吧!”乌穗雪压低声音反驳,“知白知道了就能解决了?”   “叽里咕噜!”   ——至少比除了你谁都不知道好!   萝小布仍在气乌穗雪为了向张知白保密不放它出去这件事,乌穗雪捏着萝卜脑袋,也生气得很。   巨狼看着脚下一大一小两萝卜,见他们终于吵完,才出声:【够了吗?】   这回是直接神识传达,不再需要两萝卜拼死抵抗,乌穗雪怔然,萝小布也一愣,两双眼睛同时望向巨狼,巨狼言简意赅:【你们倒是大胆得很,敢在本座跟前如此放肆。】   “不敢。”乌穗雪抱着萝小布抱拳,萝小布也抱了个虚空拳——手太短,它抱不上。   【哼,】巨狼冷笑一声,【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有何不敢?连祖宗都敢直接煮了吃,我看天底下没人比你们更有胆量。】   祖宗?煮了吃?   萝小布看向乌穗雪,乌穗雪沉默两秒,挠了挠头。   萝小布怒而“啪叽”拍打乌穗雪的脸,乌穗雪却没管它,反而眉心拢起,担忧都不必说,萝小布就意识到张知白的安危,它也顾不上自己不靠谱的主人了,焦急朝巨狼望去。   【既是小辈犯错,自然要有教训,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长辈训导,而你——】巨狼道,【天阙。】   乌穗雪从未听过有人这般称呼自己,一时正色,脊背绷紧。   【你耽溺情爱,迷而不返,孤奉天恩,可知错?】   作者有话说:   有故人即将见面。隔了数不清的岁月,你们终于要再见到他。 第155章 传剑道 难道不当老   乌穗雪:……?   这实在是未曾预料的话。   原以为是遭难,没成想是训斥,还关于情爱,这种话乌穗雪这辈子没曾想能从系统以外的口中听见。   它谁啊?   乌穗雪面不改色,抱着萝小布的手却微微收紧。   巨狼仿佛看透乌穗雪心中所想,轻蔑嗤气,霎时黑雾滚动,气浪翻涌!   乌穗雪当即举手护住身前,却仍被掀翻,厉风割断发带,牵动体内灵魔。   乌穗雪再狼狈仰头,卷发凌乱,瞳孔煞红,犹如被撕开人皮伪装的凶兽,剧烈翕张的竖曈在黑暗中与头顶巨狼别无二致。   【本座,乃万山之主,天寒之王。】   “咕噜!”同样被掀翻的萝小布痛苦地捂住耳朵,乌穗雪连忙将它送回自己身体,耳畔震鼓,在这回荡不休的威严下嗡嗡作响。   【外邪构筑此间天地,欲豢养以为俎肉,然,天地生识,不甘俯首待宰,不愿屈辱就戮,遂,裂此间清浊,聚灵气以为人,聚魔气而成兽。】   “人”。   乌穗雪瞬间便想到数千年前行走于稻花村山翠林霏中,被系统认作【BUG】的张知白。   至于“兽”……   天底下能称为“魔”,能入他身体的兽从来只有一个。   “魇?”   乌穗雪提起嘴角,不可置信。   被系统用来折磨他经年、吞心食欲的怪物,跟张知白一般,是天地自己创造而非系统生成的?   那怪不得了。   怪不得他身体能融合灵魔两套系统,怪不得张知白轮回里数次入魔依旧能拥有不容魔气的天灵剑骨……   这样说来,他以后给张知白喂血是不是也不用剔除魔气,如果本就生发同源,那含魔气的血是不是能让他身体更好……   而且他跟知白是不是更门当户——   【你还在妄念不改!】   “嗬!”乌穗雪瞬息使出萝卜护罩,却不到半秒碎裂成渣,纷飞的金黄碎片消散在磅礴含怒的气浪之中,乌穗雪胸腔起伏,心跳剧烈,颤而抬眸。   巨狼雄山般的头颅到了身前,鼻息都犹如飓风。   那双翕张的血曈含带千年的怨怒凝视着乌穗雪,咬牙切齿撕吐着它的恨意,【外邪狡诈,撕我魂魄,抽我脊骨,害我沦落堕落,为欲之奴役、为其之奴役千年万载!】   【若非天地垂爱,令脊骨化为天阙,吾之使命,吾之屈辱,尽数消亡!无处报仇,不能雪恨!】   气愈发冲荡,魇太过盛怒,整个黑色空间都隐隐震动。   乌穗雪大惊失色,怕空间震破前他先被气浪碾碎,赶忙抬手:“等等,等等,息怒!我在帮你雪恨,我在跟着知白帮你雪恨!你别生气,别别别——”   【吾与天灵,立于两方,共事天地,却水火不容!】   【你本是钦定救世之人,竟敢屈尊天灵之下,被情爱耽误,拱手让位天灵……天阙,你是要,断我传承?】   乌穗雪:!?   怎么就断你传承了?难道不当老大就是断你传承吗!   *   “唉。”偷袭者剑刃铮鸣一声,挽剑身侧。   他潇洒嗓音落在纷飞桃花中,带着浓厚的叹惋:“你这是要断我明周剑传承啊。”   “?”张知白站稳身体,拧眉望去。   ——这局他明明算不上输。   两人兵器天然相差,桃花枝再凌厉也利不过剑刃,但他剑术扎实精湛,明周剑法在他手中一招一式挑不出半分差错,甚至偷袭者都难以企及。   若非如此,现下也不会是偷袭者连退数步,他握着半截发颤的桃花枝,跟他四目相对的局面。   说他断明周剑传承?   “……”张知白瞥了他长剑一眼,低眸收回眼神,一派文雅矜贵,乖巧受训的贵公子模样。   若明周骁或张芸薇任何一个了解张知白的长辈在此,此刻都会浑身汗毛倒竖,原因无他,全天下最文静的混世魔王一旦摆出这种乖巧表情,就说明他一定在心里骂人。   而他在心里骂人,过不了多久,这个人必定出事。   玉阁学堂的夫子头发和胡子就是这样被烧光的。   但现在情况不明,张知白也长大了,不至于跟一个会明周剑的魂魄/幻影过多计较。   正想着找其他办法出去,偷袭者忽然笑道:“很不服气?”   张知白一顿。   偷袭者将剑扛在肩上,双手搭在剑鞘上,“明周教你教得很好嘛,在心里骂我都这么文邹邹。”   “……”张知白眼神变了,一种冷冽而警惕的审视眼神,“前辈说笑。”   偷袭者怔然,“控制力也好,心声都能藏。”   他说着,看向张知白的眼神更深,笑意也更灿烂,那双随性的眼眸打量张知白,转身踩着桃花,一字一句点出了他身上的秘密,“天地孕灵。”   张知白魂魄倏地一颤。   “身负剑骨。”   胸腔剑骨开始嗡鸣。   “心性坚韧。”   张知白跪下身去,脊梁挺拔。   “又有千年修为。”   “嗡”的一声,胸腔剑骨汇聚整个桃花林的灵气,在瞬息凝成漩涡,又骤然开散,狂风自张知白身上冲开,席卷漫无边际的灼华。   张知白如缎发丝垂落,他撑在地上,再抬起头,漫山遍野的春艳粉桃化作茫茫雪白一片,犹如四季倒转,凛冬中天雪飘落,天地纯净一色。   花瓣仍在纷飞,雪白花瓣打着转落在偷袭者指尖,他抬手捻住边缘,轻吹,雪色化作四散灵光,随风掠过张知白目光,无数执剑之灵静悄悄显现。   他们有的执剑靠在树上,有的抱着剑在枝桠上摇脚,有的御剑天边,有的握剑而立。   张知白愣住了,他不掩惊诧环视周遭,什么意思?这些魂魄?   其实答案呼之欲出,他都对渔夫说过了“列祖列宗在看着你”这句话,怎么能猜不出这些人是谁。   但是何意义?   来到他面前,将他置于此处,是要做什么?   他现在——只有现在不是那个天下无可匹敌的明周剑。   张知白耳畔陡然嗡鸣,强烈的虚无感忽然从内心最深处爬升,像条毒蛇缠住了他的肺腑。   他,他不是故意在系统面前退缩。   无数的解释自心底涌了上来。   那…那只是很短的瞬间,他想,是系统故意挑他心神震荡时趁虚而入,这才导致了道心的跌破,这才导致了剑道的消失。   他没有辜负明周剑的传承……他从未辜负明周剑的使命,他没有,他,他……   张知白抬起头,再次跟偷袭者对上视线。   冷静在他脸上逐渐破碎,张知白攥紧五指,墨发雪衣坐在茫茫天地,簌簌飘雪之中,明净骄矜的容色里逐渐染上不甘的洇红。   “晚辈知白,”张知白艰难抬手合揖,“孤恩传承,负德明周……”   偷袭者脸色乍变,眉心猛地跳起,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有人一脚踹上他屁股,张知白话音未落,偷袭者就从他眼前脸擦着地滑了出去。   “我都叫你不要欺负小孩了!看都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张知白不甘心的碎泪还在眼睫上挂着,见此“罪已诏”直接咽了回去,转头看向踹飞偷袭者的人,一个模糊的执剑魂魄,见他望来,二话不说:“小白,起来!”   说着就甩出一道劲力把张知白扯起,紧接着又有魂魄现在身侧,关切道:“小白腿没跪疼吧?”   “那还用说!他竟然直接激发剑骨,”又有魂魄出现,“小白现在剑道尽失,剑骨灵力肯定会烧着他。”   张知白有些慌乱,“不,”   “明周沅这人!没轻没重的!仗着他创立明周剑法,是个抗造的老祖宗,就觉得自己所有子孙都抗造,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似的糙啊?”   “明周剑法明明就是我们世代改良的!他创的那个漏洞百出,要说我也是明周剑祖宗,我死后神器才出来,所有神器主用的都是我改完的,我都没装,他装什么?”   “小白,腿疼不?”   “小白小白,手疼不?”   “知白,心肺被灵力烧到了吗?”   “小白……”   ……   张知白头疼。   他脑袋要被吵晕了,明周氏的祖宗比他想象的话更多,说起来没完没了,说着说着还会吵起来,都是剑修,争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张知白被他们扯着手争着治伤,头顶青筋跳个不停,正不知所措时,脸擦在雪地里的老祖宗终于猛地抬起头,大声控诉:“你们就这么对待你们的老祖宗!!!”   一堆人瞬间朝他看去,偷袭者——天地间第一个明周氏,明周沅,抹开满脸花瓣,挥了挥手。   一群人退了半步,但不多,各个脸上都是一副“再敢动他弄死你”的表情。   明周沅无言片刻,也懒得管了,对张知白道:“你听见了,明周剑诞生于神器之前,诞生于那些怪物入侵天地之前。”   张知白点头。   “它既诞生于神之前,便是人情人心之剑,至情至性之剑。”   张知白脑海一空,像有人凭空砸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叫他心神动荡。   “明周白。”   剑锋般的冷光自明周沅双瞳透出,利落又狠辣切到张知白灵魂至深之处,发出最叫他迷茫的质问:   “你出的是什么剑?”   “又是以何心出剑?”   “明周行入世之道,世代以‘人心’出剑,但你执的,可是‘人心’剑?”   作者有话说:   后期会修文,把时间线给大家捋一下:第一阶段:总系统创造此间天地→天地孕育人,生出意识→天地不甘为系统食物工厂,聚合灵气魔气→小白(灵气集合体),魇(魔气集合体)出生→小系统接管世界。第二阶段:小系统开始创造神器→察觉天地异动,开始找知白和魇,知白被稻花村带走,它没找到,遂把知白列为【异端】,同时找到了魇,偷袭它,抽筋扒皮,造出第一个神器·天阙剑→神器创造完成→让玩家·神启降临世界,占领世界同时还在找知白→知白被找到,逃走,流亡→稻花村被烧→知白绝望中杀上小系统老巢天寒山,一人对战四大神器,击碎天阙剑→小乌出生。 第156章 鲁班锁 他俯身贴了   “嘿——咻!”   船夫终于将最后一个人搬上榻。   四个少年年纪轻归轻,修为体格却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强悍,尤其是张知白,搬得船夫筋疲力尽,满头大汗,他撑着床榻喘息好一会,才能缓过来。   在昏暗的木屋叉腰看向四个昏迷的少年。   不过是一会没看住,就惹出这么大的事……船夫额头青筋突突地跳,深觉头疼。   若是吃了其他的便也罢了,偏偏是灵鱼,先辈们的残魂虽不至于被煮熟,但受此荒谬之举,必然也要让这群小辈好生瞧瞧厉害。   ……他们可没时间受教训。   那些怪物在找他们,外界的形势也不容拖延,船夫让那灵鱼教训张知白只是想灭灭他的锐气,没想真耽误什么,若真误了事,可就如张知白所说,酿成大错了。   可船夫现在也没办法跟这群先辈交流,他们必然都顺着灵鱼汤进了这群小孩的识海,若贸然探入,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船夫抓着脑袋,这下是真后悔自己跟小孩较劲。   不就是传承剑骨却失了道心,不就是被责任洗脑伤害自身吗,这有什么好恨铁不成钢,有什么好生气的?又不是小孩的错。   船夫手掌将头发搓的一团糟,想到此处,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糊不糊涂!   正绞尽脑汁想办法,床上四人脸色同时转差,乌穗雪身上溢出魔气,张知白神识无端扩展,李南枝灵力散出青光,连那一体双魂的小子都拧紧眉头,眉骨眼眸皮下透出玄妙的星辰阵法。   四人浓烈气息如海潮铺开,船夫大惊失色,岂料才转身,身后传来脚步。   船夫反应极快,眼神凌厉如刀,甩手就荡出锋锐剑气,来人修为不高,见此短“嗬”一声,“铿锵”金石火花溅烁,来者连退数步,倒下身去,船夫才要上前,来者抬起手,一块方形木块猝然倒映在船夫眼眸。   “莫奈何·一重,”   “迷津锁!”   船夫顿住,拧眉。   无形的透明墙壁悄无声息包围整个木屋,隔绝所有人向外倾泻的气息。   船夫见状,敌意散了些许,他冷眼扫向门外,只听来者咳嗽两声,从地上爬起。   晦光流转,宽阔身影从屋外缓步走进,手背抵唇,头戴糙巾,现了面目。   ——岳沉。   天工域少主,璇玑晷传承人。   剑影散去,船夫与来者面面相觑,他知道璇玑晷后人也被牵扯此处,不过一直藏在五幽城中的炼器工坊鲁班坊,藏得好,船夫也就没管。   怎么忽然到这来?   船夫瞥了床上的张知白,神识冲荡下他浑身都不好受,下意识往身旁乌穗雪怀里钻。   “你怎么找过来的?”船夫率先开口,“是白小子告诉你,还是什么?”   他剑修气势并未收敛,昏光暗室里,岳沉一抖,刚刚那无可匹敌的剑影实在将他吓着了,但凡反应慢一瞬,他就要身首异处。   “不,不是,前辈,”岳沉挠头,小心翼翼道,“我是自己找来的,他在璇玑晷碎片和天灵剑骨之间建了灵力阵法,我能感受到他的位置。”   “璇玑晷碎片?璇玑晷碎了?”船夫震惊,“神器怎么可能……”   “这就说来话长了前辈,”岳沉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打断他,“前辈,时间紧迫,我不能停留太久,”他看向床上四人,“我能过去吗?”   船夫意识到什么,连连点头。   岳沉动作很利索,他好似早知道四人情况,探脉、扫灵、布阵、安神一气呵成,不消片刻,四人往外狂涌的气息尽数收敛,连神情中的痛苦都淡去许多,只是眉心依旧紧锁,仿佛泥溷于噩梦。   船夫在一旁瞧着,“这也是你通过神器感受到的?”   话落,岳沉正好收回手,他摇头,“不,前辈,残灵塔的前辈叫我过来的。”   五幽城是魂魄城,系统搜集古往今来的所有魂魄以作食用,其中特别精华的魂魄便会放至残灵塔。   比如世家大族的先魂,比如那些神器主的魂魄。   船夫眉心一跳,灵鱼便是由残灵塔里逃逸的和被系统食用过后侥幸存余一息的先魂凝成的,难道是这些残魂告知了残灵塔的魂魄?   “残灵塔的谁告诉你的?他们不怕被,”船夫一顿,想了想,还是不以“天道”称呼——那般腌臜,不配称之为天。   “不怕被怪物发觉吗,”船夫接道,“那群狗东西看残灵塔可看得死紧。”   “是明周骁和张芸薇前辈。”岳沉道。   船夫轻怔,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榻上蜷缩的张知白,岳沉嗓音很淡,“他们说知白有难。”   船夫沉默。   须臾后,船夫开口:“他二人怎会在残灵塔?”   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是要被吃的。船夫从张知白身上收回目光,“这孩子还在找他父母。”   “……”岳沉敛眉,无奈苦笑,“那二位十年前便为天下牺牲,本来就是要被怪物收进残灵塔的,只是都有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人……”   岳沉翻过手掌,方才释放莫奈何的方形鲁班锁漂浮掌心,青金交织的灵力从鲁班锁核心跑出,迫不及待环绕向张知白周身。   青金交织的光忽明忽暗映照张知白面庞,他锁紧的眉头终于松开,变得平和。   船夫听懂了。   前些日子五幽城动荡,从外界来了无数魂魄,原因都是什么“四派围剿”,没过多久,张芸薇夫妇和张知白几个神器主就出现在五幽城。   这前因后果很容易联系,神器——尤其天灵剑骨,自古以来便血雨腥风。   这一对以残魂强留人世的夫妻,这一对本来可以因执念逃离被吞吃命运的夫妻,为护住自己孩子逃离,也因为护住自己的孩子回来。   这确实叫人无奈,令人只能苦笑。   船夫想,若如此,不叫张知白知晓他父母下落,倒是件好事。   “前辈,我已经用莫奈何单独锁住了他们外泄的气息,一会我就要把木屋的莫奈何撤开了。”岳沉道,“他们境况您不用担心,几位正在接受传承。”   “传、传什么?”船夫一愣,“传承?传谁?你不是说有难?”   “残魂塔发觉知白他们‘有难’,是因为有几个大魂逃逸了,其中包括两个初代神器主,他们的神魂已经稀薄近乎消无,唯一留存的只有怨念,张前辈觉得这怨念可能会伤害他们,所以才在残灵塔制造了点动静,让我趁机过来。”   “但现在看来,”岳沉收回鲁班锁,“似乎没事,还有灵力精进、神魂也跟神器更契合的现象,过不了几个时辰应当就醒了。”   船夫懵了,眨眼:“意思是因祸得福?”   “嗯。”岳沉浅笑。   船夫看着他,“你是要走?”   “张前辈骗不了怪物太久,我……”岳沉顿了一顿,“在残灵塔也有事未尽。”   “你也有传承,在残灵塔?”船夫又问。   岳沉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临走前,还请前辈等他四人转醒后转告:最多七日,五幽城破。”   船夫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岳沉身上散出交织的青金灵力,灵光扩散,船夫只来得及仓促喝止:“等等!”   话音未落,岳沉身影消失,紧接着什么东西咕咚一声,在地上滚了几圈,平稳落地。   船夫惊疑不定看去,俯身拿起。   四方榫卯紧扣——是鲁班锁。   *   张知白四人是三个时辰后才陆续转醒。   先是李南枝和“王至轩”,两人一前一后,不知经历了什么,状态截然相反。   李南枝拧着胸口满头大汗,眼中充满不甘。   “王至轩”脸色苍白,醒来第一刻先看自己双手,察觉是自己占据主导权后便开始大笑,肆意嘲讽体内另一个王至轩,说着“神器·命果然选择的是我”云云,还没笑半刻钟,体内另一个人就开始跟他抢起了身体。   一体双魂的疯子原地开始自殴,船夫可不敢放他撒泼,二话不说将人扔去了柴房,当然,也没忘记给脸色奇差的李南枝熬药。   幽冥湖的雪荷是世间最精纯灵力凝成,浑身上下都是天材地宝,船夫本着照顾小辈的心思,特地亲手摘雪荷熬了一大锅,岂料刚熬好,李南枝人却不见了。   第三个转醒的张知白靠在床边,墨发披散,手拿鲁班锁。   船夫见状,想起岳沉,张知白却好似知道他要说什么,哑声打断:“她去湖畔竹林了。”   谁去湖畔竹……不好!   那女孩!难道是传承没过,去砍他竹子了!?   船夫猛地脸色一变,五幽城的竹子可不跟外界那样好长,他费劲心思才栽了这么一片极合适削成鱼竿的竹林!   船夫想追过去,却又顾及张知白,两相权衡,决定还是先把他明周氏的后人养好再说。   他将药端过去,张知白瞧了他一眼,不知先辈们跟这狂妄小子说了什么,他对船夫的态度不再冷肃,抬手接过药碗,利落地闷得干干净净。   “前辈,”张知白跪坐在乌穗雪旁边,“我夫君……”   “他气息在你们四人之间最为平稳。”船夫道。   张知白抬手拂过乌穗雪微卷的额发,指腹很轻抹过他眼尾,这是个眷念意味很浓的动作。   明周剑总因举世无双而孤寂,总因责任深重而离群索居,甚少有人能与他人这般情深意重,爱,于明周剑而言,与诅咒无异。   船夫静静看着,张知白得了乌穗雪安然的答案,心便也放下来,他俯身贴了下乌穗雪额头,仿佛从中获取无尽的力量,而后他起身,看向船夫。   “前辈,我能与您切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灵修长 在乌穗雪心   长剑掠破水面,惊起翻滚波涛!   张知白步法迅疾敏捷,半日前还不断陷入水中的人,此时此刻踏波涛汹涌的幽冥湖破如履平地。   剑影挟滚风从身后袭来,张知白反应极快,侧身挽剑,只听铮然金石巨鸣,两道势不可挡的锋锐剑气相撞,气浪翻滚,封冻万里波涛!   张知白闷哼一声,连退数十步,直接从不断蔓延的冰面滚了出去,幸而下一瞬,冰面被什么东西强行遏制,无数雪荷自幽冥湖破水而出,莹润的白光发散,冰面开始回退。   张知白也被雪荷柔软地接住了。   荷花蹭在他的头顶耳畔,仿佛有意识般摸了摸他的头,张知白抬手拂过荷花花瓣,抹开唇角血液,起身仰头。   船夫御剑空中,身旁剑阵消散,头顶还有一方鲁班锁,正尽职尽责运转着“莫奈何”法阵,将一切灵力皆锁于界内。   “这是第三重·一剑封天。”   船夫道,“你剑道恢复不错,一日之内连进两重,先辈跟你说了什么,这么立竿见影?”   “……”张知白敛眸看向手腕。   船夫呵呵,“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说你不像‘人’。”   “你确实天资聪颖啊,”船夫一屁股坐在剑上朝张知白飞来,“我猜你在先辈教导之前就察觉了自己道心缺在何处,不然也不会跑去做饭,想吸点‘人’气是吧,效果确实好。”   他绕在张知白旁边,“那现在呢?人气用光了,怎么卡在第三重了呢?”   他幸灾乐祸的语气叫张知白冷冰冰剜了他一眼。   船夫见状笑得更开心了,张知白气闷,一脚踩在水面上,成堆的雪荷霎时破水而出,叠在一起的花瓣灵性非常,一巴掌就把船夫呼噜扇进水里。   “噗通”一声,水花飞溅。   等船夫手忙脚乱地从水里探头,张知白已经坐在岸边栈桥,闭眼屏息凝神,手边放着一碗喝干净的鱼汤。   *   湖畔竹林。   李南枝盘腿坐在密林竹影之中,天青色的灵力凝成碧珠,绕着她周身旋转。   清冽的灵风吹荡发丝,吹拂眉眼,林间竹叶在疏风重沙沙作响。   逐渐,灵风边缘开始染上天青,像浪潮般一层一层波荡开,覆盖林间竹涛,与此同时,每根竹子修长竹身都开始显出闪烁的天青光点,互相粘连,互相波动,仿佛经脉百穴。   “哗——”风声荡开!   李南枝凝阵身前,环绕周身的天青灵珠霎时聚合,凝成一尊古朴小鼎虚影,一声“铛”然鼎震。   整个竹林蔓延的天青灵风瞬间扩开,平和柔润且生生不息的灵风滚滚而过,整个幽冥湖畔都被包裹在内,一直蔓延到“莫奈何”结界的边缘。   雪荷开始盛放,花瓣边缘染上天青,湖边张知白睁开眼,与船夫一同望向竹林。   见多识广的船夫用术法剥离自己满身湖水,抬手看向自己身上被引动而呈天青色浮现的穴位,赞许道:“竟是悬壶计·第七重·归生门。”   “这是生死人肉白骨的逆天之术,由初代碧魂鼎独创,”船夫道,“碧魂鼎这一脉能修到第七重的少之又少,她这个程度,已经可以追上初代青若的影子了。”   “青若”二字落入耳畔,张知白长睫轻颤,脑海中下意识浮现故人。   只是身着青衣,娇俏如春的女孩还没来得及在回忆里转身,李南枝的悬壶计猝然崩散,席卷的天青浪潮当即化作霖雨,张知白反应很快,手一抬,雪荷便挡在头顶。   唰啦啦,船夫又被浇得透湿。   他深深吸气,抹了把脸,朝竹林望去,李南枝正黑着脸从竹林里走出来。   船夫:“夸你也不行?”   李南枝脸彻底黑成锅底,徒手拍断身旁大腿粗的竹干。   船夫退让,“好,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   李南枝转身回去。   船夫深切体会到带孩子的可怕,他又看向另一个熊孩子,“她铁定是被她先辈折磨得够呛,你看我,我就不折磨你。”   一直看向竹林的张知白转过头来,瞧了眼船夫,重新闭上了眼睛。   *   “王至轩”什么都没干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为了不把唯一的身体打残,王至轩和祀月楼在互殴得鼻青脸肿后,约定好在神识里以昭月印一决胜负。   两个人都毫不手软把对方往梦境里拖,经过整整一日的鏖战,多年勤修苦练的祀月楼率先悟透昭月印·第七重·解命,一阵将王至轩拍进梦境最深处,宣告了这场斗法的胜利。   击败这个双生兄弟的喜悦比祀月楼想象的更加疯狂,祀月楼因病积攒多年的沉郁都一扫而空,他心想果然,果然自己比王至轩厉害,果然天道选错了人,果然明周白选错了人!   他才是那个本应和明周剑走入世道的天算人!   这个想法叫祀月楼浑身战栗,都不知哪来的力气,撕开手上绳索,一脚踹飞柴房大门,刚要桀笑昭告天下战果,一场又大又急、犹如冰雹般的大雨就毫不留情砸在脸上。   “……”   祀月楼抹开脸。   那雨里掺了灵力,有静神定灵的效用,祀月楼燃起来的情绪瞬间被浇灭,他仿佛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方才有多狂喜,现在就有多冷静。   祀月楼左看右看,忽然什么劲也提不起来。   既不想去找张知白报仇,也不想去找李南枝复仇,更不想趁机逃回五幽城——张知白不久前才因他帮系统做事讽刺他不如老鼠,祀月楼恨他嘴厉如刀锋,却也有几分自尊。   即使是被宿命之病腐蚀到满是孔洞的自尊。   ……真无聊,要不然拉着王至轩去死吧。   祀月楼无波澜想,紧接着思绪一顿,翻开自己的手。   差点忘了。祀月楼神色淡恹,神器·命已经降临这具身体,神器死不了。   祀月楼觉得更无聊了,在原地茫然转了两圈,觉得还不如落败被王至轩丢入梦境,刚想回柴房躺着,忽然一股浓郁香气飘入鼻腔。   祀月楼皱眉。   祀月楼不解。   祀月楼顺着香气走。   他到了不久前四人昏倒的厨房,里头热火朝天,乌穗雪手绑襻脖,正带领一众萝卜精做菜。   此番景象分外眼熟,祀月楼立刻想到了此人带着张知白用鱼汤“毒死”四人的惨案,翻了个白眼,心骂小白脸,尽弄些不入流的谄媚手段,便想转身离开。   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噜”巨响。   “……”该死的王至轩!辟个谷会死吗!?   祀月楼面如菜色,恨不得冲进神识把王至轩殴打一顿,余光却瞥见了什么白花花绿油油的东西,他飞速扫了一眼,紧跟着再次看去。   只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小萝卜以及一个大萝卜正贴在窗栏上,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祀月楼往后退了半步,大萝卜抱起胳膊,“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小萝卜们点头,紧跟着萝卜们后面窜出乌穗雪毛绒绒的脑袋。   “嗬!”祀月楼被吓了一跳。   乌穗雪跟他四目相对,那瞬间祀月楼不确定他眼里是不是闪过了些晦涩不明的警惕和冷漠,太快了,等祀月楼再眨眼,乌穗雪已经一副傻乎乎的样子,低头跟萝卜们商量了什么,朝他笑出虎牙。   “要来一起帮忙吗?”乌穗雪又从门边探出头,“我们食材都混一块了,小萝卜们分不过来了。”   祀月楼神情嘲弄,想说君子远庖厨,他才不会做这种不入流……   “咕噜噜——”肚子叫得更响了。   乌穗雪朝他耸肩一笑,随手一扯,就扔了条襻脖过来。   翠色的,是明周白昨日煮鱼汤……   “知白那条是浅绿,是我的腰带。”乌穗雪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   谁问了?祀月楼又翻了个白眼,原想丢了襻脖带,走进厨房却发现灶台和地上尽是一堆又一堆各色各异的萝卜。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萝卜精们挠着叶子,焦急得打转。   乌穗雪解释道:“它们能随心随意种萝卜,只要想,肉萝卜、菜萝卜、糖萝卜……各种食材都能种出来,那些就是它们这两天种的,收的时候没分清,都堆在一起了。”   祀月楼懂了,“你要我来分?你当我是什么?低贱的……”   乌穗雪:“天算人啊。”   祀月楼一哽,乌穗雪笑意一派天真灿烂,“人随便算算都算透一生,萝卜更是一摸就知道嘛。”   “天算人总不能连萝卜都算不出来吧。”乌穗雪又道。   祀月楼面目扭曲盯着他,转身恶狠狠抄起了萝卜。   *   切菜,热锅,烧油,炊烟蒸腾。   先是佐料滋啦辛香弥漫,而后腌制的灵鱼下锅,雪白如云的鱼肉在热油中卷起金边。   萝卜叶一甩一甩,齐心协力的小萝卜们向锅中倒入滚水,哗啦,蒸汽翻腾,鱼肉浮沉,盐、酱、油,随着是片好的萝卜肉片,咕噜上下翻滚。   极致的鲜香弥漫,鲜亮乳白的汤汁滚滚,有小萝卜忍不住凑过去,被萝小布纠着萝卜叶提起。   乌穗雪笑了笑,“晚点给你尝一口,先等叔叔阿姨们喝。”   “谁是叔?”祀月楼问。   “姨?”李南枝蹙眉。   “伯伯能喝不?”船夫问。   “您不怕的话,我是不拦着您的。”鱼汤进入收尾阶段,乌穗雪切碎葱萝卜,娇鲜翠绿的葱段撒入浓汤,又盖上锅盖闷上数息,揭开,鲜香被咸香裹透,色香味俱全的灵鱼汤出锅。   乌穗雪一人舀了一碗,李南枝说了句谢谢后开始静抿,祀月楼不肯放下身段,于是放了王至轩出来,久违的王至轩毫不吝啬夸奖,绕着乌穗雪和小萝卜们夸了许多句,就捧着碗回柴房。   船夫很是遗憾的盯着汤,“要是我也需要每晚接受先辈传承,我定将你小子鱼汤喝干。”   乌穗雪但笑不语。   ——这已经是他们喝鱼汤晕倒后的第二日,自那天后,他们修为每日都进益飞速,也因此时不时瓶颈,常常需要喝灵鱼汤沉入神识去找先辈指点。   除了乌穗雪。   “天阙剑千百年来都甚少认主,神器主虽不多,却也是有的。”船夫看着李南枝端着鱼汤走回木屋,“你就不用接受什么传承?”   他就是天阙剑本剑,天阙剑从诞生以来就没神器主,有也是天山钟氏在玄天派自封的,接受什么传承?   乌穗雪心想,面上却摇头,“我也不太清楚。”   “那魇呢?”船夫抱起胳膊,又问,“鱼汤那日,你身上可泄出了魔气。”   “前辈,魇可是魔物。”乌穗雪抬手,“我要接受魇传承,只怕就变成‘魇’了吧。”   船夫点头,“那也是。”   说罢,他松开手,提起鱼竿准备离开,却又想起什么,对乌穗雪道:“那小子今日还是困在明周剑第三重,郁闷得很,中午喝了不少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你可以回去等。”   “没事,”乌穗雪道,“我就在这里等他,而且我还做了桂花糕,他回来肯定累了。”   船夫哑然半晌,提着鱼竿走了。   乌穗雪在饭桌边坐下,萝小布坐在他旁边,黑白分明的圆眼瞅向乌穗雪:“叽里咕噜。”   ——你干嘛不说实话,你已经接受完了魇的传承。   乌穗雪手撑在板凳上,“说了干嘛?”   “叽里咕噜。”   ——你现在可比明周剑要厉害了,魇说得很清楚,他要你打败明周剑,你做不做?   “我不做它会杀了我吗?”乌穗雪问。   萝小布一怔,思考后摇头,“叽里咕噜。”   ——它就你一个传承。   乌穗雪朝它笑了笑,萝小布如今也摸不准自己这主人的意思了,它听他意思是不想做,感受到的却又是他并没有决定。   那举世无双又必将牺牲的救世主之位,他们所有人都能预见那永世沦亡的结局。   若他能真替张知白,或许就不必两人殉情而死,张知白会活下去,就会一辈子记住他,他的灵魂也将以世间最深刻最浓烈的方式活在他的骨血里。   萝小布知道的。   在乌穗雪心里,那才是真正的永不分离。   它有点怕,怕他真的替,又觉得,好像替了也好,一生一死,总比两个必死要好。   然而它毕竟是个萝卜,它也想不清楚。   正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它眼前一黑,乌穗雪将它扔回了神识。   另一边,乌穗雪极为眼尖地看见了从湖畔走回的张知白。   如缎墨发散于身前,眉梢眼角尽是烦躁,乌穗雪连忙起身迎去,还没开口安慰,张知白扯住他衣领,抬头踮脚,咬上他双唇。   作者有话说:   是比现在的明周剑强,等知白恢复,知白会更强(我们知白永远最强) 第158章 境界升 重复又重复   桃花眼微微睁大,随即乌穗雪便反应过来,轻笑一声,抬手捧住张知白下颌,指尖插入耳后发丝,低头吻去。   踮起的脚跟着地,张知白被捧着后脑,甚至还因乌穗雪温和却不容拒绝的侵占倒退两步。   两人唇齿交缠,张知白拧在他衣领的指尖收紧,在深吻的间隙脚跟轻点地面,下一瞬,传送阵下视野变换,乌穗雪被他摁在木屋门边,张知白偏头去咬他的脖子,长睫扫过乌穗雪脸颊。   他是带着气的,并不轻。   乌穗雪倒也不觉得疼,任由他亲咬发泄,还顺势去吻张知白的头发和耳尖,咬着耳朵问谁惹他了,张知白不答,只黏他黏得更厉害。   乌穗雪又侧过头与他接吻,指尖探入张知白衣摆。   修长指节卷绕腰际绦带,只轻轻一扯,明周嫡少爷日夜由他系好的衣带便连同衣袍垂落,松松垮垮挂在肩头,在袖口堆出层层叠叠流水般的褶皱。   初通云雨的青涩早就在数不尽的拥吻与痴缠中褪去,两人早就熟悉对方的一切,仿佛熟透的果子,轻摩挲触碰便完全坠落。   褪去的衣衫,滚烫的肌肤,急促的呼吸,都困在狭窄的空间内,熟果拥挤着泛出水,弥漫暧昧的芳香。   乌穗雪双眸弯成月牙,上挑的眼尾被欲望染红,手也不太老实,张知白浑身一颤,羞怒般嗔了乌穗雪一眼。   乌穗雪愉悦更深,抵上他的鼻尖,亲他嘴角。   张知白余怒未散,偏头躲开,乌穗雪委屈巴巴,两人对视一眼,张知白沉默片霎,羽睫轻颤,微抬下巴。   乌穗雪立刻亲了上去。   “好喜欢你……”缠绵的吻里,总有炽热的爱流出,张知白总听乌穗雪这样说,一声又一声的爱,重复又重复地爱,乌穗雪总有他难以触碰的天赋——   那些悱恻的,复杂的,浓烈的情,他竟都可以坦荡地接受,不退缩,不回避,甚至直白吐诉于口。   “我也是……”微弱到近乎像错觉的回应,乌穗雪动作一顿,垂眸看去,张知白极少在这种时刻回应他,他习惯于压抑性,生疏于表达爱,从不是个对情欲坦率的人。   乌穗雪盯着他,张知白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乌穗雪眼神幽幽:“我听见了。”   张知白:“……”   “你说了我爱你是不是,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吧,再说一遍好不好?知白,知白……”   “吵死了。”张知白一手拍在他脸上,衣袖盖住乌穗雪面颊,乌穗雪甩落头上的衣服,翻身将张知白压在门边,低头张开虎牙。   一个多时辰后,张知白恍如散架,他坐在床上,忍了忍,没忍住,张牙舞爪反身去挠乌穗雪。   乌穗雪一时餍足不察,“欸”了两声,两个少年人玩玩打打滚在床上,以萝卜大王跪在雪团剑尊身边认错赎罪结束。   “嗡……”灵力聚集成光团,得益于李南枝不久前下的那场霖雨,张知白发酸的腰窝和腿根都在灵力治疗中飞速缓解,他半靠在床栏,长发逶迤垂落。   乌穗雪见他双眸低垂,好似心事重重,明白他还在烦忧境界瓶颈,便道:“先辈也没办法吗?”   “……”张知白清冽的墨色眼眸转过来,与乌穗雪对视片刻,才开口道:“他们要我学‘人’,要我练‘人’之剑,叫我敢爱敢恨,不再灭情灭性,说入世道从来只给‘人’走,而非给‘神’走。”   “我听了,不再压抑,随心而去,却停在一剑封天。求教先辈,先辈说,我依旧困顿‘人’心。”   “……”那真是很委屈了。   张知白这几天转变多大,乌穗雪可是实打实瞧见了的,从那句“我也是”也能窥见一二。   千年的轮回在宿命里飘雪不尽,将当年明周无忧无虑矜贵骄傲的小少爷埋进命运的最深处,令他疏离,令他冷漠,令他从此对爱退却又瑟缩。   如今敢耍性,敢打闹,能在情动时打开心的匣门,已经是莫大的进步。   明周剑的先辈却还说他困顿“人”心。   就像否定了张知白全部的努力似的,怪不得郁闷,乌穗雪理解点头,忽然又一愣,“你跟我…不会是因为你觉得学‘人’不够,把我当修炼方式吧?”   张知白:“……”   张知白移开了眼。   乌穗雪要闹了,“我以为你想我了!”   “我是什么啊!”乌穗雪探身压在张知白身前,“你修炼的工具吗,你就这样对我?我可是很想你欸,张知白——”   张知白抬头亲了他一口。   乌穗雪被哄好了,张知白摸了下他的脸,靠在床边,继续垂眸,想入世道与“人”心。   乌穗雪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无奈。   仙途漫漫,四境六洲,道法千万,唯独道心最简最难,简在人皆有心,难在人各有心。   纵使他也曾道心破碎又重塑,他也很难帮张知白什么,人心里的结是要自己解的,除了自己,任何人道理千万都是纸上谈兵。   他心里曾解的结是归乡与爱,如今张知白心里的结是什么,乌穗雪其实明白。   “人”心救世,本就是悖论。   “人”有心,就有情,有情,即有私,私心如何坦然赴死,私心如何无私救世?更遑论张知白的私心一直在被压抑,已经大过天地。   他放不下很多,比如曾经为天下离他而去的父母,比如如今为天下将要同死的爱人。   救世主好痛苦的吧。乌穗雪想,以天下为己任长大,责任塑造他,使命缔成他,恢宏又大义凛然的命运无视他的爱恨,将一切碾灭,逼得他只能成为一个冷心冷情的神,否则就不能撑下去。   张知白已经到了临界点。   他能释放的私心只有那么一点,再多,一切恐怕就不会再受控制。   所以张知白停滞了,停留了,在“人”与“神”的边缘,在情与责的边界,再多一步,那也是他未知且从未触碰的自己。   乌穗雪静静看着他,而后敛眸,那个悬而未决的想法在脑海中轻轻回转,他低垂着眼,轻声开口:   “不用害怕的,知白。”   张知白长睫轻颤。   他转过头,手被乌穗雪牵起,贴到脸颊边。   “如果做不到无私去爱,自私去恨也很好。”   乌穗雪低头凑到他身前,“你想要做什么,只管去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接住你,无论想要什么,我都能为你做到。”   “我保证你不会失败。”   张知白呼吸变轻。   “我保证,这次轮回,一定能有结局。”   那双清凌疏冷的黑眸微微弯起,温和笑意在其中流淌,张知白轻轻“嗯”了一声,额心向前,贴上乌穗雪毛绒绒的头顶。   *   张知白突破的消息,是在第四日传入众人耳畔。   曾经倨傲天下的剑修天才突破之日阵势惊人,幽冥河畔顶上莫奈何运转到极致,才堪堪将粉碎万里的剑气阻隔在内。   往日静谧无波的幽冥湖惊涛骇浪翻滚,船夫挽剑落于飘摇小舟,站在船身仰头望去时,张知白悬于空中,手中灵剑化剑气环绕周身。   他衣袂猎猎,胸前剑阵正好画完最后一道笔走龙蛇的符文。   “嘭!”一声巨响,大浪冲荡,绕身剑气发出强光,随后整个幽冥湖畔雪荷开遍,四散莹光尽数蕴入剑骨。   ——明周剑·第六重·明剑生心。   “这也太快了吧。”河畔边观战的王至轩瞠目结舌,“两天功夫,三个大境界,不怪那些人嫉妒明周白,要我是剑修,我现在已经抹脖子自杀了。”   他啧啧称赞,话音刚落,整个人兀然变了一副嘴脸,祀月楼不屑冷哼,“这算什么,我早便会了昭月印第六重。”   “你又不是剑修,装什么?”王至轩翻了个白眼,“卜劫几天前就把第七重教给我们了,怎么不见你拿这个出来说?哦,我知道了~是因为你~只~会~用~一~次~”   祀月楼嘎嘣一声咬碎后牙,刚要回神识里跟王至轩打架,湖畔竹林也跟着荡开天青色的灵浪。   ——李南枝也突破了。   然而天际莫奈何锁住一个明周剑已是耗尽全力,哪有余力再锁一个神器主,船夫神色一凛,才要出手,“王至轩”身旁,乌穗雪抱臂扫去。   近乎浓黑的秾红如同鬼魅般扩开,不仅压住了幽冥湖翻涌的波涛,躁动的雪荷,还将天青色的灵浪以不容置疑的强势逼回竹林,超负荷运转的莫奈何总算不再发出令人牙酸的崩坏声。   船夫意外地瞥了眼乌穗雪。   紧接着涌动的天青里“铛”然激荡出一声空灵绝响般的鼎鸣,沙沙摇动的修竹每根都凝出青绿竹胎,竹胎上经脉百穴清晰分明,显现一瞬,便沉入地表。   又是“铛”一声鼎震,涌动的天青逐渐平息,竹涛与湖浪一同息止,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开始不同。   “竹子活了,将死物生命肉骨。”船夫从船上跳上岸来,“悬壶计·第七重·归生门,她成了。”   话落,竹林自主挪移,现出李南枝身影。   她浑身天青环绕,仿佛被灵力洗涤而过,转眸望来时,也宛如雨后潇潇青竹,沉静而清隽。   修仙便是有这般好处,修为进益,灵气蕴骨,自有钟灵毓秀。   “……我怎么没变化?”王至轩摸了摸自己的脸,问祀月楼,“是不是怪你?”   祀月楼翻了个白眼。   王至轩嫌弃地抢回身体,“萝卜,我感觉你最近也变俊了啊,有股邪门的妖气,怪好看的,当然,还是很和蔼可亲……”   乌穗雪推开他,“你能别这么说我吗。”   王至轩摸下巴,“老大应该不会再变了吧,他是境界跌破来着,而且他已经长得够好看了……”   “呵。”船夫笑了一声,“这小子是境界跌破,却也是登顶后围困道心再无进益,你怎知是不是不破不立,顶上再顶呢?”   王至轩愣住,下意识瞥向空中被雪芒包裹的人,他感到身体里的祀月楼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仿佛也在期待张知白的变化。   很快,雪芒归收,犹如剑光归鞘。   张知白踏空落上岸来,朝众人抬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美人灵 美貌与实力   时间似乎都慢了下来。   诚如船夫所说,张知白虽是天下剑修之峰,却也千年围困道心,少年时执剑封天不仅是他人难望项背的轻狂,更是泥溷轮回的张知白自己都无法再触及的高度。   只是他从前从未意识到。   毕竟他千年都孤身孑孓。   浓墨般的羽睫轻颤,低垂的阴影碎落玉肤,蕴骨灵光缓缓敛入肌骨,张知白站在原地,运气周天,“铮”然剑鸣!   整个幽冥湖磅礴的灵力全数滚入剑骨,满湖雪荷消散,飘荡的发丝和衣袍落下,张知白原本失神的双眸这才像点睛般亮了起来,望向众人。   “我突破……”饶是他惯常冰冷,此时此刻也难掩笑意,才要分享喜悦,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往后退了几步。   张知白:?   他看向隔岸竹林的李南枝,李南枝也一头雾水,她离得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她转眸跟张知白对上视线。   只对尸体和药材感兴趣的李神医跟张知白面面相觑两秒,忽然也诡异地红着脸转头,还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   张知白好像意识到他们这样的原因了。   “你们至于……”他朝身前几人走去。   没走半步,王至轩“哇啦哇啦”胡乱挡眼睛,面红耳赤像是下一秒就要烧着,“老大你别别别别过来!!!我、不是,祀月楼,现在心跳得特别快——”   话音未落,王至轩自己猛地朝自己打了一拳,“你放屁!”祀月楼红着脸扯自己的衣领,“你少污蔑我!”   张知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在地上打出千军万马的架势,面无表情转向船夫,船夫正摸着下巴啧啧称奇,似乎很不可置信明周氏竟能出这样举世无双的剑修,这般祸国倾城的美人……   张知白:?   船夫一愣:“我说出口了?”   张知白一脸“你觉得呢”看着他,船夫老脸蓦地一红,“嘿嘿”笑了两声,提起鱼竿逃之夭夭。   张知白遂看向面前最后一个——也是从刚刚开始就目光无比炽热的看着他的乌穗雪。   卷发少年站在原地,像是完全看呆了,仿佛醉花般,颊畔一片青涩的绯红,那双桃花眼眸光也细碎波动着,此番赧然失神的情态,在他俊极俏极的面上当真算朱颜绮色,艳丽至极。   “……”张知白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了。   他没什么表情走到乌穗雪面前,跟他对视,乌穗雪眼睛完全跟着他,张知白抬起手,乌穗雪眨眼,下意识将脸贴过去。   “知……”乌穗雪唇畔贴上张知白手腕,眼睛却还看着他,下一瞬,“啊!”   