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TX团队整理,同行禁转 本文档只用作读者试读欣赏! 请二十四小时内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CTX整理禁转——— —————·★₊˚☾.˖ ♥︎ ·˖✶————— —————·★₊˚☾.˖ ♥︎ ·˖✶————— —————·★₊˚☾.˖山里捞子吃上城里货 作者:三风吟 简介:   迟萝禧是山里的一株萝卜成了精。   下了山,进了城,看什么都新奇,懵懂,无意结识了几个“朋友”。   那几个年轻人,穿着光鲜,嘴里吐出的词儿却带着一股子被都市浸染过的,油腻的算计。   他们打量着这山里来的小妖精,皮肤是真的水嫩,眼睛又大又亮,身段裹在廉价的T恤牛仔裤里,却掩不住一股子未经雕琢的,脆生生的好看。   几个人私下里咬着耳朵,话里话外都透着人生一场,不捞白不捞。他们围着迟萝禧,半是怂恿半是教唆:“你这条件,窝在山里可惜了”“现在这世道,年轻就是本钱,长得好看更是硬通货”“听哥一句劝,找个有钱的,趁着年轻多捞点,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迟萝禧听得似懂非懂,淳朴地想,这大概就是城里的生存法则吧。   *   贺昂霄遇到个小捞男,频繁出现在他会出现的地方。没什么高明的心机,手段也生涩得可笑。无非是笨拙地偶遇,睁着那双过分清澈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问一些天真到近乎傻气的问题。   他学不会撩拨,也做不来风情,全凭着一股子神奇脑回路,和那张得天独厚的,让人很难真正生气的脸。   贺昂霄就没见过这么土的,谁都知道他不会包养这种人。   后来竟然真的包养了,给了他一处宽敞的公寓,一张额度不低的卡,嘱咐他安分些。   迟萝禧就在贺昂霄的金丝笼里住了下来。他不太会花钱,对奢侈品没什么概念。每个月到卡里的钱,他大部分都原封不动地放着,只取一点点买些生活必需品,还有……书。   很多很多的书,各种各样的教材和资料。   *   过了很久过去,当初那几个“朋友”又聚到一起,互相炫耀战果。这个亮出某高端小区大平层的钥匙,那个掏出新提的奥迪或宝马的车钥匙,言谈间尽是得意。轮到迟萝禧了,几个人带着看好戏的神情瞅着他,等着看他能拿出什么硬货。   迟萝禧在他们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从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双肩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什么房产证,也不是车钥匙。   是一个银灰色的,外壳有些磨损的,2TB移动硬盘。   他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向朋友们展示:“这里面有特别特别多的真题资料,各个年份的,各个科目的,还有名师讲解视频,贺昂霄给我买的,我专门拷贝带走的。”   其他几个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哪里是来城里当捞子的。   这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能把金主都漏穷的漏勺吧。   *   贺昂霄准备结束包养关系,进去下一个阶段,结果刚开口没说几句,迟萝禧捂住他的嘴说知道了。   贺昂霄心想果然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已经很有默契,一夜缠绵,结果醒来老婆收拾东西走人了。   贺昂霄:“…………”   攻嘴巴坏坏,受本人乖乖   电波系乖宝宝受vs毒舌爹系男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都市 甜文 沙雕 日常 脑洞 [1]进城打工:迟萝禧其实是个白萝卜精   迟萝禧身上背着,手里提着,胳膊上还挂着大包小包,鼓鼓囊囊。   从雾山到江州,没有直达的车,他转了三次大巴,挤了两趟绿皮火车,路上足足折腾了三天。   三天里,困极了也不敢睡得太死,怕错过站,也怕丢了东西。   前半段路,车上还有些同样从山里出来,去往不同地方打工的老乡,虽然不认识,但听着熟悉的乡音,心里多少踏实点。   后半段就彻底是陌生人了,他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山里口音不太利索的普通话,一路磕磕巴巴地问过来,才没坐错车,没下错站。   迟萝禧是从雾山下来的。   那座山很高,很陡,常年云雾缭绕,村子零零散散地挂在山腰上,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鸟窝。   半年前他爷爷过世了。   爷爷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一手把他拉扯大。爷爷一走,他在山里,就真的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山里唯一的那所高中,也因为生源太少,条件太差,实在办不下去了,去年就关了门。迟萝禧刚读到高一,学就上不成了。   他年纪不大,力气是有,但在那巴掌大贫瘠的山坳地里,种点土豆玉米,一年到头也刨不出几个钱。   村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子们,聚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后拍板:去城里打工吧,小禧。   城里机会多,只要肯卖力气,总比窝在这山沟沟里,守着几亩薄田,一眼望到头强。   邻居春大婶心肠最热,她儿子春生,几年前就去江州打工了,听说是在工地上干活,虽然辛苦,但一天能挣好几百呢。   春大婶就打电话给儿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给迟萝禧寻摸个活干,能管吃管住最好,工钱少点也没关系,先把人安顿下来。   迟萝禧在电话这头,对着座机听筒,声很认真地说:“春生哥,我力气大,什么活儿都能干,我不怕吃苦。”   他是真的想好了。   等挣到钱,第一件事就是回山里把爷爷留下来的那几间老房子好好修缮一下。   屋顶漏雨的地方要补,被白蚁蛀了的房梁要换,墙皮剥落了要重新糊上。   那是爷爷和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是家。   哪怕他以后在城里安了家,山里这个根,也不能烂掉,更不能丢。   临走前,春大婶帮他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旧衣服,其中两条裤子还是学校发的蓝白校服裤,迟萝禧很爱惜,叠得整整齐齐。   春大婶又塞给他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是她自己做的腊肉,熏鱼,还有一些山里的干货,让迟萝禧带给春生,到时候两个人分一分。   塞东西的时候,春大婶看着眼前这个瘦高,眼神还有点怯生生的少年,忍不住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唉,你这孩子,命也是苦,你爷爷要是能再撑几年,等你再大点,说不定就能给你在县里找个出路,也不至于让你一个人跑这么远……”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停了,摇摇头。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哪是人自己能够做得了主的呢?   提起爷爷,迟萝禧脸上瞬间就蒙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低落和难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灰的帆布鞋。   其实他知道,爷爷已经为他坚持了很久了。   爷爷的身体早就不行了,却一直硬撑着,爷爷去的那晚他握着爷爷的手说:“爷爷,你安心去吧。我会好好长大,好好活着,不给你丢人。”   爷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微地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想往上扯一下,最终只是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很轻,很轻。   然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爷爷才去了,走得安详,也带着无尽的不放心。   迟萝禧年纪小,按照人类的年纪刚成年,爷爷的丧事,是村里人出力帮着办的。   吹吹打打,把老爷子送上了山,葬在了能看到家门的山坡上。   那几天,迟萝禧像是被抽掉了魂,不说话,不哭,只是默默地跪在灵堂前。直到出殡那天,看着黄土一点点掩上那口薄棺,他才像是猛然回过神,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最后被春大婶硬拉了回去。   “前方到站,江州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携带好随身物品……”   车厢里响起报站声,将迟萝禧猛地抬起头,看向车窗外,隐约可见钢筋高楼,和他生活了十几年只有青山绿水和袅袅炊烟的山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开始整理身边那些大包小包,准备下车。就在这时,他放在上衣内袋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那种最大音量带着电流杂音的月亮之上,瞬间响彻了相对安静的车厢。旁边几个昏昏欲睡的旅客被惊醒,皱着眉头,不满地看了过来。   迟萝禧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   那是爷爷留下的一个老掉牙的直板机,黑色边角都磨白了,屏幕很小,但声音奇大,电池也耐用。他之前在路上接电话,就被人瞪过好几眼。   迟萝禧连忙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压低了声音,生怕再吵到别人。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点口音的男声,语气有点急,“是迟萝禧不?春生让我来接你的!我到出站口了,穿一件蓝色的夹克衫,你待会跟我走哈。”   迟萝禧赶紧说:“好,好,大哥,蓝衣服,我记住了,我快要下车了。”   是春生哥没空,拜托了他一个在江州的哥们过来接他,迟萝禧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至少下了车不是完全抓瞎。   等车终于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人潮瞬间涌动起来。   迟萝禧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一样,把那个最重,装着被褥和衣服的蛇皮袋甩到背上,用一根麻绳在胸前打了个结固定好。   左手提着装土特产和杂物的布袋子,右手拎着一个塑料桶,他像一头被货物淹没的小骆驼,踉踉跄跄地随着人流,被裹挟着往车下挤。   他这副全副武装,与周围那些拖着轻巧拉杆箱,穿着时髦的旅客格格不入的打扮,一路上不知道引来了多少侧目。   出站口是个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摩肩接踵,水泄不通。迟萝禧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又被旁边急着赶路的人撞到了肩膀,他哎哟一声,勉强稳住身形,手里的塑料桶差点脱手。   就在这混乱的推搡和拥挤中,他忽然觉得胸前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他没太在意,只是下意识地腾出一只手,想去摸一下内袋,确认手机还在不在。   空的。   手机……掉了。   迟萝禧想转身,逆着汹涌的人流,再挤回去找找,可他身上那些沉重累赘的行李,让他根本没办法灵活地转身或停留。   人潮像一股洪流,裹挟着他,推搡着他,迟萝禧身不由己地踉踉跄跄地就被冲出了闸机口,彻底来到了开阔,但更加嘈杂混乱的火车站广场上。   他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被抛在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岸边,茫然四顾,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信息。   ——蓝衣服。   接他的人,穿着蓝色的衣服。   蓝色衣服。   何佑穿着件熨烫得还算平整的宝蓝色涤纶夹克衫,正烦躁地靠在出站口附近一根贴满小广告的柱子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前几天一个平时有点交情的中间人神秘兮兮地联系他,说是有个小年轻,刚从外地来,嫩,还没开过眼,问他有没有兴趣。   他们那会所,在江州也算有点名气,走的是高档,私密路线,招待的客人非富即贵,对人的要求自然也高。   何佑一听,觉得有戏,跟经理拍着胸脯保证了,还特意推了别的事,亲自跑来接人,以示重视。   结果呢?他在出站口干等了快一个小时,电话打了无数个,对方先是关机,后来直接成了空号。   他被放鸽子了!耍了!   何佑越想越气,觉得脸上无光,心头火起。   他们那儿虽然不是那种下三滥,逼良为娼的脏地方,但也绝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这么耍人玩,真当他何佑是吃素的?   他狠狠啐了一口,掏出手机,准备好好把那个不靠谱的中间人骂个狗血淋头,顺便问问经理,今天这空窗的损失,该怎么算。   结果他刚解锁屏幕,脏话还在舌尖打转,还没来得及拨出去,一个人影就突然凑到了他跟前。   “大哥,”来人声音有点喘,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我刚手机落了,所以没给你打电话……你,你是春生哥让来的吧?”   何佑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吓了一跳,心想屁个大哥,谁是你大哥,下意识就皱起了眉头,抬起头视线撞上了一张脸。   然后何佑嘴里那半截没骂出来的脏话,就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他有点难受。   眼前这小子,是真……土。   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就没一个地方不透着刚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土气。   头发毫无造型可言,大概最便宜的那种理发店推的,鬓角都推得不齐。   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毛了的旧T恤,外面套着件同样褪色严重的夹克,下身是那条带着两道白杠的蓝白校服裤,裤腿短了一截,露出同样洗得发灰的袜子,脚上是双帆布鞋。   迟萝禧背上背着鼓囊囊的蛇皮袋,手里提着破布袋子烂塑料桶,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纪录片里走出来的群众演员,和周围光鲜亮丽,行色匆匆的现代都市人格格不入。   可是……   这脸也真……好看。   年轻细腻紧致,透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五官也生得极好,眼睛又大又亮,瞳孔是纯然毫无杂质的深褐色,像两汪干净透亮的清潭,此刻因为紧张和茫然,微微睁大,睫毛很长。   鼻梁挺直,嘴唇带着点水润的淡红色,下颌线条流畅清晰,毫无修饰,未经雕琢,惊人的好看。   何佑在江州这地界混了这么多年,自诩见过不少美人,男的女的,各种风格,但像眼前这张脸这样,能把清纯和绝色如此诡异又和谐地糅合在一起的,还真找不出几个。   何佑看着这张脸,愣了好几秒,脑子里的算盘,在最初的惊艳之后,开始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迟萝禧,语气缓了下来:“……你干啥的?”   迟萝禧语气更认真了:“大哥,我来打工的,春生哥,就是春大婶的儿子,他没跟你说吗?让我来江州,找个活儿干。”   何佑脑筋一转,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跑了个次品没用的怂包,结果老天爷直接给他送了个极品的过来?   这运气!   反正今天经理交待的任务就是接人,至于接的是谁,只要条件够好,谁在乎他原来该接的是阿猫还是阿狗?   眼前这个可比中间人吹得天花乱坠的那个,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这脸,这身段,虽然被土气的衣服遮着,但骨架在那里,这懵懂怯生生的眼神。   “哦,春生啊,”何佑立刻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也热情熟络了不少,“说了说了,对对对,就是他让我来接你的,走吧跟我走,先安顿下来。”   迟萝禧一听,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腼腆的笑容,像是终于找到了组织。   但他又想起手机的事,笑容收了收:“大哥,我手机刚才在车站挤丢了,我能先找一下吗?说不定就在附近。”   何佑一听,觉得麻烦:“什么手机?”   迟萝禧指着一个路过的大爷手里的老年机,说就那种。   一个破老年机,丢了就丢了,值几个钱?   何佑挥挥手,有些不耐烦:“找什么找,这么多人,早不知道被谁捡走了,再买一个不就完了吗?走吧走吧,别耽搁了,先回去再说。”   迟萝禧被他这么一说,想想也是,火车站这么多人,找回来的希望太渺茫了,只是那里面还有老家人的电话号码呢?   但是初来乍到新环境,他有点怯,又怕给人带来麻烦,只好不再坚持,只是又看了一眼身后汹涌的人潮,那是爷爷留下的手机。   迟萝禧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背着沉重的行李,跟着这个刚刚认识穿着蓝衣服的大哥,离开了火车站,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看起来半新不旧,但比山里的拖拉机不知道高级多少倍的小轿车。   车子在繁华的街道上穿行,迟萝禧的脸快贴在了车窗玻璃上,好奇又拘谨地看着外面飞逝而过的高楼大厦,琳琅满目的店铺,川流不息的车流。   老实巴交的山里孩子迟萝禧,在何佑看似随意,实则句句带着套路的闲聊中,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把自己的底细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家里没人了,爷爷刚过世,山里高中办不下去了,高中学历,出来打工,想挣了钱回去修房子……他说得很简单,很朴实。   何佑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心里那本账算得越来越细,也越来越满意。   没背景,没依靠,没见过世面,好拿捏。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但还算整洁的公寓楼前。   何佑停好车,带着迟萝禧上楼。   到了地方,他掏出钥匙开门,迟萝禧跟着进去,才发现这地方和他想象工地上的工棚或者集体宿舍完全不一样。   是个小小的公寓,好几个房间,何佑带他进了间房,有独立的卫生间,有张看起来挺舒服的床,还有个小书桌和衣柜。   装修简单,但很干净,比他山里的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甚至进门还是刷脸的电子锁,高级得让迟萝禧有些手足无措。   何佑看着他傻愣愣站在门口的样子,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别傻站着了,先把东西放下,收拾收拾,以后你就先住这儿,对了,我姓何,明天我让经理跟你来签合同。”   迟萝禧这才回过神,连忙道谢叫了声何大哥,然后开始卸下身上那些沉重的行李。   他把蛇皮袋小心地放在墙角,把布包和塑料桶放在地上,然后很珍重地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普通灰扑扑的有些掉漆的陶土花盆。   不大,也就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一圈。   花盆里,没有种花,而是装着大半盆深褐色的泥土。   何佑本来靠在门框上抽烟,看着他收拾,看到这个花盆,愣了一下,觉得有点滑稽:“我说兄弟,你千里迢迢从山里来,还带个花盆?里面还装着土?你这是准备在城里种地还是怎么着?”   这能过安检的吗?   迟萝禧把花盆放在窗台上那个光线最好的位置,闻言转过头,很认真地解释道:“这不是普通土,这是我们山里的土,我想家了就看看它。看看它,就好像还在家里一样。”   他说着,还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花盆里干硬的土块。   何佑:“…………”   他看着迟萝禧那副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神圣感的模样,又看看那个装着土其貌不扬的花盆,心里第一次冒出了一个有点荒谬的念头?   他该不会……一时看走了眼,拉了个脑子不太正常的精神病回来吧?城里那些有钱有势的客人,口味是刁,可也没听说谁好这口乡愁泥土的傻子啊。   何佑当然不知道,迟萝禧其实是个白萝卜精。   有一天突然就化成人形,跟就着爷爷在山里过着简单清净的日子。   迟萝禧其实不太喜欢一直维持人形,尤其是睡觉的时候,总感觉拘束不自在,他喜欢变成萝卜栽在土里。   爷爷告诉他,既然选择了在人间生活,就要学着习惯做人,习惯人的样子,人的作息,人的情感。   所以他才努力上学,努力像个人类少年一样生活。这次出来打工,除了想挣钱,也是爷爷临终前嘱咐他,要多看看外面的世界,真正地入世历练。   而那个花盆里的土,是迟萝禧本体生长的那片山林蕴含着微弱灵气的本命土。   对于他这种草木精怪来说,想家了,或是感到疲惫的时候,变回原形,把自己埋进熟悉带着家乡气息的土里,是最舒服,最能恢复元气的状态。   比任何人类的床铺都要安心惬意。   只是这个秘密,爷爷交代过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   何佑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漂亮得过分,也土得掉渣的少年,行为举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但转念一想,管他呢,先安顿下来再说。   只要这张脸在,他管他是喜欢看土还是喜欢看星星。 [2]百变萝卜:我最喜欢的是葫芦娃   何佑打开相机,对着正迟萝禧,连续地按了几下快门。   “咔嚓”,“咔嚓”。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土气的旧衣,背景是出租屋,但那张脸,干净,纯然。   何佑满意地挑了挑眉,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将这几张生图直接发给了会所的经理,附上一句话:“山里来的,脸绝了。”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热情大哥的笑容。   迟萝禧正好收拾完,转过身,有些局促地站在房间中央:“佑哥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春生哥啊?”   何佑心里暗笑,春生?   听说这人在工地搬砖呢,估计也不会找来这种地方,但他面上不显,走过去,拍了拍迟萝禧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安抚:“快了快了,春生这两天在赶个急活儿,忙完了肯定来看你,你就安心在这儿先住下,熟悉熟悉环境,今晚就在这睡吧,缺什么就跟我说。”   迟萝禧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对何佑有种本能的信任,毕竟是他下了火车,茫然无措时,唯一一个朝他伸出援手,还把他带到这么干净体面住处的人。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打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裹着一身浓烈廉价香水,烟草和酒气的味道,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一件亮闪闪缀满银色亮片的紧身上衣,下身是条破洞牛仔裤,腰掐得特别细,几乎不盈一握,脸上化了妆,头发用发胶抓得很有型,但此刻有些凌乱。   他一进门,看到何佑,叫了一声:“佑哥。”   他的目光,才落到迟萝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从那身土掉渣的衣服,到脚上那双帆布鞋,再到迟萝禧那张过于干净漂亮的脸。   “哟,佑哥,这……是你从哪个考古现场挖出来的出土文物啊?这打扮,够复古的啊。”   何佑被他这话说得脸色有点不好看,瞪了他一眼,打断道:“别瞎说,这是新来的,叫……”   他卡了一下壳,刚才只顾着看脸和拍照,好像忘了问全名?   何佑转向迟萝禧,“对了,小兄弟,你叫什么来着?”   迟萝禧:“迟萝禧,我叫迟萝禧。”   亮片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身上那股混杂的香气更加浓郁,他对着迟萝禧伸出手,手指上还戴着几个夸张的金属戒指,自我介绍道:“迟萝禧?名字挺特别,我叫白曼,不过在这里,大家都叫我Mana,以后就是室友了,请多关照咯。”   迟萝禧迟疑了一下,伸出手,跟对方碰了一下:“你好。”   白曼似乎对他这种青涩感到有趣,咯咯笑了两声,没再多说什么,扭着腰,走进了里面的小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晚上迟萝禧躺在何佑给他安排的小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公寓的隔音并不好,能隐约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音乐声。   他想家了。   想爷爷,想山里的风,想夜晚清晰的虫鸣,想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最后他实在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台边。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落在那盆装着山里土的花盆上,给灰扑扑的陶土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迟萝禧看着那盆土,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闭上眼睛,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下一秒,房间里的少年不见了。   多的是那盆原本装着土灰扑扑的花盆里,多出了一株植物。   不是花,不是草,而是一株通体洁白,水灵灵,胖乎乎的白萝卜。   萝卜缨子是翠绿色的,鲜嫩欲滴,在月光下微微摇晃。   萝卜的身体埋在土里,只露出顶端一小截和缨子,舒服地舒展着身体,终于回到了最安心,最舒适的巢穴。   迟萝禧在心里说:爷爷,就一晚,就变回原形,在土里睡一晚。这里太陌生了,我有点害怕。明天,明天我一定乖乖做人形。   白萝卜精迟萝禧,就在盆里沉沉睡去,缨子一起一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迟萝禧就醒了。   他小心翼翼地感知了一下周围,确认安全,才迅速变回人形,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把那盆土重新放回窗台,还仔细地拍了拍土,弄平表面。   他刚收拾妥当,房门就被敲响了。   何佑来了,而且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颇为精干的中年女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是经理,她姓杨。   杨经理一进门,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迟萝禧好几遍,尤其是在他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小迟是吧?”经理脸上堆起职业化和蔼可亲的笑容,走过来,主动伸出手,“我姓杨,你以后叫我杨姐,何佑都跟我说了,你是春生介绍来的,想找个工作是吧?”   迟萝禧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跟他握了握手。   “坐,坐,别站着。”杨经理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份打印好的文件。   “我们这会所呢,是正规经营,在江州也算有点名气,对员工呢也绝对正规,签的都是正规的劳务合同,受法律保护的。”   她把一份合同推到迟萝禧面前,手指点着上面的条款,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让人容易相信的诚恳:“你看,基础工资,一个月八千,包吃包住,就住这儿,条件你也看到了,不错吧?而且这八千是底薪,只要你肯干,会来事,酒水提成,客人小费,那都是额外的,上不封顶,一个月拿个几万,甚至十几万,都不是梦。”   杨经理也是怕夜长梦多,万一被别的场子挖走了,或是自己醒过味儿来跑了,那就亏大了,所以一大早就亲自过来,要把合同签了,把人定下来。   他们这种会所,签的当然是正规的劳务合同,基础工资加提成,合法合规。   至于员工具体上进到什么程度,有什么个人发展。那就是员工自己的选择和本事了,会所管不到,也不强迫。   但一旦签了合同,想要离职?   那可不是说走就走的。   合同里各种苛刻的违约金条款,培训费,服装费,住宿费,资源占用费……   林林总总加起来,足够把一个刚进城毫无背景的乡下少年牢牢套死。   他们赚的很多时候就是这份违约金,不然光靠那点正规生意,哪来那么高的利润?   迟萝禧哪里懂得外面就业市场的险恶和这些弯弯绕绕。他只听进去了一个月底薪八千,包吃包住,上不封顶。   八千!   在山里,一家人辛苦一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钱。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砸得他晕乎乎的。   他看着那份密密麻麻,条款复杂的合同,大部分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其实看不太懂。   迟萝禧抬头,看看旁边一脸鼓励笑容的何佑,又看看对面一脸我为你着想的经理:“我签。”   经理脸上笑容更深,立刻把笔递了过去。   迟萝禧接过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迟萝禧。字迹有些稚嫩,但很工整。   何佑和经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成了。   签完合同,经理又嘱咐了几句,留下何佑,自己先走了。   何佑收起合同,拍了拍迟萝禧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情和自己人的亲昵:“行了,小迟,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了!走,哥先带你去置办身行头!就你这身打扮,可不行,咱们这儿是高档地方,形象第一!”   迟萝禧还没从月薪八千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就被何佑连拉带拽地,推出了门。   他迷迷糊糊地跟着何佑,上了一辆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就装修得很高档,灯光璀璨,橱窗里模特穿着时髦的理发店兼造型工作室门口。   何佑带着他走进去,对迎上来穿着时尚,头发染成各种颜色的发型师和造型师交代了几句。   然后迟萝禧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按在了椅子上。   洗头,剪发,染发,烫发,修眉,敷面膜,做皮肤护理……   一系列他听都没听过,更没经历过的流程,轮番上阵。   他像个误入异世界的土包子,茫然地任由那些带着香喷喷味道的手,在自己头上,脸上摆弄。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头原本毫无特色的短寸,被修剪出层次,染成了时下流行的亚麻灰色,还烫出了微微的纹理。   脸上被打理得光滑细腻,眉毛被修得整齐有形,甚至还给他修了指甲,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整个过程迟萝禧都处于一种懵懂的状态。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逐渐变得陌生,时尚,甚至……有些漂亮得过分的自己,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这还是他吗?   何佑则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这儿的入职培训,以后你就得是这幅样子,记住了,你现在不是山里的迟萝禧了,在这里,你得有个新名字,新形象,新活法。”   迟萝禧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亚麻灰头发,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的帅哥,觉得挺好的。   原来这就是城里人。   迟萝禧笑着说:“谢谢佑哥。”   何佑知道迟萝禧没手机,于是乎带他去买了款智能手机,塞到了迟萝禧手里。   迟萝禧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不好意思:“佑哥,你给我买了这么多东西,剪头发,做脸,还有这手机花了很多钱吧?我以后一定还你。”   何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豪爽:“嗐,这点钱算什么!哥看好你,这是投资,你放心,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好好干,第一个月,哥保准你能签下大单,拿到提成!到时候,这点钱还不是轻轻松松就还上了。”   何佑当然没告诉迟萝禧这些都是得从他工资里扣的。   迟萝禧听了,心里更是感动。   他觉得何佑,对他实在是太好了。不仅给他这么好的工作,这么高的工资。   他们这么重用自己,自己一定要好好干,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拿到手机的第一天,迟萝禧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他是山里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但绝不是蠢人。   何佑简单教了他怎么开机,解锁,拨打电话,发短信之后,他就抱着手机,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好奇地戳戳点点,慢慢地琢磨。   他很快就发现了智能手机的乐趣所在,那么多花花绿绿的图标,点开一个,里面就有看不完的东西。   新闻,视频,小游戏,各种他听都没听过的软件,这个世界,仿佛一下子通过这块小小的屏幕,在他面前无限展开。   何佑还给他注册了一个微信号,昵称随手打成了小萝,然后把他拉进了一个名为“春晖会所精英群”的微信群。   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消息提示音“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欢迎新人!”   “欢迎加入我们温暖的大家庭!”   一连串的撒花,鼓掌,爱心表情包刷了屏,各种热情洋溢,甚至带着点暧昧调侃的欢迎语跳出来。   迟萝禧看着屏幕上那些飞快滚动的,他不太看得懂的字符和图片,有点懵,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笨拙地切换到输入法,用的是他唯一熟悉的从老年机上延续下来的九宫格拼音,打出了两个字。   “谢谢。”   打完,又觉得太简短,不够礼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大家好,我是迟萝禧。”   消息发出去,很快被新的欢迎表情淹没。   有人@他,让他改群名片,换头像。   何佑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对,头像得换,等会儿让白曼,哦,就是Mana,让他给你拍几张好看的照片,你挑一张当头像,精神点,帅点,知道不?”   迟萝禧点点头:“佑哥,这个手机能看电视吗?”   何佑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觉得这山里孩子真是可怜得让人心酸,连智能手机能看电视都不知道。   “能,当然能,想看什么看什么。小禧啊,加油干。哥跟你说,就凭你这张脸,你这辈子,完全可以靠它,彻底改变命运,从山里出去,在这大城市,扎下根,过上好日子。电视算什么?以后你想要什么,都能有。”   手机实在是太好玩了。   这天晚上,迟萝禧几乎没怎么睡。   第二天,按照何佑的嘱咐,迟萝禧要去公司报道。   他换上了何佑昨天一起给他的工作服,一套剪裁合体,面料挺括的黑色小西服,里面是件纯白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西服是收腰的设计,把他本就纤细的腰身掐得更加明显,腿也被同色的西裤包裹得笔直修长。   配上他那头新染的亚麻灰短发,和被打理得光滑白皙的脸蛋,这哪还是那个背着蛇皮袋,穿着校服裤的山里娃?   分明是个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带着点冷感的漂亮少年。   只是那双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红肿的眼睛,和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困倦,添了点懵懂迷糊的稚气。   白曼今天也起了个早,主动提出带他去公司。他今天换了身行头,依旧是闪亮亮的风格,但比昨天那身稍微正常点。   他上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迟萝禧,吹了声口哨:“啧,人靠衣装马靠鞍,小迟弟弟这么一打扮,简直了!走吧,哥带你去见识见识。”   他们下午才上班。   到了地方,那是一家藏在繁华街区背后,门脸不大但装修极为奢华低调的会所,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魁梧的保安。   白曼熟门熟路地跟保安打了招呼,带着迟萝禧走了进去。   里面灯光是暖昧的暗色调,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薰,酒气和一种说不清甜腻的味道。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经理杨经理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他看到被白曼带进来的迟萝禧。   “小迟来啦?坐,今天就让你熟悉熟悉,明天就正式上岗了。”杨经理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温和。   迟萝禧有些拘谨地坐下。   杨经理看着迟萝禧,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像是随口寒暄:“怎么样?还习惯吗?昨晚睡得好吗?”   迟萝禧老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还行,就是……昨晚没怎么睡好。”   杨经理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困意:“哦?没睡好?是认床,还是想家了?”   迟萝禧不好意思地回答:“……看了一晚上电视。”   杨经理愣了一下:“看电视?什么电视这么好看。”   迟萝禧认真道:“……葫芦娃,我以前还不知道估计还有一部新的葫芦小金刚。”   杨经理:“……啊?”   迟萝禧最爱看《葫芦娃》了,他们家没电视,以前在村里,都是去春大婶家看的。   他看到葫芦兄弟各显神通,齐心协力斗妖精,为了救爷爷奋不顾身,尤其是看到最后七个葫芦娃化作七色山峰,镇压了妖精,救出了爷爷,他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同样是植物成精,葫芦是植物,他白萝卜也是植物,看看人家葫芦兄弟,本事多大   喷火,喷水,铜头铁臂,隐身,千里眼顺风耳……个个神通广大,能救爷爷,能打坏人。   而他呢?除了能变成萝卜埋在土里睡觉,好像没什么别的本事。   哦,对了,他力气好像比普通人大一点?但这跟葫芦娃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最重要的是葫芦娃们也最爱他们的爷爷。为了爷爷,他们可以不顾一切。这一点,让迟萝禧看得心里又酸又暖,找到了心心相印的共鸣。   他们植物成精都是如此仗义的。 [3]嘴毒男人:这个世界要是像游戏里这么爱萝卜就好了   杨经理最开始只觉得迟萝禧是刚从山里出来,没见过什么世面,行为举止透着点笨拙不合时宜的质朴,异于常人的傻气,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这行里什么样的怪人她没见过?   只要脸能看,能赚钱,别的都不是大问题。   她给迟萝禧讲了最基础的注意事项,无非是介绍酒水单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名字和后面跟着的价格,教他怎么开单子。   迟萝禧听得非常认真,但是听得云里雾里,脑子里一团浆糊,于是乎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废纸,开始埋记笔记。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个小学生。   杨经理见他这副模样,拍了拍手,对旁边几个正懒散地靠着墙补妆,或玩手机的少爷们提高了声音:“看到没有?都跟人家小迟学学!什么叫态度?这就叫态度!刚来什么都不会,但人家肯学肯记!哪像你们,混了几年了,连个单子都开不利索,还要来找我。”   白曼正对着小镜子补粉,从镜子里斜了迟萝禧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等杨经理走了,他才慢悠悠地晃到迟萝禧身边,嗤笑一声:“哟,这么用功啊?小迟同学。咱们这儿是伺候人喝酒的地方,不是考状元,你记这些玩意儿干嘛?能把客人哄高兴了,把钱掏出来不就行了吗?”   迟萝禧苦着脸:“我记不住,那么多名字,我怕搞错了。”   白曼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心里升一股危机感。   工作里不怕你笨,不怕你傻,就怕这种看起来傻,但态度端正得吓人,还一副要笨鸟先飞架势的。   哪个岗位上突然冒出这么个卷王同事,都难免让人觉得无语。   于是乎白曼对迟萝禧的新奇感和最初那点微不足道的热络,迅速冷却了下来。   他不再主动找迟萝禧说话,偶尔碰面,干脆当做没看见。   迟萝禧倒没太在意白曼的态度变化。   他以前在学校里就是这样,学习不太好,脑子不算灵光,但学习态度永远是班里最好的那个。   每天第一个到教室,会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讲台收拾得整整齐齐,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工整,可考试分数总是在及格线上艰难徘徊。   这行其实也真不需要太多培训。   杨经理说有眼色就行。   得能看出客人是来买醉的,还是来谈事的,是想热闹的,还是想安静,什么时候该递酒,什么时候该递话筒,什么时候该安静如鸡地当个花瓶,什么时候又该妙语连珠地调节气氛。   剩下的就是一张过得去的脸,和足够放得开的性子。   于是在观摩了其他少爷一天的工作流程之后,迟萝禧这个优等生,就被杨经理迫不及待地推上了考场,他有了第一个正式的班。   迟萝禧接到通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临时抱佛脚,可这佛脚往哪儿抱,他都不知道。   他只好又把那张皱巴巴的笔记拿出来,躲在更衣室的角落,对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酒名和价格,一遍遍地默念。   更衣室里人声嘈杂,充斥着香水,发胶和烟草的混合气味。   其他少爷们一边换衣服,一边聊天吹牛。   话题很快转到了春晖会所的头牌们身上。   “今晚帝豪那间,听说订了Luke。”有人一边往头发上喷发胶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羡慕。   “Luke哥啊,正常。人家现在是咱这儿真正的台柱子,订台数这个月又是第一吧?啧啧,那脸,那身材,据说还是混血?怪不得那些富婆姐姐们砸钱眼都不眨。”   “混血?呵。”靠在衣柜边的白曼突然冷笑一声,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讥诮,他正对着镜子调整自己紧身上衣的领口,“东北混西北的还差不多。装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不就是会来事儿,会哄那些老女人开心么,装货一个。”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几声压低的笑,和几声不赞同的“啧”。   没人接白曼的话,但也没人反驳。   在这个环境里,嫉妒,攀比,背后嚼舌根,是再正常不过的调味剂。   迟萝禧低着头,假装专心看笔记,耳朵却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心里那点因为要上班了而产生的紧张,混进了一丝更复杂让他隐隐觉得不太舒服的东西。   人的三观毕竟是在环境里泡出来的。   虽然才来了没几天,但耳濡目染之下,迟萝禧已经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里和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山清水秀,人情朴实的小山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这里,美貌,年轻,甚至身体和尊严,似乎都可以明码标价,用来交换一些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套规则,甚至以此为荣,乐在其中。   这不对。   迟萝禧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可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爷爷只告诉他要学做人,要好好活,没教过他面对这些该怎么办。   他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头发被吹出蓬松的造型,脸上打了薄薄的粉底,嘴唇也点了颜色,身上穿着会所统一剪裁合体的黑色制服,衬得他皮肤更白,腰身更细。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精致,却眼神茫然。   紧张的时候看一眼葫芦娃吧,能让他那颗在会所喧嚣和浮华中变得有些惶惑的心,得到一点点短暂的净化,他称之为灵魂护眼。   一边护眼,一边还得苦背那些洋文酒水。   白曼有一次撞见,简直无法理解,问迟萝禧背这些玩意儿到底图什么,客人又不会真的考你。   迟萝禧没解释,只是抿了抿唇,继续低头看那些蝌蚪一样的字母,他也有他自己山里人的自尊。   他英文很差,只认得二十六个字母。   这些酒,叫什么“拉菲”,什么“黑桃A”,什么“唐培里侬”,名字又长又拗口,还都是外国字。   他不想在别人面前,连酒名都念不出来。   结果迟萝禧第一次正式亮相,就的确惊艳了当晚的场子。   杨经理口中的器重,把他推上了一个对他而言过于“高端”的局。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聚会,清一色的成功人士模样,肚腩微凸,西装革履,言谈间带着久居人上的的腔调和油腻。   为了配得上这些客人的身份,杨经理把会所里当前最红的几个头牌,包括那个被白曼嗤之以鼻的Luke,全都派了过去。   迟萝禧这个新人被塞在一堆经验丰富,长袖善舞的头牌中间,像一颗误入牡丹丛中带着露水的小青菜,清新是清新,却也局促得可怜。   进包厢前,杨经理特意把他拉到一边,快速交代:“今晚的都是贵客,资源好得很,我这是看重你才让你来。别紧张自然点,多笑笑,对,笑得甜一点,灿烂一点,客人看了就高兴。不用你说太多话,机灵点,看着Luke,Mana他们怎么做的,学着点。放心,有他们在,场面冷不了。”   白曼帮迟萝禧取的英文名是LuLu。   杨经理眼神里带着暗示和鼓励:“规矩你知道的,可以加客人联系方式,这都是你的人脉,以后订台都算你的个人业绩,好好表现,机会难得。”   迟萝禧被包厢里震耳欲聋的音乐,缭绕的烟雾,混合了昂贵香水,雪茄和酒精令人微醺又窒息的气息包裹着。   耳边是Luke他们游刃有余带着磁性的谈笑和敬酒声。   他努力想挤出杨经理要求的灿烂笑容,可嘴角僵硬,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给客人倒酒,手指却抖得差点把酒洒出来。   客人让他喝,他咬着牙一口闷下去,辛辣的液体烧得他喉咙发痛,胃里翻江倒海。   他看着Luke自然地坐到一位看起来最有权势的客人身边,手臂虚虚地搭在对方沙发靠背上,低头说着什么,引得对方哈哈大笑。   白曼正举着酒杯,和一个客人玩着骰子,输了就娇笑着罚酒,赢了就软绵绵地往对方身上靠,讨要奖励。   所有人都很自然很投入。   只有他像个误入异世界的木偶,脑子里在想那些背了无数遍,此刻却一个都想不起来的洋文酒名。   结果就是那个点了迟萝禧,让他坐到自己身边的中年男人,手脚开始不太老实了。   起初那人只是觉得迟萝禧长得实在扎眼,在昏暗迷离的灯光下,那脸干净得像是误入泥潭的白玉,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怯生生的漂亮。   他起了逗弄的心态,找迟萝禧搭话,问他是哪儿人,多大了,以前做什么的。   迟萝禧紧张得手心冒汗,回答得结结巴巴,词不达意。   偶尔蹦出几个带着山音的词语,在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的映衬下,这种小家子气和笨拙,非但不惹人厌,反而被曲解成了一种令人心痒的害羞和纯情。   男人似乎很满意,眼神里的兴趣更浓了些,又逗着他喝了几杯酒。   迟萝禧不会推酒,让喝就喝,几杯混杂的洋酒下肚,从喉咙到胃里都烧得慌,头也开始发晕,眼前的人和光影都有些晃动。   他努力维持着坐姿,手指抠着沙发粗糙的绒面。   就在这时那只带着劳力士金表,指节粗大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滑落,径直按在了迟萝禧紧绷的大腿上。   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应对,这是面对威胁时的本能防卫机制,即使迟萝禧已经努力学着做人,即使他现在是人形。   但骨子里他还是个胡萝卜精。   “啪!”   一声响亮的脆响。   紧接着是沉重的肉体撞击地面的闷响,和一声短促难以置信的痛呼。   迟萝禧都没看清自己是怎么做的。   他只是猛地一甩,那只搭在他腿上的手,连带着手的主人,那个体重至少是他两倍的中年男人,就像一袋不受控制沉重的沙包,被他从沙发上直接甩了出去,侧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上。   酒杯碎裂,酒液和冰块四溅。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还在继续,但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Luke举到一半的酒杯停在半空,正在玩骰子的白曼张大了嘴,其他客人也愕然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迟萝禧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色煞白,冲到那男人身边,手足无措地去扶他:“先生!先生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扶您起来……”   他慌乱地抓住男人的一只手臂,想把他拉起来,结果,他刚一用力——   “哎哟!!我艹!手!我的手!”地上的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迟萝禧吓得立刻松手。那只被他抓过的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脱臼了。   这下事情彻底闹大了。   男人不依不饶,躺在地上就开始嚎,说要报警,要验伤,要让这个小鸭子和这会所吃不了兜着走。   包厢里乱成一团,音乐被关掉,灯光被调亮,其他客人面面相。   杨经理接到消息,头都大了,几乎是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带着几个负责安保的负责人赶了过来。   看到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尤其是看到地上那个明显是贵客,此刻正疼得龇牙咧嘴,嘴里不干不净骂着的男人,杨经理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强撑着笑脸,一个劲地赔不是,点头哈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卑微和焦急:“王总!王总您消消气!真是对不住!这是我们新来的,山里刚出来的,不懂事没见过世面,手底下没个轻重,他就是个傻子!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医药费我们全包!全包!还请您高抬贵手……”   男人疼得厉害,又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这么大脸,哪肯轻易罢休,坚持要报警。   杨经理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警察来了。   一行人被带到附近的派出所,双方分开做笔录。迟萝禧吓得魂不守舍,但问什么答什么,老老实实。   他说那个王总摸他大腿,他一下子害怕,就……甩了一下。   调取的会所走廊和部分包厢内非隐私区域的监控也显示,确实是迟萝禧突然发力,将王总从沙发上甩了出去,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负责问话的警察是个中年大叔,做完笔录,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睛湿漉漉,长得跟小姑娘一样秀气,却一把将一个壮汉甩脱臼的少年,表情是复杂半晌,才憋出一句:“……小伙子,你……劲挺大的啊。”   迟萝禧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   他不想进警察局,更不想进监狱。   他听村里老人说过,监狱是关坏人的地方,又黑又冷。   迟萝禧不想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进监狱的萝卜精,那太给萝卜丢脸了,爷爷知道了会气得从土里跳出来。   最后在王总那边律师的协调下,主要是会所这边赔足了钱,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事情以和解告终。   王总不再追究故意伤害,但要求赔偿医疗费,精神损失费等等,杂七杂八加起来,会所这边赔了五万块,才把这事平了。   这五万自然一分不少,全算在了迟萝禧头上。   事后迟萝禧简直被几方轮番审问。   杨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门一关,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和烦躁。   她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喷在迟萝禧脸上:“迟萝禧,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我给你吃给你住,给你开那么高的工资,是让你来当大爷的?摸一下怎么了?能少块肉?既然放不下你那点可笑的节操,当初干嘛要签合同进来?你以为这里是幼儿园,陪你过家家呢?”   迟萝禧垂着头,像一株被暴雨打蔫了的小草。   他本来就是话不多的性格,这些天在会所里的无所适从,听不懂的话,看不懂的眼色,背不完的酒名,还有今晚闯下的大祸,欠下的巨债……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杨经理看他这副油盐不进,沉默是金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本以为捡了个大便宜,结果却是请回来一尊碰不得,摸不得,还自带攻击属性的活祖宗,不仅没赚到钱,反而倒贴进去五万,自己还被上头扣了三个月的奖金。   她越想越窝火,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滚滚,看着你就心烦!”   何佑听说这事,也赶了过来。   他把迟萝禧拉到没人的角落:“小迟,你说你……唉!我都跟你说了,咱们这行,就是吃这碗饭的。客人花了钱,就是来找乐子的,摸摸碰碰,那不是正常的吗?大家都默认的规矩。你既然进了这扇门,签了那合同,哪有回头路可走?再说那些人,是咱们能惹得起的吗?今天这个王总还算好说话的,要是碰上更横的,你这条小命……”   迟萝禧听着,头垂得更低了。   他刚一下山,工资没挣到,反而先欠下了几万块的巨款。   这笔钱在山里够一家人省吃俭用攒好多年。   迟萝禧抬起头,看着何佑:“佑哥,我……我真干不来这个,我……我还是比较适合去工地,我力气大,能搬砖,能扛水泥……”   何佑的脸瞬间就绿了。   这是投资打水漂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迟萝禧这天真到愚蠢的话给气着了。   何佑跟变了个人似的,语气也变得尖锐和不耐烦:“去工地?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拍拍屁股走人?迟萝禧,你是不是脑子真有问题?你看看你欠了会所多少钱!”   他掰着手指头给迟萝禧算账:“那五万赔偿款只是明面上的,为了让那个姓王的彻底闭嘴,会所又私下给他冲了一次卡,这里外里又是好几万!还有你的违约金,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单方面提前解约,要赔多少你自己没看吗?加起来,你算算你现在欠了多少!你以为这里是慈善机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何佑本意是想吓唬他,让他认清现实,老老实实接客还债,本来想把手机抢回来的,但是他们都看过迟萝禧把人甩出去的视频,怕被他打。   这番话终于让迟萝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被骗了。   从火车站接到他,到高薪的诱惑,到那份他根本看不懂的合同,再到眼前这算不清的欠款……   天,好像真的塌了。   会所那边,经此一役,也不敢再轻易让迟萝禧去陪客了。   开玩笑这哪是少爷,这分明是个人形兵器,还是自带应激反应的那种。   万一再哪个客人手脚不老实,被他条件反射一下,摔出个好歹,会所可赔不起了。   于是迟萝禧被发配了。   他被安排去各个岗位轮岗还债,去后厨帮工,打扫卫生,仓库搬货,整理酒水,哪里缺人,哪里脏累,就把他往哪里塞。   工资?想都别想,能抵扣一部分欠债就不错了。   迟萝禧一开始是心慌的,也是真的怕。   他怕还不上钱,怕会所的人对他做什么,更怕自己非人的身份暴露。   担惊受怕的,这些天萝卜都不水灵了。   一时感性,这天就在迟萝禧躲在厕所哭哭啼啼的时候,隔间的门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迟萝禧吓得一哆嗦,连忙用手背胡乱抹脸。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是白曼。   “喂,里面的,”白曼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模糊,还伴随着打火机咔哒一声响,“哭什么哭?至于么?”   迟萝禧不敢吭声。   白曼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   “你怕什么啊?有什么好怕的?要钱,你没有,要命……他们现在也不敢真把你怎么样,毕竟这是法治社会,你这身手谁知道急了能干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你就当是在这儿打工还债呗。虽然这工打得是憋屈了点,眼睛放亮一点,耳朵竖起来,在这儿能看到的资源多了去了。找准机会,攒够了,搭上了什么路子,就跳出去呗,这破地方还真当是什么金窝银窝,值得你哭天抢地的?”   隔间里迟萝禧愣愣地听着白曼的话,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迟萝禧伸手,拉开了隔间的门。   迟萝禧脸上泪痕未干,表情懵懂,就那样呆呆地看着门外的白曼。   白曼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细长香烟,烟雾袅袅升起。他看到迟萝禧这副惨兮兮又蠢兮兮的样子,忍不住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我说你啊,是不是真傻?白长这么张脸了。我要是有你这张脸,这身段,早就不知道钓了多少个愿意给我花钱的凯子了,还用得着在这儿哭哭啼啼刷盘子?”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虚虚点了点迟萝禧:“你没发现吗?他们没真把你怎么样,也没把你赶出去睡大街,就让你在这儿干杂活,冷着你,晾着你,为什么?不就是等着你自己哪天想通了,熬不住了,低头服软,去求他们,然后乖乖听话去接客吗?”   迟萝禧:“……可是我欠着他们一大笔钱呢?”   白曼道:“你一个一穷二白,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土包子,要钱没钱,要背景没背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怕他们干什么?他们比你还怕你出事,你那一甩可把他们都吓出阴影了,把心态放平。就当在这里打工,包吃包住,虽然活儿累点,但饿不死你。”   好心态,决定萝卜的一生。   好身手,决定萝卜的高度。   白曼这番开导,迟萝禧好像有点听懂了。   于是迟萝禧真的开始尝试调整心态,不再整天愁眉苦脸,会所的员工餐虽然不怎么样,但量大管饱,他饭量不小,每次都把盘子刮得干干净净。   打扫卫生的时候,偶尔能捡到客人没动过昂贵的水果拼盘,偷偷吃掉了。   连他工资都不发,他加个餐怎么了。   只要不想着那笔巨债,眼下的生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还不用面对那些让他手足无措的客人。   一个月下来,耳濡目染,加上白曼偶尔的提点,迟萝禧已经彻底摸清了会所里那点弯弯绕绕的套路。   谁是真正管事的,谁只是狐假虎威,什么人能惹,什么人要躲着,他心里大致有了本账,而且他们好像真的有点怕他。   杨经理大概是真被他气着了,想敲打他,时不时就在开会或者训话的时候,拿他当反面教材,说他认知水平低,不懂规矩,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迟萝禧还在站在少爷的队伍里,幽怨地看了杨经理几眼,别的没进心里,但认知水平低他听进去了。   他以为杨经理是在说他没文化。   山里孩子,对有文化总有种朴素的敬畏和向往。   于是迟萝禧决定学习,提升自己。   他拿着手机,搜索如何提升认知水平。刷了两天,满屏都是他看不懂的鸡汤,看得他头晕眼花,反而更加焦虑。   算了,还是看葫芦娃吧,至少能看懂。   他也渐渐认识了会所里其他的少爷。   除了嘴巴毒但心不算坏,偶尔会塞给他一点零食的白曼,还有那个头牌Luke。   Luke有次碰到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对他说:“你这条件真不错,可惜跟会所签了卖身契。不然我有个朋友搞直播公司的,介绍你去包装一下,说不定能红,比在这儿强。”   迟萝禧不太懂直播是什么,但能感觉到Luke没什么恶意。他摇摇头,小声说:“我欠了他们好多钱。”   Luke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日子久了,迟萝禧发现,这些少爷们,虽然平日里在客人面前巧笑倩兮,在经理面前点头哈腰,嘴里说着和会所共存亡,感恩平台之类的场面话,但私底下聚在一起,骂得最凶的也是会所和杨经理。   “真他妈缺德,看人小迟山里来的什么都不懂,哄着人签那种卖身契,不平等条约,违约金高得离谱,还他妈利滚利。”   “这跟旧社会卖身给地主老财有什么区别?还现代文明社会呢。”   “小迟,你这情况,我看啊,除非找个愿意给你赎身的,不然这辈子都别想脱身。”   “赎身?谁钱多得烧的给他赎?除非……”   “除非什么?除非找个愿意包养他的老登呗!恶心是恶心点,但捞一笔就跑总好过在这儿卖身一辈子强吧?”   “得了吧,那种愿意花钱赎人的老登,有几个好的?要么是家里有母老虎的,拿你当宠物玩几天就扔,要么就是控制欲爆棚的变态,爹味重得能压死人,恨不得你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把你拴裤腰带上。”   “富二代也没好到哪儿去,玩得更花,更不把人当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给迟萝禧出主意,语气是半真半假的调侃,又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无奈。   听得多了迟萝禧那颗萝卜心也开始动摇。   难道这真的是他现在唯一的出路了吗?找个愿意给他赎身的人?   他开始下意识地观察进出会所的客人。   杨经理没把他从那个所谓精英工作群里踢出去,迟萝禧每天都能在群里看到各种业绩通告,哪间包厢消费了多少,哪个少爷拿到了多少小费,哪个客人又充值了VIP。   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也在干活的时候,偷偷留意那些被前呼后拥看起来很有钱的客人。   结果几天观察下来,没一个能入他眼的。   不是入眼,是那些人的气场,让迟萝禧本能地感到不适。   迟萝禧毕竟是个妖精,虽然道行浅灵力微薄,但感知气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   他能看到普通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场。   大部分人的气场是混杂灰扑扑的,带着各种欲望和情绪的杂质。   比如之前那个王总,气场浑浊不堪,像一潭发黑发臭的死水。这样的人在他眼里,就是很糟糕的,别说靠近了,多看一眼都觉得难受。   渐渐地迟萝禧就有点灰心了。   他倒是想上进,想找个赎身的出路,可这些人也太难以下咽了。   他宁可在后厨刷盘子,在走廊拖地,也不想靠近那些让他浑身不舒服的气。   迟萝禧甚至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不就在这里刷二十年碗还债吧?   这天晚上会所依旧喧嚣。   迟萝禧被安排打扫二楼VIP区域的走廊。他拖完地,看了看时间,离下一轮打扫还有一会儿。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楼梯拐角通往三楼消防通道的地方,那里是监控死角,平时没人来。   他溜了过去,靠着墙蹲下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保卫萝卜》。   保卫萝卜,人人有责。   这个世界要是像游戏里这么爱萝卜就好了。   迟萝禧发现只要不被杨经理抓个正着,其他领班或者保安看到他偷懒,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而且迟萝禧能够感知到有人靠近,溜得飞快。   迟萝禧玩得正投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种植炮塔,消灭一波波怪物。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扇VIP包厢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反手带上门,将里面震耳的音乐和呛人的烟味暂时隔绝。   出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头发黝黑,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目间透着烦躁和不耐,眉头微蹙,薄唇紧抿。   贺昂霄是出来透口气的。   他实在受不了里面那帮人了。   一个个要么吞云吐雾,把包厢熏得跟火灾现场似的,要么就搂着少爷小姐动手动脚,嘴里说着自以为幽默实则低俗不堪的段子。   贺昂霄低声自语:“下次再也不出来了,谈生意非得在这谈,一群傻逼,自己肺不要了还拉着别人吸二手烟,感觉生/殖/器都长在大脑皮层上了,随时随地都在发情,跟暴露癖有什么区别。”   他对着走廊墙壁上光可鉴人,能模糊映出人影的金属装饰板,理了理自己因为烦躁而稍微凌乱的额发。   镜面里映出一张无可挑剔,英俊得凌厉的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一双桃花眼此刻却没什么笑意,只有冷淡。   贺昂霄对着自己的倒影,撇了撇嘴,自恋道:“也就我洁身自好,完美优秀,简直是这污浊人世间硕果仅存的清流,啧,我这样的男人,也是世间少有了。”   如此毫不谦虚,堪称厚颜的自夸话语说完,贺昂霄正打算转身回去应付一下,干脆找借口溜走算了。   突然楼梯口不知何时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迟萝禧头发有些凌乱,软软地搭在额前。一张小脸,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在发光。眼睛很大,手里还捧着个手机,屏幕还有几根跳跃的萝卜。   迟萝禧就想看看嘴这么毒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就那样蹲在角落,仰着头,从一堆拖把和水桶后面,悄无声息地长出来一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贺昂霄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   贺昂霄:“…………” [4]你扫我:贺先生,你是我这么久以来,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很特殊的人   贺昂霄盯着楼梯口那个毛茸茸的脑袋看了几秒。   他迈开长腿,朝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他在距离迟萝禧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蹲着,手里捏着手机,仰着一张茫然小脸的迟萝禧。   灯光从贺昂霄身后打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将迟萝禧完全笼罩。   他微微眯起那双形状漂亮的桃花眼,语气有着淡淡压迫感。   “你刚才……都听见了?”   迟萝禧被他这么盯着,又被他身上那股虽然干净但此刻明显带着不悦的气场笼罩着,本能地感到一丝紧张,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白曼教过的生存法则:在这种地方,看见不该看的,听见不该听的,最好的反应就是——装傻。   于是,他很用力地摇了摇头,表情是十足十的天真和无辜,以及懵懂的眼神,可信度还挺高。   贺昂霄看着他那副傻样子,紧绷的嘴角松动了一下,被偷听产生不快,消散了大半:“你是这里的……”   他一边问,一边目光快速地在迟萝禧身上扫过。   迟萝禧穿着黑色外套,脸上虽然干净,但没什么妆,头发也软软地搭着,怎么看都不像是少爷那一挂的。   迟萝禧觉得面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和大多数乌烟瘴气,充斥浑浊欲望的的男男女女,截然不同。   很干净。   让被各种浑浊气息熏得头疼的迟萝禧,难得地感到想靠近。   这段时间,白曼没少给迟萝禧突击培训,教他如何辨别优质男,如何从一堆歪瓜裂枣里,挑出那个有可能赌的金主。   白曼的理论一套一套的。   “穿名牌不重要,地摊货也能仿个九成像。重要的是看名牌穿在哪儿,怎么穿。有些人,为了撑场面,全身就靠那一两件名牌外套,包包硬撑,内搭,鞋子,配饰全是便宜货,一眼假。真正有钱人讲究的是细节,是整体。你看他的表,皮带,领带夹,袖扣,还有眼镜,越是不起眼的小东西,越能看出门道。”   “穷人是以大见小,逮着个能显摆的大件就往身上堆,生怕别人看不见。有钱人呢,是以小见大,好东西都藏在细节里,不经意的才是真讲究,懂了吗?”   迟萝禧当时听得云里雾里,但努力理解。   他用自己萝卜精的逻辑想:大概就跟萝卜长大一样。地里肥力不够的时候,萝卜肯定铆足了劲先长个儿,把养分都供给主体,哪有闲心长那些漂亮的缨子和须子?   只有营养过剩了,地肥水美,萝卜才会长得水灵饱满,缨子翠绿舒展,那才叫门面。   白曼:“你记这个,比你背那些破酒名有用多了。要是能一眼认出哪个是真肥羊,说不定你翻身的机会就来了。”   迟萝禧心想再大城市生存原来这么难。   此刻,迟萝禧仰着脑袋,快速地将白曼的理论和眼前的男人对照。   皮鞋,擦得一尘不染,鞋型优雅,看着就高级。西装,剪裁合体,布料挺括,没有一丝褶皱。皮带,扣头闪着暗哑金属光泽的材质。手表盘在袖口下若隐若现,设计简洁,但那种质感,一看就不是凡品。   就两个字,有钱。   而且他身上的气,是迟萝禧在会所这么久以来,见过最舒服的,像雨后的山林,清冽,没有那些浑浊的欲望和戾气。   迟萝禧的心,砰砰跳快了两下。   一个念头钻了出来:这难道就是他命定的救赎者?   机会稍纵即逝。   迟萝禧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贺昂霄,那双黑润的眼睛里,挤出一点他自认为最诚恳的光芒。   “……你,你要点我吗?我会唱歌。他们都说我唱歌很好听,要不我给你哼两句?”   贺昂霄:“……啊?”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保洁小弟的少年,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职业性的推销。   贺昂霄错愕,那双桃花眼上下又打量了迟萝禧一遍,目光可以说有点没礼貌的审视,从迟萝禧有些凌乱的软发,到干净纯欲的脸。   几秒后,贺昂霄像是觉得有点意思,刁难道:“会喝酒吗?”   迟萝禧:“啊?还行。”   他酒量其实还行,毕竟是妖精体质,但上次喝酒闯了大祸,让他对喝酒这件事有点心理阴影。   “咔哒。”   不远处那扇VIP包厢的门,再次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满脸堆笑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正是今晚组局的杨洲。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贺昂霄:“贺总,在那站着干嘛,进来啊。”   贺昂霄对迟萝禧:“我点你了。”   贺昂霄带着一个人进来。   杨洲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语气夸张:“哎贺总,我还以为你是找个借口尿遁了呢!原来是出去狩猎去了啊?”   他目光在迟萝禧脸上身上扫了一圈,吹了声口哨,语气更加暧昧:“啧啧,难怪看不上包厢里那些庸脂俗粉,原来这儿还藏着这么个极品?小模样是真不错。”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伸手,虚虚揽了一下贺昂霄的肩膀,半推半就地把人往包厢里带,也顺势把迟萝禧挟了进去:“走走走,贺总,既然找到了合眼缘的,那就带进去一起玩嘛!站这儿干嘛?”   迟萝禧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就被杨洲和贺昂霄带进了VIP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震耳的音乐和混杂的气味瞬间将他包围。   沙发上坐着七八个男男女女,客人只有三四个,其余都是会所的少爷和小姐,一个个妆容精致,衣着光鲜。迟萝禧眼熟的人也在其中,正端着酒杯,和一个中年男人谈笑风生。   迟萝禧有些局促地跟在贺昂霄身后走进来时,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尤其是那些少爷小姐们,看到迟萝禧,再看看他身边的贺昂霄,眼神露出了一抹同情。   而贺昂霄的朋友看向迟萝禧也带了点好奇,贺昂霄在这个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难搞。长得帅,有钱,家世好,但性子冷淡挑剔,眼光极高,对主动贴上来的男男女女从来不给好脸色,甚至有点毒舌。   之前不是没有不长眼的想往他身边凑,结果都被他不留情面地奚落得下不来台,狼狈收场。   两边都以为接下来恐怕要上演一场惨剧。   傻小子大概会被贺总那张不饶人的嘴损得当场哭出来,贺昂霄会被迟萝禧甩出去。   然而预想中的流血事件并没有发生。   贺昂霄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沙发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很自然地松了松领口。迟萝禧像个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地跟过去,在离贺昂霄半臂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坐下了,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有点飘忽,不太敢看周围的人。   杨洲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身边依偎着一个穿着性感短裙,妆容妩媚的小姐。   那小姐的目光,从迟萝禧进来开始,就若有若无地飘向贺昂霄那边,杨洲注意到了,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他用力搂了一下身边人的腰,语气带着点酸溜溜的,半开玩笑的抱怨,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见。   “贺总,你这魅力也太大了点吧?咱们包厢的人,目光都快被你和你身边那位小帅哥吸过去了。我这还坐在这儿呢,就被比下去了,可真让人伤心。”   贺昂霄靠在柔软的沙发里,长腿交叠,到杨洲那酸溜溜的话,漫不经心道:“哪里的话,杨总海量,我这点酒量,在您面前可不够看。”   他目光落到了身边坐得笔直,像个听课小学生一样的迟萝禧身上,下巴微微一扬:“这不,我临时找了个救兵。来,别干坐着,替我敬杨总一杯。谢谢杨总今晚的款待。”   迟萝冷不丁被点名,还接到了敬酒的指令。   他抓起面前茶几上一个空着干净的高脚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琥珀色的洋酒,转向杨洲的方向:“杨总,我敬您,谢谢款待。”   说完,不等杨洲反应,竟然真的把那满满一大杯烈酒,像喝白开水一样,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酒液滚过喉咙,带来熟悉的灼烧感,一路烧到胃里。迟萝禧被辣得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就忍住了,放下杯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杯子空了,他脸上也迅速浮起一层薄红,眼睛因为酒精刺激而显得更加水润。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起哄的口哨和低笑。   杨洲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男孩这么虎,随即大笑起来,拍着手:“可以啊!小兄弟,够爽快!贺总,你这救兵找得不错!”   贺昂霄也挑了挑眉,看着迟萝禧脸颊泛红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迟萝禧目光在茶几上扫了一圈,看到了果盘里的水果,朴实的关心:“你吃东西吗?喝酒不吃点东西,胃会难受的。”   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神奇宝贝?   迟萝禧见他没不接香瓜,也不在意,很自然地收回手,自己咔嚓咔嚓地嚼着,他侧过身,面对着贺昂霄,跟居委会大妈做调研般一样:“你叫什么名字啊?”   贺昂霄答道:“我姓贺。”   “哦,贺先生。”迟萝禧点点头,记下了。   然后,他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拐弯抹角,直勾勾地看着贺昂霄:“你……很有钱吗?”   贺昂霄:“…………”   现在这种地方,搭讪都这么直白了吗?连基本的寒暄和迂回都省了,直接问财产状况?   贺昂霄身体微微后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看着迟萝禧,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玩味,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你对这个很感兴趣?”   迟萝禧点头:“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贺昂霄没回答,只是反问:“你叫什么?”   “迟萝禧。迟到的迟,萝卜的萝,幸福的禧。”迟萝禧很认真地介绍,甚至怕他听不懂,还特意解释了一下。   “真名?”   “嗯。”迟萝禧再次用力点头,眼神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贺昂霄没再说话,包厢里光影摇曳,音乐嘈杂。   贺昂霄承认,他让迟萝禧靠近,一开始纯粹是觉得他顺眼。   啧,真是手段拙劣的小捞男。如此直白地打探他的财富情况,他贺昂霄怎么可能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随便加一个来路不明,行为怪异,目的明确陌生人的微信?   他又不是傻。   就在贺昂霄心里已经给迟萝禧贴上低级捞男的标签,不足为虑,但有点意思可以逗逗。   迟萝禧忽然又开口了,他凑近了些,对着贺昂霄真诚开口道:“贺先生,你是我这么久以来,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很特殊的人。”   “你好干净,”迟萝禧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贺昂霄,“跟那些人完全不一样,他们身上都乱七八糟的,看着就难受,你不一样。”   迟萝禧眼里带着纯粹不掺任何杂质的欣赏:“而且你长得好好看。”   贺昂霄:“…………”   迟萝禧说这话时,脸上没有谄媚,有一种发现美好事物般自然而然的赞叹。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贺昂霄相信他说的是事实。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背景音乐在不知疲倦地鼓噪。   贺昂霄忽然动了。他放下交叠的长腿,身体微微前倾,向迟萝禧的方向靠近了些,他伸出手,摊开掌心,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手机。”他说。   迟萝禧:“……什么?”   贺昂霄:“手机,拿出来。”   迟萝禧这才反应过来,掏出手机。   贺昂霄调出自己的二维码名片:“你扫我。” [5]审美差异:我不喜欢听这个,幼稚死了   贺昂霄那晚没怎么喝酒。   酒大部分都进了迟萝禧的肚子里。   杨洲一行人走的时候,东倒西歪,互相搀扶着,嘴里说着胡话,尤其是杨洲,腿都软了,得靠人架着才能站稳。   只有贺昂霄,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没乱,眼神清明,姿态从容,还给迟萝禧转了两千块钱。   这种场合陪酒的人拿小费是惯例,数额也看心情。   迟萝禧看着两千,心想贺昂霄果然是有钱人。   贺昂霄就当是看了一场还算有趣活人表演的酬劳,迟萝禧在他身边的时候,像一团热的云。   春晖会所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八卦和消息。   第二天,几乎春晖会所所有人都知道了,上次还把客人甩脱臼的迟萝禧,昨晚居然进了VIP包厢,而且全程就坐在客人身边,据说相谈甚欢。   当时在同一个包厢的少爷小姐们,聚在一起传播八卦。   “我亲眼看见的,那个迟萝禧,一开始还傻坐着,后来就越来越往贺先生那边靠,说话声音也小小的,那位贺先生居然没把他推开。”   “何止没推开,贺先生还让他帮忙挡酒呢,杨总灌酒,贺先生就指使他喝,他真喝,一杯接一杯。”   “最后走的时候,贺先生还给他钱了,我瞄了一眼,好像是转账,数额肯定不小。”   “啧,看不出来啊,平时装得跟个傻子似的,合着专挑硬骨头啃。”   消息传到杨经理耳朵里时:“合着迟萝禧这人不是真傻?他卡建模啊。”   这傻小子丑的还不要。   不管怎么说在会所这种地方,能搭上贺昂霄这种级别的客人,就是本事。   于是迟萝禧在会所内部的地位,一夜之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从之前那个多功能性人才,哪里需要往哪搬的打杂工,被迅速提拔成了有待观察的重用人才。   杨经理特意把迟萝禧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点堪称和颜悦色的表情。   她给迟萝禧倒了杯茶,语气推心置腹。   “小迟啊,昨晚表现不错,你眼光倒是挺毒,那位贺先生,可不是一般人,年轻有为,自己开的科技公司,江州那个很有名的霄衡科技知道吧?就是他的产业。那可是真正的青年才俊,身家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眼神里带着点暗示和鼓励,“我听说,你加上他联系方式了?”   迟萝禧捧着那杯水,老老实实地点头:“嗯,加了微信。”   杨经理眼睛一亮:“加了就好,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既然他对你有点特别,那你就要把握好,嘴巴甜一点,机灵点,多说点好听的,哄他高兴,让他经常过来玩。只要他肯来,你的业绩还用愁吗?那笔债,说不定很快就能还清了。”   迟萝禧听着,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有点沮丧,小声说:“可是我给他发消息他都不理我。”   杨经理愣了一下:“你发什么了?”   “就……早安,晚安,问他吃饭了没。”迟萝禧的声音更低了,“他一条都没回过。”   杨经理:“正常,贺先生那种人,什么没见过?能随便回你消息才怪了。但他没删你,没拉黑你,就已经是信号了,说明他对你不反感。你继续发,坚持发,多发点甜言蜜语关心的话,男人嘛,再骄傲也喜欢被人捧着,哄着。”   杨经理又对迟萝禧一番心灵鸡汤加pua,一看迟萝禧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又让他出去。   白曼听说了这事:“行啊你,闷声干大事,我听小雅说了,那个贺昂霄特别拽。”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迟萝禧的模样:“可能山珍海味吃多了,就想尝尝你这口没加工过原生态的味道。”   周围全是鼓励,甚至带着点怂恿迟萝禧趁热打铁,抓紧机会,一举上岸的声音。   仿佛迟萝禧面前就是一片闪着金光名为贺昂霄的山,而他正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海岸边试探,所有人都催促他跳下去,游向那遥不可及的金山。   迟萝禧被这些声音包围着,可真的加上了,对方不理他,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迟萝禧:“Mana,看来我还是刷盘子比较实在,贺先生都没回过我。”   白曼看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啧了一声,伸手:“手机给我,我看看你怎么跟人聊的。”   迟萝禧乖乖把手机递过去。   白曼点开微信,找到贺昂霄的聊天框,第一眼,就被迟萝禧的头像震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具有冲击力的图片。   七个葫芦娃以各种高难度姿势叠罗汉一样摞在一起,色彩鲜艳到刺眼,背景是光芒万丈的彩虹和祥云,上面还用闪闪发光的艺术字写着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白曼:“…………”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审美受到了暴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迟萝禧:“……迟萝禧,你能不能别搞这么抽象?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脑子跟正常人长得不一样是吧?”   迟萝禧有点委屈,小声辩解:“这是我的偶像。”   白曼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懒得跟他争论偶像的问题。   他点开相册,想找张迟萝禧能看的照片换掉这个惊世骇俗的头像。   结果相册里除了几张会所照片,就是各种角度那个装着土的盆特写,还有几张葫芦娃的截图。   白曼叹了口气,举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美颜相机,对准还一脸茫然的迟萝禧,拍了几张。   他选的是那种能把人拍得又萌又嫩的滤镜,角度是俯拍,迟萝禧仰着脸,皮肤被磨得白皙透亮,睫毛纤长,眼神因为猝不及防的拍摄而带着点无辜的茫然,配上柔软的亚麻色头发,看起来确实又萌又可爱,杀伤力十足,比之前那个葫芦娃合体不知道顺眼了多少倍。   白曼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顺手就给迟萝禧换了上去。   “好了,这样看着还有点聊天欲。”   点开聊天记录。   贺昂霄那边空空如也,只有迟萝禧单方面发出的消息。   白曼扫了一眼内容,就是普通的贺先生晚上好,贺先生早安,贺先生吃饭了吗,虽然看起来笨笨的,但没什么大问题。   问题出在……表情包。   迟萝禧之前在后厨,在保洁部跟那些大叔大婶们混熟了,和他们聊得很来,那些中老年人最爱带着各种闪亮特效,花朵环绕,红红火火,写着早安吉祥,晚安好梦,身体健康字样的表情包。   迟萝禧觉得这些图片颜色鲜艳,字也大,看着就喜庆,正戳中他朴素的审美,于是也收藏了不少。   于是他发给贺昂霄的早安,配的是一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太阳,周围绕着牡丹和喜鹊,上面写着旭日东升,好运连连。   晚安配的是一轮明月挂在柳梢头,下面有荷花和鸳鸯,写着月色如水,好梦相伴。   问吃饭了吗,配的是一桌子冒着热气的满汉全席,周围是硕果累累的葡萄和玉米,写着五谷丰登,吃好喝好。   白曼看着那一排排色彩饱和度极高,元素堆砌到爆炸,带着浓浓上世纪九十年代城乡结合部风格的老年表情包,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迟萝禧,你没救了。”   迟萝禧不理解,怎么就没救了?   他觉得白曼的反应有点夸张。   那些表情包多好看,颜色鲜艳亮丽,花朵栩栩如生,字也写得又大又清楚,透着满满的祝福和喜庆。   迟萝禧:“我觉得挺可爱的……”   白曼懒得跟他争辩审美差异这种世纪难题。他没收了迟萝禧使用那些老年表情包的权限,然后给迟萝禧指了条明路。   “就唱歌,你不是会唱歌吗?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了,就用你的声音,有事没事给他发段语音,不用太长,哼几句,清唱就行,声音放软一点,带点感情,啧,算了,你就正常唱,别跑调就行。重点是让他听到你的声音,记住你这个人,懂吗?”   迟萝禧别的没太听懂,但唱歌他听懂了。   这个他会。   在山里的时候,爷爷干活累了,或者晚上乘凉,他也会随口哼几句山歌,调子简单,声音清亮,爷爷总说好听。   在会所他也会小声哼几句,路过的杨经理听见了,确实夸过他嗓子干净,就是唱的歌太土。   于是,迟萝禧开始了他每日雷打不动堪比上班打卡的语音问候之旅。   每天他都会点开贺昂霄那个头像是一片深蓝色湖泊的聊天框。   先打一句规规矩矩的固定开场白:“贺先生,早上好/晚上好。”   然后他会按住语音键,清清嗓子,开始哼唱。   他不太懂什么叫带感情,就是很自然用他那副干净又清亮的嗓子,随意地哼唱几句。   会所放的流行情歌片段,他听几遍就会唱了。   时间不长,十几二十秒,唱完了就松手。   发送。   迟萝禧会再补上一句邀请:贺先生,你今天有空过来玩吗?   偶尔也会关心一下:贺先生,你工作是不是很忙啊?   就没了。   迟萝禧又不会找话题,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贺昂霄那边一片死寂。   如此这般,风雨无阻,坚持了两个星期。   贺昂霄那边依旧杳无音信,连个嗯或是句号都没回过。   白曼从一开始的说不定有门,到后来的可能他在忙,最后变成了同情。   他看着迟萝禧每天准时打卡,安慰道:“小迟啊,要不算了吧,我怀疑,你加的那个根本就不是贺昂霄本人用的号,说不定就是个小号,专门用来应付咱们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硬往上凑的。人家可能看都懒得看,直接屏蔽了。”   迟萝禧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   白曼和杨经理他们说的那些机会,翻身,对他而言都太遥远了。   贺昂霄又不是他爷爷,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就对他怎么样。   他加贺昂霄,只是觉得对方干净,和其他人不一样,可加了之后,对方不理他,他也就不再奢望什么了。   迟萝禧依旧每天在会所干着各种杂活,还债遥遥无期。   闲暇时,迟萝禧最大的娱乐,就是玩手机里那些不费流量的小程序游戏。   玩法简单,画面粗糙,但能消磨时间。   就是有时候玩到关键处,需要复活或领取奖励,游戏会提示分享给好友。   他第一次不懂,顺手就分享到了杨经理建那个他还没被踢出去的精英工作群。   结果不到一分钟,杨经理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迟萝禧!你是不是脑子真有病,这是工作群!工作群!你看不见名字吗?谁让你在里面发这些乱七八糟的游戏链接的?玩物丧志,你看看你这个月业绩是多少?零!鸭蛋!垫底!这里就你最清闲是吧?还有心思玩游戏?我告诉你,你再这么烂泥扶不上墙,就给我滚去刷一辈子碗,听见没有?”   迟萝禧被骂得一声不敢吭,才知道这会让人觉得困扰。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往乱分享了。   分享给白曼,白曼也会翻着白眼骂他。   于是迟萝禧的分享对象,只剩下了一个人,那个不会回复,头像是一片深蓝湖泊的贺先生。   一开始他分享游戏链接的同时,还会不好意思附上一句打扰了,后来见对方始终毫无反应,反正对方也不理他,大概真的像白曼说的是个死号吧。   某天晚上迟萝禧一翻,发现他给贺昂霄分享好多游戏分享,也没问个好什么的了,就算对个死号也不由地觉得有点愧疚。   他想了想,按住语音键:“贺先生,我给你唱一首我最喜欢的歌吧,我不是故意给你分享那么多游戏的。”   “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啦啦啦啦……”   他唱得很投入,甚至不自觉地跟着旋律微微晃着脑袋。唱完一段,觉得意犹未尽,又接着唱下一段:“叮当咚咚当当,葫芦娃,叮当咚咚当当,本领大,啦啦啦啦……”   唱完了,他松开手指,看着那条新鲜出炉长达四十多秒的语音条,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迟萝禧顺手把刚才玩到一半,需要分享复活的贪食蛇小游戏链接,也一并发了过去。   然而今天就在他迟萝禧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被他随手扔在枕头边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   迟萝禧困倦地睁开一只眼,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已经是十二点了,赫然显示着一条微信新消息提示。   来自:贺先生。   迟萝禧的睡意瞬间跑了大半,怀疑自己看错了。他解锁手机,点进微信,那个沉寂了半个月,头像是一片深蓝湖泊的对话框,竟然真的有了新消息。   贺先生:我不喜欢听这个,幼稚死了。   迟萝禧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床上。   贺昂霄真的有看,那就是他好像骚扰了贺先生半个月。 [6]好嗲:贺昂霄这个人,骨子里是有点坏的   迟萝禧的瞌睡虫都被吓跑了。   他抱着手机,看了看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已经十二点了。   这个点在他们山里,早就万籁俱寂,家家户户都熄灯了。迟萝禧是因为今天活多,又玩了会儿游戏,才熬到这个点。   迟萝禧:贺先生,你还没睡吗?   这个点对贺昂霄来说怎么可能睡?   城市的夜生活刚刚拉开序幕,霓虹闪烁,喧嚣未止。   他虽然不像某些二代那样沉迷夜店,但生活节奏快,工作堆积如山,邮件,信息,手机屏幕似乎永远亮着。   加上他有些轻微的睡眠障碍,常常需要褪黑素的帮助,才能在一两点钟勉强入睡。   夜里十一,二点,对他来说,不过是又一个普通工作日的夜晚中场。   贺昂霄言简意赅:还早。   迟萝禧心想这有钱人还挺辛苦的。他以前在山里,吃了晚饭散会步,爷爷就催他睡觉了,八九点钟,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   现在在会所因为要干活,睡得晚了些,但也基本十点左右就困得不行了。贺先生居然这个点还说还早,看来赚钱真的不容易。   迟萝禧关怀:贺先生,你早点睡吧,我那天看你眼圈好像有点黑。   贺昂霄:“…………”   黑眼圈?他自己都没太注意。   贺昂霄放下手机,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镜子前,凑近了,仔细端详镜子里那张无可挑剔,但随时有些倦意的脸。   嗯……好像是有一点点。   这小捞子观察得还挺仔细。   贺昂霄心里划过一丝微妙的感觉。   这小捞子一边天真烂漫装清纯,一边又用这种看似不经意的细节关心撩拨他。   欲擒故纵?   迟萝禧可不知道贺昂霄心里弯弯绕绕想了这么多,他发完那条关心的话,时间真的不早了,他明天还要早起打扫卫生。   于是他决定结束这次意外的对话,迟萝禧用很乖的语气说:“贺先生,我得睡了,晚安。”   贺昂霄一不小心听了这又软又懵的声音听了好几遍,啧,声音倒真是挺好听的。   但就这么让他晚安了,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他了。这小捞子,把他这儿当什么了?情绪垃圾桶?想发什么发什么,发完就跑?   贺先生:你把我微信当垃圾桶了啊。   迟萝禧刚把手机放回枕头边,准备躺下,听到震动,又拿起来,看到这句话,贺先生生气了?   迟萝禧:[哭泣]对不起,贺先生,我以为这是你的小号,你不会看的……   贺昂霄刁难:一声对不起就完了?   说白了贺昂霄就是想看看,这个行为诡异的小捞男,接下来会怎么表演。   真是手段俗套,用天真烂漫吸引注意力,然后顺势发//骚勾引,是这行的基本操作吗?但贺昂霄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傻子确实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道歉没用,那怎么办?   迟萝禧按住语音键,软绵绵小声地说:“那……贺先生,你来玩好不好?我给你唱歌,唱你喜欢的,你来嘛。”   迟萝禧觉得自己现在脑子聪明了,消费。   如果贺先生能来玩,能开瓶酒,那他是不是就能有点提成了?他的还债之路,就能稍微快那么一点点?   贺昂霄听着这段语音,啧,好嗲。   刻意放软的声音,笨拙的勾引。   果然开始了,露出狐狸尾巴了。   贺昂霄拒绝得毫不留情:别想了,我工作很忙。   迟萝禧心里那簇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噗”地一下,熄灭了。   失败了。   他有点伤心,不是因为贺昂霄拒绝了他的邀请,而是意识到,以后,他没有可以随便分享游戏链接的人了。   迟萝禧只好又玩起了《保卫萝卜》。   白曼有时候会回来得挺晚,会所的工作时间不固定,尤其是像白曼有时候会被客人带着出去吃宵夜,或者有其他局,凌晨两三点回来是常事。   有一次迟萝禧因为打扫一个的包厢,也弄到很晚。   他从员工通道的后门出来,绕到会所大楼侧面那条僻静的,没什么灯的小路,想抄近路回宿舍。   就在小路拐角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他看到了两个紧紧挨在一起,融进阴影里的身影。   迟萝禧借着远处路灯一点微弱的光,他认出了其中一个穿着紧身皮衣,身材纤细的背影,是白曼。另一个是个比他高壮不少的男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两人正旁若无人地接着吻。   迟萝禧连忙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兔子溜了过去。   他又不是傻子,在会所待了这么久,耳濡目染,加上有手机,上网一搜,什么都看得到。   迟萝禧早就隐隐约约知道了这会所光鲜亮丽,觥筹交错的表象之下,那不为人知的,甚至是有些肮脏的另一部分。   那些进进出出,出手阔绰的客人,想要的不仅仅是几杯酒,几首歌,迟萝禧觉得他们想要的和付出的好像跟他都没什么关系。   保洁部那些善良的大叔大妈们,私下里没少替他抱不平,骂杨经理和何佑他们缺德,没良心,专坑老实孩子。   迟萝禧自己也觉得是,春生哥到底在哪里?他当时要是直接找到春生哥,是不是就不会被骗进这里了。   和白曼接吻的那个男人,迟萝禧虽然看不清脸,但能看到对方身上散发出一片浑浊不堪,充满了各种杂乱欲望的气。   那气息让迟萝禧觉得很不舒服,甚至有点反胃。   迟萝禧想要是让他跟那样气息浑浊的人做那种事,他宁可一辈子在会所刷盘子,拖地,洗厕所。   幸好迟萝禧那一甩的威名还在,会所的人怕他再惹事,也摸不准他到底什么路数,暂时还没敢真逼他怎么样。   杨经理又一次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心态调整得怎么样?还想不想多挣点钱,早点还债?   迟萝禧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好像有点调养好了。”   杨经理:“这就对了,年轻人想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天晚上,你跟白曼一起,陪帝景那个包厢。里面有几个很重要的客人,你机灵点,学着白曼怎么做。不用你多说话,多笑,多倒酒就行,最重要的是……别摔客人。”   迟萝禧:“……那要是有人摸我,我也把不准啊。”   杨经理:“那贺先生那样的呢?”   迟萝禧:“……倒可以忍受。”   杨经理抓狂:“要是谁都像贺昂霄,那还找什么人陪他,贴上去的人大把大把的,你还想不想还钱了?”   迟萝禧说:“我想啊。”   杨经理说:“你想,光想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了。   贺昂霄。   白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裤,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露出一小截线条清晰的锁骨。   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官在走廊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立体。   人模狗样,斯文败类,带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径直朝着迟萝禧的方向走来,明明看见了他,却把头转向旁边引路的服务生:“我找迟萝禧。”   真是很装一个男的。   迟萝禧简直如蒙大赦,眼神里是小狗看到肉骨头般的欣喜和期盼跑过去:“贺先生,你不是很忙吗?怎么有空过来。”   杨经理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贺昂霄会突然出现,还指名道姓要迟萝禧。她反应极快,对贺昂霄点头哈腰:“贺先生!您来了,小迟,还不快跟贺先生去!好好招待贺先生!”   贺昂霄没理会杨经理的殷勤,只是对迟萝禧抬了抬下巴:“跟我来。”   他没要那些顶级的VIP包厢,只要了一个位置比较偏,装修也相对简单,价格最次的小包间。沙发不算特别柔软,音响效果也一般。   他走进去,很随意地在沙发中间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慵懒,像在自己家客厅。   服务生问需要什么酒水。   贺昂霄摆摆手:“不用,今天不喝酒,就来听听歌。”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不点酒,故意要最差的包间,贺昂霄就想看看,这个费尽心思想捞他,昨天还勾引他的小捞男,面对这种明显抠门又没油水的客人,会不会失望破功,会不会露出贪婪的真面目。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迟萝禧可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贺先生来了,他不用去帝景了。   而且贺先生身上气很干净,待在他身边很舒服,至于不点酒?喝酒确实伤身,贺先生不喝是好事,包厢小点差点?更没关系了,反正他就是来唱歌的。   迟萝禧非但没有丝毫破防的迹象,反而乐颠颠的,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开心,看着贺昂霄的眼神,简直比看见失散多年的亲人还要亲热。   他主动走到点歌台旁边,熟门熟路地操作起来,一边还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问贺昂霄:“贺先生,你想听什么歌?我什么都会一点!”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乐呵样,心里那点刁难的兴致,莫名地减弱了些:“我今天不会点一瓶酒,你白忙活。”   迟萝禧正在翻歌单,闻言头也不抬:“喝酒伤身,贺先生你不喝是好事,要不我给你拿点水果?水果可以无限次加的,而且都挺新鲜的。”   他说着,真的走到茶几旁,用果叉叉起一块切得方正正的西瓜,递到贺昂霄嘴边。   贺昂霄:“…………”   他看着递到嘴边的西瓜,这小捞男,段位高到已经返璞归真了?他把西瓜咬进嘴里:“……你不是唱歌吗?唱啊。”   贺昂霄这个人,骨子里是有点坏的。   他觉得迟萝禧既然敢不知天高地厚地招惹他,用那些拙劣又诡异的方式试图引起他的注意,那他就要让这小家伙明白,这世上没有那么好的事,不是什么金主都能随便捞的。   他贺昂霄就是捞男克星,眼光毒,心肠硬,最擅长撕破这些虚情假意的伪装。   迟萝禧可不知道他这些心理活动。   他见贺昂霄不喜欢吃水果,自己多吃了几口,高高兴兴地拿起了话筒。   不用打扫卫生,不用面对那些讨厌的客人和浑浊的气,还能唱歌,多好。   迟萝禧一开始还比较拘谨,唱了几首当下比较流行,节奏也欢快的嗨歌,试图活跃气氛。但贺昂霄只是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没什么反应。   迟萝禧唱了一会儿,又切了歌,这次他选了几首旋律比较温柔舒缓,甚至带着点淡淡忧伤的情歌。   这些歌的调子不高,很适合他清亮的嗓音。   迟萝禧的声音,在音响设备里,被放大,润色,更显出独特的质感。不是那种刻意训练过带着技巧的华丽,而是原始干净,仿佛山涧清泉流淌过石头的清越。   当他唱那些温柔的歌词时,声音里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点缱绻,像林间清晨的薄雾,轻轻柔柔地包裹过来。   贺昂霄本来只是闭目养神,可听着听着,他发现自己紧绷的神经,竟然在那清澈又温柔的歌声里,一点点松弛下来。   白天堆积的工作压力,那些繁杂的邮件和会议,人际交往中不得不维持的虚伪和算计,似乎都被这歌声暂时驱散了。   仿佛真的被带到了某个远离尘嚣,只有风声和鸟鸣的自然山林里。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睡眠质量又差,贺昂霄身体和精神都处于透支的边缘。   此刻困意,竟然不受控制地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起初他还试图抵抗,坐直身体,想喝口水提提神,可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迟萝禧的歌声像是带着某种安神的魔力,将他拖入了温暖的睡眠深渊。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包间里空调设定的恒定温度吹得有点冷,激灵了一下,醒了过来。   贺昂霄睁开眼,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几秒钟后记忆回笼。   他猛地坐直身体,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衣服,一件普通的黑色连帽衫,带着点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贺昂霄皱了皱眉,扯下衣服。   只见迟萝禧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背对着他,微微弓着身子,低着头,双手捧着手机,神情专注,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嘴里还小声地念念有词:“这边……这边……哎呀,漏了一个!”   他在玩《保卫萝卜》。   屏幕的光映着他侧脸柔和的线条和长长的睫毛,表情是那种全神贯注的认真。   感觉到他醒了,迟萝禧转过脸,看到贺昂霄坐起来了,眼睛立刻一亮,放下手机,凑了过来关心道:“贺先生,你醒了?是不是空调太冷了?”   贺昂霄:“…………”   他看着迟萝禧近在咫尺干净又无辜的脸,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我怎么睡着了。   而是——   “你给我下药了?”   迟萝禧被他问得一愣:“没有啊,贺先生,我怎么会给你下药,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所以才睡着了?”   贺昂霄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心里是惊疑不定的。   他一向是个睡眠特别挑剔,入睡也特别困难的人,床垫的软硬,枕头的弧度,房间的温度,湿度,光线,甚至空气流动,稍有不对,就能让他辗转反侧,更别提在这种嘈杂,陌生,沙发也不够舒适的环境里了。   可今天他居然就这么毫无防备沉沉睡去了?   贺昂霄看了看表,还睡了不短的时间?这简直不可思议。   是被人下了什么助眠的药物?又不像。而且他也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异样,只是睡醒后的精神,竟然出奇地好,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难道真是这小捞男的声音有魔力?能给他唱晕了?   贺昂霄忽然觉得事情的发展,好像有点脱离他的掌控了。   他不是捞男克星吗?怎么好像被这小傻子给克了?他不会是给自己找着克星了吧?   这个想法让贺昂霄觉得荒谬又慌乱,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形象,拿起自己的外套,匆匆对迟萝禧丢下一句“我还有事”,就头也不回,落荒而逃。   留下迟萝禧一个人站在包厢里,看着被匆匆关上的门,眨了眨眼。   贺先生怎么好像被吓跑了?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点疑惑抛到了脑后。   迟萝禧想起了更重要的事,他今天陪了贺先生几个小时,虽然没有开酒,但包厢费和果盘钱,总是有的吧?他是不是能有点提成了?   他跑到前台,满怀期待地问:“姐姐,贺先生那个包厢结账了吗?我能有多少提成呀?”   前台姐姐正在核对单子,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电脑屏幕:“小迟啊,你没上系统啊。杨经理没给你录进去,贺先生只结了包厢的最低消费和果盘钱,酒水单是空的。你没业绩,没提成。”   合着迟萝禧忙活了几个小时,包厢要钱,水果要钱,就他是那个最便宜,甚至是免费的。 [7]真喜欢他:这种感觉,很陌生,让贺昂霄觉得有点不爽   迟萝禧觉得虽然自己没上系统,没有明码标价,是可以被随意使唤的多功能杂工。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价值。   迟萝禧在这会所待了这么久,别的没学会,杨经理那句经常挂在嘴边,用来敲打所有人的话,他倒是牢牢记住了   ——“只要进了这扇门,就算这里的空气都是要钱的!”   既然空气都要钱,那他陪了贺先生那么久,说了话,唱了歌,还贡献了自己的外套,那是不是也该有点报酬?   至少不能比打扫卫生一天一百块还少吧?   迟萝禧用直愣愣的语气,发过去一句话:贺先生,你忘记付我的钱了?我也要钱的。   贺昂霄:多少?   迟萝禧连忙开始算,杨经理给他算的工钱,打扫卫生一天累死累活才一百块,平均下来,嗯,一小时也就十块左右?陪客人应该更贵一点吧?白曼他们陪酒,据说提成很高的。   但他只是唱歌,也没喝酒。   迟萝禧纠结了半天,决定狮子大开口:五十块钱一个小时。   贺昂霄那边几乎是秒回。   不是文字,是一条转账通知。   三……三百?   是三百,迟萝禧算了算,五十块一小时,他陪了大概四五个小时?好像差不多?   贺先生居然真的给了,还直接凑了个整。   迟萝禧:谢谢贺先生!(^▽^)   贺昂霄看着那个带着傻气的颜文字,三百块,对他来说跟口袋里掉个钢镚差不多,根本不值一提。   可转完之后不对劲了。   操。   他刚刚干了什么?   他贺昂霄,自诩捞男克星,冷静自持,眼光毒辣,他之前还信誓旦旦,绝对不能在这个行为诡异的小捞男身上开哪怕一丝一毫的口子,不能让他尝到一点甜头,否则……   否则这小捞男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今天敢要五十块一小时,明天就敢要五百,后天就敢要五千,他会用看似天真,实则精于算计的手段,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撒娇,示弱,装可怜,会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像驯服一条愚蠢的狗。   然后榨干他的房子,车子,存款,等他失去所有利用价值,再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去寻找下一个乐子。   这不就是那些低级捞男的经典套路吗?他怎么就一时昏了头,真给钱了呢?虽然不多,但这口子一开后患无穷。   贺昂霄连忙及时止损:别得意,我告诉你,你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   迟萝禧正捧着手机,美滋滋地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三百块,忽然又收到这么一条消息。   “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贺先生看出他不是普通人了?看出他是妖精了?   迟萝禧还记得爷爷说过,千万不能暴露他妖精的秘密,否则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的,他最大的秘密,就是他的身份。   迟萝禧:我很普通的,真的!跟其他人一样的,就是力气大了点,唱歌好听一点点,但我真的是普通人,贺先生你千万不要误会!   贺昂霄看着这条急于辩白,有点语无伦次的回复,这小捞男,又在玩什么把戏?欲擒故纵?以退为进?   说自己普通,是在暗示他特别?   贺昂霄:你知道就好。   迟萝禧看着这句,心里七上八下的。贺先生这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他琢磨不透,但看到账户里那实实在在的三百块,又觉得贺先生好像也没那么生气?还给了钱呢。   他都这么说了,贺昂霄应该不会怀疑他的身份了吧。   得了好处迟萝禧很快就觉得贺先生是个好人,虽然嘴巴毒了点,贺先生只是外表冷淡,其实心肠不坏。   于是他胆子又大了一点:贺先生,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啊?我学新歌唱给你听。   贺昂霄心想自己一时失手,对方果然得寸进尺:别想了,我不会来了。   发出去又觉得像在跟谁闹别扭,有点掉价,但贺昂霄懒得撤回了。   迟萝禧心想谁又惹他不开心了,难道是他:贺先生我让你不开心了吗?   贺昂霄几乎能想象出那小捞男此刻可能正咬着嘴唇,眼神湿漉漉的,一副我错了你别生气的样子。   贺昂霄:嗯嗯。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这嗯嗯算什么?既不冷酷,反而有点像在闹别扭?   果然迟萝禧那边立刻有了反应。这次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消息。   贺昂霄手指顿了顿,还是点开了。   迟萝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软软的,像在撒娇。   ——“那我改还不行吗?贺先生,你说我哪里不好,我改,你别不来呀。”   贺昂霄听着,没说话。他只是把手机拿开了一些,盯着屏幕。过了几秒,他又点开那条语音,听了一遍。   然后又听了一遍。   小捞男的声音是挺好听的。特别是用这种软软的,带着点委屈和讨好的语气说话时,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有点痒。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贺昂霄猛地扣住手机,屏幕朝下,把它反扣在书桌上,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声音,连同声音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隔绝在外。   他是不会被诱惑的。   绝对不会。   这都是套路,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他什么没见过?怎么可能栽在这么一个手段拙劣,脑子看起来还不怎么好使的小捞男手里?   贺昂霄想自己是绝对不会受小捞男诱惑的。   迟萝禧真觉得贺昂霄是个好人。   虽然嘴巴有点毒,人看起来也挺骄傲,不好接近,但他给了自己钱。第一次给了两千,这次又给了三百。加起来他现在手机里有两千三百块了。   这可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拥有这么多,完全属于自己的钱。   之前在会所,身上一分钱现金都没有,想吃个烤红薯都不敢,等着月底发那点微薄,还不够抵扣欠债零头的工资。   他看着账户里这笔巨款,心里对贺昂霄的感激,简直像山里的春泉,咕嘟咕嘟往外冒。   但迟萝禧觉得也不能太占便宜了。贺先生给了他三百,最后决定,迟萝禧退回去一百五。   迟萝禧:贺先生,杨经理没把我上系统,所以我才找你要的,其实只要一百五就行了,这个还给你。   贺昂霄正对着电脑处理一份文件,手机提示音响了,他瞥了一眼,看到是迟萝禧的退款。   没上系统?所以这小捞男之前陪他,完全是黑工,他拒收了退款:你不上系统,别人怎么点你?   迟萝禧:贺先生,我只陪你啊,平时我都在会所打扫卫生的,只有你最干净,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最干净,他想起迟萝禧之前说过类似的话。这小傻子评判人的标准还真是奇特。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你多多来嘛。   迟萝禧暗自窃喜想,让他偷偷多挣点钱。   可信息那头的贺昂霄用力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觉得头疼。   操!   他承认,这小捞男的段位,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高那么一点点,不是直白的贪婪,完全是裹着糖衣的炮弹,精准地一遍遍轰炸他的薄弱防线,最终目的肯定是好让贺昂霄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移动钱包。   这势头不对。   非常不对。   贺昂霄觉得自己不能再被这小傻子牵着鼻子走了,他得冷静,得重新掌握主动权。于是接下来两天,无论迟萝禧发来什么,他都一概不理,假装没看见。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开的。   贺昂霄的公司和杨洲的公司本来有一个项目在谈,上次才聊到合作,杨洲身为二代,进的一个地方国企,上面有他几个长辈保驾护航。   这次两边人终于会面,饭局上杨洲大概是喝多了两杯,想跟贺昂霄套近乎,提起了上次在春晖的聚会。   他带着点八卦的语气,对贺昂霄说:“贺总,你是不知道,上次咱们在春晖,可真是惊险。我后来才从一个相熟的小姐嘴里听说,那天陪你那个是个疯子。”   贺昂霄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杨洲。   杨洲继续道:“听说之前有个姓王的,也是老熟人了,就那个王业,想摸他,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小子,看着瘦瘦弱弱的,竟然一把将他从沙发上甩了出去,王业肩膀都脱臼了!在医院躺了好几天!赔了好几万才了事,他不想闹大了让他老婆那边知道了才结了,本来就是个倒插门,不然以那家伙的德行,去做个伤情鉴定,估计得让人进去蹲个几年。”   “会所那边都怕了那小疯子了,不敢让他陪客了,就让他干杂活。”   “啧啧,幸好那天他没对你怎么样,贺总,你以后可得离那小子远点,长得是不错,可惜脑子不太好。”   贺昂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原来如此。   难怪迟萝禧被发配去干杂活。   可是贺昂霄想,迟萝禧宁愿闹大去警察局,赔钱,也不肯陪其他客人,却主动来陪自己,给自己唱歌,给自己喂水果,在自己睡着时给盖衣服,还说自己最干净,说喜欢跟他在一起。   宁愿得罪客人,被罚去打扫卫生,也不愿意对其他人假以辞色,却唯独对他特殊。   操!   真喜欢他啊?   贺昂霄发现,自己那冷处理的决心,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定。   于是两天后,贺昂霄又出现在了春晖会所。这一次,他也没提前打招呼。   结果刚走进大厅,还没走到预约的包厢区域,就听见旁边员工通道的拐角处,传来杨经理那浓浓不耐烦的骂声,   “……迟萝禧!我说你脑子是不是真的被门夹了?这么点事都做不好,让你把果盘摆好看点,你摆的这是什么?还有这酒,标签要对齐,对齐!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是猪吗?听不懂人话?就你这智商,这辈子也就只配刷盘子了!还想挣钱?做梦吧你!”   贺昂霄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朝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杨经理双手叉腰,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低着头的少年脸上。   迟萝禧穿着黑色工服,头垂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动物。   怎么那么可怜,像个受气包。   贺昂霄眉头皱了皱,清了清嗓子,走了过去,声音不高,但存在感很强:“咳咳。”   杨经理骂得正投入,闻声转过头,看到是贺昂霄,脸上的怒容瞬间像变魔术一样:“哎呀,贺先生!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门口接您!您是来找……”   贺昂霄没看她,目光落在还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的迟萝禧身上:“找迟萝禧。”   杨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立刻绽放,连声道:“好好好,小迟,还愣着干什么!贺先生找你!还不快跟贺先生去。”   她一边说,一边瞪了迟萝禧一眼,眼神里是算你走运的警告。   迟萝禧这才慢慢抬起头,看向贺昂霄。   贺昂霄这才看清,他那双干净很亮的眼睛,此刻红红的,眼眶里有水汽,鼻尖也红红的,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抿着嘴唇,忍耐着什么,迟萝禧委委屈屈的,像个小尾巴一样,默默跟在了贺昂霄身后,低着头,也不说话。   贺昂霄没理杨经理,走向自己常订的那个小包间,迟萝禧亦步亦趋地跟着。   进了包间,关上门,贺昂霄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还站在门口,低着头的迟萝禧,开口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过来坐。”   迟萝禧慢吞吞地走过来,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样子:“她为什么骂你?”   迟萝禧听到他问,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下来。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他记得爷爷说过,不能把自己的坏情绪带给别人,尤其是对你好的人。   于是迟萝禧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抽抽噎噎地问:“贺先生……你,你想吃什么啊?我给你拿……”   贺昂霄没接他的话茬,只是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我问她为什么骂你。”   迟萝禧被他这么一问,刚刚勉强压下去的委屈,又涌了上来。他撇了撇嘴,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也带了哭腔,断断续续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   “杨经理说我脑袋笨,我,我是没读多少书……可是,明明是他们欺负我没文化,看不懂合同,骗我签的,我都那么努力工作了,打扫卫生,洗杯子,搬东西……我从来不敢偷懒,他们还骂我……我想爷爷了……我想回雾山……山里没有人骂我,也没有人骗我……”   他哭到伤心处,越说越难过,身体因为抽泣而微微发抖。   迟萝禧看着让他觉得安心又舒服的贺昂霄,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他那边靠了靠,然后把脸埋进了贺昂霄的臂弯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家长告状的小孩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贺昂霄身体僵了一下。   迟萝禧长得白,皮肤是那种玉石般的莹白,此刻因为哭泣,脸颊和眼周都泛着可怜的红,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他身上,像一团……亚麻色的,毛茸茸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贺昂霄觉得有点像他奶奶以前养的那只小泰迪,小小的一只,受了委屈就喜欢往人怀里钻,寻求安慰。   贺昂霄垂眸,看着臂弯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透过薄薄衬衫传来属于另一个人温热的体温。   他的手臂动了动,手指蜷缩了一下,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好像伸手就能把这个人整个捞起来,抱在怀里。   迟萝禧还在哭诉,声音闷闷的:“……贺先生……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倒霉,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惨的人……呜呜呜……他们都说我傻……可是我明明很努力了……”   贺昂霄听着他这番孩子气的论调,心里生起微妙的柔软和异样感,可是嘴上还是带着恶劣的纠正欲,他的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你去医院走一趟,就能看见比你更惨的。”   迟萝禧的哭声顿了一下,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看着贺昂霄,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句话。   几秒钟后,迟萝禧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用力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奇异地平静了些,认同道:“也是哦,我现在有手有脚,还能工作,虽然钱不多,但至少还能挣钱,有些人生病可惨了,贺先生,谢谢你安慰我。”   迟萝禧说着,自己坐直了身体,拉开了和贺昂霄之间的距离。虽然眼睛还红着,脸上泪痕未干,但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崩溃了。   这么就好了?   贺昂霄怀里那团温热水绵绵的云,飘走了。   手臂上被依靠过的触感也迅速消冷。   贺昂霄看着自己空了的臂弯,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努力挺直脊背,恢复坚强的迟萝禧,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可惜。   就好像刚刚有一小团毛茸茸会发热还挺舒服的暖水袋,自己主动靠了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一下,暖水袋就又自己挪开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让贺昂霄觉得有点不爽。 [8]他就帮帮他吧:没什么见识的小捞子   迟萝禧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这会儿眼泪一擦,鼻尖还红着,他凑近贺昂霄,仰着脸:“贺先生,你今天是来听我唱歌的吗?”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瞬间阴转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心里那点不爽,和对迟萝禧哭诉身世时涌起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成了一种别扭感。   他很不想承认,自己今天鬼使神差地又来这破会所,确实是有点想见见这个小捞男。   昨天他实在憋得难受,破天荒地给他那个正在追爱追得昏天暗地,从城市进入不知名乡村的好兄弟江冉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背景音是鸡鸣狗叫。   贺昂霄难得语气烦躁,对着电话那头说:“我好像中了大招了,被个小玩意儿套路得不轻,你帮我分析分析,我是不是脑子不清醒了?”   他本来指望江冉这个过来人给他泼点冷水,嘲笑他两句,让他别上头。   结果江冉那边信号似乎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喂?喂喂?套路你?谁那么想不开敢套路你……哦哦哦,会所的少爷啊?哎,现在各行各业挣钱都不容易,这么不挑对象的吗……”   贺昂霄:“…………”   他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得,指望不上。   这兄弟明明比他还完蛋。   这事太邪门了。   贺昂霄觉得自己可能真被下了什么降头,或者被迟萝禧身不按常理出牌的傻气给污染了。   人家设了个圈,诱饵是天真烂漫,钩子是悲惨身世,再用只喜欢你做伪装,他就这么一次次往里跑。   刚才看迟萝禧哭得那么可怜,贺昂霄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拿钱包的手,那种想做点什么,让他别哭了的冲动,陌生又强烈,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害怕。   不像他自己。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   对一个人,产生这种莫名其妙不受控制的关注,心软,甚至想靠近。   这感觉太难受了,心像被什么东西无形地捆住了,挣脱不开。   贺昂霄想,他得想办法摆脱掉。   必须摆脱。   按照他最近研究的那些捞男/捞女套路解析,如果对方开始向你哭诉原生家庭悲惨,身世可怜,那通常意味着收割的时候快到了。   接下来就该是卖惨要钱,展示脆弱博取同情进而索取资源的环节了。   贺昂霄想,或许他应该主动把这个环节推进下去,让迟萝禧把贪婪的真面目暴露出来,让他亲眼看看,人性在巨大的物质诱惑面前,会露出怎样丑陋的嘴脸。   只要他看到了,看透了,那份因为特别而产生的好奇和悸动,大概就会很快冷却,消失殆尽。   贺昂霄不知道自己这是犯了什么病,非要亲手去撕开一个或许并不存在的假面。   但他觉得这是最快最有效的脱身方法。   贺昂霄猛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走。”   迟萝禧茫然:“……啊?去哪里?”   贺昂霄已经走到门口,回过头,薄唇吐出两个字:“扶贫。”   迟萝禧没太听懂,但贺先生说要带他走,他自然是乐意的,不用待在会所,不用看杨经理的脸色,还能跟贺先生在一起,多好啊。   他立刻站起身,小跑着跟了上去。   贺昂霄带着迟萝禧从包间出来,穿过走廊,走向大厅。杨经理远远看见,没上前阻拦。贺昂霄愿意带迟萝禧出去,她可没胆子过问。   她只是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贺昂霄身高腿长,步伐沉稳,迟萝禧像个小跟班,亦步亦趋地跟着。   杨经理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眯着眼睛,对旁边的领班低声说:“贺昂霄这几个意思啊?对迟萝禧,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要说不感兴趣,这都第二次专门来找了,还带出去。要说感兴趣可看着又不像那回事。”   领班也摸不透,摇摇头:“我觉得玄,就迟萝禧那个脑回路,有几个人能跟他真正对得上?贺总那样的人精,说不定就是觉得新鲜,逗着玩呢,玩腻了,也就扔了。”   杨经理没说话,只是又吸了口烟。   她对迟萝禧的感情,真是相当复杂,一方面,恨不得他能赶紧卖个好价钱,把她之前被扣的奖金和会所损失的钱赚回来。   另一方面,这么久了,看迟萝禧那副油盐不进,傻不愣登的脑子,实在玄得很,根本不是她能掌控和理解的。   真像领班说的贺昂霄就是图个新鲜?   贺昂霄带着迟萝禧上了自己的车,车子平稳地滑出会所所在的街区,汇入车流。   他没有解释要去哪里,迟萝禧也乖乖地坐在副驾驶,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有多问。   贺昂霄:“你不问我带你去哪?”   迟萝禧:“贺先生带我去哪?”   贺昂霄觉得好笑:“把你卖了。”   迟萝禧:“贺先生不会的,贺先生是好人。”   这么信任他,贺昂霄都不知道自己还是个好人。   车子最终停在市中心最繁华,消费能力也最高的顶级购物中心楼下。   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进出的人们衣着光鲜。迟萝禧下车,仰头看着这栋高耸入云的庞然大物,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维持着一个“O”型。   他一个山里长大的孩子,只在电视和手机里见过这样的高楼大厦,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像另一个世界。   贺昂霄说了句跟上,便率先走向自动旋转门。   迟萝禧连忙小跑着跟上,眼睛却不够用了,到处看。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挑高几十米的透明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好闻昂贵的香氛气味,两侧琳琅满目,他叫不出名字的品牌店铺,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漂亮衣服。   贺昂霄带着他,径直上了电梯,按了顶层。   电梯门打开,是一家需要提前很久预约,以绝佳视野和顶级食材闻名的旋转餐厅。   侍者显然是认识贺昂霄,恭敬地将他引到靠窗视野最好的位置。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华灯初上的璀璨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像一条流动绚烂的星河。   迟萝禧局促地坐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看着面前洁白的餐布,锃亮的银质餐具,还有旁边穿着笔挺制服,面带标准微笑的侍者,心里有点慌。   贺昂霄没看菜单,只是对侍者报了几个菜名,语速很快,都是迟萝禧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菜很快上来。   精致的摆盘,小巧的份量,但一看就价值不菲。有煎得恰到好处,还带着血丝的顶级牛排,有闪着黑珍珠般光泽的鱼子酱,有比他脸还大通体鲜红的澳洲龙虾,还有金黄饱满,香气扑鼻的大闸蟹。   贺昂霄没怎么动,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着红酒,目光落在迟萝禧身上,让他吃。   迟萝禧起初还有点放不开,小口小口地拿着叉子吃。   但食物的美味很快征服了他朴素的味蕾。   牛排鲜嫩多汁,鱼子酱咸鲜爆浆,龙虾肉Q弹紧实,大闸蟹膏满黄肥……   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小声赞叹:“好好吃,这个也好吃,贺先生,这个螃蟹好香啊……”   他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因为美味而眯起来,嘴角沾着一点点酱汁也顾不上擦,食量惊人,一份很快吃完,贺昂霄示意侍者又加了一份。   龙虾,螃蟹,也都被他消灭得干干净净,唯独没吃牛排。   贺昂霄问他干嘛不吃牛排。   迟萝禧小声说:“……贺先生,没熟啊。”   他爷爷说过,肉一定要熟透才能吃。   贺昂霄:“…………”于是他让人烤全熟。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那不算大,却像个无底洞一样的肚子,心里暗暗吃惊。   这小捞男是什么巨胃?   这一餐下来,不算酒水,光是菜品,就已经接近五位数了。   吃完最后一口蟹肉,迟萝禧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不好意思地捂住嘴,脸微微红了。他看向贺昂霄,眼睛亮晶晶,充满了感激:“贺先生,谢谢你!这是我到江州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了!”   贺昂霄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重头戏来了,他看着迟萝禧:“吃饱了?还想干什么?今天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我都陪你,想买什么,也都可以。”   他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手表?包包?奢侈品衣服?甚至车?房子?   只要迟萝禧开口,露出贪婪的目光,提出过分的要求,他就能清醒得更快,看清这个小可怜的真面目,然后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他要亲眼看到人性最丑陋的模样,来浇灭心里那点不合时宜让他烦躁的上头感。   毕竟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迟萝禧听了他的话,眨了眨眼,似乎很认真地思考起来,他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掏出了那个套着廉价卡通手机壳的手机,双手捧着:“贺先生,我一直想给手机贴块膜,可以吗?”   贺昂霄:“…………”   迟萝禧:“我工作实在太忙了,而且工具经常磕磕碰碰的,我看网上说贴个膜保护会好一些。”   贺昂霄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贺昂霄觉得自己此刻就像童话里那些拿着毒苹果,诱惑纯洁公主堕落的恶毒老巫婆,内心有种自我厌恶的荒谬感和计划落空后的恼羞成怒。   贺昂霄手指下意识地指向窗外楼下那些灯火通明,logo巨大的奢侈品店铺方向:“你刚才上来的时候,没看见楼下那些店吗?包包,衣服,鞋子,手表,都是很好看,很贵的牌子,很多人喜欢,你那些同事,他们没跟你说过吗?没教过你,遇到我这样的客人,应该要什么吗?”   他的潜台词快赤/裸/裸的:你看我很有钱,我准备给你花钱,你为什么不按照剧本来?为什么不趁机狮子大开口?   迟萝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也看了一眼楼下那些闪烁着诱人光芒的店铺:“看到了啊,很漂亮,白曼他们是有很多那样的东西,闪闪发光的。”   他挠了挠头:“可是我用不上哎,我有工服就好了,买了也没机会穿。”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眼睛清亮亮的:“贺先生你今天请我吃饭,我已经好开心,好开心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我不用别的东西了。”   贺昂霄有点恨铁不成钢:“迟萝禧,你告诉我,你从那个什么……雾山,大老远跑到城里来,到底干什么的?”   迟萝禧老老实实:“挣钱啊。”   “那你挣到了吗?”贺昂霄没对谁这么有耐心过,循循善诱追问,“你看看你现在,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拿着可能连温饱都勉强,还要倒欠一屁股债的工资,被经理指着鼻子骂,就这样你就满足了?这就是你想要的挣钱?”   迟萝禧觉得贺先生现在的样子好像杨经理,看他跟看一条咸鱼,语气像以前学校里的老师,拿着他永远在及格线上挣扎的试卷,看着他问:迟萝禧,你就这个成绩,以后打算怎么办?   迟萝禧被问得有些无措,也有些委屈,语气窘迫:“……我学不好嘛,那些人让我不舒服,我本来也用不了那么多钱,有饭吃,有地方住,就够了。”   他确实是胸无大志。   在山里的时候,他的梦想就是陪着爷爷,照顾好那几亩地和院子里的菜,晴天晒太阳,雨天听雨声,偶尔去后山转转,看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野蘑菇。   如果不是爷爷去世,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那座山。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认命的样子,心里无名火更盛:“那你以后呢?还继续在春晖会所待着?就在那里打扫卫生,刷盘子,等着哪天开窍了,去陪那些让你觉得恶心的客人?”   迟萝禧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头垂得更低了,他没想过那么远。   他只知道,他现在欠了会所很多钱,得还。   杨经理说,只要他听话,很快就能还清。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萝卜本来就是一个坑一个窝,挪窝了会死得很快的。   迟萝禧:“……春晖挺好的,白曼他们都很照顾我,杨经理她就是话多点,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了,我现在不会,慢慢就会了。”   贺昂霄觉得迟萝禧简直是他见过的最没出息,最不思进取的小捞子。   别人进了那种地方,要么是迫不得已,咬着牙想着怎么尽快脱身,要么是野心勃勃,想尽办法往上爬,捞够了就跑。   他倒好不仅没想着逃离,反而有了在那里长期发展的打算?   自甘堕落,莫过于此。   可转念一想,贺昂霄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迟萝禧,一没文化,二没文凭,三没一技之长,除了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和那副格格不入的纯真气质,他还有什么?   离开了会所他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去哪里都像一株被移植到错误土壤里娇贵的菟丝花,离开了攀附的宿主,暴露在真正残酷的社会风雨里,恐怕很快就会被摧折,凋零。   或许他这样漂亮,天真,又没什么生存能力的人,天生就是该被圈养起来的。   被男人看中用金钱和物质包养起来,像个精致易碎的摆设,或者一只听话的宠物,活在象牙塔里,天真不谙世事地活着,不用为生计发愁,也不用面对外面世界的复杂和险恶。   说实话以迟萝禧的条件,可能真是天生就该吃那碗饭的。   只是他目前不开窍,是还没遇到那个能让他开窍,也愿意养着他的人。   而他贺昂霄,阴差阳错地似乎很符合了这个条件。   这个念头让贺昂霄感到一阵隐秘的舒畅。   迟萝禧会不会是不好意思对他开口。   于是乎,原本打算带着迟萝禧去奢侈品店大开眼界的贺昂霄只能离开了餐厅。   贺昂霄对这片区域很熟,但他从来没关注过哪里可以贴手机膜,他只好带着迟萝禧,在附近转了转,穿过了几条相对热闹,但也杂乱些的街道,最后,在一个不起眼连接着背后老居民区的狭窄巷子口,看到了一个支着简易小桌,挂着专业贴膜招牌的小摊。   摊主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有些秃顶,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玩着手机。   