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小国王 作者:顾慎川 简介:   📖童话故事📖   ‎   🏆第70419名 🍼1341 📝380 🔖轻松   ◉ 标签:情有独钟🏷励志人生🏷西幻   ◉ 主角:兰伯特、乔尔   ◉ 视角:主受   ◉ 评分:11人已评分   ◉ 收藏:1799   ‎   ◎ 立意:如何面对孤独、不被爱和死亡,尊重生命,重塑自我的意义。   ‎   ————————•————————   传闻小国王听信谗言,认为自己作恶多端,准备派兵抓了自己。魔王决定先下手为强,趁夜潜进王宫,跟小国王理论一番,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魔王攀上了小国王的玫瑰窗台——   一双孔雀绿色的眼睛撞进了他的视野里,像阳光下的阿诺河,又像湿漉漉的石头。   那一瞬间,魔王改变了他的计划。   他决定带走小国王。   *   小国王的心只有拇指大小。   他原本以为里面只能装下一只萤火虫,一段钢琴声,还有一个稠糊的月亮。   但原来还能装进一位英俊的魔王。   *   哪里有爱?   在发烫的眼睛中。   在疤痕上。   在与海浪同频的心跳里。   另类童话/救赎之旅/奇幻治愈   【假的】满嘴胡言大魔王(乔尔)X【傻的】呆呆愣愣小国王(兰伯特)   PS:   1.独立世界观,私设如山。   2.文案废,跪求看正文。   ​ 1 ☪ At first glance   ◎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日。◎   月亮爬了上来,浮在巨大宫殿的穹苍之中,呈乳白色,圆润,边缘朦胧。   乔尔走在碎石路上,迎春花和风信子编织着两旁的藤架,蜿蜒一路,撑着许多沉甸甸的、细密的、半透明的钟状小花,色泽宛如珍珠。   他没有欣赏这处的景致,走得轻且快,灵活地避开了夜间巡逻的侍卫队,朝着兰伯特的宫殿而去。   这里是都尼王国的王宫,艾文家族是都尼王国的王族,而王国目前的执政人,也就是国王,是一位仅有十六岁的少年,兰伯特·艾文。   而乔尔此行的目的,就是兰伯特。   传闻兰伯特听信谗言,认为自己作恶多端,准备派兵抓了自己,乔尔决定先下手为强,趁夜潜进王宫,跟兰伯特理论一番,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虽然他并不害怕都尼王国的军队,可他讨厌麻烦,讨厌打斗、追捕和抵抗,他只想平静地活着,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日。   所以他来了。   乔尔绕过古雅巍峨的塔楼,听着巨钟敲过了十二点的声音,他轻轻一跃,攀上了兰伯特的玫瑰窗台——   一双孔雀绿色的眼睛撞进了他的视野里,像阳光下的阿诺河,又像湿漉漉的石头。   兰伯特就坐在窗台上,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睡袍,赤着小腿和双脚,在晚风中凝视夜空,看见陌生人攀窗而来,他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角微垂地看着乔尔,眉毛微微蹙起,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乔尔双手抓住窗台的边缘,顷刻间忘记自己的来这里的缘由,笔直地凝视着兰伯特。   底下侍卫队的脚步声终于让乔尔惊醒,他借力一蹬,便落到了屋内。   兰伯特并不在意乔尔的举动,他依旧维持着双手放在窗台边的动作,凝望着悬而不动的月亮。   乔尔终于开口,唤了他的名字:“兰伯特。”   兰伯特这才有了反应,他稍稍侧过了头,问:“你是谁?”   天空泛出一种坚实的墨蓝色,上面嵌着无数的星芒,并没有被月亮抢夺了所有光辉,夜,静谧如天鹅绒的幕布。   “乔尔。”   腹稿被夜风带走了,乔尔清了清喉咙,换上了未经排练的台词。   “小国王,要一起去摘月亮吗?”   作者有话说:   咕咕咕咕我又开新文啦!(骄傲叉腰)   周五快乐!开文day更四章~   不用担心本文的人名记忆问题,连笨蛋作者都能记住的人名,我相信聪明的小天使们一定没问题的!   让我挨个亲一口muammm   注:为了便于记忆,本文所有人都称名而非姓(与现实情况有出入,望包涵) 📖 Exiles 📖 2 ☪ 鲜花领地(一)   ◎“我用我的灵魂起誓。”◎   深绿色的绒草犹如一块柔软的地毯,覆盖一整片森林,巨大的树冠绿意蓬勃,成群的香脂树、铁杉和酸苹果树割裂了阳光,乔尔和兰伯特的身影一半沐浴在阳光下,一半隐没在树荫里,沾有泥土气味的风沙沙吹过,收走了二人脖子上粘密的汗水。   兰伯特跟着乔尔,逃离了都尼王宫。   让他心动的不是乔尔,也不是自由,而是“摘月亮”这件事情。   他有些怀疑,又很是渴望,于是用谨慎却天真的目光看着乔尔,问:“去哪里摘月亮?”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乔尔不动声色地诱哄他,“在那里,你伸手就可以碰到月亮,看它凹凸不平的形状,触摸它表皮的褶皱,感受它的光泽、澄澈和冰冷。如果你喜欢,你甚至可以把它摘下来,放进你睡袍的口袋里,把它带回来,放在你的房间里。”   没错,兰伯特的睡袍两侧各有一个口袋,只不过里头都空空如也,他是想用来装东西的,在他的打算里,左边的口袋要装点钢琴声和流水声,右边的口袋装只会发光的虫子。   不过,如果能装月亮的话,那他就把两个口袋都空出来,他可以不要美妙的音乐和钻石般的虫子。   兰伯特甚至没问有多远,他神情肃然地盯着乔尔:“这不是欺骗?”   当然,这不是欺骗。乔尔在心里说,这是哄骗。   他坦荡摇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饱含真挚,眼神的力量似乎还不够,他用言语再重复一遍:“我用我的灵魂起誓,这不是欺骗。兰伯特,你可以相信我。”   兰伯特彻底转了个身,跳下窗台,在乔尔的带领之下,趁夜离开了王宫。   现在,他们走进了森林中,至于将要前往何方,兰伯特并不知晓,他只知道,此行的终点是月亮。   至于中途会经过哪些地方,经历什么事情,遇见怎样的人,他一点也不关心。   阳光铺在兰伯特的半边脸上,乔尔注视着他,目光有如实质,摩挲过兰伯特的脸庞。乔尔此刻终于相信,他是真的把都尼的国王带出来了,不费吹灰之力地。   他观察了兰伯特许久,兰伯特都似乎感受不到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靠在香脂树边休息,他们走了一夜了,兰伯特有点累。   兰伯特不爱说话,也几乎不说话,他没有主动跟乔尔说过一句话,他像是个机器人,只有乔尔问他问题的时候,他才会回答。他也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这半日来,乔尔没有见他露出过一个笑容,没有喜悦,自然也没有悲伤、愤怒和恐惧了。   乔尔只能当先开口的那个人:“你跟我走了,王宫的事情怎么办?”   兰伯特平淡道:“有没有我,都没有区别。”   他只是都尼王国的象征,艾文家族的代表,只有他的存在有意义,至于他的思想、他的动作和他的行为,没有人会在乎。王宫里没了他,自然会有别的人接过他的印章,在一份份的文件上盖下批准或驳回的标志。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乔尔心想,除了那遥不可及的月亮。   “可是会有人来找你。”乔尔做出夸张的表情,“他们要是找到了你,会把你保护起来。然后抓住我,把我放在火盆上烤,或者沉进冰湖底,又或者将一窝的蜜蜂跟我关在同一间房子里……总之,我会死的。”   等乔尔长篇大论地说完无数种死法之后,兰伯特才睁开眼睛,说:“你不会死的。”   乔尔挑了挑眉:“你怎么保证?”   “在摘到月亮之前,你不会死的。我保证,以都尼国王的名义保证。”   原来还是为了月亮,乔尔不明白,月亮对兰伯特来说,为什么这么重要,他看了很多年的月亮,对月亮的评价只有两个词,endless,desperate。   “所以摘到月亮之后,就不用管我的死活了?”   兰伯特想了想,说:“摘到月亮之后,存在还是死亡,并不重要。”   “走吧。”乔尔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粘着的草,“继续出发。”   兰伯特起身,走在了他的身侧,二人向森林深处走去。   乔尔琢磨着兰伯特刚刚说的话,只需要修剪一下枝叶,这句话他也是赞同的。   与月亮无关,存在还是死亡,都不重要。   *   下午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伯丰郡,这是位于都尼王国西南的一个中等面积的郡,它还有个别称,叫“鲜花领地”。   鲜花领地的执权者是克拉伦斯夫人,但自从克拉伦斯伯爵死后,她就无心政事,日复一日流连于花丛之中,鲜花领地逐渐取代伯丰郡,成为了都尼人民耳熟能详的名字。   不过,虽然夫人除了鲜花,什么都不管,但由于伯丰郡原本便是个祥和宁静的地方,执权者放任自由,倒也恰好满足了当地居民无拘无束的天性。   乔尔领着兰伯特,直接去了克拉伦斯府邸,在门口对仆人报上了自己的姓名,仆人便请他们进去了。他们穿过了由郁金香、银莲花、玫瑰与月季绵延的巨大花圃,来到了开阔华美的宴客厅。   克拉伦斯夫人端坐在主位上,她的身材修长单薄,眼里饱含无声的哀愁,气质脆弱伤感,如同一朵将败未败的花,绽放出快要枯萎却惊人的美丽。   乔尔在克拉伦斯夫人的对面落座,说:“安,好久不见。”他看了眼旁边的兰伯特,介绍道:“这是兰伯特。”   “好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克拉伦斯夫人露出有些怀念的微笑,她看向兰伯特,波澜不惊地问:“哪个兰伯特,兰伯特·艾文?”   兰伯特比她更平静,丝毫没有身份暴露的慌张:“是的,夫人。”   有着孔雀绿双眸,名为兰伯特·艾文的少年,在都尼王国找不到第二个了。   克拉伦斯夫人保持端庄,冷静道:“既然您是私自离开的,我便不向您行礼了。”   换言之,她并不打算让别人知道,都尼的小国王如今在她的领地上,她会为他保密。   她也没有问乔尔关于兰伯特的事情,只与乔尔寒暄了几句,便让人带他们下去休息了。   克拉伦斯夫人没跟他们一道用晚膳,仆人将他们带到用餐室,给他们上了两碗青蔬汤,两个薄薄的生牛肉三明治,旁边配有一个胡椒研磨瓶,还有一盘奶油汁烤火腿,一小条比目鱼,最后是两块杏子挞,还有几块拇指大小的甜点心。   乔尔喝完了青蔬汤,见兰伯特还没有动过桌上的食物,便说:“这些食物虽然比不上王宫里的,但已经比普通人家的好多了,小国王,委屈一下你的胃吧。”   “抱歉。”兰伯特虽然说着抱歉,神情里却没有什么抱歉的意味,“这些食物很好,是我没有胃口。”   乔尔问:“你怎么了?”   兰伯特说:“不用管我。我并不喜欢吃东西,你吃吧。”   “你在王宫的时候,也是这样?”   “差不多,我在王宫的时候,一天吃一顿。”   “从小到大都这样?”乔尔神色微讶。   第一次有人追问他这个问题,兰伯特想了想,认真地说:“从我有记忆以来,一直都这样。”   乔尔沉默下来,安静地解决了桌上大部分的食物,然后让仆人进来,将剩下没动过的食物拿去喂小动物。   “走吧,来到鲜花领地,怎么也得看看鲜花。”   兰伯特没有兴趣:“进来的路上,我已经看过了。”   “那不够。”乔尔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腕,将人带出了用餐室。   落日大片浇下来,整个花园都铺上了血橙红的夕阳,鲜花沉浸在了深浅不一的暖色之中,与远处的云融在了一起,在地平线上泛起微微起伏的波浪。   乔尔自觉地成为了解说员,他跟兰伯特描述稀有的天竺葵、娇艳欲滴的初生玫瑰、毛绒绒的像螃蟹一样的多肉,吹落而下的蔷薇藤蔓……还有在花园间穿梭的蜂蝶和鸟雀。   他讲得口干舌燥,再去看兰伯特的时候,发现他只是淡淡地看着这比天堂还美丽的地方,眼睛是无神的。   毫不客气地讲,此刻的兰伯特,就像一个傻子,不懂得欣赏美、灵魂不会颤粟的傻子。   可乔尔不会嘲笑他,或者奚落他,因为如果真要这样说的话,乔尔自己也是个傻子,好不到哪里去。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兰伯特却突然上前一步,摘下了一片紫罗兰的花瓣。   紫罗兰聚成小簇生长,两片丝绒般的花瓣像是斗篷,披在了娇弱的肩上,如今被兰伯特摘下一片,剩下一片便独自在风中摇摆,孤零零的。   乔尔刚想跟兰伯特说,一个文明的国王是不应该这样摘花的,可兰伯特抢先一步,将花瓣放在了乔尔的手上,说:“它跟你的眼睛很像。”   乔尔便说不出话了。   兰伯特送完花后,又恢复成了呆愣的模样,乔尔看了他一会,眉头皱起又松开,他合上了手心,说:“谢谢你,我们回去吧。”   经过玻璃房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克拉伦斯夫人。   克拉伦斯夫人手上捧着一大朵鲜花,粗略一看,里头有水仙、绣线菊、鸢尾等等,她的表情变得坚定而富含爱意,她双手伸直,将花束往前一送,递给无形的空气。   然后她说:“安,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Joel:Follow me. I\'ll take you to the moon.   Lambert:Fine. 3 ☪ 鲜花领地(二)   ◎“包括你和我。”◎   乔尔和兰伯特只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不管是因为好奇还是关心而驻足,窥探他人的隐秘行为,终究是不礼貌的,所以二人都没有谈论此事。   仆人遵从克拉伦斯夫人的吩咐,给乔尔和兰伯特安排了相邻的房间,两个房间的阳台连在一起,中间隔开两个阳台的栏杆如同摆设,对于乔尔来说,是长腿一跨就能迈过的距离。   浓墨重彩的静谧压了下来,伴随着月色,潜进了每个房间里。   乔尔在床上又翻了个身,翻到第六十八个的时候,他终于确定,自己失眠了。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忍不住想到了隔壁的兰伯特,他现在在做什么?睡着了吗?还是跟自己一样睁大眼睛,看着银白的月亮?   要给问题找到答案,乔尔起身,赤脚来到了阳台上。   果然,跟他预想的场景一样,兰伯特盘腿坐在阳台地面,头发乱糟糟的,他手里拿着一面镜子,镜面对准了月亮,如湖水那样盛着明月。兰伯特小心翼翼地举着镜子,好像他这样做,月亮就会跑到他的手心里一样。   乔尔看了一会,冷不丁地开口:“兰伯特,你就这么喜欢月亮?”   兰伯特全神贯注,丝毫没有留意到乔尔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他被吓了一跳,但也仅仅表现在慌张的转头上,仅仅是一瞬间,他便恢复了冷静。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乔尔将他的动作和神情都收入眼底。   兰伯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在“老实说”与“不说”之间徘徊了一小段时间,然后他决定遵从内心的选择:“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这话听起来像是挑衅,但从兰伯特的口中说出来,语气只有懵懂的诚实,他说得对,他根本没有义务回答乔尔的问题。   乔尔笑了笑,将嗓音压低,蛊惑似地说:“如果你告诉我,也许我能以更快的速度带你去摘月亮。”   而兰伯特的回答出乎乔尔的意料。   “我不急。”他这样说,“晚点去到也没关系。”   兰伯特不会骗人,乔尔确信这一点,因此当兰伯特说出这样的话之后,乔尔束手无策。   最后,乔尔只能说一句“好吧”,然后说:“晚安,兰伯特。”   而兰伯特说:“晚安,乔尔。”   过了几分钟,乔尔去而复返,说:“别看太晚了,明早带你去个地方。”   这句话钻进了兰伯特的左耳中,兰伯特点了点头,轻飘飘的话便从右耳溜出去了。   直到夜晚变得越来越稀薄,再也看不到月亮了,兰伯特才回到了屋里,躺倒在床上。   *   天际线才蒙蒙发白的时候,兰伯特便被乔尔叫了起来,他感觉他才躺下去了两秒钟,因此被叫醒之后,兰伯特的眼里似有火焰在跳动,而那团火焰瞄准的对象,自然是扰人清梦的乔尔了。   乔尔并不害怕,反倒觉得有趣,他很少能在兰伯特的眼里看见“情绪”,如果惹兰伯特生气可以让他整个人变得鲜活,乔尔觉得他不介意多来几次。   “赶紧起来收拾收拾,带你去梦境制造屋。”   “你想问什么?直接说。不肯说?我知道了,你是想问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早去对吧?”   “因为梦境制造屋的生意太好了,如果我们等到完全天亮了再去,制梦老人就没空搭理我们了。”   “什么?你想问为什么要让制梦老人搭理我们吗?”   “因为制梦老人知道很多好玩的故事,或者,你也可以让她给你制一个梦,你有什么想做的梦吗?”   乔尔自问自答地说了好一会,兰伯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意味十分明显:我不感兴趣。   “你不感兴趣也没关系,我感兴趣,你陪我去。”乔尔理所当然地说,“虽然这里很安全,但你的身份毕竟特殊,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听,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兰伯特终于洗漱好,跟着乔尔离开了克拉伦斯府邸。   初升的太阳漂泊在半空中,将尚未来得及散去的晨雾染成剔透的金色,甚至能看清其中浮起的尘粒。夜晚带来微寒还没有完全驱散,街上行人不多,他们穿着薄夹克或长衬衫,走进了稀薄的光线之中。   兰伯特不得不承认,早起的风光是很美的。往常他也要早起,不过他通常没有时间欣赏日出,在王宫的时候,他总是匆匆洗漱换衣,然后踏上听政的殿堂,急急忙忙的,留意不到身旁的风景。而且,他一个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太阳每天照常升起,而他每天照常处理政事,独自一人,过着日复日月复月的生活,很容易对“日子”这个东西熟视无睹,泛不起任何波澜。   乔尔打量着他的神色,问:“兰伯特,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没有。”冷酷无情的回答。   乔尔并不气馁:“比如我的身份,我怎么跟克拉伦斯夫人认识的,又或者,我为什么会出现在王宫?”   这些你都不好奇吗?   兰伯特没有好奇心:“这些都不重要。”   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对自己的一切都毫不在意的人,倾诉的欲望反而会更加强烈,可兰伯特没有感情,哪怕他告诉他所有的事情,兰伯特恐怕也只会淡淡地“哦”一声,然后继续去关心他的月亮。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倾诉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   乔尔决定闭嘴。   他带着兰伯特来到了梦境制造屋。   歪斜的木石结构的小屋,涂成米黄色的墙壁,有弧形的屋顶和满是花纹的可爱天花板,像一顶斜戴着的贝雷帽。   他们来的时机刚刚好,制梦老人刚刚开门,大热的夏天,他坐在壁炉边,松木在壁炉里噼里啪啦,将屋子熏得暖乎乎的。   制梦老人从老花镜后抬起眼皮:“定制梦境吗?”   乔尔说:“不是,我带他来坐坐,顺便跟您聊聊。”   “他”指的自然是兰伯特。   制梦老人略微惊讶:“你们是来听故事的吗?”   “可以这么说。”不指望兰伯特会作出回答,乔尔直接答道。   制梦老人目光凝在杯沿上,目光幽深:“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给我讲故事,我听得太多了,以及很久没有给人讲过故事了。”   距离他上一次讲故事,应该有好几年的时光了。   ——他倾听得太久了,恐怕已经失去了讲故事的能力。   他这样说。他可能讲不出好故事了,难以用富含感情的音调,跌宕起伏的声线,时缓时急的节奏,精准流畅的用词,去描述一个故事了。   乔尔礼貌地说:“没关系,不管您讲什么,我们都愿意听。”   制梦老人神色松软,说:“好吧,那我就来讲克拉伦斯夫人的故事。”   “哑巴”兰伯特终于开口:“背后议论夫人,不好。”   他的傻气是富含教养的、恪守底线的、一板一眼的。   但制梦老人和乔尔都笑了。   “孩子,在鲜花领地里,没有人不知道克拉伦斯夫人的故事,而克拉伦斯夫人并不在意。”   “兰伯特,没有人可以不出现在别人的嘴里的,除非他一辈子都生活在孤岛上。包括你和我。”   兰伯特终于放弃了他无谓的坚持,在乔尔的使唤下将“今日停止营业”的红木牌子挂在了大门上,从外向内关闭了梦境制造屋。   制梦老人给二人各倒了一杯冰镇葡萄茶,重新陷进老旧却舒服的单人沙发里,以充满悬念的开头为引,重拾讲故事的乐趣。   “克拉伦斯夫人每日都会来定制同一个梦境。”   作者有话说:   如果可以定制今晚的梦   也许我想让梦里的自己做个好梦   (开始套娃) 4 ☪ 鲜花领地(三)   ◎“有克拉伦斯伯爵的梦境。”◎   什么梦境?   “有克拉伦斯伯爵的梦境。”   那时候的克拉伦斯夫人还是一个少女,名为“安”,她与塞缪尔在舞会上一见钟情,双方迅速地落入了爱河之中。   就在塞缪尔与安订婚的时候,希阿亚大陆上爆发了一场世纪战争,原因是当时大陆上两个最庞大的家族争夺领地,分别是巴伦家族和利瓦伊家族。两个家族本就敌对多年,“争夺领地”不过是他们冲突彻底爆发的导火索,而家族之间的斗争,却让整个希阿亚大陆都陷入了战火之中。   庞大的家族总是有许多依附者,在战争中,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很可惜的是,塞缪尔的家族依附于巴伦家族,而安的家族依附的是利瓦伊家族,彼时战火烧天,安与塞缪尔订婚已经有一段时间,她不合时宜地提出了一件事情,她想跟塞缪尔正式结婚,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陆之上。   安的家人都以为安疯了,安的父亲怒吼道:“你知道巴伦家族杀了我们多少人吗?你还想跟敌人结婚?我告诉你,此事绝无可能,从今日开始,你与塞缪尔的婚约就此作废。”   “为什么?”安的眼里有怒火攒动,“塞缪尔不是战争的发起者,他也是战争的受害者。因为你们,因为你们每个人都想为自己争夺利益,所以才会有敌对和伤害。凭什么你们可以为所欲为,而我就不能争取自己的幸福?”   “闭嘴!”安的父亲眼里闪过一丝愠怒,像是被踩中脚一样,他命人将安关进房间里,严加看管,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   安以绝食的方式来抵抗。   安绝食到第二日的时候,安的母亲进来了,带着一碗热腾腾的马赛鱼汤,她将汤放在了桌面上,而自己走过来,坐在了安的床边。安承认,她被食物的香气勾起了欲望,但她不肯为此妥协。   “安,你不应该这样顶撞你的父亲。”安的母亲用复杂的神色看着她。   安的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是因为父亲根本就没有做错,所以我不应该这样顶撞他?还是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所以我不应该顶撞他?”   “没有人会喜欢战争的,我们都不喜欢,但我们必须做些什么……你还小,你可能不能明白。妈妈知道,你很喜欢塞缪尔,你想嫁给他,这没有错。”   “那我错在哪里了?妈妈,我不明白。”   “等以后战争过去了,如果你还想嫁给他,妈妈不会阻拦你的。”   “所以错的只有战争吗?”安直勾勾地望着母亲,“妈妈,难道只是因为这是一个战乱的时代,所以我就没有资格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吗?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爱塞缪尔,我很想很想很想嫁给他。我不在乎他‘所谓敌方’的身份,我知道他也不会在乎。”   安的母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安又说:“你们肯定觉得我很任性吧,在这种时候提出要嫁给他,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在合理性上。但是我没有办法忍耐了,你们不让我看报纸,每天自己看完之后就会让仆人扔进垃圾桶里,但我每次都会偷偷翻出来看,我会看上面的伤亡名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来,确保里面没有他的名字,我才会放下心来。可是我也不能完全放心,因为不是每个死了的人都能确认身份的。我很害怕,他可能会是‘未知名单’中的‘未知一员’,我每天都心惊胆战。妈妈,我想立刻嫁给他,不需要和平的环境,不需要盛大的婚礼,不需要礼物、鲜花和昂贵的香槟,我只是想嫁给他。”   “哪怕他明天就死了?”安的母亲给出了最残忍的可能。   而安给出了最坚定的答案:“哪怕他明天就死了。”   安的母亲端起了桌上的马赛鱼汤,递给安,说:“喝吧。”   安迟疑地看着母亲。   “得填饱肚子,才能去结婚啊。”   “真的吗?”安欢呼了一声,接过了马赛鱼汤,咕噜咕噜地喝完了,将汤碗放在白色床头柜上,搂住了母亲的脖子,用酣甜的语调说:“妈妈,我爱你。”   安的母亲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小声一点,等会被你爸爸听见了,可就走不了了。”   安立刻捂住了嘴巴,震惊道:“妈妈,你是要偷偷送我出去?”   “不然呢?你觉得你的爸爸会答应你去跟塞缪尔结婚吗?”   安有些担心:“可是……如果我就这样走了,爸爸会不会将怒气都撒在你的身上啊?”   安的母亲笑了笑,摸了摸女儿的头:“放心吧,我跟你爸爸结婚那么多年,比你更要了解他,他会生气一段日子,但也不会太久,等他生完气了,就该担心你了。”   “妈妈,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在母亲的帮助之下,安顺利踏上了旅途,用顺利这个词也许过于牵强了,因为她离开了家中的象牙塔之后,目之所及,皆是断瓦残垣。   战争远比她想的要更加残酷。   幸好安的母亲早有准备,她让女儿换上了粗布衣裙,将银钱都藏进了她贴身衣物的暗层中,又派了两个牛高马大的侍卫一路护送他,才让安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巴伦家族的势力范围。   代价是两个侍卫的生命,在一次逃兵抢劫中,两个侍卫拼死护住安,最后倒进了血泊之中。   安一边哭泣,一边逃跑,眼泪像珍珠一样砸到了地上,却并没有起到浇灌庄稼的作用,因为这里是一片废墟。   等她走到克拉伦斯府邸的时候,已经是伤痕累累,身,和心。   安蓬头污面地出现在塞缪尔面前的时候,塞缪尔刚刚失去了父亲,他继承了克拉伦斯伯爵的头衔,比他地位低的人在称呼他之前都会加上“尊敬的”这个词语。   “安?”   塞缪尔不可置信地看着心爱的姑娘。   “塞缪尔……”   安的笑容才绽放到一半,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等安醒过来的时候,她那条脏得连废衣改造所都不愿意收的衣裙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纯白色的棉裙,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已经经过处理,鼻腔里涌动着花香。   她撑起身体,靠在床头,便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澜纹花瓶,花瓶里插有大朵开得正盛的郁金香,有着厚实的、天鹅绒般的花瓣,艳丽而高傲的黄色,饱含着恰如其分的诗意。   安的眼里盈满了泪水。   塞缪尔就在此时推门而入,他抱着几本厚厚的书,没有料想到安已经醒了,因此眼里有诧异,也有惊喜。塞缪尔缓缓地走到安的床边,问:“安,你感觉怎么样?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安摇了摇头:“塞缪尔,我很好。”   塞缪尔突然有些腼腆:“我让医师来看过你了,他说你是因为长途跋涉和精神消耗过大,所以才会晕倒,只要好好休养,就没有大碍。你身上的脏衣服,是我让侍女换下来的。你昏迷了两日,期间我给你喂了一点粥水和药,你都咽下去了。你说你喜欢花,所以我给你摘了些新鲜的郁金香,放在床头,你闻到了花香,心情就会变得好一些。”他啰啰嗦嗦地说了许多话,其实都只是铺垫,他在为他接下来的问话铺垫勇气,然后他开口了:“安,你为何要来?”   安用热烈的眼神注视着塞缪尔,说出了直白得不加掩饰的话语:“我是来嫁给你的。”   塞缪尔沉默片刻,眼里闪过复杂,他说:“安,我的父亲去世了,前几天的事情,在战场上。”   安蓦然睁大眼睛,说:“对不起,塞缪尔,我……我不知道。”   沉默在双方之间蔓延,填补了房间的空隙。   安突然伸手,抱住了塞缪尔,说:“塞缪尔,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炮火的袭击,失去父亲的伤痛,留下的创口,随着时间的流逝,信仰和力量的复苏,和爱人的鼓励和陪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塞缪尔听见自己说:“但愿吧。安,我、我也很想与你结婚,但是……”   “没关系,我可以等。”安不是刁蛮任性的人,相反,她极为地善解人意。   只要她每天都可以看见塞缪尔,她就不会害怕等待的漫长时光。   不知道是不是神明听见了安的祈祷,每回上战场,塞缪尔都活着回来了。   直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塞缪尔带安去了花园里的玻璃房,手里拿着一捧花束,里面鲜花浓艳,他将花递给安,用坚定而富含爱意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声音,说:“安,我爱你。”   安接过了花束。   塞缪尔单膝下跪,拿出细钻戒指,向她求婚。   “安,你愿意嫁给我吗?我发誓,我会忠诚地守候你、陪伴你、爱护你,直到死神用镰刀收割我生命的那一天。”   安嗅着花香,视网膜里是缤纷的色彩,她低头看着面容英俊的爱人,用眼神确认着彼此的心意,然后她说。   “我愿意。”   直到太阳不再升起的那一天。 5 ☪ 鲜花领地(四)   ◎“为什么?”◎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以happy ending结束的故事。   制梦老人说得累了,他喝了一口茶,身子由于久坐而变得僵硬,他起身绕着客厅走了几圈,最后回到了原位上。   乔尔看了眼兰伯特,却看不出来什么。他见过很多隐藏得很深的人,他们或狡诈如狐,或老于世故,将一张漂亮面具戴得妥帖,露不出丁点破绽。但乔尔目光如炬,谁是人,谁是恶魔,他瞧得分明,一清二楚。   只有兰伯特,他目露天真,干净纯善,如同一张未经描绘的白纸。如果这也是面具,乔尔会觉得可怕。   在制梦老人休息的间隙,他说:“我认识克拉伦斯夫人,是因为塞缪尔。”   而兰伯特的反应是:“你年纪挺大的。”   世纪战争爆发于百年前,在十六岁的兰伯特的眼里,乔尔已经是个老人家了。   乔尔:“……”   故事还在向下延展。   世纪战争让巴伦家族和利瓦伊家族都损失惨重,希阿亚大陆沦为人间炼狱,处处生灵涂炭,这场战争已经不能再延续,因为如果再这样下去,两个家族可能要落到同归于尽的结局。于是双方愉快地达成了停战议和的共识,《巴伦家族和利瓦伊家族的和平协议》面世之日,是无数存活者跪地祈祷的日子。   鲜花摆满了墓园,愿死者安息。   塞缪尔求婚成功后,带安去墓园里祭奠父亲。安写了一封信回家,跟父亲和母亲说自己真的要嫁给塞缪尔了,信里饱含真情,她其实没有那么不在乎家人的意见,她还是希望,能得到亲人的祝福。因为在安的心里,祝福意味着平安,快乐,上天的眷顾,以及安稳的幸福。   她没有收到回信。   她的家园已经被烧毁了,战火从来一视同仁,没有发现幸存者。   邮递员将信退回到克拉伦斯府邸,塞缪尔告诉了她真相,安变得苍白而麻木,她原本也是个死人了,如果她没有去寻塞缪尔。   只有她活了下来,只有她肩负起内疚、深重的罪孽和痛苦,她要如何清洗自己的灵魂……   塞缪尔截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他真切地为安的家族而感到难过,可他以无限的包容、耐心和陪伴,帮助安走出心灵上的创痛。   安曾经陪伴失去父亲的他走出阴霾,他成功走出来了,他相信,安也能做到的。   时间能治愈一切,如果不能,那是因为时间还不够长。   塞缪尔每天都给安送一束花,今日是层层叠叠的山茶花,明日是热烈盛放的向日葵,后日是沉甸甸的白车轴草,再一日是有彩斑的绣线菊……他呵护着安,像是呵护每一束生机勃勃的鲜花一样。   安终于走出来了。如她所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在阳光明媚的一天,举办了华丽的婚礼,他们的婚礼办得盛大又热闹,不光是为了纪念对于他们来说无与伦比的一日,还是为了这片领地上的人民。   经历了苦难的洗礼,人们都急需一场欢乐盛宴来冲刷掉不好的记忆,他们唱着高昂的音乐,他们在殿堂上翩翩起舞,他们举杯欢庆,他们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好。   塞缪尔和安在欢呼声中接吻。   他们在万民的见证下,对彼此宣誓,忠于玫瑰,忠于对方,忠于爱。   塞缪尔和安过了两年梦幻般的童话生活,他们以为,可以这样一直下去的。   可惜世事无常。他们幸福得太过耀眼了,连上帝都要嫉妒的。   塞缪尔开始无缘无故地咳血,吃早餐的时候,他又开始咳起来了,他立刻用雪白的餐巾纸捂住嘴,鲜血在纸上蔓开,如同一朵生长迅速的妖之花。   安大惊失色地让人请医师。   塞缪尔被安强制要求躺在床上,与医师对答。   “我尊敬的伯爵,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年多了,之前两个月才咳一次,我以为是普通感冒,就没有在意。可是现在咳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两年多前……可是在战争之中受过伤?”   “我在混战中中过子弹,然后做了手术,子弹已经被取出来了,按理说不会再有问题。”   “子弹打中了哪里?”   塞缪尔指向离心脏很近的地方。   医师又问:“咳血的时候,这里会疼吗?”   塞缪尔说:“有一点点。”   “我怀疑手术的时候没有缝好伤口,尊敬的伯爵,尊敬的夫人,我需要开刀查看,才能做出判断。”   塞缪尔和安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充满了不安,他们最后同意了医师的决定,为了早点得到答案,将开刀的日子定在了当晚。   开刀前半小时,安单独去找了医师。   “如果真的是之前手术伤口没缝好,是不是只要缝好,伯爵就没事了。”   她渴求一个百分百肯定的答案,但医师给不了她这个答案。   “夫人,这说不准,得看具体情况。”   “……那就请您尽力了。”   “我会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剩下的交给上帝。   果真如医师的猜测,塞缪尔体内的子弹被取出来之后,当时环境简陋、人手不足、设备落后的医院并没能给他提供很好的伤口缝合,所以他从战场上下来之后,会偶尔咳血。而这些天因为他的伤口恶化,所以加重了咳血的频率。   医师将他器官里的伤口补好了,但已经造成的损害不可逆转,塞缪尔一天天地虚弱下去,而安只能强打精神,逗他欢乐。   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做不了,生命一天天地流逝,而死亡一天天地逼近,他们困在了精神紧绷的悬崖之上,进退维谷。   但是即便是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塞缪尔都没有停止过每日给安送花这件事情。有一天,安看着他拖着虚浮的步伐,去花园里给他摘花,又细细地用色彩纸和绸带包扎好,然后回到房间,将花送到她的手上之后,便跌坐在了床上。   安恍惚觉得,塞缪尔为她摘花,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想让塞缪尔不要再去摘花了,可话涌到了嘴边,总是说不出口,欲言又止了几次之后,她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有的时候,外面阳光灿烂,太阳穿透大块的玻璃,泛出带着血红的金色,而安只觉得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头上,那阴影占据的面积越来越大,颜色也越描越黑。   他们抛下了一切事情,终日里无所事事,只晒晒太阳,说说话。塞缪尔每天都会说“我爱你”,而安也同样,他们说不厌,听不腻这句话,他们知道,在有的时候,话语没有意义,可是他们乐此不疲。他们积极地面对着生命赋予的痛苦,没有抱怨,没有萎靡,只有淡淡的哀伤和忧愁。   塞缪尔枕在安的膝上,安用手指拨弄着他的头发,露出他削瘦得尖锐的脸庞。   安问:“塞姆,明天还给我摘花吗?”   阳光太浓烈了,塞缪尔眯了眯眼睛,说:“摘,你想要什么花?”   安说:“我想要玫瑰花。”   塞缪尔说:“好。”   而他没能活到第二天,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兑现承诺。安将塞缪尔葬进了花园里,有大片大片的花陪伴着他。   克拉伦斯夫人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少女模样,塞缪尔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带她进入了玻璃房,给她送花,跟她说他爱她。   克拉伦斯夫人什么都不管,只管鲜花的事情,在塞缪尔死后,她花费了许多年的时间和精力,将伯丰郡变成了鲜花领地。   塞缪尔,你能闻到吗?   在你腐烂的□□之上,有无数的生命在绽放,鲜花陪伴着我,就好像你还在我的身边一样,呼吸是那么的自由,想念是那么的清晰。   “咚,咚咚。”   有人敲响了梦境制造屋的门,制梦老人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克拉伦斯夫人。   “夫人,您来了。”制梦老人的语气十分熟稔。   克拉伦斯夫人看着门口的牌子,念道:“今日停止营业?”   在她的印象里,制梦老人从未停止过梦境制造屋的营业,哪怕一日。   “是的,今日有特殊的客人。”制梦老人微微一笑,“不过,夫人想要的梦境,我已经做好了。”   他走进屋里,拿了一个水晶球,递给了克拉伦斯夫人。水晶球有掌心大小,散发着玻璃珠般的五彩色泽,晶莹剔透,像是浸泡在白云中的彩虹。   乔尔跟克拉伦斯夫人打了个招呼,克拉伦斯夫人点了点头,拿着水晶球,就转身离开了,她的步伐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乔尔看着屋里一箱的水晶球,问制梦老人:“您是提前做了许多个水晶球吗?”   制梦老人点了点头。   乔尔问:“为何不提前都给她呢?”   “梦,应该在晚上做啊。”   克拉伦斯夫人每天都来定制同一个梦境,所以制梦老人提前做了很多,每日直接拿给她就行。   乔尔与制梦老人又聊了许久,兰伯特这才发现,乔尔其实知道许多东西,不管制梦老人说什么,乔尔都能回他几句,他知识渊博,见多识广,时常还能说出几句让制梦老人拍案称奇的话,让兰伯特多看了他几眼。   回到克拉伦斯府邸的时候,已经是日暮了,太阳光漾在花园中,滚红的落日在地平线上熏腾,暗沉的暮色占据上风,慢慢地笼罩着鲜花。   乔尔带兰伯特走到了花园深处,坐在藤椅上,问他:“兰伯特,现在再看这片花园,这些鲜花,你有不一样的感觉了吗?”   他希望,兰伯特的心灵也能像眼睛一样睁开。   兰伯特看向乔尔,他的身形挺拔,被阳光裁出了一道孤直的影子,紫眸中的冷酷化开了些,多了层他不明白的哀伤。   “制梦老人……为什么不将水晶球都给克拉伦斯夫人?”   这是兰伯特第一次向乔尔问问题,他在等待,等待乔尔吐出一句“你不会明白的”,这句话有很多人跟他说过。他曾经问过很多问题,有时候,有人会给他解答,但是他又会想到别的问题,然后无休无止地问下去,问到对方腻烦之后,对方便会直接吐出一句“你不会明白的”,再后来,甚至没有人会给他解答了,他们会直截了当地说出这句话“我尊敬的/亲爱的陛下,你不会明白的”。他好像渐渐明白了什么,在某一天开始,他也不清楚具体是哪一天,他就再也没有问过别人问题了,因为他已经听腻了那个答案。   而现在,他在等待着同一个答案,他不应该期待乔尔会说出不一样的话的,因为乔尔是个正常的人,而兰伯特还是那个兰伯特。有所期待就会被伤害,这是兰伯特不长的人生里,领悟得最深刻的道理。可是乔尔一步步地诱哄着他,走进期待和幻想编织起来的陷阱里面,兰伯特感觉自己在坠落,底下是深渊,没有人能接住他。   “因为他不想克拉伦斯夫人昼夜不分地沉湎在梦境里面,所以他说,梦应该是晚上做的。”   出乎意料地,在无尽下坠的风声里,乔尔接住了他。   所以兰伯特大胆地再溏淉篜里进一步:“为什么?”   他是个尝到了甜头便会忘记伤痛的孩子,这次他站在了独木桥上,颤颤巍巍地。   “因为人不能活在梦里,你可以割裂出一半的自己,沉进美梦里,但是你不能完全投进去,因为梦始终是虚妄的,如果你用尽全力抓住了虚妄,那么或迟或早,你的结局只有粉身碎骨。”   兰伯特仍旧不明白:“为什么?”   “你知道克拉伦斯夫人为燙淉什么没有随着克拉伦斯伯爵去死吗?”乔尔反问道。   兰伯特这才想到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诚实地说:“不知道。”   “因为克拉伦斯伯爵不希望她这样做,她明白这一点,她太爱他了,所以她决定遵从塞缪尔的愿望,活下去。”   “可是,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这样孤独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听到兰伯特的话,乔尔绷紧了唇线,他缄默了许久。而这缄默让兰伯特觉得,是时候了,乔尔终于要说出那句话了,他决定先发制人,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他急急地说:“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不管你说得再多、再详细、再清楚,我不会明白的。”   乔尔的神情很复杂,他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说的。”   “说什么,说‘你不明白’?”   兰伯特点了点头。   “他们说得没错,你确实不明白很多事情。”乔尔这句话,让兰伯特如坠冰窟,可他下一秒,便将兰伯特从冰窟中提了起来。   “因为你年纪还小,因为没有人教你,因为他们不够耐心,这不是你的错。兰伯特,你会明白的,我保证。”   兰伯特睁大了眼睛,这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感觉到心跳得很快,一直在撞击着左侧的胸膛,拇指大小的心,原来也可以这么有力量的吗?   兰伯特仿佛听到了动听的奏鸣曲,如同轻柔的海浪般拍打着他的身躯,然后他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兰伯特:why?   乔尔:Because……   兰伯特:why?   乔尔:Because……   兰伯特:why?   乔尔:Because……   兰伯特:晕。   乔尔:惊!我都还没晕呢,他怎么就倒了?? 6 ☪ 鲜花领地(五)   ◎亲爱的月亮。◎   兰伯特的脑袋很痛,心也痛。   不是点状的疼,而是钝钝的痛,这痛是完整的,包裹着他的骨肉,他恍惚听见了钢琴的声音。   dou ruai mi fa sou la xi   妈妈在教弟弟弹琴,弟弟弹累了,撒娇说不想弹了,妈妈装模作样地生气了两秒钟,也只能坚持两秒钟,便在弟弟的软糯糯的声音中缴械投降,她说:“好吧,累了就歇息一会,明天再练。想听妈妈弹琴吗?”   他听到弟弟说想。   然后妈妈的双手就放在了钢琴上面,流畅地弹出了一串又一串的音符,好像流水撞击着石头,又好像月光流淌过山丘,兰伯特在门口蹲下身来,抱着膝,偷偷地听着妈妈的琴声。   xi la sou fa mi ruai dou   真好听啊,小小的兰伯特忍不住鼓起了掌。   “谁在外面?”美妙的音乐声骤然停顿,就像是铁线突然断裂了,“喀嚓”一声,擦出了星点的火花。   兰伯特站起身来,他感觉到小腿发麻,使不上力,他瑟缩着走进了钢琴房,弱弱地说:“妈妈,是我。”   妈妈的神色变得严肃,问:“兰伯特,你想做什么?”   兰伯特并不想做什么,他不安地环顾四周,说:“我听到了钢琴声,妈妈,你弹得真好听。”   孩子的夸奖没有激起母亲的半点波澜,她淡淡地说:“以后要听就进来听,别在外面蹲着,成何体统。”   妈妈看起来好凶,兰伯特有些害怕,他看了眼在妈妈身边坐着的艾萨克,那是他的双胞胎弟弟,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兰伯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对艾萨克那么好,难道艾萨克比自己更乖吗?可是,自己从来都不调皮捣蛋,艾萨克比他贪玩多了,艾萨克总是跑出去,然后滚一身的泥巴回来,妈妈总是一边皱眉,一边笑,一边给艾萨克擦泥。   兰伯特从未沾过泥,他总是干干净净的,可是,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像是被遗弃的孩子,在爸爸和妈妈的记忆里被逐渐淡忘。   可兰伯特也有期待,他很爱妈妈,他上前一步,用饱含希冀的眼神看着妈妈,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可以教我弹钢琴吗?我……我想学。”   妈妈的神情略有松动,有那么一秒钟,兰伯特几乎以为妈妈就要点头了。可是艾萨克在妈妈犹豫的时候抱住了她的胳膊,说:“妈妈,我饿了,我的肚子里好像有小星星在跳舞,它们把我上一顿吃的都抢光了,肚子里没有食物了,它们就要吃我的肉,然后从肚皮上钻出来啦。妈妈,我想吃你做的饭。不然,我会死掉的,我确信。”   “好,妈妈这就给你去做饭。”妈妈看向兰伯特,眼里有略微的歉疚,“兰伯特,现在已经到饭点了,下次再教你弹琴吧。”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呢?是明日,还是后日,还是未来的某一个遥远的日子?   兰伯特得到了虚无缥缈的承诺,他点点头,目送着母亲和弟弟离开了钢琴房,艾萨克还把上衣掀开了,露出圆滚滚的肚皮,让妈妈摸摸,说“里头已经什么都没有啦”!妈妈很配合地拍了拍艾萨克的肚皮,惊讶地说:“真的啊,什么都没有了。快走快走,妈妈会让你填饱肚子的。”   阳光照射在二人的身上,兰伯特喃喃地说:“真耀眼啊。”他坐在了钢琴凳上,就是刚刚艾萨克坐过的位置,他胡乱地躺了几个音符,毫无章法。为什么妈妈能弹得这么好听,而他的手放在黑白琴键上,却像是紊乱的呼吸呢?   兰伯特放弃了琴键,他伸出手,抓住了一缕从窗边泄进来的阳光——   也是温暖的。   兰伯特感受到有冰凉的仪器按压在了自己的心上,耳旁有人在絮絮低语,可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迷迷糊糊地说“冷”,就有人把仪器拿了起来。有人在他的手心里放了张发热片,他握紧了,感觉到真切的温暖。   艾萨克的性格跟他的截然相反,他喜欢爬树、抓鱼和打架,而兰伯特喜欢发呆、看书和下棋。哪怕两兄弟长得一模一样,但由于他们气质上鲜明的差异,所以从来没有人会弄混他们。   兰伯特总是思考一个问题,他没有思考出来原因,但他思考出来了结论。那就是,只要他变成“艾萨克”,那爸爸和妈妈就会像喜欢艾萨克那样,喜欢他。   可是,怎么样才能变成艾萨克呢?   五岁的兰伯特思考了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这天下午,他在自己身上铺了一层泥,然后跑到了客厅之中。   要快,不然的话,泥就会掉下来啦,妈妈就没有机会给他擦泥了。   妈妈看到兰伯特的时候,确实笑了,她抽出纸巾,温声道:“艾萨克,怎么又玩了一身泥回来?弄得全身都是,脏兮兮的,等爸爸回来,又要提着你的耳朵教训你了。”   她叫自己“艾萨克”。   这种时候,艾萨克会怎么回答呢?兰伯特曾经见过几次,艾萨克会嘟起嘴唇,说:“这不是还有妈妈你吗?只要在爸爸回来之前,把身上的泥擦掉,再去洗个热水澡,爸爸就什么都不知道啦。”   兰伯特迟疑了片刻,他在想,是不是要这样将错就错,就让妈妈以为他是艾萨克吧,他可以扮演一回艾萨克,只要妈妈高兴。   可他的迟疑,却让妈妈发现了端倪。兰伯特那微微长大的嘴,带着惊诧的眼睛,和说不出口的话,都成为了可疑的证据。可妈妈却没能立刻确认,因为,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兰伯特,可从来不会将自己弄成这幅模样。   所以她怀疑地停下了动作,却没有立刻开口。兰伯特沉浸在演员的角色里,没有察觉到妈妈的变化,他开口了:“这不是还有妈妈你……”   “妈妈!”艾萨克像团火一样冲了进来,但他的人是湿的,他浑身湿漉漉的,衣服都紧贴在了身上,他抱着自己的胳膊,“妈妈,我冷,我冷……”   艾萨克去抓鱼回来了,他看见浑身沾泥的兰伯特,也愣了愣。   妈妈终于肯定了自己的怀疑,她扔下了纸巾,取下挂钩上的大毛巾,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将艾萨克罩住了,说:“赶紧上去洗个热水澡,不然等会要着凉感冒了。”   妈妈让仆人把艾萨克带上去了。   兰伯特呆呆地站在原地,所有观众都知道要谢幕了,只有他觉得,自己的剧情还没有结束。   妈妈回到了他的面前,质问他:“兰伯特,你为什么要扮成艾萨克的模样?”   兰伯特摇头:“妈妈,我、我没有。”   妈妈不信他,她的眼神里有愤怒和厌恶,仿佛自己错付了真情,将原本要给艾萨克的温柔给了兰伯特。她教训了兰伯特几句,冷冷地说:“兰伯特,下次不许再这样了,听明白了吗?”   兰伯特说:“听明白了。”   妈妈让仆人把兰伯特也带上去了,让他自己洗个热水澡,把身上那脏兮兮的泥土都洗掉。   兰伯特浸在浴缸里,他也很讨厌,身上都是泥土的感觉,可是为了争取一点稀薄的爱意,他愿意这样做。   但结果并不如他所愿。   兰伯特快要心碎了。   他不再试图向艾萨克学习,因为他学不会,拙劣模仿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会更加喜欢艾萨克。他们是谁?   所有的人。一切。   一天夜里,兰伯特出来上厕所的时候,听见了妈妈在给艾萨克唱晚安曲。   “啊——艾萨克   你是我的月亮   古老的夜   覆盖大地   黑暗是镜子   湖水里   幽潭中   梦的缝隙间   蔓延   你的光辉   啊——艾萨克   我亲爱的月亮”   轻柔的、悠悠的歌声在晚风中回荡。   兰伯特听了一会,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那一夜他没有闭上眼睛,他久久地望着月亮。   亲爱的月亮。   *   医师给兰伯特做了全身检查,他得到了完整的报告,乔尔跟着他走出了病房,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他这是什么情况?”乔尔透过仪器,看到了兰伯特拇指大小的心脏。   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心脏。   “他的心脏被切过。”医师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被切了大半。下手的人还是有分寸的,要是再多切一点,他就活不下来了。”   乔尔问:“能治吗?我的意思是……他能恢复健康吗?”   医师实话实说:“他现在应该算是健康的,只不过不能做剧烈运动,也不能太过激动,不然就会晕倒。”   “应该?”乔尔抓住了这个敏感的字眼。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病例,所以不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他现在不会怎么样,至于以后……很难说。”   “我发现他的情绪很弱,而且对许多事情都不感兴趣,是不是跟他的心脏有关系?”   “情绪很弱是指?”   “比如,能吓死别人的事情,在他这里的反应,只是微微睁大眼睛。他也很少会笑,或者难过。”   “很有可能,因为心脏联系着灵魂。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   “他丢失了大部分的灵魂。”   *   梦境太漫长了,兰伯特闲着无聊,于是写了一首乱七八糟的诗。   *   我是寻访白昼的一颗星。   我是飘着玫瑰的呼吸   我与亲爱的一些人   在照片里紧紧相依   只有照片   我是冬天的邮递员   狼狈的小狗   扭曲的钟摆   我是熄灭的一颗星。 7 ☪ 色彩避难所(一)   ◎“彩虹售罄了。”◎   兰伯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辆四轮马车里,蓝色的窗帘全敞开来,他看见窗边有两盏镶有三叶草形状的小灯,乔尔坐在他的对面,正在看着他。   兰伯特坐了起来,他感觉头有些晕,眼睛里有小碎珠在转啊转,窗外是大片的绿意,他说:“我记得我晕倒了。”   “对,你昏迷了两日。”乔尔说,“兰伯特,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兰伯特摇摇头,他在重拾昏迷之前的记忆,他记得,乔尔对他说了许多话,然后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接着就晕过去了,眼睛闭上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乔尔震惊的表情,除了震惊,还有担心。   乔尔给他喂了点水,拿出点心盒子,让他自己吃。兰伯特没有感觉到饿,但他知道自己需要补充能量,所以他吃了几块香浓的红茶饼干。   “以后,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乔尔直视着兰伯特,强调道:“任何问题都可以。”   不要做只会回答的机器人了,兰伯特。   兰伯特怔了怔,然后说:“你会烦的,我……我问题很多。”   乔尔认真地说:“我不会,我愿意解答你的一切问题,只要你想问。”   “我不会明白的。”兰伯特又说,两天前的勇气已经消弭殆尽,他又变回了那个不敢尝试的兰伯特,他不大的心里装满了别人的话语,重复的、厌倦的、疲惫的。   乔尔耐心地牵着他:“试试好不好?试一段时间,如果这期间我烦了,我就告诉你,绝不食言。”   “一段时间是多久?”兰伯特觉得,“一段时间”跟“下次”一样,都是词典里最虚无的词语,概念太空泛,时间太浅薄。   乔尔说:“去摘月亮的这段旅途上。”   “太长了。”   没有人可以忍耐他这么久,他试过追着一个仆人问了一天的问题,然后这个仆人第二天就从王宫里辞职了,并且愤怒地留下一封信,信里全都是对兰伯特的控诉,说他一个问题可以拆分成一百种问法来问,自己还活着真是个奇迹。内务府为了安抚这个仆人,让他不要到处宣扬小国王的事情,还给他发了三倍的工资。   那个时候,兰伯特八岁。但是他直到十岁的时候才在别人口中听见了这封信,不过,十岁的他已经习惯沉默寡言了。   “半段旅途?”   乔尔一开始将时间线拉到了最大,现在看似退了一大步,其实还是很长,毕竟,旅途有多长,可是由乔尔说了算。乔尔想要忽悠兰伯特,那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兰伯特看着乔尔的眼睛,紫罗兰色的眼睛很诚恳,像是有紫色的糖浆流动,兰伯特鬼使神差般,点了一下头。   乔尔不给他反悔的机会,立即道:“好,那就一言为定。”   兰伯特僵住了,他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答应了。乔尔用手指在兰伯特的面前晃了几下,说:“开始吧,要不要延续之前的话题?”   “之前的话题?”兰伯特重复道。   “对,你晕倒之前的话题,在鲜花领地上。”   兰伯特想起来了,他问的那个问题,乔尔还没有回答。   ——可是,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这样孤独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兰伯特说:“乔尔,我问了那个问题,然后你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你想说,我不会明白的。”   “不是的。”乔尔的神情很复杂,“我沉默了很久,是因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是我不明白。”   “原来,你也会有不明白的事情。”   “当然了,我又不是上帝。”   乔尔推开了门,马车门边的锁链上系着墨绿色的绸带,在风中翻卷飞舞。   “我还没有跟克拉伦斯夫人道别。”兰伯特说。   “没关系,我替你跟她道别了。”   “她还会继续种花吗?”   “会。”   “还会每天都定制同一个梦境吗?”   “会。”   泥石道旁边栽种着高大的乔木,眼里是满溢的翠色,风来,整片树林都像是活了一样。   兰伯特问:“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旅途的第二站,色彩避难所。”   *   都尼王国上有很多色盲人,色盲人的眼里只有四种颜色,分别是黑、白、灰、红。除此之外,世间一切缤纷的色彩,在他们的眼中,都是死气沉沉的苍白。   而色彩避难所,就是专供色盲人进行色盲治疗的地方。那片地方流行着一句话,“走进色彩避难所,你就是彩虹”。   “你是色盲人?”兰伯特看不出来,也觉得乔尔不太像。   乔尔说:“当然不是。”   兰伯特说:“我也不是色盲人。我们为什么要去色彩避难所?”   习惯真的是很有力量的东西,当兰伯特习惯了对着乔尔问“为什么”的时候,他的“为什么”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流畅。就感觉,心底某部分的恐惧,正在渐渐消散呢。   乔尔言简意赅地说:“路过。”   兰伯特“哦”了一声。   乔尔又说:“而且,去看看也是好的。你在都尼王宫中长大,不知道外面有很多有趣的地方,难得出来一趟,不去看看,就总感觉缺少了些什么。是吧?”   兰伯特没有这样的感觉,但听着乔尔的话,他努力地让自己涌出这种感觉,他想了想,问:“色彩避难所里面,会有月亮的色彩吗?”   乔尔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不仅有月亮的色彩,还有太阳的色彩,星星的色彩,火的色彩,水的色彩,森林的色彩……兰伯特,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兰伯特犹豫了一下,说:“说来听听。”   乔尔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月亮?”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不过兰伯特那时候给他的回答是“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兰伯特紧抿唇线:“因为我的弟弟是月亮。”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也没有逻辑。可乔尔不能再问下去了,他看见兰伯特嘴唇发白,神情酷似两日前晕倒的状态。这个问题也许会刺激到兰伯特,他才刚醒来,自己总不能让他再一次晕过去。所以乔尔决定岔开话题:“瞧,那是色彩避难所的大门,我们到了。”   他们下了马车,走进了色彩避难所的世界,对于没有色盲的他们来说,目之所及皆是彩色的。   入门处是一排天蓝夹粉红色的餐车,上面画满了夸张的甜筒图案,有香草味、巧克力味、抹茶味、草莓味和柠檬味的冰激凌,餐车上还摆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涂得让人瞎眼的劣质地图,做工粗糙但是独一无二的手工制品,连饮用水的瓶身上面都画满了涂鸦。   这里比鲜花领地的色彩还要多!   再往里走,兰伯特看见了一间五彩斑斓的屋子,屋顶是榛绿色的,门是米黄色的,窗户是狐狸红,招牌用橘色的汽水笔写着“贩卖色彩屋”。   兰伯特问:“这是什么地方?”   乔尔说:“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们走了进去,里面的色彩之多,比外头有过之而无不及,墙上挂有标价牌,写着每种颜色的价格。   嫩绿,一个幸运币。   竹青,一个幸运币。   翡翠色,三个幸运币。   玉色,五个幸运币。   碧蓝,一个幸运币。   蓝灰色,一个幸运币。   鱼肚白,两个幸运币。   藕荷色,两个幸运币。   ……   兰伯特的目光定在了最后一行上面。   彩虹,十个幸运币。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自己没有带任何幸运币,就从都尼王宫中溜出来了,这一路上所有的花费,都是乔尔在出。   “乔尔,你有多少幸运币?”   “放心,这一路肯定是够用的。”乔尔拍了拍自己的口袋,“你看中了什么?”   兰伯特犹豫了一下,说:“等回去王宫之后,我会还你的。”   他不会白吃白住的,这一路上所有的花费,他都能记下来,到时候再找个机会还给乔尔。虽然他没有什么感情,但是他的记忆力还是很好的。   乔尔也没说什么,带兰伯特走到了售卖柜前,让他随便挑。   兰伯特眨了眨眼睛,对着店员说:“你好,我想要彩虹。”   店员看了眼玻璃柜,脸上是抱歉的神色。   “顾客,不好意思。”   “彩虹售罄了。”   作者有话说:   乔尔:不要money,只要你,my honey~You are the only~   (土狗作者掩面溜走) 8 ☪ 色彩避难所(二)   ◎冷蒙蒙的灰色。◎   “售罄了?”乔尔也看了眼玻璃柜,确实,写着彩虹的那一栏,已经空了。   “是的。”店员说,“彩虹是我们店里卖的最好的一款色彩,基本上每天开门半个小时之内,就会售罄。如果你们很想要这款色彩的话,可以明天早上准时来店里,我们八点开门。”   乔尔点点头,问:“兰伯特,你还有其他想要的吗?”   兰伯特问:“有月亮的色彩吗?”他看标价牌上没有写,但是说不准会有。   店员问:“有,请问你要什么时候的月亮色彩呢?是刚升起来的月亮色彩,还是准备落下的月亮色彩?是要弯月的色彩,还是满月的色彩?”   兰伯特迟疑了一会,乔尔猜到了他的疑虑,索性替他回答了:“全部月亮的色彩,都给我包起来吧。”   店员说:“好的,共计六十二种色彩,您需要支付二百一十个幸运币,可以刷卡支付,也可以直接交币。”   兰伯特听到了巨大的数额,拉住了乔尔的袖子。   乔尔给他递了个安抚的眼神,从口袋里抽出幸运卡,爽快地刷了卡。店员将六十二种色彩打包好,用颜色浮夸的巨大礼盒装起来,递给了他们。乔尔将幸运卡返回兜里,一手提起了礼盒,说:“走吧。”   兰伯特跟了上去。   “太贵了。”   他这样说,就好像他只是个普通人,从没见过国库里堆积如山的幸运币。   “不贵”涌到嘴边,又被乔尔咽了下去,他露出了心疼的表情,说:“确实挺贵的。”   兰伯特信以为真,他看了看礼盒,又看了看乔尔的表情,终于克制住失落,说:“我们去把它退了吧。”   乔尔忙说:“不用。虽然有点贵,但也不是负担不起。放心,不会让你饿死街头的。”   “可是……”   “没有可是。如果你想报答,你可以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多跟我说说话吧。”   兰伯特不解:“我一直在跟你说话。”   “还不够。”乔尔有些惘然,“在遇见你之前,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   “为什么?”   “因为我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就好像,色盲人不愿意跟没有色盲的人交流色彩那样,因为他们看到的,其实是不一样的世界。”   色盲人看到的世界是冷调的,而正常的人看世界是缤纷的,他们在色彩这件事情上面,对世界的认知太不一样了。如果非得交流这件事情,正常人会觉得累,而色盲人会有种巨大的失落感。但他们都没有错。   兰伯特努力理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把自己封闭起来了,所以你跟那些没有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世界?”   乔尔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兰伯特,有进步。”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因为你封闭了,所以你之前不愿意跟人好好说话。但是在遇见我之后,你就说很多很多话,还想让我也说那么多话。是因为你认为,我也是个封闭的人,所以你愿意跟我说话吗?”   “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遇见了你之后,我……”乔尔揉了揉鼻子,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之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因为缺乏经验,所以他无法解释。   他绞尽脑汁,最后他说:“我……我好像敞开了一点。”   “敞开是什么意思?”兰伯特明白它的字面意思,可是放在这个情境中,他又不明白了。   乔尔将礼盒放在地面上,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兰伯特。   兰伯特怔愣道:“这就是敞开?”   乔尔说:“这是敞开的一部分。”   兰伯特晕乎乎的,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明白了些什么,也还有许多未明白的。但他此刻并不着急明白,因为在乔尔有力的拥抱中,他确信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是,乔尔不会丢下他。   而第二件事是,来日方长。   *   他们在旅馆里订房。   前台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只剩下最后一间房了,不过是间双床房。乔尔问兰伯特介不介意,兰伯特摇了摇头,乔尔便没再找别的旅馆了,直接付了两晚的押金。   他们去到房间。兰伯特拿出了自己的换洗衣物,先去洗澡了,他很爱干净,在他清醒的情况下,他可以一天不吃饭,却不能一天不洗澡。   而乔尔的目光在房间中转了一圈,两张床之间用一张红木桌隔着,桌上摆放着颜色艳丽的瓷瓶,里面有一大扎用清水养着的鲜嫩的紫百合。他将礼盒里的月亮色彩都拿出来,放好在红木桌上。   兰伯特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桌上盛满了月亮。   他跳到了床上,沐浴过后的清新气息冲进了了乔尔的鼻腔中,兰伯特穿着短袖短裤,趴着看“月亮”。   他突发奇想,问:“乔尔,我要是把这些颜色涂到自己身上,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变成月亮了?”   乔尔说:“月亮不仅是由色彩构成的,它还有形状。”   “这个简单啊。”兰伯特将自己两手并拢举过头顶,弓着背,将腿弯着往前折成半圆,整个人变成了弯曲的一道弧线,他说:“我这样,就是弯弯的月亮。”   然后他将手放下来,环抱住膝盖,头也埋进去,声音从缝隙里闷出来。   “我这样,就是圆圆的月亮。”   乔尔笑了,说:“你要是变成月亮,还要去摘月亮吗?”   兰伯特将自己舒展开来,就好像从带壳的生命里重新探出头来,认清了这个世界,他说:“不,我不会是月亮的。”   这回轮到乔尔问:“为什么?”   兰伯特说:“因为月亮只有一个。”   乔尔静默了一会,问:“明天早起吗?”   “做什么?”兰伯特问,“这里也有制梦老人吗?”   他以为乔尔又要带他去听故事了。   乔尔摇了摇头,说:“去跟月亮道别,然后跟太阳说早安,去吗?”   兰伯特答应了。   *   这次是兰伯特叫醒了乔尔,乔尔揉着眼睛起身,二人静悄悄地离开了旅馆,披着夜露,往有光的地方跋涉。   零星的星光缀在天幕上,月亮已经半隐了,只有黯淡的光洒在地上。   乔尔说:“兰伯特,你看,只有在黑暗之中,色盲人和没有色盲的人,看到的世界才是一样的。”   都是黑暗的、阴沉的、冷淡的。   兰伯特想了想,问:“所以他们可以在黑暗中好好说话了?”   “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他们心里明白,‘一样’只是假象,等太阳升起来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很少人能做到完美的自欺欺人。”   “什么是‘完美的自欺欺人’?”   “我认为有两种。一种是虽然他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但是他以包容的心态接受了自欺欺人这件事情。”   “第二种呢?”   “第二种就是,他自欺欺人的本领太过高强,完美地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也就是说,他欺骗了自己和他人,并且忘记了他欺骗了自己和他人这件事情,他认为那是真实的。”   兰伯特努力去理解,可他说他还是不明白。   乔尔说:“没关系,这些太深奥了,等你再长大些,再经历一些事情,或许就能明白了。”   “乔尔,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不知道。每个人长大所需要的时间都不一样。”   “那你是什么时候长大的?”   乔尔沉默了一会,说:“可能是……彻底明白了有些事回不去,有的人回不来的时候。”   这对于兰伯特来说,也过于深奥了,他没有感悟出什么道理,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悲伤。   好奇怪,他居然也能体察到别人的情感了,虽然只是微弱的、不明确的。   月亮彻底沉下去了,阳光匍匐在地平线的尽头,缓慢地等待着时机。   他们走到了贩卖色彩屋的门口,兰伯特惊讶地发现,贩卖色彩屋的门已经开了,他问:“色彩屋怎么现在就开了,不是说八点开门吗?”   现在才六点呀。   乔尔瞥了一眼,看到门锁的时候,眼睛一眯,说:“不,不是店员开门的,有人撬开了门。”他对兰伯特说:“你待在这里别动,我进去看看。”   兰伯特拉住了乔尔:“危险。”   “你一直没有问过我的身份,我也没有告诉过你。”乔尔微微一笑,“兰伯特,我是你想抓的魔王。”   兰伯特发怔之际,乔尔已经走进了贩卖色彩屋里。兰伯特不是个听话的好国王,他的动作比思考要快,下一秒,他也走进了贩卖色彩屋里。   乔尔瞬间就抓住了一个人,可那不是让兰伯特惊讶的事情,他惊讶的是,昨日还色彩缤纷的地方,现在他目之所及,俱是冷蒙蒙的灰色。   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这里只有灰色,像是深冬的灰色云层,密布在屋内的每个角落。   被乔尔抓住的那人并不害怕,因为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青年人,他有着骷髅般的脸,和树枝般的四肢。他哈哈大笑,发出了恶魔般的低语,说:“欢迎来到色彩避难所,我是色彩谋杀犯——比利·诺尔。”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欢迎来到xxx,我是xxx”感觉是坏蛋专用经典台词。 9 ☪ 色彩避难所(三)   ◎铺满了蜜糖的陷阱。◎   色彩谋杀犯?   乔尔不知道使了什么魔法,让比利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比利的手中还拿着一个喷雾形状的瓶子,看来是他的作案工具了。   “兰伯特。”   乔尔将呆呆的兰伯特唤回现实,兰伯特走到了乔尔的身边,眼睛却一直盯着比利。   “别害怕。”乔尔拍了拍兰伯特的后脑勺,“我一根手指就能制住他。”   兰伯特问:“他做了什么?”   乔尔刚想说话,比利抢先一步,说:“我做了什么,你看不见吗?这个地方就是我的杰作!啊,色彩,该死的色彩,我谋杀了这些该死的色彩,这就是我做的事情,这是多么的伟大,多么的辉煌啊。”   兰伯特觉得比利已经癫狂了,他无措地看着乔尔。乔尔捏住了兰伯特的拇指,轻轻地揉了揉,让他安定下来。   “比利,你为什么要谋杀色彩?”乔尔问道。   “因为色彩就不应该存在!”比利的双眸染上疯狂,他腔调尖刻,“色盲人和非色盲人想要达到完全的公平,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所有人都看不见多种多样的色彩,都只能看见苍白和灰暗,那才是绝对的公平!”   乔尔皱了皱眉:“你是基因性色盲?”   在都尼王国中,色盲是一种疾病,而这种疾病又有三种类型。一种是突发性色盲,也叫刺激性色盲,是可以治好且很容易治好的。一种是顽固性色盲,也叫反复性色盲,顾名思义,就是虽然可以治好,但是治好的过程非常艰难且漫长,而且治好之后也很容易复发。而最后一种色盲叫基因性色盲,是无法被治愈的色盲,不过患有这种色盲的人数极为稀少,乔尔活了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两个人有基因性色盲。   比利似乎很讨厌听到“基因性色盲”这个词语,他的眼里灼烧着愤怒,死盯着乔尔。   “那看来我没猜错。”有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乔尔取走了他手上的瓶子,拧开瓶盖闻了闻。   兰伯特也凑了个头过来,吸了吸鼻子。   “闻出了什么吗?”乔尔问他。   “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嗯,还有点酒的味道。”   “没错,还有花露的味道。”   “这是什么?”   “这你得问他了。”乔尔将瓶盖合上,看向比利,“你研发出了这瓶东西,用来谋杀色彩?”   比利冷哼一声:“反正都落到你们的手中了,你们要叫人就叫人,不要这么多废话。”   乔尔拖了两张椅子过来,给了兰伯特一张,他们坐下来,乔尔漫不经心地说:“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我就来猜猜事情的起因经过吧。”   “你是基因性色盲人,你的色盲无法治愈,所以你对于能正常看见色彩的人怀恨在心,你希望人们都能跟你一样,看到的世界是灰色的。所以你研究出了这瓶东西,趁着贩卖色彩屋还没有开门的时候,撬开了门锁,往货架上喷满了这瓶东西,这里的色彩就消失了,只留下了灰色。比利,我猜得对不对?”   比利倔强地一声不吭。   “但是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用。你信不信,我只要挥一挥手,这里的色彩就能全部恢复?”   比利瞳孔骤然缩紧,说:“不可能!你不可能做得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乔尔甚至没有站起来,他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挥了挥手,坦然道:“看,这里的色彩全部恢复了。”   “不!不!你一定是在骗人!我精心研制了十多年,才研究出了这款色杀喷雾,你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色彩恢复。不!我不相信!你一定是在诓我!”   乔尔食指一勾,货架上一个色彩瓶子凌空飞起,飞到了乔尔的手边,乔尔抓住瓶子,拿到了兰伯特的眼前,问:“兰伯特,告诉他,这是什么颜色?”   乔尔的手指点在了瓶子的标签上,兰伯特看着标签,念道:“这是酒红色。”   “瞧。”乔尔说,“我长得像个骗子,你可能不太信我,但你不能不信他。兰伯特从来不骗人,对吧?”   这是真的,他从来不骗人,兰伯特点了点头,佐证乔尔说的话。   比利面目狰狞,他大喊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乔尔摆摆手:“可是事实摆在你的眼前,你否认也没有用。比利,你不能因为看不见这里的色彩,就认为我们是在骗你啊。”   比利动弹不得,只能持续用眼神输出愤怒:“我研究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就这样功亏一篑!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乔尔终于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比利,“重要的是,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了。放弃吧,‘色彩谋杀犯’,你永远杀不掉色彩。”   “凭什么?凭什么我永远都看不见这些色彩,而你们却可以活在缤纷的世界里!我不明白,这一点也不公平,这个世界太过肮脏,每个人都只为自己打算。你们都不是好人!”   “不,我不同意你说的话。”   “我哪里说错了?如果这个世界的美好没有办法让众人共享,那就应该销毁这所谓的该死的‘美好’,不然这就是罪恶,无耻的罪恶,天大的罪恶。”   乔尔突然转过头,问:“兰伯特,你明白吗?”   “明白什么?”   “明白这个人不对的地方在哪里吗?”   如果兰伯特能在色彩避难所这里学到一点东西,找回部分丢失的灵魂,或者叫心之碎片,那乔尔就认为,他们这一趟没有白来。   因为乔尔的眼神太认真了,于是兰伯特也用上了最认真的态度,这里没有大臣帮他思考,没有人“引领”他的思想,可是在这旅途的开端,他好像就已经学到了很多东西。他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单独走几步了,他思考了很久,终于说:“比利觉得没有享受到充满色彩的世界所带来的美好,所以他想要谋杀色彩。但是失明的人什么都看不见,他们是不是应该把世界给毁灭了,这才叫公平呢?”兰伯特对自己没有信心,他怕他讲的话很可笑,他睁大了眼睛看乔尔,既期待又害怕,期待他的肯定,害怕他的嘲笑。   乔尔笑了,他的嘴角展现出了愉快的弧度,他揉了揉兰伯特的头,说:“兰伯特,你说得很好。”   “真的吗?”   “千真万确。”   乔尔指了指比利,说:“你觉得他说得不对,对吧?”   兰伯特点了点头。   乔尔弯下腰来,与兰伯特平视,说:“你总是被人说‘你不会明白的’,可如今你明白了他不明白的事情。兰伯特,告诉我,你想怎么做?想帮他吗?”   兰伯特看了眼比利,又将目光转回到了乔尔身上,用细如蚊讷的声音说:“我……我能帮他吗?”   “你能。”乔尔不断地肯定他,“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认为这是值得的,那你就能做到。”   可兰伯特还是不自信:“我不知道。”   乔尔谆谆善诱:“不知道的时候,是要逃避?还是要去勇敢地试一试,不留遗憾,不让以后的自己后悔?而且,不管成不成功,我都会在你身后的。如果你觉得困难,我可以帮你,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兰伯特哪里是乔尔的对手,他仿佛又被铺满了蜜糖的陷阱包围住了,他感觉小小的心脏在用力地跳动,这是激动的、又有些雀跃的心跳。   他能做到吗?   从未被人认可的兰伯特,你可以吗?你真的可以吗?   比利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他看着贩卖色彩屋,他被乔尔骗到了,他以为这里的一切都恢复了色彩,他所做的努力完全白费,他想哭。   阳光从敞开的大门里溜了进来,给灰蒙蒙的屋子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兰伯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在说好。   作者有话说:   本文又名《乔尔的骗人日记》/《兰伯特的受骗日记》 10 ☪ 色彩避难所(四)   ◎“你的心很漂亮。”◎   乔尔笑着揉了揉兰伯特的头,说:“很好,你答应了。”   兰伯特是答应了,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反复问乔尔“你会帮我吗”“我能做到吗”“我应该怎么做”“他会听我的吗”,乔尔一遍遍地回复他“我会帮你”“你能做到”“别担心”“不用着急”。   一次次地安抚过后,兰伯特终于冷静下来了,他看向了需要他帮助的那个人——比利。   而比利已经陷入了绝望之中,他没有看乔尔和兰伯特,他看着阳光,眼睛里涌动着泪水。   乔尔说:“我们走。”   “走去哪?我们不用等店员来吗?这里……”   “嘘。”乔尔把手指放在唇边,打断了兰伯特的话,他用只有兰伯特能听到的音量说:“我们把比利带走,这里就留给贩卖色彩屋的人来处理吧,别担心,对付极端的基因性色盲,他们早有经验。”   退一万步讲,哪怕他们没有办法将已经被“杀”掉的色彩救回来,他们也可以制造出新的一模一样的色彩。他们掌握着“活”的方法,死物便不那么重要,顶多损失一批货物、一些钱财。   乔尔点了一下比利的额头,紫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比利就不由自主地走了两步,慢慢迈出了贩卖色彩屋的门口。   “兰伯特,我们跟着他走。”   兰伯特跟上比利,他这时才对乔尔的身份感到好奇:“乔尔,你刚刚说你是‘魔王’。”   乔尔也没打算隐瞒:“没错。”   “你说你是我‘想抓’的魔王。”兰伯特刻意咬中了两个字。   乔尔眉头微挑:“难道不是吗?”   兰伯特无辜:“我什么时候想抓你了?”   天地良心,在都尼王宫的时候,他对魔王丝毫不感兴趣。好像是隐隐约约听说过要“抓魔王”这回事,不过,这是大臣们提议的,大臣们商量的,关他兰伯特什么事?   乔尔顿时明白了,他问:“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我是魔王。”乔尔顿了顿,“这世间仅存的、唯一的魔王。”   “所以呢?”   “所以大部分人都会害怕我,而你现在已经落在我的手中了。”   “为什么大部分人都会害怕你?”   怎么就讲不明白呢?   “因为我是魔王。”   “可你不是坏人。”   “那可能只是因为你太单纯了,或者是我的演技太好了。”   兰伯特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坏人是不会带我去摘月亮的。”   乔尔笑了,他看向前方的比利,忍不住说道:“让你们两个对话,一定很有趣。”   兰伯特不明所以,他听不懂乔尔的打趣,但是他知道,“让比利明白他是错的”现在已经变成了自己的任务了,他说:“乔尔,如果我做不到呢?”   乔尔反问:“你觉得你做不到吗?”   “也许。”兰伯特咬了咬唇,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被逼着往前走,被所有人逼着往前走,他战战兢兢,他生平第一次离开了都尼王宫,原以为终于可以歇口气了,可是,乔尔又在身后推着他。   乔尔那么相信自己,可是兰伯特问自己:“兰伯特,你真的能做到吗?”如果他做不到,最差的后果是什么呢?他预想了最差的结局。   可他不愿意从乔尔的眼中看到失望。那种熟悉的,“我就不应该相信你”的失望。   乔尔迎着阳光,却说:“做不到就做不到吧,没关系。兰伯特,不要为难你的小心脏,不要束缚它,也不要束缚你自己。”   兰伯特捂住胸口,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心脏……”   他主动闭上了嘴,他想起来他晕倒了两天的事情了,乔尔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我的心很丑。”兰伯特说,他好像想到了一些不好的记忆,脸色有些苍白,“他们说,国王的心眼很小,国王是怪物。”   乔尔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戳了一下,他说:“别听他们的,你的心很漂亮。他们嫉妒你才这样说。”   兰伯特没有因为乔尔的话而感到高兴,因为他觉得乔尔是在说谎。他伸出了一根手指,说:“可是我的心只有这么大……不,还没这根手指大。”   “那又如何?这说明不了什么。”   “可以的。”兰伯特肯定道,“说明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确实是怪物。”   “你确实跟他们不一样,但这不能说明你是怪物。”乔尔停下脚步,从地上摘了一朵形状扭曲的五彩花,说:“这朵五彩花也是独一无二的,它跟这里所有的花都长得不一样,你觉得它是怪物吗?”   兰伯特摇摇头,说:“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兰伯特盯着乔尔手上的花:“一朵花可以跟别的花不一样,可是一个人不能跟别的人不一样。奇怪的花是珍宝,奇怪的石头是珍宝,奇怪的动物是珍宝,但是奇怪的人是怪物。”   乔尔沉默片刻,他觉得有些头疼,又感到有点悲凉,在兰伯特昏迷的那两日,他调查了兰伯特的成长经历,但是一切档案都指向模糊的方向,云里雾里的。乔尔没找到更好的资料,又想着,反正兰伯特就在他身边,他想知道什么,迟早都能知道,于是就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所以兰伯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乔尔不动声色地问:“你的心……是什么时候变小的?”   被切割这个词语太过残忍,他选择用“变小”来代替其中的含义。   兰伯特说:“我不记得了。六岁以前的所有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六岁?那是一个敏感的时间点,在兰伯特六岁那年,兰伯特的父母和弟弟神秘失踪,而兰伯特顶着“王室唯一血脉”的身份,被推到了王座之上。   兰伯特的脸上浮现起了迷茫的神情,乔尔不敢让他陷进迷茫之中,连忙岔开话题:“比利停下来了。”   不是乔尔搞的鬼,比利是主动选择在这个地方停下来的。乔尔的魔法使在他的身上,是让他自己找一个方圆千米内感到最为宁静的地方。于是比利停在了一条河流边。   河流在暖烘烘的阳光中穿行而过,反射出灿烂的色彩,金光粼粼,隐隐能看见鱼虾优美地游过。   乔尔解开了对比利的禁锢,经过这么一段时间,想必比利也冷静下来了。   没错,他冷静下来了,心如死灰、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半点波澜的那种冷静。   乔尔躺在地上,支起一条腿,另一条腿搭在这条腿的膝盖上,嘴里叼了根新鲜的青草,双臂枕在脑后,没形没状地说:“兰伯特,你可以开始了。”   嗯,答应了乔尔的事情,再困难也要努力去做。兰伯特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拳头,走到比利面前,认真地说:“比利,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乔尔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兰伯特看了乔尔一眼,乔尔立刻止住笑声,说:“刚刚看见一只虾咬了一条鱼一口,有点好笑。对不起,你继续。”   比利没有理他,兰伯特只好自顾自重复了一遍:“比利,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也许是觉得兰伯特又傻气又烦人,绝望的比利终于开口了:“怎么不对了?反正你们只要挥挥手,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你的努力是不对的。”   “让这个世界在我们眼里毫无差别,这有什么不对?你们阻拦我,这才是不对。”   “如果你因为治不好的色盲就要让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看不见色彩,那失明的人是不是要将我们全部变成盲人,包括你,那这个世界才是公平的呢?”   “这不一样。”比利也许知道自己不对,可他固执地坚信自己是对的。   “哪里不一样?”   “失明的人完全看不见这个世界,而正常人完全能看见这个世界,只有我这种色盲人看世界是不完整的,只有我!最惨的是我!你们都不会明白的。”   乔尔将注意力放到了兰伯特的身上,他怕兰伯特听到这句话之后会再度陷入重复的自我怀疑当中,那他先前所做的一切才是真的被比利毁了。   可是兰伯特对比利说:“不明白的人是你。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幸福,就剥夺别人幸福的权利。而且害你不幸福的也不是人,是可恶的疾病,你错在了迁怒于人。”   兰伯特是个有耐心且善良的少年,他将比利的问题指出来之后,又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说:“而且,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看到完整的世界的。”   乔尔耳朵一动,“只要你愿意”这句话还真是耳熟。兰伯特,小学人精,是个学以致用的高手。   比利说:“不可能的。每个医生都说我的色盲是治不好的,而且我只能看见一种颜色,那就是灰色,你能想象吗?我看到的是阳光是灰色的。我连看一个人,都会给他蒙上一层灰色的外衣。这种感觉就像是,我看一个人,都能把人看脏。比如你,你就站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你在我眼里是蒙灰的。不,你想象不出来的。”   ——他的眼睛是脏的。   兰伯特感受到了比利的哀伤,他突然就说不出大义凛然的话了,他望向乔尔,用求助的眼神。   救救他,救救我。   而乔尔听到的,却是“救救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兰伯特:你是错的。   比利:你才是错的。   兰伯特:你是错的。   比利:你才是错的。   兰伯特:你是错的。   比利:你才是错的。   ……   半个小时之后,乔尔在这“和谐而有规律的音乐声”中睡着了。 11 ☪ 色彩避难所(五)   ◎“世界远比你想的还要广阔。”◎   乔尔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到了比利的面前,说:“比利,我明白你的感受。”   “你怎么会明白呢?你们怎么会明白呢?”比利突然绕过两人,跳进了河里。   兰伯特微微张大眼睛,说:“乔尔,他跳河了。”   乔尔点点头:“我看到了。”   兰伯特觉得比利要去寻死,他有点犹豫,问:“我们要不要去救他?”   在兰伯特的准则里,阻拦一个想死的人的自尽行为,是极其不道德的一件事情。   乔尔说:“不必。让他泡一会吧,他死不了的。”   “为什么?”   “你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名字吗?”   “叫以拉斯河。”   乔尔自问自答道:“以拉斯河里面有条龙,它不会允许有人在这条河里寻死的,因为尸体会污染这条河流。”   兰伯特稍稍惊讶:“龙?”   “嗯,一条龙。它是色彩避难所的守护……”   乔尔话音未落,比利便被一道气流甩出了河中,浑身衣物贴紧骨肉,像是衣服搭在了单簧管上面,显得人越发瘦了。   一条龙从水中弹射而出,两角宛如青铜,脸周有一圈流苏状尖刺,脊隆锋利如削铁如泥的薄刃,浑身墨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耀。兰伯特明白了乔尔还没有说完的话,这条龙是色彩避难所的守护者,单看它身上的颜色,都是五光十色的。   比利趴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咳得地动山摇。   龙对着比利发出了低鸣,持续了几分钟的时间,也不管比利有没有听懂,头一低就回到了水里,消失无踪。   兰伯特问乔尔:“龙说了什么?”   乔尔耸耸肩:“不知道。”   “你不是魔王吗?”怎么会不知道。   “魔王也不能跨生物交流啊,我是魔王不是魔鬼。”   兰伯特“哦”了一声,像是觉得这魔王也没什么用。   乔尔看了他一眼,拖长声音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猜也能猜到,能说的无非就是那几句话。它肯定是让比利滚远点,别死在它的地盘上。”   兰伯特露出了怀疑的眼神,他怀疑的不是这句话的内容,而是这句话的表达方式。优雅而贵气的龙,真的会这样说话吗?   乔尔不与兰伯特纠缠这个话题,他走过去,蹲下身问:“嘿,比利,你好点了吗?”他这会跟比利说话的语气像是朋友。   比利如同丧尸一样,突然坐了起来,他说:“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兰伯特在乔尔身边蹲了下来。   比利眼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说:“我看见那条龙身上的色彩了!有很多、很多我从未见过的色彩,而且没有灰色……”   “真的吗?”从理论上来说,基因性色盲是不可能看到这些颜色的,可是,如果对象是色彩避难所的龙,会不会也会有例外呢?   比利难掩心潮澎湃:“真的。”人一高兴,骷颅脸也好看了几分。   乔尔看比利这个神情,就知道十成十是真的,他问:“感觉如何?”   “妙不可言。”比利说道,他突然站起来,冲到了河边,看着自己在河水里面的倒影,抚摸着水里的那双眼睛,“我感觉,这双眼睛变干净了。”   乔尔眼里也有了点笑意,他问:“你现在还想谋杀色彩吗?伟大的色彩谋杀犯。”   “不……不想了……”比利的眸子里燃烧着渴望,色彩,多么美妙的东西啊,色彩是主无与伦比的恩赐,傻子才要谋杀色彩。   兰伯特诧然,他没有想过比利改变了在脑海中植根了十多年的想法,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乔尔注意到兰伯特的神情,叫他的名字。   “嗯?”兰伯特抬起眼看他   乔尔说:“没什么,见你呆呆的样子,叫叫你而已。”   比利胸膛激烈起伏,他突然一头栽进河里,想要故技重施——   可惜被一只手拦住了,没栽成功。   乔尔说:“你再栽一次,未必还能这么轻易被甩出来。”   比利狂热地说:“别拦我,要是能再次看见不同的色彩,死了也值了。”   兰伯特这时才记起自己的“任务”,他说:“比利,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色彩就没有意义了,因为如果你死了,你就再也看不见这些美丽的色彩了。”   “不,我已经见过这些美丽的色彩了,我看见了希望的曙光。你们都不要拦着我,我要去找那条龙。”   乔尔突然拿开了手,平静地说:“行,你去吧。反正你死了,这个世界就不再是一片灰色了,而是一片黑色,也许黑色会比灰色更好,我说不准。比利,祝你好运。”   他的话语中带有点辛辣的嘲讽意味,仅有一点,他放手了,比利反而迟疑了。   兰伯特还在努力:“不行,比利,你听我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美好,色彩只不过是其中一种,你不能因为这一点点的美好,而把全世界其他的美好都抛弃掉了。”   比利的脚像是被沙石吸住了,可他的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你能想象吗?山巅的绿色是缥缈的,树叶的绿色是活泼的,书脊的绿色是深沉的,池水的绿色是葱茏的。比利,你想象到了吗?\"   “我相信,在你的脑海里面想象这些色彩,会比我们这些能看见色彩的人更加厉害,更加辽阔。因为你的想象力是无限的,是没有被现实限制的,是无穷无尽的,是难以匹敌的。”   比利向前迈了一步。   “比利!”   “世界远比你想的还要广阔。”   比利停了下来。   “再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   “你可以做色彩的主人的。”   “比利,我相信你。”   比利转过头来,他眼里盈满泪水,问:“我真的可以吗?”   兰伯特坚定地说:“你真的可以。”   比利双脚一软,坐了下来,是的,看见色彩的感觉很愉悦,但是窒息的感觉也很难受,他在冰火两重天之中,恍惚摸到了世界的边缘。   兰伯特怕他“死心”不死,又开始跟他讲蓝色、紫色和黄色等等色彩的美妙之处。   他们聊了很久,河水里突然冒出了个龙头,龙的眼睛注视着兰伯特,说不清楚是什么意味。   兰伯特也回盯着龙。   龙低鸣了一声,比利还没来得及震惊,就被龙的尾巴卷进了水里。   兰伯特惊呼一声,伸手就要去把比利抓回来,可他的速度和力道怎么可能比得过龙?   比利和龙一同消失在了水中。   乔尔拉住兰伯特,说:“别担心,龙被你感动了,它决定让比利在它的身边待一段时间。”   “你怎么知道?”   “龙刚刚说的。”   “你不是说你听不懂吗?你说你不能跨生物交流。”   乔尔坦荡地说:“对不起,刚刚是骗你的,它的话,我确实不能完全明白,但还是能听懂一些的。”   “你说,它被我感动了?Hela”   “没错,我用我的良心发誓,这次绝对没有骗你。”   “为什么?”   “你想要劝服比利的话语太过精彩,太有力量了。我刚刚也被你感动到了。”   兰伯特说:“我刚刚……把自己想象成了你,然后把比利想象成了我,所以才能说出那样的话的。”   因为乔尔曾经也这样对待他,虽然不是一样的场景,也不是一样的方式,一样的话。但是兰伯特觉得,两者的意义是一样的。   乔尔笑了,说:“走吧。”   “走去哪里?”   “不是想要彩虹吗?去给你买彩虹。”   兰伯特慢慢地眨了下眼睛,说:“可是我已经有月亮了。”   乔尔说:“所以呢?”   兰伯特说:“我不能太贪心。”   乔尔摇了摇头,说:“你不贪心,是我贪心。”   “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是我想给你买,所以是我贪心,你不贪心。”   兰伯特被他绕得晕乎乎的,稀里糊涂地就跟着乔尔去买彩虹了。   不知道是谁使了什么魔法,之前还灰蒙蒙的贩卖色彩屋已经恢复了彩色,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刚好八点半。   店员认出了他们,问:“你们是来买彩虹的吗?”   乔尔和兰伯特都点了点头。   店员从橱柜里拿出一瓶彩虹色,说:“真是巧了,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瓶,我们通常叫最后一瓶为‘幸运瓶’呢,这瓶就不用给幸运币了,送给你们了。”   兰伯特有些高兴,说:“谢谢!”   折腾了这么一个清晨,兰伯特累了,他们离开贩卖色彩屋,直接往旅馆的方向走。   兰伯特抱着那瓶彩虹幸运瓶,喜滋滋地。乔尔头一次从兰伯特身上感到这么明显的快乐,他忍不住加深了笑弧,却又忍不住想到了一些话,于是决定要严肃一点,跟兰伯特讲讲道理。   “兰伯特。”   “嗯?”   “你之前跟比利说的话,你自己也要记得。”   “哪句话?”   “‘你要是死了,色彩就没有意义了’那句。”   “为什么?”兰伯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因为只有你自己也做到了的事情,才有资格跟别人说啊。兰伯特,记住了,你要是死了,月亮也没有意义了。生命的意义比任何事、任何物的意义都要重要,你不能让月亮凌驾在你之上,明白了吗?”   兰伯特思考了一会,小声说:“乔尔,我没有想死。”   乔尔才不信他,兰伯特虽然没想过主动寻死,但这不代表他很想活着,乔尔霸道地说:“反正你要记住。”   兰伯特“哦”了一声,也没明白其中的深意。   乔尔对自己说,你这么语重心长地教他道理,煞费苦心地帮他找回丢掉的灵魂,带他去领略世界的美好,让他尊重生命的意义,但是你自己呢?你都做到了吗?   他开始怀疑自己,因为他就是“没有资格”的那类人。   胆小鬼。 12 ☪ 汗水海(一)   ◎“我的小国王。”◎   “呕——”   这是兰伯特自上船以来,发出的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声的呕吐声。但是他只是干呕,良好的教养让他的身体也形成了禁锢性的反应,他是不可能在将污秽物吐出来的。   兰伯特捂住胸口,恹恹地靠在栏杆上,海潮的涌动使他喉咙里顶着的感觉更加强烈。   乔尔来到他身边,问:“好点了吗?”   他的语气里既有不加掩饰的关心,又有幸灾乐祸的好笑。兰伯特忍不住瞪他一眼:“我们什么时候能下船?”   “等船靠岸的时候。”   “船什么时候能靠岸?”   “说不准。要看风向、流速、海浪和船长的指示。”   兰伯特皱着眉头:“我以后再也不要上船了。”   都怪他听信大魔王的花言巧语,信了他“坐船很舒服”的鬼话,才被连哄带骗地拐了上来,现在晕得要死要活的是他兰伯特,而很舒服的那个人是乔尔。   乔尔假装没有听见这句话,说:“你不觉得站在船上看海上的风光,大海会更加好看吗?”他指了一个方向,强调道:“多么迷人的景色。”   兰伯特顺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只见海的波纹泛起褶皱,在日光下如同华美的绸缎,泛着润泽的光芒,他们所坐的船像一只巨大的白帆,在海水中劈出两道宽阔的洪波,自由地冲向前方。   景色确实迷人,但晕船的人却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和精力,兰伯特说:“我要回房睡觉了。”   乔尔见他确实精神不振,便没有拦住他,说:“行吧,回房间去,我给你按摩。”   “为什么要给我按摩?”兰伯特边走边问。   乔尔跟在他身后:“按摩可以减轻你晕船的症状。”   兰伯特躺在床上,乔尔给他揉着太阳穴,力道适中。过了一会,兰伯特果然觉得没有那么难受了,头晕和想要呕吐的感觉都减轻了些,他说:“乔尔。”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按摩?”   乔尔无辜道:“你也没说要我给你按啊。”   “可是我不知道你会按摩。”兰伯特想到了一种可怕的猜测,“你是不是故意想让我难受?”   “我是那么坏的人吗?”   兰伯特睁开眼睛,用毫不怀疑的目光回答了他,是的。   乔尔清了清喉咙:“兰伯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你想要去摘月亮对吧?”   兰伯特点了点头。   乔尔说:“如果我说,这是去摘月亮的必经之路,你所体会到的痛苦和快乐,也是摘月亮必须要经历的一部分,你会相信吗?”   兰伯特又拧紧了好看的眉头,孔雀绿的眼睛里盛满了不解:“我不明白。”   “没关系,你会明白的。”乔尔刚刚偷偷转换了话题,让兰伯特不再追究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给他按摩的事情,而兰伯特被乔尔按得舒服,也忘记了这回事了。   “等会跟船员一起吃午饭吧。”   兰伯特问:“为什么?”   他喜欢一个人吃午饭,或者跟乔尔两个人也好,不喜欢跟陌生人一起吃饭。   乔尔说:“你是都尼国王,了解一下都尼人民的生活,不是你的责任吗?”   兰伯特哑口无言,只能说:“好吧。”   出来才半个月,兰伯特已经逐渐忘记自己“都尼国王”的身份了,这个身份本来就不是他自己主动选择的,但是他没法改变这个身份,只能被迫戴上这荣誉的头衔,套一层责任的枷锁,为民众做点好事。   乔尔又给他按了一会,问:“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兰伯特说:“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好,那我们去吃午饭吧。”乔尔目前致力于改变兰伯特“一天一顿”的习惯,在逐渐的了解过程当中,他知道了兰伯特一天只吃一顿的习惯源自于幼时,因为兰伯特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想被别的东西所打断,吃饭也不行,所以他渐渐就养成了一天只吃一顿,而且这一顿也非常不规律的习惯。   这真是个坏习惯,乔尔想。   他们来到了中层甲板的餐厅,现在是午餐时间,餐厅里很是热闹,里头飘满了炖菜的香味。浓郁的酱汁包裹着大块的肉和五颜六色的蔬菜,一同浇在金黄色的马铃薯炸丸子上,撒上香葱碎和融化了的奶酪,几乎没有人能抗拒炖菜的香气。   乔尔和兰伯特一人要了一份炖菜和饭,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餐厅里座位就这么多,他们没有找到单独的座位,当然了,乔尔也不想找单独的座位,他看见有两个黝黑的水手坐了四人位,便过去礼貌地问:“你好,请问我们可以坐这里吗?”   “当然。”一名肤色更黑一些、看起来也更年轻的水手点了点头。   他主动找了话题:“你们要去哪里?”   “宝石号”这次出发,最终目的地是神明岛,但在最终目的地之前,他们会三次停下,分别在两个大城市和一个海港停靠,客人们可以自行选择下船或者继续航行。   乔尔漫不经心地回答:“神明岛。”   年轻水手说:“那看来我们要一路同行了。”   乔尔问:“我们这是第一次坐这条航线,这片海的气味比普通的海要更重一些,你们可知道原因?”   乔尔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是他觉得,这片海的历史,应该由在海上生活的人来述说。   年长水手有些惊讶:“你们上船之前,没听说过汗水海?”   “请原谅我们的孤陋寡闻。”乔尔这句话看似惭愧,可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无知的害羞,坦荡极了。   年轻水手将最后一口炖菜咽进喉咙里,他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汗水海,一听你就能明白,这是一片用汗水凝成的大海。”   “啊?”乔尔故作惊讶,“用汗水凝成的大海?哪里来的这么多汗水?”   “不难的。日积月累,积少成多,人们用汗水换取生活,久而久之,这里就形成了一片海。你刚刚说,这里的气味要比普通的海要重上一些,也是因为汗水的原因。”   兰伯特说话了:“在大海之前,这里原本是什么?”   “荒漠。”   兰伯特睁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但事实就是如此。   “很不可思议,对吧?”年长水手“咕噜咕噜”喝完一杯水,“不过那是千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们也还没有出生。我们出生的时候,这片海已经存在了,它会起风,会翻浪,跟别的海没有什么不一样。但我觉得他就是特别的,在我的心里,汗水海跟别的海永远都不一样。”   年轻水手说:“我跟他的看法是一样的。”   年长水手看了下时间,说:“我们要去干活了,再见。”   乔尔笑着说:“好,下次有空再聊,再见。”   他们没有问乔尔和兰伯特的名字,这不重要。他们很容易在海上遇见一些人,又在海上与这些人分别,名字在萍水相逢里面,是最没有意义的存在了。   兰伯特小口地咬着炸马铃薯丸子,他在想象,想象荒漠是如何变成海洋的,那得浇灌多少的汗水?倾注多少的心血啊?他不知道,是贫瘠的想象力,还是贫瘠的年纪限制了他,让他总是大惊小怪,诧异这世界的种种奇迹。   乔尔说:“我们登船之前,岸上有块石碑,上面写了一句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想必是没有的。”   兰伯特:“……上面写了什么?”   “悼念所有死于海上和将死于海上的人。**”   兰伯特说:“好残忍。”   “不,石碑的后面还有一句话。”   “什么?”   “纪念曾经征服和将要征服海洋的人们。**”   兰伯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问:“我们会死在海上吗?”   “有我在,肯定不会。”   “如果我们没死,我们是征服了汗水海吗?”   “也不能这么说。”乔尔想了想,“说不定是汗水海放你一马了。”   兰伯特放下刀叉,说:“我吃饱了。”   他们将餐盘放到指定位置,等着工作人员来收拾,便走出了餐厅。兰伯特走到了甲板的栏杆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汗水海,奇怪的是,他现在一点也不晕了。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咸湿的海风扑在他的脸上,有一种畅快的自由感。   乔尔用手指沾上海水,点在了兰伯特的嘴唇上,兰伯特的嘴唇很软,触感很奇怪,他忍不住停留了两秒。   兰伯特睁开眼睛。   乔尔舔了下嘴唇,兰伯特下意识地也舔唇。   “感觉怎么样?”乔尔问的是汗水海的味道。   兰伯特说:“你的手好热。”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海水的味道。”   兰伯特说:“像是用盐水煮了腐木。又像是从淤泥里摘出来,又被雨水淋了一通的青草。”   乔尔说:“我决定叫你比喻大师。”   兰伯特看着他,看了好久。   乔尔被他看得毛毛的,说:“看什么?”   兰伯特实诚地说:“等你叫。”   乔尔用手捏了捏兰伯特白净的脸,说:“我的小国王,你懂不懂什么叫开玩笑?”   兰伯特说:“不懂。”   “谁不会比喻啊?”乔尔马上就来一个,“你的脸像剥开的水煮蛋。”   兰伯特转身就走,他最不喜欢吃水煮蛋了。   而他一转身,就撞到了一个人,被对方健壮的胸膛撞得鼻子发疼。   作者有话说:   **那两句话是从康·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蔷薇》上看到的   兰伯特回到房间后,在小本本上写下:   摘月之旅 Day16   乔尔说我的脸是水煮蛋。   他觉得我难吃。   但是他还想吃掉我。   乔尔是坏蛋。   -   作者偷看了兰伯特的小本本。写下了两句批注。   第一,乔尔确实想吃掉你。   第二,水煮蛋和坏蛋天生一对。 13 ☪ 汗水海(二)   ◎“你的眼睛很像宝石。”◎   兰伯特差点飚出泪来,他揉着鼻子抬头,看见一张相貌粗犷的脸,这人胡子像杂草般凌乱不堪,皮肤被晒成浓桃的颜色,身上套着红棕色的制服。   哦,兰伯特认出了这套制服,这是船长的衣服。   “抱歉。”兰伯特率先表示歉意,“我不知道你在身后。”   奎勒看了他一眼,目光凝在了兰伯特的眼睛上,夸奖道:“你的眼睛很像宝石。”   乔尔将兰伯特拉到了身后,上前一步,说:“谢谢夸奖。”   兰伯特不明所以,船长夸自己,跟乔尔有什么关系?   奎勒也不介意,问:“去哪?”   “神明岛。”有乔尔在,兰伯特可以不用说话。   “你们是?”奎勒又问。   乔尔没有回答,而是说:“船长,这恐怕与你无关吧。”   奎勒耸耸肩,说:“小孩儿看着亲切,多问了两句。请不要介意。我是这艘船的船长,有什么事可以来船长室找我。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再会。”   乔尔说:“再会。”   等奎勒走后,兰伯特才从乔尔身后露出头来,用正常的音量问:“他是坏人吗?”   他们的附近还有些客人,听到兰伯特这句话,都侧过头来看他,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打量。   乔尔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别人窥探的目光,说:“他是不是坏人不太好说,我看你倒是挺像笨蛋的。”   兰伯特想起了水煮蛋,乔尔不仅说自己是水煮蛋,还说自己是笨蛋,太过分了,他转过身,继续自己未完成的事业——回房间。   乔尔不紧不慢地跟在兰伯特的身后,随他回到了房间。   兰伯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风一吹,就了无痕迹了,他坐在地毯上,延续自己的问题:“如果船长不是坏人,你为什么要这样跟他说话?”   “这样”指的是不太礼貌的说话方式和态度。   乔尔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铺天盖地的阳光漫了进来,他说:“奎勒应该不是坏人。但是他不应该盯着你的眼睛看。”   “奎勒?”   “他的制服上面写着名字,奎勒·麦克。”   “为什么奎勒不应该盯着我的眼睛看?”兰伯特被耀眼的日头刺得眯了眯眼,“眼睛,除了用来看东西,不就是用来给别人看的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不是也盯着我的眼睛看吗?”   原来兰伯特都记着呢。   乔尔承认兰伯特说得有道理,莫说眼睛了,裸露在外的一切东西,都是给别人看的。可他不知道为何,不愿意赞同兰伯特的话,他说:“反正,他不可以盯着你的眼睛看。”   “为什么?”兰伯特非要问出个东南西北。   乔尔突然神情肃然,说:“他刚刚是不是说你的眼睛很像宝石?”   兰伯特点点头。   乔尔说:“宝石是什么东西?”   兰伯特不假思索:“漂亮的东西。”   “错……对,是漂亮的东西,因为漂亮,所以怎么样?”   “所以怎么样?”兰伯特将问题抛回给乔尔。   乔尔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因为漂亮,所以值钱。”   “他说你的眼睛像宝石,就是说你的眼睛值钱。奎勒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如果他哪天缺钱了,我想,他应该会十分愿意拿你的眼睛去换钱,去换真正的宝石。”   乔尔步步紧逼,不给兰伯特思索反驳的机会,来,顺着这条路走,走到尽头,你就会赞同我的观点,奎勒确实不应该盯着你的眼睛看。   兰伯特抿了抿唇,要是奎勒拿他的眼睛去换钱,想想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可是,还有一个漏洞。   “乔尔,你刚刚说奎勒应该不是坏人。”   破绽露出来了。   “好人也会有坏心思。”而乔尔圆得完美无缺。   兰伯特问:“你也有坏心思吗?”   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乔尔僵了一会,反问道:“你觉得我是个好人?”   兰伯特摇了摇头。   乔尔一脸微妙:“你觉得我是个坏人?”   兰伯特还是摇了摇头。   乔尔:“说吧,你什么意思?”   兰伯特说:“我无法用‘好人’或者‘坏人’这个词来定义你。”   “为什么?”   “因为你很特别。”兰伯特想了想,举了个自认为十分贴切的例子,“就像水手觉得汗水海很特别一样。”   乔尔不知道兰伯特的脑袋瓜子里都装了什么,他说:“行吧,你记住我说的话,离奎勒远一点。”   兰伯特:“哦。”   两人都有一阵没说话,直到兰伯特又开始感到恶心了。   “乔尔,我想吐。”   “躺好,我给你按按。”   兰伯特躺在了床上,乔尔说:“实在不舒服的话要跟我说,不行的话我们在海港下船,改走陆路。”   “那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   “可是,海上的风光也很好看。”   “又不舍得了?”   兰伯特“嗯”了一声,说:“海上的风景,很辽阔,我很喜欢。而海上的人,都有一种太阳的味道,让我觉得很踏实,很安心。乔尔,我们就坐船吧,不下去了。”   乔尔问:“难受也不下去?”   “到终点了就下去。”   “好吧,都听你的,小国王。”   “不要叫我小国王了。”   “你不喜欢?”   “也不是。”兰伯特的恶心感缓解了许多,他感觉思绪随着海浪一同漂流,“万一被别人听见了,就不好了……可能会有人来抓我回去的。”   他说完之后,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乔尔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困了?”   兰伯特说:“有点。”   乔尔说:“那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好。”   “你知道吧,其实每个人的心都是一个小国。”   “我不知道。”   “好,那你现在知道了。”乔尔捂住了兰伯特的嘴,捂了几秒。   “在这个小国里,可能会有很多个人,也可能会有几个人,甚至可能只有一两个人。这个小国里住着谁,完全是由你来决定的,但是呢,你只能用心来决定,不能用头脑来决定。有的时候,你的头脑不想让某个人住在这里,但是你的心没有办法把这个人赶出你的小国。”   兰伯特有些伤感,说:“我的心很小,所以我的小国也很小,装不下人。”   “装得下的。”乔尔又开始诱哄他了,“只要你愿意,我这样的也能装得下。”   兰伯特十分怀疑:“你这么高大,我的小国会塌掉的。”   “这就是这个小国的特别之处了,它可以无限延展。”   “不可能的。”   “可以的。”乔尔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就像吹气球一样,可以越吹越大。”   “气球会爆炸的。”   “不会的,我会用魔法将你的气球保护好,不让它爆炸。”   “可是,你为什么要住在我的小国里面?”   这个问题可难住了乔尔,他反问道:“你想住进我的小国里面吗?”   “你的小国里面有什么?”   “有衣柜,衣柜里面有花园,花园里面有糖果,糖果里面有月亮。”   “好,我要住进你的小国里面。”   乔尔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你住进了我的小国里面,那我应该住在哪里呢?”   “你不能也住在你的小国里面吗?”   “……你说得很有道理。”   兰伯特快要睡着的时候,唤他:“乔尔。”   乔尔给他关了窗,应了一声。   兰伯特迷迷糊糊地说:“你的眼睛也很像宝石。别担心,我没有想要拿你的眼睛换钱的念头,我发誓。”   “好,不用发誓了,我信你,睡觉吧。”   乔尔给他盖上被子。   “兰伯特,午安。”   *   兰伯特做了一个梦。   威严的父亲检查了他的功课,从表情里看不出满不满意,兰伯特小心翼翼地揪着自己的衣摆,等着父亲的评判。   “做得不错。”   兰伯特松了一口气,也不敢表露得太明显,他说:“我会继续努力的。”   “嗯,好好用功,以后我的位置就是你的。”   父亲离开了书房,抱起了在书房外面等候的艾萨克,哈哈大笑道:“一股泥土的味道,今天又去哪里玩了?”   艾萨克像是被父亲挠痒痒了,他咯咯笑着,说了一个地点。   兰伯特听着他们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他咬了咬唇,起身去了更衣室。   墨水滴到了他的立领小衬衫上,他要去换一身衣服,才能下楼吃饭。   打开衣柜门的那一刻,兰伯特震惊了。   衣柜里面居然有一个花园!兰伯特左看看,右看看,确保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之后,便迈进了“衣柜花园”之中。   他在花园里流连忘返。他看见一朵银莲花,在盛开的花心里,有一只小小的漂亮刺猬,而在刺猬的正中央,放着一颗色彩灿烂的糖果。   兰伯特忍不住伸出手去,拿起了那颗糖果,他剥开了糖果漂亮的外衣,看见了让他心旌神驰的一幕——   乳白色的月亮从他的手中缓缓漂浮,点亮了繁复奇异的梦幻花园,如同波浪一般,渗进了兰伯特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好美。   兰伯特痴痴地想。   哪怕此刻没有人爱他,他也不在意了。   作者有话说:   奎勒:好大一口锅   乔尔:点火   兰伯特:加水   奎勒:咦,我怎么在锅里了??! 14 ☪ 汗水海(三)   ◎“还给我!”◎   梦境如同阴晴不定的天气,前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便乌云密布。   不同的是,醒着的人看到天色,就会懂得避雨,而熟睡的人不知道自己在梦中,因而无法抽身。   在圣诞节那天,父亲送了兰伯特一只手表,手表的表面是银白色的,但已经微微褪色了,沉积着岁月赋予的绣黄色,皮质的表带也随着日复日月复月的磨损,露出了里头暗沉的颜色。   这是父亲的旧物,可兰伯特很喜欢这份礼物,他将手表戴到手腕上,感觉沉甸甸的,他也感受到了同等分量的欢欣。   父亲对他寄予厚望,他说:“兰伯特,圣诞节快乐。你要成为我的骄傲。”   兰伯特知道,自己不会辜负父亲的厚望,他看着秒针在转动,光阴在流逝,而他在长大。努力地长大,努力地成为父亲的骄傲。   圣诞节过后,大雪落满了王宫。父亲和母亲要出去办事,将兰伯特和艾萨克留给了仆人照顾。   兰伯特坐在湖边看书,艾萨克躺在他头顶的树上,仆人被他使计引走了,不然他们绝不会让艾萨克做出如此危险的举动。   艾萨克在树上翻了个身,他看了底下的兰伯特一眼,问:“兰伯特,你天天看书,不无聊吗?”   他从来不叫兰伯特“哥哥”,因为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来到这个世上,艾萨克并不认为兰伯特比自己大,从任何方面来说。   兰伯特没有抬头:“不无聊。”   他翻了一页书,艾萨克看见了他的手表,说:“我真搞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送你手表。”   兰伯特决定解答弟弟的疑惑:“因为他希望我珍惜时间。”   “为什么要珍惜时间,快快乐乐过每一天不好吗?”艾萨克从树上跳下来,他绕着兰伯特转了个圈,“反正不管你珍不珍惜,时间都是这样流走的。”   兰伯特跟他说不通,只说:“不一样的,父亲说,我会成为他的骄傲。”   艾萨克说:“我想看看你的手表。”   父亲给他的圣诞节礼物是一个木雕,一个蛋糕木雕,高高的蛋糕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艾萨克,眉目、骨骼都是照着艾萨克的影子来雕的。“艾萨克”坐在覆盖着糖霜的蛋糕上面,笑得天真无邪。   兰伯特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手表摘了下来,递给了艾萨克。   艾萨克接过手表,翻来覆去看了一会,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对于他来说,这就是块没有用的破旧手表,时间是多么容易捕捉的东西,哪里需要钟表来给它定位?   兰伯特一直盯着艾萨克,过了大约五分钟,他问:“艾萨克,可以还给我了吗?”   艾萨克突然起了玩心,他说:“我不还。”   兰伯特急了,他将书合上,放在一旁,站起身来,严肃地说:“还给我。”   艾萨克冲兰伯特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跑了出去,说:“我就不还。你来追我啊,追到了我就还给你。”   兰伯特撒开双腿,对着艾萨克冲了过去。   可艾萨克平日里野惯了,上蹿下跳都是小事,跑步更是不在话下,哪怕兰伯特使尽全力,也不是艾萨克的对手。   他追不上艾萨克。艾萨克带着兰伯特,在湖边绕圈子,他还有余力,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兰伯特在哪,他嘻嘻笑道:“你跑快点,你再跑快点就能追上我了!”   兰伯特满脸通红,他气喘吁吁,说不上话,盯着艾萨克手上的手表,既焦急又委屈。   “艾萨克,还给我!”兰伯特冲艾萨克吼了一句。这是他第一次冲艾萨克吼,他以为吼叫是有力量的。可是兰伯特错了,他错得彻底。艾萨克是那种“你越急,我越兴奋”的性子,兰伯特越是在意这块手表,他就越不会轻易地还给他。   兰伯特着急之下,失了理智,将自己逼到了更为艰难的尴尬境地。他责怪自己,为什么,明知道艾萨克是这样的性子,还要将手表给他看?   是因为这是父亲给你的、几乎是唯一值得珍视的东西?所以你要满足你那该死的炫耀欲和攀比心,让艾萨克睁大眼睛看一看,父亲也爱你?   你好可笑,兰伯特。   兰伯特喘着气,在心里怨恨自己,他的腿在剧烈的奔跑当中抽了一下,兰伯特本能地扶住了旁边的树枝,抬头便看见了让他呼吸骤停的一幕。   艾萨克摔了一跤,而他手上拿着的手表没握住,呈弧线状飞了出去——落到了一旁的湖里。   溅起了水花。   兰伯特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冰冷彻骨的湖水里,要去捞那块手表。   艾萨克也意识到自己这次过分了,他说:“兰伯特,对不起,你快上来,我去找人给你捞,里面很冷。”   兰伯特丝毫没有理会艾萨克,他发疯似的,一点点摸过冻骨的湖水,手表,他的手表,父亲送他的手表,特殊的手表,意义非凡的手表。   艾萨克抓住兰伯特的衣服后领,想要把他扯回来,兰伯特不管不顾,他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艾萨克力气再大,也不过是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孩,哪里拉得动他。艾萨克跺了跺脚,说:“你不上来是吧?我现在就去找人把你拉上来。”   兰伯特在湖底摸到了点硬物,他伸手一抓,将手表捞了起来。   失而复得,原本应该是高兴的,可他看到手表的那一眼,便笑不出来了。   时针、分针和秒针都停止了转动。不过几天的时间,旧物沦为死物。   兰伯特感觉不到寒冷了,他觉得很热,从头到脚都是热的,他低着头,看到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好奇怪啊,他的脸怎么变成了表盘?刻着“1”到“12”的数字,有长长的指针在转着,从“1”转到了“10”。兰伯特恍恍惚惚,将自己想象成了钟摆,只不过,在水里看,这个钟摆是扭曲的、模糊的、面目全非的。   兰伯特的高烧持续了两日,在第三日的清晨终于退烧了。   父亲和母亲应该是从艾萨克的口中听到了事情的真相,为了弥补兰伯特,父亲给他买了一只全新的手表,依旧是银白色的。好像有些颜色没有变,有的事情就没有变一样。   兰伯特问:“旧手表去哪了?”   父亲说:“旧手表修不好了,扔了。兰伯特,我给你买了新的。”   兰伯特看着手上的新手表,已经感觉不到惊喜了,他说:“谢谢,父亲。”   父亲叹了一口气,说:“艾萨克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放在心里。我和你母亲已经教训过他了,他以后不会再那么胡闹了。”   一场胡闹,一场高烧,丢了块旧手表,多了块新手表。兰伯特在想,自己这是赚了还是亏了,可是,这好像也不重要。   “好好休息。”父亲离开了兰伯特的房间。   兰伯特想问一个问题:妈妈在哪里?艾萨克在哪里?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父亲走后,闭上眼喃喃道:“可我喜欢那块旧手表。”   没有人听见他的心声。   *   兰伯特被乔尔唤醒了。   乔尔看着他,眼里略含担忧:“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我看你一直皱着眉头,就把你叫醒了。”   兰伯特默了一会,才说:“谢谢。”   乔尔想问他梦到什么了,又怕刺激到他,便忍住了,只说:“你睡了很久。”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兰伯特主动挑起了这个话题。   乔尔“哦?”了一声。   兰伯特的思维极其跳跃,你以为他要顺着说这个梦了,结果他偏偏不,他问:“现在什么时间了?”   乔尔:“……六点半了,晚饭时间。你饿不饿?”   兰伯特说:“不饿。”   乔尔说:“好,我们去吃晚饭吧。”   兰伯特起身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软,这是午睡时间过长的结果,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缓解了点酸痛感。   乔尔率先走出了房间,这回轮到他撞上人了,一个疯跑的毛头小子。   毛头小子也有一双绿色的眼睛,不过跟兰伯特的绿色不一样,这小子的眼睛绿得很浅,浅得像是森林里的雾气。   “对不起对不起。”毛头小子向乔尔道歉,他跑太快了才会撞到乔尔。   乔尔说:“没关系。”   奎勒从身后跟了过来,揪住毛头小子,说:“你又撞到人了?”   乔尔略一挑眉,说:“这是你的儿子?”   奎勒说:“是。”   毛头小子:“不是。”   奎勒作势要打人,毛头小子嬉皮笑脸,知道父亲不会真的打自己。   兰伯特从乔尔身后探出头来,毛头小子立刻指着兰伯特,说:“精灵!”   乔尔明白了,奎勒盯着兰伯特的眼睛看,夸赞兰伯特的眼睛,都只是因为兰伯特的眼睛也是绿色的——这让他想到了儿子。   所以是亲切的。   兰伯特否认道:“我不是精灵。”他看着对方的绿色眸子,也有些惊奇,在都尼王宫里,绿色眸子的人并不多,而绿得这么浅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毛头小子仿佛没听到,他很兴奋,热情地抓住了兰伯特的手,说:“精灵,你好,我是布朗宁。” 15 ☪ 汗水海(四)   ◎“妖怪!”◎   布朗宁的过分热情让兰伯特招架不住,乔尔拨开了布朗宁的手,说:“你好,我是乔尔。”   兰伯特点了一下头,说:“我叫兰伯特。”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真的不是精灵。”   布朗宁还想嚷嚷什么,被奎勒勒住后领,奎勒说:“不好意思啊,这孩子皮惯了,总是乱说话,我这就把他带回去。”   布朗宁就这样被拎走了。   兰伯特问:“他为什么说我是精灵?”他还没有见过真正的精灵呢。   乔尔说:“因为他傻。”   “那他为什么不说你是精灵?”   “因为他还没傻到这种程度。”   兰伯特恍然道:“哦。”   餐厅里供应的晚饭是绿色浓汤和黑麦煎饼,绿色浓汤里面有许多卷心菜、韭菜、葱末,还有土豆粒和脆肠片漂浮在上头,加入了大块奶油,香味扑鼻。而黑麦煎饼里头夹着用黄油煎过的白蘑菇,上面洒了白胡椒和海盐,温热微脆,柔软得入口即化。   但兰伯特兴致不高,只要了一片黑麦煎饼和一小碗绿色浓汤,坐在角落慢慢地咀嚼。   乔尔坐在他的对面,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听见了。”   兰伯特:“什么?”   “我听见你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可我喜欢那块旧手表’。”   “我不记得了。”兰伯特这样说,他说的不记得并非不记得这个梦了,而是他不记得这个梦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妄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还是他用某种情感虚构的自我折磨?他不记得了。   乔尔误会了他的意思,他以为兰伯特的“不记得”是“不想说”的意思,他也没强迫兰伯特,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也许某一天,他会为了某个人敞开心扉,将秘密说出口。但不是现在。   风刮来了淤泥的腥味,从一线窗里溜了进来。   船身突然猛烈摇了起来,吊灯一闪一闪,忽明忽暗,不少桌椅由于摇动而侧倾翻到,人们的惊呼声和尖叫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慌乱在大肆传染。   乔尔眼疾手快,扶住了面前的桌子,拉起兰伯特的手,说:“别害怕。”   兰伯特:“我没有害怕。”   乔尔:“嗯,你最棒了。跟我走。”   兰伯特跟着乔尔,离开了骚乱的餐厅,回到了房间内。   “发生什么了?”兰伯特问。   乔尔轻松地说:“遇上风暴了,没什么。船长和船员都有经验,相信他们。”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这么害怕?”兰伯特指的是餐厅里面的人。   乔尔笑了,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冷静的,怕死就会害怕。”   房间里不比餐厅好得到哪里去,窗户破了一道口,门内的地毯已经飞起来了,杂物也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乔尔施了个魔法,让窗户破了的口又合上了,风雨透不进来了,房间内便恢复了平静。   “兰伯特,我出去看看。你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走。”乔尔叮嘱完兰伯特,见兰伯特点头了,才离开房间。   兰伯特脱掉鞋子,爬到床上,趴在窗户边,看到天边撕开了裂口,闪电崩裂的时候一道白光劈下来,让夜晚瞬间变得亮如白昼,不过也仅仅是一瞬的事情。外面下起了雨,浇在顶板上发出闷重的声响,夹杂着轰隆隆的雷声,让宁静的夜晚变得很吵。可是兰伯特并不在意,他已经睡足了,现在精神得很,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窗户里的世界,雨水顺着窗户流下,在特制玻璃上爬出蜿蜒的水痕,电闪的一瞬,兰伯特在窗户上看清了自己的脸,纵横的水痕铺在他的脸上,像是哭得狼狈的可怜人。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布朗宁的声音传了进来:“精灵,精灵,你在吗?你还好吗?”   兰伯特赤脚下床,走到门边,说:“我没事。”   他对布朗宁这个少年还挺有好感的,不然换个人来问同样的话,他可能会直接装听不见,懒得回应。   布朗宁说:“那就好。我可以进来吗?”   兰伯特想了想,给他开了门,再次纠正道:“我不是精灵。”   “你不是精灵,那你是什么?”布朗宁走了进来,自顾自肯定道:“你就是精灵。”   兰伯特关了门,问:“你见过精灵吗?”   布朗宁露出一口大白牙:“没有。”   果然,乔尔说的是对的,布朗宁就是傻。   然后布朗宁就说:“我想象中的精灵的模样,就是你的样子。”   兰伯特:“为什么?”   这些天在乔尔的谆谆善诱之下,兰伯特已经逐渐习惯问别人问题了。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跟他说过“你不会明白的”,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他学会不要“追根究底”了,所以没那么惹人烦,也可能是因为王宫外的人比王宫里的人要友善,又或者是他的理解能力确实提高了。至于到底是哪一种原因,他不确定。   布朗宁让他坐下来,理所当然地说:“你看啊,你的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我想象中的精灵就是很好看的,就是你这个年纪,这个模样的。”   兰伯特:“……”他不知道该接什么,就看着窗外发呆。   布朗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安慰他说:“你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兰伯特说:“我没害怕。”   布朗宁只当他在嘴硬,他拍着胸口,说:“相信我,真的不用害怕,汗水海上从来没有发生过沉船事故。千年以来,没有一个人死于海上,这是一片被神护佑的海。”   兰伯特问:“你说这是一片被神护佑的海,为什么餐厅里的人还会这么害怕?”   布朗宁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乍然听到兰伯特这样问他,他思考了一会,才说:“可能是因为我在这片海上待习惯了,风暴对我来说就是家常便饭,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对很多人来说,风暴就是可怕的、可以夺人性命的灾难。所以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会害怕吧。”   “你一直在船上吗?为什么我之前没有见过你?”   “我是今天下午才上船的,在海港那里登的船。对了,精灵,你和你哥哥要去哪里?”   原来在他沉浸在梦境中的时候,“宝石号”已经在第一个靠岸点停下了。兰伯特没再纠正布朗宁的称呼,他说:“我没有哥哥。”   “你没有哥哥?那乔尔是你什么人,难道是你父亲?”布朗宁的想象力十分丰富,已经想到了乔尔和一个绿眼睛的女人生下了兰伯特的事情。   兰伯特不知为何窘迫起来,他立即反驳道:“不是,乔尔才不是我父亲呢。”他再次确信乔尔说的有道理,布朗宁是个傻子。   “你不去看看你父亲吗?”兰伯特决定用温和的方法将布朗宁赶走。   布朗宁反问:“我为什么要去看我父亲?”   “你是他的儿子。这种时候,不应该陪着他吗?”这种危险的、充满挑战和考验的时候,不正是需要亲人的陪伴和鼓励吗?   布朗宁却不这么觉得,他说:“不需要,我在的话他才会分心呢,而且我也坐不住。再说了,我相信神会继续庇佑这片海的,我一点也不担心。对了,你还没说呢,乔尔是你什么人?”   他这个笨脑子居然还能想起来这个被打岔的问题,还不算笨得彻底。   兰伯特挺喜欢布朗宁的,决定实话实说:“乔尔是要带我去摘月亮的人。”   “摘月亮?”布朗宁瞪圆了眼睛,“月亮是可以摘的吗?”   “当然可以。”兰伯特对此确信不疑。   布朗宁的双眼绽放出光彩:“你们要去哪里摘月亮?”   兰伯特说:“我现在还不知道,都是乔尔带着我的。”   布朗宁说:“我可以加入你们吗?我也想去摘月亮。”   “不可以。”兰伯特拒绝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布朗宁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为什么?我不会影响你们的,我可以默默跟在你们后面,尽量不去打扰你们。”   兰伯特说:“月亮只有一个,如果你也去了,我们是没有办法同时摘月亮的。”   他不能跟任何人共享月亮,虽然他对布朗宁有好感。   布朗宁还想说些什么,想让兰伯特松口,可他还没有来得及想点好话,就看见透明的窗户里突然出现了一张长满了鳞片的脸,正在盯着他和兰伯特。   “妖怪!”   布朗宁指着那张脸,大声喊道。   兰伯特转头看去,他也看到了那张脸,不过他比布朗宁镇静许多,他盯着那张脸,问:“你是什么人?”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在兰伯特和布朗宁的眼睛上逡巡,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用仿佛泡在水里的湿软声音,说:“可算让我找着你们了。” 16 ☪ 汗水海(五)   ◎他讨厌一切绿眼睛的人。◎   下一秒,鱼人就破窗而入,长满了鳞片的双手伸向二人的肩膀,一手一个,将人抓了出来。   布朗宁立刻挥舞着双手双脚,想让鱼人松开对自己的桎梏,但是他们之间的力量比太过悬殊,布朗宁的挣扎只是徒劳。而兰伯特就更不用说了,他知道挣扎没有用,就果断放弃了挣扎,他大喊道:“乔尔!”   乔尔不知道被什么缠住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鱼人速度极快,不再给他们挣扎和喊叫的机会,抓紧二人,“扑通”一下,一头便栽进了汗水海里。   布朗宁立刻屏住呼吸,他毕竟是在海上长大的少年,对水的经验远远多于兰伯特。兰伯特虽然经验不足,但是他聪明,下水的瞬间也立刻闭紧了嘴。可是他们两个坚持不了多久,只要一小段时间,他们就会窒息而亡。   所幸,鱼人抓他们下来,并不是为了让他们死在海中。他给二人分别喂了一颗球状的白色半透明软囊,二人咽下去之后,感觉胸腔舒服多了,兰伯特尝试了一下放松呼吸,发现自己在水中的呼吸跟在岸上的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他看着还在苦苦憋气的布朗宁,说:“布朗宁,呼吸!”   布朗宁对兰伯特有种莫名的信任,他试着轻轻吸了一口气,发现竟然顺畅无比。他立刻不闭气了,而是冲着鱼人喊:“你个妖怪!你为什么要抓我们?”   兰伯特回忆着鱼人刚刚说的那句话“可算让我找着你们了”,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找自己和布朗宁?兰伯特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鱼人,看布朗宁的反应,他也不知道鱼人为什么要抓他们。   鱼人还是不回答问题,只是抓着二人,往汗水海的深处潜去。   布朗宁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他见鱼人不说话,就说:“哼,你游啊,我倒要看看,你要把我和精灵带到哪里去,又要把我们怎么样。”   他不怕激怒鱼人,他想好了,他自己无所谓,但是哪怕拼着鱼死网破,他也要让兰伯特平平安安地回去。   兰伯特也不害怕,还对布朗宁说:“你别怕,乔尔会来救我们的。”   布朗宁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这些年来闯了这么多祸,哪一次他的父亲没有来救他?想到这里,他更加安心了,说:“你也别怕,我父亲也会来救我们的。”   鱼人此时终于嗤了一声,说:“别想了,谁也救不了你们,没有人可以救你们。”   兰伯特在心里说,乔尔是魔王,乔尔可以来救我们。   布朗宁嗤回去,说:“丑妖怪。”   鱼人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说:“你尽管说,很快,你们两个也会变成丑人。”   兰伯特说:“布朗宁,你别跟他说话。”   布朗宁问:“为什么?”   兰伯特以为布朗宁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便说:“因为没有用。”还很可能会因此激怒鱼人,让他做一些预谋之外的事情。   布朗宁挥了挥手,说:“没事,我跟他说话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气气他。”   兰伯特:“……”   鱼人:“……”   鱼人没有再跟两人多说废话,兰伯特始终注意着前方,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座海底宫殿,说是宫殿,其实这宫殿过于小了,只有一所房子大小,但是很是精美。外墙用红色砂岩贴盖,闪着耀眼的红光,屋顶呈半球状,是深重的海蓝色,顶上嵌着五六颗硕大的宝石,散发着泓亮且柔和的光芒。   鱼人将他们扔了进去,布朗宁立刻爬起身来,也抓起了兰伯特,想要冲出去,但是这里不知道下了什么禁锢,他们一碰到门边,便会被反弹回去。   “别白费力气了,你们出不去的。”鱼人在屋内找出四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一把小刀,两条纱布。   兰伯特看到鱼人的举动,问:“你想做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不对,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鱼人说:“准备挖掉你们的眼珠子。”   “什么?”布朗宁也看见了鱼人手上的东西,他怒道:“你有病吧。为什么要挖掉我们的眼珠子?”   鱼人腔调尖刻:“你们做过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为什么要挖掉你们的眼珠子?你们仔细回想一下,这句话耳不耳熟。”   兰伯特还真的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在六岁以后,我绝对没有说过跟这句话有关的话。”   布朗宁皱着眉头,说:“一点也不耳熟,你要是还有点良心的话,就赶紧放我们回去,不然等我父亲来了,你就会为你的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鱼人根本就不信这两个“狡猾”的少年所说的话,他转着锋利的小刀,走到了二人的面前,左右看着二人,说:“……先从哪个开始呢?”   布朗宁这时才终于感觉到,鱼人不是在跟他们开玩笑,他也终于感觉到了一点害怕,因为他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和兰伯特加起来,都不是这个鱼人的对手。   “你真的要挖我们的眼珠子?”布朗宁这回是真的想拖延时间了。   鱼人看穿了他的意图,冷笑一声,说:“你废话最多,就先挖你的眼睛出来。”   兰伯特急道:“等等!”   “等什么?”鱼人转过头来,怒视着兰伯特,“别着急,下一个就是你!”   鱼人一手抓紧了布朗宁的两手,让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握着小刀,就要朝他的眼珠子戳下去——   兰伯特也顾不了这么多了,他立刻冲了上去,想要用自己微薄的力气撼动鱼人,解救自己新认识的朋友。   可是,他的举动根本就没有对鱼人造成任何阻碍,眼看着鱼人就要将布朗宁的眼珠子挖出来了,一声“住手”让鱼人停下了动作。   一人走进了海底宫殿,说:“住手。不是他们。”   鱼人松开了布朗宁。布朗宁在刀尖上走了一圈,总算保住了眼睛,立刻拉着兰伯特跑到了角落里面,警惕地看着鱼人和刚走进来的人,劫后余生,他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进来的那个人有一只冷灰色的眼睛。另外一只眼睛……已经没有了。   一串电流从脑海中闪过,兰伯特瞬间理清楚了前因后果,他对着鱼人说:“没错。你认错人了,你要找的人不是我们。”   布朗宁没听明白兰伯特的话,他用依旧警惕的目光盯着二人。   汉森剩下的那只眼睛落在了兰伯特的脸上,他怔了怔,眼里有复杂的意味,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对鱼人说:“他说得对,你把他们带回去吧。下次,别再乱抓人了。”   鱼人知道自己抓错了人,也没有多大的愧疚,他讨厌一切绿眼睛的人,无差别的讨厌。但是他很听汉森的话,既然汉森都开口了,他便点点头,对着兰伯特和布朗宁说:“你们跟我走。”   布朗宁反应虽然不快,但也终于明白了,他白了鱼人一眼,说:“抓错了人,居然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鱼人眼睛一眯,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抓错了人,居然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布朗宁年少气盛,知道自己脱离危险了,暴脾气又忍不住了,“你一句抓错了人,可是差点挖了四只无辜的眼珠子啊!你有没有点脑子?有没有点良知?”   鱼人脸色极其难看,眼看着就要爆发了,汉森按住了他的肩膀,说:“我替他跟你们说声对不起,实在是很抱歉。”   布朗宁的脸色缓和了些,说:“这还差不多。”   兰伯特拉住他,说:“别说了,我们回去吧。”   兰伯特也不是害怕鱼人会暴怒报复,只是他看事情更喜欢看“果”,既然结果是他们都没受伤,而汉森也代替鱼人道歉了,这件事在他这里,就算是可以过去了。   布朗宁说:“好吧,我们……”   “走”字还没有吐出口,一道人影便闪了进来,鬼魅般来到兰伯特的身前,抓住兰伯特的肩膀,将人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紧张地问:“兰伯特,我来晚了,你没事吧?”   “乔尔,我没事。”兰伯特摇了摇头,乔尔来了,他好像就有了后盾和依靠。确切来说,他应该是这个时候,才感到刚刚的“凶险”的。   布朗宁感到惊奇:“天啊,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而且你居然还可以在水里呼吸?”   乔尔刚刚回房找不到兰伯特,心急意乱,使用魔法探到了兰伯特的位置,就连忙冲下来了,找到兰伯特,确认他毫发无伤之后,一颗心才算落到实处。他这时才看到了一旁的布朗宁,不答反说:“原来你也被抓了。你没事吧?”   布朗宁挺起胸膛,说:“我好着呢。”   乔尔扫了两眼,觉得布朗宁应该也没有说谎,他是真的没事。   既然人都没事,那就是时候来算算账了。   乔尔转过身来,眼神瞬间变得犀利,他看向汉森和鱼人,冷声道:“你们俩,最好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   作者有话说:   乔尔:我那么大一个小国王呢??!   作者不会告诉乔尔,兰伯特在知道鱼人要挖掉自己的眼睛做水晶球的时候,想的事情是——如果挖的是乔尔的眼睛,就能做出更加漂亮的水晶球了!   (乔尔:使用魔法攻击)   (作者:HP-100)   (作者狼狈逃走呜呜呜呜呜呜) 17 ☪ 汗水海(六)   ◎“别说话,我听听心跳得怎么样。”◎   鱼人看出乔尔并不似兰伯特和布朗宁那么好对付,为了汉森,他收敛了自己的脾气,说:“抱歉,我抓错人了,这件事是一场误会,你把他们带走吧。”   乔尔根本就不怕鱼人和汉森,他没有那么好说话,也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二人。兰伯特是在他的手下被抓走了,如果兰伯特真的出了什么事,乔尔无法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他盯着二人,说:“抱歉?一场误会?我想你搞错了,我想要的解释不只是道歉,我要的是合情合理的、可以让我们原谅你们的解释。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鱼人手上还拿着小刀,他扔掉小刀,说:“如你所见,一把小刀。这也是误会。”   汉森上前一步,说:“我来说吧。”   布朗宁也挺起了腰杆,问:“说,如果今天你们不将事情说清楚,这件事情就远远没有结束。”   兰伯特这时没有阻止布朗宁了,道理和力量都在他们这边,乔尔和布朗宁要求一个解释,是人之常情。   乔尔扫过放着水晶球的桌面,说:“把小刀的事情先说清楚。”   “鱼英原本是想用这把小刀,挖掉他们两个的眼珠子,然后放进水晶球里面,做成绿眼珠水晶球。”汉森面对着巨大的压力,平静地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晚来一步,我家小朋友的眼睛就没了?”乔尔的声音里面没有丝毫的温度。   汉森说:“不会。因为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先到了,阻止了鱼英。”   “如果你也晚来一步呢?”乔尔忍不住做出这个假设,他的神情依旧寒冷如冰。   汉森哑口无言。他还能说什么?如果他也迟一步到,兰伯特的眼睛还不好说,但布朗宁的眼珠子肯定已经在水晶球里了。   鱼英也上前一步,事情是他做的,他不能让汉森扛下所有的压力,他说:“跟汉森没有关系。是我抓错人了,也是我差点把他们的眼珠子挖了,要怪就怪我。”   汉森摇了摇头,说:“不,不是鱼英的错,是我的错。鱼英所做的一切,都是想为我报仇,如果不是我,鱼英就不会这样做。”   汉森原本是有两只眼睛的,两只冷灰色的眼睛,这样的眸子在都尼王国上很少见,因此人们总是会因为他的眼睛,而多看他两眼。因为他的眼睛颜色,汉森没有表情的时候,看人就是冷的,他不高兴的时候,眼睛传递出来的漠然就会更加明显。只有他高兴的时候,他那冷灰色的眼眸里面,才会传递出些微的亮光,但是大部分人也感受不到,这些人一致认为,汉森是个受诅咒的人。   不然的话,怎么会有人天生就有一双冷灰色的眼睛?   至于为什么受诅咒?那肯定是因为汉森上辈子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这辈子,他的眸色,就是要让他赎罪的。   汉森读书的时候,曾经因为眸色,经历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校园暴力,但他经受过最严重的、最残酷的校园暴力的施暴者,是两个绿眼睛的少年。   一个绿得薄而浅,一个绿得让人醉。   从面容上来看,两个都是天使。可从他们的行为来看,两个人却是不折不扣的恶魔。   他们在学校里带头排挤汉森。他们是文学社的成员,每周都会出一份学校周刊,一次,他们以“冷灰色的眼睛——不祥的人”为标题,写了一篇关于眼眸色彩与人的性格的文章,胡乱引用了一些名人名言和诗歌,拼凑出一堆似是而非的真假历史,又添加了不少学生对于冷灰色的眼睛的不良看法,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拥有冷灰色的眼睛的人,是生来就有罪的人,是连造物主都厌恶的人,是善良的对立面,是丑恶的化身,是人们的公敌。   这篇文章,就差将汉森的名字直接打上去了。不过,打不打上去,其实区别都不大,因为那所学校里面,拥有冷灰色的眼睛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汉森。   整个学校都知道这篇文章明明没有具体到某个人,但是已经是明戳戳地指名道姓了。可是没有一个人阻止,没有一个人阻止这场软暴力的发展,相反,他们争相传阅,他们唾沫横飞地讨论着这篇文章,他们站在善良的出发点上,站在“大众联盟”的浪潮之巅洋洋得意,他们以为他们是正义之师,看向汉森的眼神有不加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的话,汉森觉得,他是可以忍耐的。被所有人漠视,被所有人冷待,被莫名其妙地推到风口浪尖之上,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不在乎这个学校里的任何一个人,流言蜚语和团体动作就没有办法伤害到他。   只要他有一颗足够强大的内心。   而他从小到大都在磨练这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或者说,他还是低估了人的阴暗面。他以为,他们的招数也就那么多了,他都领会过了,也都扛下来了。可是,他错了,招数出在人身上,而人是会成长的,招数自然也会成长,它可以狡猾地变身。你的心已经百毒不侵?没关系,他们可以伤害你的身。   一日放学之后,汉森照常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可是他在回宿舍的路上被放倒了,一根粗硬的棍子砸向了他的脑袋,他的头撞向了地面。   绿眸少年一说:“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长了双烟灰色的眼睛。我爸爸是开研究室的,我将你的眼睛带回去,让他研究一下你的眼睛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如果研究出了什么成果,也算是你对人类的贡献了。”   绿眸少年二说:“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们,放心,我们只要你一只眼睛,你还是可以正常看东西,正常上学和写作业的。而且,你应该感激我们。”   汉森那时候处于疼痛状态,他没有力气,可是他还有意识,他觉得这个世界都颠倒了,他为什么要为两个少年的一时兴起和胡作非为买单?他噙着眼泪,问:“我为什么要感谢你们?”   绿眸少年二说:“因为你少了一只眼睛的话,大家看你的时候,也许就不止有厌恶了。相信我,他们还会可怜你。”   好有道理啊。   汉森感觉到左眼被利刃刺了一下,然后他少了什么东西,他觉得很痛,两个绿眸少年确实有点良心,他们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好眼睛,然后拿起放着他眼珠的玻璃球,逃也似地跑走了。   汉森觉得身体不完整了,生命同样也不完整了。他再也没去上过学,他没有力量报复这两个绿眸少年,他有自知之明,他也不想顶着一只眼睛,去获得那可笑的怜悯,他不需要怜悯。   他需要安静。   他要一个人疗伤,于是他选择回到了海底。   他有八分之一的鱼人血统,所以他可以在海里自由的呼吸。后来,他就认识了鱼英。   再后来,他和鱼英成为了好朋友,鱼英从来没有嘲笑或歧视过他的眸色,鱼英看他,就好像是看任何一个正常人一样,这让汉森感到安心。某一天,汉森给鱼英讲了他的故事,他用很平淡的口吻,讲了自己的故事。而鱼英听完之后,哭得稀里哗啦,他跟汉森说:“相信我,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汉森问:“你打算怎么给我报仇?”   鱼英说:“我会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寻找这两个绿色眼睛的坏种,直到我死的那天。”   他的能力范围,指的就是这片海,那片海,或者另外一片海,因为他是纯正的鱼人,他没有办法长时间地离开海洋。   “找到他们,又有什么用呢?”汉森的恨已经在漫长日子的流逝中消散了,他觉得没有必要,哪怕找到了那两个人,自己的眼睛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鱼英觉得有必要:“我会挖掉他们的眼睛,放进水晶球里面,用他们‘漂亮的绿色眼睛’,来装饰这宫殿的四角。”   汉森没有办法让鱼英改变决心,他也不认为鱼英真的能在海上找到那两个人,便也没有阻止他,随他去了。   所以就有了今天这一场“误会”。   感觉到有船只驶过海面,鱼英如同往常一样,上去海面巡视一番,看看有没有绿眼睛的两个少年,没想到这次还真是给他碰到了。一个绿得薄而浅,一个绿得让人醉,而且两个人刚刚好是认识的,年纪也不大,这个世间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鱼英先入为主,认为兰伯特和布朗宁就是那两个伤害汉森的少年。   他认定了兰伯特和布朗宁就是那两个坏种,就没有给二人解释的机会,也没有听二人的解释,将他们抓到了海底。要以牙还牙,让他们也体会汉森受过的痛楚、无助和绝望。   很可惜,他抓错人了。   幸好汉森及时赶到,才算没有酿成大错。鱼英将汉森的仇恨当成是自己的,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被汉森喝止的时候,他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如今听汉森将残酷的往事复述,他才感觉到一阵后怕。如果他刚刚真的将兰伯特和布朗宁的眼睛挖了下来,那他所做的事情,跟伤害汉森那两个人所做的事情,又有什么不一样?   幸好,幸好。   鱼英诚恳地向他们道歉:“我再次跟你们二位说声对不起,这件事情虽然是由于误会引起的,但是完全是我个人的误会,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汉森也没有做错任何的事情。如果你们依旧感到愤怒的话,可以在我身上发泄,我会任你们处置,直到你们消气为止。”   兰伯特本来就没有多么愤怒,自然也不会在鱼英身上发泄怒气。而布朗宁听完了汉森的故事之后,也沉默下来,决定不再追究了,反正,他和兰伯特确实还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布朗宁是个直心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我原谅你了。精灵,你呢?”   “我也原谅你。”兰伯特点了点头。   鱼英和汉森看向乔尔,等待他的答复,毕竟,鱼英抓了两个少年,乔尔的担心并不比二人的恐惧要少,他也有理由不息事宁人。   乔尔说:“我可以原谅你们,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可以再乱抓人了。不要看见绿色眼睛的少年,就觉得他们就是伤害汉森的人,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了。”乔尔这番话,针对的主要是鱼英。   鱼英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点头答应了:“经过这一次,我也长教训了,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胡乱抓人了。但是我不会放弃为汉森报仇的。”   布朗宁突然开口:“对了,我……我也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鱼英:“什么?”   布朗宁挠了挠头,说:“刚刚你把我们抓下来的时候,我很生气,说你是丑妖怪。现在想想,我不应该说这样的话的,对不起。”   鱼英是典型的鱼人长相,五官柔和,眼睛微微凸出,皮肤密布鳞片,身材瘦高纤细。他倒是不介意,说:“没关系。在你的眼里,我就是无缘无故将你们抓走的坏人,你只骂我丑妖怪,其实还算是口下留情了。”   布朗宁是个淳朴且天真的海洋少年,骂丑八怪不是因为口下留情,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怎么会骂人,你让他骂再多的,恐怕也只有“笨蛋”“坏妖怪”之类的了。   “好,那这件事就一笔勾销了。”布朗宁代表兰伯特和乔尔,跟鱼英和汉森两清了。   乔尔跟他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牵起兰伯特的手,说:“我们走了。”   汉森自然也不能说出“再会”“慢走”之类的话,他只点点头,几人就算是愉快地道别了。   乔尔、兰伯特和布朗宁向上游去。风暴已经停下来了,奎勒在甲板上焦急地四处张望,若不是有船员死命拦着,以及他身上还肩负着船长的责任,他恐怕就要跳下去寻找布朗宁了。   布朗宁的头刚露出海面,便听到了自己的父亲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他游到“宝石号”的船身边的时候,就被奎勒一手提到船上了。   想来,必是一番父子情深、情景再现和泪洒汗水海了。   乔尔很识相地没有打扰他们,他带着兰伯特回到了房间,让他将湿漉漉的衣服全脱下来,换上干净的睡衣。乔尔自己也换了身衣服,又拿出一瓶新的清新剂,将自己和兰伯特喷了个彻底,再将换下来的衣服丢进脏衣篮里,一身的咸腥味总算散掉了。   兰伯特盘腿坐在床上,抱着上岸前乔尔给他买的小熊抱枕,说:“乔尔,我有好多好多问题。”   乔尔坐在小板凳上,与他面对面,视线恰好维持在同一高度,他说:“问吧。”   “为什么汉森会因为冷灰色的眼睛而遭受排挤?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从来就不是他可以决定的啊。”   “因为共情能力弱的少年不会考虑这么多,他们只关注表面的东西,他们歧视汉森,是因为他恰好有一双冷灰色的眼睛,而不是因为他‘主动选择’了一双冷灰色的眼睛。”   “可是……他们把汉森的一只眼睛挖掉了,这样做也太过分了吧。他们不会害怕吗?”   “害怕什么?”   “良心不安。”   “恐惧与颤抖是人的至善 *。”乔尔揉了揉兰伯特的头,“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良心的,或者说,有的人的良心太小了,不会因为这点‘小恶’而感到恐惧。”   兰伯特似懂非懂,他又问:“如果我的眼睛也是冷灰色的,我的眼睛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不会。因为你是国王,在王宫里,没有人敢动你的眼睛。”   “如果我不是国王呢?”   这个问题难倒了乔尔,不是说他回答不出来,而是答案有些残忍了,他不想让兰伯特知道,如果“怪物”和“异端”没有特权的保护,他们的下场多半不会好到哪里去。   乔尔作势思考了一会,最后说:“没有如果。你没有冷灰色的眼睛,也确确实实是小国王。我不能基于你的‘如果’,做出难以预料的推测,因为谁也不知道,如果这样,如果那样,最后结果会是什么样。”   兰伯特妥协了,他说:“好吧。”   他还有问题:“为什么汉森都已经不想报仇了,而鱼英一定要为他报仇呢?这件事,其实跟鱼英没有关系的。”鱼英完全可以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因为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乔尔想了想,说:“鱼英很在意汉森,所以他将汉森的仇当成了自己的仇,汉森可以放弃,但他不会放弃的。”   兰伯特:“我不明白。”   乔尔决定举个例子,问兰伯特:“如果你的眼睛被挖掉了,你知道仇人是谁,但是你也知道你不是他们的对手,你会怎么样?”   兰伯特说:“我不知道。”   乔尔很有耐心,他换了个问题:“如果我的眼睛被挖掉了,你知道凶手是谁,而我已经放弃报仇了,你还会为我报仇吗?”   兰伯特盯着乔尔的眼睛,说:“我会的。”   “为什么?”乔尔怔了怔,兰伯特回答上一个问题,用的是“不知道”,而这个问题,他那么快就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兰伯特抱紧了小熊,说:“因为我会很生气,我不知道,反正我就是会的。”   乔尔笑了声,说:“你懂鱼英的想法了吗?”   兰伯特点点头。   “还有什么问题吗?”   “暂时没有了。”   “行,那就到我了。”   兰伯特眨了眨眼:“你要问什么?”   “我不问什么。”乔尔站起身来,俯身握住兰伯特的腰,一提就将人提了起来,兰伯特吓得手一松,小熊抱枕掉到了地面,他被“站”了起来,兰伯特站在床上,乔尔站在地上,兰伯特稍稍比乔尔高了些,难得地俯视着他。   “乔尔……你要做什么?”   乔尔抱住了兰伯特,说:“别说话,我听听心跳得怎么样。”   兰伯特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了,他僵着身子,任由乔尔抱着自己,乔尔用身体感受着他的心跳,然后他像是松了口气,说:“很好,很健康。兰伯特,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吓死我了。”   “不知道。”兰伯特以为这是个问题,他如实回答了。   乔尔无奈地闭上眼睛,露出了个温柔的笑,拍了拍兰伯特单薄的背,说:“行吧,不知道就不知道,没关系。”   海风吹,海浪涌,太阳在海面上探出头来。   又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恐惧与颤抖是人的至善。——歌德   掉在地上的小熊抱枕问:“为什么受伤的是我?”   作者答:“因为爱情。” 18 ☪ 汗水海(七)   ◎“你有想过回去吗?”◎   兰伯特足足睡了一天。他醒来的时候,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甲板上找到了乔尔,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不怕我又被抓走了吗?”经历过昨天的事情之后,他怎么还放心让兰伯特独自留在房间里面?   乔尔拍拍旁边的栏杆,说:“不怕,我在你的房间里布了结界,如果有人闯进去了,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兰伯特站在他的身旁,隐隐约约,看见了岸边的风光,海岸和云层糊在了一起,呈现出层叠的蓝白色。他稍稍睁大眼睛,问:“这么快就到第二个靠岸点了吗?”   乔尔点了点头:“‘宝石号’航行的速度很快,等会想下去看看吗?”   兰伯特确实想到陆上去看看,可是他知道停船靠岸的时间并不长,下去也做不了什么。   乔尔好像看穿了他的疑虑,说:“不用想那么多,想下去就下去,吃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他知道兰伯特睡了一天,肯定饿了。   兰伯特心动了,他点点头:“好,等靠岸了,我们就到陆上吃饭。”   他们上了岸,来到了一家装修辉煌的大餐厅,还没到正常的午餐时间,餐厅里的人不多。乔尔与兰伯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在等待上菜的时候,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一道奶油蘑菇意面,一碗南瓜浓汤,一盘番茄酱薯条夹脆肠,还有两份鲜虾蔬果沙拉和几片磅蛋糕。因为乔尔说不用分前菜什么的,全部端上来就是了,所以他们这桌的菜上得很快。   兰伯特用勺子喝了一口南瓜浓汤,问:“乔尔,你为什么要来王宫?”这个问题其实他一直都没有问过,之前是因为不关心,后来是因为被其他事干扰了,暂时不记得这个问题了,现在他睡了一天,很精神,坐在舒服柔软的沙发椅上,闻着香味馋人的食物,觉得是问这个问题的好时机。   乔尔说:“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听说了你……的大臣们想来剿灭我,就想去王宫里和你讲讲道理。”   “讲讲道理?”兰伯特回想起初见乔尔的那一天,“可是那天你没有跟我讲道理,也没有说明你的身份和来意。”   乔尔承认道:“因为我改变主意了。”   兰伯特问:“为什么?”   “不知道。”乔尔将番茄酱挤出来,“那时候看见你,就只想带你走。”   兰伯特还没说什么,他抬起头来,便与走进餐厅的人对上了视线。兰伯特睁大了眼睛,而走进餐厅的那人也受到了惊吓,他原地弹跳了一下,然后向着兰伯特的方向冲了过来。   乔尔看到了兰伯特的眼神,他转头向后看去,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壮实男子,正往他们的方向冲来。   兰伯特快速地说:“他是王宫的侍卫……”   乔尔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一把抱起了兰伯特,拉开窗户,便从窗口跳了出来,平稳落地的同时,他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两秒之后,乔尔便抱着兰伯特,奔进了一条巷子里面。   侍卫也从窗户中跳了出来,能在王宫中当侍卫,他的速度和敏捷度自然不差,他在电光火石的一瞬看见了乔尔消失的背影,立刻追了过去。   可魔王的称呼不是白叫的,等侍卫追到巷子里的时候,巷子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乔尔和兰伯特的身影?   侍卫泄了口气,只能沿着大街小巷继续搜寻,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就上报王宫,让王宫的人知道失踪的兰伯特曾经在此地出现,也算是一条线索了。   乔尔和兰伯特去哪了呢?他们回到了宝石号上,这片陆地已经不安全了,不知道那个侍卫能不能想到来船上找人,不过宝石号马上就要开了,想必等他想到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了。   兰伯特和乔尔去到宝石号的餐厅,续上刚刚没吃几口的饭。   “幸好跑得够快,不然就要被他抓回王宫了。”兰伯特心有余悸,虽然跑得够快的并不是他,而是乔尔。   乔尔心不在焉地吃着饭,说:“王宫的侍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是来找你的?”   兰伯特让自己从大臣们的角度思考了一下,说:“应该是来找我的。”他失踪了这么多天,毫无音讯,大臣们该急疯了,派出大批侍卫出来寻找他的下落,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乔尔将前因后果串联了一下,说:“但是他们不敢对外宣布国王失踪了,所以他们只敢派见过你的人出来找你,只敢小规模搜索,不敢大肆行动。不过,这次有侍卫见到了你,他们至少能确认你还是安全的。”   从这个层面来看,他们没有那么轻易能再次找到兰伯特。   乔尔放下刀叉,认真地问:“兰伯特,你有想过回去吗?”   兰伯特坚定地摇了摇头,说:“没有……起码不是现在。”   乔尔知道他起码要等到摘月亮之后才舍得回去,可是,兰伯特这样的人,真的能在这段时间里面抛下一切,什么都不管吗?他说:“都尼王国需要国王。”   “不是的。都尼王国不一定需要国王,但一定需要臣子。”兰伯特说,“你看,我离开了这么多天,他们将这件事藏得多么深啊,我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人知道国王离开了王宫。而且,王宫里的一切,以及都尼人民的生活也都井井有条,没有混乱、骚动和无秩序。乔尔,我说过了,王宫里有没有我,其实都不重要的。”   乔尔默了默,然后说:“会有人担心你的。”   兰伯特摇了摇头,哀伤染上了他的眼眸:“不会的,不会有人担心我的。”   乔尔知道,这个话题必须得打住了,但他还没有想到别的好话题。就在这时候,布朗宁进来了,他扫了一眼,便看见了兰伯特和乔尔,他兴奋地跑了过来,说:“精灵,我刚刚去你的房间找你,没看见你人,就猜你下来吃饭了。果然,一眼就看见你了。”   布朗宁自觉地坐在了兰伯特的旁边,说:“我今天一大早就去看过你了,不过那时候你还睡着,乔尔不给我进去,说我咋咋呼呼的会吵醒你。”   兰伯特微微惊讶,他看了乔尔一眼,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乔尔微微一笑,没多说什么。   布朗宁对乔尔的兴趣不比对兰伯特的弱,他凑近了,问乔尔:“所以你是什么人啊?为什么能在海底呼吸?还说要带精灵去摘月亮?”   “你告诉他了?”乔尔看向兰伯特。   兰伯特点了点头,说:“布朗宁说想加入我们,一起去摘月亮,被我拒绝了。”   乔尔说:“做得好。”   布朗宁看了看兰伯特,又看了看乔尔,确认了两人是不会让他加入的,可他还不死心,问:“为什么呀?多我一个不多,我又不碍事。”   乔尔用老狐狸的理由套过去:“这段路途很长,你父亲绝对不会同意的。”   布朗宁不得不承认,乔尔一针见血。昨天他从海里回来之后,奎勒几乎是捆绑式地带着布朗宁,他去哪布朗宁就得去哪,他要布朗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待着才放心。现在还是布朗宁趁着奎勒在忙,才能偷偷溜出来找二人。   “好吧。”布朗宁长呼了一口气,“我父亲确实不会同意。”   兰伯特没想到布朗宁这么轻易就放弃了,不过这样也好,兰伯特心想,万一到时候因为他和布朗宁因为月亮反目成仇,那就闹得太不愉快了。   布朗宁的失落没有持续很久,他是个心思简单的少年,很快又恢复了精神,问:“到时候你们摘到月亮了,可以拿来给我看一看吗?”   兰伯特思考了一会,问:“可是我们摘到月亮之后,怎么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呢?”   住在海上的人,几乎终日都在航行,想要找到布朗宁,简直是难如登天。   布朗宁说:“我也不是总是跟父亲出海的,我在陆上有地址的,等会我写给你们。”   “好吧。”兰伯特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尽力履行我的诺言。”   乔尔看着天真无邪的绿眸兄弟,有些话涌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也罢,让他们保留天真的幻想吧。这是自己此生再不可得的纯真了。   布朗宁没有坐很久,他又说了一会话,就站起身来,说:“我要走了,不然等会父亲见不到我,又要着急了。我晚点再来找你们,拜拜。”   “拜拜。”   兰伯特目送布朗宁离开,说:“他真幸福。”   “因为奎勒?”   “嗯。我很羡慕他。”   乔尔说:“也许他也羡慕你。”   兰伯特不信:“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乔尔意简言赅:“我。”   兰伯特听明白了,他笑了笑,突然说:“谢谢你,乔尔。”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侍卫:报!小国王被一个男人抓走了!   大臣们:什么?怎么抓走的?   侍卫:男人揽住了小国王的肩膀,又环住了他的腰,然后……   大臣们(惊恐):stop! 19 ☪ 汗水海(八)   ◎像折尺一样鞠了躬。◎   两日之后,宝石号驶到了第三个停靠点,黎特苏西城。   在黎特苏西城停留的时间会长一些,因为会有新的客人上船,所以宝石号将在此地停留大半日,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继续起航。   乔尔和兰伯特在甲板上看落日的时候,看见了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的奎勒,他看起来似乎很着急,见着一个人就问一句话,然后对方摇了摇头,奎勒的眉又皱了几分,便走了过去。   兰伯特偏过头,问:“他怎么了?”   乔尔也看到了,他耸耸肩,说:“不知道。”   因为上次被侍卫发现了兰伯特,这回他们没有上岸。乔尔担心的不是兰伯特会被带回去,毕竟这些侍卫想要在魔王的手下抢人,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不过,他讨厌麻烦,兰伯特也讨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决定留在宝石号上。   等奎勒撞了过来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们有见过布朗宁吗?”   兰伯特摇了摇头,他这才觉得奇怪,因为今日一整天都没有见到布朗宁的身影。   “布朗宁不见了?”乔尔问道。   奎勒的担心都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是。”   “不会又被鱼人抓走了吧?”兰伯特虽然这么说,但是他觉得不太可能,毕竟他们跟鱼人的误会已经解开了。   奎勒摇了摇头,说:“他是自己跑的,我不知道他跑哪去了。算了,我再去找找。”   “等等。”乔尔叫住了抬步要走的奎勒。   “怎么了?”   “你已经问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都说没见到。如此说来,布朗宁应该已经不在宝石号上了,你再问船上的人,得到的结果也不会有多大改变。”   这点奎勒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只是关心则乱,而且他别无选择。他身为船长,不能随便离开船,哪怕现在是休息时间,这是他的责任所在。他已经让几个水手去黎特苏西城找布朗宁了,不过黎特苏西城是个大城市,如果布朗宁有心躲起来,他们恐怕也很难找到。   乔尔见奎勒缄默不语,便继续说:“布朗宁不是那么任性的人,你说他跑了,肯定是有原因的。你可以选择将原因告诉我们,我们来帮你想办法。”   奎勒想了想,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乔尔救了布朗宁和兰伯特的那一回,奎勒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他说:“好,来船长舱说吧。”   乔尔和兰伯特跟着奎勒来到了船长舱,船长舱是间方形小室,床铺钉紧在地面,墙上贴了张巨大的地图,因为时间久远,色泽已经剥落了。奎勒让他们随意坐,说:“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了。布朗宁跑出去,确实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   奎勒给二人分别倒了杯水,说:“布朗宁今天才知道,他的母亲在生他下来之后……就去世了。他一直以为他的母亲还活着,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欺骗他。到了今天,谎言终于遮不住了,布朗宁毫无心理准备,他受到刺激,一言不发地就跑走了。我害怕他做傻事,也不敢给他一个人冷静的机会,只好四处找他。”   乔尔问:“既然你已经隐瞒了这么多年,应该藏得很深。他为什么会突然知道这件事?”   奎勒叹了口气:“布朗宁的母亲是在船上分娩的,就在……汗水海上。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小船员,本来是想带他的母亲来黎特苏西城分娩的,但是预产期估计错了,布朗宁平安落地,但他的母亲就……所以我每次经过这里的时候,都会躲起来,一个人读哀悼诗,怀念布朗宁的母亲。但是这次,我忘记关紧门了,布朗宁听见了,他不停地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知道,我再也瞒不住了,就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了他。”   “然后布朗宁一气之下,就跑走了,我没能第一时间拦住他,就再也追不上了。”   奎勒已经老了,他之前永远都能追上布朗宁,只是因为布朗宁不是真的要跑,他在跟父亲玩闹。可是现在,布朗宁真伤心了,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奎勒拼尽全力,也只能看见布朗宁的背影。   兰伯特说:“布朗宁应该在黎特苏西城里。”   奎勒说:“我已经派了几个水手去找布朗宁了,但是黎特苏西城这么大……”   乔尔截断他的话:“别担心,我会把布朗宁找回来的。”   “如果你真的把布朗宁带回来了,我感激不尽。”奎勒将希望寄托到乔尔的身上,像折尺一样鞠了躬。   乔尔和兰伯特走出了船长舱,兰伯特问:“我们去哪里找布朗宁?”   “不着急。”乔尔带着兰伯特回到了房间,“先带你打扮一下。”   “打扮?”   “嗯,为了避免麻烦,你不能直接下船。”   乔尔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堆化妆品,他让兰伯特坐下来,然后用各种粉末在他脸上涂涂抹抹,兰伯特闭上眼睛,感受到乔尔温热的手指滑过他的脸庞。   “好了。”乔尔给他递了一面镜子,“你看看行不行。”   兰伯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原本白皙的肤色黑了几度,嘴角边还添了一颗痣,鼻梁上不知道使了什么方法,看起来扁了许多,兰伯特说:“我都认不出我自己了。”   乔尔逗他说:“你以后就长这样了,怕不怕?”   兰伯特不上当,反驳他说:“你别骗我,洗掉这些东西,我的脸就恢复了。”   “哎,小国王变聪明了。不浪费时间了,我们现在上岸。”乔尔捏了捏他的鼻子,捏出一手的粉,顺手揩在了兰伯特的脖子上。   兰伯特瞪着乔尔,乔尔拿出手帕,给他擦干净脖子,兰伯特这才收回目光。   “戴上手套,不然别人一眼就看出来你的肤色差了。”乔尔拿了双白色薄手套给他,他没给兰伯特的手也涂上化妆粉,是怕他闷着难受。   兰伯特乖乖地戴上了手套,二人走下了船,来到了黎特苏西城。   黎特苏西城是座繁华的城市,他们一上岸便是海边集市,集市上兜售琳琅满目的各种商品,有一捆捆松脆的鱼干、喷了红漆的凉鞋、如同月亮那般硕大的菠萝、用葵花籽串起来的项链、手工编织的围巾和帽子……他们走马观花地过去了,乔尔问他:“知不知道去哪里找布朗宁?”   兰伯特怔了怔,反问道:“你不是有办法吗?”   “我确实是有办法。”乔尔点点头,“但布朗宁不是你的新朋友吗?你不猜一猜他去了哪里?”   布朗宁跑出去的原因,他们都知道。兰伯特想了想,说:“布朗宁现在心情很差。如果是我遇到这种事情,我会想一个人躲起来,让所有人都找不到我。如果是布朗宁……他可能会去公园或者酒馆?我说不准。”   “不,你说得很准。”乔尔拍了拍兰伯特的小脑袋,“走,我们去酒馆。”   兰伯特“啊”了一声:“布朗宁真的在酒馆?”   乔尔说:“对。”   “你怎么知道的?”   “我已经闻到他的气息了。”乔尔望向前方的木石小酒馆,抬了抬下巴,“就在里面。”   兰伯特想起了海底宫殿的事:“上次我不见了,你也是闻到了我的气息,才来海底找我的?”   “上次我闻不到你的气息,你的气息完全被汗水海掩盖了。我用了魔法,才找到了你的位置。”乔尔想起来那次的事,依旧心有余悸,如果汉森没有及时赶到,他也没有及时赶到,后果难以预料。   他们走进酒馆,一眼扫去,吧台后面挂着一幅画,镶在了发黑的相框里面,一看就知道这家酒馆的历史已经不短了,酒馆里面播放着安静的音乐,现在时间还早,店里没有多少人,只有三两桌客人在与友人小酌。   兰伯特环顾一周,没看见布朗宁的身影,说:“乔尔,他不在这里。”   “不,他在这里。”乔尔斩钉截铁地说。   兰伯特还是没看见人:“在哪里?”   乔尔精准定位到了布朗宁的位置:“吧台下面。”   兰伯特半信半疑,他走到吧台边,调酒师问他要什么酒,他说等一会,然后他掀起吧台的布帘,看到了缩成一团的布朗宁。   调酒师往下一瞧,也傻了眼:“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乔尔走上前来,说:“要三杯水果酒,没有度数的。”   布朗宁将头埋进膝盖里面,一种“你就当我已经死了吧”的姿势,不愿意抬起头来。   兰伯特拍了拍布朗宁的肩膀,说:“布朗宁,是我……精灵。”   布朗宁的声音闷闷地透了出来:“是我父亲让你们来找我的吧?我不想回去,你们就当没有见过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兰伯特说,“奎勒很担心你,我们答应了他,要将你带回去的。”   乔尔也蹲下身来,说:“布朗宁,小男子汉,有什么事起来再说。你藏不住了,大家都看见你了,你想在这把脸丢光吗?”   布朗宁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他哑着声音:“我没有妈妈了。” 20 ☪ 汗水海(九)   ◎“难道爱可以包含欺骗吗?”◎   “我也没有妈妈了。”   乔尔胸口一紧,他的目光从布朗宁转到了兰伯特的身上。他没有想到,兰伯特安慰别人的方式,居然是自揭伤疤。   布朗宁果然被惊到了,他身体一震:“对不起。我……”   “没关系。”兰伯特神色如常,“布朗宁,起来吧。”   布朗宁被二人拉着,站了起来,他维持一个姿势太久了,久到腿脚都已经酸麻,如果不是被拉着起来,他腿一软便能摔回去。   三个人坐在了吧台的一角,调酒师给他们上了没有度数的水果酒,布朗宁双颊也是红的,兰伯特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问:“你已经喝过酒了?”   布朗宁点了下头。   调酒师反应过来,说:“难怪啊,我刚刚调了一杯鸡尾酒,转身想再加两颗樱桃,谁知道那杯鸡尾酒就不见了!原来是你干的好事,我还以为撞鬼了呢。”   乔尔说:“那杯鸡尾酒记我账上。”   调酒师说:“行吧。”   布朗宁晕晕乎乎的,但是他没有醉得彻底,还保留了几分理智:“他居然骗了我这么多年。”   “他”指的自然是奎勒。   “他是怎么骗你的?”乔尔问道,居然能骗你十几年。   布朗宁说:“他说我妈妈生病了,现在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治疗。等我到二十岁的时候,妈妈的病就能完全好了,到时候妈妈就会回来,我就能见到妈妈了。”   兰伯特:“你信了?这十几年你都没有怀疑过奎勒?”   布朗宁:“我何止信了,我简直就是深信不疑!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我以为他不会骗我的。”   乔尔:“奎勒有跟你说过,你妈妈在什么地方治疗吗?”   “说过啊,很远很远的地方。”   乔尔:“那他有跟你说过,你妈妈生的是什么病吗?”   “说过,是很难治疗的病。”   乔尔:“……”   兰伯特:“……”   这么个错漏百出、毫无细节的谎言,也只有布朗宁这样的脑袋,才能在十几年间深信不疑。   布朗宁在他们找来之前已经哭得够久了,现在他的眼睛十分干枯,暂时流不出再多的眼泪了。布朗宁吸了吸鼻子,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骗我,哪怕他真的骗足了我二十年,到时候我见不到我的妈妈,一样会恨他。如果他一开始就跟我说,妈妈已经……不在了,也许我现在就不会那么痛苦。我一直以来的希望,一直以来的等待,原来都是虚假的,我好讨厌他。”   讨厌到在这个时候,布朗宁甚至不愿意叫他“父亲”,而是一直用“他”来指代奎勒。   “首先我要说明一点,我接下来说的所有的话,都不是为了让你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我和兰伯特来找你,不是为了当奎勒的说客。”乔尔喝了一口水果酒,觉得太甜了,“布朗宁,你听明白了吗?”   布朗宁点了点头。   乔尔说:“我能理解奎勒的做法,但是我跟你一样,也没有办法接受。”   兰伯特赞同乔尔所说的话,他说:“我也一样。”   “但是我觉得,奎勒的痛苦并不比你的少。我问你,你父亲这些年来,身边有过别的伴侣吗?”   布朗宁摇摇头:“从来没有。以前我以为,他一直在等妈妈回来。可是,他知道妈妈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他以为他早已哭干了眼泪,可是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红了眼睛。   乔尔说:“是的,他一直都在想念你的母亲。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就不会每次经过这片海域的时候,都要念哀悼诗,如果不是因为你听见他念哀悼诗了,也许你真的要等到二十岁才会知道,这是场骗局。”   兰伯特觉得甜甜的水果酒很好喝,他在听二人讲话的时候,喝了大半杯,乔尔看见了,就将自己那杯推过去了。   布朗宁陷入了悲伤的自我怀疑当中:“我真是笨,居然现在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奎勒对你好吗?”兰伯特问布朗宁。   “他对我很好,可能是因为愧疚吧,因为他欺骗了我,所以他想要弥补我。”   看来布朗宁藏在吧台下的这段时间里,真的思考了很多。   兰伯特摇摇头,说:“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奎勒对你这么好,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爱。他是因为爱你才对你这么好的,也许是因为你的妈妈不在了,所以他把双倍的爱都放到你的身上了。”   布朗宁问出了他人生目前为止最有哲理性的问题:“难道爱可以包含欺骗吗?”   兰伯特回答不上来,因为他也没有怎么享受过爱,所以他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乔尔反问布朗宁:“在你的眼里,爱只能是纯粹的吗?”   布朗宁快将吸管咬烂了:“我不知道。我也爱他,可是我不会欺骗他。”   乔尔说:“没关系,你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想。你想见到奎勒吗?”   布朗宁矛盾极了,他确实是想见到奎勒的,他想再跟他谈谈这件事情,质问他为什么要欺骗他。可是从感情上来说,他暂时又不想见到奎勒,他怕他见到奎勒,情绪又会失控,接着口不择言说一堆伤人的话,所以他说:“我不知道,也许暂时不想。”   起码他的脚是这样告诉布朗宁的,不然他也不会跑出来,离奎勒远远的。让奎勒担心好像也是他“报复”奎勒的方法,你伤透了我的心,我也让你感受一下煎熬的滋味。这是亲密关系里互相伤害的一种很常见的状态。   本能和冲动告诉他要伤害对方,情感和理智却让他注意火候,不要太过分。一场狠辣却不恶毒的战斗。   “跟我们回去吧。”乔尔说,“如果你暂时不想见到奎勒,我们会向奎勒转达你的意思。怕你再跑,他也不敢强行见你。”   布朗宁用几不可闻的音量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   “多么简单的事。光想是没有用的,等你见到了,你就知道了。”   “好吧。”   乔尔付了幸运币,三人出了小酒馆,往港口的方向走。   硕大的月亮悬在半空,落在海面,与海中月遥遥相对。一分为二,遥不可及。   乔尔说:“布朗宁,我说最后一句。在这件事上,奎勒也很痛苦,但是他的痛苦不能成为他欺骗你的缘由。所以,原不原谅奎勒的做法,决定权在你的手上。”   布朗宁说:“我知道。”   他们走到岸边的时候,就看见了奎勒的身影,如同雕像那样,静立在海岸边。他看见布朗宁,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兰伯特看见奎勒的左脚动了一下,仿佛想上来,但是又不敢上来。   乔尔走上前去,跟奎勒说了几句话,奎勒点点头,深深地看了布朗宁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兰伯特对布朗宁说:“我还是很羡慕你。”   布朗宁不明白:“我这么可怜,你羡慕我什么?”   兰伯特想说“你不会明白的”,可那句话到了他嘴边的时候,他如梦初醒,将这句话咽了下去。他怎么了?他怎么会想说出这样的话。   兰伯特被自己吓到了,所幸黝黑的肤色替他掩饰了真实的苍白,他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只是随口一说。”   布朗宁也没什么精神,他累了,说:“精灵,我先回房间了,帮我跟乔尔说一声。”   兰伯特说:“好。”   布朗宁离开了,兰伯特走到了乔尔的身边,问:“奎勒都走了,你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   “我在等你过来。”乔尔侧过了头。   “等我过来?”   “不然呢?”乔尔用手比了一个距离,“这么短的一段距离,难道我还要去把你接过来吗?兰伯特。”   兰伯特习惯了乔尔来接他,一长段的距离也好,一点点的距离也好,他都习惯了。兰伯特以为乔尔终于要嫌他烦了,他抿了抿嘴,忍住了一些情绪,说:“我明白了。”   乔尔问他:“你明白了什么?”兰伯特还没有回答他,乔尔就说:“不,你还没有明白,现在还没有。兰伯特,别怕,我刚刚只是开了个玩笑。”   兰伯特张开嘴,又合上,又张开:“乔尔,你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错了,对不起。”乔尔举手做投降状,“我只是喜欢你向我走来的样子。”   兰伯特觉得乔尔说的话都奇奇怪怪的,他不想理乔尔了,说:“我要回房间睡觉了。”   乔尔说:“好吧,我送你回去。”   送个鬼,他的房间明明就在隔壁,本来就顺路。   兰伯特回到房间,脱了鞋和手套,跳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跟着兰伯特回房的乔尔:“你是不是忘记了些什么?”   “什么?”   “脸上的粉。”   兰伯特愣了愣,随即如同僵尸一样,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乔尔笑出声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说:“坐过来,我帮你擦掉。”   兰伯特走了过去,乔尔将卸妆水喷到绵纸上,一点点地擦净兰伯特的脸庞。   “乔尔。”兰伯特闭紧眼睛,睫毛在微微地颤抖,“你说,布朗宁会原谅奎勒吗?”   “我觉得会,你觉得呢?”   “如果是我,我应该也会原谅他。”   乔尔的手顿了顿:“也就是说,你能原谅欺骗?”   兰伯特点了点头。   他记忆中获得的爱实在太少,如果是掺杂着爱的欺骗,兰伯特想,他是愿意被骗的,被伤害也没关系。   为了那点不纯粹的爱意。   作者有话说:   亲密关系本质还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出现什么样的情况都不奇怪。   人嘛。 📖 Island 📖 21 ☪ 神明岛(一)   ◎国王失踪?国王被拐?◎   风平浪静的夜晚,宝石号驶到了这段航程的终点,神明岛。来到神明岛的旅客并不多,他们到了目的地,便三三两两地下船了。有人下船,自然也有人上船,宝石号送走一批旅客,又迎来了新的旅人。   布朗宁在房间里躲了几日,今日为了与乔尔和兰伯特道别,他从房间里出来了,奎勒远远地看着,踟蹰着不敢上前。   “我送你们到岛上吧。”布朗宁说到做到,一步步地将他们到了神明岛上。   兰伯特和乔尔都很识趣地没有问他和奎勒的事情,宝石号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兰伯特说:“布朗宁,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精灵。”看来布朗宁是永远也改不了这个称呼了。   乔尔有意冲淡离别的伤感,假装吃醋:“兰伯特,我可没听你说过这句话。”   兰伯特故意说:“遇见你也没多高兴。”   乔尔决定,等布朗宁离开之后,他要认真问问,兰伯特这话是真是假。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布朗宁是信了,他高兴了些,说:“那当然,谁能比得上我的魅力,遇见我肯定比遇见乔尔要高兴。”   乔尔:“……”   兰伯特:“你说得很对。”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乔尔说:“宝石号快开了,布朗宁,你回去吧。”   布朗宁说:“好吧,精灵,乔尔,我们有缘再见。”   “再见。”   “再见。”   乔尔和兰伯特异口同声,目送布朗宁转身离去。   布朗宁回到宝石号上,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冲着他们喊道:“等你们摘到了月亮,一定要让我知道啊!”   “我会的!”兰伯特也提高了音量,远远回答布朗宁。   乔尔低下头来,漫不经心地踢着石头玩儿。   兰伯特拍拍他的背,说:“乔尔,快看。”乔尔抬起头来,看见布朗宁走到了奎勒的身边,二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夜色深,隔得也远,看不清二人的表情。最后奎勒和布朗宁一前一后地走上楼梯,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布朗宁是原谅奎勒了吧。”兰伯特猜测。   乔尔说:“八/九不离十了。”   兰伯特替他们感到高兴,往前走的时候都带着点蹦蹦跳跳,差点撞上了一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石头,慌忙收腿时险些摔倒。   乔尔将人扶稳,说:“兰伯特,小心看路。”   兰伯特“哦”了一声,怕自己摔倒丢脸,也不再蹦蹦跳跳了,而是慢慢地往前走。   “为什么这个岛上人这么少啊?”兰伯特一路走来,都没看见几个人。   乔尔问他:“你知道神明岛为什么叫神明岛吗?”   这点兰伯特还是知道的,他说:“因为传说这里是由神明的身躯化成的岛屿。”   乔尔继续问他:“神明岛的人是做什么的?”   “神明岛上盛产宝石,人们来这里挖宝石。”   “没错。”乔尔说,“一开始传闻神明岛有宝石的时候,来这里挖宝石的人数不胜数,但是来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宝石越来越少,人们见无利可图,渐渐地就不来了。现在神明岛上剩下的人,都是一代代在这里定居久了,不愿意离开了。”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兰伯特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是不是因为你的幸运币不够用了,所以我们到这里挖宝石,用宝石来换取幸运币?”   乔尔:“……兰伯特,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想到幸运币?”   这不能怪兰伯特,因为乔尔一直都很大方,他想买什么,乔尔大手一挥就是买,吃也吃好的,住也住好的,但是兰伯特从来没有见他赚过钱。久而久之,兰伯特就觉得,乔尔可能没有多少幸运币了,但是为了一些不必要的尊严,他在假装他很富有。   兰伯特决定保护乔尔弱小的自尊心,没有直接将他的“窘境”说出来,而是说:“好吧,你来说。”   乔尔听出了兰伯特的敷衍语气,忍不住白了兰伯特一眼,说:“其实也没什么目的,就是来这里歇歇再出发。反正你不着急,我也不着急,不是吗?”   “是的。”兰伯特成功被乔尔绕进去,摘月之旅不断延长。   乔尔找到了岛上唯一一家旅馆,照例订了间双床房。在海上漂了这么多日,兰伯特终于可以洗个舒服的热水澡了,他拿到房卡,蹬蹬蹬几步冲上了楼梯,从行李中翻出早就准备好的换洗衣物,冲进了浴室里。   乔尔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在房外的自助售货机买了一份报纸,才进了房间。   *辟谣——国王失踪?国王被拐?假!首席大臣亲自发言:国王就在王宫当中。   (照片)   兰伯特出浴室的时候,看见乔尔在低头看报。   “你在看什么?”兰伯特用兔子毛巾将湿漉漉的头发包住,坐到床边打了个哈欠。   乔尔一字字地念给他听:“辟谣——国王失踪?国王被拐?假!首席大臣亲自发言:国王……”   兰伯特嫌他念得太慢,干脆凑到了他的身边,直接看报纸。   那些大臣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身形和样貌跟兰伯特差不多的少年,然后将照片给了媒体,让他们向公众辟除谣言。   兰伯特皱了皱眉:“为什么我失踪的消息会传出来?”   “为什么你不用‘被拐’这个词?”乔尔打趣他。   兰伯特毫不犹豫地说:“因为我是心甘情愿跟你走的啊,才不是被你拐走的。”   乔尔笑弧加深:“可是有很多人传你是被拐走的。”   “用词不重要。”兰伯特不明白乔尔在强调什么,“关键是怎么传出来的。”   “其实怎么传出来的也不重要,毕竟你的首席大臣已经处理好了,现在人们都相信,‘国王’在王宫里了。”   兰伯特觉得乔尔说得对,只要事态没有严重到动摇民心的地步,这件事情就不会影响什么,兰伯特不会因为一些“谣言”,便主动选择回宫。他想好了,就跑回自己的床上躺下,准备睡觉。   乔尔抬起眸来:“兰伯特,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那位假国王以假代真,等到你回王宫的时候,没有人会认你是真的国王。”   “如果代替我的人能肩负起国王的责任的话,我不当国王也没关系。”兰伯特翻了个身,背对着乔尔,“反正我本来就不适合当国王。”   在王宫的时候,他从很多人的眼神和行动中,都能感受到这一点——如果他不是艾文家族的唯一继承人,他们不会推崇他坐上那个位置。   “睡吧。兰伯特,晚安。”身后传来乔尔的声音。   “乔尔,晚安。”   灯被掀灭了,黑暗爬满了房间。兰伯特听到乔尔悄悄地进了浴室,不知道他是怎么沐浴的,反正兰伯特没有听见一点声音,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兰伯特翻了个身,没在隔壁的床上看见乔尔,他下了床,在阳台上看见了乔尔的背影。   “乔尔?”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乔尔转过身来,应了一声。   兰伯特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去,发现不少人在夜幕中行走。他目露疑惑,返回到屋内,拧亮了灯,看向墙上的钟表,钟表的时针指向了九点。   不可能是晚上九点,那就是早上九点。   “这是怎么回事?”兰伯特问。   乔尔也走了进来,说:“没错,现在已经是早上了。”   兰伯特再次看了眼天色,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但是确实是夜晚的天空,如同一块黑布,笼罩了大地。   “已经是早上了……为什么会没有太阳?”   “这就是神明岛的特别之处。”昏黄灯光在黑暗中切出了一个朦胧的半圆形,乔尔拉出的阴影盖住了些灯光,“神明岛的白天与黑夜、晴天与阴天都是无规律的。现在,我们恐怕是要经历漫长黑夜了。神明岛的人们都是按照钟表来作息的,现在是白天时间,所以你会看见外面有不少人。”   兰伯特很快就消化了这件事情,他说:“可是如果一直是黑夜的话,我会觉得我应该一直睡下去。”   “不会的。”乔尔露出了笑容,“你睡不了这么久。”   兰伯特想反驳乔尔,可是乔尔说得对,他只能承认。   “想不想出去走走?把黑夜当成白天,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好吧。”兰伯特答应了,因为他确实已经睡够了,在房间里也没什么好做的。   乔尔和兰伯特换了衣服,然后下楼,离开旅馆。   他们住的旅馆靠近海边,一眼望去,大海与沙石连成一片,都是灰暗的,好像是灰狼身上皱褶的皮毛,这里是一抹天幕的淡色,那里是一抹枯枝的黯色。   街上的人好像习惯了这样的夜色,该跑步的跑步,该开店的开店,该工作的工作,该玩耍的玩耍,丝毫没有受到天色的影响。兰伯特在一片平静和安宁中,也逐渐接受了这种扭曲的矛盾。   乔尔见兰伯特越来越放松,就说:“果然。”   “果然什么?”   “人的能力是无限的,这里说的能力,其中一种便是适应环境的能力。”   “不一定。”兰伯特很喜欢跟乔尔谈论具有思辨性的话题。   “小国王请说。”   “有的人确实很快就能适应新的环境,比如我。但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有的人就做不到。”   兰伯特抬起脸,有点骄傲地看着乔尔。   乔尔怎么可能在这样的眼神下不赞同他?他正想夸一夸超棒的兰伯特,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兰伯特也听到了,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然后又迅速看向乔尔。   街上也有不少人听见了,议论纷纷。   “什么声音?”   “好像是有人在惨叫?”   “就是有人在惨叫。”   “天啊,不会是有人被……”   “停!不要说,不要说这样的话。”   “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大家一起去,就不会害怕了。”   ……   乔尔安抚性地拍了拍兰伯特的头,说:“别怕,我带你去看看。”   兰伯特点了点头。   下一瞬,乔尔便牵起兰伯特的手,接着夜色的掩护,疾闪到那所房间之中。   乔尔在一霎捕获到了房内的景象,他反应极快,右手一抬,就捂住了兰伯特的眼睛。   但仅仅是那一瞬间,兰伯特就感受到了轰击视网膜的大片血色,如同红色油漆被泼翻,在地板上作了一幅凌乱且血腥的画。   兰伯特小声说:“乔尔,我已经看到了。”   乔尔问他:“害怕吗?”   他感受到兰伯特的睫毛在他的手掌心划过,然后兰伯特说:“你把手拿开吧,我没有很害怕。”   兰伯特没有说谎,他真的不怎么害怕,血腥的画面只能让他微微一颤,让他更害怕的是灵魂的罪恶。   乔尔放下了手,兰伯特看清了房间的全貌。   这是一间公寓,看面积应该是单人公寓,墙壁一侧有一整面的玻璃柜,玻璃柜中空荡荡的,仿佛是黑色的冰块。一个男人倒在了地上,他仰躺在血泊当中,脸色惨白如纸,喉咙有两个小洞,还在往外冒出鲜血,胸膛已经没有起伏的迹象了。乔尔走了过去,蹲下身,检查了男人的呼吸和脉搏,确认道:“他死了。”   兰伯特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不远处又传来了一声尖叫。乔尔眉头一凛,熟练地抱起兰伯特,来到了尖叫发出的地方。   他们看见了一只吸血鬼,他颧骨和鼻梁的棱角仿佛是被刀削出来的,十分尖锐,而他的肤色如同大理石那样苍白。吸血鬼知道有人来了,可他没想逃也不能逃,他嗜血的本能让他抓着一个女人,在她的脖颈处汲取甘甜的鲜血,汲取生命的力量。   乔尔闪身过去,一手劈在了吸血鬼的脖颈上,迫使他放开女人,来与乔尔战斗。   吸血鬼的速度让人骇然,他一闪身已经在十米之外,乔尔紧随而至,他出手的时候,可隐隐看见他的手上有紫色的光芒。兰伯特看得心惊肉跳,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他来到了女人的身边,帮她按住了她脖颈处的伤口,说:“坚持一下,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了。”   他们来得及时,女人没有被吸血鬼吸走太多血,她的眼神充满了恐惧,被吸血鬼吸血的痛苦,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种窒息到极点的惶然。女人咬紧牙关,看着在屋内另一侧打斗的吸血鬼与乔尔。   吸血鬼的战斗经验比乔尔弱多了,乔尔没有费多大的力气,便将他制服了。为了省事,乔尔直接将吸血鬼打晕,然后来到兰伯特的身旁,说:“他们快来了,我们走。”   “他们”指的是神明岛上的居民们。   “她怎么办?”兰伯特指了指地上的女人。乔尔快速地探了一下她的脉搏,说:“没事,她还好,他们会救她的。”   兰伯特又问:“吸血鬼怎么办?”   “带走。”乔尔已经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了,他来不及多说,一手揪住吸血鬼的衣领,另一只手抱起兰伯特,便消失在了房间之中。   人们终于赶到了。   “啊,这个还活着!”   “真幸运啊,我们马上送她去医院。”   “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啊……”   “唉,救人要紧,先救人吧。”   ……   *   乔尔把兰伯特和吸血鬼带到了神明岛上一处僻静的树林里,僻静到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   兰伯特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吸血鬼,问:“我们为什么不将他留给他们处理?”   乔尔说:“人们非常害怕吸血鬼。如果被他们知道神明岛上有吸血鬼,他们会夜不能寐。”   “可是如果他们不知道凶手是谁?会以为凶手还在他们的身边潜伏着,不是会更加害怕吗?”   “你信不信,对于他们来说,‘吸血鬼’会比‘未知的凶手’可怕上万倍。”   “为什么?”   “因为吸血鬼之夜。”乔尔摇了摇头,他不太想让兰伯特知道这么残酷的事情,“以后再跟你说,现在应该好好想想,我们要怎么处置这个吸血鬼。”   兰伯特观察了这只吸血鬼片刻,说:“他应该是初生吸血鬼。”   所谓的初生吸血鬼,便是吸血鬼血脉刚刚觉醒的那一类吸血鬼,他们对鲜血的渴望往往会超越其他吸血鬼,他们根本无法控制体内嗜血的本能,因此在“初生”时期,他们什么都不会考虑,只管去觅食,不分昼夜,不论地点。   乔尔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兰伯特说:“在书上见过。他如此癫狂,一点经验都没有,成熟的吸血鬼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乔尔,你要杀了他吗?”   “不,我做不到。”乔尔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杀人”的能力了,哪怕吸血鬼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是人。   兰伯特冷静地说:“如果不杀了他,也不将他交给神明岛的人处置,还能怎么办……也不能放了他,因为他肯定会继续害人的。”   乔尔也没想到会在神明岛上遇见吸血鬼,他有些头疼,说:“先找点动物血给他喝,满足他的本能,然后再做打算。”   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兰伯特说:“好。”   乔尔在吸血鬼的周边画了一个圈,圈刚落成的时候有紫光闪烁,闪了几下就熄灭了,看不出任何的异样,乔尔说:“这样哪怕他醒过来,也没有办法离开这个圈,直到我们回来。走吧。”   他们没有离开树林,而是往树林的深处寻找。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天色依旧是黑的,乔尔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个手电筒,在黑暗中烫出了一圈光晕,微微照亮前方的路。   树林里枯枝众多,乔尔怕兰伯特摔倒,就一直牵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兰伯特还是走得小心翼翼,他突然说:“乔尔,你真厉害。”   乔尔“哦?”了一声:“怎么厉害了?”   兰伯特踩过枯树枝,发出了“嘎吱”的声音:“你打吸血鬼的样子很酷。”   乔尔愉快地弯唇,声调却平静:“谢谢。”   兰伯特好像有点羡慕:“我要是有你一半厉害就好了。”   “不必这么说。”乔尔说,“兰伯特,你比我厉害多了。”   兰伯特不明所以,乔尔看着他,说:“以后慢慢说。”   现在的他好像也没有办法表达,他很难说兰伯特有多棒,因为词语实在是很贫乏的东西,它们不足以概括兰伯特。   多么好的兰伯特。   乔尔抓到了一只兔子,兰伯特心有不忍,这么可爱的兔子,不应该落在冷血吸血鬼的肚子里。乔尔似乎也是这么觉得的,他松开了手,兔子飞快地逃走了。   “算了。”乔尔说,“我们去生肉店里买点鸡血吧。”   兰伯特双手赞成。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来到吸血鬼所在的地方的时候,两人都愣住了。   吸血鬼醒来的时候,拼命地想要走出这个圈子,去寻找新鲜的血液,但是他走不出去,而他嗜血的本能又无法抑制。他觉得很痛苦,他开始咬自己,可是那样没有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自我挣扎与折磨之后,他选择挖出了自己的心脏,结束吸血鬼的生命,结束这一程看不见尽头的痛苦。   吸血鬼死了。   没有去买鸡血的必要了。   吸血鬼的心脏在他的手上沉睡,黑红的血滴落到地面。   与此同时,广阔的天幕像是被烈火熏染,赤金的圆影慢慢化开,在海岸上洒下血红的色泽。   天亮了。   他们终于看清,这是一片蓝色的岛屿,蓝得极其纯粹。   作者有话说:   辟谣:国王被拐是假的,国王跟人私奔是真的(bushi) 22 ☪ 神明岛(二)   ◎凝冻的海洋。◎   兰伯特喃喃道:“天亮了。”   乔尔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看了眼吸血鬼的尸体,又看了眼天色,仿佛明白了什么。   “乔尔,你在想什么?”兰伯特看见了乔尔沉思的脸庞。   “想到了一些传说。”乔尔说,“也许,我是说也许,吸血鬼死了,所以天亮了。”   兰伯特听不懂乔尔在说什么,他微微张开嘴,重复道:“吸血鬼死了,所以天亮了?”   乔尔说:“这只是我的猜测,不一定是对的。”   兰伯特问:“你刚刚说的‘传说’,是什么?”   “你也知道,传说神明岛是由神明的身躯化成的。”乔尔顿了顿,“但是还有一些传说,恐怕是你不知道的。因为这些传说太过零碎,也太过捕风捉影,很少人相信这是真的,所以并没有流传开来。我是在很久之前,路过黎特苏西城的时候,听一个老人讲的。”   说这么多,都没有说到重点,兰伯特只好自己问:“所以是什么传说?”   “他们说,神明与吸血鬼,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但是因为神明与吸血鬼的种族水火不容,所以他们都没有获得好结局。”   “神明与吸血鬼?”兰伯特心想,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神明负责庇佑人类,而吸血鬼却一直在杀害人类,他们怎么能在一起呢?   乔尔说:“道听途说,未必是真实的。不过,这只吸血鬼刚死,神明岛马上就天亮了,如果说只是巧合,这未免也过于巧合了。”   兰伯特想到了一个法子,说:“我们埋葬这只吸血鬼,看看神明岛会有什么反应?”   他已经将“神明岛”想象成一个人了,因此用了反应这个词。   “好。”乔尔答应了,反正本来也不可能真的让这只吸血鬼曝尸荒野。   乔尔用魔法在尸体旁边挖了个大坑,然后将吸血鬼连同他的心脏一起放进坑里,接着用刚刚挖出来的泥土将尸体埋好。   兰伯特吸了吸鼻子,问:“乔尔,你有没有觉得,空气变得潮湿了?”   乔尔也感受到了,太阳烘烤着海与神明岛,空气迅速变浓稠,温度在上升,这不奇怪,可是湿度也在上升,他甚至可以感受到皮肤上的潮气。   兰伯特觉得惊奇,问:“难道真的是因为我们埋葬了吸血鬼,所以神明岛才会变得潮湿?”   “有可能。”乔尔想了想,“要不要再做些什么?来验证一下。”   兰伯特想不出来了:“还能做些什么?”   乔尔思考了一会:“给他立个墓碑?”   “可是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   “没关系,立个无名碑试试吧。”   乔尔削了一块树皮下来,插进了埋葬吸血鬼的泥土里。   兰伯特说:“没有变化。”   可能是因为这块什么也没写的树皮太不像是墓碑了,可是二人也不知道能写些什么,“吸血鬼之墓”?如果有人路过的话,恐怕会立刻被吓死吧。乔尔突然对着树皮说了一句:“愿你安息。”   淅淅沥沥,小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像是面粉一样,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鼻尖和嘴唇上。   兰伯特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他抬起头来,说:“明明只是下雨,我却好像感觉到神明岛在哭。”   乔尔说:“现在我相信了。”   这回兰伯特没有问“相信什么”了,他说:“相信那些传说是真的了?”   乔尔点了点头,说:“我们先回去吧。”他不想让兰伯特淋雨,他脱下了外套,撑开来,遮住了兰伯特的身体。   兰伯特几乎要贴到乔尔身上了,二人慢慢地往旅馆的方向走。   所幸雨下得不大,也仅仅持续了一会,他们走到了一所教堂的门前时,雨已经停了。   “这里有间废弃的教堂。”兰伯特说。   墙壁上露出锈蚀的铁条,窗框的油漆已经剥落,隐隐可见同样褪色的旧布帘,门口向两侧大开,石阶上全是灰尘,没有脚印,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人踏足过此地了。   真是奇怪。   乔尔将外套取下来,扬了扬上面的水珠,然后将外套随意地搭在手上,说:“进去看看?”   兰伯特点点头,二人迈进了废弃的教堂,留下了新鲜的脚印。   巨型石柱的顶端有圣者雕像,高耸的天花板绘着神明的图案,教堂的正中间悬着一座巨钟,巨钟已经停止走动了,时间凝固在了十二点十二分。   所有的座椅都蒙上了灰尘,太久没有人进来了,仿佛连空气都是浑浊的。   但是他们依旧可以从金煌的装饰当中,窥见教堂往日的风采。   “这所教堂为什么会废弃?”兰伯特想不明白,他往教堂中心走去,发现地上有一颗拳头大的晶石,他弯腰捡起了晶石,说:“乔尔,我捡到了宝石。”   乔尔侧头望去,这是一颗蓝色的晶石,纯粹的蓝色宛如凝冻的海洋,有忽明忽灭的光,时亮时暗,极不稳定。晶石的中间有一个微弱的红点,散发着殷红色的光。   兰伯特用手心捧着晶石,他突然身躯一震,说:“乔尔,你将手放上来。我好像能感应到这块晶石的意识。”   乔尔照做了,他将手放在了兰伯特的手上,二人十指相扣,将晶石包裹住了。   晶石在他们的手心之中,有种发热的温度。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们握住的仿佛不是晶石,而是一颗心。   他们“看”到了一个故事。   神明有一双深邃、澄澈的湛蓝色眼睛,他的嘴唇薄而直,英俊的五官宛如石刻,被寡淡平静的表情冲散。   他用怜悯的眼神垂望众生,看悲欢,看百态,但他一般不会干涉人间的事情,除非人间秩序大乱。   那一年,是吸血鬼在人间最猖狂的一年,他们大肆屠杀,他们饮血作乐,他们在人类的哀嚎中高歌,他们露出锋利的獠牙,毫不掩饰他们对鲜血的渴望和贪婪。   针对吸血鬼的猖狂,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猎人公会,他们或为了安宁,或为了报仇,要与吸血鬼决一死战,将吸血鬼击毙于银枪之下。可惜,那是吸血鬼种族实力最为强盛的时代,猎人对上吸血鬼,若是多人围剿,还能凭着数量杀掉一两个初生吸血鬼,但倘若单打独斗,猎人几乎是毫无胜算。   在吸血鬼种族之中,有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吸血鬼,人们叫她“Vampire Queen”。   卡洛琳,她的瞬移速度快得让同类都自愧不如,她拥有魅惑人心的外表、强大的格斗能力、冷静到极致的心、以及丰富的反围剿经验,而这些特质,让她成为猎人公会最棘手的敌人。而且卡洛琳对鲜血的渴望多年未减,她活的岁数越长,对鲜血的欲望便越重,她从来不压抑自己的欲望,所以她活得越久,对人类构成的威胁就越大。猎人公会的成员都清楚地知道,必须除掉卡洛琳。   偏偏人类对她无可奈何,卡洛琳从不恋战,她吸完血之后,就会快速离开猎物的地点。等猎人公会找上来的时候,卡洛琳早已没了踪影。而卡洛琳虽然拥有一流的战斗能力,但是她聪明且谨慎,不自大到让自己有落入任何危险的可能。猎人公会针对卡洛琳设下过不少陷阱,而卡洛琳一次都没有上当。   猎人公会都快要放弃对她的抓捕了,因为卡洛琳在他们的眼里,简直完美到无懈可击。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她爱上了一个神明。   而神明是人类的庇护者。   作者有话说:   神明岛(三)到(六)都是关于神明与吸血鬼的故事喔,没有主角,不喜欢请跳过。 🔒23 ☪ 神明岛(三)   ◎“杀了我吗?”(倒v开始)◎   也许神明不记得了, 他曾经救过卡洛琳,在卡洛琳的吸血鬼血脉还没有觉醒的时候。   那时候的卡洛琳只是一个红头发红眼睛的女孩,在孤儿院里生活。因为她性情孤僻, 对人爱答不理, 长相也古怪,所以孤儿院的其他孩子都不愿意跟卡洛琳玩。这正符合卡洛琳的心意,她性子早熟,看不上这些幼稚的孩童, 她喜欢独来独往。   可是也没有人敢欺负卡洛琳, 因为她打架很厉害。谁敢欺负她, 她定会让那人好看。曾经有比她大几岁的孤儿当着她的面骂她是“红头发的妖怪”,她便将那人的手腕拧断了,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对卡洛琳出言不逊。   没有人不怕被拧断手腕。   眼看着身边的同龄孤儿一个个被养父母接走,很多旧面孔也许再也见不到了,而不断涌现的新面孔, 都是比她更小的孩子。   终于有一天,孤儿院的院长找到卡洛琳, 说她的年纪已经到了,不能再继续留在孤儿院了。因为没有人愿意收养她, 于是孤儿院帮卡洛琳找到了一份工作机会, 又给了她一些幸运币,就让她离开了。   卡洛琳自然不是哭着求着要留下的人,她坦然地接受了新的生活, 每日按时去罐头厂上班, 她租了一间小房子, 每月幸运币到手, 交了房租之后,就所剩无几了。   不过没有关系,她可以偷偷从罐头厂里拿点边角料,这样一天的伙食费又能省下来了。能活着,就没有什么值得气馁的事情。   她在罐头厂做了一年,省下来的幸运币可以买一条她看中了很久的红裙子。   红发,红眼睛,红裙子,卡洛琳已经可以想象到,这条裙子穿在她的身上,会有多么的好看了。   她攥紧钱,走进服装店,骄傲地扬起下巴,指着模特身上的那条色彩明艳的红裙,说:“我要这条裙子,麻烦帮我包一下。”   销售员堆着笑意走过来,她将模特身上的裙子脱了下来,说:“小姐你真有眼光,这是这款裙子的最后一条了。”   “等等!”   销售员刚把裙子折叠好,正要放进礼盒的时候,听到这声“等等”,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卡洛琳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衣着精致的美丽少女抬高下巴,她的目光落在那条裙子上,说:“这条裙子我要了。”   “我先来的。”卡洛琳面无表情地盯着少女。   少女冲她一笑,说:“我知道啊,可是我看中这条裙子了,你出多少钱?我出双倍。”   “先来后到,你懂不懂礼貌?”卡洛琳丝毫不退让,“哪怕你出十倍,这条裙子也已经是我的了。”   “已经结账了吗?”少女别开头,看向销售员。   销售员露出了为难的神情,说:“还……还没有。”   少女点了点头,说:“比起先来后到,我觉得你们店铺应该更喜欢‘价高者得’吧?何况是还没有钱货两清的交易,也不能怪我夺人所爱。”   这富家少女恐怕是经常来这家店买衣服,经理出面了,他来到卡洛琳面前,露出了抱歉的笑容,说:“这位小姐,你看……”   “没得商量。”卡洛琳将幸运币摆在桌上,也不要销售员包装了,直接提着裙子就要离开。   少女瞪向经理,经理连忙拦住卡洛琳,说:“不好意思,这个销售员搞错了,这条裙子已经被艾尔玛小姐预定了。您不能将裙子拿走。”   “预定?”卡洛琳冷笑一声,“别用这样拙劣的谎言来敷衍我,我才不信你们的鬼话。”   她侧身一闪,便离开了服装店,虽然吸血鬼血脉还没有觉醒,但她已经拥有了超越常人的速度。   少女跺跺脚趾,对着身后的四名侍卫怒道:“给我追,把裙子夺回来。”   侍卫领命而去。   卡洛琳察觉到身后有人追她,她不想惹麻烦,也加快了速度,来到了一条小巷子当中。   四名侍卫已经追上来了,他们连招呼都没有打,就直接冲了上来,两面夹击,让卡洛琳无路可逃。   卡洛琳反手一劈,劈中了其中一个侍卫的腰腹,但是这些侍卫都不是普通人,他们也经受过高强度的训练,出拳的力量和忍耐能力都远超常人。这个侍卫被劈中后,闷哼了一声,然后他立刻反应过来,一手抓向了卡洛琳的肩头。   在四个训练有素的侍卫前后夹击之下,还没有血脉觉醒的卡洛琳,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她强撑着,让自己坚持的时间久了点。但是也没有什么用,她还是被打倒了。   他们夺走了卡洛琳怀里的裙子,而卡洛琳遍体鳞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卡洛琳没有哭,她盯着四个侍卫的背影,仇恨与愤怒的火焰在她心里燃烧,她发誓,一定会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可她现在只能任人宰割。   卡洛琳感觉到血从她的额头滑了下来,滑过了她的左眼,她没有闭眼,任由鲜血流进了眼里,狠辣的刺痛感,她强迫自己记住这种疼痛。   白发蓝眼的男人来到她的面前,他蹲下身,从怀里抽出干净的手帕,给卡洛琳擦净额头上的血。   卡洛琳盯着这个男人看,她没有说话,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可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额头上的力度。   “你是谁?”卡洛琳问。   男人说:“不重要。”   卡洛琳又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是因为我可怜吗?”   男人说:“这也不重要。”   他说话的神色很冷淡,与不说话的时候一样,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什么才是重要的?”卡洛琳再问。   男人没有说话了。   卡洛琳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些什么,男人将她抱起来,很绅士的公主抱,他将她抱到了医馆,放在诊断床上,在床头放了一袋幸运币,便要离开。   “等等。”卡洛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挽留他,她从来没有挽留过任何人。   男人低头看她:“什么事?”   卡洛琳露出了坏孩子的笑容:“你是个好人,对吗?”   男人又不说话了。   “你帮了我,我很感激,你可以再帮我做一件事情吗?”卡洛琳收起笑容,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男人,“我想要一条红裙子,很想很想。可是以我现在的状况,是不可能出去买了。”   “你可以等伤好了之后再去。”   “可我现在就想要。”不,她已经想要了一年了,原以为迟来的愿望会得到满足,没想到半天之内就回到了起点。卡洛琳没有意识到,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了一丝从来不愿意让外人知道的脆弱。   男人没有答应她,而是直接走出了病房。   医生进来了。   卡洛琳倒也没有很失望,她早就明白的,你不能对人抱有期望,是的,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医生给卡洛琳包扎好了身上的伤口,她有些惊讶:“你是怎么受伤的?”   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为什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卡洛琳露出了嘲讽的微笑:“被抢劫了。”   医生缄默片刻,然后说:“他们会得到报应的。”   “我知道。”卡洛琳恢复冷漠的表情,如果上帝不给他们报应,那她就亲自动手。她从小到大认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想要的东西都必须要自己争取,信任上帝和人心,那也许是懒惰者的借口,也许是愚蠢者的悲哀。   而卡洛琳两者都不是。   卡洛琳原本想等医生包扎好了就离开,但是医生强行让她留在医馆里,说观察一晚比较安全。卡洛琳能感受到医生的善意,也没有拒绝,便在医馆睡了一晚。   等她醒来的时候,她发现床头多了一个礼盒,卡洛琳似有所感,她坐起身来,拆开了礼盒上绑着的彩色绸带,打开盒子,看见了里面的红裙子。   她展开红裙子,裙摆如同烈焰,舔卷了卡洛琳的心。   卡洛琳整个人都被击中了,她感觉到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在内心深处涌动。她很难说那是什么,可是她的脑海中浮现起了蓝眼睛的面容,之后的一整天,她都魂不守舍。   她离开了医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再见到白发蓝眼的男人。   直到她的吸血鬼血脉觉醒。   卡洛琳穿着那条红裙子,找到了抢她裙子的那位富家小姐,还有那四名保护她的侍卫,她的第一顿鲜血盛宴,便是由这五个人来“奉献”的。   然后卡洛琳越变越强,她的名字响彻了猎人公会,所有人都害怕她。曾经欺负过她的、折辱过她的、苛待过她的所有人,都无一幸免,一一沦为了卡洛琳的盘中餐。   卡洛琳不认为自己善良,但她觉得自己很公平,她在吸完跟她有过恩怨的人的血之后,才开始打无辜的人的主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天赋很强,所以她对人血的渴望也比普通吸血鬼要强,许多猎人以卡洛琳为目标,但是他们都死在了卡洛琳的手下。   由于吸血鬼种族的猖狂,导致了人间的混乱无序,人们害怕、恐慌、走投无路。神明冷静地看了许久,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神明找上了卡洛琳,Vampire Queen。   时隔多年,但是因为已经成为了永生的吸血鬼,所以卡洛琳的样子没怎么变。而永生的神明,模样自然也没有什么变化,他还是卡洛琳记忆中的模样。   彼时卡洛琳刚刚饱餐一顿,但是她见到神明的瞬间,周身的渴望又涌动起来,全身的器官都在喧叫着要向神明走去。这是她在成为成熟的吸血鬼之后,第一次那么地难以自抑。   “你是谁?”时间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卡洛琳那时候问他的第一个问题,也是这个。   神明这次回答她了:“克罗夫特。”   “克罗夫特。”卡洛琳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将他的名字与他的样貌联系起来。   神明声音冷淡:“你是吸血鬼种族中的王者,管好你的吸血鬼,不然别怪我出手了。”   白头发,蓝眼睛,不变的容颜,冷漠得仿佛没有情绪。卡洛琳在电光火石的瞬间,猜想到了克罗夫特的身份,她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勾起嘴角:“你是神明?”   神明没有回答她,而是重复了一遍:“管好你的吸血鬼。”   吸血鬼种族以强者为尊,卡洛琳如今是最强吸血鬼,如果她出手管束其他的吸血鬼,人类的状况会好很多。   卡洛琳知道神明是默认了,她挑衅般地盯着神明:“如果我不愿意呢?”   神明说:“那就别怪我出手了。”   “你要怎么出手?”卡洛琳笑了声,“杀了我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的。”神明说完这句话,下一瞬就消失在了卡洛琳的眼前。   卡洛琳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之后她听到了猎人的声音,她嗤笑了声,今天她确实高兴,不想杀人,便从屋子里闪退了,让赶来的猎人们全都扑了个空。   克罗夫特。   卡洛琳回到自己的城堡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她跟克罗夫特只见过两次面,说过的话也屈指可数。卡洛琳甚至能将他们之间的对话完全回忆起来——   “你可以等伤好了之后再去。”   “可我现在就想要。”   她曾经任性的、不抱期望的请求,这个男人却用行动给了她肯定的答案。克罗夫特怎么能是神明呢?只对“人类”有感情,而对“人”没有感情的神明。   卡洛琳不允许他当神明。   她要将克罗夫特落下神坛,与她一道,堕入罪恶的深渊,同达灵魂的颤粟。   让她管好吸血鬼种族?简直就是笑话。如果她真的让吸血鬼都收敛生性,那么卡洛琳很肯定,她永远也见不到克罗夫特了。   那不是卡洛琳的作风。   她要制造一场轰动人类的盛宴,让神明不得不将目光投放到她的身上。   于是有了“吸血鬼之夜”。 🔒24 ☪ 神明岛(四)   ◎“欢迎来到吸血鬼之夜。”◎   卡洛琳要让克罗夫特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但不能是决战的方式,所以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做得太过火, 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她将目光投到了两天后的假面舞会上, 她召集了一定数量的吸血鬼,制定了一套不算多么高明的计划。   声东击西。   假面舞会的前两晚,吸血鬼们都集中在一个小城镇上觅食。猎人公会感觉到事出反常,但是小镇居民恐慌异常, 猎人们也只能按照常理和习惯行动, 在第三晚的时候, 将大部分的精英猎人都派到了小镇上面。   人类的愚蠢,正中卡洛琳的心意。欢歌载舞的假面舞会上, 灯猝然灭了一下,又骤然亮起,那一瞬间,墙壁和天花板上的天鹅绒幕布陡然齐齐脱落, 露出了隐藏在后面的吸血鬼。   “猎人呢?”   “猎人在哪里?”   “啊!啊!”   “猎人们,快出来保护我们!”   这样隆重的假面舞会, 自然少不了猎人的保护,但是很可惜, 卡洛琳在他们进场之后, 就以一己之力,捕杀掉了所有在此处的猎人。她先填饱了肚子,然后合上大门, 露出魔鬼般的微笑, 说:“女士们, 先生们, 欢迎来到吸血鬼之夜。”   她打了个响指:“祝你们愉快。”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人类说的,还是对吸血鬼们说的。反正已经不重要了,假面舞会沦为了吸血鬼单方面的美食盛宴,惨叫声和哀嚎声不绝于耳,舞会外面有人听到了声响,但是没有人敢进来一瞧究竟,他们只是飞快地躲进自己的家里,向上帝祈求吸血鬼们不要找上自己。   卡洛琳没有兴致看别的吸血鬼进食,她提前离场了。   克罗夫特。你在看吗?出来吧。   卡洛琳默念着神明的名字,心想,如果克罗夫特不出来的话,她不介意让今晚的事情再上演一次,就像剧院会接连几晚都播放同一部电影。   因为人们大多都喜欢那部电影,所以才能连续上映。   克罗夫特,你喜欢吗?   卡洛琳慢慢地走着,她没有用吸血鬼的速度,而是在街上一步一步地走着,好像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   然后,她抬起头,笑着说:“你来了。”   神明站在路灯前面,他背着光,夜色模糊了他的面容,他高大的身影如同石像。   “我等你很久了。”卡洛琳向神明走去,其实也没有很久,他们上一次见面不过是三天前的事情,但是卡洛琳觉得,这三天很是漫长。   “你怎么不说话?”卡洛琳来到神明的面前,站定,“是在想要不要杀了我吗?”   她猜得很准,神明确实是这样想的。   卡洛琳,作恶多端的卡洛琳,屡教不改的卡洛琳,他是否要杀了她?震慑一下别的吸血鬼?   “你执意如此吗?”神明问卡洛琳。   他说话总是很简洁,仿佛多说两个字,就要多花不少力气一样。但是卡洛琳明白他在说什么,你执意要继续这样吗?如果是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是。”卡洛琳突然伸出手来,将克罗夫特的脖颈按下来,她用了十足的力气,克罗夫特被迫低头,卡洛琳踮起脚来,亲吻了卡洛夫特。   说是亲吻,也许太过温柔,卡洛琳是毫无章法地啃噬着克罗夫特的唇,她要用这种“暴力”的方式,来让克罗夫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也让自己感受到克罗夫特的存在。她不懂温存,她只知道,碰撞是最有力量的感知。   神明不出意料地推开了她,卡洛琳“亲”够了,也没有抵抗,她被神明推着往后退了一步。卡洛琳抬头,看见了神明平日里素淡的唇色变得鲜红,唇边还有鲜血渗出,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也差不多,她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吃掉克罗夫特,与他融为一体,与他再不分离。卡洛琳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在叫嚣,在膨胀。她也很渴望,但是她不舍得。   神明的模样不复平日的冷漠,许是他不曾想过,卡洛琳居然会如此大胆,所以他在她亲上来的瞬间没有立刻推开她,而他在推开她之后,心绪也没有马上平复下来。   卡洛琳将神明的反应收入眼底,她恶意地笑道:“还想杀了我吗?如果你想的话,我想,我应该是愿意被你杀死的。”   神明看着卡洛琳,他不知道卡洛琳说的是不是实话,他也不想探究她话里的真假。杀掉卡洛琳很难吗?不难的,只是不到迫不得已,神明是不会杀人的,而吸血鬼这个群体,在他的眼里,勉强也算是人族,卡洛琳自然不例外。   “卡洛琳。”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我不想再看见‘吸血鬼之夜’。”   “可以啊。我不仅可以让你再也看不见‘吸血鬼之夜’,我还可以约束其他的吸血鬼们,让他们转移进食目标,比如,从人到其他动物。”卡洛琳这番话说得真诚,仿佛是早就有这样的打算,然后她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我不想与你谈条件。”神明不想落进卡洛琳的陷阱。   卡洛琳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克罗夫特,跟我恋爱吧。你让我快乐,我也让你快乐,好不好?”   神明没有立即拒绝卡洛琳。   卡洛琳穿着那条红色的裙子,裙子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是她将它保存得很好,这条红裙子没有皱褶、破洞,甚至没有折痕。卡洛琳用火一样绯红的眼睛盯着他,双眸中仿佛有糖浆在滚动,黏稠且炽热。   “杀了我。”   “或者答应我。”   卡洛琳在逼迫他二选一:“不然吸血鬼之夜只会重复上映。”   杀了卡洛琳,一了百了。答应卡洛琳,没完没了。从理智上来说,神明知道,自己应该选择前者的。可他妄想用神明的力量改变卡洛琳,于是他点了一下头,说:“好,我答应你。卡、洛、琳。”他将她的名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通过她的名字找到一个宣泄的通道。   卡洛琳心花怒放,她知道神明从不说谎,答应了她的事情,就必然会做到。   “你会谈恋爱吗?你谈过恋爱吗?”卡洛琳得寸进尺,想要窥探神明的过去。   神明自然是不会回答她。   卡洛琳也不在意,她伸出自己的手,说:“你送我回家吧。”   神明垂下眼眸,牵住了卡洛琳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诶,你真的知道我家在哪里啊?”卡洛琳感到惊讶,她确实存着试探的心理,但是她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他知道卡洛琳的地址,才是正确的事情。   卡洛琳立刻反应过来了,她是吸血鬼种族中的头号危险人物,神明知道她的地址,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等哪天他真的看不下去了,恐怕会直接去她家杀了她。   不过卡洛琳不管原因,只论结果,她承认,她私心喜欢这个结果。多么罗曼蒂克,克罗夫特居然知道卡洛琳家里的地址,说明他有在关注她。   卡洛琳的家位于僻静的郊区,一座高耸削瘦的哥特风城堡,黑暗且凄冷。吸血鬼喜欢这样的环境,卡洛琳不知道神明是否喜欢,她觉得,在某种程度上面,吸血鬼和神明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吸血鬼永生,神明也永生,吸血鬼的肌肤是冰冷的,卡洛琳握着克罗夫特的手,感觉到那也是冰冷的。   这让卡洛琳觉得,他们不应该是敌人,而应该是同类。   神明将她送到门边,冷冰冰地说:“到了。”   卡洛琳挑眉:“你不进来吗?”   神明用沉默来否定了这句话。   “好吧。”卡洛琳想着,恋爱是要循序渐进的,一步到位的那不叫恋爱,那叫家族联姻或者政治联姻。卡洛琳亲了下神明的脸庞,说:“克罗夫特,晚安。还有,我希望明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能看见你。”   说完,卡洛琳没有看神明的反应,就进了屋子,也不管神明走了没有。   吸血鬼很少会在黑夜睡觉,但是卡洛琳想要像普通人那样,体验恋爱的感觉,所以她强迫自己睡着了,而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不出意料地看见了神明。   “早安,克罗夫特。”卡洛琳眯了眯眼睛,“我想,这个时候应该有个早安吻。”   她看见神明俯下身来,用唇在她的侧脸上轻轻一碰,湛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卡洛琳满意了,十分满意。   当天,她就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她找到了能力仅次于自己之下的四大吸血鬼,用力量使他们屈服,让他们听从自己的命令行事,不准再胡作非为。   “卡洛琳!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身后传来不可置信的声音。   臭名昭著的卡洛琳,最热爱鲜血和弑杀的卡洛琳,‘吸血鬼之夜’的制造者卡洛琳,居然要他们约束自己的本能?这还是卡洛琳吗?   卡洛琳勾起嘴角,红色的卷曲长发在空中飞扬,她说:“不要问我原因,因为——我也说不上来。”   “你们照做就是了。”卡洛琳扔下这句话,然后瞬移离开了此地。   人类的世界果真和平了许多。   克罗夫特逐渐习惯与卡洛琳亲近,他习惯了卡洛琳的亲吻,偷袭的亲吻,疯狂的亲吻,温柔的亲吻,蜻蜓点水的亲吻。他不会再在卡洛琳吻过来的时候皱起眉头,他慢慢地接受了与卡洛琳恋爱这件事情。这对于他来说是种很新奇的体验,他在偶然出神的时候,会觉得跟卡洛琳恋爱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而卡洛琳发现神明其实是很闲的,甚至可以说是无所事事。克罗夫特“关心”人类,但是如果人类没什么大事的话,克罗夫特就不会有什么举动。他也不必时时刻刻都关注人类,说白了,在绝大多数的时候,神明只是一只眼睛。   一只窥探人类的眼睛。   偶尔他还是一只手,一只阻拦地震与风暴的手。   可他现在是卡洛琳的神明,不能说是全心全意,但起码将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了卡洛琳的身上。   安抚卡洛琳,让卡洛琳快乐。而他偶尔也能从这样的关系当中,获得同样的欢愉。   卡洛琳有一件宝物,是一条项链,她从猎人公会的手中抢过来的,是一条可以让她不害怕阳光的项链。她戴着项链,将嗜血的本能掩盖在少女的外表之下,在太阳底下走着,牵着克罗夫特的手,他们两个便与街上其他的情侣无异。   卡洛琳也是第一次恋爱,她其实不太懂得怎么去恋爱,但是她会学,她模仿别人,学习别的情侣的相处模式,学得很好。   她会故意只买一个冰淇淋,然后她挖一口,让克罗夫特也挖一口。二人分吃一个冰淇淋,获得简单幼稚的快乐。   她会研究别人牵手的方式,然后逐个与克罗夫特试一次,最普通的“大拇指交扣式”的牵手姿势,亲密无间的“十指相扣式”,还有互相勾着对方一两根手指的姿势,手腕交叉握住的姿势,越过肩膀十指紧扣的姿势。克罗夫特不明白为什么她能想到那么多种古怪的牵手方式,并且乐此不疲地让他来尝试。   他们也会去书店看书,卡洛琳很喜欢看书,在孤儿院的时候,她认为自己做过的最棒的一件事情,就是把孤儿院的所有书籍都看了一遍,好的坏的厚的薄的,都在她的记忆当中。克罗夫特活的年岁要比卡洛琳长,卡洛琳看过的书,他基本都看过。他们可以就书中的一个观点反复讨论,这是克罗夫特最喜欢的时刻,他喜欢思考,也喜欢有人陪着他一起思考。   而且卡洛琳总会从他意想不到的角度,来提出一些让人拍案叫绝的观点。她思考的样子相当迷人,文静、沉着、内敛,有一种孤直的气质,卡洛夫特在这种时候总会被迷惑,他会觉得卡洛琳不是一个吸血鬼,而是一个简单的人,图书管理员也好,家庭教师也好,钻研学术的天才少女也好,反正,就不是吸血鬼。   可是卡洛琳也常常会打破他的幻想,她还是会吸血,她根本没有办法抑制自己的本能。只不过,为了克罗夫特,她愿意不吸人血,她会去森林里面寻找猎物,用尖锐的牙齿咬破它们的血管,将原本应该发生到某个人身上的暴行转嫁到动物身上。动物的鲜血没有人类的鲜美,克罗夫特为了满足卡洛琳,偶尔也会让她来吸自己的血,反正他死不了。   而卡洛琳咬破克罗夫特喉咙的时候,总是会陷进疯狂和自控的矛盾境地。神明的血太过鲜美,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但是克罗夫特的气息有太过熟悉,卡洛琳会用尽全力抑制自己的本能,她会及时离开克罗夫特的脖颈,转而亲向他的嘴唇。   卡洛琳曾经失控过,那是在她第一次吸克罗夫特的血的时候,她险些没停下来。   事后她问克罗夫特:“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只要他轻轻推一把,卡洛琳相信,自己会清醒过来的。   克罗夫特反问她:“我们现在是恋爱关系,你会推开你的爱人吗?”   他不会告诉卡洛琳,其实他沉迷于卡洛琳为他沉迷的模样,所以他不会推开她。哪怕他知道,在吸血鬼的眼里,人和人血并不能相提并论。   卡洛琳笑了,她问:“如果我真的停不下来,你会一直不推开我吗?”   克罗夫特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也许吧。”   他的脖颈还在冒出血珠,卡洛琳用指尖揩掉了那颗血珠,然后用舌头舔掉了克罗夫特的血,接着与他接了个缠绵的吻。   如果日子继续这样下去,也许没什么不好。卡洛琳会在疯狂和克制中找到平衡,吸血鬼和人类同样如此。   然而事情不会顺着他们的心意发展。   有一天,船只偏航了。   作者有话说:   特意去搜了牵手的n种姿势,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25 ☪ 神明岛(五)   ◎“杀了我吧。”◎   起因是一个吸血鬼模仿卡洛琳的捕猎方式, 在一场婚礼当中制造了一场骇人惊闻的杀戮。   新郎、新娘和双方父母皆血尽而亡。新闻大肆报道,已经消失许久的Vampire Queen再次作案,其残忍程度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时候克罗夫特不在卡洛琳的身边, 而卡洛琳知道此事的时候, 神明来了。   他看向卡洛琳的眼神很复杂,卡洛琳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她原本可以说一句“不是我做的”,她也知道, 只要她说出来, 克罗夫特就会相信她。   因为骄傲的卡洛琳从来不屑于说谎。   可是骄傲的卡洛琳也不屑于解释。   二人静静地对视了一会, 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情。不提不代表已经过去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 这是他们关系开始变质的祸端。   其实克罗夫特不会怀疑卡洛琳,如果在婚礼屠杀事件前,他和卡洛琳没有爆发过那次争吵的话。   准确点来说,是卡洛琳单方面的争吵。   事件的导火索也不复杂, 起因是卡洛琳突发奇想,想跟克罗夫特办一场婚礼。   克罗夫特几乎没有犹豫, 他拒绝了卡洛琳。   卡洛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种永生的种族, 恋爱和婚姻其实没有什么不同。而且, 她也不是真的要跟克罗夫特结婚,她只是想拥有一场浪漫的婚礼。   克罗夫特说:“因为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四个字刺痛了卡洛琳,她的声调猛地拔高了:“什么才有必要呢?跟我恋爱其实也没有必要吧, 克罗夫特, 在你的心里,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愚蠢且弱小的人类, 你觉得你有必要跟我恋爱吗?”   克罗夫特的缄默让卡洛琳更加愤怒,她原本以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克罗夫特已经不再把“跟她恋爱”这件事情当成任务了,但是如今看来,恐怕还是她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   “滚。”卡洛琳指着门口,“这几天我都不想见到你。”   克罗夫特也没有安慰卡洛琳,他如她所愿,离开了城堡,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克罗夫特都没有出现在卡洛琳的面前。   直到婚礼杀戮事件的发生。   他们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克罗夫特依旧尽忠职守地做好情人的角色,他会给她早安吻、午安吻、晚安吻,他会给她做点人类的食物,卡洛琳喜欢吃冷冰冰的、甜辣口味的东西,克罗夫特就买了一个冰激凌机,混合辣酱和奶油,给她制作又辣又甜的冰激凌。他也会为她读诗,读故事。很多时候,卡洛琳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人了,她会在克罗夫特低沉的声音中睡着,她熟睡的时间越来越多,然后某天醒来的时候,她看见克罗夫特站在窗边,挡住了倾泻而来的阳光。   “克罗夫特。”   克罗夫特转过身来。   “你过来。”   克罗夫特拉上窗帘,向卡洛琳走来。   卡洛琳突然觉得,心里的某些角落崩塌了。   “我的项链呢?”那条能够让她不受阳光灼伤的项链。   克罗夫特说:“还给猎人公会了。”   卡洛琳绷紧唇线:“为什么?”   “那条项链本来就属于猎人公会。”换言之,那条项链本来就不属于你,卡洛琳。   卡洛琳露出了平淡的微笑,她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为什么要剥夺她迎向阳光的权利?   那条项链除了可以让吸血鬼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还有一个用处,就是一旦沾上被吸血鬼啃咬过的人的血,它就能显示出那只吸血鬼的方位。所以项链落在猎人公会的手上,会增强人类对抗吸血鬼的力量。   克罗夫特说:“你知道的。”   卡洛琳说:“不,我不知道。我要你亲口跟我说。”   “因为我觉得,项链放在猎人的身上,要比放在你的身上有用。”克罗夫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落在卡洛琳耳里如同刀子,绞烂她的耳膜,鲜血流进了她的脑海里。   “那我呢?”卡洛琳握住拳头,“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的意见?”   “你会同意吗?”克罗夫特反问道。   卡洛琳说:“如果是你提出来的话,也许我会考虑。”   “不,你不会的。”克罗夫特太了解卡洛琳了,他知道卡洛琳的性子,她是不会答应的。   卡洛琳坐起身来:“你是觉得,我不喜欢阳光吗?”   “没有吸血鬼会喜欢阳光。”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曾经也是个人。”卡洛琳仰视着克罗夫特,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在孤儿院的时候,卡洛琳被排挤得最严重的时候,她与阳光相依为命,她只有阳光了。   “你还记得我吗?”卡洛琳与克罗夫特当了这么久的“情人”,这是她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神明还记得她吗?当初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仍然渴求一条红裙子的少女。她曾经在他身上汲取过温暖,在他冰冷的怀抱、漠然的神情和一条红裙子中动过心。   可克罗夫特只是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卡洛琳,他问她:“记得什么?”   卡洛琳笑了,她摇摇头,说:“不重要了。”   克罗夫特好像想补偿卡洛琳,他说:“如果你想进食的话,我……”   “不了,谢谢。我现在不想进食。你放心,我也不会到猎人公会那里,将项链抢回来的。”卡洛琳打断了他,“但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跟我恋爱,你有过快乐吗?”   “……有过。”   “跟我恋爱,你有过痛苦吗?”   “有过。”   “是快乐多一点,还是痛苦多一点?”   “也许是痛苦。”克罗夫特没有说谎,卡洛琳确实给了他很多快乐,但是在这段关系当中,他自己也给了自己不少痛苦。因为他的身份,他始终没有办法做到沉浸在这段关系当中,忘掉所有的责任。他是在痛苦与狼狈的挣扎当中,与卡洛琳相恋的。也许用相恋这个词也不太恰当,毕竟他答应卡洛琳,初衷和目的都是为了人类。   “我明白了。”卡洛琳点点头,她的目光变得冷漠,“结束吧,克罗夫特,我和你之间的这种关系,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了。你违背你的本能,你很累,我违背我的本能,我也很累……结束吧。”她说了两遍结束。   克罗夫特不知道自己听见卡洛琳这句话时,到底是如释重负的感觉多一点,还是若有所失的感觉多一点。但是他没有挽留,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答应了,他说:“卡洛琳,再见。”   “克罗夫特,再见。”   卡洛琳说再见的时候,笑容是甜美的,因为她确信,她很快就能与克罗夫特见面。   韦伯斯特先生和瓦尔克小姐决定在黎特苏西城最大的教堂中举办婚礼,他们都身世显赫,邀请的宾客身份都极其尊贵,而且数量众多。婚礼那日,教堂中人满为患。   卡洛琳召集了所有在黎特苏西城之中的吸血鬼,模仿假面舞会的“吸血鬼之夜”,制造了规模更加巨大、死亡人数翻五倍、鲜血铺流成河的‘吸血鬼之夜’。   为什么是吸血鬼之夜,而不是吸血鬼之日呢?明明是在白天举办的婚礼,因为卡洛琳疯狂到极点,她为了让吸血鬼盛宴持续到夜幕降临,连教堂附近建筑的所有人们都不放过。医生、护士、律师、教授、学生,全都被卡洛琳抓了过来,成为了吸血鬼的美味佳肴。   所有的吸血鬼都陷入了癫狂,而猎人公会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他们出动了精英中的精英,妄图解救在痛苦中挣扎的人们。但是那晚的卡洛琳达到了战力巅峰状态,她以悍不畏死的精神对抗猎人们,以两败俱伤为代价,让猎人们有来无回。   而她也倒在了血泊之中,不是她自己的血,是教堂里数不清多少人的血。   吸血鬼们吃饱喝足,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领地,只有卡洛琳留在了教堂之中,与无数的尸体一道,等待着神明的到来。   神明来了。   卡洛琳勉力撑起了身子:“你来得太晚了。”她扬起下巴,看着地上的尸体,说:“他们很多人,原本都不必死的,如果你来得早一些。”   克罗夫特单膝蹲下,卡洛琳今日穿了条白色的裙子,酷似婚纱,他箍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交,如果单从姿势上看,他们仿佛马上就要接吻了。   在教堂里,在满地尸体的见证下,在鲜血中。   克罗夫特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他不明白,为什么卡洛琳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这样?”克罗夫特说,“你本可以不这样做的。”   卡洛琳笑起来,她的唇边溢出鲜血:“杀了我吧,克罗夫特,尽你神明的责任。这样的话,我们就都解放了。”   克罗夫特没有理会卡洛琳,他继续问她:“是因为我不答应跟你结婚?还是因为我把你的项链拿走了?”他执着于一个答案,哪怕他知道,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不,你没有明白。你始终都不明白。”卡洛琳的手抚上克罗夫特的脸庞,“这些都不重要,结不结婚不重要,有没有项链不重要,只不过这些东西让我意识到了,我跟你之间存在的巨大的、不可跨越的沟壑,不是用努力就可以填补的。”   那是上帝也无法填补的种族隔阂,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卡洛琳和克罗夫特,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们的恋爱太伤人,亲吻是冰冷的,拥抱是刺痛的,笑容是病态的,只有眼泪是真诚的。   “杀了我吧,克罗夫特。我求求你,杀了我吧。”卡洛琳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她将银枪塞到了克罗夫特的手上,用诱哄般的声音跟他说:“朝着我的心口,将这里的子弹都用完。我就会死的,告诉你一个秘密,吸血鬼没有那么顽强。”   “你知道我做不到。”银枪“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克罗夫特坦白了他的软弱,他松开了卡洛琳的下巴,拨开了她额边的碎发。   “你必须做到。”卡洛琳任性地要求他,“你了解我的。你不杀了我,我就会疯掉。等我彻底疯掉的时候,我就会杀了你。克罗夫特,你知道的,我向来说话算话。你做什么?你确定你还想跟我待在一起?你看看这满地的尸体,就知道我是个疯子。”   “那就杀了我吧。”克罗夫特抱起卡洛琳,踩着鲜血淋漓的地面离开了教堂,“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26 ☪ 神明岛(六)   ◎吃掉他。◎   克罗夫特将卡洛琳带回城堡中, 将她放在床上。   然后他走进厨房,拿了一个玻璃杯,用水果刀在手腕上划开一道伤口, 放了满满的一杯血。   他强迫卡洛琳将那杯血喝光, 新鲜甜美的血液是吸血鬼最好的疗伤圣药。卡洛琳喝下克罗夫特的鲜血之后,身上的伤口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愈合。   “真想让我快点好,为什么不把你的脖子伸过来?”卡洛琳给了克罗夫特杀她的机会,可是克罗夫特没有珍惜, 那她就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你想这样吗?”克罗夫特在床边蹲下来, 凑近了卡洛琳的脸, “如果你想的话,尽管来。”   卡洛琳别开脸, 说:“算了,现在的我未必控制得住我自己。”   “你可以不用控制。”   “不要说这样的话。”卡洛琳重新将脸转回来,她用命令式的语气跟他说:“上来,躺在我身边。”   克罗夫特照做了, 他走到床的另一侧,在床上躺下, 不用卡洛琳再说什么,他已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曾经做过了无数遍的动作, 可是卡洛琳此刻却觉得很生疏, 熟悉的动作,陌生的关系。他们这样算什么?   “你不爱你的人类了吗?”卡洛琳问他。如果克罗夫特还爱他的人类,他就不应该这样子对“人类的仇敌”。   “我必须爱他们。”这是神明的责任。   果然, 克罗夫特还是那个克罗夫特, 卡洛琳说:“我杀了很多人。”   克罗夫特说:“我知道。”   “你不打算为你亲爱的人类报仇吗?”卡洛琳笑了声, “不, 不是报仇,神明不会报仇。我换个问法,你不应该为了你亲爱的人类,将我彻底消灭掉吗?”   克罗夫特说:“睡吧,卡洛琳。”   他在逃避这个话题,卡洛琳知道她不能从他嘴里撬出什么了,她看着克罗夫特闭上了眼睛,他好像是真的累了,眼尾也有了一丝皱纹。真奇怪,他在犹豫什么呢?   卡洛琳想不明白,但是她可以肯定的是,教堂里那么多的鲜血,都没有让她感到真正的满足。很久以前的那股念头又涌上心头——吃了克罗夫特,与他融为一体,与他再不分离。   彻底满足她的食欲和爱欲,她可以立刻死去。   吃掉他,吃掉他,吃掉他。   忍住,忍住,忍住。另一股念头在叫卡洛琳克制住自己,她清楚地听见那个声音在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   卡洛琳在挣扎的天平上睡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脖子上多了点东西。卡洛琳低下头,发现是那条可以抵御阳光的伤害的项链。   失而复得,可是她并没有多高兴。   这是什么意思?   卡洛琳不明白,她起身下床,在厨房里找到了克罗夫特。   克罗夫特又在放自己的血了,还是满满的一杯。他见到卡洛琳,说:“正好,过来吃早餐吧。”   他说的“早餐”就是他自己的血。   卡洛琳走了过去,看着克罗夫特,问:“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克罗夫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卡洛琳的意思,他低下头来,在卡洛琳的侧脸亲了一口:“卡洛琳,早安。”   “克罗夫特,早安。”卡洛琳举起桌上的玻璃杯,将克罗夫特为她精心准备的早餐一饮而尽。   卡洛琳放下杯子,说:“我们聊聊吧。”   “好。”   他们走到了沙发边,克罗夫特先坐了下来,卡洛琳走到了他的对面坐下,与他正面相对。   “我睡着的时候,你去杀吸血鬼了吗?”卡洛琳敏锐地察觉到,克罗夫特身上有种感觉变了,他还是那个神明,只是他更加冷酷了。她怀疑,他破例了。   克罗夫特没有打算隐瞒卡洛琳:“没错。所有参与这次吸血鬼之夜的吸血鬼,都死了。”   “除了我?”   “除了你。”   卡洛琳笔直地凝视着克罗夫特:“为什么?”   克罗夫特说:“我说过了,我做不到。”   “这条项链呢?”卡洛琳指着心口。   克罗夫特说:“如你所见,回到你手上了。”   “你不是说,它本来就不属于我吗?”   “吸血鬼种族实力大减,猎人公会少一条项链,也没有关系。”   “原来如此。”卡洛琳明白了,“所以它以后都属于我了?”   “如果你喜欢的话。”   卡洛琳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不对,所以她选择了沉默。沉默在宽敞的客厅中蔓延,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克罗夫特,你到底想怎么样?”最后还是卡洛琳受不住这种沉默,率先开口了。   “卡洛琳,我答应你一件事,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吧。”   卡洛琳不明所以:“你答应我什么?”   克罗夫特说:“什么都可以,你想要什么?”   “我要再次制造吸血鬼之夜。”   “这个不行。”   卡洛琳露出了嘲讽的笑容:“我该说你伪善呢?还是伪善呢?”伪善的神明。   克罗夫特仿佛听不见她话语中浓浓的嘲讽含义:“换一个吧。”   卡洛琳说:“跟我结婚。”   克罗夫特没有犹豫:“好。”   “不,这只是开玩笑的,我不想跟你结婚。”卡洛琳说,“再换一个。”   克罗夫特好脾气地回答:“好。”   让克罗夫特忘掉以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重新跟自己恋爱?不,卡洛琳并不想这样。她想了一会,然后说:“我暂时想不到,你先说你的吧。”   “你和我,永远待在这座城堡里面。”克罗夫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永远?”卡洛琳感到匪夷所思,“但愿你的脑子不是进水了。”   “永远。”克罗夫特肯定道,“你答应吗?”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如果他要卡洛琳永远待在城堡里面,那么卡洛琳就只能吸他的血。卡洛琳和克罗夫特,永远困在城堡之中,他们会感到窒息的。   克罗夫特就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跟她做一个了断吗?   “清清楚楚。”   “好,我答应你,克罗夫特。”   “卡洛琳,你想好想要什么了吗?”   “还没有。”卡洛琳说,“等我想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他们以城堡为界,开启了一段新的生活。