清心阵顺着脑瓜嘣被打进神识,乌穗雪“噗通”一下坐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张知白毫不留念转身,抓起在地上鳄鱼翻滚的王至轩,呼噜一巴掌过去,清心阵也跟着打进他脑袋。   接着张知白转向竹林,竹林边的李南枝连退两步,抬起手制止,“不需要。”   张知白挑眉。   李南枝抿唇,认了输,“我自己来。”   她翻出碧魂鼎结出天青法阵,天青灵力波纹荡开,古朴恢弘却清润如雨的鼎气镇定所有躁动的心,张知白很满意。   一刻钟后,心静如水的王至轩、波澜不惊的李南枝、以及贤者形态的乌穗雪一起端着清香苦涩的茶杯,坐在桌塌上抿茶。   “好水。”王至轩道。   “好茶。”乌穗雪点头。   “用你们说?”泡茶的李南枝冷哼。   另一边,张知白打了声响指,水镜法阵破灭。   他刚刚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样貌,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变化,无非是五官和肌骨被剑骨蕴含的灵气洗了一遍,肤色更白,眉眼更精致,气质更冷,哪有那么夸张?   “欸,那可不一样啊。”船夫仿佛看透他心中所想,“有时候美人,跟顶级美人,差的就是那一点微妙却又神乎其神的气质。”   张知白扫去,船夫拱手,“不才,活着时略有研究,小子先前是冰肌玉骨,现在乃真真神清骨秀,我明周氏千百代也独独出你一个……”   “嗡……”剑影显现。   船夫拱起的手分开,两指一掐,往嘴边做了个系上的动作,张知白这才散了灵剑剑影,朝另外三人看去。   他正襟危坐起来,另外三人也察觉到什么,不再插科打诨,跟着围在桌边。   张知白瞥了眼王至轩,他半黑半银的双眸一怔,化作雪银。   祀月楼掌控了这具身体,抱起胳膊冷笑:“怎么,防着我?”   张知白没说话,指尖在桌上的“莫奈何”上一点,四方的鲁班锁内部机械瞬间运转,无形的灵力墙展开,浅棕色的透明灵力划过“王至轩”身体时,祀月楼识海猛然嗡鸣。   一道极致凌厉的剑气竟顺着莫奈何刮过身体那一瞬间的灵力波动刺进他的身体,不由分说钉穿了他的神识!   祀月楼那瞬间险些以为自己要死了,浓烈的恨意翻滚而来,他当即就要大叫明周白,下一瞬,灵体毫发无伤的跟王至轩一起坐在识海。   “瞧你脸白的,”识海里,王至轩嘲笑他,“神器不死,命把我们都认作这具身体的主人,你怕什么?”   祀月楼捏着心脏,灵魂控制不住地颤抖。   “知白只是给你下了个封印,让你灵体不能脱离,也不能用这具身体跟外界传什么,”王至轩收回眼神,“毕竟,你跟那些怪物关系匪浅。”   祀月楼俯下身,他咬紧牙关,血腥味弥漫。   王至轩没再看过去。   体外,张知白方才打在祀月楼灵体的法阵叫屋内另外几人分外讶异,尤其是李南枝,她不是明周氏,也对剑修一道涉猎颇浅。   张知白突破,她只知张知白变强,多强却没有概念,凌绝入云的雪峰拔高百尺与万尺,于她而言都无从窥探。   但方才,她看见了。   如同水波般轻巧的一点,力度都不能惊起飞雀,悍然无匹的剑意却在其中猝然刺出,没入最幽微难测,最深不见底的地方,极其精准钉穿了所有人都无能为力的幽魂。   其灵之精准,剑之锋锐,修为之深不可测,从这脱胎换骨的一剑里,都可见一斑。   张知白以前绝做不到。   他只能杀人,只会碾碎,但现在,心似乎是静下来了,修为达到了一个李南枝不能——或者说所有出世道修士都不能企及的境界。   “金纹牡丹是花中之王,极为难养。”船夫从窗边桌子上跳下来,“明周剑,是剑修之极,威极厉极,修成者万不足一。”   他走到张知白身边,“入世道,更是道中之顶,世间道心千万,除天算人与明周剑,具被称之出世道,更是顶顶艰难,顶顶苛刻,顶顶难走。”   “你小子倒好嘛,都修了个完全!”蒲扇般的手拍向张知白脊背,张知白斜睨向他,船夫哈哈笑着,将手停在咫尺之处,“四日前你的剑杀不了外面来的怪物,但现在……”   “你肯定可以了。”船夫声音沉稳下来。   “神的剑杀不了‘神’,但,”船夫收回手,目光从乌穗雪身上一扫而过,“‘人’的剑,可以。”   “……”他高深莫测地说完,原本想迎接无数崇拜尊敬的目光,抬脸却见四个小孩神色各异的看着他。   张知白是无语。   乌穗雪是懵圈。   王至轩五分愤恨五分困惑。   李南枝有点嫌弃。   看来大家都不喜欢神秘的老头,船夫伤心的转过身,回到窗边默默捂住心口。   四个小孩这才收回目光,乌穗雪眨眼,“什么意思?说‘剑’的时候干嘛看我。”   王至轩摸下巴,“天算人也解不出这个谶言呢……”   李南枝想起了观青医阁那些长老,“我讨厌话说得不清楚的老头……不,我讨厌所有老头。”   张知白一锤定音:“他爱装。别理他,听我说。”   少年们再次正色,张知白道:“如今我们四人境界都已突破,基本跟神器完全适应融合,面对系统——你们知道系统……”   李南枝和乌穗雪同时开口:   “我知道。”   “我把有关世界的一切都告诉他们了。”   王至轩一怔,“等等,你告诉我了吗?我被祀月楼夺舍了,现在记忆碎碎的。”   乌穗雪愣住,刚想要不要重新解释,王至轩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倒吸一口凉气,“嗬——他爹的,意思是这里是怪物的田庄,我们是里面的鸡鸭牛羊,灵魂生来就是要被怪物嚼的?”   “呃,”乌穗雪点头,“对。”   王至轩又闭眼,睁眼又倒吸二口凉气,“嗬——这种田庄居然还不止一个,此界之外还有,怪物还会派界外的佃农过来压迫我们鸡鸭牛羊?”   “嗯……”乌穗雪点头,“对。”   王至轩擦了擦冷汗,再次闭眼,一秒后睁眼倒吸第三口凉气,“嗬——”   乌穗雪捂住他的嘴,“好了,我是佃农。长话短说,知白是田庄生出意识后种下的第一颗种子,你们的祖先是其他的种子,神器是怪物控制田庄的手段。”   “本来是神器都要落到佃农——也就是我的手上的,但是我反水了,于是现在神器被我们控制了,我们用灵魂要摧毁神器,赶跑怪物,明白?”   王至轩眨眨眼,点头。   乌穗雪放开他,王至轩环视另外三人,“意思是我们四个都要死,对吧。”   “是。”   乌穗雪开口之前,张知白平静道,很干净的一个字,转瞬沉默整个木屋,在莫奈何的结界之中轻轻回响,携着寂静人心的肃杀之气。   原本热闹的气氛逐渐沉重,张知白直视着三人,“摧毁神器没有其它方法,神器诞生迄今,数百代神器主,代代灵魂冲击,才把神器摧毁成如今模样。”   苟延残喘的神器·命,支离破碎的璇玑晷,只余掌心大小的碧魂鼎,以及融合了天阙剑剑印、只待和主人共殉结局的天灵剑骨。   千年前的上神白冒天下之大不韪布下的棋局,下到如今,浮尸百万、血漂千里,对局者终于气数将尽。   只差最后的绝杀。   但这绝杀,还要填进四个人的命,最后的四条命。   “你不必以这种眼神看着我,”李南枝开口,“我没意见,医修境有江佼佼,我不想她面对这些。”   王至轩也松肩,“虽然我还没活够,但是我也没意见,我以凡人身修仙,仙途本就是妄想,跟老大你们走的这么一遭,我值了。”   乌穗雪抬眸与张知白对视,笑道:“我不必说了吧。”   “欸,说起来佃农世界什么样的?”王至轩忽然问,“那边自由不,好玩不,有怪物不,若我们能剩一丝魂魄轮回转世……”   “自由,好玩,没怪物。”乌穗雪道,“若能转世……”   他看向张知白,正瞥见李南枝,李南枝抿茶道:“我要等江佼佼。”   “那你和江佼佼出生就得喊我哥……”王至轩思忖,被李南枝挥来的灵力直接拍进墙里。   张知白看着他们打闹,原本冷肃的眸光不禁柔和下来,唇畔浮出笑意,他知晓这不可能,却也忍不住去想那般场景。   转世到哪里都好,重新开始,重新遇见,重新和乌穗雪相爱,从此永不分离。   若真能如此……   若真能如此。   指尖蜷紧,张知白心仿佛坠有千斤,开口时都带上些微不可察的涩,“三日后,岳沉,他会在五幽城突破。”   三人看向他。   “他突破时会造出一样东西,届时,整个五幽城都会被惊动,那东西会让所有系统暴怒,疯狂追杀他,我们将他送出去。”   “也要让那东西将我们带出去。”   李南枝蹙眉,“……到底什么东西?”   “死仙傀。”   张知白道,“曾屠杀整个天工域的,死仙傀。”   作者有话说:   灵力突破给知白上美貌和剑道buff后知白:事业事业事业小乌:抱起来回房间抱起来回房间抱起来回房间四个人听老辈子说出一些很神秘莫测话时:知白:😑小乌:😧老王:🤬🤨南枝:🙄进入完结收尾了……宝宝们可以想想想看什么番外! 第160章 与愿违 得到璇玑晷   天工域多年来在四境中朴实不显,境中器修皆无心世事,一心炼器,唯有在铁石金火中炼出天下名器,其名才会传入众生耳畔。   这其中,有三个人,三件器,三件事,天下不敢忘却。   千年前,公输器,造明玉卷轴。   百年前,岳氏匠,碎璇玑晷。   随后是,墨子钟,杀死仙傀。   因此李南枝很快就被勾起了记忆,“死仙傀?”   她秀眉蹙紧,“死仙傀不是三年前被你在金陵的稻花村摧毁了吗?”   这可是个大案,李南枝记忆犹新,天工域叛徒岳山借匠人之名潜入玄天派,放跑死仙傀,玄天震怒,只是还没来得出手,死仙傀葬身明周剑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还是你的妹妹解决的。”李南枝道,“她派守卫将死仙傀尸体押解玉阁,当众打了玄天一巴掌。”   李南枝当时正跟着李疏风在玉阁准备明周宜春宴。   观青医阁跟明周多有渊源,有些参宴章程必须过四境明面。   因此李南枝亲眼目睹了小桃派来的明周侍从是如何讽刺玄天监管不力,剑修废物不如……害他们尚且年幼的少主费心费力云云。   ——“各派既以我少主年幼不堪大任,揽了这‘判剑’职责,就拿出长辈该有的气度,别窟窿捅破了天,还哭哭啼啼地让我·年·幼·的少主来填!”   明周侍从人如剑话也似剑,听得当时的李南枝半是震惊半是钦佩,她至今还记得玉阁各长老红了绿、绿了紫的脸色,满堂唯有李疏风笑个不停,还拍着她脑袋说“看吧,我就说明周能护住你”……   记忆回笼,李南枝不解,死仙傀都碎成渣了,岳沉如何造?又为何要造,那几乎灭了他岳氏满门……   灭满门?李南枝一怔,想到神器,想到代代不得善终的神器主。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串联了,李南枝沉默片霎,“……璇玑晷根本没在天工域,在死仙傀身上。”   她看向乌穗雪,“神器都要落到佃农手上,所以你当年在稻花村是因为璇玑晷。”   她又看向张知白,“你也不是惩恶扬善,你是去抢璇玑晷。”   她捋清楚了一切,“所以你俩撞上了,然后踹了璇玑晷正统后人岳山,私吞璇玑晷,又在逐天游良心发现,把璇玑晷还给了岳沉。”   乌穗雪:“……没有这么邪恶。”   张知白没否认,李南枝早知张知白大胆,却没成想他大胆到这个程度,私吞一境立身之本,竟还能理直气壮在玉阁骂别人。   “等等,”从墙上把脸拔出来的王至轩忽然顶着一张红通通的脸思索道,“天工域神器没了,咋没人发现?难道是那个叫什么?岳沉?他帮你遮掩?”   “……璇玑晷两百年前曾损毁过,岳氏匠人为了修补神器,将其带入天工塔,从此不再现世。”了解过死仙傀卷宗的李南枝道,“我原以为神器是意外损毁,现在看来……”   “应该是世代神器主神魂撞击导致。”乌穗雪接道,“两百年前的岳氏匠人应该没得到璇玑晷的承认,他们不知晓内情,拿到璇玑晷才发现神器损毁,便着急着手修复,结果……”   就出了墨子钟那档子事。   “得到璇玑晷承认的是岳氏匠人的徒弟墨子钟。”张知白开口,“他从璇玑晷里察觉了这个世界是由系统控制,就利用璇玑晷,想造出另一套系统,想借此抵抗,结果造出的系统出了岔子,让璇玑晷生出了意识。”   后来就是天工域令四境哗然的千机宴惨案。   也是世事弄人。   “死仙傀”的确是千古无人后无来者的构想,墨子钟背负岳氏血债,耗尽毕生心血,才造出能颠覆世道的希望,他自知时日无多,都向他父母请求,等千机宴之后,将死仙傀送去玄天派保护。   对深居简出的匠人而言,天下最大的玄天剑派,守卫重重,是最安全的地方。   然而“死仙傀”活了。   众人沉默,王至轩靠在墙边,“那…那个岳沉,他再造死仙傀,这次应该不会活吧……”   “说不准。”张知白道,“但系统肯定会来追杀。”   “他们对异己极其仇视,对田庄的占有欲极强,不能允许一切破坏他们统治地位的意识存在。”乌穗雪补充,“对这种意识,要么杀了,要么同化。”   王至轩:“……我们属于这种意识吗?”   乌穗雪:“当然啦。”   王至轩:“……意思是我们本来就是四个通缉犯,几天后要护送另一个通缉犯,同时这个通缉犯还拽着个很可能反水的机械大坏蛋。”   王至轩想想就觉得压力巨大,揉着胸口颤颤巍巍道:“追杀我们的怪物有多少?”   “你身为鸿运赌庄的管事,”张知白拿起茶杯,“你不知道‘贵客’多少?”   王至轩:“我当管事才几天?”   “五幽城由城内五大工坊轮流治理,三日后正是换坊之日,算来,该轮到……灵坊的残灵塔。”一旁围观的船夫倏然出声,“嚯,是个大日子。”   王至轩脸色刷的一白,显然也从碎片记忆里捞出来了有关于此的记忆。   “残灵塔主事之日,灵塔大开,精魂四溢,异界怪物将齐聚五幽城,共襄盛宴。”船夫笑道,“换句话,追杀你们的怪物,将是全部。”   “身处此间的全部。”   *   又到七七时节。   五幽城所有魂灵们最欢喜的日子。   五幽城由城内五坊轮流治理,从杂剑坊开始,到灵坊残灵塔结束,而每次残灵塔接任城主,就代表着五幽城全城都可以陷入狂欢。   所有魂魄不必再在各坊没日没夜做工,可以在城内尽情放松,吃喝任意,金吾不禁,甚至那些可怕的“大老爷”们也不会对他们动手。   “大老爷”们会齐聚城内,犹如天神,满足他们整整十四日的愿望,十四日内,有求必应,尽可“无忧”。   长街上摩肩擦踵。   七情烟四处弥漫。   乌穗雪一手抱剑,一手按下斗笠,刚得以喘息,忽地五感触动,眼疾手快地扯回蓑衣,正好躲开了望他身上扑的魂灵。   那魂灵满脸通红,神情迷醉,恍若醉仙欲死,倒在地上了还在痴笑,贪婪吸吮着满街弥漫的七情烟。   乌穗雪被他吓得浑身鸡皮疙瘩全都炸起,将蓑衣下的斗篷围巾往上提了提,避着人走开。   街上这般疯狂的魂灵不计其数,七情烟酥了他们的骨头,软了他们的血肉,整个魂魄都泛着糜烂的腐臭,瞧见乌穗雪走过,甚至会伸手去抓他——   他身上有世上最浓郁的七情六欲,即便有蓑衣阻隔,被七情烟腐蚀到肺腑的魂灵们也能隐约闻见那美味的气息。   “我想吃他……”   已经有魂灵举手向“大老爷”们许愿,“好香…活人的气味……”   许愿出乎意料得没能得到回应,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   另一边,乌穗雪一边快速远离这个街道一边在身边系统屏幕上疯狂点点点,把那些冒出来的【支线任务】全都接下然后利用他身为【BUG】的特性屏蔽掉。   【五幽城·支线任务】   【天神赐无忧】   【作为食物的魂魄在被吃掉前想要再感受一遍七情六欲,请仁慈的满足他/她/它,赐予他极致的欢愉与无忧吧~】   真吓人。乌穗雪筛糠般抖了抖,加快了速度。   两柱香后,他终于踩完了五坊点位。   作为曾经四处扰乱系统布置的前·主角+现·反水主角,乌穗雪对捣乱这种事简直信手拈来,刚起身叉腰休息,不远处人群忽地沸腾,爆发出热情欢呼。   乌穗雪循声而去,很快,他从人群里挤出,正见鸿运赌庄开在城心的露天赌场人头攒动,七情烟浓郁翻滚,弥漫得赌场中心看不太真切。   与街道不同,这里的七情烟是魂灵们自身散出来的,他们不仅吸食,还会散出——只要享受到登天极乐,身上的七情六欲就会化作烟雾飘出。   浓郁的烟气叫乌穗雪不由自主皱紧眉头,他抬指将斗篷盖得更紧一些,随后一头扎进入潮,挤挤撞撞,多亏他个高肌肉又紧实,才像头大型犬般从人群里一头冲出。   被他挤到的魂魄只觉突然被巨型马车撞飞,尚未反应,一个身高腿长,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趴倒在人群最前,也就是露天赌场中心的台阶上。   珠玉晃荡,纱幔轻飘。   乌穗雪差点被烟熏吐了,面如菜色抬头,正见纱幔玉屏,宝珠垂挂,叮铃铃,细闪闪,半透半明的薄纱后,美人脚踩玉桌,支颐楠椅,眉目朦胧更添三分丽。   乌穗雪愣住。   尚未反应,一股巨力猛然袭来,将他直接从台阶扫入人群,乌穗雪被魂魄们手忙脚乱接住,数不清的杂言碎语飘进耳畔,他只抓住一句“你疯啦,‘大老爷’的赌局也敢闯?”   大老爷?   乌穗雪被扶起来,这才看清他刚刚趴的地方不远处,一团蠕动的透明的恍若气体般的东西正坐在楠木椅上,气体里伸出又长又细的指节,一下一下敲着骰盅。   “亏得‘大老爷’这些日子不与魂魄计较,不然你还有命在?”扶着他的魂灵收回手。   乌穗雪感谢的朝他点头,与此同时,赌局落定,屏风后传来声音,美人身边竟还站了个摇扇的,嗓音清亮含笑,“贵客,一二四,小,您输了。”   敲着骰盅的指节一停,执扇者见状开口:“‘神赐无忧,有求必应’,贵客,还请全了我们守规的愿望,愿赌服输呀。”   气团沉默片霎,消失不见。   “下一位‘大老爷’要上了。”身旁的魂灵道。   话音刚落,屏风后的美人忽然动了。   慵懒支颐的身子扶起,修长分明的指节抵过耳后墨发,那瞬间,乌穗雪隔着屏风跟他对上视线。   世界恍若静止。   【五幽城·支线任务】   【天神赐无忧】   【屏风后的美人想与你进行赌局,赌注:灵魂。】   【答应】【拒绝】   乌穗雪走上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假无忧 【世界大厅   楠木椅被拉开,屏风纱幔浮动,乌穗雪看了屏风后的人一眼。   对方抬手,指尖袍袖金珠玉落,乌穗雪目光在那朦胧指尖停留片霎,才落座楠木椅。   台下围观的魂灵开始窃窃私语,絮絮嘈杂中尽是震惊。   ——这可是“大老爷”们才能上桌的赌局。   “呵呵,”隔断赌桌的屏风旁,锦袍人展开金红玉扇,半黑半银的双眸笑如月牙,“倒是来了位特殊的大老爷。”   话音刚落,乌穗雪感知被触动,那是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世界恍惚骤然拔高数万尺到虚无的混沌,而混沌中,无数双没有形体的眼睛或冷寂、或疯狂、或戏谑地凝视着他,凝视着这小小一方赌桌。   那种居高临下叫乌穗雪不受控制头皮发麻,整个人仿佛变作蝼蚁,神经都在渺小中发颤。   云纹屏幕又跳了出来。   它原本是总系统分给主角的辅助工具,跟在乌穗雪身边后由于乌穗雪屡次破坏剧情线,陷入了长久故障,跟总系统也断联,成了单机系统。   如今检测到同类的存在,崩溃很久的系统终于回想起自己不是单机孤狼。   “滋啦”一声,犹如草原脱缰的野马,乌穗雪都来不及阻止,它就狂喜着连上“世界”频道,疯狂奔向自由。   一串屏幕接连跳出:   【恭喜回到主世界!】   【主角·乌穗雪,您已接受“天神赐无忧”任务!】   【&*#…滋啦……正在检测权限等级……权限等级…滋啦…正在更新……】   【检测新增“天阙剑”“玩家·001”等副本经验!权限…滋啦…正在升级】   【“玩家·主角”等级→“系统·初级”等级,恭喜进阶!】   【正在进入“网游《天命论》”区·五幽城大厅房间·“无忧赌局”】   什么?等等!乌穗雪一惊。   【房间要求:系统·初级,已满足】   云纹屏幕“唰”的消失,乌穗雪视野剧变。   以他为中心,无声的波纹自脚底圈圈荡开。   视线被拉长,声波被拉细,魂魄城的幽冷成千上百倍覆盖感知。   乌穗雪转眸。   围绕在露天赌场周围,原本显现实体魂灵在波纹中透明,于此同时,那些在混沌里投来的注视不再虚无。   巨大的、山一般的、莹蓝透明的的怪物正密密麻麻爬在漆黑夜空,吊着头颅,黑洞洞的眼睛凝视他们。   刹那间乌穗雪鸡皮疙瘩全部炸起,险些都要犯密集恐惧!   他强压住胸口翻涌的恶心与恐惧,看向赌桌上另外两人。   *   行动前,四人将自身所有手段都尽数言明,尤其是乌穗雪有关于系统的部分——他们对付系统有个极难办的地方,就是位面问题。   不同乌穗雪和张知白特殊,李南枝、王至轩两人是隶属于网游世界本身的NPC,跟系统这类生物存在天然位面差距,它们若不想现身,王至轩和李南枝就看不见。   “这种境况下跟系统对上,很考验我们的默契,”乌穗雪道,“而且很危险,一着不慎就会被它们勾出灵魂,分食殆尽。”   正头疼,王至轩却问:“你说的位面的东西,跟头顶上出现的字有没有关?就长这个模样的。”   他在桌上用茶水画出了“<玉阁长老·季同>”。   这是四派围剿时被张知白杀了的长老。   张知白微怔,和乌穗雪对视一眼,两人满是意外看向王至轩。   “围剿那天我们赶去救你们时,他不知道为啥忽然复活了,然后头上就出现了这排字,还拉着周边一堆尸体诈尸来砍我——不是,砍你们。”   王至轩道,“太怪异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瞧萝卜表情,”王至轩扫过乌穗雪,“这跟那个怪物,也就是系统有关吧?诈尸也是系统搞的?”   “我也看见了。”李南枝接道,“但当时魔气围绕,我看的不是很清楚,后来我回医阁继承碧魂鼎,很多长老头上也有这种字样。”   “……”乌穗雪看向张知白。   张知白眼眸中含了些笑意,乌穗雪抚掌笑道:“那恭喜你们了。”   他在系统中跟二人建立了频道,王至轩和李南枝神识里掠起波澜。   再抬眸时,乌穗雪用系统通讯向他们传音道:【你们从NPC身份里觉醒了。】   *   乌穗雪也是不久前才想明白。   为什么张知白这一次轮回能看见、能触碰系统屏幕。   是因为他跟张知白联系够深。   千年爱恨交织的姻缘,系成刻骨铭心的连结,在灵魂归位身体的那刻开始重新缠绵。   这种深刻的联系扰乱了系统程序对张知白的定位,再加上张知白本身就足够特殊,所以才让他看见了云纹屏幕,甚至能允许他触碰。   于此同理,其他人但凡突破NPC限制,乌穗雪加强他们与自己的联系,虽不至于触碰,但也能让他们勉强看见系统——比如,建立私人好友通讯。   【我靠靠靠靠靠!!!我去萝卜你能不能退出那个什么房间太吓人了我受不了了我要晕了——】   “啪”的一声,金红玉扇打开,遮住王至轩面颊,他不动声色扶上屏风,扇面下的脸皱成菊花。   