小桌上摆着各种型号的手机膜,从最普通的高清膜到带图案的花膜,价格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在硬纸板上:高清9.9,防蓝光15,防窥25……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买一送一。   这个城市就是这样割裂得残酷。   一边是穷奢极欲,普通人望而却步的富人区,高楼林立,灯火璀璨,空气里都弥漫着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一边是像这样藏在高楼阴影背后,充斥着市井烟火气和廉价生活气息的老街巷。   金钱像一道无形却又无比坚固的壁垒,将世界划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   但奇妙的是,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光鲜还是落魄,似乎什么样子的人,都能在这个巨大冰冷的城市机器里,找到自己的一隅之地,以一种挣扎麻木的方式活下去。   迟萝禧眼睛一亮,小跑过去,蹲在小摊前,认真地看那些手机膜,问摊主:“老板,九块九的膜有吗?”   摊主抬起头:“有,要贴?”   “嗯!贴,”迟萝禧高看向贺昂霄:“贺先生,你要贴吗?买一送一,我请你!”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蹲在巷子里,仰着脸,在昏黄的路灯下笑得像只找到骨头的小狗的模样。   贺昂霄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部最新款,机身纤薄,价格抵得上普通人几个月工资的手机,递了过去:“……贴吧。”   摊主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贺昂霄的手机屏幕上,其实已经贴着一张膜了,带疏油层和防蓝光功能的进口膜,摊主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原来的膜:“您这有膜了,还挺好的,确定要换?”   贺昂霄:“拆下来,贴这个。”   摊主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更奇怪了,像是在看一个有钱没处花的神经病,但他没再多说,拿出工具开始操作。   贴膜的时候,两人就坐在摊主提供塑料的小马扎上等着。   巷子不宽,对面就是一条热闹的美食街,各种小吃摊的香气混合着油烟味,随着夜风一阵阵飘过来。   烤鱿鱼的滋滋声,炸串下锅的刺啦声,老板们的吆喝声,食客们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嘈杂而温暖的背景音。   迟萝禧捧着下巴,目光盯着一个芝士流心棒的摊子上,那眼神里对食物的虔诚,超过了刚才在餐厅吃牛排龙虾时的火热:“贺先生,你说那个好不好吃啊?”   贺昂霄坐在旁边,穿着一身高定西装,坐在老城区的巷子口,屁股底下是廉价的塑料小马扎,他心想迟萝禧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小捞子,按照他这种进度捞,他该不会要被他套一辈子。   既然如此,他就帮帮他吧。 [9]好,我去钓他!:像一个窥见了乖乖束手就擒的猎物并为此感到愉悦的……禽兽   迟萝禧终于如愿以偿吃到了他望眼欲穿的芝士流心棒。   金黄色的酥脆外皮,咬下去是滚烫能拉出丝的的芝士内馅。   贺昂霄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显然对这种路边摊高油高糖的油炸食品没什么兴趣。   他看着迟萝禧那副人间至味的享受模样,心想这小傻子真好养活。   迟萝禧吃完,豪气地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零钱,付给了手机贴膜摊的老板。   店主收了钱,把贴好膜,擦得干干净净的两部手机分别递还给他们。   两人离开没多久,一个提着保温饭盒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是店主的妻子来送晚饭了。   店主一边接过饭盒,一边用下巴指了指贺昂霄和迟萝禧离开的背影,分享八卦的语气,对妻子开口。   “看见没?刚才那俩,就那个穿西装的,一看就贼有钱,手机原来贴的膜,我看了一眼,少说几百块,进口的,结果你猜怎么着?非要拆了,跟他旁边那个小男生一起,贴我这儿9.9的,你说是不是脑子有病?恋爱真是使人降智,有钱人谈恋爱的脑回路,咱是看不懂。”   他妻子把饭盒打开,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飘了出来。   她瞪了丈夫一眼,语气带着点嗔怪和怀念的:“你懂什么?人能年轻几回?你年轻那会儿追我的时候,不也大冬天在我家楼下扯着破锣嗓子唱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冻得鼻涕都下来了,不也傻乐呵?还好意思说别人!”   店主被揭了老底,老脸一红,连忙摆手:“不讲不讲,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吃饭吃饭!”   迟萝禧他们自然没听到这对夫妻的对话。   他一边咬着芝士棒,一边用没拿食物的那只手,捧着贴了新膜的手机,爱不释手。   贺昂霄走在他旁边,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壁纸赫然是那张色彩鲜艳到刺眼,七个葫芦娃叠罗汉的全家福。   贺昂霄:“…………”   他不可思议:“……你是真喜欢这七个兄弟啊。”   他之前还以为迟萝禧那个葫芦娃合体头像是故意抽象。   迟萝禧:“对啊,他们可厉害了,打妖怪救爷爷。”   贺昂霄移开目光,不再看那个精神污染级别的壁纸。   两人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一个卖各种小饰品,手机挂件,玩具的夜市摊时,迟萝禧的脚步忽然停住了,目光黏在了摊子角落的一个小挂件上。   那是一个用软陶手工捏成,胖乎乎憨态可掬的白萝卜挂件。   萝卜身子圆润洁白,顶端是几片翠绿舒展的萝卜缨子,还用细笔点上了两个小黑点当眼睛,一个向上的弧线当嘴巴,笑得傻乎乎的。   贺昂霄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萝卜,他挑眉问:“喜欢?”   迟萝禧点点头。   贺昂霄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大妈,正在嗑瓜子,看了一眼,随口道:“二十。”   贺昂霄拿出手机扫码付款,付完钱,他从摊主手里接过那个小小的萝卜挂件,递到迟萝禧面前。   迟萝禧双手捧着:“谢谢你,贺先生。”   贺昂霄:“没事,你喜欢萝卜?”   迟萝禧:“你不觉得萝卜是世上最好的蔬菜吗?”   贺昂霄:“不觉得,我不喜欢吃萝卜。”   迟萝禧:“不吃就不吃吧,不影响它是世上最好的蔬菜。”   迟萝禧终于把萝卜挂件成功地挂在了手机上。他晃了晃手机,胖乎乎的白萝卜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摆,绿缨子颤动着。   贺昂霄最后还是开车把他送回了员工宿舍楼下,车子停下,迟萝禧解开安全带,高高兴兴地跟贺昂霄道别:“贺先生,我到了!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还送我回来!晚安!”   贺昂霄坐在驾驶座,很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迟萝禧哼着小曲,上了楼,他用钥匙打开房门,里面是两个单间,他和白曼一人一间。   令他意外的是今天白曼居然在。   平日里白曼回来得极晚,通常都是凌晨两三点,那时候迟萝禧早就睡着了。   此刻白曼正靠在小小的客厅沙发上,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真丝睡袍。他瘦,睡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他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苍白,加上他刚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整个人像一缕飘忽的幽魂。   听到开门声,白曼抬起眼,他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精致的眉眼,他开口:“贺少送你回来的?”   迟萝禧被他吓了一跳,点了点头:“嗯。”   白曼回来得晚,起得也晚,公寓里公共区域的卫生,基本都是迟萝禧顺手打扫的。白曼偶尔休假,也大多是在补觉。   白曼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然后拿起烟盒,朝迟萝禧示意了一下:“抽吗?”   迟萝禧摇头:“谢谢,我不抽,我不喜欢烟味。”   他不喜欢烟味,以前在山里,爷爷还在的时候,会抽一种自己种的水烟,那烟味和城市里这种经过加工的香烟不同,带着更浓的草木辛辣和苦涩味道。   小时候迟萝禧总说讨厌那个味道,爷爷就哈哈大笑,每次想抽烟了,就会走到院子里,离他远远的,坐在门槛上对着月光,咕噜咕噜地抽。   他问过爷爷,为什么要抽烟?烟那么呛,对身体不好。   爷爷摸着他的头说:“不开心的时候,抽一口,好像就没那么不开心了。”   爷爷的儿子和儿媳,也就是迟萝禧名义上的父母,很多年前去外面大城市打工,在一场工地事故里双双去世,只留下爷爷一个人。   爷爷是在后山捡到迟萝禧的。   那天他去后山拾柴,听见一阵小儿啼哭声,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堆野生萝卜中间,发现了一个只有三四岁大小的孩童,正睁着一双乌溜溜懵懂的大眼睛看着他。   不是普通婴儿的形态,是精怪化形。   雾山灵气浓郁,山野间精怪偶有出世,并不稀奇,爷爷没觉得害怕,反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苍天,泪流满面,不住地磕头,嘴里喃喃着:“谢谢老天爷,谢谢赐给我一个家人,我老迟家,有后了……”   从那以后,迟萝禧就成了他的孙子。   爷爷没告诉任何人孩子的来历,只说是儿子在外留下的唯一血脉,他教迟萝禧说话,走路,送他去山里上的小学,虽然日子清苦,但爷孙俩相依为命,倒也过得平静温馨。   迟萝禧看着白曼忍不住问:“你不开心吗?”   白曼扯了扯嘴角,他弹了弹烟灰,目光重新聚焦在迟萝禧脸上,那眼神有一丝羡慕。   “就那样吧。”白曼的声音很轻,“哪有那么多开心不开心。”   白曼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跟贺总进行得怎么样了?他今天带你出去,干嘛了?”   迟萝禧老老实实道:“贺先生今天请我吃东西了,好多我从来没吃过的东西,可好吃了,有牛排,有龙虾,还有螃蟹……”   白曼静静地听着:“我还挺羡慕你的,迟萝禧。”   迟萝禧疑惑地看着他。   白曼:“羡慕你可以对不想要的东西,说不,可以因为不喜欢,不舒服,就真的不去做。”   迟萝禧没太听懂。   他以前在山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很简单。   进了城好像很多事情都变复杂了,他拒绝陪那些让他不舒服的客人,是因为真的很难受,像有虫子在身上爬。   他学不会那些讨好人的技巧,是因为脑子里转不过来,不知道那些话该怎么说,那些事该怎么做。   他不是可以说不,他是真的没办法是。   自从进了城,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以前在山里,迟萝禧只需要明白怎么生火做饭,怎么去学校,最烦恼的事就是学习了。   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迟萝禧摸出手机,萝卜挂件静静地垂在手机下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点开微信,找到贺昂霄那个一片深蓝湖泊的头像,想了想,发过去一条消息:贺先生,晚安哦。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贺昂霄回了:发句语音。   迟萝禧随即听话地按住语音键,凑近话筒,小声地说:“贺先生,晚安,谢谢你请我吃饭。”   城市另一端,某高档公寓顶层。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光线柔和。贺昂霄穿着黑色的真丝睡衣,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处理工作。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亮着,显示着迟萝禧刚刚发来的语音条。   他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拿起手机,点开那条语音,贴到耳边。   一道干净又带着点睡意软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入耳中。   贺昂霄听着,没说话。   他摘下眼镜,随手扔在书桌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黑暗中,他仰起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恶劣。   像一个窥见了乖乖束手就擒的猎物并为此感到愉悦的……禽兽。   过了两天,迟萝禧正拿着拖把,欢快地一圈一圈地划拉着水痕。   就在这时,杨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   杨经理踩着高跟鞋,站在门口,朝迟萝禧招了招手,脸上难得地没有平日里那种不耐,反而挤出了一丝堪称和颜悦色的笑容:“小迟,过来一下。”   迟萝禧心想杨经理又要开始念叨他了。   是地没拖干净?还是哪个角落的垃圾没扫到?   他像只即将挨训的小狗,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   进了办公室,杨经理示意他关上门,然后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迟萝禧更加忐忑了,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   杨经理没像往常那样劈头盖脸就骂,反而慢悠悠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计算器,又翻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小迟啊,你来了也有些日子了,有些账,咱们还没好好算过,今天正好有空,给你捋一捋。”   迟萝禧茫然地看着她。   杨经理开始按计算器,嘴里报着数:“你看啊,当初你来的时候,给你安排的入职培训,这个费用……嗯,三千,给你置办的那几套工作服,虽然你现在穿的是保洁的,但之前那些制服,也是给你定做的,这个……五千,还有,你上次把王总弄伤,会所替你垫付的医药费,赔偿金,加起来五万。另外,你这两个月的食宿,也是一笔开销,就算你便宜点,两千,哦,还有,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何佑应该跟你说过,有个什么保证金……”   她嘴里啪啦地报着,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动,发出嘀嘀的声响。   迟萝禧听得云里雾里,只看到计算器屏幕上那串数字,从几千跳到几万,又往上窜。   “……林林总总加起来,”杨经理终于停下,把计算器屏幕转向迟萝禧,上面显示着一个让他头晕目眩的数字,“差不多……小二十万了。”   二十万?!   迟萝禧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钱。   他以前在山里,爷爷攒了一辈子,可能也就几万块钱。   他掰着手指头,想数清楚后面有几个零,越数心越慌,额头的汗都冒了出来。   杨经理:“这还只是欠会所的钱,如果你现在想解除合约,提前走人,”   她翻开合同某一页,指了指上面一行小字:“按照合同规定,如果你没有十年的工作时间,你还需要支付五十万的违约金。”   五十万?!   迟萝禧只觉得眼前一黑,怎么违约金比欠的钱还多?他当初到底签了什么?   “我……我……”迟萝禧擦了擦额头的汗,“杨,杨经理,你放心,我会好好干的,我一定好好干活,把钱还上!”   杨经理合上文件夹,把计算器收了起来:“害,别紧张,我就是给你算个账,让你心里有个数,行了,出去干活吧。”   迟萝禧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办公室。   二十万……五十万……   迟萝禧想,他离开雾山的时候就带了一千块钱出门,还是现金,藏在花盆底下。   当初本来说去春生哥那里,就不用怎么花钱了。   他到底闯了多大的祸啊。   今天杨经理没骂他,可这比骂他,还让他难受。   迟萝禧恍恍惚惚地往员工休息室走。   休息室里,几个今天没班的少爷正围在一起聊天。   有白曼,还有那个嗓门挺大,英文名叫Jensen的杨景,迟萝禧记了很久才记住,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要取个英文名。   他们在谈论什么,气氛有点凝重,又带着点猎奇的兴奋。   杨景正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夸张地说:“我靠,真的假的?这么惨啊?”   迟萝禧没什么精神,但八卦是人的天性,就算萝卜也不例外,他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怎么了?怎么了?谁惨了?”   白曼正靠在储物柜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瞥了迟萝禧一眼:“没什么,就听说我们会所有个得了脏病,下面都烂掉了,治不好,估计快死了。”   旁边几个人发出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   “太吓人了!”   “听说那种病传染性很强……”   “啧,这地方……”   白曼还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迟萝禧他们,示意他们看,屏幕上是一张打了马赛克,但依然能看出触目惊心的照片。   一个形容枯槁,面色灰败的人躺在病床上,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流着脓水的暗红色的疮口,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溃烂发黑,看起来极其可怖。   迟萝禧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都在抖:“……为,为什么会烂掉?”   白曼收回手机,开口道:“这里脏啊,你以为那些客人都是什么好东西?有些自己身上就带着不干净的病,故意出来祸害人,就喜欢看别人跟他一样烂掉,所以我们这些人,谁不想赶紧挣够了钱离开这里?多留一天,就多一分染病的风险,谁知道哪天就轮到自己身上,烂在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脏烂,这两个字,简直掐中了迟萝禧的命脉。   萝卜是最怕烂的,一旦根子开始腐烂,就会从内到外,一点点失去水分,最后化成一滩恶臭的泥水,回归尘土。   当晚迟萝禧就做了个噩梦。   他以前很少做噩梦,梦里大多是雾山晴朗的天空,爷爷慈祥的笑脸,还有漫山遍野绿油油的萝卜缨子。   可这次他梦见自己躺在冰冷潮湿的泥土里,原本水灵饱满,洁白如玉的根须,从末梢开始,一点点变成灰褐色,然后发黑,流出黏稠腥臭的脓水,腐烂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烂掉……   迟萝禧满头大汗地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小腿,脚踝,那里光滑紧实,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还是不放心,也顾不上穿鞋,跑到窗台,变成萝卜把自己埋进去。   迟萝禧凝神静气,仔细内视自己的根须。还好,还好根须依旧是水灵饱满,洁白如玉,没有一丝一毫腐烂的迹象。   他松了口气,但恐惧并没有完全消散。   人类的世界,竟然有这么可怕能让人烂掉的传染病!   人类生病了,可以去医院,打针,吃药,可他一个萝卜精,如果在这里生了病,该怎么办?有哪个医院能治萝卜的病?   他可不能死在这里,不能烂在这里。   他要活着,他还要回雾山,回去看爷爷,去看漫山遍野的萝卜。   第二天一早,迟萝禧找到了正准备出门的白曼,惶恐道:“Mena,我想离开这里,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可不想烂掉。”   白曼今天出乎意料地醒得早。   白曼被他抓得胳膊生疼,看着他吓得惨白的小脸和通红的眼睛,他掰开迟萝禧的手:“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想走,简单啊,找个人替你把这笔烂账结了,把违约金付了,你不就能走了?”   迟萝禧忧愁:“那可是好大一笔钱,我去哪里找这么多钱?”   白曼看着他,凑近迟萝禧。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贺昂霄,贺总啊,他不是对你挺感兴趣的吗?钓他啊,从他那里捞一笔钱,对你来说,不就是撒个娇,卖个乖的事?让他给你赎身,不就行了?”   钓贺先生?让他给自己赎身?   “可是……”迟萝禧心里乱糟糟的。   贺先生好像没那个意思啊。   “可是什么?”白曼打断他,“难道你想继续留在这里,等着哪天也染上病,烂成一摊臭水?你看看杨景他们,谁不是想着法子傍上个金主,捞够了就跑?就你傻,守着那点可笑的良心?良心能当饭吃?能保你不死?”   烂在这里几个字,再次刺激到了迟萝禧。   他不能死,他不能烂在这里,他要活着离开!   贺先生对不起了,他以后一定会报答贺先生的,加倍报答。   迟萝禧握紧了拳头:“好!我钓他!” [10]喜欢你:贺昂霄隔了几秒才回,语气感觉有点勉强:来吧   迟萝禧下定决心要去钓贺昂霄了。   迟萝禧觉得这有点像以前他们山里人进深山采药,明知前路危险,可能有猛兽,有摔下山崖的风险,但为了生活,还是得咬着牙,硬着头皮往前走。   再说了贺先生也没那么可怕。   对他来说,离开会所,离开可能让他烂掉的可怕环境,贺昂霄就是迟萝禧此刻必须采到的救命药。   决心是下了,实际操作起来,却立刻遇到了一个问题。   迟萝禧自我怀疑:“可是贺先生他从来就没有对我有过那个意思吧?”   那些客人对少爷们常有的动手动脚,纯粹的性//趣。   迟萝禧回想着和贺昂霄相处的点点滴滴。   贺先生会来找他,会听他唱歌,会请他吃饭,会给他钱,会送他小萝卜挂件,好像还挺喜欢听他发语音说晚安的。   但是贺先生从来没像其他客人那样,用那种黏腻带着侵略性的眼神看过他,也没有对他动手动脚,说过什么下流话。   贺先生好像就只是找他,然后就没了?   白曼眼线都白歪了,他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看着迟萝禧。   “……那你觉得,贺昂霄他隔三差五地来找你,是来干什么的?学雷锋做好事,关爱智障儿童?还是钱多得没处花体验生活,他一个身家厚得能买下十个春晖的有钱人,每天日理万机,是闲着没事儿干,专程跑来跟你这个保洁小弟聊天的吗?”   迟萝禧摇头迷茫。   “他要是对你没那个意思,他图什么?图你傻?图你手ᴄᴛx机壁纸是葫芦娃?你直接跟他说,说你想跟他,让他包养你,这不就完了吗?”   迟萝禧很认真地为贺昂霄辩解:“贺先生他是个好人,他跟别人可不一样。”   他想起贺昂霄身上那股让他觉得舒服干净的气,其他来会所的客人,脑子里想的似乎只有那些事情,眼神和气息都脏得很。   可贺先生不是,贺先生虽然有时候嘴巴毒,脾气怪,但他是干净的。   这证明贺昂霄是一个好人。   让他去钓一个好人,迟萝禧心里那点朴素的道德感和愧疚,又开始作祟。   白曼:“……Ok。”   他放弃了跟这个脑子构造异于常人的迟萝禧争论“贺昂霄到底是不是好人”以及“好人会不会包养小傻子”这种哲学兼现实问题。   白曼给迟萝禧支招:“行,你非觉得他是好人,那你就用好人的方式钓,他对你不太反感对吧?那你就想尽办法,制造机会,跟他有肢体接触,拉手,靠肩膀,假装摔倒扑他怀里,只要他不立刻把你甩开,不露出明显的厌恶,就说明他不讨厌。   “等他习惯了你的靠近,甚至有点享受了,你就顺势提出想跟他,就是那个意思懂了吗?”   “肢体接触?”迟萝禧眨了眨眼。   拉手?靠肩膀?扑怀里?对贺先生做这些,好像有点怪怪的?   白曼看着他那一脸纯真的困惑:“拉手,拥抱,然后亲嘴,上//床,你不会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吧?迟萝禧,我拜托你,一天少看点《葫芦娃》动画片,看看成年人该看的东西行不行?”   “亲嘴……上床……”迟萝禧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脸颊腾地一下,迅速染上了大片大片的红晕,像熟透的番茄,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当然知道这些词代表什么意思。   以前在山里看到一些电视剧,里面那些主角,有时候就会亲嘴,还会做一些更亲密的事情。   他每次看到,都会不好意思地捂住眼睛,但又忍不住好奇,偷偷地从指缝里,红着脸飞快地瞄几眼。   迟萝禧心跳会加快,脸上会发烧,心里有种奇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和贺先生接吻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迟萝禧就觉得脸上更烫了。   他没什么底气地辩解:“……我,我最近已经很少看动画片了……”   白曼拿出烟抽了两口,吐出一个烟圈,看着迟萝禧那副羞得快要把自己埋起来的模样,冷哼一声:“不看就对了,看多了影响智商,让你更傻。”   “你想想,你要是真能抱上贺少这条金大腿,别说看动画片了,以后你想让人把《葫芦娃》拍成真人版,让他投资,请最火的明星来演,都没问题。你想演哪个葫芦娃?大娃?还是七娃?”   真人版葫芦娃?   迟萝禧小声说:“没有人能演……”我的偶像。   白曼对给迟萝禧下达指令:“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你记住,钓贺昂霄才是你现在的事业,是你脱离苦海的唯一出路。那些打扫卫生,刷盘子洗碗的活,跟你没关系了,以后能躲就躲,能敷衍就敷衍,重心放在贺少身上,懂吗?”   迟萝禧用力点点头。   他虽然脑子转得慢,但听人劝吃饱饭这个道理,是爷爷从小就教他的。   白曼是过来人,懂得多,虽然嘴巴毒,但好像也没害过他。   他决定听白曼的。   迟萝禧:“可我爷爷还说让我娶个老婆,我要是跟贺先生上床了,我是不是不能娶老婆了?”   白曼:“……谁说的,你不认识那个杰森吗?他是直的还出来卖屁股,人的性向谁说得准,但是都是一心向钱的。”   迟萝禧摇摇头,感叹:“哎,城里人真会玩。”   很快他也变成这种人了。   迟萝禧:“那我具体该怎么做呀?该说什么话呀?我好像挺不会说话的。”   迟萝禧想起自己经常把杨经理气得跳脚,把贺先生也弄得好像很无语的经历。   白曼想到迟萝禧那能把死人说话,也能把活人气死的语言艺术,杨经理每次被他耿直发言噎得脸色铁青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样吧,以后你无论跟贺少说什么,说什么都行,说完之后,就在后面,不管合不合适都给我加上一句,喜欢你,记住了吗?等你说得多了,说得他习惯了,你就找个机会,哭着对他说,你非他不可,没有他,你就活不下去了,让他包养你,把你从这鬼地方弄出去。”   无论说什么,后面都加一句喜欢你?   这听起来好奇怪。   但是好像又很简单?不需要他动脑筋想什么漂亮话。   好像也不是很难?   迟萝禧点了点头:“记住了!”   白曼看着他这副如获至宝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教坏小孩产生微妙的负罪感,想到什么又变得复杂了起来:“行了,记住了就去实践。”   迟萝禧是个一根筋行动派。   得先把贺先生约出来,他才能有机会实践那些肢体接触吧。   于是他拿起手机,琢磨着该怎么开口邀请:贺先生,你什么时候有空呀?我想请你吃饭。   贺先生请过他吃饭,他应该回请,而且请吃饭,就能见面了。   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会儿,贺昂霄才回复,言简意赅:在开会。   哦,在开会。   开会是很重要,很严肃的事情,是不能打扰。他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想起白曼的教导。   迟萝禧回复了一句:贺先生,我喜欢你。   打完这几个字,发送出去。   迟萝禧的脸,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那种感觉很奇怪,有点不好意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总觉得干巴巴的,缺了点什么。   迟萝禧在自己的表情包里翻了翻,找到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萝卜,用两片绿叶子捂着脸,旁边还配着害羞两个字。   他觉得这个表情很适合他现在的心情,于是补发了一个过去。   于是,在贺昂霄的手机屏幕上,就出现了这样两条前后脚的消息。   ——贺先生,我喜欢你。   ——[萝卜捂脸.jpg]   城市另一端,霄衡科技总部大楼,二十五层。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是这个季度财报的曲线和数据图表,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微苦香气和一种无形属于高压工作环境的紧绷感。   长条会议桌两旁,坐满了各部门的高管和核心项目负责人,个个西装革履,表情严肃,或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或是低头记录着什么。   坐在主位上的贺昂霄,面前摊开着文件,手里把玩着一支昂贵的定制钢笔,目光落在投影幕上,脸色不太好。   正在做汇报的市场部总监,声音越来越小,语速也越来越慢,因为贺昂霄一直没发一言,这种压力比直接的质疑更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贺昂霄随手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贺昂霄拿起来看了消息。   然后在满会议室高管和总监们余光注视下,他们那位以冷面,挑剔,脾气阴晴不定闻名的老板放下手机,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   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这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瞬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刚刚还在擦汗的市场总监,手僵在半空,汗都不敢擦了,老板这是是气极反笑,还是觉得他汇报的东西可笑到离谱?   其他高管也面面相觑,这气氛比刚才老板黑着脸不说话时更诡异。   贺昂霄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会议室里骤然变化的气氛,他盯着手机屏幕,又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投影幕布,脸上那点细微的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看着僵在那里的市场总监:   “继续啊,怎么不说了?”   市场总监:“…………”   他抓起激光笔,继续讲下去。   而始作俑者迟萝禧发完消息,等了一会儿,贺昂霄没再回复。   他想贺先生果然在忙。   迟萝禧放下手机,叹了口气,贺先生工作也好辛苦啊,开那么久的会。   他又想起自己,每天也很辛苦,得到的回报却少得可怜,还要背上一大笔债。   来到城里这段时间,他可算是发现了,原来知识才是能创造财富的,那些坐在高楼里开会,敲敲电脑就能赚很多钱的人,好像都有很多知识。   而勤劳有时候反而不能,就像他再勤劳,也还是个欠债的穷光蛋。   都怪他以前在山里,没有好好念书。   爷爷送他去山里的小学,他坐不住,总觉得课本上的字像天书,老师讲的话也听不懂,宁愿跑去后山看萝卜,帮爷爷干农活。   要是他当初多用点心,多认识几个字,多学点东西,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容易被人骗,稀里糊涂签了那个把他坑惨了的合同?   迟萝禧心里有点懊恼,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现在学,也还来得及吧?学什么不是学。   他拿出手机,不再只是玩保卫萝卜,看葫芦娃,他开始在网上搜索:怎么钓一个人?   网页上跳出来五花八门的答案,有些他看不懂,有些看着就很不靠谱。   他一条条地翻着,看得很认真,他看到一条回答,里面提到了游泳。   回答里说,如果你身材好,那就更应该约人去游泳,展示优势。如果你想看对方的身材,更要约人去游泳,游得好的,通常体力和耐力也差不了。   迟萝禧眼睛一亮,游泳?这个主意好像不错。   游泳的话,穿得少是不是就更容易有肢体接触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点子,立刻兴冲冲地跑去问白曼:“Mana,你说我约贺先生去游泳,这个主意可以吗?”   白曼正敷着面膜,闻言,从面膜下面斜睨了他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因为面膜而有些变形:“……你还挺开窍的嘛?知道展示本钱了?”   迟萝禧没听懂本钱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了白曼语气里的肯定。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在网上学的,只当是白曼在夸他聪明,于是很谦虚地接受了这份称赞。   迟萝禧更有信心了:贺先生,你上次请我吃饭了,我请你去游泳吧?[可爱萝卜.jpg]   这次贺昂霄回得挺快,但内容却让迟萝禧瞬间蔫了:我不去公共泳池。   失败了,贺先生有洁癖,应该是觉得公共泳池不干净?也是贺先生那么干净的人,肯定不喜欢人多杂乱的地方。看来这个绝佳方案,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迟萝禧有些沮丧,回了句:好吧。   正准备放下手机,再想想别的办法,贺昂霄的消息又跳了出来:我家有泳池。   迟萝禧:我可以去吗?   这次,贺昂霄隔了几秒才回,语气感觉有点勉强:来吧。 [11]游泳:快把他踩死了   迟萝禧要去贺先生家游泳,可是他没有泳衣。   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夏天热了,他跟村里其他半大孩子一样都是直接脱了上衣,穿着条短裤,就敢往村口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河里扑腾。   他跟白曼说了要去贺先生家游泳的事,顺便提了一嘴泳衣的问题。   白曼赞许:“行啊,开窍了,知道要装备了,走,我陪你去买。”   迟萝禧觉得那玩意跟自己的短裤也差不多,就是更贴身,花哨点。   他以为泳衣这东西,大概就跟普通衣服一样,几十块钱顶天了。   迟萝禧高高兴兴地跟着白曼出了门,以为就是去附近随便哪个夜市逛逛,结果白曼直接打了辆车,把他带到了一家看起来就很高档,门面装修得跟艺术馆似的商场,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走进了专柜。   迟萝禧一进去,地板光可鉴人,能照出人影,四周的货架上挂着各种他看不懂款式,但一看就不便宜的泳衣。   导购小姐穿着合身的制服,妆容精致,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最后落在迟萝禧身上时,那笑容微妙地停顿了零点一秒,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白曼显然对这种地方很熟悉,径直走到展示男士泳装的区域,手指在一排排泳裤上划过,评价着:“这个太保守,不行,没看点,这个颜色太花哨,显土,这条还行……”   他拿起一条蓝色的泳衣,布料是那种很有光泽感的弹性面料,设计确实很简约,腰身低,两侧的边贴着大腿,后背更是只有窄窄的几根带子交叉固定,大片肌肤都裸露在外。   迟萝禧凑过去,好奇地看了看。   这跟他想象的泳裤好像不太一样,他以为男生的泳衣,至少应该把屁股和大部分后背都包住吧?怎么这个露这么多?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条泳裤旁边挂着一个精致的白色价签上。   上面印着一串数字。   迟萝禧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凑近了些,仔细数了数后面的零。   一,二,三……   四位数?   就那么几块布?这也太夸张了,这布料是金子做的吗?   他对白曼说:“……Mana,这也太贵了,我昨天在网上看了,39块9还包邮,我看着也挺好的,就买那个行不行?”   白曼跟看山顶洞人:“39块9包邮?你那个土老帽款式,是准备穿着去公共泳池跟大爷大妈们一起下饺子吗?能有什么看头?你到底还想不想勾引贺少了?想不想让他对你眼前一亮,欲罢不能?”   他晃了晃手里那条价值不菲的泳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就这条,去,试试。”   迟萝禧被他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咬牙接过了泳裤,磨磨蹭蹭地跟着导购小姐走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很宽敞,有镜子,灯光也很亮。   布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弹性很好,非常贴身。他不太习惯地扯了扯腰间的系带,又侧过身,看向镜子。   迟萝禧身高一七六,在山里孩子里算高的,而且他比例极好,腿长得又直又匀称,腰身纤细,没有一丝赘肉,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是那种少年人充满生命力的紧实。   皮肤玉石般的莹白,在明亮的灯光下在发光,光滑细腻,没有一丝瑕疵。   平日里在会所,他总是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衣服,换上这条剪裁精良,设计心机的泳裤,所有被掩盖的优势,瞬间被放大,凸显出来。   低腰的设计,勾勒出劲瘦的腰线,侧边让本就笔直修长的腿,视觉上又被拉长了几分。后背交叉的细带,更是将蝴蝶骨和流畅的肩背线条展露无遗。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带着露珠水灵灵的白玉兰,干净,剔透,又因为那身与气质略有反差带着点欲的装扮,透出纯真的诱惑力。   迟萝禧自己看着镜子,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扭扭捏捏地用手挡了挡露得比较多的大腿侧边。   他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白曼正靠在柜台边,跟导购小姐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导购小姐惊叹:“这位先生穿着很好看。”   他心想难怪当初那个王总会对他动手动脚,除了那张脸,这身段,确实有让人见色起意的资本。   白曼上下打量了迟萝禧几眼,从头顶到脚踝,又从脚踝看到头顶:“迟萝禧你在山里,到底天天吃些什么长大的啊?真是天选小受。”   迟萝禧问:“那是什么?”   白曼没解释,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柜台对导购小姐说:“就这条,开票吧。”   他从自己随身的链条小包里,拿出一张卡递过去。   迟萝禧:“Mana,这太贵了,我自己想办法。”   他虽然穷,但也不想让白曼花这么多钱,他知道白曼赚钱也不容易。   白曼拍开他的手:“行了,别跟我争,当我送你的礼物,提前投资,等你之后真攀上了贺少,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我这个引路人就行。”   迟萝禧看着他利落地刷卡,签字,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嗯,Mana,你对我好,我都记得,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白曼接过包装好的泳裤袋子,塞到迟萝禧怀里。   迟萝禧抱着那个纸袋,跟在他身后。   过了两天贺昂霄开车载着迟萝禧,穿过大半个城市,驶入了一片被高大乔木和精心园艺环绕,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的别墅区。   车子沿着干净整洁的私路滑行,最终停在一栋现代风格的三层别墅前。   建筑线条简洁利落,大片通透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与周围的绿意和谐相融,低调中透着昂贵。   迟萝禧提着纸袋,他仰着脑袋,眼睛都不够用,看看眼前这栋漂亮得像模型一样的房子,又看看旁边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灌木丛,和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景。   他赞叹:“贺先生,你家好漂亮啊,跟画儿里的一样。”   贺昂霄走在前面,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闻言得意道:“那是,这不过是我其中一处落脚的地方罢了。”   迟萝禧有时候说恭维话,就是这样,不带任何目的性,不拐弯抹角,就那么直愣愣地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还挺招人疼的。   特别是当他用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你好厉害的眼睛,一本正经地夸人的时候,被夸奖的人,很难不产生一种被取悦的满足感。   贺昂霄带着他穿过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客厅。   客厅是挑高设计,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垂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冷色调的现代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抽象派油画,处处透着一种精心设计却缺乏生活气息的奢华感。   他们从客厅一扇巨大的落地玻璃门走出去,后院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私家花园,绿草如茵,花木扶疏。   镶嵌在花园中央湛蓝色无边泳池子池水在阳光下清澈见底,波光粼粼,像一块流动的蓝宝石。   池边铺着防腐木地板,摆放着白色的躺椅,遮阳伞,以及一个设计简约的户外吧台。   远处是精心修剪的绿篱,将这里与外界巧妙地隔开。   贺昂霄随手将车钥匙扔在旁边的藤编茶几上,指了指泳池旁边花园墙壁融为一体的木门:“那边是更衣室和淋浴间,你去换衣服。”   迟萝禧哦了一声。   贺昂霄换好衣服以后,就入水活动了。   贺昂霄身高足有一米九一,肩宽腿长,骨架生得极好,是那种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早年在外求学时参加过校橄榄球队的经历,给他打下了极佳的运动底子,虽然如今早已远离激烈对抗,但常年保持的规律健身,让他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不是夸张的健美先生体型,而是更符合精英审美,精悍结实的类型。   贺昂霄皮肤是那种在阳光下均匀晒出的健康小麦色,他站在池边,做了几个肩部和腰部的伸展,肩胛骨和手臂的肌肉随之舒展,像一头在领地内巡视慵懒而充满爆发力的黑豹。   迟萝禧钻进了那扇木门。   更衣室不大,但同样干净整洁,迟萝禧磨磨蹭蹭地换上了白曼给他买的那条昂贵的泳衣。   布料冰凉丝滑,弹性极佳,紧紧贴在身上,将他身体的每一处起伏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墙角的镜前,只看了一眼,这穿的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后背露着,大腿也露着大半截,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条干净的白色大浴巾,把自己从脖子以下,大腿中部以上,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纤细的小腿和一双白生生的脚丫。   等他别别扭扭,一步一顿地挪出更衣室,重新回到泳池边时,贺昂霄已经在水里游了将近几圈了。   他游的是标准的自由泳,动作流畅有力,每一次划水都带着水花,核心力量极强。   迟萝禧看着阳光下对方那身充满力量感和男性魅力的躯体,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和平坦的胸膛,心里莫名地有点说不清的悸动。   贺昂霄游到池边,双手一撑池壁,轻松地跃出水面,带起一片晶莹的水帘。   水珠顺着他麦色的皮肤滚滚而落,滑过宽阔的肩,结实的胸腹肌肉,他抹了把脸,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池边,裹着白色浴巾的迟萝禧。   贺昂霄:“…………”   “……你披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迟萝禧在池边一张白色的躺椅上坐下:“……就是有点冷嘛。”   贺昂霄简直要被迟萝禧气笑了,他双臂交叠,轻松地搭在池壁光滑的瓷砖上,仰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坐在高处的迟萝禧。   水珠顺着他下颚滑落,贺昂霄开口:“你约我来游泳,结果自己就坐这儿披着浴巾看?迟萝禧,你耍我玩呢?”   迟萝禧被他问得语塞,脚趾在光滑的瓷砖上蜷缩起来,他其实是真的有点怵水。   在山里最多就是在夏天,跟小伙伴们在村口那条最深不过腰的小河里扑腾几下,打打水仗,从没在这种又大又深,还蓝得让人心慌的池子里游过。   而且他骨子里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山里白萝卜,又不是水萝卜。   但在钓贺先生和怕水之间挣扎了片刻,他把大浴巾扔在旁边空着的躺椅上。   贺昂霄的目光定格在了迟萝禧身体上。   下一秒,贺昂霄的呼吸都停了。   他觉得自己的鼻腔有些发热。   迟萝禧这穿的是什么鬼东西?   低腰的设计将少年那截纤细得惊人的腰身,勒得清晰无比,甚至能看到两侧微微凹陷诱人的腰窝。   泳裤的面料是那种带着微妙光泽的弹性材质,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包裹着挺翘的臀部,将两瓣浑圆的弧度,勾勒得淋漓尽致,因为过于紧绷,在大腿处勒出柔软肉感的边缘。   大腿两侧到大腿根部,将整条腿最修长笔直的部分完全暴露出来,皮肤是毫无瑕疵的莹白,在湛蓝池水的映衬和午后明亮阳光的照射下,白得晃眼,嫩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红痕,又泛着健康珍珠般的光泽。   迟萝禧似乎对这样的暴露极不习惯,他坐在池边,双手无意识地抱着自己并拢的膝盖,身体微微蜷缩着,像一只被强行从壳里拖出来,暴露在天光下,不知所措的软体动物。   那张脸此刻因为羞赧和紧张,染上了大片大片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嘴唇也微微抿着,嘴角向下撇着,看上去可怜兮兮,又带着不自知纯真的诱惑。   迟萝禧怯生生的求助:“贺先生,其实我不会游泳。”   贺昂霄:“…………”   他看着迟萝禧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再看看他那身可以用视觉冲击来形容的装扮,心里那点隐秘躁动的火苗,猛地窜高了好几丈。   迟萝禧觉得贺先生是嫌他蠢,说话都有点不耐烦。   “……下来,我教你。”   迟萝禧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那汪蓝得深邃的池水,担忧:“贺先生,我不会被淹死吧?这水看着好深。”   贺昂霄:“有我在能让你淹着?”   迟萝禧慢慢地朝池边挪了挪身体,接着他朝着水里的贺昂霄,张开双手。   贺昂霄:“??”   迟萝禧见他没动,手又往前伸了伸,可怜道:“你抱着我吧,不然我不敢下去,我害怕。”   贺昂霄:“…………”   他盯着迟萝禧看了足足有几秒钟。   阳光落在那张泛着红晕无辜的脸上,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   谁说这小捞子不会的?这他*的也实在太会了吧!   知道用这种湿漉漉,可怜巴巴的眼神来瓦解他的理智,让人陷入暧昧之中。   这手段简直浑然天成,无懈可击。   高明得让贺昂霄都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贺昂霄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还是伸出了手。   贺昂霄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有力,因为常年健身指腹和虎口带着薄茧,与迟萝禧伸过来的那只白皙细腻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他握住了那只手。   触感是意料之中的细滑和微凉,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留下痕迹。   迟萝禧的手被他握住,另一只手也立刻伸了过来,像藤蔓寻找依附的树干般,下水就环上了贺昂霄的脖子。   然后迟萝禧整个人的重量就毫无保留结结实实地挂在了贺昂霄身上。   贺昂霄:“…………”   这是第一次,他和迟萝禧,如此毫无阻隔大面积地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没有衣物,只有湿滑的池水和彼此的皮肤。   迟萝禧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可思议。   触感是极致的软,柔韧弹性,像最上等的羊脂玉,又像刚蒸好的带着水汽的糯米糕。   皮肤是温凉,贺昂霄觉得自己鼻子是不是有病,他能闻到迟萝禧身上有股很淡,像是雨后山林间草木根茎散发清新又独特的气息,在水的浸润下,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意外地好闻。   体重也比贺昂霄预想的要沉实,看着瘦,但骨肉匀停,该有的肉一点不少,而且密度似乎不低,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贺昂霄出于本能将原本搭在池壁上空着的那只手扶上了迟萝禧的腰侧。   不然他要被迟萝禧带着歪重心,滑倒呛水了。   直到掌心贴上那截细腰的瞬间,贺昂霄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操。   太细了。   细得他一只手几乎能环过来大半,而且腰肢的柔韧有力,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着,手感是紧实中带着弹性的软,好得惊人。   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迟萝禧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贺昂霄身体的僵硬和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整个人都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贺昂霄身上,双脚试探性地踩进了微凉的池水里。   突如其来的低温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明显的哆嗦,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更往贺昂霄怀里缩了缩:“……真的好凉啊,贺先生。”   因为冷,也因为害怕,迟萝禧贴得更紧了。   胸膛紧贴着贺昂霄结实滚烫的胸膛,小腹贴着对方壁垒分明的腹肌,大腿也若有似无地蹭着。   肌肤相亲没有一丝缝隙。   贺昂霄能感觉到对方胸膛下那颗因为紧张,寒冷和此刻的亲密接触而跳得飞快,像受惊小鹿般乱撞的心脏,噗通,噗通,噗通。   贺昂霄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迟萝禧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挺秀精致的鼻梁,和那双因为沾了水汽,蒙着一层雾气而显得格外水润迷离的黑眼睛。   视线再往下,是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优美的锁骨,大片大片裸露在外白得晃眼,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后背和平坦的小腹。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哪里都白,在湛蓝池水的波光映照下,散发着纯净又诱人的光泽。   贺昂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强行让自己移开目光:“多适应一下就好了,水里没那么冷。”   迟萝禧似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鼻尖蹭到贺昂霄的下巴,他尝试着动了动,想把脚踩在池底,找到一点踏实感。   但泳池有点很深,迟萝禧怕水把自己淹没,于是努力仰着头,踮着脚,整个人几乎挂缠在了贺昂霄身上。   贺昂霄:“…………”   脚背上沉甸甸的。   贺昂霄:“迟萝禧,别踮脚。”   快把他踩死了。 [12]Only Mr. He entered:“F*ck!”   迟萝禧被贺昂霄那句带着警告意味的别踮脚说得不好意思,松开了原本扒在贺昂霄脖子上的手,脚也瞬间从对方脚背上移开,往后退了一下。   他完全忘了自己还在水里,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旱鸭子。   于是在贺昂霄略显错愕的注视下,迟萝禧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差点把自己给淹死了。   这是深水区。   迟萝禧手忙脚乱地扑腾了两下,手臂挥舞,短促带着水音的惊呼:“……贺先生,救我!救唔……”   贺昂霄:“…………”   贺昂霄额角跳了跳,长臂一伸,捞住了迟萝的手臂,稍一用力就把人提溜了过来,撑着让他重新浮出水面。   “咳!咳咳咳咳!”迟萝禧一出水,就趴在贺昂霄臂弯里,咳得惊天动地,白皙的脸颊因为呛水和剧烈咳嗽,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像条脱水的鱼。   贺昂霄半拖半抱地把他带到池边,让他双手扒住光滑的池壁边缘,能自己稳住身体。   “抓紧了,别松手。”贺昂霄无奈,扶着迟萝禧腰侧的手没有立刻松开,直到确认他自己能扒住池壁,不会再次滑下去,才慢慢收回手。   迟萝禧趴在池边,又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喘匀了气。   他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刚才呛出来的眼泪。   他可怜巴巴地看向贺昂霄,显然还没从刚才那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中回过神来。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断旖旎气氛而产生的不爽,稍微消散了些。   “行了,学游泳,先从最基本的练起,先练憋气。”   贺昂霄觉得,如果自己哪天不幸沦落为迟萝禧的老师,无论教什么,恐怕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没耐心的老师。   “听着,吸一口气,”贺昂霄示范性地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然后把脸埋进水里,在水里憋住,不要用鼻子,不然会呛到,实在憋不住就用嘴巴吐,懂了吗?”   迟萝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学着贺昂霄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视死如归闭紧眼睛,捏住鼻子,猛地一下,把脸扎进了水里。   果然不过两三秒,迟萝禧就猛地从水里抬起头,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脸又憋红了:“咳咳……贺,贺先生……我,我好像……用鼻子了……”   贺昂霄指了指水面:“再来,别捏鼻子,放松,用嘴吸气,憋住。”   迟萝禧很听话,又深吸一口气,再次把脸埋下去。   这次他记得不捏鼻子了,坚持了大概四秒。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迟萝禧最好的成绩,大概是在水里坚持了五秒。   迟萝禧表情既认真又挫败,他抬起手,用湿漉漉的手背擦了擦脸,摘掉泳镜,看向贺昂霄:“对不起,贺先生,我好笨啊,是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练习了?”   贺昂霄慢悠悠地开口:“办法倒是还有一个,是我小时候,大人教我游泳的方式,你想不想听?”   迟萝禧:“想。”   贺昂霄不怀好意:“我现在直接把你扔到深水区中间,人在极度恐惧,生死一线的时候,求生本能会瞬间激发,无师自通,扑腾几下,说不定自己就学会了。”   迟萝禧:“……!!!”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期待变成了惊恐,扒着池壁,横着快速挪动了好几步,瞬间拉开了和贺昂霄之间的距离。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怂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就这点胆子,还想学游泳?行吧,你就在这儿先泡着,适应适应水温,我这儿可没有给小孩准备的游泳圈,我自己游几圈。”   说罢他不再看迟萝禧,猛地扎进了水里。   矫健的身影瞬间破开水面,带起流畅的水线,朝着泳池的另一头快速游去。   贺昂霄需要运动,消耗掉体内那些因为近距离接触,以及小傻子撩拨产生的翻涌不合时宜的燥热和冲动。   他得冷静下来,不能让这小捞子牵着鼻子走,更不能在这么个傻了吧唧的小东西面前,出什么洋相。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像条鱼一样,在水里畅快地游远,不服气。   贺先生小瞧他,觉得他学不会。   迟萝禧抿了抿唇,从水里爬上了岸,他走到躺椅边,在搜索框里输入:怎么不用下水练憋气?   他早晚都练。   他就不相信学不会。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迟萝禧一条条地往下翻。   看到在某个情感论坛里的问题好像是“男朋友不会游泳,怎么教他憋气?”   底下的高赞回答是:这还不简单?多接几次吻,吻到他喘不过气,自然就学会憋气了。[狗头]   底下还有一堆“哈哈哈”,“姐妹好会”,“学到了”的回复。   原来接吻可以练习憋气?   迟萝禧脑筋转了转。   他觉得自己最近真的越来越聪明了,果然少看动画片,多动脑筋,智商就能提高。   虽然想到要和贺先生接吻,迟萝禧还是觉得脸上发烧,心跳加速,害羞得不得了,但是刚才不是已经抱过了吗?   而且贺先生的身体真的很好抱。   不以萝卜精的视角,单纯以贺昂霄做了这么多年人类的审美来看,贺先生的身体,高大,肌肉线条流畅又充满力量,健康,让人想靠近。   如果他提出想让贺先生帮他练习,贺先生说不定不会拒绝,就算拒绝一次,他也不会拒绝第二次的。   这是迟萝禧的经验。   天真的贺先生,一定还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肯定还以为他是真的想学游泳,真的练习憋气。   贺先生一定想不到,他这个山里来的萝卜,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钓他,怎么完成肢体接触的下一步了。   原来变坏,当一个心机的萝卜,就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吗?迟萝禧心里忽然生出带着点罪恶感和刺激感的明悟。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远在雾山的爷爷说:爷爷,对不起了,经此一事,我好像真的要学坏了,等我离开这里,我一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一个正直的好萝卜!   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迟萝禧啪嗒啪嗒地小跑着回到了泳池边。   贺昂霄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在泳池里游了四个来回。   运动有效地将他身体里那股不受控制的燥热和悸动压了下去,血液似乎重新流回了它该去的地方,比如大脑。   贺昂霄觉得自己那颗聪明睿智,冷静自持的大脑又回来了。   很好,接下来   无论那小傻子再耍什么花招,他都能从容应对,不会再被任何事影响判断了。   他游到池边,双手抓住扶梯,正准备上岸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迟萝禧过来了,他看着摘下泳帽,泳镜,甩着湿发的贺昂霄。   “贺先生,我可以跟你接吻练习憋气吗?”   贺昂霄:“…………”   他抓着扶梯的手,猛地一滑,脚下踩着的阶梯也突然变得无比湿滑,整个人一歪,直挺挺地向后一仰,噗通一声巨响,结结实实地重新摔回了水里,溅起的水花很高,很猛。   迟萝禧蹲在池边,被劈头盖脸地浇了一身,他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贺昂霄才猛地从水里站起来,他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甩了甩湿透的头发,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   “……我,我刚是故意的,活动一下。”   他难以置信:“你刚才说什么?”   迟萝禧抹了抹脸上冰凉的水珠,往前凑了凑,跪在泳池边,双手扒在池边,身体微微前倾。   “贺先生,我刚在网上搜到的,说是接吻,可以练习憋气,你可以帮我吗?”   他说着还微微撅起了被水浸润得格外红润饱满的嘴唇。那两片唇瓣微微张开着,露出洁白的齿尖和舌尖,像邀请。   贺昂霄:“…………”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迟萝禧唇上,那形状,颜色,以及微微打开的弧度。   他觉得刚刚被冷水压下去的燥热,又以十倍,百倍的势头疯狂地反扑了回来。   贺昂霄:“……我为什么要帮你?”   迟萝禧双手合十:“因为贺先生,你是个好人,我喜欢你。”   贺昂霄想对空气打一套拳。   他小看这小捞子了。   下一刻迟萝禧就看着贺昂霄朝自己走了过来,水波在他身后荡漾,折射着细碎的金色阳光。   贺昂霄身材高大,可他的眼神迟萝禧看不太懂,只觉得很深,很沉,像此刻池底幽暗的水光。   但迟萝禧心里窃喜,甚至有点小得意。   看,贺先生明明很好骗,其他人实在太高估贺先生的智商了,觉得他心思深沉,难以接近,可在迟萝禧看来,而且好像还挺吃他这套的?   果然他才是妖精!人类还不是他的对手。   迟萝禧下山新学了一个字,叫智谋如妖。   虽然他是个没什么用的萝卜精,但对付贺先生这种干净,心思似乎也不怎么复杂的好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在贺昂霄走到他面前,带着一身水汽和压迫感站定时,迟萝禧朝着贺昂霄的脸,莽莽撞撞地就贴了过去。   目标是嘴唇。   位置大概对了。   迟萝禧感觉到自己的嘴唇,碰触到了一片微凉,带着池水湿气的皮肤。   贴上了。   他亲到贺先生了,这就是接吻吗?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嘴巴碰嘴巴,凉凉的,软软的……   然而迟萝禧很快体会到了什么叫缺氧。   因为贺先生真的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吃入腹了。   贺昂霄在迟萝禧嘴唇贴上来的一瞬间,贺昂霄脑子里的弦,终于“铮”地一声,彻底绷断,断得干净利落。   这小捞子居然真的敢。   一而再,再而三,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撩拨他那点岌岌可危的自制力。   不给这小东西点真正的颜色看看,他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撩拨的后果是什么。   所有的隐忍克制,徐徐图之的考量,在这一刻全都被征服欲取代。   贺昂霄反客为主,他一手猛地扣住了迟萝禧的后脑,不温柔,而是把迟萝禧固定。   迟萝禧的唇,比他想象的还要软,真像糯米糍,想让人一口吞下。   贺昂霄撬开了迟萝禧的齿关,他也没跟别人亲过,凭本能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卷住那截因为主人完全懵掉而呆呆缩着同样柔软的舌,纠缠,碾磨。   迟萝禧放出了豪言,结果真到了实践环节,整个人都傻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齿间传来的触感和温度,还有要将他整个灵魂都吸走强烈的窒息感。   迟萝禧觉得自己像是真的被拖入了深水,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凶猛激烈的狂风暴雨。   贺昂霄将他半拖半抱地往水里带,将他牢牢地按在池壁和自己身体之间。   迟萝禧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身前是贺昂霄滚烫坚实的胸膛,唇舌被彻底占领,鼻腔里全是对方身上的气息。   萝卜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无处可逃,底下是土的话,他还能土遁,可是底下是水泥地。   迟萝禧觉得嘴里的空气和水分,都要被吸干了。   贺昂霄这会变了一个人似的,浑身有种暴戾想要将他拆吃入腹般的狠劲,又奇异地混杂着让人头晕目眩,酥麻的掠夺快//感。   迟萝禧本能想要呼吸,手脚却软得厉害,只能发出一些含糊带着泣音的呜咽。   就在迟萝禧觉得自己真的快要因为缺氧而昏过去的时候,贺昂霄终于稍微撤开了一些,给了他一丝喘息的空间。   但也仅仅是几秒。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迟萝禧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神涣散,脸颊和脖颈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更是红肿得厉害,水光潋滟,微微张开着,像离水的鱼。   贺昂霄的呼吸也有些乱,胸膛起伏着,他没有完全放开迟萝禧,手指捏住了迟萝禧的下巴,指腹摩挲着那细腻的皮肤,掌控欲爆棚地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眼前。   男人目光幽深,里面翻滚着尚未平息的风暴,和令人心悸的暗色,紧紧锁着迟萝禧迷蒙泛着水光的眼睛。   迟萝禧恍惚地看着他,脑子里混沌一片。   网上说多接几次吻,吻到他喘不过气,原来是真的,可他现在是真的感觉自己像溺水了,快要死掉了。   快要被憋死了。   而且不止是窒息,迟萝禧全身都麻麻的,像过了电一样,从嘴唇,到舌头,到四肢百骸,让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山里孩子,哪里经历过这个啊。   电视里那些蜻蜓点水的亲吻,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小溪流和大海啸的区别。   迟萝禧毫无经验,完全不懂得如何换气,回应,在这种狂风暴雨般的侵袭中保护自己。   大部分时间,他都处于一种完全被动失神的状态,表情是痴痴的,像是灵魂都被这个吻给抽走了。   于是原本计划的学游泳,一个下午,全变成了学憋气。   而且教的教练和学的学生,全都偏离了初衷。   最后迟萝禧实在是受不了了。   他觉得自己的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嘴唇也又麻又肿,他扒着贺昂霄,气若游丝小声哀求:“……贺先生,我觉得……今天学到这里……可以了吧?我,我舌头……都麻了……”   贺昂霄垂眸看着他,用拇指按上了迟萝禧微微探出一点的舌尖。   “是吗?”贺昂霄凑近,“张开嘴,我看看。”   迟萝禧此刻完全是下意识的服从。他听话地微微张开了嘴,小小地“啊”了一声。   舌头果然有点肿了,比平时更红润,透着一种被过度蹂躏后可怜又诱人的光泽。   迟萝禧觉得不舒服,下意识就用舌头顶了顶贺昂霄按在上面的手指,想把那有点粗糙的触感顶开。   贺昂霄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幽暗,眼底深处似乎有暗火在跳动。   “要不,”他盯着迟萝禧的嘴唇,“再练一遍?巩固一下?”   迟萝禧一听,吓得立刻用力摇头,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开贺昂霄的钳制。   贺昂霄似乎也没真的用力拦他。   迟萝禧像只受惊的兔子,撅着被泳裤包裹挺翘的小屁股,手忙脚乱地爬上了泳池,抓起躺椅上的浴巾,把自己胡乱一裹,逃也似的朝着更衣室的方向,啪嗒啪嗒地跑了过去。   贺昂霄站在水里,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没有追。   他抬手,用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口腔内壁。   刚才吻得太凶,他自己嘴里好像也被咬破了一点,贺昂霄尝到了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他看着更衣室的门被关上,眼神深沉,像猎人目睹猎物逃回巢穴,却深知其已无处可逃掌控一切的从容和期待。   大餐当然不能急着动筷。   要慢慢来,要有耐心,要等猎物彻底卸下心防,最配合,最听话,甚至主动献祭的时候,品尝起来,才最是鲜美,回味无穷。   贺昂霄把迟萝禧送回了会所的员工宿舍楼下。一路无言。   迟萝禧低着头,像只鹌鹑,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贺昂霄也没说话,只是遇到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偶尔掠过迟萝禧红肿未消的嘴唇。   两人一分开,迟萝禧说了句贺先生再见而后就飞奔上楼,躲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他关上门,摸了摸自己又麻又肿,刺痛的嘴唇,忍不住“嘶”了一声。   贺昂霄还说自己不喜欢吃萝卜,这是快把他进补了。   虽然过程跟迟萝禧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惊心动魄,差点死掉,但结果是好的。   下一步就是要让贺先生习惯他,离不开他,然后,他就能提要求,让贺先生帮他离开这里。   迟萝禧握了握拳头,觉得胜利在望。   而另一边贺昂霄回到自己惯常住的公寓,洗过澡,处理完工作,夜深人静时,他躺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却有些睡不着。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下午在泳池边的那一幕幕。   迟萝禧湿漉漉的眼睛,红肿的嘴唇,柔软的腰肢,还有那种生涩全然被动意外勾人的反应……   不知怎么的这些画面渐渐扭曲,变形,融入了更深的梦境。   梦里依旧是那个泳池边。   迟萝禧背对着他,跪趴在那张白色的躺椅上。身上穿的还是今天那条该死的泳衣。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将那片莹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   贺昂霄看到了一串黑色花体的英文纹身,字体优雅,却处处都透着下流的意味。   Only Mr. He entered.   还有一个小小精致的黑色箭头,指向更禁//忌的隐秘之地。   贺昂霄在梦里呼吸猛地一窒。   然后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房间里一片黑暗,贺昂霄浑身都烫。   贺昂霄用力抹了把脸,从齿缝里狠狠地挤出了一句脏话。   “F*ck!” [13]他今天要回去把迟萝禧超\/\/烂:人怎么能帅成这样   迟萝禧本想趁热打铁,再接再厉,接下来几天,都锲而不舍地给贺昂霄发消息,约他学游泳。   消息倒是发得勤。   迟萝禧:贺先生,今天可以练习憋气吗?   后面往往跟着一个萝卜托腮或者捂脸害羞的表情包。   贺昂霄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隔很久才回。   贺昂霄:你嘴受得住啊?   迟萝禧摸了摸自己微肿的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删了又改:勉强还可以吧。   贺昂霄觉得小捞子无非是想继续制造亲密接触的机会,软化他的防线。   想要让他贺昂霄这么快就缴械投降,做梦,他二十七岁,早就过了轻易被美色和几句软话冲昏头脑的年纪。   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人心算计,他见得多了。   迟萝禧这点段位,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把他拿下。   而且他这几天晚上,确实有点不对劲。睡眠质量下降,梦里总是反复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主角无一例外,都是迟萝禧背对着他,扭着细腰,露出大片莹白的大腿和纹身箭头,有时候是更模糊,混乱的场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红肿的嘴唇,和柔软的腰肢触感……   贺昂霄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二十七岁居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重新体验了一把青春期那种躁动不安,夜不能寐的感觉,问题是他青春期也不这样。   而迟萝禧那边,自从钓贺先生被他正式列为事业后,之前的本职工作,打扫卫生,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杨经理很快就发现了他的消极怠工:“迟萝禧!你反了天了?地不拖,垃圾不倒,厕所不刷,你想干什么?不想干了是不是!”   迟萝禧:“我在钓贺先生呢。”   杨经理上下打量着迟萝禧,哼出一声冷笑,轻蔑:“就凭你?就你这脑子,还有这身除了脸一无是处的条件,也想攀上贺少那棵高枝?行啊,你去钓,我看你能钓出个什么名堂来。”   话虽难听,但到底没再逼着他去干活。   于是会所里的人很快都知道了,迟萝禧开窍,要上进了少,纷纷七嘴八舌地给他出主意,传经验。   这个行业本就充斥着各种成功学和捷径攻略,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有人上位,就有人黯然退场。   杨景是直接派:“小迟啊,听哥的,别整那些虚的!什么慢慢来,培养感情,那都是扯淡,对付贺少那种级别的,就得直接上硬菜,你去搞一套最性感,最撩人的行头,往他面前一站,什么话都别说,就那个眼神,那个姿态,你懂的男人嘛,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迟萝禧听得一愣一愣的,拿出个小本子很认真地写下:性感装备。   另一个少爷,走的是婉约风格,慢悠悠地说:“要嘴甜,你得会夸,夸到他心坎里,贺少那样的人,什么没见过?你得夸得与众不同,夸得他觉得自己在你眼里是独一无二的,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   迟萝禧点点头,又在小本子上记下:嘴巴要甜,夸他独一无二。   还有人教他怎么欲擒故纵,怎么示弱博同情,各种秘籍纷至沓来,听得迟萝禧脑子嗡嗡的。   他本来就不聪明,一下子接收这么多高深的理论,还来自不同流派,难免学得杂,记得乱。   他按照笔记,开始了实践。   他最近发现贺先生对游泳好像挺排斥的,该不会是看出他的目的了吧。   于是乎迟萝禧只好换一种方式,跟贺先生约饭。   跟贺先生出去了三次晚餐,前两次是贺先生请客,去的都是那种看起来很贵,东西很好吃,但迟萝禧叫不出名字的餐厅。   第三次迟萝禧觉得老让贺先生请客不好,他得回请,也是钓人的策略之一,要表现得不贪图钱财。   但他资金实在有限,迟萝禧决定奢侈一把,请贺先生吃麦当劳。   他觉得麦当劳挺好的,有汉堡,有薯条,有可乐,种类多,味道也不错,关键是他请得起。   于是迟萝禧鼓起勇气,对贺昂霄说:“贺先生,今天我请你吃饭吧!”   贺昂霄挑挑眉,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然后迟萝禧就把他带到了市中心一家窗明几净,人声鼎沸的麦当劳。   他们去的时候正是饭点,店里坐满了带着孩子的家长,年轻的情侣和下课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品混合着番茄酱和奶香的味道。   贺昂霄站在点餐台前,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迟萝禧:你确定?   迟萝禧没看懂他的眼神,兴冲冲地问他:“贺先生,你想吃什么?双层吉士汉堡?还是巨无霸?配薯条和可乐怎么样?”   贺昂霄沉默了几秒:“……我不喜欢吃快餐。”   迟萝禧愣了一下,心里有点嘀咕。贺先生真是挑剔,这么好吃的东西都不吃:“那你想吃什么?”   问完就后悔了,他怕贺昂霄狮子大开口,要去什么他听都没听过,一看就贵得要死的高档餐厅。那他估计真的要去后厨刷一辈子盘子才能还清了。   迟萝禧灵机一动,去外面吃多贵,自己买菜做饭,多省钱:“那不吃这个,我给你做饭吃吧。”   贺昂霄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会做饭?”   迟萝禧:“会,我做饭可好吃了。”   这点迟萝禧可没说谎,在山里,爷爷年纪大了,很多时候都是他负责做饭,虽然都是些简单的山野家常菜,但味道确实不错,而且在山里只能烧柴,城里还有天然气,多方便,平时休息,他都是自己给自己做。   贺昂霄:“行。”   迟萝禧松了口气,心想买菜能花几个钱?菜市场他最熟了,会所附近就有一个,物美价廉。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贺先生的消费水平,贺昂霄没带他去什么菜市场,而是直接开车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装修得像艺术馆一样的进口精品超市。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和现烤面包的混合香气,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顾客不多,个个衣着光鲜,步履从容。   迟萝禧一进去,就有点傻眼。   贺昂霄显然对这里很熟,他推了一辆银光闪闪的购物车,径直走向生鲜区。他挑东西很快,蔬菜要选有机的,包装上贴着各种看不懂的外文认证标签,肉类要选特定产地的,看起来就比普通肉贵好几倍,看都不看就往购物车里甩。   连调味品价格标签上零多得让迟萝禧眼晕的品牌。   迟萝禧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往车里放一样东西,他的心就抽痛一下。   人分三六九等也就罢了,怎么连蔬菜水果肉蛋奶,都要分个高低贵贱。   这不就是萝卜白菜吗?怎么这里的就能贵出那么多?   他心疼自己的钱,又觉得贺先生太败家了。于是,迟萝禧趁贺昂霄不注意,转头去看别的货架时,就偷偷地飞快地把购物车里有机蔬菜,进口肉类,换成旁边看起来差不多,但价格便宜很多的普通版本。   动作小心翼翼,做贼似的。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出一个数字,贺昂霄疑惑这次怎么这么便宜。   迟萝禧对收银员说:“我来。”   贺昂霄看了他一眼:“刷我的。”   迟萝禧连忙按住他的手:“贺先生,说好了我请的,我来付,你都请我吃了这么多顿了,我来。”   贺昂霄没再坚持。   买完菜,贺昂霄开车,把迟萝禧带回了自己常住的那套公寓。这里离他公司近,平时他一个人住,偶尔会请钟点工来打扫,或者让相熟的私厨上门做饭,很少有外人进来。   直到迟萝禧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像回自己家一样,很自然地换上门口备用的拖鞋,找到厨房,从墙上取下一条围裙,动作麻利地系在自己身上,开始整理流理台上的食材时,贺昂霄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坏了。   他好像一时不察,让这个小捞子,直接登堂入室了。   看迟萝禧那副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专注地处理食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的模样,竟然还真有那么点居家过日子,温顺贤惠的感觉。   迟萝禧一边洗菜,一边还不忘回头,对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有些微妙和怔忡的贺昂霄,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贺先生,你去忙你的工作吧,我做好了就叫你,很快就好!”   因为被登堂入室而产生的不悦和警惕,这会贺昂霄觉得有点无处着力的感觉。   迟萝禧肯定想用温情牌,居家感来软化他,让他觉得自己适合过日子的小可爱,从而落入他编织的温柔陷阱里。   实在是太小看他贺昂霄了。   他贺昂霄什么没吃过。   结果迟萝禧饭真的做得特别好吃。   最简单的家常菜,一盘清炒时蔬,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菜叶碧绿油亮,入口爽脆,带着蔬菜本身的清甜,比很多高级餐厅炒出来的还要鲜甜几分,一盘红烧小排,排骨软烂入味,还有一碗番茄鸡蛋汤,汤色清亮,蛋花打得细碎均匀,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鲜味融合得极好,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贺昂霄本来没打算吃多少,等他放下筷子,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吃了两碗饭。   对于平时饮食讲究,食量控制得极好的贺昂霄来说,破天荒头一遭。   迟萝禧见他吃完了,而且好像吃得还挺满意,觉得时机好像差不多了。这个时候,气氛正好,可以趁热打铁,提出要求了。   迟萝禧托着下巴:“贺先生,对了,你对我有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啊?”   贺昂霄正拿起水杯喝水:“……哪方面?”   迟萝禧被他问得一愣,哪方面?这还不明显吗?他都这么钓了好几天了,迟萝禧觉得贺先生有时候也挺笨的,话都听不明白。   “比如想睡我。”   “噗——咳咳咳咳——!”   贺昂霄刚喝进去的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就被呛了个正着,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水洒出来一些,弄湿了他衬衫前襟。   迟萝禧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贺,贺先生,你没事吧?对不起啊,我,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贺先生果然被他吓到了。   不过他说得有那么吓人吗?   贺昂霄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他接过迟萝禧递过来的水,喝了几口,又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和胸前的水渍。   迟萝禧真是每一次都能给他惊喜。   “……什么意思?”   迟萝禧见他好像缓过来了:“贺先生,你是个好人,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你能不能把我从春晖带走啊?我不想再待在那里了。你上次问我甘心在那里吗?我现在不甘心了,我可不想烂在那里。”   “只有你能救我了。”迟萝禧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真的对我没兴趣吗?贺先生,我很喜欢你的。”   贺昂霄死装,打量着迟萝禧:“……我对这方面的要求,很高的,身材,样貌,智商都得过关才行。”   迟萝禧听着他的话。   身材?样貌?他觉得自己前两样应该还行吧,但智商……   迟萝禧心里涌上一股委屈,果然没文化,脑子笨,到了大城市,真是处处都受人歧视,连钓个人,都要被嫌弃智商不过关,这又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要是聪明,还能被何佑骗,签下那种合同,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吗?   显然他是被拒绝了。   贺先生果然对他没那方面的想法。   他想了想,白曼他们教了他那么多钓人的技巧,怎么撒娇,怎么示弱,怎么制造机会,怎么欲擒故纵,可偏偏没教他,如果对方嫌弃他智商低,该怎么办。   他们不是都说,男人都喜欢傻白甜吗?怎么到了贺先生这里,就行不通了呢?   迟萝禧ᴄᴛx忽然想起来,前几天他在会所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来会所谈生意的客户,看起来文质彬彬,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很温和。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气,跟贺先生有点像,很干净,让他觉得舒服。   那个人迷路了,找不到包厢,正好遇到在走廊拖地的迟萝禧,就客气地问他。   迟萝禧给他指了路。   那个人大概看他年纪又小,以为是家里贫困,出来做兼职的大学生,还挺同情他,临走时,还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塞到他手里,说是小费,让他买点好吃的。   迟萝禧当时很惊讶,他记得那个人好像自我介绍说,姓韩,叫韩文宾。他还加了迟萝禧的微信,说以后有困难可以找他。   迟萝禧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又遇到了一个好人。   现在被贺昂霄拒绝了,他想在贺先生这里行不通了,那是不是可以去韩先生那里试试?韩先生看起来人也很好,很干净,而且好像也挺有钱的。  ᴄᴛx 这种事本来就不能勉强,贺先生不喜欢他,他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得多试试几条路才行。   想到这里,迟萝禧心里那点沮丧减轻了一些。他看向贺昂霄,表情是认命且平静:“……那好吧,对不起,贺先生,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贺昂霄:“…………”   迟萝禧好像很快接受了现实,没有哭闹纠缠,贺昂霄心里升起的掌控感和得意,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不是应该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用尽浑身解数也要把他拿下吗?这才哪儿到哪儿,这小捞子根本没什么毅力,能成什么事。   迟萝禧收拾完碗筷,就走了,贺昂霄说送他。   迟萝禧:“……不用了,贺先生,我坐公交回去就行了,我最近已经学会坐公交了。”   接下来的几天,迟萝禧果然没有再来找贺昂霄,微信对话框也安静得跟死了一样。   贺昂霄心想迟萝禧也太容易知难而退了吧。   真是一点韧性都没有,他平时最瞧不上这种轻言放弃的人了。   贺昂霄告诉自己,这说不定是迟萝禧的欲擒故纵。故意冷着他,让他不习惯,让他主动想起他,然后等他忍不住去找他时,再拿乔,谈条件。   他可不能主动,不然以后一定被迟萝禧拿捏。   这么想着,贺昂霄心里那点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他决定,不能让迟萝禧得逞,得沉住气。   可是又过了两天,迟萝禧那边依旧毫无动静。   贺昂霄心里那点笃定,开始有点动摇了。难道真的放弃了?就因为那句智商不过关,这小傻子自尊心也太强了吧,还是找别的目标。   可是他想起迟萝禧说过,在会所,只觉得他干净。但会所那种地方,鱼龙混杂,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看起来干净,实际包藏祸心的人?那小傻子那么傻,那么容易被骗,万一……   不一定,迟萝禧跟人话都数不清楚,除非口味清奇的,可万一有人跟他一样口味清奇呢?   想到这里,贺昂霄坐不住了。   他拿起车钥匙,决定去春晖看看。不是去找他,只是顺便路过。   他驱车来到春晖,没有提前打招呼,像往常一样,信步走了进去,灯红酒绿,有些包厢音乐震耳,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和欲望混合的气味。   贺昂霄皱着眉,在一个相对僻静通往员工休息区的走廊拐角,看到了迟萝禧。   以及站在迟萝禧对面,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跟他说着什么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背对着贺昂霄,看不清楚脸,但身形修长,穿着得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他微微倾身,离迟萝禧很近,姿态是那种带着点绅士风度的亲近,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冒犯。   而迟萝禧,正仰着脸,看着那个男人,表情认真,有点害羞,跟大多数时候看贺昂霄的表情很像。   那个男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迟萝禧点了点头,然后竟然对着那个男人,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干净好看的笑容。   贺昂霄的脚步,瞬间停在了原地。   他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走廊拐角那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原来不是欲擒故纵。   是找到下家了!   *   迟萝禧这几天没去找贺昂霄,是真的觉得不太好意思,甚至有点难为情。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豁出去献身,结果被人家一句要求高,智商不过关给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他觉得贺先生肯定是觉得他变坏了,不自爱,为了离开会所,什么手段都用,贺先生那么正直干净,那么好的人,心里一定很看不起他吧。   说不定还在后悔之前对他那么好,请他吃饭,教他游泳。   既然贺先生对他没那个意思,还嫌弃他笨,那迟萝禧再厚着脸皮去骚扰人家,就太不识趣了。   献身被拒,已经够丢脸了,不能再死缠烂打,惹人厌烦。   所以迟萝禧决定,还是默默不打扰的好。   就像爷爷说的,强扭的瓜不甜。   贺先生是好人,他不能恩将仇报。   至于离开会所,再想别的办法吧。   这个韩先生,看起来人也挺好,挺干净的,或许可以试试?迟萝禧给他发消息说最近他们会所有活动,冲一万有一万三,韩先生还说改天要过来。   迟萝禧觉得自己看人还是挺准的,贺先生和韩先生都是好人。   所以当贺昂霄怒气冲冲,像阵风一样刮到他面前时,迟萝禧惊讶得不行,又有一点点的心虚,他眨了眨眼睛,看着贺昂霄那张即使在昏暗灯光下也难掩阴沉和怒意的脸,小声问:“贺先生?你,你怎么在这?”   站在他对面的韩文宾也闻声转过头,看到贺昂霄,脸上闪过诧异,随即露出一个社交场合专用的微笑:“贺总?这么巧,你也来玩?”   哦,原来他们认识。   迟萝禧心想,贺先生的朋友果然也都跟他一样,看起来很有钱,很有气质。   而且贺昂霄看起来不知道怎么气压很低,他还是先躲为妙,前几天才丢了人。   “贺先生,韩先生,你们玩吧,我先去忙了。”   说着就想溜走。   贺昂霄却一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看也没看韩文宾,只是盯着迟萝禧:“忙什么啊?一起啊。”   韩文宾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   他看了看贺昂霄紧抓着迟萝禧手腕的手,又看了看迟萝禧那副茫然无措,想挣扎又不敢的样子,很识趣地打了个圆场:“是啊,小迟,一起吧,就是几个熟人局,贺总也不是外人。”   韩文宾转向贺昂霄:“贺总今天有约吗?没有的话,一起进来坐坐?”   贺昂霄没说话,只是拉着迟萝禧,不由分说地,就往韩文宾他们所在的包厢方向走。   迟萝禧只能被动地跟上。   进了包厢,里面果然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男男女女,衣着光鲜,正喝酒聊天,气氛热烈。   看到贺ᴄᴛx昂霄进来,有认识的人立刻笑着打招呼:“贺总,稀客,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韩文宾笑着解释:“外面正好遇上贺总,就叫一起进来坐坐,热闹。”   贺昂霄也没理会那些招呼,只是拉着迟萝禧,径直走到沙发的一个角落,把他按在自己身边坐下。   包厢里音乐声有些大,灯光也昏暗暧昧。   贺昂霄侧过身,凑到迟萝禧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咬着牙问道:“就因为我拒绝了你,所以你就换对象了?你就这么急,故意的。”   迟萝禧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小声道:“……贺先生,你是个好人,你对我没那个意思,我不会强迫你的,真的。”   贺昂霄:“…………”   还挺体贴人的。   迟萝禧见他没说话,以为他还在生气,又继续小声说:“我知道,你也是看我可怜,才帮我请我吃饭,教我游泳,好多人都看不起在这里上班的,我虽然下山没多久,但也知道。贺先生,我们还是可以做好朋友的。下次你来,我还是会给你唱歌的。我最近都有在好好学习,我相信,我很快就能离开这里的。”   迟萝禧在试图给彼此一个体面的台阶下,维持住那点友谊。   贺昂霄听着他这番话,只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镇定,贺昂霄,这说不定是这小捞子的新计谋,故意表现得这么懂事,识大体,以退为进,激起你的愧疚感和保护欲,让你主动上钩。   迟萝禧看向桌上的果盘,里面有几颗梅子,新品,他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又紧张,觉得嘴里有点干,就顺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梅子一入口,一股极其霸道能酸掉牙的酸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直冲天灵盖。迟萝禧猝不及防,被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睛也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   就在这时,贺昂霄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有点残忍:“是吗?那正好,我以后都不来了,你以为我很喜欢来吗?”   不来了?   迟萝禧只觉得那苦涩的酸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贺先生以后都不来了。   贺先生是他下山以后,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他那么好的人。   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也要被斩断了吗?   迟萝禧觉得心里很难受,比被杨经理骂,被何佑骗,被客人欺负时,还要难受。   他不想在贺先生面前失态,迟萝禧决定为这段短暂的缘分,划上一个句号。   迟萝禧用力把嘴里酸得让人流泪的梅子咽了下去:“贺先生,那我给你唱首歌吧,最后一首,谢谢你这么久以来,对我这么好。”   贺昂霄不看他,整个人很冷酷:“……去。”   迟萝禧站起身,走到包厢里那个小小的点歌台前,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点了一首他最近在网上听到的,觉得旋律很悲伤,好像挺适合告别的歌《你的承诺》。   前奏响起,是舒缓而略带哀伤的钢琴曲。   迟萝禧拿起话筒,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他的声音,因为刚才被梅子酸到,加上情绪低落,本就带着鼻音和沙哑。   他唱得很认真,努力想唱好这最后一首歌。   唱到那句“告别你我离开之后,这回忆可以保留,当初那美好的感动……过各自的生活”时,刚才那股被强行压下去因为梅子酸和心里难过而涌上来的泪意,再也控制不住。   眼泪毫无征兆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握着话筒的手背上。   迟萝禧心里还在想:这水果到底是谁采购的啊?这里难道有云南人吗?他之前刷短视频,只有云南人才会用这种酸死人的梅子蘸辣椒吃。   实在太酸了。   贺昂霄一直盯着他。   从迟萝禧起身,到点歌,到开口唱第一句,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迟萝禧身上。   包厢里灯光昏暗,音乐嘈杂,但他的视力很好。   他清楚地看到,迟萝禧眼角那滴在幽暗光线下依然清晰反光晶莹的泪珠,是如何滚落下来的。   迟萝禧应该很伤心的吧。   毕竟他那么喜欢他,都唱这种分手的情歌给他了。   怎么看上去那么可怜。   理智没了。   什么计谋,以退为进,不能主动,落于下风,在这一刻,统统被那滴眼泪击得粉碎。   贺昂霄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一个空酒杯,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顾不上了。   他几步跨过去,在包厢内所有人惊诧的目光注视下,一把抓住了迟萝禧拿着话筒的手腕,夺过他手里的话筒,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拉着还在愣神,脸上泪痕未干的迟萝禧,转身就往外走。   “贺总?”“贺总?怎么了?”   包厢里有人出声询问。   贺昂霄头:“抱歉,先走了,今天的账记我头上。”   他拉着迟萝禧,穿过走廊,脚步又急又快。迟萝禧被他拽得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   走到大厅,正好遇到杨经理,杨经理看到贺昂霄一脸寒霜地拉着眼睛红红的迟萝禧,脸上堆起笑容,开口:“贺先生,这是……”   贺昂霄看都没看她,直接朝她一伸手:“正好,把手机给我。”   杨经理愣了一下,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贺昂霄接过手机,动作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贺昂霄对着电话那头,语速极快地安排。   “Riley,是我,贺昂霄,听着,现在来春晖会所。用我私人的那个账户,处理一件事,结清一个叫迟萝禧的,在这里的所有欠款,包括违约金。对,全部,现在这个手机号码是你待会儿要对接的对象,马上办。”   说完,贺昂霄直接把手机塞回还没反应过来的杨经理手里,一锤定音:“迟萝禧欠你们的钱,我来结,人,我带走了。” ᴄᴛx  他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雷厉风行,从夺人,拉走,打电话,下令到交代完毕,前后不过一两分钟。   迟萝禧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贺昂霄,又看看手里还捏着手机,同样一脸震惊,还没消化完刚才那通电话内容的杨经理。   贺昂霄没再理会杨经理,拉着迟萝禧,大步流星地走出春晖会所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夜晚微凉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城市混杂的烟火气。   他把还处于震惊和茫然状态的迟萝禧,塞进了自己那辆黑色轿车副驾驶,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粗暴。   然后他自己也坐进驾驶座,“砰”地关上车门。   引擎启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滑入夜色中的车流。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迟萝禧还维持着被塞进来的姿势,僵硬地坐着,脸上泪痕未干,表情是彻底的空白和不知所措,他还没从刚才那场突如其来,堪称绑架般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贺昂霄目视前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他侧过头,看了迟萝禧一眼。那张小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惊魂未定,嘴唇微微张着,像只被吓傻了的小动物。   贺昂霄心里那点因为冲动行事的不自在,被眼前这副景象冲淡了些。   他假装自然而平静,像做过很多次这种事一样:“你住的那破地方还有东西吗?明天我让人陪你去搬,回头我给你张卡。”   迟萝禧人还傻着呢?   感觉魂还在外飘着。   他伸出一只手在迟萝禧面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迟萝禧被这声音惊得微微一颤,目光终于重新聚焦,落在了贺昂霄脸上。   贺昂霄:“迟萝禧,给个反应,傻了吗?回过神了,还认识我是谁吗?”   迟萝禧眨了眨眼,他看着贺昂霄的侧脸,想起刚才那一幕,心想人怎么能帅成这样子,脑子里那些混乱被强行灌输的钓人技巧,笔记要点,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张了张嘴,带着浓重鼻音的,软软的,不知所措的依赖语气,不确定地叫了一声:“……老公?”   这两个字,猛地劈中了贺昂霄,也瞬间点燃了他心里那根早已绷到极限,岌岌可危的弦。   所有残存的理智,权衡,还有那点该死的徐徐图之,在这一声懵懂又勾人的老公面前,灰飞烟灭,片甲不留。   贺昂霄盯着迟萝禧那张还带着泪痕,眼神茫然,嘴唇微张,毫无自觉地吐出这两个字纯真又诱惑的脸,只觉得一股邪火,从下腹猛地窜起,瞬间烧遍了全身,烧光了他所有的耐心和自制力。   忍不了了。   他要迟萝禧让他为刚才那声不知死活的老公,付出代价。   他今天要回去把迟萝禧超//烂! [14]耕萝卜地:迟萝禧穿着他的衣服,在他的房子里,怎么能不算是他的新娘呢?   迟萝禧看贺昂霄听到那个称呼,反应挺大的。脖子侧面的青筋,在那一瞬间,倏地绷紧,凸显出来,随着他喉结剧烈的滚动,微微跳动着。   他们教他的,谁给他花钱,谁就是他老公。   看贺先生这反应,好像不完全心花怒放,倒更像被什么东西给噎住了。   迟萝禧有点不确定:“……贺先生,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贺昂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了几分,矜持道:“你想叫就叫吧。”   他飞快地瞥了迟萝禧一眼,迟萝禧眼角还晕着一小片桃粉色的痕迹,像春日枝头初绽沾着晨露的花瓣。   那双浅色的瞳孔,此刻也像是蒙着一层水汽,湿漉漉,茫然又无辜地看着他。   这副模样简直像刚刚被贺昂霄抢出来的。   纯然诱惑,真是让人没法不想歪,没法不产生禽兽般的念头。   贺昂霄脚下不由自主地踩重了油门,他看上的,就是他的,从小到大他想到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中途,车子在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猛地刹住。   贺昂霄丢下一句“等着”,就推开车门,   迟萝禧一个人坐在副驾驶,看着贺昂霄快步走进便利店,脑子里乱糟糟的,如同做梦般不真实,贺先生怎么突然想通了。   难道是他的歌声把他征服了。   贺昂霄在店里停留的时间不长,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某个货架,几乎没怎么挑选,就伸手从架子上拿了好几盒东西,又弯腰从下面的冷藏柜里拿了一瓶什么,然后走到收银台,扫码,付钱,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收银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很快他就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重新回到了车上。   他一上车,就把手里的塑料袋,随手扔到了副驾驶和驾驶座之间的中控储物台上。   迟萝禧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袋子没有封口,松松地敞着,能隐约看到里面花花绿绿的盒子包装。   他伸出手,把塑料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映入眼帘的就是几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包装上的图案和文字,有些露骨,有些含蓄。   迟萝禧数了数,一,二,三……足足有六盒。   旁边还有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着透明油润润的液体。   迟萝禧猛地缩回手,不敢再看。   山里孩子,有些结婚结得早。   迟萝禧记得,之前他在山里上学时的同桌结婚,他还去喝过喜酒,当过伴郎。   那时候,村里几个有经验的婶子,挤在新娘子的房间里,拉着新娘子,嘀嘀咕咕地传授经验。   迟萝禧当时正好蹲在新娘房间外面的墙角,等着叫他们出去敬酒,他听力好,就模模糊糊地听见了。   那些婶子压低了声音,促狭叮嘱,说什么“不想那么快生孩子,就得用这个”,“得让他戴上”,“不然遭罪的是你自己”。   当时他年纪小,听得一知半解,只觉得臊得慌,连忙跑开了。   但这个东西和不想生孩子联系在一起。   “……我,我不是女孩子……也,也要用这个吗?”   贺昂霄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一下,瞥了迟萝禧一眼,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不想用的话……也行。”   迟萝禧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样一看,便不知所措起来。   车子驶入了贺昂霄常住的那栋高级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停好车,贺昂霄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他没有立刻让迟萝禧下来,而是伸手,从那个塑料袋里,塞进了迟萝禧的怀里。   “拿着。”   迟萝禧:“……为什么我拿?”   贺昂霄心想当然因为和我气质不符:“哪那么多为什么?听不听话。”   迟萝禧说了句“听话”,就抱住那团东西,觉得自己像抱着炸药。   贺昂霄:“走了。”   迟萝禧跟着贺昂霄,走进了电梯。电梯厢壁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迟萝禧低着头,一只手拽拉着贺昂霄的衣摆。   贺昂霄则站得笔直,只觉得身后像长了个尾巴,目光落在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上。   电梯门一开,贺昂霄打开公寓的大门。   门在身后关上,落锁,同一时间,贺昂霄转过身,一把将还抱着东西,呆呆站在门口的迟萝禧,拉进了怀里。   动作迫不及待,带着压抑了许久,终于回到自己领地后的急切,贺昂霄低下头,吻住了迟萝禧的唇。   他一手紧紧搂着迟萝禧的脖子,迫使对方仰起脸。   …………   迟萝禧的瞳孔颜色真的很浅,是那种剔透的棕琥珀色,在灯光下,像上好的蜜糖。   怎么能生得这么漂亮?   贺昂霄觉得迟萝禧有点混血的意思,不过,以迟萝禧那雾山的纯真血统,应该是雾山混隔壁山。   他抬手,用拇指摩挲着迟萝禧的唇瓣,然后,用一种听起来异常可靠的声音:“我会。”   简单的两个字,让人安心。   贺昂霄拍了拍迟萝禧的**:“洗干净去,浴室在那边。”   迟萝禧连忙放下怀里那堆烫手山芋,小跑着冲进了浴室。   贺昂霄听着浴室的水声,身体里那股躁动,并没有因为迟萝禧的暂时离开而平息,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盛宴,而变得更加汹涌澎湃。   他拿出手机开始学习。   他得确保万无一失,不能把人吓跑,不然迟萝禧这小傻子会不会把他给摔了。   然而看了没几分钟,贺昂霄的的思绪简直就飘到了浴室。   他烦躁地退出了视频,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着浴室里持续的水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水汽氤氲中,迟萝禧那具莹白如玉,线条优美的身体,被热水冲刷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   贺昂霄目光如炬投向浴室门口。   迟萝禧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贺昂霄的浴袍。浴袍是深灰色的,但对迟萝禧来说,明显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开得很大,露出大片白皙还泛着被热水蒸腾过后健康红晕的胸口和精致的锁骨。   袖子也长出一大截,他不得不挽起来ᴄᴛx。浴袍的下摆,盖过大腿,两条笔直修长,白得晃眼的腿,毫无遮掩地露在外面。   他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发梢还在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优美的线条滑落,没入浴袍敞开的领口深处。   脸上被热水烘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   那双浅色的眼睛也因为水汽的浸润,显得更加水润迷离,湿漉漉的。   他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一步朝着贺昂霄走过来,浴袍随着他的走动,衣摆轻轻晃动,偶尔露出更多腿部的肌肤,和被浴袍腰带松松系着的细腰。   贺昂霄起身。   迟萝禧走到贺昂霄面前。   迟萝禧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仰着脸,舔了舔嘴唇,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找一个可以被接受的发展。   “贺先生,”他问,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我今晚是要当你的新娘吗?”   贺昂霄被他这个问题,问得呼吸一窒。   迟萝禧穿着他的衣服,在他的房子里,怎么能不算是他的新娘呢?   贺昂霄说:“叫老公。”   *   小萝日记。   在遥远的森林童话小镇,这里的动物都可以吐人言,生活着各种居民。   某年某月,夜间八点。   有一天,有一匹英俊高傲看起来就血统纯正,价值不菲的赛级马,对一片萝卜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赛级马迈着优雅而有力的步伐,来到了萝卜地边。   赛级马表示想耕种这块萝卜地。   萝卜地的主人,是个没什么见识,心思单纯的山里人,看着这匹突然造访,皮毛油光水滑,肌肉线条流畅优美的赛级马。   对方太好看了,于是心里那点防备和警惕在对方过于出色的皮相和气场面前,溃不成军。   这匹马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会耕种的样子。   可是赛级马长得太好看了。   萝卜地主人晕晕乎乎地就忘了质疑对方是否真有耕种的经验和能力,就稀里糊涂地就打开了篱笆门,将这匹高傲的赛级马迎了进去。   结果这匹马一进到萝卜地里,就原形毕露,赛级马哪里是来正经开垦,细心耕种萝卜地的。   赛级马的耕种技术不太好。   大概赛级马以为,耕种就像赛跑,只需要一味地努力就行了。   赛级马完全不懂得如何先松土,如何分辨萝卜的根茎走向,如何循序渐进。   赛级横冲直撞,东一蹄子西一蹄子,将平整的田地踩得乱七八糟,泥土飞溅,拔萝卜的时候,生涩又莽撞,弄得萝卜地一片狼藉。   要不是这块萝卜地本身水土格外丰茂,土壤松软肥沃,萝卜也长得格外敦实水灵,生命力顽强,就凭这匹赛级马这般粗鲁无知,毫无章法的糟蹋,恐怕早就被弄得七零八落,元气大伤了。   萝卜地主人心惊肉跳,心疼得不行。   他终于从最初的美色眩晕中清醒过来,看着自己的萝卜地被践踏成这副模样,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用浓浓怀疑和不满的语气,对还在耕耘着的赛级马说道。   “马先生,你真的行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并没有你自己说的那么行啊?你把我的地弄成什么样了?”   高傲的赛级马听到主人的质疑,很不高兴地打了个响鼻,昂起线条优美的脖颈,用那双漂亮但此刻写满了不服气的马眼,斜睨着主人。   “我怎么不行了?你看我带来的工具!”   “我这身行头,这体格,这力量,哪一样不比那些普通的耕马强百倍?有我这样的马来给你耕地,你简直应该感到荣幸,是走了天大的运才对,你该去打听打听,外面有多少人想请我都请不到!”   工具高级,血统优良,显然并不等同于耕种技术高超。   萝卜地主人被说得哑口无言,确实之前没有经验,没让别的马来帮过忙,有时候是自己吭哧吭哧耕。   可不懂怎么评判一匹赛级马的耕种能力,也不知道正常的耕种应该是什么样子。   萝卜地主人只知道,现在他的地很难受,他的萝卜也很危险。   看着赛级马那副你不识货的傲慢表情,和依旧在那里胡乱折腾的架势,萝卜地主人又急又无奈,他叹了口气,委屈小声商量道:“……那,那你能轻点吗?我的地可从来没有让别人这样开垦过,它很娇贵,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赛级马闻言,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可能是有点过于豪放了。   赛级马沉默了几秒,那高傲的眼神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心虚,别扭道:“……我的工具不是很允许,你看它多先进。”   赛级马看着萝卜地主人那副快要哭出来可怜兮兮的模样:“……你别哭了,我尽量轻轻的,好不好?”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但好歹是示弱了。   不过幸好,这匹赛级马虽然是个彻头彻尾对耕地一窍不通的楞头马,但似乎也不算太笨。   在经历了最初那毫无章法,堪称灾难的尝试之后,赛级马大概也意识到,光靠蛮力和高级工具,似乎并不能很好地完成耕种这项任务。   他开始尝试着放慢速度。   虽然他依旧显得笨拙,时不时还会因为控制不好力道而弄得泥土飞溅,但比起最开始那副拆家般的架势,已经好了太多。   在时间过去两个多小时后,对萝卜地主人来说,简直像两个世纪那么漫长,这块不算大的萝卜地,终于被这匹磕磕绊绊,但总算勉强上道了的赛级马,从头到尾,粗略地翻了一遍。   赛级马似乎对自己的劳动成果还挺满意,播了种子。   萝卜地主人勉强满意吧,觉得这匹马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然而还没等萝卜地主人松一口气,赛级马就表示,一遍怎么够。耕种,讲究的是精耕细作,反复碾压才能让土壤更松软,让种子更好地扎根。他要开始翻第二遍了。   真是马菜瘾大。   萝卜地主人:“…………”   他看着赛级马那重新燃起斗志,跃跃欲试的眼神,心里暗暗叫苦,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陪在旁边监督,不然萝卜地主人一离开,还不知道赛级马会撒野到什么地步,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匹马第二遍的时候,能更有经验,更温柔些。   一开始萝卜地主人还能强打精神,盯着赛级马的动作,时不时提醒一句轻点,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夜色渐深,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疲惫,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很晚了,萝卜地主人觉得,今天的耕种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和承受能力。   比童话小镇其他居民种植水平已经不知道高出了多少。   他需要休息,他的地也需要休息。   于是他对还在那里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尝试着深耕的赛级马说:“马先生,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也累了,好不好?”   “……你到底还要翻多少次啊?”   赛级马不满,用你怎么这么不知足的眼神看了萝卜地主人一眼。   “遇到我这种品种优良,耐力持久的赛级马,你就偷着乐吧,”他得意,“你知道外面有多少马,耕一会儿就不行了吗?我能连续耕这么久,质量还这么高,那是你的福气。”   萝卜地主人:“……可是你已经播了好多种子了。”   再播下去,地都要撑破了吧?这样根本结不出萝卜。   赛级马理直气壮:“优胜劣汰,多种点,来年才能长出更多更水灵的萝卜,你根本不懂耕地。”   萝卜地主人被怼得无言以对。   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   萝卜地主人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最终在赛级马又一次尝试用新的角度松土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似乎还能感觉到地面传来那匹不知疲倦的赛级马,辛勤耕耘的动静。   萝卜地主人在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想:他的这块地,真是可怜,第一次正经让马来耕种,就遇到了这么一匹毫无经验,还自我感觉异常良好的马,被翻来覆去,折腾得够呛,也不知道明天早上起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过,唉。   看在那匹马的脸,实在长得太过好看,耕种勉强算得上认真的份上。   忍了吧。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15]包养协议:合着他们老板竟然还是个舔狗   迟萝禧在一种紧密包裹的温热感里挣扎着醒过来的。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挤扁的鱼。   贺昂霄的一条手臂横压在他脖子,像大型猫科动物圈占所有物,不止如此,迟萝禧整个后背,从肩胛到腰臀,都严丝合缝地贴着一具温度偏高肌理分明的胸膛,对方修长有力的腿也毫不客气地压在他的腿上,膝盖抵着他腿弯,脚背贴着他脚踝。   迟萝禧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几乎被完完全全嵌进了贺昂霄的怀里,被对方的气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包裹,挤压。   呼进去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迟萝禧迷迷糊糊地想,哪有人睡觉是这样的?   像八爪鱼把怀里的东西彻底揉进自己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贺昂霄该不会是个八爪鱼精吧。   迟萝禧动了动,贺昂霄环着他肩膀的手臂非但没松,反而收紧了些。   快喘不上气了。   迟萝禧现在又觉得自己又像一块被扔在热石板上的年糕,又软又黏,还被压得扁扁的。   快成萝卜干了。   他费力地挣扎起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去掰贺昂霄横在他胸口的那条手臂,没掰动,那手臂像焊死在他身上一样。   他又试图从下方拱出去,像只虫子,蠕动着,扭动着,蹭得身下昂贵的丝质床单都快跑了形。   终于,他成功地把自己的上半身从那个滚烫的怀抱里挪了出来,他趴伏在贺昂霄身旁。   屁股有点痛。   昨晚的记忆,贺先生向他展示了一开始有点糟糕的开垦萝卜地的技术。   迟萝禧依稀记得,自己被弄得晕头转向时,小声抱怨或者质疑了一句什么。然后,贺先生就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奇怪的开关,不仅没有停下,反而更加努力了。   像一头被激起了好胜心,精力旺盛的年轻雄狮。   结果就是迟萝禧被弄得一塌糊涂。   从里到外,从身体到意识,像一块被彻底犁松的土地,瘫软在凌乱的床褥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记忆的最后几个画面,是天花板模糊的吊灯光影,是贺先生滚烫的汗珠滴落在他颈窝的触感,还有自己破碎的讨饶和呢喃。   “老公……老公……抱抱我……”   天知道,他那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凭着本能,说出安抚身上这头猛兽的唯一咒语。   后面是有点舒服了。   迟萝禧的脸颊贴在微凉的枕头上,眨了眨眼。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只有边缘缝隙漏进一线灰蒙蒙清晨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房间内家具模糊的轮廓,和身旁男人沉睡的侧影。   迟萝禧侧过头,看着贺昂霄。   贺先生睡着的样子,和昨晚的样子判若两人,平日里总是显得过于凌厉的眉眼放松下来,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个脾气很好,英俊的普通男人。   迟萝禧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贺昂霄横在枕边的手腕,叫了一声:“贺先生……”   贺昂霄手臂一收,将刚刚逃离了一点点的迟萝禧重新捞回怀里,更紧地拥住,他把脸埋进迟萝禧的颈窝,温热干燥的嘴唇蹭了蹭那片皮肤,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叫老公。”   迟萝禧被他蹭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贺先生身上好热,像个小火炉。他乖乖地,用比刚才更软一点的声音,顺从地改口:“老公……”   “……我肚子饿了。”   贺昂霄半睁开眼,眼神还带着睡意,不太清明,却精准地找到了迟萝禧的肚子,大手从迟萝禧的腰侧滑过去,掌心温热,覆盖在他平坦柔软的小腹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迟萝禧浑身上下就穿着一条内裤,还是贺昂霄的,尺寸不合,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要掉不掉。   贺昂霄的手掌贴着他裸露的皮肤,环着迟萝禧的腰,把人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偏过头,滚烫的嘴唇贴在迟萝禧敏感的耳廓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那薄薄的耳垂,湿热的气息喷进去。   “昨晚不是喂你吃了特别多吗?”   迟萝禧听不懂贺昂霄的骚话,心想贺昂霄根本没给他东西吃好不好。   他整个人都想缩起来,偏偏被贺昂霄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迟萝禧只能把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和贺昂霄胸膛之间的缝隙:“……我想吃饭。”   贺昂霄他松开了环在迟萝禧腰间的手臂,长臂一伸,从床头柜上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有些刺眼。   他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直接把手机塞到迟萝禧手里:“点吧。”   他重新躺回去,手臂却依旧占有性地搭在迟萝禧腰上,下巴搁在他头顶:“想吃什么就点。”   迟萝禧握着贺昂霄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家酒楼的线上点单界面,他划拉着屏幕,看这个水晶虾饺,鲍汁凤爪,还有蟹粉小笼,酥皮叉烧包……每一样看起来都好吃得不得了。   迟萝禧咽了咽口水,小声问:“老公,你想吃什么?”   迟萝禧心想他要是一个人点太多有点不好意思。   贺昂霄似乎很享受抱着他,下巴在迟萝禧柔软的发顶蹭了蹭,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迟萝禧的下巴,稍稍用力,迫使他侧过一点脸,吻了上去。   不像昨晚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深吻,蜻蜓点水般的,一下,两下,三下,啄吻着他柔软的嘴唇,吻罢,他才用指腹蹭了蹭迟萝禧被吻得湿润的唇瓣,心想这小捞子还挺关心他的。   贺昂霄懒洋洋地说:“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迟萝禧点了几样看起来不错的菜,点完后,他把手机递还给贺昂霄,小声说:“我点好了。”   贺昂霄接过手机,点了确认付款,然后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他重新将迟萝禧圈进怀里,手臂收拢,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送过来还要一会儿,再睡一会。”   迟萝禧被他抱着,陷在柔软的被褥和贺昂霄温暖的怀抱里,身体是疲惫的,脑子却有点异常的清醒,有点飘忽的兴奋。   纷乱的念头像泡泡一样,咕嘟嘟往外冒,迟萝禧忍不住就小声地碎碎念说了起来:“老公,那以后我就和你住在一起了吗?对了,我还有东西在宿舍,得去拿,我的手机呢?掉哪儿去了?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Mana……”   他的话没能说完。   贺昂霄用一个吻,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贺昂霄咬了一下他的下唇,然后退开一点,鼻尖抵着他的鼻尖:“……你要是再说话,我们就再来一次。”   迟萝禧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小声地保证:“老公,我闭嘴。”   贺昂霄满意了,鼻腔里逸出轻哼,重新把他按回怀里。   迟萝禧于是真就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贺昂霄家里的床好软,而且怕的怀抱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将迟萝禧严丝合缝地包裹,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像最有效的安眠药。   等迟萝禧再睁开时,窗外漏进来的天光已经变成了金白色。   身边空了。   迟萝禧迷迷瞪瞪地撑着酸软的胳膊坐起身,丝滑的被子从身上滑落,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贺昂霄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深灰色家居服,柔软的棉质布料柔和了他凌厉感,头发随手抓过,不那么规整,却有种随性的慵懒。   “醒了?能下床吗?吃饭。”   迟萝禧说可以,他不想给贺先生添麻烦,双脚刚踩着站起来时,从腰眼直冲尾椎的酸软,伴随着腿根难以言喻的牵拉感和某个地方的隐秘胀痛袭来。   他膝盖一软,以一个半趴不趴的姿势趴在被子上,迟萝禧朝贺昂霄伸出双手:“老公……你帮帮我,我不行的,动不了。”   贺昂霄走到衣柜前,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套睡衣:“给你买的洗了,先穿我的。”   他动作算得上细心,衣服自然是大了,而且是大了不止一圈,迟萝禧骨架纤细,贺昂霄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上衣的下摆长得几乎盖到大腿根,领口也松松垮垮,一边肩膀的布料滑下来,裤腿长出一大截,堆在脚踝处。   贺昂霄蹲下身,握住迟萝禧一只细瘦的脚踝,帮他把过长的裤脚往上挽,露出白皙的脚腕,脚踝骨那里形状清晰漂亮。   袖子也一层层挽上去。   在这个过程中,贺昂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迟萝禧身上那些斑斑点点的痕迹,从脖颈到锁骨,从胸口到腰侧,甚至在大腿内侧,都有或深或浅的印记。   有些是吮吸出来的,还有指痕留下的淡青,贺昂霄都不记得大腿内侧是怎么弄的。   贺昂霄的指尖在那些痕迹附近不着痕迹地停顿。他有点心虚地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迟萝禧的表情。   迟萝禧任由他摆弄,脸颊还带着睡醒后的红晕,看起来温顺又乖巧。   贺昂霄在心里默默回忆,迟萝禧大腿上那几个牙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迟萝禧皮肤太白了,所以这些痕迹落在他身上,就格外明显,这要是被迟萝禧说出去或是被谁给看到,该不会传出去,说他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贺昂霄直起身,看着把自己裹在他宽大家居服里,更显得小小一只的迟萝禧,没再问能不能走,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环住他后背,轻而易举地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迟萝禧环住他的脖子,晃了晃小腿:“……老公,你好厉害。”   这顿饭迟萝禧是坐在贺昂霄怀里吃完的。   餐厅的椅子很宽大,贺昂霄坐上去,然后把迟萝禧安置在自己腿上,像抱一个大型的玩偶。   送来的餐点很丰盛,迟萝禧是真饿了,他吃得很香,小口小口,但速度不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到高兴处,两条被挽起裤腿,露出的纤细小腿还会不自觉地轻轻晃荡一下,脚丫在空中无意识地划着小弧线。   贺昂霄一只手松松地环着他的腰,防止他掉下去,另一只手拿着筷子,自己没吃几口,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怀里的人吃,偶尔帮他夹一筷子离得远的菜,或者把汤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迟萝禧是真的吃了很多。   一份晶莹剔透的虾饺,他吃了大半,一小笼蟹粉小笼,吃得干干净净的。   贺昂霄的手掌原本只是虚虚地搭在他腰侧,后来就滑到了他小腹上,隔着柔软的棉质家居服,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掌心能感觉到那一片平坦皮肤下,因为饱食而变得温暖柔软的弧度。他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低头看着迟萝禧依旧清瘦的侧脸和纤细的脖颈,低声感叹:“吃这么多,东西都去哪了?”   这么小的身板,怎么装得下?   迟萝禧正小口咬着叉烧包的酥皮,闻言,含糊不清地发出了一声疑问嗯,才咽下嘴里的食物。   迟萝禧捂住嘴:“……我吃太多了吗?”   会不会不像个人类。   贺昂霄:“没事,我养得起。”   迟萝禧好感动,听到这句话,觉得贺昂霄简直是中国十大感动萝卜人物,于是他用带着牛肉味叉烧包的嘴亲了一下贺昂霄。   迟萝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舔了舔沾了点油光的嘴角,小声问:“老公,你今天不去工作吗?”   贺昂霄本想伸手擦了擦脸,又觉得当着迟萝禧的面,他一定觉得很伤心,大受打击,于是忍了。   工作个屁,刚把人吃干抹净,第二天一早就拍拍屁股跑去上班,那不成拔萝卜不认地的渣男了?他低下头:“怎么,不想看到我?”   “没有,”迟萝禧说,“我就是怕耽误你工作。”   贺昂霄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逗得心里发软,又有点说不清的痒,捏了捏迟萝禧的脸颊,手感细腻温热:“这么乖。”   迟萝禧得到了夸奖,眼睛弯了弯,他又吃了一口东西,想起了要紧事:“老公,你不是说要帮我搬家吗?我宿舍里还有东西。”   那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对他来说很重要,有他从山里带出来的几件旧衣服,还有春大妈带给春生的特产,不过被他前些日子饿了煮了一些。   贺昂霄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难得的温情和懒散还在蔓延,他不太想动,更不想怀里这个温软的人儿离开。   “过两天再去。”贺昂霄敷衍道,“不急。”   “过两天?可是杨经理很凶,她要是看我一直不回去,说不定就让人把我的东西当垃圾扔掉了。”   迟萝禧急急地说:“老公,你手机呢?借我一下,我给她发个消息,跟她说一声,她怕你,不怕我。”   贺昂霄皱眉:“我又没她联系方式。”   “那我现在就要去拿回来。”   迟萝禧挣扎着就想从贺昂霄腿上下来,动作间牵动某处,身体僵了一下。   贺昂霄手上用了点力,将人重新按回怀里固定好,不让他乱动,他挑了挑眉,怀疑:“……你走得了路吗?”   迟萝禧抿了抿嘴,努力做出一副我可以的坚强表情:“可以,那可是我现在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还能站起来,心想他昨晚,还是收着力了。   可迟萝禧真是太会了,在床上很粘人,一直叫老公,贺昂霄低头亲他,他就乖巧张开嘴,动作青涩,却大胆地要死,这谁能忍得住。   贺昂霄于是亲自开车送迟萝禧去取东西。   车子停在小巷口,迟萝禧解开安全带,手碰到车门把手时:“老公,你在底下等我吧,我很快就下来。”   贺昂霄靠在真皮座椅里,侧过头看他,车窗外的光线勾勒出迟萝禧柔软的发梢和尖俏的下巴轮廓,他嗯了一声,而后又道:“等等,上去之后,要是有人问起你跟我之间的事,不许说,一个字,都不许提,听见没?”   迟萝禧困惑:“为什么呀?”   贺昂霄没解释。   为什么?贺昂霄当然怕迟萝禧这张嘴,语出惊人,什么虎狼之词一不小心就秃噜出去,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会怎么传,哦,贺家那位,看着冷冷清清的,原来好这口,还把人折腾得下不来床,他可不想给自己贴上什么奇怪的标签。   “让你别说就别说,记住老公的话没?”   迟萝禧:“好吧。”   迟萝禧刚走到他住的那层,摸出钥匙抖了抖,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曼正倚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迟萝禧,扫过他走路时明显不自然的姿势,最后落在他脖颈侧面那片没能完全被衣领遮住颜色新鲜的痕迹上,唇一勾,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   “哟,回来了?恭喜啊小迟,我昨天可都听说了,贺总为了你,一甩金卡,英雄救美……不对,是救蓝颜。”   白曼往前凑了凑,眼睛里闪着八卦:“跟我说说,贺总活好吗?看着挺猛啊,把你折腾成这样。”   迟萝禧为难:“Mana,贺先生说了,不许我跟别人提我和他的事。”   白曼撇了撇嘴,拖长了调子:“他们这些有钱人啊,都这样,还挺注意隐私的,可是还不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还生怕彩旗飘得太高,让人看见了,脏了他们高贵的门楣。”   他目光落在迟萝禧那张茫然,因为情事而染上几分不自知媚意的脸上,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带着点过来人提点后辈的意味   “不过,小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可别真傻乎乎地一头栽进去,动了真心,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这个。你得时刻记着,做好随时抽身,结束这段关系的准备。趁他现在还对你有兴趣,能多捞点就多捞点。他图你年轻,图你漂亮,图你新鲜,你呢,就图他的钱,图他能让你过几天舒坦日子。各取所需,明白吗?”   他看着迟萝禧似懂非懂的眼睛:“他再喜欢你,再宠你,也不可能真跟你这么个小玩意儿过一辈子。他们那种人,最后都是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生子的,咱们啊,就是他们人生里一段上不了台面的插曲,腻了,也就该散了。”   迟萝禧觉得人类的世界真是复杂得让他头疼。   他不过是刚从春晖窝里挪出来,白曼就已经在教他如何为下一次挪窝做准备了。   他想起早上贺昂霄一直抱着他,手臂很紧,体温很高,贴着他后背的胸膛结实又温暖,下巴蹭着他发顶的感觉,痒痒的,很奇怪的安心。   贺先生好像确实很喜欢贴着他,抱着他,所以贺先生果然是像白曼说的那样,对他的身体更感兴趣吗?   好像也对,贺先生本来一开始还觉得他智商很低来着。   白曼继续给他分析:“你想啊,他为什么不让你到处乱说?不就是不想跟你扯上什么明面上的瓜葛,怕传到他们那个圈ᴄᴛx子里,坏了他的名声,影响他以后找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吗?等过个几年,他腻了你这口了,或者家里催得紧了,拍拍屁股就能跟你散,干干净净,不留后患。不过话说回来……”   “贺昂霄这条件,在咱们这行的客户里,算是顶顶不错的了,年轻,有钱,关键长得还那么帅,身材也好。你跟他,就算只是图一时,也不亏,比伺候那些脑满肠肥的老头子强多了。”   白曼看着迟萝禧一脸认真听他说话,却显然话没在他脑子过的样子,突然理解了杨经理平日跟迟萝禧说完话,怎么那么抓狂了。   这完全就是对牛弹琴。   迟萝禧倒是抓住了一句话重点:“……贺先生他也会像找上我这样,去找别人吗?”   白曼耸了耸肩:“你一个被包养的,说难听点,就是个玩意儿,还管得了金主找不找别人?他给你钱,你让他高兴,这就够了,至于他外面还有没有别的阿猫阿狗,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也操心不来,把自己的本分做好,把钱攥紧了,比什么都强,你又不是他老婆。”   迟萝禧不平道:“……那贺先生他也太爽了吧。”   白曼:“啊?”   迟萝禧想,他都娶不了老婆了,凭什么贺先生可以。   就因为他有钱吗?   迟萝禧没耽搁太久,打开了自己那间宿舍门,牛仔背包,几件旧衣服,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帆布鞋。还有一个花盆,他把衣服鞋子塞进彩色编织口袋里,然后把花盆抱在怀里。   他一手抱着花盆,一手轻松地拎起两个大袋子,步履虽然因为身体的不适而略显缓慢,但还算稳当地走下了楼。   白曼对他说常联系。   迟萝禧犹豫了一下对白曼说:“你也别在这里太久了。”   白曼笑了笑说我知道:“我最近发了一小笔财,已经考虑不做了。”   迟萝禧点点头和他告别。   贺昂霄在车里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正推开车门准备上去找人,就看见迟萝禧慢悠悠地挪了出来。   只见他怀里紧紧抱着个灰扑扑的土陶花盆,里面一丛绿植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两只手里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贺昂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是在cos《这个杀手不太冷》?”   迟萝禧:“什么?这就是我的东西啊。”   迟萝禧完全不觉得这寒酸的行李和眼前这辆锃亮的豪车之间,存在着多么巨大的落差。   贺昂霄没再说什么,走上前伸手去接迟萝禧手里的编织袋。   贺昂霄看着那堆东西,心里其实很想说这些破烂扔了算了,缺什么我给你买新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真说出口,可能会伤到迟萝禧那可怜的自尊心,但是他还是不懂那盆土有什么特别的,非要带走。   迟萝禧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腿上还放着盆土,目光落在贺昂霄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上,然后又移到贺昂霄侧脸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贺昂霄都察觉到那视线,侧目瞥了他一眼,迟萝禧这么喜欢他,盯他这么久。   迟萝禧迎着他的目光:“老公,你以后是不是要跟别人结婚啊?”   贺昂霄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下颚线的线条显然绷紧了些。   迟萝禧问这个干嘛?   这才只睡了一觉,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要名分了?原来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呵呵,心思还挺活络的。   贺昂霄得意:“……当然了,不知道多少人想嫁给我。”   迟萝禧感叹一声:“……哎,真羡慕啊。”   作为一个本来怀揣着梦想进城的萝卜,结果因为被坏人所害,走上不归路捞子的迟萝禧,已经失去娶老婆的资格了,要是以后他老婆知道他干过这个,肯定没有正经家的女孩愿意嫁给他的。   真是一入捞门深似海,从此节操是路人。   而且贺昂霄要结婚,捞子也当不了几年,就又要换工作了,迟萝禧内心充满对工作稳定性的忧虑。   这边贺昂霄在脑中头脑风暴。   羡慕?   羡慕他未来老婆?   迟萝禧根本就是想直接做他老婆吧。   贺昂霄心想,迟萝禧只是才刚刚过第一关而已,就想当贺太太,如此野心,不行,必须得警告他一下,这也太异想天开了。   “当贺家的太太就是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肤白貌美大长腿,学历也不能低,不然以后生出的小孩笨死了。”   贺昂霄一边说一边观察迟萝禧的表情,果然迟萝禧表情有点扭曲。   迟萝禧之前还对贺昂霄很崇拜,现在就是有点嫉妒了,看来贺先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睡了他,居然还想找到这么完美的老婆。   迟萝禧:“老公,你要给我写个合同。”   贺昂霄:“……什么合同?”   “包养合同。”迟萝禧吐出四个字,他想起杨经理当初就是用合同吓唬他的,说白纸黑字,不还钱就起诉,警察就会来抓人。   他觉得合同是很厉害,很有约束力的东西。   贺昂霄沉默了两秒,看着迟萝禧那双写满了认真和未雨绸缪的眼睛,扯了扯嘴角问:“……行啊,那你说,写几年?”   迟萝禧很认真地思考起来,他现在学历不高,也没什么技能,网上说,要提升自己才有竞争力:“……五年,可以吗?”   他想五年时间,他应该可以想办法去读点书,学点东西,哪怕考个证什么的,毕竟网上都说花无百日红,万一哪天贺先生不喜欢他的身体了,要结婚了,他总得有条后路,不能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会。   本来迟萝禧还想说两年的,但是他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学习能力。   贺昂霄听着他这五年规划,心想迟萝禧居然想五年就拿下他,这也对自己太自信了吧,他可是个坚定不婚不孕主义,他父母的婚姻可不太好,他可是亲眼见过婚姻对人的折磨,是绝不可能因为什么人而改变的。   没有永远的爱情,只有永远的利益,这是贺昂霄最信奉的一句话。   “行啊。”贺昂霄答应得干脆利落,“五年就五年。”   他倒要看看迟萝禧究竟有什么花招。   反正正人都已经落到他手里了,睡也睡了,抱也抱了,五年和二十年,有什么区别,只要迟萝禧一直在他身边,过惯了他给予的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被他用物质和身体上的依赖细细地养着,慢慢地就会像藤蔓一样,只能依附着他这棵大树生长,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到那时,别说五年,就是五十年,他也别想飞走。   迟萝禧说不定五年后,就会后悔他今天的决定,哭哭啼啼地抱着他说老公,我后悔了没有写更久。   贺昂霄说:“既然要签合同,那有些事就得说清楚。以后别跟春晖的人联系了,尤其是那个白曼。”   迟萝禧他疑惑地看向贺昂霄:“为什么?”   白曼是他的朋友,虽然说话有时候让人听不懂,但至少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给过他帮助的人。   贺昂霄独断专行:“没有为什么,不许就是不许,你现在是我的人,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迟萝禧不情不愿地应道:“……好吧。”   心里却偷偷地想,你不让我明着联系,我偷偷联系不就行了吗?   车子平稳地驶入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贺昂霄把车停好,却没立刻下车。   他拿出手机,找到公司法务的微信,发了段文字过去:给我拟一份个人用的协议,甲方是我,乙方是迟萝禧,性质包养协议,条款你看着定,月付二十万,尽快发我。