卡洛琳的早餐、午餐和晚餐都是克罗夫特的血,而克罗夫特不需要进食,他们原本吃东西,就是为了平凡人的乐趣。如今脸皮已经撕破了,就不再需要维持那种表面的动作,既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   卡洛琳在城堡中无所事事,不过她原本就是习惯无聊的人,她用过早餐之后总是喜欢去晒晒太阳,她能感受到阳光流过她的皮肤,有一种灼烧般的痛感。   明明已经戴上了项链,她不明白为什么还会有疼痛的感觉,她开始分不清楚,那是真实的疼痛,还是人为的、她自己制造的幻觉疼痛?不过那也不重要。克罗夫特有时候会陪她晒太阳,他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聊聊天。克罗夫特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泽,卡洛琳会忍不住触摸他的头发,问:“你的头发一直都是白色的吗?”   “嗯。”克罗夫特说,“神明的头发都是白色的。”   卡洛琳想了想,问:“你可以放弃神明的身份吗?”   “你可以放弃吸血鬼的身份吗?”   克罗夫特没有回答她,却已经是回答了。   “放弃”这个动词用得根本就不准确,他们的身份不是他们主动选择的,自然也没有放弃的权力。   卡洛琳在城堡中生活多年,她搜集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两人待在城堡之中,也不会觉得烦闷。花园里有一座钢琴,他们坐在长椅上,卡洛琳问克罗夫特:“你会弹钢琴吗?”   克罗夫特摇了摇头。   这个答案出乎了卡洛琳的意料:“我还以为你会弹。”   “何以见得。”   “我以为,神明无所不能。”   “你错了。”克罗夫特凝望着卡洛琳的眼睛,“神明并非无所不能。只是无所得,亦无所有。”   卡洛琳说:“我会弹钢琴,我弹给你听。”   悠扬的钢琴声响起,这是卡洛琳在漫长的吸血鬼岁月中,学会的为数不多的才艺之一。   克罗夫特在钢琴声中睡着了,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见到了卡洛琳。   卡洛琳在看着他。   “克罗夫特,你越来越虚弱了。”   克罗夫特的自我疗愈速度赶不上卡洛琳对鲜血的渴望频率,他用燃烧自己的方式,与卡洛琳死守在这座城堡里面。   神明也并非是所向披靡。   克罗夫特知道隐瞒不了卡洛琳,他说:“我知道。”   卡洛琳的目光凝在克罗夫特的脸上:“还要继续下去吗?”   “你答应过我的。”克罗夫特铁了心要继续下去。   卡洛琳笑出了声,说:“好,很好。我答应过你的,那就继续吧。”   粉饰出来的太平变得岌岌可危,克罗夫特仍在努力掩饰着城堡内部的空洞,他对卡洛琳越来越好,几乎可以说是到了千依百顺的地步。   只要卡洛琳不离开这座城堡,他什么都能答应她。   卡洛琳冷酷地望着克罗夫特,她没有减少对鲜血的需要,她冷漠地看着他每日准时地放血,也看着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然后她不愿意再用玻璃杯喝他的血,卡洛琳要直接从克罗夫特身上吸血,克罗夫特答应了。   “如果我失控了,你会推开我吗?”卡洛琳在开始之前,礼貌地询问克罗夫特。   克罗夫特说:“不会。”   “为什么?我已经不是你的爱人了。”卡洛琳还记得他那句“你会推开你的爱人吗”。   克罗夫特闭上眼睛:“卡洛琳,别再问了。我已经没有推开你的力气了。”   卡洛琳如他所愿,没有再问什么,咬住了他的脖颈。   结束之后,卡洛琳依偎在克罗夫特的身上,她问他:“你有没有算过,我们在城堡里待了多久了?”   “没有。”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卡洛琳说:“真奇怪啊。有时候,我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可有的时候,我感觉只是过了一瞬间。我跟你……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克罗夫特,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克罗夫特点了点头,说:“会有。”   日子就这样继续流逝,克罗夫特如今熟睡的时间会超过半日,偶尔醒来的时候,他会听见卡洛琳在床边读诗。   “我滑下你的暮色如厌倦滑下一道斜坡的虔诚。   年轻的夜晚像你屋顶平台上的一片翅膀。   你是我们曾经有的布宜诺斯艾利斯,   那座随着岁月悄悄溜走的城市。   你是我们的,节日的,像水中倒映的星星。   时间中虚假的门,你的街道朝向更轻柔的往昔。   ……   在照亮我的百叶窗之前,   你低低的日色已赐福于你的花园……”**   卡洛琳读不下去了,她的眼泪滴落在“虚假的”那个词上面。卡洛琳低声呜咽着,如同被伤害的幼兽。   “……我受不了了,克罗夫特,我受不了了。”卡洛琳捂住自己冰冷的心口,“你放过我吧,我求你了……”   “我想到了,你说过的,你会答应我一件事。”   克罗夫特动了动嘴唇:“什么事?”   “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这座城堡,烧了吧……”卡洛琳泣不成声。   克罗夫特说:“抱歉,我不能答应。对不起,卡洛琳,我又骗了你。”   “我会杀了你的。”卡洛琳将诗集扔到一边,她粗暴地擦掉脸上的泪,在克罗夫特的面前跪下,“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克罗夫特露出苍白的笑容:“我说过了,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他们在痛苦中拥抱彼此。   吃掉克罗夫特的那一天,卡洛琳看到了他的记忆。   他与卡洛琳初见的时候,还是一位很年轻、很年轻的神明。神明是不应该插手人类的事情的,尤其不应该特别对待某一个人。   克罗夫特冷眼看着卡洛琳与四个大汉搏斗,他看着她摔倒在地,他看着她紧紧抱着怀里的衣服,最后还是被四人抢去,他目睹了她的狼狈、她的坚强和她的愤怒。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出来,来到了卡洛琳的面前。   卡洛琳是她救过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   克罗夫特一直都记得卡洛琳。   卡洛琳残忍地吃掉了克罗夫特的身体,她没有办法停下,她已经疯掉了。   在漫长的岁月、阴影和窒息的爱中疯掉了。   她不舍得吃掉克罗夫特的眼睛,多么漂亮的蓝色眼睛,她的腹遗漏了他的眼睛。   卡洛琳来到了黎特苏西城的教堂中,那所因为惨无人道的“吸血鬼之夜”而闻名于世的教堂,也是因为“吸血鬼之夜”,而成为彻底废弃的禁忌教堂。   卡洛琳穿着婚纱,在教堂里亲手挖掉了自己的心。   Vampire Queen彻底沦为传说。   作者有话说:   **出自博尔赫斯《蒙得维的亚》 🔒27 ☪ 神明岛(七)   ◎“爱就是欲望吗?”◎   兰伯特久久不能回神。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这是卡洛琳的心。”乔尔松开了手,看见那块凝冻的蓝色晶石。他将晶石从兰伯特手上拿过来,害怕兰伯特受到晶石上面的情绪辐射。   兰伯特怔怔地说:“卡洛琳的心?”   乔尔点了点头:“卡洛琳在教堂里挖出了自己的心, 这应该就是黎特苏西城的那所教堂, 所以没有人敢踏进这里……”   “放下。”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乔尔和兰伯特同时转过头去,看见了一个有着湖蓝色眼眸的少年,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他紧盯着乔尔手上的晶石, 握着小拳头, 像是一头随时要爆发的小兽。   “这是你的东西?”乔尔隐隐猜到了少年的身份。   “对, 这是我的东西,你们把它还给我。”   乔尔笑了笑, 将晶石抛了过去:“接住了。”   他扔的方向很准,力道也很准,晶石刚刚好飞到了少年的眼前,他一抬手就抓住了晶石, 然后检查了一番,确认晶石没有受损之后, 将晶石塞进自己的怀里。   “这里不是你们的地方,请你们出去。”少年又说话了。   乔尔耸耸肩, 牵起兰伯特的手, 二人就走了出去。快要出到教堂的时候,兰伯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惊奇地发现, 少年身旁多了一个红头发的、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   这时他们走出了教堂。   兰伯特说:“乔尔, 你快看后面!”   “看什么?”乔尔转过身, 又转回来。   兰伯特看了一眼, 睁大了眼睛,刚刚还在他们身后的教堂,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兰伯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做了一场奇幻的梦。   “教堂不见了。”兰伯特怕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你刚刚有看见教堂吗?”   乔尔觉得兰伯特傻得可爱,他说:“我不仅看见教堂了,我还跟你一起摸到晶石,还一起看了神明和吸血鬼的故事,对吧?”   兰伯特点了点头。   乔尔掐了掐兰伯特的脸:“你的眼睛没出错,记忆也没有出错。不要怀疑自己,兰伯特。”   兰伯特说:“刚刚我还看到了,有个红头发的小女孩,站在了蓝眼睛少年的旁边。他们……他们好像吸血鬼和神明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就是吸血鬼和神明的转世?”乔尔问他。   兰伯特:“……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有关系,我也不确定。”乔尔揉了揉太阳穴,“很多故事不必追根究底,知道他们也许是好的结局,就足够了。”   兰伯特说:“乔尔,我又有很多问题了。”   “回去慢慢说。”   天色放晴了,他们踩着还微微潮湿的地面,回到了旅馆。   兰伯特坐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心,说:“它累了。”   他感知情绪的能力越来越强了,放在以前,他看到神明与吸血鬼的故事,也不会有多大的感触的。可是如今,他居然能与故事中的别人共情了,难道是因为他的心变大了吗?但是,他的心并没有变啊,兰伯特不明白。   乔尔给他冲了杯暖暖的花茶,说:“放轻松,兰伯特。”   兰伯特问他:“乔尔,你没有感觉吗?”   乔尔说:“我比你活的岁数长多了,见过的故事也比你要多得多。所以虽然有感觉,但是感觉没有你的那么强烈。”   他的阈值太高了。   兰伯特“哦”了一声,说:“我不明白,卡洛琳为什么要吃掉克罗夫特?”   “卡洛琳如果不吃掉克罗夫特。”乔尔说,“那她和他永远就会困在城堡之中,这样下去,双方都会窒息的。”   兰伯特说:“可是这样很残忍,他们为什么非要绑在一起呢?乔尔,爱就是欲望吗?”   “我认为,爱既是欲望,也是克制欲望。”   “如果你也爱一个人,你会吃掉那个人吗?”   “这不一样,兰伯特,爱是不可以类比的。”乔尔走到窗台边,让阳光落到他的身上,“而且我也不是吸血鬼。”   起码他现在不惧怕阳光。   “爱为什么不可以类比?”   “因为每个人对待爱的方式都不一样。你好好想想吧,兰伯特,安对塞缪尔,卡洛琳对克罗夫特,就是爱的两种不同的方式。”乔尔说。   “那你会怎么爱人?”   “我不知道。”乔尔转过身来,“你问倒我了。”   “你没有爱过人吗?”   “那肯定是有的,我的亲人,我的朋友。不过,我没有办法回答你关于爱的太多问题,因为很多时候,我自己也没有搞明白。”乔尔走了过来,拍了拍兰伯特的脑袋。   兰伯特眨了眨眼,问:“你没有过恋人吗?”   乔尔说:“没有。”   “你都这么大了,为什么会没有?”兰伯特确实困惑。   “你很想我有吗?”   “我肯定你在混淆话题。”   “好吧。”兰伯特现在变聪明了,不好骗了,乔尔叹了口气,“因为经历了一些事情,我觉得,我已经没有爱人的能力了。所以我没有恋人。你年纪还小,别总是打听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以后再跟你说。”   兰伯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总是”打听情情爱爱的事情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反驳乔尔,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住了。   “看!有彩虹。”兰伯特跳下床来,跑到阳台上,看着天边的彩虹。   热烈的橘红色在彩虹色中占比最大,它渐亮渐浓,与其他颜色混合在一起,在天际铺开了一道彩红大桥。   乔尔走到他的身旁,说:“雨过天晴。”   他们静静地看了一会彩虹,乔尔突然说:“神明岛上有一家很出名的俱乐部,我们等会去看看吧。”   “好啊,那家俱乐部叫什么名字?”   “笑笑俱乐部。”   作者有话说:   这章字数少,后面还有一章+3+ 🔒28 ☪ 笑笑俱乐部(一)   ◎“拐人犯和傻孩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乔尔和兰伯特刚刚踏进俱乐部, 就听到了哈哈哈哈的笑声。   笑笑俱乐部果然名副其实,整个俱乐部都充斥着欢声笑语,来到这里, 大家都仿佛喝了假酒一样,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高兴的神情。   也没有人来招待他们,他们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桌子上有两个按铃,红色按铃旁边写着“如果你需要笑容制造师, 请按下这个按钮”, 而蓝色按铃旁边写着“如果你需要快乐美食, 请按下这个按钮”。   桌子上还刻有一句话,大概是笑笑俱乐部的招牌口号——赶走不开心, 想起都开心。   “兰伯特,你需要什么?”乔尔用手指在两个按钮上滑了一圈,笑容制造师还是快乐美食。   “我都要。”兰伯特饿了,所以需要美食, 而他也想看看笑容制造师是什么人。   乔尔从桌子侧面的缝隙中投了几个幸运币,兰伯特听到幸运币滑下去箱子的时候, 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然后乔尔按了桌子上的红蓝按钮。   “得先付幸运币, 按这个按钮才有用吗?”兰伯特感到惊奇, 怎么会有这么世俗的店铺?   乔尔笑了笑,说:“这样做也是有理由的,有些小孩喜欢到处乱按, 如果按了就能叫来人和美食的话, 会很麻烦。”   兰伯特这才明白过来, 他说:“好吧, 是我误会他们了。”   “其实也没有误会。虽然他们开这家俱乐部的出发点很好,但是这掩盖不了俱乐部的本质,它就是盈利场所。”   兰伯特“嘘”了一声,说:“有人来了,在你身后过来了。”   乔尔被兰伯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他咳了咳,十分配合地不再说话。   一个有着炭黑色卷发的男人来到了他们这桌,他的手上还捧着餐盘,里头放了两杯朗姆酒,一盘砂锅面条,一碟土豆舒芙蕾。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快乐美食”了。   男人将餐盘放下,变魔术般的变出了一张折叠椅,他拉开折叠椅,在他们这桌坐了下来,说:“你们好,我是笑容制造师皮尔逊,这是你们点的快乐美食。二位是想要先吃呢?还是先说呢?还是边吃边说呢?”   “边吃边说吧。”乔尔知道兰伯特懒得管这些事,便直接替他决定了,“皮尔逊,你再拿点东西,跟我们一起吃?”   不然,要他一个人看着他们吃东西,好像有点不太礼貌。   “好,请稍等。”皮尔逊起身离位,应该是去拿食物了。   兰伯特说:“我不喜欢喝朗姆酒。”   乔尔说:“那就不喝,我帮你喝。”   “这里的快乐美食是随机的吗?”兰伯特没看见桌子上有菜单。   乔尔点了点头,指着桌上的一行小字,读给他听:“本店的快乐美食都是随机菜品,如果有接受不了的顾客,请慎点。谢谢配合。”   “写这么小,给谁看啊?”兰伯特吐槽道,他也没有生气,单纯觉得这样的做法不是很好。   他抬头,看见皮尔逊来了,悄悄吐了吐舌头,没有再说什么。   皮尔逊拿了两罐椰子汁和一份水果沙拉过来,乔尔问:“皮尔逊,我要一罐椰子汁可以吗?”   “当然可以。”皮尔逊给了一罐椰子汁给乔尔,乔尔把铁罐盖掰开之后,将吸管插进去,就将椰子汁放在了兰伯特的面前。   皮尔逊看在眼中,眼含笑意:“二位是?”   乔尔说:“拐人犯和傻孩子。”   皮尔逊哈哈一笑,说:“你真风趣,请问怎么称呼?”   “我叫乔尔,他叫兰伯特。”乔尔用大拇指指了指兰伯特,“他不太会说话,说得比较少,我多说点。”   皮尔逊点点头:“理解,理解。”   “不太会说话”的兰伯特开口了:“笑容制造师是做什么的?”   皮尔逊说出官方答案:“顾名思义,我们笑容制造师就是为客人制造笑容的,如果你不开心,可以将你不开心的事情告诉我,我会尽力让你开心起来。”   “如果你没有办法让我开心起来呢?”兰伯特像是来找茬的。   皮尔逊丝毫不介意:“那就麻烦你给我打个差评,让我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好,这样我就有改进的方向和努力的空间了。”   兰伯特得寸进尺:“那我们消费的幸运币怎么办?”   桌子底下,乔尔用鞋面蹭了蹭兰伯特的脚踝,兰伯特一脚踩了回去。   乔尔:“……”   皮尔逊保持着笑容:“如果你对我的服务和我们的食物感到不满意的话,我们自然可以全额退款。”   兰伯特喝下一口椰子汁,只觉得清甜极了,他不知道为何,突然就开心了点,也不再咄咄逼人了。他问:“那这些呢,为什么叫快乐美食?”   “因为食物里面添加了可以让人感到快乐的元素。这些元素是由科学家研究出来的,是有科学依据的。”皮尔逊观察着兰伯特的神色,“我觉得它已经开始生效了。”   兰伯特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但是他还没有忘记思考:“如果快乐美食有这样的功效,为什么还需要笑容制造师呢?”   这个问题不可谓不尖锐,兰伯特将食物的价值与人的价值摆放到了一起,让皮尔逊来证明自己比食物有价值。乔尔盯着兰伯特,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了,说话都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知道皮尔逊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职业素养让他看起来不在意,他说:“快乐美食是精准到毫克的科学搭配,它能让你的味蕾和肚子感受到强烈的满足,然后将快乐传递到你的大脑中,提醒你,你现在是快乐的。但是笑容制造师跟客人建立的,是眼睛与眼睛、心与心之间的直接联系。”   所以哪怕科学再精确,人依旧具有不可替代性。   “笑容制造师,才是笑笑俱乐部的招牌。而快乐美食,只是锦上添花。”   作者有话说:   兰伯特:怼X1   皮尔逊: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兰伯特:怼X2   皮尔逊: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兰伯特:怼X3   皮尔逊: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兰伯特惨败。 🔒29 ☪ 笑笑俱乐部(二)   ◎‘轰’地一声,宇宙爆炸了!◎   兰伯特心服口服, 他终于坦白承认:“好吧,我不快乐。”   皮尔逊问:“为什么呢?”   “因为我今天看了一个故事,我希望故事的主角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但是那个故事的结局并不是这样的。”   乔尔明白了, 原来兰伯特还在为卡洛琳和克罗夫特的故事耿耿于怀。   兰伯特还没说完:“而且我还很嫉妒,我走进来这里的时候,我就很嫉妒。故事里的主角都死了,我那么难过, 里面的人却这么开心, 他们笑得这么开心, 我却只想哭。”   乔尔听到兰伯特这番话,心也好像被刺了一下, 他有些自责,他并没有及时体察到兰伯特的情绪。他以为兰伯特已经放下了,没想到兰伯特还一直在想着神明岛的故事,而他带兰伯特来笑笑俱乐部, 本意是想让他快乐,没想到却让他更加不快乐了。   乔尔沉默了。   好在有皮尔逊接话:“你认识故事里的主角吗?”   “不算认识。”毕竟他只是从晶石里看到了他们的故事。   皮尔逊又问:“那是真实的故事吗?”   “是。”   “你为他们感到难过, 是因为他们并没有获得好结局,还是因为他们没有按照你想象的轨迹那样发展?”   “我想象的轨迹就是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但是他们没有, 这跟他们没有获得好结局有区别吗?”兰伯特吃掉了一个土豆舒芙蕾,不得不说,科学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他的心在诉说着难过, 他的大脑却在强迫他快乐。真是冰火两重天的绝妙体验。   “当然有区别, 这其中的区别可大了。”皮尔逊理智地分析, “如果你是因为他们没有获得好结局而难过,那是因为你觉得,他们没有满足他们自己。但是如果你是因为他们没有按照你想要的结局那样发展而难过,那是因为你觉得,他们没有满足你。不过两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讲都是一样的,就是你都没有办法改变他们的结局。”   兰伯特被皮尔逊短暂地绕晕了。   乔尔开口了:“简单点来说,你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故事的,也就是上帝视角。所以你会看到很多缺憾,你觉得那原本是可以避免的。但是故事里的人不知道。你不能站在你的全知角度,去希望他们走那条最完美的道路,因为故事里的人往往都做不到。他们已经在竭尽全力,去获得一个他们心目中最好的结局了。也许他们已经满足了,只有旁观者还在耿耿于怀。”   兰伯特现在就是那个“旁观者”。   过了一会,兰伯特吸了吸鼻子,说:“我明白你们说的话,但是我还是难受。我知道我应该接受这样的结局,但是我就是很难接受。”   “难受就对了,难接受也对了。你既然是个人,就必然会有难受的时刻,不过这没有关系,每一次难受过后,其实都会让你成长一些。”皮尔逊说。   兰伯特虚心求问:“难受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吗?”   乔尔说:“是的。永远快乐太难了,连最幸福的孩童都做不到。”   兰伯特又狠狠地吃了一口快乐美食,他说:“我接受不了他们的结局,但是我也改变不了他们的结局,因为他们的故事早已尘埃落定。所以我只能学着去接受,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皮尔逊说,“而且不只是别人的结局,很多时Hela候,你也无法改变你自己的结局。因为当你真正知道你自己的结局的时候,你已经没办法再回到过去了,所以人生归根结底,就是在学着接受。接受痛苦,接受离别,接受爱而不得和得而复失……”   “停。”乔尔截住了皮尔逊的话,“别吓坏我家小孩。”   兰伯特是个较真的孩子:“为什么我跟你聊了这么久,还没有像其他客人一样哈哈大笑?”   皮尔逊露出了惭愧的笑容:“实不相瞒,我是笑笑俱乐部的新人,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所以我还没有什么经验,也许没有办法让你真的露出笑容。不过,兰伯特,你也太强了,吃了这么多快乐美食都还没有哈哈大笑。”   皮尔逊朝兰伯特比了个大拇指。   兰伯特经过一番认真的思考,然后开始胡言乱语:“可能是因为我的心只有拇指大小,所以我的大脑跟我的心沟通得不太良好。大脑叫我快乐,但是我的心太迟钝了,还没有接收到大脑的讯息,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像是一台很老的机器,你按了开关,但是它要思考很久很久才能运作,而且它很有可能还会在运作的过程中爆炸,然后整家店都炸了,整个城市都炸了,整个世界都炸了……”   乔尔:“……”   皮尔逊:“……”   兰伯特一拍桌子:“‘轰’地一声,宇宙爆炸了!”   乔尔:“你们这里的椰子汁有度数吗?”   皮尔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没有的。”   乔尔看着那个空掉的碟子:“土豆舒芙蕾呢?”他一口都没吃过,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加什么奇怪的东西。   皮尔逊努力想了想,说:“……里面好像加了点白兰地和甜露酒。”   兰伯特继续疯言乱语:“天上的星星都炸了,有一块星星碎片溅到了月亮的身上,把月亮烫出了一个小小的洞,虽然只是小小的洞,但是月亮说它好疼,月亮也炸了……”   皮尔逊确信无疑:“我猜兰伯特喝醉了。”   “我猜也是。”乔尔扛起兰伯特,跟皮尔逊道别,“皮尔逊,我先带他回去了。”   “好,有缘再会。”   “拜拜。”   乔尔扛着兰伯特走出笑笑俱乐部,然后将他放下来,换了个姿势,将兰伯特背在背上。这样兰伯特会舒服一些。   太阳高悬,外面的天空亮得刺眼。乔尔走的时候看了眼钟表,已经是傍晚六点钟了。   兰伯特虽然喝醉了,但是他还记得乔尔,他戳了戳乔尔的脸:“乔尔。”   乔尔应了一声:“小国王,有什么吩咐?”   兰伯特趴在乔尔的肩膀上,说:“天上的月亮好大。”   “那是……”乔尔本来想纠正兰伯特的错误,后来他觉得没有必要,就临时改口:“……那是真的好大。”   兰伯特继续说:“我第一次见到那么耀眼的月亮。”   乔尔一本正经地配合他:“我也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月亮。”   “看,天上还有鱼!鱼还在游……”   乔尔望向天空,看见了兰伯特所说的“鱼”,那是小孩子在放风筝,有的风筝做成了鱼的形状。   “对。天上还有鱼,鱼还在游。”乔尔也不知道能接什么,就将兰伯特的话重复了一遍,反正喝醉的人不会在意。   兰伯特一路絮絮叨叨,终于到了旅馆,乔尔将人放到了床上,弄了条热毛巾来给他擦脸。擦到一半的时候,兰伯特突然抓住了毛巾,说:“猫猫……猫猫……”   乔尔哭笑不得,他不知道那碟土豆舒芙蕾里面添了多少酒,才能让兰伯特醉成这样,把太阳认成月亮,风筝认成鱼,毛巾认成猫。他试着抽了抽毛巾,可是兰伯特握得太大力了,他使了一下力,没抽出来,就没有再抽了。   算了,让他抓着吧。   乔尔给兰伯特盖上被子,说了声:“兰伯特,晚安。”   兰伯特抓着“猫猫”,微笑着入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快乐美食”起了作用,兰伯特罕见地做了一个美梦。   *   兰伯特正在书房里做功课,突然听到了“喵”的一声,那声音很小,带着点害怕的颤抖。兰伯特耳朵一动,他谨慎地观察着周围,没有看见猫咪的身影。   他放下笔,静静地坐了一会,竖起耳朵聚精会神。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又听见了一声猫叫。   “喵。”   兰伯特确信无疑,这次他没有听错,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在角落的书架,看见了缩成一团的白猫。   白猫很小只,还有些脏,一双浅褐色的眼睛不安地转动,在兰伯特的脸上流连。   兰伯特也有些害怕,但是又想靠近白猫。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见白猫后脚一动,像是随时准备逃跑,他便停了下来,郑重其事地小猫说:“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也不要抓我。我慢慢过来,看看你怎么了,你不要跑,不要逃,好不好?”   白猫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兰伯特的话,但它好像放松了一点,在兰伯特再次尝试靠近的时候,没有再尝试逃跑了。   兰伯特成功地走到了白猫的身边,他蹲下身子,举起手,白猫瑟缩了一下。兰伯特放下手,再次举起右手,认真地说:“你不要害怕这只手,这是一只好手,我保证,这只手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它只是想摸摸你,你也放松一些,不要抓它好不好?”   白猫没有反抗,兰伯特就当它默认了。他缓缓地将手伸过去,然后摸到了白猫的小脑袋,这只白猫是真的小,它的脑袋跟兰伯特小时候的手差不多大,但是它的毛手感很好,兰伯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白猫一开始绷紧了身体,后来渐渐习惯了兰伯特的触摸,它甚至眯了眯眼睛,一脸享受的模样。   再然后,兰伯特就顺理成章地将白猫抱在了怀里。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白猫身上没有任何的伤口,很好,这说明白猫并没有受到伤害。至于它是怎么跑进王宫,还跑到书房来的,就只有它本猫才知道了。   兰伯特摸够了,就将白猫放回地面,然后说:“小白猫,你好好地待在这里,不要乱跑。不然被别人看到了,可是要把你抓起来的,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你肯定饿了吧?我现在去厨房,给你找点吃的。记住啊,千万不要乱跑。”   兰伯特快去快回,偷偷给小猫带了点生骨肉和羊奶。小猫也许是饿狠了,见到食物就扑了上去,狼吞苦咽,全吃进肚子里。兰伯特一直在它耳边说:“慢点,慢点,吃完还有。”但是白猫这回没有理会兰伯特,什么都不可靠,吃进肚子里的食物才是最可靠的。   那之后,白猫就定居在书房了,它是只聪明的猫,每次有仆人进来打扫的时候,它都会灵敏地躲过他们的视线。只有兰伯特一个人在的时候,它才会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窝在兰伯特的怀里。兰伯特会用左手抚摸白猫,右手抓着笔,思考一些问题。   他们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日子。   *   兰伯特蓦然睁开了眼睛,他坐了起来,看向墙上的钟表,时针在“七”的左侧。   “乔尔,现在是早上七点还是晚上七点?”   在神明岛上,兰伯特无法依靠天色来判断时间,他昨夜醉醺醺的,一时之间也没法用理智来判断时间。   乔尔正靠在床上看书,回答兰伯特:“早上七点,你睡了十几个小时。”   他是真没想到,兰伯特居然能睡这么久。   兰伯特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抓了条毛巾,他挠了挠头,问:“为什么我手上会有毛巾?”   看来是将喝醉之后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乔尔合上书,将他喝醉之后说过的话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   兰伯特红了脸,说:“我没想到那碟土豆舒芙蕾里面加了酒。”   “你是一杯倒吗?”   “可能是。我以前没有喝过有度数的酒,除了水果酒。在王宫的时候,没有人给我喝酒。”   乔尔说:“以后也不要喝酒,太危险了。你醉了的样子,谁都能拐跑你。”   兰伯特“哦”了一声:“反正我也不喜欢喝酒。”   虽然他几乎可以算是没有喝过酒,但是他吃过酒心巧克力,他刚放进嘴里就吐出来了。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喜欢酒的味道。   “水果酒你也不喜欢吗?”乔尔问,他那次在酒馆,看兰伯特喝得可不少。   兰伯特说:“水果酒是例外,它在我心里不能算是酒。”   乔尔将话题引到另一边:“睡了十几个小时,开心点了吗?”   兰伯特点了点头,说:“虽然还没有完全接受,但是我已经没有那么难过了。”   在兰伯特熟睡的时候,乔尔曾经想过一个问题,他是不是不应该耗费心思,让兰伯特恢复“正常人”的情绪感知能力?如果兰伯特还是从前那个兰伯特,拇指大小的心,不理会也不在意许多事情,那他就不会为卡洛琳和克罗夫特的事情感到难过。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以前的兰伯特在避免了难过的同时,也避免了原本可以获得的快乐。   他还是想兰伯特获得快乐的。   “现在想做什么?”乔尔又问,难过的时候最忌无所事事,因为那会让注意力集中在难过的事情上面,让人更加难过。   兰伯特想了想,说:“我想去书店逛逛。”   旅馆附近就有家书店,二人起床,洗漱完毕后在旅馆吃了个简单的早餐,就步行去隔壁的书店了。   这家书店的设计有些特别,它是一家螺旋阶梯结构的书店。一进门就是阶梯,沉色的螺旋台阶像是通天的楼梯,一边是扶手,靠近墙侧的一边是同样蜿蜒而上的书架。而且这家书店不仅卖书,还卖画,每一个书架之间都挂着一幅画,画风相距千里,上一幅还是写实的景象画,下一幅就是癫狂得让人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抽象画。   乔尔和兰伯特拾级而上,他们偶尔停留,偶尔继续往上走。第一次来这家书店的人大多数都会选择走到楼梯的尽头,看看最上面摆的是什么书籍。   他们走到楼梯的一半时,发现有一个架空层,应该一间休息室。兰伯特有些好奇,他的脑子还没有思考过来,那是公共区域还是私人区域,行动便抢先一步,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乔尔也只能跟着走了进去。   只见里面有一张书桌,书桌上堆放了许多画,看画风,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其中有一幅画画的是一间白木屋,这幅画只露出了一角,其他地方被别的画遮住了,兰伯特伸出手来,想将画抽出来看一看。没想到,他的手摸到那幅画的时候,那幅画突然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拉力,要将兰伯特“拉”进去。   兰伯特睁大眼睛,使尽全力抵抗着这股拉力,唤了乔尔的名字。   乔尔在另一侧看画,注意到了兰伯特这边的动静,连忙走了过来,要将兰伯特“解救”出来。   但是这股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乔尔非但没能把兰伯特拉出来,反而随着兰伯特一起,被这幅画“吸”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兰伯特;磕的cp BE了,好难过好难过。   乔尔/皮尔逊:是时候让理智战胜情感了。 🔒30 ☪ 白木屋(一)   ◎去他妈的爱情!◎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 乔尔和兰伯特被重重掼倒在地,摔得浑身酸疼。   乔尔一滚之后立刻起身,扶起兰伯特:“兰伯特, 你没事吧?摔疼了吗?”   摔得屁股疼, 但是兰伯特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摇了摇头:“我没事。”   乔尔不放心,摸了摸兰伯特的头,问:“这里疼吗?”   兰伯特摇摇头。   他又抚上了兰伯特的心, 问:“这里呢?”   兰伯特还是摇了摇头。   乔尔一路问下去, 只挑重要的部位问, 兰伯特都摇了摇头,乔尔这才相信兰伯特没有大碍。他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发现他们现在处在一间屋子里,乔尔皱了皱眉:“这是什么地方?”   兰伯特也看向四周,说:“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就是刚刚拽我们进来的那幅画……画的房子。这是一间白木屋。”   “白木屋?”乔尔直接走向了木质门口处, 将把手往下一压,想要打开门。但是门把手纹丝不动, 乔尔加重了力道,木质的本把手坚硬如铁, 如同忠诚守卫王国的骑士那样, 没有被骇人的力道影响半分。   “动不了了?”兰伯特也走了过来,他将手搭在了乔尔的手上面,用力往下压, 门把手依旧不为所动。   乔尔将兰伯特的手拿了下来, 他说:“不管门把手了, 我试试推门。”   他用了十成力道推门, 门却一点面子也没给他,它紧紧地吸着地面,甚至没有被推开一厘米。   乔尔:“……”   乔尔都推不开的门,兰伯特也就不献丑了,他说:“看来这扇门是推不开了,我们在屋子里找找,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去的办法吧。”   “等等,先搞清楚一点。”乔尔拉住了兰伯特,“如果我的眼睛没有出错、记忆没有混乱的话,我们现在是不是在一幅画里面?”   兰伯特点了点头:“对,我们极有可能就是在一幅画里面。”   虽然这的确很不可思议,但是也确实没有别的可能了。   乔尔又问:“这幅画画的是白木屋,对吧?”   兰伯特再次点了点头。   乔尔支着下巴:“画里面只有白木屋,我们要离开白木屋,就是要离开这幅画。”   兰伯特赞同乔尔的观点:“可是我们怎么离开这幅画呢?”   “找找线索。”乔尔开始推理,“一个画家画房子的话,一般来说,他们所画的房子里面都会蕴含许多的情感,我们可以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兰伯特,你先在客厅观察一下,我上楼看看。”   分头行动,确实要高效一些,兰伯特说:“好。”他看着乔尔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中,然后就将目光投向了客厅。   客厅的墙面贴有绘着纹饰的墙纸,墙纸上是一面海,海面像是一条湛蓝色的绸缎,翻涌的浪花荡漾着雪白的泡沫,泛出光亮的皱褶。地上是红木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兰伯特觉得不太实在,踩下去的时候都不敢太过用力。客厅里还有一面书架、一架钢琴、一张单人沙发和一套四人餐桌,中间的地方全空了出来,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兰伯特看了下书架上的书,书籍基本分为三类,一类是艺术书籍,一类是情感小说,还有一类是大学教科书。兰伯特猜测,这个画家画白木屋的时候,要么是在回忆自己的大学生涯,要么就是在幻想自己的大学生涯。当然了,也可能两者都不是,这个画家只是随便画的。   “兰伯特。”二楼的乔尔呼唤兰伯特,“上来,我发现了些东西。”   兰伯特放下手上的书籍,走上楼梯,走到了最近的房间,没看见乔尔,又走了出来。   乔尔听到他的脚步声了,他在另一个房间说:“我在这里。”   兰伯特走了进去,这是一个色调很温柔的房间,是简约温馨的风格。   “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了一本日记。”乔尔已经看完了,“不过这本日记很特别,上面只有一天的记录。你看一下。”   兰伯特接过了日记本,白色封皮的日记本,封皮已经泛黄掉色了,露出一点内里冷硬的黑色。兰伯特翻开了日记本的第一页,上面写着——   九月二十二日,阴天。   路易莎终于和欧文在一起了。   我很生气,我最最好的朋友,居然跟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了。   我已经无数次地向上帝祈祷,我请求上帝,不要让他们在一起。我每晚都做祷告,希望他们不要喜欢对方,希望上帝能够听到我的心声,我用灵魂祈祷,我无比虔诚。但是不知道,是因为太多的人向上帝祷告了,所以上帝遗漏了我的愿望。还是因为上帝不想帮我实现我的愿望,所以路易莎和欧文还是在一起了。   我很想哭。   如果不是我,他们两个就不会认识,如果他们不认识,他们就不可能在一起。   所以这是我的错吗?   可是如果他们不认识彼此,也不会拥有我梦幻般的乐园——白木屋。   今天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我正在房间里面看书,路易莎敲了门,我让她进来,她一脸神神秘秘,然后跟我说:“伊丽莎白,欧文向我表白了。”   我的心像是被老虎咬了一口,我紧张地问路易莎:“你答应欧文了吗?”   路易莎露出羞涩的笑容,点了点头,然后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也会祝福我们的,对吗?你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我只能装出喜悦的模样,说:“是的,我十分高兴,我早就希望你们在一起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伊丽莎白,我爱你。”路易莎亲吻了我的左脸颊,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高兴。   我怎么能让我最最好的朋友扫兴呢?路易莎还想跟我分享一点她和欧文之间的事情,但是我一点也不想听,路易莎察觉不到我的失落,她自顾自地说了些她和欧文的事情。我强打精神,强撑笑容,终于熬过了漫长的十五分钟,然后路易莎离开了。   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将面上虚假的笑容卸掉,欧文来了。   他进来,先跟我交换了一个暖烘烘的拥抱。我一开始不知道他的体温为什么这么高,后来渐渐明白了,肯定是因为太高兴了。   心跳得那么快,体温自然降不下来。   欧文说的话跟路易莎说的话差不多,都大同小异,无非就是感谢我,感谢我让他们俩认识了,感谢我祝福他们之间的爱情。   去他妈的爱情,你们两个都陷在爱情的蜂蜜罐子里,丝毫察觉不到,你们快要失去你们最好的朋友了。   去他妈的爱情!   我问欧文:“你是不是因为有路易莎,才答应我建的白木屋?”   欧文说:“路易莎确实占了一半的原因。但是伊丽莎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也占了一半的原因。不然我也不会搬出宿舍,跟你们一起住在白木屋里。”   原来我只是一半的原因?不对,他有说真话吗?我还有一半的原因吗?   我开始怀疑。   “你们在一起了,我还跟你们住在一起,会不会不方便啊?”我真心实意地问出这番话,当然了,真诚掩盖不了话语里面的酸溜溜。   不过欧文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他不会察觉到我的话里有话,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怎么会呢?不管我和路易莎有没有在一起,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那就好。”我感觉我的笑容快要僵硬了,如果再不把欧文送走的话。于是我以明天有考试为理由,跟欧文说了晚安。   欧文走了,我彻底松了一口气,我像是个变态一样,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白木屋的隔音不是很好,我听见了一楼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路易莎和欧文说话的声音,他们似乎已经克制了音量,为了不打扰我的复习,所以我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是我可以听到他们不断发出笑声。   我嫉妒得快要发狂,他们怎么可以在我不在场的时候,笑得这么高兴?   朋友,朋友,就是这样当朋友的吗?   今晚第一百零一遍后悔,我!为什么!要让他们认识?!!!!!   伊丽莎白,你真是个笨蛋。   *   兰伯特再往后翻,后面的纸张都是空白的了。   “伊丽莎白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这是兰伯特从日记本里面,能确定的第一件事。   乔尔说:“这间白木屋应该是伊丽莎白、路易莎和欧文三个人一起住的房子,他们没有住学校宿舍。而是一起住在了这所房子里面。”   “画白木屋的人应该是伊丽莎白、路易莎和欧文其中的一个,只是不确定是哪一个。”兰伯特放下日记本,他抬起头来,看见了精致的玫瑰窗户,“这扇窗户能打开吗?”   乔尔摇了摇头:“二楼所有窗户我都动过了,没有一扇能打开。”   兰伯特神色如常:“看来我们真的要被困在这里了。”   乔尔望着兰伯特:“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困在这屋子里,再也出不去了。”   “担心也没有用。”兰伯特说,“而且,这里不是还有你吗?”   乔尔露出笑容:“原来是因为有我在,所以不担心啊?”   “毕竟你是魔王,你在这里使个魔法,将门窗破开,我们一下子就能出去了。”   “兰伯特,很遗憾地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的魔法使不出来了。”   “什么?你是在开玩笑吗?”   “没有,我很认真。”乔尔说,“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我的魔法使不出来也不稀奇。”   兰伯特沉默片刻,问:“路易莎和欧文有写日记吗?”   乔尔摇了摇头,说:“我可以初步肯定,画这幅画的人是伊丽莎白,因为只有她的房间里面有画板和颜料,我找过路易莎和欧文的房间,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兰伯特张开了嘴,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的质感很古怪,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带着“沙沙”声的电质感。   “奇怪,这幅画怎么到了最上面了?我走的时候明明把它压在下面的。”   一个女孩的声音。   将画抽出来的兰伯特在心里默默地道了个歉。   “这幅画你摆了这么多年,怎么不拿去卖了?”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   “我永远不会卖掉这幅画的。”女孩的声音。   “为什么?这幅画你画得很好啊。”   “不,这是我画得最烂的画。”   “奇奇怪怪的,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确实不会明白的。”女孩的声音变得悠远,“这幅画太写实了,所以它注定成为不了一幅好画。但是它永远是我心中最最宝贵的画……”   作者有话说:   乔尔和兰伯特永远待在白木屋里,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全文完)   【狗头】 🔒31 ☪ 白木屋(二)   ◎“不准掐我的脸。”◎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完全消逝。   兰伯特从女孩的说话方式中,更加肯定画这幅画的人是伊丽莎白,因为她又用了“最最”这个词, 她写日记的时候, 也写过,路易莎是她最最好的朋友。   乔尔说:“走吧,我们再去一楼看看。”   “好。”干坐着也不是办法,动起来才有希望。   他们又下到了一楼, 乔尔径直走向厨房, 他打开厨房的储物柜和冰箱, 发现了一箱罐头,一盒切好的密封午餐肉, 一块黄油,三盒奶油,一箱意大利面,数十个鸡蛋, 还有各式各样的蔬菜水果,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 最后还有一箱牛奶和啤酒。   兰伯特也走进了厨房,他看了一眼, 说:“这些够我们吃很久了。”起码短时间内他们不会饿死了。   “你饿了吗?”乔尔问他, “要不要先吃一顿?”   他们出来的时候才吃过早餐,不过在书店里逛的时间也不短了,再加上来白木屋“找寻线索”也花了一段时间, 兰伯特已经有点饿了。   “好。”指望兰伯特做饭是不可能的, 乔尔让兰伯特出去等着, 他做个快手菜。   兰伯特不愿意出去:“我就站在这里, 看着你做饭。”   “怎么了?你害怕吗?”   “我不害怕,我只是喜欢看做饭的过程。”   兰伯特在都尼王宫的时候,几乎没有机会看到做饭的过程,厨房的油烟味重,他们都不让他靠近厨房。虽然他每一顿都能看见精美的食物,但是不知道这些食物是怎么做出来的,就会觉得有些缺憾。   乔尔也不赶他了,说:“好,你就站在这里看着吧,学会了,下次就是你来做了。”   兰伯特没有理会这句话,他看着乔尔拿出一个青椒,然后用娴熟的刀法开始切青椒条,他听着“咔嚓”“咔嚓”的声音,莫名觉得很安心。   “魔王也需要吃饭的吗?”兰伯特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需要。”乔尔打开了炉火,放了点冷水进锅,“不过我们不吃饭也不会饿死,顶多就是饿得肚子疼。”   兰伯特明白了,他脑筋一转,又想到了别的问题:“如果等这里的食物都吃完了,我们还没有找到出去的办法。你不用害怕,因为你不会饿死,还有希望,但是我会饿死的。”   “放心,不会让你饿死的。”乔尔不知道兰伯特怎么突然又担心起来了,他不是冷静小王子吗?   “你要像克罗夫特那样吗?”   乔尔将面条放进沸腾的热水里,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放你的血来给我喝。”溏淉篜里   乔尔哭笑不得:“我的小国王,你先搞清楚一点,你不是吸血鬼。”   兰伯特说:“好吧。”   乔尔抽空看了眼兰伯特:“如果你愿意喝我的血,也不是不可以。”   兰伯特说:“我只是问问,我不是吸血鬼,不会真的喝你的血的。”   乔尔突然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等这里的食物都吃完了,我们还没能出去。你不考虑喝我的血来求生吗?”   “不考虑。”兰伯特认真地说,“没有伤口的话,你的血流不出来。你虽然是魔王,可是如果有了伤口,你也会疼的。我不是坏人,不能让别人疼。”   乔尔颠了几下锅,另一只手拿着锅勺快速翻炒:“我不怕疼。你不怕死吗?你还没有摘到月亮呢。”   兰伯特一板一眼地说:“死亡也是一种疼痛,我不能因为害怕自己疼,就让你疼。这样是不对的。”   乔尔放下锅,加了点盐,又翻炒了几下,就关了火。他洗了手,用纸巾擦了擦,然后捏了捏兰伯特的脸,说:“兰伯特,你怎么这么善良。”   他用的是肯定句,眼睛很亮,兰伯特招架不住,退后一步。   他憋出一句:“不准掐我的脸。”   乔尔松开手:“我错了,给你掐回来?”   兰伯特拒绝了,说:“我饿了。”   乔尔不闹他了,洗了碗碟,将锅里的炒三丝倒在意大利面上,挤了番茄酱和沙拉酱,又开了一个猪肉罐头,挖了几大勺到其中一份里面,然后将剩下的一点点放进了另外一份里面。   兰伯特以为小份的是他的,手就要伸过去端盘,乔尔截住了他的手:“你为什么要吃我那份?”   “这不是我的吗?”   “这才是你的。”乔尔将肉多的那一份给了兰伯特,“你多吃点肉。”   “为什么?”   “以形补形。”   兰伯特瞪了乔尔一眼,端着盘子就走出去了。   他们坐在了那张四人餐桌上面,兰伯特将酱汁与面拌匀,吃了一口,说:“味道不错。”   乔尔谦虚地说:“也就一般吧。这里材料不够,做不出口感更丰富的。”   兰伯特吃着吃着,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白木屋只有三个人住,为什么会有四张凳子?”   乔尔思考片刻,觉得兰伯特想多了,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是因为家具店里面一般都卖一套二人餐桌或者四人餐桌,三人餐桌并不常见。”   “哦。”兰伯特还以为终于有了什么重大发现,原来只是他的生活经验太匮乏了。   “那为什么只有一张单人沙发?”兰伯特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不清楚。”乔尔说,“这点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了。”   二人吃完饭,兰伯特想去洗碗,乔尔说他五谷不分笨手笨脚,怕他打烂碗,然后顺理成章地将洗碗的任务揽走了。兰伯特躺在单人沙发上,思考自己的动手能力是不是真的那么差。   乔尔收拾好餐具之后,出来就看见兰伯特在沙发上睡着了。此时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滴滴声,一下一下,明示着时间正在一点点地溜走,午后的阳光从打不开的窗户里照射进来,树的影子像毯子一样披在了兰伯特的身上。   恍惚间,乔尔觉得,不去想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也不去想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就只在这所白木屋里无所事事,浪费光阴那样,度过这漫长的日复一日,直至终点,也可以算作是美丽的故事。   *   白猫又出现在兰伯特的梦里面了。   他喜欢触摸白猫,感受它柔软的皮毛,温暖的躯体,和不掺善恶的心灵。白猫也逐渐依恋兰伯特,它好像小狗一样,认定了兰伯特这个人,只有这个人。   兰伯特在书房里待着的日子越来越多。直到有一日,艾萨克撞破了他的秘密。他敲了书房的门,但是还没有听到兰伯特的应声,他就推门而进了。   “兰伯特,过几天就是妈妈的生日了……”艾萨克抬起眼,看见了惊慌的兰伯特,还有还挂在兰伯特身上,来不及藏躲的猫咪。   艾萨克与那只猫咪四目相对,各自都发出了一声惊叫。   兰伯特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他先将白猫放到桌上,安抚了它几下,然后去关上了书房门,最后来到艾萨克的面前,说:“艾萨克,你听我说。”   “说什么?”艾萨克瞪圆了眼睛,“这里为什么会有猫?要是让爸爸妈妈知道了,他们一定会很生气的。”   “我也不知道这只猫是从哪里来的,我在书房里见到了它,它很乖,从来不咬人,也不乱叫,吃得也不多……”兰伯特竭尽全力地描述着白猫的优点,只是期盼艾萨克不要跟父亲和母亲说白猫的事情。   艾萨克听到“摸起来也很舒服”的时候,忍不住眼睛一亮,问:“我可以摸摸它吗?”   兰伯特愣了愣,看向白猫,拒绝的话语涌到了嘴边,又被理智顶了回去,兰伯特咬了咬唇:“应该可以吧,你过来。”   艾萨克跟着兰伯特走到了书桌边,兰伯特将白猫抱到了自己的腿上,然后用商量的口吻跟白猫说:“小白,你不要害怕,艾萨克想要摸摸你,他不会伤害你的。你乖乖地,不要跑,好不好?”   白猫看着眼前“虎视眈眈”的陌生孩童,警惕地弓起身子,瞳孔也缩小了。但是兰伯特温柔地抚慰着它,一下一下梳过它绷紧的皮毛,白猫终于放松了下来,相信这个跟兰伯特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是不会伤害它的。   兰伯特感觉差不多了,便对艾萨克说:“好了,你可以摸一下小白了。”   艾萨克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到了白猫的背上,然后就陶醉地闭上眼睛:“真舒服啊。”   白猫在艾萨克摸上来的一瞬间,再次紧绷身体,兰伯特一只手放在它的头上,用手指挠着它的头顶,让它不要紧张。   艾萨克摸了一会白猫,兰伯特几次欲言又止,还是没有忍住:“艾萨克,你摸得差不多了。”   “让我再摸一会吧,你看,它也很喜欢我呢,都没有跑。”艾萨克觉得自己的魅力已经征服了白猫。   兰伯特不好意思提醒艾萨克,那是因为他抓住了白猫的腿,不然白猫早跑了。   艾萨克摸得差不过了,才将手伸了回来,问:“你见到这只白猫多久了?”   兰伯特刻意模糊时间:“一两个星期吧,记不清了。”   “这么久了?”艾萨克的声音里透着惊讶,“它一直躲在书房里?”   兰伯特点了点头。   艾萨克又问:“它吃什么?”   兰伯特说:“生肉、羊奶这些。”   艾萨克:“都是你偷偷去厨房拿的?”   兰伯特再次点了点头,说:“艾萨克,你答应我,不要告诉父亲和妈妈,好不好?不然的话他们一定会把白猫带走的。”   艾萨克想了想,说:“好吧,但是我以后也要来摸它。”   迫不得已,兰伯特答应了艾萨克的条件,在那之后,艾萨克进入书房的时间大大增加,主要都是为了摸白猫。白猫也渐渐习惯了艾萨克这个人,不再抗拒他的触摸。   兰伯特其实是有点嫉妒的,嫉妒艾萨克分散了白猫的注意力,让白猫的眼里不再是只有他。但是这样的局面其实也不错,艾萨克帮着他一起保守着这个秘密,白猫也获得了双份的爱,他们三个能达到一种美好的平衡,如果艾萨克没有毁掉诺言的话。   但是没有如果。艾萨克就是将这件事告诉了父亲和母亲。父亲勃然大怒,他带着侍卫来到书房,下令将书房搜了个底朝天,白猫再无处可躲,它被一名侍卫揪了出来,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   兰伯特央求父亲:“留下它吧,它很可怜,它什么都没有做错。”   而且诺大的王宫,也不可能养不起一只猫。留下它吧,兰伯特心想,它是我不开心的时候,唯一的倾听者了。   但是父亲说一不二,也不会为了儿子的眼泪而改变主意,他下令将白猫赶出王宫。   兰伯特将目光投到了艾萨克的身上,他希望艾萨克能帮忙为白猫说句话,只要艾萨克开口,父亲就有可能改变主意。但是艾萨克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从他的表情上看,他或许是有点伤心的,不过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白猫被带走了。   白猫留给兰伯特最后的印象,就是头耷拉着,四肢垂下,皮毛都松松地套在身上,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一副丧失了生命的样子。   父亲带着侍卫走了,兰伯特腿一软,坐到了地面上,一场哀求,一次可能永不再见的别离,让他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艾萨克站在里兰伯特几步远的地方,他说:“兰伯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的。父亲他问我,为什么最近总是去书房,我骗不过他,就只能告诉他了,我也不想说的……”   兰伯特咬着牙,问他:“你想白猫被他们赶走吗?”   艾萨克拼命摇头:“当然不想。”   “那你为什么不为它求情?”兰伯特的眼睛又红了,“如果你说你很想要小白留下来,父亲未必不会答应。他……他最疼你了。”   “父亲说……说如果我喜欢猫的话,他会买一只正统的贵族猫陪我玩。他说,我们是王子,不应该跟这些野猫一起玩。兰伯特,等父亲给我买的猫到了,你可以跟我一起……”   兰伯特截断了艾萨克的话:“不用了。艾萨克,谢谢你的好心,但是不必了。”   每一只猫都是不一样的,再来一万只“贵族猫”,都不是那只已经住进兰伯特心里面的猫了。   “兰伯特,你会原谅我吗?”艾萨克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兰伯特。   兰伯特没有回答艾萨克,而是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艾萨克走出书房前,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兰伯特,我真心希望你能原谅我。”   其实他没有必要说这句话,兰伯特知道,他迟早会原谅艾萨克的,因为艾萨克是他的弟弟。他唯一的弟弟。   他们之间有着血亲的羁以桥正里绊,斩不断的亲情。可是原谅的时刻一定不会是在那一刻,那一刻的兰伯特,是真的很讨厌艾萨克,也很讨厌他自己。   兰伯特甚至没有来得及跟小白说对不起。   *   兰伯特醒来的时候,西斜的夕阳透过透明玻璃窗,泛出一种血红的金色。他大梦初醒,整个脑子还是迷糊的,他在沙发上清醒了几分钟,才坐起身来,穿鞋下地,寻找乔尔的身影。   他在伊丽莎白的房间找到了乔尔,乔尔坐在地上,看见他来,向他招了招手。   “你还在看伊丽莎白的日记本?”兰伯特有些惊讶,他在乔尔的旁边盘腿坐下。   乔尔点了点头,将日记本递给他:“你也看看,日记本上换了新的内容。”   作者有话说:   兰伯特:你要像克罗夫特那样吗?   乔尔:什么?   兰伯特:跟我恋爱   乔尔:也不是不可以 🔒32 ☪ 白木屋(三)   ◎“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三月六日 晴天   今天是我、路易莎和欧文三个人搬进白木屋的第一天, 我好快乐!我终于住上了自己设计的房子,还是跟我最最好的朋友和最好的朋友一起。   我超级喜欢白木屋的!   路易莎也喜欢,欧文也喜欢。他们两个一起, 帮我实现了我的梦想。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他们表达我的感谢。   千言万语, 都说不尽我的感谢之情。   我何德何能,居然能有两个这么好的朋友。一定是我上辈子做了太多好事了,这辈子才能遇见路易莎和欧文。   我们的计划是,在大学期间, 都住在白木屋里面, 不在学校宿舍里面, 跟那些不讨人喜欢的舍友一起住。等大学毕业之后,如果我有了新的灵感, 设计了新的房子,那么路易莎和欧文会继续帮忙建造,我们三个依旧住在一起,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想象一下这样的生活, 真的是再美好不过了。   先不写了,我听到路易莎叫我的名字了。   ——   哈哈哈哈, 我们刚刚在客厅里面跳舞了,没错, 我们三个人一起跳舞。   为了将气氛搞起来, 我们将客厅中间的位置都空了出来,餐桌、沙发和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我们挪到了一边,我们还关上了灯, 点燃了一排蜡烛, 在幽幽的烛光中翩然起舞。   欧文会弹钢琴, 一开始欧文来为我们伴奏。路易莎揽着我的腰, 我抓着路易莎的肩膀,我们很有默契地你进我退,你转圈,我就抬高双手。欧文弹琴也弹嗨了,他不满足于伴奏的角色,开始低声唱歌,将风头抢去了大半。   不过因为都是好朋友,所以我们不在意啦。   后来欧文放了一张老式舞会的唱片,就加入了“舞池”当中。   我跳得晕晕乎乎的,已经不记得我们三个人是怎么跳舞的了,我一会儿抱着欧文,过了一会我就抱住了路易莎,再过一会我就变成了独舞,然后看着路易莎和欧文向公主和王子一样,在我们的城堡里跳着悠扬的舞步。   前进、后退、向左一步、向右一步、旋转、跳跃。   白木屋是只有我们三个人的世界,不,应该说是天堂。今天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我希望我们永远都能过得这么快乐。   快乐的路易莎,快乐的欧文,快乐的伊丽莎白。   充满快乐的白木屋。   *   兰伯特说:“这个日记本好神奇啊,我们上次看的时候,上面写的是九月二十二日的日记。现在居然变成了三月六号的日记,而且从逻辑上来看,这应该是同年的日记,而不是第二年的日记。”   乔尔赞同兰伯特的看法,他说:“看来白木屋是个神奇的地方。虽然我们被困在这里了,但是厨房里的食物是新鲜的,房间也是干净的,你看,地板上一点灰尘都没有。”乔尔揩了一下地面,将手掌摊开给兰伯特看,兰伯特看见他的手指非常干净。   “除了伊丽莎白的日记,白木屋里面还有别的变化吗?”   “我暂时没有发现别的变化。”   这里能看见日升日落,钟表上的指针也会变动,厨房里的食物会变少,而伊丽莎白的日记本也会随机变化。   兰伯特说:“看见了这一天的日记,上一次看见的日记就消失了。我们是不是要时时刻刻留意着日记本的变化,以免下一次错过了下一次的变化。”   “这倒不用,时时刻刻盯着日记本,你会觉得难以忍受的。”乔尔说,“这一次的日记变化大概隔了六个小时,我们每个小时看一次,两三天就能摸清楚日记本上的内容变化的规律了。当然了,前提是它有规律。”   如果这个日记本上显示的记录是无规律变化的话,他们寻找线索的难度就会加大。   “也只能这样了。”兰伯特将日记本合上,默默祈祷着下一次打开日记本的时候,日记的内容会发生变化。   毕竟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线索了,只有了解了白木屋的故事,他们才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要不要尝试一下模拟他们的生活?”乔尔提议道。   “模拟他们的生活?”   “很简单。比如现在日记本上的内容是,他们刚住进了白木屋,很高兴,还在客厅舞池里面跳舞。兰伯特,你想不想根据日记本上的内容,来模拟他们的行为,想象他们那个时候的心情?”乔尔说,“反正我们现在被困在白木屋里,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兰伯特有些雀跃:“这好像演戏啊。嗯,我们知道了一个故事,然后我们要扮演主人公,把这个故事演出来。”   “想玩吗?”   “想!”   “好。那我们就去准备派对。”   乔尔和兰伯特下了楼,乔尔还是直奔厨房,他振振有词:“住进新屋子的第一天,一定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吃一顿丰盛的午餐或者晚餐。午餐我们已经吃过了,现在就在晚餐上下手吧。”   兰伯特说:“我帮你吧。”   乔尔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你可以吗?”   “你教我,我就可以。”兰伯特开始入戏了,“通常不会只有一个人来准备派对的食物吧。”   “确实。”乔尔不给兰伯特这个厨房小白安排太繁琐的任务,只让他帮忙洗洗菜,递东西什么的,都是些简单的功夫,兰伯特自然也完成得很好。   他们准备了一顿算是丰盛的大餐,毕竟现在情况特殊,乔尔也不能真的把冰箱里的东西都消耗掉。于是丰盛的大餐包括酸奶冷汤、奶油蘑菇意大利面、炖肉、马铃薯牛排,还有一个水果拼盘。   乔尔和兰伯特将菜都搬了出来,放在了餐桌上,然后面对面坐下。乔尔举起一碗酸奶冷汤,说:“今天是我们搬到白木屋的第一天,cheers!”   兰伯特举起另一碗酸奶冷汤,与乔尔碰杯:“cheers!”兰伯特喝了一口酸奶冷汤,酸酸甜甜冰冰凉凉的,十分开胃,他放下碗,问:“乔尔,你会弹钢琴吗?”   乔尔用手指比了个“一点点”的姿势,说:“会,但是不精通。”   “我不会弹钢琴。”兰伯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有点落寞,“等会就由你来弹钢琴吧。”   乔尔察觉到兰伯特的兴致突然低了下去,他问:“你想学弹钢琴吗?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其实也不难。”   可是兰伯特摇了摇头,说:“谢谢你,不过我现在不太想学。”   “好吧。”乔尔也不勉强,他努力寻找话题,“那等会我来弹琴,你来跳舞吧。”   兰伯特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可是我也不会跳舞。”好吧,这个时候兰伯特觉得有些丢人了,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什么都不会,他质问自己,兰伯特,你有什么用?   乔尔说:“不可能不会的,每个人天生都是舞者。你只要动起来,手和脚一起动起来,就是在跳舞了。”   兰伯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他僵硬地挥舞着双手,僵硬地摆动着双腿,僵硬地踏着步,反正他身上一切都僵硬得像是僵尸那样。他光是想象,都觉得很可怕,他刚刚是不是疯了,居然会附和乔尔所说的“模拟故事”的提议,啊啊啊啊,兰伯特心想,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乔尔见兰伯特一下子皱起眉,一下子皱起鼻子,一下子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是在表演表情秀一样。他看着觉得好玩,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不我们不要模拟他们了吧。”兰伯特忍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无聊的话可以看看书、发发呆,睡个觉。也挺舒服的。”   “原来你在想临阵脱逃。”乔尔盯着兰伯特,像是要洞悉他的内心,“你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刚刚说到‘跳舞’,哦,是不是因为你不会弹琴,又不好意思跳舞?所以不想玩了。”   兰伯特被乔尔看穿了,他本来就不擅长撒谎,他只能承认:“我真的不会跳舞。”   “我刚刚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不重要。这样吧,等会我也不弹琴了,我们学着他们那样,放唱片,然后我陪你一起跳舞,怎么样?”   兰伯特问:“你跳过舞吗?”   乔尔摇了摇头:“一次都没有。放心吧,我跟你是一个水平。”   兰伯特想了想,有人陪着自己一起僵硬,就不算丢脸了,于是他答应了。但很快他就会后悔,因为他会知道,在某件事情上面,两个人的起点虽然是一样的,但是有的人真的学得很快,而有的人是真的学不会。   这就是天赋的差异,没有天赋的人会为此感到长久的痛苦,而有天赋的人会长期收到它所带来的好处。   很不巧的是,兰伯特偏偏属于后者。   当然了,此时的兰伯特想象得还是很美好的。在他的想象里,他和乔尔会在这小小的客厅舞池里,快乐地旋转、跳跃和摇摆,他们会在光里打转,自由地呼吸,舞出一圈一圈的愉悦。   直到乔尔的一句话打破了他的想象。   “兰伯特,你踩我做什么?”   兰伯特这才发现,自己随着想象的画面,动了脚,一不小心踩到了对面的乔尔,他瞪大了眼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乔尔本来也没有生气,他打趣兰伯特:“你是不是在桌子底下开始练习舞步了?”   “我没有。”兰伯特小小声地否认道,但是因为他的神情和他的音量,他的否认显得太过无力。   乔尔的手越过半空,揉了揉兰伯特的头,说:“好好吃饭,别想了。就算你跳得不好,我保证,我不会嘲笑你的。如果你实在觉得忐忑不安,也可以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跳。没关系的,兰伯特,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我希望你快乐。”   作者有话说:   兰伯特:我只是踩了你的脚,你却一脚踩进了我的心里。   土狗作者又来了—— 🔒33 ☪ 白木屋(四)   ◎“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舞者。”◎   我希望你快乐。   兰伯特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他忽然觉得他的心也像是海,有无名的小花在波浪边上漂浮,每一朵花都像是一座崭新的岛屿, 敞开怀抱, 好的坏的,包容着兰伯特所有的情绪。   结果就是,乔尔又一次凭着本事,让兰伯特晕了过去。   乔尔扔下筷子, 一步跨过去接住了晕倒的兰伯特, 他探了探兰伯特的脉搏和呼吸, 发现没有什么异常。然后他将手放到兰伯特的左胸口上,兰伯特的心跳得很快, 仿佛是一把小锤,快速且轻柔地捶着乔尔的掌心。乔尔想起来医师说的话,他说兰伯特不能太激动,不然很容易就会晕过去。   乔尔将兰伯特抱到了沙发上, 兰伯特很瘦,乔尔强制将他的饮食习惯扭转过来, 让他一天吃上三顿饱饭,但他还是很瘦。乔尔不明白, 兰伯特吃下去的肉都长在哪里了, 难道这也跟他拇指大小的心有关?他抱着兰伯特的时候,能感受到他瘦削的骨头,像是一把不那么锋利的刀, 也在磨割着乔尔的掌心。   兰伯特窝在单人沙发上, 乔尔给他披了一条薄毯。然后坐在地板上, 盯着兰伯特的面容, 回忆着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兰伯特是听到什么,才会这么激动?   ——我希望你快乐。   这句话很奇怪吗?不,乔尔很难想象,这句简单的、充满祝福的话语,为什么会让兰伯特晕倒。   难道是因为他从未听见过?   乔尔的目光仿佛钉在了兰伯特的脸上,他的神情若有所思,眼里有化不开的担忧,还有一些难过。   看来,今晚的舞池派对是开不了了。   白木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客厅只有微弱的灯光,月亮从窗户里漫进来,明澄得犹如一片镜湖,能照出心灵最幽微、最不为人知的皱褶。   兰伯特也在朝过往探索。   *   兰伯特在冰湖里浸了许久,发了一场高烧之后。对任何东西都提不起兴致了。   他戴上那块新的手表,但并没有多爱惜它。兰伯特有时候会不小心磕碰到手表,如果是以前那块旧手表,他会惊呼,会心疼,会自责。但是对于这块新的手表,磕了碰了他也不在意,反正……反正没有人会在乎。   艾萨克有一段时间没有主动出现在他的面前,连带着妈妈,兰伯特也很少见到。但他是想念妈妈的,在他病恹恹的时候,他猜想,妈妈肯定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地走进他的房间,默默祈祷着他会快点好起来,然后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再悄悄地离开房间。   没错,兰伯特就是这样觉得的,妈妈不好意思表达对自己的关心,但是她在背后做了很多兰伯特不知道的事情,妈妈在默默关心自己。   但是兰伯特也觉得好累,他多么希望,妈妈能光明正大一些,光明正大地表露爱意,像对弟弟艾萨克那样,也光明正大地照顾自己。他在手表一事上受了伤,他希望有人来给他疗伤。   可是没有。   兰伯特的功课也退步了,老师跟他的父亲反馈,说兰伯特自从病好了之后,功课就一直在退步,希望国王能跟王子谈谈,看看是什么原因。   于是父亲找上了兰伯特,问:“你最近是不是无心学习?”   兰伯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否定,事实摆在眼前,他确实没有做到像以前那样,那么认真地学习了。   “父亲,对不起。”兰伯特第一时间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父亲问:“为什么?”   兰伯特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好累。”   “你好累?”父亲觉得不可思议,“你吃得好,穿得好,有那么多仆人伺候你,你累什么?”   兰伯特不说话了。   父亲说:“我知道,读书会有点辛苦,但是跟我的辛苦,你妈妈的辛苦比起来,读书学习就是最轻松的事情。兰伯特,我不想再从你的嘴里听到‘累’这个词语,因为我认为那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想偷懒了?”   兰伯特不知道怎么跟父亲坦白,他默默地聆听了父亲的教诲,等到父亲说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突然问:“父亲,你对我的希望是什么?”   “我希望你好好学习,以后继承我的位置,做一个好的国王。”   “……还有吗?”   “我希望你能够感激你生来拥有的这一切,感激我和你的妈妈,爱护你的弟弟。”   “没有了吗?”   “没有了。”父亲冷漠地站起身,走了出去,“兰伯特,好自为之吧。”   好自为之吧。   这就是父亲对他的希望和期许。   兰伯特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带着父亲的“希望”,努力逼迫自己学习,让自己变回之前的模样。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艾萨克又大大咧咧地出现在兰伯特面前了,他已经过了“愧疚”的那段时间,便不再躲着兰伯特。偶尔在王宫中碰到,艾萨克都会大大方方地跟兰伯特打招呼,兰伯特自然不会不搭理他,兄弟俩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和解。   一切都好像从前那样。   只是在兰伯特的内心深处,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   兰伯特睁开眼睛的时候,乔尔的脸就撞进了他的视网膜里。   “这次醒得这么快?”乔尔有些不可思议,兰伯特这次从晕倒到醒来,不过半个小时的功夫。   兰伯特揉了揉眉心,说:“我刚刚又晕到了吗?”   乔尔点点头。   “我吓到你了吗?对不起。”   “是有些被吓到了,但是也还好,毕竟这不是第一次了。”乔尔用轻松的口吻说,“不用说对不起,因为晕不晕倒也不是你能决定的。兰伯特,不要为了你无法改变的事情而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兰伯特垂下眼眸:“我晕了多久?”   “半个小时左右。”   “我晕倒的时候,你一直看着我?”   “没有。”乔尔说,“我还去洗了个碗,收拾了一下餐桌和厨房。做完这些之后我才来看看你,没想到刚过来,你就醒了。”   兰伯特看向挂钟:“现在才八点半,夜晚还有很多时间,我们开始搬家派对吧。”   “你的身体吃得消吗?”乔尔有些担心,“你刚刚醒来,不累吗?要不要再歇息一会?”   兰伯特说:“我睡了一个下午,刚刚又躺了半个小时,身体都僵了。我没事,乔尔,我不是玻璃做的。”   乔尔只能依他:“好吧。不过我不去弹钢琴了,我去把唱片找出来,我们听着唱片跳舞吧。”   “也好,那我去点蜡烛吧。”   “啊,也不用完全模仿……”   乔尔的话还没说完,兰伯特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光亮的色泽:“我想到了!”   “你想到什么了?”   “如果我们把白木屋烧了,是不是就可以出去了?”兰伯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乔尔沉默片刻,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把白木屋烧了都出不去的话,白木屋里面就会多两具被烧毁的尸体,一具是我,一具就是你。”   刚刚的冲动与热情顿时被浇灭,兰伯特冷静了下来,他挠了挠头:“而且,哪怕我们真的能烧毁白木屋,然后离开这里。我的心也会不安的,因为这里承载了伊丽莎白很多很美好的回忆,如果这幅画毁了,她肯定会很伤心的。我们不能为了我们自己,就去做这样让别人伤心的事情。”   善良的兰伯特总是在为别人着想,乔尔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如果我们要被困死在这里,只有这么一个冒险的机会可以离开,你也会为了不让伊丽莎白伤心,选择放弃这个机会吗?”   兰伯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如果这里的食物真的耗尽了,而我们还没有出去的话,我会怎么选择。但是现在,我不想当让别人伤心的罪魁祸首。”   “哪怕伊丽莎白对你而言,只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正是因为她对我而言是个陌生人,所以我更加不能伤害她。”   乔尔觉得兰伯特的想法很新鲜,问:“为什么?”   兰伯特说:“假设我就是伊丽莎白,我被兰伯特这个陌生人伤害了,我也许不会太难过,毕竟他只是陌生人。但是我不会原谅兰伯特,因为兰伯特是个陌生人,他还伤害我,他没有资格获得我的原谅。但是亲人就不一样了,亲人伤害我,很多很多遍,只要我心里还把他当成亲人,我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他。”   乔尔听明白了,兰伯特是觉得,亲人才有被原谅的资格,如果他作为陌生人去伤害别人,就很难能获得被原谅的机会,所以他更加不能去伤害同样陌生的人。   兰伯特想得还真是远,而且绕。乔尔并不完全赞同他的观点,但从某个角度来看,兰伯特的想法也有一定道理。乔尔拍了拍兰伯特的头,说:“不想了,反正厨房的食物还够我们吃很久,不要担忧未来的事情。我们来跳舞吧。”   他从角落柜子的抽屉里面找到了一张唱片,上面贴了个标签,标签上面写着“舞蹈专用”,乔尔觉得多半没错了,便将唱片放到了唱片机上面,打开了唱片机。   唱片开始旋转,它仿佛也在跳舞,唱片机就是它的舞台。   因为刚刚兰伯特的“奇思妙想”打断了他的别的想法,所以他没有去拿蜡烛营造氛围了,他们就着一盏小灯的灯光,在客厅的中央舞动起来。   乔尔无师自通,他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摇摆,手臂、脚趾和腰都摆向了一个方向。他怕兰伯特不自在,刻意背对着兰伯特,让兰伯特可以随意舞动。   兰伯特笨拙地学着乔尔的动作,但是他的手和脚总是不听大脑的指挥,因此做出来的动作极其不协调。虽然客厅里面没有镜子,但是兰伯特在玻璃窗里“欣赏”到了自己的舞姿,跟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僵硬得像僵尸那样。   我跳不好。兰伯特这样想,他气馁了一阵,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了。因为他记得乔尔说过,什么都没关系,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僵硬没关系,不协调也没关系,四肢像是新长出来的一样也没关系,很奇怪也没关系。   快乐就行。   他闭上眼睛,听着悠扬而有节奏的音乐声,开始跟着自己的感觉随意摆动。因为看不见,所以自我感觉特别良好,他觉得他的舞蹈已经有了飞跃性的进步,在短短的时间之内。   乔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兰伯特睁开眼睛,乔尔围绕在他身边,摇摆着身体,脚掌贴着地面,无比顺滑地转着圈圈。   “兰伯特,你跳得真好。”   在兰伯特意识到他们之间巨大的差距,又准备自卑之前,乔尔及时地夸奖了兰伯特。   兰伯特问:“真的吗?”   “真的。”乔尔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舞者。”   作者有话说:   可爱的释义:笨手笨脚,肢体不协调,僵尸和机器人的结合体,傻瓜式的认真……   兰伯特(看向乔尔)(眼睛湿了):是这样的吗?   乔尔(看向作者)(眼含怒火):咕慎床,闭嘴。 🔒34 ☪ 白木屋(五)   ◎我的天!◎   六月十五号, 暴雨。   暴雨打乱了所有的计划,我们原本打算出去野餐的,但是没有办法, 外面的雨像是石头一样砸下来, 为了不被砸成落汤鸡,我们决定乖乖待在白木屋里,将准备好的食物消灭掉。   不过还是有点失落,毕竟我们想象的今天, 是坐在阳光底下, 听着鸟语, 闻着花香,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畅谈生活和未来。而不是白日里开着亮闪闪的灯,坐在客厅里面,被阴沉暗淡的天气影响情绪,失去对精美食物的胃口。   印着涡卷花纹的甜食整齐地摆在碟子上, 路易莎和欧文坐在我的对面,而我的旁边坐着一只棕色的熊。   因为这是四人餐桌, 但是白木屋只有我们三个人,所以路易莎买了这只熊回来, 让它成为白木屋的第四位成员, 坐在凳子上,参与我们的每一顿。   欧文试图活跃气氛,他问我们想不想喝点酒, 我说好, 路易莎也说好。   欧文起身, 去厨房里拿酒。我与路易莎相对而坐, 看见路易莎盯着欧文的背影,用我从未见过的眼神。   不,不是从未见过的,这个眼神我见过,我想起来了,路易莎在高中的时候暗恋一个男生,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的。   我的天!   路易莎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问:“伊丽莎白,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我说:“因为你好看。”   这倒不是我在胡说八道,我确实因为路易莎长得漂亮,而经常盯着她。路易莎的漂亮是沉静的,脆弱的,多愁善感的,她低眉敛目的时候,会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爱护她,这张脸我已经看了很多年了,可我还是时常会被路易莎惊艳到。   不过,她的多愁善感跟我的多愁善感不太一样。路易莎的多愁善感是内敛的,她很少表达什么,也并不愤世嫉俗,她像是冰山,把很多的东西都掩藏在冰山底下。哪怕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也只能有幸窥见一二。   路易莎露出了她的招牌笑容,羞涩地,因为对象是我,所以她的笑容中又带了点顽皮。这个时候,欧文回来了,我看见路易莎收敛了笑容,她飞快地看了欧文一眼,然后便垂下了视线。   有古怪。   我暗暗地想。   整顿饭我都吃得心不在焉,我时刻观察着对面的路易莎和欧文,试图从他们简单的动作和细微的神情中寻找到更多的蛛丝马迹,我想推翻我的猜测,但是事与愿违,我感觉这更加验证了我的猜测。   啊啊啊啊啊怎么办?   ——   路易莎在洗澡,我决定去试探一下欧文。   欧文在客厅里复习功课,我将一盒包着金色锡纸的巧克力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巧克力。”我露出了神秘的笑容,“路易莎送你的。”   我看见欧文的神情突然变了,他的快乐从脸上溢出来,还带着点不可置信的惊讶,他喃喃地说:“真的是路易莎送我的?”   好了,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试探了。我哈哈一笑:“骗你的,是我送的。你明天不是有考试吗?祝你考试顺利。”   欧文脸上的狂喜像是太阳出现后的雾,马上就被驱散了。可能是因为被巨大的失落轰倒了,收到礼物也没有那么高兴了,他勉强一笑,说:“谢谢你,伊丽莎白。”   我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用谢,好好复习吧。”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小小地欺骗了欧文,欧文不高兴,我也不高兴。听到礼物不是路易莎准备的时候,欧文的转变那么的明显,我应该明白的,但是我不愿意相信。   怎么可以发生这样的事情?   假的,假的,一定是假的。   可能是我多心了。   也许他们互相都有一点好感,但是那一定还没有达到喜欢的程度。   是的,这点短暂的好感,维持不了很久的,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伊丽莎白,冷静。   *   “冷静”这个词像是被狂风吹过一样,最后那一笔突兀地拖长开来,墨水凝滞在一点上,能感觉到伊丽莎白当时的心情极其不冷静。   乔尔合上日记本,说:“伊丽莎白不希望路易莎和欧文在一起,但是后来路易莎和欧文确实在一起了,她一直耿耿于怀。这是她的心结。”   兰伯特没有什么朋友,他出生以来最好的朋友,恐怕就是乔尔了,他不能理解伊丽莎白的心结:“为什么?路易莎和欧文成为了恋人,也依旧是伊丽莎白最好的朋友啊。”   友情会因为爱情变质吗?兰伯特想不通。   “你想象一下,你养了一只猫和一条狗,他们都是你最好的伙伴。但是有一天,你的猫和你的狗有了别的关系,突然形影不离了,那么,他们还会像从前那样,将目光都投放到你的身上吗?”乔尔说,“当然了,我不是说路易莎和欧文是伊丽莎白养的宠物,我只是举个类似的例子让你理解。”   兰伯特把猫想象成了一半的乔尔,把另一半的乔尔想象成狗,认真思考了一会,然后他说:“乔尔,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说我听听。”   兰伯特将自己的想象告诉了乔尔。   乔尔:“……”   兰伯特说:“我想的不对吗?”   看着兰伯特期待的眼神,乔尔不忍心打击他,他违背良心,说:“对,你想的非常对……就是那样的。”   *   精神治疗所。   伊丽莎白又来了,她的主治医师坐在她对面,打量着伊丽莎白:“你的气色还不错,最近好些了吗?”   “我不知道。”伊丽莎白闭了闭眼睛,“感觉好像好些了,又好像还是老样子。”   主治医师问:“又梦到以前的事情了?”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   “频率?”主治医师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这周有三四次了。”   “怎么突然又变多了?”   “我不知道。”伊丽莎白皱了皱眉,“可能是突然看见了那幅画。”   “白木屋那幅?”   “是的。”   “为什么?你不是说已经压在别的画纸下面了吗?”主治医师曾经让伊丽莎白将《白木屋》跟其他画放在一起,不要凸显它的特殊性,也不要让它时刻暴露在眼球之下。   “我将白木屋压在了别的画下面,可是那天我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它又来到了上面。然后,然后我就想到了很多的事情。”   “你想到的事情,是好的还是坏的?”   “好坏掺杂。”   主治医师盯了伊丽莎白一会,他与伊丽莎白认识差不多十年了,这些年来,伊丽莎白的面容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还是少女模样。她是个天才画家,居住在神明岛上,很多人慕名而来,但很少人知道,天才画家生了很严重的病。   伊丽莎白总是被过去折磨,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但她总会被自责和懊悔所吞没,她太敏感,作为画家而言,这是她的天赋所在,可是这样的敏感,赋予伊丽莎白的除了让人艳羡的天赋,还有抹不掉的痛苦。   主治医师给她下了一剂猛药:“烧掉那幅画吧,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愣住了,她发出了一个犹豫的单音节,似乎听不懂主治医师所说的话。   于是主治医师重复了一遍:“烧掉白木屋那幅画,不要再被它折磨了。我知道,那幅画承载了你很多美好的记忆,可是它给你的痛苦并不会比快乐少。忘掉过去吧,伊丽莎白,你应该看向前方。”   伊丽莎白的舌头像是打结了:“烧掉白木屋?”   那是她梦到过,最恐怖的场景。   伊丽莎白嗓音变调:“你知道的,你知道白木屋是怎么……消失的。”   “没错,我知道,你曾经告诉过我。所以我让你烧掉它。”主治医师残忍地说,“你已经走火入魔了。伊丽莎白,你陷在回忆里太久了,是时候走出来了。用恐惧对抗恐惧,用恐惧克服恐惧,相信我,这是最狠辣、却是最快捷的办法。”   *   一月五日,雪。   今天是期末考的最后一日,不过这不重要。今天之所以特别,是因为这是路易莎和欧文认识的第一天。   说来也真是巧合。   我和路易莎去食堂里吃午饭,刚好碰见了欧文。欧文是一个人来的,我便邀请他跟我们一起吃饭。   就这样,路易莎和欧文顺理成章地认识了。我本来是打算放假的时候,再介绍他们两个认识的,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那就这样吧。   他们两个的反应都很羞涩,可能是因为刚认识,所以不好意思说话。这个时候就只能靠我调动气氛啦,没办法,谁让我是他们最好的朋友呢。   以前是,现在是,一直是,永远都是。   嗯哼。   既然都认识了,那我就顺便拿出了我的设计图,让他们看看喜不喜欢。   路易莎比欧文更早知道这件事情,她很支持我,如果我决心要将白木屋建起来,她会无条件地给予我任何帮助。   欧文看了设计图,又听了我说的计划,他也拍掌叫好。   太好了,我们就这样一拍即合!我们约定了,到时候三个人都要搬进去,一个都不许少。   我好像已经想象到白木屋建成的那天了。   我们的童话王国,我们的梦幻乐园。   我爱路易莎!我爱欧文!   作者有话说:   乔尔:重色轻友,懂不懂?   兰伯特:懂了,自攻自受!   乔尔:…… 🔒35 ☪ 白木屋(六)   ◎在他们的眼睛里虚张声势。◎   十二月二十四日, 大雪。   天上下雪了,我的心好像也下雪了,它变得冷冰冰的, 想一块被冻硬的臭石头。   可是石头是不会跳动的, 而我的心还在艰难地跳动中。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路易莎和欧文都很兴奋,这是我们在白木屋里面,即将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   但是我一点也不兴奋, 为什么呢?因为路易莎和欧文在一起三个月零两天了。   没错, 他们依旧是我最好的朋友。路易莎和欧文在一起之后, 待我仍旧如从前那样,对我很好。我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变过, 但是我不能,因为有一些事情确实变了,实实在在。   他们的甜蜜映照着我的孤独,他们脸上的笑容加剧了我眼中的痛苦, 他们逐渐亲密,好像将“我”从他们的世界里剥离出去了那样, 虽然我还在白木屋里,但是我觉得, 我已经是个外人了。   我不再是他们的第一倾诉者, 发生了什么事情,路易莎总是第一个寻找欧文,然后告诉他, 欧文也同样如此。他们依旧会将事情告诉我, 但是我在他们心里的顺序排到了第二位。   发生什么好笑的事情, 欧文总是第一时间寻找路易莎的眼睛, 然后他们会在一瞬间同时笑弯了腰,连弯腰的弧度都带着让人诧异的默契。   那个人就是我。   凭什么友情一定要位于爱情之下?为什么友情会排在爱情后面?我不明白,没有人给我解惑。   因为我不能直接去问路易莎,如果我和欧文同时掉进海里面,你先救谁?   忽略他们的水性,我能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一定会先救路易莎,因为她是我最最好的朋友,然后我会马上去救欧文。   他们呢?他们能直接回答吗?   他们两个人之中,能有一个人的优先答案是我吗?一个就够了。   但是我不敢问,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我害怕他们说出口的答案让我心碎,不,不需要说出口。他们的犹豫都能让我心碎。我还害怕,如果我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了,他们就会察觉到我不同以往的情绪。他们也许会在我的背后讨论,伊丽莎白怎么了?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伊丽莎白?如果他们得到了一致的答案,也许就会做出弥补措施,会刻意地对我好,让我明白他们还是爱着我的。   可我不想要那样的刻意。那会让路易莎和欧文都觉得别扭,那会让我们三个的关系变得扭曲而僵硬,那样会很奇怪。所以我只能将一切都埋藏在心里,我装作快乐地看着他们快乐。欧文不是个细腻的人,他自然察觉不到,而路易莎沉浸在恋爱的喜悦之中,她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感受到我的不对劲。他们都以为,伊丽莎白好着呢,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切都好着呢。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我应该要快乐。   有什么不高兴的,等过完节日之后再想吧!我还住在白木屋里,路易莎和欧文还在我的身边,我还是幸福的人啊。   *   这是乔尔和兰伯特进入白木屋的第六天。   书架上的书他们已经看了一半,厨房里的食物也消灭了三分之一,乔尔还教会了兰伯特弹钢琴,虽然只是几首简单的曲子,但是兰伯特很满足,他总是坐在钢琴凳上,不厌其烦地弹着那几首曲子。   “兰伯特,一直弹这几首,你不会腻吗?”乔尔听那几首曲子,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按理来说,弹琴的人比听琴的人更容易腻味。   兰伯特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可是我只会弹这几首啊。”   “别这样看着我。”乔尔拿书遮住自己的脸,“我也只会这几首了。”   在遇见兰伯特之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弹过琴了。   兰伯特停下了手,他现在也能体察到别人话语中的言外之意了:“乔尔,你听烦了吗?”   “还好。你想弹就弹吧,没有关系的。”   “那就是烦了。”   乔尔放下书,看着兰伯特皱起眉头的模样,觉得好笑,他走过来,揉乱了兰伯特的头发:“我烦的是这几首曲子,又不是你,你拉长脸做什么?”   “我们天天都待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你只能对着我,我在这里弹钢琴,你在白木屋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声音,而我还只会弹这几首曲子。乔尔,我能明白的,你肯定觉得很无聊。不管是曲子,还是我。”   “别说傻话了。”乔尔说,“我没有觉得很无聊,我也没有厌倦你。兰伯特,我带你离开王宫,不是为了让你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的。”   “什么极端?”   乔尔叹了口气,说:“难以描述的极端。”   兰伯特说:“你不可以努力描述吗?”   “饶了我吧,小国王。”乔尔将兰伯特的手放回到琴键上,“如果你喜欢弹琴的话,就一直弹下去吧,当我不存在就行了。”   “可我喜欢有人听我弹琴。”   “也可以。我会一直听你弹琴的。”   “哪怕我只会这几首曲子?”   “哪怕你只会这几首曲子。”   兰伯特突然起身,走到书架旁边,抽出一本书,翻到其中的某一页,说:“我昨天看书看到这段话,我觉得很有道理。”   乔尔垂下眼眸,看兰伯特指向的那一段——   再亲密的两个人,也不可能真的拥有亲密无间的长期状态。(注意了,我这里指的是“长期状态”,请不要用一些短期例子来急着反驳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人始终是孤独的个体,社交建立的基础是个体,关系发展的基础是个体,情绪互动的基础是个体。而个体身上是有“刺”的,再温和的人身上也会有刺,在一段亲密关系中,人可以短暂地收起自己的刺,但是刺会一直存在。只要人活着,刺就会存在,亲密关系没有办法让这些刺消除。所以,如果你执着地追求亲密无间的长期状态,那么,总有一天,你会被对方的刺所刺伤。如何避免被刺伤?方法很简单,就是保持适当的亲密状态,让“无间”的时间在最完美的节点上闭合和分离,这就是亲密之道了。   所以,你们最好不要在同一个屋檐下面,形影不离地相处多日。给彼此留些空间吧,留白或者留黑都可以。   当然了,如果你们的故事是童话,就不用看本书了。   *   乔尔拿过书,合起来,看到书脊上的书名,《亲密之道——如何爱人、被爱与相爱》。   他笑了一声,兰伯特瞪着他,问:“你笑什么?”   乔尔立刻正色狡辩:“我没笑。”   “这段话说得很有道理,我觉得我们不能再顺其自然了,我们要努力离开白木屋,不然再这样下去,你的刺会刺到我的,而我的刺也会刺到你的。”兰伯特握紧小拳头,神情很是严肃。他原本没有把这段话太放在心上的,但是刚刚与乔尔的对话让他觉得要认真对待此事了。   乔尔笑了,说:“你没看这一页的最后一句吗?”   “看了。”   乔尔笑弧加深:“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就是不需要看这本书的人。”   兰伯特实话实说:“没有。”   乔尔:“……现在开始想也不迟。”   “不会的。”兰伯特绷紧唇线,“我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没有相信过童话了。”   他说过,他不记得六岁之前所有的事情,也就是说,他从六岁开始,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童话了。   乔尔说:“巧了。我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一直相信有童话,直到现在。”   兰伯特怔怔地看着乔尔:“一直相信有童话?”   “是的。”乔尔移开目光,“我一直相信童话的存在,我只是不相信……它会落到我的头上。”   *   “你真的想好了吗?”主治医师看着伊丽莎白,明明是他建议伊丽莎白烧掉《白木屋》的,可是当伊丽莎白真的举起打火机的时候,反倒是他觉得不忍了。   伊丽莎白的手微微颤抖,她确实很害怕,回忆翻涌着,牵扯除了千丝万缕的思绪,仿佛一地落叶飞舞起来,将伊丽莎白整个人吞噬进可怖的空洞之中。关于白木屋的一切,都凝结在了她手中的画上,因为她将情感都投放进了这幅画里面,所以这幅画才有了灵魂。她的灵魂,挚友的灵魂,白木屋存在的意义。难道就是不复存在吗?   “如果你还没有下定决心的话,就再等等吧。”主治医师善意地规劝她,希望伊丽莎白是真的想明白了。   伊丽莎白摇摇头,说:“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能再思考了,我没有重来一次的勇气。”她按下了打火机的开关,火苗舔卷了《白木屋》,它从房子的外部开始啃噬,渐渐深入白木屋中。   烟雾缓缓地瞭了上来,不多,但是模糊了伊丽莎白的视线。   一幅画,碎成了许多回忆,和千言万语。   白木屋在火光和烟雾中扭曲变形。白木屋在流动。   主治医师抱住了伊丽莎白,他想捂住她的眼睛,但是伊丽莎白不愿意,她说:“我看着白木屋建立起来,我也要看着它毁灭。”   路易莎,欧文,你们在那个时候,也是那样的痛苦吗?   伊丽莎白支撑不住了,她的呼吸渐渐弱下去,她在晕过去的前一秒,想到,毁灭也许并不是痛苦的终结。   *   白木屋真的着火了。兰伯特目瞪口呆地看着火势蔓延,浓烟并没有灼烧他们的肺和鼻子,火像是幻象,在他们的眼睛里虚张声势。   乔尔冷静地看着火扑了过来。   然后他们被《白木屋》“逼”了出来,看见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医师。   作者有话说:   *《亲密之道——如何爱人、被爱与相爱》——没有这本书,作者瞎编的 🔒36 ☪ 白木屋(七)   ◎他害怕事情的真相。◎   “你们是什么人?”医师看着他们从画里面出现, 这件事情超乎了他的想象,他觉得荒唐,可眼见为实, 他相信他的眼睛不会欺骗他, “为什么会从白木屋里出来?”   乔尔做了个无奈的手势,说:“我们也不知道。”他将莫名其妙进入白木屋里的事情告诉了医师,忽略了前一个问题。   “你们在白木屋里面待了六天?”医师觉得这件事情更加不可思议了,可是看乔尔和兰伯特的模样, 也不像是撒谎。他将伊丽莎白放到沙发上, 给二人泡了两杯茶, 说:“你们先在这里坐一会吧,等伊丽莎白醒来, 再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兰伯特看向沙发上瘦削的短发女孩,问:“她就是伊丽莎白?”   “你们认识伊丽莎白?”   “不算认识。”乔尔说,“我们在白木屋里面,看过她写的日记, 知道白木屋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日记?”   “是的。”乔尔观察着四周的环境,雪白的墙壁和天花板, 没有什么人情味的家具,冷淡的味道, 都暗示着这里是什么地方。   兰伯特注意到了地上的灰烬:“是伊丽莎白烧了白木屋, 我们才能从画里面出来的吗?”   医师点了点头,终于自我介绍道:“我是伊丽莎白的主治医师,汉弗莱。”   “主治医师?”兰伯特愣了愣, “伊丽莎白生病了吗?”   汉弗莱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她确实生病了, 不过不是生理疾病, 而是心理疾病,我是精神治疗师。”   问题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仿佛每问一个问题,都能滚出一个更大的问题雪团。   “伊丽莎白的病跟白木屋有关系吗?”乔尔问。   汉弗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这些事,等伊丽莎白醒来之后再说吧,如果她愿意说的话。”   他作为精神治疗师,是不应该跟外人透露病人的隐私的。   乔尔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喝了一大口茶,说:“不论如何,总算出来了。”   兰伯特的目光溜向乔尔。   乔尔斜睨着他,说:“我的意思是,如果再不出来,你会被亲密之道那本书搞得疑神疑鬼。”   汉弗莱插话道:“亲密之道?”   乔尔:“对,你也看过这本书?”   “看过。”汉弗莱说,“怎么说呢,这本书确实具有普适性,但也不是适用于每一段关系的,还是要依据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听到没有?”   兰伯特“哦”了一声,然后问:“伊丽莎白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汉弗莱说:“她以前接受治疗的时候,也曾经试过晕过去几次。什么时候醒来……不好说,可能十五分钟,可能半个小时,也可能更久。如果你们想先回去的话,也可以留下你们的地址,等伊丽莎白醒来之后,我会联系你们。”   乔尔问:“你想回去了吗?”   兰伯特摇了摇头:“没事,再等等吧。”在白木屋里面待了六天,也不在乎这点等待的时间。他从小到大,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乔尔问汉弗莱:“你认识路易莎和欧文吗?”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认为这个问题涉及到伊丽莎白的隐私,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汉弗莱回答得倒是爽快:“既然你们已经知道这两个人了,我也没有必要隐瞒。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认识路易莎和欧文,但是我从伊丽莎白的口中得知了不少事情,对这两个人有个大概的印象轮廓。你们在日记里知道了什么?”   看别人写的日记是一件很不道德的事情,但是他们被困在了白木屋里,迫不得已之下,这也是无可责怪的做法。汉弗莱理解这样的行为,所以并没有指责他们。   “伊丽莎白、路易莎和欧文三个人一起搭建了白木屋,住进了白木屋里。后来路易莎和欧文在一起了,伊丽莎白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乔尔用几句话总结了他们看过的日记,“大概就是这样。”   伊丽莎白发出了模糊的音节,三人都将目光投放到了伊丽莎白的身上,伊丽莎白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晕倒之前的记忆慢慢复现,伊丽莎白望着地下的灰烬,目光变得悒郁而哀伤,汉弗莱问她:“伊丽莎白,你还好吗?”   伊丽莎白微一点头,然后在汉弗莱的搀扶下坐起身来,她这时候才注意到房间里面多了两个陌生人:“他们是?”   汉弗莱说:“乔尔和兰伯特。他们六天前被吸进去你的画中,在白木屋里度过了六天。你……烧掉了白木屋之后,他们就从画里出来了。”   “在白木屋里度过了六天?两个活人?”伊丽莎白胸口一紧,白木屋是她的灵魂净地,里面不应该有除了她、路易莎和欧文以外的第四个人踏入。   乔尔耸耸肩:“抱歉,侵犯了你的地盘。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   兰伯特说:“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动了你的画,我们就不会进入到白木屋里。”   “没关系。”伊丽莎白长呼了一口气,“这不是你们的错,你们也没有想过能进入画里。现在白木屋已经烧毁了,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吧。”   伊丽莎白站起身,说:“汉弗莱,我先走了。短时间内,我应该也不会再来了。”   汉弗莱抓住伊丽莎白,说:“白木屋烧毁了,你就想逃避以前的事情,当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吗?”   伊丽莎白咬了咬唇:“汉弗莱,你还想我怎么样?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结束这一切了,现在的结果,不是已经如你我所愿了吗?”   汉弗莱拔高声音:“我让你烧掉白木屋,不是为了让你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伊丽莎白,你必须继续接受治疗。”   兰伯特身躯一震,“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这句话他也从乔尔口中听过,他看向乔尔,乔尔冲他摇了摇头,现在不是他们谈话的好时候。   汉弗莱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他深呼吸了几次,缓下神来,说:“对不起,伊丽莎白,我刚刚太激动了,说话的语气重了些。但是,我依然坚持我的想法,你烧毁了白木屋,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我明白你的痛苦,但是你不能因此而放弃治疗。”   “十年了,快十年了。”伊丽莎白视线游移,“如果治疗真的有用,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活在从前?我走不出来,我永远都走不出来,哪怕把白木屋给烧了,我依旧被白木屋囚禁在原地。汉弗莱,你的确是个好医师,但是——承认吧,你救不了所有的人。”   伊丽莎白离开了精神治疗所,汉弗莱没有再阻止她,他脱力般地滑陷在沙发上,一场谈话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病人已经不信任他了,医师还有努力的意义吗?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他以前也思考过,但是他不敢深入地想,他害怕答案与他期望中的并不一样,他害怕事情的真相。   乔尔拍了拍汉弗莱的肩膀,说:“相信你自己,不要放弃。我和兰伯特出去看看。”   他们也离开了精神治疗所,伊丽莎白在街上浑浑噩噩地走着,她走得很慢,乔尔和兰伯特很快就追上了她。   “伊丽莎白,你想谈一谈吗?”乔尔走到了伊丽莎白的身边,“别急着拒绝我,我带来了一样东西。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看一眼,这是我从白木屋里面带出来的。”   毛绒绒的棕色小熊,穿着天蓝色的小毛衣,毛衣的中间有一颗红色的爱心。   路易莎送的小熊玩具。   伊丽莎白停下了脚步,接过小熊,喃喃道:“你从白木屋里带出来的?”   棕色小熊居然还在?她以为,小熊已经随着路易莎和欧文一道,葬身火海了。   “你烧掉白木屋的时候,我看它孤零零地窝在凳子上,怪可怜的,就把它带出来了。”   “你们在白木屋的时候,有看见路易莎和欧文吗?”伊丽莎白的眼里涌出不切实际的希望,“你们、你们能把路易莎和欧文也带出来吗?”   乔尔摇了摇头,说:“抱歉,我们进入白木屋的时候,白木屋里空无一人,没有路易莎和欧文,也没有另一个你。”   “走吧。”伊丽莎白绷紧唇线。   “走去哪里?”兰伯特问。   伊丽莎白说:“去书店。”   乔尔和兰伯特跟着伊丽莎白,回到了螺旋阶梯书店,他们再次来到了架空层,进入了伊丽莎白的地盘。   “伊丽莎白,对不起。”兰伯特走了进来,再次道歉,“那时候我以为这里也是公共区域,才会走进来,碰了你的画。”   伊丽莎白说:“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你们随意坐吧。”   他们坐在了木质方凳上,墙上挂满了伊丽莎白的画作,伊丽莎白的画风抽象且狂野,充满了野性的毁灭力量,与她瘦弱的外表极不相符,与她最珍爱的画作《白木屋》也风格迥异,很难想象,这些画与《白木屋》居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伊丽莎白说:“我以前的画风不是这样的,这些都是白木屋烧毁之后的画作。”   他们都知道白木屋烧毁了,但是直到此时,兰伯特和乔尔才同时意识到了不对劲。   乔尔问:“你说的白木屋烧毁……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伊丽莎白再次陷入回忆的沼泽之中:“那是九年前的事情了。”   准确点来说,是九年零五个月二十一天。 🔒37 ☪ 白木屋(八)   ◎“你脱过它的衣服?”◎   圣诞节。   那一年的圣诞节冷得让人发颤, 但是掩盖不了节日的狂欢气氛,他们决定在白木屋中度过圣诞节。   将寒冷都阻挡在门外,他们要度过一个温暖、色彩斑斓、欢乐无比的节日。   白木屋中的圣诞气氛已经很浓烈了, 欧文买了圣诞树, 伊丽莎白和路易莎在圣诞树上挂满铃铛和亮闪闪的装饰品。他们齐心协力做了一个圣诞蛋糕。欧文扮成了圣诞老人的模样,往家里洒满了圣诞糖果,他们一边吃糖,一边将撕下来的糖纸贴在屋子里的四面八方。   吃过午饭之后, 路易莎找到伊丽莎白, 神神秘秘地说了一件事, 希望伊丽莎白能够成全她,和他。   圣诞节的前一天, 伊丽莎白已经努力忽略掉路易莎和欧文谈恋爱的事实,下定决心高高兴兴地度过这个节日了。她成功地催眠了自己,却忘记了有的事情别人是可以提起的。   路易莎希望伊丽莎白能在外面待半个小时,让她和欧文单独待半个小时。   就半个小时。路易莎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伊丽莎白, 她知道伊丽莎白一定会答应的,因为伊丽莎白是他们最好的朋友。   她一定能理解的。   是的, 他们猜得没错。伊丽莎白确实能理解他们,她压下满心的委屈和难过, 对路易莎说:“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路易莎绽放出惬意的笑容, 她亲了路易莎白一口,说:“等你回来,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物。”   “你们?”伊丽莎白捕捉到了这个特别的词语。   “是的, 今年给你的圣诞礼物是我们一起送的。不过别担心, 虽然只有一份, 但里头的心意可一点也不少!”   “哇!”伊丽莎白装出喜悦的模样, “那我可真是太期待了!”   期待个鬼,她根本就不稀罕什么合二为一的大礼物,她只需要两份礼物,不需要多珍贵。她不想要路易莎和欧文“一起”送的礼物,他们根本就不会明白。伊丽莎白走在街上的时候,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她穿得很厚。毛线帽、围巾、手套都穿戴好了,可是她依旧觉得好冷。   天寒地冻的。   凭什么她要一个人走在这冷冰冰的街道上?虽然外面很热闹,寒冷的环境并没有阻挡人们过节的热情。可是街上再热闹,人再多,商品再丰富再便宜,也不是伊丽莎白想要的。她只是想要回家,回他们的白木屋,与她的朋友待在一起。   绒绒的细碎雪粒夹杂着冰晶落下,还没来得及接触大地,便被风吹得到处乱撞。   伊丽莎白走进了一家书店当中,不为什么,她只是凭着本能,无知无觉地走到了屋檐底下。   她走到书店深处,在角落的书架中找到短暂的栖身之地,她望着书架上成排的书脊,突然想到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如果,如果——   伊丽莎白抓起了书架上的一本书,匆忙之间,她只看见了书名,叫做《一条被勒死的绳子》,至于作者是谁,出版社是哪家,定价多少,她一概不知。   这不重要,伊丽莎白掀开大衣,将书塞进了怀里,然后搂紧双臂,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她走过了成排的书架,走过了儿童区域,走过了畅销书版面,走过了周边礼物区,走过了收银台。   伊丽莎白差点就走出门口了。   收银员突然追了上来:“小姐,小姐,请等一下。”   伊丽莎白将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   收银员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伊丽莎白,而后谨慎地问道:“这位小姐,请问您是否遗忘了什么呢?”   伊丽莎白知道的,店铺的收银员通常都有一双火眼金睛,他们每天打量着来来回回的人,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在日复一日的无聊中孕育出了一种伟大的智慧,那就是看人的智慧。   来吧,脱掉我的衣服,剖开我的心,看看我是个什么人。   伊丽莎白已经做出了选择:“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   收银员眯起眼睛,他的额头堆起了层层的褶皱:“那么,请问您可不可以把手放下来呢?”   有那么几秒钟,空气是凝滞的。伊丽莎白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害怕,她犹豫了,可她不能退缩。   她将手放了下来,“哐当”一声,《一条被勒死的绳子》从她的怀里摔到了地上。   伊丽莎白被带到了警察局。   不是多大的事情,小偷小摸,没有前科,在警察局里接受一段时间的教育,就应该要被放走了。   警察批评了伊丽莎白,他也许是赶着回家过节,也没有批评太久,他将要点提炼出来。一,大学生,很有前途,不应该偷东西。二,偷东西是不对的行为,你要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三,你要认错,然后让你的父母或者老师来把你带回去。   伊丽莎白沉默地听着,她沉默地低着头颅,头发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从警察的角度来看,她是在诚信悔过。   警察问:“伊丽莎白,知错了没有?”   过了一会,伊丽莎白才点了一下头。   警察拿起电话,将话筒递了过来,说:“好了,现在打电话给你的家人吧。”   伊丽莎白接过话筒,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串数字,那是白木屋的电话号码,她的朋友就是她的家人,她没有别的家人了。   只有路易莎和欧文。   她按下了一个数字。   2——   路易莎和欧文在做什么呢?他们此刻可有想过我?半个小时早就过去了,他们会担心我吗?伊丽莎白为什么还没有回家?   8——   欧文会吓死的吧。   伊丽莎白偷东西了?!!怎么可能?她是鬼上身了吧?伊丽莎白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路易莎会跑来警察局接她,会忧心忡忡,不知道最好的朋友发了什么神经。   8——   她会不会打断了路易莎和欧文的快乐?   2——   她在做什么啊?通过这样不堪的方式,让一对陷入爱河的情侣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自己的身上。有这个必要吗?这样做值得吗?   伊丽莎白,你自己都唾弃自己。   6——   今天是圣诞节,她要告诉他们这件事情,然后让他们来警察局接自己。   她要让路易莎和欧文关于这个圣诞节的记忆,都被警察局这个词给覆盖。   她是他们最好的朋友,伊丽莎白。   “我不打了。”伊丽莎白手一松,话筒垂直向地面投去,她向后退了一步,“可以让我一个人回家吗?”   “还差一个数字,为什么不打了?”警察出言催促,“快打,打完让你父母来接你回去好好教育。你既然能做出偷东西这样的事情,肯定跟你的父母脱不了关系。”   伊丽莎白措辞冷硬:“你说得不对,因为我没有父母。”   警察愣住了。   伊丽莎白露出了一个平淡的微笑:“如果没有父母来接,就不能离开的话。那你就一直关着我吧。”   警察退步了,他放了伊丽莎白,说:“算了算了,你走吧。”   伊丽莎白说:“谢谢。”   警察在她的背后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说谎,但是,圣诞节快乐。”   “圣诞节快乐。”   伊丽莎白没有回头。   伊丽莎白走得很慢,下午四点刚过,天空已经变得昏昏沉沉,灰白色混着模糊的深红,看起来像是有人朝天空泼了一大盆脏血。   等等,那不是脏血!那是火光的颜色。   伊丽莎白定住了脚步,她看向广阔天幕的血红一角,那跟白木屋的方位一致。   怎么回事?   伊丽莎白跳了起来,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长街,她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不是心动的普通,而是窒息和茫然的扑通。   白木屋烧成了一片火海。   伊丽莎白尖叫了一声,她想要冲进去,但是被路人拦住了。   “放开我!放开我!我的朋友还在里面。”   “哎呀,你看看这都烧成什么样子了!如果里面还有人……多半已经救不活了,你还活着,就努力活着吧……”   “你别说话了!你这张嘴能说出什么好话。”   “消防员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今天是圣诞节,怎么会发生火灾呢?”   “真是奇了怪了,好端端地,怎么就起火了?”   “还是木房子,一烧起来,没完没了咯……”   ……   伊丽莎白听不见周边嘈杂的声音,她发了狂似的想冲进去,却挣不开别人的阻拦,最后在强烈的刺激中晕了过去。   那片火海永远定格在了她的眼里。   *   原来白木屋真的被烧毁了。   后面的内容不必再问,乔尔和兰伯特都已经能猜到了。路易莎和欧文在火海中丧失了性命。而伊丽莎白活了下来,伴随着她活下来的,是辗转反侧的痛苦和永不磨灭的过往。   伊丽莎白向他们倾诉了过去之后,看起来冷静多了,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只是暂时将伤痛隐藏了起来。她看着棕色小熊,说:“后来我重新将白木屋画了出来,里面的布置摆设都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在画画的世界里,白木屋丝毫未变,而在现实当中,已经不会再有一间同样的白木屋了。我应该知道这一点的。”   乔尔问:“你真的打算不再接受汉弗莱的治疗了吗?他很关心你。”   伊丽莎白说:“我知道。他给了我很多建议,如果没有他,我恐怕活不过这些年。但是……我想,我需要缓一段时间了。”   乔尔尊重伊丽莎白的选择。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慢走,不送。”   兰伯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伊丽莎白一眼,说:“你掀开小熊的衣服,里面有字。”   伊丽莎白嗓音发紧:“……多谢。”   “再见。”   他们走出了房间,走下楼梯,离开了书店。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字?”乔尔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兰伯特,“你脱过它的衣服?”   兰伯特脸一红,说:“我没有,我只是在跟小熊玩,然后不小心、不小心、不小心看到了。”   他一连说了三个“不小心”,就差把不小心印在脸上了。   乔尔盯着他,直到兰伯特耳根泛红之后,才移开了目光,他认真地说:“小熊就算了,不准脱人的衣服。”   “我说了,我没有!”兰伯特气鼓鼓地说,“你这是诽谤。”   乔尔改口道:“反正不许不小心。”   这样说就顺耳多了,兰伯特应了一声,随即将话题引回白木屋,问:“为什么白木屋会起火啊?”   “想知道?”   “嗯。”   “走。”乔尔将手搭在兰伯特的肩上,这个高度刚刚好,“回去找汉弗莱。”   *   “根据现场的情况和尸检报告,推测应该是路易莎和欧文喝得烂醉,神志不清,然后不知道做了些什么,让白木屋烧了起来。由于他们意识不清醒,白木屋燃烧的速度又太快,所以他们没能逃出去。火势蔓延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昏迷过去了。”   既然伊丽莎白已经告诉了乔尔和兰伯特那天的事情,那汉弗莱也没有必要再为她隐瞒了。伊丽莎白不说这段,恐怕是因为她没有办法再次说出口,她当初还是在被催眠的状态之下,才向汉弗莱说出这些话的。   死亡的真相就是这么简单。两个喝得醉醺醺的人,被意外的火灾吞噬了性命。   兰伯特垂下眼眸,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现实中的白木屋烧毁了,《白木屋》这幅画也被烧毁了。   汉弗莱说:“伊丽莎白接受不了的是,如果那天她没有走进那家书店,实施那个计划,那她就会在半小时后回到白木屋里。白木屋就不会出事。路易莎和欧文就不会死亡。她为此自责了将近十年,也还将继续自责下去。”   伊丽莎白叠加了千万种“如果”的可能,每一种可能都指向与现实截然不同的结局,她懊悔,她自责,她痛恨自己,明明她是那个可以改变命运的人,可她偏偏什么都没有做到。   她甚至没能跟她最好的朋友一起死去。   她活下来了,因此永受折磨。   伊丽莎白只能在画里面宣泄情绪,她画抽象的爱恨,画扭转的现实,画不堪的太阳和耀眼的灰尘。   她在画自己。   *   兰伯特走在沙滩上,海岸上飘来水草和盐的味道,沙滩上布满尖锐的石子,他低下头,踢着沾满沙子的石头。   乔尔走在他后面,目光粘在他的背上。过了一会,他说:“兰伯特,明天我们就启程吧。”   “去哪里?”兰伯特停了下来,转过了身。   “不确定。”乔尔说,“坐上船,随便去哪。”   兰伯特坐在了旁边的岩石上,太阳变得很温和了,岩石暖暖的,他问:“是去离月亮更近的地方吗?”   “当然。”乔尔坐在了他的旁边,看着海浪涌起来,又翻下去。   “我在想一个问题。”兰伯特将头靠在乔尔的肩膀上,除了亲昵,这在他的心里并不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想靠着某些东西,或者某个人。   乔尔僵直了身体:“你说。”   兰伯特问:“为什么伊丽莎白不去定制梦境呢?像克拉伦斯夫人那样,她也可以定制一个梦境,有路易莎和欧文的梦境。”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活在幻想当中的。”乔尔侧过头,“有些人喜欢现实,即使现实是痛苦的。而有些人做不到自我欺骗。还有些人,无法忍受在甜美的幻想和痛苦的现实当中来回摇摆。”   兰伯特有点明白了:“如果给我定制一个每晚都能摸到月亮的梦境,也许我也不会高兴的。”   乔尔说:“是的,就是这个道理。”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好像变了。离开王宫的这些日子。”   “哪里变了?”   兰伯特呆呆地看着橙红的太阳,他按着自己的心,说:“我觉得,月亮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   乔尔温柔地看着他:“你还想去摘月亮吗?”   “想,但是没有刚开始的时候那么想了。”兰伯特的目光转到乔尔的眼睛里,“乔尔,我不知道,这样是更好还会更坏。”   “不用纠结好坏。虽然,我觉得肯定是更好的。不过它没有那么重要。”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你指的是哪个方面?”   “对于我来说。”   乔尔说:“我的看法也没那么重要。”   兰伯特说:“我想知道。”   “好吧。”乔尔败下阵来,“我的看法。我觉得对你来说,重要的是——成为你自己。”   “成为我自己?”   “嗯,成为完整的兰伯特。”   *   伊丽莎白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她终于掀开了小熊的衣服,看见了里面的字。   Your best friend, forever.   Louisa   and Owen   作者有话说:   *《一条被勒死的绳子》——同样没有这本书,作者瞎编的。   乔尔:重要的是,成为你自己(然后爱上你自己,顺便爱上我)   兰伯特:重要的是,成为我自己(然后爱上我自己)   乔尔:你把语言的衣服脱掉了#、#   兰伯特:你诽谤0、0 📖 Shadow 📖 🔒38 ☪ 光明泉(一)   ◎在一颗心里。◎   乔尔和兰伯特等来的不是宝石号, 而是“攀登号”。   船的名字并不重要,兰伯特倚在栏杆边,他只是有点想念那个同样是绿色眼睛的少年, 布朗宁。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乔尔, 乔尔笑着问他:“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也会想念我吗?”   乔尔会离开?兰伯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在他的感觉里面,乔尔已经与他密不可分了。他怎么会离开?   兰伯特的目光凝在海面上,他轻轻地问:“你会离开吗?”   “现在不会。”   “现在?”   “以后的事情, 没有人能说得准。”   兰伯特安静下来。   乔尔反问道:“你不想我离开吗?假设摘到月亮之后, 你已经得偿所愿了。”   兰伯特绞尽脑汁, 挑选着合适的词语:“应该是不想的。”   应该。一个微妙的、联系着平衡的、可以摇摆的词语。   乔尔狡猾地换了个问法:“你想同我永远在一起吗?”   永远。这个词太有分量,太过坚贞, 又太飘渺了。兰伯特回答不上来。   乔尔又问他:“兰伯特,你相信承诺吗?”   兰伯特说:“我相信我所希望的。”   “那就好。”乔尔说。他太害怕承诺了。   兰伯特望向越来越小的神明岛,神明岛渐渐缩成他眼里的一个点,他忍不住问:“神明岛真的是由神明的身躯化成的吗?”   他知道那是传说, 传说不可尽信,也不一定就是假的。他见过神明的存在和陨落, 在一颗心里。   乔尔说:“其实还有另一个传说,不过这个传说的流传度没有上一个那么广, 知道的人并不多。”   “什么?”   “传说神明岛是由神明的眼睛化成的。”   “眼睛?”兰伯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是的, 你知道的,克罗夫特的眼睛是蓝色的,神明岛也是蓝色的。”乔尔说, “不过, 这取决于你愿意相信哪一版的传说。”   兰伯特愿意相信后者, 眼睛的版本。   他说:“我想象的是, 神明睁开眼睛的时候,神明岛就是白天。神明闭上眼睛的时候,神明岛就是黑夜。眼睛如果湿润了,神明岛就会起雾,如果他哭了,神明岛就会下雨。”   乔尔说:“你这样想,就是认为他还有意识?”   “是的,我认为他还有意识。”   “有趣。”乔尔说,“我们去看看另一种形式吧。”   “什么?”   “另一种死亡的形式。”   *   在船上颠簸了两天之后,他们来到了光明泉。   光明泉不只是一汪泉水,但它以光明泉闻名,所以以泉命名。光明泉是光明者居住的地方。   光明泉没有专门的旅馆,只有家庭借宿,乔尔和兰伯特住进了一间红砖屋里。红砖屋里是一家三口,有一对夫妻和一个女孩。   兰伯特来到光明泉的第一天,就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搬东西上楼的时候,兰伯特跟在乔尔背后,悄声问:“为什么这里的人看起来都……”他顿了一下,努力寻找恰当的词汇,“……都那么的快活?”   “因为他们是光明者。”乔尔配合兰伯特,做贼似的压低声音,“换个说法,光明者是极端的乐观主义者,你很难从他们身上发现悲伤、困惑和无奈的情绪。”   兰伯特睁大眼睛:“他们天生就这样吗?”   “是的。这是这个种族的特性。”   “我的天啊。”   兰伯特很少会说出这样的话,看来光明者的存在真的让他惊到了。   他们来到三楼,将行李都搬进了租住的房间。乔尔说:“光明泉离都尼王宫太远了,所以你才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故事。不过没关系,耳闻不如亲见,如果你想了解他们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安托万夫妇十分热情,兰伯特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光明者的特性之一。不过这时候他在餐桌上,也不好意思再跟乔尔说悄悄话了。   他们的孩子叫贝丝,今年七岁,她有一对浅粉色的眉毛,一张圆得像满月一样的脸,脸庞红扑扑的,透着润泽的色彩,看起来十分机灵可爱。   贝丝对兰伯特有种莫名的好感,她给了兰伯特一颗巧克力烤糖果,这是她最心爱的糖果,她用软糯糯的声音说:“送给你吃。”   兰伯特局促地接过糖果,说:“谢谢。”   贝丝露出虎牙,说:“不用谢。我们家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我喜欢你。”   “很久没有客人了?”兰伯特有些疑惑。   男主人珀金说:“是这样的,之前有一段时间有不少流言,流言都说光明泉可以让人长生不老,不少别的地方的人就想过来一探究竟,搞得我们这个地方鸡犬不宁。为了避免纷扰,长老们决定暂时封锁光明泉,封了差不多一年了,前两个星期才解封的。”   因为封了快一年,谣言慢慢不攻自破,解封之后来光明泉游玩的人也变少了,光明泉重归平静。   乔尔笑着说:“看来我们也是来得巧啊。”   女主人夏芝问:“你们想去光明泉看看吗?”   兰伯特点了点头。   珀金说:“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吃完饭之后,我们可以当一回导游。”   乔尔说:“乐意之至。”   贝丝举高双臂:“好耶!我也要去!”   “好,一起去。”夏芝给贝丝夹了满满的一碗菜,说:“把这碗吃完了就带你去。”   贝丝对着这碗菜露出了凶狠狠的目光,然后就皱起鼻子一顿狂吃了。   夏芝对两位客人说:“见笑了,她平时爱吃肉不爱吃菜,为了让她均衡饮食,我们也是废了不少功夫啊。”   包括但不限于把胡萝卜做成肉球的形状、用青菜磨成的粉来揉面条、将一只鸡开膛破肚,然后在里面塞满五颜六色的蔬菜……   乔尔说:“我小时候也是爱吃肉不爱吃菜,我的父母为此也废了不少功夫。”   兰伯特侧过头看乔尔,他第一次听乔尔提起小时候的事情,这才开始感到惊诧,他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乔尔的过往?   因为不在乎吗?先前是的,但现在不是了。   还是因为不敢问?兰伯特对于童年的印象实在是不好,因此他会抗拒去接触别人的童年,美好的或者邪恶的,充满快乐的或者充满痛苦的。他都不敢靠近,他害怕别人的幸福灼烧他,又害怕别人的不幸福让他的伤口再次裂开。   对于乔尔,他也是如此吗?   可是乔尔应该是特别的。   兰伯特自己问自己,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暂时想不出答案。   *   吃过饭后,一家三口带着乔尔和兰伯特出发了。   珀金问他们:“你们是兄弟吗?”   乔尔摇了摇头,说:“我们是……难以描述的关系。”   珀金懂了,他冲乔尔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然后对二人说:“祝你们幸福。”   兰伯特茫然地看着乔尔。   乔尔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用只有兰伯特能听见的音量说:“我想他是暂时误会了。”   “暂时?误会?”   “是的。暂时,误会。”   兰伯特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也知道,他和乔尔的关系确实不好描述,他想了想,说:“要不你以后就说我们是叔侄吧。”   乔尔:“……叔侄?”   兰伯特认真地点了点头:“你比我大那么多,说是兄弟太不严谨了,叔侄比较合理。”   乔尔拒绝,说:“我不要,在某种程度上说,我跟你没有年龄差距。”   兰伯特懒得理这个睁眼说瞎话的人,主要是贝丝缠上了他,贝丝转过头来,说:“兰伯特,你怎么走那么慢?”她蹦着跳着来到了兰伯特的身边,抓起了兰伯特的手,说:“我要牵着你的手。”   兰伯特只能牵住贝丝。   乔尔瞥了他们一眼,说:“我去前面,跟珀金他们说说话。”   兰伯特“哦”了一声:“你去吧。”   于是,乔尔和安托万夫妇走在前头,而兰伯特牵着贝丝的手,跟在他们后面。   贝丝含着一根棒棒糖,她说:“兰伯特,你长得真好看,我喜欢你。”   兰伯特说:“谢谢,你也长得很可爱。”   贝丝酝酿了一会,终于把心底话说出来了:“你等我长大,我以后要嫁给你!”   她虽然是勇敢的光明者,但也是女孩子,会脸红,会羞涩,她抿了抿唇,期待地看着兰伯特的反应。   她说得那么大声,前排的人也都听见了,乔尔转过头来看了兰伯特几秒,兰伯特向他发出了求救的信号,乔尔冷漠地转过了身,他脑海里还漂浮着“叔侄”那句话,他才不要给兰伯特解围呢。   哼,才不要。   叔叔是不会阻拦侄子的婚事的。   兰伯特感觉舌头打结了,牙齿磕碰到一起,词语都挤在他的喉咙里,争后恐先地躲避着。   “我……我……我……”   贝丝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的,兰伯特,我知道你肯定也是很乐意的,但是你不好意思说出口,对不对?放心吧,我很快就能长大了,时间像是流星一样,嗖一下就飞走了,到时候你就可以来娶我啦!快乐可以笑出来,你不用憋着笑的。”   兰伯特笑不出来:“我……”   还是夏芝给兰伯特解围了:“兰伯特,你不用当真。贝丝从三岁开始,见到一个好看的人就会说一遍这样的话,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兰伯特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贝丝喜滋滋地哼了一声,她才不在意被妈妈揭穿呢,她确实见一个爱一个,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今天她就是想嫁给兰伯特。   她哼着歌:“很快我要嫁给你啦,很快我要嫁给你啦……”   兰伯特:“……”   作者有话说:   兰伯特:以后说我们是叔侄吧   乔尔:惊!他想跟我玩叔侄paly   小剧场都是作者在胡说八道,不必当真(挂好狗头) 🔒39 ☪ 光明泉(二)   ◎草莓精灵的坟墓。◎   光明泉离他们的家不远, 他们没走多久,就来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圣地。   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像是一面缀着宝石的银镜, 周围环绕着鲜红的木槿, 泉水美丽如画,泛着湿润的金色闪光。   乔尔不知何时回到了兰伯特的身边,兰伯特说:“好美。”   贝丝比乔尔更快地接上了话:“光明泉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泉水,是所有光明者的归宿。”   “什么?”兰伯特瞳孔骤缩,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哈, 这句话的意思是——光明泉是光明者的坟墓。   “原来你们不知道光明泉的历史。”珀金颇感惊讶, 他原本以为,乔尔和兰伯特也是冲着光明泉来到此地的。   兰伯特心想, 不,不是我们,只有我,我不知道, 但是乔尔大概是知道的。他看向乔尔,乔尔果然没有多少惊诧的神情。   贝丝跳起来, 举起手:“让我来说,让我来说!”   她以为这是课堂上的抢答, 兴奋得不得了。   夏芝揉着她的头:“好好好, 你来说。”   “我们死了之后,就会化成光明泉里的泉水,一个人就是一滴泉水。”贝丝站在兰伯特的面前, 扬高头, 摇头晃脑地说, “人死了, 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珀金纠正她,说:“不是人,是光明者。光明者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不是所有人的死亡,都能悄无声息地化成水。   “所以这里的每一滴泉水,都曾经是活着的……光明者?”兰伯特问道。   “是的!”贝丝用力地点着头,“以后爸爸,妈妈,还有我,都会变成光明泉里的一滴泉水。如果你想念我了,可以来这里看看我。”   乔尔问:“既然如此,光明泉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流言是怎么流传开来的?”   夏芝摇了摇头,说:“这件事情已经传了很多年了,其实……它不一定是流言。”   “什么意思?”   “外面的流言是,只要能喝一口光明泉的泉水,就能长生不老,我们都知道这是假的。但是在我们的族人之中,还有一个秘密传说……”珀金说。   兰伯特连忙摆摆手:“既然是秘密传说,那就不用告诉我们了。”   “当然可以!以后你就是我的新郎了,你就是我们种族中的一员。”贝丝抓着兰伯特的手,来回摇晃。   乔尔抱着双臂:“既然如此,这里就只有我一个外人了,我是不是应该回避回避?”他嘴上说着“回避回避”,脚下可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这倒不必。”珀金笑着说,“虽然说是秘密传说,但是知道的人也不少。”   大多数的秘密,就像是隔着雾的花朵,你以为它遥不可及,实际上伸手就能摘到。在都尼王国上,百分之九十的秘密,都不过是蒙了一层面纱罢了。   贝丝大咧咧地说了出来:“传说,只要在光明泉里面泡够三十天,就能永葆青春。”   这个传说听起来,不比喝一口光明泉水更具有真实性,二者只能说是旗鼓相当,相当不可靠的那种。   “有人试过吗?”乔尔问,“这两个传说。”   珀金说:“前者有,后者没有。很多年前,有外地人来光明泉,偷偷喝了一口光明泉水,被当时的长老发现之后,那人落荒而逃。后来,光明泉慢慢形成了一道自动屏障,没有人能穿过屏障,接触到泉水。你们可以试试。”   乔尔拍了拍兰伯特,问:“你想不想去试试?”   兰伯特踟蹰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去,蹲下身,缓缓用手向泉水摸去,快要碰到泉水的时候,他的手再也不能下去半分,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了他。兰伯特的指尖距离泉水只有毫厘之差,但就是触碰不到。   他收回手,说:“光明泉真是神奇。”   夏芝垂下眼睛,看着光明泉说:“只能说是祖先有灵吧。”   他们在光明泉待得差不多了,便沿着原路走了回去。一路上,贝丝对着兰伯特叽叽喳喳,像是一只刚刚学会说话的小鸟。乔尔忍不住问:“贝丝对其他的……她说要嫁的人也是这样吗?”   “不用担心。”珀金拍了拍乔尔的肩膀,说:“贝丝年纪还小,童言无忌,很多话都是说说而已。”   夏芝笑着说:“如果贝丝说的话都作数,那么兰伯特大概是贝丝的第九位新郎。”   乔尔将目光投向前方,他们来的时候走在兰伯特和贝丝的前面,返程的时候顺序调转了过来。兰伯特像是被贝丝这个小光明者感染了那样,也学着贝丝开始蹦蹦跳跳地走路。   像只兔子,喜欢敞开肚皮、抱着胡萝卜啃的兔子。收回目光的时候,乔尔想。   *   他们回到了红砖屋。在光明泉旁待了一下午,兰伯特困了,他洗过脸之后,扑到床上,说要睡午觉。   虽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三楼只有一个房间,兰伯特和乔尔又要住在一起了。   乔尔说:“睡吧。”   在兰伯特闭上眼睛的下一秒,乔尔问他:“兰伯特,你想不想看看夜晚的光明泉?就我们两个人。”   兰伯特没有睁开眼睛,他嘟囔了一句,可能在说“夜晚的光明泉有什么不一样”。他当然知道那是不一样的,但是困意席卷了他,他懒得动。   乔尔说:“夜晚有萤火虫。”   有萤火虫!   兰伯特翻了个身,答应了乔尔。前提是,让他先睡半个小时。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心脏,乔尔几乎要怀疑兰伯特是只披着兔子皮的猪。因为兰伯特真的很能睡,一天的时间里,他总要睡够半天。   医师说过,因为兰伯特的心脏太小了,所以他需要更多的睡眠,更多的休息,为清醒时刻的行为储备能量。   乔尔将手背贴在兰伯特的心脏上,感受他的心跳。   兰伯特的心跳在微弱地跳动着。是的,微弱。乔尔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离开了王宫之后,兰伯特明明快乐了许多,也理应健康了许多,可是他的情况却没有好转。   虽然暂时也没有恶化。   难道这是不可逆转的损伤吗?兰伯特能维持这样的状态多久?乔尔坐在床边沉思着,太阳安静地落下,将橘红色的光线也带走了,慢慢地,没有破坏这份静谧。   *   在兰伯特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看过一本图片书。   图片占大头,每一页都有几个很简单的字的那种书,偶尔有几页会被图片完全占据,那些页面一个字都没有。   在兰伯特还不认识多少字的时候,图片书给他带来了许多乐趣。   有一本图片书给他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那本书叫《草莓泉》。   《草莓泉》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它就是用图片形式讲了一个故事。   世界上有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叫做草莓王国,草莓王国里面住着的人叫草莓人,他们制作跟草莓有关的各种东西,比如草莓发圈、草莓糖果、草莓笔、草莓地毯、草莓洗衣机等等,这些东西会销往世界各地。   草莓王国里面有一个由草莓构成的泉,泉水是草莓味的,泉的旁边嵌着数不胜数的草莓。传说草莓泉具有神秘的力量,只要喝一口草莓泉水,就能变成草莓精灵。草莓精灵就是长得像草莓的精灵,有翅膀,会飞,唱歌很好听,可以活很久很久。   但是一开始的时候,都没有人敢试着喝一口草莓泉水。后来终于有一天,有一个勇者尝试了,他喝下了草莓泉水,成功地变成了……一颗草莓。   人们为了纪念这个勇者,在草莓泉旁边给它立了个碑,叫做草莓精灵的坟墓。   又过了很久很久,草莓精灵的坟墓上长出了五彩的翅膀,震惊了草莓王国。   故事戛然而止。   是的,这个故事在一堆的图片故事里面,既不是最惊险的,也不是最治愈的。兰伯特为什么会对它印象深刻呢?   原因是,这个故事是妈妈陪他一起看的。   兰伯特靠在妈妈的怀里,他能闻到妈妈身上的芬芳的味道,很温暖。那天艾萨克早早就睡着了,妈妈来兰伯特的房间陪他,兰伯特鼓起勇气,想让妈妈陪他看图片书,妈妈答应了。   他们看完了故事,妈妈问他:“兰伯特,在勇士出现之前,你敢做第一个喝草莓泉水的人吗?”   兰伯特心想,妈妈应该是喜欢勇敢的孩子的,就像艾萨克那样。于是他说:“妈妈,我敢。”   可是妈妈的目光突然变了,那时候的兰伯特还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这种变化。现在他知道了,但是他不想说出来。   “兰伯特,比起鲁莽,你更加要学会的是谨慎。”妈妈说,“兰伯特,晚安。”   妈妈掀灭了灯,兰伯特陷入了黑暗之中。   艾萨克爬树的时候,妈妈会用漂亮的词汇赞美他,比如勇敢,比如坚韧。为什么当兰伯特鼓起勇气的时候,他收获的不是对于“勇气”的赞美,而是对于“鲁莽”的批评呢?   那个夜晚兰伯特想了很久,他好像想明白了。   不是每种冒险的行为都能叫做勇敢。艾萨克可以是,兰伯特不可以是。   不是每座坟墓都能长出精灵的翅膀的。艾萨克不一定能长出来,但是兰伯特一定长不出来。   母亲对他们的期望并不一样,兰伯特不应该辜负那样的期望,试着去喝一口未知的泉水。   梦境蓦然转化,一个有着紫罗兰色眼睛的人单膝蹲在兰伯特的面前,他的手里捧着一汪泉水,问兰伯特:“你要试一口吗?”   不要,不要。   然后兰伯特脱口而出:“好。”   作者有话说: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博尔赫斯《另一次死亡》 🔒40 ☪ 光明泉(三)   ◎他几乎不哭。◎   湿潮滞重的夏夜, 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满是花木和泥土的气息。   兰伯特和乔尔走在小路上。他们没有在安托万一家吃晚饭,乔尔说他准备了一些食物, 他们可以在光明泉边来个夜间野餐。兰伯特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一本故事书。”   乔尔问:“什么故事书?”   “草莓泉的故事。”兰伯特给乔尔讲了这个故事。   梦,是富有联想性的现实。乔尔说:“可能是因为来到了光明泉,所以你才梦到了草莓泉。”   “乔尔,如果, 我是说如果。如果勇士还没有出现, 而你是草莓王国的一员, 你相信这个传说,你敢做第一个喝下草莓泉水的人吗?”兰伯特将曾经被抛给自己的问题抛给了乔尔, 他想知道乔尔的答案。   乔尔说:“对于我来说,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哪怕我相信这个传说,我也不会去喝草莓泉水。”   “为什么?”   “因为我对成为草莓精灵没有兴趣。”乔尔说,“没有渴望, 自然就没有‘成为’的意义,既然如此, 就没有必要喝下泉水了。”   这个答案跟兰伯特想的太不一样了。兰伯特看向前方,感觉他的眼前本来只有两条路, 而乔尔的出现, 使得第三条路的入口也显现了。   乔尔从兰伯特的头发上摘下一枚无花果树的叶子,他说:“说到泉,其实我这里也有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快到了, 到了再说吧。”   他们沿着早上走过的路, 再一次来到了光明泉。夜晚的光明泉确实很美, 萤火虫飞舞着穿过月亮投下来的温和的光线, 在明暗之间,他们看见了不断颤动的金色光点。光芒也落在了林间,树林被装点了金花,在水晶般的幻想当中静静伫立,一排排,一列列,有种伟大的缄默。   乔尔将干净的餐桌布抖开,将食物从竹篮中取出来,摆放在桌布上面,他站起身的时候,发现兰伯特还在入迷地看着光明泉的景色。乔尔笑了一声:“我没骗你吧,真的有萤火虫。”   兰伯特说:“如果我是萤火虫就好了。”   “为什么想当萤火虫?”   “因为萤火虫会飞。”兰伯特偏过头看乔尔,“你有读过那首诗吗?我想飞。”   “读过。”   乔尔从记忆的海洋里寻找这首诗的片段,他想起来了。   *   《我想飞》   我想飞,想飞到洁白的云朵边,   轻轻说一声,   你好诶。   我想飞,想飞到结实的树杈上,   像一只小鸟,   不知疲累。   我想飞,想飞去摘一朵红玫瑰,   送给我妈妈,   真美。   我想飞,想飞到孤单的月光旁,   扣它的心扉,   抹掉眼泪。   *   所以,不是“如果是萤火虫就好了”,而是“如果会飞就好了”。乔尔这样想着,但是没有说出来。兰伯特在他旁边坐下,餐布上有两个嫩牛肉三明治,一罐裹着糖浆的坚果,还有两瓶葡萄汁。   兰伯特戴上一次性手套,抓起嫩牛肉三明治,说:“乔尔,你不是说,还有一个泉的故事吗?”   “是的。”乔尔仿佛是得到了灵感的诗人,他只用了几秒钟,就在脑海中编改了故事的走向,“这个泉叫做娃娃泉。”   娃娃泉位于孩子乐园当中,每个娃娃在学会走路之后,都要被父母领着去孩子乐园中,喝一口娃娃泉水。因为有一个流传了很多年的传说,他们都深信不疑,娃娃泉水能让人变得更加地坚强。只要喝一口娃娃泉水,就再也不会流眼泪了。   在娃娃泉的世界里,“流眼泪”是弱者的表现,所以不流眼泪是一个很好的优点。   偏偏出现了一个例外,有个孩子,他拒绝喝下娃娃泉水。他的父母想要逼迫他喝下泉水,但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他的父母只好放弃,所以这个孩子一直长到十八岁,都没有喝过娃娃泉水。   所以他会流眼泪。   跌倒了,摔伤了,被欺负了,成绩不好,跟朋友家人吵架了,难过了,他都会流眼泪。别人都很看不起他,认为他就是因为没有喝娃娃泉水,所以才那么爱哭。   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一点都不坚强。   那个孩子并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他确实喜欢哭,他觉得流眼泪是一件很自然、也很痛快的事情。   在他十八岁的这一年,因为篮球比赛输掉了,他在篮球场馆内哭得惊天动地,很多人都看到了,他们纷纷叫他不要哭。   “流眼泪是懦夫的行为。”   “像我们这样坚强乐观的人从来都不会哭。”   “你要不要去喝一口娃娃泉水?现在说不定还来得及。”   “别哭了,你再哭下去,眼泪都可以冲塌篮球场馆了。”   ……   少年统统不理会,等他哭够之后,他才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才是懦夫。在我看来,哭出来的人不是更懦弱,而是更勇敢。”   “后来……”乔尔讲到这里,故意停顿住了,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葡萄汁,吃了几粒甜滋滋的坚果。   “后来呢?”兰伯特着急地问。   乔尔继续说:“后来这个地方发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灾难……很多人都死了。劫后余生的那一天,原本不会流眼泪的人全都哭了。”   故事的走向让兰伯特意想不到,他微微张开嘴,问:“怎么会这样?”   “其实娃娃泉水根本就没有让人不哭的力量,传说都是假的。但是因为他们信以为真,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有了不流眼泪的力量,他们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哭,他们坚信这一点,所以他们没有哭过。这可能就是信任的力量吧,又或者说,是信仰的陷阱。”乔尔说,“而那个没有喝过娃娃泉水的人,其实他也相信那个传说,不过因为他没有喝下娃娃泉水,所以他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不流眼泪的枷锁。那个人还是辩论社的社长,他曾经开过一个辩论会,反方只有他一个人。”   “什么辩论?”   “正方是——娃娃泉水让人获得了不流眼泪的力量,反方是——娃娃泉水剥夺了流眼泪的能力。”   “结果呢?谁赢了?”   “自然是正方。评委都支持正方的观点。”乔尔说,“辩论赛输了之后,这个少年又哭了一场。但是在那场灾难之后,少年的想法渐渐被他人所认可,娃娃泉也逐渐被废弃了。到最后,娃娃泉干涸了,世界上再没有娃娃泉。”   兰伯特吃完了嫩牛肉三明治。   “只要深信自己不会哭,就真的不会哭吗?”兰伯特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乔尔说:“那得看有多‘深信’,如果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改变的信仰的话,那我觉得,他们是可以做到的。不过,娃娃泉只是一个故事,它不是真实的,所以也许会有夸大的成分,谁知道呢。”   “乔尔,你赞成少年的观点吗?你觉得哭出来的人是更懦弱,还是更勇敢?”   “我赞同他的观点。”乔尔说,“你呢?”   兰伯特说:“我所接受的教育和过往的经历,都在说我应该反驳他的观点。”   乔尔问:“你有多久没有流过眼泪了?”   “我不知道。我、我好像喝了娃娃泉。”兰伯特回答得很委婉,但是乔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好像喝了娃娃泉,他几乎不哭,他甚至可能没有哭过。   黑黝黝的小树像刀子般矗立着,它们听着乔尔和兰伯特的谈话,只会倾听,从不回答。夏夜的风清凉极了,拂过来,再跑回去,在林间刮出沙沙的声音。   乔尔又问:“你相信光明泉的传说吗?”长生不老的传说。   兰伯特摇了摇头:“这不重要,我并不渴望永恒的生命。但是我喜欢光明泉,坐在这里,我会有一种很平和的感觉。早上的时候,贝丝说,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我一想到这里的每一滴泉水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会觉得这片地方很伟大。”   “我觉得……”乔尔顿了顿,“……人死了,就像雾消失在阳光里。”   *   他们吃完了那罐坚果,把葡萄汁也喝完了。时间不早了,乔尔将东西收拾好,他们就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乔尔,我喜欢跟你讲话。”兰伯特被乔尔牵着走,在黑暗的掩饰中,他勇敢地说了一回心里话。   乔尔低笑一声:“还记得你刚跟我出来那几天吗?那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聒噪,很烦?”   兰伯特谨慎地将唇抿成一条线,因为拒绝撒谎,所以拒绝回答。   乔尔也不要求兰伯特一定要回答,他心里很清楚答案。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他捏了捏兰伯特的拇指,二人走进了露水深重的深夜。   *   距离红砖屋还有十几步的时候,他们听见里头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哗啦”,像是器物碰碎的声音。   兰伯特和乔尔很有默契地停下了脚步,对视了一眼。   他们听见了贝丝的惊呼声,然后贝丝大声地说:“妈妈,对不起。”   看来是贝丝打碎了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大事,不管她打碎了什么,光明者都不会因此而爆发不愉快的争吵,夏芝很快就会原谅她可爱的女儿。   乔尔说:“没事,我们进去吧。”   兰伯特点了点头,二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贝丝!我不是告诉你不要跑了吗?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为什么一直都不听我的话!”夏芝的愤怒的声音。   “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是啊,贝丝不是故意的。夏芝,消消气,来喝糖水吧,我给你煮了你最喜欢的水晶糖块。”珀金的声音。   “我不想喝!”又是一阵清脆的声音,“我累了,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装了!”   作者有话说:   *《我想飞》——作者瞎写的   兰伯特:我喜欢跟你讲话。   乔尔:他喜欢我! 🔒41 ☪ 光明泉(四)   ◎对话干涸了。◎   乔尔和兰伯特再次停在了原地。   兰伯特揉了揉耳朵, 小声地问:“我们还要进去吗?”   多么尴尬的情况。别人一家人在吵架,他们两个外人,要在这种时候回去吗?   乔尔听见了夏芝那句“我不想再装了”, 他想了想, 说:“如果我们现在不回去,那就是今晚都不回去。他们应该也会知道我们为什么没回去,还是会尴尬。而且光明者不会介意这种事情,没关系, 我们进去吧。”   兰伯特觉得乔尔说得也有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 说:“好,我们进去吧。”   他们走进了房子里, 地上一片狼藉,有被打碎的花瓶,被打碎的碗,和一团黏糊糊的糖水。珀金、夏芝和贝丝都看见他们回来了, 乔尔冲着三人点了点头,就要领着兰伯特上楼了。谁知道他的脚还没抬起来, 夏芝就指着乔尔和兰伯特二人,说:“我不装了。我不是光明者, 我是跟他们一样的人, 我是他们的族类,不是你们的族类。”   珀金眼里盛满了不可置信,而贝丝睁大眼睛, 说:“妈妈, 你在说什么呀?”   因为夏芝指了他们二人, 所以乔尔和兰伯特只能被迫停在原地, 参与这一场家庭争吵。   兰伯特也震惊了。刚刚在光明泉跟乔尔聊天的时候,乔尔就跟他说过,光明者是不会与外族人通婚的,他们只会在族人间寻找伴侣,所以贝丝跟你是没有可能的。那时候兰伯特还反驳道,不管他是不是光明者,他跟贝丝都是没有可能的,让乔尔不要乱讲话。   可是,如果夏芝不是光明者,那她是怎么嫁给珀金的呢?她是怎么隐瞒的?   夏芝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我不是光明者,我是人类,跟他们一样的人类。”   “这怎么可能?”珀金走到夏芝的旁边,抓起她的手,说:“你看,你的手腕上还有光明者的标志呢。”   光明者的左手腕上,天生就会有一团金色的、火焰形状的光芒,那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标志,也是区分光明者和其他种族的信号。   夏芝已经将最大的秘密说出口,其他的事情更加没必要隐瞒了:“没错,我手上确实有光明者的标志,只不过,你们的标志是天生的,而我的标志是刺上去的。”   贝丝走了过来,说:“妈妈,对不起,我不应该到处乱跑,摔碎你最喜欢的花瓶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她的眼神里面充满了渴求,但是没有多少悲伤和痛苦。她希望夏芝能够原谅自己,但在她的眼里,她并不觉得摔碎这个花瓶是多大的事情,哪怕它是夏芝的母亲留下来的花瓶,夏芝最珍视的物品。   伴随着光明者的乐观与快活的,是他们对大部分事物轻描淡写的态度。   珀金也是如此,他安抚着夏芝,说:“你别生气,我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慢慢说,好不好?”   “别逼我!”夏芝的情绪十分激动,犹如一座本来平静的火山,多年来积压的情绪都一同爆发,现在的她根本就做不到冷静,“我做不到,我说了,我不是光明者,我跟你们不一样。别再拿你们的标准来要求我了。”   夏芝夺门而出。   珀金想去追,被乔尔拦住了,乔尔说:“她现在不想看到你们,你现在过去,只会火上浇油。”   “怎么办?”珀金很快就接受了夏芝是人类的事实,他反抓住乔尔的手,“你也是人,你可以帮我们把夏芝带回来吗?等她冷静过后。”   乔尔看向兰伯特,兰伯特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由他来决定。   “好吧。”乔尔接下了这个任务,他看着满地的花瓶碎片,说:“如果可能的话,在我们回来之前,尽量将这个花瓶修好吧。”   珀金用力地点了下头,说:“好,我会尽力的。拜托你了。”   “乔尔哥哥,拜托你了。”贝丝站在珀金后面,脆生生地说:“请你一定要将妈妈带回来。”   乔尔揉了揉贝丝的头,说:“你也好好想想,等妈妈回来,你要跟她说什么。”   贝丝握紧小拳头:“我会好好想的。”   于是乎,乔尔和兰伯特刚刚才回来,现在又要出去了。他们走出红砖屋,乔尔问:“兰伯特,累不累?”   兰伯特想了想,说:“有点,不过还好。”   乔尔在他面前蹲下了身:“上来吧,我背你走。”   兰伯特也不客气,他跳到了乔尔的背上,乔尔托住他的腿,站起来,朝夏芝跑掉的方向走去。   “好高啊。”兰伯特趴在乔尔的背上,感觉视野都变宽阔了。   乔尔颠了颠他,问:“有什么不一样?”   兰伯特反问道:“我能长得跟你一样高吗?”   乔尔说:“虽然你还在长身体,但是想要跟我长得一样高,有点困难。”   “为什么?”   “你既挑食,又不爱运动,还想长那么高,这不是做梦吗?”   兰伯特没有说话了,因为他没有办法反驳乔尔,他确实既挑食,又不爱做运动。   实话实说之后,还得将人哄回来。乔尔问:“兰伯特,你为什么想长高?”   兰伯特说:“感觉长高之后,世界也变得广阔了呢。”   “如果只是那样的话,不需要长高。”乔尔说,“就像现在这样,我把你托起来,不就可以了吗?”   “可是,你愿意一直托着我吗?”兰伯特仔细思考了一会,“乔尔,我知道,你也会累的。”   乔尔笑了一声:“又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我不可以呢?”   他们见到夏芝的身影了,夏芝在光明泉边坐着,兰伯特小声地说:“早知道我们刚刚就不回去了,在这里等着夏芝,多简单呀。”   乔尔用同样小声的音量说:“你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哪有‘早知道’的说法。”   兰伯特拍拍他的背:“到了到了,快放我下来。”   乔尔弯下腰,兰伯特跳了下来。   夏芝听见他们的声音,转过头,还未等他们开口,就已经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你们是来帮珀金劝我回去的吗?”   乔尔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没错。”   看样子,夏芝已经冷静了许多了,她说:“没有这个必要。不管你们来不来,我都会回去的。在天亮以后。”   隔着一米的位置,乔尔和兰伯特坐了下来:“受人之托,还是来瞧一瞧比较好。”   直球选手兰伯特问:“你明明是人类,为什么要装成光明者呢?”   夏芝盯着光明泉,没有回答兰伯特的话。   乔尔清了清嗓子,说:“我出来之前,贝丝说她真的知道错了,希望你能原谅她。”   兰伯特心想,贝丝什么时候跟乔尔说过这句话?   “我会原谅她的,但不是现在。”夏芝呼出一口长气,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人类了,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个人了,全心全意地投入光明者的角色当中,忘记愤怒和悲伤。贝丝打烂的花瓶,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物品了,所以我……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没有办法再催眠自己,在心里说什么我是光明者我不会愤怒之类的话,因为那通通都是假的。”   原来那个花瓶是夏芝母亲的遗物,难怪她那么的激动。兰伯特想,如果有人把月亮摔碎了,他肯定也会很愤怒很愤怒的,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原谅那个人,哪怕他是自己的亲人。   对于夏芝讲的一长串话,乔尔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我明白你的感受。”   “你是人吗?”夏芝敏锐地问他。   乔尔说:“能算是。”   “你呢?”夏芝又问兰伯特。   兰伯特肯定地说:“我是人。”   夏芝看着他们两个:“你们就是这样帮珀金的吗?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兰伯特觉得无辜:“不是你说的吗?没有必要,不管我们来不来,你都会回去的,在天亮以后。”   他倒是将夏芝刚刚说的话记得一清二楚。   夏芝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们,说:“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吗?这么听话?如果你们努力安慰我并且成功的话,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现在就回去。你们不打算试一试吗?”   乔尔:“……”   兰伯特:“……”   对话干涸了,乔尔试着将它掷进光明泉里,让干涸的对话重新润泽起来。   结果兰伯特抢先一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夏芝看着他的目光更加奇怪了:“什么故事?”   兰伯特认真地说:“草莓泉的故事。”   乔尔:“……”   夏芝挑了挑眉,说:“说吧,我听听。”   乔尔闭上了欲言又止的嘴。   于是兰伯特将草莓泉的故事复述了一遍,但是那里头又多了点东西。乔尔第一次听兰伯特提起他的母亲,用一种略带哀伤的口吻。   最后,兰伯特说:“其实,这是我今天下午睡觉的时候做的一个梦,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因为我不记得了。”   真的?假的?   乔尔看着兰伯特,他知道兰伯特总是做梦,而且总是小时候的梦。他也怀疑过,兰伯特做的“梦”,是不是就是他童年的映射?随着感知能力的恢复,他消失的记忆也如流水那样涌回到他的脑海里。   夏芝陷入了沉思之中:“勇敢和鲁莽……我欺骗了珀金,费尽心思地扮演着光明者的角色,尽心竭力地当一个好妻子和好妈妈,内化愤怒、悲伤和无奈这些不好的情绪……我这样做,究竟是鲁莽,还是勇敢呢?”   没有人能说得明白。   也许喝下那一口泉水,在多年之后,回顾自己当时的选择,想象“如果我没有喝下那一口泉水”的结果。   又或者完全反过来,看向林中另一条分岔的小路,窥望着里面可能存在的各种如果。   “也许不能将决定归结成鲁莽或者勇敢,那可能只是向往或者无奈的选择。”乔尔开口了,他这句话是对夏芝的回应,可他看向的人却是兰伯特,“如果是前者,你不过是做了你那时候最想做的事情罢了,这没什么。如果是后者,那就更加没关系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或者伤害到旁人的选择。你应该要尊重你做出的任何决定,那是你在那个阶段,能做出的最好的决定了。”   兰伯特绿色的眼睛像是静止的池塘,他凝望着乔尔。   乔尔同样注视着他:“兰伯特,忘掉你妈妈的喜好。再问自己一遍,在勇士出现之前,你会做第一个喝草莓泉水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两个来安慰夏芝的人眼里并没有夏芝。   夏芝:那我走?? 🔒42 ☪ 光明泉(五)   ◎“你们是恋人吗?”◎   他问的是“会不会”, 而不是“敢不敢”。   兰伯特维持了很长时间的缄默,他的情绪就像是一本摊开的书,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得透。   最后他开口了:“我不会。”   乔尔问:“为什么?”   兰伯特说:“因为我和你一样, 同样不渴望成为精灵。”   他们对视了许久, 光明泉边只有雀儿的叫声,显得越发寂静。这种寂静蔓延开来,让人忘掉了时间的存在,直到一声咳嗽打破了寂静。   那是夏芝的咳嗽。   乔尔和兰伯特这才想起来他们的任务, 他们齐齐移开目光, 看向了夏芝。   兰伯特急忙问道:“你为什么要欺骗珀金?”   夏芝叹了一口气, 虽然“光明者”是她扮演出来的身份,但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这么多年, 身边接触的基本都是光明者,演着演着,她身上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光明者的影响,这些影响如同流水一样, 日复一日地改变她,塑造她。这使得她虽然永远不可能变成一个真正的光明者, 但是光明者的特质在她身上却愈加的牢固。   譬如乐观,譬如快活, 譬如绝对的包容, 又譬如对万事万物的感激。   所以哪怕贝丝打碎了她母亲的遗物,夏芝也没有生气很久,在兰伯特和乔尔找来之前, 她已经原谅贝丝大半了。   虽然暂时还不想回去, 但是夏芝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 跟两人讲述自己的故事了。   *   夏芝是在十岁那年来到光明泉的。   她的母亲在她的手腕上刺下了光明者与生俱来的标志, 然后将她带到了光明泉,交给了一对光明者夫妇。   因为她的母亲生了重病,命不久矣,而别的亲戚都不愿意照顾这个女孩。于是母亲只好在还能走动的时候,将夏芝托付给旧友,就是那对光明者夫妇。她不想让夏芝慢慢见证自己的死亡,那对一个女孩来说实在太过残忍,所以在将夏芝安顿好之后,夏芝的母亲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光明泉。   只留下了一个花瓶,一个青金石的纹澜花瓶。小小的夏芝抱着花瓶,眺望着母亲去往的远方。她不知道母亲离开的方向,所以只能漫无目的地,用目光逡巡着可能的方向。   而夏芝不能哭。因为母亲说了,光明者是不会哭的。她要当一个合格的光明者,由表及里,由浅入深。因为光明泉不允许外人长住。   光明者夫妇没有孩子,他们把夏芝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也就是说,把夏芝当成了真正的光明者。愤怒、无助和悲伤这些词语慢慢离夏芝远去,她是个好学生,也是个好孩子,她知道的,不应该辜负亲生母亲对自己的期望,也不应该辜负养父母对自己的好意。光明者这个角色,逐渐地刻进了她的骨骼里,成为了坚不可摧的一种“状态”。   一开始的时候,光明者夫妇害怕夏芝露馅,很少带她出去。后来,连他们也深信夏芝就是天生的光明者了,也就不再限制她的行动。夏芝独自离开家的时候,外面的光明者没有一个会认为她不是自己的同族。   夏芝有时候想,她大概就是那种沉浸式的体验派演员,她是用生命在演戏,只要她不是故意露出破绽,没有人能看穿她。   夏芝在十九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因为这场病,她认识了珀金。   珀金是光明泉的年轻医师,虽然年纪轻,但是他的经验可不少,医术也不低。夏芝病得只能卧在床上,光明者夫妇请求珀金上门看病,珀金便带着医药箱,来到了夏芝的房间。   他们都说不清楚,“爱情”是从哪一刻产生的。不过当他们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发生的时间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可是,夏芝病得快死了。   珀金使尽了全身的医术,他彻夜不眠地翻看医书,他请他的师父来看夏芝的病。他的师父看过之后,让珀金做好心理准备。   没有叫他放弃,光明者从来不会说放弃这句话,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珀金决定继续寻找新的方法,这也是光明者的特质,只要夏芝还吊着一口气,那就是还有希望,哪怕希望十分渺茫,也值得让人为之而奋斗。   因为希望是最宝贵的东西,如果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就能离希望更近一点的话,光明者会付出百分之一千的努力。   *   “后来呢?”兰伯特听得入神,夏芝停了下来,他便接了上去。   夏芝说:“自然是救活了。不然就没有我们现在的故事了。”   乔尔很自然地推出了接下来的故事,因为一切都顺理成章。珀金和夏芝坠入了爱河,夏芝病好了之后,他们就成婚了,然后有了贝丝,幸福的一家三口。   “如果贝丝没有摔碎那个花瓶,你是打算一辈子都扮演光明者吗?”乔尔问。   永远都不让珀金和贝丝知道真相,就是最好的结局吗?   夏芝点了点头,说:“在贝丝摔碎花瓶之前,我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为什么?”兰伯特十分不解。   “你忘了吗?光明者是不会跟外人结婚的。”夏芝神色复杂,“如果被珀金知道我不是光明者,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继续与我在一起。”   兰伯特皱起眉头:“可是他爱你啊,难道规矩比爱还重要吗?”   夏芝说:“就好像你刚刚跟我讲的那个故事,草莓泉的故事。这里从来就没有光明者与外族结婚的先例,珀金也一直以为他娶的是光明者。现在他知道了,那种很微妙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就好像我给了他一杯水,他真的以为那只是一杯水,然后他喝下去了,他喝完之后,我才告诉他他喝的是草莓泉水。我真的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我觉得他是可以接受的,从他刚刚在你走了之后的反应来看。”乔尔说,“你扮演了这么多年的光明者,应该相信光明者在这方面上的能力。”   “他可能只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夏芝苦笑一声,“你们知道光明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矩吗?不能与外人结婚生子。”   兰伯特:“为什么?”   “因为传说这会破坏光明者的种族。光明者与异族生下的孩子是不纯正的光明者,而不纯正的光明者再与异族通婚的话,久而久之,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光明者了。”   他们会变得跟常人无异,不再是发生什么事情都能乐观面对的光明者,他们会愤怒,会难过,会痛恨,会无奈,会纠结,会有很多很多不好的情绪。   夏芝说:“珀金为我破戒了,他就是光明者种族的罪人。虽然他是光明者,但是他也担不起那么大的罪责,毁灭一个种族的罪责,太重了。”   乔尔说:“你将这件事的后果说得太严重了。”   “但它并不是没有可能,不是吗?”夏芝说,“虽然肯定不是现在,但是几百年后,几千年后呢?