【他爹……】王至轩难以接受,【难道五幽城一直是永夜就是因为这些东西在头顶蝙蝠一样挂着……呕……】   乌穗雪被他吵得揉了揉耳朵,【你又不是没见过……】   【我在赌庄见它们的时候…呕……它们是自愿现身…呕……很…呕…文雅……早知道,让李南枝来做这种差……】   屏风另一边,张知白冷眼朝王至轩扫去。   王至轩一抖,深吸一口气,平复过后利落合扇,灿烂好似春风拂面,仿佛神识里不断作呕的人并不是他。   “这位大老爷,”王至轩将赌盅拿在手中,“本赌局简单,三枚骰子比大小,赌大赌小,一局定胜,愿赌服输。”   倒挂天边的蛆虫们开始蠕动,王至轩笑意一顿,乌穗雪眼睁睁看他握着扇面的手起满疙瘩,下一瞬,云纹屏幕跳出:   【“无忧赌局”房间中61%的“系统”希望您:赌小。】   【它们愿赐予您道具:系统补丁。】   系统补丁?   那是当初靖阳和逐天游时冒牌主角明雪拿来做假系统的东西。   乌穗雪毫不犹豫,“我赌小。”   王至轩看向屏风另一边,张知白轻轻点头,王至轩敲定,“那便是小,大老爷先来,还是……”   这回系统没吭声了,吭声的是王至轩,【我要帮老大出老千,你先手。】   【你在他们眼皮子底出千?】乌穗雪震惊。   王至轩古怪道:【不是我要在它们眼皮底出千,是它们就要这么玩。】   乌穗雪怔愣,但很快明白过来——   张知白是个极品,容貌极品,灵魂极品,任何系统都能看出,正因为极品,才愿意陪他玩,而不是立马分食。   毕竟张知白只有一个,系统们谁也不比谁高贵,此时此刻,说不定“世界”频道里,还有另外的“房间”在决定张知白这道极品菜的归属。   乌穗雪觉得恶心,“……我先。”   他接过骰盅,木制骰盅落在掌心的瞬间,房间奖励下放,怪物们集体赐予他的【系统补丁】接入系统,随后,半死不活的单机系统开始显示频道内人数和房间数量。   【“网游·《天命论》世界”·五幽城大厅·系统数量:786,预计总数量1279】   乌穗雪呼吸沉重,他缓缓、缓缓摇起骰盅,跟屏风后的张知白对上视线。   【多少?】张知白看见了云纹屏幕,却不认识上面跳动的数字符号。   【回头带你认阿拉伯数字,】乌穗雪苦中作乐玩笑道,【一千二。】   【……我们一人要打三百个?】王至轩麻木了,【还认什么阿波拉,你活下来就不错了吧。】   骰盅打开,一二一。   王至轩沉默片霎,接过乌穗雪的骰盅,【你手气还真是出乎意料好啊。】   【这又不一定是我摇出来的。】乌穗雪反驳。   骰盅递向张知白,张知白沉思须臾,【系统屏幕旁边显示的那些‘房间’是什么意思?】   乌穗雪看过去,“世界”频道里,无数房间按人数排列其中。   第一名是他们所在的“无忧赌局”。   其他房间名字很奇怪,“143·灭世魔头”   “127·明雪仙尊”   “83·仙门大选”   “44·靖阳瘟疫”   ……   不对,不是按人数排列。   乌穗雪反应过来,他自然是看得懂这些房间名,明白其都取自原本的网游主线——这也无可厚非。   毕竟系统皆以故事和灵魂为食,来此界游玩,自然要欣赏体验原本的龙傲天故事,就像去旅游一定要吃招牌美食,逛名胜古迹。   他没有细想系统要怎么吃怎么逛,却料想明雪应该会造出个完满的主线幻境以供体验,毕竟它定下的主线故事在现实里一次都没有完成……   一百四十三次,一次都没有完成。   乌穗雪盯着那个紧排在“无忧赌局”之下的“143·灭世魔头”,胸腔怒火极盛,烧得他浑身发颤发冷。   好个没脸没皮的主人家……   还以为会造个幻境,竟把那一百四十三次失败的轮回存档拿了出来……   乌穗雪看向张知白,他的爱人隔着屏风朝他轻轻歪头。   怪物们在观赏你的痛苦。   【房间是系统造出的幻境。】乌穗雪道。   我会杀了他们。   【嗯,】张知白若有所思,【我们能进这些幻境么?我们的目的是出逃并非迎战,五幽城内敌众我寡……】   【可以。】乌穗雪道。   我绝对会杀了他们。   他桃花眼瞳色血红侵染,隔着朦胧屏风,张知白瞧不见他眼底杀机,听乌穗雪回答,松了口气。   恰在这时,他摇盅完毕,王至轩俯身过来掀盖,天算人运势无敌,盅经他手,就没有输的道理。   然而开盅时刻,所有人都傻了眼。   *   一二一。   一模一样的骰数。   王至轩愣住,这可不是平局这么简单的事。   他们本身玩的就是一场心知肚明的局,系统决不出张知白的归属,就只有输,决出了,就只会赢。   可如今是持平,持平是什么意思?   正疑惑,忽然,一种怪异的预感袭上感知。   张知白抬眸扫向乌穗雪,乌穗雪指尖轻点桌面,莹光温润的萝卜罩瞬间无声扩开,隔开天顶垂挂的怪物,护住五幽城内所有不明所以的魂灵。   有些魂魄根本没发现异常,还在为平局震惊,下一秒余光里猝然亮起一线血光,魂灵们转过头,刚瞥见残灵塔的影子,血光暴涨如注!   气浪翻滚,轰鸣随即震耳欲聋炸响!   刹那间所有人耳畔嗡鸣,下意识朝残灵塔望去,只见残灵塔塔尖,一方萦绕星轨的圆晷犹如血月高悬。   “那是什……”有魂灵发问。   下一刹,日晷竟射出无数银丝细线,洞穿魂灵心脏。   贪婪吸烟的魂魄,沉溺欲望的魂魄,麻木游荡的魂魄——在“无忧”之中失去七情六欲,人生被当作食物咀嚼的魂魄,银丝贯穿他们空荡的心,傀丝上流溢着滚烫的血光,似乎从心脏处一直烧上了眼睛,烧出不甘,烧出眼泪,烧出对命运铺天盖地的恨!   “食我魂魄,岂敢无忧……”   海潮般的,恍如呓语的低诉自残灵塔传来。   众魂仰头,只见血月日晷之下,银丝缠绕之中,有散着光的魂魄,自残灵塔漆黑重檐歇山之顶,不断现出。   “吞我七情,岂敢无忧……”   长剑、医书、阵盘、法器自他们手中凝出,呓语逐渐扩大,城内迷顿的魂灵们开始跟诉,无尽的恨,无尽的痛自浪潮般的声响里翻滚而出。   “咔嚓”,头顶屏蔽怪物的萝卜罩开始破碎,“啪嚓啪嚓啪嚓!”一连串暴怒的碎裂声传入耳畔,张知白、王至轩、乌穗雪没有一人动弹。   他们看着眼前被系统控制命运,不得生死的众生,这其中,还有很多因利益参与四派围剿的魂魄。   但个人的仇恨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意义,整个世界生灵对异界怪物滔天入骨的恨,湮灭了所有。   “控我宿命,岂敢无忧!!!”   残灵塔上的魂魄猛然睁眼,刹那,萝卜罩被盛怒的怪物们打碎,千万片碎片坠落,残灵塔血光盛放到极致,紧跟着,高悬的血晷之后,传来岳沉的声音:   “莫奈何·第七重!”   “万象包罗!”   被银丝穿透的所有魂魄当即被傀线包裹,尽数收进残灵塔顶的璇玑晷中,怪物们拍下来的巨掌打空,黏在空中的怪物发出尖啸哭号!无数空洞无物的脑袋蛇一样甩向塔顶岳沉,朝他张开獠牙。   “明周剑·第一重。”   “十二连城。”   恢弘的剑阵反应极快闪现残灵塔前,整个五幽城禁灵,所有灵力都被锁入城外幽冥河的雪荷中,非世间灵力最精纯者不可用。   但明周剑是。   但修炼到极致的神器主是。   张知白利落甩开身上垂挂珠环玉佩的锦袍,身姿如燕在五幽城屋脊之上飞速跑动,剑阵隔着数十里展开,张知白跃身跳上屋脊尖顶,那瞬间,眉眼冷冽,长发飘飞。   他“空”一声握拳。   无数灵剑自剑阵如雨射出,怪物吃痛尖叫,转向张知白,从夜空袭来的无数巨手瞬间摧毁了张知白落脚之处。   他凝剑脚下,旋身踩剑,刚要御剑飞出,一个怪物猛然洞开漆黑巨口,超乎位面的声波眼见就要轰碎五感,张知白呼吸停滞。   下一刻,携着滚滚魔气的银剑自百米外携巨力捅穿怪物头颅,张知白有惊无险御剑飞出,瞧下去时,屋脊粉碎,烟沙弥漫,乌穗雪一脚踩在怪物脸上,冷着脸拔出天阙剑。   他身侧好不容易脱离了单机的系统根本没想过有这种发展,疯了般报错。   【BUG】的红屏刷在身边,乌穗雪扫都没扫一眼,瞧了眼天边御剑的张知白,朝他笑了一下,又面对系统,横剑身侧。   张知白心有所动,孤身独面系统的千年都在此刻消弭,他想,并肩作战,原来这般叫人安心。   【争取点时间!】李南枝忽然发信,【岳沉在将整个五幽城的残魂都收拢进璇玑晷,我检查也需要时间。】   【要多久?】张知白凝剑手中。   眼前怪物们似乎是不可置信乌穗雪的背叛,它们皆是外来客,自然不知玩家·001反水的事迹,在频道里疯狂质问乌穗雪,乌穗雪朝它们耸肩。   【最多一炷香。】李南枝道,【能撑吗?】   【有什么不能?】乌穗雪看向系统,天阙剑在手中剑光冷冽,【天下第一剑修和天下第一剑都在这里,还能打不过几只虫子了?】   【……那你努力。】李南枝道。   半炷香后。   乌穗雪哇啦哇啦在屋脊疯狂逃跑,张知白御剑飞在他身边,“让你说什么大话?”   “我又,”乌穗雪翻身躲过拍来的巨掌,旋身挽剑砍断扑来的系统头颅,接上自己的话,“我又不知道这个地方的灵力和魔气是有限的!没人说啊!”   张知白向身后甩去剑阵,很是无语,“你脑袋是萝卜做的吗?五幽城灵力和魔气都是从残魂里抽的,本就不多,我们突破已消耗极多,更遑论璇玑晷。”   “我没想那么多!”乌穗雪踩着琉璃瓦如飞燕般跃过屋脊,摇摇晃晃里回身行云流水接住张知白扔来的灵剑甩出,旋转的剑刃割断一片打来的手掌。   “我以为璇玑晷这么大阵势是应该的呢!毕竟是神器啊,要有B格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张知白并起剑指,稀薄的灵气已经不能再支撑他的剑阵消耗,他只能凝剑反击,五把灵剑犹如游鱼般穿行于疯狂追逐它们的怪物里,数量太多,穷追不舍,很是麻烦。   更麻烦的是旁边两条腿在跑的。   “你做什么不学御剑?!”张知白想着就烦了。   乌穗雪敏捷跳上另一处歇山顶,“啊”了一声,很是无辜,“知白,你当时说这个好花里胡哨,不如用传送阵,没教我啊!”   张知白一哽,想起好像是这么回事,于是更生气了。   “要不然我再试,诶!”   琉璃瓦一滑,乌穗雪顺势从屋脊滚落,正好躲过怪物的血盆大口,眼见他要摔下去,张知白连忙去抓。   恰在此刻,不知哪个怪物用了道具,乌穗雪来不及在系统里阻止,张知白灵剑猛地崩碎!   失重感袭击上两人脑海,乌穗雪将张知白扯入怀中抱紧。   无数怪物抓准时机,从四面八方冲来,张开透明漆黑的洞口,只待两个灵魂落入深渊。   “昭月印·第五重。”   “移魂。”   玄妙的命盘忽然闪现张知白和乌穗雪上下两方。   蕴含星辰的鎏金灵力如丝线环绕二人,乌穗雪笑开:“老王!太及时啦!”   话落,两人凭空消失。   五幽城另一边,锦袍破烂的王至轩振袖,命盘自身后闪烁,张知白被乌穗雪抱着睁开眼睛,李南枝、岳山,还有个身着棕衣,眉目平乏的大汉——   正是当年私放死仙傀,使乌穗雪和张知白在稻花村结缘的岳沉。   李南枝幽幽开口:“明周白,你可没说岳氏有两个人在残灵塔接受传承。”   “一个两个,有区别吗?”张知白拍拍乌穗雪,乌穗雪贴了下他,将他放下。   “有区别,”衣服破得不成样子的王至轩咬牙,“我们两本来只用护送一个人,现在护送两个人,要不是残灵塔的前辈们帮忙,我们差点折了!”   “好了,现在人我都带过来了,五幽城内我也探查过了,所有魂魄都在璇玑晷里。”李南枝道,“现在怎么办?”   她看向头顶,失去目标的怪物们正在汇聚,越来越多的透明蛆虫集结在天顶。   张知白扫了岳山一眼,岳山一怔,“不必担心。”   他朝张知白点头,“张芸薇和明周骁前辈也在璇玑晷内,正因为有他们,我们才能收拢全城的魂魄。”   此话何意?   张知白蹙眉,才想问,乌穗雪神情一凛,“它们找到我们了。”   众人神色一变,皆仰头望去。   只见漆黑夜幕上,焦躁愤怒的蛆虫停止了游荡,空洞无物的头颅皆转向众人方向,面庞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而后,它们朝他们咧开了嘴。   “李南枝!”乌穗雪当机立断。   话音未落,李南枝身上泛开医书碧鼎虚影,五幽城内最后的灵力尽数涌来,李南枝手摁医书,嗓音清亮坚决:   “悬壶计·第四重。”   “追青脉。”   霎时,天青脉络自她身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连接上远处乌穗雪先前踩好的五个点位,只听“咔嚓”一声裂响,原本要朝几人冲来的怪物回过头。   五幽城竟裂了条巨缝。   【警告!】   【世界大厅·五幽城,即将崩坏】   作者有话说:   本局四小只:老王:我?打三百个?南枝:……谁还不是个天下第一。小乌:也昧人说啊!(河南腔)雪团:唉,老公是个傻的…… 第162章 暌违久 “卜劫——   狰狞的裂缝犹如闪电撕开地面,残灵塔最先遭殃,重檐叠拱的古塔瞬息裂成两半,一瞬间所有怪物面前都出现了与乌穗雪如出一辙的报错屏幕,血红的【BUG】染红整片天幕。   大地在剧烈摇晃,王至轩和岳沉眼疾手快扶住李南枝,李南枝咬紧牙关,断然拍下手中医书虚影。   “铛!”的一声清越鼎震,光芒大盛,五条青脉跟着鼎震彻底蔓延全城!   乌穗雪做下的故障布置被碧魂鼎的生机彻底激活,怪物们来不及修复,“咔嚓”接连爆响,整个五幽城犹如被顶破的镜花,裂成五大碎块,所有系统都在故障里消失了。   “天阙剑搞事的能力确实不容小觑……”王至轩很是震撼,随后脚下失重,他幽幽看向乌穗雪,“但你也没说裂缝会把人吸下去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划破夜空!   五幽城裂开的巨缝绕出飓风般的气旋,竟如同獠牙猛兽城中一切疯狂吞噬!   张知白反应极快,瞬息凝出灵剑,以精悍的灵力控制将稀薄得不能再稀薄的灵气拧成灵线绑住众人,原想御剑向上,抬头却见无数怪物也被吸了过来!   “知白!”千钧一发之际,乌穗雪猛地拧线将他扯下。   岳沉在狂风中翻身,欲甩随身法器,“莫奈——”   “别用法器!”乌穗雪喊道,“让它们被吸进来!”   “什……”岳沉一愣。   “听他的!”张知白紧跟着道。   蠢蠢欲动的众人当即收手,王至轩闭上眼,李南枝散去医书,岳沉和岳山也带着璇玑晷转过身。   深渊般的裂缝中,他们如此渺小,犹如利刃最尖端,身后无数可怖的莹蓝怪物拥挤着朝他们伸出利爪。   张知白抓住了乌穗雪的手。   乌穗雪与他十指相扣。   许多年前,醉花彩楼,在宿命里重逢的少年与琴师,也曾在呼啸的狂风里坠落。   “我们,要去过去走一遭了。”乌穗雪轻声道。   下一瞬,不想被吸入裂缝故障里的怪物们集体凝聚力量,解除了世界频道内所有的【房间】限制,打开所有【房间】的开口,数不清的光芒亮在深渊最下方,张知白下意识闭上眼睛。   再睁眼,金箔花瓣纷飞,醉花楼十七层飞舞红绸映入眼帘。   他瞳孔飞速缩紧,在飘飞的红绸,在彩楼的间隙,在攒动的人群之中,看见了抬头仰望,经年不逢的故人。   “我去啊啊啊!”王至轩尖叫着,“我怎么看见我师父——”   “后面怪物跟过来了!”李南枝大喊,“乌穗雪!我感知到灵力了!能出手了吗!?”   乌穗雪看向张知白,张知白眼尾和鼻腔情不自禁酸涩飘红,唇畔却浮出笑意。   于是乌穗雪呼啸的风声中深吸一口气,大喊:“卜劫——!!!”   “救命啊!!!”   人群中正震惊看着头顶的卜劫一惊,他还在满头雾水,却下意识出手。   初代天算人的实力从来不容小觑,昭月印第四重凝魄和第五重移魂只消挥手振袖,命盘闪烁,空中飞速下坠的几人就到了他身边,那团锥子般抓向几人的怪物如同石化般凝在空中,分外可怖。   王至轩“啪唧”一下摔在地上,心有余悸,劫后余生赞叹:“师父!!!不愧是你,爱死你了——”   卜劫震惊,“你谁?”   他又看向才站稳的李南枝,跪在地上的岳沉岳山,“他们谁?”最后才望向中间的乌穗雪和张知白,“怎么回事,小少年,我们刚刚见面时候你不穿这样没这么高这么大吧?还有知白?你不是扮琴师去刺杀——”   “好久不见。”张知白道。   卜劫莫名其妙,“什么好久不见?到底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有机会再详谈,总而言之,我们现在要快跑。”乌穗雪打断。   卜劫莫名,“跑什么?”   “哈哈。”乌穗雪朝他笑了一下。   下一刹,不安的碎裂声响入众人耳畔,王至轩崩溃抓脸,“我发誓,我接下来十年绝对不会用任何易碎物什。”   “跑!”张知白一声令下,几人瞬间朝醉花楼门外冲去,连根本搞不清情况的卜劫都一边“啊???”一边跟着跑了起来。   他在仓促间回过头,只见天顶那团被昭月印·凝魄石化的东西碎出无数条缝隙,而后莹蓝透明的巨爪与无面头颅尖啸着朝众人冲来。   “嗬!?”卜劫倒吸一口凉气,连滚带爬跟着几人一同冲出醉花楼,原本想提前发出让明周氏疏散金陵的号令,冲出的瞬间却见一切都在坍塌。   怪物所过之处,一切都如幻境般坍塌。   怎么回事啊!?   “我现在,我现在是在别人的昭月印幻境里吗???”卜劫声音被喘息打碎。   “差不多。”张知白反身甩出剑阵,明周剑·第四重·剑雨将崩祭出,卜劫傻了——   此时此刻,系统刚接管世界,各派神器刚刚形成,世家仙法皆没有完整体系,万万打不出这样有威力够规整的剑阵。   神启夺舍?这是卜劫第一想法,紧接着他又觉得谁能夺舍张知白啊!天寒山一战才过去多久,天道都险些被他灭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窥见了命运的缝隙,几乎是直觉般吐出了那两个字,“来世。”   “你有来世……”卜劫恍惚道,“我们成功了……我们的谋算……能成功……”   “快要成功啦!卜劫!”乌穗雪笑道,“惊喜吧?还回来找你报喜,喏,你们天算人也有后,那边,他脱离了命腐蚀的诅咒!”   跑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的王至轩咬着牙关,闻言往前跳了两步,率先跳过飞起来的屋檐,在对面琉璃瓦上骄傲地转了个圈,很是捧场道:“没错!就是我!两仪天之光,以凡人身修昭月印到第七重的天才之天才——”   “趴下!”张知白厉声喊,飞剑刺去,击溃朝王至轩抓去的巨爪。   王至轩真麻了,“我下辈子都不想再见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了。”   “我,我跑不动了……”沉默至今的岳山开口。   话音刚落,张知白看向乌穗雪,乌穗雪心领神会,甩出龇牙咧嘴准备开启战斗模式的萝小布,胖萝卜小狗般四脚着地“汪汪”两声,正要大展雄风,乌穗雪“嘭”的一下把它变成魔狼。   “岳山交给你了!”   萝小布懵懵眨眼,随后翻了个大白眼,驼起岳山向前奔跑。   它略通医术,很快感知到了岳山身上的不对劲,器修基本身强体壮,但岳山因私放死仙傀遭遇过牢狱之刑,身有旧伤,萝小布“嗷呜”一声,乌穗雪短促道:“有伤。”   “李南枝!”张知白周身七道光点盛放,聚灵成剑,李南枝心领神会,并指交叠,医术和鼎影显现,“此间灵力留我三成!”   话落,悬壶计·第三重·鹊衔春施展,李南枝身上荡开青光,天青色灵珠凝聚,飞往众人。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王至轩脸色迅速好转,张知白和乌穗雪身上伤口尽数愈合,虚弱躺在萝小布绒毛里的岳山不再面如金纸,连身体脆弱的卜劫都感知到了浸入体内的生机。   那生机如此蓬勃,如此旺盛,好似能修复他体内被命腐蚀至今的裂痕,好似能抚平他迄今为止为宿命渺茫而生的所有忐忑与绝望。   卜劫回头,七柄灵剑在如云滚来的怪物中穿梭,张知白眉目依旧,眉宇间却不再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与苦痛,他身边,同伴守望相助,生死与共。   “远处房屋开始崩塌了!”岳沉喊道。   “这个房间幻境撑不住了!”乌穗雪紧跟着,“准备离开!”   “我师父怎么办?!”王至轩大喊。   张知白看向卜劫,混乱之中,两个相隔千年的故人相视。   岳沉怀里的储存着灵魂的璇玑晷忽然开始发烫。   卜劫双眸刹那变了,像是数千年的记忆在瞬息涌入脑海,那些纠葛、那些遗憾、那些万分无奈的选择与背叛,懊悔与思念,都化作一抹笑,落在张知白眼眸之中。   “确实是,”卜劫轻声道,“好久不见啊,知白。”   他停步转身。   张知白震惊回头,昭月印鎏金命盘犹如烈日铺开。   幻境崩碎。   *   几人掉在一片树林中。   王至轩吃了一嘴叶子,仰起头见林木苍翠,古木参天,王至轩喜出望外,呸呸吐了两口,看向李南枝:“医修境!我们出来了吗!?”   李南枝捂着脑袋起身,环顾四周,蹙眉道:“是医修境,但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王至轩终于松了口气,也没看见怪物,拍了拍衣服去拉岳沉岳山,还有恢复成萝卜形态,太胖了自己翻不了身的萝小布。   “我师父……”他又看向乌穗雪和张知白。   张知白擦过脸,扫向璇玑晷,王至轩才想起卜劫是早便死去的残魂,幻境里故人相逢已是不可多得,如今执念消逝,了全遗憾,他还是不多问为好。   王至轩便笑了笑,心情却不可避免沉重下去,倏然,岳沉拿着璇玑晷开口:“卜劫前辈还有一丝残灵在璇玑晷内,不必担忧。”   张知白和王至轩俱是怔愣,王至轩提起的心终于放下,长松一口气,张知白眉宇也舒展开。   “不对,我们不在医修境。”这时,李南枝开口。   她看向岳沉,岳沉意识到什么,闭上眼睛探查,再睁眼时满是意外,“这是明玉卷轴——”   话音未落,一柄灵剑破空刺来!   乌穗雪反应极快,推开岳沉拔出天阙剑迎战,袭击者“嗯?”轻哼一声,下一瞬对方灵气骤然扫开,所有熟识这股灵气的人都望向张知白。   张知白也认了出来,内心刚有震荡,树丛中猝然冲出一个蓝衣长发的女剑修,犹如一柄利箭将乌穗雪撕出几人中心。   王至轩惊呼:“乌穗雪!”   “锵!”紧跟着惊呼的是剑鸣,张知白闪身劈开刺向王至轩的灵剑,气浪在金鸣相击中炸开,林风滚滚。   王至轩震惊回头,烟尘雾散之中,张知白墨发飞舞,而他身前,带着逐天游玉镯的几人不掩意外。   “阿骁。”   白发白曈的男人微眯眼眸,王至轩脸色倏然一白。   “你们明周剑这一代修习灵剑的嫡系不是只有你跟阿雁吗?”   明周骁挠了挠脸,“好像是的来着……”   “……我、我好像,看见了,小山。”