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法务回复了,文字简短:好的,贺总,马上处理。   屏幕这头,年轻干练的法务放下手机,推了推眼镜,搓了搓手,终于有大瓜吃了!他内心默默吐槽,他们这位年轻有为,向来以冷静自持著称的老板,什么时候也开始搞起这套了,还包养协议,月付二十万,对方是什么天仙?   啧,果然男人有钱就变坏,老板也不能免俗,简直就是禽兽啊。   协议草案很快发到了贺昂霄手机上,格式严谨,条款周密,充分考虑了甲方的利益,对乙方的义务,行为规范,保密条款,违约责任等规定得细致入微,一看就是专业人士的手笔,将一场钱//色交易可能涉及的风险都规避得干干净净。   迟萝禧回到家又睡觉去了。   贺昂霄坐在书房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手指滑动着鼠标滚轮,一行行看下去,目光在某些条款上停留,看了一遍。   他将那些限制乙方交友,约束乙方言行,规定乙方随叫随到,甚至细化到不得未经甲方允许擅自离开本市的条款,一条一条,全部选中,删除。   又将那些涉及违约赔偿,保密责任的天价数字,也一一划去。   最后,整份协议被删改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最核心的几行字:甲方(贺昂霄)每月支付乙方(迟萝禧)人民币贰拾万元整;支付方式:银行转账;协议期限:五年。   除此之外,乙方几乎没有任何需要履行的义务,甚至连最基本的保持关系的表述都模糊不清。   贺昂霄检查了一遍,点了发送,将这份被大改过的协议发回给法务,附言:按这个版本出正式件。   迟萝禧笨得连春晖那种合同都能签下去,以贺昂霄对他的的了解,迟萝禧根本就看不懂,随便说几句瞎话都能骗到。   法务收到回复,点开一看,盯着那份几乎被掏空核心约束条款,只剩下给钱这一项实质性内容的协议,愣了足足十几秒。   他摘下眼镜,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这哪里还是什么包养协议?这分明就是一份单方面的,无条件的供养协议。   合着他们老板竟然还是个舔狗。 [16]我讨厌坏蛋:老公,你知道我以前没吃过\/见过\/听过……   贺昂霄和迟萝禧的日子,甜甜蜜蜜地过了好几天。   这样的日子像是骤然跌进了一罐刚开封黏稠滚烫的蜜糖里,从指尖到发梢,都裹着一层甜腻腻的糖浆。   头一次开荤的年轻人简直食//髓知味,胆大包天。   贺昂霄像是突然发现了一座对他全然敞开,丰饶又敏感的宝藏,有无穷的精力和好奇心去探索。   迟萝禧则像块饴糖,一点点从里到外地化开了,变得柔软黏人,事事回应。   因为迟萝禧对这事也挺好奇的。   所谓人性本///淫。   迟萝禧觉得原来萝卜也挺淫的。   他和贺昂霄躲在被窝里偷偷看视频,迟萝禧惊叹:“原来还可以这样,老公我们也试试吧,我腰更软。”   贺昂霄盯着迟萝禧那双发亮的眼睛:“……好,好啊。”   两个人在那张宽大得能躺下好几个人的床上,在丝滑的床单和凌乱的被褥间,消磨掉了大把大把白日与黑夜交替的模糊时光。   喘息和汗水交织,有一种堕///落的甜蜜。   贺昂霄以前是个作息严苛的人,每天雷打不动,七点起床,健身半小时,淋浴,用十五分钟吃完早餐,然后八点整准时坐车里去公司。   可最近这几天,他总要迟到那么一两个小时。有时是九点,有时甚至快十点,他才到公司。   秘书和特助们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老板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星半点的脸色。   没办法,贺昂霄自己也觉得有点无奈,迟萝禧太粘人了。   每天早上只要贺昂霄试图抽出被迟萝禧枕着的手臂,准备起身时,怀里那个睡得头发乱糟糟,脸颊红扑扑的人,总会更紧地往他怀里拱,手臂也缠上来,撒娇:“唔……老公……别走……”   迟萝禧甚至眼睛甚至都没睁开,像是本能地挽留温暖的热源。   贺昂霄嘴角都压不下去,被迟萝禧蹭得心头发软,也发痒,那点起床的意志力,常常就在这温香软玉的缠绕里,土崩瓦解,想着再睡五分钟,他坚定的意志力绝不会轻易折服,结果一闭眼,就是又一个小时。   事实证明迟萝禧真有魔力,贺昂霄跟在睡一起,就睡得特别好。   以前的褪黑素都没吃了,睡饱了,貌似看这个世界都顺眼了一些。   但事实是迟萝禧哪里是真的能睡?在春晖的时候,迟萝禧早就养成了天不亮就醒的习惯,他还得轮早班。   很多时候贺昂霄还在熟睡,实际上怀里的人早就醒了。   迟萝禧把自己从贺昂霄的怀抱里拔出来,然后赤着脚,四处乱晃,摆弄一下窗台边他自己那个宝贝陶土花盆,东弄弄西弄弄。   做完了这些,迟萝禧才重新蹭回床边,蹲下来,胳膊搁在床沿,下巴垫在手臂上,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贺昂霄的睡脸。   迟萝禧其实很想自己睡,他很久没睡过自己的盆了,只要跟贺昂霄睡一起,他简直就是贺昂霄的大型娃娃。   看一会儿,迟萝禧用指尖虚虚地描摹贺昂霄的眉毛,高挺的鼻梁,贺昂霄被他的小动作弄醒,甚至不用睁眼,只是手臂用力,轻而易举地就把蹲在床边的迟萝禧给捞了上来。   迟萝禧被重新卷进了滚烫坚实的怀抱里,被贺昂霄用腿和手臂结结实实地卡住,动弹不得。   贺昂霄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霸道:“别闹再睡会儿。”   迟萝禧:“我睡不着了。”   贺昂霄这时会含糊地嘟囔一句:“小孩不睡觉,长不高……”   迟萝禧被他箍得紧紧的,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乖乖不动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才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所以真正被带着睡懒觉,作息变得一塌糊涂的其实是迟萝禧。   迟萝禧对贺昂霄这间公寓里的一切,厨房,书房,客房,健身房都有着旺盛的好奇心。   尤其是客厅那面墙那么大很薄的液晶电视。   迟萝禧以前在春晖的休息室,见过一台,但从来没自己操作过,贺昂霄教了他一次,怎么遥控器开关,选台,点播电影。   迟萝禧学得很快,贺昂霄去上班后,偌大的公寓里,常常就只剩下迟萝禧一个人有了固定的节目,蹲在客厅那巨大的电视屏幕前,看贺昂霄给他开通电视年度超级会员。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个柔软的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贺昂霄去上班,最开始那两天出门前,迟萝禧还会趿拉着拖鞋,跑到门口,仰着脸亲他一口,很乖地说“老公再见,路上小心”,“老公早点回来哦”。   后来贺昂霄穿戴整齐,走到玄关,发现迟萝禧身影没跟过来。他回头一看,迟萝禧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盘腿坐在电视前,屏幕上正放着一部色彩绚烂的动画电影,主角是一只毛茸茸的黄色小动物,在森林里冒险。   迟萝禧看得全神贯注,连贺昂霄走到他身后都没察觉。   贺昂霄抱着手臂,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俯身抱住迟萝禧:“电视比我重要,对不对?”   迟萝禧吓了一跳,转过身:“老公你知道的,我小时候又没怎么看过电视,所以现在要补回来。”   以前山里有时候连电都不稳定,更别说电视了。   听着确实挺可怜的。   “看可以,离远点看,坐沙发上去,别蹲那么近。”贺昂霄指了指宽大柔软的皮质沙发,“眼睛还要不要了?看近视了怎么办?”   说完贺昂霄自己都愣了一下,觉得自己这语气,这内容,怎么听怎么像是在管教小孩。   那天他突发奇想想看一下迟萝禧的身份证,结果差点给自己跪下去,十八岁。   差一点……   不过,贺禽兽想,确实挺嫩的。   全身上下,就没有不嫩的地方。   有时候贺昂霄恨不得在迟萝禧身上咬一口。   贺昂霄把这个诡异的念头赶出脑子,整理了一下并无可整理的袖口,转身往玄关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迟萝禧已经听话地抱着抱枕,挪到了沙发上,见他回头,立刻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   贺昂霄转过头,拉开门,心里那点怪异感更重了,他好像真的在养小孩。   吃饭的问题贺昂霄早就安排好了。   之前给他做饭的阿姨,姓苏,大家都叫她苏姨。   以前一周贺昂霄大概会让她来一两次,现在就得天天来,迟萝禧本来说可以自己做饭,贺昂霄不许。   苏姨手艺好,性格温和,每天都给迟萝禧做三菜一汤,营养均匀。   迟萝禧对苏姨做的饭,极其热情。   从不浪费,无论贺昂霄在不在,苏姨做了多少,他最后总能吃得干干净净,那副珍惜食物的模样,看得苏姨又是心疼,又是喜欢。   苏姨确实很喜欢迟萝禧。   这孩子长得漂亮,带着灵气的秀俊,皮肤白,眼睛大又亮,比电视上的明星还要漂亮,更重要的是,嘴甜,有礼貌。   苏姨每次来,他只要没在睡觉或者看电视太入迷,都会跑过来,叫一声“苏姨好”,苏姨做饭时,他有时候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不远不近的地方,跟她聊天或者陪她择菜。   一来二去,苏姨对这个漂亮又单纯的小孩充满了怜爱。   有一次贺昂霄难得下午在家,苏姨来准备晚餐,迟萝禧看苏姨处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苏姨用围裙擦了擦手,转头看了看客厅方向,贺昂霄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   苏姨压低声音,小声问迟萝禧:“小迟呀,你跟贺先生是在谈恋爱吧?”   迟萝禧觉得,说贺先生包养我,好像有点丢人,犹豫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小声说:“嗯,苏姨,我们在谈恋爱。”   苏姨听了,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忙活手里的活。   贺昂霄过来倒茶,迟萝禧看电视去了。   苏姨笑着对贺昂霄说:“小贺啊,小迟这孩子,真招人喜欢,比你小不少吧?跟这样的小朋友谈恋爱,是不是感觉挺不一样的?挺好玩的吧?”   贺昂霄闻言动作一顿,撩起眼皮,看了苏姨一眼,又侧过头,看了一眼正乖乖坐在沙发的迟萝禧。   贺昂霄收回目光:“……他跟你说,我们在谈恋爱?”   苏姨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是啊,小孩子嘛,还不好意思,但还是承认了,我那天看见他亲你来着,我看你们感情挺好的,第一次谈?”   “……嗯。”   贺昂霄心想,迟萝禧真心机,他倒是顺着杆子往上爬,对着外人就这么轻飘飘地坐实了男朋友的身份,自己要是戳穿了,迟萝禧肯定觉得没面子。   “……还行吧,挺乖的,苏姨,你平时给他做饭,量可以适当少一点,他吃起来没个节制,我怕他吃太多积食。”   苏姨连连点头:“是得注意,小迟看着瘦瘦小小的,没想到胃口这么好,只是每次都能吃完,我看着也高兴。”   迟萝禧岂止是胃口好。   那简直是好到了一个让贺昂霄时常感到些许忧虑的程度。   贺昂霄活了快三十年,自认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对食物有着狂热爱好,甚至称得上饕餮的也不是没有,但像迟萝禧这样,对食物保持着虔诚的好奇心和旺盛食欲的,他确实是头一回见。   就没迟萝禧不爱吃的。   他简直像要把这些年因为闭塞而错过的所有滋味,一股脑地补回来,贺昂霄还担心他真吃出个好歹来,把自己撑成个胖子,后一个念头,在贺昂霄的目光掠过迟萝禧依旧纤细的腰肢和清瘦的锁骨时,又自动打消了。   这吸收能力,也真是绝了。   有一次,夜已经很深了。   他们做完没多久,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空气里弥漫着情//事过湿润的暖昧气息,还有柑橘调的沐浴露。   贺昂霄冲了个澡,躺上去,把侧躺着的迟萝禧捞进怀里,从背后拥住,迟萝禧身上跟他同款沐浴露味道。   贺昂霄低下头,在迟萝禧后颈皮肤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迟萝禧被他弄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呜咽。   贺昂霄亲够了才松开,扯过旁边柔软的毯子,将两人胡乱裹在一起,准备就这样相拥着睡去,累是真累,但身心都舒畅。   就在贺昂霄呼吸准备放平,怀里蜷着的人,忽然动了动。   “……老公,我有点饿了。”   贺昂霄:“…………”   他闭着眼睛,没动,假装睡着。   迟萝禧见他没反应,又动了动,手摸索着,拍了拍贺昂霄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可怜道:“老公,我真的饿了。”   贺昂霄认命睁开眼,借着壁灯昏暗的光线,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十二点了。   深更半夜,万籁俱寂,贺昂霄一只手撑着额头,看着坐在他对面裹着宽大睡袍,正用刀叉认真对付一块榴莲披萨的迟萝禧。   自从苏姨知道迟萝禧是从很偏僻的山里来的,很多东西都没见过,没吃过之后,这位热心又慈爱的阿姨,被激发了投喂使命感,隔三差五,就会买一些迟萝禧从前肯定没接触过的食物回来,变着花样做给他吃。   榴莲,就是其中之一。   迟萝禧第一次本来也嫌它臭,闻到味道,皱着鼻子。   迟萝禧对苏姨很信任,虽然那股味道实在冲击力太强,听到苏姨说是吃的,吃着香,只犹豫了几秒,就吃了。   萝卜精很快被榴莲征服。   苏姨后来还用它做了榴莲酥,榴莲千层,榴莲炖鸡,迟萝禧照单全收,吃得欢天喜地。   贺昂霄下班回来,推开家门,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带着十二万分的不爽和警告。   “……迟萝禧。”   贺昂霄连名带姓地叫他,就代表有点不高兴了:“你下次,再在屋子里吃这玩意儿,去阳台把门给我关严实了再吃。”   迟萝禧每当这个时候,就会用上“老公,你知道我以前没吃过/见过/听过……”的万能句式。   所以迟萝禧瘦瘦小小那倒也不至于,抱在怀里的时候,该有肉的地方,贺昂霄靠在餐椅上,看着对面迟萝禧小口小口地吃着披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储食的仓鼠:“……吃完刷两遍牙,否则别亲我。”   贺昂霄给迟萝禧换了新手机,把他那个旧手机,换成了最新款的水果机,和他自己用的是同系列。   为了避免迟萝禧产生什么不必要浪漫的联想,比如情侣机之类的,贺昂霄在把盒子塞进他怀里时解释道:“你那破手机很卡,电池也不行了,上次我给你打电话,说了半天,你那边声音断断续续。”   迟萝禧为破手机辩解一下:“老公上次你打电话信号不好,是因为我当时在电梯里,电梯里什么手机信号都不好。”   贺昂霄:“我的就不会,打开看看,不会用再问我。”   迟萝禧把新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谢谢老公,这个好漂亮。”   贺昂霄:“那个旧的扔了吧。”   迟萝禧将那个萝卜小挂饰解了下来。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对那个他给他买的小挂饰也太宝贝了吧。   迟萝禧:“这个手机不能扔,我要还回去的。”   贺昂霄警惕:“谁?”   迟萝禧:“一个坏蛋。”   一码归一码。手机是当初何佑硬塞给他的,迟萝禧当时觉得太贵重了不要,对方就摆出一副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的表情。   迟萝禧那时候刚进城,又怕又懵就收下了,但现在,他有了贺先生,有了新手机,他不想欠那个坏蛋任何东西。   贺昂霄好奇:“什么人在你眼里是坏蛋?”   迟萝禧:“骗我,我讨厌这样的坏蛋。”   贺昂霄心虚一哦。   迟萝禧:“不过老公你是不会骗我的,你是我下山遇到最好的人。”   贺昂霄迅速转移话题:“……嗯,你知道就好,看看手机。”   迟萝禧:“老公,壁纸怎么换呀?我想换个好看的。”   贺昂霄指导:“在这里选,然后点这里。”   贺昂霄点开相机,将迟萝禧一把揽过来,举起手机,按下了拍摄键。   他松开迟萝禧,把手机递还给他:“相册里有照片了,你自己设置吧。”   贺昂霄这么做,完全是出于未雨绸缪的考虑,不然下一步,很可能迟萝禧就会眨巴着那双湿漉漉无辜的大眼睛,用那种软绵绵让人无法拒绝的声音说:“老公,我想要你的照片当壁纸,好不好嘛?这样我一打开手机,就能看到你了……”   贺昂霄觉得现在自己的私人生活已经严重被这种不严肃的东西侵占,现在需要减少一下浓度。   他最近已经觉得自己因为迟萝禧变得有点过于堕落了。   就在贺昂霄觉得自己深谋远虑的时候。   迟萝禧接过手机,在浏览器搜索。   葫芦娃壁纸。   迟萝禧保存了两张犹豫着换上其中一张,给贺昂霄看:“老公,好看吗?”   贺昂霄冷笑一声:“……难看死了。”   迟萝禧不明白贺昂霄怎么就低气压了,自从和贺昂霄住一起,就经常这样,可怜他一颗萝卜怎么猜得透人类的心。   迟萝禧只好默默离贺昂霄远一点。   当晚贺昂霄气得饭都没吃得下,迟萝禧只好去亲亲贺昂霄。   据他观察,贺昂霄其实很喜欢亲,一般被亲两下,表情就有缓和,三下就正常了,四下,五下……那就得换地方去了。   过了几天。   贺昂霄把迟萝禧之前在春晖签下的那份文件拿了回来,十几页纸,只有迟萝禧三个字的签名,一笔一划,写得是最认真的,他从手边文件夹里,抽出了另一份文件,那份修改过的包养合同,就在那份春晖文件旁边。   迟萝禧坐他对面。   那份包养协议,只有一页纸,迟萝禧把那张纸翻过来,又覆过去。   贺昂霄:“看得懂吗?就这一页纸。”   迟萝禧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认真:“嗯,我研究一下。”   贺昂霄没催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两张卡,一张是银色的储蓄卡,另一张是黑色的信用卡,边缘镶嵌着极细的铂金线条。   贺昂霄用手指点了点那张银色的卡:“这张卡里,每个月会打进去二十万。”   然后他又指尖移到那张黑卡上:“这张是我的副卡,放你那儿,当零花钱,想买什么就刷,签我名字就行,记住了?”   迟萝禧的目光在那两张卡片上停留了一下,又落回了协议上。   贺昂霄挑了挑眉,身体向后。   “当初跟春晖签那份玩意儿的时候,那可是厚厚一沓,条条款款,密密麻麻,你倒是签得痛快,眼都不眨一下。怎么轮到我这轻飘飘的一张纸,你反倒要研究到地老天荒了?”   迟萝禧被他问得脸一红,窘迫又赧然:“……我那个时候,不懂嘛。”   那时候他刚从山里出来,懵懵懂懂的,被杨经理连哄带骗,塞到手里的那份合同,对他来说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那些弯弯绕绕的条款,他根本看不懂,也没人给他解释,当时迟萝禧只知道,签了,就能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   贺昂霄:“那现在就懂了?”   迟萝禧:“老公,别小看我,我这两天,在你书架上,找了几本书看的。”   他书架上有什么书?贺昂霄自己都快忘了。   大概是一些精装版的,烫金封面的商业案例,名人传记,管理学经典,还有几套撑门面厚重得能当凶器的百科全书和艺术画册。   都是当初装修时,设计师为了营造品味和格调一并采购填充进去的,崭新得连塑封都没拆几本,谁会在自己家书房,正儿八经地看书啊?   那地方对贺昂霄来说,更多时候是第二个办公室,想到这里,贺昂霄脑子里忽然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下次,或许可以试试把迟萝禧抱到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去,那感觉应该不坏。   贺昂霄慢悠悠地问:“哦?看了书,那看得懂吗?”   迟萝禧被他问得噎了一下。   那些书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看天书,密密麻麻,高深莫测,看得他头晕眼花,没翻几页就昏昏欲睡。   迟萝禧打肿脸充胖子:“……还可以吧。”   贺昂霄没忍住了,笑了:“看得还可以,那就签吧。”   “签了这份合同,就表明你以后,得对我百依百顺。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还有不许随便跟外面的野男人说话,调笑,更不许对着别人唱歌,记住了没?特别是姓韩的。”   迟萝禧:“……哦。”   贺昂霄似乎对他的乖顺还算满意,目光扫过旁边那份来自春晖的文件,像是看到什么碍眼的垃圾,刻薄点评道:“至于那份东西,漏洞百出,霸王条款一堆,完全就是份不对等,骗傻子签的卖身契,我都不知道这种玩意儿,怎么会有存在的必要。”   傻子听着贺昂霄的话,想起自己最近囫囵吞枣看的那些书里,有法律维权之类的字眼。   “老公,那我是不是可以去告他们?”   贺昂霄愣了一下,告春晖?事情当然没这么简单,春晖背后有几个老板,为了迟萝禧直接对上去,动静太大,也师出无名。   更重要的是,一旦他贺昂霄出手,为了迟萝禧去搞春晖,那不就等于昭告天下ᴄᴛx,迟萝禧是他贺昂霄的人了?   贺昂霄避重就轻:“……有点麻烦。”   迟萝禧失望又委屈:“我还以为能够制裁坏人呢,老公,你都不知道我没遇到你的时候,有多害怕。”   “有一次有个男的想摸我,我没让,就轻轻推了他一下,他不小心摔到了胳膊,就特别凶,说要报警,说就算那点伤他也能找人帮他弄个伤情鉴定,说我是故意伤人,要让我坐牢,我被他们用手铐铐着关在警察局一个又小又黑的屋子里,坐了一晚上。又冷,又饿,又怕,我以为我真的要被抓去坐牢了,再也出不来了……”   迟萝禧说着,眼睛都忍不住泛红了,那个时候是真的挺恐惧和无助的,他还以为能够制裁坏人。   贺昂霄之前在杨洲嘴里听过这个故事。   现在经迟萝禧嘴里讲出来,他怎么都觉得不对味。   听着迟萝禧声音带着哭腔,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操。   他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   他看着迟萝禧有些红的鼻尖和湿润的眼睛,这难道就是苦肉计吗?   “……过来。”贺昂霄开口。   贺昂霄没再重复,只是伸出了手。   迟萝禧迟疑了一下,还是站起来,慢慢挪过去,在贺昂霄腿边停下。   贺昂霄手臂一伸,直接揽住他的腰,把人带过来,按坐在自己大腿上,把人按进自己怀里,让迟萝禧的脸贴在自己脖颈处,另一只手,则环过他的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迟萝禧的眼泪立刻就濡湿了他脖颈处的皮肤,那温热的湿意,熨帖着贺昂霄的皮肤,也像是直接烫进了他心里。   贺昂霄低下头,嘴唇贴在迟萝禧耳廓上:“告。”   迟萝禧突然从他怀里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没反应过来::“……可是老公你刚刚不是说,有点麻烦吗?”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怒意而燃起的火,又奇异地像被倒了一桶油火更烈了。   垃圾春晖,连傻子都欺负!   贺昂霄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擦去迟萝禧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我这是替天行道,再说老公怕他们吗?”   迟萝禧崇拜地看着贺昂霄。   贺昂霄觉得迟萝禧在心里说,老公,幸好遇见你。   还有王业,那个靠女人上位,自己却没几分本事,只会在声色犬马里打滚的软蛋赘婿,脑满肥肠的东西,简直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17]果然好手段:那叫哥哥   贺昂霄说了要帮迟萝禧告,第二天早上到了公司,就跟法务部联系了。   毕竟是自己人,用起来方便,沟通起来也少些隔阂。   贺氏集团的法务负责人,是个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的男人,名叫郝凡,长了一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戴着一副细边眼镜,不说话的时候,甚至有点大学生的书卷气。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无害皮囊下,是经年累月跟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淬炼出来的精明。   贺昂霄当初公司刚有起色,就被人盯上,几场涉及知识产权和商业竞争的硬仗,差点把他那点根基掀翻,是郝凡带着团队,硬生生从诉讼里杀出血路,稳住了阵脚。   算起来,也是跟着贺昂霄从微末走到现在的老臣子了,年纪其实比贺昂霄还大几岁。   郝凡敲门进来时,贺昂霄正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俯瞰着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车流和行人。   清晨的光线穿透玻璃,给他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郝凡坐。   “老板,什么事这么急?”   贺昂霄没绕圈子,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之前迟萝禧签的那份春晖合同的复印件,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手写着迟萝禧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字迹是贺昂霄的,他把东西推到郝凡面前,言简意赅:“有件事,是私事,你帮我处理一下。”   郝凡看到迟萝禧三个字,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这不是月付二十万,条款简单得像慈善捐款的那位天仙本人吗?   他心里念头转得飞快,脸上却依旧平静,推了推眼镜,仔细翻看起那份春晖合同。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哪里是合同,分明是张吃人不吐骨头的卖身契。   条款苛刻得令人发指,权利义务完全不对等,违约金高得离谱,而且处处是陷阱,专坑不懂法的。   “这合同问题很大。”   贺昂霄“嗯”了一声:“被坑了,你看看,能告到什么程度,钱是小事,主要是这口气得出了。”   郝凡立刻点头,娃娃脸上露出一个和他气质略有些不符的笑容:“老板您放心,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老板娘的事也是我的事!这种垃圾合同,一告一个准。就算最后判决结果有出入,我也保证能把对方扒掉一层皮。”   贺昂霄听到老板娘三个字,眉头蹙了一下说,纠正道:“……不是老板娘,算了,他人有点单纯,刚从山里出来没多久,很多事不懂,所以才被骗。你跟他联系的时候,有些太专业,他听不懂的东西,不用解释得太细,直接告诉他怎么做就行。”   单纯?   郝凡心想,从这种地方出来的不都是人精吗?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   郝凡从善如流地点头:“明白,老板,我会注意沟通方式的。”   他职业素养还是很强的。   从贺昂霄办公室出来,郝凡回到自己办公室,第一时间按照便签纸上的号码,申请添加了迟萝禧的微信。验证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就通过了。   郝凡点开对方的朋友圈,想先粗略了解一下。   结果映入眼帘的头像,就让郝凡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一张美颜过度的自拍,尖下巴,大眼睛,皮肤白得发光,滤镜厚得连五官细节都有些模糊。   他们老板审美还挺别致的,流水线般的网红审美,这跟他想象中山里出来的单纯孩子,差距还有点大啊。   郝凡按捺下疑惑,点开聊天框,用尽量温和专业的口吻做了自我介绍,说明了来意。   对方很快回复了,语气很礼貌,并没有郝凡预想中那种傍上大款的骄纵或者谄媚。   聊了几句关于合同和春晖的情况后,郝凡慢慢咂摸出点味道来了。   这位老板娘,说话用词很简单,那种质朴感,应该不是装出来的,真的没接触过这些东西,知识储备有限。   聊到学历,迟萝禧很坦然地说了自己只念到高一,因为家里穷,后来就出来打工了。   郝凡顺势问了一句年龄,迟萝禧说:“十八了。”   但是其实迟萝禧按照人类的年纪算不止十八,当初他爷爷故意给他报小了几岁,想着在家多呆几年,多适应一下人类的生活,免得迟萝禧一个萝卜精去了学校会露馅。   郝凡看着屏幕上那个十八,沉默了好几秒。   十八?   快跟贺昂霄差了一轮。   真禽兽啊,虽然有钱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接下来几天,郝凡仔细研究了春晖那份合同,又和迟萝禧通了几次电话,详细了解了当时签约的情况和他在春晖的遭遇,心里渐渐有了底。   郝凡把初步的分析结果,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告诉了迟萝禧。   “……迟先生,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以及对方这份合同的性质来看,这个官司,可以打。而且我认为,我们胜诉的概率非常大。”   “不仅合同本身会被判定为无效,我们还可以主张,要求对方返还您之前被克扣的工资,以及赔偿精神损失。简单说,就是能把您应得的钱,追回来。”   迟萝禧听得非常认真。   郝凡说话时,偶尔会带出几个专业术语,比如民事行为能力,公平缔约权,显失公平,欺诈胁迫……   迟萝禧一个都不懂。   但是他也听得心潮澎湃:“郝律师,您真是太厉害了!懂得真多!”   郝凡被他这直白又真诚的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习惯性地谦虚道:“哪里哪里,分内之事,应该的。”   能把钱要回来,迟萝禧的情绪高涨了许多。   晚上贺昂霄回到家,刚在玄关换好鞋,迟萝禧就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噔噔噔地从客厅跑过来,他没等贺昂霄完全站直,就扑进贺昂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   贺昂霄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低头就看见迟萝禧仰起脸,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亮得惊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激动。   “老公,郝律师今天跟我说了,他说能告,还能赢!能把我的钱要回来!”   “他还说了好多我听不太懂的话,但是我觉得好厉害,老公,有文化真好,懂法律真好,”他抬起头,看着贺昂霄,憧憬道,“我以后也要有文化,要懂很多东西。这样才不会被人随便欺负,随便骗了。”   贺昂霄被他抱得有点紧,伸手直接把人抱起来,迟萝禧腿环着贺昂霄腰,跟个树袋熊一样在他身上。   他听着迟萝禧语无伦次但充满活力的话语,感受着怀里这具身体传来毫无保留的喜悦和依赖,心里那点因为工作疲惫而产生的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   贺昂霄亲了迟萝禧两口。   贺昂霄心里想,有时候被人欺负,被人骗,倒也不全是没文化的锅。   这世上多的是有文化,高学历的衣冠禽兽,照样能被人坑得骨头都不剩。   迟萝禧:“老公,你说我以后也可以当律师吗?像郝律师那样。”   贺昂霄慢悠悠地说:“当律师啊,行啊,你从现在开始,一天不落地学,把所有该考的试都考了,该背的书都背了,大概在我闭眼那天,运气好的话,能亲眼看到你拿到律师资格证。”   迟萝禧:“…………”   他一下子鼓了鼓脸颊,眼睛瞪得圆圆的,他觉得贺昂霄小看他了。   迟萝禧虽然没上过多少学,那是以前没认识到学习的重要性。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贺先生,有住的地方,有饭吃,不用再为生存发愁。   他得在这五年里,学会点什么,掌握点能养活自己的技能。   这样万一贺先生不喜欢他了,他能靠自己,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在爷爷在的时候好。   郝凡再次联系迟萝禧,是约在贺昂霄公司楼下那家连锁咖啡馆见面,说当面聊聊。   时间定在上午,阳光正好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将室内照得明亮通透。   贺昂霄开车把人送过来。   “就在里面,靠窗那个位置。”贺昂霄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咖啡馆临街的落地窗方向,那里视野最好,也最容易让人看见。   “我上去处理点事,待会下来,要是没下来,你跟郝律师聊完,就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楼上,别乱跑,这附近人多车多。”   迟萝禧点点头,怀里抱着那个装着春晖旧合同和其他一些零散证据的文件袋,下了车。   贺昂霄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定制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利落。   迟萝禧看着他,声音软软的:“嗯,知道了,老公。我聊完就给你打电话。”   迟萝禧看着车子重新启动,拐了个弯,开进了旁边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地下停车场入口。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辆黑色的车尾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过身,抱着文件袋,推开咖啡馆厚重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更浓郁的咖啡和甜点香气,迟萝禧按照贺昂霄说的,找到了那个靠窗的双人卡座。   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坐上去很软。   他把文件袋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位上,然后拿起桌上压在水晶板下的饮品单,翻看起来。   花花绿绿的图片,各种名字绕口,看起来就很高级的咖啡和茶饮,还有制作得极其精美,让人垂涎欲滴的蛋糕和甜点照片。   迟萝禧的目光在撒着金箔的慕斯蛋糕看了好一会儿。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贺昂霄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到了?   迟萝禧立刻拿起手机回复:到了老公,在座位上。   贺昂霄:嗯,想喝什么就自己点。   迟萝禧纠结,因为好吃的看起来好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和贺昂霄的聊天框,按住语音键,凑近话筒,商量说:“老公,我看到一个蛋糕,还有一杯橙汁,看起来好好喝我可以点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贺昂霄的回复就来了,是一条语音。   迟萝禧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贺昂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想吃什么自己点,不用问我。”   迟萝禧放心了,他叫来穿着制服系着围裙的女服务员,指着菜单上的图片,雀跃道:“你好,我要五个这个。”   服务员惊讶:“先生,这是冰激凌慕斯,冰的,五个?您吃得完吗?”   迟萝禧点头说吃的完,点完自己的:“我老公……”   他想起贺昂霄还在楼上,可能等会儿就下来:“你们这里,什么咖啡比较好喝?”   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笑容标准,顺着迟萝禧的话:“我们店的经典美式或者拿铁都不错,需要帮您点一杯吗?”   迟萝禧说:“那就一杯拿铁吧,少糖,谢谢,待会我老公就会过来了,你先帮我上冰激凌。”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收起菜单。   贺昂霄下来之前,迟萝禧已经吃完了他那五份冰激凌,又点了个金箔巧克力慕斯蛋糕。   他应该是直接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来的,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贺昂霄径直走到迟萝禧对面坐下。   他刚落座,还没来得及说话,迟萝禧就献宝似的对他说:“老公,我给你点了杯拿铁,少糖的,服务员说这个好喝。”   贺昂霄“嗯”了一声,目光就看见不远处有人在看迟萝禧。   迟萝禧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海军领短袖,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款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修身的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干净的白球鞋。   衣服都是贺昂霄让人按照迟萝禧的尺寸送来的,牌子是迟萝禧不认识的,但质地和剪裁都无可挑剔,穿在迟萝禧身上,把他那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干净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又莫名多了几分被金钱仔细豢养出的贵气。   头发也早就被贺昂霄押着去高级沙龙染回了黑色,柔顺地贴在额前,衬得皮肤愈发白皙,眉眼愈发清晰。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脸对着窗外明媚的光线,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秀,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微微抿着,乍一看,还真像个家境优渥,不谙世事,带着点忧郁气息的美少年。   可只有贺昂霄知道,这忧郁美少年此刻正在撑着脸看动画片。   服务员很快端来一杯拿铁。   迟萝禧:“老公,你喝。”   贺昂霄想起刚才他进来服务员那似有若无,八卦意味的眼神,以及迟萝禧那声脱口而出的老公。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迟萝禧说:“在外面公共场合,别叫我老公。”   这简直像什么样子。   不成体统。   迟萝禧正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隔壁桌客人刚端上来的,看起来很好吃的提拉米苏,闻言愣了一下,转过头,困惑地看着贺昂霄:“那我叫什么呀?”   他想了想,试探地问:“那叫贺先生吗?”   最近贺昂霄特别喜欢给迟萝禧定一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什么每天撒娇不许超过五句,迟萝禧觉得自己只是正常说话而已,根本没撒娇。   还有什么不许在床上不许太嗲,迟萝禧更委屈了,那根本不是嗲,是哭腔和求饶,但在贺昂霄耳朵里觉得太勾人了,都是故意的。   迟萝禧都习惯了贺昂霄这些朝令夕改的规矩,他觉得有钱人毛病真多。   而且贺昂霄是不是烦他了,一直在挑他的刺。   贺昂霄不满意:“换一个。”   迟萝禧眨了眨眼,努力开动脑筋:“那叫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出来,简直比老公还要命,更像撒娇,还有种隐秘禁忌的亲昵感。   贺昂霄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这声哥哥跟老公比起来,杀伤力只大不小,而且更容易引人遐想。   他盯着迟萝禧看了两秒,自暴自弃吐出两个字:“……算了。”   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迟萝禧一听贺昂霄说算了,知道贺昂霄犯病结束了。   贺昂霄坐在他对面,看着迟萝禧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看了一眼腕表,郝凡应该快到了。   他本打算坐一会儿,看一眼迟萝禧,等郝凡来了,交代两句就走。他抬手,想叫服务员把他那杯拿铁打包,带回楼上喝。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向了咖啡馆透明的玻璃窗外。   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但就在离他们这扇落地窗不远处,一个举着手机的年轻男人,引起了贺昂霄的注意。   摄像头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那人的动作并不隐蔽。   迟萝禧今天这身打扮,加上他那张过分惹眼的脸,吸引路人目光并不奇怪。   但贺昂霄的眉头瞬间就拧紧了。他不喜欢这种未经允许带着窥探意味的注视,更不喜欢有人把镜头对准迟萝禧。   他想起了之前把迟萝禧一个人留在楼下的决定,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早知道还不如直接把人带上楼,带去他办公室,虽然那样可能会让公司里某些人议论纷纷,但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   他冷冷地扫过窗外那个还在举着手机的男人,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冰冷的视线,有些心虚地移开手机,转身快步走开了。   贺昂霄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迟萝禧。   迟萝禧对此一无所知,他正低头,用新手机玩着一个简单的消除类游戏。   贺昂霄没说话,直接伸手拿起桌上的白色鸭舌帽,扣在了迟萝禧头上。   帽子有点大,一下子遮住了迟萝禧大半张脸。   “诶?”迟萝禧被打断游戏,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帽子被他往上抬:“老公?你要去上班了吗?”   他以为贺昂霄要走了。   贺昂霄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用下巴点了点自己旁边的位置:“帽子戴好,别摘,坐过来。”   迟萝禧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伸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然后抱着自己的手机挪到了贺昂霄刚才的位置上。   贺昂霄伸出胳膊,揽住迟萝禧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迟萝禧半靠在自己身上。   迟萝禧自动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靠着贺昂霄的肩膀,继续低头玩他的手机游戏,他都习惯了贴着贺昂霄。   迟萝禧抬头看了贺昂霄一眼。   贺昂霄低头,非常严肃地警告他:“在外面,不可以亲。”   迟萝禧心想他没想亲啊,他就是看一眼贺昂霄而已。   郝凡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来的。   他按照约定的时间,目光扫向靠窗的卡座,第一眼,先看到了他们老板贺昂霄,视线下移,就看到了被贺昂霄半搂在怀里,头上扣着顶白色鸭舌帽,只露出小半张脸的小美男。   那小美男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戳着手机屏幕,整个人的姿态是全然放松依赖地靠在贺昂霄身上。   郝凡脚步顿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推了推眼镜,又仔细看了一眼。   没错,是他们那个平日里的死人脸老板。   也没错,老板怀里确实贴着个人。   虽然看不清全脸,但那身打扮,那气质,还有老板那难得一见的护食般的姿态。   郝凡心里瞬间翻涌起对这位小老板娘手段的惊叹。   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高档咖啡馆,就这么毫不避讳地贴着坐,搂着肩,老板还一副理所当然,旁若无人的样子。   这得是把他们这位向来眼高于顶,冷静自持的老板,给蛊成什么样了? [18]生病:他怀疑迟萝禧是病毒,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潜入他的系统,篡改了他的核心代码,让他变得不再像他自己   郝凡到了之后,脚步在卡座旁顿住,脸上迅速调整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先落在贺昂霄身上,恭敬地颔首:“贺总。”   然后才转向被贺昂霄半揽在怀里的迟萝禧,语气温和有礼:“迟先生,你好。”   迟萝禧听到声音,立刻从贺昂霄肩膀上抬起头,把手机按熄屏幕放到一边,身体也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脱离了贺昂霄的手臂范围。   他抬手把那顶有点碍事的鸭舌帽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看向郝凡,很认真地回应:“郝律师,你好。”   郝凡这才真正看清楚了迟萝禧的长相。   之前虽然见过微信上那个滤镜厚到失真的头像,也通过几次电话,但真人面对面,带来的冲击是完全不同的。   眼前的少年,皮肤细腻,眉眼干净,眉毛不算浓密,但形状很好看,眼睛是浅褐色的,瞳仁很大,亮晶晶的,看人的时候有种不设防的清澈,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无辜,笑起来的时候,眼睫弯弯,鼻梁挺直秀气。   郝凡瞬间就理解了。   理解了为什么老板会把那份漏洞百出的包养协议删改得面目全非,为什么贺昂霄会为这么一件事亲自找他。   这长相,这气质,美貌,简直就是人间绝色。   不愧是老板,眼光真毒。   迟萝禧:“郝律师,你要喝点什么?这里蛋糕很好吃。”   郝凡:“迟先生不用客气,我就要一杯橙汁就好。”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今天咱们主要再详细聊一下案子的进展和后续流程,时间可能有点长,得辛苦你耐心听我啰嗦了。”   迟萝禧点点头,侧过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姿态放松地靠着沙发背,一手搭在他身后沙发靠背上的贺昂霄,小声问:“老公,你不是要上楼去上班吗?”   贺昂霄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们聊你们的。”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拿铁,抿了一口:“我就在这儿听着,不影响。”   言下之意,他不走,要全程在场。   说是交流,其实主要是郝凡在说,迟萝禧在听,时不时附和几句。   郝凡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律师,说起这些来,既有专业的法律术语支撑,又用极其生动,带着点煽动性的语言。   他痛斥那份合同是披着合法外衣的现代奴隶契约,是对人类基本良知和公平原则的肆意践踏,将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推向深渊的推手。   字字铿锵,句句有力。   迟萝禧觉得郝律师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郝律师,你叫我小迟就好。”   郝凡从善如流,立刻改口,语气也更亲切了些:“好,小迟。”   他推了推眼镜:“你放心,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最看不得这世间一切不公平,不公道的事。尤其是像春晖这种,利用信息不对等,利用他人的困境和单纯,来榨取利益,践踏尊严的地方。这场官司我既然接了,就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争一口气,让那些躲在暗处,以为可以一手遮天的人看看,什么叫天理昭昭,什么叫邪不压正!”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正义感和力量感。   迟萝禧听得心潮澎湃,热血上涌,他看着郝凡,简直觉得对方身后都散发着圣洁的光环。   他忍不住再次由衷地赞叹,声音里满是崇拜:“郝律师,你太厉害了!懂这么多,说话也这么有道理,果然是高材生。”   贺昂霄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插话,只是听着。   起初他还能保持平静,觉得郝凡这番表演真是略显浮夸,但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迟萝禧那一声声充满信赖和崇拜的郝律师,不爽。   郝凡骚什么呢?   贺昂霄搭在迟萝禧身后沙发靠背上的手,收紧了一下,手臂一揽,直接把还在激动状态中的迟萝禧捞回了自己怀里,打断了迟萝禧和郝凡同仇敌忾的氛围。   “郝凡,该讲的讲完了吧,去忙你的吧。”   郝凡被自家老板看向自己不爽的眼神里,明白过来点什么。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一下子过了,立刻收敛了脸上那副正义化身的表情:“好的贺总,我该说的都跟小迟先生交代清楚了,具体细节和后续进展,我会随时跟进的,那我就不打扰您和小迟先生了。”   他动作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文件夹和笔记本:“小迟先生,那我们随时微信联系。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想起什么新的细节,随时找我。”   说完,他不再看贺昂霄那明显写着快滚的脸,转身,步履稳健地离开了咖啡馆。   贺昂霄看着郝凡消失在门口,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里还有些茫然的迟萝禧。   迟萝禧正仰着脸看他。   “喜欢高材生?嗯?”   迟萝禧被他问得一愣:“嗯,喜欢啊,我们村里人都喜欢高材生。”   贺昂霄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了几下,在找什么东西,迟萝禧凑过去。   很快,贺昂霄似乎是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把手机屏幕转向迟萝禧。屏幕上显示的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两个深蓝色封皮,烫着金色徽章和英文字母的证书。   “看看。”贺昂霄把手机往迟萝禧面前又递了递,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炫耀和较劲。   迟萝禧疑惑地接过手机:“老公,这上面写的什么呀?我看不懂英文。”   贺昂霄才想起这茬:“这是我的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双学位。”   迟萝禧歪了歪头:“双学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那里同时读完了两个不同的专业,都拿到了最高的学位。”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懵懂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较劲和炫耀,简直荒谬透顶,无聊至极。   “算了。”   要怎么让迟萝禧懂呢?   要不把迟萝禧送去上学。   既能填补迟萝禧因为过早辍学而缺失的那部分人生,不至于让他总是用那种仰望神明般的眼神,去崇拜郝凡那种半吊子的正义化身。   贺昂霄能轻易地办到这一切,最好的国际学校,或者直接捐栋楼,把迟萝禧塞进某个大学的预科或者继续教育学院。   钱能解决的问题,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   可是这个念头刚刚起来,另一个想法就猛地窜出。   不行。   迟萝禧去上学了,那他呢?   他每天回到家推开门,再也没有温软的身影,从沙发或者电视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用依赖的声音叫他老公。   没有人会像迟萝禧一样温顺全然敞开地接纳他,勾起他最原始也最隐秘的占有欲和满足感。   迟萝禧去上学,就意味着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看不到他了,如果学校里那些朝气蓬勃,心思单纯的同龄人,吸引了迟萝禧的注意力呢?   如果迟萝禧开始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很有趣,比待在他身边,要有意思得多呢?   这个假设性的画面刚一在脑海里成形,让贺昂霄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生出这样的念头之后,贺昂霄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强烈到惊悚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贺昂霄的人生,如果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无疑是成功甚至是令人艳羡的。   二十三岁,大多数人还在为第一份工作焦头烂额,或者沉浸在校园恋爱的风花雪月里时,他已经凭借从家族信托基金里拿到的一笔启动资金和过人的胆识眼光,开始了自己的创业。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商场的厮杀诡谲冰冷,但他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将最初的雏形,变成了如今在业内举足轻重的庞然大物。   这一切或许要归功于他那个看似光鲜,实则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   父母在他八岁时就开始貌合神离,各自精彩,只是为了维持体面和某些利益考量,拖到他十八岁成年,法律上不再需要监护人之后,才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   他们的分开冷静,体面,甚至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之后,母亲远赴瑞士,开始了她的新生活,又经历了两次婚姻,父亲在国内也有了新的伴侣和家庭。   他们用金钱和最好的教育资源,将他培养成了一个独立的人,精神和物质上,彻彻底底的独立。   他像一件被精心打磨,功能齐全的奢侈品,被制造出来,然后被放置在一个足够高的平台上,任其自行运转。   父母失败的婚姻,像一株扭曲生长的藤蔓,结出的他这个果实,在旁人看来光鲜亮丽,内里却早早被抽干了温情的汁液,只有理性,算计和自控力。   这么多年,贺昂霄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切以效率和利益为先。   他没有床伴,也没有过短暂的关系,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离不开,放不下的情绪。   他羡慕过童年玩伴家庭和睦,父母恩爱,但那种羡慕,也像隔着橱窗看一件精美的瓷器,知道它好看,但从未想过要拥有,或觉得自己需要。   后来连这点微弱的羡慕,也淹没在日益繁忙的工作和越来越庞大的商业版图里,再也寻不到踪迹。   可现在仅仅是因为一个关于送迟萝禧去上学的假设,他就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排斥感。   贺昂霄居然会因为想到要和迟萝禧分开,哪怕只是暂时的,都觉得不能接受。   仅仅是想象一下那幅画面,没有迟萝禧在身边,就让贺昂霄心里发慌,发空,甚至隐隐作痛。   这太不正常了。   这简直太不能让人接受了。   贺昂霄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迟萝禧跟郝凡谈完,显然心情特别好,完全没注意到身旁贺昂霄那莫测阴沉的表情。   贺昂霄去前台结账。   穿着制服的服务员面带微笑,递过一张账单。   贺昂霄原本随意一扫,视线停在了某一行。   巧克力冰淇淋球 x5   这家店的冰淇淋球分量很足,不是那种一口就没的迷你款。   “迟,萝,禧,你居然背着我吃了五个冰淇淋?”   迟萝禧原本乐观开朗的脸瞬间僵住,变成了被抓包后的心虚和惊慌:“……我没有浪费,老公,我都吃完了的。”   贺昂霄简直要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气笑了。   这是浪费不浪费的事吗?   五个冰淇淋球,看菜单上的图,分量扎实,现在是深秋,天气已经转凉,正常人哪怕是胃口好的年轻人,一口气吃下五个冰淇淋球,肠胃能受得了?   他看着迟萝禧那副明明做错了事,却试图蒙混过关的可怜相,恶声恶气地警告道:“你厉害,晚上肚子疼,胃难受,可别让我知道。”   迟萝禧最好晚上别疼得哼哼唧唧地蹭到他怀里,眼泪汪汪地让他揉肚子,一边揉一边抽抽噎噎地保证老公,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迟萝禧听他这么说,却有点不服气了。他怎么会肚子疼?他可是萝卜精。   虽然他修为低微,但基本的体质还是比普通人类强健得多,寒暑不侵,肠胃更是坚韧,吃几个冰淇淋算什么?   以前在山里,冬天渴了他还嚼过冰碴子呢。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就是小题大做,故意凶他。   于是迟萝禧第一次,在贺昂霄明显生气的情况下,没有立刻服软认错,而是微微挺直了背脊,抿了抿唇,顶了一句嘴:“老公,你不要在外面这么凶我。”   贺昂霄脸色更黑了。   好啊,长本事了,不仅偷吃,还敢顶嘴了?   贺昂霄结完账,就把迟萝禧送回家。   回公寓的路上,贺昂霄一言不发,迟萝禧缩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贺昂霄冷硬的侧脸,想说什么,又不敢。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   回到公寓,贺昂霄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脚步停住,没有理会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像只做错事的小鹌鹑一样的迟萝禧。   他转过身,看着迟萝禧。   迟萝禧也停下脚步,仰着脸看他,贺昂霄一般凶完就算了,心想要不亲亲他哄一下。   但这次贺昂霄没有:“今晚,你去客房睡。”   “把你的枕头和被子,都搬过去。”   他要让迟萝禧一个人,好好反省一下。   反省不加节制地偷吃冰淇淋,居然敢在外面顶嘴,更要反省他让自己产生了那些荒谬可怕关于离不开的念头。   贺昂霄正好也借此机会,戒断一下。   戒断迟萝禧这个人,对他生活无孔不入的入侵。   戒断那种一回家就下意识寻找迟萝禧身影的习惯,因为一点小事就情绪波动,甚至失控的异常状态。   太可怕了。   怎么会这样?   贺昂霄觉得自己大脑里,至少有一半的思考回路和情绪区域,都被迟萝禧给悄无声息地侵占了。   他怀疑迟萝禧是病毒,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潜入他的系统,篡改了他的核心代码,让他变得不再像他自己。   贺昂霄需要冷静空间,重新夺回对自己情绪和生活的绝对掌控权。   而第一步,先把迟萝禧暂时隔离出去。   迟萝禧眼睛一亮,那他今晚可以一个人睡了吗?   自从搬来贺昂霄这儿,他那个小盆就被贺昂霄挪到了阳台角落,每晚都被贺昂霄结结实实地搂在怀里,拔都拔不出来。   能一个人睡,意味着迟萝禧可以四仰八叉,可以抱着自己的萝卜抱枕打滚,说不定还能偷偷变回原型,在小盆里舒展一下叶子,扎一扎根须……   他心里的雀跃几乎要压不住,但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刻意垂下眼睫,做出一副低眉顺眼,认错态度良好的模样。   毕竟贺昂霄现在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要是表现得太开心,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迟萝禧小声应了一声:“……好吧。”   贺昂霄一看他这副样子。   一副我很委屈但我不说的乖巧模样,心里又动摇了片刻。   不行!不能太惯着。   这才哪到哪?不过是让他去客房睡一晚,反省一下,再不教训,真要无法无天,骑到他头上来了。   贺昂霄冷冷地想,晚上迟萝禧最好别抱着枕头,可怜巴巴地来敲主卧的门,说老公,我错了,让我进去吧。   他是绝对不会心软的,绝对不会同意让他进来的。这次,必须让他长点记性。   出门前,贺昂霄又瞥了一眼还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些无措的迟萝禧,丢下一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说完也不等迟萝禧回应,转身就拉开了大门,冷酷地出去。   贺昂霄一走,迟萝禧几乎是蹦跳着冲回主卧,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自己的家当。   他那床印满了各种姿态,憨态可掬的小萝卜的棉被,枕头,被他团吧团吧抱在怀里,萝卜形状的马克杯,小盆。   迟萝禧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欢天喜地地搬进了客房。   客房比主卧小一些,但床同样宽大柔软,窗帘是素雅的米白色。   迟萝禧把自己的萝卜被子铺好,枕头摆正。   很好,这以后就是他的房间了。   相比之下,主卧那边,原本迟萝禧占据的那半壁江山被清空后,瞬间显露出整齐,性冷淡的风格。   贺昂霄那边的色调永远是黑,灰,白,床品是昂贵的埃及棉,纯色,没有任何花,床头柜上一盏设计简约的金属台灯,一个无线充电器,还有一本没看完的书,虽然迟萝禧从来没见他打开过。   贺昂霄以前还经常越界,会把迟萝禧的萝卜被子扯过来一部分盖。   迟萝禧还真就安安静静了一个下午,没有像往常那样,贺昂霄的手机每隔一会儿就会“叮咚”一声,收到来自迟萝禧的微信分享,有时是某个小游戏的通关求助链接,附上一句老公帮帮我,有时是网上看到的搞笑动物视频。   今天,手机异常安静。   除了几条工作相关的邮件和消息。   贺昂霄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手头一份紧急文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点开和迟萝禧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午在咖啡馆,迟萝禧问他,老公,你多久下来?   他当时没回。   再往上,是各种迟萝禧发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贺昂霄盯着那空白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他想看来今天这个惩罚,对迟萝禧来说,确实很重了。他一定是知道自己错了,在深刻反省,所以连消息都不敢发了。   也好,让他长长记性。   晚上,贺昂霄故意比平时稍晚一些回到家。   客厅的电视关着,餐厅的灯还亮着,苏姨正在收拾餐桌,看到贺昂霄回来,连忙擦擦手,说:“贺先生回来了,晚饭给您温在灶上了,您要吃现在给您端出来?”   贺昂霄换了鞋,走到餐厅,目光扫过餐桌。只有一副碗筷,是他自己的。   迟萝禧常用的那个印着萝卜的碗和筷子,干干净净地放在沥水架上,没动过的样子。   “他呢?”贺昂霄问。   “小迟啊,”苏姨疑惑说,“晚上就喝了小半碗粥,说没胃口,菜几乎没动,我看他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困了。我让他多吃点,扒拉了两口就说饱了,回房间去了,这都睡下好一会儿了。”   贺昂霄听着,难道真被他说中不舒服了。   不会吧,迟萝禧那大惊小怪的性格,不舒服了应该会立刻告诉他。   “我知道了,苏姨你先回去吧,碗筷放着明天再收拾。”   苏姨应了一声,解下围裙,走了。   贺昂霄先走向了主卧。   推开门,属于迟萝禧的那半边床铺,空荡荡的,原本堆在床脚沙发上的萝卜抱枕不见了,床头柜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小夜灯也不见了。   之前贺昂霄还对卧室里骤然出现的这些萝卜元素颇有微词,觉得破坏了他精心设计的极简风格,但看了这么些天,竟然也看习惯了。   现在这些东西骤然消失,房间恢复了它最初的样子,整洁,一丝不苟。   贺昂霄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走进去,反手关上门。他洗漱完,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床垫一如既往的柔软舒适,被子轻薄暖和。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间,如果他不是很累,或者没有紧急工作要处理,一般会和迟萝禧进行一些睡前活动,有时激烈,有时温存,但总会以相拥而眠结束。   迟萝禧的体温偏低,身体柔软,窝在他怀里时,会不自觉地寻找最舒服的姿势,有时会把冰凉的手脚塞进他衣服里取暖,又会因为热而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   今天,怀里是空的。   贺昂霄尝试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记忆,总是不自觉地朝旁边靠,手臂也无意识地伸出去,想揽住什么。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调整了好几个姿势。   睡不着。   贺昂霄烦躁地坐起身,抓了抓头发。   他想找的褪黑素,贺昂霄记得之前好像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了。   贺昂霄拉开抽屉,只有几盒没拆封的保险套,还有他的备用腕表。   贺昂霄有些气闷,掀开被子下床,想去客厅接杯水喝。   路过客房门口时,他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贺昂霄把耳朵轻轻贴门上,偷偷摸摸的,一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在他以为迟萝禧真的已经熟睡,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压抑断断续续的哼唧声,透过门板,隐约传入了他的耳中。   迟萝禧在哭?   贺昂霄立刻抬手,敲了敲门:“迟萝禧?我进来了。”   里面那细微的哼唧声,戛然而止。   贺昂霄等了两秒,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来开门的动静。他握住门把手,试着拧了一下,锁了。   真是疯了。   门从里面反锁了。   贺昂霄加重了敲门的力道,声音也严肃冷厉起来:“迟萝禧,开门。”   贺昂霄的耐心告罄:“我数三下,你再不开,我就去拿备用钥匙了,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他已经转身,走向玄关处的储物柜,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都放在那里。他很快找到了客房那把黄铜色的钥匙,走回客房门口,打开了门。   房间里没开灯,贺昂霄按亮了门口的顶灯开关。   “啪”的一声,白光充满了整个房间。   贺昂霄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床,被子凌乱地拱起一团,他几步冲过去,伸手一把掀开被子。   迟萝禧蜷缩在里面,身体紧紧蜷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按着腹部,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头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黑发。   他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细细地颤抖。   贺昂霄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有些粗鲁地把迟萝禧从蜷缩的姿势里拔出来,手掌贴上他的额头,也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不是发烧。   “迟萝禧,”贺昂霄托起迟萝禧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迟萝禧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微微哆嗦着。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贺昂霄手臂用力,想把瘫软的人抱起来。   迟萝禧被他抱得闷哼了一声,他断断续续地,带着哭腔:“肚……肚子……疼……”   果然,他就知道,那五个冰淇淋,这个小混蛋。   “去医院。”贺昂霄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他一手抄起迟萝禧的膝弯,一手扶住他的背,就要把人打横抱起来。   “不……不去……”迟萝禧却挣扎起来,只是挣扎因为疼痛而显得绵软无力,他摇着头,声音虚弱但固执,“我不去医院……我睡一觉……就好了……”   他以为只要变回原型,回到花盆里,吸收一点的灵气,慢慢就会恢复,可没想到,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由得了你吗!”贺昂霄厉声打断他,脸色阴沉得吓人。他看着迟萝禧疼得冷汗涔涔,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和担忧交织在一起,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   贺昂霄直接用被子把迟萝禧一裹,像包粽子一样,然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迟萝禧此刻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反抗。   贺昂霄抱着他,单手抓起鞋柜上车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门。   电梯下行,迟萝禧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苍白的小脸,还在小声地念叨着:“不去……不去医院……”   夜晚的急诊室,灯火通明。   贺昂霄抱着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迟萝禧冲进来时,引起了不少侧目。   挂号,缴费,等待医生叫号。   迟萝禧一直很抗拒,缩在贺昂霄怀里不肯动,被放在诊疗床上时,身体绷得紧紧的,手指死死抓着贺昂霄的衣角。   医生询问情况,贺昂霄冷着脸说吃了五个冰淇淋,医生皱皱眉,开了检查单。   抽血,B超……一系列检查做下来,迟萝禧几乎是被贺昂霄半抱半拖着完成的。   他怕极了那些冰冷的仪器和针头,更怕被检查出自己不是人类。   每次扎针或者被仪器触碰,迟萝禧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往贺昂霄怀里躲,小声地,带着哭腔说:“不要……不要……”   抽血的时候,针头一进去,迟萝禧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疼的,是吓的。   他侧过脸,把额头抵在贺昂霄的胳膊上,抽抽噎噎的。   旁边也有个半夜发烧来打针的小孩,被妈妈抱着,本来也在哭,但是看到迟萝禧,说不哭了,光看他哭了。   那小孩的妈妈看了迟萝禧一眼,又看了看抱着迟萝禧的贺昂霄,眼神复杂。   贺昂霄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湿意和轻微的颤抖,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恼火:“看看人家小孩,打针都没你哭得厉害,有点出息行不行?”   迟萝禧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耸一耸的。   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迟萝禧靠在贺昂霄身上,疼得没什么力气了,但精神依旧紧绷。   贺昂霄看着他那副惨兮兮的样子,又想起下午他偷吃还顶嘴:“迟萝禧,你以为我想管你吗?大半夜的折腾成这样,你很得意是不是?”   迟萝禧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害怕,没说话,只是又把头低了下去。   检查结果终于出来了。   急性肠胃炎。   医生看了片子,又问了情况,开了药,安排了输液。   万幸没有更严重的问题。   片子是正常的,血液指标也只是炎症反应,看不出任何非人类的迹象。   迟萝禧都病成这样了,还要看自己的片子。   贺昂霄拗不过他,拿给他看,语气十分气恼:“你研究得懂吗?”   迟萝禧拿着片子,颤颤巍巍地凑在眼前一看,还好是人类肚子的样子,不是萝卜的样子,他这才放下心,也不哭了。   迟萝禧躺在床上输液,药水一滴滴流入血管,腹部的绞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缓解了一些,还好没查出他是个萝卜精。   疲惫和药效一起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最终迟萝禧握着贺昂霄一根手指,沉沉地睡了过去。   贺昂霄坐在旁边低头,看着怀里迟萝禧沉睡的侧脸,脸色还是苍白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因为之前的泪水,还有些湿润,嘴唇微微张着。   贺昂霄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迟萝禧的额头。   温度正常,不再冰冷出汗。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迟萝禧扎着针那只手。手很小,手指细长,因为血管细,护士扎了两针才成功,手背上贴着一块白色的胶布,下面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贺昂霄的目光在那只手和迟萝禧安静的睡颜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不是去碰迟萝禧,而是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手指插进还有些凌乱的发间。   折腾了大半夜,身心俱疲。   穿着睡衣拖鞋在医院奔走,被各色目光打量,抱着个哭哭啼啼的迟萝禧……这些,对过去的贺昂霄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混乱和狼狈。   他应该感到烦躁,厌烦,觉得自己的领域和秩序被严重侵犯。   可是没有。   当贺昂霄听到迟萝禧在门后哼唧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担心,抱着冷汗涔涔,疼得说不出话的迟萝禧冲下楼时,脑子里有片刻空白的焦急,听到医生说没事时,只有庆幸。   他完了。   比江冉还要完蛋。 [19]贺昂霄就喜欢土的:他没我不行!   迟萝禧睡得很香,被疲惫和药效共同包裹的深度睡眠,像陷进了一朵柔软吸饱了阳光的云里,连梦都没有一个。   等他醒来,肚子也不疼了。   迟萝禧眨了眨眼,心想人类加工过的食物果然不够纯天然,连他这样根基还算扎实的萝卜精吃了都会闹肚子。   以前在山里,喝山泉,饿了啃野果,身体从来没出过岔子。   更别提去什么人类开的诊所医院了。   迟萝禧害怕医院就是爷爷说过人类的仪器很厉害,能看见人眼看不见的东西。   万一被看出点什么不一样,那就麻烦了。   爷爷还教迟萝禧认过山里几味常见的草药,治头痛脑热,治跌打损伤,叮嘱他万一在山里受了伤或是不舒服,可以采来自己应付一下。   不过迟萝禧从小到大,身体皮实得很,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长大,几乎没怎么生过病,那些草药知识,也就停留在认识的层面。   还是进了城里迟萝禧刷到人类未解之谜,世界神秘生物之类的短视频时,看到过那些耸人听闻的说法,什么不明生物被抓住后,会被关进实验室,切片研究,做成标本展览,每次看到这些,迟萝禧都会吓得一哆嗦。   他一点也不想变成玻璃罐子里泡着,蔫巴巴的萝卜标本,供一群人类围观研究。   所以昨晚贺昂霄不由分说抱着他来医院,迟萝禧才会那么害怕,那么抗拒,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原型毕露。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人类的医疗仪器,似乎还看不透他的人形皮囊。   迟萝禧从进城就很倒霉了,但看来,偶尔也有走运的时候。   迟萝禧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对上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贺昂霄。   只一眼就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贺昂霄坐在那里,背靠着椅背,姿势算不上放松,大概是一夜没怎么合眼,有些疲惫,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让他整个人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硬,甚至透着一股颓废的戾气。   贺昂霄平日里有多在意形象,迟萝禧是知道的。   那是头发丝都要打理出满意的弧度,衬衫领口袖口不能有一丝褶皱,从头到脚每一处都透露出精英感。   头上没有二斤发油都不会出门的那种讲究人。   可眼前的贺昂霄,头发是散的,垂在额前,有些则不安分地翘着,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身上甚至还穿着昨晚出门时那身蓝色睡衣,经过一夜的折腾,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脖子上还有一两道淡红色的抓痕。   应该是迟萝禧抓挠留下的。   这样的贺昂霄,是迟萝禧从未见过的样子。   那双正盯着他的眼睛,也比平时更加幽怨。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更像是在看一个让他头疼至极,恨不得掐死但又下不去手的……麻烦精。   迟萝禧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鸵鸟般地想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迟萝禧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贺昂霄一定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句句戳心窝子的语言,把他从偷吃冰淇淋到顶嘴,再到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数落一遍。   贺昂霄脾气不好,迟萝禧从一开始就知道。   之前看着贺昂霄对势利又刻薄的杨经理冷脸,心里还暗暗觉得解气。   可后来当贺昂霄的脾气和压力,全数转移到他自己身上时,迟萝禧就再也不觉得爽了。   因为他根本吵不过贺昂霄。   贺昂霄思维敏捷,逻辑严密,常常一句话就能把迟萝禧堵得哑口无言,只剩下满腹的委屈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无声抗议。   果然下一秒,贺昂霄那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的声音,响在迟萝禧头顶:“醒了就把眼睛睁开。”   迟萝禧心里哀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不情不愿睁开了眼。   贺昂霄看着他,没说话,伸出了手。   迟萝禧看着那只手朝自己伸过来,贺昂霄的脸色太难看了,眼神也凶得很。迟萝禧以为贺昂霄是要打他,或者至少是用力掐他一下,他吓得本能地闭了闭眼,身体往后缩了缩。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或者粗暴并没有到来。   那只手落在了他的额头上,碰了碰。   “还疼吗?”贺昂霄问。   迟萝禧以为会迎来疾风暴雨,结果没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贺昂霄其实也很心疼他吧?毕竟,他昨晚看起来确实很惨。   迟萝禧点头:“还是有一点点疼。”   贺昂霄的手还停在他额头上,闻言,手捧着迟萝禧小脸,看着那双水润无辜的眼睛,还是有点愧疚感的。   迟萝禧还以为贺昂霄要亲亲自己,结果下一秒贺昂霄捏着他的嘴,把迟萝禧嘴直接变成小鸡嘴,恶狠狠道:“下次还吃那么多冰淇淋吗?”   迟萝禧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唔不吃了不吃了。”   他是真的不敢了。   昨晚那种腹中绞痛,冷汗涔涔,感觉浑身灵气都要被抽空,腿软得站都站不稳的滋味,迟萝禧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贺昂霄看着他那副心有余悸,恨不得对天发誓的模样,最后那点火气也烟消云散了。   他想迟萝禧一定是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所以昨晚疼得那么厉害,缩在客房发抖,也不敢吭声,不敢来找他。   是不是因为自己昨天在咖啡馆凶他,后来又冷着脸让他去客房反省,语气太狠,态度太差,把人给吓着了,以至于连疼都不敢说了?   贺昂霄觉得,自己昨天做得有点过了,迟萝禧再怎么不懂事,偷吃,顶嘴,本质上也就是个没什么心眼,贪吃又怕疼的傻子。自己跟他较什么真?还用分开睡来惩罚他?   结果呢,惩罚没起到效果,反而让迟萝禧一个人默默忍受痛苦,最后闹到医院,两个人都狼狈不堪。   贺昂霄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发胀的眉心,目光落在迟萝禧因为输液而有些肿胀的手背,和那张虽然苍白但依旧漂亮得惹人怜爱的小脸上。   这跟养小孩,有区别吗?   闯了祸,要教训,受了委屈,会赌气,你教训他,自己心里也不得劲,他难受,你比他更焦心。   贺昂霄从小到大,没真正养过什么活物。   他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于牵挂另一个生命的能力和耐心。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迟萝禧离不开他。   贺昂霄:“下次再生病,哪里不舒服,早点告诉我,别自己硬扛着,偷偷摸摸的。”   这句也太温柔了,下一句贺昂霄硬邦邦补充。   “我可不想再像昨晚那样,大半夜的被你折腾得人仰马翻,觉也睡不成,还弄成这副鬼样子,你看看今天,我这样子,还怎么去公司?”   迟萝禧一听,顿时觉得愧疚,还没有人像贺昂霄这样,守着他,为他奔波:“老公,我知道错了,你别管我了,你去上班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可以的,真的。”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这副明明虚弱得脸色苍白,却还要强撑着说自己可以的样子,可以个屁?   怕是等他前脚一走,迟萝禧把整个医院哭得鸡飞狗跳。   昨晚那个阵仗,从家里到急诊室,迟萝禧就没停过,把贺昂霄的胳膊都抓出了印子,惹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贺昂霄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脸都丢光了。   坚强独立这几个字跟迟萝禧都没关系。   真是没他不行。   迟萝禧离了他,就像离了泥土的花草,离了天空的鸟儿。   贺昂霄恶意带着点隐秘的得意想,就算现在他松口,答应让迟萝禧去上学,迟萝禧恐怕自己都不会愿意去了。因为去上学,就意味着要离开他身边,迟萝禧舍得吗?离了他,根本活不下去。   让贺昂霄觉得自己去上班,迟萝禧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很可怜,大概从白天等到黄昏,就为了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能第一时间扑过来,喊他一声老公。   “行了,别逞能了。”贺昂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这样子,我能放心去上班?躺好,别乱动。”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点清淡的流食,粥或者烂面条,”贺昂霄说,“等会儿你还得去做个检查,看看炎症下去没有,指标正常了才能出院。”   迟萝禧乖巧点头:“谢谢老公。”   迟萝禧惊奇,贺昂霄今天居然只念叨了他几句。   贺昂霄去医院食堂,买了碗青菜鸡丝粥,想了想,又顺手拿了盒牛奶和一小袋苏打饼干,付完钱,他提着东西,往回走。   推开病房门,没看见人。   卫生间门开着,里面没人。   人呢?!   昨晚迟萝禧抗拒医院,恐惧检查的哭诉,瞬间涌入脑海。该不会是怕再做检查,自己偷偷跑了吧?那么虚弱,能跑到哪里去?   贺昂霄猛地转身,冲出病房,正好看到走廊尽头有个护士经过。他几步冲过去,也顾不得什么风度礼仪:“护士!609床的病人呢?就是长得很白,年纪不大的男孩,去哪了?”   护士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他一眼,回答道:“609床啊,刚抽完血,护士带他去二楼检验科那边做个复查,看看血象,应该快回来了吧。”   “他一个人去的?”贺昂霄声音拔高,“你们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他没我不行的!”   他脑海里已经自动补全了迟萝禧在抽血窗口吓得腿软的画面。   护士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懵:“是患者自己说可以的,而且有护士……”   “他说可以就可以吗?”   贺昂霄越想越觉得迟萝禧此刻一定正独自承受着巨大的恐惧和无助,扔下一句“我去找他”,然后就像一阵风似的,转身朝着楼梯口冲了过去。   留下护士站在原地一脸无语和茫然。   这家属未免也太紧张过度了吧?只是去抽个血复查而已啊。   贺昂霄几乎是一路跑下楼的,他气喘吁吁地冲到二楼的检验科。   然后他看到了迟萝禧。   就在靠近窗口的位置,迟萝禧正从抽血室里走出来。他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很平静。   迟萝禧左手按着右手肘弯处贴着的棉签,一边往外走,一边还抬头看了看指示牌,似乎在确认回去的路。   那样子虽然算不上乐观开朗,但绝对恐惧,崩溃扯不上半点关系。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迟萝禧看到他了,几步跑了过来:“老公,你怎么来啦?我检查做完了。”   迟萝禧目光下移,落在了贺昂霄空空如也的双手上,困惑地问:“老公,我的饭呢?你不是说去买吃的了吗?”   贺昂霄被他问得一噎。   饭?他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心急如焚地冲出来找人的时候,那碗粥,不知道被他扔在哪了。   贺昂霄恼羞成怒:“……不知道,可能被清洁工收走了。”   “啊?”迟萝禧失望地拉长了声音,“我还以为检查完就能吃饭了,好饿。”   他是真的饿了,从昨晚到现在,就喝了点水,输了点液,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   贺昂霄:“吃吃吃,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现在躺在这里,不就是你吃出来的吗?”   迟萝禧瞬间委屈,他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贺昂霄觉得迟萝禧真是个戏精,情绪切换自如。昨晚进医院的时候,叫得跟杀猪一样,哭天抢地,死死扒着他,那副样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贺昂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贩子。   结果呢?睡了一觉,肚子不疼了,就什么都不怕了,还能镇定自若地自己去抽血。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了病房。   迟萝禧一声不吭,爬上床,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缩成了一团。   他用行动表明,他不想再理会贺昂霄了,被子隆起一团,一动不动。   贺昂霄站在床边,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站了一会儿,重新去买吃的。   再次提着一碗热腾腾同样配菜的鸡丝粥,还有一盒温好的牛奶,回到病房时,那团被子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静。   贺昂霄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轻轻扯了扯被角。   还是不动。   贺昂霄也没催,只是把粥碗的盖子打开。   那团被子动了动,没多久被角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又过了几秒,被子被彻底掀开。   迟萝禧坐起身,头发因为蒙在被子里而显得更加凌乱,脸颊也有些闷红了。   他看了贺昂霄一眼,眼神里还有残留的委屈和不高兴。   不过他饿了。   迟萝禧慢慢挪到床边,贺昂霄拿起了那碗粥,用勺子舀起一小口,吹了吹,送到迟萝禧嘴边。   迟萝禧还是矜持了十几秒才张嘴的。   贺昂霄:“迟萝禧,你就作吧,除了我没人受得了你。”   迟萝禧不懂什么叫作,不过也听得出不是什么好的话,他愤怒地吃完一碗粥,重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迟萝禧得在医院至少呆上两天。   医生的理由很充分,急性肠胃炎,不算特别严重,但迟萝禧这个摄入量,一次性吃五个大分量的冰淇淋球,确实比较少见,保险起见,还是留院观察一下,等指标完全稳定,胃肠道功能恢复得再好一些再出院。   万一回去又反复,引起别的并发症,更麻烦。   贺昂霄说知道了,他让助理在附近一家酒店开了间套房,去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上了一套助理紧急送来的,从里到外全新的衣服。   重新回到病房时,迟萝禧正靠坐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苏姨熬了送过来的炖得软烂鲜香的鸡茸粥。   这副胃口大开,精神头十足的样子,哪里还需要观察两天,食欲恢复得比什么都快。   住院第二天,迟萝禧就有点待不住了。   单人间病房虽然宽敞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和电视,起初还能安分地看看电视,玩玩手机游戏,但他第一次住院,挺好奇的。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就开始在病房里转悠。   胆子大了些,趁着贺昂霄出去接工作电话的空档,偷偷拉开了病房门,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外面安静的走廊。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匆匆走,别的病房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咳嗽声。   迟萝禧觉得有趣,干脆走了出去,扶着墙,慢慢地沿着走廊踱步,左看看右看看。   结果没走多远,就被打完电话回来的贺昂霄抓了个正着。   贺昂霄远远看到那个穿着蓝白条纹的身影在走廊里晃荡,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他几步走过去,在迟萝禧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口鼻。   迟萝禧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圆圆的。   贺昂霄教训:“这里到处都是细菌病毒,你刚好一点,就想再被传染上别的病,是不是?嫌一次不够难受?”   迟萝禧可不想再生病了,那种滋味,体验一次就足够了,在贺昂霄松开手的同时,他自己也迅速抬起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捂完了自己还不够,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捂贺昂霄的口鼻。   贺昂霄被他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抓住了他那只试图帮忙的手腕,拉着人往回走:“回病房去,别乱跑。”   回到病房,关上门,迟萝禧蹭到贺昂霄身边,挨着他坐下,把脸贴在他身上:“老公,多亏你把我从春晖带出来了。”   “你都不知道,在春晖的时候,就有人生病,好可怕,我可不想像那样烂掉。”   迟萝禧胆子是真的小。   贺昂霄:“你知道就好,所以以后要乖乖的,听我的话。别乱吃东西,别去危险的地方,不舒服要马上告诉我,记住了?”   迟萝禧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抚的小猫,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但他心想,有一些话可以听,有一些他才不要全听呢。   终于出院那天,各项检查指标都恢复了正常。   医生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   贺昂霄办完手续回来,看到迟萝禧还拿着那张片子,看得津津有味,不由觉得有些无语:“有什么好看的?扔了吧。”   他伸手想去拿。   迟萝禧却立刻把片子藏到身后:“不行,我要留着。这是我第一次进医院,第一次做检查的纪念。”   贺昂霄心想,迟萝禧的收藏癖,真的很奇怪。   回到家没多久,贺昂霄就发话了。   “把你的东西,从客房搬回来。”   “医生说了,出院后还得观察一段时间,饮食要特别注意,作息也要规律。你一个人睡,晚上踢被子或者又偷吃冰箱里的东西,谁管你?”   迟萝禧还没享受够自己那短暂,拥有独立空间一人世界,就又被打回原形,要继续当那个被贺昂霄圈在怀里的萝卜了。   他有些不情愿,小声嘟囔:“我晚上不会踢被子的,也不会偷吃了。”   “你说什么?”贺昂霄挑眉。   迟萝禧于是磨磨蹭蹭地开始往主卧搬他的家当。   他这边还没从失去独立空间的小小失落中调整过来,另一个麻烦却主动找上了门。   迟萝禧还没顾上联系何佑,对方却先一步发了消息过来。   何佑:迟萝禧,行啊你,攀上高枝了?贺昂霄?你还真敢想,也真敢做。怎么,傍上大款,翅膀硬了,就敢让人告会所了?忘了当初是谁给你一口饭吃,给你地方住了?   迟萝禧看着信息,眉头皱了起来。   迟萝禧:我把手机还给你。   何佑的回复很快,充满了嘲讽和贪婪。   何佑:还手机?呵,可不够吧,我之前在春晖可没少照顾你,现在你就一句还手机就完了?我这人讲究,付出就得有回报。我给你的帮助,你是不是得加倍奉还?   迟萝禧:不要。   要不是何佑骗他,他早就找到春生哥了。   何佑:贺昂霄指缝里漏点,都够你吃喝不愁了,要不是当初在春晖,我看你可怜,多关照你,给你制造机会,贺总能看上你?你能有今天?别给脸不要脸。   迟萝禧被他这番颠倒黑白,自以为是的话气到了。   那么欺负他,还照顾他?   迟萝禧:手机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扔掉了。   何佑似乎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图穷匕见。   何佑:扔?行啊,你扔。,我这儿可还有你的黑历史,高清的,你要不要也一起扔了?你自己掂量掂量,要是让贺总看到这些……他那种有头有脸的人物,还会不会要你这么个玩意儿?   黑历史?迟萝禧心想他有什么黑历史?   他还没来得及问,何佑的信息又来了,这次附带了一张图片。   迟萝禧点开图片,加载出来。   只看了一眼,他就愣住了。   那不就是他刚进城,还没去春晖之前,穿着旧衣服的样子吗?   这算什么黑历史?   何佑的信息紧随其后,充满了恶意的威胁。   何佑:你想清楚了吗?是乖乖把钱打过来,封我的口,还是让我把这张照片发给贺总欣赏欣赏?你觉得,贺总看到你这副土掉渣的乡下小子模样,还会觉得你新鲜,还会要你吗?   迟萝禧讨厌被人威胁。   而且,什么叫“贺总看到你这副土掉渣的乡下小子模样,还会觉得你新鲜,还会要你吗?”   贺昂霄是那种只看外表的人吗?   虽然他好像确实挺喜欢他这张脸和身体的。   逆反心理涌了上来。   迟萝禧:随便吧,贺昂霄就喜欢土的! [20]他好不容易把迟萝禧培养得骄奢一点:今天必须消费五件东西,每样价值必须在一万以上,否则你就完蛋了,迟萝禧   迟萝禧因为何佑那几条充满威胁和恶意的信息,生了好大一会儿的闷气。   他抱着萝卜抱枕,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米白色地毯上,电视一点都没看进去,一会儿把抱枕用力揉成一团,塞在怀里,一会儿又松开。   贺昂霄从书房处理完工作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觉得有些稀奇。   迟萝禧在他面前,大多数懵懂又迟钝。   高兴了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委屈了会耷拉着眉眼,用那种湿漉漉的小鹿眼神瞅着他,害怕了会往他怀里缩,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但像现在这样,气鼓鼓像只充了气的河豚,把不高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样子,还真不多见。   最开始在春晖见到迟萝禧时,他就是个逆来顺受的受气蛋模样。   后来被贺昂霄带回来,虽然偶尔有小脾气,但大多转瞬即逝。   贺昂霄走到他身边,伸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因为生气而微微鼓起的脸颊:“怎么了你?谁惹你了?。”   迟萝禧本来想说让贺昂霄帮他教训那个坏蛋,话到嘴边,但是一想,贺昂霄万一真的觉得他土气怎么办,而且贺昂霄之前说过让他不许联系春晖的人。   虽然这次是何佑主动找上门的,但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之前和春晖有牵扯。   迟萝禧决定自己处理,找个时间把那个破手机还给何佑,彻底了断。   至于威胁,他可以把何佑的手机抢过来把照片删掉不就好了。   迟萝禧避开了贺昂霄的问题,转而问道:“老公,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那么坏呢?明明自己骗了人,做了错事,还觉得自己一点都没做错,反过来还要怪别人,威胁别人。”   贺昂霄这道德拷问弄得愣了一下。   贺昂霄沉默了几秒。   这个世界哪里是迟萝禧想的那么简单?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不一定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情,可能一开始的动机并不纯粹,甚至带着欺骗,但最后的结果,对某些人来说是可以接受的。”   迟萝禧显然无法理解这种复杂曲折的逻辑。   他听了贺昂霄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白的就是白的,黑的就是黑的。”   萝卜切开,芯是白的,皮有时候带点青,但绝没有黑的。   错了就是错了,为什么还要说成是对的?这不是自己骗自己吗?   骗人就是坏,威胁人更是坏透了。   贺昂霄被质问得无言以对,跟这小傻子辩论这些,纯粹是自找没趣。   迟萝禧脑子里有一套他自己直线条般的运转规则,非黑即白,爱憎分明,简单粗暴,异常坚固,常常能把贺昂霄那些精心构建,复杂的成人世界法则,冲击得七零八落。   贺昂霄:“你说得都对。”   迟萝禧决定,要尽快处理掉何佑,他拿起手机,避开贺昂霄,给何佑发了条消息,约定了见面还手机的时间和地点。   地点就定在春晖不远处的一家小饭馆外面。   何佑那边似乎权衡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在迟萝禧身上确实榨不出什么油水了,又怕真把迟萝禧逼急了,对方在贺昂霄耳边吹风,自己吃不了兜着走,最终还是答应了见面。   约定的那天下午,迟萝禧找了个借口,说想出去逛逛,买点新出的萝卜周边。   贺昂霄叮嘱他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迟萝禧到的时候,何佑已经在等他了。   两个人跟什么交易一样,凑到了一起。   何佑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穿着花里胡哨的紧身T恤,头发抹得油亮,看到迟萝禧过来,他上下扫了一眼,尤其是在迟萝禧那身明显价值不菲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迟萝禧直接把那个装着旧手机的纸袋给了过去。   何佑拿过纸袋,掏出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检查,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浓浓的酸意:“哟,都用成这样了才想起来还给我?贺少是不是也太没格局了?他一个月到底给你多少钱啊?”   迟萝禧现在当然不可能对他知无不言。   迟萝禧:“手机我已经还给你了,当初是你硬塞给我的,我现在还给你,我不欠你任何东西了。”   “明明就是你骗我,还骗我你认识春生哥,这件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以后我不要见到你了。”   何佑原本以为,迟萝禧还是那个在春晖任人拿捏的小可怜,就算攀上了高枝,吓唬一下,总能榨出点好处。   没想到许久不见,这小子像是变了个人。   虽然看起来还是那副漂亮单纯的模样,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是那种被仔细养着,保护着之后,生出的底气。   而且话也说得滴水不漏,直接把过去的欺骗点出来,摆明了不认他所谓照顾人情。   何佑心里暗骂,看来是真敲不出什么钱了。他也只是口嗨,顺便想捞点好处。真要得罪贺昂霄,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那晚听说贺昂霄为了迟萝禧,在春晖豪掷千金,后来又让人来查账,清理合同的事,他可是听说了。   贺昂霄摆明了是要给这小东西撑腰出头。   他掂了掂手里那个破手机,还是悻悻地收起了那副贪婪的嘴脸,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行了行了,怕了你了,手机我收下了,真是白眼狼,没有我,你现在能一步登天吗?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咱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找谁。”   迟萝禧知道何佑怕的,是贺昂霄。   他想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变得像贺昂霄一样厉害呢?   至少要让人不敢随便欺负,迟萝禧有力量,所以他缺的是金钱和地位?   在春晖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迟萝禧是个傻子,有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除了有张好看的脸,一无是处。   出了王业的事,春晖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除了不屑,更多了一层畏惧,觉得他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不敢轻易招惹。   谁又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被所有人视为没出息的乡下小子,突然就逆袭了,攀上了贺昂霄这棵高枝,飞上枝头变了凤凰。   现在春晖里那些人,尤其是杨经理,肠子都悔青了,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咒骂他,又怎么羡慕嫉妒恨。   他们觉得迟萝禧那副傻乎乎,土里土气的样子都是装的,实际上心机深沉,早就盯上了贺昂霄,步步为营。   杨经理也埋怨何佑,怎么就带了这么个麻烦回来,不仅没榨出油水,反而惹了一身骚,现在连会所都被迟萝禧给告了。   以前还真是看走眼了。   迟萝禧巴不得何佑别联系自己。   何佑拿着旧手机,嘴里带着诅咒意味的劝告:“迟萝禧,不过你也别太得意,就他们那种富家子弟,有钱有势的,什么漂亮人儿没见过?对你这点新鲜感,一阵风就过去了,吹吹就散了。我劝你,见好就收,别真跟春晖斗到底。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等哪天贺昂霄对你腻了,烦了,把你一脚踢开,到时候……”   他故意顿了顿:“你哭都没地方哭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别以为攀上高枝,就真是凤凰了,野鸡终究是野鸡,飞不到天上去。”   迟萝禧听着他这番话不开心,他讨厌何佑这副看不起人的语气。   “你们就是欺负我是山里来的,什么都不懂,好骗,也好吓唬,是不是?”   “我就要跟春晖斗到底。郝律师说了,这是法律赋予每个人的权利,谁都可以捍卫自己的权利,不管他是哪里来的,有钱还是没钱。”   何佑嘲笑他的天真和不自量力:“权利?哈,迟萝禧,你醒醒吧。你现在的权利胆子,是谁给你的?是贺昂霄,贺昂霄的钱,贺昂霄的势,没有贺昂霄,你之前在春晖的时候,有胆子说这些话吗?有胆子去告吗?你还不是被那份破合同吓得瑟瑟发抖,被杨经理呼来喝去,被王业那种货色欺负了也不敢吭声?你的权利,从头到尾,都是贺昂霄施舍给你的!”   “他高兴了,给你一点,他不高兴了,随时能收回去,懂吗?小,傻,子。”   迟萝禧被他说得一愣,想反驳,却发现何佑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在遇到贺昂霄之前,在春晖那种地方,他确实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害怕欠债还不上,害怕被赶出去流落街头。   他的胆子,好像确实是跟贺昂霄在一起之后,才慢慢大起来的。   因为知道身后有人,有人会管他,有人会给他撑腰,哪怕贺昂霄经常凶他,所以迟萝禧才敢对何佑说不,才敢坚持要告春晖,才敢坐在这里,跟这个曾经让他害怕的人对峙。   “那又怎么样?”迟萝禧眨了眨眼,“我的权利是贺昂霄给的,那又怎么了?你怎么没让贺昂霄也给你权利啊?你长得这么丑,贺昂霄最讨厌丑人了,他说的丑人多作怪。”   何佑表情都扭曲了。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何佑在心里恶狠狠地想,这才跟在贺昂霄身边多久?现在迟萝禧嘴巴居然也变得跟贺昂霄一样毒,戳人心窝子。   他知道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何佑狠狠剜了迟萝禧一眼:“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迟萝禧,咱们走着瞧。我等着看你以后哭的时候!”   说完,他抓纸袋就走了,背影透着狼狈和愤恨。   迟萝禧心想自己可是萝卜。   才不是什么花。   迟萝禧掏出手机,准备给贺昂霄发个消息,告诉他自己准备回去了。   手机屏幕刚亮起,贺昂霄的消息就跳了出来,时间显示是几分钟前:还没回去吗?你去哪里了?   迟萝禧:老公,我马上就回去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贺昂霄的回复就来了,是一条语音。   迟萝禧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贺昂霄:“外面?具体在哪里?发个定位给我。晚上别让苏姨做饭了,我们出去吃,我来接你。”   迟萝禧:老公,不用你来接我啦,我来你公司找你吧?我认识路的。   贺昂霄那边很快回复了一个“嗯”字,算是同意了。   迟萝禧收起手机,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贺昂霄公司所在的那片CBD区域走去。   他可以坐公交过去。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正在等红灯的时候,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但质感十足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面前的路边,停了下来。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迟萝禧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车窗后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韩文宾戴着无框眼镜,五官斯文端正。   韩文宾的目光落在迟萝禧身上:“真巧,你是在等谁吗?这个时间要不要我捎你一程?这个路口不好打车。”   迟萝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认识的人,而且对方还主动提出要载他,他连忙摇摇头,礼貌地拒绝:“谢谢韩先生,不用了,我走过去坐公交,不远的。”   韩文宾脸上的笑容没变,体贴道:“没关系,这里走过去虽然不远,但今天有点热,上来吧。”   他话说得周到,态度也自然,迟萝禧一时间找不到更坚决的理由拒绝。   他犹豫了一下,说了句“谢谢韩先生”,然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报了个地址。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带着一种清雅不知名的木制调香水味。   韩文宾等迟萝禧系好安全带,才重新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我后来听说,你已经不在春晖那边了。”韩文宾一边开车,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目光直视前方,“你跟贺总相处得应该挺不错的吧?贺总对你很好吧。”   迟萝禧点了点头。   韩文宾:“贺总他平时对你,管得严吗?比如,会限制你交朋友吗?”   迟萝想起贺昂霄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不许吃太多冰淇淋,不许看太久电视,不许跟春晖的人联系,每天撒娇不许超过五句,还有今天,他不过是出来还个手机,贺昂霄就说以后没他允许,不许一个人随便乱出去。   迟萝禧本来就没什么心机,他从来都是对坏人防备,对方看起来态度友好,又是熟人。   他诚实点了点头:“嗯,他管得可多了。”   韩文宾听了,嘴角笑意似乎加深了些,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感慨:“小迟,你别介意我多嘴。我觉得像你和贺总这样的关系模式,其实是很容易让人感到疲惫。一方控制欲太强,另一方完全依附,失去了自我和自由,时间久了,新鲜感过去了,矛盾就会爆发。”   他瞥了一眼迟萝禧的侧脸,语气更加恳切:“我看你,跟春晖里那些人其实不太一样。你身上有干净纯粹的东西,为什么不试着,选择一种更平等健康的相处方式呢?至少让自己保留一点独立的空间和交友的权利,这样对你们都更好。”   迟萝禧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关系模式,独立空间,平等健康。   迟萝禧:“啊,韩先生,你的意思是贺先生他会腻了我,是吗?”   他想起何佑和白曼也说过类似的话。   现在连韩先生也这么说,迟萝禧叹了一口气:“哎,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觉得他现在就有点讨厌我了。”   贺昂霄总是凶他。   周围的人都这么说,迟萝禧于是乎也开始觉得,贺昂霄该不会是已经开始后悔包养他了吧?   可他也没办法啊,贺昂霄想怎么样,他又控制不了。   贺昂霄好像只想给他钱,给迟萝禧一种好像他别的都不太拿得出手的感觉。   有时候迟萝禧不找他要钱,贺昂霄还会不开心。   搞得迟萝禧每天得想尽办法要点什么。   对了,今天就没要,迟萝禧想起昨天自己看到一个榨汁机还挺好的,不如今天要个榨汁机吧。   韩文宾听到他带着沮丧的回应,眉梢挑了一下,看着迟萝禧那张漂亮又单纯的脸,语气不变,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带着引导意味的口吻:“是吗?贺总已经开始对你表现出不耐烦了?”   迟萝禧点了点头。   韩文宾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低语:“也许是因为贺总没有感受到你的真心呢?你们之间如果只有金钱的交换,没有真正的情感流动,时间久了自然会觉得乏味,真心,有时候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也更能留住一个人。”   真心?   贺昂霄天天给他灌输的,是什么利益才是至高无上的关系,各取所需,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什么真心不真心的,贺昂霄最讨厌听这些了。   迟萝禧不想再讨论这些让他听不懂的话题了。   好在车子很快驶入了CBD区域,停在了贺昂霄公司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楼下。   韩文宾停好车,解开车锁,转头对迟萝禧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如果以后有什么烦心事,或者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以随时联系我,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迟萝禧如释重负,连忙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韩先生,然后飞快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转过身,对着还坐在车里的韩文宾,很礼貌地挥了挥手。   迟萝禧心想这韩先生真是个文化人,说话弯弯绕绕的。   还是跟贺昂霄说话,他听得懂。   韩文宾也对他笑了笑,然后升起了车窗。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迟萝禧拿出手机,准备给贺昂霄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他公司楼下了。   然而他刚点亮屏幕,还没来得及解锁,就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迟萝禧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看去。   就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公司大楼气派的旋转门旁,贺昂霄正站在那里。   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给迟萝禧打电话。   贺昂霄怎么下来得这么早?按道理迟萝禧坐公交过来得好一阵。   那就不是等他的。   但贺昂霄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地看着迟萝禧,几步就走了过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却比任何怒火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贺昂霄气势汹汹:“刚送你来的是谁?”   迟萝禧:“……韩先生,我在路边,他就刚好经过送我一程……”   这韩文宾这么好心?   贺昂霄:“他跟你聊了什么?”   迟萝禧想了想,说了几个词:“……啊,什么平等健康,空间,真心吧。”   贺昂霄一听,勃然大怒,心想韩文宾这王八蛋!居然趁他不在居然敢教坏迟萝禧,给他灌输的什么荒谬理论。   他好不容易把迟萝禧培养得骄奢一点。   贺昂霄双手捧着迟萝禧的脸:“把今天韩文宾告诉你的的话通通忘干净,今天必须消费五件东西,每样价值必须在一万以上,否则你就完蛋了,迟萝禧。”   迟萝禧:“…………”   对了,榨汁机多少来着,好像是256.8。 [21]贺昂霄是特别的,也是最奇怪的:贺昂霄原来给他报了个想要嫁入豪门的捞男捞女培训班   贺昂霄带着迟萝禧去了附近一家购物中心。   这里人不多,环境幽静,空气里弥漫着奢侈品店特有的冷调香水味道。   贺昂霄打定了主意,要把下午那点不愉快的插曲覆盖掉,牵着迟萝禧的手就去扫荡,带着人走进了一家以高奢腕表闻名的店。   店内装潢是极致的简约和未来感,深灰色的金属和玻璃材质泛着冷光,柜员微笑着迎上来,目光在贺昂霄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限量款和两人交握的手上飞快掠过,笑容愈发恭敬得体。   贺昂霄说:“喜欢哪个?自己挑。”   迟萝禧对表没什么概念,更不懂机芯和品牌历史。   他想着随便选一个吧,不然贺昂霄今天是不会放过他的,这样想着,手指就无意识地去抠着贺昂霄的掌心。   贺昂霄:“……不知道就闭眼,随便指一个吧。”   迟萝禧照做就是,闭上了眼睛,伸出手,指尖晃了晃,凭着感觉往某个方向一点。   只见他指尖指向了柜台一个白金腕表,表盘是深邃的蓝色,像午夜的海,上面镶嵌着细碎的钻石作为时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表带是深蓝色的鳄鱼皮,质地细腻。   柜员立刻会意,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表取了出来,放在黑色的丝绒托盘上,推到迟萝禧面前,介绍着这块表的系列,工艺和独特之处。   贺昂霄都没给迟萝禧开口的机会,没看价签,只是目光在那块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柜员:“就这块,给他戴上。”   柜员连声应“好的,先生”。   贺昂霄这才低下头,看向还愣着的迟萝禧,蹭了蹭他的嘴唇,然后在迟萝禧脸上,落下一个吻。   “十五万,超额完成任务。”   迟萝禧已麻木。   表很快包装好,贺昂霄刷卡签字,深蓝色的鳄鱼皮表带扣在迟萝禧白皙的手腕上,略有些松,调整到最里面的一格。   冷硬的白金表壳和深邃的蓝盘,衬得他那截手腕愈发伶仃,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隐可见,有种被昂贵物品精心装点后的美感。   一旁的柜姐眼睛毒,嘴巴更甜。   她看着迟萝禧戴上表后的效果,赞叹:“这位先生戴着真是太合适了,简直像为您量身定做的一样,衬得手腕又白又细。”   “先生,您的气质也特别出众,尤其是锁骨和脖子的线条,非常漂亮。我们店里刚到一批新的饰品,有一款choker,是钻石镶嵌搭配真皮缎带的,设计非常独特,既优雅又有点个性,我觉得和您的气质特别搭,要不要试试看?”   贺昂霄本来没什么兴趣,但听到锁骨,脖子,目光偏了偏。   他想起某些时候,迟萝禧情//动或者被欺负得狠了,仰起脖子,那段线条优美的颈项完全暴露在他眼前,皮肤细腻,确实很好看。   贺昂霄让柜姐拿来看看。   确实是一条设计确实很别致的choker。   黑色的真皮缎带,宽度适中,质地柔软,正前方镶嵌着一排细密的碎钻,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又夺目的光芒,不会过于浮夸,但存在感极强。   柜姐小心地帮迟萝禧戴上,黑色的皮质缎带贴合着他修长的脖颈,确实很衬他,迟萝禧干净出尘的气质,平添了几分暗色的性感。   贺昂霄:“包起来吧。”   于是又一张账单签了出去。   迟萝禧看着自己脖子上那条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choker,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那块沉甸甸的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贺昂霄好像非常热衷于把他打扮得花里胡哨的。   像挂满了昂贵装饰品的圣诞树。   虽然他不太理解这种打扮背后的乐趣,但看着贺昂霄似乎心情好转了一些,他也不反抗了。   反正,贺昂霄高兴就好。   扫货完毕,贺昂霄让迟萝禧把项链解下来,回去再戴,看了看时间,对迟萝禧说:“晚上带你去见几个朋友,一起吃饭,吃螃蟹。”   迟萝禧一听,期待地点点头。   贺昂霄说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有一个缺席的,追老婆去了,没出息。   路上,贺昂霄告诫迟萝禧:“待会儿见到人,别乱说话。他们问什么,不想答或者不知道怎么答的,就看我,或者不说话,明白吗?”   迟萝禧立刻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学生:“我知道的,老公。”   他想起贺昂霄之前三令五申的警告,又很自觉地道:“我不会跟他们说我们之间的关系的,你放心。”   迟萝禧一副我很懂事,你不用再叮嘱的乖巧。   贺昂霄确实警告过迟萝禧,不许对外人提他们的关系。   那时候他不是怕迟萝禧胡言乱语吗?出于自己名声的保护。可现在从迟萝禧嘴里这么自然说出来,他听着,却觉得有点刺耳。   想起韩文宾跟迟萝禧说的话就不爽。   贺昂霄于是又开始了他的循循善诱,像是一个耐心的老师,在给不开窍的学生灌输重要的人生真理。   “迟萝禧,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关系,才是最牢不可破,最值得信赖的吗?”   迟萝禧不太确定地回答:“……是利益关系?”   贺昂霄满意点头,简直像恶魔在信徒耳边低语。   “对,利益关系,所以韩文宾今天在车上跟你说的那些什么平等健康,独立真心,完全就是胡扯。”   “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真正健康,永恒的关系。就算两个人结婚了,法律绑在一起,也可能同床异梦,最后离婚收场,为了财产撕得你死我活。谈恋爱就更不用说了,今天山盟海誓,明天就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分手,老死不相往来。所有的关系,亲情,友情,爱情到最后,都有可能变成一地鸡毛,歇斯底里,互相指责,互相怨恨,没有什么是不变的,也没有什么能保证永恒。”   “但是利益关系不一样。”贺昂霄话锋一转,“只有利益,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是能把两个人牢牢绑在一起的纽带。我给你钱,给你物质,给你庇护;你给我……”   贺昂霄目光在迟萝禧漂亮但茫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你给我我想要的,我们各取所需,明码标价,清清楚楚,这样的关系,才是最稳固,最长久,不会有过多的,不切实际的期待,也就不会有失望,也不会有怨恨。”   贺昂霄想,所以迟萝禧才更应该趁他现在对他有兴趣,对他还算好的时候,就该拼命,聪明一点从他身上捞好处!   捞更多的钱,买更贵的东西,把贺昂霄给的副卡刷爆。   这样就算有一天,贺昂霄变了,腻了,烦了,对迟萝禧失去兴趣了,至少迟萝禧手里还能握着大把的钱,有房产,有名表,有各种保值或者变现的东西。   绝不会再沦落到以前那种地步,不会身无分文,不会被骗,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   可惜迟萝禧脑子就是不开窍。   每天沉迷于手机游戏和电视动画片,无法自拔,平日里没事就知道看看闲书,对奢侈品没有概念,对赚钱捞钱更是毫无兴趣,一点金丝雀该有的敬业精神和职业素养都没有。   贺昂霄给他卡,他不乱花,带他买买买,他还要犹豫嫌贵;教他利益至上,他听得云里雾里。   到头来还得贺昂霄这个金主在一旁操碎了心,变着法子给他花钱。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那双因为听了长篇大论而显得更加茫然,晕乎乎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恶魔低语,可能又白说了。   迟萝禧消化了一会儿他的话:“……老公,你好像很悲观。”   悲观?贺昂霄被他这个评价弄得一愣。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怎么到这迟萝禧嘴里,就成了悲观。   又对牛弹琴了。   贺昂霄:“我那不是……算了。”   结婚明明是很好的事,迟萝禧从小到大在山里那个封闭又淳朴的世界,结婚是一件顶顶喜庆,热闹的大事。   红纸能贴满门窗,新娘子穿着虽然不一定多华贵,但一定是簇新鲜艳的红衣裳,被新郎官接回家。   以前山里没那么多出来打工的时候,全村的人都会出来看,大人们聚在一起,说着吉利话,酒席能摆上好几桌,虽然菜式简单,但大家吃得满面红光。   迟萝禧记得,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带他去喝过喜酒。爷爷坐在主桌上,被主家殷勤地劝着酒,脸上都是笑意。   迟萝禧则和一群半大孩子啃鸡腿。   爷爷后来喝得微醺,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回家,山路两旁是寂静的树林,只有月光和虫鸣,迟萝禧那时候才十岁,说结婚真好,他以后也要结婚。   爷爷说:“小萝卜啊,结婚就是选一个你觉得很好,也挺喜欢的人,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互相照顾,互相扶持,热热闹闹的,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挺好。”   迟萝禧那时候还小,对一辈子没什么概念,只觉得找个喜欢的人在一起,听起来好像还不错,至少不用像爷爷和他,总是只有两个人,冷冷清清的。   他想等以后他长大了,也要像村里人那样,热热闹闹地结个婚。   要不是后来爷爷不在了,山里实在待不下去,他不得不下山,又阴差阳错进了春晖,最后被贺昂霄带回来,迟萝禧想,不然他大概也会像山里的其他同龄人一样,在某个合适的时候,经人介绍,或者自己认识一个差不多的姑娘,然后顺理成章地结婚,像爷爷说的那样,平平淡淡,互相扶持地过一辈子。   不过山里人他都知道,迟萝禧没有喜欢的。   他长得好,在山里是出了名的,以前学校还没因为生源太少倒闭的时候,同桌永红就总用那种羡慕又八卦的语气问他:“迟萝禧,你长得这么俊,你都不早恋的吗?隔壁山那个小芳,还有咱村东头的翠儿,看你的眼神都快滴出水了,下课老在你那边晃悠。”   那个时候的确有隔壁山的小姑娘,红着脸,扭扭捏捏地约他放学后一起去后山割猪草。   迟萝禧对早恋没什么概念,他那时候正被数学题搞得焦头烂额,一边写解题步骤,一边茫然地问永红:“早恋是什么感觉啊?”   山里人对学习看得没那么重,进入人生的步骤都比较快。   迟萝禧刚上初中没多久,班里就有同学辍学,跟着亲戚或者同乡,结伴外出打工了,再过一两年,那些同学里,就有直接带着新婚伴侣回村的。   速度之快,让迟萝禧有点反应不过来。   永红神秘兮兮地跟他说:“恋爱啊,不就是喜欢嘛,看到那个人,你的心会怦怦跳得特别快,像揣了只兔子,反正就是特别不一样的感觉!”   迟萝禧回想了一下自己面对那些约他割猪草的小姑娘时的感觉,摇摇头:“那没有,我放了学还得回家给爷爷做饭呢,没空割猪草。”   然后他就遇到了贺昂霄。   迟萝禧以前的世界是单一的,那春晖就是光怪陆离彩色的。   是贺昂霄把他冲那个讨厌的环境里捞了出去。   贺昂霄对他有时候的确有点凶,脾气阴晴不定,规矩多,要求苛刻,动不动就冷着脸,说些让他听不懂又觉得心凉的话。   可是贺昂霄也会用结实的手臂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好像很珍惜他,会守在医院一夜,明明很累很生气,却还是会伸手摸他额头,问他还疼不疼。   迟萝禧那个时候心脏,像是被泡在热水里,暖洋洋的,涨涨的,生出点无措又贪恋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早恋了。   可是贺昂霄永远不会想跟他结婚,贺昂霄只想给他钱。   还有贺昂霄应该只是不想跟他结婚,因为贺昂霄以前告诉他自己会结婚。   迟萝禧知道,男的和男的,在有些地方是不可以结婚的,但在有些很远的地方,也可以结婚。   爷爷不也说过找个喜欢的人在一起吗?又没规定必须是女的,迟萝禧下山遇到的第一个喜欢的人就是贺昂霄。   贺昂霄是特别的,也是最奇怪的。   贺昂霄对爱情,永恒这些字眼,很是厌恶和抵触。   他们偶尔一起看电视,迟萝禧看电视看到男女主角结婚,小声说他们结婚了,真好,或者看到什么关于真爱永恒的广告词,贺昂霄总会立刻嗤之以鼻。   迟萝禧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只觉得贺昂霄像是一只受过很重很重的伤,有应激反应的动物。   明明伤口可能已经结痂,甚至看不到了,但只要一闻到那股味道,听到那个声音,就会立刻竖起全身的毛,龇出獠牙,进入一种高度戒备,攻击性的状态。   有点像迟萝禧小时候,跟着爷爷在山里看到被陷阱夹住了腿的动物,血流了一地,明明已经奄奄一息,没有多少反抗的力气了,可当爷爷靠近,想要帮助它们的时候,那些动物还是会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威胁的低吼,挣扎着想要扑咬。   同桌永红还说过:“早恋啊,一般都是走不到最后的,多半是渣男,骗感情的。”   迟萝禧在网上搜了一下什么叫渣男。   虽然贺昂霄嘴巴不甜,也不太会哄人,但长得好看这一条,是绝对符合的,而且不是一般的好看。   多金,英俊,气质独特,还有一双看人时总显得深情的桃花眼,完全跟渣男对得上好。   而且贺昂霄对感情态度如此消极和戒备,像网上说的那样,是因为以前被谁狠狠地伤害过,留下了心理阴影。   看到这里的时候迟萝禧觉得有点生气,又有点别扭。   贺昂霄察觉到迟萝禧看他怪怪的眼神。   “迟萝禧。”贺昂霄连名带姓地叫他,“不许随意揣测我,也不许在心里腹诽我,听见没有?”   “……好吧。”   他们很快到了地方,一栋掩映在绿树丛中的独栋别墅,环境清幽,私密性极好。   这里显然是私人聚会的场所,来的人不多,加上贺昂霄和迟萝禧,一共也就六个人。都是贺昂霄多年的朋友,一个叫秋子明,一个叫孟煊。   秋子明和贺昂霄是发小,家里背景相似,也是个爱玩的性子,身边带着的伴是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眉眼精致的男孩,叫卜嘉许,两人关系显然不长久,也是短暂朋友。   孟煊则相对稳重些,带着的是正儿八经交往了快一年的女朋友,叫贝虹。   聚会地点就在秋子明的别墅。   秋子明笑着说,这个时节母蟹最肥,特意让人空运了一批上好的大闸蟹,请大家来尝尝鲜,顺便小聚。   吃饭前,互相认识了一下,秋子明把人带到休闲室。   卜嘉许是个很会察言观色,也热衷于时尚的年轻男孩。他一眼就看到了迟萝禧手腕上的新表,眼睛立刻亮了,凑过来,语气羡慕和赞叹:“哇,你这块表是L家最新的秋冬限定款吧?我上周在杂志上看到,真漂亮,这表盘颜色太正了,衬得你手腕好白。”   迟萝禧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又抬头看看贺昂霄。   贺昂霄正在和秋子明低声说着什么,没往这边看。他只好对卜嘉许点点头,心里却在努力回想,这个牌子到底叫什么来着?   L开头的,他记不住那些拗口的法文名字。   贝虹是桌上唯一的女性,性格开朗,她从自己男朋友孟煊那里听说了贺昂霄身边突然多了个人,但贺昂霄嘴巴严得跟什么似的,半个字都不肯多透露。   这反而勾起了贝虹极大的兴趣。   贺昂霄单身挺久了,圈子里也不是没人往上扑,但他向来冷淡,洁身自好得不近人情,突然身边就多了这么个漂亮得惊人的男孩子,怎么可能不让人好奇。   她趁贺昂霄被秋子明拉去酒柜那边挑酒的功夫,凑到迟萝禧身边,脸上带着友善又八卦的笑容:“小迟是吧?我叫贝虹,你跟贺总怎么认识的呀?”   迟萝禧:“…………”   “你们在一起多久啦?贺总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对你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迟萝禧被问得一脸懵逼,望向贺昂霄的方向。   贺昂霄虽然人在酒柜那边,但注意力显然一直分了一部分在这边。   他看到迟萝禧被贝虹围攻那副手足无措,快要原地蒸发的样子,放下手里的酒瓶,对秋子明说了句等会儿,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他把人从贝虹好奇的目光中解救出来:“他不太会聊天,别为难他了。”   “走,教你打台球去。”   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反应,就半搂半抱地把迟萝禧带着走向别墅另一侧的游戏室。   游戏室很宽敞,一面墙是巨大的投影幕布,另一侧则摆放着一张斯诺克台球桌,墨绿色的绒布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贺昂霄从墙上的架子上取下一根球杆,擦了擦巧粉,递给迟萝禧。   “试试。”   迟萝禧接过沉甸甸的球杆,有点茫然,他只在电视上看过别人打台球,自己从来没碰过:“老公,我不会。”   “我教你。”   贺昂霄走到他身后,贴着他。他伸出手,从后面握住迟萝禧拿着球杆的手,另一只手则扶住他的腰,帮他调整姿势。   “腰低一点,肩膀放松,手腕别太僵。眼睛看着你要打的球,别乱瞟。”他的声音在迟萝禧耳边响起。   迟萝禧被他摆弄着,身体慢慢放松。   “对,就这样,轻轻推出去,别用蛮力。”贺昂霄指导着。   迟萝禧按照贺昂霄说的,手腕发力,将球杆推了出去。然而他低估了自己的手劲,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母球像颗出膛的炮弹,没撞上了目标球,直接从台面上弹了起来,划出一道抛物线,弹出老远。   迟萝禧保持着出杆的姿势,回头,看向贺昂霄:“……老公,我好笨,把球打飞了。”   贺昂霄看着他那副又怂又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他当然知道迟萝禧手劲大,某些时候深有体会:“没事,第一次打都这样,趴好,我再教你。”   迟萝禧乖乖地重新俯下身。贺昂霄手把手地帮他调整。   迟萝禧今天出门,穿了一条比较修身的黑色长裤。当他俯身趴在台球桌上,那双腿从大腿到小腿,再到脚踝的曲线,被勾勒得纤长又笔直。   而最要命的是,随着他塌腰的动作,那挺翘的臀部也被绷紧的裤料包裹出饱满圆润的弧度,在深色布料的映衬下,形状让人移不开眼。   裤腰因为动作而微微下滑了一点点,露出一小截白皙细腻的后腰皮肤,在游戏室昏黄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贺昂霄原来只是直起身看迟萝禧动作标不标准,结果看到这一幕,视线像是被黏住了,从那段细窄的后腰,流连到那诱人的弧线,再往下……   迟萝禧保持着趴着的姿势,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贺昂霄下一步的指导,他有些困惑,小心翼翼地侧过头,想看看贺昂霄在干什么。   一回头就对上了贺昂霄那双正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眸,此刻像两团暗沉的漩涡,里面翻涌着迟萝禧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那眼神很烫,又很侵略性。   迟萝禧太了解这个眼神了。   一般贺昂霄露出这种眼神,就代表他想//要了。   迟萝禧站起身,踮起脚尖,仰起脸,在贺昂霄嘴唇上,飞快地啄吻了一下:“老公,我们待会回去了再说好吗?”   贺昂霄的眸色瞬间变得更加幽深暗沉,一手掐住迟萝禧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回去。   不像迟萝禧浅/尝/辄止,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迟萝禧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背脊抵在了冰凉的台球桌边缘。贺昂霄顺势手臂用力,将人轻轻一提,让迟萝禧半坐在了铺着墨绿色绒布的台球桌上。   桌面冰凉,但贺昂霄的身体滚/烫。   他挤进迟萝禧双腿之间,一手依旧掐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则抚上他因为情//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拇指摩挲着他的唇//瓣。   迟萝禧被动地承受着,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贺昂霄的脖子。   气息交融,温度攀升,几乎要忘记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   “咳咳!”   一声刻意拔高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   贺昂霄的动作一顿。   迟萝禧更是吓得浑身一抖,慌乱地把脸埋进贺昂霄怀里。   秋子明站在门口,一只手捂着眼睛,但指缝开得老大,语气夸张:“哎哟喂!我就想来说一声,螃蟹蒸好了,可以开饭了。您二位是继续切磋球技,还是先移步餐厅,填饱肚子再……嗯……”   贺昂霄的脸色黑了黑,眼神不爽,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秋子明,声音有些低哑:“……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秋子明笑得见牙不见眼,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溜了,临走前还贴心地帮他们把游戏室的门掩上了。   门一关上,游戏室里只剩下两人。   迟萝禧还死死地把脸埋在贺昂霄怀里,一动不动,羞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贺昂霄低头,看着他红透的耳根:“行了,人都走了,抬头。”   迟萝禧:“……没脸见人了。”   贺昂霄被他逗得有点想笑,但忍住了:“有什么没脸的?你以为他们是什么正经人吗?抱一会去吃饭。”   话虽这么说,但等他们一前一后走进餐厅时,气氛还是有点微妙。   迟萝禧从头到尾不敢抬头看人,只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盘。   只有贺昂霄脸皮厚得堪比城墙,已经恢复了那副淡定从容,仿佛刚才在游戏室把小男友按在台球桌上亲得昏天暗地的人不是他一样的姿态。   他甚至还能气定神闲地拿起一只蟹,动作熟练地拆开,放进了迟萝禧面前的碟子里。   迟萝禧偷偷瞟了一眼其他人。   贝虹正笑着让孟煊给她剥,卜嘉许也在小声跟秋子明说话。   好像也没人特别关注他们了。   他心里的羞赧这才稍微褪去一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蟹膏丰腴鲜美,蟹肉清甜,混合着姜醋的微辛,太好吃了。   不过因为是在别人家,迟萝禧的食量还是收敛了一点。   饭后佣人收拾了餐桌,在院子里端上清茶和水果。   秋子明家里养了一条憨态可掬的秋田犬,叫阿福,性格温顺,不怕生。   迟萝禧一看到狗,眼睛就亮了。   他从小就喜欢小动物,以前在山里,也经常和山鸡野兔玩。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阿福毛茸茸的大脑袋。阿福立刻热情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心,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贝虹也喜欢狗,见状也凑过来一起逗。   两个人蹲在花园的草坪边逗狗。   贺昂霄,秋子明和孟煊则坐在不远处的藤编休闲椅上,喝着茶,看着那边和狗玩得兴高采烈的迟萝禧。   秋子明抿了一口茶,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调侃和不平:“我说贺总,贺老板,您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到位了吧?我们好歹也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兄弟,八卦一下都不行?突然身边就冒出这天仙似的伴儿,我们还不能问问了?你这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至于吗?”   贺昂霄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远处迟萝禧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侧脸上,语气没什么波澜:“有什么好问的?问来问去,不也就那么回事,万一哪天分了?”   “我靠!”孟煊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放下茶杯,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看着贺昂霄,“贺昂霄,你有病啊?谈着就先想着分手?照你这么说,全世界的人都别谈恋爱,别结婚了,反正都有可能分手离婚,绝种算了,你这什么悲观主义晚期?”   贺昂霄扯了扯嘴角:“我支持,有些人生了不养,或者养不好,还不如不生。我觉得这种人干脆收回生育能力,省得祸害下一代。”   他的话刻薄又冰冷。   秋子明和孟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他们知道贺昂霄家里的那堆破事,也知道他那对极品父母给他留下了多深的心灵创伤。   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贺昂霄在这方面的想法,还是这么极端和消极。   就刚才贺昂霄还专门给他们发消息让他们正常点,别吓着迟萝禧。   他们还以为贺昂霄遇到对的人不一样了呢?   贺昂霄没再看他们,目光重新投向花园里那个无忧无虑的身影。   他看着迟萝禧抱着阿福,笑得一脸天真ᴄᴛx,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烦恼都与他无关。   他忽然想,万一哪天,他和迟萝禧真的分开了,贺昂霄一点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占据过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时光。   不想听到任何人说惋惜。   贺昂霄看着看着,突然开口:“你们说,怎么才能让一个人变得物质一点?”   “啊?”秋子明被问懵了,“物质?这不是一种天赋吗?还需要后天培养?”   卜嘉许说:“有的啊,网上还有什么钓凯子,捞女捞男培训班教的东西?教人怎么识别有钱人,怎么吸引对方,怎么让对方为自己花钱。”   贺昂霄没说话,若有所思。   过了几天,迟萝禧在家待得好好的,正抱着平板电脑玩游戏,贺昂霄突然从书房出来,走到他面前,用一种通知而非商量的口吻说:“给你报了个班,明天开始,每周去上两次课,地址和时间发你手机上了。”   迟萝禧茫然地抬起头:“……班?什么班?老公,我要准备什么吗?”   难道是贺昂霄给他报了什么学习班?迟萝禧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隐隐的期待。   贺昂霄没多解释,只是说:“去了就知道了,对你有好处。”   第二天迟萝禧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位于市中心某栋写字楼里的培训机构,他还专门买了个新的笔记本和新笔,新书包。   门面装修得还算雅致,名字起得也很高大上,精英社交与个人魅力提升中心。   前台接待小姐笑容甜美,在确认了他的信息后,递给他一份课程介绍手册,然后领他进了一间小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打扮得都很时髦精致,但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带着精明。   讲台上,一位穿着得体套裙,妆容精致的女讲师,正在用PPT展示着什么。   迟萝禧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翻开那本课程手册。只看了几页,他就愣住了。   手册上写的高端社交场合礼仪与谈吐,奢侈品品牌认知与鉴赏,如何塑造令人过目难忘的个人形象,两性关系中的情绪价值提供与利益博弈,目标人群心理分析与吸引力构建……   每一章的标题下面,还有更具体的小标题,比如常见富豪性格类型及应对策略,送礼的艺术与分寸,如何引导对方为你进行持续性投资,分手后的利益最大化处理……   迟萝禧看着讲台上那位女讲师,正用热情洋溢的语气,正举例说明某某学员通过课程指导,成功上岸,过上理想生活的成功案例。   原来,贺昂霄原来给他报了个想要嫁入豪门的捞男捞女培训班。   迟萝禧:“……??”   迟萝禧认命开始埋头做笔记。   算了,虽然听不懂但都学着吧。 [22]离家出走:那么大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找不到   迟萝禧上课上得还挺认真。   每次都准时准点,背着个双肩包,下课了,又背着书包回来。那副样子不像去捞男速成班,倒像是去上正经的补习班。   他还做笔记,横线笔记本记得满满的,上面还贴着萝卜贴纸。   一开始记得还是很仔细,几乎是把讲师PPT上的要点,一条一条工工整整地抄下来,还会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重点,字迹算不上多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后来笔记的内容渐渐变得简短,有时候一页纸上只写几个关键词,或干脆都懒得写了,听课的姿势倒是一直端正,眼神偶尔放空。   但那份态度,实在无可挑剔。   贺昂霄有一次心血来潮,在迟萝禧上完课把书包随手扔在客厅沙发上,自己去浴室洗澡的时候,顺手拿起了那个笔记本翻看起来。   前面几页,密密麻麻,让他都有些惊讶,贺昂霄没想到这迟萝禧还有这么好学的一面。   真是孺子可教也。   贺昂霄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不枉他花了心思送他去进修。   为了奖励迟萝禧的用功,贺昂霄特意抽出了两天时间,推掉了所有不太紧急的工作和应酬,带迟萝禧出门玩去了。   目的地是市郊一个以秋日枫叶闻名的风景区,车程大约两小时。   贺昂霄这么多年,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很少给自己放过假。