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发生,纯正的光明者会不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预测。”   兰伯特突然问:“贝丝呢?她不是纯正的光明者,但是她的身上有光明者的一切特质。”   夏芝的光明者性格是演的,但是贝丝才七岁,如果她也是演的,那她绝对不可能演得如此逼真。   夏芝说:“我不知道。在贝丝出生之后,我第一时间看的就是她的手腕,她手腕上的标志与其他的光明者无异,那时候我松了一口气,但是也没有完全放下心来。其实我一直都很担心,担心贝丝在某个年龄段,会慢慢觉醒一些人的情绪,因为她的妈妈就是一个人。”   乔尔说:“过了这么久,珀金应该也想明白了。等你回去,就能得到答案了。”   愿意接受并且原谅谎言?还是拒绝呢?回去之后,就尘埃落定了。   夏芝说:“作为一个人,我应该害怕的。可是我心里装满了期待,并且乐观地相信珀金会选择我想象的那一条路。我可能是装光明者装久了,有的特质已经深入骨髓了。”   确实是的。她的崩溃状态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如果不是乔尔和兰伯特亲眼见到,他们不会相信,现在这个嘴角勾起笑意的夏芝,跟刚刚那个怒吼着跑出家门的夏芝,会是同一个人。   “走吧。”夏芝站了起来,说:“我等不到天亮了。”   乔尔先站起来,然后拉了兰伯特一把。三人慢慢地往回走,虽然还没天亮,但是也快了,天空隐隐露出了一线白。   夏芝走在他们前面,她突然转过身来,看着牵着手的二人,问:“你们是恋人吗?”   兰伯特连忙抽回了手,卷着舌头否认:“不、不、不是的。我们、我们是……”   “叔侄”梗在了喉咙里,像是卡了的录音带,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兰伯特确实不会说谎。   乔尔笑了,他说:“不是。”他顿了顿,又说:“现在。”   兰伯特睁大眼睛,看着乔尔:“你在说什么?”   乔尔摊开手:“毕竟我们不能否认未来的可能。”为了防止兰伯特晕过去,乔尔马上补充了一句:“哪怕这个可能性很小。”   夏芝比了个知道的手势,说:“我明白了。”   兰伯特的脸已经跟鲜红的木槿成了一个颜色,冷静,冷静,兰伯特告诫自己,不要说话,不要说话,一切误会的起源都是语言。   是的,误会。   夏芝停了几步,落到了他们的身边,她问乔尔:“你刚刚说你能算是人,也就是说,其实也不能算是人?别的种族?”   乔尔点点头。魔族跟人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的长相、语言,寿命和可能有的个性都差不多。只不过人类数量很多,而魔族的数量稀少。   “这样的话,你们的情况跟我和珀金的差不多。”夏芝说,“不过你们无需隐瞒,也没有欺骗,真好。”   兰伯特:“……”   不能说话,不准说话。兰伯特继续在脑海里念经,一切误会的落点依旧是语言。是的,没错。   “不一样的。”乔尔认真地回答,“我们的种族没有不能跟外族结婚的规矩,所以我们会顺利很多。”   兰伯特忍不住了:“夏芝,你真的误会了。我们、我们是……”   “叔侄?”乔尔抢先一步,截断了这个谎言,他说:“兰伯特,好孩子是不应该说谎的。”   “可我们不是、不是……”兰伯特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结巴附体。   “没关系。”乔尔再次牵起兰伯特的手,“不要害怕,我们谈论的是可能的以后。”   兰伯特被乔尔弄得晕晕乎乎的,也就忘记了问,为什么要谈论“这种”可能的以后。   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乔尔和夏芝已经谈论到了结婚的地点,海边的木屋、野外的草坪,梦幻的鲜花园,还是庄重的教堂?   兰伯特觉得自己发烧了。   作者有话说:   请选择你想要举办婚礼的地点:   A.海边的木屋   B.野外的草坪   C.梦幻的鲜花园   D.庄重的教堂   兰伯特:想了半天,选不出来。   乔尔(一秒作答):ABCD   兰伯特(严谨):这是一道单选题。   乔尔(骄傲):我出的卷子,我说是多选题就是多选题。   兰伯特:你考你出的卷子?(神经病吧)   乔尔:…… 🔒43 ☪ 光明泉(六)   ◎黑暗中的吻。◎   谢天谢地, 在兰伯特差点晕过去之前,他们终于回到了红砖屋。   珀金在门外等候,见到夏芝, 他连忙迎了上去。   已经没有乔尔和兰伯特什么事了, 乔尔将晕头转向的兰伯特抱上了三楼。兰伯特一回到房间,就挣扎着说:“放我下来。”   乔尔听话地将他放下来,兰伯特跳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躲在床的最角落里面, 警惕地看着乔尔。乔尔无辜地看着兰伯特, 问:“你在做什么?玩躲猫猫还是木头人?”   兰伯特用没有什么威慑量的音量警告他:“乔尔,你以后不准乱说话。”   乔尔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我什么时候乱说话了?”   兰伯特咬了咬牙, 说:“刚刚!”   乔尔摊了摊手:“那不叫乱说话。”   “夏芝问,问我们……的时候,你就应该否认。”兰伯特拿乔尔毫无办法。   “我否认了啊。”乔尔的表情愈加无辜,“你没听见吗?”   兰伯特哪里是乔尔的对手, 他闭上了嘴,只愤愤地盯着乔尔。   乔尔抬起脚步, 试图走过来,兰伯特注意到了, 他立刻说:“不准动!”   “好, 我不动。”乔尔将脚收了回来,乖巧地立在原地,说:“那我总可以说几句话吧。”   兰伯特清楚这是一个陷阱, 一旦让乔尔主导了话语权, 那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只能任由乔尔宰割了。可是——   可是他想知道乔尔讲什么。   理智和欲望在斗争, 两者看似势均力敌,但是欲望出手狠辣,它抓住了理智的弱点,一举击败了理智。   兰伯特:“你说。”   乔尔斟酌着词句,过了一会,他说:“侍卫发现你的那一天,我们在餐厅里吃饭,你还记得吗?”   兰伯特谨慎地点了下头。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要去王宫?我回答你了,然后你问我,为什么会改变主意?”   从“让兰伯特打消念头”到“带走兰伯特”,这两个选择之间的差别可太大了。乔尔原本是为了避免麻烦,才去了都尼王宫,可他却做了一件会带来更多麻烦的事情。   为什么?   乔尔说:“你还记得我的答案吗?”   兰伯特自然记得,那句话仿佛是昨天说的,想起来的过程轻而易举——我不知道。那时候看见你,就只想带你走。   乔尔从兰伯特的神情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再问:“你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这样说吗?”   兰伯特那时候被侍卫的出现搞得心慌意乱,哪里还有余力去思考乔尔这句话的深意。如今乔尔将话摆到了台面上,容不得他不去想了。他慌乱地说:“我没有想过。”   太阳升起来了,色泽宛如切开的番茄,浓郁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乔尔站在房间的中央,阳光在他的眼睛里颤动,他说:“不要紧,你可以现在开始想。”   兰伯特更加慌乱了,他不敢看乔尔,他偷偷地将被子往下扯,试图遮住自己的脸。   乔尔走了过来,抓住兰伯特的手腕,他不让他遮住自己的脸,他要他看着自己。   兰伯特:“你放开我。”   乔尔:“不放。你想好了告诉我,我才放手。”   “你别逼我。”兰伯特哪里还有思考能力,“我、我现在想不出来。给我一点时间。”   乔尔坐在床边,让兰伯特的视野里充满自己,他说:“可以,但是有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兰伯特无措地眨着眼睛,恨不得马上变成兔子跑走。   乔尔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兰伯特已经到达极限了,要是再进一步,他非晕过去不可。乔尔放弃了脑海中的念头,他温柔地说:“松开手,把被子放下,来抱我。”   兰伯特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松开手,裹在身上的被子滑落了,他犹豫着,向前爬了一步,抱住了乔尔。   乔尔将人圈紧怀里,他感受着兰伯特的心跳,低笑了声:“心跳得那么快,你很紧张吗?”   紧张的兰伯特没有说话。   “放轻松,我的小国王。”乔尔闭上眼睛,让拥抱的存在更加清晰。   而兰伯特的心跳得更加快了。   *   什么是爱呢?   兰伯特看过很多很多的书,里头不乏跌宕起伏和忠贞不渝的爱。   有的书告诉他,爱是牵着的手,说出口的甜言蜜语,紧贴的未来,和看得见的希望。   而有的书告诉他,爱是寄不出去的信,献给疤痕的礼物,黑暗中的吻,和包含千言万语的一眼。   兰伯特曾经听见,艾萨克问过妈妈这个问题:“妈妈,什么是爱呢?”   妈妈说:“爱是在喜欢上面叠加一千万个喜欢。”   艾萨克问:“那要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妈妈笑着摸了摸艾萨克的头,然后给他念了一首诗——   每天的晚安吻,   水的温,海的深,   轻轻的一声哼,   包容和忍。   拍拍头笑说笨,   被的沉,树的韧,   软软的一个梦,   耐心和真。   喘着气往上蹦,   蹭一蹭,疯一疯,   甜甜的一座城,   永恒和等。   你在等我长大,   我也在等我长大。   爱这个字   你听——   哒哒啦啦   逐渐清晰。   *   小小的兰伯特记住了这首诗,他总是要在里面寻求一些证据,证明妈妈也是爱他的。   虽然他并没有收到每天的晚安吻,也很少被妈妈拍拍头,更加不会喘着气往上蹦,但是,但是。妈妈在等他长大,他确实这一点是真的,而兰伯特也在等自己长大。   如果爱是与日增长的话,那么他越长大,所能收到的爱就会越多。从逻辑上来说,是这样的。   然而那时候的兰伯特还不知道,情感是没有办法用逻辑来说明的。   等他知道的时候,这些道理都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兰伯特对于爱的理解,是单调且贫瘠的。在他十六年的漫长生活中,他只体会过微薄的亲情之爱,至于友谊之爱,羞涩的暗恋和甜蜜的恋爱,在遇见乔尔之前,他是半点也没有体验过的。   不对,也许体验过,他对月亮,就是一种飞蛾扑火式的单恋。   如果一个人从未被爱过,或者他只获得过丁点的爱意,那他会有爱人的能力吗?   兰伯特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但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他现在是没有办法得到答案的。   他在乔尔的怀抱里,胡思乱想着入睡了。   *   乔尔感到怀里的人的呼吸变得悠长,他又等了一会,等兰伯特睡熟了之后,就将他抱倒在床上。   他凝望着兰伯特的睡颜,思考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如果夏芝没有问那个问题,他想他也许是不会那么快说出口的,虽然他也没说什么。但是以兰伯特的聪明,他肯定意识到了。   他并不担心兰伯特的回答,因为他知道兰伯特不会拒绝自己,所以当冲动的本能占据上风的时候,他的理智立刻就被冲垮了。因为他有信心。   他太了解兰伯特了。兰伯特是那种获得了一点爱,就会加倍加倍再加倍爱回来的人,而乔尔恰好是那个让他启蒙的人,他突然觉得庆幸,庆幸都尼朝廷的大臣们准备对自己下手,不然他永远也不会踏进都尼王宫,也就不会遇见兰伯特。   而如果没有遇见兰伯特,乔尔还是之前那个乔尔。   不断错过明日的乔尔。   他第一次感谢命运的安排,如此虔诚。   *   兰伯特是被乔尔叫醒的,他愣愣地看着乔尔,乔尔笑着说:“我知道你还很困,但是现在是午餐时间,先吃饭好不好?”   他已经没有吃早餐了,乔尔不能让他一次跳过两餐。   乔尔好像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仿佛早上那个不断进攻的人不是他,仿佛早上那个场景只是兰伯特的幻想,可是兰伯特知道,那是真实的存在。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乔尔一眼,确认乔尔确实在给他时间之后,他放下心来,点了一下头。   兰伯特和乔尔走到楼下去吃午餐,珀金和夏芝似乎和好了,他们一起在厨房忙碌着,而贝丝坐在餐桌上,等着开饭。   “他们谈好了吗?”兰伯特问乔尔。   乔尔点了点头,说:“珀金接受了夏芝的身份。”   太迅速了!兰伯特忍不住感慨道:“爱的力量真是伟大。”   乔尔说:“不仅是爱的力量。你忘了?珀金是光明者,他对万事万物的态度都是乐观的,所以他对他和夏芝的未来也是充满信心的,这也是决定性的因素。”   贝丝把玩着手上的叉子,说:“乔尔哥哥,兰伯特哥哥,谢谢你们把妈妈找回来,妈妈原谅我了。”   乔尔:“你很感激我吗?”   贝丝肯定地点头。   乔尔指了指兰伯特:“那就不要嫁给他了。”   “为什么呀?”贝丝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联系。   乔尔说:“因为……”   兰伯特截断了乔尔的话,他害怕乔尔口无遮拦,便说:“没有为什么。”   乔尔点点头,说:“对。因为没有为什么。”   珀金和夏芝将饭菜端出来,兰伯特仔细观察着二人的神色,在珀金的脸上,他找不到任何这件事情带来的变化,仿佛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兰伯特不由得想,性格的影响真是深刻,爱的影响应该也是深刻的。至于两者中谁的影响更多一些,兰伯特是不确定的。   乔尔和兰伯特在光明泉中住了一个礼拜之后,便跟安托万一家道别了。贝丝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兰伯特,然后对珀金和夏芝说:“爸爸,妈妈,我得换一个结婚对象了,不过我一点也不难过。我相信,下一个一定会更好的!”   珀金揉了揉贝丝的脑袋,然后与夏芝相视而笑。   而贝丝的前结婚对象兰伯特,正被追求者乔尔弄得心慌意乱。   作者有话说:   **诗依旧是作者瞎编的   这天,兰伯特看了一本中国诗集,看到这样一句话:纸上得来终觉浅……   乔尔:在看什么?绝知此事要躬行?你要为我们的爱情躬行吗?   兰伯特:(以后看书要悄悄看!) 🔒44 ☪ 森林之城(一)   ◎“三心二意的爱情。”◎   其实也没什么。乔尔只是看到路边的花树开得好看, 它像一把伞似的,撑起了一树一树的白色小花,小花上面吊着成串的、晶莹鲜红的小小果实。   他情不自禁, 摘了一枝花, 送给兰伯特。   兰伯特立刻联想到了书里面的情节,送花的含义有许多,但是兰伯特最先想到的是爱情故事里面的,以花赠心上人, 心上人欣然接过, 结束了有些暧昧的暗恋, 一段美好或者并不美好的爱情就是这样开始的。   兰伯特原本是不想接过这枝花的,可是他太善良了, 他怕乔尔尴尬或者难过。于是他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花,他用双手捧着花,不敢用力, 怕那鲜红的果实受惊,就挂不住了。   乔尔没有想过这一举动会让兰伯特想得那么远, 送花只是因为好看,他确实没有别的心眼。但他注意到了兰伯特的紧张, 两人之间原本已经熟络到亲密的氛围, 被乔尔的“坦白”破开了一道裂缝。兰伯特不再把“牵手”、“贴贴”和“拥抱”这些举动想得别无他意,如果他不小心碰触到乔尔,他会立刻缩回手, 并且在脸上挂出一个“温度计已经爆炸了”的信号。乔尔觉得这样也不错, 让兰伯特脸红是他这一段时间里的乐趣, 他觉得这样的兰伯特很可爱, 他为这样的情景而努力,并且乐此不疲。   兰伯特没有想到,在他如履薄冰的时候,狡猾的魔王会在底下将薄冰打得更薄。因为乔尔会很认真地提醒他“兰伯特,注意你的脚下”,“那些冰看起来都很脆弱”,“不要摔倒了”,天真的兰伯特还不知道,在有的时候,“提醒”其实是一种“暗示”,而过度的提醒是暗示的边缘,它在明示的旁边摇摇欲坠。   傻乎乎的兰伯特忽略了那条界线。   他往陷阱的方向一步步地迈进,陷阱想要掳获的是他的心,而他对此毫无所觉。   兰伯特换了个手的姿势,他有些笨拙地抱着花枝,像是新手父亲抱孩子那样谨慎,他问乔尔:“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乔尔说:“森林之城。”   不用乔尔述说,森林之城是都尼王国中有名的城市之一,兰伯特身为国王,自然知道这座城市。森林之城是一座残疾人聚居的城市,当然,也有健康正常的人,不过残疾人口占了城市人口的七成以上。森林之城有着完善的、专门为残疾人建设的基础设施,在这座城市里面,残疾人的存在如同正常人一样正常,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们,异样的范围很广,如困惑、歧视、厌恶、冷漠和怜悯等等。   森林之城顾名思义,它建立在森林之中,森林中的动物,森林中的房子,森林中的图书馆,森林中的游乐园。   兰伯特无话找话:“也是路过吗?”   “路过,或者住几天,我都可以。”乔尔一直看着兰伯特,“这取决于你。”   兰伯特问:“不是一直都是你安排的吗?”   他说的是他们的行程,实际上,一直到现在,兰伯特都只知道旅途的终点是月亮。至于旅途中会经过什么地方,只有乔尔一个人知道。   乔尔说:“是的。但是如果你有别的想法,我想我会很乐意遵从你的想法。”   “很乐意”这个词有点危险,它往兰伯特的耳朵上烫了一下,兰伯特摇了摇头,说:“没有,我没有别的想法。你决定就好。”   乔尔笑了,说:“其实那花上的果实是可以吃的,你要不要试试?”   兰伯特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他低下头,问:“你说的是这个?”   乔尔说:“是的,这种树结出来的果实都很甜,你应该会喜欢的。”   听乔尔说完之后,兰伯特几乎没有犹豫,他摘下了一个小小果实,将果实送进了嘴里,甘甜的汁水蔓在他的唇齿里。乔尔说得没错,兰伯特确实喜欢这个味道,他吃了一颗又一颗,说:“真的好甜。这种树叫什么名字啊?”   等他下次见到这种树,一定要摘秃它!   乔尔并不知道这种树叫什么名字,但是兰伯特发问了,他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回答:“这种树叫做爱情树。”   兰伯特摘果子的手滞住了,他看着乔尔,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是没有,一丝一毫也没有。   “你是在骗我吗?”兰伯特盯着乔尔。   乔尔露出了伤心的神情:“你连这个都要怀疑我吗?我有什么理由骗你呢?或者说,骗你一棵树的名字,我能得到什么?”   得到一颗拇指大小的心。   兰伯特觉得没有理由怀疑了,他相信了,于是他问:“为什么这种树要叫爱情树?”   有了根据的谎话,像是能用最简单的手法编织的围巾,乔尔串进了下一条线:“因为这种树结出来的果子很甜,而爱情结出来的果实也很甜。所以很久很久以前的人把两者联系在一起,这棵树就有了与众不同的名字。”   兰伯特反驳乔尔:“不好的爱情结出来的果子不是甜的。”   好了,十分顺利地切换成了乔尔擅长的话题,他问:“你觉得什么爱情是不好的呢?”   这个问题短暂地难倒了兰伯特,但是他很快就振作起来了,从不朽的书籍里面寻获到了许多答案,他说了个最简单的答案:“消失了的爱情。”   当一方的爱意消失了之后,双方的爱情就结束了,对于兰伯特而言,这样的爱情就已经消失了。消失不一定是不好的,但是消失的爱情肯定是不好的,因为曾经灿烂过,曾经那么美好,消失就意味着灿烂和美好也一起不见了。   多么不好啊,这样的爱情怎么能结出鲜美的果实呢?   但是乔尔说:“爱情消失了,代表这一种爱情的爱情树就倒了,自然也就没有果子了,谈论甜不甜也失去了意义。还有呢?”   好吧,兰伯特没有办法反驳乔尔,他想了想,又说:“三心二意的爱情。”   乔尔一针见血:“三心二意的不叫爱情,没有唯一性和专一性的感情都不能叫爱情。”   兰伯特说:“错失的爱情。”   “比如?”   “比如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另一个人也喜欢这个人,但是这个人以为另一个人喜欢的是别人,所以他们就错过了。”   没错,兰伯特又在举故事书上的例子了。   乔尔说:“那也许是爱情,但是顶多能长出根苗,长不成大树,也结不出果实。”   兰伯特又举了几个例子,都被乔尔一一打回去了。最后,他说了他能想到的最后一种不好的爱情:“天人永隔的爱情,一个人永远怀念他的爱人,却没有办法再见到了。”   他不相信,这样的爱情树结出来的果子还是甜的。   乔尔难得的没有立刻接上话,兰伯特等了一会,乔尔还是没有说话,兰伯特这才说:“对吧?”   “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情。”   “什么?”   “这棵树的名字是以前的人取的。”乔尔说,“为什么我要为前人的取名解释那么多?”   兰伯特这才反应过来,确实,乔尔根本就没有必要为一棵树的名字辩论,兰伯特歪过头,问:“那我们不说这个了?”   乔尔愉快地弯起唇,说:“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看过那么多的爱情故事。”   兰伯特僵了僵,然后说:“那是因为我博览群书。”   “你说了那么多不好的爱情故事,那有什么好的爱情故事,说来听听,也让我长长见识?”   “你看过的书比我多多了,看过的爱情故事自然也比我的多。”兰伯特这回可不上当,“我没法让你长见识。”   乔尔笑弧加深:“你知道的,你有办法让我长见识。”   刚开始的时候,兰伯特没有听懂,后来他可能想明白了,但他装作不明白,他扬了扬手上的花,说:“还有一点果子,你吃了吧。”   乔尔没再逗他,适可而止是一条很重要的道理,每个人都应该学会。他将剩下的果实吃掉,枝头上就只剩白色的小花了。兰伯特终于不再那么小心翼翼,拿着花的手也放松了许多。   “喜欢吗?”乔尔这时候才问这个问题。   “花吗?”兰伯特怔了怔。   乔尔点了点头。   兰伯特说:“喜欢。”   乔尔问:“是喜欢所有的花,还是爱情树的花,还是我送的花?还是都喜欢?”   兰伯特:“喜欢没有那么多附带问题的花。”   乔尔:“……”   在小小的心里,兰伯特为自己机智的回答鼓掌。他终于堵住了乔尔的嘴了。   嘻嘻!   *   森林之城离光明泉不远。乔尔和兰伯特走走停停,花了两日的时间,来到了森林之城。   高大的树木被太阳染成斑驳的金红色,巨大的树冠绿意蓬勃,草坪犹如一块绿色的地毯,覆盖着整座城市。来到森林之城,兰伯特感觉连呼吸都是绿色的,清新且自然,他喜欢这座城市。   乔尔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眸里,说:“你的眼睛跟这里很衬。”   孔雀绿色的眼睛,能与森林融为一体。乔尔看过兰伯特无数的睡颜,兰伯特每次闭上眼睛的时候,乔尔想的都是“呼之欲出的新叶”,那些盎然的生机都藏在兰伯特的眼帘之下。   只等他睁开眼睛。   兰伯特问:“为什么?”   乔尔说:“一种感觉。”   兰伯特说:“感觉是会骗人的。”   “我知道。但是心不会。”   兰伯特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乔尔这样的机会,让他能顺理成章地说出一些话。什么话?   ——让兰伯特无法招架的话。   作者有话说:   理直气壮的乔尔:为什么我要为前人的取名解释那么多?(名字不就是你取的吗?这人已经胡说八道到自己都相信的地步了)   *   附上本章简介——兰伯特和乔尔一起品尝了爱情的果实 🔒45 ☪ 森林之城(二)   ◎滴溜溜的大眼睛。◎   兰伯特又露出了一种要爆炸的神情, 他移开目光,看见了几个自己推着轮椅经过的人。他们的腿隐藏在了宽大的裤子之下,里面也许是空荡荡的, 也许还留有半截, 兰伯特不知道,王宫中没有残疾人,离开王宫的这些日子他也很少见到。这使得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也仅仅是两眼, 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礼貌, 在别人发现之前迅速转过了头。   好奇不能算是一个贬义词, 但是当它与别人的伤痛短暂地对上视线时,好奇就成了一个必须要警惕的动作。没错, 动作。兰伯特收敛了动作。   乔尔将兰伯特的反应收入眼底,他说:“走吧。”   兰伯特点了点头,二人往前走去。   一路上,兰伯特看到了许多人, 牵着导盲犬的、用手语跟小摊老板交流的、缺胳膊断腿的……   他留了神,一瞥就收回了目光, 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好奇。所幸也没有人留意他,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抛开客观因素来讲, 他们确实跟正常人没有区别。   乔尔和兰伯特进了一家木屋旅馆,订了两间连在一起的房间。二人在各自房间放好了行李,乔尔就来敲兰伯特的门了。   “进。”   “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   “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   他们两个像是一直在旅行的游客, 去到哪里都要到处走走, 吃点当地的特色美食, 领略当地的风景, 听听故事,听听风,然后就离开,前往下一个地方。   直到旅途的终点。   他们离开了旅馆,兰伯特突然问:“乔尔,摘到月亮之后,你是不是就会离开了?”   他回去王宫,继续当他的国王,而乔尔也继续当他的魔王,不知道住在哪里。两人会不会就此分离,就像是两朵白云,渐飘渐远,不知道哪一天才会再次相遇。   乔尔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兰伯特:“小国王,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兰伯特用喉咙含糊了一声,说:“我不傻。”   乔尔说:“你傻。”   兰伯特:“我不傻。”   乔尔:“你傻。”   兰伯特:“你三岁。”   乔尔:“比你大。”   兰伯特:“……”   乔尔:“别问这种傻问题了。除非你明确一点,不然我不会离开的。”   至于明确什么,他想这不用说那么明白,不然兰伯特又要发烧了。一天发烧太多次可不是好事,乔尔体贴地想。   两人很有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他们来到了森林之城里面的公园,公园的深处有一棵老树,树荫在泥地上割出摇曳的荫蔽,兰伯特说:“我想去树下坐坐。”   乔尔说好。他们走到了树下,坐下来倚靠着树。   兰伯特不嫌地上脏,因为他回去就会洗澡,所以这不重要。他说:“在森林之城里面,很多人都有缺陷,这是一座能包容缺陷的城市。我很喜欢这座城市。”   他在述说他对森林之城的第一印象。   “为什么?”乔尔也许能猜到理由,但是他想听兰伯特亲口说出来。   “因为它也包容了我的缺陷,让我觉得我不是怪异的,而是完整的。”兰伯特说,“我的心也是残疾的,只不过在外表上看不出来。”   乔尔立刻否定道:“不,你的心不是残疾的。”   兰伯特说:“是的,我的心比正常人的心都要小,小很多。”   “可那是有原因的。”乔尔说,“我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太漂亮了。上帝喜欢它,所以他偷偷分走了一点。”   兰伯特不相信这个甜言蜜语,他说:“我的心不漂亮,它很普通。”   “如果你的心不漂亮的话,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动人的存在了。”乔尔凝视着他,“兰伯特,你可以相信我的眼光。”   兰伯特觉得太阳好炙热,虽然他坐在树荫下,可是他感觉他快要融化了。   如果他融化了,他会变成什么,一团糊糊?出门之前他吃了一条巧克力,如果他真的融化了,他应该会变成一团巧克力糊糊。兰伯特发散着想象力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句话:“我今天叫你来这里,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亲口告诉你。”   一个男人的声音,认真的口吻,严肃的话。   就在大树的背后。   兰伯特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接下来的话不是他们两个外人应该听的,但是此刻走出来的话,他们势必会被对方看见,那也会让对方感觉到十分尴尬。兰伯特左右为难,乔尔替他做出了选择,他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兰伯特安静。兰伯特点了点头,将唇抿成了一条线。   “什么事情?”一位女子的声音,略带欢快的口吻,“你看起来很严肃。”   “是的,因为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梅格,我希望你能认真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可能过了三十秒。   “好吧,我做好心理准备了,你说吧。”   “我要结婚了。”   “什么?”梅格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结婚?你要跟谁结婚?”   “我妈妈朋友的女儿。”男子犹豫了一会,才继续说道:“我妈妈介绍的。我们已经接触了一段时间了。”   又是一阵沉默。   “阿瑟,告诉我,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想知道具体的时间。”   “两个月前。”   “两个月?”梅格发出了一声嗤笑,“我们认识多久了?”   阿瑟说:“五年。”   梅格又问:“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阿瑟说:“不要这样,这些问题没有意义了。”   听到这里,乔尔和兰伯特都听出来了。阿瑟和梅格应该是一对爱侣,然后阿瑟要跟另一个人结婚了,他选择在今天,在这个地点,跟梅格做个了断。梅格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情,所以她非常地惊讶,也不愿意接受。   梅格冷硬地说:“你觉得这些问题没有意义?我与你恰恰相反,我觉得这些问题很有意义。阿瑟,为了一个认识两个月的人,你要放弃我们三年的感情吗?”   阿瑟说:“对不起,我别无选择。”   “又是因为你的母亲吗?”   “你知道的。”   “我知不知道,与你回不回答没有太大的关系。你说。”   “是的。”   “就因为她不同意你跟我在一起,所以你就跟一个你根本就不爱的人结婚?阿瑟,你不是你母亲的附属品,我们的爱情也不应该成为你孝顺的牺牲品。”梅格的语气里没有气急败坏的感觉,她平静地述说着自己的看法,试图让阿瑟回心转意。   “梅格,对不起,对不起……”阿瑟似乎只会说这句话了,他不断地重复这个词,仿佛对不起有一种魔力,能消磨愧疚,减轻折磨。   “你知道的,我想听的不是这句话。”梅格深呼吸了一口,“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是的。”   “什么时候举办婚礼?”   “半个月后。”   “我可以去吗?”   “我不想你去。”阿瑟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那会让我很难受。”   “好,你走吧。”   “梅格,再见。”   “阿瑟,再见。希望你不会后悔。”   阿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而梅格似乎还停留在原地,迟迟没有离开。乔尔和兰伯特对视一眼,都在犹豫要不要现在现身。   不知道梅格要在此地待多久,如果她一直不走,乔尔和兰伯特就得一直困在树下了。   半个小时之后。   乔尔指了指外面,用口型问兰伯特:“想不想走?”   为了避免被发现,他们不能说话,也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兰伯特维持一个姿势那么久,已经累麻了。他觉得偷听别人说的话确实很不好,但他不是故意偷听的,所以也不算是很不道德。他在想梅格为什么还不离开,阿瑟都已经走了这么久了。   乔尔问他想不想走,兰伯特犹豫了片刻,还没有做出选择。梅格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兰伯特:“……”   乔尔:“……”   梅格:“……”   他们这才发现,原来梅格也是一个残疾人,她坐在轮椅上,左边的裤管空荡荡的。她有一张白皙匀净的脸庞,黑亮的眼睛宛如葡萄,齐肩金发蓬蓬松松的,像是一个漂亮的布娃娃。她应该是刚刚哭完,两只眼睛肿了起来。   “你们……都听到了?”在一阵难熬的寂静之中,梅格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兰伯特说:“是的。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梅格摇了摇头,说:“没关系。是我们疏忽了,以为这一带都没什么人……让你们尴尬了。抱歉。”   听了梅格和阿瑟的谈话之后,兰伯特本来就对梅格有点好感,现在梅格这么说,让兰伯特对她的好感又拔高了一个度,兰伯特说:“不,千万别这么说,应该抱歉的是我们。”   “好了,再抱歉下去,天就要黑了。”乔尔说,“到午餐时间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午饭?”   乔尔向梅格发出了邀请。   梅格想了想,说:“好吧,就当认识两个新朋友了。”   乔尔说:“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对森林之城不是很熟,你来挑餐厅?”   “好的。跟我来吧。”梅格说,“对了,你们应该知道我的名字了。我叫梅格,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们?”   乔尔说:“我叫乔尔,他叫兰伯特。”   兰伯特仔细观察着梅格的神色,他不明白,为什么梅格刚刚才结束了一段三年的恋情,却可以表现得这么平淡。哭过之后,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乔尔暗中戳了戳兰伯特,示意他收敛一点。   滴溜溜的大眼睛,像好奇的黑色飞虫一样,在梅格的脸上打转。   可爱是可爱,傻也是真的傻。   作者有话说:   兰伯特:我要融化成巧克力糊糊了。   乔尔:那样我就更容易下口了(bushi)   兰伯特:好卑鄙! 🔒46 ☪ 森林之城(三)   ◎“祝你幸福。”◎   被乔尔戳了一下, 兰伯特身体一颤,立刻就收回了目光,并将其投放在乔尔的脸上。   乔尔无辜地摊开了手。   梅格将他们带到了一家小餐馆, 他们在一张擦得光亮的橡木圆桌上坐下了。梅格应该是经常来这里吃饭, 她跟服务员们打了个招呼,一个服务员笑着说:“阿瑟今天没有陪你啊?”   兰伯特睁大了眼睛,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梅格倒是没什么反应,她指了指乔尔和兰伯特:“这不是有新的朋友陪我吗?”   服务员哈哈了几声, 问:“要吃点什么?”   梅格推荐了几道这里的招牌菜, 乔尔和兰伯特就点了那几道菜, 海盐西冷牛扒、虾仁干酪芝士披萨、牛油果挞、酸奶果蔬沙拉。服务员记下来之后,就去后厨告诉厨师了。   “我和阿瑟经常会来这里吃饭。”梅格用怀念的目光环顾了一圈, “也是在这张桌子上。”   兰伯特觉得屁股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提议换一个地方,一个不会让梅格伤感的地方。但是这里是梅格带他们来的,她都不在意, 自己也没有理由想这么多。   乔尔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放松下来。既然是梅格主动提起的话题, 他也不需要小心避开了,乔尔说:“听你们的谈话, 阿瑟似乎很在意她的母亲?”   梅格点了点头:“阿瑟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阿瑟是由母亲带大的。阿瑟母亲也少了一条腿,她很辛苦才将阿瑟养大的,所以阿瑟一直都很感激她, 阿瑟是很孝顺的孩子。他一直都很努力, 就是为了让他的母亲过上更好的生活。他这辈子做得最不孝顺的事情, 就是跟我在一起了。”   兰伯特不明白:“为什么?既然你们互相喜欢, 为什么他的母亲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阿瑟这么感激他的母亲,前提必然是他的母亲对他很好,如果母亲对自己的孩子很好,为什么会阻拦自己的孩子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呢?在兰伯特看来,这是在阻拦一种幸福的可能。   “因为我是一个残疾人。”梅格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很多无奈,“阿瑟的母亲跟我一样,所以她十分明白,缺了一条腿的人的生活,会有多么的不便。阿瑟是正常人,他希望阿瑟能跟别的正常的女孩子在一起,过正常的生活。而不是被我所拖累。”   兰伯特惊讶了,在来到森林之城之前,他以为森林之城里面的所有人,都能将“残疾”视为“正常”,毕竟这是对身体缺陷的包容度最高的城市。可是梅格和阿瑟的故事,让他觉得森林之城其实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美好。   乔尔问:“阿瑟的母亲是什么时候知道你们的事情的?”   “阿瑟是瞒着他的母亲跟我在一起的。我和阿瑟在一起之后的两年,阿瑟的母亲无意间撞破了我们的秘密……然后她就一直要求阿瑟同我分开,阿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因为他的性格,所以他一直不能强硬地跟他母亲说清楚,他是真的很想跟我在一起。也因为他的性格,他没有办法完全听从他母亲的话,跟我分开。这一年里面,我知道他过得很痛苦,但是我的痛苦不比他的少。我时常都在思考,如果我的存在让他那么为难的话,我是不是应该选择离开?但是我一直都舍不得,我也是个自私的人,我喜欢他,我不愿意放手。”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服务员上了牛扒和披萨,乔尔将一份牛扒切成了小块,然后将餐盘推到了兰伯特的面前。   兰伯特咽下一块牛扒,然后说:“可是阿瑟最后还是做出了选择,他选择了他的母亲,并且瞒着你,跟一个‘正常’的女孩子认识了两个月,直到他决定跟她结婚了,才告诉你这件事情。我觉得阿瑟做得太过分了。”   他觉得,如果梅格因此而恨上阿瑟的话,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可是在他看来,梅格并没有多大的怨恨,她平静地接受了阿瑟的选择。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我知道。”梅格苦笑了一声,“可是我没有办法责怪阿瑟。我能怪他什么呢?怪他太孝顺,怪他的母亲太过不讲道理,还是怪他一开始选择跟我在一起。阿瑟是个很善良的人,在那两个月里,我相信他也有过挣扎和动摇,我了解他,他不会在没有下定决心之前跟我讲他的打算,所以……当他真的说出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我和阿瑟,彻底结束了。”   “我不理解一点。”乔尔切完牛扒又开始切披萨,“阿瑟的母亲发现你们的事情已经有一年了,阿瑟也顶着压力,继续与你在一起。十个月都过去了,为什么他偏偏在这两个月里面做出了改变?这中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梅格垂下眼眸,说:“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在两个月前,阿瑟的母亲生病了,她做了一场手术。在那之后,阿瑟明显就偏向了他的母亲,我能感受到的。不过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阿瑟只是想暂时安抚他的母亲,然后会继续努力在我们之间寻找最优解,结果……”   结果是,他确实寻找了他的最优解,就是听从母亲的安排,与母亲朋友的女儿结婚,让母亲快乐。放弃梅格,放弃这段三年的感情。   兰伯特默默地吃完了半盘牛扒,他终于说话了:“你甘心吗?甘心让阿瑟同别人结婚,以后你们就成了真的成为陌生人了。”   “我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梅格笑容惨然,“我了解阿瑟,我也了解自己。我知道的,我没有办法让阿瑟为了我,彻底跟他的母亲闹翻,而且那也不是我想看到的事情。我能理解他不想忤逆母亲的心情,我也喜欢他的孝顺,我……我不想让我们之间结束得这么难看。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梅格没有办法为阿瑟的婚礼送上真心实意的祝福,可这样算是和平的分手,是她能给这段感情的最基本的体面。她希望以后阿瑟回忆起自己的时候,记忆里最后的片段,不是她声嘶力竭的模样。   那样太难看,也太难堪。   “既然你们都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再说什么了。”乔尔说,“也许你不会遇见一个更爱的人了,也许会。梅格,祝你幸福。”   “谢谢。”梅格喝下了一口酒,将“阿瑟”从话题里面摘出来,“你们两个是健全人,为什么会来到森林之城?”   乔尔说:“我们只是途经,顺便在这里住几天。森林之城是一座很美的城市。”   梅格赞同这一点,她点了点头,说:“我原本也不住在这里,我是在……这条腿断了之后,才搬来森林之城的,然后才会遇见阿瑟……”她顿了顿,为自己又将话题引到了阿瑟身上而感到苦闷,梅格摇了摇头:“我在森林之城里的记忆,有很大一部分都有阿瑟的存在,他留在我身上的印记太多了,一时之间,我很难磨掉。”   兰伯特抬起头来:“为什么要磨掉?”   “如果总是背负着那些过去,我感觉我很难向前走。虽然那些过去是美好的,但是……但是现在看来,它充满了伤痛。”   兰伯特闭上了嘴。   乔尔适时将话题引向别处,他们结束了一顿不算特别愉快的午餐,梅格说:“感谢你们陪我吃饭,这顿饭就由我来买单吧,你们不用和我抢了。”   “那就谢谢了。”乔尔说。   梅格唤了服务员来,付了款,然后说:“我要回家了,你们……”   乔尔说:“这里的风景很好,我们想再坐一会。”   梅格说:“好,那有缘再见了。”   “有缘再见。”   梅格推着轮椅,离开了小餐馆,小餐馆没有门槛,她熟练地离开了。   兰伯特看着窗外,矮树和灌木沉醉在午后的阳光里,沐浴在深浅不一的暖线当中,几只红眼莺立在树上,它们的眼睛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纹路,仿佛也在为一些烦心事而忧愁。就像人类那样。   “在想什么呢?”乔尔截断了兰伯特的发呆之路。   兰伯特说:“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好吧,你慢慢想。”   “你不问问我是什么问题吗?”   乔尔说:“你想说的话,自然会告诉我,不是吗?”   兰伯特说:“我在想,如果我是阿瑟,我会跟他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你想出来了吗?”   兰伯特摇了摇头,说:“太难了,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不要想了。”乔尔说,“不是每个人都要面临同样的难题。”   “好吧。”兰伯特决定暂时停止这个思考,然后将思考抛给乔尔,“如果你是阿瑟,你会做出跟他一样的选择吗?”   乔尔说:“不会。不过这并非因为我不够孝顺,我只是觉得,还会有办法的,我会想尽办法去做出一个更好的决定。亲情和爱情不应该是对立的。”   兰伯特想到了白木屋,他说:“友情和爱情呢?”   “这两者更加不应该是对立的。”   “如果这些情感不是对立的话,为什么伊丽莎白和阿瑟会走到这一步?”   “那也许是因为,现实中常常有很多状态是对立的。”乔尔说,“如果伊丽莎白最好的朋友不是路易莎和欧文,而阿瑟喜欢的姑娘原本就是个健全人的话,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太阳渐渐地往下沉,影子在慢慢拉长。   兰伯特第一次问了乔尔这个问题:“你还有亲人吗?”   作者有话说:   乔尔:切肉   兰伯特:吃肉   乔尔:切披萨   兰伯特:吃披萨   乔尔:切水煮蛋   兰伯特:瞪 🔒47 ☪ 森林之城(四)   ◎他病入膏肓了。◎   一阵空旷的寂静之后, 乔尔说:“没有了。”   否定的答案,多么哀伤的词语。   安慰的话语都挤在喉咙里,由于拥挤而堵住了, 又是一段安静的时间, 兰伯特说:“我也没有了。”   乔尔揉了揉兰伯特的头,兰伯特没有抗拒,他说:“乔尔,我们走吧。”   他们离开了小餐馆, 阳光很好, 像是流水一样, 顺着纹理,漫进了他们的肌肤之中。仿佛将人也变成了小小的太阳, 也会发光,也会发热,也拥有每天重新爬起来的力量。   二人顺着木屋旅馆的方向走,兰伯特突然说:“那是消失的爱情树, 长不出果子了。”   乔尔说:“你为他们感到遗憾吗?”   “是的,多么可惜啊。”兰伯特说, “三年,好漫长的时光。”   他才十六岁, 快十七岁了。在他看来, 三年的时间确实很长很长。你陪伴了一个人三年,怎么能这么容易地抽身呢?但乔尔不一样,乔尔的年纪比他大, 他经历过太多的三年了, 在遇见兰伯特之前, 三年的光阴对他而言, 便是弹指又一瞬。   为了让兰伯特从阿瑟和梅格的故事中走出来,乔尔决定岔开话题,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切开点:“其实那种树的名字不叫爱情树,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爱情树是我给它们起的名字,我觉得还挺贴切的。”   兰伯特先是“嗯”一声,过了几秒钟之后,他瞪大眼睛,看向乔尔,说:“你又骗我!”   “是的,我又一次骗了你,而你又一次上当了。”乔尔诚恳地说,“小国王,我坦白我的错误,并且真诚地请求你的原谅。你愿意原谅我吗?”   只不过是一棵树的名字,其实没有什么好计较的。这是无伤大雅的谎言,再给谎言包一层糖纸的话,这是风趣的谎言。兰伯特根本不可能为此而“不原谅”乔尔,他从喉咙里哼了一声,说:“勉强原谅你,但是你以后不许再骗我了。”   “开玩笑那样的也不行吗?”乔尔故意露出为难的神情。   兰伯特想了想,说:“看情况吧。不准开没有意义的玩笑。”   也就是说,可以开有意义的玩笑。可是什么玩笑才是有意义的呢?乔尔问了出来。   兰伯特一本正经地说:“能让人感到快乐的玩笑。”   乔尔同样认真地问:“那么,你在脸红的时候,是感受到快乐了吗?”   这天没法聊了!   兰伯特迈开了步伐,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乔尔可以轻而易举地追上兰伯特,但是他故意走在兰伯特的后面,保持着一米的距离,说:“等等我。”   兰伯特才不等他,他努力地将腿往前跨,务必让每一步都是他能走出的极限距离,他才不要让乔尔看到,自己又脸红了呢。   他想到了以前看过的一本书,在那本书里面,脸红是一种病,脸红的次数越多,说明一个人病得越厉害。如果脸红的频率过高的话,要去医院里面做手术,治好这个毛病的。   兰伯特想,如果自己活在那本书里面,现在的他应该也要去医院里做手术了。   他病入膏肓了。   都怪乔尔。他在都尼王宫的时候,根本就不会脸红。都怪乔尔。兰伯特在心里面数落着乔尔,可是他根本就不会骂人,翻来覆去都只有那句“都怪乔尔”。他的责怪是有节奏的,每走一步,就在心里责怪一句。乔尔跟在他的身后,不知道兰伯特走过的每一步,都是想念自己的足迹。如果他知道的话,恐怕会在心里乐开一百朵花,恰恰跟脚印的数量相对。   很配。   兰伯特盯着脚下,乔尔盯着兰伯特。谁都没有注意前方,就在这个时候,兰伯特撞上了从拐角处走出来的人。   不,说是走出来也许并不恰当,兰伯特撞上了一个坐轮椅的妇人。一个青年推着轮椅,他看起来也心不在焉的,发现妇人与陌生人相撞之后,他惊呼了一声,连忙问妇人:“妈妈,你没事吧?”   乔尔也扶住了后退一步的兰伯特,问:“痛吗?”   兰伯特的脚撞上了冰冷的轮椅,说不痛那是假的。他不说话,乔尔就知道他痛了,他掀开兰伯特的裤腿,发现了他的小腿有一处红肿,不算严重,乔尔说:“别怕,没事的。我带你回去敷药。”   “等等。”   兰伯特对妇人和青年说:“刚刚是我走路不小心,没有注意到你们,才会撞上的。十分抱歉。”   青年也说:“对不起,刚刚我也有点走神了,没有看路,所以才没来得及避开。”   这个声音……好耳熟,像是早上的时候,他们在公园处听见的声音。   兰伯特忍不住多看了青年两眼,阿瑟感到有些奇怪,问:“怎么了?”   “没什么。”兰伯特说,“你的……母亲没事吧?”   “她也没事。你的脚是不是磕到了,前面有家医馆,我可以带你们去。”阿瑟指了指左侧。   乔尔说:“谢谢,不过不用了。你好好照顾你的母亲吧,我们可以自己去。”   “那好吧。实在抱歉,我们先走了啊。”   “嗯。”   兰伯特看着阿瑟推着他的母亲离开,暂时忘记了脚上的疼痛,他说:“真是巧啊,居然在这里碰见了他们。”   “阿瑟看起来心神恍惚,恐怕也是因为梅格。”乔尔说,“不说他们了,我带你回去涂药。”   他背起兰伯特往木屋旅馆走去,兰伯特又能看向更远的地方了。他虚虚地搂着乔尔的脖子,说:“如果你是我的父亲就好了。”   乔尔正踏上森林阶梯,骤然听到这句话,他险些没站稳而摔倒,他将重心与心神一道收稳,问:“为什么?”   “在我的记忆里面,父亲从来就没有背过我。乔尔,你是背我背过最多次数的人。他们说……他们说爱是可以让你看得更高更远的,当一个人趴在父亲的背上时,他能感受到无限宽广的世界。”兰伯特慢慢地说,“所以如果你是我的父亲,也许我就能更早地感受到这份宽广、高远的爱意。”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他也是渴望被爱的。这份渴望让他颠来复去地想,如果他是艾萨克,他是不是就可以获得更多的爱了?如果乔尔是他的父亲,他是不是就能从他身上汲取亲情的力量了?如果他能得到更多的爱,他的心能否恢复到正常的模样。如果,如果。   “可我不想当你的父亲。”乔尔感受着兰伯特的重量,他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人刮走,他不由得将人抓紧了一些,“这样也是可以让你感受到这份宽广和高远的,如果你愿意感受的话。”   他们回到了木屋旅馆。   在光明泉的时候,兰伯特就已经磕过一次了,乔尔一直备着药,就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个万一这么快就到了,兰伯特换了一条卡其色的短裤,乔尔将药油倒在手心里,揉匀了之后,按在了兰伯特小腿的红肿之处,用适宜的力道慢慢揉搓,让药油在舒缓的按摩中生效。   “疼吗?”   “有点。”兰伯特说,“是可以忍受的疼。”   兰伯特所说的“可以忍受”,是指不涂药也没有关系,让伤口自己慢慢好,他可以忍受。   “你在王宫里面,应该很少会受伤吧。”乔尔说。   兰伯特点了点头,王宫里的人把“国王”当成宝贝,他们会竭尽全力地照顾他,用柔软的毯子铺满地砖,不让他受伤。   “跟我出来,你受苦了。”乔尔的神色很认真。   兰伯特立刻否认:“没有,这两次磕到都是我自己不小心,跟你没有关系。”   药油都揉进去了,乔尔收回了手,起身去洗手台将手洗净,然后再次坐了回来,他说:“这几天就在房间里休息,我们不去外面了,等你的脚好了再说。你想做点什么?”   只能待在房间里,能做什么呢?兰伯特想了想,说:“我想画画。”   “好。”乔尔说,“等会我叫人买画纸和画笔。”   兰伯特问:“你要在这里陪着我吗?”   乔尔说:“自然。”   “可是那样会不会很闷?如果你想出去的话,那就出去吧,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乔尔说:“没关系,我不会闷的。”   有兰伯特在这里,活生生的兰伯特,会笑,会脸红,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会用一种他不自知的、有些渴望的目光看着乔尔。乔尔怎么会闷呢?   兰伯特像是一个九曲十八弯的宝藏迷宫,乔尔是彻底困进去了。他不想找到出口,他只想走遍迷宫的每一个角落,去发现,去探索,然后妥帖地安置好那些心之碎片,将完整的兰伯特拼凑出来。   兰伯特又用那种目光看着乔尔了,带着一些脆生生的怯意,和明晃晃的期待,他说:“书上说,拥抱可以让人消除沮丧,可以为疲倦的躯体注入新的能量,可以减少人与人之间的摩擦……”   他说了一大通“书上”的话语。然后便闭上了嘴巴,继续看着乔尔。   乔尔明知故问:“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   “乐意至极。”   乔尔抱住了兰伯特,兰伯特将头埋进他的肩膀里,那是一个很纯粹的拥抱。兰伯特悄悄将鼻尖挪近了点,埋在乔尔的颈窝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乔尔闻起来像是杉树的味道。   是在群星未隐,浓雾未散的时候,那种杉树的味道。   兰伯特闭上了眼睛,他不得不承认,他迷恋这个味道,非常。   作者有话说:   小国王:我得绝症啦! 🔒48 ☪ 森林之城(五)   ◎喉结处的半透明阴影。◎   兰伯特在晨光之中审视着他的绘画对象, 琢磨着他眉毛与眼窝之间的深度,睫毛的长度,颧骨的高度, 肌肤的质感, 喉结处的半透明阴影。   乔尔坐在椅子上看书,除了翻页的时候,他几乎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这是个很好的绘画模特,兰伯特盯着他的嘴唇, 心想。   炭笔将嘴唇的线条勾勒出来, 还要稍加修改的时候, 乔尔抬起了头。   兰伯特心一颤,画歪了这一笔。   他慌慌张张地拿起橡皮擦, 擦掉那错乱的一笔,乔尔看清他的举动,问:“怎么了?我抬起头很可怕吗?”   “你不要抬头。”兰伯特避开他的视线,“不要看着我。”   不然他静不下心。被乔尔用直勾勾的目光“勾”着, 兰伯特感觉下笔都失去了稳准的力道。   乔尔说:“看书看累了,想看点别的东西, 我看你就很不错。”   “你可以闭上眼睛。”兰伯特悄悄地红了脸,他在想, 如果脸上的颜色可以被抽取下来的话, 他就会多上一盘红色的颜料。   乔尔笑着说:“不逗你了,我继续看书了。”   他重新低下头,兰伯特偷偷呼出一口气, 赤血石做成的笔在画纸上滑动。作为都尼王国的继承者, 音乐和艺术并不是他需要学习的课程, 但是兰伯特自己学了不少, 学得很粗糙,因为没有系统的教导,所以没有什么章法。但是兰伯特很有耐心,他用为数不多的、自己的时间去学习感兴趣的东西,也渐渐学得有模有样。绘画就是其中的一样。   但这是他第一次画真人,他担心画不好。后来他发现,他的担心纯粹是多余,他不是专业的画师,哪里需要担心那么多呢?他只需要享受绘画的过程,从中获得愉悦的感觉,让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过去,那就行了。至于好坏与否,他不需要在意,因为他的绘画对象乔尔也不会在意。   大功告成。兰伯特放下笔,乔尔马上就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默契让他已经不再需要多问一句“画完了?”,乔尔起身,走了过去。   兰伯特有些紧张,虽然他知道乔尔只会夸他,但他还是像个被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那样,绷紧了身体,用余光去看“老师”的神色,从他的神色里面思考自己做得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老师应该是满意的,他弯起了眼睛,说:“谢谢你,把我画得这么好看。”   “你本来就……这么好看。”兰伯特说。这不是他的功劳,这是造物主的功劳。   “真的吗?”   “……真的。”   这是兰伯特第一次夸他好看,乔尔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用好看的脸逼近兰伯特,又问:“你一直都这么觉得?”   兰伯特将头往后缩:“是的。不过这并不稀奇,我觉得布朗宁、克罗夫特和阿瑟也很好看。”   “比我好看吗?”   兰伯特拒绝继续往下聊,根据他对乔尔的了解,如果他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乔尔就会继续问“大家都会喜欢好看的人,是吗?”、“你也不例外吗?”、“所以你喜欢我吗?”。是的,不能再回答了,兰伯特生硬地转开话题:“你在看什么书?”   乔尔将书拿过来,兰伯特看到了封面——《亲密之道——如何爱人、被爱与相爱》。   “你怎么看这本书了?”兰伯特有些惊讶,他记得在白木屋的时候,乔尔说过,也许他们就是不需要看这本书的人。   “你看过的书,我也想看看。”乔尔回答得坦坦荡荡,“虽然这本书里面的道理不适用于所有人,但每个人都能从中学到一些东西。我也不例外。”   这个话题也应该结束了,兰伯特想。他说:“我饿了。”   “……你刚吃过早饭。”画这幅画前。   兰伯特视线游移:“画一幅画需要消耗很多体力的,你不是绘画者,自然不懂。”   “没错,是我不懂。”乔尔说,“在这里等着,我下去给你拿吃的。”   乔尔离开了房间,兰伯特被窗外一只棕林鸫吸引了眼球。   棕林鸫的背部是明亮的赤褐色,它有着雪白的前胸,鼓起胸脯,羽毛上带有明显的心形斑点。它与兰伯特对上了视线,只有几秒,棕林鸫便展开了翅膀,飞往它的自由。   兰伯特想到了万物有灵。   *   兰伯特在房间里养了几日,终于将腿上那小小的磕伤养好了。这日,他和乔尔终于离开了旅馆,重新走在了森林道路上。   路边有一个小摊,摊子的主人有着细钢丝般的短发,脸上的皮肤却像是被烧过了一样,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皱褶。是一个毁了容的人。   乔尔循着兰伯特的方向看过去,小摊是制作纹章的,乔尔问:“你想要纹章吗?想要的话,可以去订做一个。”   “好。”兰伯特走了过去,他并非想要纹章,他只是想照顾一些这个人的生意。因为他的小摊前空荡荡的,有种无人问津的凄凉。   “你们好。”摊主迎着他们的目光,丝毫没有遮掩脸上伤痕的意思,他坦荡地迎着阳光,大方地将伤痕展现出来。随便人们看。   “是想要订做纹章吗?”   兰伯特点了点头,摊主说:“这里有一些形状,你可以挑选一下。你想要哪种形状的纹章?”   桌上有圆形、椭圆形、方形、菱形、盾形等形状,兰伯特没有思考很久,他选中了盾形,指着它,说:“我要这个,谢谢。”   摊主拿起了一个白色盾形的纹章,问:“你想要什么图案呢?”   兰伯特想到了前几日看见的棕林鸫,他描述了棕林鸫身上的心形斑点,说:“我想要那个。”   “好的,如果你们不赶时间的话,可以坐下来等等。十五分钟就能完成。”   “好的。”兰伯特和乔尔坐在了摊主的对面,这回可真是一抬眼就能看见摊主的相貌,兰伯特不敢一直盯着摊主,怕他以为自己的眼睛里另有含义,就只能盯着旁边的乔尔。   乔尔微一挑眉,给予了兰伯特同样的注目。   对视了可能有三十秒。   “……”   兰伯特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摊主已经纹上了一颗小小的心形斑点了,他看了一眼兰伯特和乔尔,说:“如果你们等得无聊的话,可以跟我聊一会。”   “有禁忌吗?”乔尔问。   问清楚那条线,就能确保不去踩中那条线。对待陌生人,乔尔比较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方式。   摊主微微一笑:“没有。请随意。”   “那我就畅所欲言了。”乔尔说,“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摊主说:“简单的版本,就是被火烧的。复杂的版本……有点长,你们想听吗?”   兰伯特说:“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没什么不愿意的。距离那场火灾已经很久了。”摊主说,“我的母亲是聋哑人,父亲是健全人,我们一家原本在森林之城里面居住。但是在我出生后的两年,因为感情不和,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离异了。父亲将我带走了,我们离开了森林之城,去往了别的城市。两岁以前的事情我已经没有记忆了,我从两岁到十岁,都在正常的生活中度过,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十岁那一年,因为意外,我的父亲离世了。他在彻底停止呼吸之前,让我回去森林之城,找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会照顾我的。”   摊主放下了手上细长的针,换了一根粗一些的针,边刺边说:“那时候我才十岁,我确实需要大人的照顾,我拿着父亲留下来的幸运币,回到了森林之城,根据父亲写下的地址,找到了我的母亲。人们都说,亲人之间有血缘关系,可以凭借直觉感受到对方的存在,那也许是真的。我的母亲八年没有见过我了,但是她一眼就认出了我,甚至不需要看我父亲的证明。然后我就住进了森林之城,与我的母亲相依为命。   “但是我非常地不习惯,我不喜欢森林之城中的这些残疾人,我一眼望过去,全都是残缺的人,就连阳光都好像是残缺的。我厌恶这个地方,但是那个时候我没有能力搬走,我非常努力地读书学习,期盼长大之后逃离这座城市。可笑的是,我的母亲依恋这里,而她的儿子只想逃离这里,再也不回来。十六岁的时候,我获得了一份工作,六年的生活,并没有改变我对森林之城的态度,我依旧厌恶这里,所以我拼尽全力地工作攒幸运币。在二十岁那年,终于,我攒够了幸运币,可以带着我的母亲离开这里了。一座死气沉沉的城市。   “我的母亲很难过,她一点都不想离开这里。但是为了我,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座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跟我离开了。我们去了‘正常’的城市,我很快乐,在新的城市里,我感受到了生机勃勃的、健康的气息,我爱新的城市。但是我的母亲却日复一日地消沉下去,她觉得新的城市是属于我的,但是不是属于她的。我看着母亲越来越憔悴,我也有些愧疚,可是那个时候的我沉浸在无与伦比的喜悦当中,我自私了一回,我想为自己而活,不想为了母亲而活。所以我只能用别的物质上的东西来弥补母亲,假装看不见她眼里越来越多的悲伤。”   有着心形斑点的纹章已经做好了,而故事还没有结束。摊主善解人意地说:“如果你们不想听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如果你们想继续听的话,我可以接着说下去。”   “请说下去吧。”   “我们在新的城市中生活了五年。我的母亲也从消沉中走了出来,她好像也越来越适应新的生活了,我觉得一切都步入了正轨。森林之城给我带来的那些不好的影响,正从我的身上慢慢地消失。直到有一天,我被烟呛醒了,睁开眼的时候,是满屋的火光。”   说到这里,摊主顿了顿,他的眉头皱了皱,然后他用几句简单的话,结束了这个故事。   “邻屋起火,烧到了我们家。我被火烧伤了脸,我的母亲为了救我,在火海中失去了性命。后来我搬回了森林之城,将母亲的骨灰埋在了这里,我再也没有离开过森林之城。这就是复杂的版本了。”   摊主讲完了,而乔尔和兰伯特给出了恰到好处的沉默。   乔尔问:“然后你就开了这家摊子吗?”   摊主点点头:“制作纹章是母亲传给我的手艺,不过我没有她做得那么好。她喜欢这门手艺,我想尽我所能,将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给我也做一个吧。”乔尔说。   摊主问:“你要什么图案的?”   乔尔点了点兰伯特的纹章,说:“跟他一样的就好。”   摊主说:“好,那你们要多等十五分钟了。”   “没关系。”兰伯特说,“搬回森林之城后,你对森林之城的看法有了转变吗?”   “有,而且是天翻地覆的转变。”摊主重新拿了一个盾形的纹章,“我不再厌恶它,而是让自己平静地融入其中,因为我真正成为了这里的一员,一个残缺的人,不过脸上的残缺不影响行动,它影响的是别的东西,比如别人对我的态度,又因为别人对我的态度导致的我对自己的态度。但是在森林之城中,我的脸并没有让我看起来像个怪物,没有人会对我施加异样的目光。有些日子,一觉睡醒的时候,我会恍惚觉得,那场火灾并没有发生过。”   兰伯特绞尽脑汁,想出了一句他觉得好听的话:“你母亲要是在天上看见你,一定会很欣慰的。”   如果他的母亲也能看着他,会为现在的兰伯特感到欣慰吗?还是说,她不会看见兰伯特,她不会留意兰伯特?   摊主笑了笑,说:“在我搬来森林之城两个月后,有个外面的朋友来找过我,他希望我能出去,回到正常的城市中,不要惧怕面对人们的目光,不要做一个只会逃避的胆小鬼。他说,他认识的我是勇敢的,我只要走出去,一定可以适应外面的生活。可是他错了。我为什么要‘勇敢’地适应外面的生活,我在这里生活得那么舒适,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勇敢、怯懦和坚强这样的词语来形容这件事情,为什么不能用美好、安逸、快乐和习惯这样的词语呢?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能要求别人的想法跟你一致,所以我没有必要听从我朋友的建议。我还是选择留在了这里。”   第二个纹章也做完了,乔尔询问价格,摊主摇了摇头,说:“不要幸运币,就当是送你们了。”   兰伯特想说些什么,但是摊主执意不肯收他们的幸运币,他说:“难得有人肯听我啰嗦那么一大堆,我高兴,谢谢你们。”   “不用谢。”兰伯特也不再强求,“谢谢你给我们做的纹章。”   “不用谢。”摊主说。   三人谢来谢去,相视而笑,都没有问对方的姓名,就此道别了。   在野樱桃树花蕾所形成的的火红云雾之上,日光的影子在缓慢移动,蓝色的北森莺扑腾着翅膀,在他们眼前飞了过去。   兰伯特抱着小小的纹章,爱不释手。   乔尔对比了一下兰伯特和自己的纹章,他指着某一处说:“你这里的心大一点。”   手工制品通常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哪怕你竭尽全力,也很难做出一模一样的成品出来。兰伯特看了一眼,确实,乔尔手上的纹章那颗心要小一些。他问:“你为什么要跟我做一样的?”   乔尔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有什么图案,就照着你的做了。不是挺好的吗?一人一个,万一你的不见了,我还可以将我这个给你。”   兰伯特看了乔尔一眼,然后说:“我在想摊主说的话。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在跟我说,要勇敢,要坚强,不能当胆小鬼,遇到困难,要选择迎难而上而不是退缩。对于他来说,森林之城就是他的天堂,我时常想要躲进自己的天堂里面,可是所有人都在逼我出来。我有点羡慕他。”   不是所有人都想当英勇的骑士,有人只想当一只爬得慢吞吞的乌龟,躲在坚硬的壳里,环抱着自己的小小幸福。   乔尔说:“你现在可以躲在天堂里面,我不会逼你出来。”他会跟他一起躲进去。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一直缩在壳里面,我总是在里面和外面的世界里打滚,有时候滚出来,有时候滚回去。”兰伯特说,“不过,滚出来的时候,如果看到了阳光,我也是会很快乐的。”   “就像现在这样?”   日光在云间和林间熏腾着,草木仿佛融化成了流动的橙红色,连绵的绿和雪白的云朵都浸泡在剔透的金色中,在有些角度里,树林是一块稀疏的光影,像是还没有完成的剪纸。   兰伯特看着乔尔,泛出了肯定的笑容:“是的,就像此时此刻。”   就在此时此刻。 🔒49 ☪ 森林之城(六)   ◎永远珍视这些小小幸福的时刻。◎   因为兰伯特很喜欢森林之城, 所以乔尔决定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他们喜欢在阳光照进窗台的时候起床,然后离开木屋旅馆,到外面去, 伴随着森林一起, 跟这个世界说早安。   这日,他们像往常那样,一大早就跑出了木屋旅馆。他们带了自制的鳕鱼土豆泥三明治,在一棵李子树下吃完了早餐。   今日的三明治是兰伯特独立制作的, 他问乔尔:“好吃吗?”   乔尔说:“想再吃十个。”   这种夸张的赞美让兰伯特笑了起来, 现在的他跟在王宫中的他判若两人, 不,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兰伯特的本质也许就是这样的, 只不过王宫、王宫中的某些记忆和王宫中发生的某些事情,压制了兰伯特的天性。而乔尔耐心地带领着他,让他慢慢变成“真正的兰伯特”。   “那我下次做十个,你要全部吃完。”   “没问题。”   魔王的胃口“能屈能伸”, 一个他不嫌少,十个他不嫌多。   算一算日子, 他们来森林之城也已经半个月了。兰伯特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你想走了吗?”   “这是我们待得最久的一个地方。虽然我很喜欢这里,但是我们还是要继续出发的。”兰伯特说, “也许我会更喜欢下一个地方。”   乔尔展现出笑容, 说:“好,那我们过两天就启程。”   他看着兰伯特,兰伯特在森林之中晒了半个月, 但他的肤色依旧白净如初, 跟乔尔在都尼王宫见到他的第一眼一样。他很好奇:“你不会晒黑吗?”   兰伯特说:“这并不奇怪。你也不会晒黑。”   乔尔说:“这不一样, 我是魔王。”   “魔王跟人有什么不一样?”兰伯特说, “除了你会魔法之外。”   不过他也没怎么见过乔尔使用魔法,所以他时常会觉得,乔尔也只是一个人。   “好吧,你排除了这一点,魔王跟人确实没有什么不一样。”   “你为什么很少使用魔法?”兰伯特还是问了出来。   乔尔沉默了几秒,说:“说来话长,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再慢慢同你说。”   除非必要,不然他不会使用魔法了,主动使用魔法的能力渐渐退却。有些时候,他甚至忘记了这件事情。   兰伯特说:“好吧。”   他们在野李子树下坐了一会,就起身离开了。这也是他们的每日习惯,先找个地方吃早餐,再慢慢散一会步。   “那是梅格吗?”兰伯特看见了教堂门口坐着轮椅的人,那人的侧影跟梅格一模一样。   乔尔说:“是的,你没有认错。”   既然见到了,应该要上去打个招呼的。他们走到了教堂门口,跟梅格打了照面。梅格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们,她拉开了嘴角说真巧,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兰伯特问。   乔尔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知道梅格为什么会在此处,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兰伯特的背。兰伯特不明所以。   梅格露出了苦涩的笑容,说:“今日是阿瑟结婚的日子,就在教堂里面。”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兰伯特结结巴巴地道歉。   “没关系。”梅格嗓音发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明明我跟自己说了无数遍,一切都结束了。但是到了他举办婚礼的这天,我还是来了。”   乔尔问:“你打算进去吗?”   梅格摇了摇头,说:“他的母亲认得我,如果他的母亲看见我了,一定会很不高兴的。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我不想让他为难。”   他们已经分开了,从某种角度来说,阿瑟背叛了梅格,但梅格还是处处为他着想,连他的母亲也考虑到了。   乔尔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陪陪你。”   “多谢。”梅格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现在的我非常需要陪伴。”   一扇门隔开了里外的世界,里面是热闹的、欢乐的、幸福洋溢的,外面是孤独的、悲伤的、痛不欲生的。兰伯特望着那扇门,一扇门为什么会有这么巨大的魔力,将这个世界切成两半呢?   梅格同样凝视着那扇门,她的眼睛里有起雾的湖面:“我还没见过那个要跟他结婚的女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很想知道那个女子长什么模样,性格好吗?脾气好吗?配得上阿瑟吗?又或者是,阿瑟配得上她吗?”   如果见到那名女子,她或许只会更加伤心,不管女子是好是坏。但是她站在阿瑟的身旁,就好像夺去了自己三年的青春那样,梅格很轻松就想象出了那个画面,正式的新郎,正式的新娘,正式的宾客,充满鲜花、祝福和掌声的教堂。她想让自己不要再想了,但是她没有办法控制。   为什么?明明脑子长在她的头上,她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想法。若不是她还有清醒的灵魂,她都要以为自己缺的不是一条腿,而是一个脑子了。   兰伯特从未觉得自己的词汇储备这么贫乏。“加油”、“你会遇见更好的人”、“很快就会忘掉他的”,“没关系的,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那些安慰的话语原本十分美丽,却因为被重复使用了太多次,遗憾地生了锈,说出口也不再动人,只能干涩地相互摩擦,像是没有上油的锁链。   于是兰伯特和乔尔什么也没说,他们只是站在梅格旁边,默默地陪伴着她。有些时候,陪伴比安慰更有力量,他们都确信这一点。   梅格听到教堂里面的钟声响起,悠扬、辽远、宏亮,穿透她的鼓膜,仿佛敲进了她的心里,让她为之狠狠一颤。然后是舒缓的、透着轻快的婚礼小调。   她静静听着,无妨判断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说:“我该走了。婚礼快结束了,我不能让他们看见我。”   乔尔和兰伯特目送梅格推着轮椅远去。兰伯特说:“她应该没有那么快能走出来。”   “但是应该也不会太久。”乔尔说,“她是坚韧的人。”   “为什么不会太久?”在兰伯特的思考中,忘掉一个人,是要等同于陪伴那个人的时间的,梅格和阿瑟恋爱三年了,应该也要用三年左右的时间,才能走出来。   乔尔笑了,说:“不是这样的。大部分的人都会走得更快,不要小看人能从幸福的时刻中获取的能量,这些能量治愈伤痛的速度会让你震惊。”   “为什么是大部分的人?”兰伯特又问。   “这很复杂。”乔尔说,“有的人就是很难做到这件事,他们会在很长的时间里陷入无序的混乱状态,也许很长时间之后能走出来,也可能永远都走不出来。”   “这些人会选择自我了结吗?我看书上说,承受不了巨大痛苦的人都会选择自我了结,因为死亡是痛苦最好的归宿。它虽然结束了生命,但是也结束了痛苦,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不一定。有的人即便痛苦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也不会选择自我了结……因为他们的生命,是被别人所珍视的,他们没有资格放弃那条生命。”   兰伯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再问:“对你来说,什么是幸福的时刻呢?”   “那可太多了。”   “比如?”   “比如——”   在都尼王宫里,他在兰伯特眼中看见月亮的时候。   在神明岛上,雾气和海风沾湿他们的头发的时候。   在白木屋里,拉开窗帘,轰泄而下的阳光照亮了雪崩似的尘埃的时候。   在光明泉里,兰伯特认真地给他讲草莓泉的故事的时候。   在早晨的光线中,兰伯特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画他的模样的时候。   在兰伯特脸红的每一个时刻。   在此时此刻,兰伯特想要更加了解他的时候。   ……   “——不告诉你。”   他将永远珍视这些小小幸福的时刻,隐秘且小气地收藏起来,暂时不让兰伯特知道,哪怕兰伯特也是当中的主角。   兰伯特:“……”   *   两日之后,乔尔和兰伯特收拾好行李,离开了木屋旅馆,向下一个地方出发。   十分巧合的是,他们在离开的路上,又看见了阿瑟的身影。   “那是阿瑟吗?”兰伯特再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阿瑟站在墓园内,正对着一块墓碑,低头不语。   “是的,你没有认错。”乔尔再次肯定了兰伯特的眼神。   “他为什么会在墓园里面?”   “过去看看?”   兰伯特犹豫了一会,一个举办婚礼才两日的人,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但是他们与阿瑟也只算是陌生人,这样过去,会不会太不礼貌?   他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过去,就看见了梅格的身影,梅格也来了。   “不了,我们在这里等等吧,等梅格出来,我们跟她道别。”   “好。”   阿瑟和梅格在谈话,距离有些远,兰伯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看不清他们的神情。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梅格推着轮椅转了身,阿瑟好像想要去帮她,但是在还没有碰到轮椅的时候,就收回了自己的手,梅格背对着他,没有看见这一举动。她推着轮椅,侧头的时候发现了兰伯特和乔尔。   梅格来到了二人面前,她看到了他们的行李,问:“你们是要离开了吗?”   “是的,今天离开。”乔尔说,“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等你出来,想跟你道别。”   “原来如此。”梅格露出了有些苦涩的笑容,“没想到我和阿瑟的最后两次见面,你们都在场。”   兰伯特:“最后两次见面?”   梅格说:“没错,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为什么?”   “阿瑟的母亲死了,就在婚礼后的那一天。我才知道,原来那一场手术,并没有让阿瑟母亲的病消失,所以在那两个月里,阿瑟才会变得那么反常。看着阿瑟跟正常的女子结婚,是阿瑟母亲的愿望,阿瑟知道母亲时日无多了,这是必须二选一的时刻,他选择了他的母亲。”梅格这些话说得颠七倒八,但是乔尔和兰伯特明白了她的意思。   阿瑟知道,自己的母亲快死了,而他是个孝顺的孩子,所以他决定满足母亲的心愿,让母亲不要带着遗憾死去。所以他放弃了梅格,既是被迫的,也是主动选择的。   梅格说:“阿瑟的母亲撑不了太久,阿瑟原本还想更早一些举办婚礼的,但是他的母亲不愿意,她说一定要挑选一个好日子,不能因为她就把婚礼办得那么仓促。阿瑟的母亲一直在撑着,直到阿瑟的婚礼结束了,她才放心地……离开。而且她不让阿瑟给她办葬礼,因为婚礼才刚刚结束,这个时候办葬礼太不吉利了,阿瑟也听从了他母亲的意思,让母亲入土为安了。我和阿瑟不会再见面了。”   兰伯特还是不明白:“以后你们还是会居住在森林之城吧,你们还是很容易碰到的。”   森林之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和乔尔在短短的半个月时间内,都碰见梅格三次了。   “阿瑟要离开森林之城了。”梅格说,“阿瑟是个健全人,他原本是为了他的母亲,才留在森林之城的。如今他的母亲已经故去了,他的妻子也是健全人,他们没有理由再留在森林之城了。”   乔尔提出了疑问:“你说阿瑟是个孝顺的孩子,既然他将母亲葬在了这里,应该会时常来探望母亲。他为什么会离开森林之城?”   “这也是阿瑟母亲的遗愿之一,她不想让阿瑟因为一具尸体,困在森林之城里面。这里是残缺的人的天堂,却不是健全人的天堂,很多健全人都是因为残疾的亲人才留在森林之城的。阿瑟已经没有了牵绊,她的母亲为他想了很多事情。”   兰伯特问:“阿瑟的妻子要跟他一起离开吗?”   梅格点了点头。   “他们相爱吗?”兰伯特知道这样问,会很不礼貌,而且可能还会戳中梅格的心病,但是他忍不住,他很想知道答案。   “阿瑟说,他现在并不爱她,她也不爱他。阿瑟与她结婚,是为了母亲,而她与阿瑟结婚,是为了一个安稳的家。但是,他们会一起生活很久,以后会不会爱上彼此,谁知道呢?”   乔尔问:“你释怀了吗?”   梅格呼出了一口长气:“接近了,但是还没有。我知道的,阿瑟也知道的,我们都还爱着彼此。但是我们没有办法再在一起了,跟他与旁人结婚无关。他的母亲的死亡,像是一座巨大的山脉那样,横亘在了我们中间。如果阿瑟继续与我在一起,他会被无穷无尽的罪恶感折磨致死。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结局。所以他刚刚问我还愿不愿意接受他,他说他可以去跟他的妻子说清楚,她的妻子是个明事理的人,他们可以解除婚姻。但是我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头顶上方的树枝垂落下来,像是葬礼用的黑色帷幔。   梅格说了最后一句话,给她和阿瑟之间的故事画下句点:“也许会留有遗憾,但是我想,我应该是不会后悔的。”   兰伯特看向墓园,阿瑟的目光对准了梅格,他看不清里头所蕴含的深度,他说:“阿瑟在看着你。”   而梅格说:“我也在看着他。”   高大肃穆的铁杉和云杉静立原地,酸苹果树的枝条隐没在树荫里,秃鹰拍打着翅膀在林间盘旋,银色的柳树在风中摇摆,薄荷树末梢有明亮的花苞。满目所及都是灿烂的色彩,一切都散落在了自然当中。永恒的大地接收了人类的汗水和泪水,悠长的岁月使他们磨灭,所有的故事都化在了风中,森林是如此的静谧。   “国王?”一个不可置信的声音从近处传来,与此同时,来人冲向了兰伯特。   兰伯特和乔尔望了过去,只见一个失去了右臂的男人朝他们狂奔而来,主要是朝兰伯特,兰伯特喃喃道:“我不认识他。”   “国王?”梅格瞳孔倏张,不知道那个男人指的“国王”,是兰伯特还是乔尔。   “他认错人了。”乔尔一把捞起兰伯特,“再会,梅格,有缘再见。”   断臂男人虽然断了一条胳膊,但是他奔跑的速度只能用快如闪电来形容,乔尔捞起兰伯特之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东边跑去,东边树木繁多,便于藏身,是方圆十里内最佳的躲避点。   兰伯特趴在乔尔的肩头,不明白这个断臂男人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他摆动着剩下的那只手,微微张开嘴呼吸,步伐快而不乱,有着稳准的节奏。   “没有见过他吗?”乔尔跃出了一段距离,问兰伯特。   兰伯特从记忆里搜寻不到这个人的身影,他说:“从未。”   “别怕,我会甩掉他。”乔尔看不见兰伯特的表情,却能感到他的忧虑。   “乔尔,我怕的不是这个。”兰伯特感觉到身边的景物在快速后退,断臂男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我猜想,大臣们可能还没有放弃搜寻我的下落,他们不敢在明面上找我,只能暗中找我。据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可能建立了一支秘密队伍,这支秘密队伍的任务,就是在全国各地寻找我。”   乔尔说:“他们一直都没有放弃追寻你的下落。”   “什么?”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解决了一些发现你踪迹的人。”   “解决?”   “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故意扰乱他们的视线,让他们无功而返。”   兰伯特问:“宫里的那个国王呢?”   “被你的大臣们看着,暂时还没有露馅。”   兰伯特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他安静了一会,又问:“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接下来要躲躲藏藏?”   “这倒不必。”乔尔露出了使坏的笑容,“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他们绝对猜不到。”   作者有话说:   我猜得到。 🔒50 ☪ 熊孩子乐园(一)   ◎完美。◎   兰伯特和乔尔成了熊孩子乐园的教师。   别说大臣们了, 兰伯特自己都想不到,在有生之年,他会来到这个地方, 当“熊孩子”们的教师。   熊孩子乐园是一个很古怪的地方。这是兰伯特对它的第一印象, 因为除了古怪,兰伯特暂时想不到其他的词汇来形容它了,他不能说它真的是孩子们的乐园,也不能说它一无是处。   这是一个被管束的地方, 孩子们被要求听从命令, 服从教导, 接受安排。他们没有多少自己的自由。而老师需要做到的是,在命令和教导当中, 让熊孩子们感受到最大的快乐,这就是“乐园”的意义。   在去往熊孩子乐园的路上,兰伯特听了乔尔对熊孩子乐园的介绍,他觉得很不理解:“一个充满着命令和管教的地方, 为什么能被称为熊孩子乐园?”   他心想,那应该叫熊孩子地狱, 或者叫熊孩子改造所,又或者是熊孩子熊不起来的地方。哪个都比熊孩子乐园要贴切。   乔尔说:“也许在熊孩子的心里, 这个地方不是乐园, 但是在他们父母的心里,这里就是熊孩子乐园。乐园收的是家长们的钱,自然要从家长的角度为它命名。”   “我们去熊孩子乐园做什么?去当熊孩子, 然后被管教吗?”兰伯特说, 他不认为他是需要被管教的熊孩子。   乔尔展露笑颜:“不, 我们是去当熊孩子教师的。”   彼时兰伯特在思考着怎样才能扮演一个熊孩子, 像艾萨克那样吗?可是艾萨克也不能算是熊孩子。他这才发觉,他没有见过熊孩子。乔尔的这句话打断了他的思考,他睁大了眼睛:“当熊孩子教师?”他怎么能做到?   乔尔说:“没错。”   “喔,不,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   “喔,不,我想你想错了。这句话是认真的。”   “我、我从来没有当过教师。”   “我也没有。”乔尔耸耸肩,“这没有什么可怕的,任何事情都有第一次。等你熬过了当教师的第一天,你会觉得那轻松无比。”   兰伯特消化了一阵,才问:“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当教师?”   乔尔给他罗列了理由:“第一,那是摘月亮需要经过的地方。第二,那是你的大臣们想不到的地方。第三,我猜想你应该不愿意以熊孩子的身份进去乐园。综上,我们去那里当教师是最好的选择。”   兰伯特问:“可是,我们没有教师资格证,怎么能在里面当教师?”   乔尔说:“熊孩子乐园的教师不需要资格证,只要通过考核就能入职。”   “什么考核?”   “一个人带一个孩子,以一个月为期,如果能让这个孩子的家长满意,就算是通过了考核。”乔尔说,“你不必担心通不过考核,反正我们不是真的去那里当教师的,一个月之后,我们应该已经离开了熊孩子乐园。”   兰伯特瞬间觉得肩上有了压力,带一个孩子,多么重大的责任。   “可是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我害怕我教不好那个孩子。”   “没有关系的。你要相信你自己,兰伯特,哪怕你没有办法让那个孩子变得更好,你也不会让他变得更坏的。”   “真的吗?”   “千真万确。”   就这样,兰伯特和乔尔当上了熊孩子乐园的临时教师。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临时教师,在成为临时教师之前,还有两个考试,分别是师德考试和文化考试,前者是为了保护孩子们,后者是为了阻碍无知的人当上教师。当然,这两项考试对于他们都没有难度,兰伯特和乔尔顺利通过了考试,分别迎接了他们人生中的第一个学生。   兰伯特的学生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名叫西格莉德,她的家长给熊孩子乐园的指示是,让这个女孩放弃成为一名旅行作家的梦想,将她的梦想变成“成为都尼王国最优雅的淑女之一”。   