明周骁不远处,墨子钟推了推镜片,“但,但我,没看清,也可能,可能不是……”   “他长得怎么跟,”祀爻摸了摸下巴,看向站在明周骁身后的张芸薇,“跟你们俩这么像呢,是不是你们俩私生子?”   明周骁“腾”一下红了脸,跳开:“我跟芸微刚刚成亲!你不要乱讲!”   “我还说那个是你私生子呢。”张芸薇挑眉,指向王至轩,“喏,你要不要去认一下?”   祀爻哈哈大笑起来,张芸薇嫌弃扫过去,她一向不怎么喜欢祀爻,不知道他听了这么明显的讽刺干什么要笑——天算人诅咒几人心里都有数,祀爻有子嗣的几率极小,下一代天算人必然是要从雪氏余族里选。   “应该是幻术一类的吧?毕竟快到医修境的巫山,巫山有迷障幻境来着,”明周骁道,“打么?”   他问张芸薇,张芸薇直接把他的佩剑薅了下来,“阿雁都打上了,还问这个?逐天游头名,我一定要拿到手。”   “互相对付自己的私生子吧。”祀爻道。   墨子钟弱弱抬手,“能、能不打……”   他说话太吞吐了,张芸薇飞速道了句“呆子呆着”,就冲了出去,明周骁无奈摇头,祀爻最先迎上王至轩。   他也觉得这小子长得跟自己有点像,原想调笑两句,却对上一张神色复杂的面庞,有激动、有怀念,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和浓郁的失望。   祀爻一顿,手中命盘释放速度变缓。   王至轩深深吸气,抬手道:“昭月印·第六重。”   “断谶。”   鎏金阵盘铺开,祀爻难以置信,竟愣在空中,下一瞬,一柄灵剑从远处击碎命盘,明周雁朗声斥骂:“我嫂嫂说呆子滚开,你没听见吗!?”   祀爻翻滚落地,起身时,望向王至轩,嗓音复杂,“……谁是呆子。”   他面前,王至轩抿着唇,“断谶断人之命,我希望,你别再下凡。”   “说什么呢?刚刚是我疏忽,再来!”祀爻抬手凝阵。   另一边,张知白和李南枝也对上了明周骁和张芸薇,同样是明周剑与碧魂鼎,两方打法全然不同。   李南枝弱于攻击,强于辅助,张知白疏于防守,严打密击。   至于他们对面,张芸薇和明周骁完全分不出是谁主攻谁辅助,夫妇剑意双绝,张芸薇剑似长鞭狠辣,明周骁灵如厚墙宽和,与此同时还配合无间,完美补全对方攻守的疏忽。   张知白打碎一把剑一柄鞭,明周骁下一秒就凝灵给张芸薇补上,张知白破开明周骁的防守,张芸薇立刻就施展悬壶计。   两个人打得乱中有序,序中多变,叫张知白眼花缭乱,有些左支右绌。   与此同时,张芸薇和明周骁也越打越诧异。   他们都有自己独特的仙道与武学,张芸薇以柔克刚的剑法,明周骁仁义为先的剑术,这些专属于自身的烙印,竟在张知白身上现出影子。   甚至融会贯通,结合张知白自己的道,化作锋锐无当的清刃亮剑,所向披靡。   “若这真是我的私生子,倒也死而无憾了。”张芸薇在林间连退数步,执剑感慨。   明周骁猛然脚滑,“私生子?”他慌乱,“芸薇,我,我,你……”   “你跟我的呀。”张芸薇补充。   明周骁长舒一口气,又脸红起来,他望向停了攻势的张知白,才想问清楚,空中蓝衣飘飞的女剑修忽地落在他们身边,“呔!偷天阙剑的小贼!”   “我没有……”乌穗雪弱弱解释。   张知白回过头,他正走到自己身边。   明周雁指着乌穗雪手中剑,“兄长嫂嫂!我才拔过!这不承认我的死剑我不会认错!就是天阙剑!”   “你什么时候拔的天阙剑?谁允许了?”明周骁震惊。   “嫂嫂啊,上次拜访玄天派钟瀚海那个老不死的时候。”明周雁道,“嫂嫂带我去的。”   明周骁猛地转向张芸薇,张芸薇踢开脚下石子,“干嘛,又没说不让。”   明周骁捂脸。   另一边,祀爻不敌王至轩,也趁机躲了回来,他对几人道:“不对劲,这几个都是继承了神器的,我们才是神器传人,这怎么可能?”   这点明周骁和张芸薇也察觉了,明周骁看了祀爻一眼,那句玩笑般的“私生子”再度回响在这位天算人继承者的耳畔。   他还没有成为天算人,尚且年少轻狂,还没有因为害怕天算人被命蚕食而背叛好友,背叛众生,这个猜想让他觉得荒谬,却没有更好的解释。   那只是他随口的一句玩笑,可也是冥冥之中字句谶言的天算人继承者的玩笑。   “我……”祀爻不可置信,“不是白发白曈的……孩子……?”   张芸薇微眯眼眸:“儿子?”   明周雁双眼发亮:“侄子?”   她脸上肃容蓦然散去,扯着明周骁就朝张知白围了过去,兴高采烈问东问西,在听见张知白说乌穗雪是他道侣时惊呼一声,招呼着张芸薇过来,看看未来的儿子儿婿。   张芸薇有些茫然。   她有些不知所措抬眸,却见张知白正望着她,漆黑的眼睛里也盛满复杂,生涩、怀念,还有很飘渺的恨意在其中游荡。   张芸薇脑海一嗡,浮现些许画面。   春风吹粉的桃花林,粉雕玉琢的兄妹,宿命下无声垂泪的深夜,与绝不能回头的十里血路。   ——“叫白,知白,意愿明净通透。”   洋溢着期待与幸福的柔音回响耳畔。   “……知白?”无声喃喃自口中吐出,张芸薇下意识向前。   璇玑晷又在发烫。   蹲在一旁不参与战斗的岳沉把璇玑晷往自己衣服里塞了塞,跟他并排蹲着的墨子钟看见了,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忐忑开口:“你,那个,好像,是……”   岳沉闻言,很是恭敬点头:“是的前辈,这就是璇玑晷。”   墨子钟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巴,“怎、怎么,”他左右看了看,凑过来,低声道:“那死仙傀……”   “没成功,前辈,还……”岳沉一顿,对着少年模样的墨子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还,还怎么……?”墨子钟小心翼翼问道。   岳沉摇头,“没有什么。”他看了眼昏睡在萝小布旁边的岳山,“就是失败了,前辈。”   “啊……”墨子钟很遗憾地挠头,双手捧着袖子,蘑菇一样埋下头,想了想,又问:“那,那那个呢?”   岳沉:“哪个?”   “就是那个,”墨子钟摊开手比划,“——以吾骨血,献祭天地,血为灵祀,骨为连结,祈,天生救世之人……”   他嗓音兀然低沉,苍茫咒语慑住岳沉心魄。   岳沉猝然起身,与此同时,人群之中的张知白猛地回头,朝墨子钟望来。   岳沉莫名心慌,“前辈,这是什么?”   墨子钟一吓,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死仙傀失败后,没有办法的办法!我,我梦见的,是天地,天地告诉我说,这个,可以祈求来救世主,千年前的……”   那个天地孕育的灵魂。   那个有人拼尽一切护住,在岁月里游荡千年,盼望着重逢的灵魂。   “怎么了?”见张知白望向别处,乌穗雪也跟着望去。   “灵魂感觉被扯了一下。”张知白目光落在墨子钟身上,周围太吵闹,岳沉他们离得又远,声音压得低,张知白没能听清说了什么。   他只见墨子钟好像说了什么,又问了句什么,岳沉摇头说不知道,想了想,又朝他看来。   张知白想过去看看,下一刻——   “阿姐!!!”   密林之中忽然冲出一片青衣,像团布满叶片的风滚草朝众人碾来,李南枝最先认出,紧跟着明周雁。   这位年纪极轻飒爽如风的女剑修放开自己未来侄儿的手臂,抱臂指尖拂过眉尾,“这呆子怎么找过来了?我明明把他扔……”   明周骁看向她,明周雁目移。   李疏风泪眼汪汪,哭号恨不得刺破天地,“阿姐!!!有怪物啊啊啊——!!!”   他话音未落,无数莹蓝透明的巨大蛆虫猛然从树林里冲出!   众人瞬间反应,明周骁和张知白二话不说释放剑阵,如出一辙的明周剑阵亮在几人眼前,御剑腾飞的明周雁畅快喝彩:“我明周剑当真天下无敌!!!”   她跟着话音一转,“侄婿你怎么回事啊!?御剑起飞啊!”   被张芸薇揪着领子扔上飞舟的乌穗雪今天是第二次被人嫌弃不会御剑,他摸了摸卷毛脑袋,“学,马上就学……”   骑着药壶灵力即将见底的李疏风被李南枝一把抓住,女孩攀着碧鼎虚影,对上李疏风哭得一团糟的脸时,神色很是复杂。   李疏风倒是对着她脸一怔,“欸,你好眼熟——”   “我还没出生。”李南枝打断他,“你给我记住了,”她在狂风里道,“你以后的徒弟是天底下最天才最厉害的医修,全天下再没有比她更好的人,你不准逼她嫁人,不准告诉她只有嫁人才能护住自己!”   “你可以护住她!”李南枝喊道,“你就告诉她!李氏算个屁!她李南枝!才是观青医阁命定的神器主,是天下首屈一指的观青圣手!”   李疏风被她喊懵了,李南枝抓不住李疏风了,扭过头对乌穗雪大喊:“乌穗雪,你还有没有萝卜能变成狼!?他太重了!!!”   乌穗雪抬手,却在下一瞬,木鸢长唳,墨子钟乘着机械木鸢追上众人,袖手翻出一方鲁班锁,轻声开口:“莫奈何·三重。”   “鸢飞戾天。”   数方鲁班锁瞬间从墨子钟手上复制飞往身后,木制机巧在空中飞速拆分组合,不消片刻,半尺见方的鲁班锁旋转着展开翅膀,飞鸢敏捷地带起李疏风,带起跟在身后疾跑的萝小布、岳山、岳沉。   根本得不到主人体谅的萝小布“嘭”的一下从狼变作萝卜,踩着飞鸢跳上去踹了乌穗雪一脚。   张芸薇看得很新奇。   踹飞乌穗雪的萝小布原本还在龇牙咧嘴,一见张芸薇看过来,瞬间化作萌萌雪白宠物,扑闪着大眼睛地去贴张芸薇手掌。   张芸薇被逗笑,“这是第二次见了,小萝卜精。”   乌穗雪一愣,“前辈,您……”   “我都想起来了。”张芸薇点头,“这里也不是现实,你们在逃亡是吧,想好怎么出去了吗?”   “这里是别的怪物创造的房……幻境,我要去我创造的幻境。”乌穗雪道。   张芸薇看向他,“知道怎么去吗?”   “这里有一百四十多个,我们在碰运气。”乌穗雪直接道。   张芸薇若有所思,她起身,“我帮你们。”   乌穗雪:“前辈?”   “先前因你是魔,对你有偏见,抱歉。不过也请体谅吧,知白是我和阿骁最重要的人,爱他胜过自己的命。”风吹乱张芸薇头发,她抬起手,碧青色的灵力朝她涌来,“当年……”   她闭上眼睛,没再说。   再睁眼时,对乌穗雪温和地笑了下,“记得告诉小桃,阿娘为她骄傲。”   “前辈!”   张芸薇从飞舟上一跃而下,乌穗雪连忙追去,只见张芸薇身姿利落跳在木鸢脊背,鸢唳长鸣,她在飞鸢上振剑甩鞭。   明周雁见状,高兴地嘎嘣捏响指节,御剑飞到她身边。   祀爻瞧了眼飞扇上的王至轩,也从法器上跳下,被木鸢接住。   李疏风有点不情不愿,却还是叹了口气,来到他们身边。   璇玑晷越来越烫,岳沉都有些握不住,忽地,放飞木鸢的墨子钟朝他看来,目光落在岳山身上。   他眼神似乎变了,变得柔和,变得怀念,起身摸了下沉睡的岳山脑袋,便从所在木鸢起身,跳上另一只木鸢。   垫后的明周骁和张知白早看见了几人,张知白灵剑如线杀断怪物头颅,刚要回身问什么情况,明周骁忽然推上他脊背。   刹那间,张知白回过头,明周骁对他笑,“我很高兴。”   “能再见你,阿爹此生无憾。”   张知白呼吸停滞,下一瞬,他被猛地推开,木鸢长啸一声,接住张知白,旋飞着带他前往飞舟。   几人都被木鸢接上飞舟,疾飞的木鸢引着飞舟为它们开路。   张知白落地瞬间就要起身,却被岳沉和乌穗雪按住,乌穗雪道:“幻境开始崩坏了。”   岳沉道:“知白,前辈们早便消亡,这是残魂,残魂都会回到璇玑晷。”   张知白低下头,乌穗雪将他揽入怀中,捂住他耳朵,握住他指尖。   他没有再抬头看。   耳畔一切嘈杂都陷入沉寂,飞舟似乎带他们前行了很远很远,飞鸢一直陪伴在他们身侧,带他们穿行过一个又一个幻境。   他恍惚间听到了很多故人的声音,千年前跟随他的明周氏,稻花村收留他的村民,还有青若和公输器。   “久违,上神。”   “这不是小神仙?”   “好久不见呀,知白。南枝真是个好徒弟!”   “…好久不见,知白。匠人这一脉,多亏你了。”   无数人自他身旁停留又远去,不约而同为他们迎战身后,不约而同推着他们的飞舟更快、更快的去往更远、更远的远方,仿佛要叫他们见到这漫长宿命的结局。   慢慢的,没有人再说话。   眼前再现光亮,是乌穗雪开口:“到了。”   张知白从他身上抬起脸,见所有人眼眶通红,王至轩抹了把脸,环顾周遭,刚要说话,就吓得弹起,“这什么啊!?”   乌穗雪抬起像素手,“像素小人啊,我们现在终于到我创建的种菜游戏里啦。”   李南枝看向自己短短的手,短短的脚,又看向张知白,短短的手,短短的脚,李南枝哭红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平衡了。   “我的手指没有了!”王至轩还带着哭腔,他抬起手和脚,“这是什么,烧火棍???而且他为什么跟我们长得不一样,他怎么这么精致?!你也是!”   王至轩指向另一边,“李南枝眼睛成豆子,岳沉眼睛都没了,你跟明周白眼睛凭什么这么大?!”   “欸,不重要不重要。”   游戏里唯独给自己和知□□心建模的帅气农民·萝卜小乌摆摆手,“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到了我的地盘,只要回到起始点,我们就能出去了。”   王至轩头上出现愤怒符号,山字型的红黄火苗在他脑袋上冒,他忍了忍,决定不跟乌穗雪计较,“好吧,那你说的那个什么‘起始点’在哪?”   “那边的小房子。”乌穗雪用像素小手指过去。   变成像素的飞鸢立刻拉着飞舟往前——没拉动。   乌穗雪这才想起来,“哦,没做飞行模块。”   王至轩头顶的小火苗变大了,“那你做了什么?”   乌穗雪沉思,然后打了个响指——没有人知道他明明没有手指,是怎么打出来的,接着他和张知白身上的衣服就换了一套,极致的简约里极致的华丽。   青衣玉坠,粉衣蝶带,紫衣银饰,白衣金纹……萝卜小乌骄傲地挺起像素脑袋,还要再打响指,被面无表情的张知白一巴掌拍飞。   “走。”张少爷收回飞舟,言简意赅道。   乌穗雪表情变成QoQ。   他“吧唧”一下爬起来,六个像素小人排成两排在萝卜田里迈着短手短脚向前。   王至轩:“……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乌穗雪:“哦,是背景音乐,我很全才的,这个田园小曲是我自己写的,好听不?”   李南枝捂住脸。   岳沉一本正经开口:“貌似与宫商角徵羽的音律略有不同,而且为何走路会有此般声响?”   他说着“吧唧”一声用力踩在地上。   “私设私设。”农民·萝卜小乌朝少爷·知白贴了过去。   忽然,头顶无数团黑色乌云带着红色闪电挪来,悠扬甜蜜的田园小曲变得急促磅礴。   王至轩:“……我又听到了什么声音。”   李南枝转过身,线条眉毛倒撇,“那什么东西?”   农民·萝卜小乌回过头,“不好!是系统追过来了!”   只见无数莹蓝的巨虫团成数团,每一团皆宛如九头蛇般扭动着头颅,他们在外界看见这种画面只觉得压迫,但这个世界的画风太怪异了。   圆滚滚的头和圆溜溜的手看上去不仅不恐怖,甚至还很好笑。   少爷·知白往后扫了一眼,想起什么,虚空点了一下,紧接着田里的萝卜就都活了过来,萝卜大军们跳出土壤,迈着小短腿哇啦哇啦朝系统怪物冲去。   几人连忙加快脚步,王至轩原本还想观赏,被张知白一脚踹进小房子,紧接着他们身前都跳出了游戏屏幕,“退出”二字如此显眼。   张知白却朝身后望去,他发现乌穗雪还没进来。   “乌穗雪?”他喊了声。   乌穗雪站在小房子门口,望着外面,口中像是在数什么,张知白走过去时,正听他数道:“一千两百三十一……一千两百七十九……一个不差。”   “乌穗雪?”张知白朝他蹙眉。   “嗯,”乌穗雪应了一声,转眸神色温柔地牵起他的手,张知白看着他血红的双眸一怔。   “知白。”他额头轻轻触碰他。   “我说了,要把它们全部杀掉的。”   王至轩、李南枝、岳山岳沉都退出了游戏。   “所以,你先出去,等我一会。”   他点下张知白的退出键,亲过他耳朵,轻声道:“我马上就来。”   作者有话说:   首先由于更新时间拉得很长,给大家提一下可能已经忘记的人和伏笔:1.醉花楼105章,刚从神器天阙剑化人,变身主角的小乌,在这醉花楼对伪装成琴师的知白一见钟情。2.巫山迷障73章,巫山障。位处于医修境,是仙门大选逐天游布置试炼的重点地方,里面藏有法器明玉萧和惊弦琴,迷障能够复制人。所以这个地方爸爸妈妈看到跟自己长得很像的小白会觉得是迷障搞鬼。3.两百年前的逐天游明周骁20岁,张芸薇19岁,明周雁18岁,李疏风18岁,祀爻21岁,墨子钟17岁。明周骁和张芸薇刚刚结亲,明周雁为了缓和剑修境关系拜入玄天派,李疏风是个爱哭的姐控,祀爻还想着自己会是最特殊的天算人,不会被命腐蚀,以后能仗剑天涯。墨子钟跟着岳氏夫妇学艺还没几年,刚刚得到璇玑晷承认,想出了死仙傀构想,正在不安desu。大家年纪都很小,都是在那一年扬名天下,关系很好。4.“以吾骨血……祈天生救世之人……”这个咒语在第30章提过,后续修文的时候会把伏笔拉得再近一点。这是墨子钟跟失控的死仙傀同归于尽时说的,就是这个咒语,把千年前上神白的灵魂扯了回来。千年前明雪骗小乌说知白被剑骨里的灵力烧死了,没有,他一直在剑骨里温养,剑骨也想保护他,想把他灵魂温养完全,温养好后刚刚好碰见墨子钟念咒,我们知白就在爸爸妈妈怀抱里出生了。然后怕大家对进入的房间幻境设定有疑问所以再提一下:五幽城是系统大厅,大厅碎了之后对系统们来说会很危险,一个不小心就被bug吞噬。前文提到的房间都是有准入门槛的,系统们怕被bug吞噬,所以慌不择路集体把房间门槛都清掉了,这样它们就能更快的躲进去。所以六人小队能进房间,小乌也让大家不要反抗。而那些房间本身是由这个世界的系统存档自动生成的,在小乌主角系统更新前,这个存档里只有知白的143次轮回记忆,小乌主角系统更新后,他的辅助系统把“玩家·001”的记忆上传上去了,就自动生成了相关的房间。玩家·001副本记忆从上神白开始,涵盖到小乌被世界系统——明雪,踢到现实世界去为止。所以小乌他们才会遇见玩家·001时候的卜劫,还有并不存在于知白轮回存档里的父母先辈。 第163章 故亲缘 明周雁已经   金陵明周。   阴雨连日不歇。   红廊黑瓦之下,春雨滴落成帘,明周雁身着白衣金纹,长发低拢,站在阴沉天色里,袍袖处的金纹牡丹都被回廊阴影盖住光泽。   她静默伫立,眼神一错不错地凝视着远处桃花林。   凛冬未尽,春寒料峭,败落的花树尚未于凛冽里生出新芽,枝桠杂乱错落,残碎的间隙中,明周雁仿佛瞥见那些再不能回望的从前。   幼年的明周白,牵着牙牙学语的小桃,身边是笑逐颜开的张芸薇,明周骁眸光柔软,怀里抱着拨浪鼓与小木剑,忽而,注意到什么,在桃花林里,仰头看向楼阁。   明周雁与他对上视线,只见张芸薇和明周骁与春光融融中笑靥温柔,抬手招呼她——   “阿雁。”   明周雁低眸。   “家主。”身后传来声音,明周雁没有回头,片刻,才开口:“四派那边怎么说?”   “还是一样的说法,要我们交出少主与乌公子。”明周侍从恭敬道,“说念您与少主姑侄情深,只要交出少主与乌公子,对四派宣战,还有两仪天抢人一事,都既往不咎,您还是玉阁阁主,明周也不受牵连。”   “玉阁阁主。”明周雁轻声重复,冷笑一声,“四境六洲都散了,我要这个玉阁阁主做什么?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把我锁进玉阁,然后叫他们来屠杀明周?”   明周侍从没说话,神色间却满是认同。   这些年四大派对明周的针对与压迫早就被明周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些自诩名门正道的大派总是冠冕堂皇,义正言辞,但这所谓“正义”的刀,杀的全是他明周氏的人!   就因为自己的门派出不了天才,就因为自己的门派得不到神器承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谁能不懂,但这怎么能是他们明周氏该死的理由。   明周侍从心里有恨。   整个明周氏心中皆有深恨。   明周雁最甚。   当时张知白在玉阁对她说“这世上能永绝后患的手段只有一个,不强势的强权从来只是摆设”,明周雁还觉得他年幼无知,骄矜猖狂,根本不懂权势倾轧下的过刚易折。   多年前面对兄嫂赴死的无力以最残忍的手段磨平明周雁的锐气,以至于她多年后再面权势竟如此投鼠忌器,甚至于等张知白的死讯传到耳畔,她才满身是血坐在玉阁监牢里如梦初醒。   跟吃人的怪物讲活路?   她明周雁才最天真得令人发笑。   四派容不下明周,那就不容!横竖就是一死,明周氏世代剑修,锐意纵横天下,若族群连自己的少主都护不住,她明周雁连自己的侄儿都护不住,那不必四派屠杀,自可弃剑而亡!   明周雁攥紧拳头,心中盘算了一遍如今四境六洲的局势,又道:“少主他们好些了吗?”   “回家主,从两仪天把人接回来后,一直在用极品灵物温养,聚珍阁的灵植几乎搬空,二人身体己无大碍,却并不见转醒。”明周侍从满含担忧,“已经往疏风阁主那边去信了,但……”   医修境,也有个因继承碧魂鼎而昏迷不醒的李南枝。   李疏风与她师徒情义堪比父女,前些日子为此不断在金陵与蓬莱两地千里来回,如今听闻李南枝情况加重,实在分身乏术。   “他说会尽快来。”明周侍从又道。   明周雁摆摆手,本想再议其他,却有明周药庐的医修匆匆跑来,面色惨白,行色慌张。   明周雁瞬间呼吸停滞,还以为是张知白出了什么事,只一个眨眼,她闪身到医修面前。   “家主!”   “少主如何!?”   两道焦急嗓音撞到一块,明周雁扶住瘫倒在地的医修,慌乱的医修手足无措抓住明周雁衣袖,大喊:“少主不见了!”   明周雁耳畔乍然嗡鸣,浑身血液几乎倒流,她看着医修涕泪横流的脸,只听见自己神经即将崩断的锐鸣。   *   剑修境上空,蓬莱飞舟在空中划出滚滚气浪。   江佼佼面如金纸呆坐在飞舟内,眼前依旧在反复回放李南枝凭空消失在她面前的画面。   明明上一刻还握在手中帮她擦拭指尖,下一刻天青色灵光竟从她丹田爆发,毫无预兆,整个屋舍都在灵光中溃散。   等她再恍然睁眼,病床上空无一人,仿佛曾躺在上面的李南枝只是她过于担忧而产生的错觉。   江佼佼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一想是不是李南枝根本就没从万蛇窟里出来,二想李南枝是不是还在接受碧魂鼎试炼,三想,李南枝,是不是,被碧魂鼎,吃了……   观青医阁有史记载以来,所有的碧魂鼎神器主皆年少而亡,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李南枝昏迷以来,江佼佼翻遍医阁典籍发现的。   