习惯了紧绷,效率,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以至于偶尔的空闲,反而会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的空虚和烦躁。   贺昂霄很快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别人包养个小情儿,今天飞国外扫货,明天去港澳,后天又去哪个私人海岛晒太阳,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极尽奢靡炫耀之能事。   他贺昂霄的人,跟着他,好像除了上课就是宅在家里看电视玩手机,最远的旅行就是上次半夜去医院急诊,这说出去未免也太寒碜,太丢他面子了,搞得他像苛待了身边人似的。   正好趁着枫叶季,距离不远,不耽误迟萝禧的课业,行程就这么定了下来。   深秋的山区层林尽染。   蜿蜒的盘山公路两侧,是漫山遍野深深浅浅的红,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浓烈又静谧。   迟萝禧显然很喜欢这里,他扒在车窗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斑斓色彩,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哇声。   到了景区,迟萝禧沿着铺设好的木质步道慢慢走,蹲下身在一堆落叶里挑挑拣拣形状完整,颜色特别鲜艳的枫叶捏在手里,很快就攒了一大把。   “老公,你看这片,像不像个手掌?”他举起一片五角枫,献宝似的给贺昂霄看,“好漂亮,我要带回去,夹在书里。”   贺昂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贺昂霄还提前给迟萝禧买了个相机。   相机就挂在迟萝禧脖子上,走到哪儿拍到哪儿。拍山林,溪流,还有步道上偶然窜过的松鼠,拍自己手里那捧五颜六色的叶子,也拍贺昂霄。   贺昂霄起初没在意,由着他拍。   他看着迟萝禧举着相机,对着各种一根焦黄的狗尾巴草认真对焦,按快门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一天下来迟萝禧感觉拍了有好几百张吧。   回酒店的车上,等迟萝禧玩累了,靠在迟萝禧肩上打瞌睡时,贺昂霄伸手拿过了那个相机。   贺昂霄点开,一张一张翻看。   迟萝禧拍了很多风景,很多叶子,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有贺昂霄的照片,大概五六张,都是很随意的抓拍,有的甚至只拍到了他半个身子或模糊的背影。   构图歪歪扭扭,光线也没调好,一看就是毫无技巧的随手乱按。   和贺昂霄预想中那种偷偷拍下老公英俊侧颜珍藏的戏码,差距有点大。   贺昂霄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翻,后面的照片全都是同一个主题。   他的那个宝贝陶土花盆。   各种角度,林林总总,起码有一百多张。   而属于贺昂霄的正经照片,屈指可数且质量堪忧。   贺昂霄盯着屏幕上那一张张大同小异的陶土花盆照片,把相机放回迟萝禧怀里。   真不知道一个破盆有什么好拍的?还拍了这么多张,各种角度,乐此不疲。   迟萝禧果然没有什么品味。   晚上住的是一家评价很高的山顶民宿,主打的就是原生态和当地特色美食。最出名的就是现捞现做的山泉鱼,肉质鲜嫩,毫无土腥味。   热气腾腾的砂锅鱼端上桌,奶白色的鱼汤翻滚着,香气扑鼻,鱼肉雪白,细小的鱼刺也不少,迟萝禧看着那锅鱼都馋死了。   贺昂霄看着鱼,脑子里想的是以迟萝禧那副饿狼扑食般的架势和缺乏耐心的性子,万一一个不小心,囫囵吞下去,被鱼刺卡了喉咙,那后果简直不敢想,送去医院急诊的概率,贺昂霄保守估计,高达百分之八十。   于是乎一顿饭贺昂霄全给迟萝禧剔刺去了,剔好一块,就放进迟萝禧的碗里。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低着头,为他挑鱼刺,很是感动,感动地说了句“谢谢老公”,然后就捧起碗,吃了起来,鱼肉鲜嫩爽滑,鱼汤醇厚鲜美,好吃得迟萝禧眯起了眼睛。   贺昂霄没吃几口,大部分时间都在伺候迟萝禧。   迟萝禧最后吃得饱饱的,瘫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看着对面贺昂霄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碗,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老公,我等你吃。”   贺昂霄拿起纸巾,擦了擦手:“你吃饱了就行,我不饿。”   民宿是独栋的小木屋风格,依山而建,被茂密的树林环抱,私密性极好,他们住的这间位于二楼,带一个宽敞的露台。   房间内部是温暖的木质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窗帘是厚重的深色亚麻布,此刻被拉开了一半。   迟萝禧洗了澡,穿着柔软棉质浴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口和锁骨,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原木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撑着玻璃,脸几乎要贴上去,好奇地往外看。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山里的夜晚是那种浓稠的墨蓝,只有零星的几点星光,在遥远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   近处借着房间透出去的灯光和远处民宿其他屋舍隐约的照明,能看到木屋下方不远处一条不算宽的山涧溪流正潺潺流过。   溪水撞击卵石的声音,哗啦啦的,带者天然催眠般的韵律。   月光很淡,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溪流和对岸黑黢黢的树林轮廓。   迟萝禧看得入了迷,他以前在山里,也常听溪流声入睡,但那时候住的房子破旧,窗户很小,像这样住在干净温暖的房子里,透过一整面干净的玻璃墙,毫无阻碍地欣赏夜色中的山林溪涧,还是第一次。   贺昂霄也冲了澡出来,换上了同款的浴袍,正拿着毛巾擦头发。   他看到迟萝禧像只壁虎一样趴在玻璃上,留给他一个单薄被浴袍勾勒出柔韧腰线的背影。   湿发贴在白皙的后颈,显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脆弱。   “看什么呢?不冷?”贺昂霄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山里的夜晚温度低。   迟萝禧没回头:“老公,你看外面溪水流得好急,还有星星。”   贺昂霄:“别看了,睡觉了。”   这里的睡觉当然是个动词。   贺昂霄都休假了,当然要好好享受假期了。   迟萝禧忽然转过头,仰起脸看着贺昂霄,眼里闪烁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老公今天我们在这里做吧?就在窗子这里,还能看到外面。”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那,一时间竟然有点无语凝噎。   迟萝禧还真是经常能有这种灵机一动,对着山林溪流确实挺有情调的:“这么喜欢大自然,那我们出去做?”   迟萝禧一听有点害羞:“那老公我们走远一点。”   贺昂霄觉得迟萝禧真是太淫//乱了:“……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这是民宿,不是自己家,外面虽然黑,但保不齐有红外设备,万一哪个无聊的人拿望远镜对着山里拍星空。万一被拍到,我和你明天就能上社会新闻头条。”   标题贺昂霄都想到了,某集团总裁携神秘男子深山民激情上演活春///宫,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他可是有底线的人。   迟萝禧不管,他就想在这。   他抿了抿唇,伸出手,抓住了贺昂霄浴袍的腰带,轻轻扯了扯:“那我们把窗帘拉过来,躲在玻璃后面,只露一点点缝不就行了吗?”   迟萝禧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拉过亚麻窗帘,隐隐约约只有个手掌的位置。   迟萝禧背靠着冰凉的玻璃,正面几乎贴在贺昂霄胸前,他们身上同样的沐浴露味道,交织出暧//昧又私//密的氛围。   他转过身,小声说:“这样外面就看不到了吧?但是我还能从窗帘缝里,看到一点点外面……”   迟萝禧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贺昂霄被他这通操作弄得一时失语,心里那点所谓的底线,开始摇摇欲坠。   迟萝禧说得对,外面又看不到。   …………   窗帘不时细微地晃动一下,摩擦着玻璃,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混进窗外潺潺的溪流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里,让迟萝禧真觉得自己在外面。   迟萝禧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时睁时闭,冰与火的极致体验,禁//忌与自然的奇异交融,让感官混乱又亢//奋到了极点。   临回去前,迟萝禧正好看到旁边有个同样在拍照,看起来二十出头,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   他鼓起勇气,把相机递过去:“你好,可以麻烦你帮我们拍一张合照吗?”   女孩很爽快地答应了,看了看取景框,又抬头看了看并肩站在一起的贺昂霄和迟萝禧:“当然可以!”   “咔嚓”几声轻响。   女孩把相机递还给迟萝禧:“拍好啦,你们俩看上去真的非常般配哦!”   迟萝禧接过说了句谢谢。   贺昂霄站在他旁边,也凑过来看。   照片里背景是漫山遍野燃烧般的秋色,贺昂霄穿着深色的风衣,身材挺拔,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一些。而他旁边的迟萝禧穿着浅色的毛衣和牛仔裤,微微靠向他,一只手还抱着他的胳膊。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冷峻深沉,一个纯净明亮,姿态亲密,竟然奇异和谐地真的有那么点般配的意思。   回到市区,迟萝禧迫不及待地拿出相机,想把照片都导出来,但他对着手机和电脑捣鼓了半天,还是没搞明白。   “不会弄?”贺昂霄问。   迟萝禧点点头:“老公,你帮我弄一下好不好?我想把这这照片都存起来,你再给我买个打印照片的机器好不好。”   迟萝禧想打印出来挂在墙上。   “我还要换个头像,上次我用微信登录玩游戏,匹配到一个小孩,他看了我的头像,说不好看,我要换掉。”   贺昂霄接过相机,很快就把照片导到了电脑上,存进了专门的文件夹,听到迟萝禧说要换头像。   “……那你想换成什么?”贺昂霄问。   迟萝禧:“我拍了那么多好看的照片,选一张换上去吧。”   贺昂霄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该不会是想换成他们刚刚拍的那张合照吧?也只有那张照片最好看。   虽然照片拍得确实不错,但如果把两人的合照设置成微信头像,那岂不是等于向所有能看到迟萝禧微信的人公开宣告他们的关系?   贺昂霄觉得迟萝禧真令人头大,他真要换,他也不可能说什么:“总之别换成葫芦娃就行了,不然下次人家就会嘲讽你土,幼稚。”   迟萝禧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那我就直接换成土吧。”   贺昂霄:“…………”   迟萝禧还真就换成了他那个陶土盆。   贺昂霄偶尔也会对迟萝禧的学习情况,上一下心,还会拿着迟萝禧的笔记抽背他。   “风险评估中,需要重点考察对方哪些方面?”   迟萝禧被抽查,表情紧张,眼神飘忽,他支支吾吾的,一句都回答不出来。   算了,贺昂霄放下笔记本,不再追问。   他心想,看着迟萝禧每次背着个小书包,乖乖去上课,虽然学不到什么东西,但那份装模作样的认真劲,其实还挺可爱的。   班里的其他人大多下了课就立刻作鸟兽散。   有的是急匆匆地赶约会,或是三两成群,约着去附近的咖啡馆或酒吧。   只有迟萝禧通常是最后一个磨磨蹭蹭地离开。   然而这天放学,情况却有些不同,迟萝禧第一个就出去了,因为贺昂霄来接他了。   迟萝禧走出写字楼,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质感十足的黑色宾利轿车,就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面前。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贺昂霄在渐暗的天色和车内灯光映衬下,显得轮廓格外清晰深刻的侧脸。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那股子与生俱来冷峻又矜贵的气质,依旧扑面而来。   “快上来,这里停不了多久。”   迟萝禧坐进了副驾驶,车里暖意融融。   “老公,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了?”迟萝禧系好安全带。   贺昂霄说:“顺路。”   迟萝禧“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问贺昂霄他们晚饭吃什么,他想吃大虾。   迟萝禧并不知道,就在他拉开车门坐上那辆宾利副驾的时候,写字楼门口,几个刚下课,正准备去约饭的同学,恰好目睹了这一幕。   黑色宾利,低调但难掩奢华。驾驶座上那个男人,虽然只看到一个侧脸和穿着打扮,但那出众的气质和英俊的轮廓,还是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更重要的是那个男人来接的是平时独来独往,看起来有些呆的迟萝禧。   迟萝禧平时不声不响,原来金主条件这么硬。   下一次上课的时候,当迟萝禧像往常一样,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本子和笔,一个人影晃到了他课桌前。   是喻吴。   班里最高调的男生之一,他大概二十出头,长得挺好看的,不过脸大多是做的,眼神精明又傲慢。   平日里他身边总是围着几个人,下课也经常呼朋引伴,去各种据说能遇到优质对象的场所实战。   他之前也随口约过迟萝禧几次,一起去酒吧或者某个私人派对,语气带着点施舍般的邀请,但迟萝禧都摇头拒绝了,说不喜欢去那种地方。   喻吴当时也没在意,只觉得迟萝禧不上道,土包子,他一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另一只手撑在迟萝禧的课桌边缘。   “小迟,”他叫得很自然,仿佛两人很熟似的,“那天放学,来接你的那个开宾利的帅哥,是你男朋友啊?”   迟萝禧:“不是啊?”   “不是男朋友?”喻吴挑了挑眉,“那是你金主咯?”   迟萝禧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不喜欢金主这个词,虽然贺昂霄嘴上总说利益关系,但迟萝禧心里,总觉得好像又不完全是那样,他抿了抿唇,想反驳,但又想起贺昂霄的叮嘱,不要对外人说他们的关系,犹豫了一下,换了个在他认知里比较好听一点的说法:“……那是我哥哥。”   “哥哥?”喻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什么哥哥啊?情哥哥吧?长得好帅啊,也好有钱的样子,能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吗?我也可以介绍资源给你。”   迟萝禧拒绝:“不可以。”   喻吴被拒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直起身,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迟萝禧:“不行就算了,也是,如果你介绍给我的话,他肯定就换人了,哪里还能轮得到你?”   “你都来这里上这个课了,肯定是自己本事不够,拿捏不住他呗,不然还用得着来学这些?”   迟萝禧抿紧嘴唇,有点生气。   喻吴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觉得无趣,又有点被拂了面子的不爽。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回到他那群朋友中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群人立刻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迟萝禧这边。   迟萝禧觉得如芒在背,他想以后离这个喻吴远一点就好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就结束。   第二天上课,喻吴端着一杯刚买的咖啡,和几个朋友说笑着从外面走进来。   经过迟萝禧桌边时,手里那杯滚烫的咖啡,不偏不倚,大半杯都泼洒出来,正好浇在了迟萝禧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上,深褐色的液体迅速洇开,浸透了纸张,也溅到了迟萝禧的毛衣袖口和手背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喻吴立刻惊呼,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歉意,“我不是故意的,小迟,你没事吧?这咖啡有点烫。”   迟萝禧手背上传来一点痛感,第一时间去抢救自己的笔记本,但已经晚了。   咖啡液浸透了纸页,笔记变得模糊一片。   “你……”迟萝禧抬起头,气愤道,“你就是故意的!”   喻吴脸上的歉意瞬间消失,带着点挑衅的神情:“喂,我都说对不起了,你还想怎么样?不就是一本破笔记本吗?我赔给你就是了。多少钱?你说个数。”   “就是啊,小迟,喻吴也不是故意的,他都道歉了,也说要赔了,你就别这么小气了。”旁边立刻有人帮腔。   “一个笔记本而已,值几个钱?喻吴又不是赔不起。”   “大家都是同学,别弄得这么难看嘛。”   笔记本的确没有非常贵,但迟萝禧花了时间,认真记下的东西被弄脏而产生的难过和愤怒,在这些人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真讨厌。   迟萝禧没让喻吴不赔,他要去买个新的笔记本,喻吴一听笔记本六百块,诧异地说你坑人也讲究实际吧。   又说迟萝禧故意坑他,不赔了。   把迟萝禧气死了,他本来就买成六百。   喻吴又说他身上说不定都是假货。   从那以后,班级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排挤,变得更加明显了。   本来教室就不大,座位也不算固定。   但每当迟萝禧走进教室,原本坐得比较松散的人,会不自觉地往前挪,或者故意和别人挤在一起,空出他周围的位置。   来这里上这个捞男捞女培训班的人,大多本就性格鲜明,目的明确,他们渴望一步登天,攀上高枝,为此可以放下身段,可以曲意逢迎,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排挤那些看起来不合群的同类。   迟萝禧坐在空旷的后排,第一次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想要逃离的冲动。   他不想再坐在这里,不想再看到喻吴那张让人讨厌的脸。   于是迟萝禧翘课了。   第一次,贺昂霄没发现。   第二次,贺昂霄依然没发现。   迟萝禧去上那个培训班,是贺昂霄安排的,但他并没有真的指望迟萝禧能学出个什么名堂,更不会每天像个监督孩子上学的家长一样,去检查他的出勤率。   那段时间公司有个重要的并购案到了关键时刻,贺昂霄这段时间把所有精力都投了进去,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也多半是睡觉。   迟萝禧就真的懒得去了。   去那个地方干什么呢?听那些听不懂也不想懂的话,看那些人虚假又势利的脸,忍受喻吴那伙人阴阳怪气的嘲讽和排挤,还要时刻担心自己的东西会不会又被不小心弄坏。   家里多好。   于是迟萝禧心安理得地又宅了下来。   这天他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光着脚,盘腿坐在客厅米白色地毯上,面前摆着薯片,还有可乐。   正当他因为电影里一个滑稽的情节笑得前仰后合,薯片渣都掉到了地毯上时,被他随手扔在沙发角落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迟萝禧爬过去,拿起手机。   还没等他开口,贺昂霄那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迟,萝,禧,你居然敢逃课?嗯,我已经查过了,你连着好几次课都没去,你胆子肥了是不是?不去上课都不和我说一声。”   迟萝禧手里捏着的半片薯片掉在地上:“我……我……那个……我……”   迟萝禧从小当好学生当惯了,被这么一问就觉得心虚。   “你什么你?”贺昂霄声音里的怒意更盛,“你现在在哪?在家里?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在楼下,刚停好车。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贺昂霄在楼下?马上就要上来了?   怎么办,解释?解释不清啊。   认错?迟萝禧也没觉得自己完全错了。   迟萝禧从地毯上弹了起来,光着脚,在原地慌乱地转了几个圈,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密码锁被按动的声音,“嘀嘀嘀”几声短促的提示音后。   贺昂霄要进来了。   迟萝禧情急之下,落在了阳台的方向。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朝着阳台的方向,猛地一扑,不是人的形态,灵光一闪而逝,精准地没入了那个陶土花盆松软湿润的土壤里。   花盆中央原本长着一株草,然后下一刻从土壤正中央,冒出了一小丛鲜嫩翠绿的萝卜缨子。   而原本站在客厅中央的迟萝禧,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昂霄那天气势汹汹地回来,是真的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迟萝禧的,他好不容易工作忙完了,打算带人去吃点好吃的,结果发现迟萝禧居然连续逃课。   当贺昂霄推开家门,准备迎接迟萝禧可怜巴巴的面孔时,却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地毯上散落着几片薯片碎屑,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可乐罐。   人呢?   贺昂霄换上拖鞋,沙发是空的,只有迟萝禧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刚才通话结束的界面。   “迟萝禧?”   贺昂霄拿起沙发上的手机,屏幕还没锁,指尖划过,通讯记录里最新一条,就是几分钟前和他的通话。手机在这里,人却不见了?   该不会是听到他要回来教训他,躲起来了吧。   躲猫猫呢?   贺昂霄开始在家里进行地毯式搜索。卧室,床底下,衣柜里,甚至连放被褥的顶柜都打开看了,没有,卫生间,浴帘后面,脏衣篮,也没有。   厨房,贺昂霄连那平时根本用不上的橱柜都拉开了,书房,阳台储物间,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甚至不可能藏人的地方,他都找了一遍。   两遍。   三遍。   迟萝禧真的不在家里。   “……跑出去了?”他低声自语,“真是好样的,说了两句,就敢玩离家出走?”   他想起迟萝禧在电话里那结结巴巴,心虚气短的样子,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肯定是怕被教训,所以干脆一跑了之,手机都不要了。   而此时,阳台上那个灰扑扑的陶土花盆里,萝卜缨子正在晚风中瑟瑟发抖。   萝卜形态的迟萝禧紧张得要命,他能看到客厅里贺昂霄像头困兽一样,焦躁地来回走动。贺昂霄每走近阳台一步,那丛小萝卜缨子就抖得更厉害一些,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土里,彻底消失。   迟萝禧原本的计划是,等贺昂霄回来,找不到人,发一通火,以为他跑出去了,然后就会离开,到时候他再悄悄变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干脆就说自己只是出去买了点东西刚回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贺昂霄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像个偏执狂一样,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迟萝禧在花盆里,度秒如年,听着贺昂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   好不容易等到贺昂霄似乎放弃了搜寻,站在客厅中央不动了。   迟萝禧刚想松一口气,准备等贺昂霄一离开客厅,他就立刻变回来。   结果贺昂霄非但没走,反而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就正对着阳台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成柔和的黄昏,最后沉入浓稠墨蓝的夜色。   他就那么坐着。   迟萝禧在花盆里,从紧张到害怕,从害怕到麻木,贺昂霄这是要跟他耗到底吗?他不去找他吗?天都黑了,他还要等多久?   就在迟萝禧都想睡过去了,沙发上那个沉默的身影,终于动了。   贺昂霄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带倒了沙发上一个靠垫。他走到客厅中央,抬起手极度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让它们变得有些凌乱。   然后贺昂霄挤出一句带着浓重戾气和挫败感的脏话。   “操……”   “迟萝禧你有本事,居然真的敢跑,你就一辈子都别回来,回来了,弄死你。”   花盆里,那丛小萝卜缨子猛地一颤,叶片都蜷缩了一下。   虽然迟萝禧知道贺昂霄可能只是在说气话,但那语气里的狠戾,还是让他不寒而栗。   贺昂霄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被迟萝禧失踪的羞辱和失控感彻底激怒了,他大步走向阳台。   他走到阳台栏杆边,一只手撑着金属栏杆,一只手拨通了个电话,贺昂霄背对着室内,望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和远处霓虹闪烁的高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似乎在努力平复汹涌的情绪。   他的视线几次从旁边那几盆绿植上扫过,也包括迟萝禧那个宝贝的陶土花盆。   花盆里的萝卜缨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贺昂霄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因为心中翻腾的怒火和焦虑移开了。   电话很快被接通。   “……是我,迟萝禧人跑出去了,下午跑的,手机落家里了,找几个人过来查查附近的监控,他不认识几个人,之前春晖的人给我查一遍,找到了直接把人带回来。”   他对着电话那头又急促地交代了几句,然后才挂断。捏着手机,在客厅里又踱了几步,颓然地坐回了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他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于是在贺昂霄的认知里,迟萝禧这场离家出走,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因为迟萝禧找不到机会变回去。   迟萝禧在花盆里变成萝卜,就会特别容易沉睡,结果一觉就醒来发现客厅来来往往的人,更出不去了。   这一天一夜,对贺昂霄来说,是折磨。   因为监控根本没拍到迟萝禧出去,可是一个大活人就那么消失了,贺昂霄嘴角差点急火攻心,眼睛下面是因为失眠和焦虑而浓重的黑眼圈,胡子也没心情刮,整个人显得异常憔悴和暴躁,对着人发火:“……那么大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找不到?”   那边让贺昂霄报警吧。   贺昂霄一开始是生气,后来越来越害怕。   迟萝禧终于找到一个贺昂霄换衣服准备出门的功夫,迟萝禧连忙变回来,跑到门口,假装自己刚回来。   贺昂霄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迟萝禧无措地看着贺昂霄:“老公……我……”   迟萝禧话没说完,贺昂霄就冲过来抱住了他,迟萝禧只觉得自己要被勒死了,拍着贺昂霄的后背想让他松开点,快呼吸不过来了。   接下来下一秒迟萝禧的声音就变成惊呼了。   因为贺昂霄晕过去了。 [23]官司赢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好像是贺昂霄才对   贺昂霄这么毫无预兆地一晕,把迟萝禧吓得魂飞魄散。   迟萝禧接住了贺昂霄的身躯,两人一起跌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   贺昂霄的头就无力地靠在他颈窝,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如纸,   迟萝禧抱着贺昂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怎么办?怎么办?   贺昂霄怎么了?该不会是他气死的吧,迟萝禧慌得六神无主,用手去拍他的脸,去探他的鼻息,哦,没死。   “老公!老公你醒醒……你别吓我……我错了,我再也不逃课了,我再也不躲起来了……你醒醒啊……”   就在迟萝禧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贺昂霄手机响了起来。   是贺昂霄的助理Riley。   迟萝禧抓起手机,对着话筒语无伦次地求助:“Riley!Riley!贺昂霄晕倒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了,他突然就……就倒了……叫不醒……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Riley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到了,但多年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冷静下来:“迟先生,你先别慌。听我说,我现在立刻打120,叫救护车,告诉医生贺先生有过度疲劳史,无药物过敏史,你把贺先生的证件都拿着,等救护车来,我马上过来!”   迟萝禧按照Riley说的,把贺昂霄的证件全部都准备好了。   他时不时去摸贺昂霄颈侧的脉搏:“老公,你撑住。”   医护人员来得很快,将贺昂霄抬上担架,迟萝禧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跟了上去。   到了医院又是一阵检查。   “患者是情绪波动过大,加上严重低血糖,睡眠不足,过度疲劳,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暂时性晕厥。通俗点说就是累倒了,加上饿的,急的。”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惊人,但此刻魂不守舍,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的男孩,语气缓和了些:“已经补充了葡萄糖,问题不大,休息好了就会醒。但要注意,不能再让他这样透支身体了,情绪也要尽量保持稳定。你是他家属?”   迟萝禧点头   医生没再多问,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让迟萝禧好好照顾贺昂霄就离开了。   Riley也来了,她对迟萝禧说他做得很好。   迟萝禧守着贺昂霄。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地洒在贺昂霄沉睡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许多攻击性,甚至脆弱。   贺昂霄睡眠好像真的不太好,迟萝禧在家里见过好多贺昂霄以前吃的很多药,不过最近他没怎么吃。   贺昂霄这一觉睡了五个小时,睁开了眼睛,起初还有些涣散和茫然,没有焦距地盯着天花板。   几秒后,他才慢慢地转动,视线落在了床边,对上了迟萝禧的眼睛。   迟萝禧身体前倾,凑到贺昂霄眼前,欣喜和关切却满得快要溢出来:“老公,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医生说你太累了,要好好休息。”   贺昂霄的眼神逐渐清明,他躺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抬起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有些费力地捏了捏自己隐隐作痛的眉心。   这个动作牵动了手背上的针头,他蹙了一下眉。   迟萝禧立刻紧张地问:“怎么了老公?是针扎疼了吗?我去叫护士?”   贺昂霄摇了摇头,示意不用。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迟萝禧脸上,握住了迟萝禧的手。   贺昂霄拇指指腹,摩挲着迟萝禧手背皮肤。   过了许久,贺昂霄才开口,声音因为昏睡和虚弱而有些低哑:“……你去哪了?”   迟萝禧不敢看贺昂霄的眼睛,声音小小的,心虚又后悔:“我就是出去走走,我怕你骂我,我错了。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以后再也不逃课了,我一定好好去上课,你别生气了,别再晕倒了,吓死我了。”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   迟萝禧是真的被贺昂霄晕倒的样子吓坏了。   他没想到,贺昂霄会因为他,气成这样,还晕倒了。   贺昂霄只是沉默地看了迟萝禧一会儿:“好了,我饿了,陪我吃点东西。”   迟萝禧点头,去拿床头Riley让人送来的吃的,用勺子舀起一勺汤,仔细地吹凉了,才递到贺昂霄嘴边。   吃完贺昂霄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他让迟萝禧把东西收拾了,拍了拍自己病床旁边的空位。   VIP病房的床很宽大,足够躺下两个人。   “上来。”贺昂霄说,“陪我睡一会儿。”   迟萝禧乖乖地脱掉鞋子爬上了床,在贺昂霄身边躺下。   他侧过身,面对贺昂霄,伸出手环住了贺昂霄的腰,把脸贴在他穿着病号服的胸膛上。   贺昂霄没再打点滴了,环住了迟萝禧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人就这样在医院的病床上,相拥而卧。   迟萝禧靠在贺昂霄怀里,心里那点惊惶和后怕,现在平复下来,小声说:“老公,你睡吧,我哄你睡觉。”   他轻轻地哼起了一段旋律,旋律很简单,反复着几个音节。   贺昂霄闭着眼睛,听着耳边那不成调却异常柔软的哼唱:“……哪里学的?”   迟萝禧不好意思:“看电视学的,里面哄小孩睡觉,都是这么哄的。”   贺昂霄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环着他的手臂。   迟萝禧认真地哼着,起初他还睁着眼睛,看着贺昂霄闭着眼睛的侧脸,观察他有没有睡着。   渐渐地,他的哼唱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眼皮也越来越重。   想要哄人睡觉的迟萝禧,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迟萝禧环在贺昂霄腰上的手也松了力道,软软地搭着,脸贴在贺昂霄胸前,睡得毫无防备。   贺昂霄并没有睡着,在迟萝禧的呼吸平稳之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病房里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迟萝禧近在咫尺的睡颜。   迟萝禧的脸色很好,健康充盈的红润,两颊柔软饱满,不仔细看或许不显,但捏上去就知道手感极好,细腻温热,一看消失不见的时候没受苦。   他睡得那么沉,那么安心,窝在贺昂霄的怀里,仿佛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   贺昂霄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复杂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绪。   他看着迟萝禧这毫无阴霾,从未经历过任何风雨摧折的睡颜,想起这一天一夜自己如同困兽般的焦灼,愤怒,担忧,和最后身体透支的崩溃。   明明一无所有需要依附他才能生存的是迟萝禧。   可是此刻,贺昂霄看着怀里这个睡得香甜,脸色红润,仿佛拥有全世界的迟萝禧。   那个一无所有的,好像是贺昂霄才对。   迟萝禧拥有纯粹的快乐,直白的情绪,干净的依赖和信任。   而贺昂霄拥有财富,地位,令人艳羡的能力和外表,可荒原般的内心,从未真正被什么东西填满过。   父母失败的婚姻留下的是对关系的彻底不信任,商场的厮杀让他习惯了算计和利益至上,长久以来的独处,让他失去了与人建立亲密联结的能力和勇气。   他像个守着一座华丽却冰冷城堡的国王,城堡里堆满了金银珠宝,却空无一人。   而迟萝禧就像只偶然闯进来的小动物,在贺昂霄精心维护的冰冷秩序里横冲直撞,留下乱七八糟的痕迹。   明明贺昂霄是给予者,是掌控者,可看着此刻如此安稳满足的迟萝禧,贺昂霄第一次认识到原来真正贫瘠的是他。   一天一夜。   迟萝禧能去哪里?一个在江州举目无亲,连最基本的城市生存常识都欠缺的人,出去走走,能走到哪里去,能完美地避开小区,街道那些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吗?   贺昂霄动用关系查了附近几条主干道的监控,都没有捕捉到迟萝禧离开的身影。   他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在那套公寓的密闭空间里,又在某个时刻,同样凭空地重新出现在了客厅,然后惊慌失措地看着他晕倒。   迟萝禧是孤身一人来到这座庞大又陌生的城市,最初的目的是投奔一个据说在这里打工的同乡。   结果同乡没找到,自己却被春晖的人骗了进去,那个同乡也和他失联,在这座城市里,迟萝禧能依赖依靠的人,有且只有他贺昂霄而已。   这样一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社交圈近乎为零,连独自出门都可能会迷路的人,他怎么敢?怎么敢什么都不带,手机,钱包,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穿,就那样踏出那个房子。   逻辑上完全说不通。   迟萝禧在说谎。   贺昂霄看着怀里的迟萝禧,眼神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变得晦暗难明。   他伸出手握住了迟萝禧放在被子外面那只白皙的手腕,迟萝禧骨头很细,他一只手就能轻轻松松,完全圈住,甚至还有余裕。   贺昂霄的拇指指腹摩挲着迟萝禧手腕内侧那一点淡青色的,细微的血管脉络。   一个阴暗的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如果在这里,打一个链子,锁起来,应该会很好看吧?   就用那种细细但坚固的链子,设计得精巧一些,不会磨伤皮肤,但绝对无法轻易取下。   就锁在这截伶仃的手腕上或者脚踝上,另一头,干脆就系在贺昂霄的手腕上。   这样迟萝禧就再也跑不掉了。   他不需要出门,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去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也不需要去上什么劳什子的培训班。   迟萝禧的活动范围就限定在公寓里,每天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贺昂霄下班回来。   他也不需要自由,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任何除了贺昂霄以外的人和事。   他的世界里只有贺昂霄,也只能有贺昂霄。   这个念头带着病态的诱惑力,让贺昂霄的心脏猛地悸动了一下,握着手腕的力道也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迟萝禧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不适,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轻轻挣了一下。   贺昂霄立刻松开了力道,但那个阴暗的念头却像扎了根一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病得不轻,像个矛盾又分裂的集合体。   一方面,贺昂霄理智上知道,迟萝禧不可能永远这样依附他生存,万一有一天,他腻了,烦了,或者像贺昂霄自己预言的那样,这段利益关系走到尽头,以迟萝禧现在这副不谙世事,毫无生存能力的模样,离开他之后,会吃多少苦,受多少罪,简直无法想象。   所以贺昂霄才想着要送迟萝禧去接触社会,哪怕是扭曲的社会,希望他能稍微社会化一点,多懂一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在他羽翼未丰时,长出一点自保的绒毛。   可另一方面,贺昂霄内心深处,又无比沉迷于迟萝禧此刻对他全然的依赖和崇拜拜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只有他的影子,只会叫他老公,那具温软的身体只会在他怀里寻求温暖和庇护。   他享受这种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觉。   贺昂霄甚至阴暗地希望,迟萝禧能永远保持这副懵懂天真的样子,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永远不要去看外面的世界,永远不要懂得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依附他而生,离了他就会枯萎。   迟萝禧消失的那一天一夜,贺昂霄四处寻找,发号施令,但没人知道,他指尖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万一迟萝禧真的不回来了怎么办?再也找不到了怎么办?   他给了迟萝禧看似很大的自由——不限制他出门,不干涉他花钱,他以为自己足够宽容,足够绅士,对此起其他人,只是编织了一张很柔软的网。   可现在贺昂霄才发现,这张网漏洞百出。   迟萝禧只要想,似乎随时可以挣脱。   他给的自由宽泛,根本无法真正束缚住迟萝禧。   迟萝禧有自己的小脾气,有自己的小秘密,甚至有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这个想法让贺昂霄感到焦躁。   在那些阴暗的念头翻涌时,贺昂霄又会想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为什么要假装君子,维持那点可笑的体面和尊重?他明明更想做的,是彻彻底底地占有,是让迟萝禧全部的身心,从里到外,从灵魂到肉体,都打上他贺昂霄的烙印,都属于他,只属于他。   君子不君子,禽兽不禽兽。   贺昂霄就在这两极之间反复横跳,自我拉扯,找不到一个稳定让自己安心的落脚点。   虚伪,无力,自我厌恶。   贺昂霄明明拥有轻易就能实现彻底占有的能力和手段。迟萝禧什么都不懂,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对他几乎不设防。只要他略施小计,用点心思,甚至不需要多么高明的技巧,就能让迟萝禧全身心地依赖他,离不开他。   每当他这个念头清晰起来,贺昂霄看着迟萝禧的眼睛,他又会生出罪恶感。   他舍不得。   贺昂霄就这样在矛盾的漩涡里挣扎,一点睡意都没有,直到迟萝禧在他怀里动了动,醒了,   迟萝禧发现贺昂霄正睁着眼睛看着他,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   迟萝禧蹭了蹭他,又诚恳地道歉:“老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气你的。”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道歉,心里那点翻腾的阴暗念头和矛盾情绪,散了一些。   他松开握着迟萝禧手腕的手,转而抚上他的脸颊,贺昂霄并没有继续追究他失踪的事,也没有发火,而是妥协道:“没事,我就是突然不舒服了,你不喜欢去,以后就不用去了。”   贺昂霄突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轻易就松口,让迟萝禧有点不习惯。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是不是还在生气,或是说反话?   看着贺昂霄似乎真的没有生气的表情,迟萝禧才委屈道:“那里不好,那个叫喻吴的,还有其他人,说话很不好听,总是嘲笑我,还故意把我的笔记本弄坏了,泼了咖啡。”   “太讨厌了,我才不想去的。”   贺昂霄听着他的话,原来迟萝禧躲在家里不去上课,是因为在那个地方受了欺负。   “……怎么不告诉我?”   迟萝禧:“老公你工作那么忙,每天都很晚才回来,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嘛。”   贺昂霄被他的话堵得一噎。   他既希望迟萝禧强大独立,又希望他全然依赖,既把他推出舒适区,又见不得他在外面受一点委屈。   贺昂霄低头在迟萝禧光洁的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然后又顺着鼻梁,吻了吻他的眼角,最后,吻了吻他的嘴唇。   “这么乖,”贺昂霄的声音低哑,带着迟萝禧从未听过的温柔,“老公下次再也不凶你了,好吗?”   迟萝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和亲吻弄得有点懵,耳朵尖悄悄红了,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他眨了眨眼,呆呆地点了点头。   贺昂霄语气更加柔和:“以后不管受了什么委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都要告诉我,不许再自己憋着,更不许再像这次这样,什么都不说就跑掉。我会担心,知道吗?”   迟萝禧看着他:“嗯,知道了,老公,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乖巧又信赖的模样,收紧手臂,将迟萝禧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什么都告诉他,未必吧。   迟萝禧对贺昂霄突然的转变,确实有点不适应。   他习惯了贺昂霄的严厉,偶尔的纵容和时常的莫名其妙。   这样温柔似水的贺昂霄,让他心里有点毛毛的,他乖乖地窝在贺昂霄怀里再次确认:“老公,你真的不生气了吗?我以后真的不用去那个班了?”   “嗯,不生气了,不用去了,那个班本来也没什么用。以后你想学什么,想做什么,都告诉我,我另外给你安排。”   迟萝禧“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贺昂霄出院后没两天,还在家休养,迟萝禧那个自从加了就没怎么说过话,只有上次发来嘲讽和威胁的喻吴的微信,突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长长的道歉语音。   迟萝禧犹豫了一下,点开。   喻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之前那种张扬跋扈语调截然不同,而是充满了卑微和惶恐。   “小迟,在吗?那个我是喻吴。我……我想跟你道个歉。真的,特别特别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好,是我嫉妒你,看你长得好看,又……又有贺总那样的男朋友宠着,心里不平衡,就总想找你的茬,说那些难听的话,还……还故意弄坏了你的笔记本。我就是个小人,你别跟我一般见识,那个笔记本,我赔你一个新的,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碍眼了。真的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一次。也……也希望贺总,能高抬贵手……”   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迟萝禧大概能猜到,这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是因为谁。   肯定是贺昂霄。   迟萝禧心里没什么大仇得报的痛快感,反而有点说不出的奇怪。   他并不喜欢喻吴,也讨厌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但看到对方因为畏惧贺昂霄而如此低声下气,摇尾乞怜的意味,他又觉得好像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不过,笔记本有新的了,以后也不用再去那个讨厌的培训班,不用再看到喻吴和他那帮朋友,这倒是件让他挺开心的事。   迟萝禧想了想,还是礼貌地回了一句:我接受你的道歉了。   迟萝禧乐得自在,不用再去上那个让他头疼的捞男培训班,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没过多久,家里来了几个人,说是接到用户报修,来检查网络线路。   贺昂霄对着好奇张望的迟萝禧说:“家里网络最近不太好,让他们检查一下,你玩你的,不用管。”   迟萝禧“哦”了一声,也没在意。他抱着抱枕,看着那几个工人拿着仪器,在客厅,书房,甚至卧室和阳台,都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线路和接口。   他完全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很快注意力又回到了电视屏幕上。   又过了两天,贺昂霄递给他一部全新的手机,和他之前用的是一个牌子,但型号更新。   贺昂霄说:“你那部旧了,玩游戏卡,里面的东西都帮你转好了。”   迟萝禧接过新手机,之前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转移了过来。   可是他之前的手机也不卡啊。   不过贺昂霄送他东西送习惯了,迟萝禧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平静的轨道。   直到郝凡律师打来电话,通知他和春晖的案子,开庭了。   开庭那天,贺昂霄没去。   他让助理Riley陪着迟萝禧去的。   法庭不大,气氛肃穆。   迟萝禧坐在原告席上,有些拘谨和紧张。   郝凡给了迟萝禧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不用紧张。   春晖那边出面的是杨经理。   杨经理脸色很难看,在法庭这种地方,她显然没有在春晖时那种颐指气使的气焰。   庭审开始,郝凡作为原告律师,率先陈述。   他没有过多纠缠于合同条款的细节,虽然那些细节问题也很大,而是将重点放在了迟萝禧这个人,和签订合同时的处境上。   一个来自偏远山区,父母早逝,与爷爷相依为命,后来爷爷也去世,不得不独自一人来到陌生大城市谋生刚满十八岁的少年。   他刻意强调了迟萝禧的孤苦无依和没文化。   “……这样一个孩子,怀揣着对城市最基本谋生的渴望,却因为不谙世事,信息闭塞,因为对法律的无知,更因为对方处心积虑的诱导和欺骗,在完全不明白合同内容,不清楚自己将面临何种境况的情况下,签下了一份名为工作协议,权利与义务严重不对等,充满欺诈和胁迫意味的合同。”   郝凡的声音看向被告席上的杨经理:“这份合同,不是平等的契约,而是单方面的掠夺,是对一个孤立无援的少年无情压榨,是对人类基本良知和公平正义的赤裸裸践踏!”   杨经理在对面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出声打断,色厉内荏:“合同是他自己签的!白纸黑字,他自己愿意的!我们可没逼他!”   郝凡拿起那份春晖合同的复印件,又拿起另一份随手拿的。   他走到迟萝禧面前,将两份合同都递给他:“迟萝禧,这两份文件,你能看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吗?尤其是当初在春晖签的这份,签订的时候,有人逐条给你解释过里面的内容吗?你知道违约责任那几条,具体意味着什么吗?知道工作范围包括哪些吗?”   迟萝禧摇了摇头。   “看不懂。”   郝凡转向法官,语气更加恳切:“法官,正如我的当事人所言,他根本看不懂合同内容。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长期生活在闭塞环境中的人,面对这样一份专业性强,条款复杂的合同,在没有得到任何合理解释和告知的情况下,其自愿签订的行为,在法律上是否有效,其真实意思表示是否成立,我想答案不言而喻。”   “这完全是一方利用对方的无知,困境和弱势地位,诱导,甚至变相胁迫其签订的不公平合约,此类合同应当被认定为可撤销或无效。”   接下来的庭审,几乎成了郝凡一个人的表演。   律师本来就是表演型人才。   他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春晖那份合同的漏洞和不公之处,一一剖析在法庭面前。   而杨经理那边,请的律师反复强调自愿签订,有签字为证,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法官经过合议,当庭做出了宣判。   支持原告迟萝禧的诉讼请求,认定春晖与迟萝禧签订的那份合同,因存在欺诈,显失公平等情形,属于可撤销合同。   判决春晖返还迟萝禧之前被以各种名目克扣的培训费,保证金等款项,并支付迟萝禧在春晖工作期间应得的,符合最低工资标准的劳动报酬。   至于精神损害赔偿等诉求,因为证据不足等原因,未予支持,但核心诉求,合同无效,返还钱款一一得到了完全支持。   官司赢了!   从法庭出来,迟萝禧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郝凡和Riley脸上轻松的笑容,听着郝凡对他说“小迟,我们赢了”。   扬眉吐气和后知后觉的喜悦,慢慢涌了上来。   他赢了!   迟萝禧对郝凡的崇拜瞬间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有知识,懂法律,真的好厉害。可以保护自己,可以打败坏人。   不过这份崇拜里,也夹杂了一点小小的介意,郝律师在法庭上,为了说明他的无知和弱势,把他形容得跟个文盲一样。   迟萝禧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以前不觉得不识字,没文化有什么,在山里大家都差不多。   可是来到城市,经历了春晖的欺骗,又见识了郝凡帮他打赢官司,他现在觉得,文盲好像真的不太好。   会被人骗,会被人看不起。   知识果然能创造财富,也能保护自己,还能赢得别人的尊重。   回到家贺昂霄已经回来了,看到迟萝禧进来:“怎么样?”   “赢了!”迟萝禧眼睛亮晶晶的,他几步跑到贺昂霄面前,语气雀跃,“老公,我们赢了,郝律师太厉害了!把杨经理说得哑口无言!法官判春晖要把钱还给我!”   贺昂霄:“赢了就好。”   迟萝禧靠在他身上,还在兴奋地絮叨着庭审的细节,郝凡多么威风,杨经理脸色多么难看。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贺昂霄怀里坐直身体,转过身,面对着他,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老公,”迟萝禧叫了一声,看着贺昂霄,“我也要念书!”   贺昂霄被他这突如其宣言弄得愣了一下,问:“念书?念什么书?”   “就是学知识,我高中都没毕业,我还想拿个毕业证呢?上大学,学好多,像郝律师那样!我也要变得厉害!”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难充满斗志的样子答应得倒是爽快:“可以,你想学,想学什么,都可以安排。”   迟萝禧眼睛更亮了:“真的吗?那我可以去学校吗?”   贺昂霄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否定了这个提议:“你不适合过集体生活。”   他看着迟萝禧瞬间有些垮下来的小脸,贺昂霄声音放缓了一些:“人多,你太单纯,容易被人欺负,就像在培训班,那个喻吴,还有其他人,在家里学,有专门的老师一对一教你,也没人打扰你,更没人敢欺负你。这样不好吗?”   迟萝禧听着他的话,眨了眨眼,想起在培训班被喻吴孤立,嘲讽,弄坏笔记本的经历。   他觉得贺昂霄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他确实不太会跟人相处,容易相信人,也容易被人欺负。   在学校里万一又遇到像喻吴那样的人怎么办?   善良的萝卜去哪里都会被欺负。   “……好吧,那就在家里学。”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乖乖妥协,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在家学也一样。你想学什么,老公都支持你,请最好的老师,比去学校强多了,而且你学得不好,那些老师也不会说你笨。”   最后一句话完全戳中了迟萝禧的心坎。   迟萝禧:“……我也没有太笨吧,我只是学得慢而已。”   贺昂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24]你是萝卜精?:迟萝禧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   迟萝禧官司打赢了的消息,悄没声儿地传遍了春晖,最先贺喜的是白曼。   白曼:出息了,听说你把春晖给告了,还赢了?行啊,没白瞎贺总给你撑腰。恭喜恭喜啊,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迟萝禧已经很久没和白曼联系了。   白曼也不在春晖做了,据他自己说,当初那份跟春晖签的和迟萝禧那份大同小异的霸王合同,到期后他就没再续,恢复自由身了。   他上次联系迟萝禧,还是好几个月前,说他现在找到了个长期饭票,对方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土老板,年纪不小,但对他还算大方,也舍得给他花钱,他暂时算是安定下来了,不用再在春晖那种地方强颜欢笑。   白曼还半开玩笑地让迟萝禧有空去找他聚聚,说他现在住的地方环境不错,有个大露台,可以一起喝茶晒太阳。   迟萝禧心里是有点想见见白曼的,毕竟白曼是春晖第一个给他释放过善意的人ᴄᴛx。   虽然那些话和贺昂霄灌输的利益至上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白曼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欺负他,看不起他。   可是没办法,贺昂霄很早就明确说过,不许他再跟春晖的人有任何联系。   贺虽然白曼现在已经不在春晖了,但毕竟是从那里出来的,迟萝禧有点拿不准,贺昂霄的禁令包不包括白曼这种前同事。   他最后还是没敢答应:谢谢白曼哥,官司是郝律师帮忙打的,赢了我也挺开心的,聚聚最近可能不太方便,等以后有机会吧。   他有点心虚地想,这大概就是贺昂霄偶尔会说的社交辞令吧?他在贺昂霄身边待久了,居然无师自通学会了阳奉阴违的初级版本,嘴上答应着好的好的,心里却知道根本不会去做。   除了白曼,另一个旧识也发来了消息,Luke也发了个恭喜打赢官司。   Luke:小迟,你现在跟了贺少,肯定是吃穿不愁了。不过你要是哪天想自己出来做点事,或者想多赚点零花钱,我朋友那个直播公司还在招人,条件很不错的,以你的条件,肯定能火。要不要考虑一下?绝对有前途多了。   迟萝禧:谢谢你Luke,不过我现在用不上哦。   迟萝禧现在对自己出去做事没什么概念和渴望,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所以还是学习吧。   贺昂霄给他的已经远远超出他以前能想象的范围了。   Luke很快回复:也是,贺少不会让你去的吧,保持联系啊。   其实不止白曼和Luke。   自从他离开春晖,之前有联系方式的人时不时就会有人给他发消息,内容五花八门。   有的是纯粹好奇八卦,问他现在怎么样?贺少对你好不好?,还有带着点试探和攀附,想通过他搭上贺昂霄的线,还有的就像杨景那样,纯粹来炫耀和比较的。   杨景后来据说也被一个搞房地产的老板包了,日子过得挺滋润。   他隔三差五就会给迟萝禧发消息,某家新开需要预约才能进的奢侈品店照片,某个限量款包包或者手表的截图,配上文字:小迟,贺少最近给你买什么好东西了?分享分享呗。   迟萝禧对杨景这种明晃晃的炫耀,其实没什么感觉。   他不太懂那些奢侈品品牌,也觉得那些包包手表看起来都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出于礼貌,一般还是会回复一句好看,至于贺昂霄给他买了什么。   贺昂霄给他买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根本数不过来,也列举不完。   衣服鞋子从里到外,每个季节都有新的,塞满了衣帽间,各种零食水果饮料,冰箱和储物柜永远满满当当,手机,平板,游戏机更新换代,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装饰品,小摆件……   最近让他特别开心的,是贺昂霄给他买了一个家用照片打印机。   迟萝禧把他之前用拍立得拍的那些照片都打印了出来,贴在了冰箱门上还有书桌前的软木板上。   但这些东西和杨景炫耀的那些奢侈品不太一样。   迟萝禧也觉得没什么好分享的。   他想了想,很诚实地回复:我的没有你贵。   杨景那边说哎呀你嘴甜一点哄贺少给你买就行了,我教你,迟萝禧说谢谢。   迟萝禧最近确实挺开心的。   不仅仅是因为赢了官司,拿到了钱。   自从上次贺昂霄以为他离家出走,气得急火攻心晕倒住院之后,贺昂霄就好像变了个人。   不再是以前那种阴晴不定,动不动就立规矩,凶巴巴的样子,他现在对迟萝禧很好,很温柔。   贺昂霄不再轻易对迟萝禧发脾气,说话的语气都平和了很多。   迟萝禧喜滋滋心想,贺昂霄果然还是很在乎他的。   其实贺昂霄是在让迟萝禧放松警惕,好露出破绽,他实在想不通那天迟萝禧能躲在哪里,结果看了一个星期的监控,迟萝禧在家老实本分得很。   Riley有一次不小心看见贺昂霄盯着家里的监控在看,看贺昂霄的眼神都不对了。   贺昂霄:“……我不是。”   Riley:“老板,不用跟我解释,个人私生活,尊重理解。”   贺昂霄:“…………”   迟萝禧因为实在喜欢萝卜,又整天待在家里没事做,就在网上和线下搜罗了各种各样带着萝卜元素的东西。   萝卜形状的抱枕,毛茸茸的,有好多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堆在沙发上,床上,地毯上,印着卡通萝卜图案的马克杯,碗碟,在厨房橱柜里占据了一席之地,萝卜造型的钥匙扣,小挂件,甚至还有萝卜叶形状的抽纸盒,萝卜梗图案的袜子……   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很快这个原本走性冷淡极简风的公寓,就被这些萌不拉几的白萝卜周边悄然入侵。   贺昂霄对此起初是忍耐的。   他这么个一向以严肃,冷峻,精英形象示人的人,自己生活的空间里充斥着这种幼稚又可爱的元素,感觉十分违和。   贺昂霄有一次夜里做梦,都梦到自己被一群咧着嘴笑的萝卜追着跑,醒来后看着自己盖的萝卜毯子觉得十分无语。   但他看着迟萝禧摆弄那些小玩意儿时还挺开心的,又把到嘴边的“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又咽了回去。   贺昂霄告诉自己,算了,反正是在家里,外人又看不到,不会影响他的形象的,暂且忍了。   然而迟萝禧的白萝卜占领计划,显然不会止步于室内私人空间。   有一天贺昂霄准备出门,拿起放在玄关柜上的车钥匙时,他那把宾利车钥匙上,不知何时被挂上了一个胖乎乎的萝卜挂饰。   贺昂霄捏着车钥匙,沉默几秒什么也没说,塞进了西装口袋。   算了,一个挂饰而已,不显眼。   他也忍了。   可是这还没完。   有一次公司有个重要的高层会议。   会议中途,要调取一份存在电脑里的文件,便示意旁边的助理Riley过来操作。   Riley恭敬地接过电脑包,打开,准备连接投影,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A面时,平日里表情管理到位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古怪。   深灰色金属外壳上,贴满着彩色的小贴纸,卡通萝卜贴纸。有咧嘴笑的白圆萝卜,有扎着蝴蝶结的细长白萝卜,还有奔跑的白萝卜。   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目光,也或多或少地都被吸引了过去。   贺昂霄显然也看到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不容置喙的模样:“……家里小孩淘气,乱贴的,继续吧。”   家里小孩几个字让在场所有知情或不知情的人,心里都转了好几个弯,都在想贺昂霄什么有小孩了。   会议结束,贺昂霄回到家,迟萝禧正盘腿坐在地毯上。   贺昂霄走到迟萝禧面前,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包:“迟萝禧,我们得谈谈。”   迟萝禧被他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愣,茫然地看着贺昂霄:“谈什么呀,老公?”   “谈什么?”贺昂霄从电脑包里拿出那台贴着萝卜贴纸的笔记本电脑,“这个是你贴的?”   迟萝禧点了点头:“是我贴的,不好看吗?我觉得挺可爱的呀,而且这个贴纸是防水的,不容易掉。”   “这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贺昂霄语气严肃,“这是我的工作电脑,要带出去开会,上面贴这些东西,像什么样子?别人会怎么看我?嗯?”   迟萝禧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对不起嘛,我不知道你不喜欢。”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   迟萝禧偷偷抬眼看他,见他似乎没那么生气了,拿起一张贴纸,贴在了贺昂霄那只搭在膝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迟萝禧:“贴在这里,别人看不见,你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贺昂霄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迟萝禧的脑门:“跟小狗一样,还知道圈地盘了?”   “圈地盘是什么?”   贺昂霄:“……就是一看这贴纸知道是你的。”   迟萝禧听到贺昂霄语气缓和了,立刻又笑起来,真像只小狗,眼睛弯成了月牙,扑过去,抱住贺昂霄:“就是我的,老公你就是我的。”   贺昂霄顿时就不生气了。   算了,贴就贴吧。   迟萝禧亲亲贺昂霄撒娇道:“老公,你别生气嘛,我就是买太多了,不用掉多浪费呀。”   贺昂霄被他这记主动的亲亲弄得心头一软,心头被一种柔软情绪覆盖,他垂眸看着迟萝禧的漂亮脸蛋,眼底闪过一抹暗光,用拇指指腹不轻不重地蹭了蹭迟萝的嘴唇,声音低了下来:“哦?那公平起见,那我也给你打个标记,怎么样?”   迟萝禧被他摸得脖子有点痒:“打标记?打什么标记?”   贺昂霄不再多言,直接伸手,将一脸懵懂的迟萝禧打横抱了起来。   贺昂霄抱着他没有回卧室,而是径直走向了书房。   贺昂霄将迟萝禧放在了那张实木书桌上。   Only Mr. He entered就写在了该落下的位置,贺昂霄的美梦成真。   写完贺昂霄还不满意,又写下一行。   ——老公的小狗。   大腿内//侧,脚踝,甚至更难以启齿的地方。   迟萝禧任由贺昂霄摆//布。   但笔尖游走,迟萝禧呼吸就开始乱了。   文件被扫落在地,钢笔滚到角落。   贺昂霄简直不要太禽兽了,平时的冷静自持,理智克制,在此刻荡然无存。   书房里的场景,简直没眼看。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渐渐平息。   迟萝禧浑身酸软,像被抽走了骨头,他侧身瘫在冰凉的书桌上。   贺昂霄喘息着,将他从书桌上抱起来,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迟萝禧才慢慢找回一点神智:“老公,这个字洗不掉怎么办?不会一直留在身上吧?”   贺昂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杰作上。   “洗不掉就洗不掉吧,反正又没事,只有我一个人能看。”   迟萝禧可没贺昂霄这么豁达。他心想什么叫没事?这要是万一哪天要去医院,要游泳,被别人不小心看到了,多丢人啊。   他看着贺昂霄隐隐带着点得意和满足的样子,瘪瘪嘴,任由贺昂霄帮他擦干身体,套上柔软的浴袍。   贺昂霄抱着洗得香喷喷,但身上依旧带着未洗净的黑色字迹,鼻子都红红的迟萝禧回到卧室,放在床上。   迟萝禧很快都睡过去了,贺昂霄掀开迟萝禧浴袍的衣襟,又仔细看了看那些字迹,心里那股隐秘变态的占有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甚至开始想,或许可以让迟萝禧去纹身?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自己可以去学纹身,绝不让别人碰迟萝禧的身体。但又转念一想,迟萝禧的身体那么完美,毫无瑕疵,纹上图案,似乎会破坏那种美感。   算了,还是像现在这样,偶尔用墨水写一写,解解馋就好。   那些字好几天后就洗掉了,迟萝禧就知道贺昂霄骗他,这明明就会掉,害得他担心了好几天。   贺昂霄说到做到,真的开始给迟萝禧安排学习的事情。   他效率很高,没几天就联系好了几个据说是业内顶尖,有丰富私教经验的机构。   按照贺昂霄的说法,这叫因材施教,避免迟萝禧去学校受欺负,也能最大限度地保证学习效果。   然而初步评估的结果,让几位老师都有点一言难尽。他们给迟萝禧做了几套不同科目,针对不同年龄段的摸底试卷。   结果出来几位老师面面相觑。   迟萝禧的水平基本抓瞎,英语单词量除了最基本的,约等于无。其他科目,更是基本空白。   综合评估下来,迟萝禧目前的知识水平和学习能力,大概只相当于普通学校初一,还甚更早一些的水平。   贺昂霄倒是很平静,可以说是早有预料。   “……这很正常,他离开学校太久了,忘了也很正常,而且他现在能认这么多字,已经很不错了,平常都很用功的。”   他对迟萝禧的学习标准,本来就不高,他没指望迟萝禧能成为学霸,考什么名牌大学,或者什么成为领域的专家。   他的想法很简单,让迟萝禧能系统地学点东西,弥补一下基础知识的缺失,如果将来能混个大学文凭,哪怕是那种给钱就能上的野鸡大学,那就更好了,至少迟萝禧自己也会开心。   中式教育太苦了,有那个条件还是别让孩子太苦了,又不去当科学家,搞研究,学那么深干什么?能快乐地学点有用的东西,开阔一下眼界就够了。   于是在贺昂霄这种快乐至上,别太辛苦的指导思想下,给迟萝禧制定的课表,堪称宽松到了极点。每天只安排两节课,每节课四十五分钟,中间还有充足的休息时间。   一周上五天,周末双休。   学习的科目,暂时也只安排了语文,数学,英语三门主科,外加一点兴趣拓展,至于那些令人头疼的物理,化学,历史,政治,贺昂霄大手一挥,暂时不学,看情况再说。   迟萝禧拿到这份课表,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觉得好像跟以前在山里上学的时候,也差不多,他记得那时候,学校人少,老师也管得不严,他上午还能勉强集中精神听听课,到了下午就基本是放羊状态了。   让一个学渣突然逆袭,变得热爱学习,废寝忘食,那确实太难了。   不过迟萝禧还是很努力的。   贺昂霄给迟萝禧请的数学老师,是个男的,叫花霭。   三十岁上下,长相非常出色。   不是贺昂霄那种冷峻深邃,充满攻击性的英俊,而是一种更偏中性,带着点古典韵味的精致漂亮。皮肤是冷调的瓷白,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风流韵味,嘴唇薄而色淡。   气质很特别,既有读书人的书卷气,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捉摸妖冶的感觉,穿着打扮也很讲究,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也能穿出一种别样的风致。   迟萝禧第一眼见到花霭,就单纯地觉得这个老师,长得真好看,而且让他觉得很舒服,亲切。   贺昂霄早就发现了,迟萝禧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看电视,演员长得丑的,他马上换台,看动画片,也喜欢角色长得可爱的。   对自己这张脸,迟萝禧有时候也格外买账的。   所以当初在筛选老师资料时,贺昂霄其实是刻意避开了那些长相过于出众的,他倒不是不相信迟萝禧,也不是对自己没信心,只是规避风险的本能。   毕竟每天要跟人单独相处好几个小时,还是请个相貌普通,有点严肃古板的老师更稳妥。   但这个花霭是机构极力推荐的,说是数学教得极好,特别有方法,再笨的学生到他手里都能开窍。   贺昂霄看了简历,确实漂亮,名校毕业,有丰富的私教经验,带出过不少成绩突飞猛进的学生。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花霭本人比照片上还要好看得多。   当花霭第一次上门,站在玄关,微笑着对开门的贺昂霄颔首问好时,贺昂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等他看到迟萝禧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花霭时,那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贺昂霄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做得有点草率了。   当初那个负责人在电话里信誓旦旦:“贺总,您放心,花老师绝对是我们机构的五星金牌老师,口碑是顶级的!平日里的排课,那真是想排都排不到,多少家长提前半年预约都未必能约上。他前阵子刚休了个长假,出去度假了,这才空出一点时间。要不是您这边……嗯,诚意十足,这档期,原本是要给另一位老客户家的小孩的,人家都等了好几个月了。”   负责人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您这是仗着钞能力硬插队抢来的,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有职业道德的吧?”贺昂霄不客气,“我们家小孩很单纯的,没怎么接触过外人,我希望老师能专注于教学本身。”   电话那头的负责人显然听懂了:“那是当然,那是当然!贺总您多虑了。我们花老师,那是出了名的专业,严谨,有分寸,从业这么多年,投诉率几乎为零,家长反馈都是夸他教学水平高,为人正派,对孩子有耐心,有方法,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负责人这边跟贺昂霄挂了电话,一边跟花霭说:“孩子挺乖的,就是家长挺不讲道理的。”   贺昂霄观察可两天,如果这个花霭真有什么不妥,有一丁点超出师生范畴的苗头,他就立刻换人。   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像贺昂霄担心的那样,朝着某种狗血的方向滑去,这个姓花的还算比较安分。   迟萝禧确实还挺喜欢这个花老师的。   花霭长得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不急不缓,清清润润的,讲起那些枯燥的数学公式和题目,也能用很生动,很有趣的方式解释,让迟萝禧这个数学天坑选手,居然听懂了。   花霭对他也很耐心,从不因为他反应慢,基础差而表现出不耐烦。   迟萝禧简直感动,当晚更是勤奋地弄懂了好几个以前不会的公式。   苏姨捂嘴笑:“小迟,这么刻苦,我得给你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贺昂霄讲冷笑话:“这么用功,你别考上清华北大了,那样我还得坐飞机去看你。”   迟萝禧知道贺昂霄在开他玩笑,可恶。   总的来说,迟萝禧觉得这个花老师是个很好的老师,迟萝禧甚至悄悄想过,要是山里的老师也像花老师这样就好了,那他以前说不定就不会那么讨厌上学了。   然而这种平静和谐的师生关系,在某一次上课时被打破了。   那天花霭把自己的工具递给迟萝禧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迟萝禧的身体猛地一僵,这不是人类皮肤接触的感觉,而是属于妖精同类之间灵气的微弱感应。   他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花霭。   花霭明显也愣住了。   花老师竟然也是妖精!   迟萝禧来城里这么久,除了自己,还没遇到过别的同类,爷爷说现在世间灵气稀薄,大妖隐世,小妖难成气候,他以为自己是独一份误入人类世界孤零零的小萝卜精。   花霭看着迟萝禧那副捂着嘴,瞪大眼睛,活像见了鬼的傻样,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你是萝卜精?”   迟萝禧还沉浸在老师是妖精的震惊中,听到花霭直接点破他的身份,更是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怎么知道?”   对方也是妖精,而且看起来修为比他高深得多,居然能一下子就看出他的原型,大妖精果然要厉害一点吗?迟萝禧心里既害怕又好奇。   花霭看着他那副又惊又怕,带着点茫然和崇拜的复杂表情。   这是原本那间客房,现在被贺昂霄改成了教室,床也被搬走了。   花霭的目光从面前的胡萝卜笔筒,移到墙上的萝卜卡片,再落到文件夹上的萝卜叶子贴纸上,还有靠背,这个房间,完全就是个萝卜主题房。   “……这好像没什么难度吧。” [25]那种视频哦:家里一刻都离不开人   花霭竖起手指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噤声动作。   示意迟萝禧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先不要再提,他们可不能在人类这里轻易暴露身份。   迟萝禧点了点头,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花霭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又乖得离谱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但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他收回手指,继续刚才的讲解:“好了,我们继续,你看这里……”   迟萝禧心里对这位花老师的敬佩又上升了一个台阶,果然不愧是大一点的妖精,遇到这种事居然还能这么镇定自若,面不改色,迟萝禧就没办法做到。   他努力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题上,只是心思难免飘忽,总是忍不住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花霭。   一节课的时间,在迟萝禧这种心不在焉,胡思乱想的状态下,过得格外快。   下课后花霭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动作优雅从容,提议道:“我下午正好有空,想跟我一起去附近的书店逛逛吗?我可以帮你挑一套适合你的基础教辅书,你平时在家也可以自己多练习练习,你觉得怎么样?”   迟萝禧有好多问题想问,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   正好苏姨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动静探出头来。   迟萝禧立刻跑过去:“苏姨,我……我跟花老师去一趟附近的书店,花老师说帮我挑几本练习册,我买完就回来吃饭。”   花霭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的笨拙模样,这孩子得多实诚?连这么简单都算不上谎话的出门理由,都说成这副德行,活像是要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看来是真没怎么撒过谎。   苏姨倒是没多想,只是笑眯眯地点头:“哎,好,去吧去吧,跟花老师好好挑,多玩一会也没事,饭好了我给你发消息。”   “知道了,苏姨!”迟萝禧如蒙大赦,赶紧换好鞋子,跟着花霭出了门。   花霭并没有带他去什么书店。   两人下了楼,走出公寓大楼,花霭脚步一拐走进了小区附近一家装修雅致,人流量不大的小众咖啡馆。   “不是去书店吗?”迟萝禧跟在他身后。   “这就是个借口。”   两人最里面一个靠窗被绿植半掩着的角落卡座,那里僻静,私密性也好。   这个时间点没有多少人。   花霭招手叫来服务员,给自己点了一杯果汁,然后看向迟萝禧:“你喝什么?牛奶?”   迟萝禧随便指了一个看起来颜色鲜艳的缤纷水果茶:“就这个吧。”   等服务员离开,迟萝禧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小小声地问:“花老师……你,你是什么妖啊?”   问完他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生怕被别人听见。   “你不用那么小声,没人能听见我们说话。”   花霭促狭地问:“那你猜一猜我是什么?”   迟萝禧摇头:“我猜不出来,花老师我是个小妖,修为很低的,看不透。”   花霭也没指望他能猜出来:“垂丝海棠,听过吗?”   迟萝禧摇了摇头,他打开浏览器搜了搜。屏幕上出现了一树繁花,粉白或淡红的花朵,重重叠叠,缀满枝头,花瓣娇嫩,花丝细长,如丝绦般垂坠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姿态袅娜,花色淡雅。   确实美得动人心魄,跟花霭长得一样好看。   迟萝禧赞叹道:“花老师,你的本体可真好看。”   比他的小萝卜缨子,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   花霭听到他的夸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认同:“嗯,我也觉得。”   他对自己本体的美貌,还是自信,那可是万中无一的精品垂丝海棠,最打眼的一株。   花霭回夸:“你也很可爱啊。”   “对了,你是在哪里成精的?”   “雾山。”迟萝禧说起自己的老家,眼神依恋和怀念,“就在南边,离这里很远的一座山里,我爷爷就是在山里捡到我的。”   “雾山,难怪……”   难怪迟萝禧看上去这么单纯,不谙世事,原来是从小在深山里长大的,迟萝禧本性纯良,这样的环境,能养出什么心眼?恐怕下山的时候连人心险恶这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迟萝禧:“花老师,你呢?你是在哪里成精的?”   花霭:“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在山里成精的。”   花霭回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往事。   “我原本确实也长在山里,一处灵气还算充沛的山谷,安安稳稳地长了大概有几十年了吧……”   花霭以前每天晒晒太阳,喝喝露水,吸收点日月精华,虽然修炼进展缓慢,但日子很平静,很自在,花霭点也不想当人类的。   “结果有一天,”花霭的声音更冷了,“我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被连根挖起,移栽到了一个陌生的人类院子里,成了那家人后花园里一棵供人观赏的垂丝海棠。”   从自由生长的山野精灵,变成被圈养在方寸之地的观赏植物,这种落差,对一株已经有了灵智,向往自由的花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和侮辱。   “植物成精一般需要外界很强持续的愿力催化,或者得天独厚的机缘。”花霭继续说着,“我并不是很想变成人类,那家有钱人有个小孩,年纪不大,身体不太好,性格也很奇怪,他总是喜欢一个人跑到我树下坐着,不说话,就呆呆地看着我或对着我哭。”   花霭一开始很烦,他觉得人类小孩真麻烦,还吵,但那小孩身上的气息很干净,也很悲伤,他哭的时候,那种强烈的情绪,像潮水一样不断冲刷着花霭的灵识。   有一天花霭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被他哭烦了,就动了点恻隐之心,抖了抖身子,落下几片花瓣,正好飘在他头发上,肩膀上,那些花瓣像手掌,抚摸过小孩的头和脸。   从此以后,那个小孩把他当成了可以倾诉依赖的对象。来的次数更多了,话也多了,虽然还是经常哭。他的愿力太强了,强烈地希望有人陪伴。   结果就是花霭被他那强大又纯粹的愿力,催化成了人形,变成了人类就躺在那院子里的草地上,还被那小孩亲眼见了个正着。   一株美丽的海棠树,在人类小孩强烈的期盼和眼泪中,化作人形,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对方面前,多么震撼和诡异的场景。   “后来呢?”迟萝禧忍不住小声问。   “后来?”花霭扯了扯嘴角,“那小孩把我带回了家,那家有钱人就把我当养子,留了下来,让我和那小孩一起长大。给我上户口,让我上学,教我人类世界的规矩。”   一个自由自在的山野花妖,变成了一个需要遵守人类法律,学习人类知识,甚至要应付人类复杂情感的人。   迟萝禧听着觉得花老师的遭遇,好像也挺惨的。   虽然听起来那家人对他不算坏,还让他上学,但被迫离开熟悉的山野,变成自己一点也不想当的人类,还要适应完全陌生的环境和规则,肯定很不容易吧?   “那个小孩呢?”迟萝禧想起花霭话里那个愿力强大的小孩。   迟萝禧就懂了,他变成人,是因为爷爷的愿力,因为爷爷想要有人陪伴他,可是迟萝禧觉得花霭也是想要陪那个小孩的吧,因为迟萝禧就是想要陪爷爷,才变成的人类。   提到那个小孩,花霭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混合着厌恶,烦躁,还有迟萝禧看不懂的东西。   服务员端来喝的。   花霭一饮而尽:“他?他现在长大了,长大了,翅膀硬了,脑子也更不好使了,总之我不想看见他。”   花霭多一句都不想提。   因为那个长大的小孩非要娶花霭。   他总是荒诞地说花霭这个弟弟,是老天爷赐给他的老婆,从小就是,长大了更是,谁劝都没用,跟疯了似的。   害得花霭都不敢再回去了,他恨有钱人,还恨疯子。   花霭转移话题:“那贺先生不是你哥哥?”   迟萝禧摇摇头:“他是我老公。”   花霭沉默了两秒:“……老公?怎么跟你爹似的?”   花霭在迟萝禧那张漂亮脸蛋上逡巡了一圈,又想起自己仅有的几次与那位贺先生接触时,对方那副冷硬,强势,充满掌控的姿态。   花霭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充满爹味,控制欲爆棚的人。   当初那个教育机构的负责人联系他,极力推荐这个迟萝禧时,是这么跟他交底的:“花老师,这个学生呢,孩子本身是没问题的,很乖,很听话,基础嘛是差了点,但胜在配合度高,肯学,就是这家长……”   “是个事精,他对你各方面都很满意,教学能力没得说,就是对您的长相,有点偏见,怕您干扰到学生学习。不过你放心,他给钱是真的大方,而且这孩子一看就是个长期生,基础这么差,按贺先生那个标准要求,没个三五年根本出不了效果。在他身上,轻轻松松捞套房都绰绰有余,你考虑考虑?”   花霭当时听了,只觉得离谱,二十五岁以下的人类,在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性//吸引力好吧?   要不是最近确实手头有点紧,最近在躲人,他根本不会接。   迟萝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软软的:“哎,没办法,我老公就是这样,他就是性格比较差,脾气不太好,规矩多,还总爱管着我。不过,他人还是很好的,对我也很好,给我买好多东西,我生病了他也会照顾我。”   什么比较差?分明是差到没边了好吧。   花霭:“那他现在,是养着你?”   迟萝禧点了点头,对着同为妖精,让他觉得莫名亲切和信任的花霭,把自己从雾山下来,一路的坎坷经历,都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怎么被骗,进了春晖签了不公平合同,怎么被杨经理和何佑欺负,又怎么遇到贺昂霄,被他从春晖带出来,然后一直住到现在……   “我要不是遇到我老公,都不知道怎么办呢?可能还在春晖洗盘子,或者更糟,现在已经很好了。”   花霭当了这么久老师,瞬间说教心起来了:“你这样也不行啊,你现在这样,就是贺昂霄养的一只金丝雀,小宠物,仰人鼻息,看他的脸色过日子,他高兴了,给你点甜头,不高兴了,说不定哪天就把你扫地出门。”   “他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迟萝禧:“二十万吧,不过我没怎么用,他还给我买好多东西,他还说等我以后考上大学了,就奖励我一套房……”   花霭:“……多少?”   迟萝禧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劳而获的心虚:“花老师,我也知道这样不太好,我这不是在努力吗?”   花霭看着迟萝禧那双清澈又心虚的眼睛,心想这脸色还是可以看看的。   “……贺昂霄他还有别的兄弟吗?”   迟萝禧眨了眨眼,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好像没有吧?我没听他说过,他好像是独生子,没听见他有弟弟妹妹。不过他妈妈再婚了的,但好像也没有再生小孩?”   他不太确定,贺昂霄很少跟他提家里的事,他只知道个大概。   花霭心想这小萝卜根本没听懂他的调侃,没再追问:“……没事,别有负担,都这都是你应得的。”   像贺昂霄那种性格和控制欲,其他人还挣不到他这个钱。   两人之间话题又转回了他们共同的身份和经历上。同为植物成精变成了人类,还要在人类社会里挣扎求生,两人之间顿时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妖的惺惺相惜感。   他们聊起了当植物时的悠闲自在,每天只需要晒太阳,喝露水,吸收点日月精华,想睡就睡,想长叶子就长叶子,不用思考,不用工作,不用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那才是真正的岁月静好。   “当人类真不好。”迟萝禧托着腮,小声抱怨,“要吃饭,要睡觉,还会生病,冷了热了都不舒服,还要学好多好多看不懂的东西,还是当植物好。”   “谁说不是呢。”花霭深有同感,“每天只想睡觉,呼吸,抽芽就行了。当了人,就得工作,学习,应付各种莫名其妙的人和事,累死了。”   没变成人还好,偏偏当了人,见识了人类世界,学会了说话,变成植物又觉得太寂寞了。   非人非妖的他们,怎么感觉就像活在第三世界。   两人聊了一下午。   花霭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便站起身,他鼓励迟萝禧:“加油吧,小萝。我看好你,好好学习。我也是从你这个阶段过来的,知道不容易。但学了,有了知识,拿了文凭,你才能有更多的选择,才能没那么依赖贺昂霄,知道吗?”   迟萝禧:“嗯!花老师,我会努力的。”   贺昂霄观察着迟萝禧最近几天的状态,他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愉悦。   迟萝禧可不开心吗?他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一个同类。   这变化原本是贺昂霄乐见的,他可不希望看到迟萝禧每天愁眉苦脸的,可问题是这种好心情总是和那个姓花的捆绑在一起。   隔三差五,就能听到迟萝禧说跟那姓花的去书店买教辅书。   有那么多书要买吗?   更让贺昂霄心头无名火起的是,他偶然听到过一次,花霭在跟迟萝禧讲题时,叫迟萝禧小萝,不是小迟,而是小萝。   小萝。   呵呵。   别人都叫小迟,就他特殊,叫小萝,显得他多特别,多亲近似的。   贺昂霄真的很想立刻就把这个姓花的给开了。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让他滚蛋,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筛选起了替代人选,退休的数学特级教师。不苟言笑,满脸皱纹,一看就让人不敢造次,看迟萝禧还对人笑。   但问题是迟萝禧是真的挺喜欢这个姓花的。动不动就是花老师长,花老师短的。   贺昂霄就知道,当初第一眼看到花霭本能的不爽和警惕,就不该忽略,妥协留下他,迟萝禧那么单纯,又是个颜控,别被他带坏了。   这种烦躁,在贺昂霄得知自己即将要出一趟短差时,达到了顶峰。   其实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就在邻市,谈一个合作,顺利的话,两天就能来回。   以前这种短差,贺昂霄根本不会犹豫,甚至会觉得是放松,可现在听到助理汇报行程,贺昂霄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皱眉,不想去。   他把要出差的消息告诉迟萝禧时,脸色自然不会太好,丧着一张脸。   迟萝禧听到他要出差:“老公,你要出差啊?一路平安哦,我会在家好好学习的,你不用担心我。”   很贴心,完全是一个懂事的伴侣该有的反应。可听在贺昂霄耳朵里,却莫名刺耳,他不在家,迟萝禧好像还挺高兴的。   贺昂霄说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的提议:“不如我帮你请两天假,刚好我也没什么急事,带你一起出去走走?就当短途旅行。”   他知道迟萝禧喜欢出去玩。   谁知迟萝禧听了,不赞同道:“那怎么行?我要学习,学习是要坚持的,不能随便请假。花老师说了,学习就像小树苗每天都要浇水,断一天都不行的,老公,你去忙你的工作吧,我自己在家可以的。”   贺昂霄垮着脸,问出了一个实在无理取闹的问题:“我跟学习,谁重要?”   迟萝禧被他问懵了,抱住贺昂霄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求饶道:“老公你别为难我好不好?你很重要,学习也很重要。”   迟萝禧想了想拿起他平时最喜欢抱着的萝卜玩偶,塞到贺昂霄怀里:“老公,那我让它陪你吧,你出差的时候,晚上抱着它睡觉,就像抱着我一样。你看见它,就会想到我了,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贺昂霄:“不要。”   贺昂霄心想,他这么说只是怕迟萝禧想去不好意思说罢了。   不去就不去,他都独立工作这么多年了,两天而已,他根本不在意。   结果就是贺昂霄现在每天都在萝卜园里醒来,突然在酒店大床上,除了他,没有到处的萝卜元素,他还有点不适应。   这还不算完,出发前贺昂霄还对迟萝禧提出了要求:“我不在的这两天,每天至少给我打三次视频。早上起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睡觉前一次。我需要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干了什么。”   迟萝禧乖乖点头:“嗯嗯,知道了老公,我会给你打视频的。”   贺昂霄:“……那种视频哦。”   “哪种啊?”迟萝禧疑惑地眨眼,没听懂。   贺昂霄没解释,出了门。   很快迟萝禧就知道,贺昂霄口中的那种视频,是哪种了。   贺昂霄不过就是去了一个几百公里远的邻市出差,车程不过三四个小时,可透过手机屏幕,迟萝禧感觉自己毫无隐私地暴露在贺昂霄的视线之下。   贺昂霄要求看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日常汇报。   早上和中午的视频还比较正常,贺昂霄会问他吃了什么,然后会让他把手机摆在桌上,镜头对着自己,让迟萝禧陪他吃饭。   晚上的就比较更过分,跟他聊天,聊天的内容也时常跑偏,迟萝禧面红耳赤,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洗澡也不能挂掉。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在家的时候,虽然也管得多,也黏人,但好像也没这么变态啊?   有一次晚上视频,贺昂霄又说了些让人脸红的话,提出些无理的要求,迟萝禧实在受不了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红透的耳朵尖,声音闷闷的:“老公……你下次,不要出差了吧……”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不出差,虽然在家也管着他,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隔着屏幕折磨他。   电话那头贺昂霄听到他这句话,得意地道:“迟萝禧,你不要那么黏人好吧,我才离开两天而已。”   话是这么说,可他语气里的愉悦,几乎要溢出屏幕。   看,迟萝禧果然还是离不开他。   之前那么嘴硬不跟他来,等他真正离开了才知道后悔,知道他的重要性了吧。   殊不知迟萝禧是被骚扰得没招了。   于是原本计划两天的行程,贺昂霄硬是压缩再压缩,高效地处理完了所有事情,连对接方安排原本推不掉的晚间聚餐都找借口推了。   走之前还貌似抱怨地对Riley:“哎,我得先回去了,今晚得辛苦你了,年终给你包个大红包,家里一刻都离不开人。”   Riley本来还想翻白眼,听到红包表情管理瞬间就到位了:“老板一路顺风,顺便帮我代老板娘好。”   哎,算了,老板娘就老板娘吧。   懒得解释了。 [26]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也不需要自我   贺昂霄好不容易结束了两天短暂却磨人的分离,接下来是周六周日,整整两天的完整假期。没有工作,没有应酬,没有那个碍眼姓花的,只有他和迟萝禧两个人。   他们可以在家,或是带迟萝禧去个安静又浪漫的地方,过一过纯粹充满暧昧温情的二人世界。   贺昂霄想得很美,已经在脑子里勾勒出了几个备选方案将城市夜景尽收眼底的顶层餐厅,还是去郊区那家度假别墅。   他满心期待地回到家,正准备宣布这个周末计划,就听到怀里的迟萝禧仰着脸对他说:“老公,明天周六,我跟花老师约好了,一起去植物园玩。”   贺昂霄:“……去哪?”   迟萝禧:“植物园,市区那个很大的植物园,花老师说,他以前没事的时候就经常过去。”   其实是花霭在那里认识了好几株有灵性的植物,已经生出一点点灵识了,他可以跟它们聊天,花霭说迟萝禧去认识一下。   在这么大个城市,能遇到几个妖人,啊不,变成人类的妖精也挺不容易的。   贺昂霄听着,不爽,这都什么跟什么,那个姓花的到底给迟萝禧灌了什么迷魂汤?周末休息时间,不跟他这个正牌老公腻在一起,却要跟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师,去什么莫名其妙的植物园,看什么莫名其妙的植物。   “你们只是师生关系,有必要在休息的时间,还要特意约出去玩吗?”   贺昂霄不高兴,迟萝禧困惑:“可是花老师是好人啊。老公,我以为你不会干涉我交好的朋友的。”   迟萝禧想起什么,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贺昂霄听清:“看来韩先生好像说的有点对。”   韩先生?哪个韩先生?韩文宾!   贺昂霄:“他又跟你说什么了?”   该死的韩文宾,阴魂不散。   迟萝禧:“之前韩先生送我那次告诉我,说你肯定会管我交朋友的,不让我跟别人多接触,我说你是一个非常宽容大度的人,之前你不让我跟春晖的人接触因为他们不是好人,不会不分好坏的……看来他说得好像没错。”   贺昂霄:“…………”   宽容大度?韩文宾那个伪君子,居然在迟萝禧面前给他上眼药。   贺昂霄声音硬邦邦的:“……我当然很大度了。”   在迟萝禧期待的清澈眼睛的注视下,贺昂霄极其勉强地出一句:“那早点回来。”   迟萝禧闻言点头:“谢谢老公,我保证早点回来!”   他说着凑过去在贺昂霄紧绷的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像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欢快地跑去房间准备明天出门要带的东西了。   转身的瞬间,迟萝禧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计划通!   他其实并不完全理解贺昂霄为什么对那位看起来温和有礼的韩先生如此有敌意,甚至一度到了有点过敏的地步。   这是迟萝禧是无意中发现的,只要在贺昂霄表现出对他的生活过度关注和干涉时,稍微提一下韩先生,贺昂霄的反应就会变得很有趣,会轻易同意原本不会同意的要求。   这招迟萝禧试过几次,效果拔群。   虽然有点利用韩先生的嫌疑,但谁让贺昂霄这么针对韩先生呢?   只要是韩文宾说的话,贺昂霄都要本能地反对,表现出不认同。   至于韩先生本人,迟萝禧对他印象其实不差。   当初在春晖他就对迟萝禧挺照顾的。   那次顺路送他之后,韩文宾偶尔会给他发消息。内容并不出格,也不暧昧,完全是朋友间的正常联络。   韩文宾很细心,记得他提过喜欢哪些口味的食物,看到新开评价不错的餐厅,特色小吃,会随手分享链接或者图片给他,附上一句这家看起来不错,有空可以去试试。   得知迟萝禧喜欢植物,也会发一些园艺博主的分享,还有一些漂亮的花草照片。   他是迟萝禧通讯录里,为数不多会主动跟他分享生活点滴,对他喜好表示关注的朋友,但只要被贺昂霄看见,总会引发一阵小小的风暴。   贺昂霄眼神不善:“这个韩文宾,跟你很熟吗?总发这些没用的东西,删了吧,免得打扰你。”   迟萝禧觉得他老公净让他做这种得罪人的事。  ᴄᴛx 人家韩先生又没做什么,就是分享点好吃的,好看的,怎么就打扰了?还要删掉?多不礼貌啊。   而且迟萝禧的通讯录本来就人丁稀少,自从和春晖打完官司,了断干净后,杨经理,何佑那帮人,要么把他删了,要么他主动拉黑了,剩下的就更没几个了。   韩先生是少数还会主动联系他,给他点赞评论的人之一。   为此两人还小小地争论过,不算吵架,完全是贺昂霄单方面输出,迟萝禧偶尔反驳两句。   迟萝禧很认真地表达过自己的观点:“老公,我很珍惜我通讯录里的朋友的,本来就没几个了,韩先生人挺好的,每次我发朋友圈,他都会给我点赞,还经常评论,你又从来不给我点赞。”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都是抱怨和委屈。   迟萝禧是真的很用心在经营自己的朋友圈,分享生活。   每次和贺昂霄出门,或是自己在家拍了好看的照片,他都会精心挑选九张,凑成九宫格,再绞尽脑汁想一段自认为很有文采的文案发出去。   而贺昂霄明明经常拿着手机看他朋友圈,迟萝禧都亲眼见过好几次,他还把照片放大了看,但就是不点赞,更别提评论了。   有一次,迟萝禧发了一张他在阳台给绿植浇水的照片,贺昂霄那几盆绿植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长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比之前他没来的时候茂盛了许多。   迟萝禧很得意。   结果到了晚上赞和评论依旧空空如也,迟萝禧忍不住,晚上窝在贺昂霄怀里的时候,小声问:“老公,你今天看我朋友圈没有?”   贺昂霄“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点赞啊?”迟萝禧仰起脸疑惑问道。   贺昂霄道:“有时候看你发那些会幻视我奶奶的朋友圈。”   把迟萝禧气死了,他抿紧了嘴唇,松开了环着贺昂霄腰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把自己裹成个球,想解释,但看着迟萝禧那副拒绝交流的背影,又觉得拉不下面子,说了句睡觉,关了灯把球体迟萝禧抱住。   迟萝禧心里又委屈又生气,贺昂霄就是嫌他土,嫌他发的朋友圈没格调,像老年人。   贺昂霄的朋友圈都是转发一些晦涩难懂的行业文章,有时候简洁到只有地点和一张风景图的分享,迟萝禧看都看不懂都会给他点赞。   迟萝禧越想越觉得,贺昂霄才是那个最应该被他从通讯录里除名的人。   可是迟萝禧也只敢在心里这么想想而已。   让他真把贺昂霄删了,他也不敢。   结果第二天迟萝禧醒来的时候,点开微信差点被卡住,贺昂霄连夜把他所有的朋友圈都点赞评论了。   迟萝禧这才勉强原谅贺昂霄。   周六的上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园子里绿意葱茏,各种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植物,在精心规划的区域内恣意生长。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木和淡淡花香的混合气息。   花霭熟门熟路,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他带着迟萝禧,避开了人流密集的游览主干道,拐进了几处相对僻静,植被更为茂盛的角落。   在一处爬满了藤本月季的花架下,他停住了脚步,那朵绣球花似乎无风自动,几片花瓣微微颤了颤。   迟萝禧能感觉到,那株绣球花身上,确实萦绕着一股不同于普通植物朦胧的灵性波动,像沉睡中婴儿的呼吸,轻柔而微弱。   “这是阿绣,灵识刚开了个小口子,还懵懵懂懂的,但已经能模模糊糊感觉到周围的变化,喜欢阳光,也喜欢听人说话。”花霭介绍道。   又走了几步,在一丛高大叶片肥厚的芭蕉树旁,几株亭亭玉立的晚香玉正含苞待放,细长的花茎顶端,簇拥着乳白色的花苞,散发清幽又带着点甜腻的香气。   花霭低声打了个招呼,那几株晚香玉的叶子摆动了一下。   “这是晚晚,比阿绣灵性足一点,喜欢夜晚的露水和月光。”花霭对迟萝禧说,“可惜大城市里灵力太混杂,浊气也重,它们想要真正开启灵智化形太难了,能维持住这点微末的灵识不散,已经不容易了。”   迟萝禧:“你们好呀,我是迟萝禧,是个萝卜。”   那丝灵性波动似乎活跃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他。   花霭告诉迟萝禧,这些朋友其实很羡慕他和迟萝禧,能够化形成人,可以自由走动,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体验更多的事情。   迟萝禧说:“当了人,压力也大的,要吃饭,学好多好难的东西,应付各种各样的人,不过……”   他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植物,又想了想自己现在的生活:“当人和ᴄᴛx当植物,好像也各有各的好处吧。植物安稳,但只能待在一个地方,人虽然累,但能到处走,能认识新朋友,还能有人陪着。”   两人在植物园里走走停停,大部分时间都是花霭在低声介绍,迟萝禧在好奇地听和看。   就在在他们准备去下一个园的时候,花霭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的一个岔路口,他用手肘碰了碰迟萝禧,下巴朝着某个方向,微微抬了抬,声音玩味。   “……小萝,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贺先生?”   迟萝禧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下,站着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全黑的运动服,款式普通,但剪裁合体,勾勒出宽肩窄腰的优越线条。   男人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还严严实实地捂着个黑色口罩,手里煞有介事地举着一张植物园入口处发放的宣传海报,挡在自己面前,与周围悠闲漫步的游客相比,那一身仿佛要去执行秘密任务的装扮,实在过于突出。   这身影,这气息,迟萝禧简直太熟悉了。   迟萝禧:“是我老公没错。”   贺昂霄其实自我感觉伪装得还挺不错的,他特意换了身平时绝对不会穿的运动服,帽子口罩全副武装。   他就是刚好路过,顺便进来逛逛,绝对不是不放心迟萝禧单独跟那个姓花的出来,也绝对不是来监视的。   可当看到迟萝禧和花霭并肩走在一起,有说有笑,非常不爽,要是姓花的敢有任何一点逾矩的举动,敢给他戴绿帽子,贺昂霄要让这个姓花的,变成花肥。   就在贺昂霄用海报掩,心里天人交战,醋海翻腾时,眼前一亮。   那张被他举在面前的宣传海报,被人往下拉开。   迟萝禧那张漂亮得毫无阴霾的脸,正疑惑看着他:“老公,你要是也想逛植物园,我们可以一起来的呀,三个人一起还有团体优惠呢?”   贺昂霄:“…………”   但贺昂霄毕竟是贺昂霄,心理素质过硬,脸皮也够厚。在最初的僵硬之后,扯下脸上捂得严严实实的口罩,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云淡风轻:“真巧,我也刚好路过,看天气不错,进来走走。”   于是,原本计划的二人世界就这么变成了诡异的三人行。   迟萝禧走在中间,左边是依旧温柔含笑的花霭,右边是摘了伪装,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的贺昂霄。   迟萝禧倒是心大,也习惯了贺昂霄的别扭,很快又开心起来,左边跟花霭讨论刚才看到的植物,右边又去拉贺昂霄的手,给他指花草,试图让他老公也融入进来。   贺昂霄虽然脸色依旧臭臭的,但手任由迟萝禧拉着,偶尔也会顺着迟萝禧指的方向看一眼,   逛到中午,三人找了家植物园内的餐厅吃饭。   这里环境还算清幽,座位之间有绿植隔断,私密性尚可。   点完餐,迟萝禧说要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   桌上顿时只剩下贺昂霄和花霭面对面坐着。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两个男人,一个冷峻强势,一个妖艳漂亮,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较量的暗流。   最终还是花霭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面前的水杯:“贺先生,其实您不用这么警惕我的。”   “我跟小萝,真的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外加算是聊得来的朋友。我见他单纯可爱,就把他当个弟弟看,照顾一下,仅此而已。   贺昂霄心想迟萝禧单纯可爱,用得着你说?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向后靠在椅背上,做出松弛的姿态:“我没有啊,花老师你想多了。我就是今天刚好没事,也想出来散散心,平时在办公室坐久了,对着电脑和文件,颈椎都不太好,出来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挺好的。”   花霭笑了笑,心想从来没见过这么能装的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的动静,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那是一对看起来像是情侣或者夫妻的男女,年纪不大,举止亲密。女人正夹起一块食物,笑着递到男人嘴边,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甜腻得能拉出丝来。显然正处在热恋期,女人也去卫生间了,男人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大概约他,男人说他陪老婆呢,没时间。   花霭的目光在那对情侣身上停留了一瞬,开口说道:“贺先生,你不觉得所有生活只围绕着自己老婆转的男人,真的好可怜啊。”   “感觉完全都没有自我了,什么个人爱好啊,独立空间啊,私人时间,通通都没有了,生活的重心,喜怒哀乐,全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你说是不是,贺先生?”   贺昂霄:“……呵呵,对。”   贺昂霄听出花霭是在讽刺他。   但是贺昂霄发现自己竟然无理直气壮地反驳花霭。因为他好像真的有点想不起,自己除了工作,迟萝禧,应付那些必要的社交和应酬之外,还有什个人的爱好了。   美食?旅游?   这算是迟萝禧喜欢的。   贺昂霄忽然惊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生活的重心,每天下班后的期待,情绪的起伏,很多决定和安排,都无形中围绕着迟萝禧在打转。   贺昂霄心里警铃大作,他才二十八岁,正当风华,是商界冉冉升起,令人瞩目的未来之星,是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操盘手,他的人生应该是广阔充满挑战和征服,在更高的舞台上叱咤风云。   而不是在二十八岁就提前进入一种类似老婆孩子热炕头,安逸又可怕的状态。   每天下班就想着回家,回家就想看到迟萝禧,然后一起吃饭,看电视,睡觉……周而复始。   这太可怕了。   贺昂霄想他怎么能这么快就失去斗志,像个被驯养失去了野性的猛兽,只想守着窝里那点温暖?   不行,他必须找回一点,属于以前贺昂霄的自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周末贺昂霄男性自我觉醒时刻到了,他一改前阵子那种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把迟萝禧揣在兜里的黏糊劲,非拽着睡眼惺忪的迟萝禧,要去打高尔夫。   迟萝禧对高尔夫的了解,只在电视里看到过,一群人拿着长长的杆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慢悠悠地走来走去。   他其实更想在家睡懒觉,但贺昂霄非要让他陪,迟萝禧只好换上了贺昂霄提前给他准备好的一套崭白色Polo衫和卡其色休闲裤,又戴上了一顶同色系的遮阳帽跟着出了门。   到了球场果然和电视里看到的差不多。   一望无际修剪得异常整齐的绿色草坪,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远处是起伏的小坡和零星的水塘。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挥杆,小白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向远处,周而复始。   迟萝禧看了一会儿,对这项感觉跟他们在山里锄草一样的运动实在不敢兴趣,觉得眼皮开始打架,阳光暖洋洋的,草地软绵绵的,他打了个哈欠。   “老公,我有点困,我去那边坐一会儿。”迟萝禧指着不远处遮阳伞下的白色躺椅。   贺昂霄:“嗯,去吧。别乱跑。”   迟萝禧如蒙大赦,立刻小跑过去,在柔软的躺椅上躺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眼睛。   而另一边贺昂霄则像跟那片草地有仇似的,挥杆的动作越来越用力。   他觉得找到了一丝从前的自己。   一个上午,贺昂霄就这样,在空旷的球场上,一个人,闷不吭声地打了不知道多少洞。   迟萝禧中间醒了一次,眯着眼看了看,又翻个身,继续睡。   他真是没想到,城里人所谓的高雅运动,原来也可以进行得这么接地气和充满劳动气息。   看着他老公那结实健壮的胳膊,在阳光下挥动球杆,迟萝禧迷迷糊糊地想,他老公这身板,这力气,要是跟他回雾山,帮忙干农活,估计一个上午就能把他们家那几亩薄田给翻完了。   不过迟萝禧自己也是不错的,以前在山里,他力气就大,爷爷总说他一个能顶俩,那些农活他吭哧吭哧半天就能干完。   临近中午,贺昂霄终于打累了,他收了杆,走到躺椅边。   “醒醒,该回去了。”   迟萝禧被他弄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贺昂霄把自己的球杆塞到迟萝禧手里,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发球台:“来,试试,很简单的,随便挥一下。”   迟萝禧:“我不会啊,老公。”   “随便打,没事。”贺昂霄站到他身后,像手把手地帮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和握杆姿势,“就这样,瞄准那个球,用力打出去就行。”   迟萝禧“哦”了一声,学着刚才看贺昂霄的样子,双手握紧球杆,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球杆抡了出去。   那颗静静躺在发球台的小白球,像是被炮弹击中,瞬间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白色残影,以完全违背高尔夫球常规的速度和角度,激射而去。   嗖地一下,就消失在了远处连绵的绿色山坡之后,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迟萝禧茫然地眨了眨眼,望向小白球消失的方向:“……老公,我说了,我力气很大的。”   贺昂霄其实真的很想不通,迟萝禧平时看起来软绵绵的,一碰就倒的样子,为什么会有这种手劲。   他默默地拿回了自己的球杆:“……你到底怎么有这么大力气的。”   迟萝禧:“老公,我以前在山里要干很多农活的,挖地挖出来的。”   贺昂霄一看迟萝禧这小身板顿时心疼,就没在纠结这个问题。   可喜可贺的是自从那个锄二里地般的高尔夫周末之后,贺昂霄真的开始践行他找回男性自我的决心。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下班就准时回家,恨不得把迟萝禧拴在裤腰带上,反而开始频繁地外出应酬,有时候周末也会突然有事要去公司处理,或约了朋友打牌,谈事情。   然后贺昂霄就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没迟萝禧有意思。   吸秃头大肚腩老总的二手烟听酒桌上的下流笑话的时候,贺昂霄想,他凭什么要来受这个罪,以前的自己难道就很好吗?因为睡眠不足而对周遭一切都表现得极度厌恶,最近的自己好像平和善良了很多,因为明明回家就可以抱着迟萝禧亲亲热热的。   贺昂霄想他都苦了这么多年了,过点好日子怎么了?没有自我就没有自我吧,他好像也不太需要自我。   迟萝禧这边是清净多了,起初是有点不适应,但他想贺昂霄大概真的很忙吧,要工作,要应酬。   花霭来上课的时候,没像以前一样频繁见到那个讨人厌的身影,迟萝禧送他下楼,他便随口问了一句。   迟萝禧就把贺昂霄最近很忙,总是不在家的事情说了,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没办法。   花霭听了,挑了挑眉,心想贺昂霄居然还真的把他的话听进去了,那双漂亮眼尾微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用半是调侃半是怂恿的语气,说道:“小萝,要我说你要是有点野心,就把他彻底拿下呗。”   迟萝禧茫然地看着他:“拿下?拿下什么?”   “拿下贺昂霄啊。”花霭说得理所当然,“难道你想跟他一直这样,你们可以有一段稳定长久的关系,而且这对你没什么难度吧。”   花霭觉得贺昂霄看起来挺恨嫁的。   迟萝禧却摇了摇头,表情忧虑,很小声地说:“花老师,我老公很恐惧什么一辈子的。”   “而且我不一样,我是个妖精啊,我老公他不能接受的,万一我把他吓死了怎么办?我老公他有时候,其实有点脆弱的。”   迟萝禧想起了贺昂霄上次一下子晕倒的样子。   花霭看着他这副忧心忡忡,仿佛贺昂霄是朵一碰就碎的娇花的模样:“你怎么知道他不能接受?”   花霭想起疯子,知道他是花妖,非但没吓死,反而很兴奋说花霭是老天爷专门赐给他的宝贝,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妖精。   迟萝禧:“……其实我之前试探过他的。”   那是很久之前的一个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里面在放一部老旧关于鬼怪异志的片子,剧情很老套,但迟萝禧看得心里七上八下。   他假装随口问身旁的贺昂霄:“老公,你说要是你,遇到妖怪,会怎么办啊?”   贺昂霄在玩手机冷酷道:“打死。”   真是没有一点犹豫。   迟萝禧不死心,又追问:“那万一那个妖怪,其实很可爱善良,没有害过人,而且还帮过人呢?也要被打死吗?”   贺昂霄:“也打死,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迟萝禧:“…………” [27]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吧:贺昂霄缓过来在后面追,结果还踩到狗屎摔了一跤   转眼迟萝禧和贺昂霄在一起快要满一年了。   这个时间刻度对迟萝禧这只从深山懵懂闯入人类世界的小萝卜精来说,是实打实天翻地覆的三百多个日夜。   他现在和一年前那个穿着破旧衣服,刚进城茫然无措的样子,截然不同了。   他像一株被强行从贫瘠山野,移植到别地的萝卜,虽然起初水土不服,蔫头耷脑,但在新园丁贺昂霄那套混合了纵容,掌控和偶尔别扭温柔的养护下,竟然也磕磕绊绊地,扎下了一点浅根,抽出了几片新叶,勉强适应了这个光怪陆离,却又被他圈出一方安稳天地的新花盆。   变化是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的。   迟萝禧之前的知识存储量,贫瘠得就像山里那口逢旱就干的水池,一眼能看到底,空空如也。   可这几个月在一点点浇灌下,也终于被一点一点注入了活水,扔石子进去时,还是能听到一声回响。   迟萝禧认识更多的字,能磕磕绊绊地读完一篇英语短文,虽然理解可能南辕北辙,对数字也不再像看天书,他甚至开始对历史,地理这些词有了模糊的概念,知道世界很大,不止雾山和江州。   迟萝禧也切身地感受到教育资源不平等所带来的差距。   以前在山里,学校就那么一个,老师就那几位,粉笔都省着用,大家学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迟萝禧总觉得自己学不会,是因为自己笨,天分不够。   就像爷爷说的,他不是块读书的料。   可现在迟萝禧坐在宽敞明亮家庭教室里,面对着一对一,耐心细致的顶级私教,享受着随时可以提问,错了也不会被嘲笑的学习环境,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学不会有时候真的不全是天分的错。   时间和金钱,真的是这世界上最神奇残酷的东西,可以轻易地抹平许多先天的沟壑,填补巨大的差距。   像一卷超级强力无限延展的透明胶带,能把一个人身上那些因为无知,贫乏而留下的破洞和裂缝,从外面严严实实完美地粘贴覆盖起来,让不知情的外人看去,光洁平整,仿佛天生如此,看不出丝毫曾经不堪的痕迹。   迟萝禧于是很天真地对贺昂霄表达了自己的美好愿望。   希望天分不是特别好,学东西有点慢的小孩,都能生在有钱人家里就好了。这样他们就不用因为自己学得没有别人快,没有别人聪明,就觉得丢脸,难过了。他们也可以有很好的老师,慢慢学总能学会一点的。   贺昂霄听了这话。   “迟萝禧,你好天真。”   是啦。   迟萝禧也觉得自己是有点天真,有点傻。   这种话大概只有他这种没什么见识,又刚尝到点资源好处的人,才会说得出来。   人的出生是没法选的。   就连做妖精,也有品种和运气的差别。   花老师是垂丝海棠,而他是山野小萝卜。   有时候迟萝禧也会想如果他不是萝卜精,他真的是爷爷的亲孙子,是个真真正正普普通通的人类,就好了。   那样他是不是就可以理直气壮一点,可以不用总是藏着掖着,担心身份暴露,大胆勇敢地去向贺昂霄索要一段正常稳定的关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一纸包养合同,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想着五年贺昂霄总会离开他。   迟萝禧看得书多了,接触的信息杂了,也开始模模糊糊地明白一些成年世界的规则,不是谁必须依赖着谁才能活。   尤其是像贺昂霄这样的人,强大,富有,看似拥有一切,内心却筑着一道墙,对责任长久本能的恐惧和排斥的人,他宁愿用金钱和明确的利益交换来界定关系,也不愿沾染上任何可能带来束缚和麻烦的情感。   迟萝禧能感觉到那道墙的存在。   有时候贺昂霄对他很好,好得让他错觉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有时候贺昂霄又很冷,很凶,又提醒着迟萝禧之间那不可逾越的界限。   可是迟萝禧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依赖贺昂霄了。   依赖他提供的安稳生活,依赖他的纵容和温柔,甚至依赖他那些坏脾气和严苛的管束。   贺昂霄嘴巴是坏,还总干涉他交朋友   但对他,也是真的好。   会在迟萝禧生病时守着他,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会给他买很多他喜欢的东西,会在他被欺负时替他出头,也会因为他失踪而急得晕倒。   如果有一天,合同到期,或者贺昂霄对他腻了,烦了,不要他了,迟萝禧该怎么办?   他能回到山里去吗,可山里已经没有爷爷了。他能像花老师那样,一个人在人类社会里生存下去吗?   迟萝禧愁。   他思来想去,好像只有一个办法。   要不让贺昂霄爱上他吧。   不是包养的那种,是真正像书里写的,电视里演的那种爱情。   让人目眩神迷,心甘情愿,想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那种。   如果贺昂霄爱上他,是不是就不会轻易离开他了?是不是就会愿意和他有一段稳定的关系了?哪怕他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个萝卜精。   贺昂霄不喜欢妖精,那就不让他知道好了。   把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心底,带进坟墓里。   迟萝禧没什么恋爱经验,他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让人爱上自己的方式,就是对他好,加倍地好,有求必应,千依百顺。   于是乎那段时间,贺昂霄明显感觉到,迟萝禧有点不对劲。   具体表现为异常地乖顺和配合。他说什么,迟萝禧都说好,他提什么要求,无论合理还是无理,迟萝禧都努力满足,甚至晚上在床上,以前还会因为害羞或者累了而小小地抗拒,讨饶,现在却格外地主动和顺从,任由他予取予求,哪怕眼泪汪汪,也会努力迎合。   贺昂霄起初有点纳闷,以为迟萝禧是学习压力太大,或者又偷偷看了什么奇怪的电视剧,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观察了几天,发现迟萝禧除了在他面前这样,其他方面倒还正常,该吃吃,该睡睡。   他想也许是迟萝禧学疯了,需要某种方式发泄一下,那自己也恭敬不如从命,刚好那段时间,贺昂霄刚结束那场短暂又别扭的男性自我觉醒尝试,他觉得花霭那套要有自我的说辞纯属狗屁,说不定就是那姓花的看不惯他,故意说些话来膈应他,离间他们。   现在迟萝禧这么黏糊,离不开他,什么没有自我,他现在就挺享受这种被全心依赖,被温柔包裹的感觉。   两人那段时间,过得堪称淫乱。   公寓的各个角落,都留下了他们胡天胡地的痕迹。   从客厅沙发到浴室镜子前,从书房那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到阳台落地窗边,迟萝禧被贺昂霄带着,尝试了许多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迟萝禧经常带贺昂霄给他买的choker,和偶尔被哄着戴上的,毛茸茸的兽耳发箍毛绒尾巴相映成趣。   贺昂霄似乎对给迟萝禧添置各种装饰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不限于昂贵的珠宝腕表,还包括一些更私密,更具情//趣意味的小玩意。   手链,脚链,甚至腰链,他都买过,材质从贵金属到柔软的皮革,设计或简约或繁复。   连耳钉也买了不少对,有镶嵌碎钻,造型别致的,安静地躺在丝绒首饰盒里,这是迟萝禧喜欢的,但迟萝禧一直没敢去打耳洞。   迟萝禧觉得那些耳钉都很好看,亮晶晶的,每次看到,他都会拿起来,对着镜子,在耳垂上比划一下,想象它们戴上去的样子。   等迟萝禧终于决定:“老公,我想去打耳洞,你陪我去,好不好?”   贺昂霄乎确认:“真想打?不是一时兴起?”   迟萝禧:“嗯,我觉得它们好漂亮,戴在耳朵上ᴄᴛx,一定很好看。”   贺昂霄:“行,明天带你去。”   贺昂霄想,迟萝禧本来就长得漂亮,这下更gay了。   第二天贺昂霄带他专业的穿孔工作宝,穿孔师是个看起来很酷的年轻女孩。   轮到迟萝禧时,他看着穿刺针,还是有点紧张,手指抓住了贺昂霄的衣角。   贺昂霄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带进自己怀里,让他背对着穿孔师,把脸埋在自己胸前:“要不,不打了?”   迟萝禧:“……老公,来都来了。”   “那别怕,很快,一下就好了。”贺昂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难得的温和。   迟萝禧把整张脸都埋进贺昂霄带着清冽气息的西装外套里,像是被蚂蚁狠狠咬一口的痛感传来。   “好了,左边。”穿孔师声音传来。   整个过程,其实不过几十秒。   直到穿孔师说可以了,贺昂霄才松开他,让他抬起头。   “疼吗?”贺昂霄低头看着他耳朵。   迟萝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点点麻的,不疼了。”   其实还是有点疼,但被贺昂霄这么一问,好像又没那么疼了。   两个人的互动被一边的小姑娘看见,当天这个工作室一直在ᴄᴛx说今天有个好会撒娇长得特别纯欲的小零,嘴里一直叫着老公,还是男人知道怎么找好男人。   迟萝禧仰着脸看着贺昂霄,眼睛亮亮的,对他说:“老公,我昨晚在网上查了,网上陪着打耳洞的那个人,两个人会在一起一辈子哦。”   网上的话在迟萝禧这都是金科玉律。   不过贺昂霄听了也挺开心的:“少看点网上那些没根据的东西,都是瞎编的,骗你们这种小傻子的。”   他嘴上这么说,可当天晚上迟萝禧睡着后,贺昂霄靠在床头,拿着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搜索引擎,输入了“陪着打耳洞一辈子”这几个关键词。   页面刷新,跳出来不少相关的帖子,但核心意思,确实和迟萝禧说的差不多,跟民间传说似的。   贺昂霄盯着那些搜索结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睡得香甜,因为新打的耳洞而睡得格外板正的迟萝禧。   一辈子吗?   怎么会想到跟迟萝禧在一起一辈子,好像没那么觉得抗拒呢?贺昂霄闭上眼,把这个荒谬又带着点诱人甜味的念头,压回了心底。   没过多久,春晖按照法院判决把钱一分不少地打进了迟萝禧的银行卡里。   那笔钱对迟萝禧来说,依旧是个没什么实感的天文数字。他收到银行到账短信时,愣了一下,反复数了好几遍后面的零,才确认真的到账了。   “老公,钱到了,春晖把当初的违约金的钱还给我了。”   虽然这笔钱对他来说意义还是很大的,虽然迟萝禧现在不缺钱花,但这更像是一种胜利的象征,是郝律师帮他争取到的公道。   真是扬眉吐气。   贺昂霄:“到了就好,钱你收着吧,自己留着花存起来,都行。”   这笔钱到账后没多久,郝凡给迟萝禧发了一条消息。   郝凡:迟先生,您好,关于您与春晖娱乐会所的委托诉讼,目前已全部执行完毕,款项也已到位。至此,我们之间的委托代理关系正式结束。感谢您这段时间的信任与配合。   消息很官方,很礼貌。   迟萝禧:郝律师,谢谢你,这段时间真的非常感谢你,帮我打赢了官司,拿回了钱,辛苦了。   他发出去,以为对话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郝凡又发来一条消息。   郝凡:迟先生,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另外,有件事,我想私下跟您说一下,还请您……不要告诉贺总。   迟萝禧:什么事?   郝凡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郝凡:是关于贺总之前跟您签的那份合同。我这边从法律角度来说,那份合同对您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限制和约束力,里面约定的所谓期限和义务,在法律上很难构成有效的约束条款,更多像是单方面的意愿表达。而且贺总给您的那些财物,在法律定性上,更倾向于自愿赠与,一旦赠与完成,如果没有法定的特殊情况,赠与人一般是无法追回的。   迟萝禧盯着手机屏幕,把这长长的一段话反复看了好几遍。   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得需要慢慢消化。   合同没有限制?自愿赠与?追不回来?   迟萝禧似懂非懂:郝律师,你的意思是不用等到五年也没关系?我想走的话,随时可以?   郝凡:当然,那份合同其实给了您很大的自由,贺总没有用任何具有法律强制力的条款来束缚您。   迟萝禧看着自由两个字,愣住了。   郝凡的消息又来了:迟先生,我看得出来,贺总是真的很在意您。所以才用这种方式给了您选择的权利和退路,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   郝凡:不过,法律是法律,感情是感情,没有人的时间和陪伴,是可以用金钱来简单衡量的。这份自由的价值,或许只有您自己才能衡量。接下来祝您一切顺利。如果以后在生活中,遇到其他法律相关的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我很乐意提供帮助。   消息到这里就结束了。   迟萝禧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动。   因为被春晖的合同坑过,迟萝禧一直觉得合同是枷锁。   可现在郝律师告诉他,那是贺昂霄给他的自由。   贺昂霄是故意的?   迟萝禧若有所思,贺昂霄也是在给他自己自由吧。   完全想不通,迟萝禧也懒得想了,谁知道贺昂霄怎么想的。   迟萝禧答应了郝凡保密,就不会去问。   贺昂霄那个据说追老婆消失了好一阵子的朋友,终于有了消息,说是回江州了。   贺昂霄难得主动提起,说要去拜访一下。   可那个叫江冉的朋友让他们几个月后再来吧,现在有点不方便。   “不方便”?   贺昂霄刻薄道:“……你毁容了?这么见不得人?”   有什么天大的事,连见一面都不方便?   电话那头的江冉,脾气显然比贺昂霄好得多,早就习惯了贺昂霄这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说话方式。听了这话,也没生气,懒得跟贺昂霄这种小人计较:“人生在世,难免都有不方便的时候。贺昂霄,你能不能别总以自己为尊,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随时恭候您老人家大驾光临?”   “你这张嘴,真是没人能受得了你。”   贺昂霄:“不劳你费心,我有人受得了。”   迟萝禧就受得了。   电话那头的江冉显然也捕捉到了他话里那点微妙的得意:“谁啊?能忍你这德行。”   贺昂霄本来没打算多说,他也不是那种会跟朋友分享感情生活的人,但上次对江冉不小心分享了一点来着。   贺昂霄单纯地想炫耀一下,证明自己也并非人嫌狗厌,跟江冉说他和迟萝禧在一起了。   江冉:“……禽兽。”   贺昂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当禽兽挺好的。   至少比当个道貌岸然,心里想得要死,面上还要装君子体面,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要好多了。   说的就是那个韩文宾。   作为胜利者的贺昂霄没反驳江冉,哼了一声,终结了这个话题   学生有寒暑假,迟萝禧这个家庭学生自然也有假期安排,需要暂停授课一段时间,让他也放个假时,迟萝禧心里竟然有点小小的失落。   “要挺长一段时间见不到花老师了……”   贺昂霄于是给迟萝禧买了很多名师录制的线上课程,把迟萝禧的平板电脑塞得满满的。   “学吧学吧。”贺昂霄把平板递给他。   贺昂霄心想自家孩子染上学习瘾了,没救了。   过了两天,贺昂霄把迟萝禧从一堆线上课程里拎出来,说:“别学了,放假就好好放松,带你出去散散心。”   迟萝禧眼睛一亮:“去哪?”   贺昂霄让他收拾几件衣服,说去个不远的地方,住两天。   迟萝禧高高兴兴地收拾了行李,心里还隐约期待着,是不是要去什么好玩的地方,比如海边?他还没看过海呢。   结果车子驶出市区,最后拐进一个绿树掩映,环境清幽的别墅区,停在一栋带着小花园,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独栋小楼前时。   这地方,看起来不像景区,也不像酒店。   贺昂霄:“到了。下车吧。”   小花园打理得很整洁,种着些常见的花草,还有一架爬了一半的紫藤。   贺昂霄走到门前,按了门铃。   没过多久,门开了。   一位满头银发,穿着得体中式盘扣上衣,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她怀里抱着一只棕色毛茸茸的泰迪犬。   老太太面容严肃,即使隔着老花镜,也能感觉到那股不怒自威,不太好惹的气场。   她先是看了一眼贺昂霄,又移开目光,落在了贺昂霄身后的迟萝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只叫莱莱的泰迪,看起来是只挺善良的小狗,毛色光亮,眼神温顺,在老太太怀里乖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贺昂霄时,瞬间就变身,一副邪恶泰迪誓与来犯之敌斗争到底的架势。   贺昂霄显然对这只狗的变脸习以为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瞥了它一眼。   贺昂霄很自然伸手,揽住迟萝禧的肩膀把他往前带了带,然后对着自家奶奶,介绍道:“奶奶,这是迟萝禧。”   就没了。   迟萝禧被贺昂霄揽着,他手里还提着来时贺昂霄让他买的营养品,听到贺昂霄的介绍,他连忙把礼物双手递上,同时深深地鞠了一躬:“……奶奶好,我叫迟萝禧,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贺奶奶没立刻接礼物,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问出的话,和她孙子一样,毒舌得毫不留情:“你哪里骗来的笨小孩?”   迟萝禧心里委屈。   贺昂霄:“……也没有很笨吧。”   迟萝禧附和着点点头。   贺奶奶:“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   迟萝禧进去的时候偷偷拽了拽贺昂霄的衣角:“老公你带我来这里,是什么意思啊?”   贺昂霄刻意撇清和找补的语气:“奶奶生病了,前段时间住了院,刚回家休养。我过来看看她。顺便带你出来走走,也看看奶奶。”   迟萝禧听完失望,他还以为贺昂霄特意带他来见家长呢?   不过虽然只是顺便,但面对贺昂霄的奶奶,迟萝禧还是紧张得不行。   老太太气场太强了。   当初贺昂霄的父母,在经历长达数年的互相折磨,利益撕扯时,年纪尚幼,夹在中间如同皮球般被踢来踢去的贺昂霄,差不多算是被扔给了奶奶抚养。   贺爷爷去世得早,这栋带着小花园的老房子,便只剩下贺老太太一个人。   老太太性子硬,不喜人多,家里虽有厨师和保姆打点日常,但也仅止于此,习惯了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贺昂霄长大后,忙于学业,忙于创业,回来看望奶奶的次数,屈指可数,通常也就是逢年过节,或者老太太身体不适时,回来待上半天一天,吃顿饭,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祖孙之间,谈不上多亲近,但那份血缘牵绊和早年相依的情分,总还是在的,只是都包裹在一层同样坚硬,不善于表达的外壳之下。   贺奶奶把人迎进来后,便转身去了客厅。   很快家里的保姆便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摆满了精致的瓷碟,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饼干,曲奇,奶油小蛋糕,还有切得整齐漂亮的水果拼盘。   这栋房子略显古旧,带着点樟木和旧物气息的氛围,迟萝禧还挺喜欢的,一进来,就忍不住偷偷打量。   墙上还有贺昂霄小时候的照片。   贺昂霄拉着还在发懵的迟萝禧,在沙发上坐下。   迟萝禧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点心,有点馋,但又不敢动,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贺奶奶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没理会他们,自顾自从旁边的针线筐里拿出织了一半的毛线,戴上老花镜,手指灵巧地穿梭起来,神情专注,仿佛客厅里这两个大活人,以及一只对着贺昂霄虎视眈眈的泰迪不存在一般。   “我这个老太婆没什么陪你们玩的,你们自己自便吧。”   贺昂霄拿了一块饼干喂给迟萝禧:“走,带你去院子里看看。”   迟萝禧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小声对还在打毛线的贺奶奶说了句:“奶奶,我出去一下”   然后就小跑着跟上贺昂霄。   花园不大,但打理得很用心。   错落有致地种着些月季,蔷薇,绣球,还有几丛茂盛的薄荷和迷迭香。   角落里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掉漆的旧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篮网破了一半,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贺昂霄带着迟萝禧在花园里慢慢地走,脚步踩在湿润的鹅卵石小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迟萝禧跟在他身后半步:“老公,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他觉得一定是。   奶奶都没怎么看他,也不跟他说话,就自己打毛线。   贺昂霄:“没有啊,你想多了。”   迟萝禧的担心完全是庸人自扰。   贺奶奶有高血压,平时饮食极为清淡,严格控制糖分摄入,家里准备的待客点心,也多是些清淡的茶点。像今天这样,几乎是搬出了甜品全席的架势,贺昂霄记忆中,似乎只在他很小很小,奶奶会用这些甜食哄他。   前几天贺昂霄说要带个小孩回来,贺奶奶还态度冷淡说随便他吧。   没有不喜欢,而是恰恰相反。   “我小时候,就是在这儿长大的。”   贺昂霄指了指那个破旧的篮球架:“看见那个没?我装的,以前放学回来,没事就自己在这儿打一会儿。”   他又指了指那棵高大的桂花树:“那棵树,也是我小时候种的,从一棵小苗苗,长到现在这么大了。”   “老公,你小时候好厉害吧?还会自己装篮球架。”迟萝禧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崇拜。   两人继续往前走,迟萝禧的注意力被花园里各种花草吸引,暂时忘了刚才的烦恼。   他好奇地蹲下身,去看一丛开得正盛淡紫色的绣球花,站起身时,脚下忽然感觉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迟萝禧“咦”了一声,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那双贺昂霄给他新买的帆布鞋的鞋底,正不偏不倚踩在了狗屎上。   显然是那只对他老公抱有深仇大恨的泰迪莱莱的杰作。   迟萝禧:“…………”   贺昂霄也看到了,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   他向来有洁癖,所以不喜欢养宠物,迟萝禧再馋什么小猫小狗,他都没同意,贺昂霄嫌弃:“臭狗!到处乱拉。”   贺昂霄立刻拉着迟萝禧往旁边干净的草坪上走了两步,远离案发现场,然后指着迟萝禧那只中招的鞋:“脱了扔掉,脏死了。”   迟萝禧却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他看了看自己鞋底那点污渍,又看了看贺昂霄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小声说:“可是脱掉就没鞋子穿,走不回去了啊,我蹭一蹭吧。”   从这里走回屋里,还有一大段鹅卵石路呢,光着脚多扎脚,而且不就是一点狗屎吗?洗洗就好了。   迟萝禧以前在山里,还经常踩到鸡屎鸭屎呢,他觉得贺昂霄这种城里长大的洁癖精,一定很不适应山里的生活。   贺昂霄却主动蹲下身,把迟萝禧鞋子脱了嫌弃地扔在一边,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了身。   “上来。”   迟萝禧眨了眨眼:“……啊?”   “我背你回去,赶紧的。”贺昂霄催促道。   迟萝禧趴到了贺昂霄宽阔结实的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贺昂霄直起身,稳稳地托住他。   迟萝禧把脸贴在他颈侧,能闻到贺昂霄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好闻的气息。他搂着贺昂霄脖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小腿因为悬空,随着贺昂霄走动的节奏,轻轻地晃动着。   迟萝禧:“老公,你劲真大,你能不能背着我多走一圈。”   贺昂霄:“……你别得寸进尺。”   这样说着,还是往外走。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贺昂霄踩在草地上沉稳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身上。空气湿润,带着雨后泥土特有的芬芳。   迟萝禧忽然觉得,这一刻,美好得有点不真实。   他趴在贺昂霄温暖宽厚的背上,看着贺昂霄的下颌和耳廓,收紧手臂,把脸更紧地贴在贺昂霄颈窝,嘴唇几乎要碰到他温热的皮肤。   然后迟萝禧用一种很轻,很软,想要渴求幸福的语气,在贺昂霄耳边说道:“老公,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贺昂霄的脚步,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停了下来。   他托着迟萝禧腿弯的手臂,肌肉绷紧,心脏以从未有过的,疯狂的速度和力度,剧烈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胸腔生疼,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听不见别的声音。   等等,迟萝禧这是在向他求婚吗?   但不能是现在。   不能是在这里。   不能是在这种情形下。   他们站在雨后湿润的花园里,浑身湿气,有些狼狈,特别是迟萝禧还刚踩了狗屎,这里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烛光晚餐,没有一切求婚该有的仪式和郑重。   贺昂霄坚决:“……不行。”   迟萝禧:“…………”   迟萝禧趴在他背上,听到这两个字,搂着贺昂霄脖子的手臂,力道猛得一紧,差点就把贺昂霄给勒死。   贺昂霄一下子出气多,进气少,脸一下子变红了,咳咳咳让迟萝禧松手:“……迟萝禧……你谋杀亲……”夫啊。   迟萝禧挣扎着从贺昂霄身上跳下来,而后一瘸一拐地匆匆跑回屋了。   贺昂霄缓过来连忙在后面追,结果还踩到狗屎摔了一跤。 [28]迟萝禧不是人类:迟萝禧根本不在红尘之中   贺奶奶原本以为那两个小年轻只是去花园里走走,散散步,看看花草,说点悄悄话,毕竟有她这个老年人在还是放不开。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才过顶多十几二十分钟,客厅的门被推开,迟萝禧就冲了进来,脚步匆匆,眼圈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极力忍着,他左脚上只穿着袜子,右脚上倒是还套着那只白色的帆布鞋。   他就这么一瘸一拐,像个被点燃了却又不敢炸开的小炮仗,换了拖鞋,闷不吭声地一阵风似的穿过客厅,冲上了楼梯。   贺奶奶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还没等她放下茶杯,问一句“怎么了”,另一个身影也紧跟着进来了。   