西格莉德有一头深栗色的短发,很短,发尾只到她的耳朵下面,她的皮肤很白,泛出晶莹的光泽,细长的眉毛下面,镶嵌了两只颜色如同可可糖一样的眼睛。   她和兰伯特的初见具有喜感,西格莉德没有想到自己的教师会这么年轻,兰伯特走进教导室的时候,西格莉德对着他说:“你也是被你的父母用绳子绑着,像是抓小鸡那样被抓进来的孩子吗?”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兰伯特露出了一个经过练习的、十分友善的、接近于完美的笑容:“不,我是你的教师,兰伯特。”   西格莉德先是错愕,然后是不可置信,接着她不屑地笑了一声,笑容带有浓浓的嘲讽意味,十分符合叛逆的熊孩子身份,她说:“算了吧,你断奶的时间也没有比我早多少年。”   这一刻,兰伯特无比希望乔尔也在这里,这样他就不必独自面对如此棘手的情况了,乔尔会帮他解决一切。可是,乔尔也要教导别的孩子,不能无时无刻地跟他在一起。兰伯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没有关系的,只是试一试,说不定你能做得超级棒,如果不是也没有关系,这不是你的问题。   兰伯特没有教过孩子,他只有被教导的记忆,但是他很乖,从来都不会让教师们苦恼。他绞尽脑汁,然后说了一句:“你可以因为我的年龄对我产生误解,但是我不会因此而退缩。”   西格莉德说:“不,我想你说错了一句话。我对你没有误解,我只是说出了实打实的真相。”   兰伯特:“……”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他有三十天的时间,这才是第一天,学生和教师的关系本质还是人与人的关系,互相看不惯是很正常的事情。   兰伯特说:“你的父母希望你的梦想是成为都尼王国最优雅的淑女之一,在这个月里面,这是我的责任。”   “不用你告诉我,我也知道。他们在我耳边念叨了无数遍了,因为他们没有办法,所以他们才将我送到了这里。”西格莉德嗤笑了一声,“他们说从这里出去的孩子都会满足父母的心愿。可是不要想着我会在这里屈服,我会毫不动摇地坚持我的梦想,你怎么做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坚持梦想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我也不想去改变别人的梦想,但是我站在了这里,这是我的责任。我不知道我做的事情是对还是错,但是我想努力去试一试。”兰伯特凝视着西格莉德的双眼,“我不会否定你的梦想,也希望你不要否定我的责任。”   西格莉德这才正经地看了兰伯特一眼,可能过了十几秒,她说:“喔,好的。我同意你的说法。你努力坚守你的责任,我也努力坚持我的看法,这就是在未来这段日子里,我们需要做的事情。”   兰伯特坐在了西格莉德的对面,说:“西格莉德,你是我的第一个学生。”   “但愿不是最后一个。”大概是知道兰伯特对自己没有什么威胁,西格莉德挂上了惬意的微笑,“你知道吧?如果我对你十分不满意的话,我是可以去教务处找教导主任,要求换一个教师的。如果我的消息准确的话,你是这里的临时教师。如果我坚持要求替换你,你会被立即解雇。”   这女孩的心眼可比她的岁数大多了,兰伯特再次感受到压力,他承认了女孩所说的话,并说:“希望我的表现没有那么差。”   “放心吧,我也不愿意为难别人。只要你不要用一些我不喜欢的手段来对付我,我也不想让你丢掉饭碗。不过,你这个年纪,为什么会来熊孩子乐园当教师?”   西格莉德反客为主,开始询问兰伯特的事情。   兰伯特不擅长撒谎,但是离开了王宫这么久,他逐渐明白,撒谎是人类的必需品,一个学不会撒谎的人,就像是长了一个疙瘩的足球,怎么也滚不远。他清了清嗓子,用上了乔尔教他说的话:“我原本是要去鲜花领地找亲戚的,但是我的幸运钱袋在路上丢了,迫于无奈之下,只能先在这里当临时教师,赚点路费。”   西格莉德:“你是在撒谎吗?”   兰伯特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强自镇定,坚持道:“我没有必要骗你。”   西格莉德说:“我只是随口一问。一来,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故意装惨,利用我的同情心,让我降低投诉你的概率。二来,你刚刚说话的样子真的很像在撒谎。我小时候撒谎的样子就是这样的,摸着鼻子,眼神闪烁,努力回忆自己在脑海中编造的故事。不过,这是不是谎言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所以我没有必要拆穿你。”   你已经拆穿了,兰伯特心想,但是他不能坦白。因为他觉得,被发现了撒谎然后坦白,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骗人,就要骗到底。这是乔尔教他的。   “你困不困?”西格莉德又问。   她好像完全没有把他当成教师,兰伯特只是一个比她大几岁的陌生人,哦,不,现在可以说是认识的人了。   兰伯特愣住了。   “昨晚被父亲和母亲唠叨了一整夜,我困死了。你不困的话可以找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困的话你也可以睡觉,不说了,我撑不住了,我先睡一会。”说完,西格莉德就趴在了桌子上,两眼一闭,瞬间进入到美好的梦境之中了。   兰伯特:“……”   他没有料到今天是这个局面,因此也没有带什么解闷的东西。好吧,他承认,他也有些困了,那就睡吧。他也趴在了桌子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沉沉睡去。   兰伯特与西格莉德的第一堂课,课程评估是这样的:谈话时间,20分钟,睡眠时间,2个小时。综合评价,完美。   作者有话说:   Q:我是一个老师,学生在课堂上睡觉怎么办?   A:一起睡,看谁睡得久。   (别学) 🔒51 ☪ 熊孩子乐园(二)   ◎“好吧,反正你很会胡说八道。”◎   在熊孩子乐园里面, 教师和学生都是一对一的。这里没有固定的上课时间和上课地点,除了第一堂课之外,在第一堂课结束之后, 上课的时间和地点由教师和学生来协商决定。而在每一次课之后, 教师都要在教学笔记上写上本堂课的内容和评价,如果学生愿意的话,他们也可以在学生笔记上写下同样的内容。   不一样的是,教师笔记会在教学结束后由教导主任回收, 而学生笔记爱写不写, 由学生自行保管。   两个小时后, 兰伯特被麻醒了,两条手臂的神经都麻突突的, 他的神思还未归位,两眼呆呆地盯着地砖与地砖之间的缝隙。   西格莉德醒得比他要早一些,她支着下巴盯着兰伯特,说:“我第一次见到比我还能睡的人, 用这种姿势睡觉,通常都不能睡超过一个小时。我能睡一个半小时, 已经是够厉害的了,没想到你睡得比我还久。”   兰伯特揉了揉眼睛, 说:“也许在这个层面上, 我是有资格当你的教师的。”   西格莉德哈哈一笑:“可是,对于每个人来说,睡觉都是无师自通的啊。没有人需要睡眠老师。”   “这堂课的时间到了, 我们来商量下一次上课的时间和地点吧。”   “下午我没有时间, 我要看书和练习写作。”   “那就晚上?”这正合兰伯特的心意, 下午他想去找乔尔。   “晚上几点?”   兰伯特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呢?”   “八点吧。”西格莉德顺便将地点也决定了, “吃完饭去散步,去第一花园里面。”   “好。”   双方愉快地达成了共识,西格莉德说:“晚上见。”   “晚上见。”   西格莉德离开了教导室,兰伯特又坐了一会,等自己手臂上因为睡觉而勒出来的红痕消去了,才去找乔尔。   乔尔上第一堂课的教导室就在隔壁,兰伯特站在外头,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他鬼鬼祟祟地绕到后门,在门上的一小块透明玻璃处往里看,他还没看到什么,乔尔就把门打开了。   兰伯特吓了一跳,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乔尔笑了一声:“走吧,去吃午饭。”   “你的学生走了吗?”   “早走了。”乔尔说,“我在这里等你等得快发霉了。”   “你第一堂课的时间这么短吗?”   “第一堂课为什么要上这么久。聊会天,了解学生的基本情况,熟悉一下彼此。不就可以结束了吗?”   也对,在前二十分钟里面,兰伯特和西格莉德也是这样的。他将第一节课的情况告诉了乔尔,说:“她发现我说谎了。”   乔尔注意到的重点却不是这个,他说:“第一堂课睡了两个小时?你一定要把这个写进教学笔记里面,我有预感,你的教学笔记一定很精彩。”   兰伯特瞪了乔尔一眼:“……”   乔尔将话题转了回来,说:“据你所说,西格莉德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她能发现你说谎,这并不奇怪。”   “是因为她聪明,还是因为我说谎的演技太过拙劣?”   “你有没有想过,这两者是并不冲突的呢?”   “好吧,我知道了。”兰伯特有点泄气,果然,不擅长的事情,做起来是很有难度的。   乔尔安慰他说:“这没有关系,有的时候说谎,只是在给对方一个讯号,‘我不想回答你这个问题’的讯号,对方收到了,一般就不会追问了。这是说谎的作用之一,你已经让这个作用显现出来了,你很棒。”   他们来到了教师饭堂,熊孩子乐园的教师千奇百怪,因此教师饭堂里面什么人都有,没头发的白头发的,拄拐杖的活蹦乱跳的,冷酷的和善的,胡子拉碴的仪表堂堂的……   为了不惹人注目,兰伯特和乔尔打了饭,选了一个偏僻的位置,背对着且远离其他教师。   今天的菜式是用几块用昂贵糖汁调味的肥鸭,一整条烟熏鳗鱼,两个玉米饼,和一碗不知道用什么材料熬制出来的汤。   兰伯特掰着玉米饼,说:“我觉得,西格莉德的梦想是很好的,我不应该改变她的梦想,但是改变她的梦想是我的职责。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我的职责要求我执行A方案,但是我的内心让我执行B方案。”   “你有看过乔治医生的故事吗?”乔尔说,“他当时面临的情况跟你的有点像。”   兰伯特看过这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乔治医生,他是一个充满着热情的年轻医生,他的医术高明,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他热爱他的职业,也热爱每一个人的生命。有一天,担架上送来了两个伤者。   一个浑身多处是伤,大量出血,伤口感染情况很严重,在医学评估中,及时挽救的话,挽救他的性命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二十。   另一个身上也有很多伤口,不过其它的伤口都无足轻重,只有一道砍中了要害——心脏,但是因为力道很弱,所以没有刺进去多深,如果及时挽救,挽救他的性命的成功率是百分之八十。   而前者是学生,后者是抢劫学生的强盗。   当时医院里面,只有乔治医生是有经验的手术师,他必须马上做出决定,是救成功率高的强盗,还是救成功率低的无辜学生。   医生的理智让他选择前者,而道德的本能让他选择后者。   “没时间了,乔治医生,你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乔治医生,快!”   “乔治医生,病人的情况越来越恶劣了。”   乔治医生在十几秒内做出了影响他一生的决定,他选择了先救强盗,凭借精湛的技艺、冷静的头脑和不带善恶评估的态度,乔治医生成功救活了强盗。他想再去救学生的时候,学生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最终离世了。   乔治医生一直梦到那个学生,他被良心所折磨。他知道的,从医学的角度来讲,他做出了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救活了强盗,然后把他送进法庭,让法律去宣判强盗的罪行,给予他严酷的惩罚。   可是他过不了良心那一关。他矛盾极了,他不断自责。在经受了两年的折磨之后,乔治医生选择脱下那身白大褂,当一个作家。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乔治医生写了自己的故事,这本书出版了。他在后记当中写道:“我知道我不是一个足够理智的医生,足够理智的医生不会因为做出正确的选择而悔恨。有一个夜晚,我又梦到那个学生了,他没有批评我,他只是说,他死之前,觉得好痛好痛。我惊醒了,我思考了两年,我想,也许我并不适合做一个医生,我应该更适合做一个批判者和思考者,所以我选择了写作。”   兰伯特说:“乔治医生选择了责任,但他痛苦了很久。”   “教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跟医生和病人之间的关系是不一样的。乔治医生只是一个例子,你可以跟他做出一样或者相反的选择,这取决于你自己。”乔尔将玉米饼掰碎,扔进不知名的汤里,“不过,这也取决于西格莉德,如果她的梦想真的那么坚定,你是改变不了她的。”   兰伯特决定好了,他说:“好,我明白了。”   “你的学生呢?”兰伯特偷偷将肥得流油的鸭子夹给了乔尔,他不喜欢吃太油腻的东西,“他是什么样的?”   乔尔配合他,假装看不见他“偷偷”的举动,他说:“一个患有精神多动症的十岁男孩,他的父母希望他能安静一点,不要整日动来动去,像只猴一样。”   “精神多动症?”**   乔尔点了点头:“他的父母带他检查过了,他的体内激素跟正常孩子一样,没有什么问题,所以他患的不是激素多动症,而是精神多动症。我跟他的第一堂课上了半个小时,期间有二十分钟他都在桌子底下爬行。”   兰伯特想象着那个滑稽的场面,忍不住笑了,笑过之后他安慰乔尔:“没关系,起码他还有十分钟是安静的。”   “不,你想错了。”乔尔说,“还有十分钟他围着教导室在跑。”   兰伯特:“……”   兰伯特问:“你打算怎么做?”   乔尔说:“我问过了,他之所以整日动来动去,是因为他崇拜一个叫‘多动超人’的虚构英雄,我决定找个时间偷偷弄瘫他那个多动超人的玩具,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弄瘫多动超人?万一适得其反怎么办?”兰伯特心想,如果这个年纪的男孩最崇拜的英雄玩具瘫了,他恐怕会疯掉吧。   乔尔说:“没有关系。我会准备一个新的多动超人,如果他崩溃了,我会告诉他,多动超人在瘫了之后浴火重生了。”   “好吧,反正你很会胡说八道。”兰伯特根本不需要担心乔尔和那个男孩,他需要担心的是自己和西格莉德。   “什么叫我很会胡说八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比如呢?”   比如,兰伯特想起了昨天他们一起去考试的时候,考官问他们的来历,乔尔跟考官说,他们是私奔出来的情侣。   但是兰伯特不能说出来,因为乔尔一定会狡辩,用一条又一条的理由来证明这不是胡说八道。兰伯特总是在想,乔尔是不是曾经在艾勒斯学院学过诡辩学,不然他怎么这么会胡说八道。   “嗯?”乔尔在等待兰伯特举例子。   兰伯特说:“我不告诉你。”   “没有证据的指控都是污蔑。”乔尔低头逼近他兰伯特的颈侧,气息喷洒在他的耳朵上,“不过我承认,我不仅很会胡说八道,还很会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的后果就是,兰伯特像只陡然被捏住脖子的小鸡,涨红了脸,然后他一把推开了乔尔,端起饭盘去回收处了。   乔尔笑意璀璨,端起饭盘,跟在了兰伯特的身后。   得把小国王哄回来。他想。   作者有话说:   **本文的精神多动症与现实中的不太一样。   乔尔每天的乐趣:欺负兰伯特,哄回兰伯特。   (xql的把戏) 🔒52 ☪ 熊孩子乐园(三)   ◎火化的诗歌和自尽的眼泪。◎   如果要乔尔填一份问卷, 问卷题目是“世界上最好哄的生物”的话,乔尔会毫不犹豫地填上兰伯特的名字。   “不要跟着我。”兰伯特还没有从脸红风暴中逃出来,在他逃出来之前, 他不要看见乔尔。他将饭盘放到指定的位置, 然后从侧门离开了教师饭堂。   乔尔自然要跟着他,不仅要跟着,还要说话:“你要我抱你,又不让我靠近, 这是什么意思?”   兰伯特自顾自地创建了一个“晚安抱”的说法,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 他都要跟乔尔交换一个晚安抱,然后才能安心地入睡。   兰伯特瞬间落了下风, 他支支吾吾地说:“我让你……抱我,是想让你听听我的心跳得好不好,没有……没有别的意思。”   “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乔尔说,“我不明白。”   兰伯特拒绝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讲, 他说:“我要回去睡觉了。”   乔尔说:“真巧,我也要回去睡觉了。”   为了照顾这对“私奔出来的情侣”, 考官贴心地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宿舍。但是宿舍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考官又贴心地从隔壁宿舍搬了一张单人床过来, 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 就是一张双人床了。   兰伯特命令乔尔将其中一张单人床挪开,让两张床中间留有空隙。   乔尔照做了,于是两张单人床中间有了二十厘米的空隙。他这个度把控得刚刚好, 这个距离既亲密, 又不会过分亲密, 还能有一种暧昧的、颤粟的、微热的氛围。   兰伯特没办法赶走乔尔, 只能岔开话题,说:“我约了西格莉德,晚上八点去第一花园散步。”   乔尔挑了挑眉:“你和这个小女孩只是去上课的,不要说得像是去约会一样,好吧?”   兰伯特:“……”   累了,闭嘴吧。   他们回到了宿舍,光线很好,将宿舍照得一片明亮。兰伯特洗过脸,躺在了床上,滚了两圈,说:“当教师还挺舒服的。”   乔尔打破了他的幻想:“伴随着舒服的,是严苛的规章制度,临时教师只要被投诉一次就会被开除。而正式教师如果一年成功‘教好’的孩子数量没有达到五个的话,也会被开除。”   兰伯特又想不明白了:“这样说来,不想被改变的孩子是不是就可以利用这里的制度,去投诉每一个带他们的教师?”   他觉得这是个规章漏洞,只要给了孩子们这个权力,他们就可以无限地投诉下去,直到再也没有教师可以教他们。   乔尔说:“也许这就是乐园的意义。在这里,不仅学生是被管束的,老师也是被管束的。因为这些制度的存在,在熊孩子乐园当教师的大多都待不长久,所以他们全年都会招募新的教师。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我们才能这么轻易地暂时留在这里。”   “这里改变了多少孩子?”   “我不知道。熊孩子乐园将数据藏得十分严密,许多正式教师都不知道。”乔尔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晚上我们可以去探一探典藏室,里头或许有答案。”   “不了,我只是随口一说。”兰伯特想,谁想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去典藏室看统计资料,“我要睡觉了。乔尔,午安。”   “午安,兰伯特。祝你有个好梦。”   *   借乔尔吉言,兰伯特确实有个好梦。   梦里不再是带有创伤的童年回忆,而是一个夏天,裹着蜂蜜,充满了橘子汽水的绵密气泡,甜腻的,被热浪挟着的夏天。   里头有乔尔,还有长大了的兰伯特。   乔尔抓着兰伯特的玩偶,那是兰伯特最喜欢的玩偶,一只有着浅红色眼睛的长耳兔,抱起来手感很好,柔软得像是一团白云,虽然他没有摸过白云,那是他想象中的感觉。   梦里的兰伯特不认识乔尔,他对这个莫名闯入的陌生人满怀敌意,敌意主要来源于他抢了他的长耳兔,兰伯特伸出手,说:“这是我的玩偶,还给我。”   乔尔很配合,他将长耳兔还给兰伯特,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玩偶。”   对方将长耳兔还给自己了,而且还有礼貌地道歉了,兰伯特是个很容易原谅别人的人,他在几秒钟内原谅了乔尔,说:“没有关系。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里?”   “这是你的房间吗?”乔尔左右环视,他看见了一整个架子的书,桌上有几只颜色各异的羽毛笔,和一瓶墨水,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手稿,花瓶里有新鲜的鸢尾,外面有大朵的向日葵,“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睡了个觉,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在你的房间了。”   那看来,这个陌生人也不是故意闯入自己的房间的,兰伯特说:“好吧,跟我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结果兰伯特并没有带乔尔离开,梦境一转,他们来到了海边。   沙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兰伯特在沙滩上捡贝壳,乔尔拿着一个袋子,跟在他的身后,兰伯特每捡一个贝壳,就将贝壳递给乔尔,然后乔尔将贝壳放进袋子里。没过多久,他们就捡了满满一袋子的贝壳。   然后他们赤脚跑进了海里面,完全没有考虑过被海浪卷走的危险。玩得浑身湿透之后,他们再次上岸,坐在浅滩上,拿了一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出来,在阳光下品尝美酒。   威士忌尝起来像是蜂蜜兑了苔藓,还有点柠檬皮的苦涩,在他们的胃里点燃温暖的火焰。   他们谈论海洋与远方,谈论黄金、死亡与遗忘,谈论火化的诗歌和自尽的眼泪,谈论魔术与露珠,谈论春天的故事和爱情。   讲到爱情的时候,他们看向了对方。   下一秒,梦境又被切换了,阳光被吞没,黑暗被迫降临,月亮被推着上升,场景转到了湖水里。   乔尔没有穿衣服,浸泡在湖水里,兰伯特站在湖边,看了一眼之后飞快地转过目光,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我为什么不穿衣服,这个问题不是应该问你吗?”乔尔说,“这里是你的梦。”   我这是在做梦?!兰伯特惊疑不定。   “不信的话,你过来,亲我一口,试试能不能感觉到,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兰伯特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控制了,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俯下身来,嘴唇对着乔尔的侧脸贴了过去。   *   “啊!”兰伯特惊醒了,他坐起来,感觉浑身发烫。   “怎么了?”乔尔立刻走了过来,问:“做噩梦了?”   “不、不是。”兰伯特完全不敢直视乔尔,他视线游移,从左边的天花板游到了右边的地板,就是不看乔尔。   乔尔皱了皱眉,兰伯特的神色太过严肃,看起来似乎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梦,可他说不是噩梦,难不成是美梦?美梦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不想了,乔尔直接问:“你梦到了什么?”   “我要上厕所!”兰伯特怎么能回答乔尔的问题,他匆匆下床,将脚随便套进拖鞋里,就冲进了洗手间,反锁了洗手间的门。   乔尔:“……你穿的是我的鞋。”   兰伯特:“……听不见。”   他在洗手台前大口喘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敲击着胸膛,像是要破出来一样。他疯了,他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兰伯特再一次确定,他疯了。他的心,他的梦也一起疯了。他的心和他的梦串通好了,要折磨他,陷害他,谋杀他。   可恶的心。   *   八点的时候,兰伯特准时站在了第一花园的入口。乔尔原本也想来“顺便散步”,但是被兰伯特赶走了。他义正言辞地说:“教学都是一对一的,你是外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西格莉德并不想看见你。”   乔尔觉得他午睡惊醒了之后,一整天都奇奇怪怪的,避他如同避毒水猛兽那样,但是他不凑近的时候,兰伯特又会偷偷摸摸地看他,他假装不知道,怕兰伯特躲得更厉害。乔尔问:“你认识西格莉德多久了?你很了解西格莉德吗?到底是西格莉德不想看见我?还是你不想看见我?”   他和多动症孩子约定的上课时间是在第二天,今天的他闲得不行。   兰伯特眼神闪烁,他嘴硬道:“反正、反正你不可以跟着我们。这是不对的!”   “行,我不跟着你,但是你得给我个时间。”   “什么时间?”   “来接你的时间。什么时候结束?”   “我不确定。”   “一个好的教师,应该具有精准把控时间的能力,不早退,不拖堂。”乔尔揉乱了他的头发,“这次没聊完就下次聊。现在告诉我,什么时候结束?”   兰伯特又陷入到那种陷阱里面了,他忘记问,为什么一定要来接他?他傻乎乎地顺着乔尔的话,说:“一个小时后?”   “好,九点钟我来找你。祝你教学愉快。”   乔尔终于走了,兰伯特松了一口气,他多等了几分钟。在八点零七分的时候,他看见了西格莉德。   西格莉德是小跑着过来的,她来到兰伯特的面前,说:“对不起,我迟到了,让你等了一会,你不会介意吧?有本书太好看了,你需要理解,我对好看的书籍是没有抵抗力的。”   兰伯特说:“我理解。没关系,我也没有等很久。”   他们走进了花园之中。第一花园是熊孩子乐园里面最大的花园,里面花的品种繁多,被修理得整齐且精致。兰伯特走了几步,心想,他是老师,应该由他来找话题,应该聊什么呢,兰伯特想到了一个好话题,但是他还没有开口,西格莉德就抢先一步,再次反客为主:“你有梦想吗?”   梦想,这可真是一个伟大的词语。在梦里想象,在梦里实现,有些不切实际的,轻盈的,想要落在实处的,因此又是沉重的。   兰伯特想,他不清楚他现在的梦想是什么,但他曾经是有梦想的,他说:“有的。”   西格莉德不明白,为什么有人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她问:“是什么?”   兰伯特说:“我曾经,很想成为我的弟弟。”   西格莉德问:“为什么?”   兰伯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因为我觉得,我的父亲和母亲都将他们的爱倾注到弟弟的身上了,如果我是弟弟,也许我就能获得这些爱。”   所以他的梦想不是成为艾萨克,他梦想的是,得到艾萨克能得到的爱意。   西格莉德点了点头,然后她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支笔,在上面写了点什么。   兰伯特:“你在干什么?”   “记录啊。”西格莉德理所当然地说,“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旅行作家,熊孩子乐园是我的其中一站,而你是我的观察对象。”   兰伯特:“……”   作者有话说:   笨蛋作者:兰伯特,你被指控在梦里为非作歹,猥亵了乔尔之后逃之夭夭,本作者现在问你,是否有此事?   兰伯特:……是。   笨蛋作者:兰伯特已认罪。本作者宣布,你将被判处无期徒刑,地点是乔尔的心。   乔尔:好耶! 🔒53 ☪ 熊孩子乐园(四)   ◎“我总会跟在你身边的。”◎   “你想知道更多的故事, 来丰富你的写作素材库吗?”兰伯特消化了“西格莉德拿他当观察对象”的事实,然后问道。   西格莉德将本子收回口袋中,说:“当然。我觉得旅行作家跟别的作家不一样的地方, 就在于旅行作家写出来的作品里面, 更多是基于现实而非虚构想象的。我想把脚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物作为依据,我想写自然与历史的故事。”   兰伯特又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梦想?”   西格莉德跟他说了一个故事。   小的时候,西格莉德的父母要去都尼王宫中赴宴, 那时候西格莉德才六岁, 还生着病, 不好跟着他们一同去王宫。所以父母将西格莉德托给了叔叔一家照顾,然后就启程前往王宫了。   王宫路途遥远, 父母来回起码一个月。神奇的是,在父母离开后的第一天,西格莉德的病就好起来了。   叔叔笑吟吟地问他:“要不要去马车旅行?”   西格莉德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她问:“什么是马车旅行?”   “就是坐在马车上, 不断地出发,停下, 看不同的风景,遇见不同的人, 听独一无二的故事。”   “好啊好啊, 我要去。”   就这样,西格莉德经历了第一次马车旅行。她和叔叔婶婶一起,去到了彩虹桥, 听见彩虹人的故事。去到了树洞屋, 学着当地的人一样, 悄悄将小小的秘密告诉树洞, 并且知道树洞一定会保守秘密。去到了谎言之墓,在不断重复的谎言中渐渐混淆了真假,有人给她说了一个悲伤的故事,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她愿意相信是假的,这样她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   在这一个月里面,她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也是在这一个月里面,她确定了人生的梦想,就是当一个旅行作家。   西格莉德说:“我遇见了很多平凡的人,但是在一些平凡的人当中,却有着伟大的或者是接近于伟大的故事。我觉得这些故事是不应该被遗忘的,我想把他们都记录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些故事的存在。这就是我的梦想,我从六岁开始就决心要做的事情,直到我十二岁了还没有发生改变。所以我说,不要试图改变我的梦想,因为那是在白费力气。”   “好吧,那我给你讲讲我的旅行故事。”兰伯特说。   从哪里讲起呢?就从旅途的第一站,鲜花领地说起吧。   克拉伦斯夫人还在每天都定制一样的梦境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是的。   在鲜花领地的时候,兰伯特还是个没有感情的人,所以他在给西格莉德讲述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冷静、客观、理智的旁观者口吻,他讲塞缪尔和安,讲克拉伦斯伯爵和克拉伦斯夫人,讲梦境制造,讲大片大片的鲜花。他讲完了。   “你疯了。”西格莉德无比惊讶地看着兰伯特,“你跟我讲这些,不是让我更加坚定我的梦想吗?”   兰伯特说:“我没有疯。我只是觉得,了解你的梦想,让你更加靠近梦想,也是我作为教师的责任之一。”   在等待西格莉德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教书育人,育人教书,到底是为了孩子的父母而教导孩子,还是为了孩子本身而教导孩子呢?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他想。   教师在某种程度上面,承担的是父母的职责。他们应该站在家长的角度来处理事情,但是难道因为孩子还年轻,孩子不懂事,所以孩子的想法必须屈从于父母的想法之下吗?   西格莉德的思想很跳跃,她在兰伯特陷入思考的时候,已经拿出本子和笔来,将鲜花领地的故事记录下来了,她说:“等我独立了,我也要去鲜花领地,看看克拉伦斯夫人。那里的鲜花比第一花园的花还多吗?”   兰伯特点点头,说:“第一花园所有的花加起来,只不过是鲜花领地的一个小花环。”   西格莉德“哇”了一声,因为她的梦想和她的阅历,她比同龄的孩子要早熟,与同样早熟的兰伯特待在一起,她坠入了思想的深谷:“如果克拉伦斯伯爵能在天上看见克拉伦斯夫人,他会希望克拉伦斯夫人日日沉湎在过去与虚幻的梦境当中,不愿意面对真相与现实吗?”   “我不知道。”兰伯特说,“不过我想,如果克拉伦斯夫人能在虚幻的梦境中感受到快乐的话,克拉伦斯伯爵应该是愿意克拉伦斯夫人夫人这样做的。”   因为他爱她,所以如果她能感到快乐,他会支持她的。   西格莉德又问:“诶,你说,制梦老人会不会也给自己定制梦境啊?”   一个每天都在帮别人定制梦境的人,一个最清楚所有的梦境都是虚无的人,他自己也会同样陷进那些虚无当中吗?   兰伯特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不知道,他决定等会问问乔尔,说不定乔尔会知道。一想到乔尔,他的心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不疼,但是有种密密麻麻的刺挠感,他立刻摇了摇头,努力将乔尔甩出自己的脑海中。   “不会吗?还是说你不知道?”西格莉德把兰伯特的摇头当成了答案。   兰伯特说:“不知道。”   西格莉德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说:“你知道我的头发为什么这么短吗?”   兰伯特想了想,说:“因为方便?”   西格莉德:“……”   “不是!是因为我的父母知道我的梦想之后,总是跟我吵架,他们要我当一个安静优雅的淑女,不要总是想着旅行作家那种奇怪的东西。有一次我跟他们吵架之后,觉得很生气,他们想要我当一个淑女,我偏偏不如他们的愿,所以我拿起剪刀,将我的长发剪掉了。因为是带着愤怒下的手,所以头发被我剪得乱七八糟的,短暂地跟父母和好之后,母亲让人把我的头发修理整齐,修完之后,就只有那么长了。在修剪好头发的第二天,他们把我送进了这里,一个叫熊孩子乐园的奇怪的地方,然后我就遇见了你,一个奇怪的教师。”   “我也觉得很奇妙。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我会成为一名教师。”短暂地,兰伯特在心里补充道。   西格莉德顺着问:“那你是做什么的?”   兰伯特没有说话,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做国王的吧,虽然西格莉德看起来非常特立独行,但是如果她知道自己面前站着的就是都尼国王,恐怕也要吓出一场病。   “行了,我知道了,肯定又是不能说的事情。”西格莉德说,“你还去过什么地方,听说过什么故事?快说出来,我还想听。”   兰伯特看了一眼钟楼上的时间,八点五十二了,距离九点还有八分钟,肯定是讲不完一个故事的。他说:“今天的时间差不多了。下次吧,下次上课的时候,我给你讲下一个旅程的故事。”   “时间差不多了?不,我今晚没有别的安排了,还可以聊很久。兰伯特,你有什么事情?”   兰伯特斟酌着用词,说:“我……我约了另一个教师……九点见面。”   西格莉德说:“好吧,那你回去要好好锻炼讲故事的能力,我希望下一次你讲故事的时候,不要总是用‘然后’‘然后’和‘然后’这样的衔接词了。”   “你这是给我布置了作业吗?”兰伯特再一次被西格莉德惊讶到了,他第一次遇见学生给教师布置作业的。   “是啊。”西格莉德抬起脑袋看他,“这有什么问题吗?换个说法,我只是给你布置了下节课的讲题罢了。不用谢。”   兰伯特说:“……下次的时间、地点?”   “就明天吧,上午九点,教导室。你想睡晚一点吗?如果你想的话,十点也是可以的。”   “好的。那就十点吧。”兰伯特平静地接受了学生的安排。   西格莉德说:“那我走了,我可不想见到别的教师。毕竟有一些教师真的很讨厌,他们身上散发着一种被禁锢的感觉,你知道吧?那种灵魂被一点教导学生的小权力腐蚀了的教师,看到我都想吐。呀,快九点了,兰伯特,明天见!”   “……明天见。”   秒钟转到“12”的中间的时候,兰伯特看见了乔尔。   乔尔从花园的拐角处走出来,来到了兰伯特的面前,问:“你的学生呢?怎么走得那么快?”   兰伯特实话实说:“她说她不想看见别的教师,她怕她呕吐。”   乔尔:“……”   兰伯特将前面那句话也说了出来,乔尔立刻点点头,说:“我能理解,西格莉德说得没错,确实有些教师会这样。但我不是那样的教师,也许下次上课的时候,你可以把我的形象塑造得好一些。”   兰伯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乔尔:“西格莉德都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在她心里塑造好看的形象?”   “她今天不认识我,你能担保她明天不认识我吗?”乔尔理所当然,“我总会跟在你身边的,她总会见到我的,你将我的形象塑造得好看一点,防止她吐,这不是好教师应该做的事情吗?”   不,不,兰伯特不能被乔尔绕进去,虽然他已经晕晕乎乎了:“你为什么总会跟在我身边?你要跟着你的学生,这是你身为教师的职责。”   “从某种意义上说,兰伯特,你也是我的学生。”   兰伯特立刻否认道:“不,我不是你的学生。”   乔尔问:“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的兰伯特还在壳里,他不敢说,他害怕,他躲避。   因为师生恋是不道德的。   作者有话说:   乔尔:我总会跟在你身边的。   兰伯特:为什么?   乔尔:因为我是跟屁虫。(划掉)因为爱。 🔒54 ☪ 熊孩子乐园(五)   ◎他的梦又跟他的心结为良朋。◎   见兰伯特没有说话, 乔尔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一团乱麻在兰伯特的脑中纠缠不清,他想要通过重复话题来解决话题。   “为什么躲着我?”乔尔问,“你睡醒之后就很不对劲。”   “有吗?”兰伯特实在不懂得掩饰, 他是一个拙劣的演员, 在多年前,他笨拙地想要模仿艾萨克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一点。   “没有吗?看着我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我们回去吧, 我困了。”兰伯特将头垂得更低了, 他盯着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 慢慢地向前走去。   乔尔的目光粘连在他的背上,他叹了口气, 认命地跟了上去。   “刚刚跟西格莉德谈了什么?”   转移话题了!兰伯特重振精神,将西格莉德为什么想当一个旅行作家的原因告诉了乔尔,他说:“我还将鲜花领地的事情告诉了西格莉德,明天我要给她讲色彩避难所的故事了。对了, 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制梦老人会不会给自己制造梦境?”   乔尔说:“你为什么会觉得, 我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跟制梦老人也只是坐在一起, 聊过一场天的关系。   兰伯特怔了怔,说:“因为……我总是觉得你无所不知。”   “没有人能够无所不知。”乔尔不动声色地搭上兰伯特的肩膀,“比如我现在就有很多困惑。”   兰伯特心中警钟大响, 他快速眨眼:“能让你困惑的事情, 想必我也不会明白的。”   他学聪明了, 乔尔想, 不过没有关系,他不问出来,乔尔可以自己问:“你知道我在困惑什么吗?”   应该说知道吗?还是应该说不知道?兰伯特不知道,所以他说:“我……我不知道我知不知道。”   乔尔笑了,说:“你在跟我玩绕口令吗?”   兰伯特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陪你玩。”   “不用了,谢谢。”   “好的。”   两人回到宿舍,结束了这场大家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的谈话。夜渐渐地深了,兰伯特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他不敢入睡,他害怕今天下午的梦会重复,会延续,会再度侵蚀他的心。他害怕他的梦又跟他的心结为良朋,密谋着如何让兰伯特辗转反侧。但是他不敢动,不敢频繁翻身,不敢起来做点别的事情,他不敢让乔尔发现自己睡不着。终于,在漫长的折磨和痛苦的煎熬之后,兰伯特沉沉睡去。   上帝仿佛听到了他的祈祷,那斑斓的、灼热的梦境仁慈地放过了他,他睡了个好觉。   *   阳光烘烤着兰伯特的脸,他翻了个身,皱着眉还想继续睡觉,突然想到了什么,霍地坐了起来,看向墙上的钟。   九点三十分。   兰伯特刷地一下跳下床来,冲进洗手间开始洗漱。他是教师,要当好榜样的教师,绝对不能迟到。   他洗漱完出来,就看见了乔尔和桌上的早餐。乔尔微微一笑,说:“兰伯特,早安。”   “乔尔,早安。”   “来吃早餐吧,吃完去上课,时间刚刚好。”乔尔在九点半的时候准时拉开了窗帘,他知道兰伯特会在阳光中醒来,然后他就出门买早餐了,掐着时间回来,一分一秒都没有浪费。   昨天晚上,兰伯特在睡不着的时间里想了很多事情,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蒸饺,却没有立刻放进嘴里,他看着乔尔,问:“你什么时候去上课?”   乔尔说:“下午。”   兰伯特想了想,他今晚不跟西格莉德见面了,他舔了舔唇,说:“今晚你有空吗?”   “我什么时候没有空?”   “好的。”兰伯特舌头打结地说出了这个简单的词语。   乔尔挑了挑眉,也没问他想做什么,等他吃完早餐之后,他将兰伯特送到了教导室。   “好好上课。等会我就不来接你了。”   “你、你要去做什么?”   “去图书馆待一天。”乔尔压低声音,说:“小国王,今晚见。”   西格莉德来到走廊的时候,看见了一个英俊的男人转身离开,而自己的教师兰伯特盯着英俊男人的背影,男人都走出他的视线范围内了,他还看着那个方向。   “兰伯特。”西格莉德拍了拍兰伯特的肩膀。   兰伯特回过神来,收回目光,应了一声。   “那是谁?”西格莉德才不收敛自己的好奇心。   “他是……”兰伯特很难用一些词语来形容他们现在的关系,最好的朋友?像兄长一样的存在?魔王?灵魂伴侣?带他去摘月亮的人?……这些不是不行,但是太浅了,都不够合适,“他是……”   西格莉德听了几声“他是”,都没听出来他是什么人,她善解人意地说:“好了,你不用说了,我大概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兰伯特睁大了眼睛,他都不知道!西格莉德怎么会知道呢。   西格莉德根据已知条件,推断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故事:“他应该就是你口中的另一个教师吧?你们是私定终身的爱人,因为家里不同意你们的事情,所以你们决定私奔,你们一看就是那种花费很大的人,在私奔路上用光了幸运币,所以你们决定在熊孩子乐园打工,等赚够路费了就继续私奔。我猜得对不对?”   迎着西格莉德期待的目光,兰伯特说:“另一个教师是对的……但是这个故事跟我们毫无关系。”他倒是觉得,西格莉德写虚构小说,也许不会比写旅行故事要差。   西格莉德耸了耸肩,说:“好吧,你们的故事也许还要曲折一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说着,她就推门进了教导室。   兰伯特:“……”   西格莉德将本子摊开,笔盖旋了出来,摆好了记录的动作,说:“好了,开始说吧,今天要讲哪个地方的故事?”   兰伯特坐在西格莉德的对面,说:“色彩避难所的故事。有一个叫比利的男人……”   “后续呢?比利治好他的色盲了吗?还是说他虽然还是色盲,但是他已经放下了,不再仇恨色彩了?”   “我不知道后续……”   “你居然不知道后续,你没有回去过那个地方吗?”   “我没有回去过。”兰伯特说,“目前为止,所有我去过的地方,我都没有去过第二遍。”   “你们有目的地吗?”   “有。”   “难怪。”西格莉德支着下巴,转着笔:“不过相信我,这些地方你不可能只去一次的,总有一天,你会重新去到这些地方,重新遇见那些人,或者不一样的人。也许是不久的将来,也许是很多很多年以后,你再去那片地方的时候,感觉既亲切又陌生,这就是旅行的意义。”   “你怎么会知道?你六岁的时候去过的地方,你已经去过第二次了吗?”   “我也想,很可惜没有。”西格莉德说,“都是旅行书上说的。继续吧,下一个地方的故事。”   “不,我不能一次告诉你这么多。”兰伯特挠了挠头,“我去过的地方也不多,那么快都告诉你了,之后就没有故事可以跟你说了。”   他好像还没有发现,他上课的内容已经完全被改变了。   西格莉德收好了本子和笔,抱着双臂,说:“那你现在要说些什么,说吧,我听着。”   兰伯特说:“聊聊你的事情吧。嗯……你的父母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的梦想的?”   “在我十一岁的时候。不是我主动告诉他们的。是我的母亲趁我不在的时候,进入了我的房间,想找个地方藏起送给我的礼物,然后看到了我那时候忘记收起来的日记本。日记本的第一页,写的就是我的梦想。她一眼就看到了,然后她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我的父亲。”   “接着呢?”   “接着,那天我回到家之后,他们拿出我的日记本,很严肃地批评了我。但是我看见他们拿着我的日记本的时候,我就已经疯掉了,我根本听不进他们的话。我讨厌别人看我的隐私,父母也不例外。他们有什么资格动我的日记本?就是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所以他们有权知道我所有的事情吗?我不明白,我冲他们大吼大叫了一阵,抓住我的日记本,跑回了房间,将房门反锁了,用绝食的方式来抗议他们的行为。那个时候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孩子了,我知道绝食是一种很幼稚的行为,但是我还是这样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兰伯特摇了摇头,他从来都没有用绝食来抗议过什么,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他绝食也换不回他想要的东西。   西格莉德笑了,说:“因为我知道,我的父母是爱我的,因为爱我,所以他们会很关心我的身体状况。如果我不吃东西,他们会很担心,他们害怕我生病。他们让我伤心,我就要让他们担心,我知道这样做毫无好处,他们依旧不会让我坚持我的梦想,但是我忍不住,我就是想让他们难过。那一段时间我们都很痛苦,我们伤害彼此,又拥抱彼此,最后还是伤害彼此。”   兰伯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他真的不明白,如果他的父母愿意爱他,他想,他是愿意为了爱而妥协的。如果他知道绝食能让他的母亲担心,能让他的父亲担心,甚至能让艾萨克担心,那么他一定不会选择绝食。他珍惜他们的担心,而珍惜是不能被滥用的。   他还在咀嚼西格莉德的话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兰伯特去开门,门外是教导主任。   “嗨,西格莉德的父母来了,在楼下的会客厅里,他们想见见西格莉德,看看她有没有进步,他们也想见见她的教师。兰伯特,现在方便吗?”   作者有话说:   【一个预告】   兰伯特:今晚你有空吗?   乔尔:当然。(好耶!他终于要约我了!他也很为我着迷吧!)   兰伯特:好的,今晚病床见。   乔尔:¥%……%&%¥……¥%#¥**@#@#¥+*@#@# 🔒55 ☪ 熊孩子乐园(六)   ◎“一派胡言!”◎   兰伯特回头看了西格莉德一眼, 西格莉德脸颊紧绷,缄默不语。兰伯特将目光转了回来,看向教导主任, 说:“好的, 这堂课原本也快结束了。”   西格莉德的父母想来探望她,顺便看看她的教师够不够称职,这无可厚非,兰伯特没有理由说不。教导主任点了点头, 说:“他们此刻就在会客厅中, 你们直接过去就可以了, 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慢走。”   兰伯特回到座位上, 先打开了教学笔记,在第二页上写下这堂课的记录:讲述色彩避难所这个地方的故事,西格莉德从中体会到了不少,并且与西格莉德讨论她的梦想, 以及因为这个梦想,她与她的父母之间的争执。但是还没有谈论完毕, 她的父母就来到乐园了,想要见我们一面。这节课暂时暂停。   西格莉德看着兰伯特, 问:“你为什么不拒绝他们?”   “拒绝什么?”兰伯特盖上笔帽, “不让他们来看你?”   西格莉德说:“是的。你应该说,现在是上课时间,没有空闲, 请他们回去。”   “可是我们的上课时间是很灵活的呀。”   “你是笨蛋吗?”西格莉德翻了个白眼,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见到他们。”   “为什么?”兰伯特心想, 难道我真的是笨蛋吗?   西格莉德掰着手指头, 说:“我来到熊孩子乐园已经几天了,但是昨天才第一天上课,今天是第二天。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来‘探望’我,是因为他们着急地想要看到我的改变,多等几天都不行的那种着急。而你呢?他们为什么想要顺便看看你?他们是要‘评估’你,判断你跟我相处得好不好,判断你有没有改变我的想法的能力,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当我的教师。说到底,他们就是不信任我,也不信任你。”   兰伯特觉得喉咙有些苦涩,他微微张唇:“……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只是因为想念你,所以想来看看你。我以为他们只是担心你,担心你的教师不好,所以想来看看我。”   西格莉德长呼出一口气,说:“算了,这也不能怪你,毕竟你不了解,不对,是不认识他们。下去之前,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对你可不会客气。”   兰伯特的神情变得肃然:“真的吗?”   西格莉德露出一个自求多福的微笑,说:“你可以选择现在就相信我,也可以选择等会他们将你逼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再相信我。不过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区别,你大可以晚点再相信我。”   兰伯特深呼吸了一口:“好了,我做好准备了,我们走吧。”   他们离开教导室,走下楼梯,走进了会客厅。   戈登伯爵和戈登夫人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戈登伯爵的眉毛浓密,像是种在眼睛上方的两排整齐的草,他有一个硬挺的鹰钩鼻,和一个咧得有些宽的嘴巴,看起来极不好惹。而戈登夫人有一张短剑般的脸,十分尖瘦,看起来甚至有点营养不良,而她的一头浓密的深栗色长卷发削弱了这种营养不良的感觉,她穿了一条漂亮得体的裙子,几米外看不出任何的褶皱。   “爸爸,妈妈。”西格莉德冷淡地跟他们打了招呼,然后介绍兰伯特:“这是我的教师,兰伯特。”   兰伯特朝他们微微鞠躬:“戈登伯爵,戈登夫人,你们好。”   戈登伯爵冷硬地嗯了一声,戈登夫人矜持地点了点头,她问:“西格莉,在乐园住了几天,感觉怎么样?”   西格莉德耸耸肩,说:“比在家舒服多了,我可以自由地看书、写故事,不用听你们的唠叨和指责。”   兰伯特心里一紧,他想,西格莉德这句话,是要挑起争吵的前奏。他想说几句话来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但是一时之间,他想不出来,有什么话可以将西格莉德这句话圆回来。   太难了。   戈登伯爵果然激动起来,他哼了一声,说:“西格莉德,我们那不是唠叨和指责,那是让你走回正轨的耐心的教导。”   戈登夫人附和道:“是啊。我们不是不允许你看书和写故事,但是你不能把全部的时间都花在看书和写故事上面,你要学会弹钢琴,学会织毛衣,学会制作精美的食物,学会下棋,学会交际场所的礼仪,以及怎么与别人愉快地交流,这些才是你更加需要学习的东西。至于看书和写作,那可以作为兴趣和补充。”   这些话西格莉德都已经听了上百遍了,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她将眉毛拧成一条线,说:“我们已经为这个问题争吵过无数遍了,为什么你们就不明白呢?我对弹钢琴、织毛衣、制作精美的食物、下棋、交际礼仪这些东西通通都不感兴趣,我不想被这些无聊的东西占据我的时间,我想创作出可以流传开来、流传下去的书籍,这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你们没有办法决定我的未来,是不是我说一千次、一万次、一百万次,你们才会明白?”   “不是。”戈登夫人的情绪也被西格莉德的反话调动起来了,“你讲一千次、一万次、一百万次,我们都不会明白,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做。你还记得杰西吗?比你大两岁的那个女孩,你小时候玩得很好的那个。杰西现在都已经是社交圈里有名的姑娘了,每个人提起她都赞不绝口,多少公爵侯爵的儿子想要娶她,她已经成功了。而你呢?西格莉德,你的样貌和脑子都不比杰西差,你明明可以比她做得更好的,但是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为什么要放弃自……”   “停。妈妈,我觉得你的话里面有逻辑错误。为什么我选择写作就是自甘堕落?这句话完全说不通。如果不进入社交圈当名流就是堕落的话,这个世界上堕落的姑娘千千万万……”   “不!不是所有人家的姑娘都要进入社交圈。但是你是我们的孩子,你是伯爵和伯爵夫人的孩子,你不是农夫的孩子,不是渔民的孩子,不是城里那种平凡的小市民的孩子。所以你跟别的姑娘不一样,你不能拿自己跟她们比较,你比她们的起点高太多了!”   西格莉德吼了出来:“如果选择当农夫的孩子,当渔民的孩子,当平凡的小市民的孩子,就可以选择我的自由和理想的话,我一点也不想当你们的孩子!”   “啪”!   戈登伯爵打了西格莉德一巴掌。   泪水从西格莉德的眼睛里汹涌而出,西格莉德愤恨地看了戈登伯爵一眼,转身跑了出去。戈登夫人幽怨地看了戈登伯爵一眼,似乎在埋怨他不应该打女儿。   兰伯特看得傻了,他站在会客厅内,不知道是去追西格莉德好,还是停在原地,等着跟西格莉德的父母讲道理好。   他的本能让他去追西格莉德,去安慰她,可是他才稍稍一动,戈登夫人就叫住了他:“兰伯特教师,请留步。”   戈登伯爵摊开了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似乎也有点后悔,他不应该那么冲动,打西格莉德那一巴掌的。可是他听到那句“我一点也不想当你们的孩子”的时候,是真的忍不住了,他不允许西格莉德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这太出格,也太伤他的心了。   兰伯特只好看向戈登夫人,说:“戈登夫人。”   戈登夫人用目光示意了对面的沙发:“请坐下来吧,我们想和你聊一聊西格莉德。”   “好的。”兰伯特坐了下来,如坐针毡。   戈登夫人问:“我们来到的时候,教导主任说你们在上课,我想问一下,你的上课内容是?”   兰伯特避重就轻,说:“我先给西格莉德讲了一个故事,然后跟她聊了聊她的梦想,也聊到了她对你们的不理解,和你们对她的不理解。 ”   “可否再具体一些呢?”戈登夫人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亲密,也不会让兰伯特感觉到疏离,她微笑着看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的内心。   “可以。”兰伯特悄悄地呼出一口气,他做了一个决定,“但是我想先跟你们沟通一个问题。”   “请说。”   “你们……为什么会这样否定西格莉德的梦想呢?在我看来,她的梦想很伟大,并不是什么丢脸的、堕落的事情。”   “在你看来?”戈登夫人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点嘲讽,但是她很快就将那点嘲讽收了回去,仿佛只是水面起了一点涟漪,很快就消失无踪,“你设身处地地为我们想一想,假如你是上流社会的贵族,你的孩子就是贵族小姐,她放着好好的贵族小姐不做,非得去做全世界到处跑的旅行作家,你会同意吗?”   兰伯特实诚地点了点头:“站在你们的角度上讲,我想我是会同意的。因为这是她真正想做的事情,而这件事情也并不伤风害理,我是她的父亲,应该是支持她的人,让她飞得高高的人,而不是困住她的人,让她飞不起来的人。”   戈登夫人:“……”   戈登伯爵:“一派胡言!”   兰伯特是都尼王国里面地位最高的人,对戈登伯爵和戈登夫人毫无畏惧之心,他觉得这两个人有点像宫中那些冥顽不灵的大臣,很烦,他说:“戈登夫人刚刚问的是我的想法,我只是把我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了,并不是一派胡言。”   戈登夫人淡淡地说:“我想,你也只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可能不知道我们贵族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所以没有办法与我们感同身受吧。我能理解,这点我不怪你。说来还挺可笑的,你叫兰伯特,跟当今国王同名,但是你连当今国王的半分眼界都没有。”   兰伯特当然不能说自己就是当今国王,他忍下了一丝冲动,说:“……我觉得我们偏题了。话说回来,我知道你们很爱西格莉德,所以才会希望她选择一条你们觉得是正确的道理,让她走得顺风顺水。可是她做不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她是不会快乐的。”   戈登夫人懒得跟兰伯特废话了,他觉得兰伯特跟西格莉德一样,都是不懂事的孩子,她说:“我觉得你的年纪太小了,你既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当西格莉德的教师。我会向乐园申请,给西格莉德更换教师。”   “你们不能这样做。”兰伯特站了起来,“我与西格莉德相处得很好,如果你们更换教师的话,西格莉德会更加生气的。”   戈登夫人说:“她不会生气的。我会给她申请最好的教师。”   兰伯特还想争取,他说:“最好的不一定是最适合她的,也不一定是她喜欢的,你们是西格莉德的父母,不是操控她的按钮……”   戈登夫人截断了他的话:“请容许我打算一下,冒昧问一句,你的父母还在吗?”   兰伯特抿唇收声,他绷紧了唇线,片刻后,他说:“不在了。”   “难怪。”戈登夫人挂上了一个冷冰冰的笑容:“我可以再问一句吗?你的父母是不是在你年纪还不大的时候,就离开了你?”   兰伯特觉得额角的神经在突突地跳,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窒息,是的,他有种溺水的感觉。海水在侵吞着他,肺部仿佛要爆炸了。呼吸,呼吸。   戈登夫人只当兰伯特在默认,她又说了一句“难怪”,然后她说:“孩子,知道你过早地失去了父母,我很难过。如果你的父母还在的话,想必他们是能够理解我们的。但很可惜——”   她用最温柔的语调说:“——他们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乔尔在提刀赶来的路上 🔒56 ☪ 熊孩子乐园(七)   ◎“我愿意。”◎   艾萨克受伤了, 很严重的伤。   具体是什么伤,兰伯特不知道。他被父亲和妈妈勒令待在房间里,没有他们的批准, 兰伯特不准出来。   兰伯特待在房间里面, 他想找点事做,但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一颗心像是坐过山车那样,忽上忽下的。他尝试着写一会字, 他想写“艾萨克会平安无事的”, 写出来的却是“艾萨克会平安有事的”, 他想写“一切顺利”,写出来却变成了“一切损利”, 他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筐里。他又尝试着看一会书,拿起书随便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看不清书上的字,那像是一排排小虫子, 一模一样的小虫子。那不是书。兰伯特只好合上书,端正地坐在书桌旁, 听着外面的声音。   他生平第一次没有听父母的话, 他悄悄走出了房间,躲避着到处走的侍卫、仆人和大夫,顺利来到了“放置”艾萨克的房间的外面。   他凑近了, 隔着房门, 听见了里头不加掩饰的声音。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很抱歉, 我的国王,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如果你想救活小王子的话。”   “救活”这个词太可怕了,兰伯特心里一颤,这个词意味着,如果它不能实现,死神就会来夺走艾萨克的生命。   兰伯特用双手捂住了嘴唇,他不明白,上帝为什么会这么残忍?他强忍住,不发出任何声音,继续往下听。   ……   “艾萨克还能撑多久?”   “我们用最好的药材吊着他的生命,但最好在半个小时内做出决定……越快越好。”   “这个手术的失败率高吗?”   “很难说。我们以前没有做过补心手术,这是第一次。”   “也就是说,风险会很高?”   “是的,开创手术的风险都不可预估。但是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保住小王子的。”   “将兰伯特大部分的心给艾萨克,兰伯特会怎么样?”   “我们会给大王子留下一部分的心脏,这一部分的心脏能确保他活下来,并且不会让身体的机能有太大的损伤,暂时。短期内他会出现胃口不佳、神志不清、记忆缺失等等问题,至于以后会怎么样,我们也不能预测。”   “会让他的生命变短吗?”   “抱歉,夫人,我们无法预测。”   ……   兰伯特听到这里,已经大概听明白了,他抚摸上自己的心脏。原来艾萨克的心脏受伤了,他需要补心,兰伯特需要将他的心给艾萨克。   他的心在他的手掌下跳动,因为接受了刺激,所以他跳得很快。兰伯特心想,他是愿意的,如果能让弟弟活下来,缺点心又不会怎么样。胃口不佳没关系,他可以少吃点,神志不清没关系,只是暂时的而已,记忆丢失也没关系,他有写日记的习惯,以后他多翻翻日记本,不就能想起来了吗?   都没关系。   ……   “国王,夫人,请尽快做出决断。是让大王子健健康康地活着,让小王子……安息?还是让大王子忍痛冒险,试试能不能救活小王子?”   “让我想想,再想想。”   ……   “别想了,艾萨克还有一线生机,这个险,无论如何都是要冒的。艾萨克不能死,艾萨克不能死,他是我的月亮啊,他是我们的月亮啊……”   “兰伯特也会愿意的,是吧?”   “是的,兰伯特肯定会愿意的,他会愿意救他的弟弟的。”   “如果他不愿意呢?”   “如果他不愿意……他就不是我的孩子。”   一声叹息。   “你确定,你能让大王子活下来,是吧?”   “我说过了,是的,我们能让大王子活下来,只不过会有后遗症。可能是很严重的后遗症。”   “没关系的,他不会死的,可是艾萨克快死了。”   “好。”一锤定音,“准备手术吧,去把兰伯特叫来。”   ……   推开门。   他们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兰伯特,他没想躲,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看着妈妈,看着大量流血昏迷不醒的艾萨克。   “你都听到了?”父亲问他。   很奇怪,他偷偷跑出来了,父亲居然没有批评他。   兰伯特点了点头。   妈妈走到他的面前,蹲下来,说:“兰伯特,看着妈妈的眼睛。”   兰伯特照做了。   妈妈的眼睛像是起了雾的湖面,忧郁而哀伤,不知为何,兰伯特还在她的眼白里面,看见了亮晃晃的刀刃。   “兰伯特,跟妈妈说,你是愿意的,你愿意冒一个小小的险,忍一点小小的疼痛,去救你亲爱的弟弟,是吗?告诉妈妈,你愿意。”   词语在兰伯特的舌尖跳跃,他想说:妈妈,你不用跟我说这些的,我本来就下定决心要救艾萨克了。哪怕你不用“小小”这个词语,哪怕我没有看着你的眼睛。   可他只是说了:“我愿意。”   短短的两个词,兰伯特说得很轻,但是他的神色很认真,郑重得仿佛是在说结婚誓词。雾气蔓延,从妈妈的眼睛里蔓到兰伯特的眼里。父亲走过来,拥抱了兰伯特,他第一次用很温柔的语调跟兰伯特说话,他说:“别怕。”   兰伯特躺到手术台上的时候,麻醉药还没有开始发挥作用,他看着守在艾萨克床前的父亲和妈妈,很想向他们提一个请求。   ——能不能,也给他唱一首晚安曲?   但是麻醉药渐渐生效了,他还在犹豫的时候,意识溃散了,他渐渐地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用最快的速度,在脑海里,自己给自己唱了一遍:   啊——兰伯特   你是我的月亮   古老的夜   覆盖大地   黑暗是镜子   湖水里   幽潭中   梦的缝隙间   蔓延   你的光辉   啊——艾萨克   我亲爱的月亮   奇怪,奇怪。   明明他是想将“艾萨克”改成“兰伯特”的,但是唱着唱着,他就唱回了最熟悉的版本。   已经来不及纠正了。   ……   兰伯特仿佛做了一个梦。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不可自控地流了眼泪。眼泪在他的脸上疯狂流淌,像是一条陡峭的河。   麻醉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他感觉到了隐隐约约、难以言说的疼痛,在心口处。   父亲在哪里?妈妈在哪里?艾萨克好了吗?成功救回来了吗?   他很想知道,可是他说不了话,也没有人回答他。   兰伯特在朦胧中看见了有人晃过,有人来到他的身边,说:“大王子,你醒了?”   来人穿着白色的衣服,有深邃的五官,恍惚间,兰伯特觉得这是天使。那人见兰伯特没有反应,就用手指在兰伯特眼前晃了晃,问:“大王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兰伯特这才反应过来,不,这不是天使,这是王宫中的医师。他艰难地开口,声带像是被粗粝的沙石磨过一样,说出来的话嘶哑难听:“我弟弟呢?艾萨克他……怎么样了?”   医师沉默了许久,这种沉默像是坚固的金刚石,有如实质,仿佛可以用刀刃来切割。他叹了口气,说:“大王子,你要冷静。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了,但是小王子他……没救回来。”   没救回来?   没救回来!   没救回来。   没救回来……   麻醉的药效正在慢慢退去,心口处的疼痛越发明显,像是有一把叉子在他的胸腔上刺入,再拔出,再次刺入,接着拔出,不断重复,将他的伤口搅烂了,将他的心也搅烂了。   但是他的眼神是麻木的,他麻木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说:“好的,我知道了。”   医师说:“大王子,你别太难过了,你也已经尽全力了。”   不,他尽了什么力?他只不过是躺在手术床上,任人宰割罢了,他没有尽力,他尽心了。   “父亲和妈妈在哪里?”兰伯特又问。   医师说:“夫人悲痛过度,晕了过去。国王在准备小王子的葬礼。等夫人醒过来,国王忙完之后,他们就会来看你了。”   兰伯特迟缓地眨了眨眼睛,说:“好,我等。”   医师似乎觉得兰伯特很可怜,他被切走了大半的心脏,却还是没能挽回弟弟的生命,弟弟死了,他还要忍受无数的后遗症,甚至……   他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兰伯特,说:“如果你不想一个人待着的话,我可以陪着你。”   “艾萨克离开的时候,痛苦吗?”兰伯特这句话轻飘飘的,接近呓语。   医师摇了摇头:“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不痛苦的。”   “父亲呢?”   医师犹豫了一阵,说:“国王表现得很冷静。”   “妈妈呢?”   “听到小王子救不回来的时候,夫人大喊一声,晕了过去。现在还没有醒来。”   兰伯特静默了一会,他努力地想低下头,可是他仰面躺着,浑身无力,低头成了高难度的动作。   “我的心,还剩下多少?”   医师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圆,一个很小的圆,他说:“还有这么大。”   兰伯特也是害怕的,他在震惊、悲痛、伤心、无力的情绪过后,终于开始担心自己了,他喃喃地问:“我会死吗?”   医师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他说了一句很笼统的话:“每个人都会死的。”   “我很快就会死吗?”   “不会的。”至少还能活几年,但是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又是沉默,良久的沉默。兰伯特不知道医师有没有骗他,那时候的他对世界充满信任,他选择相信医师。但是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于是他说:“谢谢你。我想一个人待一会,你去忙你的吧。”   医师听出了逐客令的意思,他站起身,说了最后一句话:“大王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等麻醉的药效完全过去之后。你的伤口会很疼很疼……保重。”   兰伯特已经不在意了,疼与不疼,又有什么关系呢?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此刻,他坚信自己坚强得如同巨人。   但是他错了,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   心脏的位置是抽痛的,一下又一下,有的时候,仿佛是被利刃压扁了,有的时候,又像是被粗暴地揉成了一团。   是难以自抑的疼痛。   兰伯特在黑暗之中咬住嘴唇,他心想,他要忍住,父亲和妈妈很快就会来看他了。父亲说过,兰伯特是小男子汉,小男子汉是不应该哭泣的,哭泣是懦弱者的表现,是父亲厌恶的表现。而母亲从来都不喜欢他的泪水,如果艾萨克摔了哭了,妈妈能理解,并且竭尽所能地让他快乐起来。但如果兰伯特摔了哭了,妈妈就会让他自己站起来,并且将泪水收回去。兰伯特不明白为什么,但是父亲和妈妈说的就是对的,他要听话。听话的孩子是乖孩子,大人们都喜欢乖孩子。   他想父亲和母亲喜欢他。   兰伯特等待着,等待着醒过来的母亲和忙完的父亲来看他。   他等啊,等啊,从白昼等到了黑夜,又从黑夜等到了白昼,始终没有等来父亲,或者母亲。   兰伯特不敢睡觉,他害怕父亲和母亲来的时候,自己会毫无察觉。他想要看着他们,跟他们说自己好疼,轻轻地撒个娇,帮助他们能快点走失去艾萨克的伤痛中走出来。   还有兰伯特呢。   可是,他等了很久很久,他在痛苦中辗转反侧,在虚弱的心跳中饱受煎熬,在无穷的黑暗里忍住眼泪,他等了那么久,没等来他想要见到的人。   兰伯特死心了。死心,一个多么恰当的词语,他的心确实接近于死亡的状态。它跳得微弱且缓慢,它仿佛不愿意跳动,只是懒洋洋地动一下,撞一下兰伯特的胸膛,让他活下来。   失去了信念的支持,兰伯特的眼皮撑不住了,他睡了过去。他不知道他睡了多久,是一个白天,还是一个白天加一个黑夜加一个白天,他只知道,在睡梦中,疼痛也不愿意放过他,他闭紧眼睛迷迷糊糊的时候,周身的疼痛依旧如同海浪,而他是一座岛,一座四面环海的孤岛,不断地被疼痛冲击。它们沉默着退下去,又咆哮着冲上来,周而复始,循环不断,无穷无尽。   ……   兰伯特终于离开了病床,而艾萨克的葬礼也已经结束了,兰伯特终于见到了父亲和母亲,在墓园里。   他拒绝了仆人的搀扶,自己走了过去,他走得很慢,切掉的心脏带走了他身体的很多功能。他看见了大理石做成的墓碑,墓碑上刻着艾萨克的名字,还有一张他的照片,他对着镜头笑,眼睛里面没有烦恼。   父亲看见了他,他招了招手,说:“兰伯特,过来。”   兰伯特有些高兴,他用他现在能用的、最快的速度走了过去。   “你感觉怎么样了?”父亲在关心他的伤。   兰伯特隐瞒了疼痛,隐瞒了痛苦和煎熬,他挤出一个笑容,想让父亲相信自己说的话,他说:“我的伤好多了,现在已经不疼了。”   妈妈看到了他的笑容,许是觉得刺眼,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恹恹的苍白,嘴上却像是长了刀子,她将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说:“你为什么要在艾萨克的墓前笑?你弟弟死了!你为什么还能笑?”   兰伯特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像是突然被浇了一身的冰块,冷硬的冰冻住了他的身体和表情,只有他的目光还能移动。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对不起,妈妈,我不应该笑的。我不是故意的。艾萨克死了,我也很难过。”   他是真的很难过,不是假惺惺的难过。他在病床上的时候,有二分之一的时间都在思念艾萨克。他在想,那个最活泼的、时常捣乱的、很会爬树和撒娇的弟弟,是真的去了天堂了吗?他安慰自己,艾萨克那么讨人喜欢,他一定也很讨天使喜欢,他在天堂里面,应该也能过得很好的。   他还想,他要告诉父亲和母亲,艾萨克在天堂会过得很好的。   可是现在,他说不出来了。他不知道什么东西成了禁忌,一些动作,几个表情,某些词语,可能都是让父亲和母亲崩溃的导火索。   于是沉默变成了最好的方式。   父亲搂住母亲的肩膀,说:“算了算了,兰伯特也不是故意的,别生气,我们回去吧。”   妈妈再也没看兰伯特一眼,而父亲对兰伯特说了句“陪陪你弟弟吧”,就带着母亲离开了墓园。   只有兰伯特站在原地,听从父亲的话,也是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陪陪艾萨克。他对着艾萨克的照片,说:“你为什么要离开?你知不知道,你离开了之后,一切都变得更糟了。父亲、母亲、还有我,我们都很难过,我们好想你能回来,可是你走了,走得远远地,再也回不来了……”   他对着艾萨克,说了很长很长的话,最后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离开的人是我,这样,也许一切都不会变得这么糟了。可惜的是,没有如果。”   ……   妈妈郁结于心,她的身体一天天地变差,医师们都束手无策,他们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但是她的心药已经不在了。   在妈妈病入膏肓的时候,兰伯特趴在她的病床前,眼里蓄满眼泪,他说:“妈妈,我也能当你的月亮的,你好起来,好起来好不好?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可以彻底扮演艾萨克,“复活”艾萨克,抹杀掉兰伯特,只要妈妈能够好起来,他确实愿意做任何事情。   可是妈妈气若游丝地说:“不,你永远、永远无法取代艾萨克。”   亲爱的月亮只有一个。   破碎的音节从唇齿间脱落,兰伯特哭得撕心裂肺,他晕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没有了妈妈。   只有父亲与他相依为命了。兰伯特想。   那时候的他已经变得迟钝且奇怪,他并不怎么悲伤,父亲也很少来看他,每次看他,都是来叫他认真学习,不要让他失望。是的,这就是父亲给他的、最好的安慰。   在母亲逝世后的两年,父亲离开了王宫,不知所踪。大臣们将艾文家族剩下的唯一的血脉——兰伯特——推到了王位上。   兰伯特成了他们口中的小国王。   随着年龄的增大,兰伯特越来越冷漠,他很少能体会到别人的情感,除了必要的时刻,他几乎不会主动开口说话。他像是一个机器人,活着只是因为,零件还没有完全老化,命运还没有赶着他去死。   他忘掉了六岁以前的事情,也不记得自己有日记本了。但他总是在梦中回忆起很多碎片时光,有艾萨克的,有妈妈的,有父亲的。   但是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唯一感兴趣的只剩月亮。   在他梦里反反复复出现的,亲爱的月亮。 🔒57 ☪ 熊孩子乐园(八)   ◎“奔赴黑暗、光明、沉默、尖叫和以外。”◎   月亮像是带着血丝的蛋黄, 边缘还有一圈没有剥干净的蛋白,悬滞在天空这无尽的蛋壳之中。   暮夏时节,夜晚微凉如水, 兰伯特却觉得很热, 他将眉头拧出一道沟壑,然后他感到额头一阵清凉,像是有人在上面盖了一条冰毛巾,沁凉沁凉的, 缓解了他周身的燥热。   有人跟他说, 快点醒来吧, 兰伯特,你已经睡得够久了。我知道你很能睡, 但是你能不能稍稍睁开眼睛,陪我说一会话呢?   那个人顿了顿,又说,当然了, 如果你喜欢闭着眼睛的话,你也可以闭着眼睛, 跟我说一会话。你要违约了,兰伯特, 你记不记得, 今天晚上你约了谁……   好吵。   这个人喋喋不休的,像是在嘴巴上面装了个永动机。兰伯特将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是这个人的话语驱散了悲伤的迷雾, 兰伯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一动, 心一颤,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乔尔的脸。   乔尔的神情很严肃, 但是过了几秒,他便缓和了神情,他给兰伯特额头上的毛巾翻了个面,说:“兰伯特,你总算醒了。”   兰伯特感觉到身体很热,头也晕晕乎乎的,他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再次睁开眼睛,问:“我这次昏迷了多久?”   “一天零十个小时。”乔尔说,“原来你跟我约的晚上,是第二天晚上啊,地点还是病房。”   时间错乱,地点不佳,身体不好,气氛不对,关于“约会”的所有浪漫感都被破坏了,破坏得淋漓尽致。   兰伯特说:“对不起,乔尔。我、我不是故意要晕过去的。”   “我知道。”乔尔得知兰伯特昏迷之后,找过西格莉德和他的父母,大概知道了是什么刺激了兰伯特。熊孩子乐园的医师来看过兰伯特,说他的心脏经受不起这样的刺激,最好不要再与人发生争吵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乔尔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不要再教西格莉德了,他们的父母冥顽不灵,我不想你再跟他们吵架。”   兰伯特立刻摇头,说:“西格莉德是我的第一个学生,我不能就这样放弃她。她也很喜欢我这个教师,我想继续教她。”   算了,等他好点了,再说这件事情吧。乔尔用手探了探兰伯特的体温,说:“先起来,再喝一次退烧药。”   他将兰伯特扶了起来,兰伯特咽下药片,咕噜咕噜喝完了一整杯水。他终于想起来了,今天晚上,哦,不,是昨天晚上,他原本打算跟乔尔说的话。但是由于他记起了六岁那年发生的事情,他很想先告诉乔尔,他的过去。   “乔尔……”由于发烧,兰伯特的整张脸都浮现出了一种病态的红,连眼尾都是红的。他看着乔尔,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白兔。   “怎么了?”乔尔胸口一紧,“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兰伯特将冰毛巾盖回额头上,稍稍仰起了脸,“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只有拇指大小吗?”   乔尔摇了摇头,兰伯特从未跟他说过原因,而都尼王宫的秘密藏得太深,他也探不到。   兰伯特将艾萨克的事情告诉了乔尔,不止艾萨克需要补心的事情,还有妈妈教艾萨克弹钢琴的事情,他模仿艾萨克的事情,手表的事情,艾萨克揭穿小猫的事情……所有重新回到他脑海中的事情,他都告诉了乔尔。因为故事很长,所以他说了很久,他知道乔尔不会觉得他烦,所以他并没有用概括性的句子来描述事情,他将自己当时的感受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乔尔。   最后他说:“所以我的心只有那么大了,在遇见你之前,那些年里,除了月亮,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我对月亮的痴迷也是是病态的,因为我始终无法成为妈妈的月亮,所以我在想,如果我拥有了月亮,那我是不是就会变成月亮,妈妈在天上看到‘兰伯特变成月亮了’,她会多看我几眼吗?其实直到现在,十年过去了,快十一年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艾萨克和我都是父亲和妈妈的孩子,但是他们都更爱艾萨克,他们将大部分的爱都投注到了艾萨克的身上。虽然我相信,他们也是爱我的,但是那种爱太稀少了,太微薄了,跟他们对艾萨克的爱相比,就好像拿月亮的光辉和萤火虫的光芒对比一样,那是判若云泥的差距。不过我……”   兰伯特的声音像是泡过水,有些塌软了,他继续说:“……我也许是明白的,我和艾萨克几乎同时来到这个世界上。艾萨克活泼,聪明,可爱,喜欢撒娇,有点小任性,从不吝啬对别人的赞美,也从不吝啬对父亲和妈妈说爱他们。这样的孩子,有谁会不喜欢呢?反观我自己,我怯懦,不爱说话,很少撒娇,几乎不会做出任性的举动,跟书相处的时间比人多,我羞于表达自己的感受,我很少会将爱这个词挂在嘴边。有一次,我偷偷听到大臣们在花园里面的讲话,其中有一个大臣说,‘小王子是天使的化身,跟小王子比起来,大王子有些不讨喜了’。然后另外一个大臣说,‘你太委婉了,跟小王子比起来,大王子就像一个安静阴沉的怪物。’那时候我很伤心,我甚至不敢继续听下去,我离开了花园,这段话随着记忆的消失而消失,但是过了这么多年,它又重新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不,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怪物,你也是天使。那些大臣们没有通过你安静的外表,了解到你善良却热切的灵魂,那是他们眼瞎。这不是你的错。”乔尔说,“在说别的话之前,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答应我,你不要激动,好不好?”   兰伯特慎重地点了一下头。   乔尔长呼了一口气,缓缓地说:“我说带你去摘月亮,这件事情……是假的,月亮是没有办法被摘下来的。它永远存在于天上,永远存在在夜晚当中,没有人能够得到它。但是我知道,世界上有一个离月亮最近的地方,你伸手仿佛就能摸到月亮,那是我想带你去的地方。你能原谅我吗?关于欺骗了你‘摘月亮’的这件事情。”   兰伯特说:“乔尔,你带我离开王宫了之后,我们一起去了许多地方,经历了许多事情。你让我重新睁开眼睛,去看看这个世界,你让我这颗孱弱的心,渐渐又装载了很多的情感。我很感激你。其实,走到了这里,不管能不能摘到月亮,都已经不重要了。我接受你的欺骗,也原谅你的欺骗。”   乔尔一直盯着兰伯特,他怕他因为再度受到刺激而晕倒,毕竟月亮于他而言真的很重要。见兰伯特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他就放心了,他说:“那就好,因为这件事情,我一直提心吊胆的,怕哪天坦白的时候,你真的会不原谅我。兰伯特,你告诉我那么多的事情,我原本也有一些事情,想要告诉你的,但是我的故事说起来不短,也不是什么快乐的故事。我想晚点再告诉你,好不好?”   兰伯特点了点头,他知道的,如果一个人经历过巨大的不幸,并且还没有完全走出来的话,他很难亲口去述说那些不幸。兰伯特说:“我约你晚上见面,是有些话想跟你说,不是艾萨克的事情。不过,在说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听着呢。”   “如果艾萨克还活着……你潜进王宫的那一晚,看见的是艾萨克,你也会带他走吗?”   兰伯特将这个问题说出口之后,就屏住了呼吸,他十分紧张,因为在同时认识他和艾萨克的所有人里面,几乎每个人都会更加喜欢艾萨克。乔尔也会这样吗?如果那天晚上,他看见的是灵动的、笑容迷人的、趋近完美的、十六岁的艾萨克,他会脱口而出,邀请艾萨克跟他一起去摘月亮吗?   乔尔通过兰伯特的形容,在脑海中构建了艾萨克的形象,他毫不犹豫地说:“不会。”   “为什么?”兰伯特的心仿佛被烫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稍稍急促,除了答案,他还想知道原因。   乔尔说:“因为我见过不少艾萨克这样的人,无可否认,这样的人很有吸引力。但我很难对这样的人有什么感觉,不是因为见得多,而是因为他们太完美了,没有能打动我的点。而你不一样,兰伯特,我见到你的那一眼,就改变了主意。我原本想,无论如何都要让你改变主意,但是看到你的那一眼,我想的却是,无论如何都要带你走。不怕任何麻烦,不惜一切代价,无论结果如何。我就是要带你走。”   “为什么?”兰伯特眼含热泪。   “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我说带你去摘月亮,你问我这是不是欺骗,然后我说,这绝对不是欺骗,我用我的灵魂起誓。我之所以用灵魂起誓,是因为我觉得我的灵魂已经腐烂了,不管遭受什么报应,都没有关系了。”乔尔凝视着兰伯特的眼睛,“但是我看到你的时候,我感觉,这颗死寂已久的心又重新跳动了。你明白那种感觉吗?这绝对不是夸张。我在等你说好,跟我来,奔赴黑暗、光明、沉默、尖叫和以外。”   高升的月亮洒下珍珠般的光泽,像是黄杏发出了亮光。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我的身边,但是我还是约你晚上见面,是因为我想郑重地邀请你,跟你说一些认真的话。我最近总是梦到你,你跟我说的话都狡猾地潜进了我的梦里,我睁眼所见是你,闭眼所见也是你。刚开始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后来我明白了,那是因为我也喜欢你,所以闭眼也想要见到你,无时无刻都想要见到你。但是我很胆小,我总想逃避,以前从来都没有人会喜欢我,我害怕,喜欢你会暴露我的不安,放大我的缺点,而我的不安和我的缺点,是否会减弱你对我的喜欢?不,你先不用回答我。我看过很多以爱情故事为主题的书,但是书中很多的恋人都没有走到结尾,原因很多,也很复杂。就好像在时间分岔的路口延伸出了几条小路,他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然后就再也走不回一条路上了。”   字句没有经过演练,都是兰伯特的真心话,他思索了一下,继续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一个不被爱的孩子,我在爱的这件事情上面,从来就都没有得到过好结局。我渴望爱,但是我更加害怕被爱伤害,因为我体会过那种感觉,那是比切掉心脏还痛苦的感觉,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能力承受这样的痛苦。所以,在遇见你之前,我把自己封闭起来了,我不想任何人靠近我,讨厌或者喜欢。没有事情的时候,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很多的时候,我与月亮相依为命,我看着它,我知道它是冰冷的,孤独的,难以触及的。我在想,会有人真的爱它吗?它也会渴望被爱吗?如果没有人爱它,那我来爱它吧。我‘爱’了它很多年,当你来到我的面前,跟我说可以带我去摘月亮的时候,我是真的心动了。但是在今晚,你跟我说,那是骗我的,你也没有办法摘下月亮。我一点也不生气,我说摘月亮这件事情已经不重要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乔尔觉得他已经猜到了答案,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问:“为什么?”   兰伯特将目光贴在他的身上,像是熨斗压在衬衫上一样,那么紧,仿佛完全贴合,不留缝隙。   “因为,”兰伯特说,“我已经找到我的月亮了。” 🔒58 ☪ 熊孩子乐园(九)   ◎他有点想念亲吻的滋味。◎   兰伯特终于不再逃避, 他大胆地表达了自己的爱意,用一句浪漫的、诗意的话。   乔尔眼中笑意璀璨,他低下头来, 扔掉碍事的冰毛巾, 将自己的额头贴到兰伯特的额头上。他比兰伯特直白多了,他的呼吸与兰伯特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乔尔说:“我爱你。”   这样近的距离,仿佛一偏头就能亲到对方, 兰伯特又局促起来, 他小声地说:“我、我还发着烧呢。”   乔尔笑出声来, 说:“我知道。