眼泪不受控制自眼眶颗颗砸落,江佼佼不敢发出声音,怕真的有这种事发生,她死也不愿意为李南枝哭丧。   一方手帕自旁边递来,江佼佼抬起头,正见李疏风低眸看着她,眸光出乎意料的镇定。   ……是了,江佼佼接过手帕,还有长辈在,还有接触过碧魂鼎的李疏风在,李南枝肯定没事,必然逢凶化吉。   李疏风见江佼佼冷静下来,转身走出舟外,疾行的飞舟掀起狂风猎袖,李疏风发丝与衣袍都在其中纷飞,风刮得皮肉犹如刀割,但李疏风没有回舱。   只有疼才能压制他的害怕与心慌,李南枝忽然消失已是噩耗,李疏风望着剑修境,不敢想象要是到明周听到张知白也消失的消息,自己还能不能保持理智。   明周雁已经要疯了,不能再疯他一个了……   思及此处,李疏风强行忍下鼻腔酸涩,刚想闭眼平复,忽见远处一线剑光亮煞天地,李疏风倏然瞪大眼睛。   果不其然,下一刻,震耳欲聋的剑鸣骤然爆开,阴沉流云震撼滚散,灰天雨幕中现出明周雁杀意狰狞的身影。   李疏风一看她就是要去杀人!   擦身而过时他毫不犹豫甩出护体至宝,护罩被明周雁一剑破开,李疏风反应从未如此之快,当机立断扔出缚仙锁绞住明周雁手腕,用尽毕生力气将她猛地扯向飞舟!   “轰隆!”飞舟直接被暴怒的明周雁撞出一道大坑,舱内的江佼佼吓了一跳,连忙从舱中钻出。   一见是明周雁,“仙尊”二字尚未出口,明周雁一剑将李疏风钉在船舱门扇处,飞身扯起他衣领怒吼:“你敢拦我!?”   “仙尊息怒!”江佼佼大喊。   李疏风:“你先冷静!”   “我还冷静什么!我还不够冷静吗!我他娘的冷静十年了!!!”明周雁撕心裂肺,“什么族群什么大局什么天下我管不了了!我就要明周白活着!我只剩下他!我要他活着!”   她剧烈喘息,李疏风震惊地看着明周雁浮出血色的眼睛,发现她竟有道心破碎、走火入魔之势。   两人对视片刻,李疏风放缓话音,“阿雁,不是四派干的……我们当务之急,是去找知白,是去找他们。”   明周雁胸膛起伏,她看李疏风片刹,像是冷静了一些,将剑拔开,“……你说得好听,去哪找?”   李疏风不知道。   明周雁冷笑,“依我看,便是去玉阁,再抓一波四派长老,逼天下寻人,一日寻不见,就杀一个长老……”   她说着眼底又开始泛红,越说越沉浸,李疏风和江佼佼被她吓得心惊胆战,如今天下散沙,群英折戟,玄雀仙尊便是四境六洲之巅,如若明周雁在这里当场入魔,李疏风可能还有一线生机,江佼佼是万万没有活路的。   江佼佼紧张得手心发汗,喉口上下吞咽,刚看了李疏风一眼,想上前劝劝玄雀仙尊,下一刻,她脚下兀然一空。   江佼佼:?   完全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飞舟灵阵忽然全部消失,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带着江佼佼直接坠了下去!   “啊啊啊啊——”   “佼佼!”李疏风扔出法器,慌忙去抓,然而飞行法器像是全无感应,连带着李疏风都忽然感知不到周身灵力,脚下支撑飞行的灵阵猝然碎裂。   正徘徊在入魔边缘的明周雁反应极快,闪身御剑抓住李疏风,朝江佼佼飞去,但此地空间实在怪异,连明周雁这般浩如瀚海的灵力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速流逝。   “抓紧了!”再这样下去他们三个得摔死,那可就成了修仙界一大笑话!   明周雁目光迅速寻找落点,恰在这时,一片醒目的萝卜湖引起了她注意,明周雁立刻蹙眉,但没多少时间给她莫名其妙,她毫不犹豫甩出灵剑,冲开平静无波的湖水,紧接着收拢灵力,用仅剩的灵力护住三人头脑。   “嘘——”哨声响起。   湖面上骤然亮起棉花糖般的萝卜屏障,三人一头扎了进去,荡漾的水波温和包裹住从天而降的剧烈冲击,几人只感觉被什么冰凉凉软绵绵的东西裹了一下,紧跟着就“Duang”的一下被弹出,安然无恙地落在了地面。   明周雁满头雾水。   李疏风满面疑惑。   江佼佼一脸茫然。   三人看了眼对方,又看了眼水面,明周雁起身走到萝卜湖边,踩了一下,发现这并不是湖面,而是……   “灵力?”明周雁震惊。   “灵力何曾能化形?”李疏风也惊讶地爬起来,“除了明周剑能以灵凝剑,世间其他能化形的灵力,都是精纯到匹敌神器层面的灵力。”   “神器?”江佼佼弹起来,“萝卜?”   她面露惊喜,竟不顾二位长辈直接朝湖边跑了过去,仿佛在寻找什么,然而周围皆是雾气,江佼佼朝湖畔内侧横冲直撞了一圈,每次都回到了原地。   第三次见江佼佼回到原地时,明周雁已经理解了他们这是进了哪方大能的领地,识趣些出去就好,便打算召回江佼佼。   岂料江佼佼深吸一口气,竟是不管不顾叉起腰,大喊:“萝一萝二萝三萝四萝五萝六萝——小——布——”   中气十足的呼喊在雾气与山林间回荡,李疏风和明周雁看傻了,明周雁蹙眉,“她疯了?”   李疏风默默看向她,“你有资格说这话呢……”   忽然,雾气中竟真的显现虚影。   含煞的猩红兽瞳显现隐雾,像无数嗜血的怪物,雾气愈发浓稠,隐隐现出黑气,李疏风和明周雁立刻警惕,明周雁拔剑站在两人之前,然而——   走出雾气的却是几个又大又胖的白萝卜。   短手短脚,大眼圆溜溜,见到江佼佼,萝卜叶俱是一抖,朝她扑了过去。   江佼佼差点喜极而泣,“萝一萝二萝三!萝六萝十七萝十四,我想死你们了!”   她怎么认出来的……   明周雁收回剑。   她看向李疏风,显然李疏风也不解,只有江佼佼在哭,片刻后,女孩抹干净眼泪,“走,带我去找他们,阁主,仙尊,请跟我来。”   明周雁跟着江佼佼向前。   小萝卜们带他们穿过又厚又浓的雾气,眼前豁然开朗。   明周西山残败的桃花仿佛都燃烧在此地,铺秀的灼华蔓延天边,春风卷起淡粉的花雨,清寒却带着暖意的芳香几乎凝滞了明周雁的血与骨。   明周雁愣愣地看着脚下如梦般的雨石小径,望着尽头桃花树下石桌圆凳,木马载着小木剑,在桃花下轻轻摇晃——她认识的。   十年前的明周西山。   张芸薇抱着捧木剑的明周白,明周骁摇着小桃的木马,听女孩脆生生道:“以后要做骑马射箭的大将军!”   明周雁几乎有落荒而逃的冲动,却有另一种更强烈的期盼驱使着她向前,她近乡情怯般往后退了两步,又忽然跑起来,比风更快,越过一切,仿佛在奔向那些早已消逝的从前。   她来到一处院落门前。   洋溢的欢声笑语自其中朦胧溢出,明周雁颤抖着心,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灵童女 雪团猫拆家   桃粉打着卷掠过眼眸。   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青丝如瀑,裙裾交叠,暖煦春光里,牡丹金纹辉光流转,那两人俯着身,怀抱中隐隐现出孩童稚嫩的面庞。   明周雁愣在原地。   跟在她身后赶来的李疏风气喘吁吁,“你跑——”   他扶着腰抬头,看清院落场景那刻,整个人也兀然僵硬。   眼见两个长辈都停在门口,落在最后的江佼佼霎时慌乱,提起裙摆加快步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阁主,仙尊,让我来看看!”   身着鹅黄的少女匆匆越过春水桃林,从李疏风和明周雁中间窜进院落。   “哗啦——”桃雨纷飞,篱笆院落里的人朝她望来。   稚嫩且明亮的眼睛,天真而温润的面容,约莫十二三岁。   女孩玉雪花柔,粉雕玉琢,漆眼黑眸清亮犹如林间幼鹿;男孩芝兰玉树,温润英朗,身端体正风骨好似高山松柏。   江佼佼懵了。   对着两双桑葚般的眼睛,她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她不认识这两个小孩,但她认识张知白。   明周少主姿容绝世,少年时初登玉阁便以“轩然霞举,神仪明秀”名动天下。   若叫江佼佼来想象张知白幼年时的模样,再不会有比眼前两个小孩更合适的了。   江佼佼左看男孩,觉得好像明周白。   右看女孩,觉得更像明周白!   她是个“古灵精怪”的,短短几刹,江佼佼脑海里过了无数种可能,什么明周白的弟妹,明周白的孩子,明周白变成女孩——   各种匪夷所思倒反天罡的想法自江佼佼脑中奔腾而过,最后江佼佼深吸一口气,难以置信颤抖道:   “仙尊…阁主……明周白,明周白分裂成两个小……”   “……姐姐?”李疏风忽然道。   很恍惚的一声,如同风一般轻,如同梦一样虚幻。   女孩却一怔,稚嫩面孔上笑意如桃花绽放。   明周雁不可置信看着眼前,她茫然向前,“兄长…嫂嫂……?”   男孩眨了下眼,望向明周雁,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才像想起了什么,犹豫道:“……阿雁?”   熟悉的称呼落下瞬间,强压的委屈再也控制不住,明周雁冲上去跪在他们身前,女孩和男孩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明周雁却咬紧唇低下头,泪珠夺眶而出。   柔软的触感真实却又虚幻,明周雁紧紧抓住他们扶向她的双手,心想哪怕是幻境,是陷阱她都认了。   生离死别茫茫十年,天寒山的雪都冻不住刻骨的遗恨,她没想能再见到他们,更愧疚于竟还能再见他们。   “我没能,”凌厉天下的玄雀仙尊何曾如此脆弱失态,仿佛重新变作那个兄嫂庇护下娇憨任性的少女,“我没能护住知白……”   “我没能,我没能护住知白……”   “阿雁……”女孩心疼道。   李疏风也红了眼眶,抹过泪上前来,对女孩道:“阿姐,我……”   卷翘的呆毛忽然从女孩背后晃过,李疏风话音一卡,故人重逢的忧伤感怀消退,他缓缓蹙眉,绕向女孩背后。   那露出马脚的卷毛瞬间扯紧女孩和男孩,直往他们身后躲,两个小孩被他扯得险些仰倒,甚至不小心撞到了扑在他们怀中哭的明周雁。   发丝凌乱的玄雀仙尊还殷红着眼眶和鼻尖,她被猝不及防撞到头,恍惚抬脸,正见女孩和男孩对她摆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这才发现两人稚嫩的脸庞上眼底青黑,眼下疲惫。   明周雁:“……?”   她察觉什么,跪在地上直起身子,在男孩和女孩万分无奈且隐含求救的目光中两手一伸,将紧紧贴着的两人分开。   死死扯着两人躲在中间的五个团子立马滚在地上。   “哎呦!”棕衣团子滚在最底。   “木鸢!”另一个团子跟着木制小鸟一起滚了出去。   剩下三个一见自己被发现了,立刻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青衣没跑两步被李疏风揪着衣领抓住,李疏风极为震惊将她转过来,都没来得及说什么,青衣团子挥开短手,一把青绿药粉直接扑在脸上!   “啊——啊啾!”   惊天动地的喷嚏声没有阻拦明周雁去抓另外两个团子的脚步,明明是两三岁垂髫模样,理应手脚不稳难以跑动,这两团子却灵活敏捷得可怕,在院内四处乱窜,配合无间——尤其是那个白衣雪团!   扫帚、犁耙、锄头、竹竿被墙上飞速跑动的雪团扫落,明周雁此刻虽灵力尽失但好歹是名扬天下的剑修,这点阻碍根本拦不住她的脚步!   忽地,另一只卷毛团子手脚并用,小狗般踩着房屋墙壁飞入稻草堆,紧跟着爬上稻草堆上的外墙,追上雪团的同时,还不忘站在墙瓦上旋身,朝明周雁甩来几道剑光!   明周雁步伐当即扼停,急刹的鞋尖掀起地面花瓣,抄起近处簸箕猛地挥去,带着剑意的小萝卜被猛地拍了出去!   恰在这时,雪团猛地朝院落屋檐跳起,明周雁呼吸险些停了,下一瞬,雪团有惊无险,小猫般勾住屋檐边缘,借荡起的力气轻灵无比地将自己甩了上去!   “别让他上屋——”院落里的女孩发出惊呼!   “诶呀!”卷毛团子没雪团跳得高,小狗爪跟屋檐擦肩而过,雪团立刻回身想救他,卷毛团子却扭身,想直接扑到院角的稻草堆里去,却被赶来的明周雁心惊胆战地接住!   卷毛团子探出头,水灵灵的桃花眼先望了明周雁一眼,然后笑出短短的,看上去完全是乳牙的虎牙,明周雁心情无比复杂。   “完了!”院落里男孩捂住脸,“上房了!”   话音刚落,明周雁仰起头,跟屋檐上默不作声盯着她的雪团对上视线。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干净剔透的眼睛,瞳仁又圆又大,在巴掌般大小的雪白小脸上几乎占据一半。   明周雁心一抖。   她忽然想起了一段明周氏曾人尽皆知的鬼故事……当你看见明周氏的小少主眼睛圆溜溜盯着你的时候,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不要犹豫,立刻逃跑!   果不其然,下一刻,幽幽盯着她的雪团忽地咧嘴朝她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在房顶掀瓦!   “不——我刚搭的房子——”院落里的男孩发出哀嚎。   明周雁哪能让他拆房,扔下卷毛团子就要上去抓他,雪团反应快得很,旋风般掀瓦的同时毫不犹豫将瓦片甩向明周雁!瓦片竟也有剑意!   明周雁被迫避其锋芒,才想捞起簸箕抵挡,手却抓了个空,转头发现那卷毛团子竟不知何时背着簸箕跑了。   明周雁:“……”   她有时候也挺不喜欢明周白的。   半个时辰后,发丝凌乱、外袍破损的明周雁一手抓一个,站在满院狼藉中,将雪团递给面如菜色的男孩女孩。   男孩忍痛眺了眼被拆烂的屋顶,又环顾过被剑气瓦片砸乱的院落,最后目光落在调皮完后,装得异常乖巧可爱的雪团身上。   他显然想严肃教训,对着这副模样又实在说不出口,便牵强地扯起嘴角,想伸手去抱。   雪团也伸出小手,小猫般的圆眼轻眨,小手都快抓住男孩手指,男孩还是没忍住,捧着心口痛道:“不行!我盖了七天的房子……”   雪团“切”了一声。   下一刻,女孩接过了他,她将他抱在怀里,很是无奈地点了下他额头。   雪团一怔,低下头去,小脸一撇,柔软温热的脸颊贴在女孩脖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很快,均匀平稳的呼吸声落在耳畔。   几人将五个团子抱回房间,男孩女孩给雪团和卷毛团子盖上小被,雪团睡觉不太安稳,往卷毛怀里蹭,卷毛意识模糊地摸了摸雪团脸,才抱着他陷入梦乡。   等五个团子都睡熟,几人才落座院外石桌。   江佼佼目睹一切,脑子都要烧坏了。   她憋了一大堆问题想问,方一落座,就忍不住开口:“明周、判剑大人,呃……”   她不知道怎么称呼男孩好,便转向女孩,“圣手大人,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少主他们,还有南枝……”   女孩看向她。   江佼佼一怔,“腾”的红了双颊,她实在是跟李南枝、张知白他们交往惯了,对“观青圣手”“玉阁判剑”这种天下人皆难望项背的天骄习以为常。   直到女孩清凌凌扫来目光,她才恍然想起这是谁。   这是张芸薇和明周骁。   是上一代天骄之首,神器之主。   也是她身边两人穷尽一生都在追逐的遗憾。   “抱,抱歉……”江佼佼开口,“我失态……”   “没关系,不必紧张。”女孩道,她抬起手,落英汇聚,桃粉凝聚春茶,落在几人面前,热气氤氲了明周雁和李疏风面容,却模糊不了他们殷切的目光。   女孩看了男孩一眼,笑道:“虽然我和他都想如你们所愿,说我们就是你们日思夜想的人,但抱歉,我们并不是,或者说,不止是。”   李疏风愣住,明周雁蹙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是张芸薇,也不止是张芸薇,他是明周骁,也不止是明周骁,”女孩道,“我跟他,是千年来所有神器主残魂融合后分裂的阴阳两面,可以叫他灵童,叫我灵女。”   千年来所有神器主残魂的融合……   这句话在三个人脑子里反复回荡,像一个无声无息又惊天骇地的漩涡,无论是博学多闻、所知甚多的,还是不经世事、年少无忧的,神情都在这个漩涡里逐渐空白……   灵女看着过度平静的三人,知道这话太骇人听闻,于是顿了片刻,给足反应时间,才继续道:“此事说来复杂,却也能长话短说。”   她看向灵童,灵童点头,朗声开口:“三位有所不知,此间是被天道用神器控制的世间,天道食魂,创造此间即为了吞噬众生。”   “而千年前,有位上神,他为了反抗这不公平的宿命,带领同道者抢走神器,并做下了一个长达数千年的谋算,即——”   “代代神器主用灵魂献祭冲击神器,削弱神器,破除神器不死的定律,毁灭神器,进而灭杀天道。”灵女接道。   江佼佼轻“嗬”,她想到了自己在医修境看到的典籍——碧魂鼎代代神器主英年早逝,皆死无葬身之地。   三人脸色复杂。   “但是,天道食魂,同时,神器主大多强大,这份强大使得神器主以灵魂冲击神器后能留余部分残魂。”   灵童继续道:“这些残魂,就被天道搜集起来,困在一个常人无法触及的监牢内,以供天道取食。”   明周雁倏然攥紧手。   “小白他们会变成那样,就是为了逃出那个监牢,并在监牢里救下我们,怎么救的我便不赘述了。”   灵女道:“你们也不必担心,他们这副模样根源是灵体太强,身体却跟不上,回归不了身体,只能压制修为存在。”   “只不过压制修为,年龄、模样、意识都会跟着被压制。”灵童笑道,“所以才是两三岁的模样。”   ……那是压制了多少?当年张知白进明玉卷轴,只需压到十二岁,而他们存在于现实,竟要压到两三岁。   居然变得这么强吗?   “我们用了点方法,将他们的身体取了来,放在灵力湖——就是那个萝卜模样的湖里浸养。”   灵女道:”那湖水是我们吸空了近百里的灵气凝聚而成,以他们身体的吸收速度,多不过明日,就能回归正常了。”   怪不得飞舟失灵,怪不得灵力飞速消逝。   一切都明了了,但……李疏风看向明周雁,看见她眉宇间依旧残留期盼,两人望着灵童灵女,灵童灵女对视一眼,也明白他们放不下的是什么。   “……过往,已经是过往。”灵女道。   “过去,也已经过去。”灵童道。   “我们显现这副模样,是因张芸薇与明周骁自愿以己身作为神器主魂魄融合的载体。”灵女道,“我是张芸薇,你可以把我当作张芸薇,但我没有办法弥补你们的遗憾。”   “请向前看,二位。”灵童道,“【终局】之战即将来临,我们还需要二位向前,做这四境的定海神针。”   “……需要我做什么?”   明周雁问。   作者有话说:   千言万语,即将完结的心情好复杂(2/4) 第165章 终局音 春雨微靡。   张知白是三日后的下午才苏醒。   他醒来先是下意识寻乌穗雪,紧跟着愣住,撑在明周的软床上,看轩窗外燕雀踩着枝头摇晃,清脆啾鸣里光晕细碎,春意拂花,葱蔚洇润。   张知白怔愣许久,才低眸扫过滑落身下的天蚕雪被,内衬微凉的丝绸划过指尖,他才如梦初醒,在满屋清香中转头。   眼前暖光盈室,香炉烟袅,身着锦绣牡丹裙的少女以手支颐,正靠在桌塌上静静午睡。   微风自窗棂吹来,拂动额前碎发,摇晃的光晕落在张知白眉眼,为他镀上一层浅淡柔和的金边。   张知白看了小桃片刻,又望向窗外,春寒料峭,金陵初春凉意滚入肺腑,正如他四年前满心杀意再次苏醒于轮回时。   也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张知白松下肩来,他歪头看枝头羽雀,看那蓝灰雀怎么朝白雀靠近,看两只羽雀是怎么压弯枝头,又看那白羽雀一翅膀将灰雀扇飞,“扑腾腾”雀羽纷飞,复叶摇晃。   张知白忍俊不禁,含笑掀开被褥,起身,朝小桃走去。   不知是不是政务繁多,只得浅憩案牍的原因,小桃在桌上睡得很熟练,也很端正。   明明四年前还是扑在桌上睡得毫无人样的女孩,如今仪态沉稳明秀,眉眼间也不见幼时稚嫩,真真切切犹如被明周奉作家纹的金纹牡丹,花中之王,立枝盛放,不怒自威。   张知白原不想扰她,但小桃睡眠比想象中浅,只是阴影轻轻晃过,小桃低垂的眼睫便轻轻颤动。   正要离开的张知白见状,直接站在她面前。   小桃惺忪抬眸,正见张知白披着外袍,站在碎光中,双眸轻弯,笑意浅浅。   小桃霎时醒神,欢喜道:“哥哥!”   她起身,“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叫我?”   张知白抬起两指轻“敲”了下她额头,力道很轻,小桃却“哎呀”一声,捂住额头,微红着脸,杏眼水润地望他。   “这么大人还撒娇?”张知白挑眉,“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萝卜哥比我还大呢,他不也撒?而且我明明就有睡!”小桃反驳,说完,嘿嘿笑了声,上前抱住张知白手臂,“不说这个,哥哥好久不见,上次幻境之后我可担心你了……”   张知白一顿,心虚看去。   果不其然瞧见小桃笑意愈深,见张知白看过来,小桃抓他抓得更紧了些,还主动压低声音,“哈哈哥哥……”   她皮笑肉不笑道:“你下次再敢做出这种把我们推开自己往下跳的事情,我就把你和萝卜哥带去人间,找个房子把你锁着,让萝卜哥天天看着你,你觉得呢哥哥,哈哈。”   张知白:“……”   张知白无奈,“我知道了。”   小桃得了自己满意的回应,终于肯放开张知白的手,张知白朝门外看去,没见人身影,便问:“乌穗雪和他们呢?”   “都在后山呢。”   张知白抬脚就走,却被小桃拦住,张知白疑惑回望,小桃上下扫视过他,忽地咧嘴一笑。   一炷香后,衣着无比精致的张知白和小桃走在明周回廊内。   红廊黑瓦之中,明周少主白玉金簪,金纹牡丹,竹柏影罅隙切碎金光,细碎光晕落于衣袍,衬得张知白人如明玉,色转皎然,真真然态浓意远淑且真,姿容绝世。   小桃对此满意得不得了,一路上都在绕着张知白转圈。   张知白人都要被她绕晕了,抬手按住小桃脑袋,“可以了。”   小桃双眼发亮,回到张知白身边,“哥哥你怎么变这样好看,以前就很好看,现在更好看……萝卜哥未免太好福气……”   张知白笑盈盈看向她。   小桃一怔,耸了耸肩,转头欣赏四周。   她和他并肩行走于长廊,冬末深寒未褪,寒山桃花却惊了玉溪。   轻薄桃花逐水流,自长廊下潺潺而过,檐铃轻响,雨后风清,小桃闭上眼睛,手负在身后,猫儿般嗅闻明周这沁人心脾的春。   “四年前,”她含笑睁眼,眸如月牙。   “我们走在这条回廊上,还是去找萝卜哥兴师问罪。”   她声音很轻,“当时,我天命诅咒应验,真的很讨厌他。