眼前的贺昂霄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风度翩翩,身上那件出门时还笔挺有型的浅色休闲衬衫,此刻沾满了斑斑点点的泥污,尤其胸口和肩膀处,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混合着泥土,狼狈不堪,裤子也未能幸免,膝盖和裤脚都糊上了泥浆。   保姆阿梦刚从厨房出来,看到贺昂霄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惊呼道:“昂霄,你这是怎么了?摔跤了?”   贺昂霄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客厅,目光锁定在了正趴在贺奶奶脚边地毯上,假装无事发生实则耳朵竖起的莱莱身上。   “……下次那只臭狗再敢在院子里乱拉,我就剥夺它的拉屎权!”   贺奶奶:“…………”   莱莱显然听懂了,立刻从地毯上弹了起来,冲着贺昂霄吠起来,声音尖利,小爪子还不停刨着地毯,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去和这个邪恶的人类决一死战。   一时间客厅里人吼狗吠。   贺奶奶放下茶杯,看了看眼前狼狈不堪还跟一只狗较劲的孙子:“好了,别吵了。”   莱莱的吠叫瞬间小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呜咽,躲到了贺奶奶脚后。   贺奶奶看向贺昂霄:“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一身像什么样子,小迟刚才气呼呼的,你是不是气着人家了。   “阿梦,你去院子里看看清理一下。”   阿梦连忙点头应“是”,又转向贺昂霄:“昂霄,这两天一直下雨,莱莱有时候才到院子里遛,可能没注意。下次不会了,我保证看好它。”   她知道贺昂霄有洁癖,平时连灰尘都嫌,何况是狗屎。   贺昂霄嫌恶地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泥污:“迟萝禧呢?”   贺奶奶:“上楼了。”   贺昂霄没再说什么,走向一楼的客用浴室。   楼下的混乱暂时告一段落。   而此刻在二楼,迟萝禧正蜷缩在一张的藤椅上。   他随便找了间没锁门的房间就躲了进来,也没开灯。   迟萝禧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眼圈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他心里只觉得委屈。   真是讨人厌的贺昂霄!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又觉得不解气:大坏蛋!王八蛋!没有心的冷血动物!   他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迟萝禧以为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他那么努力地想要贺昂霄爱上他,都鼓起勇气,说出了一辈子这样的话,贺昂霄至少会犹豫考虑一下。   可贺昂霄没有,他想也没想,就那么干脆地拒绝他了。   迟萝禧所有的勇气和期待,溃不成军,觉得难堪又伤心。   贺昂霄果然就是个没有心的大魔王!永远只想着利益,只想要自由,不想要责任,不想要一辈子。   迟萝禧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掏出手机,点开和花霭的聊天框:花老师,贺昂霄拒绝我了。我说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他说不行。   过了一会儿,花霭的消息回了过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无语和匪夷所思:……他到底有什么毛病。   迟萝禧:花老师,我已经做好了要走的准备了。   迟萝禧的确很伤心,伤心到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他知道其实是他越界了,贺昂霄从一开始,愿意给的就是金钱,明码标价的利益关系,是他自己贪心不足,想要更多。   现在话已经说出了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他们之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他懵懂,贺昂霄掌控微妙的平衡状态了。   迟萝禧开始认真地思考离开这件事。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可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走,难道还留下来,每天看着贺昂霄那张冷脸,提醒自己有多自作多情吗?   迟萝禧就是这么个没什么心眼,一根筋的性子,事情做了,话说出口了,就要承担后果。   迟萝禧开始在脑子里清点自己要带走的东西,他的书和学习资料,他都要带走。还有他的那些娃娃,各种各样的萝卜抱枕,玩偶,林林总总,好像还不少。   对了,还有钱。贺昂霄给他的钱,包括每个月打到卡里的,还有春晖赔回来的那笔。他要把钱还给贺昂霄。就像他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样,在离开的时候,要把金主的钱还回去,挺直腰杆说:“我不是喜欢你的钱!”   不过迟萝禧犹豫了一下。城里生活好像挺贵的,租房,吃饭,坐车,都要钱,他把钱都还了,自己怎么办,还是带一点走吧?   他这么想着,又觉得有点羞愧,觉得自己像个又当又立的坏蛋。但生存的紧迫感,最终还是战胜了那点微弱的道德挣扎。   只不过东西好像实在太多了,光是那些书和娃娃,估计就得装好几个大箱子。   迟萝禧决定,如果贺昂霄不让他走,他就暂时再多呆那么一阵阵,慢慢地把东西搬出去。   还是好伤心啊。   贺昂霄为什么要拒绝他呢?他们之前明明那么好,为什么就不能答应跟他在一起一辈子呢?   迟萝禧越想越难过,情绪大起大落消耗精力,伤心着,伤心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贺昂霄洗了澡,换上以前留在这里的旧衣物,他先去了二楼那间他以前回来时常住的客房,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迟萝禧的行李箱还放在墙角,没动过。   他又去了隔壁的客房,同样空着。   贺昂霄的眉头越皱越紧,迟萝禧藏哪里去了。   他一间房一间房地找,推开了一间摆放着旧家具房间的门,昏暗的光线从门缝里涌出,房间最里面靠窗的那张陈旧藤椅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迟萝禧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侧着头,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嘴角也向下撇着,透着说不出的委屈和伤心。   贺昂霄放轻脚步,慢慢地走了过去,在藤椅前蹲下身。   贺昂霄目光落在无知无觉睡着的迟萝禧身上。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此刻侧枕着自己的手臂,两只手垫在下巴下面,像个寻求安全感的孩童姿势。   就这么看着,贺昂霄心里翻涌着缴械投降的柔软情绪,让他整个胸腔都酸胀发麻。   迟萝禧觉得喜欢就在一起,想在一起一辈子就说出来,他不懂成人世界的复杂,承诺的重量,一辈子三个字背后,需要多少的深思熟虑,责任担当和对抗现实风险的勇气。   贺昂霄从小看着父母用爱情和婚姻的名义互相折磨,最后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和笑柄的人,对长久关系有着怎样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排斥。   可贺昂霄懂。   正是因为懂,他才不能就这么草率地答应什么一辈子。   而且迟萝禧真的是想要跟他结婚,然后一辈子那种吗?贺昂霄忍不住怀疑,迟萝禧比他小了那么多岁,从闭塞的山里来,见过的世界还那么狭窄,接触过的人也寥寥无几。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怎么就那么笃定,非他贺昂霄不可了呢?   贺昂霄怕,他怕迟萝禧只是一时冲动,等迟萝禧将来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遇到了更正常,合适的人,会后悔离开。   他更怕自己真的投入了全部,最后却重蹈父母的覆辙,那时候的痛,会比如今的拒绝,要强烈百倍,千倍。   光是想想那种可能性,贺昂霄就觉得呼吸不畅。   贺昂霄伸出手将藤椅上蜷缩着的人抱了起来。迟萝禧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带着点微微的鼻塞感,喷洒在贺昂霄的皮肤上,温热又潮湿。   贺昂霄抱着他,感受着怀里这具温软身体的重量和依赖,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塌陷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让他几乎迈不动脚步。   他把迟萝禧抱回了之前安排好的客房,动作极其小心地将他放在柔软的床上,替他拉好被子,又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迟萝禧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客房的床上。   迟萝禧掀开被子下床,拉开门。楼下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说话声,他走了下去。   客厅里贺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怀里依旧抱着莱莱。保姆阿梦在厨房里忙碌,传来洗菜的水声和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   听到脚步声,贺奶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醒了?饿不饿?阿梦在做饭。”   迟萝禧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没什么胃口。他看了看四周,没看到贺昂霄的身影。   阿梦正好从厨房出来,看到迟萝禧,脸上露出笑容:“小迟醒了?正好,饭快好了。昂霄公司有急事,先走了。他让我跟你说,让你在这里安安心心地住几天。”   走了?   贺昂霄居然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走了?   委屈和愤怒瞬间冲上了迟萝禧的头顶。   贺昂霄这个胆小鬼!混蛋!王八蛋!   不接受就不接受,干嘛要把他一个人扔在他奶奶家,是觉得他碍眼,不想看到他,还是觉得把他扔在这里,眼不见为净,他自己就能清净了。   迟萝禧生气,气得胸口发闷,却又无处发泄。他总不能对着贺奶奶发火,也不能对着和蔼的阿梦阿姨抱怨。   贺奶奶朝迟萝禧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迟萝禧在奶奶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贺奶奶问道:“你们怎么吵架了?”   迟萝禧总不能跟贺奶奶抱怨,说我想跟你孙子在一起一辈子,他不要我,还把我扔这儿了,这太丢人了。   他抿了抿唇,小声说:“没什么,奶奶,就是一点小事,打扰你了,对不起。”   贺奶奶看着他这副明明委屈得要死,却还要强装没事的样子:“没事,跟他吵架,你就别指望他能先道歉。他那张嘴,还有那个臭脾气,跟他那个爸……简直一模一样,又硬又臭,自以为是,总觉得全世界都该按他的想法来。”   迟萝禧没想到贺奶奶会这么说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贺奶奶继续说道:“有时候想想,也怪不得他,从小看着那么一对父母能长成现在这样,没彻底歪掉,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迟萝禧听着:“嗯,我知道的,他有心理阴影。”   贺奶奶被这耿直的话逗得一乐,无奈又好笑:“这话可不敢在他面前说,面子比天大。”   迟萝禧当然知道贺昂霄就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别扭精。   反正贺昂霄不联系他,他也不会主动联系贺昂霄的,谁先联系谁是小狗。   前两天贺昂霄果然没有再联系他,连条消息都没有,迟萝禧刚开始还抱着手机等,后来干脆把手机扔在一边,眼不见为净。   和贺奶奶的相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还挺不错的。贺奶奶虽然性子冷淡话不多,但对迟萝禧并不苛刻。   贺奶奶在打毛线,迟萝禧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玩游戏,贺奶奶看了他一眼,拿出软尺,对迟萝禧说:“过来,量量尺寸。”   迟萝禧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站起来,让贺奶奶给他量了肩宽,臂长,胸围。量完后,贺奶奶又坐回去,拿起毛线继续织,没说什么。   迟萝禧心里却有点期待:“奶奶,你是要给我打毛衣吗?”   贺奶奶手上动作不停,眼皮都没抬,傲娇地说:“你们年轻人,不都觉得我们老年人打的东西土吗?”   迟萝禧连忙摇头,语气真诚得不得了:“不会啊,我觉得奶奶你打得很好看,我又不是贺昂霄,他还总嫌我土呢,说我发的朋友圈像奶奶发的,我觉得奶奶的品味可好了!”   迟萝禧把贺奶奶逗得嘴角又弯了弯。   迟萝禧就这样,在贺奶奶这里住了下来。他嘴甜,会帮着阿梦摘菜,洗菜,遛狗,还会给花园里的花浇水,迟萝禧好久没做农活了,还有点想念。   另一边被公司紧急事务绊住,忙得脚不沾地的贺昂霄,在外地开完会跟下属复盘完,已经是晚上了。他疲惫地揉着眉心,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看有没有迟萝禧的消息。   一条都没有。   他想了想,给迟萝禧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他又发:在奶奶家还习惯吗?   结果第二天一看,两条都没回。   贺昂霄心里不是滋味,迟萝禧是真生气了,连消息都不回了?他之前拒绝得是有点生硬,可那不是情况特殊吗?而且他把他留在奶奶家,也是想着那里清静,有奶奶和阿梦照顾,总比让他一个人回公寓胡思乱想强。   他这几天忙完就会去接他。   可迟萝禧这不理不睬的态度,让贺昂霄心里那点不确定和烦躁,他以为迟萝禧会默默黯然神伤,说不定还会偷偷哭鼻子。   犹豫了一下,贺昂霄拨通了奶奶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阿梦。   “喂,昂霄啊?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嗯,刚忙完,迟萝禧他怎么样?睡了吗?”   阿梦在那头笑了,语气轻松愉快:“小迟啊?他挺好的呀,早就睡了。这孩子,真是可爱。跟老太太相处得特别好,还会帮着做饭摘菜,嘴又甜,把老太太哄得可高兴了。下午还跟莱莱在花园里玩了一会儿呢,特别招人喜欢。”   贺昂霄:“…………”   这跟他预想中迟萝禧伤心欲绝,茶饭不思,躲在房间偷偷哭泣的画面,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贺昂霄沉默了几秒:“……哦,那就好,你跟他说,我这边过几天,忙完了就回去接他。”   “哎,好,你放心。小迟在这里挺好的,你别担心。”阿梦乐呵呵地应了。   这两天贺昂霄心里其实一直很乱。白天被高强度的工作填满,尚能分神。可一到夜晚,那些被压抑的思绪,便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撕扯着他。   他拒绝得那么干脆,是不是太伤人了?迟萝禧那么单纯,是不是根本不懂他拒绝背后的那些复杂考量,只觉得自己被讨厌了。   贺昂霄睡不着,就点开和迟萝禧的微信聊天记录,手指无意识地向上滑动。   那些记录,大部分是迟萝禧发给他的。   各种各样的分享,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阳台的花开了,新买的萝卜玩偶,做了一道菜求表扬,还有他的练字作业。   贺昂霄他一条一条,慢慢地翻看着。   他点开之前的语音。   一条,又一条。   他听着迟萝禧叫他老公,听着他分享那些琐碎的快乐,笨拙的关心和依赖。   他好像真的有点离不开迟萝禧了,让他恐惧,又让他隐隐渴望的那种离不开。   贺昂霄一想到他,心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麻,还带着一种绝望的甜蜜。   他拨通了好友江冉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江冉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显然是被吵醒了,语气算不上好:“……贺昂霄?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贺昂霄没理会他的抱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冰冷的霓虹:“江冉,我问你,你是怎么确定,一定要跟一个人,在一起一辈子的?”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   电话那头,江冉也愣住了,睡意散了大半:“怎么突然问这个?”   贺昂霄:“江冉,我没有你那样好的家庭环境,我从小看到的是婚姻最糟糕,最不堪的样子,很多东西,我没经历过,也可能没有……”   他没有体会过正常家庭该有的温情和信任,没有见过健康的情感关系该是什么模样。   明明很多年前,有个大师说过,贺昂霄是天煞孤星的命格。父母缘薄,亲眷寡淡,注定孤身一人,贺昂霄早就接受了,可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个迟萝禧?   “如果有一天,迟萝禧离开我……我该怎么办?”   贺昂霄习惯了掌控,计算得失,可迟萝禧的出现和可能的离开,是他无法计算和预防的风险。   江冉:“贺昂霄,你就是想太多,所以才会犹犹豫豫,患得患失。感情这种事,有时候靠的就是一股冲动,你算得太清,想得太远,反而把自己困住了。”   贺昂霄:“我想得不多的话,我那么大个公司怎么活到现在?”   “那是做生意,跟感情是两码事。”江冉打断他,“我问你,你闭上眼睛,好好想一想,如果有一天,迟萝禧不跟你在一起了,他和别人在一起了,对别人笑,让别人亲,让别人抱,晚上睡在别人身边……你能接受吗?”   不能接受。   他绝对不能接受。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贺昂霄就无法呼吸。   迟萝禧是他的。只能是他的。别人多看一眼,他都觉得是冒犯。如果迟萝禧敢跟别人,他可能会疯,可能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情。   “我反正不能接受。”江冉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贺昂霄没说话,他也不能接受。   江冉的话劈开了贺昂霄心中那团乱麻,根本不需要想那么多以后,那么多风险,只需要确定一点,他不能忍受迟萝禧离开,不能忍受迟萝禧属于别人。   这就够了。   贺昂霄用完人就扔:“……好了,我决定要求婚了,你可以跪安了。”   江冉:“……去你大爷的。”   江冉那边有声音问谁啊。   江冉说:“就是个神经病。”   神经病开完会议后,没有立刻回公司,也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一家珠宝店,贺昂霄站在流光溢彩,珠光宝气的柜台前,茫然又紧张。   他看了许久,指着其中一款设计简约,主钻璀璨的男戒:“这个麻烦拿给我看看。”   柜姐热情地取出戒指,向他介绍着设计理念和钻石的成色。贺昂霄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想的全是迟萝禧的手戴上戒指,会是什么样子?   贺昂霄犹豫着:“有没有……萝卜样式的戒指?”   柜姐:“先生,您说的是萝卜造型的戒指吗?我们店里暂时没有现货呢。这种特殊造型的,一般都需要定制,周期会比较长,大概需要一到两个月。”   贺昂霄皱了皱眉,一到两个月?太久了。   他等不了那么久。   虽然贺昂霄嘴上还在犹豫,其实离开奶奶家之前,贺昂霄的身体却比他的大脑更诚实,趁迟萝禧睡觉时偷偷量过他的指围。   贺昂霄定下了一枚需要定制,造型独特的萝卜戒指,虽然他觉得可能不会太好看,但迟萝禧应该会喜欢,又当场买下了那枚他第一眼看中的钻戒。   在贺奶奶家的迟萝禧,从小跟爷爷在山里长大,习惯了和长辈相处,也习惯了安静简单的生活节奏。   贺奶奶虽然严肃,但对他并无恶意,偶尔别扭的关心让迟萝禧觉得有些亲切。   他还主动承担了遛莱莱的任务。   小狗在迟萝禧的美食攻势和温柔抚摸下,很快沦陷,变成了他的小跟班。迟萝禧抱着毛茸茸,暖烘烘的莱莱在花园里散步,看着它在自己怀里打滚撒娇,觉得小狗真可爱。   比山里的牛羊可爱多了,迟萝禧至今记得,有一次在山坡上,差点被一头脾气暴躁的老山羊咬掉他刚冒出头的萝卜缨子。   贺奶奶也会问起他家里的情况。迟萝禧说家里就自己一个人了,爷爷也不在了。   贺奶奶听了,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也是个坚强的孩子。”   迟萝禧用力点点头:“嗯!我很坚强的。”   所以被贺昂霄拒绝了也没关系。   贺昂霄处理完公司事务,就赶回来接迟萝禧。那天他还特意收拾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羊绒薄大衣,里面是浅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冷峻又出众,头发更是打理得一丝不苟,脚下是锃亮的皮鞋。   他站在贺奶奶家的小花园门口,午后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看起来就像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精英模特,帅得有些过分。   迟萝禧正牵着莱莱在花园里溜达,一抬头,就和门口那个耀眼的身影对了个正着。   他有那么一瞬间,迟萝禧想松开绳子,对莱莱说“去!咬贺昂霄!”   贺昂霄也看到了迟萝禧。   迟萝禧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手里牵着的泰迪正冲他呜呜低吼,看到自己,立刻撇开脸,装作没看见,只顾低头专心遛狗。   贺昂霄看着他那副明明很在意还要冷漠的别扭样子,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要是以前迟萝禧早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过来了,现在却把他当空气。   他心里觉得迟萝禧这副闹别扭的小模样可爱得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维持着那副冷峻沉稳的精英范儿,插在外套口袋里的那只手,紧紧捏着一个丝绒小盒子。   贺昂霄迈开长腿,走了过去。莱莱看到他靠近,叫得更凶了,迟萝禧低着头,用力拽着狗绳,就是不看他。   “奶奶呢?”贺昂霄停在迟萝禧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迟萝禧不吭声,只是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贺昂霄也没指望他回答,自己抬步朝屋里走去。   迟萝禧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牵着莱莱,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贺昂霄跟奶奶简单说了几句话,感谢她这几天的照顾,然后便上楼,去帮迟萝禧收拾东西。迟萝禧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他拎着行李箱下楼,对贺奶奶和阿梦道了别。   迟萝禧蹲下身摸了摸莱莱的脑袋。莱莱也感觉到他要走,依依不舍地蹭着他的手心。   “走了。”   迟萝禧“哦”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迟萝禧一直偏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贺昂霄几次想开口,但看着迟萝禧那副拒绝交流的姿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回到家迟萝禧飞快地换好鞋,砰地一声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贺昂霄走到门边,敲了敲:“迟萝禧,出来,我们谈谈。”   里面没声音。   贺昂霄又敲了敲:“我订了餐厅,晚上出去吃饭。你先出来。”   还是没声。   贺昂霄放低语气哄了哄:“别生气了,待会有惊喜给你,我们半个小时出发好吗?你穿漂亮一点,不然会后悔。”   贺昂霄转身去了书房,关上了门,他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几次,才拿出了那个丝绒戒指盒。   在主卧里,迟萝禧正趴在床上,抱着枕头生闷气。贺昂霄这个混蛋,把他扔在奶奶家好几天不闻不问,现在回来了,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还想带他出去吃饭?谁要跟他吃饭,他还没原谅他。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得让贺昂霄也着急一下,也尝尝找不到人,心里发慌的滋味,为什么贺昂霄可以那么轻易地拒绝他,又可以那么轻易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报复的想法忽然冒了出来。   说做就做,迟萝禧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阳台边,拉开玻璃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确认贺昂霄短时间内不会进来,集中精神调动起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   下一秒,站在阳台上的迟萝禧,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个灰扑扑的陶土花盆里多了一颗白白胖胖,水嫩健康,叶子圆润可爱的小白萝卜。   迟萝禧的萝卜形态满意地在松软的土壤里扎根,只露出一点点萝卜缨子,悄悄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他心想,他这次才不要那么快出来了,这次看贺昂霄怎么办。   贺昂霄在书房里,对着那枚戒指,做了足足半小时的心理建设。他设想了好几种开口的方式,又一一否定,算了,还是直接一点吧。   反正迟萝禧也没什么文化,说得太复杂了,他万一听不懂呢?   不过迟萝禧还在生气,会不会直接把他和戒指一起扔出去?应该不会吧,贺昂霄畅想了一下他们甜蜜的画面。   到了时间。   “迟萝禧?我进来了,你收拾好没有。”贺昂霄先敲了敲主卧的门,没人应。   贺昂霄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被子凌乱地堆在床上,枕头掉在地上。   迟萝禧不见了。   和上次一样,手机扔在床上,人却凭空消失了。   贺昂霄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又跑了?他像上次一样,开始在家里疯狂地搜寻,卧室,客厅,厨房,书房,阳台储物间,每一个角落,连冰箱和洗衣机都打开看了。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情景再现,迟萝禧又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贺昂霄突然想起。   对了,监控。   贺昂霄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进书房,打开电脑。   没多久屏幕上就出现了迟萝禧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的画面,他脸上带着点赌气的表情径直走向了阳台。   贺昂霄紧紧盯着屏幕,心跳如雷。   只见迟萝禧走到阳台,还回头看了一眼。   接下来的一幕让贺昂霄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屏幕上,站在阳台上的迟萝禧,整个人的身影,忽然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极其诡异地扭曲,波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的身体轮廓开始迅速变得模糊,虚化,被一层淡淡青绿色光晕的薄雾笼罩,那光晕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而就在光晕消失的瞬间,阳台地面上那个活生生的迟萝禧,不见了,而花盆里突兀地多出了一颗白白胖胖,水嫩鲜灵,叶子翠绿圆润的小白萝卜。   整个过程,从迟萝禧身影模糊到消失再到花盆里多出一颗萝卜,加起来不超过两秒钟。   贺昂霄坐在电脑前,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定格画面里。   他以为……自己疯了。   连续加班,情绪大起大落,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贺昂霄颤抖着手,将视频进度条拉回去,将速度调到最慢,一帧一帧地反复播放着那短短两秒钟的画面。一遍,两遍,三遍……十遍,二十遍……   每一次,画面都显示着同一个过程,迟萝禧的身影在诡异的微光中虚化,消失,花盆里同时多出一棵萝卜。   不是幻觉。   迟萝禧真的……变成了一棵萝卜。   贺昂霄想起了自己从未深究过迟萝禧那解释不清的怪力,为什么他能凭空消失,满屋子都是萝卜周边,对那个破花盆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此刻都得到了解释。   原来迟萝禧不是人类。   贺昂霄大脑像是被炸雷炸开,一片空白。   他没觉得害怕,而是突兀地想,当年那个给他批命的大师,说他天煞孤星的命格,应该是没错的。   因为迟萝禧根本不在红尘之中。 [29]春生哥:老公,你安息吧。我和新男朋友会好好生活的,你留给我的钱,我们也会好好花的,过得很开心,你放心   迟萝禧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埋在花盆松软湿润的土壤里,只露出一点点翠绿的缨子尖儿,屏息凝神竖起叶子,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外面的动静。   他预想中贺昂霄应该很快就会从书房出来,发现他不见了,然后像上次一样,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在家里疯狂搜寻,一边找一边气急败坏地喊他的名字,打电话,把家里翻个底朝天,最后因为找不到而急得团团转,着急上火。   哈哈哈。   到那时候,迟萝禧再适时地变回来,假装刚从阳台透气回来,欣赏一下贺昂霄那副又惊又怒,拿他没办法的样子,顺便控诉一下他之前拒绝的冷酷无情,让他也尝尝着急的滋味。   结果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二十分钟……   外面静悄悄的。   迟萝禧:“…………”   他埋在土里,一动不敢动,巨大的问号简直要从头顶冒了出来实体化。   怎么回事?   贺昂霄为什么还从书房出来找他?   难道是不在乎,觉得他消失了正好,省得迟萝禧再提什么一辈子的烦人要求,黏着他。   太过分了!   人类果然是见异思迁,冷酷无情,没有心。   迟萝禧在心里愤愤地想,亏他之前还觉得贺昂霄虽然脾气坏,但对他还是好在乎他的。   上次他失踪,贺昂霄都急得晕倒了,这才过了多久新鲜感就过了,厌倦了,发现他不见了,居然还能稳如泰山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处理工作,连出来多看一眼,找一下,打个电话都没有。   一点都不关心他的死活。   说不定贺昂霄心里还巴不得他赶紧消失,好恢复自由,去找别的,更听话有趣,不会提一辈子这种过分要求的小情人。   迟萝禧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埋在土里的萝卜心像被泡进了醋坛子里,又酸又涩。翠绿的缨子因为生气和难过,无精打采地垂在花盆边缘,甚至有点蔫了。   真是人不如妖。   迟萝禧心想算了,他还是走了算了。贺昂霄根本就不在乎他,说不定他走了,贺昂霄还觉得解脱了呢,可以继续过他那种自由自在,没有负担的精英生活。   而在迟萝禧眼里冷酷无情正在书房安心处理工作,根本不在乎他死活的贺昂霄,其实正经历着怎样一场惊涛骇浪般的精神冲击和认知颠覆。   贺昂霄坐在书房座椅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阳台监控的实时画面,高清摄像头清晰地捕捉着那个灰扑扑的花盆和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萝卜缨子。   另一半屏幕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界面粗糙,充斥着各种神神叨叨帖子和讨论的论坛网页。   这太超出常理了。   贺昂霄本来想搜萝卜成精,植物妖精之类的关键词。   跳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有玄幻小说片段,有民间传说,有贴吧论坛的猎奇讨论。   他耐着性子,一条条点开看,从那些真真假假,荒诞不经的信息里,拼凑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贺昂霄点进了一个看起来人气颇高,名为玄学异闻录的论坛。   里面充斥着各种关于鬼怪,灵异,风水,精怪的帖子,发帖人和回复者似乎都对此深信不疑,讨论得热火朝天。   贺昂霄以前从不信这些,觉得是无稽之谈,是愚昧迷信。   可现在……   贺昂霄快速浏览着。   看到有人说,建国之后天地灵气骤减,加上人类活动对自然环境的破坏,植被大面积减少,能够开启灵智,修炼成精的动植物已经越来越少了,几乎成了传说。   但也有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世界这么大,总还有一些残存运气好或者天赋异禀的老妖怪或者小精怪隐匿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生活着,有些已经完美地融入了人类社会和普通人无异。   贺昂霄看着这些言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迟萝禧是属于残存的小精怪吗?从雾山那种相对闭塞,自然环境保护得还不错的深山里来的。   他注册了一个新账号,但发现很多帖子需要一定的等级或者积分才能查看和回复。贺昂霄没那个耐心慢慢升级。他直接找到论坛的充值入口,用人民币迅速买了一个最高等级的资深会员账号,获得了所有的权限。   然后他在论坛的精怪奇谭板块,发了一个新帖。   标题很简单。   【求助:遇到萝卜精,有什么厉害的?需要注意什么?】   帖子发出去没多久,就有人回复了。   1楼:沙发!萝卜精?哥们你遇见了?在哪儿遇见的?长啥样?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贺昂霄看着回复,犹豫了一下,他不能说得太详细,以免暴露迟萝禧。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模糊地回复:意外遇到的,特点是爱吃,爱玩,爱玩保卫萝卜,还挺爱学习的。   很快又有人回复了。   2楼:爱吃爱玩爱学习?还玩游戏,哥们,你这描述怎么听起来不像什么厉害妖精,这种一看就是低级小妖,道行浅得很,除了有点特殊的小能力,其他跟普通人没啥区别,甚至可能更单纯,不用太担心。   低级小妖,道行浅,跟普通人没区别,甚至更单纯好骗。   还真是特别符合。   3楼:楼上+1。这种小妖,一般都是从小在灵气相对足点的地方,懵懵懂懂开了灵智,然后被同类或者人类带大的。就跟刚出生的小奶猫一样,大猫带着,就学会怎么抓老鼠,怎么喵喵叫,要是被人类从小养大,那它可能就觉得自己是个人,行为习惯都学人。谁带大的就像谁。   这个比喻,小奶猫?谁带大的就像谁?   迟萝禧是他爷爷带大的,就是挺老派的。   这么一想,贺昂霄心里又对迟萝禧怜爱起来,一只被人类爷爷带大,懵懵懂懂,没学会妖术,除了力气大点和能变成萝卜之外,其他方面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只是多了一个非人类的身份而已。   知道了迟萝禧是小妖,贺昂霄之前那些解释不通的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比如迟萝禧那大得惊人的力气。贺昂霄以前只觉得是山里孩子干活多,身体好。现在想想,能把高尔夫球一杆抽没影,这已经超出身体好的范畴了。   比如他对那个灰扑扑的陶土花盆异乎寻常的喜爱。以前只觉得是迟萝禧恋旧,审美独特,现在明白了,那大概是他的家。   那么贺昂霄现在的问题是,这只因为被他拒绝而赌气躲进花盆里,试图用失踪来吓唬他萝卜精,贺昂霄该怎么办?   直接拆穿他的身份,迟萝禧会不会害怕,毕竟他应该挺敏感自己的妖精身份的。   贺昂霄搜这个纯粹是担心迟萝禧哪天看他不顺眼,一个不高兴,就用什么他不知道的妖术把他物理意义上删号了,现在看来,迟萝禧也没什么别的杀伤性技能了。   难怪上次看电视,迟萝禧问他遇到妖怪怎么办。   贺昂霄想起自己的回答,喃喃道:“……我也没想到,我真会遇见妖精啊。”   贺昂霄想这难道就是宿命般的遇见,毕竟他天煞孤星,注定孤身。   可偏偏就让贺昂霄遇见了迟萝禧。   贺昂霄其实也信一点玄学,倒不是迷信,而是在商场沉浮久了,见多了起起落落,机缘巧合,对冥冥之中的运势,气场之类的东西,多少存着点敬畏之心。   风水,八字,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在做重大决策时,他也会作为参考。所以对于世界上可能真的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物这一点,他的接受度比纯粹的唯物主义者要高一些。   害怕吗?   在最初的冲击过后,贺昂霄仔细想了想,好像并不怎么害怕。   那棵萝卜估计只有他手掌那么大吧?白白胖胖,水水嫩嫩,叶子翠绿圆润,看起来人畜无害,还有点可爱。   如果贺昂霄不是亲眼看到监控,怎么也无法把这棵菜和那个会哭会笑叫他老公的迟萝禧联系起来。   而且迟萝禧要是真想害他,早就有无数机会下手了,以他那身怪力,趁他不注意给他一下,估计他都得进ICU。   如果迟萝禧对人有杀伤力的话,以迟萝禧在春晖受的那些欺负和委屈,杨经理,何佑那帮人,估计早就死了一百来次,坟头草都该几米高了。可迟萝禧只是默默忍受,还需要他这个人类用法律手段来帮他讨回公道。   一个妖精在人类世界混成这副惨样,被人骗,被人欺负,差点卖身,可见有时候人类比妖精可怕多了,也复杂多了。   就连现在贺昂霄惹了迟萝禧,他能想到的最大的报复,也就是把自己变成一棵萝卜,藏进花盆里让贺昂霄着急。   这个傻萝卜。   等等,贺昂霄突然想到他和迟萝禧,这算不算是人妖恋了?   贺昂霄倒不是介意人妖这个组合,但妖精是不是能活很久?   传说中那些修炼有成的大妖,动辄几百上千年寿元。迟萝禧虽然是个低级小妖,寿命会不会也比普通人长很多?哪怕只是多个几十年,上百年……   那以后他贺昂霄死了,变成一杯黄土,迟萝禧怎么办?他还那么年轻,岂不是很快就可以找第二春?   这个念头像一道雷,劈得贺昂霄外焦里嫩。   之前那些纠结于自由,责任,一辈子承诺是否草率的忧虑,在物种寿命差面前,简直不值一提,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贺昂霄今年二十八,马上就是二十九,三十岁的大关近在眼前。三十一过,转眼就是四十,三十而立立完了,嗖嗖地往半截身子入土那个方向狂奔。   而迟萝禧呢?他现在看起来是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青春无敌,漂亮得晃眼。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贺昂霄可能已经眼角爬满皱纹,头发开始花白,身材走样,精力不济,变成一个严肃又古板的中年大叔,甚至老头。   可迟萝禧呢,会不会还是现在这副水嫩嫩,鲜灵灵的样子,顶多气质成熟一点。   那时候他们一起出门,外人还以为他是迟萝禧的爷爷。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贺昂霄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   这还不算完。   等贺昂霄真的嗝屁了,两腿一蹬,埋进土里。迟萝禧说不定会哭几天,难过一段时间,然后就擦干眼泪,挽着一个年轻英俊的新男友,来到他的坟墓前。   迟萝禧:“老公,你安息吧。我和新男朋友会好好生活的,你留给我的钱,我们也会好好花的,过得很开心,你放心。”   操!   气死了。   不能现在就求婚,在没有解决寿命差问题之前,先不能结。   贺昂霄要去查查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人虽然不至于长生不老,至少能永葆青春,或者是延长寿命?   贺昂霄在书房里焦躁地踱起步来,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荒诞又严肃的念头。查古籍,找高人?研究玄学?科学手段?干细胞?基因工程?他是不是该成立个秘密研究小组?   玄学秦始皇都干过了,可见没什么用,看来他得想想其他办法。   就在贺昂霄已经开始认真考虑投资生物科技公司的时候,阳台监控画面里小萝卜缨子都瘫着了。   迟萝禧躲了这么久,估计也憋得难受,饿了还是累了?   他看了看时间,从他进书房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   贺昂霄关掉电脑,朝着阳台的方向。   迟萝禧在花盆里,都快睡着了,忽然听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贺昂霄终于出来了。   迟萝禧一个激灵,立刻醒了,所有的萝卜神经都绷紧了,缨子也悄悄竖起来一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贺昂霄走到阳台,站在离花盆面前,望着外面假装看风景,带着点忧郁和惋惜的语气:“……哎,迟萝禧人呢?跑哪儿去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迟萝禧在心里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找我了?晚了!   贺昂霄:“我本来还预定了一家特别难订的餐厅。主厨是刚从法国回来的,米其林三星。听说今天的顶级奢华食材空运刚到,有蓝鳍金枪鱼的大腹,5A的和牛,白松露,我特意订了位置,想带他去尝尝的……”   顶级奢华食材大餐?   虽然迟萝禧大部分都吃过,但顶级奢华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就自动在脑海里转化成了——超级超级好吃。   迟萝禧的萝卜缨子,不受控制地向上挺了挺,几乎要完全立起来了。   贺昂霄用眼角的余光,瞥着花盆里缨子都快竖成天线的萝卜,心里暗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遗憾错过的表情,无奈道:“可惜啊,人不见了,这么顶级的食材,预约的时间就快到了。如果他在半个小时内出现,可能还来得及赶上最后的点单时间,不然……”   他拖长了语调,摇了摇头:“我的预约,肯定就要过期作废了,那些美食也只能便宜别人了。”   半个小时!过期作废!便宜别人!   迟萝禧被这三连击打得七上八下。   顶级大餐的诱惑在迟萝禧脑海里跳舞。可就这么出去,岂不是显得他很没骨气,一顿饭就被收买了?   贺昂霄之前那么冷酷地拒绝他,还把他一个人扔在奶奶家,这笔账还没算呢。   究竟是保持高冷态度,还是先出去吃了这顿听起来就无敌好吃的顶级奢华大餐再说。   真是好难选。   迟萝禧纠结得萝卜缨子都快打结了,他觉得贺昂霄这个人真是太狡猾,太坏了,居然想用一顿饭就让他消气?   贺昂霄看着那棵萝卜缨子一会儿竖起,一会儿耷拉,一会儿又扭来扭去。   他像是终于注意到了花盆里的异样,弯下腰,目光好奇地落在了那棵萝卜上,伸出手指,带戳了戳萝卜露在土壤外面,那截白白胖胖,水嫩嫩的身体。   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又很紧实饱满。   “咦?”贺昂霄惊讶,“这里什么时候长了棵萝卜?看起来还挺肥,挺嫩的。”   迟萝禧被他戳得浑身一僵,缨子都吓得卷了起来。贺昂霄要干什么!   下一刻迟萝禧只听贺昂霄点评道:“嗯,品相不错,下次让苏姨过来拔了,正好可以炖一锅萝卜排骨汤,清甜去火。”   迟萝禧内心如遭五雷轰顶,瞬间被劈得外焦里嫩,瑟瑟发抖。   贺昂霄居然想吃他?还想把他炖汤?   贺昂霄平日里一般都是吃肉居多,对蔬菜兴趣不大,不爱吃萝卜,这是迟萝禧观察到的。可现在他居然对着自己的萝卜形态评头论足。   迟萝禧又怕又气,要是贺昂霄敢对他做什么。他现在马上变回人形,狠狠揍贺昂霄一顿。   贺昂霄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好老公!   贺昂霄强忍着笑意,直起身:“算了,我还是再等等迟萝禧吧,说不定他等会儿就自己出来了。”   说完贺昂霄很悠哉地又走回了书房。   没过多久,大概也就一分钟,阳台花盆处,那阵淡青色光晕的波动,再次一闪而逝。   紧接着那棵白白胖胖的小萝卜消失了。   在同一时刻,一个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表情气鼓鼓又带着点心虚的身影,像只兔子猛地从阳台窜了出来,脚步飞快一溜烟地冲进了主卧。   贺昂霄给那家预订了原本计划用作求婚场地的餐厅打了个电话:“嗯,是我。之前的布置撤掉吧。对,暂时不需要了,就按正常的用餐标准准备,我们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戒指还在口袋里,但求婚的计划,被刚才那一连串的冲击暂时搁置了。   但饭还是要吃的。   贺昂霄掐着时间,在迟萝禧逃回主卧大概十分钟后抬手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迟萝禧从门缝里探出一颗脑袋,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和深色牛仔裤,眼睛也不看贺昂霄,一副我很高冷,有事快说,没事滚蛋的姿态。   “换好衣服了?走吧,餐厅预约要来不及了。”   迟萝禧抿了抿唇,拉开了门,走了出来,绕过贺昂霄,径直走向玄关换鞋,全程把贺昂霄当空气。   贺昂霄也不在意,跟在他身后拿起车钥匙。   一路上迟萝禧果然全程保持态度,坐在副驾驶,身体侧向车窗,脸也朝着外面,手里捧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发出“biubiubiu”的游戏音效,坚决不跟贺昂霄说一句话,将装高冷进行到底。   到了餐厅所在的地下车库,停好车。   贺昂霄下车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揽住迟萝禧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迟萝禧猝不及防,手机都差点掉了,他挣扎着想推开贺昂霄,抬起头:“你干什么!”   贺昂霄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按下车门锁键,然后是半抱着迟萝禧往前走,他低下头,嘴唇凑近迟萝禧耳廓。   “迟萝禧,全世界就只有你老公我对你这么好。没有人可以再像我一样对你,懂吗?”   迟萝禧被他搂得紧紧的,听到贺昂霄这番自吹自擂的言论,别开脸,反驳:“……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跟过别人。而且我觉得你对我也不是很好。”   贺昂霄根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贺昂霄听到他的反驳,非但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盲目的自信:“呵呵,说什么瞎话。也就是你运气好,一开始就遇见了我,这人啊,一旦拥有过最好的,见识过顶级的,其他的就都是将就。你以后就会知道,离开我是你的损失。”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是全世界独一份的顶级奢侈品,迟萝禧能拥有他是天大的福气。   迟萝禧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说不出话,只想离他远点。   可贺昂霄牢牢箍着他。   两人在电梯里简直像老鹰抓小鸡,迟萝禧奋力挣扎,扭来扭去,试图挣脱,贺昂霄手臂收紧,任凭他怎么扑腾,就是不松手。   “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迟萝禧又羞又气,脸都涨红了。   “我就不放,”贺昂霄恶劣地低头,在迟萝禧气得鼓起来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用那种电视剧里反派调戏良家妇女般邪气又得意的语气,无耻地道:“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嗯?你到哪儿,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跑。”   迟萝禧终于放弃了挣扎,只是气呼呼地瞪着电梯镜面里那个紧紧搂着自己,一脸得逞笑容的混蛋。   他觉得贺昂霄真是奇怪,以前还总教育他,在外面不要搂搂抱抱,拉拉扯扯,注意形象。   结果现在贺昂霄自己倒是搂得比谁都紧,亲得比谁都响,活像个当街强抢民妖的恶霸。   餐厅在顶楼,视野极佳。   电梯门打开,早有穿着得体制服的服务员在门口等候,见到他们,立刻露出微笑,躬身引路:“贺先生,迟先生,这边请。”   餐厅内部装修得奢华典雅,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璀璨夜景。   迟萝禧跟着服务员走进去,却觉得有点奇怪。餐厅这么大,装修这么漂亮,位置这么好,怎么一个别的客人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这一桌。   他当然不知道,贺昂霄为了以防万一直接包了场。周围的那些看似随意的鲜花布置和精致的装饰品,其实也是原本求婚套餐的一部分,只是撤掉了最显眼的Marry Me灯牌和花瓣雨装置而已。   服务员将他们引到预留的临窗位置。   迟萝禧坐下,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心里的气稍微消了一点点,景色是真的不错。   但一转头看到对面贺昂霄那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他又立刻扭回头,继续高冷。   贺昂霄让人上菜,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正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的迟萝禧身上。   迟萝禧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今天贺昂霄又犯什么病?   迟萝禧忍不住抬起头,瞪了贺昂霄一眼。   贺昂霄接收到他的眼神,非但没收敛,反而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依旧没移开,甚至更加肆无忌惮地在迟萝禧的脸上扫来扫去。   有病。   菜很快上来了。   摆盘精致得像是艺术品,迟萝禧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他吃得专心致志,贺昂霄平日里,他总爱管着迟萝禧,怕他吃多了不消化,今天却破天荒地没说什么。   只是贺昂霄看得实在太专注。迟萝禧含糊不清地问:“你……你看我干什么?你自己不吃吗?”   贺昂霄:“看你吃,比较下饭。”   迟萝禧:“…………”   吃完主菜,又上了甜品。是迟萝禧最喜欢的提拉米苏和水果冰淇淋。   吃完饭贺昂霄结了账,提议道:“时间还早,这附近有个湖滨公园,夜景不错。走走去,消消食?”   迟萝禧摸了摸自己确实有点撑的肚子,还是点了点头,他确实吃得有点多,走走也好。   两人走出餐厅,漫步走向附近的湖泊公园。   夜晚的公园比白天多了几分宁静和浪漫。   这会不算太晚,湖畔栈道上灯火通明,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像洒了一池碎金。晚风带着湖水的微腥和花草的清香,吹在脸上,很舒服。   公园里似乎正在举办什么夜间活动,人比平时多了不少。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贺昂霄很自然地牵起迟萝禧的手,迟萝禧挣了一下。   走了一会儿,贺昂霄又开始了他那套碎碎念。   “迟萝禧,你看这世界上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什么人都有,但像你老公我这样,长得帅,有钱,对你还这么有耐心的,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得珍惜知道吗?”   迟萝禧:“…………”   贺昂霄继续:“我跟你说,这人啊,尤其是找伴儿,就跟用充电器一样。原配的才是最好最适配的。你用惯了原装的,再用那些杂牌山寨的,不是充不进电,所以啊,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我,原装原配,保你用一辈子,不,好几辈子都舒心。”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迟萝禧被他这套理论听得烦人,而且谁要跟他好几辈子了?他连一辈子都没答应。   迟萝禧往旁边走开了两步,离这个噪音源远一点。他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歪理。   贺昂霄见他躲开,又跟了上去,锲而不舍地继续他的碎碎念教育。   迟萝禧加快了脚步,想摆脱贺昂霄的魔音灌耳。   忽然一道带着惊喜和不确定的,略显粗犷的男声,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带着浓重的乡音:“迟萝禧?是迟萝禧不?!”   迟萝禧脚步一顿,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回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有些褪色的宽大外套和休闲裤,皮肤被晒得黝黑,但五官端正,带着淳朴气息的男子,正瞪大了眼睛,一脸惊喜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对方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些零食,像是刚从旁边的小卖部出来。   迟萝禧看清那人的脸,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蓦地睁大了,雀跃道:“……春生哥!”   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30]小秘书:你还说没背着我乱搞?你是不是对别人也这样过!   春生当然也姓迟。   在雾山小山村里,迟是大姓,祖祖辈辈都扎根在那片土地上,沾亲带故,往上数几代,几乎都能扯上点关系。   骤然在人生地不熟,繁华又冰冷的城市里,见到来自同一个山坳的亲人,迟萝禧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在贺昂霄身边这近一年,虽然过得安稳,甚至可以说富足,但心底深处始终有种异乡客的孤独。   春生显然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迟萝禧。   他刚才只是远远看到一个侧影,身形瘦高,穿着体面,在人群中格外打眼,那背影和侧脸轮廓,隐隐约约,竟有几分像记忆里那个长得过分漂亮的山里弟弟。   他本是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没想到对方真的回了头,赫然就是他找了这么久的迟萝禧。   春生比迟萝禧大了好几岁,很早就离开了大山,天南海北地跑,在工地上一砖一瓦地为家里挣下了在村里体面的新房子。   他性格憨厚,看着眼前当初拍着胸脯保证会照顾好,结果却因为一时疏忽而弄丢了的弟弟。   春生也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声音都有些哽咽:“真是你啊,萝卜!我还以为我差点看错了,那天我就不该!不该让我那个工友去车站接你!我自己去就好了!”   他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自责。   当初迟萝禧说要来城里找他,春生正在一个工期紧的工地上赶工,实在抽不开身,就拜托了一个平时关系不错,那天正好轮休的工友去接人。   工友没接到人,等他接到工友电话,他急急忙忙赶到高铁站,早已人去站空,只在车站失物招领处,找到了迟萝禧那部老年手机。   “我那个工友没接到你,联系了车站的工作人员,就只找到了这个……”春生把手机递到迟萝禧面前,“这一年我都陆陆续续找了你很久,我妈在电话里,每次提起你,都怨我,说我把人孩子弄丢了,没脸去见迟爷爷。我心里也难受,一放假没事就在城里转,想着说不定哪天,运气好,就能在哪个街角,碰到你。没想到……真让我碰上了!”   迟萝禧接过旧手机,吸了吸鼻子,满是歉意:“……春生哥,不怪你,都怪我自己笨轻信了别人,才跟你走散的……是我不好……”   迟萝禧想起自己当初下了车,跟着人走了,结果一脚踏进了春晖那个火坑,现在想来真是蠢得可以。   贺昂霄站在一旁,目光在迟萝禧和这个突然冒出来衣着朴素的青年之间来回扫视。   他听着两人的对话,没两句就听明白了,眼前这个叫春生的男人,就是迟萝禧当初孤身一人来到江州,想要投奔的那个同乡。   也是因为和这个同乡走散,迟萝禧才会误入春晖。   春生见迟萝禧伤心,心里更难受了:“萝卜,找到你就好,对了你现在哪儿上班呢?过得好不好?”   他上下打量着迟萝禧。   迟萝禧穿着浅蓝色卫衣和合身的牛仔裤,脚上是干净的运动鞋,头发清爽,皮肤白皙细腻,比在山里时还要好,气色红润,眼神清澈,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精心养护着不谙世事的干净气息。   这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外面吃了苦,受了罪的。   春生心里才稍微松了口气。   “上班?”迟萝禧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他上哪门子班啊?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学习,以及陪老公。他全靠贺昂霄养着,给他当小情人呢,这话他怎么跟春生哥说。   他一时语塞,脸微微涨红了,眼神有些慌乱地瞟向旁边的贺昂霄,一副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窘迫模样。   迟萝禧不太会说谎,一紧张就脸红,眼神飘忽。   贺昂霄将两人的互动和迟萝禧的窘迫看在眼里。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半步,介入到两人的对话中:“春……春生哥,是吧?”   他顺着迟萝禧的叫法叫的。   迟萝禧听到贺昂霄这么叫,连忙小声纠正:“……春生哥比你小。”   贺昂霄:“…………”   贺昂霄现在对年龄问题有点敏感,他从善如流地改口:“春生兄弟。”   春生乍一听到这个体面英俊,气场强大的男人跟自己说话,还有些拘谨问:“萝卜,这位是?”   迟萝禧被问到这个问题,更加扭捏了。   他总不能直接说这是我金主老公吧?这多难为情,而且,迟萝禧不想让村里人知道他在城里做这个的。   迟萝禧:“……他是我老板。”   迟萝禧说完看向贺昂霄,眼睛里写满了求助,甚至还偷偷地用只有两人能看清的角度,对着伸出四根手指,比划了求求你的手势。   贺昂霄瞥了一眼迟萝禧那副做贼心虚,又拼命卖萌的傻样,关键时刻才知道要求助他了?   “没错,我就是迟萝禧老板,迟萝禧在我那儿……干得挺好的。我们那儿,包吃包住,待遇不错。”   包吃包住确实包了,而且包得很好。   春生一听恍然大悟,看这位贺老板的派头,肯定是大公司,萝卜在他手下干活,肯定不用像自己这样风吹日晒,而且老板还这么年轻有为,对萝卜似乎也挺照顾。   他连忙对着贺昂霄,露出了真诚感激的笑容:“贺老板,您好您好,真是谢谢您了!谢谢您照顾我们萝卜!这孩子从小在山里长大,没什么心眼,人有点傻,但手脚勤快,肯干活,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担待,多教教他!”   他说得恳切,完全是长辈托付孩子的口吻。   贺昂霄:“嗯,我知道,他挺听话的。”   春生又转向迟萝禧,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己的近况:“萝卜,我们的工地,就离这块不远,在修一个新楼盘,叫江州壹号,听说过没?可大了,我就在那儿干活。我们住在工地旁边的板房里,条件嘛,是艰苦了点,不过还可以。”   “过几天等你休息,有空了就过来,咱们哥俩好好聚一聚,说说话,我请你吃饭!工地旁边有家小炒肉,味道可正宗了!”   迟萝禧用力点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   春生又挠了挠头,对迟萝禧说:“对了,萝卜,你回头,记得给我妈回个电话,我妈之前在电话里,可把我骂惨了,骂得我头都抬不起来。哎,我们那时候工地工期紧得不行,天天赶工,实在不好请假,一天好几百工钱呢,我一时贪那点钱,又想着工友靠得住,才……才没亲自去。结果就出了这事,现在想想,肠子都悔青了。”   一天几百块的工钱,对春生来说那是实实在在的血汗钱。他当时确实存了侥幸心理,觉得只是去车站接个人,工友也能办好,自己还能多挣一天工钱。   可就是这一念之差,差点酿成大祸。   迟萝禧听着心里更难受了。   他知道春生哥不容易,家里负担重,春大伯常年要吃药,出来干活就是为了挣钱。   迟萝禧连忙摇头:“春生哥,你别这么说,都怪我不好,是我自己没脑子,跟你没关系。真的,你别内疚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春晖受的那些欺负和惊吓,心里一阵后怕,也感激贺昂霄后来把他从那个泥潭里捞出来。   如果没有贺昂霄,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这些话他没法对春生哥说。   两个人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的公园湖畔,互相自责,互相安慰。   临到要分开的时候,春生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把迟萝禧往旁边拉了拉:“萝卜,你跟给我个具体地址,以后有啥事,也好去找你,看看你,方便不?”   春生完全是出于对同乡弟弟的关心和不放心。   城里太大,人心也复杂,他怕迟萝禧一个人在外,又这么单纯,万一再出点什么事,他连个找的地方都没有。   迟萝禧哪有什么工作地址?他每天待的地方就是贺昂霄的公寓,难道要把公寓地址给春生哥?   那春生哥问起来,他怎么解释自己和一个老板住在一起,而且看那公寓的档次,也不像是普通员工宿舍。   “地址……我,我回去发给你吧。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春生知道迟萝禧向来迷糊,记性不太好,他点点头拿出自己那部屏幕碎了角,套着廉价硅胶壳的手机说:“行,那你回去发给我,来,咱俩加个微信,以后联系也方便。”   两人凑在一起,扫了码,加了微信好友。   迟萝禧的手机是最新款,屏幕又大又亮,机身轻薄,春生眉头皱了起来。   他又看了一眼迟萝禧身上那件质感很好的卫衣,脚上干净崭新的运动鞋,心里那点因为找到人而放下的石头,又微微提了起来。   他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萝卜,我知道,你刚出社会,见得少,看到城里花花绿绿好东西多,新鲜玩意儿也多,年轻人喜欢赶时髦,想用点好的,哥理解。”   “但是咱们挣钱不容易,尤其是咱们从山里出来的,没背景,没靠山,全靠自己一双手。挣了钱,还是要想着留一点,攒起来。不能全部都花掉,万一哪天急用钱,家里有什么事,手上没点积蓄,那可就抓瞎了。”   迟萝禧点点头。   春生道:“还有你可千万别学城里有些人,搞什么超前消费,办一堆信用卡,借网贷,买那些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东西,那都是坑,咱们挣一分,花一分,脚踏实地,心里才踏实,知道不?”   他说得恳切。   迟萝禧用着最新款的手机,穿着不菲的衣服,这消费水平,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认知中一个刚进城打工的山里孩子该有的样子。   他怕迟萝禧被城里的浮华迷了眼,学坏了,万一被不怀好意的人带上了歪路。   迟萝禧被他训得低下头:“嗯,我知道了,春生哥。”   春生哥说的这些道理,贺昂霄从来没跟他讲过。   贺昂霄哪里会跟他说什么挣钱不容易,贺昂霄只会嫌他花钱少,嫌他不懂得享受。   贺昂霄用金钱和物质,给他构建了一个温室,远离需要为生计奔波和精打细算的人间。   但迟萝禧自己其实也很省。   贺昂霄给他的那张卡,他真的没怎么花。除了买一些必要的日用品,就是买书,买练习册,买补习资料,再就是那些他喜欢的萝卜周边。   其他的衣服鞋子是贺昂霄买的,吃的喝的是苏姨准备的,出行有司机,他几乎没什么需要自己花钱的地方。   可贺昂霄还经常为此生气,说他是不是脑子缺根筋有钱都不会花,我给你卡是让你看的吗,说些诸如此类让迟萝禧觉得委屈又无法反驳的气人话。   现在听着春生哥这些朴实又真诚的叮嘱,迟萝禧忽然觉得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而贺昂霄给他的那种生活,虽然安逸舒适,却总让他有种踩在云端,不踏实的感觉。   目送着春生哥离开,迟萝禧心里充满了重逢的喜悦和淡淡的怅惘。   “回神了。”贺昂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刚才可是帮了你,没拆穿你。”   迟萝禧拿出春生哥还给他的那部旧手机,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慢慢地翻看着,通讯录里存着的还是山里那些叔叔伯伯,婶子大娘的名字和号码。   贺昂霄凑过来,看着迟萝禧手里那部老古董:“把我的号码也存进去。”   迟萝禧说不要。   贺昂霄不如他愿,拿过来,趁着身高优势按下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保存,名字,他打了个老公,又在名字前面加了个A,这样,在通讯录里就能排在第一个了。   这才还给迟萝禧。   迟萝禧拿回来一看,老年机播报声音传出来:“A老公,153887…………”   迟萝禧连忙退出电话薄页面,贺昂霄真是不要脸。   回去的时候心情确实好了很多,迟萝禧连带着对贺昂霄的气,似乎也消散了一点点。但只有一点点而已,他还没原谅贺昂霄之前的拒绝和冷落。   回到家,洗漱完毕,已经十点了。   迟萝禧抱着自己的萝卜抱枕和被子,他今天不想跟贺昂霄睡一张床。   家里有间客房早就被贺昂霄改造了。   贺昂霄这是早有预谋,就防着今天分床睡。   客厅的沙发很大,很软,睡个人完全没问题。   迟萝禧把被子铺在沙发上,然后自己钻了进去,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没过多久,主卧的门开了。贺昂霄穿着睡袍,头发半干,带着沐浴后的水汽走了出来。他看到沙发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卷,居高临下地看着迟萝禧:“……不许睡这。”   迟萝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眼睛,只留下个发顶对着他。   贺昂霄没再多说,直接动手掀开被子一角,自己也挤了进去。   沙发虽然宽大,但躺两个成年男人还是显得拥挤。贺昂霄身上沐浴露的气息和温热的体温,瞬间将迟萝禧包裹。   迟萝禧吓了一跳,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瞪大眼睛看着贺昂霄那张英俊又无耻的脸:“……你干嘛!”   贺昂霄已经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手臂一伸将迟萝禧搂进了自己怀里:“迟萝禧,你怎么这么小气?嗯?亏我刚才还在你那个春生哥面前,那么帮你打掩护,给你面子,你就这么报答我?”   迟萝禧心里那点坚持确实动摇了一下,贺昂霄确实帮了他。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功夫,贺昂霄已经得寸进尺,像抱一个大号柔软的抱枕一样,将迟萝禧牢牢地锁在了自己怀里,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   贺昂霄得寸进尺地把脸埋进迟萝禧的颈窝,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他柔软的发丝和温热的皮肤,鼻尖萦绕着迟萝禧身上那股沐浴露香气:“跟我在一起就这么让你说不出去?嗯?”   他的气息喷在迟萝禧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   “……我们老家人都是很淳朴善良的。”   迟萝禧从小在山里,虽然穷,但也是堂堂正正长大的。爷爷教他要踏实,要本分。他一直是村里人眼里那个虽然有点呆,但很听话,勤快的好孩子,他们一定想不到,迟萝禧进城之后就堕落了。   这人啊,不都是这样的吗?自己在外面或许混得狼狈不堪,但被熟人看到时,总想维持住最后那点体面和尊严。   迟萝禧也不例外。   贺昂霄听到迟萝禧的话,有点复杂,之前他还真没认真考虑过迟萝禧的身份和感受,在迟萝禧单纯又质朴的世界里,自己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压力和难堪。   他只是一味地用自己认为好的方式去给予和掌控。   但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贺昂霄低头,在迟萝禧柔软的发顶上,很轻地吻了一下,带着点哄慰的语气:“知道了。”   “那到时候你那个同乡,就是你春生哥,要是非要看看你工作的地方,打听你具体干什么,你怎么办?”   迟萝禧从贺昂霄怀里微微抬起头,他就知道。贺昂霄在等着他求他。等着他像以前那样,遇到难题,就软软地凑过去,用依赖和讨好的声音说老公,你帮帮我嘛。   以前迟萝禧觉得这没什么,可是最近他心里憋着气呢。贺昂霄拒绝他的一辈子,把他一个人扔在奶奶家好几天不闻不问,还威胁要把他炖汤……   迟萝禧对贺昂霄的帮助产生了抵触,倔强劲悄没声儿地冒了出来。   他把脸从贺昂霄颈窝挪开一点,身体也往后缩了缩,拉开一点距离:“那我就自己出去找工作好了,有地址,有同事的那种。”   而且迟萝禧最近学了那么多东西,说不定也能找到点能干的活儿?   贺昂霄:“我允许了吗?”   贺昂霄心想,要把迟萝禧那点刚刚冒头不切实际的自立念头,兜头罩住,扼杀在摇篮里。   但知道自己话说重了,迟萝禧又该难过了,贺昂霄其实并不是真的要关着他,只是本能地排斥迟萝禧离开他视线:“算了,你也别想那些没用的。你那个同乡要是再问你,你就说在我公司,给我当小秘书。”   “小秘书?”   “小秘书是做什么的?”迟萝禧忍不住问。   贺昂霄故意用那种暧昧不明的语气说:“小秘书啊……就是……帮我端茶送水,整理文件,接接电话。”   贺昂霄:“怎么样?要不要明天去我公司,体验一天?这样在你那个同乡面前,你也算是有实际工作经验了,有话好说是不是?”   贺昂霄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迟萝禧跟他过久了,知道去他公司体验当小秘书,肯定没好事。   但他又确实需要个工作来应付春生哥。   而且去贺昂霄的公司看看,好像也挺新奇的?他还没见过贺昂霄上班是什么样子呢,那些高楼大厦里的办公室,是不是真的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犹豫了一下,迟萝禧说:“……嗯。”   “那我们能回床上睡了吗?”贺昂霄见目的达成一半,立刻趁热打铁,“这里有点挤,我胳膊麻了。”   沙发确实不如大床舒服,尤其对于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来说。迟萝禧其实也躺得不太舒服,腰有点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妥协了,但没忘记提出条件:“好吧……不过,你不许抱我,我们各睡各的。”   贺昂霄勉为其难:“行,各睡各的。”   两人从沙发上起来回了主卧。   大床柔软宽敞,躺上去舒服多了。   迟萝禧一上床就滚到了最边缘,背对着贺昂霄,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留下一个后脑勺。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防似的姿态,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没尊严憋屈的金主了。   别人养小情儿,哪个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予取予求,说一不二,迟萝禧根本就不是冲着当个小情儿来的,是冲着当他祖宗,骑到他头上来的。   不过贺昂霄不仅拿他没办法,差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就真的对他单膝下跪,俯首称臣了,那个装着求婚戒指的丝绒盒子,现在还躺在他书房的抽屉里。   果然是妖精。   即使是最弱小的低级小妖,人类大概也是抵抗不住的吧?   贺昂霄盯着迟萝禧的后脑勺看了许久,心想他还没找到长生之法,但是得还是把人安抚住:“……迟萝禧,你不能太心急吧,我们才在一起一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而且我就你一个,又没出去胡搞乱搞……”   可这些话迟萝禧耳朵里,只会觉得贺昂霄真会为自己找借口。   拒绝就是拒绝,冷落就是冷落,找那么多理由干什么?不要他就算了,花老师说了,错过他是贺昂霄的损失。   第二天贺昂霄带迟萝禧去上班体验,他给迟萝禧挑了一身工作装,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衫搭配深灰色的修身西裤。   整体看起来是挺正式,但不知怎么的,配上迟萝禧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总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国际学校里的学生感觉。   贺昂霄看着伸手:“嗯,不错,像个实习生。”   两人一起坐车去了贺氏集团总部大楼。   Riley今天上班就看到贺昂霄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工作装的漂亮男孩时,饶是见多识广的她,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老板这是玩得越来越花了。   以前只是金屋藏娇,现在都直接带到公司来了。   Riley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地鞠躬问好:“贺总,早。迟先生,早。”   说完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资本家可真是不要脸。   迟萝禧有点紧张,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亦步亦趋地跟在贺昂霄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贺昂霄的办公室很大,室内装修昂贵而充满设计感,属于权力顶峰的性冷淡感。   贺昂霄把迟萝禧带到办公室,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着看起来就很舒服的皮质座椅,显然是临时加放的:“你就坐那儿。”   迟萝禧乖乖坐在椅子上,一开始有点手足无措。他看着贺昂霄那副和在家里截然不同冷峻又高效的模样。   原来贺昂霄上班的时候,是这样的,和刚开始遇见他的时候还挺像的。   迟萝禧不打扰贺昂霄,就安安静静地坐着,观察着,看到Riley和其他几个助理进进出出,汇报工作,递送文件,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语速很快。   这一切对迟萝禧来说既陌生又有点向往,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敲敲键盘,打打电话,就能工作,就能创造价值。   迟萝禧是个眼里有了活的人,看到贺昂霄的咖啡杯空了,还主动给和贺昂霄冲了两杯咖啡:“贺总,你的咖啡。”   贺昂霄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嗯,做得很不错。”   迟萝禧心里有点小小的开心,又坐回了角落的椅子上,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真是太乖了。   贺昂霄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那边安安静静,自得其乐的迟萝禧。   过了一会儿,贺昂霄拿着一个文件:“小迟,麻烦你帮我把这份文件,送到外面Riley那里,让她尽快处理一下好吗?”   迟萝禧立刻帮忙。   这本来呆会Riley要过来拿的。   迟萝禧送了一次之后,就又巴巴地等着了。   贺昂霄签了几份,迟萝禧送了几份,最后一份的时候,贺昂霄故意放慢了动作,然后朝着迟萝禧的方向递了递。   迟萝禧又去接文件夹。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文件夹边缘时,贺昂霄握着文件夹的手,却忽然往回缩了一下,没让他拿到。   迟萝禧疑惑地抬头看向贺昂霄。   只见贺昂霄起身,伸手绕过迟萝禧的腰,不轻不重地搭在了迟萝禧被西裤包裹着的,挺翘又弹性的臀/侧,带着点狎昵意味地,轻轻捏了一下。   同时他那只拿着文件夹的手,就势往前一送,连带着文件夹和他整个人,都朝着迟萝禧的方向微微倾靠。   “宝贝,这么努力,想不想升职加薪啊?嗯?想的话得先学会,怎么讨好老板,知道吗?”   贺昂霄现在就像个手握资源,等着猎物主动献媚的,阴险毒辣又高高在上的坏蛋老板。   太流氓了!而且太熟练了!   贺昂霄这套动作说辞,做得如此行云流水,如此自然,信手拈来。   迟萝禧想贺昂霄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对过别人?所以才这么驾轻就熟。   迟萝禧猛地伸出手,接过文件夹,狠狠拍了一下贺昂霄的头,然后一把狠狠扯住了他脖子上的领带。   因为身高差,迟萝禧需要踮起一点脚,才能勉强贺昂霄平视,他用力扯着领带,勒得贺昂霄的脖子都往后仰了仰,呼吸都滞了一下。   迟萝禧:“你还说没背着我乱搞?你是不是对别人也这样过!”   贺昂霄发型都被拍乱了,头也痛,呼吸困难,举手无辜投降:“……我……我全都……都上交给你了,哪里还有功夫……能乱搞!” [31]贺昂霄这个语气,他要变态了:咱们可以拼桌啊,多热闹,是不是?韩少   贺昂霄极力证明清白:“我……又没有分身术,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个时间和精力,睡了你还去睡别人?”   他一边说一边去掰迟萝禧还揪着他领口不放的手指,迟萝禧力道真不小,勒得他有些呼吸不畅。   迟萝禧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愤怒和怀疑像潮水般慢慢退去,但并没有完全消失,还是松开了手。   贺昂霄立刻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拉上岸,整个人向后一倒,陷进宽大柔软的老板椅里。   他劫后余生般吐出一口气,抬手扯开被揪得歪斜的领带,又胡乱抹了抹额前被折腾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此刻的贺昂霄,领口敞开,露出小片锁骨,头发微乱,完全就是被单方面蹂躏的惨样,瘫坐在椅子上,连平日里的精英气场都散了大半。   真是太野蛮了。   贺昂霄在心里控诉,曾经那个乖巧可爱,软乎乎叫他老公,会赖在他怀里撒娇卖萌,像只小白兔一样无害的甜心萝卜,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眼前这个,力气大得惊人,稍有一点不合心意就竖起浑身的刺,随时准备教训他一顿的简直就是个怪力萝卜精。   就在这当口,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两下。   是Riley,她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正打算进来。   贺昂霄迅速调整了一下坐姿,勉强抹了把脸,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清了清嗓子:“进。”   Riley推门而入,在看清办公室内的景象时僵了一下。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自家老板,衣衫略显不整,领带歪斜,头发微乱,脸上带着被压榨过度后的疲惫感,而站在一旁的迟萝禧,虽然脸色也微微泛红,但看起来眼神清亮,精神头十足,整个人透着一种健气活泼的攻击性。   Riley心想,贺总这也太不讲究了,这可是办公室。   而且看这情景,怎么自家老板一副被采补过度的样子,而那位小迟先生反而神采奕奕的,难道是她一直以来想错了位置?他们老板才是下面那个?   Riley觉得自己可能无意中窥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关于顶头上司的惊天秘密,一时间端着文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职业微笑都快挂不住了。   贺昂霄被她那明显震撼的眼神看得更加不自在,语气比平时急促了几分:“文件放这儿,没事了,你先出去。”   Rily如蒙大赦,立刻放下文件,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迟萝禧已经在办公室呆了大半天,基本摸清了秘书岗位大概要做些什么,而后继续用警惕的目光继续打量着瘫在椅子里的贺昂霄。   他觉得贺昂霄真是太坏了,平时看着人模狗样,斯文儒雅,背地里就是个禽兽,还是那种道貌岸然的斯文败类型禽兽。   贺昂霄被迟萝禧这种目光监视了一整天,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终于深刻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会那么排斥夫妻店了。   这种被亲近的人时刻怀疑,用X光般的目光上下打量,仿佛他随时会出去偷吃的感觉,实在是太憋屈了。   偏偏迟萝禧这性子,一根筋,认死理贺昂霄又不能把话说得太重,怕激怒这根怪力萝卜,到时候遭殃的还是他自己。   等到下午吃下午茶,贺昂霄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迟萝禧打发出去吃蛋糕了。   贺昂霄没忘记正事,他按了内线,让Riley重新进来。   Riley进来时,表情已经恢复了专业,但眼神还是怪怪的,贺昂霄懒得解释,说他差点被迟萝禧打了也太丢人了吧。   “Riley,留意一下,找几家在生物科技,尤其是生命科学,抗衰老,延长寿命研究方向比较前沿的投资公司或者研究机构,整理份资料给我。”   Riley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确认道:“贺总,我们集团的大健康板块,目前主要侧重在智能穿戴,数字健康管理和高端保健品领域,您指的是往更基础的生命科学,长寿方向延伸?”   “嗯。”贺昂霄点了点头,“最近突然对这个方向有点兴趣,你先找找看。”   Riley更疑惑了,这跟集团目前的战略方向偏差有点大:“是类似于靶向抗衰老药物,基因编辑技术应用于延缓衰老这类吗?还是更偏向老年保健功能食品的深度开发?”   这跨度也太大了。   贺昂霄抬起眼,看着她:“比这些更大胆一点,懂吗?比如是研究如何从根本上延长人类生命周期,趋近于某种意义上的不死不灭。”   Riley:“…………”   论老板一天到底究竟有多少奇思妙想。   “……好的贺总,我尝试一下,联系看看。”   退出办公室,Riley轻轻带上门,真是夭寿了。她家老板,居然想投资研究长生不老药?虽然国外确实有些超级富豪和科研机构在搞什么寿命逃逸计划,人体冷冻,但这跟他们集团的主营业务八竿子打不着。   有钱人可真是贪得无厌。都已经拥有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了,居然还想要长生?   而办公室里的贺昂霄心想,要是让迟萝禧知道,他不计成本,投入巨资,涉足如此疯狂的领域,只是为了寻找能让他们长久相伴的方法时,会是什么反应。   还不得感动得稀里哗啦。   迟萝禧给山里的春大婶回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鸡鸭的叫声,是迟萝禧熟悉又遥远的乡音。   春大婶的声音激动:“小禧,可算是有你的消息了!电话一直打不通,问春生他也支支吾吾,可把大婶急坏了!要是真把你给弄丢了,我,我可怎么去见你爷爷呀?我已经骂过春生了,这臭小子,办事不牢靠!”   迟萝禧听着那头带着乡音的数落,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涩,连忙说:“春大婶,我没事,我好着呢。是我不小心,跟春生哥走散了,不怪他。”   春大婶放下心,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关心起他的近况:“那你现在在城里做啥子工呀?安顿下来没有?吃得饱不?住得惯不?”   迟萝禧老实回答:“在大城市呢,给人当秘书。”   “秘书?”春大婶语气里满是好奇,“那是给人做啥的呀?”   迟萝禧想了想:“就给人拿一拿资料,倒一倒咖啡,跑跑腿之类的。”   春大婶“哎呀”了一声:“那不就是伺候人的活计嘛?”   迟萝禧听了对电话那头说:“对呀,春大婶,这城里好多工作,好像都是得伺候人的,在山里工作不就是是伺候地,伺候庄稼,城里是伺候老板。”   大概这世上所有的工作都是得伺候,伺候的对象不一样罢了。   春大婶让迟萝禧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就找春生哥。   迟萝禧说好,才挂了电话。   贺昂霄自从那天在办公室,被迟萝禧用物理攻击教训过之后,就再也没敢提带迟萝禧去公司的事了。   那天晚上下班,他愣是磨磨蹭蹭,等到公司里的大部分员工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做贼似的带着迟萝禧从专用电梯下楼,快步钻进车里,好像生怕被谁看见他们一起离开似的。   迟萝禧看着他贺昂霄一脸紧绷,眼神闪烁,时不时还警惕地四下张望的做贼心虚模样,他觉得贺昂霄这副样子,真的非常,非常可疑。   肯定心里有鬼!   殊不知贺昂霄纯粹是爱面子而已。   过了几天,春生哥说他们工地能歇一天。   迟萝禧知道后,提前就跟贺昂霄报备了,说要去看春生哥。   贺昂霄心里有点不乐意,但鉴于之前的教训,没敢明着反对,只是再三叮嘱他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他们约在春生哥工地附近的一家小菜馆。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饭菜的混合气味。   春生哥早早等在那里,看见迟萝禧进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憨厚的笑容,连忙招手。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上次本该去接迟萝禧,却阴差阳错没碰上的那个工友。   春生哥给迟萝禧拉开椅子,又从旁边拿出瓶橘子味的汽水,用起子砰地一声打开,推到他面前:“萝卜,给你买的。”   迟萝禧接过来,三个人点了几个家常菜,一盘花生米,一盘回锅肉,一盘小炒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香味诱人。   那个工友叫崔兴,看着比春生年纪稍大些,皮肤更黑,脸上带着常ᴄᴛx年劳作的沧桑。   他给自己倒了杯白酒,又给春生倒了一杯,然后端起杯子,对着迟萝禧,表情有点局促,又带着真诚的歉意:“小兄弟,对不住哈!那天春生交给我的任务,我没给完成好,害得你们就分离这么久。江州这么大,人海茫茫的,那会儿我们还想着报警呢,可警察说了我们这没凭没据,你又是成年人,外来人口这么多,你说上哪儿找去?大海捞针一样。幸好你们还遇见了,真是老天保佑!”   迟萝禧也端起自己那杯汽水,认真地说:“大哥,不怪你的,那个时候是我自己太笨了,什么都不懂,反正现在不都挺好的嘛。”   崔兴见他真不介意,松了口气,又打量了他几眼,咂咂嘴说:“不过春生当时跟我说,你长得好看,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可我在那儿等啊等啊,眼睛都看花了,愣是没等着人。今天这么一看……”   他憨憨地笑了:“春生还真没骗我,是长得俊,比电视里那些明星也不差。”   春生在一旁连连点头:“那可不!我们以前在山里,萝卜就是我们那十里八乡长得最好看的小孩!”   他有句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以前村里确实有人背后嘀咕,说迟萝禧那长相,水灵白净,眉眼精致得不像话,根本不像他那总是板着脸,皮肤黝黑的迟爷爷,也不像是迟家的种。   还有人嚼舌根,说迟爷爷是不是从哪儿偷来的孩子。   不过这些话,春生从来不信,也从不往迟萝禧跟前说。   春生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又问:“对了,萝卜,那天时间太赶,也没顾上细问。你在江州,是怎么安顿下来的?”   迟萝禧含糊地说:“就……打工呗,后来遇见我那个老板了,他收留了我,给我安排了工作。”   春生点点头:“你那个老板一定很有钱吧?那派头,了不得。”   他没见过多少世面,但对有钱有种直观的敬畏和想象。   迟萝禧点点头,没否认:“嗯,是很有钱。”   春生感慨:“那很好了,真的,不然的话,你现在就得跟我似的,在工地上,天天风吹日晒雨淋的。虽然你力气大,肯定也干得下来,但这活计太苦了,也危险。你现在这样多好,在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舒舒服服还体体面面的。”   迟萝禧“嗯”了两声,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说:“春生哥,我最近还在学习呢,我打算以后,看看能不能考个什么成人本科。”   这是贺昂霄提过的,迟萝禧就记心里了。   春生听了,更是高兴,连说了几个好字:“对,多学点知识还是好的,有文化,到哪儿都不怕,不过……”   他想起什么,笑了:“你以前在山里,不是最讨厌坐教室里念书了吗?每次上学都得你爷爷拿着棍子赶,说宁愿去地里刨一天土,也不愿意对着书本子。”   迟萝禧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脸颊微微发红,但眼神很认真:“那是以前嘛,不懂事,我现在才知道学习的重要性了。”   在城里这些日子,他经历过太多因为不识字,不懂规矩而闹出的笑话和吃的亏。   迟萝禧也隐约感觉到贺昂霄那个世界,和他从小长大的山里,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很多他以前从未想过,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学习好像是能让他稍微靠近一点,看懂一点唯一的路。   崔兴在一旁听着,就着花生米喝了口酒,听了春生的话,脸上露出明显不信的神色,他上下打量着迟萝禧,目光在他那张白净得能掐出水的脸蛋上,咧了咧嘴,语气带着点善意的调侃:“不是吧,小迟兄弟,看你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这小胳膊小腿能有多大力气?可别唬我。”   春生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了:“崔兴,你这话可就说错了,人不可貌相懂不懂?我们萝卜那力气是真的大,实打实的。”   “以前在我们山里,过年杀年猪,那可是个大活儿,几个壮汉都按不住,闹腾得厉害。萝卜那时候才多大?十四五岁吧,上去,嘿,一个人就当几个人使,看准了,一个猛子扑上去,胳膊一箍,腿一别,那几百斤的大肥猪,愣是被他一个人给死死摁住了,动弹不得!那场面,你是没见着。”   迟萝禧在旁边听着,微微抬起下巴,嘴角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这对他来说,力气大是天生的,没什么好炫耀。   崔兴:“真的假的?我不信,春生,你别是看你家弟弟长得俊,就替他吹牛吧?”   “谁吹牛了?”春生对迟萝禧说,“萝卜,来,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厉害,跟他掰手腕,我就不信了!”   迟萝禧看了看崔兴那比自己粗壮一圈,青筋微凸的手腕,又看看春生哥那期待的眼神,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   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白皙但线条流畅的小臂,把手肘支在了桌面上,掌心向上,等着崔兴。   崔兴也来了劲儿,搓了搓手,摆出架势,握住了迟萝禧的手。   两人的手掌一接触,崔兴心里就咦了一下,这小迟兄弟的手,看着秀气,握起来也不像想象中那么软绵。但无论如何,他对自己常年干体力活练出的力气还是有信心的。   “开始!”春生在一旁当裁判。   崔兴一开始还没用全力,怕伤着这细皮嫩肉的小兄弟。可下一秒,他就感觉一股力量,从对方那看似纤细的手腕传来,推着他的手,以无法阻挡的势头,向后倒去。   他心头一惊,连忙咬牙,使出全身力气往回顶,脸都憋红了,手臂上的肌肉贲起,可对方的手依然纹丝不动,还有点游刃有余的轻松感,继续稳稳地向下压。   “砰。”   不过几秒钟崔兴的手背就结结实实地贴在了桌面上。   他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输的,那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干脆,一触即分。   崔兴愣愣地看着自己被按在桌上的手,又抬头看看对面已经收回手的迟萝禧,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佩服道:“……我信了!小迟兄弟,你这真人不露相啊,看着漂漂亮亮跟个小……咳,跟个斯文人似的,结果这力气也太吓人了!”   他差点把娘炮说出口,临时又咽了回去换了个词。   春生在一旁哈哈大笑,与有荣焉。   崔兴又给迟萝禧倒了杯汽水,算是赔罪。   气氛更融洽了。   春生看着迟萝禧乖巧喝汽水的样子,心里那点自家孩子有出息的欣慰感更浓了:“萝卜,你现在在城里,跟着那么有钱的老板,好好干,多挣点钱,等攒够了,在城里找个好姑娘,娶个老婆,安个家,多好!我看城里好多姑娘,就喜欢你这种长得俊,脾气又好的小伙子!”   迟萝禧正喝着汽水,听到这话,一口甜水差点呛在喉咙里。   他放下杯子,脸上的得意和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哪里还能娶老婆呀,迟萝禧心想都他喜欢男的了。   而且他喜欢的那个男的,根本没打算跟他过一辈子,若即若离,还管东管西,疑神疑鬼。   迟萝禧说:“再说吧,春生哥,我现在就想先好好学习,多学点东西,别的不急。”   吃完饭,又聊了会儿天,迟萝禧看看时间不早了,怕贺昂霄又打电话来催,便起身告别。   春生和崔兴一直把他送到小菜馆门口,看着他走远。   迟萝禧沿着略显冷清的路上慢慢走着,耳朵里塞着耳机,里面放着用来学习的英语听力材料。   初冬的风有些冷,他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浅灰色的羊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和一点挺翘的鼻尖。白色厚外套裹着他,走在道上,像个还没出校门的大学生。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线条流畅优雅,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的车道上滑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迟萝禧莫名觉得那车有点眼熟。   车子在前方不远处的路口缓缓停下,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下来。   迟萝禧脚步没停,走到路口,下意识地朝那辆车看了一眼。然后,他就对上了一双温和含笑熟悉的眼睛。   是韩文宾。   这个江州壹号的工程项目,恰好是韩文宾公司下面负责开发的。他今天只是例行过来看一眼进度,和项目负责人谈完事情,刚从工地那边的临时路口拐出来,准备离开。   没想到车子刚驶上主路,一抬眼,就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   韩文宾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他跟迟萝禧似乎总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意想不到的时间,莫名其妙地偶遇。   按理说知道迟萝禧和贺昂霄在一起了,于情于理,韩文宾都不应该,也不太合适再和对方有太多私下交集,这行为多少有点不道德,也容易招惹是非。   可是偏偏迟萝禧这种类型,恰好是他会喜欢的那一类。   天真,但不愚蠢,灵动又活泼。   他也难免有些应酬场合,会遇见些被带出来,打扮光鲜的年轻男孩女孩,其中不乏清纯学生模样的,可没有一个,有迟萝禧身上那种干净又鲜活的神韵。   也许老天爷是觉得他们之间的缘分,还没到彻底断绝的时候?   迟萝禧也觉得很奇怪,怎么韩文宾跟个幽灵似的,神出鬼没,连这种靠近工地的偏僻地方也能碰见他?   他走到车旁,摘下一边耳机,疑惑地看着车里的人,声音被围巾捂着,有点闷:“韩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韩文宾看着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语气轻松,带着点开玩笑的意味:“可能老天刚好觉得,你需要一个司机?”   “要去哪儿?我送你,这附近可不好打车。”   平日里韩文宾给他分享的那些餐厅,食物信息太多了。   可是迟萝禧每次精心挑选之后,最终带过去品尝的对象,却无一例外都是贺昂霄。   迟萝禧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有种类似做贼般的心虚感。   他从来没告诉过贺昂霄,这些他发现的好地方其实一部分源头是韩文宾,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贺昂霄每次被他献宝似的带过去,总是吃得挺开心,像个被喂饱了餍足的大型猫科动物,夸奖他说:“不错嘛,现在会自己找好吃的了,网上看的?这地方挑得还行,以后就多看看这些,少看点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毒鸡汤啊,看了脑子会坏掉。”   于是乎当韩文宾提出送他一段路,语气温和,迟萝禧那点本就薄弱的拒绝意志,在已经麻烦人家分享这么多美食情报却从未正式感谢过的压力下,点了点头,低声道了谢,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里很暖和,带着清淡好闻的香气,和贺昂霄车里那股更沉冽,富攻击性的乌木味截然不同。   韩文宾随口问道:“对了,上次我分享给你的那家东南亚餐厅,你去尝过了吗?觉得怎么样?如果还没去的话……”   “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吃顿饭?算是谢谢你平时不厌其烦地听我分享这些琐碎。”   那家餐厅迟萝禧何止是去过了,简直是熟客了。   味道确实好,尤其是那道冬阴功汤和咖喱蟹,贺昂霄那种嘴挑的人都特别喜欢,他们前后已经去了好几次。   餐厅的经理都快认识他们了,每次见到他们,笑容都格外殷勤。   可这话他能对韩文宾直说吗?说我带我老公把你推荐的地方都吃了个遍,还挺满意的。   太不是人了吧,可迟萝禧也只能跟贺昂霄去啊。   迟萝禧:“……那家餐厅啊,韩先生要不还是我请你吧?其实我之前去吃过一次,真的很好吃!特别感谢你分享!”   韩文宾闻言点头:“当然好啊。你请我是我的荣幸。”   他看起来很高兴。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等韩文宾停好车过来,两人一起走进餐厅。柔和的灯光,异域风情的装饰,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香料味道。   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笑容可掬的男人,远远看见迟萝禧,脸上立刻堆起职业而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来,嘴里的话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迟先生和贺先生还是和之前……”   他的话说到一半,才看清迟萝禧身边跟着的不是那位贺先生,而是一个同样气度不凡但面容陌生的英俊男人。   经理到底是见过风浪的,眼神在迟萝禧和韩文宾之间飞快地扫了个来回,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了一分,笑道:“哎呀,迟先生,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您带朋友过来呢,这边请,这边请。”   韩文宾脚步未停,只淡淡地说了句是吗?   迟萝禧尴尬一笑。   他连忙打断经理还想继续的寒暄,把人带到他们常坐靠窗的安静位置,把菜单推到韩文宾面前,语速有点快:“韩先生,你看看想吃点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他自己则拿起另一本菜单。   韩文宾接过菜单,却没看,只是含笑看着他:“你比较熟,你点就好,我都不挑的,也没什么忌口的,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他起身,姿态从容地离开了。   迟萝禧刚想叫服务员过来点单,眼角余光却瞥见餐厅门口又进来了几个人。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吓得他魂飞魄散。   只见贺昂霄穿着一身西装,外面随意披了件黑色大衣,正和孟煊,还有一个他不认识,但看起来同样非富即贵的男人,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在经理的引导下走了进来。   孟煊:“干嘛非要来这儿吃饭啊?你什么时候对吃的这么有研究,这么挑剔地方了?”   贺昂霄得意:“我家那位发现的呗,味道是不错,他喜欢研究这些,我一天哪有那个功夫探店,不是得陪他吗?”   迟萝禧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猛地低下头,抓起桌上厚重的硬壳菜单像举盾牌一样地竖起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自己的脸。   完蛋了!完蛋了!   如果被贺昂霄看见他和韩文宾在这里吃饭,今晚他们家的屋顶恐怕都要被贺昂霄给掀飞了。   那边的贺昂霄似乎习惯性地想往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走,却发现那边已经有人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经理见状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堆着十二万分的笑容,身体不着痕迹地挡了挡贺昂霄的视线,声音恭敬又急切:“贺先生,真不好意思,那边已经有客人了,这边请,这边请,里面还有个更好的雅座,更安静,我这就带您几位过去。”   经理也是觉得这场面实在太抓马了。   他一边说,一边半是引导半是催促地把贺昂霄三人往餐厅更里面有屏风隔断的角落带。   贺昂霄的目光似乎在那桌挡脸客身上多停留了半秒,觉得那低着头,用菜单挡脸的姿态有点说不出的熟悉,但经理的催促和孟煊他们的说话声分散了注意力,他最终没再深究,跟着经理走了过去。   幸好中间隔了大半个装饰性爬满绿植的矮墙,还有走动的人影遮挡。   迟萝禧从菜单边缘,心惊胆战地看着贺昂霄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提到嗓子眼的心,才咚一声落回原处。   韩文宾很快从洗手间回来,神色如常。   迟萝禧哪里还有心情慢慢点菜,胡乱指了几个招牌菜,就催促服务员快上。   菜上得很快,迟萝禧拿起筷子,却食不知味。他一边机械地吃着,一边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那边的动静,生怕贺昂霄突然走出来。   “韩先生,”迟萝禧压低声音,“我们加油吃,我突然想起来有点急事,得早点回去。”   他得在贺昂霄他们吃完饭之前,赶紧溜走。   韩文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很配合地加快了用餐速度,但姿态依旧优雅从容:“好。”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迟萝禧觉得胜利在望,准备找借口提前去结账开溜时,后背突然毫无预兆地一凉。   萝卜是有预感的,   一只温热而有力,指节分明的手重重地搭在了迟萝禧的肩膀上。   迟萝禧身体瞬间僵直,勺子啪嗒一声掉在了碟子边缘。   一个带着笑意磁性十足,却让迟萝禧寒毛直竖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畔,慢悠悠地响了起来:“宝贝,你也在这吃饭怎么不叫我啊?”   贺昂霄不知何时,已经绕过了那半截矮墙,像鬼魅一样出现在了他们桌旁。   他姿态闲适,挨着迟萝禧坐了下来,手臂顺势就搭在了迟萝禧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了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半包围姿态。   他的目光先是在迟萝禧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落在了对面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停下动作,表情略显惊讶的韩文宾脸上。   贺昂霄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嘴角勾起的弧度堪称完美,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一丝笑意也无。   “咱们可以拼桌啊,多热闹,是不是?韩少。”   完蛋了!   贺昂霄这个语气,他要变态了。 [32]和老公你一样的好人:这也笨得也太可爱了   贺昂霄在外面,尤其是有外人在场通常还是个相当体面的人。   他讲究排场,注重风度,极其爱惜羽毛,更准确地说是爱惜他那张社会精英,成功人士的皮。   所以迟萝禧虽然心里警铃大作,后背发凉,但最初的惊恐过去后,反而稍微镇定了一点。他知道贺昂霄大概率不会在这种公开场合,做出什么太出格,丢份儿的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安抚住已经进入警戒的贺昂霄,把眼前这关糊弄过去。   不然等回了家关起门来,贺昂霄肯定会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花样百出地全算在他头上,找他好好聊聊。   迟萝禧:“……老公,之前韩先生帮了我点小忙,我一直想着感谢他,就今天请他吃个饭,这么巧会在这里遇见你。”   贺昂霄听了,脸上那副温柔体贴的面具戴得稳稳的,嗔怪又满是宠溺的语气,拍了下迟萝禧的手背:“的确很巧,宝贝,你怎么不早说呢?韩少帮了你,那就是帮了我。应该我请才对,不,是我们一起请。”   这一声宝贝,叫得迟萝禧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平日里贺昂霄要么连名带姓地喊他迟萝禧,要么干脆没称呼,直接用眼神或动作示意。   这种甜得发腻的称呼,通常只出现在两种情况下:一,贺昂霄心情极好,想逗他玩的时候,二,就像现在,贺昂霄气得要死,但碍于场面不能发作。   完了,贺昂霄肯定又要发病了。   韩文宾坐在对面,将两人之间那种诡异又紧绷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得体,仿佛没听出贺昂霄话里的机锋,从容接话道:“贺总太客气了,我跟小迟也算朋友,平日里互相帮点小忙,举手之劳,真的不算什么,这顿饭,谁请都一样。”   “也是。”贺昂霄赞同地点点头,顺手就把迟萝禧放在桌下的手抓了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掌宽大温热,不轻不重的揉捏。   他一边把玩着迟萝禧细白的手指,一边看向韩文宾:“他平时就是有点迷糊,心地又太善良,总是不习惯拒绝别人,我都跟他说过好几次了,不能总麻烦外人,特别是像韩少您这样日理万机的大忙人,这万一让有些人误会了,韩少身边人吃醋了,多不好,是不是?”   韩文宾神色不变,还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语气轻松:“贺总多虑了,我目前单身,倒是没什么人会吃醋。不过只要贺总不介意就好,我和小迟,也就是有点共同的兴趣爱好,比如美食,所以平时偶尔会聊几句,分享一下。”   贺昂霄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握着迟萝禧的手却猛地收紧:“不介意,当然不介意,韩少的风评,我一向是知道的,为人正派,行事有度,肯定不是什么会在背后挖人墙角,搞小动作的人,是吧?”   迟萝禧被捏得手指发麻,又不敢抽回来。   韩文宾似乎也没料到贺昂霄会这么直接,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但语气依旧平稳:“……贺总很大度。”   “当然了,”贺昂霄立刻接口,另一只手还体贴地帮迟萝禧理了理额前并不乱的碎发,语气亲昵,“我们之间,彼此都给对方留了很大的私人空间,是不是,宝贝?信任是基础嘛。”   空间?什么空间?   连上次吵架,迟萝禧气得想分房睡,贺昂霄都没允许,他都不知道贺昂霄嘴里那个很大的私人空间到底在哪里。   不过在这种剑拔弩张,贺昂霄明显处于战斗状态的场景下,迟萝禧还是识相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嗯。”   贺昂霄似乎对他的配合很满意,终于松开了点握着他手的力道,但手指依然缠绕着,没完全放开。   他抬手招来一直候在不远处的服务生,他是被经理让他过来守着的。   贺昂霄结账,用的是他自己的卡。   “这家餐厅味道确实不错,我和我家宝贝来过很多次了,都很喜欢。下次韩少如果实在找不到人一起吃饭,觉得孤单了,可以叫上我们,我们陪你,人多热闹嘛。”   两人你来我往,看似客气,实则句句机锋,字字带刺。   韩文宾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勉强,眼神也冷了下来。   迟萝禧夹在中间,如坐针毡。   贺昂霄以还要带迟萝禧过去跟孟煊他们打个招呼,不能冷落了朋友为由,准备结束这场“愉快”的聚餐。   韩文宾自然不好再留,站起身礼节性地告辞,只是离开时,脸色明显不像来时那么轻松愉悦了。   迟萝禧对他说了再见。   韩文宾对迟萝禧点点头。   看着韩文宾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口,迟萝禧才瞪了贺昂霄一眼。   贺昂霄脸上那副温柔体贴的假面,在韩文宾离开的瞬间,就褪得干干净净。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迟萝禧脸上,用口型说了句:回家你就死定了。   迟萝禧:“…………”   孟煊正和那位不认识的男士聊得起劲,一抬头,就见贺昂霄离开不过几分钟,回来时手臂上就多了个人,像个挂件似的被半搂着带了过来。   是迟萝禧。   孟煊挑了挑眉,打招呼:“小迟?真巧啊,在这也能碰上。”   跟贺昂霄他们一起的另外那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沉稳,穿着考究,闻言也停下话头,目光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好奇,在迟萝禧身上打量了一圈。   迟萝禧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厚外套,围着浅灰围巾,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干净清爽得像个学生,和桌上这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显得格格不入。   孟煊很自然地为双方介绍,语气熟稔,带着点调侃:“这位是小迟,昂霄那位。”   那位陌生的男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微笑,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问。   餐桌上,谈话很快又回到了之前中断的话题。   股票,期货,某个即将出台的新政策对市场的影响,海外某个并购案的进展,专业术语和数字夹杂着,语速很快,偶尔还夹杂着几句英文缩写。   迟萝禧完全听不懂,像听天书一样。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贺昂霄身边,小口喝着杯子里的柠檬水。   迟萝禧终于等到饭局终于要散了,自己能先走一步,趁着他们谈话的一个间隙,他侧过头,小声对贺昂霄说:“老公你们聊,我先自己回去吧,不耽误你工作了。”   贺昂霄闻言:“我送你。”   孟煊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也不生气,反而端起酒杯,朝贺昂霄促狭地笑了笑,故意拖长了调子:“哟,贺总,这就急着要走了?还亲自送?”   以前还装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可倒好,真是一点都离不得人啊。   贺昂霄没理会他的调侃,只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朝他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算是赔罪和告辞。   他站起身,顺手就把迟萝禧也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迟萝禧没办法,只好在孟煊那副我懂我都懂的戏谑目光,和那位陌生男士依旧礼貌但探究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跟着贺昂霄离开了餐厅。   迟萝禧刚走到贺昂霄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旁,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坐进去。   手腕就被攥住,他整个人被往前一拉。   贺昂霄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他完全困在自己和车身之间。   迟萝禧的心脏怦怦狂跳,试图挣脱手腕上的钳制:“……老公,我跟韩先生可是清清白白,他帮过我,我请他吃顿饭感谢一下……”   “坦白从宽,迟萝禧,从头到尾说清楚。你们都聊了什么,见过几次面,在哪里,做了什么。”   “我……”迟萝禧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又觉得无从辩起。   他和韩文宾之间,确实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那些偶遇,完全是意外,但在贺昂霄看来,恐怕都是罪证。   贺昂霄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另一只手松开他的手腕,却转而朝他摊开掌心:“手机,拿出来,我检查。”   迟萝禧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不,不能给。   他的手机里,不仅有在贺昂霄眼里其心可诛的聊天记录,还有和花老师见不得人类的讨论。那些东西绝不能让贺昂霄看到,否则今晚恐怕就不只是死定了那么简单了。   迟萝禧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一些:“……你刚才不是说,要给彼此一点私人空间吗?”   “空间?”   贺昂霄心想,自己现在被迟萝禧气得心口疼,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把他拴在裤腰带上盯着,哪里还有什么空间,凭什么迟萝禧有。   迟萝禧这个没心没肺的,别的话都当耳旁风,偏偏这种用来敷衍外人的场面话,他倒记得清楚,还拿来堵自己的嘴。   真是欠收拾。   迟萝禧见贺昂霄沉默着,眼神却更加晦暗莫测,人类尤其是伴侣之间,非常在意忠贞这回事。   在植物界就没这个说法,授粉的时候,风啊,虫啊,大家一起来,挺热闹的。不过他现在是人类了,得遵守人类的规则。   迟萝禧:“韩先生真的是个好人,很干净,很单纯的。”   和贺昂霄一样。   在他眼里贺昂霄虽然脾气坏,小心眼,但气场是单纯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和恶意。   韩文宾给他的感觉也类似。   贺昂霄:“好人?干净?”   迟萝禧自作聪明地类比,语气还挺认真:“嗯嗯,和老公你一样的好人。”   贺昂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贺昂霄只觉得一股邪火轰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人,还是和韩文宾一样的好人。   迟萝禧心里居然把他和那个明显对迟萝禧有企图,道貌岸然的韩文宾,放在了同一个水平线上?还平起平坐,贺昂霄气得他肝疼,肺疼,全身都疼。   迟萝禧快把他气死了。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瞬间变得更加难看,要黑成锅底的脸色,完了,又说错话了。   他心想贺昂霄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夸他不是,不夸他也不是,到底要他说什么话才好?   贺昂霄:“你说错了,迟萝禧,我根本不是什么好人,韩文宾,更不是什么好人。”   迟萝禧想,骂人还连自己也一起不放过啊。   迟萝禧硬邦邦道:“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嘛?我本来请韩先生吃饭,就是为了还他的人情,谢谢他平时给我分享那些好吃的。我又没有骗你,我也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贺昂霄:“那我问你,我跟韩文宾如果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   迟萝禧心想贺昂霄怎么这也要比。   他无奈道:“你啊。”   这个答案似乎暂时安抚了贺昂霄一点,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   “那如果当初先出现在你面前的,不是我,是韩文宾。那在我和他之间,你会选谁?”   这个问题一出来,迟萝禧彻底懵了。   这到底是什么问题啊?哪有这样的如果?   贺昂霄简直是在无理取闹,迟萝禧声音也带上了一点不耐烦:“人家韩先生根本就没有那样想过,他对我就是普通朋友,帮点忙而已,你怎么能这么想人家?”   “我问的是你想过吗?如果他有,如果他也对你有意思,你会怎么选?”   只要迟萝禧想,以他的条件,那张漂亮得犯规的脸,混合着天真与不自知诱惑的气质,一点恰到好处的聪明又不聪明,又带着点让人心软的迷糊和固执,几乎满足了大多数人对理想情人的幻想。   只要迟萝禧愿意,对他流露出一点点那个意思,根本就不会是韩文宾有没有那样想过的问题,而是没有人能拒绝,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迟萝禧委屈。   他气鼓鼓地别开脸,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贺昂霄这种荒谬的假设,这种如果根本毫无意义,也根本不成立。   他和韩文宾,贺昂霄和他,这完全是两码事。   贺昂霄非要钻这个牛角尖,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到底想听什么?   “如果我当初没有最后那次过来找你,”贺昂霄却不依不饶,“你是不是就顺理成章地跟他好了?嗯?”   哪有那么多如果。   如果当初那个人不是贺昂霄,迟萝禧不会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地去请教别人怎么钓人。   迟萝禧觉得自己在贺昂霄眼里,就那么随便吗?随便到只要是个他觉得不错的男人,自己就可以毫无原则,毫无底线地贴上去?   果然贺昂霄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他。   他们开始得就不好,是因为交易各取所需,所以这段关系才会一直这么拧巴,别扭,怎么都走不到迟萝禧想要的样子吗?   因为不是完全纯净毫无杂质的爱,掺杂了太多外在的东西,金钱,地位,庇护,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廉价,不配被珍惜吗?   迟萝禧想可是这不就是贺昂霄最开始想要的吗?   进,进不到贺昂霄属于伴侣的世界;退,也退不回银货两讫的关系。   就卡在这个不上不下,尴尬又憋屈的位置。   所以迟萝禧现在也不去想什么一辈子了。   迟萝禧在网上搜过,真正的婚姻,真正的相爱,应该是两个真心相爱的人,平等地为对方付出,彼此信任,彼此忠诚。   想到这些,迟萝禧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自暴自弃道:“……如果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   贺昂霄觉得迟萝禧简直是要把他逼疯,   事实是当贺昂霄在餐厅里,隔着半个大厅,看见迟萝禧和韩文宾相对而坐,他就已经是个疯子了。   那一刻,翻腾的醋意,狂躁的不安,还有深切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像无数只毒虫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想象不到自己居然有生之年,会被一个人牵动情绪到如此地步,像个精神病院刚放出来失去理智的疯子。   贺昂霄:“你觉得我很离谱吗?在欺负你吗?”   迟萝禧不说话。   贺昂霄想明明是迟萝禧在折磨他,快把他弄疯了。   回到家迟萝禧没看贺昂霄,径直换鞋,然后走到卧室,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里。   贺昂霄则面无表情地跟进来,把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两人谁都没说话,一人占据一方。   迟萝禧好一会儿,才摸出手机,他点开和韩文宾的聊天界面,慢慢敲下道歉的话。   他说,韩先生,对不起,其实那家餐厅,我早就带贺昂霄去过了,吃过很多次。今天是真的想感谢你,才请你吃饭,没想到最后会弄成这样,让你尴尬了,真的很抱歉。   消息发出去,迟萝禧心里沉甸甸的。   他觉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不仅没还成人情,反而让场面变得难堪,还连累韩文宾平白被贺昂霄审问了一番。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韩文宾的回复很快,语气依旧温和:没关系,小迟,真的不用放在心上。你太客气了,下次,可以不用因为觉得抱歉,就勉强自己去做一些可能会让自己为难,别人不开心的事,知道吗?放轻松点。   迟萝禧:好的,谢谢韩先生。   迟萝禧是真的觉得韩文宾是个好人。   从一开始韩文宾就对他很友善,从来没有用那种让他不舒服的眼神打量过他。   还有贺昂霄,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用那种赤裸裸带着轻蔑或者不怀好意的目光看过他。   反而有时候看他有点呆呆的。   迟萝禧只是反应有点慢,对人心的弯弯绕绕不太敏感,但他不是没有心,感受不到善意和恶意。   他记得刚来江州的时候,在春晖那种地方,因为什么都不懂,与城市格格不入的土气和笨拙,他受过多少明里暗里的嘲笑,戏弄和排挤。   白天要打起精神应付工作,晚上回到房间,巨大的孤独和难过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城市太大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可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他的。   迟萝禧找不到可以扎根的土壤,随时可能枯萎。那个时候,他唯一的慰藉,就是那个从老家带来的花盆,夜深人静时,他无声地难过,第二天又要装作若无其事,一脸无所谓地去上班,仿佛那些伤害从未发生。   韩文宾和贺昂霄是少有从一开始就没有用那种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看过他的人。   他知道贺昂霄不喜欢韩文宾,非常,非常不喜欢。所以他才想着偷偷私下里把人情还了,不让贺昂霄知道,免得他不高兴。   可是迟萝禧好像总是这样,把事情办不好,弄巧成拙,把原本简单的事情搞得一团糟,最后惹得贺昂霄大发雷霆,自己也委屈得不行。   他也在乎贺昂霄的感受啊。   他不想看到贺昂霄生气。   可是贺昂霄呢?就知道一味地批评他,怀疑他,用那些伤人的话质问他,把他逼到墙角,解释了也会生气。   迟萝禧真的觉得他们的关系大概走不了多久了,他已经越难越对贺昂霄无所顾忌地撒娇了,人和萝卜的关系还是最开始单纯,难怪贺昂霄让郝律师拟的合同根本就管不了五年。   他果然还是有先见之明,难怪能把公司开那么大,挣那么多钱。   晚饭苏姨接到贺昂霄的电话来做的,不过迟萝禧没吃多少,吃完就没有灵魂地瘫在沙发上。   等晚上贺昂霄回来。   迟萝禧以为暴风雨又要来了。   谁知贺昂霄手里抱着他自己的枕头和一床备用羽绒被,硬邦邦地扔下一句:“今晚我睡沙发,你自己在房间,好好反省!”   说完他也不等迟萝禧反应,睡沙发去了。   贺昂霄背对着迟萝禧的方向,躺了下去,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黑发的后脑勺,一副我不想再跟你说话的姿态。   迟萝禧看着沙发那边隆起的一团,他没想到贺昂霄会来这招。   他明明觉得自己根本就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反省。   迟萝禧心里那点叛逆和倔强劲儿也上来了。   这次他才不要低头。   迟萝禧怀着悲愤的心情拿起笔,他要好好学习,努力拿到文凭,然后工作,以后贺昂霄抱着他的腿后悔现在没有好好对他,一口气做了三页题,思路比平时顺很多。   果然愤怒就是力量!   贺昂霄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其实根本没睡着。   他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卧室里的动静,起初是开台灯的声音,原来迟萝禧也睡不着。   肯定一个人也是辗转难眠吧。   但是贺昂霄是有原则的,这次绝不会那么容易妥协,起码分床一周,睡是睡不着,大不了等迟萝禧睡着后,进去挨着迟萝禧躺几个小时。   反正迟萝禧睡着后一般叫不醒的。   睡得跟猪一样。   半夜贺昂霄屏住呼吸,打开门,只见床头灯还亮着。   迟萝禧已经趴着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面前摊开一本练习册,周围是打的草稿,侧脸都压出了一个红印,贺昂霄小心翼翼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贺昂霄翻着迟萝禧愤愤然做过的三页题,拢共就对了三道,再往前翻,有一些红笔批改过的痕迹,有明显错得多了,玻璃心破碎,拿黑笔自己改过答案的痕迹。   贺昂霄瞬间就没那么气了,看着迟萝禧睡得像个桃子的脸,这小萝卜妖也笨得也太可爱了。 [33]人类卑劣的爱……:妖精,永远是妖精,而人类,永远是人类   迟萝禧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安安稳稳地睡在柔软的大床上姿势舒展,被窝里暖烘烘的。   他盯着熟悉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想起自己熬夜做数学题做到睡着了。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床的另一边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睡过的痕迹。   贺昂霄昨晚还真的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贺昂霄这次显然是摆明了要跟他冷战到底,态度坚决,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易被他糊弄过去。   以前那些小打小闹,迟萝禧撒个娇,笨拙地讨好一下,贺昂霄就算还板着脸,最后也总是会顺着他给的台阶下来,事情就算揭过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次触及了贺昂霄某个奇怪不容触碰的点,在迟萝禧心里,他贺昂霄居然和那个道貌岸然,居心叵测的韩文宾被归为了一档,这简直是对贺昂霄莫大的侮辱和挑衅,他绝对无法接受。   贺昂霄自认为自己必须是迟萝禧现存人际关系里的TOP 1,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超越不了迟萝禧已故地位特殊的爷爷,但也绝不能容忍和任何阿猫阿狗,特别是韩文宾这种潜在威胁平起平坐。   贺昂霄防了一手。   小花盆对迟萝禧来说应该挺重要,在迟萝禧还没起床的时候,他就悄无声息地把那小花盆给没收了。   迟萝禧就算想搞什么离家出走的戏码,也得掂量掂量。虽然他并不认为迟萝禧真敢离家出走,但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迟萝禧起床后,习惯性地先去阳台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花盆不见了,只在原地留下一个圆形的印记。   他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就明白了。   他走到正在餐厅慢条斯理吃早餐,看财经新闻的贺昂霄对面坐下,拿起一片吐司:“……我的花盆呢?”   贺昂霄头也没抬,用叉子优雅地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声音没什么起伏:“什么花盆?没看见。”   迟萝禧:“……就阳台那个,灰扑扑的,破了边的。”   他心里有点打鼓,难道贺昂霄发现了什么?   贺昂霄这才掀起眼皮:“哦,那个啊。我让苏姨收起来了,你天天盯着看,太玩物丧志了,影响你学习上进。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做几道题。”   迟萝禧:“…………”   行,贺昂霄,你有种。   于是一场由贺昂霄单方面宣布,迟萝禧被动应战的轰轰烈烈的家庭冷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迟萝禧开始反击。   他故意在贺昂霄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闭目养神的时候,把电视声音开到震耳欲聋,放一些吵闹的综艺节目和无脑偶像剧,音量大到能盖过贺昂霄耳机里的音乐。   贺昂霄皱眉,迟萝禧就假装没看见。   贺昂霄也不甘示弱,他趁迟萝禧不注意,把他藏在零食柜最深处,舍不得一次性吃完各种口味的薯片,饼干,巧克力,都吃了。   迟萝禧发现后,心疼得直抽气,对着贺昂霄怒目而视。   贺昂霄则慢悠悠地擦着嘴:“看什么?家里东西我不能吃?”   迟萝禧气得牙痒痒。   第二天他溜进贺昂霄的衣帽间,从那一排排熨烫得笔挺,价值不菲的高定衬衫里,挑出几件贺昂霄平时最常穿,最喜欢的,把它们抱出来,铺在卧室的大床上,在上面滚来滚去,把衬衫弄得皱皱巴巴的。   贺昂霄换衣服时,看到那几件如同咸菜干一样的衣服脸都绿了。   贺昂霄的报复接踵而至。   过了两天他让人送来几个巨大毛茸茸的玩偶抱枕,食草动物。有瞪着无辜大眼睛的长颈鹿,还有一脸傻气的绵羊。他把这些抱枕,堂而皇之地摆满了客厅的沙发,迟萝禧常坐的摇椅,主卧的床头。   迟萝禧看到这些抱枕的第一眼,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虽然这些动物有些理论上不在萝卜的食物链上,但就跟很多人类天生害怕蜘蛛,蛇类一样,作为植物成精,迟萝禧骨子里对这种大型活生生食草动物是害怕的。   自从贺昂霄知道迟萝禧是个小萝卜精之后,恶趣味十足,状似无意地对苏姨说:“苏姨,要不咱们在家养只兔子吧?毛茸茸的多可爱。”   迟萝禧每次一听这话,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激动地反对:“不行!”   他怕兔子,倒不是怕被吃,这是一种天敌般刻在DNA里的警报。   贺昂霄就爱看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你不是很喜欢小动物吗?我看你跟花老师去植物园,对那些小松鼠,小鸟什么的,挺友好的啊。”   迟萝禧语塞:“那不一样!”   冷战持续了快一个星期,两人之间的低气压都快凝成实质了。   迟萝禧憋得难受,跑去跟花霭诉苦:花老师,我跟贺昂霄已经冷战一星期了,他这次特别过分。   花霭惊讶:这么厉害?坚持了一个星期?有进步啊,小迟同学。   迟萝禧得到肯定,信誓旦旦地表决心:这次我是绝对不会主动道歉的,明明是他不讲理。   花霭:没错,就得这样,凭什么总是你低头?这次必须让他认识到错误,你坚持住,最好能让他跪地求饶,痛哭流涕,深刻反省。   迟萝禧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了。   贺昂霄这次是真没料到迟萝禧能这么有骨气,冷战持续快一周,居然丝毫没有服软的迹象。   迟萝禧平日里看着软乎乎好拿捏,没想到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贺昂霄其实早就有点扛不住了。   没了迟萝禧暖烘烘,软乎乎地窝在身边,他晚上根本睡不踏实,总觉得怀里空落落的。   他表面上撑着,每天有骨气地去睡沙发,加班到半夜才回卧室,但实际上有好几个深夜,等迟萝禧呼吸平稳,沉沉入睡后,他会像做贼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回卧室,在迟萝禧身边小心翼翼地躺下就那么躺几个小时,在天亮前再偷偷摸摸地离开。   再这样下去贺昂霄觉得自己快要因为睡眠不足和精神焦虑而猝死了。   而且他真的很想。   身体和心理都想得厉害。   想抱迟萝禧,想亲他,想把他揉进怀里,听他在自己耳边哼哼唧唧,看他因为自己而意/乱/情/迷的样子。   这种渴望在冷战期间被无限放大,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煎熬。   贺昂霄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瘾,对迟萝禧上瘾,而且瘾头还不小。   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碰不到一个人而烦躁不安,坐立难宁,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半夜偷偷爬床,贺昂霄就觉得自己真是有点变//态了。   以前多好,想亲就亲,想抱就抱,迟萝禧虽然有时候会害羞,会闹点小脾气,但最后总是软软地窝在他怀里,任由他搓圆捏扁。   自从开//荤之后,他哪憋过这么久?简直是要了老命了。   这天下午贺昂霄提前结束工作回家。   推开家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电视里传来游戏音效的砰砰声。   他换了鞋走进去,一眼就看见迟萝禧正趴在客厅那张宽大的地毯上,背对着门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打游戏。   迟萝禧穿着一条极其宽松堪堪遮住大腿根的白灰色居家短裤,上身是件同色略显宽大的棉质背心。   因为趴着的姿势,短裤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双又长又直,白得晃眼的大腿,线条流畅漂亮,在透过纱帘的阳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睡衣下摆也卷起了一角,露出小半截柔韧纤细的腰,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微微凹陷的腰窝。   贺昂霄站在玄关,目光钉在那片露出的肌肤和那双腿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发紧,一股燥热从小腹猛地窜起。   迟萝禧正打到关键时刻,全神贯注没听到身后的动静。直到贺昂霄的阴影笼罩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压迫感。   他回头,就对上了贺昂霄那双深邃的,此刻正翻涌着熟悉暗流的眼睛。   迟萝禧顺着贺昂霄的视线低头一看,抓过旁边沙发上扔着的一条毯子,迅速盖在自己腿上,连腰也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又带着点羞恼地看着贺昂霄。   看什么看!不许看!   贺昂霄:“…………”   他被迟萝禧这副小气的架势弄得一噎,脸上还得绷着,不能露怯,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脱下西装外套:“挡什么,家里暖气开这么足,不热?”   迟萝禧没理他,抱着毯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蛹,继续打游戏。   贺昂霄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更憋屈了。   行,你不给看是吧?   晚上洗澡的时候,贺昂霄故意没关严浴室的门。   迟萝禧想进去拿自己落下的东,里面没动静,他以为没人呢。   结果一推开门贺昂霄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洗手池前刷牙。他只在下身松松垮垮地围了条浴巾,堪堪遮住重点部位。   水珠顺着他宽阔结实的肩背线条,沿着清晰深刻的脊柱沟,一路滚落,没入浴巾边缘分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   最近因为憋着火又睡不好,贺昂霄去健身的频率明显增加,此刻灯光下那身肌肉线条流畅漂亮,没有过分夸张的贲张,而是充满力量感和美感的匀称,腰腹紧实,人鱼线若隐若现。   贺昂霄的长相,帅是毋庸置疑的,精致的俊美配上强烈男性荷尔蒙深邃立体的英俊。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清晰利落,此刻沾着水汽更添了几分慵懒不羁的性感。   他看到了门口呆住的迟萝禧,侧了侧身,抬起手挡住了自己上半身,扬起下巴,意思是不给看。   迟萝禧:“…………”   迟萝禧关上了浴室门。   贺昂霄这个混蛋,绝对是故意的。   迟萝禧撩开自己的睡衣下摆,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薄薄的一层,皮肤细腻,但跟贺昂霄那身明显锻炼过,充满力量感的肉体比起来,简直是小鸡仔和老鹰的区别。   有什么了不起。   他要是练,他也有。   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迟萝禧居然做了个不可描述的梦。   梦里对象就是那个白天在浴室里搔首弄姿的贺昂霄。   梦里的场景火辣激烈,醒来时,迟萝禧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脸颊滚烫,身体还残留着梦里的悸动。   至此这场冷战,悄然变了味。   两个人都憋着一股劲,表面上依旧互不理睬,互相嫌弃,暗地里却都铆足了劲,想把对方勾引得缴械投降,主动求饶。   贺昂霄率先升级装备。   他特意翻出了迟萝禧最喜欢看他穿的那件浅灰色细条纹衬衫,最能衬出他肩宽腰窄的好身材。   他还戴上了那副只在处理极重要文件时才用的,金丝边的平光眼镜。   他知道迟萝禧的性//癖点在哪里,他最喜欢看杨经理平时一副精英范儿,斯文禁欲的模样,然后在某些时刻,撕下那层伪装,露出衣冠禽兽的本质。   反差感带来的冲击力总是让迟萝禧毫无招架之力。   贺昂霄就恰好在迟萝禧可能会经过的时间段,出现在书房,客厅等地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或者端着杯咖啡,身体微微倚靠着书柜或吧台,长腿交叠,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故意凹出最完美的侧影和姿态。   迟萝禧:“…………”   迟萝禧也不甘示弱。   他摸清了贺昂霄回家的规律,特意选在贺昂霄在家的下午,穿着一件紧身领口开得略低的白色小背心,下身居家裤,盘腿坐在椅子上吃酸奶,用勺子舀起一勺酸奶,故意不立刻送进嘴里,而是一点点舔掉勺子边缘的奶渍,然后再慢悠悠地含进嘴里。   一边晃悠着一条白生生的长腿,脚踝纤细,脚趾圆润,一边嘴角不小心蹭上了一圈白色的酸奶,迟萝禧也不擦,就那么顶着一圈奶胡子,歪着头,眼神带着点懵懂的纯真,又因为那身装扮和动作,无端透出股勾人的欲气。   整个人就像一颗刚刚成熟挂着露珠的水蜜桃,纯得能掐出水,又欲得让人想一口吞掉。   贺昂霄从书房出来,倒水时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心脏骤停。   差点就地投降。   迟萝禧察觉到他的目光,心里得意抬起眼,用那双眼睛,无辜地看了贺昂霄一眼。   贺昂霄:“…………”   他猛地转过身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回书房。   这小妖精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招我一式,暗流汹涌,火花四溅。   终于在某个夜深人静,欲//望和思念都达到顶点的晚上,贺昂霄先一步阵亡了。   黑暗中贺昂霄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不由分说地把那个背对着他,已经睡着了的温热身体,捞进了自己怀里。   迟萝禧象征性挣扎了几下。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汗水濡湿了床单。   睡得时候多火热,多缠绵契合。   第二天起来,就得多冷漠。   没有和好。   绝对没有。   这只是一场意外。   对,就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苏姨看着贺昂霄神清气爽,而迟萝禧则顶着一头睡得乱翘的头发出来。   她趁着贺昂霄去上班的空档,拉着正在吃早餐的迟萝禧,小声劝道:“小迟啊,你跟贺先生这到底要别扭到什么时候啊?他这每天都在书房吃饭,睡沙发,我看着都难受。你们年轻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开呢?”   迟萝禧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不用管他,他爱睡哪睡哪。”   他说着挠了挠自己的脖子侧面,   苏姨眼尖还是瞥见了他手指挠过时,衣领被带得往下滑了一点点,露出的皮肤上有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痕:“小迟,你脖子怎么了这是?看着红红的,是过敏了?还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迟萝禧连忙把衣领往上拉了又拉:“有点痒,我挠的。”   苏姨:“那可得小心点,别挠破了,家里被子我都定期晒的,看来下次得更仔细点才行。”   迟萝禧胡乱点头,心里把贺昂霄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仅脖子身上其他地方。   两人过起了一种极其分裂却又莫名和谐的生活。   白天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贺昂霄冷着脸在书房处理工作,迟萝禧要么去上课,要么窝在客厅打游戏,看电视,互相不说话,眼神交流都刻意回避。   夜里家里彻底安静下来,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便会启动。   房门悄无声息地关上,第二天一早,又各自回归原位,装作无事发生。   这种夜间夫夫,白天路人的模式,还有点刺激,竟让两人都诡异地适应良好,有点食//髓知味。   贺昂霄开始琢磨,要不要干脆把那碍事的沙发彻底挪走,这样他睡沙发的借口不就没了吗?   这天迟萝禧回来,一进门就听见一阵欢快带着点奶气的汪汪声。   他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莱莱正摇着短短的尾巴,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裤脚。   贺昂霄解释道:“阿梦临时有事,要出差两天,家里没人照顾莱莱,托我照看几天。”   他看着迟萝禧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就几天。”   迟萝禧立刻高兴地说:“好啊好啊!交给我吧!”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莱莱毕竟还小,又到了新环境有些紧张。   第二天贺昂霄的“床”就被尿了。   迟萝禧都做好了迎接贺昂霄这洁癖的雷霆大怒,没完没了数落的准备。他连忙把罪魁祸首莱莱抱起来,护在怀里,紧张地看着贺昂霄。   谁知贺昂霄盯着那滩水渍看了几秒,眉头拧得死紧,脸上嫌弃,但语气居然出奇地平静:“脏死了,这沙发不能要了。”   迟萝禧看着被迅速搬空的客厅,又看看怀里无辜眨巴着黑豆眼的莱莱,心里那点因为贺昂霄没发火而产生的庆幸,很快被新的烦恼取代。   ——沙发都没了,那今晚贺昂霄睡哪?   为了保住莱莱的小狗命,迟萝禧只好主动妥协,小声提议:“那……要不,今晚我打地铺?你睡床?”   他想着反正就几天,等新沙发送来,忍忍就过去了。   贺昂霄:“……不用打地铺,你可以睡床。”   冷战期间分床的状态因为一张被狗尿湿的的沙发,宣告终结。   两人再次共享卧室,虽然白天依旧相敬如冰。   迟萝禧对莱莱是真好,看到网上一款宠物窝,造型像个豪华小城堡,里面铺着厚厚的垫子,直接下单。   等东西送到家,贺昂霄看着那个几乎能塞下两个迟萝禧夸张到离谱的狗窝,眼角抽了抽:“你买这玩意儿之前不看尺寸的吗?”   