不止是因为他在稻花村叫你受伤,还因为我觉得你对他很特殊,答应岳山的请求,去往稻花村,就是为了他。”   “杀他也算对他特殊吗。”张知白问道。   “宿敌还不够特殊呀?”小桃笑着反问,“唉,我当时就觉得,我最最最重要的哥哥,居然要跟另一个人纠缠一生了。”   “特别是还有同体连命,甩都甩不掉!讨厌死他啦!”   小桃气呼呼,条条数落,“你说,我本来就怕哥哥你因天命把我扔去人间,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杀出这么一个跟你千丝万缕的人——而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何跟你千丝万缕!恨他,讨厌他,不喜欢他,巴不得他离你越远越好!我才是离你最近的人!”   张知白被她逗笑,“乌穗雪听完你这话要闹的。”   “嘁!”小桃仰头,“怕他?”   张知白但笑不语。   “但是,”小桃往前跳了两步,转身时裙裾飞扬,“我也……”她顿了顿,有些复杂道,“很庆幸。”   “庆幸什么?”   小桃跟他对视,“庆幸……他心悦你,而你亦心悦他,爱让你活过来了,哥哥。”   “沙——”长风穿林叶响。   发丝飘动,明光融煦,张知白羽睫极轻颤动一下。   他也望向这墨瓦红廊,站在青林之中,回想起了很多时刻。   有幼年时被父母抱在怀中俯瞰西山满山桃花,有少年时站在此地回望金陵满城缟素,有刀光剑影的雨夜,血泼明周白玉,他执剑站在长廊之中,与潇潇竹林中,玄衣肃立的“乌穗雪”对峙。   他的爱恨,不是在轮回里失去意义。   是从生为明周剑的那一刻,就失去意义。   因为一生都在失去,若还执念红尘,将自己视之为“人”,张知白便不能撑下去。   从少年回望满城缟素时就不再能。   “其实我很怕,哥哥。”小桃扶过耳畔发丝。   张知白跟她一同踩上后山玉阶,“怕我死掉?”   “……怕你,不为自己牺牲。”   张知白脚步一顿,转眸望去,小桃笑意苦涩。   她知道他的轮回,望过他的过去,自然也知晓他们即将走向何方,和为挣扎数千年的自由即将付出的代价。   “不要哭。”张知白抬手抹过小桃眼睛。   泪珠滚落在张知白指尖,小桃杏眸盈满泪花,望着张知白,脸颊贴在他掌心,笑容灿烂而释然,“我不害怕与你离别,你不希望‘明周桃’成为你的影子,我就不会成为你的影子,我会好好成为‘明周桃’,也希望你能回来再和我相见。”   “若回不来,”小桃深深看着他,嗓音中带上哽咽,“我希望你这一生不要留有遗憾,不要忍耐,不要妥协,你救我出了宿命,我不要你困在‘救世主’的宿命当中。”   “哥哥,为自己而死,为自己牺牲。”   她牵住张知白的手,犹如垂髫牙牙学语时,“我等待着,我等待着你和众生的自由。”   张知白低眸看着她,轻轻点头:“嗯。”   *   后山一派热火朝天。   张知白最初修建后山小屋是为清修避世,于是一切从简,致求宁静祥和。   而现在……   “唰!”火光冲天,王至轩被烫得边捏耳尖边往吱哇后退,乌穗雪才想搬起锅盖上前灭火,抱着头的江佼佼大喊“这是木头做的!”,电光火石之间,李南枝眼眸一凝,威风振袖——   “哗啦!”引水诀与烈焰相撞,蒸汽翻滚,气浪震荡,李南枝在白雾中潇洒收手,正准备矜持地接受赞扬,就见抱着锅盖的乌穗雪看看满脸乌黑的三人,又看看自己一片狼藉的厨房。   咧开嘴笑了一下,紧跟着闭眼栽倒。   “萝卜!”三人脸色一变,立刻围上去鬼哭狼嚎。   “萝卜晕倒了!”“萝卜你醒醒!”“我不跟你学做菜了!”“我再给你修个厨房,再给你修——你快醒醒啊——”等夸张吵嚷不绝于耳。   张知白正站在不远处看戏,本想看他们到底要演到什么程度才过瘾,身边小桃忽地凑过来,捂嘴啧啧嫌道:“装呢!就是看见你了,不想我跟你黏在一块,昏倒前眼睛还往我们这瞟。”   “心机萝卜,”小桃摇头,“也不想想,这么简单的招数,我们怎……”   她对上张知白视线。   “哥哥,”小桃幽幽道,“色令智昏可是不折不扣的昏君做派……”   “也没当几次妖妃,”张知白揉过她脑袋,“让让他吧。”   小桃瞪了眼远处演得起劲的三人,最后还是无奈叹气,陪着张知白走去。   露天小厨房边,李南枝尚有节操,不欲为伍,另外三人低山臭水遇知音,演得真情实感,惟妙惟肖,入木三分,知道的明白这是拜师学厨把人厨房炸了又将人气晕,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卖身葬父。   张知白走过去,哭声更夸张,王至轩拳头痛击草坪说会好好照顾乌穗雪的萝卜,江佼佼捏着手帕哭以后绝不让任何一盘菜死于非命,李南枝在一边捂脸,见张知白过来了,很是机械地捧读:   “哦,急火攻心,药石无医,救命之计,唯有真情。”   “就是要你亲他。”江佼佼翻译道,“乌穗雪说了,这个故事叫什么白雪与野兽……”   “不是受尽欺凌的庶女与皇孙嫡子鞋定终生?”王至轩质疑。   “你《李郎》看多了吧,什么嫡嫡庶庶的,”江佼佼翻白眼,又想起什么,“还有林檎!”   红霞般的圆果——苹果被抵到乌穗雪旁边,江佼佼很严谨,“你应该吃完再晕!”   “重要的是亲!”王至轩推开江佼佼,为张知白挪开位置,“快快,老大,最后一场大戏,就差你了。”   虽是这样说,却也是玩闹,王至轩和江佼佼没想真叫张知白陪他们胡闹,尤其是瞧见今日的明周少主后。   江佼佼只是看了眼就收回视线,欲盖弥彰地打着哈哈,抬手给自己发热的脸扇风,王至轩也很不自在地挪开视线,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势必不能让乌穗雪占便宜”的决心,赶忙扯着乌穗雪起身。   下一瞬,“叮铃当啷”,腰间珠环玉佩轻响,犹如漱玉击石。   张知白竟真的跪坐在他们空出来的位置上。   “要怎么做?”张知白问,“直接亲?”   王至轩:“……”   江佼佼:“……”   闭着眼的乌穗雪:“……”   “这小子脸红了。”江佼佼面无表情道。   “真给他演美了。”王至轩收敛神色说。   两人又隔空对视一眼,当机立断开始抬乌穗雪,乌穗雪为了亲也是竭尽全力,两个人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抬动他,最后小桃拍板一人抬一条腿拖田里去。   “萝卜嘛,从哪来回哪去。”小桃摆摆手。   这边几人还在较劲,张知白饶有兴味的看,另一边明周雁忽然现身,瞧着打打闹闹的他们,蹙眉道:“玩什么呢?宴席备好了,几岁小孩了,都去吃饭!”   闹成一团的几人这才分开,小桃做了个鬼脸走在最前,王至轩撸下袖子紧随其后,江佼佼拉着李南枝追上去,还不忘说等下次一定勤加练习,绝不让乌穗雪能这般好命。   装死多时的乌穗雪拍了拍自己满身草,简直不知道对这群狐朋狗友说些什么好。   转眸瞧见张知白还在他身边,桃花眼一眨,就凑过去委屈告状:“他们都欺负我,你也不管管。”   他整个人落下的阴影几乎将张知白盖住,张知白仰头看他,余光见其他人都背对着他们,便朝乌穗雪轻招了招手。   乌穗雪低下头。   张知白指尖勾着他下巴,抬头亲了他一下,浅尝辄止的吻,却出乎寻常的甜。   乌穗雪一怔,桃花眼眸低垂,低下头回了啄吻,还想再深入,却被张知白抬手抵住。   “晚些再说。”张知白道。   乌穗雪目不转睛看着他,闭上眼,轻吻他掌心。   *   明周不讲究修仙辟谷,毕竟行入世道,生人世心,四季三餐,人之常情,随意而安。   因此族中常聘司勺,柴米油盐酱醋茶,各种风味应有尽有。   宴席人不多,除了他们几个小辈,便是李疏风,明周雁,还有灵童灵女。   张知白苏醒不久,刚见灵童灵女时下意识愣在原地,与两双温和平静的眼睛对视许久,才垂眸想明白两人是谁,明白张芸薇和明周骁为何会回到五幽城。   只凭年轻的岳沉和破碎的璇玑晷带不会围困千年的先辈残魄,只有将残魂聚拢融合己身,才能救下数千年来无数痛苦的灵魂。   “还有,”灵女抬起小手,扶过张知白散落的额发,“张芸薇才能继续在我身上活下去。”   “明周骁也能继续看着你。”灵童轻声接道。   张知白俯身跪在他们面前,两只手,搭在他的指尖。   岳沉是在宴席开始的时候赶来的,风尘仆仆,发丝凌乱,身上还带着木屑与流银碎,入座时作揖致歉,说是做些法器,做入了迷才姗姗来迟,请诸位长辈谅解云云。   端的一派有礼,长辈们还没说什么,对着一桌精致菜肴流口水的王至轩和江佼佼先原谅了,赶忙让岳沉“入座入座,开席开席!”   一桌饭吃得酣畅淋漓。   经年辟谷的明周雁和张知白浅尝辄止,灵童灵女倍感新鲜,小桃早就不是贪食的小孩,乌穗雪忙着跟张知白说小话,李南枝边和李疏风说话,边看大快朵颐的江佼佼和王至轩身上,生怕一个把自己吃撑,另一个把自己吃死。   “这个好吃。”   “这个也好吃!”   “我的天,这是天级灵品啊,没十万灵石买不到的。”   “让我尝尝,让我尝尝。”   两双筷子凝聚了主人的毕生绝学,一时间饭桌如武林,双筷似刀剑,交手间刀光剑影,筷筷到肉,精彩纷呈。   最后玄雀仙尊“啪”的一声,两筷如剑各劈一个,战局正酣的江佼佼和王至轩猛地一抖,看向自己被劈断的筷子,听玄雀仙尊不耐烦道:“还吃,说正事了。”   众人去到木屋书房。   几位神器主以张知白为中心坐在桌外,灵童灵女和明周雁几人落座内侧,明周雁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道:“我和李疏风这些天拜访了四派。”   话音刚落,对面五人齐刷刷看向她。   明周雁:“……没死,没杀人,没受伤。”   另外四人长舒一口气,唯有张知白轻眨眼,漆黑如墨的双瞳中略显些许可惜与遗憾。   李疏风笑了笑,接道:“不久前,灵童灵女将世间真相告知我们,说你们即将迎战天道,要我们安稳四境。”   “如今局势繁乱,强敌当前,先不说四境众多心怀不轨之人,灵童灵女说天道能操控众生便足够骇人听闻。”   “我与你姑姑思来想去,决定游说各派,请他们召集境内修士回归,而后开启护山大阵,将所有人都锁于境内。”   张知白:“他们同意了?”   “自然没有。”李疏风道,“四派掌权者皆敌视明周,入派都不等说明,便直接围杀。”   “没杀人,没受伤?”张知白看向明周雁。   明周雁扶着眉尾,有些不耐烦,想说她又不傻,知道是去谈合作怎么可能对人出手,话到嘴边,却反应过来她这坏脾气的侄儿问的不是别人。   是她。   很是别扭。姑侄上次见面吵得剑拔弩张,一字一句几乎往对方心窝戳,血流涔涔,从心底流到眼里,流落于玉阁血迹斑驳的监牢中。   明周雁还没来得及跟张知白道歉。   “没有,我们没有受伤。”李疏风道,“第一次碰壁后,灵童灵女就跟我们一起去了,之后谈得就顺利很多。”   “我可是他们的祖宗哦~”灵女笑道。   “都是一群没教好的小辈。”灵童叹息。   ……可以想象是什么场面了。   死了几百几千年的祖宗一个接一个从两个小孩身上冒了出来,猝不及防开始揭那群身居高位老态龙钟的修士老底,吓都吓死人了。   且由于灵童灵女是千年所有神器主的融合,修士法门必然不受限制,四境术法在他们身上皆各显神通,若有宁死不屈的,轮不到明周雁出手,灵童灵女自己就可以关门,用当派的独门殴打小辈了。   想到此处,张知白试探开口:“四派的掌权人……”   “我们下手有轻重。”灵童道。   “小白你尽可安心,”灵女接道。   话落,李疏风也点头,“因灵童灵女相助,现在四派已经同意开启召回修士,只待你一声令下,便在四境开启护山大阵。”   “护山大阵强度如何?”张知白道。   李疏风:“护……”   “那是神器征伐年代,公输器匠人的作品,不必担心。”岳沉打断道,“数千年前它抵御了极冬浩劫,千年后效用依旧不减。”   数千年前的浩雪寒冬……   张知白看向乌穗雪,乌穗雪也想起什么,扣住他指尖。   当年那场飘飞不尽的大雪埋葬了无数灵魂,便是系统的手笔,若公输器的结界能抵挡大雪,便说明能在一定程度上隔断系统的影响,会为他们减轻很多压力。   “但,有个问题。”明周雁忽地开口,“四派开启护山大阵,能阻挡别人去搅乱战局,但天道既能控制众生,万一它叫众生在各境阵内互相残杀,该如何?”   局面依然会乱,世界依旧尽毁。   “我可以管住剑修境,李疏风勉强管住医修境,另外两境,灵童灵女……”   “我们不会留在四境。”灵女低眸,“我们,”   她抬眼,在昏暗中与张知白四目相对,“有别的使命。”   明周雁愣住,若灵童灵女不留四境,那剩下有能力管束四境的人,只剩下……明周雁猛地看向对面五人,“你们不一起迎战天道?”   王至轩他们看向张知白,张知白抬起头,“我们一起,但,要做一场戏。”   *   众人走时,已是傍晚。   山林远黛,暮入帝青,林间泛起闷湿的潮气,是夜雨将至。   张知白和乌穗雪将人送到山阶,李南枝他们先行下山,明周雁和小桃落后几步,小桃牵着张知白的手,跟他依依不舍道别。   “我直接回人间了,哥哥要记得我的话……”   张知白揉了下她脑袋,小桃深深望过他和乌穗雪,朝山下走去,护送她的明周雁却没动身,站在阶梯处,望着张知白。   她似有很多愧要说,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张知白目光微动,极轻垂眼,才思索如何应对这生分到令人空茫的情,乌穗雪就牵着他,带他向前一步,“姑姑有话要说?”   他嗓音清朗如风,空气中发闷的潮湿似乎也被一扫而尽,那些堵塞于喉口的别扭被化开,让愧疚、悔恨,混杂在话音里尽数化作一声叹息。   “知白。”   “姑姑。”张知白紧跟着开口,明周雁一愣,张知白看着她,“……您等我回来。”   几乎瞬间,鼻腔涌起无尽酸涩,明周雁不曾想失去他,可总造化弄人。   明周雁最后看了他一眼,抬指抹过眼尾下山。   等到明周雁和小桃背影消失,张知白才和乌穗雪一起回到小木屋。   木屋装潢依旧是四年前的模样,修雅静谧,木纹深刻,由于身处仙山有灵阵保存,木板没有渗潮和虫蛀,还始终弥漫着一股清冷的,好似深山雪檀的清香——也是张知白身上的味道。   乌穗雪将张知白抵在书架边。   鼻尖自颈侧划过,在柔软的皮肤上戳出小小的坑,张知白手上还拿着自己小时候乱画的剑谱,被他细碎的吻亲得发痒,肩颈下意识耸起,乌穗雪顺势去吻他头发,犬齿磨过张知白耳后薄薄的皮肤。   湿冷的春在屋外料峭,滚烫的春在吻中痴缠,少年时刻的固守木屋的孤冷孤僻被不容拒绝的爱在热潮里碾碎。   “吱呀”,书架倒下,书页遍地,张知白意乱情迷陷在金丝软垫中,听着风动下“哗哗”的书页翻动声,破旧的书页,发黄的剑谱,少年人极致孤单烦闷的墨迹,一切一切,化于春潮。   “哗啦……”春雨霖霖。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一夜,张知白再歇下时,雨还没有停,雾蒙蒙的笼罩群山。   他们刚在窗前结束,此时此刻,张知白脸上热意未褪,眼尾洇红,他坐在窗前凝视青山雨幕,汗湿的发丝贴在脸颊,粘连流泻于白玉般单薄却并不纤细的脊背,像只摄人心魄的美人妖。   灼热的身躯贴上后背,张知白没有回头看,只是道:“轻些。”   乌穗雪唇落在他后颈,将他揽入怀中,嗓音低哑,“在看什么呀?”   他抱上腰腹的手不小心蹭到,难以言喻的刺痛传来,张知白下意识激灵了一下,眉目里带了些愠色,抬起指节打乌穗雪眉心,“少乱摸。”   乌穗雪偏了下头,微卷的额发翘到张知白眼睫边,他抬手抓住张知白掌心,指腹抹过张知白指尖,“……指甲都抓破了。”   张知白抬眸扫了眼,“你的血。”   “知白,知白,”乌穗雪小狗般蹭他脖颈,“好疼,好疼啊,我腰胯也有淤青,你帮帮我吧,好知白……”   天阙剑和天灵剑骨能靠体\液治愈对方,张知白听他撒娇就回想起了一些才发生过的很放荡无耻的画面,整张脸缓慢烧红,待在乌穗雪怀里,眼神凶恶地看过去。   正意犹未尽的乌穗雪话音一卡,在张知白即将发火挠人的眼神里火速严肃起来,手也不乱摸了,人也不乱动了,贴心地扯过薄被,左一下右一下,将单薄的两人在窗前裹得严严实实,如同夹心粽子。   张知白这才收回目光,乖乖靠坐在他怀里,继续看窗外春雨。   初春寒意未褪,微雨拂面时,凉意刺得人些微瑟缩,但乌穗雪怀里很温暖,薄被锁住热意,暖融融的,让混乱一夜,本就有些疲惫的张知白昏昏欲睡。   但又睡不着。   他靠在乌穗雪肩头,纤长的眼睫低垂,半含着如漆如玉的眼眸,平静地望山苍浓翠,细雨如丝。   乌穗雪察觉到什么,捏住他的指尖,低头时吐息落在张知白耳畔,嗓音很轻,“在害怕?”   害怕?怎么可能。   张知白下意识觉得荒谬,他恨系统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如今报仇雪恨的终局终于到来,他高兴都来不及,怎会害怕?   但否认时,又觉得……   好像,是在害怕。   他如今已经不会再刻意回避内心,乌穗雪说能接住他所有爱恨,张知白便勇敢地踏出变回“人”的那一步,于是他在湿润的春雨里平静地审视自己,发现,他的确实在害怕。   人对于生死是存在本能的恐惧的。   即便牺牲已定,无怨无悔,也绝不能真正的心无波澜。   张知白相信今夜不眠的绝不止他和乌穗雪,或许整个四境都在今夜灯火通明。   而张知白害怕的还要更多。   无休止的轮回,近千年的计谋,数不尽的生死,还有……只会存在于这一轮的爱人。   如若失败,如若失策,如若千年布局之中百密一疏,蝼蚁难胜苍天,张知白再不能承受下一次的轮回,绝不能承受没有乌穗雪的轮回。   张知白轻微垂首,尚未开口,乌穗雪嘿嘿一笑,忽然从被子里亮出两个戒指大小的圆环,古朴的流银在春雨中微光闪烁。   张知白窝在乌穗雪怀里一愣,认出来:“阴魂镯?”   “你之前跟我说过,说这镯子是你当判剑游历时收缴的,带上就黄泉碧落,再不分离。”乌穗雪笑道,“还让我出幻境之后直接找岳沉,把镯子跟我们的婚戒打在一起,我醒之后立马就找了。”   “……”张知白已经忘了这件事,“所以岳沉来晚,是在帮你打戒指。”   “岳沉人真是怪好的。”乌穗雪贴着张知白耳朵,“戴嘛戴嘛?”   张知白从交叠成粽子的被子里伸出手,乌穗雪幺蛾子很多,“我帮你戴,你帮我戴,这样有仪式感。”   “你怎么不干脆找你的小萝卜来吹锣打鼓?”虽是这么说,张知白还是接过戒指。   “不好吧,”乌穗雪跟他脸贴着脸,“夫夫恩爱缠绵,哪能叫孩子看……”   张知白红着脸拿戒指敲他。   两人裹着被子打闹一通,张知白才和乌穗雪戴好戒指,乌穗雪叫张知白把手伸出来,张知白疑心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却还是把爪子从被子里伸出去。   乌穗雪也伸出手。   他手掌比张知白略大一些,骨节分明的手捧住张知白修长白净的五指,两圈如出一辙的银戒在眼前闪烁。   “我不会离开你。”   “我会,永远纠缠你。”   “你死掉,我和你死掉,你活着,我跟你活着,我是你的鬼魂,我们同体连命,生死相随,谁也分不开我们。”   “……谁也分不开?”暗银落在张知白眼眸。   “谁也分不开。”乌穗雪扣住他指尖,“所以,不要害怕,我也,不会害怕。”   张知白看向他。   春雨微靡,两人听着对方的心跳,相扣的指尖坚定不移。   不知是谁先吻上对方,春夜未尽,缠绵中,似有无尽的勇气,自爱里生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终局音(完) 天地间,落   春三月竟开始落雪。   纷纷扬扬,折竹碎玉,一夜之间,四境银装。   才换上的春衫又披上冬裘,明明入了暖春却在一夜之间被打回隆冬,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真叫四境六洲的小修士们无奈又烦忧。   医修境娇弱的灵植受不得乍暖乍冷,刚要采摘便覆雪枯萎。   法修境的修士们信誓旦旦观测天象,结果谁都没测准大雪,被惊恐的算修师父骂骂咧咧扯回屋中。   器修境才因隆冬关了炼器天炉,本欲春天重燃炉火,却不得不因大雪推迟。   剑修境明周正在跟来金陵做客的玄天掐架,两波剑修针尖对麦芒,明周围着狐裘叫玄天滚回天寒山,玄天不甘示弱怒吼“你以为我们愿意来!若不是天寒山突生异变——”   “哗——”   朔风砭骨,满目白茫。   张知白抬手挡在身前,大雪划过羽睫,扯着雪氅,若非张知白墨发飞舞如漆墨,怕真就融入雪中。   他脸颊与耳尖被风吹得通红,孤身逆行无垠大雪,不知过了多久,雪风变得平和,大雪变得静谧,张知白似有所感放下手,抬眸望去,原来的天寒山顶,万雪道峰,天阙剑与魔界封印留存之处,一片寂寥空茫的雪白。   世界仿佛在此消失,张知白环顾一圈,再朝眼前望去,无垠的白茫中心不知何时现出屏风木席,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跪坐木席,身着玄衣,正含笑看着他。   张知白面无表情跟他对视,甩袖便用灵剑刺穿了那张虚伪的面孔,却见那俊俏无匹的眉目波纹般荡开又聚合,并不见往日疯狂。   “坐吧。”那人道,“我今日是代表管理局。”   “换张脸。”张知白道,“不然免谈。”   “你以为我想?”那人微笑,“世界规定系统只能以主角面目现身,我若换了形态,你承受的压力可会成倍增加。”   “你们这些人不是讲究什么礼法规矩,令仪有度,”那人指尖化出茶水,“如今我讲究了,你不拿出些‘主人家’的宽容吗……知白。”   他刻意放缓嗓音,将他的名字含得暧昧,张知白漆黑眼眸更为沉冷,原本还面不改色,听他说完,忽地扯开嘴角。   剑气荡开,毫不留情贯穿那人面容,不待凝合,灵剑刺穿心脏,那人仓惶间怒斥“张知——”,话音未落,数把灵剑接二连三刺穿他“致命部位”。   而张知白本人,闲庭信步走入苍白之中,脚下圈圈涟漪泛开,落座木席时,灵剑终于停歇,那人模糊的身影泛出红绿蓝黑交叠的色斑,摇摇晃晃着稳定下来,望向张知白的眼中恨怒交加。   “你改变了了什么?”还是那副模样,眉眼却变得狠厉,他朝他嘲弄道:“轮回千年,还喜欢做这般无用功,小儿心性。”   “——呵。”张知白双眸轻弯,明明是再讽刺不过的笑,那人却暗中蜷了指尖,只见张知白视线轻蔑巡逡过他面容,不轻不重道:“我倒也想问你,轮回千年,不知疲倦的去学乌穗雪,图什么?”   “甚至,东施效颦。”他道。   “你!”那人被戳到难堪痛处,瞬间浑身炸红。   刚要恼羞成怒暴起,眸中兀然闪烁两星莹蓝,那莹蓝微弱却格外摄人,张知白眼睁睁瞧着他在莹蓝中胸膛不断起伏,被迫冷静,坐回原位。   那人分外晦涩复杂地瞧了他一眼,终于步入正题:“管理局命我与你谈判。千年的博弈耗本伤源,管理局不希望到最后两败俱伤,决定收录你和乌穗雪成为‘神启’,享受系统同等待遇。”   几块云纹屏幕化作书简出现在张知白眼底。   “这是条例,只要你愿意妥协,管理局就不追究那一千两百七十九个系统的报废,还会在0531世界——我们当下所处的世界,给予你主角身份,开放权限,和系统一同协理。”   “如果你想去其他世界,也可以,管理局会给予你最高级别的‘神启’通行身份,万千世界,只要你想,便尽在掌中。”   “你意下如何?”   张知白翻看条例,“条件看起来倒是丰厚。”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待遇。”那人目不转睛看着张知白,“我说过了,你的抗争没有意义,你抗衡不了管理局,不识时务者才死无葬身之地,这已经是……”   张知白抬眸看他。   “……管理局,能给出的全部。”那人道。   “我要系统退出世界,管理局再不插手。”张知白放下书简。   那人断然:“不可能。”   “那便此间以我为尊,系统不允食魂。”   “你疯了?”那人拧眉。   张知白笑了,“那你能给什么?不追究所谓的‘忤逆’,给个空有名头的主角,让我去别的世间当‘神启’,给你们做事,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张知白,”那人沉眉,“你命能保住已是宽容!”   “命,你拿个最不值一提的东西跟我讲。”张知白撇开书简,忽地想起什么,笑意更为讥讽,“哦,忘了,还有更不值一提的。”   他微抬下巴,纤密的长睫压得眸光似水如波,绮丽到近乎缱绻,那人脑海骤然嗡鸣,只在胸腔剧烈的鼓噪声中,听他嗤道:“你那可耻的,令人发笑的真心。”   一字一字,落于耳畔,似有回响。   如同被狠辣辣的扇了一巴掌,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刺痛那人痛苦的心,难以言喻的窒息与羞怒霎时如海潮席卷而上,顷刻间湮灭理智!   张知白反应极快,瞬息反手召剑,只觉暴怒惊雷劈于剑刃,转瞬灵光溃散,将他轰飞数十里!   “嘭!”震耳欲聋的炸响,千山之中,雪浪滚滚,张知白忍下喉口猩血,撑起身,执剑雪中,抬头正望见玄衣猎猎,悬于天地之中,脸上是从未有的崩溃与嫉恨。   “你毁了我。”他道。   “你跟乌穗雪,彻底毁了我。”   *   天寒山颠骤然亮起巨大的阵印!   白金轮廓,牡丹花纹,凛冽剑意浩然冲荡全境!   瞬间,四境无数修士仰头,采集灵草的医修,聚集算命的法修,静候开炉的器修,和争锋相对的剑修们,四境中无数众生似乎都感知到什么,眼眸中显出微弱莹蓝。   却不待那莹蓝闪烁,笼罩全境的灵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从各大门派顶峰扩散,威严守正的气息当即镇住众人心神!   有人猛地眨眼,根本没察觉那一瞬间浮出的莹蓝,只惊诧无比地指着头顶莹润光罩大喊:“护山大阵!”   “护山大阵竟开了!”   “全境封锁!”   “护山阵开!全境封锁!”   “各境修士!回归门派!”   “护山阵开!全境封锁!”   “各境修士!回归门派!”   金陵城,牡丹金纹的白衣剑修势如流云,声若洪钟落入众修耳畔;蓬莱洲,无数飞舟倾巢而出,医仙天青灵力遍布深林水泽;燕北原,巡逻器修骑木鸢沙虎,黄沙飞尘在齿轮中滚滚飞扬;至于法修境,灵童灵女站在命山离天最近的地方,两人伸出稚嫩的手,仿佛摘往星辰。   日月在命山之巅与星天一同流转,深邃而瑰丽的湛蓝和鎏金映入灵童灵女眼眸。   没有人能望见,他们双手托起的虚空之处,正有一条由无数魂魄凝成的阶梯。   数千年的折磨让神器主的残魂和远天之外的存在建立了一种隐秘的联系,他们从此能感应到那个未知的世界,能望见那个将他们视为蝼蚁的世界,千百代的魂魄正齐齐举手,托举着救世之人前往那个令人痛恨的世界。   乌穗雪领着王至轩,王至轩在星河之中拉扯岳沉,在魂灵阶梯上前进,一刻也不敢停歇。   另一边,天寒山。   惊天劈地的剑意横断万山!崩塌大雪弥漫天地,纷飞凛冽犹比寒刀!   张知白一剑挥出,将系统飞斩数百余里,还不待喘息,堪称恐怖的束缚就甩了过来,张知白断然横斩飞剑,只听两声锵然金鸣!   甩来的束缚阵法被他顺剑挑飞,右手虎口震破,整条手臂发麻,张知白浑身上下几乎欲血,然而下一瞬他再度于千钧一发之际起阵,走笔龙蛇的金纹阵法刚刚亮于身前!   一线剑光就携着巨力刺中阵盘中心,带着他往群山之中冲去!   风声尖啸,阵盘“咔嚓”裂碎,张知白咬紧牙关,对上那双恨意深刻的眼,在万千厉风之中屏住呼吸,下一刹,防护阵盘猝然发光,明周剑·第四重·剑雨将崩毫不留情洞穿那人!   无数灵剑撕碎他的骨骼躯体,猩红血液泼满张知白全身,剑雨将崩的反作用力直接将张知白撞入群山雪峰,若非惊险之际甩出乌穗雪留在他身上的萝卜罩,只怕万段骨裂。   张知白陷在雪中,口齿鲜血落如玉珠,砸落雪地。   他抹开自己脸上的血,撑着灵剑起身,转身轻蔑瞧去,不远处雪峰边缘,那在他剑雨中尸骨无存的烂泥蠕动着,勾勒出骷髅,再融合成血肉。   只是被他杀了太多次,法力不够稳定,蠕合的人皮没能恢复完整,只修复了一半面容,望向张知白时,半边俊美无俦,半边可怖如鬼,蠕动的皮肉边缘好似灼烧的纸张。   而那半边修复好的面容竟还在变化,一会明俊如阳,一会獐头鼠目,片霎恨意昭彰,片霎悔惧浓烈,反倒是皮开肉绽的那半张脸从始至终如一不变。   张知白瞧着好笑,从雪地里拔出灵剑,见他绕着边缘走,自己便也给些“主人家”的薄面,陪他绕着边循。   寒雪在脚下踩出沙一般的碎响。   白衣被血浸透,张知白脸上血渍干涸,衬得眉目秾艳,摄心夺魄,他环顾一圈,认了出来,“这倒像是魔域雪宫。”   “你杀了我一百四十四次。”系统冷漠道。   张知白回过头,“我杀的是你吗?借了别人的身体当‘人’,就以为自己真是‘人’?说着爱护主角,我看你的主、角,”   他笑着扫过那不断变化的半张人脸,对上那只凄惨的眼睛,接上自己的话,“倒被你折磨得不成样子。”   “我敢信你吗。”剑尖在雪地拖出响声。   张知白浑身伤口似乎也被冷雪封冻,刺骨般疼,疼得他面甚雪白,脸上讥讽却丝毫不减,“这无辜的主角,被你们尊为‘神启’,都这样对待,那我这有仇的主角,岂还有活路?”   “我给了你选择。”系统道,“说了你能活。”   “依据是什么?”张知白反问,“你所谓为‘情’所施的怜悯?”   “你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用此激我!!!”系统暴怒,“若非乌穗雪!若非你——”   它对上张知白眼睛。   若非你。   三个字。   好像要碾碎它的心神。   它跟乌穗雪……究竟有什么不同,若能体谅乌穗雪的立场与痛苦,为何不能,不能对它——   系统攥紧血肉模糊的手,唇齿都在张知白的轻视中颤抖,它知道这感情源于何处,它一手创造的主角,将自己灵魂分裂部分才补全的主角,对眼前人挖心奉骨,恨不得将一切尽数献祭的主角。   乌穗雪。   他允许自己痛苦。   却不允许张知白不爱他。   不允许……张知白,看不见他。   “唰!”巨大的血红屏幕兀然出现在系统身后,几乎将整片天地染红。   狂风乱涌,凛雪飘飞,张知白长发乱舞,浑身冻结的伤口再度渗出滚烫的血。   【正在开启世界通道!】   【管理局正在与0531世界联通!】   【是否递交“毁灭”申请!?】   【正在处理,请勿切断通道,管理局正在执行“毁灭”进程】   【毁灭程度:1%】   “轰隆!”天际发出渺远的爆响,张知白骇然望向系统,它仿佛一直等候着他的注视,毁天灭地的血光之中,它在狂风里抬手抹过血肉模糊的脸,血迹一片,落如珠泪。   “我说了。”系统凝视着他,“你改变不了什么。”   “你不愿意服从,那就死。世界不愿意服从,那就毁灭。”   “这对我而言算什么呢?”   “对你而言。”它看着张知白,“又算什么呢。”   【正在检索神器】   【检索失败】   系统一愣。   【检索神器失败】   【检索神器主失败】   【无法检索神器!】   【错误!错误!无法检索神器!】   系统恍然回神,它实在被张知白气懵了脑子,竟忘了注意,“那群人呢!?”   张知白脸上惊讶早就收回,闻言轻飘飘道:“你猜。”   【滋…滋啦!管理局遭受不明信号攻击!管理局遭受不明——】   系统怒极,“你就等着我开通道让乌穗雪进管理局?哈!你这是把他扔进去送死!你——”   【滋啦……】   血红屏幕霎时变样,开始红黑相间闪烁,仓促之中只听见电流爆响,紧跟着——   【“死仙傀”,接入世界管理系统。】   什么?   系统不可置信,它当然知道“死仙傀”是什么,可那只是蝼蚁可笑的妄想!两百年前的墨子钟只是个异想天开的工匠,在这妄想之下连神魂都碎成渣,怎么会,怎么可能成功!   【“死仙傀”,正在切断世界NPC联系。】   系统猝然红着眼转头,它怒意盛极,张知白竟从头到尾都在耍它!反复激怒它竟只是为了转移它的视线,害它纰漏,害它出错!   天威将至,霎时乌云翻滚,惊雷隐现。   狂风厉雪,张知白血衣翻飞,他抬眸回望这顷刻晦暗的天地,滚滚乌云中,雷霆如蛟龙翻腾。   “终于舍得动真格?”张知白面上毫无惧色,“你轮回里一直是个废物,能跟我耗到现在,便知你那神乎其神的管理局应是给了点你什么,拿出全部,也叫我看看。”   “你逼我的。”系统眼红得近乎滴血,“你逼我的!”   说罢,他怒吼一声,胸腔仿佛都在这吼声中喊碎,极为恐怖的威压瞬间降下,那浓黑乌云中滚动的雷霆蛟龙竟嘶吼一声,从云层里甩尾冲出,撕开血盆大口,携着天地之威朝张知白呼啸而来!   张知白心神巨震,瞬间甩剑退却数百余里!   系统却从巨蛟口中猝然冲出,手中长剑一凝,以同归于尽之态朝张知白断然砍下,张知白灵剑碎裂,被他甩飞,系统恨到极致,“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你到底为何反抗!?”   “铿锵!”剑刃相击爆出气浪,张知白再度后退,整只手失去知觉,御剑向上腾跃而起,躲过咬来的雷霆蛟龙。   “你以为你能阻止世界的毁灭了!?你不能,你根本不能!你非要两败俱伤,你非要拖我走入绝路!!!”   系统穷追不舍,张知白运灵运到极致,右手换左手执剑,正面迎上系统不留余力的攻击,“轰隆!”磅礴气浪再度炸开,张知白被剑气扫飞!   【检测异端!正在清除异端系统“死仙傀”!】   【检测“NPC”数据错误,所有世界“NPC”数据皆被异端系统“死仙傀”清除!】   【尝试恢复!】【恢复失败】   【追责!加速0513世界毁灭!】   【毁灭进程:43%】   远处四境发出可怖爆响,乌云汇拢,雷霆惊天,张知白咽下满腔血液,御剑朝天际直冲,却被系统抓住!   “你明明有恨!!!”   凄厉的嘶喊仿佛震入心中,灵剑格挡雷剑,张知白拧着眉眼,直视那双被恨意、爱意、被七情六欲磋磨千年的眼!   “你明明,”系统血肉在崩碎,字句都像是从齿关里逼出来,“也被困在救世主的牢笼。”   “如果你接受天地安给你的宿命,为什么,”它咬牙切齿,“不接受我。”   张知白看着它,它必然是期待从他眼里看见怜悯,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可是,“你是乌穗雪吗?”   系统瞳孔缩紧,那刻神情近乎无措,血自它眼眶中如泪奔涌而出,它拧眉,似乎无法接受他的无情,然而不待它再说些什么——   “天阙剑·第二重·步玉墀。”   一线剑光自眼眶穿透,乌穗雪从张知白身侧俯冲而下,如同割断天地的利刃,将穷追不舍的系统直刺雪山之巅!   系统与系统之间的权限压制终于遏制了无限度的重生,雪山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巨洞,风雪滚散,乌穗雪回过头来,正见张知白踉跄落在雪地中。   他将天阙剑重重插入系统头颅,伸手扶住张知白,见他浑身是血,极轻吸气,忍不住红了眼睛。   张知白抬手抹过他眨眼就落的眼泪,抬眸看他,轻声道:“我还很担心你会疼。”   他无名指上阴魂戒银光流转,同体连命的诅咒在二人身上加深,过重的伤势很可能会隔绝不了,共享疼痛。   “我若能…替你受伤。”乌穗雪哑声低头,任由张知白仰头衔走他眼泪,染血的指尖带着依恋地抹过眼尾,乌穗雪从他尚存余温的掌心里感受到什么,眼睫轻颤,低头吻过张知白眼睑痣。   很轻,又很重,浓烈到无处安放的情,在呼吸里散落。   “……都准备好了。”乌穗雪放下捧在张知白脸侧的手。   张知白退开两步,两人搭在一起的指尖缓缓分离,张知白余光甚至都没有扫躺在地上的人一眼,转身看向乌云中翻滚的雷霆巨龙。   毁天灭地的煞白翻滚腾跃于浓黑之中,掠起的罡风似乎割裂衣袍,巨硕的雷霆蛟龙好似身比天地,无尽的广大之中,张知白衣袍猎猎,长发飞舞,渺小犹如蝼蚁。   他微眯眼眸,看着盘旋蛟龙前,层层交叠的血红屏幕。   上面【成功消除异端系统“死仙傀”】【管理局正在接管世界】【毁灭进程:78%】……数不清的字,格外显眼。   好多年前,他作为明周白,在金陵觉醒时,也是这般情形。   阴灰暗沉的天,血红交叠的屏,凛冽的风,泼血的剑。   仙知白,裔知白,儿知白,三重仙名,在愧悔不尽的磕头中尽碎,从此画地为牢,将他绑在神坛,让他如幽魂般,走入另一重异曲同工的宿命。   他不后悔。   只是,如今,对这宿命,有了更自由的答案。   管理局终于成功接管世界,失去系统控制在空中焦躁徘徊的蛟龙眼瞳处雷霆惊闪,终于有了神采。   庞大的身躯怒吼着在浓厚的乌云中绕出飓风,滚散的浓云内部出现极深极浓的黑暗,仿佛外界窥向世间的一只巨大的,空洞的,无比瘆人的眼睛。   【毁灭进程:92%】   张知白右手并起剑指,不再压制实力,他周遭灵力猛然暴涨,掀起了比雷霆乌云更剧烈的狂风——这是以燃烧剑骨为代价的神威。   天阙剑与剑印之间尚有联系,乌穗雪很快感知到了来自灵魂深处剧烈的痛楚,却没有动弹,只望着张知白。   雷霆蛟龙似乎也感知到了不详的气息,狰狞嘶吼,溃耳声波中,一只毁天灭地的巨手忽地飓风滚散的巨洞冲出,携着滚滚气流碾向万雪千山。   震耳欲聋之中,天地反而寂静。   一切似乎都在狂涌的剑风中寂静下来,乌穗雪抬步向前,阴骨戒光芒盛放到极致,他抬起手,在指尖触碰张知白指尖的那一秒——   “明周剑·第七重。”   “祭剑归灵。”   “空。”   天地空明,万物似乎都失去颜色,寰宇皆化作纯白,像是大雪覆灭天乾地坤,约莫几息,很短促,又或许千万年,仿佛很长久……不知道,万物湮灭的纯白中,没有人能抓住时间的流速。   只在反应过来的下一刻,天地雪色骤然缩拢,塌缩成点,紧跟着,一切,又陷入恍若永无的漆黑。   这漆黑是无尽的漫长,漫长到不会再有人觉得短促,哪怕,抓不住时间的尺度。   而后,寂灭的极夜中,医修境先亮起星星点点的,代表着生机的光芒。   无数魂魄如同种子,自山林间,自水泽间,在黑暗中站起身,胸腔天青如根脉闪烁,手中天青灵珠散发着扩散四境的莹润光芒。   医书虚影自他们身后展开,悬壶济世的书页沙沙翻动,光芒最盛之处,李南枝站在碧魂鼎旁,身姿单薄的少女无畏望向天穹,带领着众生开口:   “悬壶计·第一重。”   “阴阳何解。”   层层叠叠的嗓音与她一同响起,将天青色一层又一层,推向远方。   那盎然的碧青唤醒了什么,器修境开始燃动火光。   火红的星辰密密麻麻自沙海中闪烁,带着熔炉天地,冶铁炼世的铿锵锤响,向天地,发出了坚不可摧的震啸。   “莫奈何!”数不清的器修灵魂们自火中伸出双手,如出一辙的四方鲁班锁旋转掌心,齿轮锁扣中,是数千年真金火炼的传承。   涌荡的碧波中,注入火红。   李南枝抬起手,碧魂鼎发出盛光,悬壶计,来到第三重·燕鹊衔春。   盛荡的天青与灼热的火红涌动着,数万万魂灵的灵力,牵动浩渺星辰,于是,法修境,两仪天,日月的轮廓,最先从法境中亮出。   司掌命运的算修们站在日月之中仰起头,从黑暗中,露出自己的眼睛。   象征着星天的湛蓝,象征着星辰的鎏金,在他们的眼眸中交织,交织成星轨,交织成命盘,交织成众生皆不可违逆,又不愿遵从的命运。   “两仪。”命山上,王至轩带领着全体雪氏,声音似乎带着命运的回音。   “昭月印。”   湛蓝与鎏金渗入碧波与火潮,愈发激荡的灵波在漆黑中翻滚,在永无中震荡,医修境青光更甚,悬壶计来到第六重·万物生灵,天地间,生命开始出芽。   植株自脚下生长,器修境火光盛烈,法修境的光芒紧随,莫奈何与昭月印随悬壶计层层叠加,涌动的灵波如同繁芜火苗,点燃了剑修境一束又一束雪亮的银光。   而后,银光开始上升,如同利剑,悬飞于空。   数不清的,亮不尽的雪光如同照夜,像受到什么召唤,尽数汇聚飞往那寂灭的山巅。   剑光聚拢,如同游龙,以锐不可当的剑意,朝这黑暗发出了世间最尖利的嘶吼。   紧接着,天地间亮起一丝如明烛般的光芒。   一人,一剑,落于无尽的黑暗,汇聚着无尽的光明。   昏天暗地,长风猎猎,张知白直视苍天,忽地想起无数先辈落在耳畔的话语:   “神的剑,杀不得神。”   这世间,唯有人之剑,可以情、以意,以千年万年绵延不绝的恨,弑杀神灵。   就如此刻。   万剑琳琅悬飞于身,张知白眼中是对所谓“天道宿命”再无可比拟的浓恨,他并指划天,想:   就是此刻。   “轰隆!!!”惊雷亮煞天地,刺破漆黑,数万灵剑汇聚着此间天地最盛的怒意,如同巨龙般冲向缠绕着雷霆蛟龙的巨手!   与此同时,血红屏幕也做出最后一道播报:   【毁灭进程:100%】   *   似乎一切都消失了。   分不清是活,还是死,意识消失前最后一刻,只来得及看见那只巨手被剑阵湮灭,而后,一切都开始崩散。   天崩散,地崩散,毁天灭地冲击荡出这世上不可承接的余波,天雪飘飞划过眼睫,他好似听到了灵魂破碎的震响。   好疼,好疼呢。   他下意识的想忍住,却有人牵住他的手,将他揽入怀中,“知白。”   温和而清朗的嗓音,叫他心如此熨帖而宁静。   他抬起眼,见他与他十指相扣,无名指间的阴魂镯轻又紧地相撞。   爱恨万般,共赴沦亡。   张知白伸出手,抱紧他,与他共同坠入深渊。   *   那日,四境众生好像都陷入了同一个梦。   梦中,他们先是被苍天之外,渺远无边的存在呼唤,它叫嚣着让他们去杀一个人。   而后,那种呼唤,被傀儡模样的、曾凝聚着一个人拯救众生愿望的东西切断。   再之后,他们好像被抽离身体,化作魂灵,跟着数千年恨怨不得解的先辈,跟着天之涯的神器主,朝苍天呐喊。   那呐喊震荡人心,刺破宿命,为自由千万年不曾悔改的恨渗入灵魂,叫他们也看见了那来自苍天之外的怪物。   盛怒的怪物劈掌轰来,迎上数万万称之为“人”的众生游龙般的众剑。   天地仿佛都寂灭在那不可思议的攻击中,神器主全部消失,正以为众生都将湮灭时,千年前棋盘落下的最后一子,开始起死回生。   明玉卷轴。   苍天境,逐天游的明玉卷轴。   由上神白提出,公输器耗费毕生骨血,被所有神器主悉心保护于苍天境之下,葬神谷之上的,明玉卷轴。   “悬壶计·第七重·归入生门。”   “昭月印·第七重·解逆宿命。”   “莫奈何·第七重·万象包罗。”   三重阵法在魂魄们凝聚而成的灵力浪潮中催发到极致,尽数注入,唤醒明玉卷轴,众生只觉一道梦一般的明光闪过。   医修仍在采药,器修仍在开炉,法修还在算命,剑修还在斗殴,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却莫名其妙轻松很多,像是不再背负什么未知的,来自天外的宿命。   众生在嬉笑打闹中仰头,唯见天地,落雪纷然。   *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写完了……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大家请放心!小白小乌老王南枝还有大家都没有事情!说HE就是HE!番外会写很有意思的后记!其实感觉自己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打下“正文完”三个字的时候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觉得想一想眼泪就要掉下来。我真的很爱知白,很爱小乌,太爱他们了,以至于写的时候非常忐忑,总是在摇摆,总是在犹豫。我给你想要的结局了吗,知白,我又写尽你的爱了吗,小乌。知白,从此不需被困在任何牢笼了,愿你自此自由天地,为爱恨出剑天涯。小乌,自此也无需为爱恨忐忑了,你与知白,会相伴一生,再无分离。我爱你们。往后前尘如烟,沉疴尽退,我保证,你们会有幸福美满的一生。再次非常感谢读者宝宝们一路上的陪伴与支持,这一路上大家对我真的很包容,因为写得忐忑,还有三次原因,总是不能保证稳定的更新,但大家依旧愿意支持我,让我感到非常的荣幸与愧疚。25年5月中旬,心血来潮梦到人设,月底就开始莽写的时候,我没有想到会有人跟我一样爱知白小乌,读者的真心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宝物,我何其幸哉,知白小乌也何其幸哉,感谢说一万遍仍词不达意,真的非常感恩大家的支持。虽然在能力范围内交出了我能做到尽量好的故事,但由于这个故事是我在极度的自我怀疑和极度的自我肯定中摇摆完成的,必然有很多缺憾,所以之后的计划是精修,同时会在社媒同步更新些小漫画和手书、插画,同时番外计划是:1.后记2.点梗番外(1)年龄差小乌小白(2)现代猫狗知白小乌(3)皇子白x将军乌(4)游戏武侠世界观番外,这个挪到专栏另一个坑去写了宝宝们如果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在评论区点感谢大家!最后番外写完时,应该会进行明信片和相关制品的抽奖和发红包,大家感兴趣也可以参与故事一程,感恩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