这窝放在客厅都快占掉小半个客厅了,莱莱很喜欢。   迟萝禧:“我没看,我又没买过。”   贺昂霄:“你不会看尺寸,不会看价钱吗?”   迟萝禧都是开的免密支付。   贺昂霄一看哪里还有沙发的地,全被狗的城堡占了,又想该不会是迟萝禧故意的吧,又开心了。   这种和谐中带着点鸡飞狗跳的日子没过几天,一天深夜迟萝禧正睡得迷迷糊糊,手机就震动起来。   他摸过来一看,是花霭发来的求救信息,只有短短一句话:小迟,那个疯子又找到我了!我躲不掉了!如果我明天联系不上你,记得报警!   迟萝禧瞬间睡意全无,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就要下床穿衣服。   他动作太大惊醒了旁边的贺昂霄。   贺昂霄睡眠浅,睁开眼就看到迟萝禧一脸焦急,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外套。   “大半夜的,你去哪?”贺昂霄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但眼神已经清醒。   “我要去找花老师,他一直被一个疯子纠缠,刚才发消息求救,说他躲不掉了,我得去保护他!”   贺昂霄眉头瞬间拧紧。   花霭?   他立刻坐起身,一把按住慌慌张张的贺昂霄:“地址发我,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去,是去送菜还是去救人?别添乱。”   凌晨两点多,两人开车来到了花霭居住的那片略显老旧绿化很好的小区。   楼里静悄悄只有几盏声控灯因为他们的脚步声而亮起。   走到花霭家所在的楼层,一靠近,就隐隐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有东西被摔碎还有花霭带着哭腔压抑的怒斥。   贺昂霄示意迟萝禧别出声,自己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然后毫不犹豫地拿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说明了地址和疑似非法侵入,暴力威胁的情况。   挂了电话他迟萝禧就开始用力持续地敲门:“开门!”   里面争执的声音停了片刻。   贺昂霄等了几秒,见没反应,提高声音:“再不开门,我直接踹了!”   这次里面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不是花霭。   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   个子很高,身材挺拔,长得非常好看,是那种带着点阴柔邪气,极具侵略性的俊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微微抿着,嘴角天生就带着一点上翘的弧度,似笑非笑。   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却没什么温度,眼尾微微上挑,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凉薄和邪气。   确实不像寻常意义上的疯子,但那种气质让人本能地感到不舒服,像是被某种冷血动物盯上了。   途英叡目光淡淡地扫过门口的贺昂霄和迟萝禧,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觉得有点有趣。   他转过头,对着屋里,用慢条斯理又亲昵的语气说:“弟弟,这么晚了,你还有客人吗?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迟萝禧顾不上害怕,从贺昂霄身后挤过去,一把冲进屋里。   只见花霭正站在客厅中央,脸色苍白,眼圈通红,显然是哭过,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像被疾风骤雨打过的花,脆弱又带着倔强的美。   他身上的家居服有些凌乱,脚边是摔碎的花瓶碎片和散落的书籍。   “花老师!你没事吧?”迟萝禧连忙跑过去,上下打量他。   花霭摇了摇头,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没事,小迟,你们怎么来了?”   贺昂霄也走了进来,将迟萝禧和花霭护在身后,声音冰冷:“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已经报警了。”   途英叡的目光在贺昂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又饶有兴致地,落在了贺昂霄身后,正一脸担忧看着花霭的迟萝禧身上。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   途英叡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对花霭说:“看来今晚不太方便,弟弟,我们下次再聊。”   警察很快上来,贺昂霄主动上前交涉,简单说明了情况。   警察记录后,又向花霭询问了详细情况。   贺昂霄让迟萝禧好好陪着惊魂未定的花霭,自己则跟着警察下楼,去协助处理后续。   临走前他对迟萝禧低声说:“陪着他,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迟萝禧也害怕对贺昂霄说:“老公,你要小心。”   那个途英叡并非等闲之辈背景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深。   警方那边刚刚把人带回去没多久,他的律师就已经火速赶到,手续齐全言辞犀利,前后不过一两个小时,人就毫发无损大摇大摆地出来了,仿佛只是去喝了杯茶。   贺昂霄留了个心眼动用人脉简单查了一下。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眉头紧锁。   途家在金城那边确实是根基深厚,枝叶繁茂的大家族,产业涉及多个领域,能量不容小觑。而途英叡正是途家这一代板上钉钉唯一的继承人。   这样的身份难怪行事如此肆无忌惮。   贺昂霄看着手机屏幕上寥寥数语的资料,心里愈发疑惑。   花霭怎么会招惹上途英叡这种背景复杂,一看就不好惹的人物?   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从警局出来,夜色已深,空气里带着冬夜的凛冽寒气。   刚走到车旁就看见途英叡似乎专程在等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看到贺昂霄出来,途英叡将烟蒂随手丢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尖碾灭,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贺昂霄知道,自己查了他,他肯定也查了自己。   途英叡在贺昂霄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朋友也是妖精吧?”   贺昂霄听到这话的时候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倏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途英叡,眼神里的戒备和寒意要化为实质。   贺昂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   途英叡:“毕竟这么多年了,我没见过花霭跟什么人类亲近过,花霭也是妖精,草木成精很罕见,是不是?”   “你什么意思?”贺昂霄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知道途英叡背景不简单,但没想到对方居然能一眼看穿迟萝禧的身份,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途英叡用一种同病相怜般的复杂眼神,轻轻叹了口气:“放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我只是看到你就像看到了从前的我自己。”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城市要亮起的地平线,眼神有些放空:“曾经花霭也是那么依赖我,信任我。我们一起长大,分享所有的秘密,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我以为我们会永远那样,他是我的,我也是他的,没有任何东西能把我们分开。”   “后来他见到了我的卑劣,肮脏丑陋的算计,他就决定要永远远离我,远离所有的人类。他说他怕了,他厌倦了,可是他也没法再回到他的种群里。”   途英叡转回头看着贺昂霄,那双漂亮毫无暖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痛苦和疯狂。   “我那么爱他啊,我爱了他那么多年,用我全部的生命和灵魂去爱他。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放弃任何东西。可是为什么他就是不懂呢?为什么非要离开我?就因为他觉得人类的爱就不配吗?”   “妖精,永远是妖精,而人类,永远是人类。”   “贺先生,你说我们人类这种卑劣充满了缺陷和欲望的爱,真的拿得出手吗?”   “真的配和他们那样纯粹,长久,可能永恒的生命站在一起吗?”   夜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停车场,途英叡的话像一条毒蛇钻进贺昂霄的耳朵,顺着他的身体,缠绕上他的心脏狠狠收紧。   贺昂霄站在原地,看着途英叡那张混合着癫狂与清醒,痛苦与嘲弄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头顶,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人类卑劣的爱……   真的拿得出手吗? [34]原来是贺昂霄算计了他?:迟萝禧,你不要太笨了,青春就那么几年,不要把自己搞得什么都捞都不到   贺昂霄盯着面前这个眼底翻涌着疯狂与痛楚的男人:“……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途英叡看着他眼中的戒备和警惕,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停车场回荡,带着病态的愉悦和同病相怜的共鸣。   他往前凑近了一点点,像是恶魔低语。   “因为我看到了你眼里跟我一样的东西。”   “你在害怕,恼怒,恼他怎么可以那么单纯,那么好骗,轻易就相信别人,对你交付信任,却不知道你心里转了多少个弯,藏着多少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   “你是不是也在想倘若我没有那些阴暗的心思就好了,倘若我能一直装下去,一直对他好,瞒他一辈子,让他永远活在单纯美好的假象里,就好了。”   “贺昂霄,我们是一样的。”   贺昂霄连日来被强行压下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惶惑涌出。   是的,他害怕。   害怕迟萝禧知道他并非好人,害怕迟萝禧终有一天会像花霭看透途英叡一样,看透贺昂霄华丽皮囊下,那些属于凡人并不高尚的欲望和软弱。   他也恼怒,恼怒迟萝禧的单纯有时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在欺骗孩子的混蛋,恼怒那份单纯让他既想紧紧护住,又觉得自己不配。   贺昂霄眼神晦暗不明。   迟萝禧在花霭的公寓里陪了他很久。   花霭的情绪平静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眶红肿未消。他握着迟萝禧的手,那双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小萝卜,”花霭的声音很轻,极其认真地说,“听我一句劝,永远,永远不要让贺昂霄知道你是妖。”   迟萝禧其实并不知道如果贺昂霄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应该没别的破绽。   花霭:“相信我,小萝卜,人类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的世界太复杂。一旦他知道你和他是不同的,知道你拥有他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和寿命,他可能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信任你了,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回不去了。”   迟萝禧被他说得有些心慌,点了点头,小声说:“嗯,花老师,我记住了,我不会告诉他的。”   花霭靠着沙发背,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他对迟萝禧讲述起他和途英叡的过往。   “在我们还很小的时候,我们的确很好,像亲兄弟一样。”花霭的声音飘忽,“途家把我当成养子抚养,给我最好的教育,和途英叡一起长大。可是后来途家内部为了争权夺利,斗得你死我活,途英叡的父亲在外面有私生子,途英叡在家里的处境并不好过……”   “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扫清障碍,途英叡亲手设计,算计了一个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对我们都很好的堂兄。那个人在车祸中终身瘫痪,后来意志消沉,从医院的天台……跳了下去,就死在我面前。”   花霭闭上眼睛,哽咽:“那个人成了我和途英叡之间永远无法解开的心结。我太重感情了,小迟,我没办法理解人怎么可以为了权力,为了那些冷冰冰的东西,就去伤害,甚至毁掉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矛盾就越来越多,我只想要简单一点,再简单一点的生活。”   花霭自嘲地笑了笑:“我从前也很单纯,很天真。途家富裕,我和途英叡接受一样的精英教育长大,见识过所谓的上流社会,按照途家的逻辑,我享受了他们给予的一切,就应该有所回报,比如,我的自由,我的婚姻,都应该为家族利益服务。”   “可是我不想要,我可以不要那些财富,不要那些光环,我宁愿回到山林里,安安静静地做一株植物。可是途英叡他需要,他需要途家的一切,更需要我留在他身边。”   “……他就只能舍弃他的良知,在家族,利益和我之间,走一条钢丝。他可以一边和家族安排能带来巨大利益的联姻对象虚与委蛇,订婚,斡旋,一边又用最温柔,最深情的语气安抚我,告诉我他爱的人只有我,一切都是权宜之计,让我等他……可我太累了……”   花霭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厌恶:“我实在受不了这种伪君子,嘴里说着爱,手里却做着最伤害感情的事。把谎言当家常便饭,把欺骗当作必智慧。小迟,有时候我觉得他像个魔鬼,一个永远想着掌控所有人,所有事的魔鬼。”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骗子的话……永远都不能相信,你知道吗?”   迟萝禧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受到花霭话语里那种深切的痛苦和失望。   他笨拙地安慰道:“花老师你别难过,那种人我们离他远点就好了。”   花霭看着他干净担忧的眼神,他摸了摸迟萝禧的头发,轻声说:“是啊,要离远点。我们习惯了直来直往,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学不来人类那些弯弯绕绕,两面三刀的把戏。”   “人类编的故事里,总说我们精怪擅长勾引,谋害人类,可他们不知道,天地灵气供养的我们哪里懂得那么多阴谋诡计?我们会的那些……不都是向人类学的吗?”   隔了一会。   花霭下定了决心:“小迟,我要离开江州了,去一个途英叡暂时找不到的地方,也许我的宿命就是流浪吧。”   迟萝禧心里涌起强烈的不舍。   花老师是他来到这个陌生城市后,除了贺昂霄之外,第一个真心对他好理解他,教他很多东西的朋友。   看着花霭苍白憔悴的脸,迟萝禧知道离开才是花霭现在唯一的选择。   远离那个叫途英叡的魔鬼也许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宁。   迟萝禧压下心里的难过,支持道:“花老师,你去吧。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生活,我会想你的。”   花霭看着他,眼眶又有些发红,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温暖。   他轻轻抱了抱迟萝禧,低声说:“谢谢你,小萝卜。你也要好好的和贺昂霄好好的,记住我的话。”   贺昂霄在花霭离开江州这件事上帮了很大的忙。   他动用了一些自己的人脉和关系,在尽量不惊动途英叡的情况下,为花霭安排了一条隐秘的离开路线,甚至提供了一处暂时落脚的安全屋。   这些对于在江州没什么根基又被途英叡紧盯的花霭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临走前,花霭对贺昂霄别扭说了句:“……谢了。”   贺昂霄:“不用谢,谁让你是迟萝禧的朋友呢?我也只能帮你这一次罢了,超出我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我也无能为力。”   途家势力庞大,途英叡本人又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他能做的也就是在这种事情上提供一点有限的助力。   至于花霭未来能否彻底摆脱,要看天意,看花霭自己,也看途英叡何时能够放弃厌倦。   花霭听懂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点点头,   送走花霭,贺昂霄开车载着迟萝禧回家。   迟萝禧一路上都蔫蔫的,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眼圈还有点红。   到了目的地,贺昂霄伸过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别难过了,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等他安顿好,你们可以视频,可以打电话,等途英叡找不到他,你想去看他,我陪你去。”   迟萝禧转过头,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一把抱住了贺昂霄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老公……我是真的舍不得花老师……”   贺昂霄手臂环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能理解迟萝禧的难过。   花霭不仅是迟萝禧在江州交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更重要的是花霭应该是迟萝禧从小到大,遇到的第一个和他分享那些属于非人世界秘密的同类。   “我知道。”贺昂霄低声说,手指摩挲着迟萝禧后颈细腻的皮肤,那里温热,跳动着生命的脉搏。   可他的心里却因为途英叡的话蒙上了一层阴影。   万一有一天,迟萝禧厌倦了他这个人类,也像花霭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他,该怎么办?   他该用什么来留住他?   留住一个人牵绊有财富,地位,共同的社会关系,亲情和责任,这些像一张网,将人紧紧缠绕在一个固定的位置。   可对于迟萝禧这样的存在呢?这些都没用。   能留住植物的只有它的根系,深深地扎进土壤,汲取养分,获得安稳。   可迟萝禧的根系可以扎在任何一片他觉得舒服的土壤里。   他的土壤可以是全世界。   迟萝禧感觉到了贺昂霄的不安,在他颈窝蹭了蹭,抬起脸,很依赖地看着他,声音软软的:“老公,谢谢你帮花老师,要不是你那个疯子肯定就抓住花老师了。你真是我遇到最好的人。”   贺昂霄低头,看着他那双盛满感激和信任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迟萝禧就是这样,你对他一点点好,一点点的维护和帮助,他就能立刻忘记你之前所有的不好。   贺昂霄低下头,很轻很珍惜地吻了吻迟萝禧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在还带着点湿润的唇上。   这个吻不带着情欲,只有温柔和珍视。   “那我们以后……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贺昂霄抵着他的额头,“像以前那样好好的。”   迟萝禧点头,伸出双臂,更紧地搂住贺昂霄的脖子,脸颊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老公,其实和你吵架,我也不开心,我喜欢你,所以我也不想惹你不开心。”   “你跟韩先生……不一样的。”   这句话瞬间冲垮了贺昂霄心里的不平。   他就知道在迟萝禧心里,还是分得很清的。   贺昂霄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怀里的人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信任着他,说着喜欢他。   冷战这些日子,迟萝禧其实也过得很不开心。   他也很喜欢和贺昂霄在一起,无忧无虑,可以随意撒娇耍赖,可以分享所有快乐和烦恼,没有争吵的时光。   那是他来到这个陌生城市后,最幸福安心的时刻。   几天后之前订制戒指的那家珠宝店的店员,给贺昂霄发来了消息通知他,他之前特别定做的那枚戒指,已经完工,可以随时去取了。   贺昂霄看着那条消息,怔了很久。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并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解决寿命差异的方法。   无论是砸重金投资的那些前沿生物科技公司,还是暗中寻访的那些所谓门路,科学有科学的漫长路径,玄学有玄学的不可捉摸。   希望渺茫,前路未知。   他希望迟萝禧只属于他,从身到心,从现在到遥远不可预见的未来。   他无法忍受有一天,迟萝禧会因为他的衰老,死亡而转身离开。   可是贺昂霄不想再等了。   等待让人焦灼,他怕等得久了,变故横生。   他要向迟萝禧求婚。   他们会结婚,会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向所有人宣告彼此的所有权。然后,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至少在贺昂霄有限的生命里,他要尽他所能,给迟萝禧一个永远。   途英叡离开江州前,不知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态,曾对贺昂霄说过一句话,语气复杂难辨,像是诅咒,又像是同病相怜的告诫。   他说:“贺昂霄,希望你永远不会像我这样。”   贺昂霄当时没有回应。   此刻他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刚刚取回来深蓝色天鹅绒戒指盒。   盒子里躺着一枚设计极其独特,有些夸张的戒指。   戒托是铂金的,造型被做成了萝卜叶子的形状,线条流畅灵动,叶子中央,镶嵌着一颗切割成水滴形火彩极其绚烂的粉钻,周围还密镶了一圈细小的白钻,在灯光下璀璨夺目,被精心呵护会发光的小萝卜。   贺昂霄想自己绝不会像途英叡那样的,他会抓住他的幸福。   莱莱这只小功臣,在成功助攻贺昂霄搬走沙发间接结束冷战之后,没几天就被贺昂霄找了个阿梦出差回来了的借口,迅速送回了奶奶家。   虽然阿梦确实回来了,但贺昂霄那点过河拆桥,嫌狗碍事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迟萝禧抱着莱莱十分舍不得。   这小狗虽然调皮,但毛茸茸,热乎乎的一团,又会撒娇,莱莱也舍不得迟萝禧,用小舌头一个劲舔他的手指,呜呜地叫着。   但贺昂霄亲自开车把狗送走,回来时看到迟萝禧还蔫蔫地坐在沙发上,一副被夺走了心爱玩具的模样。   回来的时候,贺昂霄拿出一个袋子,是奶奶亲手织的毛衣。   迟萝禧立刻忘了离别的伤感。   里面是一件纯白色的毛衣,针脚细密均匀,摸上去柔软得不可思议,款式简单大方,高领,宽松。   迟萝禧迫不及待地换上。   毛衣很合身,柔软的羊毛质地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细腻,高领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和挺翘的鼻尖,迟萝禧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柔软,有种纯真美感,漂亮得像个摆在橱窗里价格不菲的陶瓷娃娃。   迟萝禧在贺昂霄面前转了个圈:“老公,你看奶奶给我织的,我这样好看吗?”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纯净像刚刚绽放的白山茶,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别转了,转得我头晕。”贺昂霄伸手,一把将还在那臭美转圈的人捞进了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迟萝禧乖乖坐好,仰着脸看他。   贺昂霄手臂环住他纤细的腰,另一只手却有些不安分地顺着毛衣宽大的下摆,灵活地钻了进去。   掌心触碰到迟萝禧光滑温热的后背皮肤,细腻的触感让他眼神暗了暗。他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迟萝禧微凉的脸颊,不轻不重地啄吻了一下。   “你穿什么都漂亮,不穿……也漂亮。”   迟萝禧被他这露骨的情//话和不安分的手弄得浑身发软,他扭了扭身子,想躲开那只在背后作乱的手,害羞道:“老公,你,你不要这么讲。”   贺昂霄低笑一声,把人牢牢困在怀里:“本来就是这样,我说的都是实话。”   迟萝禧被他弄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   他以为贺昂霄突然说这么好听的话,是因为又动了什么坏心思,想哄他穿那些奇奇怪怪,让他害羞得恨不得钻地缝的衣服。   他想起上次贺昂霄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件衣服,那衣服料子少得可怜,背后只有几根细细的带子交叉着,下摆也短,稍微一动就能露出大腿根。   迟萝禧穿着脸红得能滴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这明明是女孩子穿的。”   贺昂霄搂着他循循善诱:“怎么会呢?时尚不分性别。男孩子也是可以穿的,就穿给我一个人看。”   结果可想而知,那件衣服根本没机会在迟萝禧身上待多久,就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皱巴巴,湿哒哒。   事后迟萝禧想把衣服拿去洗,贺昂霄说:“不用了,那就是一次性的。”   然而贺昂霄没那个意思,他只是抱着迟萝禧,亲了亲他的头发:“下下周,我们找个地方出去玩几天。就我们两个。”   迟萝禧疑惑地问:“出去玩?是要过什么节日吗?”   最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啊。   “不是节日。”贺昂霄说,“就是单纯想带你出去玩玩,散散心,这段时间你也累了。”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对他真是太好了。   这段时间自从和解之后,贺昂霄对他的态度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几乎到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百依百顺的程度。   迟萝禧想吃什么,贺昂霄立刻让人安排,他想去哪里,贺昂霄只要有空就陪他去。晚上更是极尽温柔缠//绵,仿佛要把之前冷战缺失的亲密都补回来。   这种被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呵护着的感觉,让迟萝禧觉得幸福得有些不真实。   贺昂霄:“宝贝,我是不是全世界对你最好的人?”   迟萝禧肯定:“老公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   贺昂霄:“那我对你最好,我向你提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我的,对吗?”   迟萝禧脸颊微红:“嗯,只要老公说的,我都答应。”   贺昂霄心里那点因为即将到来的大事而产生的紧张和不确定,瞬间被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抚平了大半。   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迟萝禧。   夜里,等迟萝禧沉沉入睡后,贺昂霄取出了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戒指盒,那枚小萝卜戒指套向迟萝禧左手中指。   大小正合适。   那颗粉钻在迟萝禧白皙的手指上,格外夺目和谐,仿佛它天生就该属于这里。   其实贺昂霄心里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淡定从容。   自从决定求婚,他就开始秘密筹备,结果第一关就遇到了麻烦。他理想中的求婚场地是郊外一处私人庄园里的玻璃花房,四周是开阔的草坪和远山,天气好的时候,蓝天白云,绿草如茵,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温暖又浪漫。   他特意找了最顶级的策划团队,结果对方告诉他,那个场地太热门了,档期已经排到了一个月之后。   贺昂霄当时就有点焦躁:“现在不是都说结婚率下降了吗?怎么还这么挤?”   策划师说:“贺先生,这个低质量的婚姻的确下降了,但高质量的婚姻,需求一直在上升,甚至更火热,我们这个场地,景色,私密性,服务都是一流的,自然比较抢手。”   贺昂霄没办法,只好让她尽量安排,排一个最近的档期。   本来以为至少要等上一个月,没想到过了两天,策划师突然打来电话:“贺先生,有个好消息,原本定在下下周的一位客人,因为男方意外摔折了腿,临时取消了预订,如果您不介意这个时间有点赶这个档期可以给您。”   摔折了腿,这兆头听起来可不太吉利。   求婚是人生大事,谁都希望能有个好彩头,顺顺利利。   算了,去他的兆头,迟萝禧又不是普通人,再说了他们是同性恋,对方是异性恋,克不到他们,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有点小波折算什么?   贺昂霄利落拍板:“就定那天,场地布置流程安排,都按我之前说的最高规格来。”   挂了电话,贺昂霄仿佛已经看到了,在蓝天白云下,绿草如茵的庄园里,他单膝跪地为他的小萝卜戴上那枚独一无二的戒指,然后拥抱他,亲吻他。   迟萝禧最近觉得日子过得有点过于舒心。   不管他想做什么,贺昂霄都说好。   这种无底线的纵容和迁就,让迟萝禧有种飘飘然的的感觉,仿佛自己真的成了贺昂霄手心里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宝贝。   这天许久没有联系的Mana突然给迟萝禧发来了消息。   白曼在消息里说,他要跟着现在的男朋友移民新加坡了,临行前想跟过去在江州的朋友们告个别,聚一聚,问迟萝禧来不来。   迟萝禧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既然人家要走了,聚一聚告个别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他回了句:“好吧,什么时候?在哪里?”   白曼很快发来了时间地点,然后又特意叮嘱了一句:“我还叫了其他人,你应该都认识,就Luke,Jensen他们那几个。你知道他们的德性,聚在一起肯定要炫耀最近又捞到了什么好东西,一个个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跟斗鸡似的。你也是,别傻乎乎的,把贺少给你的那些好东西也拿出来戴戴,什么手表啊,戒指啊,项链啊,独一无二的东西,别被他们比下去了,知道吗?”   迟萝禧对着手机“嗯嗯”了两声,算是答应。   他心想不就是炫耀吗?   贺昂霄给他的东西确实很多,但在他心里,贺昂霄给他的所有好东西里,最宝贵让他珍惜的是贺昂霄愿意给他请老师,让他重新学习,读书。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值钱的呢?有哪个金主能做到这样?   而且最近贺昂霄对他你要什么我都给的宽容态度,也给了迟萝禧极大的便利。   迟萝禧也没报备,准备快快去了回来。   到了聚会那天,迟萝禧就穿着羽绒服,套了条简单的牛仔裤,背着他平时上课的双肩包,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像个还没走出校门的大学生,嫩得能掐出水。   聚会地点在一家装修挺有格调的私房菜馆包厢。   迟萝禧推门进去,果然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Luke,Jensen,还有另外两三个当年在春晖时打过照面,但叫不出名字的男孩。   大家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头发精心打理过,穿着当季最新款的潮牌或者设计感很强的衣服,脸上化着淡妆,身上喷着或浓或淡的香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傲慢姿态。   Mana看见他进来,立刻热情地招手:“小迟,这边!”   他今天穿得格外艳丽,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衬衫,衬得皮肤很白,确实有几分即将远走高飞的意气风发。   迟萝禧走过去,在Mana旁边坐下,对他笑了笑:“Mana,你要出国了,真好。”   他是真心为白曼高兴,觉得能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是件不错的事。   Jensen说:“真希望我也能等到护照变蓝那天。”   白曼上下打量了迟萝禧一番,见他这一身清汤寡水的学生打扮,忍不住“啧”了一声,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你怎么还跟个学生似的?今天这场合,好歹也拾掇拾掇啊,贺少没给你置办行头?”   迟萝禧眨了眨眼,心想我现在本来就是学生啊:“这样挺舒服的。”   人到齐了,菜也陆续上桌。   寒暄过后,饭桌上的气氛很快就进入了分享战果环节。   Luke状似无意地聊起自己刚在某高端小区买了套大平层,风景绝佳。   Jensen立刻接上话茬,抱怨说现在交通太堵,他新提的那辆奥迪跑车在市区根本跑不起来,太憋屈,然后掏出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两圈。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有的亮出了某奢侈品当季最新款的胸针,有的随口提了句最近跟着朋友投资了个小项目,收益不错。   言谈间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一种心照不宣的攀比。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一直安静吃饭,没怎么插话的迟萝禧。   终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迟萝禧身上。   Jensen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看着他:“小迟,你呢?跟了贺少这么久,肯定收获不小吧?也让我们开开眼呗?贺少出手,那肯定不是凡品。”   白曼在旁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示意他赶紧表示表示。   迟萝禧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然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郑重地从自己那个双肩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什么房产证的红本本,也不是造型酷炫的车钥匙,更不是闪瞎人眼的珠宝首饰。   是一个银灰色,长方体256G的移动硬盘。   “这个是贺昂霄给我买的,这里面有特别特别多的学习资料。”   “各个年份的真题,各个科目的,还有大学的一些基础课,还有名师讲解的视频,特别清楚,讲得特别好,我专门把电脑里的都拷贝到这里面了,随身带着有空就能看。”   迟萝禧炫耀,又有点害羞:“而且贺昂霄还说等我学得差不多了,就考个正式的学校。”   其他几个人勉强复杂。   就一个破硬盘当个宝。   这哪里是来城里当捞子,攀高枝的?   这分明是个彻头彻尾能把金主都漏穷的漏勺吧。   别人捞房捞车捞珠宝,迟萝禧捞移动硬盘和学习资料?   算了,众人想迟萝禧脑子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迟萝禧没有接收到艳羡的目光,还有点小失望,这些明明很珍贵。   饭局的后半段,大家不再刻意炫耀,话题也松散了许多,多了几分离别的愁绪,假意里掺杂了几分真心,都祝Mana以后人生顺遂。   等饭局结束一群人站在饭店门口寒暄告别,准备各回各家,白曼叫住了迟萝禧。   “小迟,你等等。”白曼走到他身边,掏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吸了一口。   “贺少就没给你点别的?”白曼纠结,“真就让你上学?给你买点资料?”   迟萝禧:“这个就是我觉得最珍贵的了,其他的……”   迟萝禧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白曼不是让他带点独一无二的吗?   白曼又抽了一口烟,良久叹了口气。   他拉着迟萝禧,往旁边人少些的角落走了几步,远离了还在门口说笑的其他人,看着迟萝禧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混合着同情,不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怒其不争。   “我以为贺少对你,应该挺好的。”白曼的声音压得很低,“结果没想到这么扣。”   他用了扣这个字,语气里满是不屑和鄙夷。   “就算送你去上学了,又怎么样呢?”白曼继续说着,像是要把心里憋了很久的话都倒出来,“以后毕业了,不还是要出来打工,看人脸色,挣那点辛苦钱?你就不能趁现在从他身上多捞点现金,要点保值的东西?房子,车子,基金,股票,什么不行?非要这些虚头巴脑的学习?你傻缺啊?该不会真信了什么长期投资那套。”   迟萝禧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他觉得学习不是虚头巴脑,想说他其实并不在乎那些保值的东西。   但白曼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白曼下定了决心,又像是破罐子破摔,反正他要出国了,天高皇帝远也不怕贺昂霄了。   “反正我要走了,也不怕告诉你,迟萝禧,你别太傻了,当初在春晖,你以为是你自己勾引了贺少,让他看上你了,是不是?”   白曼看着迟萝禧写满茫然的眼睛,心里那点同情几乎要溢出来,但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他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是贺昂霄,他早就看上你了,他私底下找过我们,Jensen还有我,给了我们好处,让我们在你面前说那些吓唬你的话,让你觉得走投无路,只能去勾引他,主动去找他。”   “他那个人,心机深着呢,有钱人都是端着的,但像他那样高傲虚伪的,我真是第一次见,明明是他先看上了你,从一开始就是他算计了你,把你一步步引到他设好的套里。”   “你还真以为你是在跟他谈恋爱?还什么都不要,傻乎乎地觉得他对你好?有情饮水饱啊?”   “迟萝禧,你不要太笨了,青春就那么几年,不要把自己搞得什么都捞都不到。”   迟萝禧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双肩包的带子,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像是没听懂白曼在说什么,又像是听懂了。   所以他以为忐忑不安的接近,笨拙的勾引,其实都是贺昂霄早就设计好的?   原来是贺昂霄算计了他? [35]要离开他?:我以后要跟春生哥一起上班了,我把卡还给你吧。   白曼看着迟萝禧呆呆地望着他。   他有点担心,伸手在迟萝禧眼前晃了晃,声:“……迟萝禧?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迟萝禧的眼睫颤了颤。   他从前有很多事情不懂,不懂一些潜规则,不懂人心的弯绕,不懂那些复杂的利益交换和虚伪的社交辞令。   他像一张质地特殊的白纸,许多污秽泼上去都无法真正浸染。   但这次白曼的话,每一字迟萝禧都听懂了。   不是因为话有多简单,而是因为这话里的意思,击中了他心里最惴惴不安的地方。   白曼看着他这副样子,别开视线,又吸了一口烟,声音不自在:“……对不起,我知道你跟我们挺不一样的。”   “我不是在为我开脱,那个时候,贺昂霄给的好处,很诱人我也的确需要那份钱。而且我也确实觉得你跟着他,比在春晖那种地方强。至少他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不是吗?”   春晖那个地方就是一个藏污纳垢的染缸。   除了迟萝禧这个莫名其妙被坑进去的异类,其他人,包括他自己,都是自愿跳进去或是半推半就被拖进去的。   他们爱慕虚荣,贪图享乐,用青春,笑容和某些底线,去交换那些原本不属于自己阶层的财富和光鲜。   如果非要用世俗的道德标尺去衡量,他们都是有瑕疵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是算计。   只有迟萝禧格格不入,却又奇迹般地保持着某种顽固的洁净。   好像任何污染靠近他,都会被他过滤反弹,百毒不侵。   在春晖那种地方,既显得可笑又让人隐隐地嫉妒,生出一丝想要保护或摧毁的冲动。   迟萝禧只想,他又被骗了是吗?   刚来江州,就被何佑骗到了春晖,迷迷糊糊地签了合同……他好像总是被骗,总是轻易相信别人脸上友善的笑容,和那些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   可是这次不一样。   这次骗他的人是贺昂霄,除了爷爷之外,迟萝禧在心里认作最亲近信赖,喜欢着的人。   还有白曼。   他会在他被杨经理刁难时帮着说几句话,让他觉得算是朋友的人。原来也是别有目的,是拿了贺昂霄的好处配合着演的一出戏。   迟萝禧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喘不上气。   “为什么……”   他看着白曼,眼神困惑又受伤:“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啊?”   他想不通。   贺昂霄想要他,直接说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还要花钱让别人来骗他,吓唬他,让他觉得走投无路,只能去求他,这有什么意义?好玩吗?   白曼心里那点愧疚感更重了:“有钱人做事,是不需要什么原因的。”   “因为他们手里的权势和钱让他们做任何事情,都可以不用考虑道德感,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他们只在乎结果,不在乎过程,更不在乎过程中踩到了谁,利用了谁。”   “贺昂霄那种人,我见得多了。傲慢,自负,神经质,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他对你感兴趣,但他不会主动。在他眼里我们这些人,都像是一件摆在货架上的玩意,他可以挑选,可以把玩,但让他自己贴过来?那太跌份了,有失身份,懂吗?”   “所以他就要你自己送上门。把你的路都堵死,让你觉得全世界只有他能帮你,只有他那里是安全温暖的。你自然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依赖他,顺从他,我其实也不太懂……有钱人的怪癖吧,满足他们的优越感。”   贺昂霄也是这样的人吗?   像白曼说的那样,傲慢,神经,把他当成一个有趣的玩意,因为觉得主动追求跌份,所以就设计了一个圈套,看着他懵懵懂懂地跳进去,然后享受他的依赖和献身。   白曼劝诫:“我只是想提醒你,做人别那么傻,别把什么都当真。说真的有些人是没什么良知的,我一开始确实挺照顾你的……”   “因为你年纪跟我弟弟差不多大。”   “我弟弟……”白曼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当初是被车撞死的。撞死他的那个人家里有权有势。结果呢?一条人命就值了点钱,赔了钱,就没事了,该吃吃该喝喝,一点影响都没有。可我们能做什么?报警?上诉?没用的。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活着的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认命,拿着那点买命钱继续苟延残喘地活着。”   白曼说到了自己伤心处,抹了一下眼角,很快调整好情绪:“对了,贺昂霄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以后?”   以后?   迟萝禧茫然地看着他,脑子里很乱。   “我……我说过,想和他一辈子,被他拒绝了。”   白曼这次是真的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迟萝禧了:“……我的小祖宗,你想什么呢?还一辈子?”   “过一天算一天不行吗?他们那种人,出身,家世,背景,注定了他们早晚是要跟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的,强强联合利益捆绑。爱情?喜欢?那不过是调味品,是闲暇时的消遣,你还想跟他一辈子?”   “他喜欢你一天,愿意给你花钱,给你好的生活,让你不用为生计发愁,这不就够了吗?你居然还跟他说一辈子?他不拒绝你才怪,你在他眼里是什么身份?你花着他的钱,住着他的房子,靠着他生活,你们之间从来就不是对等的。”   不对等。   也是。   迟萝禧垂着眉眼。   白曼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复杂。   “你年纪小想要这些东西,想要承诺,想要一辈子也很正常,毕竟……谁没天真过呢?我以前为了个男的,替他还债,结果他还不是抛弃我跟别人好了,谁没爱上个渣男呢。”   “不过你回去以后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别犯傻,别把那些虚的不切实际的东西,看得太重。我今天说这些,你现在可能不高兴,但以后……你会知道,我是为你好。”   迟萝禧没说话。   他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默默地转过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慢慢走去。   白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摇了摇头。他掏出打火机,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白曼也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去奔赴他自己的新生活。   迟萝禧闷头走着,脚下的路似乎没有尽头。   城市的喧嚣,车流的灯光,行人的谈笑,模糊而遥远。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直到腿有些发软,胸口那股憋闷的酸涩越来越清晰,仿佛要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是一个街心公园的边缘,周遭有几棵光秃秃的树。   迟萝禧走到一张长椅旁,却没有坐下午而是蹲了下来,他把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里,额头抵着膝盖。   好难过伤心。   比在春晖被客人刁难,比被杨经理和何佑联手欺骗,比任何一次都要难过,都要伤心。   迟萝禧想他从下山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开始,好像就一直在被骗。   每个人接近他,对他笑对他好,似乎都带着目的。   何佑骗他去春晖,说那是正经工作,杨经理骗他签合同,说那是保障,那些所谓的“朋友”骗他,说跟着金主就能过上好日子……   现在连贺昂霄也是骗他的。   贺昂霄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长久,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真心只是想跟他玩玩。   他看着迟萝禧笨拙忐忑,自以为聪明地去勾引他,心里是不是在嘲笑,觉得很有趣,贺昂霄真是把一切都算计到了。   杨经理和何佑骗他,迟萝禧只觉得愤怒,不忿,觉得他们坏,想报复回去。   可是想到贺昂霄,迟萝禧只觉得胸口酸酸胀胀的,像塞了一团浸透了醋水的棉花,又涩又疼,喘不过气。   贺昂霄怎么能这么坏呢?   怎么会有一个人,对他又好得让他心头发软,又坏得让他心口发疼。   那些温柔拥抱是假的吗?   迟萝禧想起花霭老师提起途英叡时,痛苦和深深失望的眼神。花霭说,伤害他最深的是他曾经最爱,最信赖的人。   迟萝禧突然有点明白了。   虽然他和花霭的情况不完全一样,但那种心情大概是相通的吧。   被最爱信赖的人欺骗,算计,那种痛好像比被陌生人捅一刀,要疼上千百倍。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迟萝禧抬起手胡乱地擦了擦,却越擦越多。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老公两个字。   是贺昂霄打来的电话。   迟萝禧盯着那个名字,他不想接。他怕一听到贺昂霄的声音,就会控制不住哭出来,会忍不住质问,会让自己显得更狼狈,更像个笑话。   电话响了一会儿,自动挂断了。   但很快手机又执着地震动起来。   迟萝禧深吸了几口气,想把喉咙里的哽咽压下去,但效果甚微。他按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贺昂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疑惑:“怎么了?鼻音听起来这么重,是不是冻着了,你在哪儿呢?给你买了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拿破仑蛋糕,还有新出的黄油曲奇和蛋糕,快点回来。   迟萝禧听着他温柔带笑的声音,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   他以为贺昂霄是真的很喜欢他,才会对他这么好。   迟萝禧捂住自己的嘴,不发出一点声音。   贺昂霄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疑惑更重:“怎么不说话,信号不好吗?你在哪儿?发个定位给我,我去接你。”   迟萝禧不想问贺昂霄为什么骗他。   就像白曼骗他,是因为有利可图,贺昂霄骗他,肯定也是出于什么目的,就像白曼说的他们那种人,做事不需要理由。   贺昂霄嘴巴又坏,如果他问了,贺昂霄会怎么回答?是会继续用甜言蜜语哄骗他,还是会干脆撕下伪装,露出真面目,无论哪一种,迟萝禧知道自己听了只会更伤心难过。   “……我今晚不回去了,我要住春生哥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等等,迟萝禧那个春生哥不是住工地宿舍吗?那种地方怎么睡?又挤又不安全。   贺昂霄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哄道:“人家明天不上班?你这不是打扰人家吗?把地址发我,我去接你,好不好?”   “不要。”   迟萝禧他不想见到贺昂霄。   他不会演戏,当初知道杨经理和何佑骗他,他就再也没办法对他们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说一句好听的话。   对贺昂霄,迟萝禧更做不到假装若无其事。   贺昂霄那边似乎被他的拒绝噎了一下,火气有点压不住了,声音沉了下去:“……迟萝禧,你……”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了回去,最近贺昂霄百依百顺,想到还有那个即将到来的重要的日子。   “那我今天特意去买的蛋糕和曲奇,放到明天就不能吃了,多可惜,有你最喜欢的那个黄油蛋糕,你不是念叨好几天了吗?”   迟萝禧抹了把脸:“我不吃,好了,我要挂掉了。”   说完不等贺昂霄再说什么,迟萝禧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贺昂霄就是个撒谎精。   贺昂霄再打过去,迟萝禧都没接,又拨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迟萝禧这次是铁了心不接他电话了。   贺昂霄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怎么了这是,早上还好好的,因为迟萝禧突如其来的冷淡和抗拒,贺昂霄心情有些不安。   但他强压着情绪,没有继续打,只是盯着迟萝禧的头像,眼神晦暗不明。   迟萝禧给春生打了电话。   春生接到电话,虽然有些惊讶迟萝禧这么晚要过来,但也没多问,爽快地答应了,告诉了他地址。   春生住的地方在江州壹号项目工地附近的一片老城区。   这里的房子多是几十年前建的,墙壁斑驳,楼道狭窄昏暗,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楼下小吃摊油烟混合的气息。   春生和崔兴嫌工地集体宿舍人多嘴杂,又不自在,就一起合租了这么一间两室一厅的老房子。   一个月几百块的租金,分摊下来每个人没多少,虽然环境不怎么样,但胜在有个能自己开火做饭,能随意躺着看电视相对私密的空间,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安乐窝了。   迟萝禧坐着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这片与他平时生活的高档社区截然不同的区域。   他按照春生说的地址,在迷宫般的小巷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找到那栋单元楼。   春生很快开了门:“我还刚准备下去接你来着。”   春生连忙把他让进来,关切地问:“咋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眼睛也红红的,跟人吵架了?受委屈了?”   迟萝禧摇了摇头没说话,默默换了鞋,客厅里摆着几张旧沙发,一张折叠饭桌,墙上挂着老式电视机,角落里堆着些工具和安全帽,生活气息很浓,但也很简陋。   春生见他不想说,也没再追问,只是转身进了厨房,嘴里念叨着:“还没吃饭吧?等着,哥给你下碗面,暖和暖和。”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葱花鸡蛋面端了上来,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迟萝禧捧着那碗面,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热汤下肚,身上那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气,都消散了一些。   他吃着吃着,眼泪又有点不争气地往上涌。   迟萝禧用力眨了眨,把眼泪逼回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坐在对面,一脸担忧看着他的春生哥,闷闷地说:“春生哥……我估计,在老板那里干不了多久了。”   春生一愣:“为什么啊?出啥事了?你老板对你不好?还是犯什么错了。”   迟萝禧摇了摇头,垂下眼:“……没什么,就是不想干了。”   春生看着他这副蔫头耷脑,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知道迟萝禧心思单纯,容易吃亏,语气豪爽道:“不想干就不干了,多大点事,城里工作多得是,干得不开心,咱就不伺候了!”   他看着迟萝禧,很认真地说:“那你过来,跟哥一起干呗,搬砖这活儿,虽然累点脏点,但实在没什么学历要求,有力气就行,干不下去就干不下去了,没啥大不了的,你跟着哥做几个月,给哥当小工,肥水不流外人田,等过年回去,咱们就有钱,把你家那老房子好好修一修,让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迟萝禧听着春生哥的话,心里那点因为被欺骗而产生的委屈和绝望被冲淡了一些。   是啊,他可以靠自己啊。他有力气,能干活,可以养活自己。   当捞男他是真没那个天赋,也没那个心思。   以前有些还是贺昂霄教他的。   可他心里总是别别扭扭的,没办法真的心安理得地去捞去要。   之前他以为他和贺昂霄之间是爱情,有了爱这个前提,接受对方的好就变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一种甜蜜的负担。   可现在爱情的基石塌了,那些好就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让他觉得怪怪的,浑身不自在。好像他真的成了一个明码标价用身体和讨好去交换利益他的那种人。   他不要那样。   大不了就跟着春生哥在工地上干几年,踏踏实实,流汗挣钱,等攒够了钱,迟萝禧还可以再去上学,有个文凭学历,还能去更大的世界。   反正贺昂霄给他的那些钱,他除了日常开销和学习,也没怎么乱花,都攒着呢。   而且郝律师也说过,当初那个合同本来就没什么法律约束力,他来去自由。   这么一想迟萝禧的心情忽然就开阔了不少。   这时门开了,崔兴下工回来了,一身灰扑扑的。看到迟萝禧,他憨厚地笑了笑:“小迟兄弟来了?稀客啊!”   崔兴一边脱着脏外套,一边目光落在迟萝禧身上那件白色的外套上,他盯着看了几眼,忽然“咦”了一声,凑近了些,:“小迟,你这件衣服是什么牌子吧?我儿子前几天在手机上刷到,非闹着要买,我去搜了一下,好家伙,一件大几千,被我骂得狗血淋头,快赶得上我半个月工资了,你这件看着挺像啊?”   迟萝禧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这件很贵吗?   “……我这就是在网上买的假货,才五十块钱。”   崔兴闻言:“我就说嘛,看着是挺像,但料子肯定不一样,哎,对啊,你说什么衣服穿不是穿呢?暖和就行。五十块?那还挺划算。小迟,你这衣服在哪买的?链接发我一下,我也给我家那臭小子买一件,省得他整天念叨那些贵得要死的牌子货。”   迟萝禧:“……店下架了,搜不到了。”   崔兴说那算了吧,他也没在意,笑呵呵地去洗漱了。   晚上迟萝禧在卧室打地铺睡,春生让他睡床,迟萝禧说他还是打地铺吧,他睡觉不老实。   春生给他拿的洗干净的被子和床褥,还给他开了暖风扇。   迟萝禧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到春生哥如雷鸣般抑扬顿挫的呼噜声,更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蜿蜒像是地图一样的水渍痕迹,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贺昂霄温柔带笑的脸,一会儿是白曼冷漠又带着同情的话语。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贺昂霄发来的微信消息:明天我就来接你,好不好?   迟萝禧:嗯。   迟萝禧还没想好该怎么彻底决裂。   哎,他们这样算分手吗?应该分手都不用说吧。   迟萝禧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到了枕头底下。   而贺昂霄坐在书房里,就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嗯字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后面没有跟着任何表情。   这不像迟萝禧,像被什么夺舍了。   迟萝禧回他消息,总是会带点语气词或是表情包。   贺昂霄不放心。   非常不放心。   求婚在即,他绝不允许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岔子,迟萝禧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和夜不归宿,很不正常。   但是迟萝禧没撒谎,他的确是去找春生了,因为定位就是去了江州壹号附近,就是今天应该见了什么人。   贺昂霄将车开到了那个旧小区附近,熄了火就坐在驾驶座上。   他就在车上,这么坐了一夜。困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但睡不踏实,然后看向那片楼房的某个窗户,他并不知道迟萝禧具体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贺昂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决定不再等了。   他准备直接上去,把迟萝禧给拎回去,刚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迟萝禧发来的微信。   屏幕上是两行字。   迟萝禧:我以后要跟春生哥一起上班了,我把卡还给你吧。   贺昂霄盯着那两行字,足足看了有十秒钟。   晨光熹微,照在贺昂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映不出丝毫暖意。他没看懂那两行字的意思,又像是看懂了,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   跟春生哥一起上班,上什么班?搬砖。还卡?什么意思?要离开他?   迟萝禧这一晚其实也没睡好。春生哥的呼噜声像打雷,他几乎睁着眼到了天亮,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都是和贺昂霄的点点滴滴,好的,坏的,真的,假的。   天刚亮迟萝禧就悄悄爬起来,拿起手机,删删改改了许多遍的话,终于发了出去。   长痛不如短痛。   既然贺昂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久,那他就把贺昂霄想要的自由还给他,也把那个并不属于他虚幻短暂的温暖和依靠,彻底斩断。   不然以后贺昂霄要是跟别人结婚,他得多痛苦。   贺昂霄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就看到他心心念念准备求婚的对象,发来信息说要去搬砖了?还要把卡还给他?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差点没晕过去。 [36]不许再说离开我:像是被人一拳给揍的   贺昂霄本来还耐着性子,坐在车里望着那栋居民楼,一遍遍告诉自己以后要做个好老公,温柔耐心,等天再亮点迟萝禧醒了,再好好哄他下来问问清楚到底闹什么别扭。   一切都是可以沟通的。   他在心里打腹稿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什么样的话,才能既显得自己大度体贴,又能把人乖乖带回去不影响下周的求婚大计。   可迟萝禧那条信息直接捅破了他强自维持的冷静外壳。   还心平气和地沟通个屁。   什么跟春生哥一起上班,把卡还给你,都什么混账话。   去他的好老公,耐心!   谁给迟萝禧的胆子。   贺昂霄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问清楚迟萝禧到底发什么疯,真是想都别想。   迟萝禧刚把那条酝酿了半夜的信息发出去,心里正被感伤着,眼眶还有点酸,结果下一秒手机屏幕猛地亮起,屏幕上老公两个字像个张牙舞爪的怪兽,要从屏幕那头朝迟萝禧扑来。   迟萝禧吓了一跳,本来就心神不宁加上昨晚一夜没睡好的混沌,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手机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噗通!”   手机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浴室用来接水,洗衣服,冲厕所半满的塑料水桶里。   迟萝禧:“!!!”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机在水桶里缓缓下沉,屏幕的光亮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   春生哥和崔兴也刚起床,正准备洗漱出门上工。   迟萝禧手忙脚乱地把湿漉漉还在滴水的手机从桶里捞出来,彻底黑掉的屏幕让他心里一阵绝望。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透顶了。   “赶紧拿吹风机试试,别开机先吹干,”崔兴在旁边出主意,他在工地上,手机偶尔也会溅到水,有点经验。   迟萝禧连忙点头,吹风机插上电对着手机拼命吹,这还能修好吗?   贺昂霄在楼下气得差点把方向盘给捶烂电话打过去响了没几声,突然就断了,再打直接提示关机了。   他打开定位软件结果又发现代表迟萝禧位置的那个小圆点,在闪烁了几下之后也彻底从地图上消失了。   关机了。   定位也消失了。   迟萝禧这是要造反吗。   贺昂霄死死盯着那栋楼,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迟萝禧揪出来。   楼上迟萝禧对着那个吹了半天依旧毫无生气的手机,彻底绝望了,他垂头丧气地放下吹风机,觉得自己真是诸事不顺。   春生看他那副可怜样,从自己那个装杂物的破包里,翻出一个屏幕有裂痕,但还能开机的智能机,递给他:“先用我这个吧,虽然旧了点,但打个电话发个信息还行,把你电话卡换上试试。”   迟萝禧把自己的电话卡从阵亡的手机里取出来,擦干,插进备用机里。   手机慢吞吞地开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   只是他刚把手机卡插好,屏幕上就跳出一个没有存名字但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是贺昂霄。   迟萝禧按下了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现在下来,我在楼下。”   迟萝禧愣了一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楼下望去。   果然在小区门口那片空地上,那辆线条流畅与周围破旧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也看不清贺昂霄的样子。   可那辆车太熟了,就是贺昂霄的。   迟萝禧疑惑贺昂霄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迟萝禧昨晚只说了住春生哥这里,没给具体地址啊。   没等他想明白,贺昂霄的声音再次响起:“迟萝禧,我耐心有限,你也不想我直接闯上去吧?”   贺昂霄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以贺昂霄的脾气和手段,如果真的冲上来在春生哥和崔兴面前闹起来,那场面他不敢想象。   “……下来了,我下来了。”迟萝禧妥协,他挂了电话,对春生哥说了声我下去一下。   贺昂霄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昏暗的楼道口走出来,清晨微白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白色外套,看起来有些凌乱。   贺昂霄心里的怒火,在看到ᴄᴛx迟萝禧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时,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几步就跨到迟萝禧面前,什么也没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简直要捏碎他的骨头,然后就把人连拖带拽地塞进了副驾驶,砰地一声关上门落了锁。   动作一气呵成。   迟萝禧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塞坐在座椅上,坐好后他低着头手指拨弄着手机边缘的裂口。   贺昂霄坐回驾驶座,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盯着迟萝禧低垂的侧脸。   “你给我发的信息什么意思?”   迟萝禧低着头:“……就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贺昂霄追问,语气咄咄逼人,“什么叫跟春生哥一起上班?上什么班?迟萝禧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不想念书了吗?我费那么大劲给你请老师,安排课程,是让你去工地搬砖的?”   提到念书,迟萝禧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又被戳了一下,他咬了咬下唇倔强道:“……我不想花你的钱了。”   “不想花我的钱?”贺昂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捏住迟萝禧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迟萝禧的眼睛有些红肿,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却不像平时那样依赖,而是带着抗拒。   “谁又在你面前说了什么?昨晚你见了谁,有人跟你嚼舌根了,还是那个春生跟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花我的钱有什么不对?”贺昂霄的语气理所当然,“我给你的你就拿着,我乐意给你花你受着就行,别人要花我还不给呢?谁规定你不能花了。”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白净毫无瑕疵的脸,想到他要去搬砖,心里那股邪火又往上窜:“你去干那个活?你受得了吗?天天日晒雨淋,灰尘扑脸,手上磨出血泡,吃不好睡不好,冬天冻得发抖,夏天热得中暑,你受得吗?”   “在家不好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学什么学什么,舒服日子过腻了,非要去找罪受?迟萝禧,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那张因为怒气而显得紧绷却依旧英俊得过分,此刻满是不解和烦躁。   谁不想过好日子啊。   可是迟萝禧这不是没办法了吗?   他想起白曼的话,觉得自己一直像个傻瓜一样被蒙在鼓里,还满心欢喜地以为那是爱情。   “……我受得了,反正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贺昂霄正盯着他,等着迟萝禧辩解,像往常一样被他说几句就蔫了服软了。   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贺昂霄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有那么几秒钟,甚至没反应过来迟萝禧说了什么。   不想跟他在一起了?   凭什么!   贺昂霄头疼欲裂深吸一口气:“……我怎么了?我最近没招你啊。”   贺昂霄觉得自己简直冤得要死。   这段时间他简直是拿出了毕生的耐心对迟萝禧百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就差没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了。   他贺昂霄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么费尽心机地讨好过一个人,要是让他从前的自己看见他现在这副恨不得把迟萝禧供起来的二十四孝好男人模样,恐怕都要唾弃加鄙夷,骂他脑子进水被下降头了。   迟萝禧还突然闹这么一出。   贺昂霄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可理喻。他ᴄᴛx懒得再深究原因,只想立刻把人带回去,慢慢审,慢慢哄,总之绝不能让这种可怕念头在迟萝禧脑子里多停留一秒。   “别闹了,去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回家,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他的手还没碰到迟萝禧,迟萝禧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我不回去,那不是我的家。”   贺昂霄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强压的怒气,到一瞬间的错愕再到阴郁。   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迟萝禧,里面翻涌的墨色要将他吞没。   贺昂霄双手撑在方向盘上:“你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你了?你说啊,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闹?嗯?”   “别摆着一副可怜兮兮,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你的样子,你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   迟萝禧被他吼得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其实他是有点害怕贺昂霄生气的,但眼神里的倔强却没有丝毫减退,他看着贺昂霄因为愤怒扭曲的英俊面容:“我讨厌你。”   贺昂霄的呼吸猛地一窒,他的目光顺着迟萝禧低垂的视线,落在了他手里那个陌生的手机上。   那不是迟萝霄平时用的手机,看起来脏兮兮的,原来的手机呢?那个特意装了定位软件方便随时掌握他行踪的手机……   贺昂霄一瞬间的复盘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失策,他不该那么快就出现在这里,还精准地找到了这个破小区。迟萝禧没给具体地址他却能立刻找上门,这实在太可疑了。   贺昂霄心里怒火瞬间被浇熄了大半,然后有些慌乱和心虚。   他以为迟萝禧是发现了手机里的定位才这么生气说出讨厌他要离开的话。   他也真是被迟萝禧气得慌了神昏了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贺昂霄的脸色变了变,语气也强行缓和了许多,目光都不敢直视迟萝禧,只盯着方向盘:“……手机的事我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你年纪小又单纯,一个人在外面我总是不放心。”   “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了,回去就给你换个新手机,最新款的随你挑。我这次保证不动任何手脚,行了吧?”   贺昂霄以为自己主动承认错误给出补偿方案,迟萝禧的气就该消一些了。   毕竟以前他犯了点小错,有时说话太重,只要他稍微放低姿态,迟萝禧总是很容易就原谅他。   迟萝禧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贺昂霄在说什么。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备用机,又回想了一下贺昂霄的话,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在我之前那个手机里动手脚了?”   贺昂霄听见迟萝禧的语气,操!他这是自爆了。   迟萝禧不是因为发现了定位而生气,而是刚刚才知道,贺昂霄捂了捂脸,完了,他跟迟萝禧在一起久了,被他的智商传染了。   “我……那个……”   贺昂霄真是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迟萝禧对坏的认知下限,欺骗,算计,现在连这种监控行踪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而且看贺昂霄刚才那副理所当然是为了你好的嘴脸,他根本就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贺昂霄被迟萝禧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我担心你,如果你像今天这样突然跑出去不打招呼,我能不担心吗?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你人生地不熟的。”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贺昂霄你真的好自私,你根本就不尊重我。”   贺昂霄骨子里就很自私   贺昂霄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却又觉得无从驳起。   贺昂霄低声不服气:“我怎么不尊重你了?你要见什么人,韩文宾也好花霭也好,我拦过你吗?我有不让你见吗?迟萝禧你能不能别冤枉我?我要是真不尊重你,你真以为你能这么自由?”   迟萝禧知道自己吵不过贺昂霄。   贺昂霄这个人嘴巴最厉害,最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把自己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包装成关心和爱。   他永远有一大堆道理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贺昂霄居然时刻掌握着他的出行轨迹,   迟萝禧想起莱莱,阿梦说过给莱莱植入了宠物芯片,可以随时定到他的位置,里面有狗狗的身份信息和主人的联系方式,万一走丢了就能找回来。   贺昂霄在他手机里装定位软件,随时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这跟养宠物有什么区别?   迟萝禧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了贺昂霄气息和压迫感的空间里,一秒钟都不想。   他伸出手去拉副驾驶座的车门把手。   车门纹丝不动,被中控锁锁死了。   迟萝禧又用力拉了几下,依旧徒劳:“你打开,我要下去,我要离开你再也不要见到你!”   最后那句话迟萝禧也很难过,像被他亲手从心口拔出的匕首,狠狠再掷向贺昂霄。   “你说什么?”   这句话捅开了贺昂霄一些不好的回忆。   眼前的景象都仿佛瞬间模糊,出现的是许多年前装修豪华却毫无温度的别墅客厅,水晶吊灯刺眼的光线下,昂贵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咒骂,男人压抑的怒吼和摔门声。   穿着华丽睡衣,妆容精致却扭曲的女人是贺昂霄的母亲。她砸碎了手边一切能砸的东西,水晶烟灰缸,古董花瓶,她对着那个站在阴影里面色铁青却一言不发的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我要永远离开你!贺振东!我跟你在一起永远不会幸福,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会活在痛苦里!我恨你!我恨这个家!”   接着是更激烈的争吵,互相揭短,互相指责,把对方最不堪丑陋的一面血淋淋地撕开,摊在彼此面前,也摊在那个躲在楼梯拐角,紧紧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幼小的贺昂霄面前。   一开始每次父母吵起来,贺昂霄都会害怕得缩成一团,躲在楼梯上捂着耳朵,他希望那些可怕的声音快点停止。   后来他们吵得多了,吵得更凶了,他也麻木了。   贺昂霄甚至心里会生出一种冷漠的念头:也许他们分开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   他的童年一直笼罩在这种无休止的争吵,怨恨和互相伤害的阴影里。   关于爱和家庭之类的美好词汇,在他最初的认知里就是痛苦和争吵。   他一直不太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是真正不变的。   爱会变,人会走,承诺会碎,亲密的关系最终可能只剩下互相折磨和怨恨。   可是遇到迟萝禧之后有什么才不一样了。   迟萝禧那么单纯干净不带任何杂质,和迟萝禧在一起即使有幼稚的争吵都很幸福。   贺昂霄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渴望不变和长久,甚至开始幻想他可以拥有一个和父母不一样温暖的家。   有迟萝禧在的地方就是家,为此他做了那么多准备,他计划求婚,精心挑选戒指,偷偷策划场地,甚至开始考虑与妖同寿这样荒诞的可能性。   贺昂霄以为只要他求婚,迟萝禧答应结婚,他们成为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一切就会稳固下来,所有不确定和不安都会被抚平。   他离幸福明明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现在迟萝禧却对他说我要离开。   迟萝禧说这句的时候与贺昂霄记忆深处母亲充满怨毒的嘶吼,竟然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贺昂霄指尖都开始发麻,无法呼吸,他是在害怕。   贺昂霄伸出手抓住了迟萝禧试图再次去扳车门把手的手腕。   “收回刚才的话。”贺昂霄盯着他,“迟萝禧,不可以对我说这种话,永远都不可以。”   贺昂霄声音是迟萝禧从未听过带着明显颤抖,听上去像是哀求。   迟萝禧被他眼中癫狂的情绪震了一下,可是做错的事明明是贺昂霄,为什么他道歉还要让你迟萝禧收回话:“我不收回,贺昂霄你真的是个很坏的人,根本就没我想的那么好。”   贺昂霄抓着迟萝禧手腕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他看着迟萝禧那双盛满失望和指控的眼睛,心脏像是又被捅了一刀,他扯了扯嘴角,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恭喜你终于发现这件事了。”   “我早就说了我就是个坏人,那你就应该知道,这种话不可以乱说,谁教你的?”   迟萝禧被他无赖的逻辑噎了一下。   他不可能把白曼他们说出来的,贺昂霄这种小心眼且睚眦必报的人,如果知道是白曼告密,说不定会怎么报复他们。   贺昂霄有钱有势,很多人都怕他敬他,迟萝禧不想因为自己连累无辜的人,即使白曼也并非完全无辜。   迟萝禧只能靠自己那点贫乏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和失望,他把自己平生能想到的骂人的词,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你放我走!你就是个恶毒的人类!小心眼的男人!嘴巴又坏!自私自利!霸道!不讲道理!骗子!”   他骂得没什么章法,词汇也简单。   贺昂霄只觉得好笑:“你就只会这么点骂人的词,还有吗?”   贺昂霄示意他继续,但脸色却越发阴沉难看。   他其实并不在意迟萝禧骂他什么,他在意的是迟萝禧对他的全心信赖和依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流失。   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迟萝禧见骂他也没用,心里更加绝望:“我们什么都不是,我可以离开。”   这他们朝夕相处同床共枕,分享过最亲密的时刻,可在迟萝禧嘴里他们什么都不是?   贺昂霄此刻真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求婚,如果早点求婚,早点把迟萝霄套牢,用婚姻的契约把他绑在身边,他现在根本不用这样狼狈恐慌。   “我们签了五年合同的,白纸黑字,你凭什么说离开就能离开?”   迟萝禧:“……我知道那个合同根本就没有法律效应。”   贺昂霄:“…………”   他真是低估了迟萝禧。   是了,都这么久了,就算迟萝禧当初什么都不懂,可这么长时间他给他请老师,让他学习,接触各种信息,就算再笨,耳濡目染怎么可能还对那份漏洞百出的合同毫无概念。ᴄᴛx   迟萝禧怎么可能现在还像当初那样轻易被人用一纸合同唬住?   一时间贺昂霄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他竟然诡异地感到一丝欣慰,觉得迟萝禧终于长大了,开窍了,不再是当初那个随便什么人都能骗走蠢兮兮的小傻子了。   可另一边更多的是被背叛的痛楚,他想为什么迟萝禧开窍的聪明第一次却是用在他身上。   贺昂霄想知道昨天迟萝禧到底见了谁,听到了什么话,才会一夜之间对他态度大变仿佛换了个人。   他真想把那个人揪出来撕碎。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迟萝禧走。   绝不能。   讲道理没用,哄也哄不好。   坏人就坏人,贺昂霄倾身过去,一只手贴上了迟萝禧的后颈,充满掌控和压迫的姿势,另一只手捧住了迟萝禧的脸颊。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可闻。   贺昂霄盯着迟萝禧的眼睛,破罐子破摔:“你都说了我小心眼,睚眦必报,那你就应该知道别逼我。”   “不许再说离开我的话,也不许去找你的春生哥,让我知道了,我就让你的春生哥在江州混不下去,我贺昂霄说得出来就做得到,你大可以试试。”   迟萝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威胁惊呆了。   就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贺昂霄这个人。   迟萝禧想原来那些温柔纵容,无底线的好,真的只是他伪装出来的表象。   剥开那层华丽优雅的皮,底下藏着的就是一个自私,偏执,不择手段,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轻易威胁,碾压别人的魔鬼。   迟萝禧想起白曼的话:“他们那种人,别指望他们有什么同理心,碾压起人来根本不会手下留情,他们就是恶魔。”   迟萝禧茫然,他招惹的真的是一个恶魔吗?   楼上春生洗漱完,正准备和崔兴一起出门上工,就看见迟萝禧去而复返,低着头走进来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他那个简单的双肩包。   春生愣了一下,问:“萝卜咋了?你不是说下去一下吗?这就要走了?”   迟萝禧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把那个备用手机也留了下来:“春生哥,我老板来接我了,我还是回去继续工作吧,手机先还给你。”   春生见他脸色比刚才更差,眼睛也更红了,心里有些担心:“老板要是太过分也别忍,实在不开心就不做,以后跟着哥混也行。”   迟萝禧点点头就下去了。   春生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楼下望去。   只见果真有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而那个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看起来气度不凡的男人——迟萝禧的老板本人此刻正靠在车身上,拿着手机有些龇牙咧嘴地在看自己的脸。   春生没近视,而且他们这是第二层,能隐约看见迟萝禧老板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上,靠近颧骨的位置,貌似红肿了一块,像是被人一拳给揍的。   迟萝禧出现在楼底,那男人就恢复正常了,优雅矜贵地双手插兜,顶着那样一张脸都不显狼狈,等迟萝禧过去上车,那男人这才上车。   春生摇摇头,这怎么不像是老板和下属,有点像情侣闹别扭了。 [37]回家:高铁站啊,我还亲自帮迟先生搬的行李,不过他力气真大,完全不需要我帮忙,他已经进站了好久了   迟萝禧还是灰溜溜地坐上了贺昂霄的车,跟着他回去了。   走的时候像只斗败了被拎着后颈皮提溜回家的小猫,虽然爪子还虚张声势地亮着,但终究是抵不过险恶人类的的威胁。   即使心里有万般不情愿,一千一万个想掉头就跑的念头,可面对贺昂霄这个不按常理出牌不惜露出獠牙威胁的坏蛋,他确实没招了。   就怕流氓有文化。   贺昂霄不仅有文化,还有钱,有权势,有心机,脸皮厚,嘴巴厉害,关键时刻还能耍横威胁。   迟萝禧在贺昂霄这套组合拳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迟萝禧紧紧贴着车门坐着,尽可能离贺昂霄远一点,偏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回到家迟萝禧没有像往常一样踢掉鞋子就扑进沙发,嚷嚷着饿了换了鞋,就站在玄关用一种警惕看危险分子的眼神,盯着随后走进来的贺昂霄。   仿佛贺昂霄不再是可以撒娇耍赖,依靠信赖的老公,而是需要严加防范的坏人。   贺昂霄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明明就在前一天,迟萝禧还会乖乖窝在他怀里看电视被他亲得迷迷糊糊。   不过短短一夜之间怎么就变成了这副看仇人一样的模样。   巨大落差让人心头烦躁又委屈不解。   贺昂霄受不了迟萝禧用这种眼神看他,比骂他还难以忍受。   “你昨天……”贺昂霄开口,“是去见了春晖那些人,对不对?”   迟萝禧心里一惊,对上贺昂霄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他在贺昂霄面前从来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他的行踪,社交都逃不过贺昂霄的眼睛。   这种被彻底看穿,毫无隐私的感觉,让他很愤怒又无力。   迟萝禧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他们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贺昂霄追问,他想知道,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迟萝禧面前嚼舌根,一夜之间给教坏了。   迟萝禧看着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也涌了上来,他瞪着贺昂霄:“你自己做的事情,还需要别人说吗?”   贺昂霄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在春晖时期对迟萝禧做过可能被拿来做文章的事情。   无非就是最初的设计接近,用好处让白曼他们配合演戏,吓唬迟萝禧让他主动投怀送抱。   这些在他当时的认知里,这些不过是些无伤大雅带点情趣的小手段。   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更不值得迟萝禧为此跟他翻脸,甚至要离开他。   贺昂霄心想自己做过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如果事事都要反省,都要被拿出来清算的话,恐怕排到明年都排不完。   但在春晖那会针对迟萝禧的也就那么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至于就是现在的事,要把这只炸毛的猫重新捋顺,不能硬来。   贺昂霄上前一步,不顾迟萝禧的僵硬,伸出手臂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迟萝禧挣扎,但贺昂霄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牢锁着他。   “迟萝禧,你听我说。”贺昂霄的声音放低了些,闻着迟萝禧身上熟悉的香气,心里那点暴戾和不安被奇异地抚平了一点点。   “人都是会变的,在还没有完全认了解一件事情或者一个人的时候,可能会因为信息不对等,因为错误的判断做出一些比较愚昧的决定。”   “就像你刚来到江州的时候,你什么都不了解,所以你才会轻易相信别人,签了那个合同去了春晖,对不对?”   迟萝禧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一点他无法否认。   贺昂霄感觉到他的松动,语气更加诚恳:“但是你看,现在的你和当初的你一样吗?如果现在再让你回到那个时候再让你去签那份合同,你还会签吗?”   “不会。”迟萝禧立刻摇头,吃一堑长一智。   “所以我当时的一些做法可能在你现在看来不太好,很过分。但那是在我还不完全了解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只是对你很感兴趣的情况下,做的一出的不太恰当的试探接近。”   迟萝禧起初听到前面半段关于人都是会变的,不了解情况下会做愚昧决定的话时,还觉得有点道理。   人都会犯错,都会在不懂的时候做傻事,他自己不就是这样吗?   可越听越不是那么回事,贺昂霄这根本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狡辩,他当时设计骗他,跟迟萝禧单纯上当受骗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贺昂霄就是诡计多端,歪道理一箩筐。   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迟萝禧心里被勾起的共鸣和松动,瞬间烟消云散,他想挣脱贺昂霄的怀抱,但贺昂霄抱得很紧。   他只能扭过头,闷声说:“你不许去找他们的麻烦。”   贺昂霄爽快地答应:“好,我不会去找他们麻烦的,我也不会动你那个春生哥的确我说话算话。”   他摸了摸自己颧骨上那块还隐隐作痛的青紫,那是在车上迟萝禧挥拳打的。   贺昂霄都不知道自己顶着这张挂彩的脸,明天怎么去公司见人。   “但是你也不能再说离开我的这种话。”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心里那点烦躁又有点冒头,又压了下去,不能逼得太紧。他放软了声音,示弱道:“我知道我是个坏蛋,但是有你在,我是不会做坏事的。”   迟萝禧无动于衷。   贺昂霄心里挫败,在迟萝禧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松开了怀抱,让迟萝禧进房间吧。   隔了没多久,贺昂霄指着自己脸上的伤,拿着一个冰袋进来“给我敷一下,你下手可真狠。”   迟萝禧看了一眼他脸上那块明显的青紫,心里掠过愧疚,他接过来按在了贺昂霄的伤处。   贺昂霄被他按得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冷气,却没有躲开。他抓住迟萝禧的手腕,不让他太用力,语气无奈:“……你给我打成这样我都没怪你。”   迟萝禧:“……是你先刺激我了。”   要不是贺昂霄用春生哥威胁他,他怎么会急得动手。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睫毛低垂的眼睛。   只要人还在身边就行。。   贺昂霄把一切的希望都压在了几天后的那场求婚上。在他看来他和迟萝禧之间,只是有一些小小的矛盾,迟萝禧是听信了外人的挑拨,对他产生了不信任和误解。   只要让迟萝禧知道,贺昂霄有多爱他,有多想和他共度一生,所有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鲜花,戒指,誓言,浪漫的场地,众人的见证……还有什么比一场精心策划盛大真诚的求婚,更能证明他的心意。   贺昂霄是真的想和迟萝禧好好过日子的,至于早上那些口不择言的狠话,不过是为了把迟萝禧带回来,在别人家算怎么回事。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这个人从根子上就真的不是个好东西。   即使贺昂霄对他好,在迟萝禧看来都像是一层涂抹在腐烂果实表面鲜艳诱人的糖霜,剥开那层甜蜜的外壳,底下露出是酸掉牙的果肉。   贺昂霄就是个纯纯不掺任何水分的大坏蛋,披着一张英俊多金的皮,内里却住着一个傲慢,自私,为所欲为的恶魔。   迟萝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要离开。   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春生哥还在江州,在工地上干活是春生哥一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春生哥的父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就指望着春生哥每个月寄回去的钱。   迟萝禧知道贺昂霄不是说说而已。他有这个能力。如果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连累了春生哥,让他失去工作断了家里的经济来源,那春生哥的父亲怎么办?春生哥一家怎么办?   迟萝禧可以不顾自己,但他不能连累真心对他好的春生哥。   贺昂霄说过几天就带他去挑个最新款的手机,暂时委屈几天。   迟萝禧心想谁知道里面会不会又被贺昂霄动了什么手脚,装上定位或是别的什么监控软件?他现在对贺昂霄给的任何东西,都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   就算贺昂霄给他买他也不会放心用了。   这就是信任崩塌的后遗症。   贺昂霄为了确保几天后那场至关重要的求婚计划能够万无一失,进入了一种高度戒备的战备状态,没让迟萝禧接触电子设备。   万一花霭又联系迟萝禧,在他耳边唧唧歪歪,说些关于精怪不该与人类为伍的丧气话怎么办,万一春晖那帮人找上迟萝禧,继续挑拨离间,动摇迟萝禧的决心,让他的求婚成功率下降怎么办?   贺昂霄上次把迟萝禧那个从老家带来的小花盆藏在了迟萝禧找了一圈没找到。   贺昂霄的这些举动,限制迟萝禧外出,监控他的通讯,处理掉他珍视的旧物,在迟萝禧看来目的昭然若揭。   他想把自己关起来!   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让迟萝禧只能依赖他。   这简直就是……囚//禁,迟萝禧惊恐地想。   萝卜是不喜欢被关起来的。   迟萝禧有时候也会看到被园丁精心修剪,扭曲成各种规整形状的观赏植物,心里也会涌起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哀。   那些植物本来可以自由地生长在荒野里,向着阳光雨露,四面八方舒展自己的枝叶,长成自己喜欢独一无二的形状。   可是在这里,它们只能按照人类的审美和意愿,被强行扭曲塑造成景观的一部分,失去了天然野性的生命力。   迟萝禧觉得自己如果再在贺昂霄身边待下去,有一天他也会失去了自己本来的样子,失去了向着阳光自由生长的能力和勇气。   彻底变成人类。   他不要变成那样。   贺昂霄算无遗策,但他忘了迟萝禧手里,其实还有一个通讯工具。   根本没在他眼里的老古董,老年机。   趁着贺昂霄在书房处理工作,苏姨准备晚餐的时候,迟萝禧像只警惕的小老鼠轻手轻脚地溜进了主卧的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门。   贺昂霄这两天都没去公司,他颜值有损,不想用此面目见人。   迟萝禧按下了春生哥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春生哥那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杂着疑惑:“喂?萝卜?咋了?用这个号给我打?”   迟萝禧听到春生哥的声音,鼻子一酸,委屈:“春生哥,是我用以前的手机打的,我有事跟你说。”   春生在那一头似乎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语气严肃起来:“萝卜,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啥事了?你那个老板又欺负你了?”   “春生哥……”迟萝禧喉头哽了一下,就对着电话那头他最信任的亲人,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断断续续地全都倒了出来。   他说他其实不是在给贺昂霄打工,他是在跟贺昂霄谈恋爱。虽然一开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但他是真的喜欢上贺昂霄了。   电话那头,春生哥沉默了好几秒:“……萝卜,你,你咋喜欢男的?”   迟萝禧被问得一愣,随即更委屈了,声音带着哭腔:“那我也不知道呀……我就是……喜欢他。”   春生哥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消化完之后愤怒道:“一定是这个姓贺欺负你,他个龟孙子还威胁你,他算个什么东西!”   迟萝禧:“春生哥,我就是担心你。他有权有势的,在江州好像很厉害。他说要让你在江州混不下去,我怕我走了连累你,让你丢了工作,你爸爸的药钱怎么办……”   “他放他*的狗臭屁!”春生哥在电话那头啐了一口,“他以为他是谁?天王老子啊?还是我们包工头?”   “萝卜,你听哥说,别听他吓唬你,他就是看你年纪小,单纯,好欺负,才敢这么嚣张!”春生哥的声音铿锵有力,“我们干建筑的,靠的是手艺力气,江州不要我们,我们就去别的城市,中国这么大,还怕没地方盖房子?国外都能干呢?他以为他是全球总统呢?还能把全世界的建筑市场都操控了,不让我干活?放他*的连环屁!”   迟萝禧被他粗俗却充满底气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小声确认:“真的不会影响到你吗?春生哥,你别为了安慰我……”   “影响个屁,”春生哥斩钉截铁,“萝卜你别怕。有哥在呢,他要是真敢来找我麻烦,你看我不揍得他满地找牙!欺负到我弟弟头上了!”   “这样萝卜,你听哥的。这个城市你别待了,这姓贺的不是好东西,离他远点。哥给你买张回雾山的火车票,你先回家躲躲。老家山高皇帝远,他再厉害,手也伸不到咱们那山沟沟里去。等风头过了你想出来,哥再给你想办法。”   迟萝禧:“好吧。”   “大城市渣男就是多!”春生哥还在愤愤不平地总结,“下次我要是见到他,非揍他一顿不可,给你出气!”   迟萝禧:“嗯!春生哥,我听你的,我回家。”   春生哥雷厉风行,很快就给迟萝禧订好了三天后从江州开往雾山方向的一趟高铁票。   挂了电话,迟萝禧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被挪开了一点点。   但同时有一种做坏事战战兢兢的感觉,也随之而来。   这让迟萝禧面对贺昂霄时,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小心顺从,一改这两天对他不假辞色的模样,难得地ᴄᴛx不再跟贺昂霄作对。   贺昂霄让他多吃点,他就乖乖多吃点,贺昂霄让他早点睡,他就早早躺下,贺昂霄跟他说话,他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至少会嗯,啊地应着,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无视顶嘴。   贺昂霄对此非常满意。   他觉得自己的怀柔政策起了作用,迟萝禧似乎终于从那种莫名其妙的叛逆期中走出来了,又变回了听话的小可爱。   再加上求婚在即,他心情大好,看什么都顺眼,只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唯一的瑕疵,就是他脸上那块被迟萝禧揍出来的青紫,虽然用了药淡了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贺昂霄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有些懊恼。他可是请了专业的摄影团队,要记录下求婚的珍贵瞬间的,脸上带伤未免有点影响形象和完美度。   但转念一想,算了,万事不能要求太过完美。   只要那天的主角是他和迟萝禧,迟萝禧能答应他的求婚,脸上有点伤算什么?   想到这里贺昂霄又高兴起来,甚至开始隐隐期待明天的到来。   求婚前夜,贺昂霄格外激动,坐立不安,反复检查着明天要用的戒指,在心里一遍遍模拟着求婚的流程和要说的话,想象着迟萝禧可能会有的反应,惊讶,感动,喜极而泣,然后扑进他怀里,用力点头说老公,我愿意。   简直是happy end。   晚上他洗漱完,走进卧室。迟萝禧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他,似乎已经睡着。贺昂霄轻手轻脚地上床,从后面轻轻抱住他温软的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   迟萝禧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挣脱。   贺昂霄心里一喜,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他凑到迟萝禧耳边轻轻地说:“宝贝,我们结束现在的关系,好吗?我们在一起……”   他指的是结束这包养不像包养,恋爱不像恋爱的状态。   迟萝禧却脑子一转以为贺昂霄这是不想再养他了,要结束这段关系。他正有此意,他马上就要走了,结束关系不是正好。   他连忙转过身,在夜灯下,难得拿正眼认真地看着贺昂霄,伸出手捂住了贺昂霄的嘴,用力点头:“别说了,我也有这种想法,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不太好呢,名不正言不顺的。”   贺昂霄被他捂住嘴,先是不解,听到他后面的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看!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果然是有默契的,迟萝禧也早就觉得他们现在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也渴望一个更正式牢固的纽带。   贺昂霄拉下迟萝禧捂着他嘴的手,紧紧握在掌心,目光灼灼地看着迟萝禧:“你也觉得吧?所以我们当前最紧急的事情,就是结束它,明天,明天就结束,好吗?”   明天?迟萝禧心想,贺昂霄这是想通了,要放他自由了?明天他刚好也要坐车回家了,时间正好,不然他还以为自己要用点暴力手段呢。   迟萝禧连忙点头:“好吧,那就明天,你能想通就好了,本来我们这样就不会长久的。”   贺昂霄还是有点羞赧:“我这第一次没什么经验嘛,你知道我小时候我父母关系不好,对这方面有阴影,但想通了也就觉得没什么。”   迟萝禧说:“那你以后别这样了,稳定下来就别乱搞。”   好好找个人不行吗?   贺昂霄连忙答应说好,都听你的。   贺昂霄只剩下满满快要溢出来的喜悦和期待。他看着迟萝禧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一股燥热和冲动涌了上来。   他忍不住凑过去,开始亲吻迟萝禧的脸,手也不安分地探进迟萝禧的睡衣下摆,抚摸着那片光滑细腻的肌肤。   迟萝禧被他亲得有些懵,感受到他手上的动作,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小声说:“明天还有事呢?今天做这个不好吧?”   明天就要结束关系了,还做这种事,感觉怪怪的。   贺昂霄却吻得更深,气息有些不稳,声音沙哑:“忍不住了,就当是庆祝,不行吗?庆祝我们明天要有新的开始了。”   他的吻和抚//摸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急切。   迟萝禧被他弄得有些意/乱/情/迷,心想,这就是分手/炮吗?   一想到也是最后一次了。   迟萝禧抵抗的力道松了,任由贺昂霄的动作了。   这一夜格外缠绵。贺昂霄极尽温柔,迟萝禧也给予了回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贺昂霄就醒了。   他精神奕奕,眼神明亮,没有吵醒还在熟睡的迟萝禧。他走到衣帽间,换上了一套精心准备,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定制西装,又对着镜子仔细打理了头发,虽然脸上那块青紫还没完全消退,但整个人容光焕发,英俊得令人移不开眼。   他回到床边,贺昂霄看着迟萝禧睡梦中安静乖巧的侧脸,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身在迟萝禧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一张便签纸放在了迟萝禧身边,上面是他遒劲有力的字迹:宝贝,司机待会会来接你。   迟萝禧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被褥还残留着另一个人身体的温热和气息,混合着昨夜缠绵后暧昧未散的味道。   他在被窝里又躺了一会儿,就当告别吧。   告别这个他曾经以为会是家的地方。   迟萝禧拿起便签看了一眼。   贺昂霄居然还让司机送他,还算他有点良心。   迟萝禧拿着双肩包开始收拾东西,换洗衣物,不过实在太多了,他装了些日常能穿的,其他的贺昂霄怎么处理就是他的事了,还有课本和练习册放到了他最开始来江州的编织袋里。   还有贺奶奶织的毛衣,小花盆没找到,不过他都要回雾山了,就不要了。   幸好迟萝禧早就偷偷把藏在花盆底下,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钱,都拿了出来收好了,那是他的保命钱。   这出门时是多少钱,回去时好像还是这么多少钱,迟萝禧在这个繁华的大城市兜兜转转一大圈,经历了欺骗,算计,短暂的温暖,最后好像什么都没得到,也什么都没失去。   来的时候,叮叮当当,大包小包,回去的时候,比起来的时候轻盈得仿佛他从未在这座城市留下过任何痕迹,也从未被这座城市真正接纳过。   最后迟萝禧环顾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不算短时间的房间。阳光透过窗户,迟萝禧对阳台的花草说了再见。   他收拾好司机也来了。   司机认识迟萝禧,看他大包小包的有些疑惑。   “你来啦,大叔你帮我搬一下好吧。”   司机连忙说好,帮迟萝禧搬上车,迟萝禧说去高铁站。   司机:“……换地址了啊?不是去慈溪庄园吗?”   迟萝禧说:“不是啊。”   贺昂霄只让司机接人,没说别的,迟萝禧认真要去高铁站,他就只好把人送去高铁站。   而城市的另一端,郊外那个被精心布置过美得像童话故事场景的玻璃花房庄园里,贺昂霄正经历着他人生中最焦灼,最漫长的等待。   他很早就来了,亲自监督着最后一遍场地布置的检查。   娇艳欲滴的鲜花是从国外空运来的,每一朵都绽放得恰到好处,柔和的灯光调试了无数遍,确保能营造出最浪漫梦幻的氛围,专业的摄影团队已经就位,调试着机器,甚至贺昂霄还请了一个小型弦乐队。   一切完美得无可挑剔,只等另一个主角登场。   结果左等右等。   贺昂霄看了眼腕表,司机不是说早就出发吗?   他打给了家里的司机,电话很快接通,司机的声音带着点疑惑:“贺总,我把迟先生送到了啊?”   贺昂霄愣了一下:“那人呢?你把人送到哪了?”   司机说:“高铁站啊,我还亲自帮迟先生搬的行李,不过他力气真大,完全不需要我帮忙,他已经进站了好久了。”   贺昂霄:“…………”   贺昂霄周围的不下百双眼睛盯着今天的男主角之一挂完电话,气急败坏地打开手机看了什么,而后竟然直接气得晕了过去。   婚礼策划师一边着急让人打120一边擦汗想,今天的这个日子不仅克异性恋,还克同性恋。 [38]贺昂霄怎么会在这里:一边不舒服一边还要警惕那个车会不会把我卖进深山里   迟萝禧在高铁站出来,扑面而来的空气隐约能嗅到远山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他走向大巴车停车场,去往雾山方向的班车,一天只有几趟,他刚好赶上了下午最后一班。   大巴车是那种很老的款式,座椅的皮革磨得发亮,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大巴车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多小时,在一个路边写着雾山镇牌子的简陋站点停下。这里离他真正的家,位于雾山的迟家村还有不短的距离。   镇子上有通往各村的小公交,但班次更少,而且只到几个大村口。   像迟家村那种更偏的山村,得等到第二天早上十点,才有那种私人运营能坐七八个人的小面包车进山。   迟萝禧在镇子上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开了一个最便宜的单间,凑合了一晚。   房间有些简陋,但床单被褥还算干净,迟萝禧还是没脱衣服,就凑合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迟萝禧在招待所旁边的小摊上吃了买了两个刚出炉撒着芝麻的烧饼,去了镇上的小超市。   迟萝禧推着一个小推车,开始采购。一桶五升的菜籽油,一袋十公斤的大米,盐,酱油,醋,几包挂面,还有牙膏,牙刷,肥皂,洗衣粉这些日用品。   菜他倒不担心,村里人家里的菜他可以去拔点,他记得家里冰箱好像还冻着猪肉,不知道坏了没有,不过春大妈偶尔会去照看,应该没坏。   他拎着大包小包等进山的面包车。   快要入冬,山镇阳光很好,但风里还带着寒意,他看着周围那些同样在等车,穿着棉袄说着浓重乡音的乡亲,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像他离开的是好几年。   十点钟一辆车身上满是泥点,油漆剥落的小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黝黑汉子,嗓门很大,招呼着等车的人。   迟萝禧把东西放进车里,自己也挤了上去。车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去别的村的,大家互相打量了一眼,觉得迟萝禧面生,也没多问,只是挪了挪位置给他腾出点空。   面包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窗外是越来越深,越来越密的绿色。   路越来越窄,从水泥路变成碎石路,最后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有些路段村民用废弃的木板和碎石简单垫过,勉强能通车。   迟家村地处深山,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只剩下些老人和少数留守儿童守着老屋和田地,路也就一直没怎么好好修。   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司机喊了一声:“迟家村的到了!前面车进不去了,自己走一段吧!”   迟萝禧道了谢,拎着他那堆家当,下了车。   这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山间小路,两边是茂密的竹林和杂木林。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村落出现在眼前,迟萝禧脚程快。   大多是灰瓦白墙的老式房屋,有些已经破败,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正是午饭时间,几处屋顶升起袅袅淡蓝色的炊烟。   迟萝禧的家在村子靠里的位置,地势稍高一些。他沿着村里那条小径,继续往上走。路上偶尔遇见一两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睛打量他,似乎认出他了,又似乎没认全,只是含糊地点点头。   终于迟萝禧看到了自家那栋熟悉的一层瓦房。   房子静静地坐落在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背靠着茂密的树林,前面是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   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篱笆也修整过,没有倒伏,一看就是有人经常过来收拾,肯定是春大妈。   山里头气温低,门前那几棵他爷爷种下已经有些年头的果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遒劲的枝桠,伸向灰蓝色高远的天空。   房子如果没有人住就是老得很快的。   迟萝禧觉得自家的房子,比他离开的时候,看起来要旧了一些,墙皮似乎更斑驳了,瓦缝里长出了杂草。   这是一栋很典型的山里老屋,一层瓦房,灰扑扑的瓦片,外面抹了层白灰,房子不大,里面总共就四间房,一间堂屋,两间卧室,还有一间堆放杂物的。   厕所和厨房则是单独搭在房子侧面的两间低矮的房子,顶上盖着旧瓦。   迟萝禧记得,有一年冬天山里下了好大的雪,积雪把厨房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屋顶,压塌了一个角。那时候他还小,爷爷身体也不好了,是村里的乡亲们一起帮忙,重新给厨房搭了个屋顶。   那时候迟萝禧坐在厨房里吃饭,端着碗一抬头,就能从屋顶缝隙里,看见雪花簌簌地飘下来落在灶台边,很快又化掉。   迟萝禧把手里沉甸甸的东西放在门口的石阶上,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臂。   钥匙在春大妈那里,他得先去拿钥匙。   春大妈家离他家不远,就在下面一点,走路几分钟就到了。   春大妈家条件在村里算好的,春生敢出去闯,十几岁就给人当学徒,去年刚把老房子翻新了,盖起了两层的小楼,外墙还贴了亮堂堂的白色瓷砖,门口的地也打成了平整的水泥地,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老房子里,显得格外气派。   迟萝禧刚走到春大妈家院子外,一条被拴在屋檐下柱子上皮毛灰黄相间的土狗就汪汪叫了起来,尾巴却摇得飞快。   这是春大妈家养的狗,叫大黄,迟萝禧从小就跟它熟。   “大黄,别叫!”迟萝禧喊了一声,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大黄毛茸茸的脑袋。大黄立刻不叫了,伸出温热的舌头,亲热地舔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小禧?是你回来了不?”屋里传来春大妈熟悉的大嗓门。   “哎!大妈,是我,我回来了!”迟萝禧站起身,朝屋里应道。   春大妈很快从屋里走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看样子是在做饭。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个子不高,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爽朗的笑容,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健康褐色。   看到迟萝禧,她眼睛一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春生都给我打电话说了,说你要回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她拉着迟萝禧往屋里走,嘴里不停念叨:“钥匙,钥匙我给你收着呢,等着大妈给你拿去。”   迟萝禧跟着她进了堂屋,屋里很暖和,春大妈从墙上挂着一个布包里,摸出一串用红绳系着的钥匙,递给迟萝禧。   “给,收好了,你家里我隔三差五就去看看,扫扫地,通通风。昨天还去给你拾掇了一遍,不过几个月没住人,潮气重,你还是得自己再好好收拾收拾。最近太阳好,你把被子啊,褥子啊,还有柜子里的衣服,都拿出来晒晒,去去霉气,知道不?”春大妈叮嘱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迟萝禧接过钥匙:“嗯,好,我知道了,大妈谢谢你。”   “谢啥谢,跟大妈还客气!”春大妈拍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皱眉,“穿这么少,不冷啊?家里有厚衣服没?没有大妈这有,春生以前穿旧的,你先拿去穿着。”   “不冷,大妈,我带了衣服的。”迟萝禧连忙说。   “那行,中午就在大妈这儿吃,我蒸了腊肉,炒了青菜,正好!”春大妈热情地留他吃饭。   迟萝禧心里记挂着要回去收拾屋子,便婉拒了:“不了,大妈,我先把东西拿回去,收拾一下,等收拾好了再来。”   春大妈也没强留,只是说:“那也行,你先回去拾掇。缺啥少啥,就过来拿,别跟大妈见外!”   迟萝禧道了谢,拿着钥匙准备走。   春大妈又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厨房,拿了个竹篮子出来,里面装着几颗水灵灵的大白菜,一把翠绿的小葱,还有几个还带着泥的红薯。   “给,拿着!家里刚摘的,回去炒着吃。要吃什么菜,就去大妈家地里拔,就在屋后那块,你知道的,随便拔!”春大妈把篮子塞进迟萝禧手里。   迟萝禧看着篮子里的鲜嫩蔬菜,心里那点一路奔波而产生的疲惫和惶然,都被这朴实的的温暖驱散了大半。   “嗯!好!谢谢大妈!”   他拎着钥匙和那篮蔬菜,告别了春大妈和大黄,转身,山路蜿蜒向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梢,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村里头的地,谁家是哪一块,迟萝禧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这片山,这片土,是他长大的地方。   爷爷刚去世那会儿,他才十几岁,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又伤心,又茫然。   地里的活他以前只是跟着爷爷打打下手,真让他自己弄,手忙脚乱,不是把苗种密了,就是浇水浇多了,草长得比菜还旺。   村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们,见他一个小娃娃不容易,都心疼,他们也不说什么漂亮话,就是在地头碰见他:“小禧,过来!把这把青菜拿回去!”   “这茬韭菜嫩,割点回去炒鸡蛋!”   别的没有,吃的总不能少了迟萝禧。这片土地养活了他们,也就能养活迟萝禧。   爷爷在的时候,身子骨还硬朗那几年,就带着他,一块地一块地地认,老人家指着田垄,告诉他:“你看清楚喽,从这棵老槐树,到那边那块大青石,这一片是咱们家的,以后你长大了,要记清楚,别让人占了去,咱们山里人,就指着这点地活命呢。”   那时候的迟萝禧点头:“爷爷,我记清楚了!”   后来迟萝禧自己慢慢摸索,跟着村里人学,也渐渐会种点东西了,自给自足,他就不再好意思去别人家地里摘菜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几块还种着越冬蔬菜的菜地,他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在地里弯腰忙活着。   是村里几个婶娘和大伯,正在给白菜地松土,清理田埂边的杂草。   山里的冬天来得早,地里其实已经没什么要紧的农活了,但勤劳惯了的人总闲不住,趁着天气好,把地整一整,为来年春耕作准备。   他们看见迟萝禧拎下来,都直起腰,用沾着泥土的手搭在额前遮着光,眯着眼看他。   有人先认出来了,大声招呼:“哎!那不是老迟家的小禧吗?从城里回来了?”   迟萝禧停下脚步,朝他们笑了笑,也提高了声音回应:“哎!对,回来了!”   “咋样啊,城里?待得惯不?”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大伯笑着问。   迟萝禧想了想,摇摇头,撇撇嘴:“不咋样。还是家里好。”   几个婶娘听了,都笑起来。一个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的婶子打趣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城里哪有咱们山里自在?”   村长正好也扛着锄头从另一条小路走过来,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敦实,脸膛红黑,看着很和气。他打量了迟萝禧几眼,见他虽然穿着简单,但干干净净,脸色也比以前在村里时更白净了些。   “小禧回来了?在城里咋样?找到活干了?”村长问。   迟萝禧:“不咋样,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村长老婆道:“我看着小禧出去一趟,倒是更好看了白净了,像个城里娃了。在城里没谈个恋爱什么的?找个城里姑娘?”   迟萝禧心想他没找城里姑娘。   倒是找了个城里男人。   迟萝禧:“没有,我打算以后要读书,不谈恋爱。”   他和贺昂霄,算是和平分手吗?好像也算不上。   但总结下来迟萝禧觉得,自己目前这个阶段,确实不ᴄᴛx太适合谈恋爱。他什么都没有,没钱,没稳定的工作,没见识,连自己都还活得懵懵懂懂。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现在基础薄弱得可怜,谈什么上层建筑?不然只会像这次一样,在关系里稀里糊涂,吃亏上当,最后狼狈收场。   村长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用锄头把轻轻点了点地:“读书?好啊,读书是好事,你爷爷要是知道了,不晓得得多高兴。以前让你多认几个字,多做几道题,跟要害你似的,考试回回不及格,说你几句你就赌气爬树,一整天不下来,可把你爷爷气得够呛。”   迟萝禧窘迫:“我现在知道读书真的很重要。”   和叔伯婶娘们又寒暄了几句,迟萝禧才告别他们继续往家走。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空气里有泥土和干草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鸡鸣狗吠。   回到家推开门。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但很整洁。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相框装着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戴着顶同样洗得发白的帽子,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迟萝禧把从镇上买的的绿豆糕拿出来,挑了两块看起来最完整的,放在一个干净的白瓷碗里,把碗端端正正地放在爷爷照片下面的小方桌上,又在抽屉里翻找了线香点燃。   迟萝禧自己也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小口。   甜甜的,带着豆沙的细腻,是爷爷以前偶尔去镇上赶集会给他带回来的味道。   “爷爷我回来了,我进城去了,城里很大,很热闹,楼很高,车很多,人也多。但是我觉得还是家里好。”   “爷爷,我想你了。”   村子里真的很安静祥和,除了偶尔几声鸡鸣犬吠。   一天下来需要说的话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不用像在城里那样,要绞尽脑汁应付这个,小心提防那个。   山里还没通天然气,做饭取暖,主要还是靠柴火。但通了电就方便了很多,晚上有灯,能看电视,能给手机充电。   家里院子角落堆着高高劈得整齐的柴火垛,是爷爷生前和迟萝禧一起攒下的,够烧很久。只要人勤快点,上山捡点柴,把地种好,就不会冷着,冻着,饿着。   日子简单,清苦,却也安稳,踏实。   迟萝禧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挽起袖子,里里外外彻底地收拾了一遍。扫地,擦桌子,抹窗户,他和爷爷都是爱干净的人,家里虽然简陋,但总是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   几个月没人住,落了灰,有些角落还结了蛛网,迟萝禧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把它们都清理干净。   他把被单被套拆下来,用井水洗,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爷爷是个手艺不错的木匠。家里的桌子,凳子,柜子,迟萝禧以前用的书桌,都是爷爷亲手打的,书桌对现在的他来说,显得有些矮小了,腿伸进去有点憋屈,小时候迟萝禧小小的身体趴在桌上,对着作业本抓耳挠腮,爷爷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一边看着他,偶尔指点一两句。   那时候迟萝禧觉得这张桌子好大,怎么也写不完作业。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迟萝禧拿起那本书,看了一会儿,脑袋也开始发沉睡着了。   以前在江州,他总是被贺昂霄像个大型抱枕一样,从背后紧紧搂在怀里睡觉。贺昂霄体温高即使睡着了,手臂也箍得紧紧的,迟萝禧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也习惯了那种被包裹着的感觉。   现在突然一个人睡在久未住人的床,有点不习惯。被子好像不够厚,床好像有点硬,身边空荡荡的,少了那个热源和重量,连睡眠都变得浅了。   迟萝禧翻了个身,把被子更紧地裹在身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才睡过去。   山村的夜,深沉如墨,万籁俱寂。   迟萝禧在雾山待了些日子,山里信号有时候不好,老年机倒是能打电话,但除了偶尔春生哥打来问问情况,说贺昂霄没找他麻烦,让他放心,基本也没别的用处。   他发现想查点资料,看点新闻,在网上找点学习视频,没有智能机实在太不方便了。   而且迟萝禧想玩保卫萝卜了。   迟萝禧动了心思,想下山,去附近的县城里找点零工做做,攒点钱买个便宜点的智能手机,他走的时候没拿贺昂霄给他的卡。   这个念头一起,连迟萝禧自己都有些惊讶,放在以前他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什么都不会,怕被人笑话,怕出错。   可现在经历了城里那一遭,他觉得自己胆子好像比以前大了很多。   有什么不行的呢?他有力气,能干活,不怕吃苦。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没人要他,做错了被说几句。   那又怎样?总比待在原地,什么都不敢尝试要强。   于是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迟萝禧背着那个旧双肩包,再次踏上了下山的路。   县城不大但比雾山镇繁华热闹许多。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找看起来像是需要人手的地方。   大多数时候得到的都是摇头,最后有个阿姨给他指路,在一个物流集散中心附近,他找到了一个临时卸货的活儿,是给一辆从外地来的大货车卸一批五金零件,论件计酬,当天结清。   负责人看他年纪小,身材也不算特别壮实,起初有些犹豫。迟萝禧试着搬起一个看起来不算最重的箱子,稳稳当当地走了几步,放下脸不红气不喘。   负责人这才点头让他试试。   活儿不轻松,箱子有轻有重,需要从车上挪下来运送指定的仓库位置,他力气确实大,动作也麻利,一个人能顶两三个人用,效率高还不偷懒。   半天活干下来,他拿到了几张钞票。   那负责人对他很满意,临走时对他说:“小伙子,干得不错,留个联系方式吧,下次有活再叫你。”   迟萝禧心里一喜,连忙说好:“老板,我住山里,离得远。下次有活,您能提前一天告诉我吗?不然我怕白跑一趟,路费也挺贵的。”   负责人点点头,语气和缓了些:“行,我知道了,有活提前通知你。你一个小孩跑这么远也不容易。”   这之后只要那边有合适的临时卸货的活儿,负责人就会提前一天通知迟萝禧。迟萝禧得天不亮就起床,摸黑下山,很快他就攒够了一笔。   这天他特意没接活准备去县城的手机店,把他心心念念的智能机买回来。   谁知天公不作美。一大早,山里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缠缠绵绵,没有丝毫停的意思。山里一旦下雨,气温骤降,空气湿冷入骨,山路也变得泥泞难行。   这种天气迟萝禧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   早上他煮了一锅白薯粥,又蒸了几个馒头吃了,手脚还是觉得有些冰凉,山里老屋的寒气有种重。   迟萝禧找出爷爷编成的旧火笼,在里面生了一小盆炭火,又挑了个红薯放在里面烤着。   迟萝禧搬了张小板凳,坐在火笼边。一只手翻着那本书,窗外是渐渐沥沥,绵延不绝的雨声,敲打着瓦片。   屋里很安静,这一刻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算计,迟萝禧觉得,这种简单到原始的生活。   ——实在太无聊了。   没有游戏,没有电视,没有娱乐。   他叹了口气,觉得红薯也烤得差不多了,外皮焦脆,刚把书放下,准备去拿火钳夹红薯的时候。   门外就传来了声音。   迟萝禧愣了一下起身站起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个更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是这儿了,小禧!在家不?有人找你!”   是村长的声音。   农村的房子大门有人在一般都不上锁,白天都是敞开着通风。   透过门缝和雨幕,他看见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村长朝屋里张望。   而站在村长身边,是个几乎挡住了大半个门框的高大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但此刻沾满了泥点和水渍的黑色加厚冲锋衣,连衣帽兜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脚下蹬着一双糊满黄泥的登山鞋,手里还拄着两根沾满泥巴的登山杖,背着个包。   整个人像是像是一路跋山涉水才抵达这里,浑身上下风尘仆仆又狼狈不堪。   贺昂霄抬起了头,帽子边缘露出小半张线条深刻,却难掩疲惫的脸,他的目光穿过朦胧的雨丝和敞开的门,直直地对上了站在堂屋门口,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眼睛的迟萝禧。   四目相对。   然后那个高大的身影,猛地打了个哆嗦,紧接着毫无预兆地——   “阿嚏!”   迟萝禧:“……贺昂霄?”   怎么会在这里?   迟萝禧看着面前本该在繁华都市,穿着定制西装,坐在宽敞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男人,此刻像逃难的难民一样,站在他家院门外,浑身泥泞还当着他的面打了个毫无形象的喷嚏。   村长对着迟萝禧说:“小禧,你认识哈,你朋友长得真高,我刚好在村口遇见,还以为是头黑熊进村呢,就给你带过来了,路不好走可把人家累坏了。人我给你送到了哈,你们聊,你们聊!”   贺昂霄十分有礼貌说谢谢大伯。   村长说没事,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对着贺昂霄点了点头。   贺昂霄刚想开口,迟萝禧举着火钳对着贺昂霄疑惑道:“你怎么会在这?”   贺昂霄甩了甩脚上的泥:“……我来爬山。”   迟萝禧:“哦。”   贺昂霄崩溃委屈:“迟萝禧,我是来找你的!我晕了一路的车,一边不舒服一边还要警惕那个车会不会把我卖进深山里,下车走了快一个小时,你再不让我进去暖一暖,我就要失温直接死在你家门口了。”   迟萝禧:“…………”   贺昂霄该不会要哭了吧。 [39]你就在外面骗骗我,说只有我一个也行: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是对的,我这样的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到时候留你一个人多可怜   这个季节的山里,寒气已经浸透了空气。   再过一阵子就该下雪了。即使还没到隆冬,这雨一下,湿冷的感觉能扎透厚厚的棉衣,直往骨头缝里钻。   迟萝禧身上穿着从江州带回来的厚外套,坐在烧着炭火的屋里,不动的时候尚且觉得手脚冰凉。   而门外的贺昂霄,虽然穿着那身看起来挺专业防风的冲锋衣,但在这种湿冷入骨的山里寒气面前显然不够看。   那衣服能挡风,却未必能扛住冷。   迟萝禧虽然心里打定了主意要和贺昂霄分手,也打心眼里觉得这是个坏蛋,骗子,但看着他冻得脸色发青,可怜巴巴地站在自家门口打喷嚏,他实在做不到真的狠下心把人关在门外,任他冻死,   迟萝禧:“进来吧,把鞋脱了,外面都是泥。”   贺昂霄立刻抬脚脱鞋。   进了堂屋,温暖干燥的空气混合着炭火和烤红薯的香气扑面而来,让贺昂霄冻得麻木的感官恢复了些许知觉。   迟萝禧从门后拿出一双拖鞋,扔到他脚边:“换上。”   贺昂霄低头开始解鞋带,手指冻得不太灵活,解了好几下才解开,他把湿透冰冷的登山鞋脱掉,里面的袜也都被泥水浸透。   迟萝禧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又瞥见他脱掉外套后,里面只穿了一件不算厚的抓绒内胆和一条单薄的户外运动裤,裤腿也湿了大半贴在腿上。   山里湿冷,这么穿根本扛不住。   “……把湿衣服湿裤子都脱掉,里面也湿了吧?”   贺昂霄不想在这脱:“有点,你爷爷看着呢。”   迟萝禧于是拉他进卧室。   贺昂霄开始脱那件湿了外套的冲锋衣,然后是里面的抓绒内胆,等脱到只剩一件贴身的深色长袖T恤时,把裤子也脱了。   迟萝禧:“……你没穿秋裤?”   贺昂霄:“…………”   穿秋裤?在江州哪怕是最冷的数九寒天,贺昂霄也没有穿过秋裤,没那个场合,也没那个必要。   家里,车里,公司,哪里不是恒温暖气,除了滑雪需要多穿点。   这雾山深处,没有工业污染,空气纯净凛冽,海拔又高,气温比山下的县城起码低了十度不止。他一路从县城坐车,转车,再步行上山,越往上走,那股寒意就越发明显,等走到迟萝禧家所在的村子时,他觉得自己四肢都快冻得没知觉了,纯粹是靠着执念在硬撑。   医生之前就叮嘱过他,情绪不要起伏太大,注意休息。前段时间,在求婚现场得知迟萝禧不告而别,人间蒸发后,他急火攻心,加上连日寻找的焦虑和疲惫,直接晕倒在医院住了好几天。   稍微好点能下床了,他就立刻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事情,然后一刻也等不了,按着之前查到迟萝禧老家的地址,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追了过来。   这一路对贺昂霄来说,简直跟西天取经一样。   先是飞机到大城市,再转火车到省城,然后坐长途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那种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的破旧小巴到镇上,最后是找当地人带路。   人生地不熟,语言不太通,交通极其不便,加上他严重低估了两地的气候差异和山路的艰险。这一切都让贺昂霄这个习惯了前呼后拥,一切尽在掌控的人狼狈到了极点。   贺昂霄脱掉湿冷的T恤和长裤,很快他就只剩一条黑色内裤。   迟萝禧看着他这副样子:“去床上裹着被子待着,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泡泡脚。”   贺昂霄如蒙大赦,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和矜持了,迟萝禧卧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的木架床,床上铺着看起来有些硬,干净整洁的蓝白格粗布床单和厚棉被。   贺昂霄爬上了床,扯过棉被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趁迟萝禧在外面厨房烧水,贺昂霄裹着被子开始打量起属于迟萝禧的家。   真的很朴素,可以说是简陋。   墙面刷了白灰的泥墙,地面有些不平,但很干净。家具很少,一张床,一个掉了漆的旧衣柜,一张同样老旧的书桌,两把凳子,采光不太好,不开灯屋里显得有些昏暗。   但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书桌上的书本摞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干草的清苦气息。   贺昂霄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迟萝禧出生长大的环境,和他想象中差不多,清贫艰苦,远离现代文明的繁华和便利。   但也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他以为的脏乱和破败,反而有一种属于勤劳和认真质朴的整洁。   迟萝禧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山里长大的萝卜,坚韧,干净,未经污染的生命力。   就在贺昂霄出神的时候,迟萝禧端着一个木桶进来。盆里是热水,迟萝禧又兑了些凉水。   “泡脚。”   贺昂霄起身裹着被子,把两只脚都放进热水里,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冰凉的脚掌和小腿,暖意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他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泡了一会儿身上总算恢复了一点人气,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迟萝禧找出一条深蓝色,款式十分朴素的棉质秋裤。   迟萝禧把秋裤递到贺昂霄面前:“给吧,先穿上这个,可能有点小,你将就一下,总比没有强。”   贺昂霄看着那条秋裤,抗拒:“……有点太丑了。”   迟萝禧:“你难道想光着吗?还是你想一直裹着被子?山里可没暖气。”   贺昂霄被噎了一下,说:“那你把大门关上,我不想被人看见。”   在村里头一般有人在家,都不会关大门的。如果把门关上,就证明家里没人。   迟萝禧看着他那副明明冻得要死,还死要面子挑三拣四的样子,他一点也不想照顾这个坏蛋,但想到之前自己生病,贺昂霄好歹也守着他,又看他现在这副惨样,算了,就当是还人情了。   于是迟萝禧忍了又忍,没把秋裤扔他脸上,他转身走到堂屋,把木门给合上了。门一关,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不少,也更安静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贺昂霄泡脚的水声。   他又走回卧室,把那个火笼也拖了进来,放在离床不远的地方,让贺昂霄烤一烤。   贺昂霄泡完脚套上秋裤,果然短了一大截。   迟萝禧想起自己那个被遗忘在火笼边,烤了许久的红薯,他用火钳把它夹起来。外皮被烤得焦了,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软糯,冒着腾腾热气的内瓤,浓郁的甜香混合着炭火的焦香,很诱人。   旁边床上,贺昂霄目光追了过来,大概是真饿了,也冻坏了:“……这什么啊?”   迟萝禧:“烤红薯,要吃吗?”   贺昂霄点了点头,迟萝禧掰给他一半。   贺昂霄嘴上说烤得有点黑,行动却诚实得很,吃得干干净净。   迟萝禧站在床边,看着嘴角和下巴蹭了一圈黑乎乎的炭灰,和平时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简直两模两样。   原来贺昂霄这种人自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到了一个完全陌生条件艰苦,与他格格不入的环境里,也会如此狼狈的。   迟萝禧扯纸给他:“擦擦嘴。”   贺昂霄闻言,抹了把嘴,果然抹下一点黑灰,脸上闪过不自在的神情。   以前都是他照顾迟萝禧,嫌迟萝禧笨手笨脚,什么时候轮到迟萝禧来照顾他了。   这角色颠倒的落差,让贺昂霄泛起一丝微妙,有点丢脸不习惯。   他接过纸巾在嘴上擦了几下。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脸上神色变幻,一会儿窘,一会儿故作镇定。   “……你干嘛跑到这里来呀?我们可是和平分开了的。”   “分开?”贺昂霄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恼怒道,“我怎么不知道?谁跟你说的分开?”   迟萝禧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心想这人该不会是冻傻了,还是故意装糊涂,提醒道:“就是那天晚上啊,你亲口说的,说我们结束现在的关系好吗?我们说好了第二天就结束,你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他看着贺昂霄脸上震惊的表情,心里更加疑惑。   难道贺昂霄真的忘了?还是说他理解错了?   贺昂霄从记忆里扒拉出了那个夜晚的对话,崩溃道:““……我们根本说的不是一件事儿!!”   不是分手的事儿?那是什么?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茫然的脸,心里的懊恼和憋屈简直要冲上天灵盖。他当时说的结束现在的关系,是想要更进一步求婚的前奏。   迟萝禧居然理解成了要分手?还和平分开?不告而别跑回这山沟沟里了。   贺昂霄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没分,总之我们没有分开,迟萝禧我们没有分手!是你自己理解错了!”   他想起那天得知迟萝禧已经坐上火车离开时的恐慌和绝望:“你一声不吭地就自己跑掉了,你知不知道,我被吓死了!”   迟萝禧怎么知道贺昂霄会被吓到?他在山里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信号时有时无,他以为他们和平分手了,他离开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迟萝禧:“我不要,不管是不是误会,反正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在一起了。”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分开的样子,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是很没有气势,很没有说服力。   可他能怎么办?迟萝禧人都跑了,他的心也好像跟着飞了。   遇到迟萝的时候,贺昂霄以为迟萝禧是图他的钱,图他给的好生活,他觉得迟萝禧图他钱也好,至少有个图的东西,后来才知道迟萝禧图他的人,可是他这个人没特别拿得出手的,想让迟萝禧图他的钱都不行。   图他这个人果然被他搞砸了。   “……我知道我之前说了很多话不好听,我以后不说了,行不行?”   “可能都是因为我太害怕你离开我了,我这个人人品可能确实不怎么样,有时候挺混蛋的。但是我对你是真心的,我没有骗你。”   迟萝禧:“不要,分开了就是分开了,我觉得我们不适合。”   贺昂霄:“那你要怎么样才可以原谅我?只要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迟萝禧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最在意,无法释怀的地方:“你不光说话不好听,你还拿我的同乡威胁我,我不喜欢这样。”   “我觉得你不是个好人,所以我不想跟你在一起。”   贺昂霄当时确实是那么说了。虽然他后来并没有真的那么做。   可威胁的话已经说出了口,也扎进了迟萝禧的心里。   贺昂霄有些狼狈地咳嗽了几声,为自己辩解:“我也没那么坏吧,我们公司每年都会向一些贫困地区定点扶贫,捐钱捐物,修路建学校的,还有证书呢,政府发的,说我们是慈善集体,我是慈善家,等过几天,我让人也给村里修一条,雨天多不方便。”   “真的,不信我手机里有照片,我可以给你看,我只是只是当时气急了,口不择言,那样说了。但是我没有真的那样做,我发誓!”   迟萝禧:“你之前还亲口跟我说过你就是个坏蛋。”   他记性好着呢,这句话,此刻被迟萝禧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贺昂霄:“…………”   贺昂霄简直恨不得穿越回去,把当时那个口不择言什么话都敢说,结果现在被拿来当呈堂证供的自己给狠狠抽几个大嘴巴子。   让你嘴贱,让你乱说,现在好了,自己打自己脸。   贺昂霄无赖:“反正我没有答应分开,我没说同意,是你自己理解错了,你不回去我就一直待在这里,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迟萝禧:“那随便你吧,不过我得提前告诉你,我家里条件差得很,没有天然气,烧水做饭都得烧柴,没有太阳能热水器,洗澡得自己烧水,没有外卖,想吃什么,都得自己动手做,下山得走好长一段山路,才有车能坐到镇上。在这山里头,手机信号还不是很好,时有时无的,跟外界联系也不方便宜你,确定要待在这里?”   他说的都是大实话,没有半点夸张。   这山里的日子,清苦,闭塞,习惯了城市便利的人,很难适应。   特别是贺昂霄这种养尊处优的人。   贺昂霄:“就算是原始森林,我也待到底。”   刀山火海,龙潭虎穴,贺昂霄也要闯。   再说了,江冉都能在村里待那么久,贺昂霄怎么不能在山里呆。   迟萝禧也不可能真的把贺昂霄扔出去,这深山老林的,天又快黑了,还下着雨。就算是仇人,迟萝禧也做不出这种见死不救,把人赶出去冻死饿死的事。   他叹了口气,默认了贺昂霄可以暂时留下。   迟萝禧指了指自己刚才睡的那张床,对贺昂霄说:“你今晚睡这吧,我去我爷爷的房间睡。”   贺昂霄:“别忙活了,还得铺床,多麻烦。就就和我睡一起吧,这看着也够大。”   迟萝禧拒绝:“不要。”   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不适合再睡在一张床上。   贺昂霄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讪讪,没再强求,自己这个提议在现在这种尴尬又紧张的关系下,确实不太合适。   迟萝禧不再理他,转身去收拾贺昂霄脱下来,扔在一边的那堆湿漉漉,沾满泥巴的脏衣服,放进洗衣盆里。   他拎起那件昂贵的冲锋衣,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同样糊满泥,看起来很专业也很沉重的登山包,一打开。   贺昂霄这个奇葩,也不知道是怎么准备的。背那么大个看起来能装不少东西的专业登山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   好家伙,里面确实装备齐全,专业的登山绳,头灯,指南针,一大堆各种功能的电池。   一个死沉死沉看起来就很高端的笔记本电脑,他是来山里办公的吗?   还有乱七八糟的充电线,转换插头,甚至还有一小罐便携式氧气瓶。   就是没见着几件像样的换洗衣物和能顶饿的干粮零食。倒是有几包能量棒和压缩饼干,看起来就不怎么好吃的样子。   迟萝禧心想,贺昂霄这是把他们雾山当成珠穆朗玛峰来挑战了吗?   晚饭很简单,迟萝禧切的肉和白菜一起炒了,又用中午剩下的白薯粥,热了热,就是很普通的山里家常菜,谈不上什么手艺,但热乎乎的。   贺昂霄大概是真冻着了,也累着了,胃口不佳还是吃了两碗饭,吃完饭迟萝禧去洗碗。   贺昂霄就搓自己的衣服。   迟萝禧家里有脱水机,没洗衣机,贺昂霄洗完研究了半天。   迟萝禧没管他,他看着爷爷那张黑白照片,把照片取了下来,家里来了外人,还是贺昂霄这么个穿着他白色毛绒睡衣睡裤,在屋里走来走去的不速之客,虽然爷爷已经不在了,但他心里总觉得,爷爷会不高兴。   他把爷爷的照片请进了卧室,又找出一炷线香,对着照片拜了拜:“爷爷,家里来客人了,您别见怪,也别吓他。”   贺昂霄也不太舒服,脸色一直不太好,挂完衣服就自己爬上了床,裹着被子,说要早点睡。   迟萝禧乐得清静,自己去洗漱了。   等他也准备休息,走进自己卧室拿点东西时,看到贺昂霄已经睡着了,呼吸有些沉重,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不怎么安稳。   他的手机,就放在枕头边。   迟萝禧伸出手,把那只手机顺走了。   贺昂霄的密码迟萝禧记得,有时候贺昂霄开车手不方便,他就帮忙解锁过。   “咔哒。”   迟萝禧滑动屏幕,准备去找游戏APP。   他太久没玩游戏了!   目光却被手机的壁纸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贺昂霄从后面搂着他,下巴亲昵地搁在他的发顶,脸上是温柔又满足的笑容,而迟萝禧被贺昂霄搂在怀里,侧着脸,在看着远处的风景,嘴角也微微上扬。   那是他们什么时候拍的?迟萝禧完全没有印象。   大概是某次他们出去吃饭,贺昂霄随手拍的?他完全不知道贺昂霄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壁纸。   迟萝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忽然不想玩游戏了,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相册的图标。   相册里的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最近的一些,看起来像是在医院拍的,有输液瓶。   贺昂霄又进医院了?   迟萝禧往上翻。   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快占据了整个手机存储空间的,全是他的照片。   迟萝禧趴在沙发上打游戏,坐在书桌前,咬着笔杆做题,还有他窝在沙发里睡得迷迷糊糊的。   各种各样的他。   笑着的,皱眉的,发呆的,睡着的,搞怪的,认真的。   很多照片迟萝禧都不知道ᴄᴛx是什么时候被拍下的。   照片的时间跨度从他们刚认识不久,一直到他离开之前。   迟萝禧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了贺昂霄的枕头边。   半夜里山里最寂静深沉的时候,就在迟萝禧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房门被叩响了。   “迟萝禧……开门……”门外传来贺昂霄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还带着点含糊的鼻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迟萝禧披上外套,拉开了门。   门外贺昂霄整个人倚在门框上,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微微干裂,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前。   看到迟萝禧开门。   “我……我好像发烧了。”贺昂霄的声音更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完还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迟萝禧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贺昂霄的额头。   果然是发烧了,淋了雨受了寒,加上之前在医院就没完全好利索,身体底子又因为这段时间的焦虑折腾而虚弱,到了这湿冷的环境里一下就扛不住了。   “回去躺着,我去给你找药。”   迟萝禧翻箱倒柜,从柜子角落里找出一个药箱,有几包退烧冲剂,用温水冲开,贺昂霄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把那一碗味道并不好闻的冲剂喝了下去。   贺昂霄喝完了,迟萝禧一看药时间过期两个月了。   他这么久不在家,药过期了也没来得及换。   迟萝禧想去扣贺昂霄的喉咙:“你吐出来吧,过期了。”   贺昂霄说没事,药过期一点没事。   迟萝禧有点惴惴不安:“那等天亮你还不好,我带你下山去看。”   迟萝禧拿着贺昂霄手机搜吃了过期退烧药会怎么样,回答说要观察。   于是乎迟萝禧拧了个毛巾给贺昂霄贴在额头上,给他擦了擦汗。   喝完药贺昂霄似乎舒服了一些,但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迟萝禧,因为发烧眼底显得格外湿润,脆弱还有点哀伤。   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我是不是要死了?”   迟萝禧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也有点担心,特别是刚才贺昂霄吃了过期药:“发个烧而已,应该死不了吧。”   贺昂霄继续用那种忧郁苍凉的语气,喃喃道:“我感觉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男人的平均寿命本来就短。我以前熬夜,应酬,喝酒,还吸吸二手烟,作息不规律饮食也不健康……感觉自己可能活到五十岁,就差不多了吧。”   “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是对的,我这样的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到时候留你一个人多可怜。”   迟萝禧看着他这副因为生病而变得格外脆弱,神经质的模样,一时五味杂陈。   这还是那个永远自信满满,一切尽在掌握的贺昂霄吗?怎么生个病,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迟萝禧没接话,只是伸手想帮他把被子掖好。   贺昂霄却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贴在了自己脸颊旁,无限伤感道:“如果我真的死了,我的遗产都留给你还有奶奶,你放心,我早就立好遗嘱了,公证过的。”   “就算到时候你拿着我的钱,再去包养别的小白脸,我也不会生气的,真的。”   贺昂霄说着,眼眶似乎更红了,有水光在里面打转,但他强忍着,吸了吸鼻子,说出了最后那句让迟萝禧彻底无语的话:“但是……可不可以不要把他带到我的坟墓前来?我会嫉妒的,你就在外面骗骗我,说只有我一个也行,好不好?”   迟萝禧:“…………” [40]宝贝,你也太会疼人了:他说是专柜撤柜清仓,应该和你以前穿的没区别   贺昂霄烧得迷迷糊糊,额头上敷着冷毛巾,身体裹在厚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因为高烧而显得格外潮红,还格外话多的嘴。   他陷入了某种半昏半醒,思绪混乱的状态,嘴巴就没停过,嘀嘀咕咕。   说的内容天马行空,毫无逻辑,前言不搭后语。   一会儿是遗产,小白脸,一会儿又跳跃到别让迟萝禧更加无语的话题。   迟萝禧被他吵得头疼,又担心他话说多了更耗神,不利于退烧,几次想让他闭嘴,好好睡觉。   可每次他一开口,贺昂霄就用病中脆弱和委屈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很啰嗦?还爱说教?”   贺昂霄没等迟萝禧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自虐般的悲观:“没办法,我比你大那么多。等你三十岁,风华正茂的时候,我都快五十了,是个糟老头子了,有老人味了……”   这莫名其妙的年龄焦虑,把迟萝禧给整懵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之前是谁信誓旦旦跟他说男人越老越值钱,越吃香来着。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这脑子,怕不是被烧坏了吧?   而且这人说话怎么老是前后矛盾,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自信爆棚,天下老子最牛,一会儿又自怨自艾,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行将就木。   迟萝禧都被他搞糊涂了,都不知道到底该信他哪一句。   迟萝禧也有点着急,他们这穷山沟里,医疗条件几乎为零。   村里倒是有一个赤脚大夫,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瘸腿老光棍,据说年轻时候在县城药铺当过几年学徒,认得些草药,后来就回村里,自己翻着几本破旧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医书,开始悬壶济世,猪牛羊,猫狗鸡,还有村里的人,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找他。   至于医术如何,反正治不死,也未必治得好,   贺昂霄这么金贵,从小肯定是在最好的医院,用最贵的药,由最权威的专家看护着长大的。   要是真让陈大夫来看,给他灌两碗黑乎乎不知道什么成分的草药汤,万一给治出个好歹来那可怎么得了?   迟萝禧不敢冒这个险,只希望贺昂霄能自己争点气,赶紧退烧。   迟萝禧想让他安分一点:“……你也没有很老吧,别想那么多了,先睡一会儿,说不定睡一觉,烧就退下去了。”   谁知贺昂霄听了他的劝慰,反而顺着年龄这个话题,思维又跳跃了:“我觉得我有点老,你知道咱们第一次……那个的时候,我看见你身份证,我都差点跪了。”   “我觉得自己好禽兽。”他诚实地评价自己,但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悔意,反而很变态地回味,“不过真的好嫩,好软,好滑……”   “够了!”迟萝禧又羞又恼捂住了贺昂霄的嘴。   “你快睡,不许再说了!”   贺昂霄烧成这样,脑子里居然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真是禽兽。   贺昂霄被他捂住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暂时消停了。   没过几秒,迟萝禧就感觉贺昂霄在舔他掌心,连忙松开了手。   贺昂霄乞求:“宝宝,你可以挨着我睡吗?”   “你走了之后我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睁着眼到天亮。就是因为睡不好,现在身体才这么虚弱的,你就是我的小安眠药。只有你在我才能睡着。”   迟萝禧离开后,他确实失眠严重,焦虑不安。   迟萝禧被他这声宝宝和小安眠药叫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他能跟一个生病烧糊涂了的人能讲清楚道理吗?贺昂霄之前还说他生病了作,贺昂霄生病了也挺作的。   迟萝禧在床边,他也困了:“……就一会儿,你赶紧睡。”   然后他脱了鞋,在床的外侧,挨着床边,和衣躺了下来。尽量离贺昂霄远远的,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贺昂霄似乎对他的妥协非常满意,小心翼翼地往迟萝禧那边挪了挪,直到两人的手臂隔着衣物,轻轻挨在了一起。感受到身旁传来迟萝禧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他满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闭上了眼睛。   高烧带来的疲惫和迟萝禧安眠药般的陪伴,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贺昂霄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嘴巴也终于不胡言乱语了。   迟萝禧也困啊,他本来想就睡五分钟,他就回去了,结果困意像潮水般缓缓涌上,他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贺昂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透出一丝久违苍白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至少带来了光亮。   空气依旧是冷清清的,带着雨后山林特有凛冽的清新。   他动了动身体,感觉比昨晚好了很多。头不那么昏沉刺痛了,身上的酸痛和乏力感也减轻了不少,贺昂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是正常的温热,不再滚烫。   烧退了。   贺昂霄侧过头看向身边。   迟萝禧就躺在他旁边,睡得很香。侧躺着,面向着他,半边脸陷在枕头里,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小点洁白的牙齿,脸颊因为熟睡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看起来乖巧,毫无防备。   贺昂霄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心里那点因为退烧而带来的轻松和因为看到迟萝禧睡颜产生无限满足交织在一起,让他觉得这一路的奔波狼狈,和昨晚病中的难受折腾都值了。   迟萝禧昨晚睡得还不错,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身边的贺昂霄也起了,他觉得有些饿了。   他走到堂屋,没看见贺昂霄。   迟萝禧正疑惑人去哪了,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压抑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一股呛人的烟味。   迟萝禧连忙快步走到厨房门口。   只见贺昂霄正蹲在土灶前,背对着他。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干柴正试图往灶膛里塞。   灶膛里几根柴火半死不活地烧着,冒出一大股浓烟,却不见明火,呛得贺昂霄一边侧着脸咳嗽,一边还在不死心地往里添柴。   迟萝禧站在门口,看着贺昂霄被烟呛得直咳嗽:“你……在干嘛呢?”   贺昂霄听到声音,回过头,脸上,手上,都蹭上了黑灰:“……给你做饭,我昨天见你是这么做的。”   他走上前,拿过贺昂霄手里的柴火,接过贺昂霄的位置。先是把灶膛里那些塞得满满当当,却只冒烟不起火的柴,乱七八糟地扒拉出来大半。   又拿起火钳在剩下的柴火中间小心地掏了掏,弄出空间让空气能够流通进去。   迟萝禧捡起几根旁边筐里放更干更细的松针和枯叶,用火柴点燃,放进那个掏空的小洞里。   橙红色的火苗,立刻欢快地舔舐着干燥的引火物,发出噼啪的轻响。迟萝禧又慢慢加入干燥的松枝,火势渐渐旺了起来,他这才不慌不忙地将木柴架了上去。   迟萝禧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脸上带着点小得意:“看见没?要中间掏空一下,火才会烧得起来。你一个劲往里边塞,塞得死死的,就只冒烟不起火嘛。”   贺昂霄:“……宝宝,你真厉害,你教我的,我很快就能学会的。”   在这个迟萝禧从小长大,如鱼得水的世界里,此刻的贺昂霄有点像当初刚去到江州,那个对什么都陌生笨手笨脚的迟萝禧。   不过迟萝禧没有贺昂霄那么可恶不耐烦。   这算不算角色颠倒的报应。   迟萝禧宽宏大量:“没事,我可是很善良的人,不会骂你的,毕竟嘛人都有第一次,不会很正常。我们山里人,不跟你们城里人一样。”   贺昂霄听着他这故意拿腔拿调的话,在迟萝禧目光中羞愧地低下头。   很显然迟萝禧这番话让他想起了自己以前,在江州面对初来乍到,对城市规则一窍不通笨手笨脚的迟萝禧时,那种优越感,还带着点逗弄的姿态。   现在角色对调。   在这个迟萝禧的主场,他这个城里人,变成了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笨蛋。   “……你真宽宏大量。”贺昂霄诚恳自我剖析,“我以前确实很小肚鸡肠,也很自以为是。”   他承认得干脆,迟萝禧哼哼了两句。   他还以为贺昂霄会恼羞成怒,继续嘴硬。   贺昂霄那个时候真的不是故意想要嘲笑,逗弄迟萝禧的,好吧,或许有一点点。   但更多的是因为迟萝禧就是那么可爱,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他。   贺昂霄承认他其实就是很坏,骨子里就带着点恶劣的因子,喜欢掌控逗弄,尤其是对迟萝禧。   他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对迟萝禧造成的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轻易抹平的。   迟萝禧也不可能那么快轻易就原谅他。   他离开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迟萝禧把他送他的那些东西全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家里,一样都没带走。   想到这个贺昂霄心里又是一阵难受,他宁愿迟萝禧把那些东西都拿走,变卖,挥霍,可他什么都不要,也不要他。   贺昂霄的咳嗽还没完全好,时不时还会低低地咳几声,但比起昨晚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退烧了,人也精神了些,加上睡了个安稳的觉,体力恢复了不少。   他想起自己昨晚烧糊涂时的胡话,脸上不禁又有些发热。真是太丢人了,也太矫情了。   贺昂霄试图挽回一点形象,语气轻松地澄清:“我昨晚烧糊涂了,乱说的,我们家遗传基因还是比较长寿的,我太爷爷,太太爷爷都活到八九十岁,我爷爷是自己以前爱喝酒,我身体底子也还行,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   迟萝禧正在切菜,闻言,头也没抬:“知道啦。”   早饭很快弄好了,虽然简陋,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在这寒冷的山里清晨,显得格外诱人。   贺昂霄胃口比昨晚好了一些,吃了一碗粥,就着菜也吃了一个馒头。   吃完饭贺昂霄还在低低地咳嗽。   迟萝禧看了看外面,雨停了,天空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但至少没再下雨,山路应该不会像昨天那么泥泞难行。   “你还有点咳,我给你拿点止咳的药回来。”迟萝禧安排说,“正好我待会也要下山,去镇上买个新手机。”   贺昂霄听了心里一动,迟萝禧要下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可笑的白色毛绒睡裤,他居然连一套能穿出门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贺昂霄长这么大什么时候为穿什么出门发过愁,衣帽间里永远有最新款,最合身的衣服鞋子,金钱在他过往的世界里几乎能解决所有问题。   可在这里,在这个偏远闭塞与世隔绝的山村里,金钱似失灵了。就算他手机里还有再多的钱,贺昂霄也没办法立刻变出一套干净保暖,能穿出去的衣服鞋子。   贺昂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金钱打不通的世界,简直像误入原始部落的现代人,空有先进的工具和知识,却连最基本的生活需求都无法满足。   贺昂霄说:“你能帮我买套衣服吗?随便什么都行,厚点的能穿出去就行,鞋子也要一双,码数你知道的。”   “你也顺便帮自己买个新手机,好不好?用我手机里的钱,我怕我要是买好了带给你,你不用。”   迟萝禧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不用了,我有钱,我自己挣的。”   迟萝禧说着换上了一双黄色雨靴,又拿起门口挂着的一个小小的背篓,斜挎在肩上。   迟萝禧收拾妥当,背篓里放着雨伞,他还戴了个白色的毛线帽。   这身打扮真的很土,跟城里贺昂打扮的时髦漂亮的迟萝禧,简直两个模样。   可奇怪的是穿在迟萝禧身上却并不显得难看,帽子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山野少年的清新和一种慵懒随性的气质。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样子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睛。   迟萝禧没看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口袋里那个老年机,给A老公打了个电话,对贺昂霄说:“你要是有别的事,或者不舒服,就打我电话。”   说真的迟萝禧一点都不担心贺昂霄会在这里久待。   在迟萝禧看来,贺昂霄这种习惯了城市繁华便利,娇生惯养的城里人,在这穷山沟里,能待上几天就不错了。等新鲜劲过了,受不了这里的清苦和闭塞,自然就会自己离开,灰溜溜地回到他那个金光闪闪的世界里去。   迟萝禧还盼着他早点走。   贺昂霄目送迟萝禧出门,走回屋里把他自己鞋刷了。   贺昂霄拿起自己那个沉甸甸的登山包,从里面翻出了那台死沉的专业笔记本电脑。他插上电源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熟悉的界面出现。   贺昂霄试图连接网络,信号时有时无,图标在无服务和微弱的一两格之间艰难地跳动着。网页打开得极其缓慢,时不时就卡住,或者跳到3G网上了。   迟萝禧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堂屋连着两间卧室和一个灶屋,一眼就能望到头。   贺昂霄四处看看,落在了现在迟萝禧住的卧室柜子上放着一个小香炉的黑白相框上。相框里的老人,笑容慈祥,眼神温和。   那是迟萝禧的爷爷。   贺昂霄走了进去,从那个小香炉旁边,拿起一炷细细还没用过的线香。   他举着香,对着照片里的老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态度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忐忑,清了清嗓子,用紧张又认真的语气,开口说道:“爷爷,您好,我是贺昂霄,是迟萝禧的男朋友,本来还差点结婚了的。”   “我是个男的,您别嫌弃,我以后肯定会好好对迟萝禧的,绝对不会欺负他,让他受委屈。我家里人口也简单,就我和我奶奶,我爸妈管不到我,关系也比较淡。绝对不会有人为难迟萝禧,给他气受的,您放心。”   贺昂霄双手合十,对着照片拜了拜:“爷爷,您在天之灵,保佑我们甜甜蜜蜜,和和美美,一辈子都好好的。”   说完他又鞠了一躬,然后才把手里那炷香,往香炉里插去。   结果那炷刚刚还燃得好好的香,顶端的红色火星,毫无预兆地灭了。   贺昂霄:“…………”   背后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凉意。   迟萝禧爷爷该不会不满意他吧。   他连忙又拿起一炷新的香点燃:“爷爷!您别生气!您听我解释!”   “我知道我是个男的,不能让迟萝禧像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传宗接代,但是爷爷您想想迟萝禧他也不是普通人,他是个萝卜!您让他找个女的,难道再生出一个萝卜来吗?这不科学,也不符合物种规律,对吧?”   “所以性别真的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我会对迟萝禧好,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爱他,保护他,照顾他,让他开心,让他过上好日子,我发誓!”   他盯着爷爷的照片,眼神恳切。   手里的香青烟笔直地向上飘着,没有再熄灭。   看来爷爷是听进去了?至少没再明确反对。   爷爷居然嫌弃他是个男的!   虽然最后勉强接受了,但这区别对待,还是让贺昂霄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他长这么大,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什么时候被嫌弃过。   贺昂霄心里对迟萝禧生长的这个村子,还是敬畏的,能养出迟萝禧这么个活生生成了精的萝卜,这地方能是普通地方吗?肯定有点什么说道。   等着迟萝禧回来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屋里太安静了。   贺昂霄一开始还试图用那台信号时有时无的笔记本电脑处理点工作,但加载了半天,他干脆放弃了,关了电脑,就那么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出神。   真是真空的放松。   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时间都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变得缓慢,可以肆意挥霍。   他活了快三十年,从小到大,似乎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东西推着,赶着往前走,学业,事业,责任,欲望……他的神经,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松懈下来过。   即使是在和迟萝禧在一起的那些相对悠闲的时光里,他心里也总是绷着一根弦。   可此刻在这间山村老屋里,被切断了与外界所有联系,贺昂霄竟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宁静和松弛。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个背着竹篓的少年,从那条湿漉漉的山路上归来。   这种纯粹到极致的,只为等待一个人而产生的松弛感,让他觉得陌生,又新奇。   等着等着,倦意袭来。   病还没好全,身体依旧有些虚弱,贺昂霄裹紧了被子不知不觉,竟然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没有梦,只有无边无际黑暗温暖的安宁。   等贺昂霄再次醒来没多久。   迟萝禧哼着歌回来了,带着满载而归雀跃的活力。   此刻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迟萝禧脸上带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我回来了!”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鲜活生动,仿佛把整个山野的朝气都带回了家的模样,只觉得胸腔里那点因为等待而生的空寂,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迟萝禧放下背篓就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   首先拿出来的是一个崭新的智能手机盒子,迟萝禧还用塑料袋包了一层,迟萝禧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光滑的包装盒,才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   接着是吃的,用油纸包好的绿豆糕和桃酥,几包糖,还有两大包看起来就很酥脆的葱油饼干,都是迟萝禧自己爱吃的,还有肉和排骨。   贺昂霄这不是生病了吗?迟萝禧想着总得给他补点营养吧,爷爷去世后,他们家就没养鸡养鸭了,鸡蛋可以去春大妈家,或者隔壁婶子家买几个。   贺昂霄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小身影,询问:“宝贝,你给我买衣服没?”   迟萝禧把吃的和肉都拿出来放好,手又伸进了背篓底部,嘴里说着:“别急,在下面呢。”   说着他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大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军绿色的加厚军大衣,一条加绒灰色棉裤,最后是一双黑色看起来就很结实耐穿的运动棉鞋。   迟萝禧把那件军大衣抖开:“你长得高,穿着肯定好看,又挡风又暖和,我以前也想买来着,可惜撑不起来,便宜你了。”   贺昂霄:“…………”   迟萝禧:“我还给你买了几条内裤和袜子的,都是你平时穿的那个牌子。”   贺昂霄有些机械地接过那堆看起来就乡土气息浓厚,但质感厚实,明显很保暖的衣物,又听到迟萝禧说都是你平时穿的牌子,心里微微一暖。   迟萝禧居然这么细节的地方都能想到,对他真好。   迟萝禧已经手脚麻利地从里面掏出了两个塑料袋扔给贺昂霄。   贺昂霄打开,目光复杂地看着内裤印着CK的logo,袜子阿迪的三道杠:“……这多少钱啊?”   迟萝禧神秘兮兮地说:“内裤二十块一条,袜子十块三双,我知道你讲究,我特意问了那个老板这是不是假货,他说是专柜撤柜清仓,应该和你以前穿的没区别。”   贺昂霄张了张嘴:“……宝贝,你也太会疼人了。” [41]进你们迟家的族谱:我看以后李二丫还是李大丫的名字能放哪个   要是放在以前,贺昂霄肯定会毫不留情地说迟萝禧你又被骗了。   ——这是假的,仿冒的地摊货。迟萝禧你怎么这么笨,这么好骗?没有我在你身边看着,你可怎么办?   这个世界充满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人心叵测利益交织。   而迟萝禧是最单纯好骗那个,对价格和价值毫无概念,谎言和事实无法分辨。   贺昂霄不知何时就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觉得自己有义务帮迟萝禧打假,帮他认清这个世界的真相,提升品味和见识。   之前他悲观地认为他们之间这种的关系不会长久,所以贺昂霄自诩是个负责任的坏人,在拥有迟萝禧的同时,也尽心尽力地托举他,教他,改造他,觉得这样迟萝禧未来可能离开他,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时,能少受点伤害,少上点当。   可直到迟萝禧真的走了,把他给予的那些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贺昂霄躺在病床上,在失去迟萝禧的巨大恐慌和空茫中幡然醒悟。   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迟萝禧没有他之前的人生,也过得可以。   不是所有的人生都是按照贺昂霄的标准定义的光鲜,优渥,也有另一种属于迟萝禧自己的自洽。   无论是在物质丰厚的江州,还是在清贫艰苦的雾山老屋,无论处境是水深火热,被欺骗被算计,还是自食其力的简单宁静。   迟萝禧身上的特质,知足感恩,对生活本身的热爱和韧性,从未没改变过。   他是一颗生命力顽强的萝卜,在什么样的土壤和气候里都能找到自己的方式,扎根生长,向着阳光保持着对世界最初的善意和信任。   贺昂霄以前执着焦虑地想要改变迟萝禧,想要把他打造成更符合自己标准的模样。   他以为那是为迟萝禧好。   可现在贺昂霄不那么想了。   如果迟萝禧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纯真的世界,那么贺昂霄为什么不能替迟萝禧打造一个这样的世界,而是为非要把自己那套充满权衡,真假难辨的生存法则,强加给迟萝禧。   贺昂霄不懂他为什么执着于改变他喜欢的迟萝禧。   他不想再改造迟萝禧了。   哪怕有一天迟萝禧不喜欢他,厌倦他了,贺昂霄也绝不会放手。   他可以变得很坏,很偏执不可理喻,只要能让迟萝禧继续做自己。   贺昂霄的确自以为是惯了,他总以为自己给的就是迟萝禧想要的。   豪宅,华服,名师,精致的物质生活,却忽略了迟萝禧真正在意的是被尊重,信任的感觉,还有关怀和陪伴。   贺昂霄悔恨自己明白得太晚,又庆幸不是太迟。   迟萝禧的确是个很懂感恩的人。   虽然贺昂霄很坏,欺骗威胁他,还想控制他,可迟萝禧也记得当初在江州,贺昂霄确实给他买过不少好吃好穿的,在物质上从未短缺过他。   现在到了迟萝禧的地盘,轮到迟萝禧来照顾他了,虽然迟萝禧的财力跟贺昂霄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可迟萝禧也不是小气的人。   贺昂霄衣服裤子穿在身上,挺合身的。   军大衣虽然款式老土,颜色也一言难尽,但确实非常暖和,厚实的棉花絮得均匀,挡风效果一流,裤子也很保暖的。   贺昂霄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迟萝禧正蹲在火笼边,拨弄着炭火,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他。   只看了一眼,迟萝禧的眼睛就亮了亮。   他从地上站起来,围着贺昂霄,认真地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脸上欣赏又羡慕:“果然人还是得高穿上才好看。”   迟萝禧得意,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要帽子吗?我买的时候,看其他买这大衣的人好多都配了一个同款的毛绒帽子,戴上去可暖和了,把耳朵都护住了,你要的话,我下次下山给你带一个?”   贺昂霄觉得自己现在就跟个移动的绿色邮筒一样。   “……绿色的?”   “嗯,就是跟这大衣一个颜色的,可配套了!”   贺昂霄:“不要。”   他宁可冻着耳朵,也绝不要戴一顶绿色帽子。   袜子穿上脚,感觉还行。虽然料子粗糙了点,线头多了点,logo歪了点,但厚度足够,保暖性不错,穿在棉鞋里软乎乎的。   贺昂霄穿着这身乡土气息浓郁,但异常保暖实用的行头,在迟萝禧这小屋里走了几步。   迟萝禧站觉得贺昂霄褪去了那些昂贵笔挺的西装,莫名接地气了许多,顺眼多了,好像人都没那么坏了。   这边贺昂霄适应着他的新形象,那边迟萝禧已经开始捣鼓起他的新手机了,他把自己之前那个电话卡取出来,装进新手机里。   山里的信号,时好时坏。   新手机搜索着网络,登录个微信发个消息应该还是没问题的,虽然可能会慢一点。   刚登进去,下一秒手机就开始嗡嗡嗡地震动起来,消息提示的红点,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迟萝禧点开了消息列表。   最上面的一条是花霭发来,他说自己已经找好地方安顿下来了,在一个很安静风景很好的小镇,问迟萝禧最近怎么样,说等以后方便了,可以去找他玩。   后面又跟了几条,问他怎么不回消息。   迟萝禧连忙打字回复,解释:花老师,我好久没看消息了,手机之前坏了,刚换新的。   消息发出去,转了一会儿圈,显示发送成功。   过了一会儿,花霭回复了,语气带着点无奈:……已经半个多月了好吗?要不是贺昂霄联系我,说你手机丢了,我还以为你被人拐卖了呢你没事就好。   贺昂霄这么好心还帮他跟花老师解释了吗?   他继续往下翻。   白曼也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时间更早一些:我靠!迟萝禧!你真胆大!你居然跟贺昂霄掰了?他还找到我这里来了,问东问西的,幸好我已经出国了,不然我真怕他找我麻烦!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儿呢?   迟萝禧看着这条消息,抿了抿唇。   贺昂霄果然去找过白曼了。   不过听白曼这语气,贺昂霄似乎也没把他怎么样?   再往下是苏姨发来的,问他去哪里了,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很担心他。   迟萝禧回复说不要担心,他现在一切都好。   还有……贺奶奶。   奶奶的头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很喜庆。她发来消息问:奶奶最近闲着,想给你打个毯子,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呀?   这条消息,都好久了,他连忙回复:奶奶,谢谢您!不过我现在收不到,您别麻烦了。   消息发出去,贺奶奶回复:你去外星球了?收不到?   迟萝禧:我回老家了,在雾山。   这次贺奶奶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   贺奶奶:你跟贺昂霄吵架了?   迟萝禧:我们分手了。   贺奶奶:……这臭小子什么都搞不好!   贺奶奶:那你给我个地址,我到时候快递发给你。毯子我都打快一半了。   迟萝禧:奶奶,我们这里好像收不到快递的,山路不好走,快递车进不来。   贺奶奶:……那我让贺昂霄给你带过去。   奶奶这是还不知道贺昂霄已经在他这儿了,迟萝禧只好说好吧,谢谢奶奶。   他退出和奶奶的聊天框,又看了看其他那些未读消息。有以前春晖认识并不算熟的人发来的无关紧要的问候,卖东西的群发广告和有系统通知……   还有韩先生的消息,一看也是前几周前,迟萝禧都不知道怎么回复,索性就不回了。   这些会主动发消息关心询问他近况的人里,竟然有一大半都是和贺昂霄有关系的。   迟萝禧没跟贺奶奶说贺昂霄现在就待在他这雾山老屋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复杂又尴尬的情况,贺昂霄现在正穿着他买的绿色军大衣,在他家烧火。   贺昂霄喝了迟萝禧拿回来的药,精神也恢复了不少,又开始惦记他那摊子工作。   虽然身处深山,信号时有时无,但积压的邮件和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并不会自动消失。   贺昂霄拿着那个信号飘忽的手机,回复几封邮件,走来走去。   迟萝禧正用新手机玩保卫萝卜,虽然也经常因为网络卡顿而Game Over,他抬眼瞥见贺昂霄无奈的样子:ᴄᴛx“别在屋里转悠了,信号更差,去院子最东边靠近那棵老柿子树下面,有时候信号能好一点点。”   于是在冬日下午清冷的院子里,那棵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遒劲枝桠的老柿子树下,就出现了这样一幕。   ——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身形高大的男人,和一个穿着白色棉衣的少年,各自举着手机,像两个寻找神秘信号的勘探队员。   贺昂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信号点跟迟萝禧说:“宝贝,凑过来点,这儿信号好。”   处理完几封紧要邮件,贺昂霄看了看正全神贯注盯着游戏界面的迟萝禧。   “宝贝,咱们家这房子,能想办法拉根网线上来吗?这信号也太折磨人了,你玩游戏看学习视频也卡啊。”   迟萝禧正打到关键时刻,又被卡了一下,心里正烦躁,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语气硬邦邦的:“没必要吧。这里山高路远的,拉网线多麻烦,得花不少钱呢,你要是不习惯,觉得不方便,还是早点回去吧。城里多好,要什么有什么,网速又快。”   其实迟萝禧心里何尝不想网速能快一点,学习视频卡成PPT,游戏玩得不尽兴,有时候想查点资料都费劲。   可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的目的不就是想让贺昂霄受不了这里的清苦闭塞自己主动离开吗,要是还主动改善条件,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所以他憋住了。   哪怕心里想嘴上也不能说。   贺昂霄:“我不会走的,我已经做好了在你们迟家村长期扎根的准备了。”   迟萝禧心里一万个不信,但又隐隐觉得贺昂霄说这话时的神情,不完全是开玩笑或赌气。   迟萝禧改变了策略,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对着贺昂霄,吃了早饭收拾完,就揣上点零嘴迟萝禧跟贺昂霄说一声我出去遛弯,然后背着那个小竹篓就出门了。   迟萝禧的遛弯,范围可大可小。   有时候只是在村子附近转转,看看哪家的菜长得好,跟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聊几句天,有时候会走远一点,去后山看看。   他就是要冷落贺昂霄。   让他一个人待在那空荡荡的老屋里,面对没网的电脑,信号差的手机,和一日三餐需要自己动手的生活,看他能坚持多久。   贺昂霄对此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   迟萝禧出门,他就在家。   因为信号差,他脾气好多了,以前贺昂霄还以为公司没有他就会倒闭,结果发现他失联那两天,公司居然还好好的,一点乱子都没出。   Riley说没联系上他,所以让他们自己做主了。   贺昂霄说:“……不错,再接再励。”   算了,还是迟萝禧这里更需要他。   贺昂霄学着自己生火做饭。   村里人很快都知道,迟萝禧家里还来了个城里来的朋友,长得挺俊,个子老高,有婶子大娘在村口,或者地里遇见迟萝禧遛弯,就会拉着他好奇地打听。   “小禧,你家那个高个子,是你城里认识的朋友啊?来做客的?”   “哎哟,那小伙子长得可真体面,就是看着不像咱山里人,他来玩多久啊?”   “他一个人在你家,习惯不?”   迟萝禧面对这些询问:“嗯,是在江州认识的朋友。来玩一阵,散散心,大城市压力太大了。”   贺昂霄一开始是那点偶像包袱作祟,并不太愿意出门。尤其是穿着那身醒目的衣服,他总觉得走到哪里,都会成为视线焦点,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有些时候,也由不得他。   比如快到饭点了,迟萝禧还在外面遛弯没回来,还不带手机。   贺昂霄把饭做好了,菜也炒好了,这天冷得特别快,总不能一直等着,他只好硬着头皮去村里找迟萝禧。   看见人了,他也不好意思像村里人那样,扯着嗓子大喊迟萝禧回家吃饭,贺昂霄走过去,在那些婶子大娘含笑打量的目光中,拉了拉正跟人聊得欢的迟萝禧的袖子:“饭熟了,回家吃吧。”   婶子打趣贺昂霄真贤惠。   几次之后,贺昂霄破罐子破摔,再出门找人,虽然还是不好意思大声喊,表情也自然了许多。有时候碰上热情的村民问他吃了没,在咱山里习惯不,他也能勉强挤出个笑容,点点头,简单地回两句。   贺昂霄发现,这村里的人都跟迟萝禧差不多,果然是养出迟萝禧的村子。   贺昂霄还跟迟萝禧一起下山赶集。   甚至在迟萝禧没允许的情况下就擅自拉了条网线,工程量不小。   这之后贺昂霄办公地方越来越不分地点了。   在灶膛前掏火的时候,贺昂霄手机响了,是工作上的视频会议。   他接起来,面上有火光,屏幕那头的合作伙伴看着他背后那明显不是办公室或任何现代场所的背景,疑惑地问:“贺总,您这是在哪儿呢?背景有点特别。”   贺昂霄面不改色,一边用火钳熟练地拨弄了一下柴火,从容回答:“在参加一个篝火会,挺有意思的。”   拿着小锄头,跟着迟萝禧屋前菜地里拔菜的时候,贺昂霄接到了电话,隔壁大婶的家的羊路过发出咩咩声。   对方问:“贺总,您这是在外面?”   贺昂霄看了一眼在风中摇曳的菜:“在我爱人老家,体验一下田园生活,放松放松。”   迟萝禧有时候就在旁边,要么是坐在门槛上玩手机,听到贺昂霄这些面不改色,睁眼说瞎话的话,嘴角就忍不住抽搐。   山里入了冬,农活就更少了,只剩下些耐寒的越冬蔬菜,也不需要天天打理。   各家各户都清闲下来,迟家村本来就不大,满打满算也就二三十户人家,留守的就更少了。   一点风吹草动,很快就能传遍全村。   迟萝禧本来回来了就成了村里婶子大娘们茶余饭后新的谈资。   这天迟萝禧又遛弯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婶子还有春大妈正坐在那里,一边纳鞋底,一边闲聊,看见迟萝禧过来,招手叫他过去。   “小禧,来,过来坐!婶子正想跟你说个事儿呢!”婶子嗓门洪亮,脸上带着笑。   “小禧啊,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这终身大事也得考虑考虑,对吧?”   “隔壁山头的李二丫,你知道吧?就老李头家那个闺女,考上省城的大学了,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长得也水灵,要不要婶子帮你做个媒,去探探口风?”   迟萝禧一听,头皮都麻了。   李二丫他有点印象,小时候好像一起玩过但早就没什么联系了。   人家是大学生,前途光明。   “婶子,您可别开玩笑了,人家是大学生,我哪里配得上人家。”   那婶子听了:“也是,你这孩子人是不错,老实勤快。可就是家里没老人帮衬,房子也旧,学历也不高,现在又在家里待着,没个正经工作,确实难找对象哦。”   迟萝禧这的确属于婚嫁标准里条件差的了。   迟萝禧逃过一劫,贺昂霄那边也没能幸免。   这天迟萝禧给和贺昂霄被叫住,婶子大叔们问贺昂霄家里几口人,父母是做啥的,今年多大,结婚没有,在城里做啥工作呀?一个月能挣多少钱?稳定不?   贺昂霄一开始被问得有点懵:“二十七了,家里就我和我奶奶。父母离婚了,工作嘛有时候坐办公室,有时候需要到处跑,对象有。”   听起来是个跟着奶奶长大,工作漂泊不定的城里打工仔。   “哎呀,小贺啊,你看你跟小禧一样哦,人长得是俊俊的,标标志志,就是这家里情况,唉,都不太好啊。”   “……隔壁山头的李二丫小时候喜欢小禧哎,人家是大学生哎,多好,我让小禧去争取一下,他还不愿意。”   贺昂霄反应过来她们在给迟萝禧说媒。   贺昂霄阴阳怪气:“迟萝禧他之前跟我说过,他想找个城里人,不想找山里的。”   迟萝禧睁大了眼睛看着贺昂霄。   婶子说:“小禧,你进了一趟城眼界高了,可城里姑娘那要求也高啊,未必看得上咱们山里出来的,还是找个知根知底能踏实过日子的好。”   贺昂霄拱火欠揍道:“迟萝禧非城里人不……”   迟萝禧捂住了贺昂霄那张还在胡说八道的嘴,把人拖走了。   迟萝禧简直要被他气死了。   直到进了自家院子,迟萝禧双手叉腰:“你刚才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找城里人了?贺昂霄,你这样我们村里人怎么看我?他们会觉得我出去一趟就忘本了。”   贺昂霄被迟萝禧拖拽,军大衣的扣子都崩开了一颗,头发也有些凌乱。   “怎么看你?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你难道还真想结婚?跟那个什么李二丫,还是别的山里姑娘?”   凭什么贺昂霄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他们什么关系?他有什么资格管他跟谁结婚,   一股逆反心理涌了上来。   迟萝禧故意道:“我当然想结婚!怎么了?你那么爱自由,当然不会懂,我爷爷说了,让我以后带个人回来,可是要入我们迟家族谱的。”   贺昂霄嫉妒得面目全非。   迟萝禧是认真在考虑要和别人结婚。   气死了!   贺昂霄想到自己那场流产的求婚仪式,本来他也可以和迟萝禧结婚的,现在迟萝禧肯定不会答应了。   那天下午贺昂霄没再跟迟萝禧说一句话。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迟萝禧也懒得理他,自己做自己的事。   晚饭是迟萝禧自己做的,简单的土豆焖饭,放了点腊肉丁,很香。他盛了两碗,自己端了一碗坐在火笼边吃,另一碗放在桌上。   贺昂霄没出来吃。   迟萝禧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想着下午的事,越想越气,贺昂霄凭什么那么说?凭什么管他?   结果这天晚饭后,迟萝禧在屋里看了会儿书,又玩了会儿手机,准备洗漱睡觉时,才发现贺昂霄好像不在家。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迟萝禧以为贺昂霄走了呢?可东西还在。   他没问,结果没过一会贺昂霄没忍住给他发消息说:下山了。   迟萝禧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心里那点因为下午争吵而产生的烦闷和不安,瞬间释然,还有点失落。   看吧他就知道。   贺昂霄这种人,怎么可能真的在这穷山沟里长期扎根,这才几天?就受不了了,说是下山,说不定就是直接回江州了。   迟萝禧撇了撇嘴,把手机扔到一边。走了也好,清静,他一个人,还自在些。   第二天,迟萝禧照常起床,生火,做早饭,一个人吃饭,对着空荡荡的堂屋,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像有点太大了也太安静了。   接下来几天,贺昂霄下山的频率明显增加了,有时候是去镇上采买。   迟萝禧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完全错了。贺昂霄没有因为不适应而退缩,反而有种越发如鱼得水的架势。   更让迟萝禧没想到的是贺昂霄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村长勾搭上了。   连着好几天,他都往村长家跑,一去就是大半天,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有时候村长还会送他出来,两人站在门口,对着村口那条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指指点点。   没过多久预感成真了。   这天迟萝禧还没进村,就看见村口那条土路上,停着几辆他从来没在村里见过看起来很专业的工程车。   车上印着某个路桥公司的标志,还有几个穿着反光背心,拿着测量仪器的人,正在路上走来走去,量尺寸,打木桩,做标记。   村长也在,周围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和好奇,议论纷纷。   迟萝禧走过去。有相熟的婶子看见他立刻把他拉过去。   “小禧,你那个城里朋友,了不得啊!”   “是啊是啊,说要给咱们村子修路,通到家家户户,这样咱们下山好走多了。”   “这得花多少钱啊!小禧,你这朋友到底是干啥的?这么有钱?”   村民们七嘴八舌。   迟萝禧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议论,看着眼前那些专业的工程车和忙碌的测量人员,连忙跑回了家。   贺昂霄要给他们村子修路?   这下子整个迟家村,上到八十岁的老人,下到刚会跑的孩子,全都知道了迟萝禧那个从城里来,经常穿着军大衣在村里游手好闲的朋友原来是个大老板。   迟萝禧回到家,就看到贺昂霄正坐在院子里那张小凳子上,面前支着笔记本电脑,显然是在开视频会议。   电脑屏幕里是贺昂霄特助Riley。   Riley在汇报工作,语速很快,汇报到一半,她看着屏幕这边的贺昂霄:“Boss,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您身上这件外套,我似乎已经连续在好几次和合作方会议中看到了。您是只有这一件外套吗?是否需要我为您寄送一些换洗衣物吗?”   Riley其实怀疑她的boss受了情伤,在哪个深山老林里避世了,从都市龟男精英男直接化身犀利哥了。   贺昂霄面不改色,掸了掸军大衣:“胡说,我有两件,换来换去穿的。”   Riley:“…………”   迟萝禧:“…………”   Riley似乎也被这个答案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继续汇报工作。   等贺昂霄终于结束了视频会议,就看到迟萝禧在一旁盯着他。   贺昂霄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他发问。   迟萝禧走过去:“你干嘛要给我们村子修路?你钱多烧得慌吗?”   贺昂霄仰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英俊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可惜说出的话欠揍又无耻:“我跟村长说,我捐一条路能不能让我进你们迟家的族谱,在你的名字旁边。”   迟萝禧:“……然后呢?”   贺昂霄得逞地笑:“村长答应我了,呵,我把位置占了,我看以后李二丫还是李大丫的名字能放哪个。”   迟萝禧:“…………” [42]你可以包养我:童年的风筝线好像兜兜转转又落在了迟萝禧手里   迟家村有本老族谱。   厚厚一册仔细包着,收在村长家的樟木箱子里,钥匙只有村长有。里面用工笔小楷一笔一划记载着迟家在这片土地上开枝散叶的脉络,哪年哪月,谁家添丁,谁人故去,娶了哪家的姑娘,都写得清清楚楚。   传到迟爷爷那一辈,是万字辈,名字里总带着个万字,图个子孙延绵的吉利。   在迟家村这族谱算不上多金贵,却是个实实在在的传承,是根,飘得再远也能找回来的那条线。   迟家村窝在山坳里进出就一条弯弯绕绕的土路。   年轻一辈也有出去闯的,但更多的老人,孩子,还有那些安土重迁的都还守着这片地。   人口流不动,许多老规矩也就这么一年年传了下来。   像族谱这东西外面大城市早不兴了,可在这儿,老一辈人眼里,它还顶顶重要。   迟爷爷在世时,就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事,说名字上了谱才算真正是迟家的人,以后到了那祖宗才认。   其实迟萝禧没什么概念的,对那套传承香火的老理儿,像是看别人家的事,那天也就是随口一说,爷爷说以后他长大了,娶了媳妇,那媳妇的名字写进他名字旁边,上了这迟家族谱的。   到了迟萝禧这一辈,按着族谱上排好的辈分,中间该是个代字。可爷爷没给他用,老人捡到迟萝禧好几天后,琢磨了好几天,最后去村长家借来了那本砖头厚,边角都磨得起毛的新华字典,翻来覆去地找。   最后手指头点在一个字上,禧。   喜庆,吉祥,安康。   他就希望这颗意外来到他生命里的小萝卜,变成人,能一辈子喜乐安康,无病无灾。   于是就有了迟萝禧的名字。   迟萝禧那会儿听贺昂霄提什么上族谱,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爷爷当年那句话。   他想贺昂霄又不姓迟,一个大男人名字要是真写在他迟萝禧旁边,那位置按规矩是留给他未来老婆的,虽然他也不可能娶老婆,这么一想,脸上就有点烧得慌。   迟萝禧瞪着贺昂霄,舌头都有点打结:“……村长真答应你了?”   这事怎么听怎么离谱。   贺昂霄没直接答,但那得意劲儿,微微扬起的下巴,分明写着那当然。   其实村长那边原话没说得那么笃定。   老村长当时吧嗒着水烟,听完贺昂霄那番诚意,咂摸半天,只含糊说,晓得了晓得了,年轻人有这份心是好的,小禧那边我帮着说道说道,做做思想工作。   村长刚开始是真不信,这城里后生,跑这山旮旯里说要给他们修路,吹牛吧!可人家动作快得出奇,第二天就有人来村里转悠,拿着图纸指指画画,说修路,拉网,说以后再搞什么山货外销,带动整个村里的经济。   一打听,好家伙,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大老板,门路广得很。   这么一来村长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晃悠了。   跟给村里修桥铺路,让家家户户可能都能沾上光比起来,族谱上多写个把外姓人的名字,好像也不是不能通融。   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村长蹲在门槛上,望着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心里盘算:要是这贺老板真能把路给修成柏油的,别说上族谱,就是把贺昂霄的名字写自家祖宗牌位旁边供两天,咳,好像也不是不行?   迟萝禧心里憋着别扭劲,跑去村长家。   老村长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迟萝禧蹭过去,声音闷闷的:“村长,你怎么能答应贺昂霄这么无理的要求。”   村长瞅他一眼,拿出平时开村民大会的腔调:“小禧啊,跟集体的利益相比,个人那点小事,让一让,牺牲一点小小的自我,这精神是很值得表扬的嘛!”   迟萝禧脸红:“那他占了我未来老婆的位置,我以后娶不到媳妇,我让我爷爷晚上来找你说道。”   “哎呀,你爷爷找我就找我,”村长乐了,皱纹都舒展开,“人家贺老板是想跟你好,做一辈子好兄弟,既然你们这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那在一个族谱上不也挺好的嘛。”   迟萝禧张了张嘴,看着村长那一脸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觉得村长还是见识太少了,山里待久了,想法淳朴,根本不懂贺昂霄这种老谋深算的城里人。   贺昂霄哪里是想跟他做什么兄弟,分明是想成为他老婆。   这想法放在整个迟家村,都是比较超前吓人的事。   只有城里才流行这个。   因为他有时候和贺昂霄在江州逛,走在街上能感觉到有些路过的人,尤其是年轻女孩子看他和贺昂霄的眼神有点怪,不是厌恶,反而有点激动。   偷偷捂嘴笑,还凑在一起小声说什么。   这要是放在迟家村传出去,迟萝禧怕是真要被族长和几个老叔公揪着,从族谱上把名字给划掉,太丢先人脸面了。   外面的世界果然要开放一些。   可结果呢?贺昂霄这个外面来的家伙,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光明正大地挤进他们迟家这本老掉牙的族谱里来。   修路自然是好事。   那条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坑洼得能颠散架老牛车的土路,要是真能变成平整整的路,村里人赶集,娃娃上学,山货出山,就都方便多了。   迟萝禧挠挠头,瓮声瓮气说了句:“好吧,加就加吧。”   反正名字写在纸上,又不会掉块肉。   贺昂霄反正钱多,多得好像花不完。   与其让他一天到晚买那些华而不实,让人看不懂的东西,倒不如给村里干点实事。   路修好了是大家都能踩着走的。   两个人的消费观的确是天差地别,迟萝禧习惯了比较朴素的消费方式。而贺昂霄花钱则像呼吸一样自然,看中了,喜欢了就买,价格后面的零有时候多得迟萝禧数起来都眼晕。   迟萝禧从来不觉得谁对谁错,也从来没多事去管过贺昂霄怎么花钱。他朴素的道理是:谁挣的钱,谁就有支配权。只是偶尔迟萝禧会忍不住怀疑一下人生,自己手里流通的货币,跟贺昂霄那个真的是同一个计数单位吗?   不过贺昂霄开心就好。   但是贺昂霄如果真有在迟家村这山旮旯里赖着不走的长远趋势,那就比较糟糕了。   迟萝禧开始焦虑。   贺昂霄是天上飞的鹰,该在繁华都市的钢筋水泥里穿梭,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而不是整天窝在他这小院子里,跟着村长研究种哪种山菇炖汤更鲜。   村长对贺昂霄简直热情得不得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贺昂霄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越来越融入,一副要在这里扎根落户的架势。   所以在一个寻常的清晨,空气里还飘着炊烟。   迟萝禧吃完自己碗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同样刚放下碗的贺昂霄,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严肃,嘴唇抿了抿,以一家之主的态度问出了憋了好多天的话:“贺昂霄,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贺昂霄正拿着纸巾擦嘴的动作顿住了。   “……我不走,我说了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迟萝禧坚持:“我跟你回去也不会跟你在一起了。”   贺昂霄的肩膀塌下去一点,他低下头真的很像只被主人训斥后垂头丧气的大型犬:“你讨厌的地方我都会改的,真的。”   迟萝禧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他觉得贺昂霄这个人,永远都是昂扬着头颅的,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真正让他低头,让他认输。   迟萝禧清楚自己是个不太硬气的人,心软,耳根子也软,容易被人说动,也容易在争执里先一步退让。   爷爷说过他这性子容易吃亏。   他和贺昂霄性格南辕北辙,真的不太合适,硬凑在一起,两个人都憋屈。   他知道两个人都有点问题。   贺昂霄的问题就比较明晃晃地硌人,迟萝禧自己的问题像水底的暗沙,平时不显,积累多了也能淤塞河道。   “那我怎么知道你改掉了?你也不是第一次骗我了。”   贺昂霄:“人都是会犯错的,迟萝禧,我已经知错能改了,你就不能再信我一次?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原谅我?”   “虽然我惹你生气,惹你难过,可是就真没有一点,值得你怀念的吗?我那么在乎你,你是我除了我奶奶以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这么在乎的人。”   迟萝禧听着这些话,觉得贺昂霄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像贺昂霄了。   从前的贺昂霄,嘴巴比石头硬,说话能把人噎死,专挑最难听,最伤人的说,仿佛不这样就不能显示他的厉害和不在乎。   可现在那些带刺的话,好像都被他自己悄悄磨平了,变成了好听的话。   可越是好听,迟萝禧心里越是没底,越觉得恍惚,这真的是贺昂霄吗?   迟萝禧问:“那你不会干涉我交朋友?以后我认识谁跟谁走得近,你都由着我?”   贺昂霄:“嗯,不干涉。”   迟萝禧一开口就扔出一个炸弹:“那和韩先生也可以来往吗?他还给我发消息问候我,因为你上次做得那么过分,我都不好意思再联系人家。”   贺昂霄:“…………”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贺昂霄没说话。   迟萝禧一脸了然:“看吧,你根本就没变,连说说你就受不了了。”   贺昂霄委屈:“……好吧,我承认,我的确受不了,韩文宾那小子也不是好货色,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想插足,你说这是个好人该干的事吗?你就是仗着没人喜欢我,你讨人喜欢就故意说这些来刺激我。”   这话听着有点胡搅蛮缠。   迟萝禧愣了一下,感觉自己被冤枉死了:“我怎么讨人喜欢了?你不是总说我又笨又迟钝,不会看人眼色,做事磨磨蹭蹭,你怎么不直接去跟韩先生说我有这些缺点,让他离我远点。”   贺昂霄被他问得一窒,脸都涨红了,是气的也是憋的。   他瞪着迟萝禧,有点生气地吼:“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为什么要把我喜欢的地方告诉他?”   这话吼得没头没脑,迟萝禧被他吼得又是一愣:“……啊?”   贺昂霄咬牙切齿:“我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一样把你身上哪里吸引我,哪里让我挪不开眼,掰开了揉碎了,去告诉另一个也对你有意思的男人?让他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该怎么对你好,怎么讨你欢心吗!”   迟萝禧咬着筷子彻底呆住了。   贺昂霄是被他那些缺点吸引的?这品味还真是别致。   “……这,”迟萝禧声音都飘了,“这些也算优点吗?”   笨拙,迟钝,不会看人眼色,在贺昂霄那个精明厉害的世界里,这些不都是该被嫌弃,被改造的缺点吗?   贺昂霄也有点害羞:“我怎么知道,这很奇怪吗?反正我觉得都挺有意思的。”   从第一次看见迟萝禧,贺昂霄就觉得,怎么会有人那么可爱。   原来在贺昂霄眼里,迟萝禧的缺点也是优点,优点更是优点。   他这个人从头到脚,连带着那些不讨喜的小毛病,在贺昂霄那里都被打上了一层独一无二带着滤镜的光。   迟萝禧感觉耳朵根都有点烧起来,别开脸,不敢再看贺昂霄那双过于直白炽热的眼睛。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无措躲闪的样子,胸口那股憋闷的郁气奇异地散了一些。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低认真道:“迟萝禧,你是不是觉得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特别不公平?总觉得是我在管着你,压着你,你什么都得听我的?”   迟萝禧也不是觉得不公平,贺昂霄确实强势,但他也确实在很多事情上依赖着贺昂霄的决断。   那种感觉与其说是不公平,不如说是别扭。   像穿着不合脚的鞋走路,说不出哪里特别疼,但就是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怪怪的。   贺昂霄观察着他的神色:“那好吧,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我有个办法。”   迟萝禧疑惑地看着他。   贺昂霄石破天惊的话:“那换你包养我吧,我也可以叫你老公。”   迟萝禧:“……???”   迟萝禧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贺昂霄:“……可我没有钱啊。”   包养贺昂霄?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贺昂霄站起身,脚步很快,走进迟萝禧的卧室。   迟萝禧只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还没来得看清他在做什么,贺昂霄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迟萝禧藏了好多年,胖乎乎的小猪存钱罐,陶瓷的,鼻子和尾巴的彩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这是以前迟萝禧年幼的时候跟村里人一起捡知了壳换的钱,那个时候学校有一个放磁带的录音机,他很想用这个钱买一个,可是后来知道要花不少钱,差距有点大,他就放弃了,用里面的钱买了一个风筝,有一次山里吹大风,风筝被吹跑了,迟萝禧怎么追都抓不住它,只能看着它越飘越远。   贺昂霄在迟萝禧注视下,找到存钱罐底部的软木塞,那塞子松了,将存钱罐倒过来,用力晃了晃。   “哗啦啦——”   几枚硬币和好几张面额不大的纸币,掉在了木桌上。   一张十块,一张两块,一张一块,还有三枚一毛的硬币,散在桌面上。   贺昂霄伸出手指,仔细地将钱币拢到一起,数了数,然后抬起头,看着迟萝禧,表情无比认真,双手拢住带着点虔诚的意味:“十三块三毛。”   “我这个人比较便宜,性格不好,脾气又臭,还不会说话,这些钱,应该够了。”   贺昂霄把那些皱巴巴的钱币往迟萝禧面前推了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可以用这些钱包养我,以前我对你不好的地方,说过的混账话做过的糟心事,你都可以全都还回来,怎么还都行,我绝不还手,也绝不还口。”   在这偏僻寂静的山村里,夜晚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虫鸣和风声。   每一个那样的长夜,贺昂霄忽然就有点理解了,为什么村里人喜欢早早结婚,喜欢生孩子,大概是因为,这漫漫长夜,若没有点温存暖热的事情来填满实在是太难熬了。   他希望迟萝禧对他做点过分的事。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   他想童年攒钱没能买下奢侈品,居然还可以买下贺昂霄吗?童年的风筝线好像兜兜转转又落在了迟萝禧手里。   迟萝禧想自己这次有能力握住他吗? [43]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又想骗我离家出走那次,我看见你变身了,宝宝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好不好?   迟萝禧有点纠结。   有根危险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悄悄探出头,勾着他,想想看能把以前受过的那些憋屈,那些被贺昂霄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时刻,都原封不动变本加厉地还回去。   让总是高高在上的贺昂霄,也尝尝被压制欺负的滋味。   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他有用快意。   可理智告诉迟萝禧:这是陷阱。   这说不定是贺昂霄挖的坑,就等着他这只傻兔子闭着眼往里跳呢,迟萝禧之前还看过报纸,上面说贺昂霄能把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公司,在几年内折腾成行业里都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迟萝禧在智慧上很明显斗不过他。   只是萝卜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贺昂霄不愧是把生意做那么大的人。   他太知道怎么拿捏人心,尤其是迟萝禧这种心思并不难猜的人。   贺昂霄看出了迟萝禧眼中的动摇和挣扎,又往前凑了凑,每个字都敲在迟萝禧最痒的地方,表情是十二万分的真挚诚恳,找不出一丝作伪:“你想想迟萝禧,你又不亏,是不是?十三块三毛,买我一个使用权。你可以把之前受的委屈,心里憋的气,想怎么发泄就怎么发泄。”   “我保证。”贺昂霄举起三根手指,“我绝对不反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会很努力地去做一个让你满意的好情人,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这还不够划算吗?”   迟萝禧被他这番话说得晕头转向,那点可怜的警惕心在可以报复和绝对听话的双重诱惑下,摇摇欲坠。   “……那你真的什么都听我的?”   贺昂霄点头:“听,都听,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金主,金主的话就是圣旨。”   于是一桩价值十三块三毛,旷古未闻的包养契约,就在迟家村这个飘着炊烟的清晨小院里,正式签订了。   贺昂霄的执行力强得可怕。   他摸出个本,又找了支笔,在木桌上铺开本子,腰背挺得笔直,神情严肃得像在签署什么跨国并购协议。   一边说一边写。   “包养协定。”   “甲方(金主):迟萝禧”   “乙方(被包养方):贺昂霄”   “经双方友好协商,甲方以人民币壹拾叁元叁角整(¥13.30)之价格,获得对乙方的部分人身使用权。在协定有效期内,乙方需对甲方履行情人义务,具体包括但不限于:服从甲方合理指令,不得反抗,不得还口,努力使甲方满意等,甲方拥有最终解释权。”   “本协定自双方签字按印之日起生效,有效期待定。”   写完贺昂霄率先在乙方后面签上自己龙飞凤舞的大名,又将拇指按在红色印泥盒里,摁下一个指印。   然后他把笔和本子推到迟萝禧面前,眼神期待地看着他。   迟萝禧看着那几行字,犹犹豫豫,还是没能抵住这低价诱惑。   他接过笔在甲方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也学着贺昂霄的样子摁下了自己的指印。   交易金额不大,但仪式感很足。   贺昂霄立刻拿起那张纸,对着还没干透的印迹小心吹了吹,然后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郑重其事地将它折好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内侧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迟萝禧,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金主大人,你可以对我发布第一个任务了。”   迟萝禧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板起脸,下达了第一个指令:“那你现在收拾东西回去。”   贺昂霄斩钉截铁:“不要。”   迟萝禧:“……??”   又被戏弄了。   “你根本就不听我的话!我们刚签的!”   贺昂霄委屈地反驳:“可是你以前也不见得完全听我的话啊,我们这是平等交换,而且我这只是履行部分情人义务,很重要的那部分。”   迟萝禧被他这诡辩气得头晕:“什么部分义务?”   贺昂霄看着他:“陪,睡。”   迟萝禧:“…………”   果然便宜没好货!   迟萝禧就知道贺昂霄没安好心,什么包养听话,绕了这么大一圈,挖了这么深一个坑,最后图穷匕见,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迟萝禧走过最长的路就是贺昂霄的套路。!   贺昂霄还嫌不够,又慢悠悠地补充:“哦,对了,差点忘了说,在合约有效期间,你作为我的金主,也要履行基本义务,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许跟别人好,否则……”   他拍了拍自己放着协议的那个口袋:“我就要把这份合约公之于众了。就贴在你们村里那个消息最灵通的告示墙上,让全村老小都来看看。让他们都知道迟萝禧明明都已经有我这样一个完美情人了,还朝三暮四见异思迁,是个不负责任的负心汉。”   迟萝禧:“…………”   他再也不看贺昂霄那张写满了奸计得逞的脸,完全不想跟这个混蛋说话了。   结果到了晚上。   月亮爬上树梢,村里彻底安静下来,连狗叫声都稀拉了。贺昂霄抱着自己的枕头,堂而皇之地敲响了迟萝禧的房门。   迟萝禧从里面把门栓得死死的,隔着门板:“贺昂霄,你要不要脸,我爷爷还看着呢!”   门外贺昂霄的声音传来:“爷爷同意了的。”   迟萝禧实在没办法,怕这混蛋真在门口嚷得四邻皆知,只好憋着一肚子火哗啦一下拉开门栓,然后连推带搡,把他扭送回隔壁房间。   可贺昂霄进了屋,就像没了骨头的藤蔓,怎么推都推不动。   迟萝禧累得气喘吁吁,最后还是被他得逞,两人一起倒在了那张不算宽敞的木板床上。   贺昂霄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手臂环过来,将背对着他的迟萝禧牢牢圈进怀里,下巴蹭着他柔软的发顶。   他好久没有这样抱着迟萝禧睡了。   贺昂霄贴着迟萝禧的后颈,声音压得低低的:“金主大人,我是来履行我的义务的……”   迟萝禧捂住耳朵:“……不许这么叫我。”   实在太羞耻了。   贺昂霄见好就收,今天反正抱到了,那离睡到也不远了:“你们村里的空气里是不是掺了安眠药?怎么一到晚上就这么想睡觉,眼皮子直打架。”   迟萝禧没理他,但身体在他怀里不情愿地放松了一点。   他悄悄侧过一点头,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朦胧月光,看到贺昂霄眼下那片自从重逢后就一直没消下去的青黑,不知何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也是。   在这村子里没什么夜生活,也没什么应酬,天黑透了,虫鸣一起,除了睡觉好像也确实没别的事可做。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简单,也最养人。   贺昂霄在迟家村住久了,渐渐发现很多他原本以为非他亲自坐镇不可,否则天就要塌下来的工作,其实手底下那帮高薪聘请的精英处理得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视频会议从一天三次,变成两天一次,最后变成一周总结一次。   手机里那些催命似的邮件和消息提示音,也渐渐少了很多。   贺昂霄开始有整块的时间蹲在门槛上看母鸡带着小鸡仔啄食,或者跟着迟萝禧去后山捡柴火。   连他自己都没太留意,曾经纠缠他,让他整夜失眠,不得不靠药物才能短暂入睡的焦虑症状,竟也好了不少。   迟萝禧心里悄悄嘀咕:贺昂霄这身体也太脆弱了。在城里的时候,动不动就胃疼,头疼,失眠,还进过几次医院。   到了这山里吃的是粗茶淡饭,睡的是硬板床,风吹日晒的,人反倒精神了,脸上也有点肉了。   果然是富贵病,欠收拾。   贺昂霄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感慨:“难怪农村人都喜欢生那么多孩子。”   迟萝禧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啊?为什么?”   贺昂霄侧过身,在黑暗里精准地找到他的耳朵,不怀好意道:“你看啊,晚上做完那种事,就算八点就躺在床上,结束也才十点,时间还早得很,又没什么别的娱乐,除了睡觉还能干嘛?这不就有充足的睡眠,养好精神,明天继续努力造人嘛。”   谁像贺昂霄似的,一弄就是几个小时。   迟萝禧猛地推开贺昂霄凑过来的脑袋,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带着羞恼:“你,你不要总想那种事!而且你知不知道,弄完了我还要去烧水洗澡!这里又不是城里,一拧龙头就有热水!晚上好冷的!”   这才是他不想和贺昂霄躺在一起的症结所在。   事后的清理在这没有现代化设施的村子里,实在是个麻烦又受罪的工程。   贺昂霄被他这实诚的抱怨逗笑了,他隔着被子把人重新搂紧,妥协道:“好吧好吧,那我们就先柏拉图一下。等路修好了我第一时间就让人来安热水器,行了吧?”   迟萝禧疑惑:“柏拉图?柏拉图是谁?”   贺昂霄这要怎么解释柏拉图式恋爱这种概念,他沉默了两秒,选择了一个最省事的说法:“……我一个远方亲戚,你不认识。”   迟萝禧却当了真,更惊讶了:“外国人吗?贺昂霄,你还有外国亲戚?”   贺昂霄顺着他的话含糊应道:“嗯啊,我妈不是一直在瑞士吗?”   他母亲确实在瑞士,不过是嫁给了一个瑞士人。   迟萝禧哦了一声:“你妈妈好厉害。”   贺昂霄被他这毫无杂质的崇拜眼神看得心头一软,又痒得厉害。他凑过去,在迟萝禧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心里那点阴暗的念头又开始冒泡,真是可爱得让人想把他揉碎了吞进肚子里,攮死在怀里才好。   那条路修得特别快。   贺昂霄找的施工队很专业,机械和材料到位后,进度一日千里。短短十来天,从村口到后山脚的那一段,已经铺上了平整黑黝黝的柏油,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有些刺鼻的沥青气味,但在村民们闻来,这却是最好闻代表希望的味道。   大家对这条路都珍惜得不得了。   男女老少,没事就爱溜达到村口,也不靠近,就站在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那段簇新的路面,眼神热切。   大人会拉着自家调皮捣蛋的娃娃,指着路再三叮嘱:“看见没?那路还没干透,可千万不能上去踩!踩坏了可不行。”   娃娃们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也黏在那条又平又直的黑带子上。   村长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不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成天乐呵呵的。   他隔三差五就请贺昂霄去他家吃饭,桌上必定摆着家里最好的肉和自酿的米酒,饭后两人就蹲在院子里,研究后山那片地到底适合种点什么经济作物。   村长想得很远,路修好了,东西能运出去了,要是村里再有个稳定的收入来源,好多年轻人就不用背井离乡,跑到那么远,那么累的地方去打工了。   一家老小都能守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路修到后山那段时,村长特意让迟萝禧给贺昂霄带路,去山里更深处考察。   迟萝禧对这片山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一样。   他拿着根结实的木棍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扫开路上堆积的落叶和横生的枝杈。   山里面也有些零星的耕地,但大多是村民自己开垦出来的小块梯田,种些玉米,红薯之类的粮食。   走到一片相对开阔,阳光充足的山坡时,贺昂霄停下来,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看了看四周的植被。   迟萝禧也跟着停下,忍不住好奇地问:“这里真能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吗?”   在他印象里这山除了木头,野果和蘑菇,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贺昂霄没抬头,顺口接道:“这里都能种出你……”   这颗稀有成了精的小萝卜,还有什么种不出来的?   话说到一半,贺昂霄就停了,抬起头正好对上迟萝禧的眼睛。   他后面那句调侃生生咽了回去,贺昂霄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指着眼前这一片向阳的山坡,开始侃侃而谈,手指随着话语移动,在虚空中勾勒一副蓝图。   “这里其实挺不错的。你看土质疏松富含腐殖质,排水也好,日照充足。这一路过来我看到不少药材都是野生的,长势不错,说明环境适合。”   “我们可以规划一下,因地制宜。比如,这边种些需求量大的常见药材,黄精,天麻,黄连。那边阴湿一点的地方,可以试试稍微名贵些的,像淫羊藿,石斛。”   “如果想要见效快,短期就有收益,可以搭棚种蘑菇,技术成熟,周期短。如果想做长线投资,那就种茶。一次种植能收很多年,只要管理得当是长期稳定的收入来源。”   他语速平稳,从土壤说到光照,品种说到市场,短期收益说到长期规划。   那些迟萝禧听都没听过的名词,从贺昂霄嘴里说出来,变得具体,仿佛真有一幅鲜活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贺昂霄的确很聪明。   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机会,能盘活别人觉得死局的大智慧。   他也很会赚钱,很懂得怎么把不起眼的东西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样闪闪发光的一个人站在哪里都该是人群的焦点。   迟萝禧是真的不明白,贺昂霄怎么会觉得自己不讨人喜欢呢。   明明贺昂霄自己才是那个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人。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指点江山的侧影,那句感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溜出了口:“……你好厉害。”   贺昂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身,面向迟萝禧。山风拂过他额前的发丝,他逆着光,那种戏谑的自信又回来了:“我这么好,那你想嫁给我吗?”   迟萝禧:“……我们现在只是情人关系,贺昂霄,你不要超过这种界限。”   这话听着耳熟。   贺昂霄反应过来,这分明是他以前在两人关系还紧绷着,他用尽方法想把迟萝禧圈在身边时,常用来堵迟萝禧的话。   原话略有出入,但意思大同小异。   现在迟萝禧原封不动地给他还了回来。   贺昂霄心头一涩,有点无奈懊恼。   他看着迟萝禧板起的小脸,心想迟萝禧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肯点头答应他的求婚?   贺昂霄知道现在逼不得,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目光投向山林更深处:“你以前上学的地方,还在吗?离这儿远不远?”   迟萝禧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怔了怔,抬手指了指远处一个山坳:“在那边,得再翻过前面那座山才行。不过早就没人去了,村里孩子越来越少,老师就撤了,现在估计已经破破烂烂了。”   贺昂霄却像是来了兴趣:“走,去看看。”   迟萝禧拗不过他,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一条山路走去。   迟萝禧走在前面,手里依然拿着根木棍,时不时拨开横生的荆棘和垂落的藤蔓,贺昂霄跟在他身后。   贺昂霄就看见,走在前面的迟萝禧经过某些地方时,会忽然放慢脚步,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一碰路边老树粗糙的的树干,偶尔还会蹲下来,对着石缝里一簇开着小紫花叫不出名的野草,嘀嘀咕咕几句。   贺昂霄依稀能捕捉到几个词,都长这么大了啊。   那神态语气不像是对着没有生命的草木,倒在打招呼叙旧。   贺昂霄在一旁看着,心中惊疑不定。这画面莫名让贺昂霄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某部动画片里的森林公主,能与这山间林木无声交流。   又翻过一道缓坡眼前豁然开,入目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   谷地中央矗立着一栋低矮破败的二层小楼,红砖墙早已斑驳褪色,很多窗户的玻璃都碎了,黑洞洞的像失明的眼睛。   楼前空地上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几乎淹没了通往楼门的小径。   角落里歪着一个锈迹斑斑掉了漆的篮球架。   一切都透着久无人迹的荒凉。   贺昂霄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着这片废墟。   这就是迟萝禧曾经读书的学校?比他想象中更小,更简陋,也更破败,时间的侵蚀和无人打理的荒弃在这里留下了过于深刻的痕迹。   倒是空地的正前方还立着一个水泥砌刷着白灰的升旗台,虽然边角也有破损,但在一片荒芜中,竟显得有几分奇异的庄严。   迟萝禧也停了下来,看着那升旗台,对贺昂霄说:“我以前可是升旗手,每周一早上都要最早到校,把国旗升上去。”   理由朴实得可爱。   “因为老师们都说我最爱干净,不会把旗子弄脏。”   贺昂霄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年幼白嫩嫩的迟萝禧,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一脸严肃地站在这个简陋的升旗台上,踮着脚用力拉动绳索,让鲜艳的国旗在群山环抱的小小谷地里缓缓升起。   他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和怜爱。   “进去看看?”贺昂霄提议,抬脚就想往那栋主楼走去,他对迟萝禧成长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哎!别乱走!”迟萝禧赶紧拦住他,“这里面好久没人进去了,草这么深,说不定有蛇。”   贺昂霄不以为意,觉得迟萝禧有点大惊小怪:“这都什么季节了,蛇不应该早就冬眠了吗?”   他一边说,拨开挡路干枯坚韧的蒿草,往里走了几步想靠近一楼那扇歪斜的木门看看。   就在他左脚迈出,踩到门廊下一片松软堆积着厚厚落叶的阴影时。   一道带着灰褐色斑纹的影子,猛地从落叶中弹射而起,快如闪电,在他右手来不及缩回的指尖上,不轻不重地叮了一口。   刺痛传来贺昂霄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连退好几步,他举起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赫然多了两个清晰细小正在渗血的牙印。   贺昂霄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急忙跑过来的迟萝禧,声音都有点发飘,脆弱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迟萝禧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凑近了仔细看那两个牙印。   迟萝禧表情有点复杂地看着贺昂霄,无奈道:“谁让你不听,非要乱走,还踩到人家了,我都说了这里可能有蛇。”   那条蛇在发动袭击后,早已迅速游走,消失在了更深的草丛里,只留下一道轻微的窸窣声。   迟萝禧眼尖,瞥见了那蛇的尾巴,灰褐色,带着不太显眼的环纹。他认得,就是这山里很常见的一种无毒菜花蛇,性子算温和的,平时以老鼠和小型蛙类为食,除非受到惊扰或威胁,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   贺昂霄刚才那一脚,怕是正好踩到了它盘踞越冬的窝边。   这附近是从来没什么毒蛇的。   贺昂霄的伤口不算深,血也渗得不多。   迟萝禧记得后山就有几种能清热消肿的常见草药,待会儿回去顺手采点,捣碎了给他敷上,过两天就好了,连疤都不会留。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那副如临大敌,面无人色的样子,又想起之前这家伙是怎么用包养合约捉弄自己,心里恶劣的报复心一下子就升起了。   迟萝禧其实不知道贺昂霄怎么这么怕死。   就真的很担心自己每时每刻的生命健康,可就是这样,还敢往山里跑。   迟萝禧故意皱起眉,把贺昂霄的手拉得更近些,假装非常仔细,专业地观察着那两个牙印,还凑近闻了闻,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眉头紧锁,事态严重道:“……看这牙印的距离和出血的情况,好像确实是条剧毒蛇。”   “快点走吧,别耽搁了,赶紧下山,说不定及时一点送到镇上的卫生院,还有得救。”   贺昂霄好像真的开始头晕了,他感觉被咬的那根手指传来一阵阵麻木的刺痛,胸口也有些发闷,伸手扯了扯衣领说:“我觉得呼吸有点困难,是不是毒素扩散了?”   迟萝禧心里快笑翻了,但脸上却绷得紧紧的,还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惋惜和催促,他叹了口气:“那你有什么遗言就快点说吧,看在我们情人一场的份上我都会尽力为你去做的。”   贺昂霄此刻心神大乱,哪里还分辨得出迟萝禧是真是假。   他又没被蛇咬过。   “我所有的银行卡密码,你都知道的就是我生日倒过来。还有几个保险柜的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的东西,够你下半辈子什么都不用干,也能过得很好。房子,车,法律文件都在书房第二个抽屉……”   他喘了口气,更紧地攥住迟萝禧的手:“迟萝禧,你一定要记住,千万别让别人发现你是萝卜精。这世上坏人很多,变态的人也很多,你心思单纯,我怕有人对你不利。”   说到这里,贺昂霄眼眶发红,声音也哽了一下:“还有你别忘了我,就算你以后再遇到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对你好的人……他们也不会像我这样爱你,从我知道你是萝卜精那一天起,我就特别焦虑会死掉,这一天还是来了,真是天妒英才!”   迟萝禧脸上的沉重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贺昂霄,声音都变了调,惊骇:“……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贺昂霄此刻只觉得伤口处传来的刺痛和麻木感越来越明显,头晕胸闷,他以为这是毒性发作的征兆,时间不多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只想把最重要的叮嘱说完。   “……家里客厅我装了个隐蔽的监控,你又想骗我离家出走那次,我看见你变身了,宝宝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好不好?”   迟萝禧:“…………” [44]幸福已降临到我手心:族谱上坏了   迟萝禧身份暴露了?   原来贺昂霄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他不是人,是山里土生土长侥幸得了机缘,懵懵懂懂修成人形的一颗白萝卜精。   亏迟萝禧还一直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像个揣着赃物的小偷,生怕自己哪天露出马脚。   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恐慌和自卑有很大一部分都源于此,迟萝禧总觉得他们两个在一起,是人妖殊途,逆了天理。   迟萝禧还偷偷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贺昂霄发现了,是会吓得夺路而逃,还是会请个道士和尚来收了他。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不知所措。   可现在贺昂霄告诉他,他早就知道了。   家里装了监控?迟萝禧心想他怎么不知道,还真是个大惊喜。   迟萝禧惊疑不定地看着贺昂霄。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也吹得迟萝禧一颗心七上八下。   他现在该怎么办?是应该像那些暴露了身份的妖怪一样,凶性大发,杀人灭口,让这个秘密永远埋在这荒山废校里,还是该当机立断显出原形,就地一滚遁入泥土,逃之夭夭,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可看着贺昂霄那张脸,迟萝禧是绝对下不去手的。   迟萝禧:“……那你知道了怎么没拆穿我?”   贺昂霄没把他当怪物,没把他赶走,反而还跑到这山旮旯里来缠着他。   贺昂霄还沉浸在自己命不久矣的悲壮情绪里:“我怕我一说破,你觉得害怕转身就跑了怎么办?你一变成小萝卜一下钻地里跑了,我去哪儿追啊?”   迟萝禧心情复杂。   人类果然太复杂了,太弯弯绕绕了,一点都不适合他这种山里长大心思简单的精怪。   迟萝禧以为自己藏得最深最牢靠的秘密,原来早就成了别人眼中透明的事。   他早就在贺昂霄面前裸/奔了不知多久了。   贺昂霄这个坏蛋,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迟萝禧:“你到底背地里还捉弄我多少事?”   贺昂霄一听要被翻旧账,虚弱道:“……宝宝,我可能还是有点救,能先送我去医院吗?”   说罢就往迟萝禧身上靠。   迟萝禧一把抓过贺昂霄被蛇咬伤的那只手,不等贺昂霄反应,就低头凑近他食指上那两个细小的牙印含住了。   贺昂霄吓了一跳,想把手拽回来:“宝贝,你干什么!别这样!我不需要你为我这样!”   他感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热了,以为迟萝禧是不顾自身安危,要用嘴帮他吸出毒素。   迟萝禧怎么这么傻。   迟萝禧没理他攥着他的手腕,吸了几口,然后侧过头,呸呸呸几声,松开贺昂霄的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没好气:“好了,你不会死了,别在这儿大惊小怪的。”   贺昂霄看看自己手指上那已经不再渗血只有一点点红肿的伤口,迟疑地问:“……真的?”   死亡的威胁没那么紧迫了,理智开始一点点回笼。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除了被吮吸得有点麻和被咬时那一下刺痛,没有其他不适,头晕胸闷的感觉好像也随着迟萝禧那几下吮//吸,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贺昂霄再仔细看了看伤口,确实只是普通的咬伤,连肿胀都不明显,那蛇恐怕根本没毒。   迟萝禧故意吓他,什么剧毒蛇,全是编出来唬他的,贺昂霄刚才被吓得有点发软的腿,扶着旁边的树,长长舒了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被戏耍的无奈交织在一起。   曾经单纯耿直有一说一的迟萝禧,居然也学会骗人了,还骗得这么像模像样,这算不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他给带坏了。   迟萝禧坐在地上,没理会贺昂霄复杂变幻的脸色,他自己心里也乱糟糟的。   花老师告诫过他人心隔肚皮,人类没有一个心思是简单的,心眼多得跟蜂窝煤似的。   他当时还不甚明了,现在却有点懂了。   贺昂霄不就是吗?装了监控,早知道他是妖精,却瞒得滴水不漏,还能面不改色地跟他谈恋爱,把他耍得团团转。   这心眼何止是蜂窝煤,简直是马蜂窝。   果然人类的世界太复杂了,人心太难测了,迟萝禧还是在山里安安心心做一颗普普通通的白萝卜吧。   没事晒晒太阳,喝喝露水。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托着腮,一双眼睛全是忧愁和茫然。   他知道迟萝禧在为身份暴露的事耿耿于怀。   贺昂霄挨着迟萝禧,在他边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好了,别愁了,我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对谁都不会。”   “其实我刚知道那会儿,也懵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也太奇怪了吧?我居然喜欢上一颗萝卜?”   “可是很奇怪,又好像一点都不奇怪。我喜欢你,迟萝禧。真的很喜欢。不管你是萝卜,还是白菜,还是别的什么,你就是你。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妖,啊不,妖人……总之我都爱。”   迟萝禧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因为他这番话,微微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讨厌白菜。”   他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   在迟萝禧还是一颗刚刚萌生懵懂灵智,扎根在山坳里努力吸收日月精华的小萝卜时,旁边就长着一颗同样有点灵性,但性格霸道讨厌的白菜。   那白菜总是仗着叶子比他大,根系比他发达,拼命跟他抢那一点点可怜的养分和露水,还经常用宽大的菜叶子故意挤兑他,遮住他的阳光。   所以他对白菜这个物种很讨厌。   贺昂霄立刻表态:“那我也讨厌。”   迟萝禧被他这毫无原则的附和逗得心里那点郁气散了些,但更深的疑虑还在:“你真的不怕我吗?”   人类对妖精,不都是又怕又恨,喊打喊杀的吗?   “怕你?”贺昂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开什么玩笑?你就那么小小的一个萝卜,白白嫩嫩的,你连化形都化得这么人畜无害,我怕你什么?怕你用叶子扇我,还是用根须绊我?”   迟萝禧却没那么好糊弄。   迟萝禧别的方面记性很差,但翻起旧账来简直堪比超忆症:“……那你之前还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远必诛。”   这话他确实说过。   有时候贺昂霄真觉得迟萝禧傻是装出来的,这都记得,可是知识怎么学了就忘。   贺昂霄怀疑迟萝禧可能私底下有什么记仇本,自己哪天那个时刻惹了他,他全部都记下来的。   “那是说的别的妖!”贺昂霄立刻狡辩,“那些害人心思不正的,你不一样,你就这么一点大。”   他比划了一个小小可爱的形状。   “你又没害过人,单纯善良又漂亮。我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忍心诛你啊,我恨不得把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   这话说得肉麻又直白,像裹了厚厚糖浆的蜜箭,射中迟萝禧的心。   谁不喜欢听好听的话呢?   尤其是贺昂霄这种毒舌男,用这种前所未有的深情语气说出来。   迟萝禧心里那点因为身份暴露而产生的恐慌融化了一些。他垂下眼睫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贺昂霄多精明一个人,立刻察觉到他态度的松动。伸手过去轻轻拉住了迟萝禧放在膝上的手。   迟萝禧的手指动了动,没甩开。   “你看现在这个秘密,不是你一个人扛着了。”贺昂霄握着他的手,“是不是觉得轻松一点了?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怕被我发现了。”   迟萝禧反驳:“并没有。”   贺昂霄:“……其实我知道了之后也并没有很轻松。”   贺昂霄把玩着迟萝禧的手指:“你害得我整天都年龄焦虑。”   “年龄焦虑,”迟萝禧觉得这口锅来得莫名其妙,“这关我什么事?”   贺昂霄身份证上比他大好多岁,这不是一直都知道的事吗?   “怎么不关你的事?你本来就比我小好几岁,这就算了,可你还是个妖精。”   这是很让人绝望的种族优势。   贺昂霄道:“妖精的寿命肯定比我们普通人长吧?说不定还能青春永驻,不老不死,我只要一想到几十年后,我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路了,变成一个糟老头子。可你呢?你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年轻好看,走在街上照样有人回头。说不定等我两腿一蹬死了,埋进土里,肯定还会有其他男人女人,年轻的,有钱的,各种各样的人,前赴后继地来追你对你好……”   迟萝禧:“…………”   贺昂霄不甘:“我一想到这点,就觉得恨不得到时候从棺材里跳出来,你不知道我让Riley找了好几个长生计划投资,Riley估计觉得我是神经病,对了,你能不能把我也变成妖,你要不咬我一口试不试。”   迟萝禧听得目瞪口呆:“……我又不是吸血鬼。”   贺昂霄失望:“也是,之前那个的时候太过分了,你咬过我,我也没变还是这样,那做那种事呢?小说里不都这样写的,叫双//修……”   迟萝禧捂住耳朵:“……没有的事。”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脸上的焦虑,他觉得贺昂霄难怪平日里毛病多,一会儿胃疼,失眠,焦虑症。   原来是因为这一天天的脑子就没个消停,东想西想,疑神疑鬼,连这种几十年后自己都死了的事,都要考虑得这么长远周全,还把自己气得够呛。   但其实迟萝禧活不了那么长。   他没什么高深的修行法门,当年能化形多半是占了这山间一点稀薄的灵脉和机缘巧合。   化形后他也只是凭着本能缓慢吸收点日月精华,维持人形不散而已。   寿命和身体素质其实跟普通人类差不了太多,因为根基浅薄可能还不如一些身体健朗的凡人长寿。可是迟萝禧不想说。   不想在这个时候,用这个来安慰贺昂霄,好像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明明是贺昂霄想太多了。   迟萝禧故意道:“可是你不是也说过吗?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善始善终,说不定你活着的时候就有了其他人呢?贺昂霄,你这个人真的很矛盾。”   贺昂霄:“……我错了,我之前就是嘴硬。”   “迟萝禧,我就是个变态,心理有问题的那种。”   “我很回避依赖,一边悲观得要死,觉得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真爱,就算有也轮不到我头上。可另一边等真的遇到了,又嘴硬,又怂,又忍不住犯贱。嘴上说着什么顺其自然,背地里又控制不住地要搞小动作,想要把所有可能的变数都掐死在萌芽里,既想牢牢抓住又不敢真的敞开了去接。”   “我没接住你一开始的热情,我知道。”   贺昂霄说的这些,迟萝禧隐约感觉到过,   贺昂霄其他方面配得感很高,可偏偏在这件事上,配得感很低。   贺昂霄想起让他后来无数次在深夜懊悔到啃噬自己心脏的一刻。   迟萝禧眼睛亮晶晶的对他说想跟他过一辈子。   而他呢?他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拒绝你那次,不是我真的想拒绝。你不知道你说要跟我一辈子的时候,我高兴得差点当场跳起来。我恨不得向全世界打电话宣布,我们要结婚了。”   “可是我总是在等,等一个好的时机,等一切妥当,可是总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就是那里有隐患。我真是个很坏的人,自私,怯懦,还自以为是,在你面前我总是自惭形秽。”   贺昂霄回忆起最初遇见迟萝禧的时候,在春晖那个地方。   迟萝禧是那么多人里,最格格不入的一个。   贺昂霄刚开始对待迟萝禧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他以为迟萝禧有所图谋,是可以用钱和资源轻易打发的漂亮玩偶。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   贺昂霄长到那么大,第一次在一个对他有企图的环境里,遇到了一个对他没企图的人。   这太新鲜了,也太……挫败了。   于是恶劣的心思就动了。   贺昂霄不主动,而是若即若离,他开始制造各种巧合和误会,像个最高明的钓手,不动声色地布下温柔的陷阱。   他要迟萝禧自己走过来,要迟萝禧先开口,要迟萝禧主动。他要掌控一切节奏,包括谁先动心,谁先开口。   “我真是全世界最恶劣的人。”贺昂霄声音里满是自我唾弃,“我有一段时间,恨不得把你也变成和我一样的人,自私一点,算计一点,多为自己考虑一点。那样或许我就不会觉得自己这么配不上你。”   因为比不过迟萝禧的爱那么纯粹,那么毫无保留,贺昂霄就只能拼命地,想用别的东西来配。   他的钱资源和人脉,他能给的一切物质和世俗意义上的好。   他像个惶惑拿不出像样聘礼的穷小子,只能拼命搜罗自己觉得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地堆到对方面前,希望对方能看上他,能因为这些陪嫁而留下。   贺昂霄那个时候去看钻戒,柜员向他展示了一颗钻石,干净透亮,柜台的光打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碎在了里面。   贺昂霄当时就想,这钻石真像迟萝禧的心。   “你走那天,其实我是想跟你求婚的。”   迟萝禧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想着不管你答不答应,我总要试一试。我不能再等了,可是你没给我机会,你走了。”   “我很后悔,迟萝禧,我从来没有那么后悔过。我怕怕你真的就这么走了,怕以后就真的失去你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途英叡跟我说,人和妖是不一样的。说我们之间的鸿沟,比我想象的深得多,他说他经历过,所以知道我那时候其实很怕,我怕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怕最后……我也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迟萝禧说:“……你和他还是不一样,你没有他那么坏。”   贺昂霄猛地低下头,在迟萝禧看不见的角度,用力眨掉眼底的湿意,他手有些颤抖地伸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   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   盒子不大,但在贺昂霄掌心却仿佛有千钧重。   里面没有躺着一枚造型奇特的戒指。   戒托是萝卜的叶子部分,用了细碎翠绿欲滴的祖母绿镶嵌,栩栩如生,托着主钻显得那么灵动。整枚戒指折射出璀璨夺目,透着几分可爱稚气的光芒。   非常大的一颗萝卜钻,亮晶晶的。   这造型设计,精准无比地戳中了迟萝禧的审美。   贺昂霄太了解他了,了解迟萝禧对自己原型无限认同的小心思,恨不得收ᴄᴛx集全天下所有萝卜元素小玩意的癖好。   迟萝禧的眼睛在看到那枚戒指的瞬间,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抿了抿唇,脸上努力做出矜持不在意的表情。   “……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想结婚,我现在主要想先提升自己。”   不然他又会在一段关系里处于弱势。   意思就是戒指还是可以要的,婚不太想结。   贺昂霄听懂了,将那枚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捏在指尖,钻石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流转着诱人的光华。   “没关系。”贺昂霄温柔道,“我可以等你,宝宝,无论等多久都可以,因为我犯了错,所以无论多久我都可以等。”   他往前倾了倾身:“那我可以先给你戴上吗?就当先试一试?看看合不合适?”   迟萝禧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手指细长,骨节匀称,皮肤是健康的白皙,指甲也修剪得整齐干净。   迟萝禧将自己的右手,往前伸了伸,手指微微张开,一个允许却别扭的姿势。   贺昂霄的心被巨大的喜悦和酸楚填满。   他捏起那枚萝卜形状的钻戒,轻轻环住迟萝禧的无名指指根,郑重地推了进去。   尺寸刚刚好。   戒指卡在指根不松不紧,那枚憨态可掬的萝卜钻石,妥帖地栖息在迟萝禧白皙修长的手指上,折射着天光。   迟萝禧看着自己手指上多出来沉甸甸的物件,确实好漂亮。   周围场景太过淳朴,破败的校舍,荒芜的野草,远处沉默的群山,没有鲜花气球,也没有浪漫的音乐,只有最原始的山风和泥土草木的气息。   迟萝禧隐约记得白曼好像说过钻石这种东西,不怎么保值,不如黄金实在,但是它真的足够漂亮。   他心想若是白曼他们看到这枚戒指,肯定会夸张地托着下巴,发出一连串的惊呼,然后立刻拉过他的手,对着各个角度拍上几十张照片,精心修图发到朋友圈。   迟萝禧心想他现在也算是个合格的捞子了吧。   于是乎迟萝禧拿出手机让贺昂霄给他拍几张照片,一定要把那个钻戒突出来。   贺昂霄听话拿着照片ᴄᴛx三百六十度环绕一周拍。   贺昂霄:“拍这个干嘛?”   迟萝禧挑了几张好看的发朋友圈,绞尽脑汁想不出文案,于是在网上搜了个,配文:幸福已降临到我手心。   上次白曼出国聚会那次,迟萝禧理解错了白曼的意思,没炫耀到位,白曼跟他说那些还不是觉得贺昂霄对他抠,不行,还是得正一下名,贺昂霄虽然是个坏蛋,但是对他还是很大方的。   Jensen没有点赞,只酸溜溜地评价:这什么场地啊,看起来好破哦,贺总那么有钱,怎么就不知道搭一下景。   迟萝禧回复:我们在农家乐,原生态,你懂什么。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的回复,嘴角抽搐,觉得真坏了,迟萝禧越来越像他了。   以后贺昂霄还是要注意一下言行,迟萝禧有模学样,他们家之后跟什么文明家庭,五好模范越走越远了。   不过迟萝禧这样一发,不就是给了贺昂霄名分了。   于是乎万年没发过朋友圈的贺昂霄也发了一个,照片是迟萝禧托着腮一脸天真烂漫,手指上巨大的钻戒格外吸引眼球,文案是爱你。   底下朋友都是恭喜恭喜。   江冉:哇,积压了多年的存货终于出手了,爸爸甚欣慰。   贺昂霄回复:去你的,等着给份子钱吧。   江冉回复了个邪恶表情:等你回来,你先给钱吧。   巨大的满足感和失而复得的庆幸让贺昂霄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迟萝禧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迟萝禧没抗拒,顺着那力道微微靠了过去。   村长被村里有点事耽搁了,刚忙完就准备亲自带着贺昂霄去看地去,拨开一片挡路的草,远远看见正往他这个方向走来的贺昂霄和迟萝禧。   他一边抬手擦汗,嘴里还念叨着:“不是看后山的地吗?怎么跑那么远。”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村长擦汗的动作僵在半空,他看见贺昂霄正搂着迟萝禧的肩膀,走了几步,嘴唇就贴在迟萝禧脸上去了。   村长:“…………”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好兄弟之间,勾肩搭背,搂搂抱抱,好像也没什么,山里汉子感情好,也常这样。   结果贺昂霄为了彻底打破他的侥幸心理,又走了几步情难自禁,再次低下头,这次目标明确地在迟萝禧嘴上亲了一口。   村长:“…………”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手里的汗巾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坏了!   这族谱真上坏了!上出大事了! [45]宝宝帮帮我好不好:的确肿了,还不小   迟萝禧难得文艺了一把,配了句有格调的话发朋友圈。   点赞和评论蜂拥而至,白曼他们那帮城里的朋友最是激动,评论刷得飞快。   ——天哪!萝卜钻戒!太可爱了吧!   ——卧槽这得有几克拉?定制款,贺老板大手笔啊。   清一色的祝福,羡慕和酸言酸语齐齐出现。   迟萝禧捧着手机一条条看着,忍不住把那些夸戒指好看的评论又偷偷看了一遍。   然而这份喜悦很快就被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断了。   电话是春生打来的。   遭了,忘了把春生哥屏蔽了。   春生知道两人闹掰了,迟萝禧跑回了村里,还不知道贺昂霄也跟着来了,春生一直觉得是贺昂霄那个城里有钱的公子哥欺负了他单纯傻气的弟弟,对贺昂霄印象极差。   春生显然也看到了那条朋友圈。   电话一接通,他劈头盖脸就问:“你朋友圈那戒指怎么回事?你不是跟我说,你跟那个贺昂霄早就分手了吗?老死不相往来了吗?他怎么跑村里去了?”   迟萝禧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心虚,手机都差点拿不稳。   他支支吾吾:“……春生哥,是分手了,可是他已经知道错了,真的改了,还送了我戒指。”   “……中间的钻石,跟指甲盖差不多大了。”   春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迟萝禧,你是不是傻?那都是糖衣炮弹!是腐蚀你意志的资本主义毒药!他贺昂霄什么人?在城里能把生意做那么大,心眼比你吃的米都多,他随便用点小恩小惠,就把你哄得找不到北了?”   戒指不就是个贵点的石头,迟萝禧这就又被攻略了,原则和骨气都没了。   迟萝禧捏着手机,嗫嚅着。   春生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可贺昂霄最近的表现,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春生听他不吭声,更来气了。   他干脆挂了电话,转而打给了还在村里的春大妈,结果春大妈在电话里把贺昂霄夸了个天上有地下无。   “哎呀春生啊,你是不知道,贺老板人可好了!一点架子都没有!见人就笑,还帮我家扛过好几袋化肥呢。”   “那路修得又平又直,以后咱们去镇上可方便了!”   “他对小禧也好得没话说!人家贺老板实在着呢!”   春生心想完了,连他妈都被腐蚀了。   春生放下电话,心里拔凉。看来整个迟家村,从村长到村民,除了他迟春生,基本都已经被贺昂霄的给攻略了。只有他还在坚守阵地,保持清醒,洞悉资本家隐藏在伪善面具下的丑陋真面目。   春生握着手机,不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迟萝禧往火坑里跳。等手里这个工期紧的项目一做完,他立刻就要请假回村。   这天村长背着手溜达到了迟萝禧家,贺昂霄也在。   村长清了清嗓子,对迟萝禧说:“小禧啊,你爷爷坟头那草,今年长得有点疯,都快把碑淹了,咱爷俩得空一起去割一割,收拾收拾,也让老爷子这快要过年了清静清静。”   迟萝禧点头:“好,村长,我们现在就去吧。”   “我也去吧。”贺昂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迟爷爷的坟,我也该去祭拜一下。他老人家是萝禧的爷爷也就是我爷爷。”   村长:“…………”   村长嘴角抽了抽。   要是搁以前他没看见那惊世骇俗的一幕,肯定觉得这贺老板真是重情重义,对兄弟的爷爷都这么上心,是条汉子。   可现在村长看着贺昂霄那张英俊诚恳的脸,再想起后山那两个挨得极近,嘴唇碰在一起的身影,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老脸都有点臊得慌。   迟萝禧点点头:“嗯,那就一起去吧。”   村长本意是想借着给迟爷爷扫墓的机会,把迟萝禧单独叫出来,好好敲打敲打,问清楚他跟贺昂霄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看能不能把这误入歧途的孩子拉回正轨。   结果贺昂霄非要跟着,这还怎么逐个击破。   于是下午,三个人村长打头,迟萝禧和贺昂霄落后几步跟着,一起往后山迟家的祖坟地走去。   一路上村长就觉得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不,是耳朵格外灵光。   他不用回头光听那脚步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和轻笑,就知道后面那俩根本没个正形!   贺昂霄的手就没怎么安分过。   一会儿碰到迟萝禧的手,然后顺势就牵住了,手指还挠人家手心。迟萝禧似乎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牵着。   过一会儿贺昂霄又凑到迟萝禧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迟萝禧耳朵尖一红,抬手要打他,贺昂霄手指捏了捏迟萝禧的耳垂。   村长走在前头,偶尔回头,而后脚步越走越快,恨不得脚下生风,恨不得自己立刻老眼昏花,什么也看不见听不着才好。   贺昂霄感叹:“……村长走好快,真是老当益壮。”   村长昨天晚上就没睡好,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迟萝禧那早就过世,脾气有点倔的老头子,拄着拐杖,吹胡子瞪眼地瞪着他,嘴里嚷嚷:“好你个老东西!我把孙子托付给你照看,你就是这么照看的?啊?我孙子好好一个大小伙子,喜欢大姑娘的!你看看你给我弄的!那族谱上添的是个啥?还我孙子!还我喜欢大姑娘的孙子!”   村长在梦里百口莫辩,心虚得很。   醒来后他坐在床上琢磨了半天,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光,又想起迟萝禧那从小到大就比村里其他小子白净秀气,比好些大姑娘还水灵的模样,心里那点底气就更不足了。   说不定小禧这孩子,天生就不喜欢大姑娘呢?这能怪谁?好像也不能全怪他当初答应把贺昂霄名字添族谱上吧?   到了迟爷爷坟前,果然荒草萋萋,快把矮矮的墓碑都淹没了。   村长拿出带来的镰刀,准备干活。   迟萝禧也捋起袖子,蹲下身,正要帮忙,手上那枚亮闪闪的萝卜钻戒,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光。   村长眼睛被晃了一下,定睛一看,好家伙,那么大一颗石头戴在手上,这还怎么干活,他眉头一皱,指着迟萝禧的手:“小禧,你干活呢?戴的那是啥玩意儿?”   迟萝禧把手往回缩了,他很喜欢这个钻戒,戴上了就没想摘下来,刚准备摘下来。   “没事,村长,我来吧。”贺昂霄立刻上前,又对村长笑了笑,“这种活我来就行,他在一边玩就行了。”   说罢他撩起袖子拿起镰刀,动作虽然不算特别熟练,但架势很足十分卖力地开始割坟头周围那些半人高的的蒿草和茅草。   迟萝禧站在一旁,冲贺昂霄说了句:“老……贺,你加油。”   他本来顺口想叫老公,话到嘴边,猛然想起村长还在旁边,硬生生把那个公字咽了回去。   村长:“…………”   他看着贺昂霄在那儿哼哧哼哧地割草,而迟萝禧就站在一旁,语气熟稔地使唤着,简直没眼看。   村长觉得心口更堵了。他默默转过身,对着迟爷爷的墓碑,心里念叨:老迟啊,你看看你这宝贝孙子这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管不了啦!   闷头干了一会,村长咳嗽一声,对迟萝禧说:“小禧啊,你腿脚快,回家去拿点水来。”   迟萝禧点点头:“好,我这就回去拿。”   他拍拍手上的草屑,这才转身,小跑着朝村子方向去了。   等迟萝禧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村长才慢慢直起身,将手里的镰刀拄在地上,目光落在贺昂霄身上开口道:“小贺啊……”   贺昂霄转过身面对村长,态度恭敬:“村长,您说。”   迟萝禧抱着水壶跑回来时,觉得氛围怪怪的。   迟萝禧:“水拿来了。”   贺昂霄伸手接过水壶:“辛苦了,跑这么快。”   村长接好倒好的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说:“家里有点事,我得回去看看,剩下的草不多了,你们俩年轻加把劲,干完再回,记得把割下来的草拢到一边晒着,别堆在坟头。”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又看了贺昂霄一眼,也没等两人回应,拎着自己的镰刀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了。   迟萝禧立刻凑到贺昂霄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地问:“老公,刚才村长跟你说什么了,我怎么觉得氛围怪怪的?”   贺昂霄:“村长知道了我们的事了。”   迟萝禧眼睛倏地瞪圆了:“啊?村长这么时髦的吗?这都看得出?”   他以为他和贺昂霄的不正经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没想到连村长都看出来了,随即他又紧张起来,抓着贺昂霄的胳膊:“那他没有为难你吧?”   贺昂霄:“没有,放心,你老公我出马,村长他基本上已经被我说服大半了。”   迟萝禧将信将疑地抬起头看他。   他是知道贺昂霄那张嘴的功力,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老公,你可千万别在村长面前胡言乱语,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这让我以后在村子里怎么做人啊?”   贺昂霄郑重其事地说:“放心,宝贝。我们刚才的谈话,是非常成年人,村长是明白人,我们沟通得很顺畅。”   迟萝禧听他这么说,听起来就感觉很靠谱。   村长在他们村里确实是德高望重,说一不二的长辈,贺昂霄对外人还是比较沉稳可靠的。   其实村长昨夜翻来覆去,几乎是睁眼到天亮。   他左思右想,把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贺昂霄的所作所为,迟萝禧的反应,还有后山那一幕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有点沮丧无奈的事实,他好像真的拆散不了他们。   先不说贺昂霄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单说他一来就给村里修了条盼了多少年的柏油路,这就是实打实惠及全村的大恩情。   村民们提起他哪个不竖大拇指?他作为村长能昧着良心说这条路不好,无视这份恩情,硬要去当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吗?   何况贺昂霄对迟萝禧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上了心的。   他虽然是长辈,可毕竟不是迟萝禧的血亲,迟爷爷去世后,他代为照看,也更多是乡亲情分。而迟萝禧这孩子,他从小看到大,看着软和,其实骨子里犟得很,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迟爷爷在世时就常叹气,说他这孙子,看着像水灵,实则楞得很,也轴得很。   一边是贺昂霄对全村有恩,对迟萝禧似乎也有真情,另一边,是他作为长辈,对小辈未来幸福的担忧。这杆秤,怎么摆似乎都难两全。   村长反应过来,从一开始就上了贺昂霄的当了。   这人哪里是需要他同意反对。   所那场成年人的洽谈,真实的情形其实是这样的——   村长拄着镰刀,看着贺昂霄,开门见山:“小贺啊,你跟小禧的事,我其实知道了。”   贺昂霄诧异:“啊,这个……村长,我……”   村长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个老头子,其实不太懂,也不想多管。可是我跟你把话撂这儿,你要是敢对不起小禧,敢让他受一点委屈,掉一滴眼泪,不光是我们迟家村的人不答应,小禧他自己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   贺昂霄:“……村长何出此言?”   他以为村长会提家世,提钱财还有那些世俗的差距,没想到会这么说。   于是乎村长开始向贺昂霄科普迟萝禧的光辉事迹。   从他八岁那年,村里杀年猪,那猪挣脱了绳子满村疯跑,大人都一时制不住,是迟萝禧这个小豆丁,不知哪来的虎劲儿,看准时机一个飞扑,死死抱住了猪后腿,最后硬是把猪给摁住了。   说到他十岁那年,镇上有个小贼摸进村里偷东西,被迟萝禧撞见了。   那小贼见是个孩子,拔腿就跑,迟萝禧操起门边的烧火棍就追了上去,那小贼跑出村子,钻进山里,以为能甩掉。没想到迟萝禧对这片山熟得跟自己家似的,锲而不舍地追了三座山。   最后那小贼实在跑不动了,瘫在地上求饶,被闻讯赶来的村民和后来到的警察逮个正着。迟萝禧因为这事,还得了个镇派出所的表扬。   村长说得绘声绘色,本意是想用这些英勇事迹来恐吓贺昂霄,让他知道迟萝禧看着软和,真惹急了,也是个有血性韧劲,能豁得出去的,不是什么好欺负的软柿子,必须得好好对待。   贺昂霄听得却是津津有味,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原来迟萝禧小时候就这么虎,这么热血笨蛋。   最后村长让贺昂霄在迟爷爷的坟前,郑重其事地立下了誓言。要他对ᴄᴛx着迟爷爷的墓碑保证,这辈子都会对迟萝禧好,绝不辜负。   贺昂霄当时站得笔直,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穆和认真。他看着那块被清理出来朴素的墓碑,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位从未谋面养育了迟萝禧的老人。   他举起右手:“迟爷爷在上,晚辈贺昂霄在此立誓,此生必对迟萝禧一心一意,绝不相负。若违此誓,叫我…倾家荡产,一无所有。”   他说的是倾家荡产,一无所有,对于一个把事业和财富看得极重,自己起家的人贺昂霄来说这几乎是能想到的对自己最狠的诅咒了。   迟萝禧听贺昂霄轻描淡写地转述到这里,急了:“老公!你怎么能发这么毒的誓,我们家以后可就靠你赚钱了!以我现在的进度,我觉得我三十岁能找到个正经工作就不错了。”   贺昂霄:“……没关系,六十岁老公也养得起你。”   村长那天在坟前对贺昂霄说的其实不止是那些,还有一段更深掏心窝子的话。   这话贺昂霄选择了藏在心里,没有告诉迟萝禧。   有些沉重的东西,不必让迟萝禧也跟着一起沉。   村长在说完那些警告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迟爷爷朴素的墓碑,又看看远处连绵养育了迟家村世世代代的山峦,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他重新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   “迟老头这个孙子……”村长斟酌字句,说得有些隐晦,“大家都知道来得很不容易,长得也不像他。”   “抱回来的时候,便有三四岁大了。”村长继续道,“迟老头那时候,没了儿子儿媳,一个人孤零零的。忽然就抱回个娃娃,我们起初都吓一跳,担心他是不是想孙子想疯了,从谁家偷的,还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他跟我赌咒发誓说他不能干那种缺德事,他悄悄跟我说是捡的,我暗地里打听了好久,附近村子镇上,都没听说谁家丢了孩子,后来才信了,大概真是弃婴。”   “他一个糟老头子,自己活着都勉强,哪里会照顾孩子?一开始就是抱着,背在背上,下地干活也背着,上山砍柴也背着。那娃娃不哭不闹,安静得有点吓人。小禧发育得很迟钝,都四五岁了还不会说话,看着人的眼神也呆呆的。我们私下里都说,这孩子怕是个傻的。大概就是因为脑子有问题才被爹妈狠心扔了。”   “可迟老头不信邪,一句一句地教啊,对着个不搭理他的娃娃,不厌其烦地教,就那么几个简单的词,他反反复复,一天能说几百遍,等到了六岁,小禧才终于磕磕巴巴地,叫出了第一声爷爷。迟老头那天,乐得跟什么似的,抱着小禧满村转,逢人就说:我孙子会叫爷爷了!不是傻子。”   “又过了两年,八岁了,才开始歪歪扭扭地会写自己的名字,写得跟鬼画符一样,迟老头却宝贝得不得了,蹲在旁边看了好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村长说到这里,喉咙有些发哽。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向贺昂霄,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讲述往事时的柔和,只剩下一种属于长辈的严肃。   “小贺,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可怜他。是想让你知道,你不要以为小禧无父无母,只有一个早就走了的糟老头爷爷,就觉得他孤零零一个好欺负,没根没基。迟老头走了,但我们还在,我们全村人,都是他的家人是他的根。”   “迟老头临走前,病得都下不来床了,还硬撑着全村几乎每户人家,他都走了一遍挨个拜托,说我家小禧,以后就麻烦大家多照看着点,那孩子心实,别让人欺负了去。一个快要走的老头子,为了孙子,能做到这份上……老人爱子之心,也不过如此了。”   贺昂霄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他心头翻涌着滚烫而酸涩的情绪。   他一直知道迟萝禧是爷爷带大的,知道他们爷孙感情深,却从未想过这背后是一个倔强,孤独却给予毫无保留的爱的老人,在偏远的山村里相依为命,用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一点点创造出名为家的奇迹。   而只有贺昂霄和已故的迟爷爷知道,真相或许更离奇,迟萝禧不是什么弃婴,他是一颗得了机缘懵懂化形的萝卜精。   他的迟钝不语,是因为他初为人形,还不懂人类的语言,是迟爷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耐心,关爱和教导,像阳光雨露撒在这颗特别的小萝卜身上,才让他真正地长成了现在这个会笑,会闹的迟萝禧。   不是爷爷捡到了孩子,是爷爷用无条件的爱种出了这个孩子。   贺昂霄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看着那块朴素的墓碑,仿佛能看到那个佝偻着背,不厌其烦地对着一个沉默小娃娃说话的老人。   如此平凡,又如此伟大。   贺昂霄:“村长,您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他。这辈子都不会。”   路终于修好了。   一条平直崭新的柏油路,像黑色的缎带,安静地躺在青山间,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贺昂霄终于买了热水器了。   这对迟家村来说是天大的喜事。全村人一合计决定热闹热闹,办个简单的谢路酒,也是感谢贺昂霄。   酒席就摆在春大妈家的院子里。   她家院子最大,能摆下好几桌。饭菜是各家凑的,鸡鸭鱼肉,山珍野菜,摆了满满当当。   酒是村里人自己酿的米酒,香气浓郁,后劲十足。   从德高望重的老人,到壮实的汉子,再到半大的小子,都端着酒碗来敬贺昂霄。   贺昂霄来者不拒,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话也说得漂亮,给足了每个人面子。他酒量其实不错,但也架不住这车轮战似的热情,到后来眼神明显有些发飘。   迟萝禧没跟贺昂霄坐一桌,他都是坐小孩那桌。   贺昂霄是真被灌醉了,最后是被送回了迟萝禧家的小院。   等进了屋,房门一关,迟萝禧连忙拧了热毛巾,想给他擦把脸。刚走近,原本瘫在床上,醉眼朦胧的贺昂霄,却忽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神虽然还带着点酒意,但清明了许多。   他一把抓住迟萝禧拿着热毛巾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迟萝禧身上的气息,然后闷声笑起来:“宝宝……我装得还不错吧?”   迟萝禧愣住了,这才反应过来,贺昂霄就没醉到不省人事。   迟萝禧:“亏我还担心你,自己洗把脸,臭死了,一身酒气!”   贺昂霄却不放手,反而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他抬起头,嘴唇蹭着迟萝禧的耳垂,呼吸滚烫,带着酒水甜腻的气息,声音也压得很低,黏糊无赖道:“宝宝……我好像……又中毒了……”   贺昂霄自从上山之后,就没少遭罪。   被山里不知名的毒虫子咬过,起了疹子,痒了好几天,被蛇咬过,他一开始都赖在迟萝禧身上,说是迟萝禧指使山里的虫子欺负他。   迟萝禧真是百口莫辩,冤枉得很。   迟萝禧没好气地问:“……你又哪里被咬了?”   贺昂霄握着迟萝禧的手,没有往胳膊或者腿上带,而是将他的手往下拉,引到一个绝对不该被虫子咬到的地方。   的确肿了,还不小。   迟萝禧:“…………”   他想抽回手,却被贺昂霄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贺昂霄将滚烫的唇贴在他滚烫的耳廓上,气息灼人,十足十的无赖:“这里是不是肿得厉害,宝宝,你行行好……像那天在山上,帮我吸蛇毒那样,帮帮我好不好?”   “求你了……”贺昂霄蹭着他,声音里渴望又煎熬,“……老公真的好难受。” [46]治疗:这位患者似乎中毒极深,一次治疗并未能根除   迟萝禧一开始摇头,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贺昂霄,声音又小又急:“不,不要……我……我没做过这个。”   他觉得这太那个了。   跟之前在山里帮他吸蛇毒完全不是一回事。   贺昂霄说他会洗得干干净净的,求求迟萝禧了。   贺昂霄现在变得十分可恶,褪去了平日里的精明强势,彻底变成了一个黏人又无赖的大型犬,头发垂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   他搂着迟萝禧的腰不撒手,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车轱辘话。   “宝宝,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离不开你,一秒钟都离不开……”   “求求你了,可怜可怜老公吧……老公真的好难受……”   “帮我治治,就一下,好不好?你最好了。”   哼哼唧唧,不依不饶。   那个曾经毒舌刻薄能把人气得跳脚的贺昂霄,此刻仿佛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了体,彻底化身成了黏得甩不掉甜心老公,让迟萝禧有点招架不住。   迟萝禧的防线就在贺昂霄这三句话不离爱的魔音穿脑和软磨硬泡下,开始一点点松动,崩塌,稍微没扛住。   贺昂霄趁热打铁,在他耳边添油加醋:“宝宝,再耽误下去老公可能真的要毒发身亡了,你以后就没有老公了,孤零零的怎么办。”   迟萝禧被他烦得不行。   “你别说了!”他打断贺昂霄还在哼哼的絮叨,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我给你治行了。”   他决定就地化身无执照医师,对这位自称中毒的患者,进行一次紧急诊断。   所谓无执照医师,在迟萝禧这里总结起来就是三无:无经验,从未处理过此类病症;无所谓,反正治不好也不是他的责任;无底线,能答应患者如此要求,显然他也没什么底线。   偏偏贺昂霄还在旁边添油加醋,眉头紧皱:“宝宝,时间紧迫我感觉毒素在扩散,要爆炸了。”   迟萝禧被他这夸张的表演弄得他红着脸,硬着头皮,开始了他生涩的望闻问切。   视线飞快地扫过,看起来病情相当危急。   没什么怪味,但就是让人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问这个步骤可以省略了,因为患者已经交代得十分很清楚了,恨不得一点细节都不能错过。   在贺昂霄鼓励湿漉漉的眼神注视下,迟萝禧心一横上手切了。   亟待破笼而出的凶兽十分棘手。   贺昂霄一副只有迟萝禧才能救助他的样子。   不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迟萝禧这位无执照医师,采取了最朴素也是最直接的治疗之法,参照之前处理蛇毒的经验。   过程有点磕磕绊绊。   迟萝禧毫无经验,惹得贺昂霄倒吸凉气。   贺昂霄丝毫没觉得难受,反而因为自己即将得救,异常兴奋地用手指穿进迟萝禧柔软的发丝间,喉间溢出愉悦的声音。   他就是这么一个在某些方面,把自己性命看得特别重的男人,并且毫不掩饰“得救”时的狂喜。   迟萝禧是第一次行医,手法生疏,节奏混乱,全凭本能和贺昂霄细微的反应来调整。   等最后贺昂霄身体猛地绷紧松懈下来,迟萝禧才慌慌张张地退开,把凶兽毒液吐了出来。   他脸色通红,脖颈侧边还被贺昂霄刚掐出了几道浅红的印子,迟萝禧皱着眉头,呸了几声,小声抱怨:“味道怪怪的。”   贺昂霄瘫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他脸上是一种极致餍足后的迷离,眼神却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锁着迟萝禧,那目光滚烫,痴缠,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伸出手将还在擦拭嘴角的迟萝禧拉过来,抵着迟萝禧的额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和占有欲:“宝宝,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要以身相许,赖定你了……”   迟萝禧被这直白露骨的情话砸得晕头转向。   他头一次行医就遇到这么热情且知恩图报的患者,实在是有点超纲。   而且这位患者似乎中毒极深,一次治疗并未能根除。   在贺昂霄再次蹭上来,用那种余毒未清,随时可能复发的眼神可怜巴巴望着他时,迟萝禧不得不硬着头皮,又帮他彻底解了好几次毒。   直到迟萝禧累嗓子也又干又哑,感觉自己才像是那个被毒折腾得快散架的人,推开了又一次黏上来的贺昂霄,有气无力地宣布:“不,不行了,毒已经清了!真的清了!你再这样下去就要变成医患矛盾了。”   “而且现在已经严重超时,超强度就诊了,我要下班了!”   贺昂霄被推开,也不生气,只是顺势将他搂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委屈道:“宝宝,你别怪我。我现在这样你也是有责任的。”   迟萝禧累得眼皮打架,闻言还是忍不住掀起一点,疑惑地嗯了一声。   贺昂霄理直气壮,开始翻旧账:“我中这个毒,都好几个月了,从在江州你就对我爱答不理,回了村更是对我严防死守,不闻不问。这毒得不到缓解,日积月累,才发展到现在这么严重的程度,你说是不是你的责任?”   迟萝禧被他这颠倒黑白的本事惊呆了,想反驳却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贺昂霄见他没吭声,得寸进尺,继续规划未来:“所以为了你老公我的身心健康着想,也为了避免这种危险情况再次发生,宝宝,你以后一定要定期,主动关心你老公的身心状况。要经常问诊及时治疗,知道吗?”   迟萝禧累死了,脑子也成了浆糊,实在没力气也没心思跟这个诡辩专家争辩。   他只想睡觉,于是含糊敷衍地“嗯”了一声,顺着贺昂霄的话,嘟囔道:“知道了,以后迟医生会定期复诊的。”   定期复诊。   这个主意非常好。   贺昂霄说:“宝宝,咱们这行医,虽然没证,但是不是其他方面也得稍微专业一点?”   迟萝禧:“……哪方面?”   贺昂霄居然还说他不专业,刚才一副很厉害表情的人是谁。   贺昂霄得了他这点回应,更是来劲:“行头总得准备一套吧,显得正式仪式感,对患者也是一种尊重,对不对?”   迟萝禧被他吵得没法睡,茫然地问:“……什么衣服?白大褂吗?”   贺昂霄伸手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拿过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手指滑动了几下然后递到迟萝禧眼前。   迟萝禧眯着眼,才看清上面的图片,不是他以为的白大褂,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医生制服。   上衣是紧身的,领口开得很低,下身是一条同样短得离谱的裙子。整套衣服透着一种难以形容混合着清纯与诱惑的怪异感。   迟萝禧的瞌睡瞬间被吓跑了大半,脸颊腾地又红了,声音都结巴了:“这是给女孩子穿的。”   贺昂霄却一点不觉得害臊,凑到他耳边:“你又不是没穿过女孩子衣服,之前那些不都穿得挺好?”   这话戳中了迟萝禧某个羞耻的回忆开关。   是,他还真穿过不少。   都是贺昂霄以前心血来潮买的,快递寄到家里,贺昂霄还一本正经地骗他,说是给他买的校服,让他怀念怀念学生时代。迟萝禧当时还傻乎乎地信了,以为是他以前穿的那种宽宽大大,蓝白相间的运动服。   结果兴冲冲拆开一看是那种日式水手服。   上衣短得刚遮住胸口,领口开得低,还露着一截细白的腰。裙子更是短到大腿根,风一吹就能走光。布料轻薄,穿上身后,身体的曲线被勾勒得清清楚楚,尤其是转过身去,那腰臀的线条,紧绷挺翘,弧度惊人。   让人挺想从后面……   迟萝禧难以置信地问:“……哪个学校会穿这种校服?!”   贺昂霄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哦,对了,他脸不红心不跳:“贺氏学校,我创办的,所以校服什么的也是我说了算。”   然后这个毫无节操不要脸的患者,就凭借他丰富的想象力和厚颜无耻,硬是构建出了一整套完整又羞耻的剧情,迟萝禧是他资助的家境贫寒但成绩一点都不优异的学生,拿不到奖学金,为了报答资助人的恩情,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满足资助人一些小小不合理的要求。   迟萝禧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理他。   山里的夜晚,气温降得很快。   两人窝在厚实的被窝里,像两只依偎着取暖冬眠的小动物,温温暖暖地挤在一起,醒了谁也不肯先起床。   贺昂霄从背后抱着迟萝禧,下巴搁在他发顶,手臂环着他的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悄悄话。   迟萝禧说:“老公,春生哥说等他手里的活忙完,就要回来,他好像很生气,觉得你欺负我骗我。他回来肯定会来找你麻烦的。”   贺昂霄闻言:“……没事,我理解,他回来我会很真诚地跟他道歉。”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好像真的变了。   以前那个满脑子工作,野心勃勃,恨不得把全世界的钱都赚到自己口袋里的贺昂霄,身上的那股事业心,真的淡了好多好多。   他想起刚来村里那阵,贺昂霄还时不时要抱着电脑,拿着手机,开视频会议,处理邮件,后来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少。   最近这段时间他好像真的没怎么工作了。   贺昂霄以前是个典型的控制狂,公司里大小事务,恨不得事事过问,样样把关,总觉得离了他,天就要塌。把自己搞得身心俱疲,焦虑失眠是常态。   可这次躲到山里。他渐渐发现,好像也没有那么多非他不可的重大决策。他手底下那帮高薪聘请的精英,在他放手之后,似乎干得也还行。   公司没倒闭,项目在推进,甚至因为贺昂霄不再事无巨细地干涉,效率好像还高了点。   紧绷了那么多年的神经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终于可以缓缓地安全地松弛下来。他不再需要时刻证明自己,不再需要把所有的价值和安全感都寄托在那些不断增长的数字和扩张的版图上。   现在他脑子里盘算的不再是下一个并购案,或竞争对手的动态。他想的是怎么把迟萝禧哄开心,怎么当好迟萝禧的老公。   这个念头让贺昂霄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又有点隐秘的甜蜜。   或许这就是有了家庭的男人会有的变化?哪怕名分未定,但那颗想要回归安稳的心,却已经如此迫切。   虽然迟萝禧现在还是很坚持,说他们还没到那一步。因为之前贺昂霄那些不负责任的话,伤人的举动,在迟萝禧心里留下了太深的阴影,让他没办法那么轻易毫无保留地再次跟着贺昂霄进入所谓的下一段关系里。   贺昂霄跟迟萝禧商量:“宝宝,等我们回江州我们换个家,好不好?”   “换一个再大一点的房子。要有一个特别大的院子,朝南,阳光好。你想种花就种花,想种树就种树,想挖个池塘养鱼也行,你不是一直想养只小狗吗?或者小猫?以前我总嫌麻烦,嫌掉毛,现在只要你喜欢我们就养,一起照顾。”   “还要有个游泳池,夏天我们可以一起游泳。上次你都没学会,这次老公再亲自教你,好不好?”   贺昂霄说得很细致,仿佛那个家已经在眼前,有阳光,有花草,有宠物,有清凉的池水,最重要的是有他们两个。   迟萝禧听得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   他能感觉到贺昂霄是真的很想,很想他跟着一起回去。以前他提过想养宠物,贺昂霄总是用各种理由推脱,说没时间麻烦,掉毛难打理。可现在他居然主动松口了,纳入了对未来生活的规划里。   不过上次学游泳的动机并不那么单纯。   那时候他和贺昂霄的关系正处在一个微妙又胶着的阶段,贺昂霄对他忽冷忽热,若即若离,迟萝禧摸不透这个男人的心思,又忍不住被他吸引。   于是在白曼的点拨下,迟萝禧憋着一股劲儿想勾引到贺昂霄。   现在回想起来,迟萝禧有点迟来的羞恼:“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在心里其实在偷偷嘲笑我?”   贺昂霄闻言:“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那个时候只是觉得,你很可爱。哪里都可爱,扑水的时候可爱,只敢用脚趾试探水温的时候,更可爱。”   他想起那天迟萝禧穿的泳衣,不是什么正经的泳衣,将人纤细却柔韧的腰身,修长笔直的双腿,勾勒得清清楚楚,一览无余。水光一浸布料贴在肌肤上,半透不透,水珠沿着脖颈,锁骨,胸口一路滚落……   那画面与其说是勾引,不如说是一场对贺昂霄自制力残酷而甜蜜的凌迟。   贺昂霄:“特别是你穿那件泳衣的时候,更可爱了。”   迟萝禧听出他语气里的变化,脸更红了,抬手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骂道:“色鬼!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白曼就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间谍,故意给我出馊主意,看我笑话!”   贺昂霄没否认:“宝贝,虽然我承认,在某些方面,我确实坏。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对你先下手为强。”   “你不知道,你那个时候有多吸引人。”   长相自不必说,迟萝禧生得白净清秀,眉眼干净,让人过目不忘的好看。   但更致命的是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奇异的混合体,未经世事的纯粹天真,眼神清澈懵懂,看人时带着不自觉的信任和依赖,像不设防的小动物,可偏偏身材又生得极好,腰细腿长,皮肤白得晃眼,那种不自知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欲念和诱惑,便如同熟透的蜜桃,散发着甜美而危险的香气。   纯与欲,天真与妖冶,在他身上矛盾又和谐地交织着。   那时的迟萝禧在贺昂霄看来,就是一只懵懵懂懂,误入了狼群的小白兔。   他自己或许毫无所觉,可周围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贪婪不怀好意,觊觎的,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刮下一层皮来。   那些目光让贺昂霄感到一种无法容忍的暴躁和强烈的占有欲。   所以他出手了。   迟萝禧听着他的话,一开始他是真的以为贺昂霄笨,被自己那点拙劣的小计谋耍得团团转,结果到头来一切都在贺昂霄的计划之中。   他像个自鸣得意的傻瓜,在别人精心搭建的舞台上,演了一出对方早已写好剧本的戏。   这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里,又气又恼,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可是迟萝禧不得不承认,即使知道了这些,他也没有不喜欢贺昂霄。   他人生中好多的第一次,都是和贺昂霄一起经历的。   爱情和亲情不一样,会带来混乱疼痛,也带来他从未体验过极致的热烈和被需要的感觉。   在他眼里贺昂霄一直是高高在上,挥斥方遒,永远衣冠楚楚,强大,自信,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得倒他,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失态。   可那一天,贺昂霄却狼狈地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那一刻迟萝禧看着这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为了他而来的男人,其实就已经原谅他大半了。   迟萝禧是颗萝卜。   一颗需要很多很多阳光,很多很多雨露,很多很多耐心和爱,才能长得水灵,健康,喜人的萝卜。   迟爷爷给了他最初也是最宝贵的养分,而贺昂霄给出的也是爱。   迟萝禧很认真地跟贺昂霄说:“……如果你不会养萝卜,不知道该怎么对一颗萝卜好,那就不要养。”   贺昂霄说:“我这次会养好的,我知道,萝卜长大,不仅需要阳光,水分和土壤里的养分,还需要陪伴和理解。”   “我会像爷爷那样对你好的。把我能给最好的都给你。”   迟萝禧也想回江州了,在村里虽然安逸,但确实没什么学习氛围,他落下了不少进度。而且贺昂霄的事业根基在那里,他也不能一直把人困在这山村里。   “等过完年吧。”迟萝禧在他怀里小声说,“好歹把年过完。爷爷说过,年要在家过,团团圆圆的。”   贺昂霄立刻点头:“好,听你的,过完年咱们就回去。”   没过多久,春生哥果然要回来了。   他提前打了电话,说手头的项目终于收尾,买了后天回雾山镇的车票。   迟萝禧接到电话说:“春生哥后天回来,我去镇上车站接他。”   贺昂霄自然没有异议。   迟萝禧看着他:“你要记住对我的家人要像我对你的家人一样真诚。”   春生回到雾山那天天气不错。   “我到了,刚下大巴车,你在哪儿呢?”春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中气十足。   “春生哥!我在这边!”   大巴车驶离开。   春生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个大号的蛇皮袋,风尘仆仆,皮肤比之前更黑了些,是常年在工地干活晒出的健康肤色。   他拿着手机,他看见了朝他兴奋挥手的迟萝禧。也看见了从迟萝禧身后的人。   贺昂霄骑着个三轮电动车在他面前停住,车身一个漂亮的甩尾。   春生:“…………”   贺昂霄穿了一件在镇上集市买的灰蓝色的普通夹棉夹克,下身是一条深色的工装裤,脚上蹬着一双靴子,头发也没用发胶打理,自然地垂着,被风吹得有点乱。除了那张脸依旧英俊得过分,夺人眼球,整个人从衣着已经完全融入了本地的模样。   贺昂霄见他走过来,很是自然地上前一步,极其顺手地,接过了春生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蛇皮袋,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主动打招呼:“春生哥,一路辛苦了。”   迟萝禧提醒:“……我都说了,春生哥比你小。”   春生任由贺昂霄把蛇皮袋接过去,看着他把行李放上红色电动三轮车,那是村里王大爷平时拉货用的,今天被贺昂霄借来了。   然后贺昂霄长腿一跨,骑上车座,动作潇洒,他回头对还愣在原地的春生和迟萝禧说:“上车吧。”   迟萝禧已经熟门熟路地爬上了车斗,坐在一个垫了旧棉垫的小马扎上,对春生招手:“春生哥,快上来!”   春生:“…………”   这什么乡村爱情。 [47]我这不是正在耕你这块萝卜地吗:你改天去挖几亩地,这样大家都知道你身体好了   回家的路上,山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三轮车马达的突突声在山谷间回荡。   车斗里迟萝禧和春生并肩坐在小马扎上,随着路的坑洼颠簸,身体也跟着摇晃。   春生侧过身,凑到迟萝禧耳边,用手半掩着嘴,眼睛瞟着前面专心开车的贺昂霄,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他这是犯什么病?搞得自己很亲民一样。”   在春生认知里,贺昂霄应该是那种出门豪车,前呼后拥的大老板。   迟萝禧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拢着嘴,小小声道:“春生哥,你别这么说我老公,他今天还特意开了王大爷的三轮车来接你呢。他以前都没骑过这个,学了好久,还摔了两跤。”   春生一听他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劲儿,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瞪了迟萝禧一眼,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翻起了旧账:“之前是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姓贺的就是个混蛋,是个坏人,欺骗你的感情玩弄你,说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他了?这才过了多久?就一口一个老公叫得这么亲热了?迟萝卜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迟萝禧被他说得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跟我解释清楚了,他还是很在乎我的。”   “春生哥你放心,我这次绝对不会再让他像以前那样,压在我头上欺负我了。”   春生怀疑地看着他。   迟萝禧试图扭转春生对贺昂霄的坏印象:“而且他真的没那么坏,你看他给咱们村修路了,这路多好啊,又平又直,有了这条路村里人下山去镇上卖山货,买东西,方便多了,还有山上那几个小孩,以前天不亮就要起床走山路去山下上学,现在路修好了,我老公还以个人名义,给镇上的小学捐了一辆校车,每天早晚专门接送这一片的学生,孩子们能多睡好久,他其实还是挺善良的对吧?”   春生听着,捐校车这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修路是惠及全村,捐校车是惠及下一代,这两件事不管贺昂霄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结果是实打实的好事。   这贺昂霄还挺会做人的,知道从根子上收买人心。   好吧,看在这些实事的份上,春生勉强收回了刚才的评价。   但他心里的排斥可没完全解除。   春生忧虑:“哥跟你说实话你别不爱听,你才出身社会几年,还不清楚,这男人啊,尤其是有钱的男人,最容易变坏。”   迟萝禧说:“我老公不会的。”   “怎么不会?这可不是哥危言耸听,我在城里打工这些年,见的太多了。那些包工头小老板,手里刚有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养小三的,小蜜的,甚至小四小五都有,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乱得很!”   “更何况你们这种关系,本身就不那么正常,更容易出问题。他那种身份地位身边诱惑有多少,你想都想不出来。他现在对你好,是图新鲜,还是真心的,你能保证吗?万一哪天他腻了,或者遇到更年轻会来事的,你怎么办?”   迟萝禧很认真地对春生说:“不会的,春生哥,我老公他身体不太好。”   春生一愣:“……啊?啥意思?他阳痿啊?”   这要是真的,那倒是个优点,至少不用担心他在外面乱搞?   “不是,不是阳痿!”迟萝禧脸一红,赶紧摆手否认,“他就是有点虚,而且他不是跟我一起睡,他就睡不着,还有他有洁癖,很严重的处女座,所以他肯定不会跟别人那什么的。”   在前面认真开三轮的贺昂霄,其实很不想听别人说话的,但是奈何后面那两人自以为很小的悄悄话,在山风大,马达声也吵的情况下,关键信息居然一点没漏地钻进他耳朵里。   听到迟萝禧说他身体不好,有点虚时,贺昂霄握着车把的手一抖,车轮差点就碾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贺昂霄:“…………”   他很想立刻回头,大声告诉后面那两个编排他的家伙:第一,他不是聋子;第二,他身体好得很;第三,认床和洁癖是真的,但跟出不出轨有什么关系。   还有处女座又招谁惹谁了?   贺昂霄用力咳嗽了好几声,提高音量:“你们坐得还稳当吧?颠不颠?要不要开慢点?”   迟萝禧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不颠,老公,你开车技术真好,这么陡的坡都开上来了!”   迟萝禧又转头继续跟春生嘀嘀咕咕去了。   贺昂霄在前面听着,觉得这两个人是真觉得他听不见,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就这么一路听着自己的黑历史,开着三轮车载着两个说他坏话的家伙,回到了迟家村。   车子开进村里,沿着新修好的路,一直开到春大妈家门口。   现在村里的路不再是以前那种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的土路,而是真的通到了家家户户的门口。   原本被茂密树木和荒草遮蔽得有些阴暗闭塞的村落,因为修路砍掉了一些过于靠近路边的枝桠,视野开阔了不少,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照在簇新的黑色路面上,反射着温润的光。   整个村子因为这条路的贯通,焕发出一种崭新充满生机的气象。   路是一个地方的纽带。   有了路,山里的人走出去更方便,山外的东西运进来也更顺畅,这个小山村也跟着活了起来。   修这条路自然也不是一帆风顺。中间也占了一些村民的田地,对视土地如命根的庄稼人来说哪怕只是犄角旮旯的一小块,也是心头肉。   为这事几家被占地的村民闹过,堵在村长家门口,骂骂咧咧,说这是要断他们的根。   村长平日里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老头,把旱烟杆在桌子上敲得邦邦响,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咱们这一代人,窝在这山沟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苦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要是断根断了也就断了,可你们抬头看看!”   他指向台下那几个闹得最凶的村民身后,站着几个半大孩子,眼神懵懂地看着大人们争吵。   “看看你们的娃!”村长的声音带着悲愤,“你们想让你们的娃,也跟你们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山里,走不出去,看不到外面的天,重复咱们的老路,继续受穷受苦吗?”   “这条路是咱们迟家村盼了多少年,想了多少代的路,之前政府是修了一段,现在这一段是贺老板给咱们补上的,是给娃们走出去的路,是给咱们村活过来的路!占你们几分地,村里想办法从别处补,实在不行,我老头子把我家那两分菜地赔给你们!但这条路必须修!谁再敢拦,就是断咱们迟家村子孙后代的活路!”   那几个闹事的村民,张着嘴,看着自家孩子懵懂好奇的眼神,再看看周围其他村民渐渐变得不满和谴责的目光,最后全都哑口无言,讪讪地低下了头。   路最终还是修成了。   崭新的路静静地躺在阳光下,像一条黑色的希望之带,连接着过去与未来,山里与山外。   春生从三轮车车斗里跳下来,站稳了,他抬起头,看着正把蛇皮袋从车上拎下来的贺昂霄,连忙接了过来:“谢了,贺老板。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贺昂霄:“客气了,应该的,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歇着吧。”   春大妈早就听到动静,从屋里小跑着出来了。   她看见儿子,眼圈立刻红了,上前拉着春生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又赶紧招呼迟萝禧和贺昂霄:“小禧,贺老板,都别站在外头,快进来!正好饭都做好了,就在这儿吃,我都准备好了!”   迟萝禧看向贺昂霄,贺昂霄对他点头,然后对春大妈笑道:“那就麻烦春大妈了。”   春大妈乐得合不拢嘴,赶紧把他们往屋里让。   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都是家常的,但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炖了一锅香气扑鼻的土鸡汤,还有春大妈自己做的迟萝禧最爱吃的红薯粉蒸肉。   春生放下行李,先从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里往外掏东西。   给他爸买的是一顶厚实保暖的毛线帽,给他妈买的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羊毛开衫。最后拿出一个纸袋递给迟萝禧:“萝卜,这是你的。”   迟萝禧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   围巾的一角,用彩线绣着一个憨态可掬咧嘴笑的卡通萝卜图案,栩栩如生。   迟萝禧拿起围巾,爱不释手地摸了摸上面柔软的绒毛:“谢谢春生哥,我好喜欢,这个萝卜真好看。”   春生从小就知道迟萝禧喜欢萝卜,小时候迟爷爷给迟萝禧做萝卜灯,雕萝卜花。   看到这条围巾他是立刻就想到了迟萝禧,没怎么犹豫就买了下来。   此刻看迟萝禧欢喜模样,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迟萝禧拿起围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转向贺昂霄,问道:“好看吗?”   贺昂霄:“好看。”   四个人围着方桌坐下吃饭,春大叔待会得要春大妈给他喂饭。   春大妈不停地给春生和迟萝禧夹菜,贺昂霄也没被冷落,春大妈特意把那碗粉蒸肉往他面前推了推,笑着说:“贺老板,你尝尝这个,我们山里自己做的,跟你们城里味道不一样。”   饭桌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春大妈自然是把修路的事又夸了一遍,连带看着贺昂霄的眼神都带着感激,迟萝禧也小声地补充着村里最近的新鲜事。   吃到一半,贺昂霄对春生说:“春生哥,有件事想跟你聊聊,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春生:“你说。”   “是关于村里的,我之前在村里转了转,也请了懂行的人来看过。咱们后山那一片还有附近几个山头,土质,气候,都很适合种茶,云雾缭绕,昼夜温差大,是出好茶的地方。”   贺昂霄说:“我打算在迟家村投资,搞一个茶园,规模不会太小,前期投入,技术,销路,这些我来解决,成立一家公司。”   春生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个年代很多山里的人都往外搬,去城里讨生活,迟家村人还能留下来这么多,一方面是老一辈故土难离,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因为咱们这儿风水好,种什么都能活。”   贺昂霄的声音不疾不徐,让人就是觉得莫名信服:“种茶是个长线的事,茶树从种下去,到能稳定采茶,至少需要一到三年的时间。这期间需要人精心照料,除草,施肥,修剪,防病虫害,都是细致活,但也都是能学,能干的技术活。”   他看着春生:“如果春生哥你愿意,我想请你来帮忙管理。不是挂个名,是真的要学,要管。我可以请专业的师傅来教,教你怎么管茶园,怎么带人,怎么做品质把控,跟着学的村里人,只要肯干都有工资拿,不是白干,等茶园有了收益,除了工资,还可以有分红。”   “茶这东西只要种好了,管理得当,那就是源源不断的收益,一年能采好几季,春茶,夏茶,秋茶,品质上去了不愁卖。到时候村里人不用再大老远跑出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有活干,有钱挣,还能守着家,照顾老小。”   春生彻底愣住了,饭也忘了吃,只是呆呆地看着贺昂霄。   土地是仁慈且宽厚的。   它沉默地承载着一切,春生秋收,夏耘冬藏,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山里人,也埋葬了无数先人的骨血。   它给予馈赠,也索取汗水。   没有人比春生更懂得土地的恩情,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离开这片土地去陌生的城市里漂泊,用汗水健康换取微薄收入的艰辛和无奈。   谁又想背井离乡呢?   一年到头只能在春节那几天,匆匆忙忙地回来,又匆匆忙忙地离开。家里的父母老了,孩子大了,中间错过了多少陪伴,多少成长。在外面受了委屈,吃了苦,也只能自己咽下,对家里人永远是那句我挺好的,别担心。   中国人骨子里讲究落叶归根的。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把家里的房子修好,盖新,仿佛那栋房子,就是他们在异乡漂泊心里最坚实的那点念想和退路。   春生也不例外。   他看着桌上母亲明显苍老了许多的脸庞,他父亲多年前中风,瘫在了床上,生活不能自理,每个月光是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别提那些零零碎碎的检查,理疗。   母亲一个人又要操持家务,又要伺候父亲,擦身翻身,抱上抱下。   父亲个子不矮,瘫痪后身子沉,母亲每次抱他都累得气喘吁吁,腰都直不起来。现在母亲身体还算硬朗,勉强能应付,可再过几年呢?母亲也老了,腰腿都不行了,到时候怎么办?   父母总是对他报喜不报忧。电话里永远是家里都好,你别惦记家里,好好干活。可有一次母亲重感冒,发着烧,浑身没力气,还得强撑着起来给父亲做饭,结果差点在厨房晕倒。   父亲躺在床上,急得直拍床板,老泪纵横,一个劲地说自己怎么不早点死了算了,拖累你们娘俩。   这些话母亲后来在电话里,哭着跟春生说过一次,春生也不好受。   母亲也催过他结婚,村里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春生一直没动过这个心思,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家里这情况,父亲瘫着,母亲年纪也大了,他常年在外打工,居无定所,收入也不稳定。跟谁结婚?那不是拖累人家好姑娘吗?让人一嫁过来就要面对两个需要照顾的老人,还有一个常年不在家的丈夫。   到时候两边家里人再一催,生个孩子那更是一大家子的重担,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在外面拼死拼活,孩子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生而不养,算什么父亲?   春生靠劳力吃饭,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拿着用健康和汗水换来的工资,偶尔在收工后的深夜,他也会迷茫,也会问自己:我这一辈子,难道就这样了吗?   像头蒙着眼拉磨的驴,一圈一圈,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困住他的磨盘,直到耗干最后一丝力气。   可现在就在他几乎要认命的时候,一个机会,一个他从未敢想过的,能改变命运,甚至改变整个迟家村命运的机会,就这么突兀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在家门口,有活干,有钱挣。能学技术,能当管理。能守着父母,照顾家里,能让村里的年轻人不用再背井离乡,让这个日渐沉寂的村子,重新活过来。   春生看着贺昂霄,又看看一脸期待望着他的迟萝禧,再看看旁边眼神里也透出激动和希冀的母亲。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血液好像都涌到了头顶,喉咙发干,手心冒汗:“……我想想。”   吃了饭大家帮春大妈收拾碗筷,春大妈家里的大黄生了小狗仔,迟萝禧被院子角落里新生毛茸茸的小黄狗吸引了注意力,蹲在那里用筷子尖沾了点肉汤,小心翼翼地伸过去逗弄。   小狗奶声奶气叫着,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去舔,迟萝禧被逗得眉开眼笑。   春生和贺昂霄在门口的树下聊天,春生从烟盒里又磕出一根递了过去。   贺昂霄摇了摇头,客气地拒绝:“谢了,我不抽。”   春生也没勉强,把烟又塞回烟盒,自己咬着烟嘴,没点。   春生:“贺老板,你刚才饭桌上说的那些,我仔细想了,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对我们村对我家,都是。”   “不过有些丑话,我想先说在前头。这不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是故意扫兴。实在是这年头,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不都那么回事吗?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你跟萝卜不好了,闹掰了,你变了主意。这茶山,这公司,这投进去的钱,还有村里这些人到时候,怎么算?”   有些风险必须在事情开始前就摊在明面上,哪怕这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让这桩好事黄了。   贺昂霄脸上没什么不悦的表情。   等春生说完,贺昂霄才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分析一桩商业合作的利弊。   “你说的对,世事无常人心易变,这些都要考虑。”他肯定了春生的担忧,“所以我说的是投资开公司,是教技术发工资,不是施舍也不是给钱。”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个道理我懂,我承认我选择在这里投资,确实抱着点私心。我喜欢迟萝禧,就想对他好,想让他开心,让他觉得有依靠。他看重这里,看重你们,所以我也想对这里好,对你们好,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但同时我是个商人,我看过这里的环境,请过专业人做过评估。迟家村这片山确实有潜力。土质,气候,水源,都适合搞高品质的茶园。现在人越来越讲究养生,追求天然有机,好茶从来都不愁市场,在这里投资长远看是有很大空间的,是能赚钱的生意,不是纯烧钱做慈善。”   贺昂霄看向院子里正抱着小黄狗,笑得眉眼弯弯的迟萝禧。   “如果这里真的发展起来了,茶园有了收益,村里人有了稳定的收入和盼头,生活好了,那么即使有一天,我和迟萝禧之间真有什么变故,他在这里有家,有亲人,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他也会过得好。”   这话说得太实在,也太远了。   远得让春生一时之间竟有些愣怔。   他没想到贺昂霄会想得这么深,投资的初衷或许带着私心,但他的规划却并非一时冲动。   他不是要把迟萝禧养成依附于他的金丝雀,而是想给他一片能自由翱翔,哪怕失去庇护也能安稳栖息的森林。   春生心里挺感慨的。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问题上贺昂霄展现出的担当和思虑,让他这个自诩为迟萝禧撑腰的哥哥,都自愧不如。   春生真诚地说了一句:“贺老板,你是个好人。”   贺昂霄失笑,摇了摇头:“好人谈不上。但对迟萝禧,我肯定是想当个好人的,迟萝禧跟我说过,你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一个人撑起这么大一个家,照顾父母,很不容易,你也挺能耐的。”   春生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露出点憨厚的笑:“害,这有啥,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不都这么过来的吗?你才真能耐呢,挣下那么大家业。”   两个男人,一个来自繁华都市,一个来自偏远山村,因为同一个在乎的人,此刻站在这个朴素的农家小院门口,竟也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相谈甚欢的感觉。   聊了一会儿,春生像是想起什么,表情又变得有点迟疑,他挠了挠头:“那个贺老板,我不是你们那种人,我就是想问问,就你们那种有钱有势的家庭,不会嫌弃我们萝卜是个男的吧?我听说你们有钱人不都讲究个门当户对,要娶个能帮衬家里的大家闺秀什么的吗?”   这话问得直白冒犯。   但春生是真的担心。   他怕这段感情得不到贺昂霄家庭的认可,受伤的是迟萝禧。   贺昂霄听了:“门当户是很多人都在讲究的事,不在阶级财富,人心嘛都有考量,都想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最稳妥的未来,这很正常。”   “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谁话语权更大,更有实力,那规则就由谁来定,或者来打破。”   贺昂霄看着春生:“在我们家这件事上,我就是那个话语权最大的那个,我说了算。”   这话带着霸道的自信。   贺昂霄有能力,也有决心,为自己的人生,自己选择的人扫清障碍,划定疆域。   春生看着贺昂霄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佩服。不是佩服他有钱,而是佩服他这份担当和底气。   等迟萝禧逗够了小狗,洗了手,就和贺昂霄向春大妈,春生告辞回家。   春生把他们送到门口,对迟萝禧说:“贺老板是个真男人。”   迟萝禧有点没反应过来,他想起回来的路上春生哥还信誓旦旦地跟他说,就算全村人都被贺昂霄收买了,夸他夸上天,在他迟春生心里,贺昂霄混蛋的形象也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结果这才一顿饭的功夫。   贺昂霄好像真的把他们全村全都给征服了。   到了家两人前一后进了院子。   迟萝禧把自己的礼物放好,却见贺昂霄把门关上了。   迟萝禧疑惑地回头:“老公?大白天呢,你关门干嘛?一会儿说不定有人来串门。”   贺昂霄几步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屋里带。   迟萝禧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还没等他问出口,贺昂霄已经把他带进卧室,反手又关上了房门。   然后在迟萝禧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贺昂霄就将他推到床边,俯身过来,双手开始利落地扒他身上的衣服。   “老公!你,你干嘛?这还是大白天,我们村里不兴这样。”迟萝禧手忙脚乱地去挡,捂住自己的胸口。   贺昂霄手上的动作没停,还因为迟萝禧的反抗而加快了些。   他低着头鼻尖碰到迟萝禧的鼻尖,呼吸灼热,眼神幽深:“力,证,我,不,是,阳,痿。”   迟萝禧:“…………”   “……老公,对不起,可我都说了你不是的。”迟萝禧试图最后挣扎一下。   贺昂霄却不听,轻易就制住了他的反抗,手指灵巧地解开了他的毛衣,露出里面一截白皙的锁骨,他低下头惩罚性地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我身体也好着呢。一点,都,不,虚。”   迟萝禧欲哭无泪:“……我知道啊,老公,你要证明,你改天去挖几亩地,这样大家都知道你身体好了。”   贺昂霄:“我这不是正在耕你这块萝卜地吗?”   迟萝禧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软化成水,最后一点抵抗的力气也消失了。   最后无力地攀着贺昂霄的肩膀,感受着对方因为污蔑格外持久的力证。   迟萝禧发誓再也不跟外人说贺昂霄的坏话了。 [48]贺昂霄,你的愿望会实现的:希寄永生永世都不分离   迟萝禧那天被贺昂霄翻来覆去,里里外外教训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间说了好多自己都觉得面红耳赤的违心话。   什么老公最好,老公天下第一好。   他当时被磨得不行,又累又晕,抽抽噎噎地重复了好几遍。   贺昂霄不依不饶,非要他承认最爱老公。   还有什么再也离不开老公了,老公是天老公是地,没有老公我就活不下去了之类的。   迟萝禧现在光是想想,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重新埋回土里当萝卜。   贺昂霄真是憋坏了,自从来了迟家村,他一直表现得像个改邪归正的二十四孝好男友,体贴,耐心,伏低做小。   好久没拿出在江州时那种说一不二,霸道专横的老公威了。   这次好不容易抓到他迟萝禧在外败坏他名声,简直是天赐良机,让他找到了重振夫纲的完美借口。   而且迟萝禧理亏在先,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贺昂霄彻底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简直就是他的绝对主场,可以为所欲为尽情讨债。   迟萝禧被迫割地赔款,最后还要献身赔罪,用贺昂霄的话说,这叫身心双重补偿。   贺昂霄:“迟萝禧,你公然在外对你老公进行不实诽谤,严重损害了本人身心健康及光辉形象。按照我们家规,必须家法处置,以儆效尤。”   迟萝禧反驳:“……家法?我们家什么时候有家法了?我怎么不知道?”   贺昂霄捏了捏他的脸:“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我刚刚制定的。第一条,就是针对你这种诽谤亲夫的行为。解释权,归制定人也就是我所有。”   这根本就是单方面临时起意,专门针对迟萝禧一个人的恶法。   家法的内容还很具体。   贺昂霄要求他以后不许在外人面前说任何嘲讽老公的话,也不许学他那副阴阳怪气,拐弯抹角挤兑人的腔调说话。   迟萝禧委屈巴巴,小声嘟囔:“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跟你待久了,潜移默化,而且我觉得这样说话,别人都不敢随便惹我了。”   他其实有点享受那种用贺昂霄式带着点小刻薄的语气,偶尔噎得别人说不出话来的感觉,好像自己也变得厉害了一点。   贺昂霄说:“……不用学我,你偶尔说话也能达到这个效果的。”   迟萝禧:“是吗?可我觉得我说话很没气势。”   贺昂霄这一次的确很过分。   可惜在亲热这件事上,迟萝禧很难真正地拒绝贺昂霄。   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记忆和意志,对贺昂霄的触碰,亲吻,乃至更深入的占有,总会在最初的羞怯和推拒后,迅速地软化沉溺,然后不自觉地迎//合。   之前在江州的时候,两个人好得蜜里调油,简直像两个连体人。   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迟萝禧的腿要压着贺昂霄的,贺昂霄从背后环着他,晚上睡觉更是要四肢交缠,紧紧贴在一起,好像不挨着点什么,就睡不踏实。   身体的某一部分必须时时刻刻与对方连接,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和拥有。   前些日子闹别扭,迟萝禧赌气跑回村里,故意跟贺昂霄保持距离。   现在和好了,那些刻意筑起的冷漠壁垒瞬间土崩瓦解,迟萝禧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有点黏人,喜欢贴着贺昂霄的萝卜精。   贺昂霄身上的气对迟萝禧来说,就是很有吸引力,强大,稳定,这气息让他安心,让他觉得只要被这气息包裹着,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而且他们的体型差,也总是让迟萝禧有种很难以言喻羞耻和安心的感觉。   贺昂霄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肩宽腿长,骨架也大。   当贺昂霄从背后抱住他,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时,能将他完全笼罩扣住。   迟萝禧这个时候就像个大型柔软的玩偶,被压制着,笼罩着,掌控着,身体被覆盖主导的感觉,让他心跳失序,又莫名沉溺。   不过在村里和在江州的公寓不一样。这里每家每户都离得不近,独门独院,其实比城里那种隔音糟糕的楼房私密性更好。   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有人听到什么动静。   让贺昂霄奇怪的是迟萝禧反而不会像在江州时那么放得开。   每次贺昂霄稍微过分一点,激烈一些。逼他说些羞人的话,迟萝禧总是咬紧嘴唇,把脸埋在枕头或被子里,死活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憋得脸通红,脖子和耳朵都染上粉色,身体明明颤抖得厉害,却还固执地维持着沉默,只有实在忍不住时才会从鼻腔里溢出带着泣音的闷哼。   贺昂霄觉得好笑,又觉得他这副样子可爱得让人心痒。   他凑到迟萝禧汗湿通红的耳边,压低声音,用气声逗他:“宝宝,怎么了?该不会这山里除了你,还有别的什么成了精的朋友,所以你不好意思,怕被听了去?”   迟萝禧在被子里用力摇头,头发蹭得乱七八糟。   他才没有什么成精的朋友,花老师早就云游去了,他就是单纯地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做这种事,觉得不好意思而已。   这里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是迟萝禧从小长大的山坳。   在这里做那种事,总觉得莫名有些羞耻,好像被这片沉默的土地,被夜风月光注视着一样。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泛着健康粉色的后颈,和上面自己留下的痕迹,将人牢牢搂进怀里。   贺昂霄支着脑袋好奇:“宝宝,问你个事儿。”   迟萝禧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青春期的时候,”贺昂霄的指尖轻轻卷着他一缕柔软的头发,“有没有过心动的对象?”   以迟萝禧这成长环境,生活圈子单纯,偶像是葫芦娃,这山里头更不可能有什么性/教育,贺昂霄有点怀疑,迟萝禧在遇到他之前,在喜欢和欲望这方面完全就是一张白纸,而贺昂霄就是迟萝禧的性/启/蒙对象。   这么一想,贺昂霄心里那点得意和占有欲又滋滋地冒了出来。   迟萝禧点了点头,软软道:“当然有啊。”   贺昂霄心里那点得意噗地一下被戳了个洞,一股酸溜溜的气泡立刻冒了上来:“谁啊?”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可能的人选,是村里哪个男的,还是上学校时哪个女同学?   贺昂霄越想心里那坛陈年老醋就晃荡得越厉害。   迟萝禧带着点怀念和欣赏:“……以前我的理想型可是胡萝卜,我觉得胡萝卜红红的,脆脆的,很水灵的。”   贺昂霄:“…………”   跟一盘蔬菜较劲?贺昂霄还没到那份上。   贺昂霄:“不是,我的意思是人类呢?有吗?”   迟萝禧这回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些,他侧躺着,面对着贺昂霄。   然后贺昂霄看见迟萝禧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红晕,带着羞意的绯色。   迟萝禧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闪烁像含了两汪被月光搅动清澈又羞涩的泉水。   贺昂霄问:“……是我,对吧?”   迟萝禧的脸更红了,他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水润润的眼睛,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嗯……”   贺昂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笑意:“什么时候?怎么心动的?宝宝,你该不会对我一见钟情了吧。”   迟萝禧第一次见到贺昂霄,他在骂人来着,迟萝禧觉得他那么不好惹,怎么可能喜欢他。   迟萝禧被他问得无处可躲:“那次我们游泳回去之后,那天晚上我就做了个很奇奇怪怪的梦。”   “梦到你把我按在泳池边那个了,很凶,掰着我的腿不放,我怎么求你都没用。”   那个梦醒来后迟萝禧浑身是汗,心跳如鼓,被强硬对待,无力反抗又夹杂着快//感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当时羞得迟萝禧无地自容,大半夜的把自己变成了一颗萝卜,钻进了花盆里埋了好久。   贺昂霄就知道,他就知道自己当时刻意锻炼保持的身材,迟萝禧怎么可能真的对他的肉体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原来迟萝禧心里早就起了歹念。   两人知道了一开始原来他们彼此都曾怀着隐秘的心思,试图勾引对方,这么一想,他们两个都挺坏的。   年关将近山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   迟萝禧开始拉着贺昂霄一起置办年货。   贺昂霄本来想趁着年前,请施工队把迟萝禧家这间有些年头显得破旧的老屋,里里外外好好修缮一番,把窗户补一补,凹凸不平的地面弄平整,再刷一层新墙。   但迟萝禧很坚持,说这房子是爷爷留下的,他要等以后自己挣了钱,再凭自己的能力来修,那样更有意义。   贺昂霄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年货买得不算多,但都是迟萝禧喜欢的。山里的干货,镇上买的糖果糕点,还有迟萝禧爱吃的几样进口零食。   东西堆在家里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和即将过节的喜悦。   贺昂霄虽然人在村里,但年底公司事务繁多,有些重要的会议还是不得不开。   这天下午开着年度总结大会,是贺昂霄公司的高管和部门负责人,正轮流汇报着这一年的业绩和来年的规划。   贺昂霄偶尔会打断提问。   迟萝禧安安静静地剥着坚果,他剥了几颗,自己没吃,看了看正对着屏幕皱眉的贺昂霄,然后迟萝禧从桌子底下,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颗开心果,小心翼翼地从屏幕下方边缘一点点地探入了镜头,精准地送到了贺昂霄的嘴边。   贺昂霄正听着一个市场总监汇报下一季度的推广策略,冷不防嘴边被递过来一颗东西。   他微微侧头,张嘴含住了。   舌尖碰到微凉光滑的果仁,和迟萝禧指尖那一点温暖的触感。   贺昂霄面不改色,继续看着屏幕,将那粒开心果咀嚼咽下。   会议室那头的各位高管和负责人,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老板的脸在屏幕中央,一如既往地冷峻。然后一只明显不属于老板的,骨节匀称肤色白皙的手,突然从画面下方出现入侵,将一颗不明物体喂进了老板嘴里。   众人:“…………”   会议室里出现了几秒钟诡异的寂静。   汇报的市场总监卡了一下壳。   紧接着一个清亮柔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过质量极好的麦克风,还是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线上会议室。   “老公,好吃吗?”   贺昂霄将脸往屏幕外偏了偏,抬手挡住摄像头,低声快速说了一句:“别闹,我在开会,自己吃,我得保持形象,你不许再喂我了。”   贺昂霄挡住了摄像头,但是没关麦啊!   迟萝禧:“我这不是怕你开会无聊,要不我去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   贺昂霄说:“等会儿,等我开完会,我给你烧火。”   会议室的寂静已经从诡异升级为惊悚了。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报告或笔记本。   而接下来准备汇报的几位负责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语速,精简了内容,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把最重要的事情说完。   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   他们老板开完会还得赶着去给老板娘烧火做饭。   贺昂霄公司那边,自打他陪另一半探亲归期未定的消息传开,整个公司的气氛轻松愉快了不少。   倒不是说他们不尊重贺昂霄这位老板。   恰恰相反正因为太尊重,老板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一旦冷下来能冻死人的俊脸,以及他工作时苛刻的严谨和强大的气场,给所有人的压力都太大了。   现在老板暂时不在,虽然重要决策还是需要他远程拍板,但日常事务处理起来,少了那份无形时刻悬在头顶的威压,大家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连茶水间的八卦闲聊声音都敢稍微大一点了。   私下里不少员工甚至暗暗祈祷,希望老板娘家的亲戚再多一点,事情再麻烦一点,最好能让他们老板这个探亲假无限期延长,他们也能多过几天轻松日子。   只有Riley和贺昂霄身边那几个核心副助理,才知道他们老板哪里是去探亲?分明是追妻去了。   Riley在跟几个心腹开小会时,一边处理着贺昂霄远程发来,关于迟家村茶园投资计划的初步文件,一边不无遗憾地感慨:“可惜了,咱们中国基建现在搞得太好了,村村通公路,户户有网络。要是老板娘老家,是那种真正鸟不拉屎与世隔绝,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原始深山老林,那该多好?老板想远程办公都没门。”   旁边一个副助听了,推了推眼镜:“Riley姐,要真是那种地方,不得变成原始人了吗?”   迟家村这边年味是实打实地浓了。   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像候鸟一样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他们一进村都被那条崭新的柏油路惊呆了。路两边,以前堆着柴火长着荒草的边边角角,也被收拾得干净整齐。   整个村子因为这条路的贯通,似乎都亮堂精神了起来。   得知是城里来的贺老板出钱给修的,还规划了茶山,以后可能不用再背井离乡去打工,这些年轻人看贺昂霄的眼神,除了最初的惊奇都多了几分感激和隐隐的期盼。   心里有种家里变好了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村里人淳朴,记着贺昂霄的好。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货,自家做的腊肉,香肠,糍粑,米花糖,炸果子……总会多备一份,让家里的小孩或者自己亲自送到迟萝禧家,给贺老板和小禧尝尝。   东西不算贵重,但那份心意是很好的。   迟萝禧家的桌子上,各种吃的都快堆成了小山。   迟萝禧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暖洋洋的,还是记得贺昂霄的奶奶。   贺奶奶在迟萝禧心里是位气质高雅却有些孤单的老人,身体不太好,需要人照顾,但性格要强不喜欢人多。   可贺昂霄是他唯一的孙子。   “老公,奶奶一个人在家,过年肯定很寂寞。而且保姆阿姨也要回家过年的。我们初二就回去吧?回去陪奶奶过年。”   按照村里的习俗,一般都是要过了初五甚至元宵,出门的游子才会再次启程。   春生正好过来送他妈妈做的炸藕盒,听说迟萝禧他们初二就有,语气带着调侃:“人家都是削尖了脑袋,抢破头也要赶在除夕前回家团圆。你倒好急着往外跑。同性恋还得走亲戚拜大年了?果然啊,这媳妇是一种处境,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   这话说得迟萝禧害臊。   贺昂霄陪着他在山里住了这么久,把公司的事都半丢下了,迟萝禧心里不是不感动的。   他总不能一点不体谅贺昂霄。   贺昂霄父母那边关系复杂疏离可以暂时不管。   但奶奶那里只有贺昂霄这一个亲孙子了。奶奶对他也很好,上次视频还特意叮嘱贺昂霄要好好对他,别欺负他。   贺昂霄其实也有这个打算,只是怕迟萝禧舍不得村里过年热闹,没好意思提。   此刻迟萝禧主动提出,贺昂霄也挺感动的。   年三十的晚上,按照村里的习俗要守岁。   贺昂霄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大箱烟花,有那种冲天巨响的炮仗,还有手持安全又好看的种类。   村里的小孩欢欢喜喜地都拿走了一些。   夜色完全笼罩了山村,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贺昂霄和迟萝禧在自家院子门口放烟花。   贺昂霄从背后拥住迟萝禧,将他整个人环在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两人一起看着贺昂霄点燃引线。   一束金色的光点拖着亮尾窜上夜空,在墨蓝的天幕最高处轻盈地绽开,碎成无数细小闪烁的金芒,如流星雨般缓缓洒落。   将小院上方的一小片天空,映照得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贺昂霄拿起一根细细的仙女棒,用打火机点燃顶端,耀眼的银色火花猛地喷射出来,在黑暗中滋滋作响,跳跃着,闪烁着,像握在手里的一小束凝固的星光。   他将燃烧的仙女棒递到迟萝禧手中。   迟萝禧握着,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身后的贺昂霄,声音很轻,带着点天真的期盼:“老公,这个可以许愿吗?像生日蜡烛那样?”   贺昂霄低头说:“你想许什么愿?不用对着它,你直接说贺昂霄,满足我的愿望吧。我保证只要我能做到的都给你。”   迟萝禧被他这话说得心里却甜丝丝的,他眨了眨眼,反问:“老公,那如果你想许,你有什么愿望?”   贺昂霄说:“那我希望我和迟萝禧,一辈子都在一起,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迟萝禧听着他这贪心的誓言,扔下仙女棒,内心又酸又软。他转过身在明明灭灭的烟火光芒里,仰起脸看着贺昂霄那双深邃而专注的眼睛。   他捧着贺昂霄的脸很认真地说:“恭喜你,贺昂霄,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贺昂霄刚想低头吻他,却听见迟萝禧又开口了。   “老公,”迟萝禧看着他,“其实我是个灵力很浅薄道行很低的萝卜精,跟普通人没什么太大区别的。会老,会病,也会死,寿命大概也不会比普通人类长太多,所以你以后不要觉得焦虑,也不要东想西想。”   “如果有一天你比我先死了,我会变成萝卜钻进你的坟墓里陪着你的,因为你这个人看着厉害,其实胆子很小,怕寂寞,怕孤单,一个人待着肯定会害怕的。”   “如果我还想多活几年看看这个世界,那我可能会把自己栽在你的坟头上面,吸收点日月精华陪着你,不过……”迟萝禧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大概是不会,因为没有你的世界肯定会很无聊,非常无聊,我可能也活不了多久,就会觉得没意思自己枯萎掉了。”   这些话迟萝禧说得那么寻常不过,理所当然。   ——你活着,我陪你活着;你死了,我陪你长眠;哪怕化作一颗最普通的萝卜,也要扎根在你的身畔。   贺昂霄眼睛瞬间就红了。   原来迟萝禧什么都懂,懂他的不安和害怕。   巨大的爱意冲击得他眼前发黑。   贺昂霄将迟萝禧用力地按进自己怀里,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灵魂,希寄永生永世都不分离。   “……迟萝禧,我好爱你。” 第49章 回城   山里其已经洋洋洒洒下了好几场雪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能下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推开门外面是一个银装素裹寂静无声的世界。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顶,树梢,田埂,全都被厚厚蓬松的白雪覆盖。   贺昂霄是城里长大的,从小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而且江州也有雪,城市里的雪,是落在钢筋水泥,车水马龙中,很快就被车轮碾成污黑的泥水,被扫雪车堆在路边。   在这片远离喧嚣的山坳里,雪是自由完整的。   厚厚地堆积在每一处能落脚的地方,将整个世界都温柔地包裹,踩上去都能听到咯吱咯吱清脆又松软的声响。   空气仿佛都带着一股冰雪的清甜和草木沉睡的气息。   贺昂霄觉得新奇,迟萝禧翻箱倒柜找出了一顶深蓝色织得厚厚的毛线帽,还有一副手套给他戴上。   两人穿戴整齐,手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去。   山林静默的,连鸟鸣都稀少,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迟萝禧带着他,在一个背风的小土坡前停了下来。土坡很普通,被积雪覆盖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土坡后面隐约可见一个被藤蔓和积雪半掩着不大的山洞入口。   迟萝禧得意地对贺昂霄说:“就是这里是我化形的地方,我们那一窝有十几个萝卜,只有我得了机缘化形了,厉害吧?”   贺昂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确实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土坡,若非迟萝禧点明,他绝不会多看一眼。   土坡后面那个山洞,黑黢黢的,洞口很小,被积雪和枯藤遮掩更显得不起眼。   山洞不深,借着洞口透进的天光,能看到里面有个简陋用石头垒砌的小小神龛,神龛里供着一尊落满灰尘,彩漆斑驳的观音菩萨瓷像。   也不知是多少年前放置的,早已无人祭拜只剩下一片荒寂。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坡,一个荒废的山洞,一尊蒙尘的菩萨像,却孕育见证了一颗小萝卜懵懂的灵智开启,最终化形成人。   贺昂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宿命般的奇妙感。   他走上前,在那小土坡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膝盖陷入松软的积雪。   迟萝禧吓了一跳,连忙去拉他:“你干嘛呀?快起来,雪地里凉。”   贺昂霄跪在雪地里,面对着那个小土坡和后面的山洞,双手在胸前合十,姿态是前所未有的端正和虔诚,发自肺腑道:“感谢上天的馈赠。”   感谢这不知名的山野,偶然的机缘,所有冥冥中促成这一切不可知的力量。   感谢它们让这颗特别的小萝卜,来到了这世上,最终来到了他的身边。   不然贺昂霄这辈子大概真的要打一辈子光棍。   迟萝禧站在他身边,悄悄地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把的雪,在手心里飞快地捏了几下,团成一个球,对准贺昂霄那截从毛线帽和衣领间露出的后脖颈。   “想偷袭?”   贺昂霄的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从自己身旁的雪地里同样抄起一捧雪,就朝着迟萝禧洒了过去。   “贺昂霄!你这个坏蛋!”迟萝禧抹掉身上的雪,气得跳脚,因为恶作剧失败眼睛瞪得圆圆的。   贺昂霄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看着他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迟萝禧,我在感谢天地把你带到我身边,你倒好想用雪球冰我?”   “谁让你先偷袭我的!”迟萝禧不服气,弯腰又想团雪球反击。   贺昂霄却不再给他机会,干脆一躲。   两个人你追我赶,贺昂霄直接将他拦腰抱住,脚下故意一滑,带着他一起朝着旁边那一片最厚平整的积雪倒了下去。   两人一起摔进厚厚的雪堆里,松软的积雪瞬间将他们淹没大半,贺昂霄在下,迟萝禧被他护在怀里,趴在他身上。   他们仰面躺在雪地里,看着灰白色飘着零星雪花的天空。   雪花悠悠地落下,落在脸上瞬间融化,带来一丝冰凉的痒意。   迟萝禧说:“老公,好漂亮。”   贺昂霄:“对啊。”   天地浩大,雪野无声,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依偎在这片纯净的白色里。   回江州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雪后的阳光清冷而明亮,照在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迟萝禧非要大包小包地带东西。   有春大妈给他自家熏的腊肉和香肠,用干荷叶包得严严实实,有村长家给晒得喷香的蘑菇干和木耳……   林林总总装了好几个硕大的蛇皮袋和编织袋。   贺昂霄看着那一堆土特产额角直跳。   他尝试着跟迟萝禧商量:“宝宝,这些东西我们带一点有代表性的就行,这么多,吃不完,放着也坏。”   迟萝禧掰着指头数:“吃不完可以分,奶奶,Riley姐,还有郝律师,他们跟着你工作那么辛苦,带点我们山里的东西给他们尝尝。”   贺昂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受用道:“行啊,你这老板娘的瘾还挺大?这就开始替我操心怎么收买人心了。”   迟萝禧被他捏得脸更红了,拍开他的手,小声嘟囔:“谁替你收买人心了。”   那些土特产还是被全部带走了,贺昂霄认命地当起了搬运工。   车子开出迟家村,沿着新修的柏油路,驶向雾山镇,再从雾山镇转车去隔壁有机场的市。   等到了机场,要办理托运时那一大堆土特产果然成了麻烦。   超重,超体积。   贺昂霄是航空公司的白金卡客户,有专门的贵宾通道和额外的行李额度,但也经不住迟萝禧这搬家似的带法。最后支付了不菲的超额费用办了托运。   迟萝禧觉得自己给贺昂霄带来了麻烦。   贺昂霄说:“没关系,只要老公可以解决的事就不是麻烦,知道吗?”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在他眼里帅得一阵一阵的。   迟萝禧是第一次坐飞机,他对机场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巨大的玻璃幕墙,熙熙攘攘的人流,各式各样的商店,还有登机廊桥。   因为行李超额的事耽搁了时间,他们没能坐上头等舱,只能改签到最近一班的经济舱。   经济舱座位狭窄,对于贺昂霄这种身高腿长的人来说实在不算舒适。   飞机起飞时,巨大的推背感和失重感让迟萝禧吓了一跳,紧紧抓住了贺昂霄的手。   等飞机平稳飞行,迟萝禧的紧张才渐渐消退,好奇又占据了上风,他趴在小小的舷窗边看着外面棉花糖般堆积的云海。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分发饮料。   贺昂霄只要了杯水,给迟萝禧要了果汁和小食,迟萝禧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还黏在窗外。   直到飞机爬升到平稳的巡航高度,窗外是望不到边际如同巨大棉花山峦般的云海,阳光将机翼染成耀眼的金色。   迟萝禧终于从最初的紧张和新奇中平静,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闭目养神的贺昂霄,小声说道:“老公,我恐怕是这世上第一个飞上天的萝卜吧?”   贺昂霄睁开眼侧头看他。   一颗山里的萝卜精不仅化形成了人,还跟着人类坐上了这种能翱翔万米高空的钢铁大鸟,穿越云层。   这在萝卜精的进化史上开天辟地头一遭。   贺昂霄被他这奇特的荣誉感逗笑了,低声道:“这算什么,以后老公还可以送你上太空,去月亮上看看,那你就是第一个登上太空的萝卜了。”   迟萝禧眼睛瞪得更圆了:“真的吗?老公你真的可以送我去太空?”   贺昂霄道:“嗯,等你老公再多挣点钱,把公司再搞大点。”   迟萝禧对这次飞行体验总体是满意的。   空姐穿着漂亮的制服,说话温柔,笑容甜美,飞机餐虽然简单,但味道还不错,有他喜欢的酸奶和小蛋糕。   贺昂霄的怀抱很温暖,靠着睡觉很舒服,虽然座椅有点窄,但挤在一起好像也不错。   总的来说如果可以打分,迟萝禧在心里默默给这次上天经历,打了五星好评。   扣分项?暂时没有。   如果非要说就是时间有点短,还没看够云彩。   飞机落地,取完那堆折腾人的行李,走出机场到达厅,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司机,就是那天贺昂霄让他去接迟萝禧,结果他误打误撞直接把收拾好行李,准备跑路的迟萝禧,一路顺畅地送到了高铁站,间接导致了后续贺昂霄千里追妻的那位。   司机看见贺昂霄和迟萝禧并肩走出来,尤其是看到迟萝禧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还有心虚。   他赶紧上前:“贺先生,迟先生,一路辛苦了,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那天贺昂霄只让他去接人,送到庄园,也没说具体什么事,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接人差不多,他哪里能想到,老板那是要求婚,结果他把惊喜直接送上了离江州越来越远的高铁。   这要是放在古代,大概就是贻误军机的大罪。   司机后来知道真相,几天没睡好,觉得自己坏了老板的好事。   这老话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   迟萝禧记得这个司机大伯,上次送他去车站态度也很好,很热情地回应:“大伯,新年快乐!你过年都不放假的吗?还要出来接我们,辛苦了。”   司机本来就是江州本地人,家就在市区。接到贺昂霄要用车的电话,专门抽出时间过来。一方面是因为贺昂霄给的待遇确实好,另一方面也是存了点将功补过的心思,想好好表现弥补上次那个乌龙。   贺昂霄已经对身边所有知情人下了严格的封口令,严禁任何人在迟萝禧面前提起他上次因为迟萝禧离开而晕倒送医的事。   他要从现在开始做一个情绪稳定,身体健康,值得依靠的好男人。   回到江州的第一件事,贺昂霄就去了他常去的那家私人造型工作室,把在山里长得有些过长,略显随意的头发,重新修剪打理了一番。   每一根发丝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接着贺昂霄又换上了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羊绒长大衣,里面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衫,脚上的手工定制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久违散发着冷峻气场和精英感的贺昂霄重新出征。   迟萝禧看着他这副变身的模样,有点怀念贺昂霄在山里的样子,迟萝禧觉得那可以称之为善良。   不像现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大衣挺括,表情淡漠,眼神深邃锐利,怎么看都像电视剧里那种心狠手辣,算计人心的邪恶资本家。   迟萝禧也去剪了头发。   山里修剪不方便,他的头发也长了不少,刘海都快遮眼睛了,发型师只是给他稍微修剪了一下长度,打薄了些,让发型看起来更清爽蓬松,突出了迟萝禧干净清秀的五官,整个人看起来乖巧又精神。   两人收拾停当,便带着从村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些年货,一起去给贺奶奶拜年。   车子驶入庭院,迟萝禧一下车就看见莱莱穿着一件喜庆的红色小棉袄,脖子上还系着个金色的蝴蝶结,正蹲在门口,吐着舌头。   “莱莱!”迟萝禧蹲下身。   莱莱立刻扑过来,亲热地蹭他的手,在他腿边打转,喉咙里发出欢快呜呜的叫声。   贺奶奶早就和阿梦准备好了饭菜,阿梦原来没有丈夫孩子,这么多年一直陪着贺奶奶,与其说是雇佣不如说是家人。   她看到贺昂霄和迟萝禧,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招呼他们进屋。   贺奶奶穿着暗红色的中式对襟上衣,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色不错,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迟萝禧,眼神立刻柔和下来,招手让他过去。   “奶奶,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迟萝禧嘴甜。   “好,好,你来了,奶奶就高兴。”   贺奶奶拿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先递给贺昂霄一个:“昂霄,又长一岁,顺顺利利。”   贺昂霄接过,恭敬地道谢。   贺奶奶又拿出另一个红包,明显比给贺昂霄的那个厚实许多,塞到迟萝禧手里:“小迟,这是奶奶给你的,第一次来家里过年,图个吉利,自己家别拘束。”   迟萝禧捏着那厚厚的一沓,看向贺昂霄。   贺昂霄对他点点头,示意他收下。   迟萝禧这才红着脸,小声说:“谢谢奶奶。”   晚上要吃饺子,阿梦和好了面拌好了馅。迟萝禧自告奋勇要擀饺子皮。   面团在他手里听话得很,又快又匀,阿梦都夸他手巧。   包饺子的时候,贺奶奶特意洗了几枚干净的硬币,包进了几个饺子里,笑着说:“看谁有福气,能吃到元宝,来年财运亨通,平安顺遂。”   迟萝禧吃得很香,没吃几个,就咬到了硬物。   而贺昂霄慢条斯理地吃着,盘子里的饺子下去了大半,却一个元宝都没碰到。   迟萝禧看看自己面前摆着的三枚硬币,又看看贺昂霄空空如也的盘子,眨了眨眼,于是把自己碗里的饺子,放进了贺昂霄的盘子里。   贺昂霄果然也吃到了硬币。   贺昂霄的父母在他回到江州后,也象征性地发来过问候的消息。   贺昂霄的爸爸与贺昂霄母亲离婚后,很快又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妻子。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迟萝禧闲着没事,陪阿梦去附近的超市采购些日常用品和新鲜食材。两人回来,迟萝禧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   阿梦看了一眼车牌,眉头皱了一下,低声对迟萝禧说:“是贺先生的爸爸,来看老太太了。”   迟萝禧看向别墅二楼。   阿梦一边停车,一边道:“以前也来过,还带着他那新太太,老太太气得门都没让进,直接在院子里就把人骂走了,你是不知道贺先生小时候,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心狠。贺先生那时候生病发高烧,保姆打电话给他们,一个说在开会,一个说在忙,推来推去最后是老太太赶回来的。自那以后老太太就跟他们彻底断了来往,只认贺先生这个孙子。”   迟萝禧又难过又困惑:“可贺昂霄是他们的孩子啊,是他们生的,是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从小被爷爷捡到,爷爷不是他的亲生爷爷,却给了他毫无保留的爱。   他无法理解,亲生父母怎么会对自己的孩子如此冷漠,甚至绝情。   阿梦摇摇头,她叹了口气:“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心冷了情淡了,夫妻间相看两厌的时候,连带着对那个有彼此血脉的孩子,都觉得是负担累赘,眼里只看得到自己的新生活和新欢,心啊,就硬了狠了。”   “不过,贺先生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他长到现在这么大,不容易。他自己争气,对老太太也孝顺,就是命里亲情薄了些。”   迟萝禧抱着一颗金桔树下车。   他抬头望向二楼。   贺昂霄站在窗边,手揣在裤子口袋里,安静地站着像是在出神。   听到了楼下的车声,贺昂霄目光朝下看来。   当他的视线捕捉到抱着金桔树,正仰头望着他的迟萝禧时,脸上那种略显空茫的神情如同被阳光融化的薄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嘴角向上扬起,露出微笑朝迟萝禧挥了挥手。   那一瞬间,迟萝禧觉得贺昂霄整个人好像都亮了一下。   不是阳光的作用。   迟萝禧抱着那盆结满金色果实的金桔树,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怀里金灿灿的小橘子上,给他白皙的脸颊和柔软的头发也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整个人,仿佛都带着阳光。   迟萝禧也用力地朝贺昂霄挥了挥手,怀里金桔树的叶子和果子跟着晃动,阿梦笑着说,快别晃了,果子都掉下来了。   迟萝禧和阿梦提着东西往里走。   刚走到门口就和里面出来的人迎面撞上。   正是贺昂霄的父亲。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保养得宜,衣着考究,五官和贺昂霄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些中年人的世故和一种不易亲近的严肃。   他身边跟着一个女人,看起来比他年轻不少,穿着剪裁合体的红色羊绒大衣,妆容精致,踩着细高跟鞋。但此刻她脸上明显带着不悦,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满是不耐烦的怒气。   贺父正低声劝着她什么,语气带着点安抚。女人似乎并不领情,甩开他的手,踩着高跟鞋哒哒地快步往外走,经过迟萝禧和阿梦身边时,甚至没给他们一个正眼。   贺父紧随其后,看到阿梦和迟萝禧,对阿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匆匆追着那个女人去了。   黑色的轿车很快驶离,消失在庭院门外。   果然晚上吃饭时,贺奶奶的脸色比平时沉了些,话也少了,只是不停地给迟萝霄和贺昂霄夹菜,自己却没吃多少。   晚上睡觉前,迟萝禧洗了澡,穿着柔软的睡衣爬上床。贺昂霄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但目光却没有聚焦在页面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迟萝禧钻进被窝,蹭到他身边,仰起脸看着贺昂霄在昏黄床头灯下显得有些朦胧的侧脸。   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贺昂霄的下巴。   贺昂霄回过神,低头看他眼神柔和下来:“怎么了?”   迟萝禧看着他说:“贺昂霄,我没有爸爸妈妈,是爷爷把我捡回来养大的,所以我也不知道有爸爸妈妈是什么感觉。”   贺昂霄微微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迟萝禧继续笃定道:“贺昂霄,你是个很值得爱的小孩。你聪明,厉害,长得也好看,你小时候一定也特别聪明,特别可爱,是个很好很好的小孩,不管你爸爸妈妈怎么想,你都是。”   贺昂霄听着他毫无技巧可言的安慰,心里那点因为下午那场不愉快的来访而残留的小郁闷,顿时没了。   贺昂霄将迟萝禧整个儿捞进怀里:“我爸马上要有新的孩子了,我奶奶今天就是为这个生气。”   “其实要是换做以前,我肯定会觉得挺糟糕的。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不招人待见,他们甚至还没离婚就迫不及待有了新的生活。”   “可是现在我突然觉得,没意义,他们过他们的新生活,有他们的新家庭新孩子。我过我的日子,有奶奶,有你,有我自己的事业和在乎的人。我们早就走在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上了,我为什么还要拿他们的选择,幸福来折磨我自己呢?”   “不过迟萝禧就算我想通了,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你可以安慰我一下吗?我想听你说点好听的。”   迟萝禧想安慰贺昂霄,可嘴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小声结结巴巴地说。   “放心吧……有新的小孩……也比不过你,你爸爸很快就会知道的,新的小孩肯定比不上你。”   贺昂霄故意问:“为什么?你怎么知道?万一是个天才呢?比我还要聪明呢?”   迟萝禧一脸认真:“因为……因为你爸爸年纪那么大了,他肯定没有生你的时候健kang,生出来的小孩肯定没有你聪明,没有你好看,没有你厉害。”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那副我很认真在安慰你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正的开怀大笑,笑得肩膀抖动。   “你可真是……”贺昂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么维护我?连这种理由都想得出来?”   迟萝禧被他笑得有点窘,干脆把脸埋进贺昂霄的胸膛,恼羞成怒:“……你就是个坏蛋!我根本说不来别人的坏话,为了你都……你还笑我!”   贺昂霄止住笑,严肃:“好,不笑了,不笑了,睡觉了。”   可是等被子盖起来,迟萝禧感觉到贺昂霄在被子底下还在偷笑,被子都在跟着一起在耸动。   迟萝禧:“…………” 第50章 振兴我们萝卜家族   过完年,迟萝禧那股提升自己的劲又重新提了起来。   家里那些被贺昂霄安装几乎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已经被拆掉了好几个,只剩下客厅和门口两个,保留了最基本的安保条件。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为了给他找最好的老师,昂贵的课时费,教材和辅导资料,觉得自己那点微薄的基础,慢得跟蜗牛爬似的领悟力,根本配不上这么高昂的投资。   特别是前几天他考得那点可怜分数。   实在太打击人了。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迟萝禧觉得很有压力,自己好像个无底洞在吞噬贺昂霄的心血和财富。   他不想再这样花贺昂霄的钱了。   迟萝禧突然想不如先找份工作,哪怕是薪水不高的活儿,自己一点点攒学费,也许靠自己挣来的,花着才心安,也更有动力。   贺昂霄听完他的想法,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手里还拿着刚给迟萝禧削好的苹果,苹果皮断断续续地垂下来,差点掉地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迟萝禧:“……你不想花我钱?”   贺昂霄受伤:“你是不是还是介意我之前说的那些话?”   迟萝禧看他反应这么大:“不是,老公,我就是觉得什么都花你的不好,学费上就让我花自己的吧,说不定我就更有动力了。”   “而且我基础实在太差了,我可能就是没天资,以前上学成绩也一直垫底,不是一两年突击就能考上好学校,找到工作的,与其花那么多钱请名师,最后可能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一边工作,一边学习。”   “学习也不一定非要看书,生活里也能学东西的,对吧?”   “而且我天天那样学,一点也不开心。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些字母,公式,头都大了,再说了我要是有你那么聪明,什么都能学好,那我肯定早就……”   早就考上大学了。   贺昂霄看着他沉默。   迟萝禧声音更小了,感觉要哭了还要故作坚强:“再说了,网上说的要是天天关在家里学,很容易就和社会脱轨了,我又比不上你,你什么都能做好,我什么都不行。我怕我学不成还把自己学傻了,连怎么跟人打交道都忘了。”   贺昂霄内心复杂。   这已经有点傻了。   迟萝禧这根本就是就是在逃避呢。   逃避高强度,高投入却迟迟看不到回报的学习压力,因为基础太差,怎么努力都跟不上的深深挫败感和自我怀疑。   小孩嘛,玩心重,坐不住太正常了。   而且迟萝禧是真的用心了的,所以才会这样的情绪。   如果不在意的话,根本不会担忧考了几分。   贺昂霄心疼。   学习这种事,平时听课看书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心情,一旦面临测验考核,成绩出来打击是毁灭性的。   前几天迟萝禧不就被一次小小的摸底测试打击得怀疑人生,蔫了好几天吗?感觉像是风干的萝卜干,恍恍惚惚。   贺昂霄想,他现在嚷嚷着要上班,大概率是想逃离这种让他感到窒息和挫败的学习环境,出去透透气。   等在外面新鲜两天,估计又想学了。   贺昂霄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特别像那些面对自家学渣孩子厌学,想辍学打工无能为力的家长。   心里又气又急,又心疼又无奈。   想发火吧,看着迟萝禧那副已经很努力了的可怜样,又狠不下心,孩子自尊心强,也确实很在尽力。   打不得,骂不得。   贺昂霄抱着迟萝禧,循循善诱:“那你想做什么?去哪里上班?做什么工作?”   迟萝禧没想到贺昂霄这么快就接受了:“春生哥说可以帮我联系活,他认识他之前的工友,我能行的。”   春生现在一心扑在迟家村的茶山上,已经不打算再出去打工了,但他以前在建筑工地上认识的工友,包工头,人脉还在。   贺昂霄:“…………”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他怎么可能,让迟萝禧去那种地方上班?风吹日晒的。   “迟萝禧,”贺昂霄说,“你别挑衅我,换一个。”   迟萝禧委屈,瘪了瘪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情绪:“那我能干什么啊?我又不能像你一样,什么都能做好,我还会什么?”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成了嘟囔:“反正我就是个没用的萝卜……”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觉得这么可怜。   “来我公司当实习生,好不好?”   “我给你开工资,很高的实习工资。比你在外面那些厂子工地,高出好几倍,这样能很快攒够你想要的学费。”   贺昂霄继续道:“而且在我那儿,环境好,同事素质也高,没人敢欺负你,多好。”   迟萝禧听完,眼睛眨了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高工资,能攒学费,环境好,还能在贺昂霄眼皮子底下,听起来确实比去春生哥介绍的工地要靠谱多了。   但是——   迟萝禧摇了摇头:“不要。”   贺昂霄一愣,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为什么?这不好吗?”   迟萝禧:“你公司的员工都认识我了,我要是去了,他们肯定都知道我就是靠关系进去的关系户,他们在背后会不会笑话我?我不想那样。”   贺昂霄说好吧,于是他在心里把他那几个朋友一个接一个地筛了一遍。   排除掉那些花花公子,唯恐天下不乱的,排除掉那些嘴不严,性格太跳脱容易带坏迟萝禧的,最后视线落在了一个人身上——江冉。   江冉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算是发小。此人性格温文尔雅,做事靠谱,从不惹事,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脾气好,有责任心的二代。   而且最关键的是江冉是个有家有口,且对老婆言听计从,这样的人让迟萝禧去他公司,勉强还行。   结果江冉也在犯愁给他老婆找工作。   两人不谋而怕。   贺昂霄把这个想法跟迟萝禧一说,迟萝禧眨了眨眼,还是有点不放心,小声嘀咕:“那还不是关系户吗?是去你好朋友的公司。”   贺昂霄耐着性子解释:“这怎么能叫关系户呢?这叫精准匹配,江冉他老婆也不愿意在自己家里人开的公司上班,就来我公司。”   “这就叫萝卜岗,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岗位,刚好适合你过渡和学习。”   迟萝禧不懂萝卜岗什么意思,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个名字我喜欢。”   贺昂霄和江冉各自都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江冉近来也正为他老婆的工作和职业发展忧心忡忡,觉得老婆有能力,但在他们那传统家族企业一时施展不开。   于是乎两个各怀心思的老朋友,在电话里一番坦诚交流后,达成了默契,彼此都将对方的家属安排进自己公司,既解决了家属的就业和适应问题,又相当于互相安插了一个人质,让对方不得不对自己的老婆上心。   江冉家里是做实业的,制造业比较传统稳健的行业。   贺昂霄把迟萝禧送过去入职那天,特意把江冉拉到一边:“江冉,我把人交给你了。你听好别真的把别人老婆当下属使唤,迟萝禧他笨笨的,傻傻的,理解能力有时候跟不上,工作别给他太复杂的,别让他加班,别让他受委屈。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担待点。”   江冉看着贺昂霄这副如临大敌,比交代亲儿子还细致的架势,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反击:“我也想这么跟你说,我老婆可是正经高材生,有想法有能力的。你别给他弄得太简单,太没挑战性了,我是想让他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干,别浪费才华。”   两人都收到了对方的硬性要求,达成了君子协定。   结果贺昂霄这边走了没多久。   江冉看着贺昂霄发来的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备注和要求,从迟萝禧的饮食禁忌,到沟通方式,甚至连迟萝禧喜欢喝温水还是常温水,喜欢吃什么口味,都事无巨细地列了出来。   江冉:“…………”   江冉看着手机屏幕,按着语音骂了一句:“贺昂霄你有病吧,我这儿是公司,不是幼儿园!还指定午餐?你老婆是春游的小朋友吗?”   但骂归骂。   江冉也只针对贺昂霄这个神经病。   他看着迟萝禧那张怯生生又努力想表现好的脸,觉得贺昂霄人不怎么样,找的老婆还是挺可爱的,他给迟萝禧安排一个清闲又不至于无聊的岗位。   迟萝禧就这样开始了在江冉公司上班的日子。   职位是总经理助理,但工作内容被江冉严格限定在简单的范围内。   第一天上午,迟萝禧的任务就是整理一堆报销单据,按照时间顺序和项目类别,一张张排好,录入系统。   他做得挺认真,一开始出了点错,后面指正了就改正了,虽然速度不快,但胜在细致。   中午江冉特意交代自己的私人秘书,给迟萝禧订了一份营养搭配均衡,口味清淡的商务套餐。   迟萝禧接过餐盒,很真诚地对江冉说:“谢谢江总。”   江冉看着他这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心里那点对贺昂霄瞎指挥的怨气消了点,冲他点点头,语气温和:“辛苦了,小迟,慢慢来不急。”   江冉顺手拍了一张迟萝禧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餐盒,正准备吃饭的照片,发给贺昂霄,附言:饭也给了,安好,给我看看我老婆吃什么?   没过几分钟,贺昂霄的语音就轰炸过来,点开一听,是贺昂霄不满的声音:“江冉,你什么意思?怎么迟萝禧那餐盒里没个喝的?连杯酸奶果汁都没有?你们公司中午管饭,就不管饮料?也太抠了吧。”   江冉:“…………”   贺昂霄是真把他这儿当免费托管所了!   迟萝禧吃完饭,江冉刚好经过八卦:“对了,小迟,贺昂霄跟你求婚了吗?”   迟萝禧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甜蜜:“嗯,求了。”   他今天没戴那枚显眼的萝卜钻戒,但说起这件事时,眼睛里还是有光。   江冉对迟萝禧感慨道:“他嘴巴那么贱,平时损人利索得很,没想到对你倒是真栽了。当时他跟我说他栽了,我以为他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要进去了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结果,啧,合着就是动心了。”   迟萝禧听着,想起贺昂霄以前那些刻薄话,再想想他后来的转变,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迟萝禧:“江总,我老公脾气已经好很多了。”   江冉听着迟萝禧的称呼,牙酸,状似闲聊地把贺昂霄从小到大的光辉事迹,一桩桩都抖落给了迟萝禧听。   他说贺昂霄那张嘴,从小就毒,见谁损谁,从没个饶人的时候。   明明自己为了考个第一,偷偷学到半夜,那段时间明明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还要装出一副这题太简单了,我随便考考就满分的欠揍模样,还要反过来嘲笑人家笨。   自尊心强得能戳破天,死鸭子嘴硬,明明心里在意得要死,面上还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尤其讨厌别人看到他努力的一面。   迟萝禧听着。   是贺昂霄没错了。   迟萝禧看了看坐在对面,正侃侃而谈的江冉。   江冉也确实长得也挺帅的,温润如玉,让人很舒服的类型,周身的气场也很干净平和,没有贺昂霄那种刺人的锋芒。   江冉的爱人苏木,迟萝禧才见过一次,就是在贺昂霄公司楼下,一个看起来特别温和,好说话的男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亲和力。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能有江冉这样性格截然相反,却能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还挺不容易的,而且江总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温文尔雅,其实还挺八卦的。   江冉问迟萝禧:“对了,小迟,你和贺昂霄到底是谁先主动的?他先追的你?”   迟萝禧耳根有点热,但还是很诚实地,小声回答了:“是……是我。”   虽然过程曲折,贺昂霄故意引导,但是确实是他。   江冉得到了想要的内幕,也没再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然后迟萝禧就看见他拿起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一边往外走,一边压低了声音,但那兴奋的语调还是隐约传了过来:“喂?孟煊,我跟你说,贺昂霄那家伙……哈哈哈,你都不知道他……”   迟萝禧:“…………”   他默默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账。   贺昂霄的黑历史,在他这个发小兼迟萝禧新上司这里,被扒了个底朝天。   等到下班,贺昂霄开车来接迟萝禧。   一见面,他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江冉没为难你吧?工作累不累?他有没有让你做太复杂的事?”   迟萝禧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想了想今天一天,老老实实回答:“还可以,江总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八卦。”   贺昂霄点了点头,语气缓和:“那就好,慢慢适应,别听他胡说八道,不过我跟你说,我都知道他跟他老婆的事了,他居然暗恋了他老婆好多年,哈哈哈……”   迟萝禧心想,他们两个能玩这么久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真的变了很多,现在对他耐心又体贴。   过了几天,贺昂霄就从江冉那里,意外得知了一个让他颇为意外的消息,江冉的老婆居然给江冉生了个大胖小子。   贺昂霄拿着手机,看着江冉发来的婴儿照片和炫耀般的文字,这世界真是什么奇事都有。   迟萝禧一脸好奇,凑过来:“好可爱的宝宝,可是江总的爱人不是个男的吗?”   男人是不能生孩子的啊?   贺昂霄语气带着点戏谑:“你还是个萝卜呢?男人能生孩子算什么?啧,怎么就便宜江冉了。”   没有对男人生子的震惊,只有对好兄弟当爸的不服。   过了一阵子迟萝禧在江冉公司上了几周班,新鲜劲儿一过,那种坐不住无聊,找不到意义的倦怠感又慢慢浮现出来。   每天就是整理些简单的单据,接听无关痛痒的电话,迟萝禧又不好意思跟贺昂霄说自己的心事,他觉得贺昂霄已经对他很好了,他一定得坚持下来。   恰在此时苏木想要筹划拍纪录片。   贺昂霄知道后,立刻想到了一个点子。   他找到苏木,提出可以给苏木组一个团队,并且提供一笔不菲的资金支持,条件是苏木得帮他一个小忙。   贺昂霄想让苏木以鼓励山区孩子努力学习,改变命运为名义,拍摄一部以迟萝禧为主角记录他学习备考过程的短片或纪录片。   苏木听了贺昂霄的想法,有些迟疑:“这能行吗?小迟他愿意吗?而且这会不会给他太大压力?”   贺昂霄太了解迟萝禧了:“放心,肯定能行。”   “他就是缺乏动力,你就跟他说这是去鼓励那些和他一样在山区,想通过学习改变命运的孩子。如果他能通过努力考上学校,他的故事就能激励很多人,会有无数孩子以他为榜样,到时候他会被很多人看到,被很多人夸赞,成为励志偶像,他绝对比谁都认真投入。”   苏木是个老实人:“……这不是骗人吗?”   贺昂霄提起迟萝禧目光很温柔说:“我不是真的想骗他,他是真的很想要学东西,但是耐不住性子,被打击了就很挫败,这不怪他,他从小没有系统性学习训练过,而且他已经很努力了,所以我就想再最后推他一把。”   “他努力了,就不会再想这件事了。”   苏木没想到贺昂霄看起来挺高傲的,心思还挺细腻的。   苏木被他说动了,找了个机会跟迟萝禧认真谈了这件事。   迟萝禧一听,不仅能上电视,还能拿到一笔不算少的劳务费,更重要的是贺昂霄说的能鼓励很多山区小孩,这让他觉得这件事很有意义,也很有面子。   他一口就答应了,不去江冉公司上班了。   于是乎苏木的团队扛着摄像机,来到了迟萝禧和贺昂霄的家。   镜头一对准,迟萝禧还真有点紧张,但想起贺昂霄说的励志偶像,很多人看,他立刻坐得笔直,眼神都变得专注而坚定。   迟萝禧还真的进入了一种状态,一种为了给更多人看,为了成为榜样而努力的状态。   迟萝禧还挺有表演人格的。   再受到打击想要放弃的时候,贺昂霄就会凑到他耳边,魔音贯耳,反复循环。   “迟萝禧,镜头了看着呢?你可不能放弃啊,你想想节目播出了,大家看到的是个什么形象?”   “如果大家觉得山里出来的孩子,只能吃生活的苦,吃不了学习的苦,那多丢人,但如果你考上了就是个励志故事,你可是第一个考上大学的萝卜,到时候多少人会夸你,把你当偶像,你的粉丝能从这儿排到江州城让你签名,你能忍心让他们失望吗?”   “说不定百年之后,大家都供奉萝卜神,就是你。”   迟萝禧听了,握紧拳头,眼神重新燃起斗志,用力地点头:“嗯!我不能放弃!我要考好,我要振兴我们萝卜家族。”   就这样在镜头和贺昂霄鼓舞的双重作用下,迟萝禧那股要为山里孩子争口气的劲头,被彻底激发出来。   他不再觉得学习是苦差事,反而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时间一晃,一年多的时间一过,成人高考的成绩下来了。   谁也没想到,曾经连加减乘除都算不利索的迟萝禧,竟然一鸣惊人,在成人高考高起本的考试中,成绩硬生生擦着二本线过的!   贺昂霄看到成绩的时候心想,我擦!这造神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吧。   迟萝禧在看到自己的成绩之后,就立马在网上设计了几个签名字体,天天练习。   贺昂霄问他练这个做什么?   迟萝禧脸红:“要是以后有人找我签名,这样会好看一些。” 第51章 迟萝禧已经无所畏惧了   迟萝禧那手签名如今练得是相当漂亮,行云流水,据说还是他花了钱在网上请人设计的签名。   只是练得再好,也没派上多大用场。   偶尔凑过来想合影,也多半是盯着迟萝禧过分好看的脸,夸一句小哥哥真上镜,气质真好,压根没人提过迟萝禧这个名字,更别提索要签名了。   迟萝禧很是失落又疑惑。   迟萝禧忧愁地问贺昂霄:“老公,你说是不是我和备考的时候长得不一样,那个时候黑眼圈太重了。”   贺昂霄:“……咳,可能吧,不过你也别太有压力,毕竟你知道的,苏木也说了,不一定他所有片子都能火的。”   一开始每次出门吃饭,迟萝禧都要特意凹造型。   以前他不懂什么穿衣搭配,全凭贺昂霄喜好行事。   贺昂霄喜欢他穿得乖巧,纯良,他就由着对方摆弄,套上柔软的衣物,简单的牛仔裤,顶多棒球帽,整个人透着一股毫无攻击性的干净。   后来迟萝禧自己慢慢有了点主见,也开始偷偷关注那些亮晶晶,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没什么高超的审美理论,全凭直觉,觉得好看的,就往身上招呼。   于是丝巾开始在颈间飘荡,印着向日葵,水墨晕染的,手上更是热闹,十个手指头每次出门至少要套上三枚戒指,有复古的银戒,镶着小颗彩宝的堆叠在一起,意外地不显杂乱,反而衬得他本就白皙修长的手指更加骨节分明。   迟萝禧本来就打了耳洞,买了好些漂亮的耳钉,小小的钻石,彩色的珐琅,在耳垂上闪着细碎的光。   他脸好皮相极佳,眉眼清亮,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嫣红,这副底子撑得起任何繁复或跳脱的装饰。   那些花哨的配饰堆砌在迟萝禧身上时,非但不显土气,反而奇异地碰撞出一种潮味儿,透着一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漂亮和时髦感。   贺昂霄完全没阻止,因为迟萝禧这样,更gay了。   真有人凑过来合影,也多半是被这张脸和这种不按常理出牌混搭的时尚感吸引的。   还以为迟萝禧是个明星或者网红。   贺昂霄通常就站在旁边,一身剪裁精良,气场冷峻的黑色大衣,黑衬衫,黑西裤,配着锃亮的黑皮鞋,面无表情,双手插兜,身形挺拔,有点像迟萝禧的专属保镖,皱着眉看着迟萝禧和人合影。   他跟迟萝禧那副花枝招展的做派,完全不一样,让人都不敢靠近。   贺昂霄说他签名瘾那么大,于是就拿了几张纸给他签,迟萝禧大手一挥,签到一半,才看到是什么意向监护书,还有什么股份转让。   迟萝禧问这是什么,贺昂霄无奈说:“你签完了才问我,迟萝禧,你这辈子离了我不行。”   迟萝禧问郝律师,郝凡告诉他,跟结婚证没区别。   这一年多迟萝禧的努力真是让贺昂霄刮目相看。   那不是嘴上说说,是实打实的头悬梁锥刺股。   贺昂霄偶尔加班,回来还能看见迟萝禧的书房亮着灯,迟萝禧趴在桌上对着卷子皱紧眉头,或是对着平板电脑里的网课,一遍遍地暂停回放。   有时候贺昂霄看着迟萝禧这么努力,都有点看不过去。   他甚至想劝迟萝禧别学了,咱们家不缺你挣的那点名声,把书拿走,好好睡觉,老公养你一辈。   可是吧,迟萝禧这次真的很坚持,发誓一定要发扬萝卜精神。   他不只是为自己,更是为了给人做榜样。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复杂。   还没成偶像呢,这偶像包袱就已经很重了。   这可怎么得了。   有一次迟萝禧生病发烧,头昏脑涨,趴在床上还有一搭没一搭地看题。   贺昂霄一边给他量体温,一边心里犯愁:怎么办?家里孩子莫不是染上学习瘾了?这比游戏瘾还难戒。   不过努力终究是能看到成果的。   迟萝禧这不一下子光宗耀祖了,一鸣惊人。   这消息传回迟家村,家里人都跟着开心。   连花霭老师知道后,都震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直呼贺昂霄用了什么手段,不可思议。   考试之前贺昂霄跟所有紧张的考生家长一样,还特意去庙里求了祈福符。   当时在他们旁边也是一对母子。   那母亲看着贺昂霄和迟萝禧说:“哥哥带着弟弟来求符,多有心多亲热,真好。”   贺昂霄:“…………”   他听着那母亲的话,再看看身边虔诚祈祷的迟萝禧,他就这么像家长吗?年龄差距是不是真的有点大。   当天回去,贺昂霄那点被勾起的年龄焦虑,又不可抑制地冒了头。当晚他又是敷面膜保养,又是做俯卧撑锻炼,忙得不亦乐乎。   迟萝禧看着他折腾,小声安慰他说:“……老公,我就喜欢老的。”   贺昂霄:“真的?”   迟萝禧说:“真的。”   迟萝禧当时拜完回去还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未来某一天,人们供上了一尊憨态可掬顶着绿缨的白萝卜神像。   香火缭绕,信徒们虔诚叩拜,口中念念有词:“求萝卜神保佑,考神附体,逢考必过……”   他醒来后,迟萝禧自己都觉得好笑,把梦说给贺昂霄听。   贺昂霄闻言点头:“等以后,老公给你立个萝卜像,这样他们以后都不拜文曲星,拜你。”   迟萝禧说:“不要,我可不会保佑人,而且受了香火我会不会变成神仙,我不想跟你分开。”   这话说得贺昂霄心花怒放,一边亲迟萝禧一边夸他怎么这么可爱。   迟萝禧真考上去了,他们还回一趟雾山给迟爷爷报喜。   迟家村的变化早已天翻地覆。   那片曾经荒芜的后山,如今茶山已初见峥嵘,从最初开垦出的几垄瘦田,到如今漫山遍野郁郁葱葱,茶树已长得有迟萝禧小腿那么高了。   为了丰富产业,他们还因地制宜,种了些名贵药材,在精心打理下,品质极佳,第一批采收的药材已经开始向外地客商发货,换回了一张张实实在在的票子。   迟家村人的生活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   春生哥每天在茶山和村里穿梭,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却挂着实实在在的笑。   离家近了,每天干完活,能吃到春大妈变着花样做的可口饭菜,能见到虽然瘫痪在床,但每天能看到儿子的父亲,父子俩还能说上几句贴心话。   这日子充满了踏实的奔头,是以前在外打工时,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迟萝禧这次回去,也成了迟家村历史上,为数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光宗耀祖的大学生。   数学成了迟萝禧最拿得出手的科目,这得益于花霭老师的悉心指导。   唯有英语换了几任老师,成绩始终平平无奇,最后也只能随它去了。   大学的专业,迟萝禧选了江州本地一所院校的数学师范专业。   迟萝禧想当老师,像花霭那样把自己学到的东西传给更多的人。   这算是花霭在他心里,种下的一颗种子,如今发了芽。   只是没有出名,迟萝禧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失落。   迟萝禧还在网络上搜过自己,结果一无所获。   难道他的故事一点都励志吗?迟萝禧大受打击,他想了想,不能把原因归结于自己,于是乎他只能怪在贺昂霄身上。   出门吃饭,那些被贺昂霄带去要么极其昂贵私密,格调太高冷的小众餐厅,根本遇不到几个能认出他这张脸的路人。   偶尔有一两个也只是夸他长得真俊,更没人知道他的励志故事。   总结原因,迟萝禧有点迁怒埋怨贺昂霄挑的吃饭地方太不大众,太装腔作势,所以才没人认识他,没人来要签名。   可迟萝禧哪里知道,那些苏木团队拍摄记录他的珍贵素材,早已被贺昂霄珍藏了。   贺昂霄一丝一毫都舍不得公开展示,更别说拿去剪成纪录片了。   他完全不想给任何人看。   就迟萝禧那张脸就有话题度,更别说别的了。   面对迟萝禧那点因为没人认识而产生的小小失落和抱怨,贺昂霄只是抱着手臂,一本正经地道:“迟萝禧,现在励志人物实在太多了,你知道每年感动中国,十大杰出青年的竞争有多激烈吗?你的事迹放出去本来就还好嘛。”   迟萝禧听着,想想贺昂霄说的竞争激烈,小声说:“……好吧。”   虽然还是有点小遗憾,但想想也是,迟萝禧也是考试了才知道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他这个二本生好像确实没什么稀奇的。   迟萝禧于是就把这事完全抛之脑后了,开开心心地看他的录取通知书了。   贺昂霄用大家长的语气,对正趴在沙发上翻看录取通知书的迟萝禧说:“暑假别到处乱跑了,抓紧时间去把驾照学了。”   迟萝禧正沉浸在自己是大学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里,闻言抬起头:“可我还想去看看花老师啊?他上次说等他那边安顿好了,让我去玩……”   贺昂霄立刻警觉起来:“去哪里?”   花霭现在为了躲途英叡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已经搬离了原来的住处,在一个气候炎热潮湿的热带城市隐居,过着极其低调朴素的生活。   贺昂霄:“你一个萝卜精,体质特殊,根本不适应那种湿热的地方,而且万一途英叡那疯子顺着你的路线摸到花霭那儿怎么办?”   迟萝禧被他这么一说,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花霭老师被途英叡纠缠不休,不得安宁的画面,那点想去探望的雀跃瞬间被愧疚和担忧浇灭。   也是,要是真被途英叡发现花霭的藏身之所,他不就成罪人了吗?   “……哦,那我不去了,我去学车。”   既然不能去找花老师,也没别的地方想去,学车似乎成了暑假唯一的正经事。   迟萝禧每天早起,精神头十足,给人的感觉,就像随身揣着个小太阳,积极阳光,灿烂得晃眼。   几乎见过迟萝禧的每一个人都会夸他乐观开朗。   因为迟萝禧所有的崩溃沮丧,想放弃的瞬间,都是只给贺昂霄一个人看的。   被打击得怀疑人生的时候,他会红着眼眶扑进贺昂霄怀里,趴在贺昂霄肩膀上无声地掉眼泪。   而那些时候,贺昂霄总会捧着他的脸,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耐心,一遍遍地安慰他,肯定他,把那些碎掉的自信心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   贺昂霄公司里的人如今倒是都认识了这位小老板娘。   迟萝禧备考那阵子,贺昂霄经常把他带到公司,自己开高层会议,就把迟萝禧安置在隔壁的小会议室或休息室。   于是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老板在隔壁会议室对着一众高管杀伐决断,气场冷冽,这边隔壁的门缝里,就能看到小老板娘埋头苦做卷子的认真侧影。   贺昂霄开完会,第一件事就是溜达到隔壁,探头看迟萝禧的进度。   开到一半还要中途出来视察好几次。   公司员工们第一次亲眼目睹了传说中的贺总夸人的样子。   ——真棒!比上次进步太多了!   那语气里的欣慰和夹里夹气的赞赏,这种程度的肯定,他们这些跟了贺昂霄多年的老员工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员工们都想,老板这样的话语你从未给我们讲过。   很快他们的新家也装修好了。   贺昂霄完全是按照新婚房的标准来打造的,从设计到选材,无一不经过他亲手把关,处处透着温馨和质感,既有现代的简约,又保留了一些迟萝禧喜欢的元素。   乔迁之喜,他们请了几位相熟的朋友来暖房,江冉和苏木自然在列。   迟萝禧看着焕然一新的大房子,空间宽敞得让他有点眩晕,忍不住小声嘀咕:“老公,房子是不是太大了点?”   他还是更习惯小屋的紧凑和温暖。   而且迟萝禧也没有朋友可以邀请,唯一真正交心,能说心里话的朋友花霭,远在千里之外的热带,并不在这里。   贺昂霄庆祝搬家的方式,十分恶趣味,他带着迟萝禧,在新房的很多地方都庆祝了一番。   从客厅的落地窗前,到阳光房的躺椅上,再到自动浴缸里……迟萝禧被折腾得腰酸腿软,本来之前备考,贺昂霄一直忍着,最近简直不可理喻。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也不是很想住这种大房子,而是单纯想换个地方做。   不过在贺昂霄的魔鬼教学下,迟萝禧终于学会了游泳,虽然姿势算不上标准,但至少不再怕水,能在泳池里扑腾着换气了。   不过教会他的那位老师,师德实在有些败坏低下。贺昂霄亲自下水当陪练,却借着纠正姿势的名义,动手动脚,吃迟萝禧豆腐都快把人吃秃噜皮了。   迟萝禧一度怀疑,这根本不是学游泳,是借机骚扰学生,他觉得这位老师应该被开除出教师队伍。   驾照理论考过后,就是实操。   迟萝禧人菜瘾大,刚摸了几把方向盘,就不知天高地厚地想挑战高难度。   贺昂霄把自己的豪车钥匙扔给他,让他先在自家宽敞的地下车库里练练手感。   贺昂霄的车大多偏商务,不过偶尔一两辆也是大底盘的越野,开起来非常帅气,迟萝禧早就眼馋很久了。   迟萝禧坐在驾驶座上,严格按照教练教的点位和慢字诀,车子起步像蜗牛爬,仿佛车轮底下不是水泥地。   贺昂霄抱着手臂,看着迟萝禧那副如履薄冰,脚抖得像帕金森,恨不得把车抬着走的架势,实在没忍住,好笑道:“……迟萝禧,你怕是在碾死蚂蚁?”   迟萝禧瞪了贺昂霄一眼,脸上紧张:“老公,你不懂,师傅就是这样教我的,一定要稳慢,这样才能不撞车!”   他可是牢记了教练的教诲,把宁停三分,不抢一秒贯彻到底。   可惜艺高人胆大的反面,就是胆子太小。   迟萝禧这人菜瘾大又胆小如鼠的性格,让贺昂霄看得终于忍不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直接上手,握住迟萝禧握着方向盘的手,强迫他放松力道,又拍了拍他的腿:“别那么僵,看着后视镜,大胆点打方向,这库宽得很,你当是在走钢丝?”   在贺昂霄半强制的鼓励和亲身示范下,迟萝禧终于克服了最初的恐惧,胆子一点点大了起来。   虽然中间还是不可避免地剐蹭到了好多次。   然后迟萝禧再去驾校的时候,教练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端着茶杯,疑惑:“你怎么胆子突然变大了?”   而且风格也变狂野了,完全不是他教的。   迟萝禧很不想说这事贺昂霄给他开小灶的结果,贺昂霄带他试遍了他所有的车,并且许诺等他学会了就给他定制一辆萝卜跑车。   而且迟萝禧昨晚剐蹭了贺昂霄那辆百万豪车好多次,每剐蹭一次,贺昂霄就会在他耳边报一遍维护修理的费用。   迟萝禧就在这种金钱压力和对车子的怜惜下十分顽强地学会了。   现在迟萝禧已经无所畏惧了! 第52章 乔装变态   迟萝禧上大学的第一天,贺昂霄是亲自送他来的。   贺昂霄本想动用一点关系给迟萝禧办个走读手续,毕竟他身份特殊,怕暴露身份,也没必要去挤集体宿舍。   但迟萝禧摇了摇头拒绝了。   这前头十几天,也不能太特殊了吧。   贺昂霄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妥协了,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行啊,随你,那你到时候晒伤了,别打电话跟我哭。”   迟萝禧闻言,立刻凑上前,在贺昂霄紧绷的嘴角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贺昂霄那点故作出来的冷硬和唠叨,瞬间被这个吻堵了回去,抿了抿唇,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迟萝禧去住那十几天的寝室。   实际上迟萝禧的大学生活过得相当充实。   他所在的宿舍,除了一个外地的同学,其余都是江州本地的。   迟萝禧来报到那天,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时,那过分出众的颜值,瞬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路过的学生,无论男女,都忍不住回头看他,窃窃私语。   他长得实在太好了,好看得有点超越普通人的范畴。   他很快加了他们班的微信群,群里立刻活跃起来。   室友们也都很热情,告诉他待会儿几点集合,去哪里领军装。贺昂霄站在一旁,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群消息,忽然抬眼问迟萝禧:“这群我能加吗?”   迟萝禧:“老公,我们这是学生群,只能加学生的。”   贺昂霄在这等神圣充满青春气息的学府之地,也不敢胡言乱语,冷着一张俊脸自称是迟萝禧的哥哥,的确像是不怒自威的大家长。   宿舍里床铺是贺昂霄亲手给铺的,被套也被他整理得棱角分明。   等他收拾妥当,一转头,却发现迟萝禧已经不见了人影,他对新环境充满了好奇,早就按捺不住,跑出去四处打量了。   贺昂霄对这宿舍诸多嫌弃。   地方又小又挤,两张上下铺,中间过道又窄得。窗户看着也不够大,采光一般。   他心里清楚,迟萝禧没那么娇气,他是个很好满足的人,只要有地方住,他就会觉得很好,很知足。   可贺昂霄在乎啊。   正因为他知道迟萝禧容易满足,不挑剔,贺昂霄反而觉得这环境处处都不好。床板不够软,怕他睡得腰疼,灯光不够亮,怕他看书伤眼,公共的洗手间,不够干净卫生。   迟萝禧为了不让他继续在寝室里碎碎念,拉着贺昂霄出去逛校园。   一路上贺昂霄的叮嘱像唐僧念经一样。   “记得按时吃饭,别老吃食堂油腻的,吃几天就行了,苏姨做得合你胃口多了。”   “晚上早点回寝室,别一个人乱跑。”   “要是有人欺负你,不管是同学还是老师,立刻给我打电话。”   迟萝禧嘴上嗯嗯啊啊地应着,可那心思早就飘到了路边的风景和新鲜的事物上,贺昂霄的话基本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们在校园里那条著名的绿荫大道上走着,迟萝禧很自然地握住了贺昂霄的手。   贺昂霄很喜欢迟萝禧一点就是,他丝毫不觉得他们的关系有什么好遮掩的。   周围是来来往往,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年轻面孔,有骑着单车飞驰而过的男生,有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的女生,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蓬勃无忧无虑的味道。   迟萝禧忽然趴在学校篮球场的铁丝网围栏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里面正在打球的男生们,兴奋地对贺昂霄说:“老公,这里好多人,好热闹!”   贺昂霄原本有一大堆要嘱咐的话,关于安全学习还有社交,但看着迟萝禧趴在围栏上,被夕阳勾勒出毛茸茸金边的侧影,听着他那纯粹是感叹充满好奇的话语,那些啰嗦的叮嘱,忽然就咽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鲜活,对世界保有永恒好奇心的爱人,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   贺昂霄想如果能永远保持这样旺盛的好奇心和感知力,或许也是一种天赋。   他真希望,迟萝禧一辈子都能这样,永远像现在这样对周遭的一切充满兴致。   他看着球场上的少年们挥汗如雨,忽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我也会打篮球。”   迟萝禧闻言,立刻转过头,仰起脸看他,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向往:“真的吗?老公,你读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贺昂霄想起自己念书的时候,确实很忙,年少有为的代价,就是他从未真正享受过什么青春的悠闲,繁重的课业压在头顶,创业的蓝图在脑海中日夜盘旋,两者并重,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那个时候,什么情啊,爱啊,在他紧凑得密不透风的人生规划里,连百分之一的容身之地都占不到。   他的青春,是书本,创业计划书的荧光,没日没夜的竞赛和实习。   那些少年人该有的肆意和张扬,他统统缺席了。   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的迟萝禧,贺昂霄忽然觉得,那些缺失被他刻意遗忘的青春片段,似乎正在被这个鲜活的生命一点点填补。   贺昂霄眼中怀疑,自己的大脑都要被这颗小萝卜变成萝卜样了。   许多年之后,如果有人解剖他的大脑,就会发现是一颗萝卜脑。   贺昂霄今天送迟萝禧来报到,难得穿得休闲,一件简单的灰色针织衫,配着剪裁利落的休闲裤,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峻精英气,多了些随性。   他见迟萝禧对篮球场流露出那么大的兴趣,便脱下身上的薄外套,塞进迟萝禧怀里,示意他抱着,然后走进了那片篮球场。   他走到那几个正在半场斗牛的学生身边,用那种与跟他们沟通了几句。   学生们先是有些诧异,打量了一下这个身材高大,气质出众的非学生人员,随即脸上露出懂了的笑容,主动让出了场地。   贺昂霄接过其中一个男生递来的篮球,甚至没怎么热身,就在迟萝禧期待的目光中,后退两步,起跳,出手。   “唰!”   空心入网,干脆利落。   “好球!”场边的学生发出一声低喝。   贺昂霄动作流畅优雅,接连又投了几个。三分线外,罚球线,甚至更远的弧顶,篮球划过一道道漂亮的抛物线,几乎颗颗命中,精准和又充满掌控力,帅得让人移不开眼。   迟萝禧看得眼睛发亮,等贺昂霄投完这一轮,立刻用力地鼓起掌来。   贺昂霄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了声谢,走回迟萝禧身边。迟萝禧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奇地问:“老公,你好棒,你刚才跟他们说什么了?”   贺昂霄:“我跟他们说,哥们,我在追人,能不能把球借我耍一下帅?就一会儿,让我在感兴趣的人面前装一下。”   迟萝禧又羞又恼地瞪了贺昂霄一眼。   贺昂霄实在太不要脸了。   贺昂霄往那一站,哪怕穿着休闲装,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气势和举手投足间的稳重,怎么看都不像个学生。   倒不是说他有多老,而是那种经过岁月沉淀和商场磨砺出来的从容和压迫感,与周围那些朝气蓬勃,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泾渭分明。   两人去吃了顿简单的晚饭,迟萝禧吃得津津有味,还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贺昂霄。   吃完,迟萝禧说:“老公,你先回去吧。我回寝室收拾一下,准备晚上的班会。”   贺昂霄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再陪陪你。”   迟萝禧看起来完全没有丝毫的分离焦虑,甚至有点雀跃。   在他心里,贺昂霄就是他的依靠港湾,但绝不是拴在他脚踝上的链子,他要去拥抱新生活,而贺昂霄会一直在岸上等他。   可贺昂霄不这么想。   迟萝禧心里咯噔一下,贺昂霄分离焦虑很严重,可别在外面犯病了。   其实从雾山回来之后迟萝禧就发现了,贺昂霄真的要时时刻刻把迟萝禧放在他眼前他才会安心。   没考上大学的时候还好,考上之后,贺昂霄考虑的问题就很多了,但主旨就是迟萝禧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迟萝禧问花霭这是什么情况?他以前没觉得贺昂霄这么离不开人。   花霭建议他不如带贺昂霄去看看病吧,都是他惯出来的毛病,恨不得迟萝禧上个厕所都要跟他报备。   迟萝禧一本正经对花霭说:花老师,我知道你对我老公有意见,但是不要用这个诅咒骂他,他最近体检过很健康的,没病啊,他只是太爱我了吧。   花霭:……尊重祝福锁死。   因为不是面对面,迟萝禧没听出花霭话语里的阴阳怪气,以为花霭终于祝福他们了,说到时候他们结婚会给他送喜帖。   花霭:…………   等两人上了贺昂霄那辆停在宿舍区外的车,车门一关,车内的空间瞬间变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领地。   迟萝禧就凑过去,双手捧住他的脸,一边亲贺昂霄一边很认真苦口婆心地说:“老公,我是去上学,你还有十几天就能见到我了,而且我们可以视频,天天都能看见。”   贺昂霄在有外人面前还能维持的稳定瞬间就没了:“宝宝,真的不能回家住吗?我每天早上送你过来,晚上接你回去,不会迟到的,我保证。”   迟萝禧想也不想:“不要!”   贺昂霄知道拗不过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低声说:“那背一遍我们的约定。”   迟萝禧看着他:“……及时回消息,不冷落,不抛弃。”   贺昂霄点了点头,算是满意了,他握住迟萝禧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求你一件事,迟萝禧,如果在学校不管遇到什么事,好的坏的,哪怕只是被蚊子咬了个包,一定要第一时间打我的电话。我求求你,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迟萝禧回握住贺昂霄的手,点头:“嗯嗯,我知道了,我答应你老公。”   两个人又黏糊了一阵,眼看着就要往带颜色的方向发展,迟萝禧及时叫停。   贺昂霄这才略微安心,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稳重,替迟萝禧解开安全带,又帮他理了理衣领,这才故作轻松地离开了。   车子驶离校园,贺昂霄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迟萝禧挥手的身影,心里那股空落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回到那个装修奢华,却空旷得能听到回声的新家,他怎么都觉得不习惯。   房子太大了,太空了,没有迟萝禧在身边走来走的说话声。   贺昂霄觉得自己就像个空巢老人。   而迟萝禧适应得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宿舍里的几个室友,其实都挺好相处。   大家互相做了自我介绍,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当听到迟萝禧说自己来自雾山,一个偏远的小地方时,室友们都挺惊讶的,纷纷表示完全看不出来,还以为他是江州本地人,在大城市长大的。   “我去,迟萝禧,你这基因也太好了吧?”一个室友看着迟萝禧的脸,啧啧称奇,“兄弟俩都长这么好看?你哥我也见过了,也是帅得人神共愤啊!这一届的校草,我看非你莫属了,根本没悬念好吗!”   迟萝禧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校草?是什么官吗?管草地的?”   室友们:“…………”   几个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觉得迟萝禧不仅长得好看,人也实在太有意思了。   第一天晚上,班里要选班委。   迟萝禧坐在下面,看着台上的同学侃侃而谈,心里有点打鼓,他怕自己能力不足,怕做不好,所以一直没敢举手。   迟萝禧很快找到了让自己安心的节奏。   他每天都会给贺昂霄发消息,事无巨细地汇报自己在学校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食堂的菜,白天军训发生了什么趣事,晚上和室友们聊了什么天。   室友们看到他总是抱着手机,打字打得飞快,都以为他在跟女朋友热恋期报备行程。   有一次,一个室友忍不住调侃:“哟,迟萝禧,跟你女朋友报备呢?这么黏糊。”   迟萝禧摇摇头:“不是女朋友,我在跟我哥哥报备。”   “我们家就我和哥哥两个人,我哥哥他有点孤独,所以我每天都要跟他说说话,让他知道我在干什么,这样他就不那么孤单了。”   室友们听了,都露出懂了的表情,纷纷给他出主意。   一个室友说:“那你哥也太黏人了,这哪行啊?你得让他找个女朋友不就行了嘛?他要有嫂子了,肯定就没空管你了,那时候你就自由啦!”   迟萝禧听着室友的建议,心里默默地想:嫂子?   ……我不就是吗?   所以贺昂霄烦他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就是当嫂子该承受的。   迟萝禧在军训的日子,每一天都过得极其充实,也极其疲惫。   白天的暴晒,踢正步,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   晚上吃了饭匆匆冲个澡,往往连手机都拿不稳,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几个字,发个表情包,就眼皮打架,沉沉睡去。   有好几次,贺昂霄发给他的消息,他只回了半句,就歪在枕头上,抱着手机,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贺昂霄在家里,对着那个只有“对方正在输入……”足足看了半个小时。   终于,他忍不了了。   哪怕迟萝禧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去学校,他还是驱车来到了大学城。   迟萝禧大学允许家长进校旁观的,只要不干扰训练秩序。   迟萝禧他们连队晚上在操场加练或者站军姿。   贺昂霄远远地站在篮球场的铁丝网外,朝里打望,没看见人。   贺昂霄旁边忽然有人也凑了过来,同样朝操场里张望。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朴素唐装的老爷子。   老爷子手里还盘着串,察觉到贺昂霄的目光,侧过头,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穿着便装但气质出众,便友好地搭话:“年轻人,你家小孩也是刚上大学,在这儿军训啊?”   贺昂霄收回目光,看向老爷子,点了点头:“嗯,老爷子您家也是啊?”   老爷子背着手点了点头:“我们家也是,第一次离开家上大学,也不知道习惯不习惯,这晚上视线不好,白天看才好看,一个个都精神抖擞的。”   这黑灯瞎火的。   贺昂霄根本看不见人。   这个时候老爷子突然给了他一样东西,望远镜。   贺昂霄接过来,果真打量到迟萝禧了,站在队伍里,跟人说话,笑得可爱,站直的时候也很精神。   老爷子说:“我们家小孩也不让我们来,怕同学笑话,我这也是悄悄来,每次还乔装打扮了的,谁也认不出。”   老爷子说罢拿出口罩墨镜一戴。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据说老爷子家的孙子身高有一米八,但体重也直逼一百八十斤,看着人高马大,家里人保护得太好,性格胆小怯懦,第一次离家,老爷子显然放心不下,还租了附近的房子陪读。   贺昂霄忽然找到了一种同病相怜的知音感:“是啊,我们家那个也是,性格又软,长得又白净招眼,我真是怕他在学校被人欺负,万一太老实被室友使唤,遭遇校园霸凌。”   两个为孩子操碎了心的家长,在篮球场的铁丝网外,就着昏暗的光线,仿佛找到了知己。   在宠溺孩子,担忧孩子不适应集体生活,害怕孩子受人欺负这方面,他们迅速达成了默契和共鸣,你一言我一语,交换着彼此的忧虑。   贺昂霄和老爷子加了微信,两个人你一天我一天站岗,贺昂霄给老爷子说他家小胖子的情况,老爷子给贺昂霄分享迟萝禧白天的照片,合作得甚为愉快。   结果第十天的时候,老爷子就被抓了,据说被怀疑拿着望远镜偷窥女生,老爷子于是拿出自己半生戎马名誉证明,自己只是来看自己孙子的,不是什么变态,误会一场,解释清楚了,但学校还是觉得影响不好,让老爷子不要再这样了。   老爷子十分讲义气跟贺昂霄说:“小贺,咱们两被学校拉入黑名单!你别来了,肯定要被抓的,这学校太过分了还要叫学生的,我孙子都生我气了。”   贺昂霄:“…………”   十几天后,军训终于结束。   迟萝禧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脸晒黑了一圈,但精神头还不错,扑进了来接他的贺昂霄怀里。   他献宝似的掏出一张奖状递给贺昂霄。   “老公!看!我得的!”   贺昂霄接过一看,是一张兵王的荣誉证书。   贺昂霄:“……哈哈,宝宝,你真厉害,咱们家真是蓬荜生辉出了一位兵王。”   迟萝禧虚心接受了贺昂霄的夸奖说:“老公,我踢正步踢得可好了,我们教官还夸我了,你不知道我们教官才厉害,可以负重几十公里。”   说完迟萝禧想到了什么,义愤填膺道:“老公,你不知道据说我们学校前几天有拿望远镜看学生的两个乔装变态,据说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要是被我抓到了,看我怎么用军体拳打飞那两个变态!”   贺昂霄:“…………” 第53章 好作的嫂子   迟萝禧回家了,贺昂霄孤寡老人般空荡荡的生活便宣告终结。   其实贺昂霄骨子里并不多么喜欢特别热闹的场合,那种觥筹交错,言不由衷的应酬,他向来避之不及。   可是不能忍受没有迟萝禧的日子和不喜欢热闹,是两回事,前者是蚀骨的空虚,后者只是单纯的偏好。   这大约源于他糟糕的原生家庭。   年少时因为父母常年处于貌合神离,甚至公开对立的状态,贺昂霄小时候家里的社交多得令人窒息。   母亲热衷于带他出席各种名媛沙龙,慈善晚宴,一边给他整理领结,一边在他耳边灌输:“昂霄,你要学会社交,要学会说话,在这个名利场里,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你要学会从别人嘴里套话,学会让每个人都觉得你亲近……”   贺昂霄从小就是个怪小孩。   母亲越是让他学圆滑,学谄媚,他越是反感,甚至生出逆反心理。他不仅不按母亲教的做,反而故意反着来。别人问一句,他回半句,且句句带刺,情商低得惊人说话直白刻薄,常常把母亲的精心布局搅得一塌糊涂。   久而久之,母亲觉得他不成器,丢面子,也就不再带他出席,贺昂霄倒是乐得自在,躲在书房里看书。   长大了,这种厌恶有增无减。   他创立公司,从不像其他企业家那样热衷于举办盛大的年会,酒会,团建聚会。   贺昂霄定下的标准简单粗暴:能把事做好,就留下;做不好,无论关系亲疏,一律离开。   职场不需要什么向上社交,更不需要上演宫心计。他讨厌虚伪的客套,崇尚像狼一样,凭真本事去撕咬,去争夺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贺昂霄本人偶尔释放出的压迫感强得让人喘不过气,但他手底下的人绝大多数都觉得在他手下做事很纯粹。   因为老板本人就足够没情商了,不会跟你谈理想,谈情怀,也懒得玩套路,搞暗示,只看结果执行力,下面的员工自然也无需费心去猜他的潜台词,大家凭本事说话,反而轻松。   迟萝禧吃饭的时候得意道:“老公,我们教官一开始可看不起我了,还说肯定坚持不下来,结果你看,我不仅坚持下来了,还成了兵王。”   迟萝禧脸上还是黑了一点的,衬得牙齿很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自从大爷被当场抓获,贺昂霄一直怕牵连到自己,所以没敢去看迟萝禧,生怕自己也被叫学生,那也太丢人了吧。   “……是,你最擅长打人的脸了。”   两人吃过晚饭,消食散步,溜达到了家附近的小公园。这里绿化做得很好,晚风穿过香樟树和桂花树,带着草木的清香。   迟萝禧对这种地方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他深吸一口气。   迟萝禧毕竟是山里出来的萝卜精,贺昂霄之前想迟萝禧会不会想念迟家村,甚至动过念头,想偷偷拉一卡车迟家村的土回来,埋在后院的花园里,这样迟萝禧就算变回原形,钻进土里也能有家的感觉,不会想家。   迟萝禧让他不用拉一车土那么夸张,就给我准备一个花盆,里面装上普通的土就行。   迟萝禧现在当人当得挺好的,当人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比当萝卜有意思,如果变回萝卜,会觉得很没安全感。   而且迟萝禧觉得贺昂霄肯定是很想玩弄他的萝卜形态,他才不要给他那个机会。   贺昂霄心里确实存着那么点恶趣味,想看看迟萝禧变成一颗圆滚滚,水灵灵的小萝卜,在他手心里滚来滚去的样子。   贺昂霄忽然意识到,迟萝禧似乎一点都不恋他们的家。   迟萝禧当人当得越来越游刃有余,他拥有了基础的人类常识,正在努力补齐学历,像个真正的学生一样,为考试,为绩点,为未来可能的职业而忙碌。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山里和爷爷相依为命,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单纯精怪。   迟萝禧正在变成一个满级人类。   贺昂霄每每想到这一点,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迟萝禧快满级了,而自己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之前他们一起去看了江冉家里的小孩,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被迟萝禧抱在怀里时,那小孩好奇又懵懂地打量着迟萝禧。   那样柔弱无害的小生物,浑身散发着奶香和依赖的气息,确实是迟萝禧这种心底柔软的人最喜欢的类型。   贺昂霄站在一旁,看着迟萝禧小心翼翼托着婴儿的样子,不得不承认,江冉那小子虽然平时有点欠,但他儿子确实挺可爱。   那一刻贺昂霄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就明白了,所谓的家其最核心的意义,不在于房子有多大,装修有多奢华,而在于用血肉和情感编织起来的羁绊。   他必须得制造一点新的羁绊,让迟萝禧更爱这个家,更离不开这里,离不开他。   可惜迟萝禧不会生。   于是乎某天晚上,贺昂霄状似随意地问迟萝禧:“上次你说想养宠物,想好了吗?想养什么?”   迟萝禧闻言,立刻抬起头,把手机屏幕凑到贺ᴄᴛx昂霄眼前,上面是一张眼睛圆溜溜的小狗照片。   “这个!”迟萝禧指着屏幕,语气里满是喜爱,“它叫小鹿犬,你看它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   贺昂霄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挑了一下。   说实话,他之前想象中的狗,是那种威猛高大的大型犬,能看家护院,或者毛茸茸憨态可掬的金毛之类。   完全没想到迟萝禧会选这么一个小不点。   照片上的小鹿犬,体型纤细,耳朵直立,眼神清澈,确实跟迟萝禧一样,有种无害,怯生生的可爱。   “小鹿犬?”贺昂霄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那点大型犬的预设,在迟萝禧期待的目光下慢慢消散了。   行吧,只要迟萝禧喜欢。   接小狗回家的那天,迟萝禧表现出了很大的热情,他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布置小狗的新房,在客厅阳光最好的角落,铺上了柔软的垫子,还放了一个他特意挑印着萝卜图案的小饭碗。   贺昂霄则从后备箱里,把装着那只三个月大的小鹿犬的航空箱搬了出来。   迟萝禧像迎接贵宾一样,站在门口,手里还撒了花,嘴里念念有词:“欢迎欢迎,趣趣到家啦!”   他给小狗取的名字叫趣趣,和莱莱的名字很搭。   两个人蹲在航空箱前,像研究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盯着里面喝水的小家伙。   贺昂霄看着趣趣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还有那细长像鹿一样的小腿,摸着下巴,评价道:“怎么感觉它鬼精鬼精的,跟莱莱一样。”   迟萝禧却双手捧着自己的脸,眼睛里冒出爱心,语气陶醉:“好可爱,老公你看它的耳朵,还会动!”   趣趣确实很小,三个月大,抱在手里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带它出去遛弯时,细长的四肢跑起来,轻盈得像一只小鹿幼崽,真的名副其实。   家里的大院子,只有趣趣巡视领地。   可没过多久,就来了一只流浪的狸花猫,体格健壮,眼神犀利,一看就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   趣趣作为一只只有奶狗味,毫无战斗力可言的小狗,在自家院子就遭遇了狗生第一次被霸凌。   那只狸花猫对趣趣哈气挥爪,趣趣毫无还手能力。   趣趣被吓得嗷呜一声,那天一直在迟萝禧怀里,吓得直哆嗦,还哭。   迟萝禧心疼得不行:“岂有此理,那只猫太过分了!”   贺昂霄知道后,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物业投诉,要求清理流浪猫。   可惜那狸花猫极其聪明,警惕性极高,总是在监控死角出没,物业几次抓捕都无功而返。   贺昂霄看着怀里还在抽噎,瑟瑟发抖的趣趣,语气恨铁不成钢:“没出息,居然被一只猫欺负成这样?丢不丢狗?”   迟萝禧维护道:“老公,它才几个月大而已,而且那猫那么大,你要求别太高了。”   迟萝禧不能看着趣趣一直被那只狸花猫吓唬。   于是他找来一些细绳,用树枝和旧渔网做了一个简易的捕兽网,不会伤到猫,只会把它网住,这是他们以前在山里捕麻雀的方法,树枝这边拉着一个长长的绳子。   他在网下面放了半条烤鳕鱼,然后带着趣趣躲在窗帘后面,一人一狗暗中观察。   贺昂霄下班回来,看到迟萝禧这副架势:“宝宝,你以为那只流浪猫很笨吗?它既然能在野外活下来,一定是掌握了很多生存技能的,不一定会上当的。”   迟萝禧小声说:“老公,你别吵,它饿了肯定会吃的。”   蹲守了两天,结果那只看起来贼精贼精的狸花猫,还真被那半条烤鱼的香味给勾引了,一脚踏进了迟萝禧布的陷阱。   唰的一声,网落下,将它牢牢罩住。   狸花猫在网里炸毛,疯狂挣扎,却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开。   迟萝禧小声欢呼:“抓住了!抓住了!”   贺昂霄从书房下来,看着那只在网里气急败坏,却一时无法脱身的狸花猫,又看看身边兴奋得眼睛发亮的迟萝禧,因为仇敌被抓而兴奋叫唤的趣趣。   贺昂霄:“…………”   这世上真的有这么蠢的猫吗?这个世界根本就是围着迟萝禧转的吧。   贺昂霄看着网里炸毛,对着他们龇牙咧嘴,却因为被网住而只能发出呜呜威胁声的狸花猫,低声问迟萝禧:“既然抓住了,要不我们把这只猫打一顿?替趣趣出出气?”   迟萝禧应和:“好!”   可当贺昂霄真的弯腰,准备把它从网里拎出来教训时,迟萝禧看着那只狸花猫在网里瑟瑟发抖那副样子实在非常可怜。   迟萝禧天生就有那么点儿跟动植物沟通的本事,虽然不怎么精通,但心意相通还是能做到的。   他对那只猫说:“你不可以再欺负我们家小狗了。听到没有?不然下次真的要打你了。”   那只狸花猫停止了疯狂的挣扎,缩在网兜里,对着迟萝禧,发出几声凄厉又带着点讨饶意味的喵喵声,听起来委屈又可怜。   迟萝禧听完,转过头,对贺昂霄点了点头:“它答应了,它说再也不敢了。”   贺昂霄:“…………”   他看着迟萝禧那副谈判成功的表情,一时无言,松了手把网解开,放那猫跑了。   那狸花猫一获得自由,头也不回地嗖地一下窜进了草丛里,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   只是这猫大概是被迟萝禧那手以德服猫的本事折服了,并不像其他流浪猫那样从此销声匿迹。它开始时不时地以一种老子只是路过的姿态,踱步到迟萝禧家的院子里,或者趴在墙头盯着趣趣看,偶尔还会偷吃迟萝禧放在门口的食物。   有一次它后腿受了伤,一瘸一拐地又出现在了迟萝禧家院子门口,对着正喂趣趣的迟萝禧,发出虚弱的喵喵声。   迟萝禧一眼就看出它伤得不轻,把它抱进家里给它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在迟萝禧的精心照顾下,狸花猫的伤好得很快。   伤好了它却没再离开。   大概因为迟萝禧伺候得太好了,它认定了迟萝禧这个铲屎官预备役,开始长期定居,白天出去溜达一下,晚上就趴在客厅的角落,或跟着迟萝禧的脚边转悠,迟萝禧把它抓住去做了个全身检查顺带绝育。   迟萝禧觉得,既然留下了,就得公平对待。   他于是乎跟贺昂霄说:“老公,我们要公平,趣趣有名字了,这只猫也得有名字,你来取吧。”   趣趣大名叫迟趣趣。   贺昂霄看着那只被偷袭尾巴,嫌弃趣趣躲开的狸花猫,长得虎头虎脑,一身典型的狸花虎斑纹,看起来确实挺霸气。   贺昂霄想了想,取了个霸气威猛的名字:“那就叫老虎吧。”   贺老虎?   迟萝禧一听,点头说那就老虎吧,心想他老公好歹也是个城里文化人,怎么取名跟他们村里的人差不多直白。   一家两口,很快变成了一家四口。   迟萝禧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上完课,没事就得赶回家里,喂趣趣,喂老虎,他责任心极强,生怕小动物们饿着,每天尽心尽力地撅着屁股铲屎。   贺昂霄偶尔也想迟萝禧这么招眼,长得又实在超越常理的好看,万一在学校被人追了怎么办?   于是乎贺昂霄开始有了个新爱好,悄悄关注迟萝禧学校的各种表白墙,校园论坛。   这天还真被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女生的投稿,文字里带着点羞涩和纠结:墙墙,捞一下那天在图书馆看到的这位同学可以吗?今天又在图书馆看到他,真的太好看了吧!本来想直接上去要联系方式,可是他看得太认真了,没好意思打扰,真的很想认识一下!   照片上的迟萝禧戴着耳机,穿着白色卫衣,正在看书,真的很有校园男神的氛围感。   底下很快有了评论。   ——这不是数学系系草吗?这么有名你们都不认识吗?之前军训的时候还上去唱歌的,唱得特别好听,感觉可以去江州金嗓子。   ——他挺有名的,好像不住校,每天开豪车来上学,虽然他本人看着特纯良,但我承认我仇富了。   ——姐妹,我感觉可以冲!他本人真的超级有礼貌,而且看起来很单纯,经常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和教室,阳光又开朗,说不定还没谈过恋爱。   ——楼上说得对,有一次我们大课和系草一个教室,我看见他壁纸还是葫芦娃,而且笔和笔记本上都是各种萝卜图案,人感觉真的很童真,说不定真的还保留着贞//操哦。[邪笑]   ——真有这么爱学习的富二代?   ——他喜欢女的吗?   ——楼上说了我想说的话,有没有可能他不喜欢女孩。   贺昂霄看着屏幕底下,那些支持那个女生勇敢追爱,甚至怂恿她加油冲的评论,还有人质疑迟萝禧性取向可能有点问题,说不定不喜欢女的,浓烈的醋意和占有欲猛地就窜了上来。   贞操?   贺昂霄心里冷哼一声,迟萝禧的贞//操,早就在他这里没了,从身到心都打上了他贺昂霄的烙印。   贺昂霄嫉妒心起,用了个小号匿名去投稿。   “墙墙,求发!我是迟萝禧的对象,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真的很相爱,中间经历了很多坎坷才走到一起,以后也是要结婚的,他现在只想专注学业,非常感谢大家对他的喜欢,我也知道他很好,难免会有人打他的主意,不过他很爱我,这个世上只爱我一个人,所以肯定会拒绝其他人的追求的,希望大家都能找到真爱。”   贺昂霄没暴露性别,而是更具法律和社会契约感的结婚对象。   管理员让他自证一下。   贺昂霄发了迟萝禧的学生卡,打码了一些内容。   这一发出去评论区,瞬间炸开了锅。   ——哇,这占有欲,好强的嫂子。   ——这语气,好茶哦,上来就扣帽子,还说要结婚,谁知道真假?   ——???不是,这男嫂子还是女嫂子啊?   ——不知道,反正是茶人一个,好做作的语气,还他很爱我,绝对不会答应别人的追求的,希望大家也能找到真爱,梦人一个?   ——好阴阳怪气,我以为系草老实人,原来系草喜欢的是这款作精吗?   ——我觉得好假,墙墙审核没啊,万一这人就是单纯胡说八道,这传播得也太多了吧,如果是假的,系草可以告这个人了。   迟萝禧被舍友说让他看表白墙,他被曝有嫂子了。   迟萝禧心想啊,嫂子?什么嫂子,他不就是嫂子吗? 第54章 话说你哥会不会和你未婚妻打起来   迟萝禧那天,还是舍友周和拿手机刷表白墙时,碰了碰他胳膊,他才后知后觉点开那个被舍友们议论纷纷的投稿账号。   一行行字看完,他本人实在也挺懵的。   合着这个言之凿凿,护食护到阴阳怪气的嫂子,原来是他的?   迟萝禧原本以为,自己和贺昂霄那点奸//情曝光了,他一直没太遮掩和贺昂霄的亲密,因为觉得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没人会特别关注。   况且他和贺昂霄又不是什么明星,贺昂霄虽然在商圈有名,但那也是正经的商业名声,不是那种靠私生活博眼球的名气。   迟萝禧现在知道了人类很多时候是以窥探甚至消费别人隐私为乐的。   结果看完这个投稿,他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在偷偷关注他。关注他的长相,他的豪车,单身与否的状态。   迟萝禧心里那点偶像包袱,瞬间就起来了,现在看来,他得给这帮盯着他的同学们做榜样。他以后得学习更加努力了。   不能让人觉得他徒有其表。   迟萝禧宿舍里,一共有三个舍友。除了周和,还有两个是郑文博和林骁,周和是个性格比较直爽,热心肠的男生。   周和疑惑:“小迟,你真有未婚妻啊?”   迟萝禧茫然加无语:“这个人在撒谎,我哪有什么未婚妻?”   未婚夫倒有一个。   周和恍然大悟:“也是啊,你每天跟你哥聊得最多了,语音电话没停过,我们从来没见你跟哪个女孩子聊过天,我说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未婚妻呢?”   他看着迟萝禧那副纯良又有点窘迫的样子,义愤填膺起来:“这人绝对有病吧,小迟,你赶紧私信那个账号,或者再投稿澄清一下!这都影响到你名誉了,多冤枉。”   迟萝禧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吧。”   这可不能让贺昂霄知道了。   不然他就得小题大做了。   迟萝禧回到家,把书包一扔,正准备给表白墙发个澄清投稿,玄关处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贺昂霄回来了。   他看起来不太开心,连趣趣扑上去蹭他裤腿,献殷勤的欢迎仪式,都视而不见,趣趣还小,见贺昂霄不理它,不开心泄愤地蹦跶了两下,小爪子踩在贺昂霄锃亮的皮鞋上。   贺昂霄把趣趣拎开,说去去去。   趣趣之前刚到家没多久就尿了贺昂霄一鞋子,那时候贺昂霄脸黑得能滴墨,当场就要动用家法,吓得迟萝禧赶紧把趣趣护在怀里,又是道歉又是保证。   而且他还不知道他们家到底有什么家法。   贺昂霄定下的很多规则,都是现编的,全凭他当时的心情和教育迟萝禧及宠物的需要。   迟萝禧表示自己可以代狗受过。   迟萝禧可怜巴巴地看着贺昂霄说:“老公,也是我管教不严,有连带责任,家里的猫狗跟我相处的时间最长,我没有言传身教好。”   贺昂霄摆出封建大家长的威严:“你的确教得不好,本来我是把家里全部交给你打理的,谁知道它们对我这个一家之主居然毫无敬畏之心。”   他目光扫过正趴在迟萝禧脚边,假装睡觉的趣趣:“家法,就是要鞭打二十下。”   迟萝禧闻言,大惊失色:“二十下?”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贺昂霄,又看看脚边比老鼠都没大多少的趣趣,怎么能受得住二十下?贺昂霄这个人果然心狠手辣。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又惊又怒的模样,眼神微妙地闪烁了一下:“对,只有给它教训,它下次才不敢了,不过既然你要代受过,那也可以。反正总得有人来承担。”   迟萝禧听着,心里竟生出一丝窃喜,他想贺昂霄根本舍不得打他,这人就是嘴硬心软,装装样子罢了。   此事定能轻轻揭过。   然而当晚贺昂霄当真在储物柜里翻翻找找,竟然翻出了之前网购那套大胆风格漆皮pu小衣服时赠送的赠品,一条造型奇特,带着黑色漆皮和细金属链子的小皮鞭。   那玩意儿,一看就不是用来打狗的。   之前贺昂霄还蛊惑迟萝禧拿这个打他。   当时迟萝禧觉得太害羞了,就没答应。   贺昂霄拿着那根小巧却看着挺唬人的鞭子,走到迟萝禧面前,眼神幽暗,低声说:“既然你要代狗受过,那就用这个。放心,不疼的,轻轻抽一下,也就是个意思……”   迟萝禧羞耻得话都说不利索:“不,不行……老公,这……这怎么能行……”   最终迟萝禧替狗受罚的过程,其羞耻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第二天,迟萝禧捂着屁股,一脸严肃地把趣趣和老虎召集到客厅,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庄重和痛心疾首,对一猫一狗进行深刻的思想教育:“你们两个听好了,以后绝对,绝对不能惹贺昂霄!不然我们三个都会被扫地出门,到时候,你们就再也没高档狗粮猫粮吃了,也没有玩具可以玩了,我们只能去天桥底下乞讨。”   趣趣似懂非懂地摇着尾巴,老虎则是一脸高冷。   但那之后,趣趣确实不敢再尿贺昂霄的鞋子了。   贺昂霄溜达到迟萝禧的书房,看到他正咬着笔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贺昂霄走过去:“你干嘛呢?偷偷看什么?”   迟萝禧吓了一跳,赶紧把屏幕往自己这边挡了挡,结果贺昂霄非要挤过来看。   迟萝禧于是小声把今天表白墙上那篇让他心烦的投稿,以及舍友让他澄清的事说了:“……我打算写个澄清稿发过去。这个人太坏了,怎么能这么污蔑我?说我有什么未婚妻。”   贺昂霄一听,眉梢挑了一下:“哦?那你还想对外立单身人设?”   迟萝禧无辜:“不是啊,我只是想澄清,我根本没有未婚妻,现在好多人误会我了。”   贺昂霄:“那你看那些明星的澄清稿干嘛?”   迟萝禧看的是“XX明星工作室声明”,“XX艺人严正声明”。   迟萝禧辩解:“……我,我就是参考借鉴一下嘛,看看人家怎么在不伤害别人,不引发骂战的情况下,把事情说得婉转一点,艺术一点,老公,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他转移话题,顺便问出心中的疑惑。   贺昂霄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心虚才回来得特别早:“那你看的方向完全错了,那都是引战的,你澄清什么?你本来就不是单身,正好借这个机会,让那些对你有想法的人死心,省得天天有人惦记。”   迟萝禧皱起眉,还是觉得那投稿太过分:“可那个人胡说八道,造谣我有未婚妻耶,你就不生气吗?”   贺昂霄看着他,十分宽宏大度:“宝贝,这世上,有时候往往是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冷处理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别去理会,你现在只需要专注你的学业,提升自己,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无视就是你最好的反击。”   贺昂霄这一副贴心哥哥的模样,让迟萝禧觉得贺昂霄的反应,怪怪的。   实在太反常了。   根据他们在一起这么久的了解,贺昂霄要是知道有人假扮他的未婚妻,首先就该觉得自己地位遭到威胁,勃然大怒,长篇大论地分析这背后的恶意,甚至不排除真去咨询律师,考虑怎么告对方诽谤。   绝不可能如此淡定,还有闲心讨论什么冷处理,还来开解他。   除非……   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迟萝禧抿了抿唇,干脆顺着台阶下:“……好吧,那我就不澄清了。”   贺昂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满意地嗯了一声。   两人吃了晚饭,还像往常一样,携手去院子里遛狗。一前一后,看起来是再和谐不过的一家人。   等他们回来,贺昂霄去洗澡,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迟萝禧立刻行动起来。他熟门熟路地摸到贺昂霄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手机,贺昂霄为了让迟萝禧对他毫无保留,手机密码,支付密码,对他全是敞开的。   迟萝禧果然,在贺昂霄手机小号里,看到了那个让他被未婚妻的投稿账号。   那篇投稿下,因为被质疑茶味过重,真实性存疑,表白墙的管理员私信了贺昂霄的小号,要求自证。   管理员:因为转发量有点大,为了核实信息,麻烦您提供一下能证明您和投稿对象关系的凭证?   贺昂霄的回复,冷淡而傲慢:我不可能暴露身份的。   管理员大概也挺无奈:……如果您不能提供有效证明,我们只能先下架这篇投稿,避免误导他人。   贺昂霄当时犹豫了,他翻了翻相册,里面最多的是他偷拍的迟萝禧,那么全是亲密照。   他当时想提供,但翻着翻着,忽然意识到,这不就是陷入了自证陷阱吗?而且,这些照片他才舍不得发出去,都是自己的珍藏,凭什么要给外人看?   于是,他最终只回了一句:我们是情侣,事实就是如此。   而后非常骄傲地不再回复。   迟萝禧看着屏幕上的对话。   居然还真是贺昂霄。   也是,除了他,谁能编出这么阴阳怪气的投稿。   迟萝禧心想贺昂霄一天天到底怎么这么闲?公司那么多事,居然还有空跑来跟一群大学生争风吃醋?   浴室的水声停了。   贺昂霄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睡袍,腰带系得有些随意,领口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和锁骨。他一抬眼,就看到迟萝禧正捧着他的手机,一动不动地打量他。   贺昂霄拉下一点睡袍的领子,眼神幽深地看着迟萝禧,声音低哑带笑:“你这么看着我,我又想了,来吧,宝宝。”   迟萝禧阻止了发//情的贺昂霄,把证据直接摆到了他面前。   一时间,贺昂霄难以反驳。   迟萝禧这次,可是占据了绝对的道德制高点,他眼神里带着点控诉:“……你这是撒谎,你知道吗?我就说哪里来的未婚妻?原来都是你搞的鬼,你让我同学怎么看我?”   贺昂霄被抓了现行,却显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坐到迟萝禧身边,把人往怀里一带,理直气壮地狡辩:“我这只是为了免得之后还有人来骚扰你,你应付不来怎么办?防患于未然。”   迟萝禧被他抱在怀里,挣了挣没挣开,只好闷闷地说:“哪有人骚扰我?大学生都是很有素质的,最多就是看看,不会乱来的。”   贺昂霄一听,冷笑一声:“可是有人跟你表白怎么办?把情书往你面前一递,红着脸说:迟萝禧同学,我很喜欢你,想要你做我的男朋友,你怎么办?”   他连语气都学得像模像样。   迟萝禧一听这模拟的场景,立刻就有些尴尬了。   他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脸有点发热,小声嘟囔:“……我可不会拒绝人,而且如果是女孩子,我肯定更不能说出太过分的话……”   他确实不懂得怎么强硬地拒绝别人的好感。   迟萝禧权衡了一下,想到贺昂霄说的那种难以拒绝的表白场景,又想到自己这方面有些软弱的性格,最终,只好妥协:“……好吧,那我不澄清了。”   他只能任由那个刁蛮任性的未婚妻,继续存在于校园的舆论里。   第二天,他们上课的时候,周和刷着表白墙,没看到澄清帖,好奇地凑过来问:“小迟,你怎么还没澄清啊?那个未婚妻的投稿还挂在那呢。”   迟萝禧叹了一口气认命道:“……那就是我的未婚妻。”   周和:“???”   他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昨天不还说没有吗?还说是有人造谣?这也太突然了。”   迟萝禧避开他的视线,低头从书包里拿书:“……这突然就有了,算了,随他吧。”   周和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仿佛有难言之隐的样子,再想想迟萝禧那个控制欲极强的哥哥,以及现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妻,顿时脑补了一出豪门恩怨,兄控与刁蛮女友并存的戏码。   周和同情地拍了拍迟萝禧的肩膀,语气沉重:“小迟,保重啊,你这前有弟控的哥哥,后有刁蛮的女友,话说你哥会不会争你和你未婚妻打起来,还真是如履薄冰的一生。”   迟萝禧:“…………”———————————— C-TX团队整理,同行禁转 本文档只用作读者试读欣赏! 请二十四小时内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CTX整理禁转———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