我想看看你退烧了没有,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兰伯特觉得乔尔的笑声仿佛让自己烧得更重了, 他低声反驳:“我没有乱想……”   其实他确实想了些东西,看爱情故事的时候,主角们在互相表达爱意之后,都会交换一个吻, 或轻或重,或长或短, 或温柔或激烈。他不懂,他是不是也要和乔尔亲一亲, 才能正式确定他们的心意和关系。可是……可是他在发着烧, 亲吻会将病毒传染给乔尔吗?如果让乔尔因为爱情而发烧了,那可真是太不妙了,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 想到的爱情的开端居然是发烧。我的天啊, 那也太不浪漫了吧。   兰伯特羞于开口, 他向往的是浪漫的爱情。   乔尔往后退了一些, 总算不再贴着兰伯特的额头了,他看兰伯特眼神古怪地闪烁,不知道他机灵的小脑袋里装着什么,就问:“你在想什么?”   兰伯特毫无防备,脱口而出:“我在想亲……”他蓦然反应过来,立刻闭紧了嘴,不再说话。   “你想亲我?”乔尔已经听见了,他愉快地弯起嘴唇,“也不是不可以。”   兰伯特苍白地辩解:“不、不是的。我只是在想,亲吻会不会让发烧传染……”   这个想法跟“他想亲他”几乎毫无区别,乔尔笃定地回答他:“放心好了,我确定这不会传染,你可以行动了。”   兰伯特怀疑地看着乔尔,他说:“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乔尔说:“我没有骗你。你忘记了吗?我是魔王,抵抗力很强的魔王,不会那么轻易被你传染的。来吧,我准备好了。”   他又用那种天鹅绒质地般的嗓音说话了,充满了蛊惑的力度,引诱兰伯特向他走来。   兰伯特视线游移,从乔尔的眼睛处往下移,移过他高耸的鼻梁,移到他薄而直的嘴唇上,兰伯特觉得有些紧张,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突发奇想地说:“我想喝水。”   乔尔:“……”   兰伯特的眉毛恳求地聚拢到了一起,他重复了一遍:“我想喝水。”   乔尔呼出一口气,他等待了这么久,等到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他认命似的站起身来,去桌上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将水杯递给兰伯特。兰伯特咕噜咕噜地喝完了那一杯水,觉得嘴唇没有那么干涩了。嗯,很好,书上说,第一次的接触、拥抱和亲吻会给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人们在回忆这一类事情的时候,往往想到的都是手足无措的时候。所以兰伯特希望在这件事情上面做到完美,干涩的唇定然会给印象减分,他不想减分。因此他要求喝水。   兰伯特紧抿着唇,小心翼翼地前往目的地,他终于凑近,如愿以偿地贴上了乔尔的嘴唇,是柔软的、温润的、又有些冰凉的,像是从冰柜里拿出来,又在室温中放置了一段时间的果冻。兰伯特太羞涩了,他只是轻轻地将唇贴上去,就立刻将头缩了回来,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像是震灾时候的地动山摇。   乔尔将手放在他的后颈处,将人拉了回来,重新掌握了主导权,他品尝着兰伯特的味道,轻轻浅浅的,像是清晨的一缕雾。兰伯特后颈发麻,耳朵也发麻,他整个人都好像麻掉了,原来这就是吻。他想,嘴唇贴嘴唇那叫亲,舌头贴舌头才叫吻。好奇怪的感觉,兰伯特觉得他快呼吸不过来了,乔尔放开他的时候,他立刻大口呼吸,让新鲜空气重新盈满胸腔。   乔尔看见兰伯特有一条头发掉落到连上了,他凑近去,想给他摘掉那条头发。可是他还没有靠近,兰伯特说:“不要、不要那么快。”   乔尔:“?”   兰伯特吸了吸鼻子,抱着膝盖,可怜兮兮地说:“给我缓一缓,不要那么快。你现在再亲我,我就要死掉了。”   乔尔:“……不要把我说得像禽兽一样,我只是想帮你弄走在你脸上的头发。”   兰伯特会错了意,脸更红了,他用蚊子般的声音说:“我的发烧好像又加重了。”   “没有。”乔尔指了指他的身后,“我一直用温度测量机照着你呢,你的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兰伯特转向身后,果然发现了一台温度测量机,上面显示的温度虽然比正常的高一些,但是也没有高多少。兰伯特心想,我的烧真的快退了吗?可是为什么,我的脸、我的手和我的耳朵还是烫的,是因为亲吻吗?兰伯特想明白了,一定是因为亲吻。太丢脸了,太丢脸了,他居然把脸红和发烫当成是发烧加重的症状!兰伯特不想面对这个世界了,他默默地将自己缩进被子里,他又想当一只鸵鸟了。   乔尔看着兰伯特背对着他,慢慢趴下,又缓缓地将被子拉起来,盖过了自己的头顶。然后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了。太可爱了,乔尔想,可爱到让人忍不住想捉弄他。   “兰伯特。”他唤他的名字,“你这是在玩躲猫猫呢?还是在准备冬眠呢?”   被子里传来兰伯特闷闷的声音:“别跟我说话。我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乔尔叹了一口气,说:“可是我还想亲你,怎么办?你要不要将头露出来,给我看看你的烧是不是真的退了。”   “你就当我已经死了吧。”兰伯特藏在被子下的脸快爆炸了。   说到“死”这个词,他有点难过,他将被子往下移了移,露出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他说:“乔尔,你还是不要喜欢我了……也许我很快就会死的。”   “胡说什么呢?”乔尔微微眯起眼睛,他唇上的弧度让兰伯特感到安心,“你不会死的,我发誓。”   当年,那个年轻医师也是这样跟他说的。   “可是,每个人都会死的。”兰伯特说。   “你知道的,我说的是你不会这么快……”乔尔有点避讳,他不想说出那个词,于是他说:“你会活到白发苍苍的那一日,同我一样。不要再说些不吉利的话了。”   兰伯特全身心地信任乔尔,他很乖地点了一下头,他想起来了西格莉德的事情,他说:“戈登伯爵和戈登夫人说我没有资格教西格莉德,他们想给西格莉德换一个教师,但是我跟西格莉德相处得很好,我还想继续教西格莉德。”   乔尔说:“好的,你可以继续教西格莉德,我会跟教导主任说明情况的。”   “可是,教导主任不是会优先听家长的话吗?”   “在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跟西格莉德谈过了。”乔尔将他的被子往下扯了扯,让兰伯特整张脸都露出来,“她也不想更换教师,只要你想继续教她,她会和我们一起努力,让你继续当她的教师。”   西格莉德跟他的想法一致,兰伯特为此感到欣喜,又有些犹豫:“戈登伯爵和戈登夫人……”   乔尔说:“不必担心他们,我跟他们‘聊’过了。放心,他们顶多会在西格莉德身上下功夫,绝对不敢再来找你。”   “你做了什么?”兰伯特眨了眨眼睛。   乔尔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我只是不小心在他们面前使用了一些魔法,以后他们看见你,都会自动绕路走了。”   兰伯特想起了戈登伯爵和戈登夫人说的话,他们是那么的霸道,那么的不近人情,尤其是戈登夫人,她的嘴巴上好像涂满了毒液一样,一开口,毒液就四处乱喷。兰伯特不知道西格莉德是怎么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的,得有多么强大的一颗心,才能在这种情况下坚持自己的梦想。   “西格莉德说她很抱歉,她知道她的父母说话难听,但是没有想到他们会说得这么难听……”乔尔顿了顿,“她说,以后她出书了,一定会在扉页上写上‘感谢我的教师兰伯特’这句话。”   “我会让西格莉德写上,‘以及乔尔’。”   乔尔笑着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没有乔尔,兰伯特就不会遇见西格莉德。”   “那是不是还要感谢命运、感谢缘分和月亮?”   “是的,但是这些不用写上去了,我们默默感谢就好。”   乔尔刮了刮兰伯特的鼻子,说:“你总是这么善良。”   兰伯特不明所以,他什么也没有做呀。   乔尔说:“你认真地对待遇见的每一个人,记住他们的好,感激他们教会你的一些事情。很少埋怨,从不责怪,被人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刺激到晕过去了,也没有想过要报复他们。兰伯特,你是天使吗?”   兰伯特想说他不是天使,但他突然笑了,他改口了,说:“是啊,我是天使。你现在才发现吗?”   “是啊,我现在才发现,真是瞎子是不是?”乔尔说,“你将你的翅膀藏得太好了。”   兰伯特将食指放到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说:“这是一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了,别人都不知道的。”   “好的,我的小天使。”乔尔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我不会告诉他们的。”   兰伯特抿唇一笑,他还是有些羞涩,他低声问:“你可以再亲我一下吗?”   他有点想念亲吻的滋味。   “当然可以。”乔尔俯身而下,凑近他的唇,“为你。” 🔒59 ☪ 熊孩子乐园(十)   ◎“一个人的时候。”◎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 教导主任来到病房中,给兰伯特送上了亲切的慰问。   “看见你醒过来,我心里的这块大石头可算落下去了。医师说你醒过来就没什么事了, 但是你要不要多住几天, 再观察一下情况?”   兰伯特被乔尔扶着坐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说:“多谢关心,我已经没事了。我想尽快给西格莉德继续上课。”   他将“西格莉德”这个名字咬得有些重, 希望教导主任能听懂他的意思。   教导主任自然明白, 他的目光溜向乔尔, 又溜回兰伯特的脸上,说:“既然如此, 你今天就可以出院,然后去给西格莉德上课了。”   “谢谢主任。”   “不用谢。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再见。”教导主任风一样地来,风一样地离开了。   兰伯特察觉到了什么, 他侧过头,问:“为什么我说我想尽快给西格莉德上课的时候, 主任要特意看你一眼。”   乔尔知道瞒不过去了,于是坦白:“他‘不小心’知道了我的身份, 魔王的身份。”   “你威胁他?”兰伯特多么聪明, 乔尔讲得含糊,他却看见了一条清晰的路径。   乔尔挠了挠脖子,说:“这样说就太严重了。我只是让他骗戈登伯爵和戈登夫人, 跟他们说乐园里面现在没有多余的教师可以教西格莉德。如果他们坚持要换教师的话, 就把西格莉德带离熊孩子乐园吧。”   “怎么可以这样说?万一他们真的把西格莉德带走了怎么办?”兰伯特不是责怪乔尔, 他只是害怕这种结果, 万一戈登夫妇真的把西格莉德带走了,西格莉德一定会更加不快乐的。   乔尔揉了揉他的头,说:“放心,我是算准了他们不会带走西格莉德,才这么说的。如果连熊孩子乐园都没有办法改变西格莉德,外面的学校更难做到这一点。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先让你继续教西格莉德,等一个月的期限到了之后,再另做打算。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兰伯特如果能做到的话,应该是不会拒绝乔尔的。   “我可以让你继续教西格莉德,前提是,你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乔尔说得很严肃,“如果这件事会让你心力交瘁的话,我会立刻带你离开这里。”   在他这里,西格莉德不重要,他的父母不重要,熊孩子乐园和教导主任也不重要。只有兰伯特是重要的,他不会让兰伯特为了这些人,有病情加重的危险。   “好,我答应你。只是有些时候,有些情况是我无法预测的,我只能尽力保证,我会保护好我自己。我也不想让你担心,如果你担心我的话,那么我会反过来担心你的,但是担心对我的身体是不好的,所以结果就是你会更加担心我。”   兰伯特又在说绕口令了,幸亏乔尔是个聪明的魔王,他听懂了兰伯特的话,他说:“不要担心这么多,兰伯特,你是最棒的。我想研究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早上的吻和晚上的吻,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乔尔的行动能力和实验精神一样强,他很快就得出了初步结论。   兰伯特的嘴唇变得红润,像是刚吃完新鲜的草莓,他睁大眼睛看乔尔:“有……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乔尔佯装出思考的模样,“那就是,早上的吻像是春天的故事,晚上的吻像是秋天的故事。但是更多不一样的地方,我想,我需要用一生来实践,才能得出结论。”   兰伯特满脸通红地跑出了病房。   *   兰伯特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西格莉德了,再次见到西格莉德的时候,他恍惚了一下。   西格莉德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她是真的感到抱歉:“我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这么过分,过分到让你晕了过去。”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丢脸。兰伯特摸了摸鼻子,说:“他们也没有太过分了,是、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的心脏受过……损伤,比较容易受到刺激。”   “我知道你人很好,但是你不用帮他们说话了。”西格莉德说,“我自己跟他们说话的时候,也时常想要晕过去。想着,晕过去了就好了,晕过去了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不用听他们说那些‘大道理’,一些他们眼中的成功论,我眼中的废话。但是太可惜了,我身体太健康了,怎么也晕不过去。啊,兰伯特,我不是在嘲讽你身体不好……”   兰伯特说:“我知道的,没关系。我身体的确不好,这是事实,我自己清楚的,你不用太在意。”   既然兰伯特都说不在意了,西格莉德也不会耿耿于怀,她说:“我很好奇一件事情,我父母这样说你,你为什么还愿意教我?”   如果是她被这样侮辱,肯定要气个半死,才不会继续当那些无理之人的孩子的教师呢。愤怒是会牵连的。   兰伯特说:“你的父母是你的父母,你是你,你们不一样。西格莉德,我不会因此而讨厌你的。不过,你的父母也是真的爱你,所以才会那么紧张你的未来。”   “你怎么还帮他们说话?”西格莉德跺了跺脚,“我当然知道他们爱我,只是……”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悲伤,兰伯特问:“只是什么?”   “……只是,如果我要用乖巧、听话、美丽、优雅和成功这样的品质,才能换回来他们对我的爱的话,那是多么可悲的事情啊。如果我真的当上了旅行作家,成为了与他们心目中的西格莉德完全不一样的人,那他们很快就会不爱我的。如果爱要带着那么多的附加条件,那还是爱吗?难道爱不是纯粹的、无条件的吗?”   这个问题短暂地难倒了兰伯特,他说:“可能是因为,爱是带有期望的吧,因为他们爱你,所以他们期望你能成为他们想要的样子。”   “可是,我看过一本书,上面说‘期望常是一种微妙的暴力,因为这是要求别人顺从我们的意志。**’我觉得这说得太对了,期望就是一种不明显的精神暴力。如果他们真的那么爱我,就不应该在我的身上施加暴力。”西格莉德走到了花丛边,她摘下了一朵鲜嫩的紫百合,说:“如果我爱它,我不会摘下它。我不会让它离开它最喜欢的地方,在我的手上枯萎死亡。”   兰伯特看着西格莉德,觉得她想的事情已经远远超过同龄人的思想水平了,他看到她的眉眼处透出了矛盾的不解、痛苦的疑惑和挣扎。戈登伯爵打了她一巴掌之后,西格莉德好像憔悴了一些,兰伯特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就说:“我给你讲第三个故事吧,第三个地方的故事。”   汗水海的故事。   西格莉德听了汉森和鱼英的故事,听了布朗宁和奎勒的故事。   “为什么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父母和孩子的关系呢?”西格莉德说,“布朗宁拥有奎勒毫无保留的爱,拥有自由,但是他却一直被蒙在鼓里,以爱的名义。如果是我,我可能很难才能原谅奎勒,我讨厌欺骗,更讨厌虚无缥缈的希望。”   在这一点上,兰伯特看得比西格莉德要大:“不仅父母和孩子的关系,人与人之间,也几乎没有完美的关系。”   “你说得也对。”西格莉德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还有一个星期,就是我的十三岁生日了,我决定,在那一天,我要给我的父亲和母亲,送上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现在不能告诉你。等到了那天,你会知道的。”   “听起来怎么不太妙?”兰伯特有种不好的预感。   西格莉德说:“放心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哎,反正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兰伯特也探不出更多的信息了,他只好摆摆手,说:“好吧。”   “你呢?”   “什么?”   西格莉德问:“你跟你父母的关系,也很差吗?”   兰伯特摇了摇头,他说:“我跟他们的关系……虽然不怎么好,但是我也不想用‘很差’这个词来形容。而且,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他的父亲离开王宫之后,确实不知所踪,没有人见过他。直到兰伯特十四岁那年,有人将他父亲的尸体运了回来。兰伯特将父亲与母亲葬在了一起。   那时候的他已经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但是当泥土将父亲的尸体完全埋葬起来的时候,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述说的悲凉,他知道,他彻底失去所有的亲人了。   西格莉德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兰伯特笑了笑:“没关系,他们已经离开我很多年了,我已经能平静地说起这些事情了。再提起来的时候,也不会太难过。”   “你会想念他们吗?”   “偶尔会。”   “什么时候?”   “你又要把我写进你的素材里了吗?”兰伯特看见西格莉德从怀里拿出本子和笔,他并不介意,所以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一个人的时候。做梦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期望常是一种微妙的暴力,因为这是要求别人顺从我们的意志。————约翰·威尔伍德   乔尔:中午的吻是夏天的故事,深夜的吻是冬天的故事。更早一些的早上的吻,是早春的故事,落日未落尽的时候,是暮夏的故事……   作者(捂住耳朵):……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60 ☪ 熊孩子乐园(十一)   ◎上帝的恩赐。◎   低垂的太阳从大团如同绣上去的云边斜射出光线, 云朵暗沉,草坪、地板和花丛全被铺上一层橘黄色的衣裳。   兰伯特和乔尔各自结束了自己的课,分别与西格莉德和多动症孩子说明天见后, 在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 来到了乐园中的游乐场。   这个时候,游乐场没有什么人,兰伯特和乔尔霸据了一个角落,迫不及待地, 二人先交换了一个早秋的故事。   兰伯特靠在滑滑梯上, 仰起头, 在先是激烈,后是轻柔的动作中诉说想念。   两人分开, 以同步的频率呼吸和喘气,乔尔的额头依旧贴着兰伯特的,兰伯特喘匀了气,闭上眼睛, 说:“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每天都能见面的人, 也会想念对方。”   “巧了,不过我比你更早意识到这件事情。”   他们像是啄木鸟那样, 一下一下地轻啄对方的嘴唇, 乐此不疲。   亲了许久,暮色逐渐在他们的身边合拢,兰伯特者才意识到, 天黑了。   他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 他们居然亲了这么久?亲到太阳都退下去了, 他们还不知足。   乔尔还想亲他的时候, 兰伯特抵住了他的胸口,说:“够了,够了。”他怕乔尔误解,以为自己腻了,于是在制止了他的动作之后,又主动凑了上去,用舌尖舔了舔乔尔的唇珠,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心跳得像是擂鼓一样,他舔完之后,不想乔尔看见他,于是他抱住了乔尔。这才在黑夜和拥抱之中,肆无忌惮地烧红了脸。   乔尔却故意不抱他。   兰伯特搂得更加紧了,他低低地哼哼了两声,问:“你怎么不抱我啊?”   乔尔轻笑了一声,他对兰伯特的哼哼毫无抵抗力,他伸出双臂,一手放在了兰伯特的背上,另一只手搂住了兰伯特的腰。   “我的心跳得好吗?”兰伯特又问。   乔尔闭上眼睛,感受着兰伯特骤急骤缓的心跳,跳得不算好,不过没有关系,乔尔温声说:“跳得很好。”   兰伯特知道乔尔又在骗他,不过他也不打算拆穿乔尔的谎言,他有感觉的,他的心跳得是一天比一天差了,也许,这颗心真的快撑不住了。但是乔尔让自己不要担心,他就不会担心。   “我以前看书,书里面的主角谈恋爱了,但是她觉得恋爱很浪费时间,每天都要见面,每天都要花费很多时间在讲闲话和亲密举动上面。她觉得,这些时间原本可以用来提升自己,学习或者工作,什么都好,都比恋爱强,所以后来,她提出了分手。”兰伯特说,“再后来,她又遇见了另外一个男人,他们顺理成章地坠入了爱河。她跟这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有一分一秒是被浪费的。然后有一天,她的前男友看见了她跟这个男人,她的前男友很不甘心,问,为什么你跟他在一起,就不觉得是在浪费时间?你知道,女主角是怎么回答他的吗?”   “‘因为我不够爱你,所以我才会觉得,与你在一起无所事事,是在浪费时间。但是我太爱他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感觉像是上帝的恩赐。’是这句吗?”   兰伯特笑了:“你居然也看过这本书。”   乔尔说:“没营养的爱情故事?”   “不能说没营养吧。”兰伯特松开了手,他们放开了彼此,“起码书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感觉像是上帝的恩赐。   乔尔还没有思考,就已经明白了,他说:“我知道。所以,再亲一会?”   兰伯特立刻捂住嘴巴:“不行,明天嘴巴要肿了,到时候西格莉德又要问我,嘴巴为什么肿了。”   他上次用“上火”的理由搪塞了西格莉德,要是再肿一次,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跟西格莉德解释了。   乔尔只好亲了亲他的额头和眉心,意犹未尽地说:“好吧。要不要玩一会滑滑梯?”   兰伯特说:“我不敢玩。”   “为什么?”   “小时候都是艾萨克在玩,因为我是大王子,所以……他们都说,我不应该玩那个。再后来,我可以偷偷玩的时候,我又害怕,滑下来的时候会摔疼屁股,一直害怕,所以一直不敢玩。”   “没关系,我在这里接住你。”乔尔说,“如果你还想玩的话。”   “真的可以吗?”   这里是小孩子的游乐场,可是他都快十七岁了。   乔尔说:“当然可以,我不会笑你,这里也没有其他人。”   “那好吧。”兰伯特爬上了滑滑梯的顶部,他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熊孩子乐园的滑滑梯是按照孩童的身高来设置的,兰伯特一米七五的身高,有些放不开手脚,他将腿并拢,又将手缩成一团。   乔尔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一如既往地鼓励他:“我会接住你的。”   兰伯特闭上眼睛,滑了下去,他感受到了一种磕磕碰碰的自由,像是刚刚学会飞的鸟儿,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原本十年前就应该体验的东西,穿过那么多年的时光,重新塑造他的记忆,兰伯特落到了底,快要摔下去的时候,落入了乔尔让人安心的怀抱之中。   乔尔将人抱起来,转了一圈,哈哈一笑:“看我抓到了什么?”   兰伯特说:“抓到了一个傻子。”   “傻子,好啊,被卖了也不知道。”   “你会卖了我吗?卖给谁?”   “卖给一个叫乔尔的魔王,他说,无论花多少幸运币,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将你买走。”   兰伯特状似苦恼:“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这个叫乔尔的魔王哪怕一分钱都不花,我也会自己站起来,跟他走的。”   乔尔情难自禁,又凑到了兰伯特的脸上。兰伯特也情难自禁,忘记了“西格莉德会怀疑的”这件事情,与乔尔交换了一个秋天的故事。   *   “你的嘴怎么了?”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西格莉德果然又问了这句话。   “上火了。”   同一个理由,用两次也没有什么的。兰伯特想,谁不会反复上火呢?   “你怎么总是上火?”西格莉德露出了怀疑的目光。   “因为我身体不好。”兰伯特用真诚的目光回望西格莉德。   “好吧。你身体不好,所以你总是上火。”她将兰伯特的话重复了一遍,加上了连贯词,这因果关系好像也不是特别牵强,她勉强信了。   兰伯特认真地点点头,说:“是的。”   他想,这次下课的时候,他一定要控制住自己!要是再“上火”,那可就太奇怪了。   “今天讲光明泉的故事。”   “等等。”西格莉德说,“你是不是漏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神明岛啊。传说神明岛是由神明的身躯化成的,你们都上岛了,难道毫无发现吗?”   “确实发现了一些东西。”兰伯特说,“可是,那个故事太血腥了,我不能告诉你。”   西格莉德这个年纪,不应该听这种血腥爱情故事。   “可是我想听。”   “等你十六岁了,如果我们还能见面的话,我再告诉你吧。”   “十六岁?”西格莉德睁大了眼睛,“还有三年呢!那时候我都可以自己去神明岛上了,才不用听你讲故事。”   兰伯特说:“好,那我就不说了。到时候你去神明岛上慢慢探索吧。”   “……”西格莉德:“行吧行吧,给我讲光明泉的故事吧。”   光明泉的故事,说来可就长啦。还有他看过的草莓泉的故事,乔尔跟他说的娃娃泉的故事……兰伯特都一一告诉了西格莉德。经过这段日子的讲述,兰伯特讲故事的能力有了飞跃性的进步,他知道每个故事应该怎么讲才更吸引人,什么时候要有适当的停顿,什么时候要加上一些主观的感情,什么时候得置身事外,用冷静理智的态度述说当时的经历……   西格莉德偶尔会要求暂停,因为她记不过来了,她的写字速度也有了惊人的进步,一行又一行,比没有石头阻隔的流水还流畅。   兰伯特与西格莉德的关系也越来越好了,他们都喜欢看书,也喜欢思考,能交流的东西有很多。西格莉德对他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好朋友。”   “第一个?”兰伯特觉得诧异,以西格莉德的性格,她怎么会落到跟自己一样的地步呢?   十几岁了,才有朋友。   西格莉德说:“我的朋友倒是不少的,都是我父亲和我母亲最喜欢的类型,优雅的淑女。我知道,她们都挺好的,但是我跟她们玩不到一起,她们会的东西我都不会,而我说的话她们也听不明白。而你,兰伯特,你能听明白我说的话,你善良,真诚,富有同理心,我能够理解你,你也能够理解我,所以,你是我的第一个好朋友。”   兰伯特受宠若惊,他说:“我、我很荣幸当你的第一个好朋友。你是个好女孩,我相信,你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好朋友的。”   “谢谢你啦。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西格莉德说,“那,我的好朋友,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啊?”兰伯特支支吾吾地说:“可是……可是我约了乔尔吃午饭。”   西格莉德不介意,她耸耸肩,说:“那就一起呗,反正我们又不是不认识。”   兰伯特还想挣扎一下:“这样……会不会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西格莉德不明白兰伯特为什么磨磨唧唧的,她一锤定音:“好的,就这么定了!”   作者有话说:   =3= 🔒61 ☪ 熊孩子乐园(十二)   ◎“它是被大狐狸的美色蛊惑了。”◎   教师饭堂。   他们选了一张圆桌, 西格莉德坐在乔尔和兰伯特的中间,支着下巴看着他们。   桌上是番茄酱沾大虾,卷饼, 切成小块的无骨烤鸡, 一盘西生菜。   兰伯特挤出了一丝笑容,对西格莉德说:“你看着我们做什么?”   西格莉德直言不讳:“猜测你们的关系,推断你们的故事。”   兰伯特:“……我们没有关系。”   乔尔看着他,似笑非笑:“没有关系?”   “好吧。我们有点关系,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兰伯特还记得西格莉德说的“私奔”的故事, 开玩笑, 那完全对不上。   西格莉德说:“所以你们是什么关系?”   乔尔说:“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兰伯特在桌子下找到了乔尔的脚,他不舍得踩, 就用鞋尖蹭了蹭:西格莉德还是个孩子!   乔尔两脚一并,夹住了他的脚:孩子就不能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莫说快十三岁的孩子了,就算一个五岁的孩子站在他的面前,乔尔也会直接说, 兰伯特是他的人。   西格莉德对乔尔说:“我相信你。所以,你愿不愿意将你们的故事告诉我?让我写出来呢?”   乔尔夹住了兰伯特的脚之后, 就不让他伸回去了,兰伯特气鼓鼓地看着他, 他挑了挑眉, 还是没将脚放回去。   他拒绝了西格莉德:“不愿意。”   啊!多么冰冷的话语啊!西格莉德问:“为什么啊?”   乔尔坦荡地说:“因为我小气。”   西格莉德:“……”   乔尔将大虾、烤鸡和西生菜都包进卷饼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将卷饼卷起来, 递给了兰伯特。   兰伯特接过卷饼, 开始慢慢吃午饭。   西格莉德盯住乔尔:“给我也卷一个呗。”   “不行。”   西格莉德再次发出疑问:“为什么啊?”   乔尔的目光溜向兰伯特:“你的教师会生气的。”   “他这么小气的吗?”西格莉德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兰伯特。   乔尔说:“可小气了, 上次有个男教师对我笑了笑, 他念叨了一天。”   西格莉德只得自己卷饼,她用脑子记住了乔尔说的话。   “啊?笑一笑都要念叨一天?”西格莉德再次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兰伯特。   兰伯特终于将自己的脚抽了回来,他气得跺了跺脚,说:“不是,正常笑一笑我才不会那样。他那种笑容是那种……很……很……”他没有办法在西格莉德面前说出“色.情”这个词,于是绞尽脑汁换了个说法:“很赤裸裸的笑容,像是要吃人一样。”   兰伯特的话再次让西格莉德感到好奇,她看着乔尔,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那人想打你吗?”   乔尔:“……”   兰伯特:“……”   西格莉德:“为什么啊?因为你长得比他好看?”   乔尔:“……可以这么说。”   西格莉德:“那你可要小心一些了。要是他再对你笑,你可以举报他。”   在熊孩子乐园里面,不仅学生可以投诉老师,老师们之间也可以互相举报。教导主任会观察被举报的教师,如果举报属实,被举报的教师就会被开除。   兰伯特一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西格莉德,多谢你。”   他想起了那个眼神,忍不住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卷饼,心想,他晚点就要去举报那个猥琐的男人。   他们结束了这一顿有着奇怪谈话的饭,西格莉德不打算继续当电灯泡了,她拿起自己的包,说:“吃饱了,我先走了。”   “好的,明天见。”   “下次见。”   西格莉德离开了教师饭堂。   兰伯特说:“过两天就是西格莉德的生日了,我还没有想好要给她送什么。”   乔尔说:“她想当旅行作家,给她送一套旅行故事全集?”   “我又想过。可是,能叫得上名字的旅行故事书,她应该都已经看过了。”   “现在去礼物店看看?”   熊孩子乐园里面有一家专门的礼物店,是给教师和学生们互选礼物的地方,如果这段师生关系结束得还算愉快的话,教师和学生通常都会互相赠送一份礼物,已表达对彼此的包容、欣赏与感激。   “好。”   乔尔和兰伯特将桌上的餐具收拾了,然后来到了礼物店。   兰伯特几乎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挑选中了一个精致的山脊书签,书签是折叠款的,可以立起来,立起来的时候,书签就成了一座靛蓝而尖突的高山,高山上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倾颓的岩石,有被风蚀而成的奇形怪状的石灰岩,有因暴晒而褪色的雕像。这是一张十分有“颗粒感”的书签,也很有文艺气息。   他觉得特别适合西格莉德,因此他毫不犹豫地买下了这张书签,让店员包起来。付钱的时候,他用的是自己的幸运币,熊孩子乐园的工资每周结算一次,他已经“工作”够一个星期了,得到了小小的报酬。他付款的时候,乔尔说他也想买点东西,让兰伯特等会在门外等他,兰伯特照做了。   他将木盒放进怀里,期待西格莉德会喜欢这份生日礼物。他等了一两分钟,乔尔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束玫瑰花,是送给兰伯特的。   兰伯特接过玫瑰花,玫瑰是深重的深红色,边缘近于黑,厚实绵密,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颜色,鲜艳得耀眼。兰伯特数了数,一共十六朵,他问:“为什么是十六朵?”   乔尔说:“因为你现在是十六岁啊。”   一年送一朵,弥补过往没遇见你的岁月,没能陪伴在你身旁的漫长岁月。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生日是九月十四号吧?”乔尔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国王的生日,查起来不难。”   “对,是九月十四号,你想给我送什么?”   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很好奇,乔尔能给他送什么。   乔尔故作神秘:“现在不告诉你。”   兰伯特一秒拆穿了他:“你也没想好吧?”   “……是的。”   兰伯特左右环视,见暂时没有人走出来,他踮起脚来,飞快亲了一下乔尔的脸侧,他说:“其实你不用送我什么的,你在我的身边,我就已经很快乐、很满足了。”   “那可不行。”乔尔捏了捏他的脸,“让你感到快乐和满足是我的本事,送你礼物是我的态度和心意,两者都是不可缺少的。”   兰伯特笑了起来,他说:“好吧,那我很期待那天的到来。”   乔尔牵起他的手,说:“走吧,回去睡午觉。”   兰伯特与他十指相扣,他不害怕旁人异样的目光。时光那么长,太阳那么好,他们那么喜欢对方,勇敢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啊。   如果他的心是一架钢琴,此刻定然流淌着欢快、清雅而甘美的旋律。   *   “今天我们讲森林之城的故事。”兰伯特现在不会告诉西格莉德,这是他的脑海里的最后一个旅行故事了。明天就是西格莉德的生日了,等她过完生日,他再告诉她吧。   西格莉德听了制作纹章的摆摊人的故事,听了阿瑟和梅格的故事。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阿瑟的母亲,跟我的父母有点像。”   都是打着“这是为了你好”的爱的名义,逼迫他们走上那条他们不会让他们快乐的道路。只不过,阿瑟屈服了,而西格莉德还没有屈服。   兰伯特深有同感:“这是很多父母的共同点,他们觉得,自己为孩子选择的路,才是最适合孩子走的路。”   西格莉德说:“我是不会为了父母,放弃自己真正爱的人的。哪怕……哪怕他们快要死了。”   她不赞同阿瑟的做法,在她看来,那是愚蠢的行为。在某个人的子女,某个人的父母,某个人的伴侣之前,所有的人首先都是他或者她自己,说是自私也好,自利也罢,如果为了别人,要活得那么不快乐,人生多么没有意义啊。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西格莉德这样想的。   这节课结束之后,西格莉德跟兰伯特交换了一个拥抱,她笑嘻嘻地说:“明天,你就会知道我给他们送什么大礼了。不过,你身体不好,可不要惊讶到晕过去,不然乔尔肯定又要来找我算账了。”   “好的,我会尽力冷静的。明天见。”   “兰伯特,明天见。”   不知道是不是兰伯特的错觉,他在西格莉德这句“明天见”里面,听出了一点疑问句的感觉。   不管了,乔尔来接他下课了。他先问了一句乔尔的多动症学生。   乔尔说:“他好得差不多了,再上几堂课,他的父母就会来把他接走了。”   “他是不是安静了很多?”   “是的。现在上课的时候,他只有一半的时间会在教室里面跑酷。”   “……那确实是很大的进步。”兰伯特说,“我刚刚给西格莉德讲了森林之城的故事,我没有故事可以跟她说了。”   这是他们来到熊孩子乐园之前,去过的最后一个地方了。   “没关系。我给你讲,你再给她讲。”   “你真好。”   “你才知道吗?”   他们一边往饭堂的方向走,乔尔一边给兰伯特讲故事:“从前啊,有一只小白兔,它离开了它的小木屋,要出去觅食。但是它有点笨,不知道要去哪里觅食,于是它来到了森林里,漫无目的地打转。有一只大狐狸看见了它,它绕了个弯,假装偶遇了小白兔,他问小白兔,你在找什么呀?小白兔说,我在找食物。大狐狸说,真巧,我那里有食物,如果你不嫌路途遥远的话,就跟我走吧!小白兔犹豫了一阵,它不知道大狐狸是不是坏蛋,但是它真的需要食物,所以最后,它还是决定跟大狐狸走了,它想,只要谨慎一些、小心一些,应该就不会有事啦。”   兰伯特说:“所以这是一个大狐狸成功骗走了小白兔,最后将小白兔卖掉的恐怖故事吗?”   “不是。”乔尔说,“这是一个小白兔跟大狐狸踏上了无尽的旅途,在旅途中坠入爱河的故事。”   兰伯特总算听出来了,这是乔尔以自己和他为原型,编造出来的故事呢。他觉得他要为自己正名,他说:“小白兔一点也不笨,它只是太单纯了,而大狐狸太狡猾了。”   乔尔一本正经地说:“可是,小白兔为了一点点食物,就被大狐狸骗走了。这还不笨吗?”   “这不是笨。”   “那这是什么?”   兰伯特苦思冥想,最后他说:“它是被大狐狸的美色蛊惑了。”   “原来是这样啊。”乔尔恍然大悟,“那,如果遇见更好看的大狐狸,小白兔是不是就要跟别的狐狸走了?”   兰伯特说:“不会的,小白兔已经认定了那一只大狐狸了。再有别的大狐狸出现,也不是小白兔的大狐狸了。”   “我听到大狐狸说,他想听听小白兔的心跳得怎么样。”   “小白兔”乖乖地投进了“大狐狸”的怀抱里面,闭上眼睛,聆听彼此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西格莉德:给我也卷一个呗。   乔尔:不行。   西格莉德:为什么?   乔尔:拒绝内卷,从我做起! 🔒62 ☪ 熊孩子乐园(十三)   ◎同样是跳动的一颗心。◎   兰伯特怎么也没有想到, 西格莉德给她父母的“大礼”,居然是在她十三岁生日的这天,偷偷离开熊孩子乐园, 独自踏上她成为旅行作家的第一站。   她分别给乔尔和父母留下了一封信, 给兰伯特的是这样写的——   致我的好朋友,兰伯特:   答应我,千万不要晕过去,好吗?不然我会有愧疚感的。我们一家人在短短的十天时间内, 接连让你晕两次?喔, 那太可怕了!所以, 听我的指令,你先深呼吸一口, 然后再往下看。   深呼吸完成了吗?   (长长的分割线)   好了。瞒不住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熊孩子乐园。我在思考要不要给你留下讯息,告诉你我去了哪里,我知道, 如果我告诉了你,你一定会告诉我父母的。不过, 告诉你好像也没有关系,毕竟这个地方说小也不小, 没错, 我要去的第一站,就是你给我讲的最后一个故事发生的地点,森林之城。   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   从你的描述里面, 我感受到了那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因此, 我决定选择它, 作为我成为旅行作家的旅途第一站。在我的父母派人找来之前, 我应该有几天的时间,独自在这座城市中游览。   我知道,你一定很担心我。不过不用担心,我带了足够多的幸运币,也积累了不少的旅途经验,虽然大部分都是从书上知道的,但是也算是知道啦。而且,过几日就会有人找到我了,所以一点也不用担心,就算他们找不到我,我也会自己回来的,所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大概五六天之后,我们又能见面了!   你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吧?先放着,等我回来再给我吧!   你亲爱的朋友,   西格莉德   信是教导主任在西格莉德的房间里翻到的,也是教导主任拿来给兰伯特的。兰伯特看完信后,教导主任问:“西格莉德去哪了?信上写了什么?”   兰伯特说:“西格莉德去了森林之城,她说,她过几天就会回来了。”   教导主任却急了,他说:“西格莉德的父母在会客厅等着呢,他们想要带西格莉德回去过生日,现在我要怎么跟他们交代?”   学生在他们的地盘上溜走了,这件事,乐园要负很大的责任。   兰伯特说:“主任,这件事情瞒不住的。只能将西格莉德写给他们的信给他们,等他们看完之后,再商量对策吧。”   教导主任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说完,他带着西格莉德写给她父母的信,匆匆忙忙去了会客厅。   兰伯特原本也想跟着去的,但是乔尔嘱咐过他,不准靠近西格莉德的父母。想了想,为了不让乔尔担心,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是他安慰自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西格莉德只是去了森林之城,五六天之后,她就会回到乐园中,继续与她的父母对抗。   是的,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   西格莉德离开了熊孩子乐园后,就径直向森林之城的方向出发。她手上拿着都尼王国的地图,知道要怎么走,走多久才能去到森林之城。   她的内心洋溢着无与伦比的快乐,她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待七年了。从她确立梦想之后开始,她就已经在幻想这一天了,拿起笔,用脚步和墨水丈量这个世界,让大地上遍布她的足迹,让这个地方的故事传到那个地方,让人们共同感受着喜与悲,乐与哀,被发生在千里以外的故事所感动。西格莉德想,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啊。   她是在天未亮的时候离开的,她走了两公里的时候,太阳探出了大半个头,晨光漫漶到天地的边缘,为所有的景象涂上绚丽的色彩。西格莉德哼着歌谣:“在雨声中醒来,在黑夜的寄语中醒来,雀跃于山脚下,准备继续前往,展开双翼,收集路途中的故事,穿着被雨水浸透的靴子,我走向下一个日落……**”   她看见有晨起劳作的人们,他们走在山脚下,在阳光下走向希望。   “……沐浴阳光而行,沿着被泥土和榉木叶覆盖的小路,时光的经纬,思想的围栏,似烟尘一般在夜里燃烧,飞翔,五彩的田野,金黄的树叶,激励我走向前方的步伐,鹰隼和鸫鸟,白鸽和渡鸦,一路歌唱伴我同行……**”   西格莉德感受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快乐,她对每个经过身边的人露出笑脸,她跳着蹦着,走向未知的远方。   *   教导主任跟戈登伯爵和戈登夫人说明了情况,西格莉德给他们的信是这样写的——   致我的父母:   我知道,你们现在肯定要气死了,又气又急。   我了解你们,也了解我自己。我知道,我这样做的话,虽然会很快乐,但是也会有一点点的愧疚感,只有一点点。如果你们支持我做这件事情的话,我根本就不会有愧疚感,可是,你们无论如何也不支持我。   我真的很喜欢旅途,所以我决定在十三岁生日的这一天,给自己送一份任性的礼物。   如果我不选择离开的话,我可以想象得到,我是怎么度过生日这一天的。你们会带我回家参加派对,派对上都是打扮精致的女孩和打扮同样精致的大人们,你们会让我去跟他们结识与沟通,为我建立起良好的社交圈子。然后我会收到很多价值不菲的礼物,我甚至能猜测到你们今年会给我送什么礼物,不会跟上一年的、或者上上一年的有太大的区别。   父亲,你扇了我一巴掌之后,我想了很多东西。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你就是忍不住。你脾气火爆,是那种典型的强硬式家长,你不允许我这么顶撞你,因为我是你的孩子,我只能服从你的命令,听从你的教诲。但那是不对的,父母和孩子的关系不应该是命令和服从,而应该是包容、沟通和理解。母亲,你不理解我,我也不理解你。但是我想,也许我是能明白你的,我明白你为什么非得让我做一个“优雅的淑女”。   因为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没有做到这一点。   你深感你错过了很多东西,因为,如果你在十三四岁的时候,能成为社交圈里面有名的淑女的话,你就不会嫁给我的父亲。父亲,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样说,肯定会让你觉得没有面子,但是有些事情是绕不过去的坎。如果你想躲避伤害,那你就会错过真相。是的,母亲嫁给你不是因为她喜欢你,而是因为你在她的选择里面,是“最好”的一位。而母亲后悔的是,她的圈子里最好的一位,原本不应该是你的。   算了,你们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再说这些,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了。我只是想说,母亲,我是独立的个体,我是活生生的人,请你不要将自己未完成的梦想强加到我的头上,我是你的孩子,不是你梦想的继承人,不是帮你修复遗憾的工具。这些话我前两年就想说了,但是两年前我的表达能力太差了,表达不出来我的意思,所以我现在才说出来,希望你能明白。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感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这个世上就没有西格莉德。除了感谢,还是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做了这么自私的决定。   不要怪责熊孩子乐园的负责人和我的教师,尤其是我的教师,他的身体不好,受到刺激很容易就会晕倒。算我求你们了,你们别再去找他了。有什么脾气和想骂的话,等我回来,一并发泄在我的身上吧。   我不会离开很久的,大概五六天之后就会回来。   不要担心我。   (附:怎么跟派对上的人解释我没有露面的理由?我已经帮你们想好了。就说我生了急病吧。如果有人想来探望我,就说我得的是传染病,不好探望。)   你们的孩子,   西格莉德   戈登伯爵和戈登夫人看完了信,他们的脸色一个气急败坏,一个乍红乍绿,但是还保留默契,异口同声地质问:“西格莉德去哪了?”   教导主任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她在给她的教师的信上,写的是去森林之城了。”   “森林之城?”戈登伯爵冷哼了一声,“现在马上派人去把她找回来。”   “如果西格莉德出了什么事,你们熊孩子乐园……”戈登夫人的话没有说完,但里头充满了冰冷的怪罪和威胁意味。   教导主任笑容牵强,等送走了戈登伯爵和戈登夫人之后,他立刻发动了熊孩子乐园的所有空闲教师,将西格莉德的画像给他们一一看过,然后让他们立刻前往森林之城,寻找西格莉德。   *   西格莉德走在越来越暗的小道上,杂乱的草丛像是被花白的发丝,暮色拢了下来,树林晦暗。再往前走一点,路灯的光给大树、石头和草地染上了一层浑浊的鹅黄色。   西格莉德已经走到森林之城的边境了。   夜越来越暗,乌云聚拢到一起,阻挡住了月亮的清辉。西格莉德不害怕黑夜,但是她害怕下雨,空气中有潮湿的味道,云朵像是把天空糊住了一样,这是下雨的前兆。看样子,应该还是猛烈的暴雨。   她要在下暴雨之前,找到一个躲避的地方。于是她加快了步伐,她看见远处有屋子,屋子发着暖光,暖光切出了一圈锯齿状的阴影,西格莉德看见了希望,她向那点灯光跋涉。   利刃似的闪电撕裂了层层乌云,数道白光骤然劈下,雨从落下开始就是暴雨之态,像是碎石那样,从高空中砸下来,让人避无可避。西格莉德瞬间就被浇成了落汤鸡。她开始跑起来,在暴雨中全速前进。   一道银蛇似的闪电劈下,照亮了西格莉德的脸,她定格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往前迈开步子。   在西格莉德十三岁生日的这一天,在她踏上旅途的第一站的这一天,在她为自由、希望和未来的几天而雀跃的这一天,她死在了闪电之下,带着她还没有来得及实现的梦想。   她的包跌落在地,里头放着她的素材本,素材本的扉页写着两行字——   西格莉德,   将会成为伟大的旅行作家。   暴雨下了很久,终于停下,天依旧是灰蒙蒙的,仿佛擦拭不去的泪迹。   西格莉德依旧立在原地,维持着向前走去的动作,天色模糊了她的面容,她与这片森林一同静默。   *   熊孩子乐园的教师在戈登夫妇派出的人之前,找到了西格莉德……的尸体。   乔尔在给多动症孩子上最后一堂课。教导主任找到兰伯特的时候,他正在宿舍里睡觉。   兰伯特感受到有人在拍他,他睁开眼睛,发现是教导主任,他立刻清醒过来,正常情况下,教导主任不会未经同意,进入教师的房间。他坐起身来,问:“主任,怎么了?”   教导主任的眼神中出现复杂的讯息,他咬了咬牙,说:“兰伯特,我要告诉你一个极坏的消息。”   “什么消息?”兰伯特的心“砰砰”地跳着,仿佛有人用锤子在敲他的心脏,他有一种很不安的预感,“是不是关于西格莉德的?你们找到她了?”   “找到了,但是……”教导主任觉得这句话太过残忍,他停顿了片刻,将残忍的话说出来也是需要准备的。   “但是什么?请您快些告诉我吧。”兰伯特嘴唇苍白,话语里溢满了焦急。   教导主任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嗓音发紧:“西格莉德死了……她被闪电劈死了,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兰伯特身体一软,倒在了床上。   教导主任以为他只是受到了刺激,坐不住了,他想要安慰他几句,说些什么“我们都感到很难过”“但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没有人想要看到这样的结果”之类的话,但是他看见兰伯特的眼睛紧闭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那样。他感觉不妙,将手指放在了兰伯特的鼻子下面,发现兰伯特的鼻息弱得快没了,像是快死了。   教导主任吓了一大跳,他怎么就给忘了呢?兰伯特上次受到戈登夫人的刺激的时候,可是晕了整整一天啊。西格莉德死了,她的教师不会也要出事了吧?教导主任不敢细想,他冲了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奔跑,要去找熊孩子乐园的医师。   *   兰伯特很痛苦,他感觉疼痛像是一把铁钳子那样,牢牢地箍住了他的心脏,又拽着他的心脏往下坠,疼痛在加剧。   他很难受,冷汗不断地从额头和鼻尖处冒出来,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抠着自己的手心,期待能用疼痛转移疼痛,却只是徒劳。   他感觉他快要死去了。他很害怕,他不想死,他还有留恋的人,乔尔,乔尔。   有人抚上了他的脸,呼唤着他的名字,动作和声音都无比轻柔:“兰伯特,没事的,兰伯特,别害怕,我在这里陪着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兰伯特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兰伯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满月升起,乌云像是挂在月亮上方的假发,鬈曲着,散发着银色的温柔光芒。   医师惊喜地说:“你醒啦?”   兰伯特抚摸上左胸膛的位置,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敲击着他的手心。发生了什么?他的心跳从未那么有力量。   医师拿了一个冰冷的仪器出来,挪开他的手,将仪器按在他的心脏上,耳朵贴上仪器的另外一头,给他做了个检查,兰伯特喃喃地问:“这是什么情况?”   医师听了一会儿,兰伯特的心跳得很好,医师将仪器取走,说:“你的心脏跳不动了,我给你做了换心手术。放心吧,你以后跟正常人没有区别了。”   兰伯特消化了好一阵,才明白了医师的意思,他并没有多高兴,他艰涩地开口:“……换心?换的是谁的心脏?”   “乔尔的,他主动说要给你换心,他说他是魔王,不会死的。当时情况危急,其实我也没有把握,但是他坚持要给你换心,我也只好尽全力一试了,幸好,手术的结果是好的。我切了乔尔三分之二的心脏,放到了你的身上,又将他的伤口缝起来了。乔尔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要回他的出生地休养一段时间,等他休养好了,他就会回来找你了。喏,这是他给你留的信。”   兰伯特接过了信,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拿出了里头的信纸。   上头只写了简单的三句话:   我没事,相信我。   等我回来。   我会再次找到你的。   *   兰伯特离开了熊孩子乐园,在离开之前,他将那枚山脊书签放到了西格莉德的墓前。   他说:“西格莉德,我知道这是你的遗憾。我会带着你未尽的梦想,继续出发的。也许这不能弥补你的遗憾,但是我想,看到我这样做,你是会感到快乐的。”   *   兰伯特朝远方望去。   同样是月亮,同样是长风,同样是永垂不朽的阴影。   同样是跳动的一颗心。   遖峯*   乔尔的心脏逐渐与兰伯特的身体融合,他总是对着乔尔的心说话。说一说今天的天气、遇见了什么人、又经历了什么事。   他说,他想念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的故事。   他说,他要继续出发,下一个地点是美食城堡。   仿佛乔尔能听见。   仿佛乔尔还在他的身边。   在乔尔的心脏与兰伯特的身体完全融合的时候,兰伯特虔诚地抚摸心脏,触碰到了乔尔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引自一首加利西亚语民谣《O Cami?o das Mans Valeiras》(?那个字符在晋江打不出来)   “Shadow”卷完,明天开始是正文的最后一卷。 📖 Recordarse 📖 🔒63 ☪ 心(一)   ◎“永永远远在你身边。”◎   乔尔有个幸福的家庭。   他的父亲是英俊高大的魔王, 母亲温柔而强大,看向他和弟弟的眼神里充满爱意,弟弟调皮贪玩, 把乔尔当成榜样。乔尔让他往西边走两步, 他绝对不会往东边走一步。因为乔尔比他弟弟还贪玩,他比弟弟莫里森大六岁,在莫里森出生之前,他就已经玩遍了小孩子会玩的事情了。   乔尔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他在十四岁的时候, 就已经学会了所有的魔法了。这一点, 连父亲霍普都觉得骄傲。   霍普举起了十四岁的乔尔,哈哈大笑, 说:“你诠释了什么叫做‘青出于蓝胜于蓝’。”   十四岁的乔尔觉得被父亲举起来很别扭,他说:“知道啦知道啦,快放我下来,我都这么大了, 你不要再把我举起来了。”   霍普笑哼了一声,说:“傻话。只要我还没有死, 哪怕你八十岁了,我也要将你举起来。”   乔尔一听, 哇, 那可太恐怖了,想象一下,一个老头子将另一个老头子举起来的画面。乔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挣脱了霍普的托举, 跑到了母亲凯南旁边, 告状似的说:“父亲好可怕。”   凯南笑着看乔尔, 问:“父亲又怎么了?”   “他说,等我八十岁的时候,他还要将我举起来!”   “这有什么可怕的。”凯南笑着说,“你父亲跟我说,等他九十九岁的时候,他还要每天对我说‘我爱你’呢。”   “好肉麻!你们的事情,我不听啦!”乔尔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朝屋外跑了出去,撞到了刚刚进来的莫里森。   莫里森:“哥哥,你跑那么急做什么?”   “走走走。”乔尔搂住莫里森的肩膀,再次将他带了出去,“出去再慢慢跟你说。”   *   他们是魔族。魔族并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只不过他们的寿命会比人类长一些,而且会使用魔法。   乔尔带着弟弟莫里森,闯遍了魔族山脉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对树木使用魔法,乔尔对莫里森说:“看好了,我只示范一次。”   莫里森目不转睛地看着。   乔尔用手指对准了一棵薄荷绿色的桦树,他手上动作飞快地变幻,在动作即将结束的那一刻,他说出了魔法口令,喝了一声:“变!”   在一瞬间,桦树变了颜色,从薄荷绿色变成了明亮的黄色。   莫里森睁大了眼睛,说:“哥哥,好神奇啊,这是怎么做到的?教我!”   乔尔神秘一笑,说:“只是小小地施了一个魔法。”   乔尔的魔法是霍普教的,而莫里森的魔法是凯南教的。霍普会的魔法会更全更杂一些,而凯南会的魔法种类会少一些,但同时也会更加精细。莫里森的年纪还小,他才学会了凯南一半的魔法。   莫里森缠着乔尔,说:“再给我演示一遍嘛。”他指着旁边一棵火红的野李子树,说:“就那棵吧,把那棵树变成湛蓝色,可以吗?”   乔尔装模做样地思考了一会,才答应了莫里森的请求,他说:“好吧。”   然后他使用了同样的魔法,将野李子树的火红色变成了湛蓝色。   莫里森兴奋地鼓起了掌,他也是个聪明的孩子,看了两遍也就会了。他学着乔尔的动作,将身旁的一颗绿色的苹果树变成了紫色,他一次就成功了!莫里森高兴得跳了起来,说:“好玩!好玩!哥哥,你真厉害!”   乔尔被莫里森的欢乐带动了,他也觉得好玩。在童年和少年的时候,乔尔和莫里森两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用魔法“骚扰”魔族山脉上的植物和动物,陪着霍普去打猎,驯马和游泳,听凯南讲故事,念诗,甚至向凯南学习烹饪和缝纫。啊!快乐,是在任何时候、任何事情上面都能获取的东西,廉价的快乐,昂贵的快乐,成功的快乐,失败的快乐,挂在嘴边的快乐,放在心里的快乐,他们哪样都不缺。   *   莫里森十二岁,乔尔十八岁的时候。他们决定给凯南制作一件特别的生日礼物。   计划是这样的,他们要用自己的、霍普的、以及凯南的旧衣服,为凯南缝制一张充满了幸福记忆的被单。   他们的缝纫技能是凯南教的,可惜的是,兄弟两人在这件事情上面都不具备任何天赋,莫里森比乔尔稍稍强一些,但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没有关系,乔尔和莫里森两人有着莫名的自信,他们觉得不管怎么样,被单还是能缝出来的。更何况,重要的不是被单上面的图案有多么的精美,而是被单里面所承载的所有快乐的记忆。   兄弟俩偷偷摸摸地从母亲那里,要来了她的旧衣服。   凯南问:“你们要我的旧衣服做什么?”   十八岁的乔尔已经很会胡说八道了,他面不改色地说:“带莫里森练习隔空取物的魔法。他比较笨,用新衣服或者别的会摔碎的东西都不太好。”   乔尔说什么,莫里森就接什么:“是的,我比较笨。用新衣服或者别的会摔碎的东西都不太好。”   凯南知道两兄弟有古怪,不过她也没有多问,将自己的旧衣物收拾收拾,一整筐送给他们了。   乔尔:“谢谢妈妈,我会带莫里森好好练习的。”   莫里森:“谢谢妈妈,我会跟着哥哥好好练习的。”   兄弟俩在阿诺河边找了个地方,决定在那里制作这份大礼。   “是这样缝的吧?”莫里森看着乔尔,用十分犹疑的声调发出询问。   乔尔也不太确定,不过看着好像就是这样的,凯南好像就是这样教他们的,应该没错了。他在心里肯定了一轮之后,对弟弟说:“没错,就是这样缝的。”   莫里森毫不怀疑,将针从布料中穿过去,又穿回来,歪歪斜斜的针线在还未成型的被单上扭曲地爬动。乔尔看着那如虫子蠕动的针线,欲言又止,他想说“要不我来吧”,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水平,他觉得自己动手的结果可能会更差,所以他忍住了说这句话的冲动。   在莫里森缝制被单一角的时候,乔尔也没有闲着,他继续挑选着剩下的旧衣物,用剪刀将他觉得合适的部分裁剪出来,放在藤编篮子里。   被单已经制作完成了四分之一,莫里森从篮子里拿出两块布料,一块是天蓝色的,一块是深绿色的,他问:“用哪一块缝在这里比较好?”   乔尔看了一眼,说:“绿色吧。”   花费了一天的时间,在兄弟俩的共同努力之下,他们终于成功做出了一件勉强能称之为“被单”的东西。乔尔和莫里森对自己的成果感到十分的满意,他们将被单藏了起来,在滴落的黄昏中步行回家。   *   在凯南生日的那天早晨,乔尔和莫里森将他们准备的“惊喜”送给了她。   那是一张花花绿绿的被单,肉眼可见,每一块布料都有拼接的痕迹,被单长得过分,还有波浪状的花边和镀银纽扣。   莫里森还作了介绍:“妈妈,你看,这两块布料是从你给我们缝制的衣服上面剪下来的,现在我们将它们回赠给你,表达我们对你无尽的感激。”   凯南收下被单,说:“谢谢,我很喜欢这份礼物。原来你们问我要旧衣物,是想用来做被单啊。”   乔尔说:“是的,我们把你的旧衣物布料都缝在了中间,而爸爸的、莫里森的和我的布料都缝在了周围。意思就是,以你为中心,我们都围着你,陪伴着你,永永远远在你身边。”   凯南笑得合不拢嘴,被单虽然很丑,但两个孩子的心是多么真挚啊。   “相比之下,我的礼物要逊色了。”霍普见凯南将注意力都放在儿子身上,声音里带着醋味。   凯南这才看向他:“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呀?”   霍普从怀里拿出一颗琥珀,里头有一只展翅的、凝固的蜜蜂,琥珀质地丰润透亮,近似宝石,散发着松脂的光泽。表面处有黑色的点状颗粒,触肌微凉。   凯南也很喜欢这份礼物,她问:“你在哪里找来的?”   霍普说:“从深海湖里捡的。”   “孩子们的礼物都有寓意。”凯南笑着问:“你的呢?这颗琥珀有什么含义?”   霍普清了清喉咙,说:“蜜蜂不是会产蜜吗?琥珀是永恒的,代表着我们永远都甜甜蜜蜜。凯南,我爱你。”   凯南凑了上去,两人交换了一个简单的亲吻。   乔尔:“……我还在这里呢。”   莫里森:“我也还在呢。”   霍普哈哈一笑,一手抱起了莫里森,另一只手按在了乔尔的肩膀上。   凯南的手臂穿过了两个儿子,也投进了霍普的怀抱。   一家四口拥抱在一起。   那是很好很好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忘记定时了qaq 🔒64 ☪ 心(二)   ◎“你要娶我喔。”◎   在深秋的时候, 乔尔和莫里森在魔族山脉中发现了一头小鹿。   小鹿眼睛大而圆,泪窝明显,脖颈和四肢都纤长, 身上有状似梅花的有序排列的白色斑点。   乔尔告诉莫里森:“看见它身上的斑点了吗?那是梅花鹿。”   莫里森说:“我好喜欢它, 我们可以把它带回家吗?”   他们的家里也有后山,可以供这头小鹿居住和玩耍。   乔尔说:“当然可以。如果它愿意的话。”   “可是,我怎么知道它愿不愿意呢?”莫里森想,那是一头不会说话的梅花鹿。   “万物有灵。”乔尔折下一枝条, 枝条上有很多嫩叶, 他将枝条递给莫里森, “拿去喂它,看它愿不愿意跟你走。”   莫里森拿上枝条, 小心翼翼地走到小鹿身边,小鹿没有退缩。他将枝条递到小鹿的嘴边,小鹿低下头颅,就开始慢慢地吃了。   “它喜欢你。”乔尔说。   莫里森很高兴, 他大胆起来,将手放在小鹿的背上, 他感觉到小鹿的背部肌肉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莫里森欢呼一声, 说:“哥哥, 它真的喜欢我。”   他们把小鹿带回家中,莫里森给小鹿起了个名字,叫“莫”。   在莫里森生日的时候, 霍普再给他送了一头小鹿, 他说:“你那么喜欢小鹿, 爸爸就再送你一只。”   莫里森给新的小鹿取名为“森”。   他对霍普说:“以后, 我养的小鹿越来越多,整个后山到处走,你们会不会觉得它们很烦?”   霍普说:“当然不会。你喜欢的事物,我们自然也会喜欢,这就是‘爱屋及乌’的道理了。”   “谢谢爸爸,谢谢妈妈,谢谢哥哥!”莫里森围着森跑了一圈,大喊:“我也会喜欢你们喜欢的一切事物的!”   *   天气好的时候,魔王一家会在湖边野餐。   魔族族人稀少,基本都聚居在魔族山脉附近,他们有时候会来加入魔王一家的野餐。   比如今日。   霍普和凯南一起,准备了许多食物,带到了湖边,野餐垫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野餐还没有开始,莫里森就偷吃了一块兔子饼干。   凯南的眼睛捕捉到了这一幕,她咳了一声,说:“我可看见了啊。”   莫里森擦了擦嘴边,将证据销毁之后,说:“我可什么也没做啊。”   乔尔说:“我作证。”作伪证的那种作证。   “不准欺负你们妈妈,我也看见了。”霍普前一秒向着凯南,下一秒又说:“不过先吃点也没关系,他们也快到了。”   今日,他们邀请了维托一家来参加他们的野餐聚会。维托一家确实快到了,他们出现在霍普的视野里,朝他远远地挥了挥手。   维托一家坐了下来,维托夫妇坐在了霍普、凯南的旁边,而他们的大女儿南希和小女儿温莎坐在了乔尔和莫里森的对面。   温莎比莫里森大两岁,她是个勇敢坦率的女孩,她明晃晃地看着莫里森,说:“莫里森,我喜欢你。”   莫里森满脸通红,他立刻转头看向乔尔,用眼神问:我该怎么回答她?   乔尔用眼神回答:该怎么回答怎么回答。   于是莫里森支支吾吾地说:“谢谢,我也喜欢你,温莎。”   温莎说:“好的,那等你长大之后,你要娶我喔。”   莫里森:“!”   乔尔这时候才出来给莫里森解围:“长大之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温莎啊,长大之后的事情,长大之后再说吧。”   莫里森点头如捣蒜:“是的,长大之后的事情,长大之后再说吧。”   温莎却不这么认为,她偏过头,说:“只要你不变心,我也不变心,长大之后的事情就不会变啊。”   莫里森觉得温莎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他说:“那好吧,如果我们都没有变心,长大之后我就娶你。”   “说好了,你可不许喜欢别的女孩。”温莎伸出手,“拉勾。”   莫里森将手伸了出去:“拉勾。”   南希比温莎大五岁,她笑着看自己的妹妹,对乔尔说:“温莎还小,有些天真,童言无忌。”   乔尔笑了笑,说:“莫里森也一样。”   他们闲聊了一会。“莫”也来了,它加入了他们的野餐,没多久,“森”也来了。   南希和温莎摸着两头小鹿,爱不释手。   温莎对姐姐说:“等莫里森娶了我之后,这两溏淉篜里头小鹿就是我的了。到时候,你可以天天来我家摸小鹿。”   南希笑着拍了拍妹妹的头。   这顿愉快的野餐持续了很久,他们边吃边聊,直到黄昏向原野泼下煌煌的橘红色。   收拾完野餐的东西,维托一家与他们道别,南希戳了戳乔尔,说:“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单独。”   乔尔说:“好。”他跟着南希,走到了僻静的一角。   大人们也没管他们,孩子的事情,他们并不喜欢插手。他们慢慢地往回走,只留下南希和乔尔在湖边。   南希有些羞涩,但她没有迟疑很久,她对乔尔说:“我喜欢你。我比温莎大五岁,我很清楚,这种喜欢是什么样的喜欢。我知道,它是真实存在的。”她摸上了自己的心,说:“在这颗心里。”   乔尔犹疑着,没有立即回答。   他遗传了凯南的紫罗兰色的眼眸,和霍普深邃英俊的五官。他知道自己在外表上很具有吸引力,他二十岁了,被告白了很多次。   他通常都会拒绝,以认真且界限分明的口吻。他认为,如果对方喜欢你,而你不喜欢对方的话,清晰的拒绝是一种责任。他总是履行这样的责任。他很难说为什么,他憧憬霍普和凯南那样的爱情,却对遇见的每个女孩都提不起这种兴致。他并不喜欢她们,从爱情的角度来看。   乔尔的沉默不是羞涩的沉默,那是一种已经给出了否定回答的沉默,南希看出来了。她笑了笑,说:“没有关系,我早就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当然能。”   “而且,喜欢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你现在不喜欢我,说不定哪一天,你就喜欢我了。”南希冲他眨了眨眼睛,说:“而那个时候,说不定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乔尔谨慎地回答:“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南希说:“那我只能祝福你,早日遇见你喜欢的人啦。”   他们对视一笑,并行着往回走。   魔族喜欢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情感,被拒绝也没有关系,他们能坦然地接受结果。也许短时间内会感到失落,但是不会失去再次鼓起勇气的力量。   *   盛夏的时候,乔尔带着长高了不少的莫里森去森林里玩。   乔尔突然“嘘”了一声,莫里森停下了脚步。   “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听见了。”   是“笃”“笃”的声音,仿佛斧头撞击着树身。   他们往前走去,发现有几个人在砍树,他们光着膀子,大汗淋漓地,手上在有节奏地用力,“轰隆”一声,一棵大树倒了下来。   “住手!”莫里森冲了上去,“你们不准砍树。”   万物有灵,树木也有灵,他们怎么可以砍树?这些树的寿命都很长,短则几百年,长则数千年。它们将根扎进土壤里,将躯干伸向天空,不是为了被人砍的。   伐木工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们不知道眼前站着的是魔族,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和一个少年,只有两个人。   伐木工头站了出来,问:“这片森林是你们的吗?”   莫里森说:“不是。”   伐木工头说:“既然不是,那你们没有理由阻拦我们砍树。”   乔尔上前两步,站在了莫里森的身前,他说:“这片森林也不是你们的,你们没有资格在这里砍树。”   这是魔族的地方,他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伐木工头说:“我们是伐木工,不砍树,就没有了生活。”他将手伸出来,上头是厚厚的老茧,还有因为长期砍伐而形成的永久性的弯曲、畸形和伤痕。   乔尔皱起眉头:“你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伐木工头说:“为了砍树,我们发现了这片森林,这里树多,我们就来了。战争快来了,现在的木材好卖,他们要制造战船和木炮。”   “什么战争?”   “我也只是听到了风声。大家都在传,巴伦家族和利瓦伊家族要开战啦。”   霍普和凯南每年都会带他们出去游玩,他们并不总是待在魔族山脉上,他们也很喜欢人类的地方。乔尔对这两个家族有印象,这是希阿亚大陆上两个最庞大的家族,他们敌对多年,现在终于要宣战了吗?   乔尔没有多问,他从怀中拿出一袋幸运币,交给伐木工头,说:“这袋幸运币给你们,你们不要再来这里砍树了。”   伐木工头接过幸运币,却说:“我们还是要砍树的,你们没有办法阻止我们。”   乔尔举起手,朝伐木工头做出了一个“开枪”的动作,伐木工头感觉被石头砸中了胸口,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他被吓得摔坐在地,惊诧地看着乔尔,说:“你,你……”   乔尔说:“走吧。”   他带着莫里森,转身离开了森林。他知道,这些伐木工是不敢再来了。   莫里森问乔尔:“真的要打战了吗?”   乔尔说:“或许吧。但是那是人类的战争,跟我们没有太大的关系。”   “那以后,我们还能去人类的地方玩吗?”   他没有见过战争,这个词听着就很可怕,莫里森讨厌这个词。   乔尔说:“等战争结束之后,肯定是可以的。”   “战争会持续多久啊?”   “谁都不知道。”   ……   莫里森说:“哥哥,我有些害怕。”   乔尔搭住了他的肩膀,说:“没有必要。不用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感到害怕。”   莫里森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在吃饭的时候,说起了这件事情。   霍普说了跟乔尔差不多的话,他说:“如果你为未来感到烦恼,那你就会错过今天。小莫,你想错过今天吗?”   莫里森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们都要珍惜每一天。   *   在乔尔二十二岁生日的时候,凯南给他送了一朵会歌吟的花。   乔尔惊讶极了,他捧着花朵,问:“这是怎么做到的?”   凯南笑着说:“这是我研制了一年,才研制出来的新魔法,可以让花朵歌唱的魔法。你喜欢吗?”   “我非常喜欢。”乔尔亲了亲她的脸颊,“谢谢你,妈妈。”   漂亮的克拉花发出婉转动听的歌声:   我会在碎石一样   堆叠的岁月中   守护你的脸   和名字   我会从   坠在唇上的   漫长沉默中   守护你的声音   和言语。   我会在这阴影里   守护你的光!**   作者有话说:   **《鹰的语言:哥伦比亚当代诗歌选集》 🔒65 ☪ 心(三)   ◎风里全是鲜血的味道。◎   那些美好的记忆随着岁月流逝而增多, 与此同时,不幸也在慢慢靠近。   巴伦家族和利瓦伊家族的战争全面爆发,他们的主战场位于魔族山脉的东边, 那是他们要争夺的领地, 堡延峡谷和伦廉特群岛。   堡延峡谷和伦廉特群岛里面有令人瞠目结舌的矿产资源,巴伦家族和利瓦伊家族谁都不想让对方分一杯羹。野心遮蔽了白昼,贪婪吞噬了黑夜,他们要以生命和鲜血为代价, 去获得宝贵的财富和资源。和平不能让他们安心, 但是财宝能。   魔族山脉总是能听见爆炸的声音, “轰隆”、“轰隆”、“轰隆”,仿佛人类想用炸弹来撬开地狱之门, 将地狱里的魔鬼们一同放出来,彻夜不眠地狂欢。   莫里森害怕这种声音,但不可避免的是,他也好奇声音的来源。   他想去看看。   他将这种想法跟乔尔说了。   乔尔想都没想, 就敲了一下莫里森的脑袋,他严厉地说:“不许去。”   莫里森嘟了嘟嘴:“我只是好奇……”   “好奇也不准去。”乔尔说, “把好奇心投放到战争上,我看你是活腻了。”   莫里森说:“好嘛, 不去就不去。”   乔尔神情依旧肃然:“你要是敢偷偷去, 我打断你的腿。”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去的!”莫里森举起三根并拢的手指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战火真的不会蔓延到我们这边吗?我听着那些声音, 好像就在我的耳边响起来的。”   乔尔沉默了几秒钟, 他说:“没事的, 莫里森。战争会过去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 霍普告诉他们,尽量待在家里,这段时间,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就不要出去了。   莫里森将嘴里的薯条咽下去:“爸爸,人类的战争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霍普不想将战场的惨况告诉他们,他说:“对于他们来说,应该不是最严重的。我用魔法给家里套了一层防御罩,为了安全起见,你们最好在家里待着。放心,战争不会持续很久的。”   莫里森又问:“为什么战争不会持续很久?”   霍普能说吗?不能。对于十五岁的莫里森来说,这太残忍了。   ——因为当人类发现战争所要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他们所能得到的利益的时候,他们就不得不达成和解的协议了。   凯南揉了揉莫里森的头,说:“快吃饭吧,不要想那么多啦。”   莫里森还有一个问题:“维托一家呢?他们也弄了防御罩了吗?”   “你是不是在担心温莎?”霍普笑了声,说:“放心吧,维托会处理好的。”   莫里森红了红脸,说:“我担心他们全家,不止温莎。”   他们哈哈一笑,都看穿了莫里森的口不对心。   *   虽然乔尔不允许莫里森去战场上,但乔尔自己却悄悄去了一次。   他看见岩石缝里被劈出了一条狭窄而细长的壕沟,他看见裸露的砖块上全是弹孔,他看见灯塔痛苦地歪在悬崖的边缘,灯泡吊在墙上,摇摇欲坠。   他嗅到了风里全是鲜血的味道。   他在短暂的停火期去了一趟,之后他回到家中,问凯南:“为什么会有战争?”   “这个问题,我也说不明白。”凯南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腥味,她说:“你是不是去战场了?”   “放心吧,妈妈,我在他们休息的时候去的。”   “休息”这个词用得很怪,就好像战争是一场工作,会上班,也会下班,只是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但是没有人计较这个问题。   凯南说:“我不是担心你的安全,我知道你很谨慎。只是……小乔,你真的没关系吗?”   你的心不会受伤吗?   “我没有关系。”乔尔拥抱了母亲,“不过我得先去洗一个澡,不然莫里森要怀疑了。”   *   巴伦家族和利瓦伊家族总是会有停战期,他们会进行谈判,如果谈判谈拢了,他们就会彻底停止战争。如果谈判没有谈拢,战争就会继续。   绝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谈不拢的。想让我把那么多的利益让给你们?做梦去吧!做梦都做不到那么美的梦。   死亡人数还没有列满整张报纸,鲜血还没有汇聚成大海,人性还在经受考验,战争怎会那么轻易地停下脚步?   *   在停战期间,霍普一家会维持野餐的习惯,时不时也会叫上维托一家。   这日,阳光还算温和,天气还算晴朗。他们重新聚在一起,谈论与战争无关的任何话题。   但是话题总是不可避免地落回战争身上。   “等战争结束了,你来娶我吧。”温莎还是这样对莫里森说,她也讨厌战争,她讨厌没完没了的轰鸣声,她讨厌因为黑烟,而逐渐变得阴沉的天空。   莫里森说:“等战争结束了,我来娶你。”   十五岁的少年依旧羞涩,但他现在的羞涩蕴含大胆,他也敢许下关于爱情和未来的承诺了。   但是话题遇上战争,就如同太阳遇上了乌云,给鲜美的食物都蒙上了一层灰,口感艰涩。   维托小声地问霍普:“你真的没有考虑过……参加战争吗?”   霍普摇了摇头:“我能支持谁呢?”   他不是没有想过的,不是为了让人类少些伤亡与鲜血,他自问他没有那么伟大。他有过这样的想法,是为了让战争快些结束,日子的和平与安宁,孩子的自由和快乐。可是他不知道,他能支持谁,是利欲熏心的巴伦家族,还是唯利是图的利瓦伊家族。   维托说:“我听说,都尼国王跟他们两个家族都签订了协议,协议内容是,国王不会派军队去插手他们之间的战争,而他们的战争不能殃及国王所划定的区域。”   乔尔看似在跟南希聊天,实际一直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谈话。   霍普说:“……难怪都尼国王到现在都没有派出军队。他们给了他什么好处吗?”   “好处肯定是有的。不过具体是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维托话音未落,远处突然发出了“轰”地一声巨响,他们齐齐转头望去,只见耀眼的火球一个接一个膨胀,炸裂,在大地上开出血红的花朵。   维托猛地站了起来,他说:“那是……那是韦伯斯特一家……”   ……所住的房子。   他们皆目光凝重,且哀伤。   *   那天晚上,莫里森来到乔尔的房间,说:“哥哥,我看到了一首诗。”   “什么诗?”   “他们携带恐怖像怀着一个钱包,又畏惧地平线仿佛它是一门炮……他们紧紧拥聚在这新的灾祸中,像刚入学的儿童,轮流地哭叫……是否未来的时代能远远逃避开,但仍感到它源于每件发生过的事情,甚至源于我们?甚至觉得这也不坏? **”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莫里森哽咽了。   韦伯斯特家的儿子,是莫里森的好朋友,他总是邀请他来自己家里玩。但是今天过后,他再也没有办法邀请他过来了。   韦伯斯特一家,连房子带人,都被埋葬在了炮火之下。   乔尔拥抱了莫里森,他说不出话。他们想要远离战争,却在某时某刻,发现自己早已处在战争之中。   *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霍普宣布了一个消息:“我将加入到这场战争之中。巴伦家族和利瓦伊家族之间的战火已经蔓延到我们的地方,我不能再坐视不理,无动于衷。”   莫里森立刻站了起来:“我也要加入这场战争。”   “小莫,你先坐下。”霍普要他冷静,“坐下来再慢慢说。”   莫里森坐了下来,重复了一遍:“我也要加入这场战争。”   凯南想要劝阻他,她说:“小莫,战争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没有把战争想得很简单。我现在知道了,战争是很残酷的。可是他们杀死了哈里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哈里斯就是韦伯斯特家的儿子。   “收起你的眼泪。”霍普硬起心肠,说:“军队不需要还没有上战场就流眼泪的士兵。”   莫里森抹掉眼泪,说:“你的意思就是说……我可以去,对吧?”   霍普说:“不着急,你先听我说完。我决定支持巴伦家族。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做了巴伦家族和利瓦伊家族之间的战力对比,我发现巴伦家族在战场上更占优势。只要让一方胜利,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而魔族加入并且支持巴伦家族,能让他们更早的取得胜利。   乔尔沉默地听了许久,他说:“爸爸,我也去。”   他喜欢人类。哪怕有的人贪婪又无耻,但为了那大部分无辜而可怜的人类,和自己不幸被牵连而遭受死亡的同族,他必须为之一战。   他不想再在旷野的风里,闻到鲜血的味道了。如果能让这一切更早结束,哪怕只是早一天,他们的加入也是有意义的。   凯南说:“我也加入,你们谁都别想把我抛下。一家人,就应该整整齐齐地在一起。”   他们决定全部加入战争的那一日,距离战争结束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距离霍普、凯南和莫里森的死亡,也同样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奥登 🔒66 ☪ 心(四)   ◎爱是他无法自洽的逻辑。◎   兰伯特“看”到这里, 他必须停下来,深深地呼一口气。再继续往下——   乔尔在他的心里。   而他透过乔尔的眼睛,看到了那一段他从未接触过的残酷战争历史。   *   霍普跟巴伦家族谈妥了条件, 他们为巴伦家族战斗, 而巴伦家族要保护魔族山脉,不能让战火蔓延到魔族山脉。巴伦家族同意了,他们对于魔王一族的加入,感到十分的高兴。   他们以为魔族会魔法, 在战场上不说以一敌千, 至少也是以一敌百。他们把魔族里的每个人都想象成是人形大炮, 走过去,手指往利瓦伊家族的方向一点, 利瓦伊的人就会惊慌失措,死伤无数。   而霍普告诉他们:“不,我们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厉害。”   他们会魔法,但主要不是战斗类的魔法, 他们确实比人类要厉害一些,速度更快, 力量更强,但并非是所向披靡。他们也会受伤, 也会死。   乔尔要求将弟弟莫里森带在身边, 霍普和凯南的魔法比他们强很多,乔尔不会太担心他们。但是莫里森年纪小又贪玩,学的魔法都花里胡哨, 却没有什么实质作用。他在上战场之前, 连夜恶补了一些战斗类的魔法, 但乔尔还是不放心, 战场上太乱了,他没有办法时时刻刻都盯着莫里森,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莫里森带在身边。   他想象到最坏的结果,就是他和莫里森一同死在战场上面。但如果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乔尔想,他会让莫里森活下来的。再不济,他也不会让莫里森死在自己前面。   那是他作为兄长的责任。   *   上战场的第一天,乔尔杀了一个利瓦伊家族的人。他不想杀人,但是他没有办法。在战场上面,己方的人才叫人,敌方的人不能叫人。这不是他的理念,这是希阿亚大陆上,千百万年的历史里面,人们从无数的战争中凝练下来的经验信条。在战场中,如果你把敌方的人也当成人的话,那你会必会遭受良心的折磨。   有悲悯心的人会更加痛苦,他们在砍下对方头颅的那一刻,会思考行为的意义、行为的无意义、生命的意义、生命的无意义。而还没有等他们思考出来结果,对方的血就溅到了自己的脸上。   ——还是温热的。   但很快就凉透了。   莫里森没有杀人,他让很多人受伤了,但是他始终控制着,不当直接结束他人生命的那把刀。   那日的战争结束后,兄弟俩蹲在水池边洗手。他们的衣服上都是鲜血的味道,或者说,整个人身上都是鲜血的味道,鼻腔里也充斥着这种味道。莫里森说:“我讨厌战争。”   没有战争的时候,他讨厌战争。亲历了战争之后,他更加讨厌战争了。他的讨厌像是不会左右移动的俄罗斯方块,一点点地叠加成扭曲的高楼大厦,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高。   直到游戏结束。   乔尔说:“我讨厌流出来的鲜血。”   鲜血不应该流出来,它们应该在人体内流动,而不是在地上流成河,流成湖。   “哥哥,杀人是什么感觉?”莫里森看见他杀人了,但是他并不会因此而讨厌乔尔,他清楚自己的软弱,他不能要求别人跟他一样软弱。   乔尔本来也不想杀人的,但是那个人的刀差点就砍到莫里森身上了,乔尔一急之下,出手就重了。那人倒地的声音很重,死得却轻飘飘的。但是莫里森不知道,乔尔是为了他杀人的,莫里森没有必要知道。乔尔说:“你不会想要知道的感觉。”   他看起来若无其事,他没有一直回想着那个画面,没有流眼泪,没有睁大眼睛。他平静得像是一片静谧的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海下面,风暴正在酝酿。他有一道不会流血的伤口,正在慢慢地裂开,越裂越大……   莫里森没再说话,他们沉默地望着鲜红的水池。   他们在倒影中望见了自己。   乔尔伸出手,试图将自己和莫里森从忧伤里捞起。   只是徒劳。   *   之后的日子不过是重复,重复的厮杀和死亡,重复的受伤和治疗,重复的太阳和月亮,重复的炮火与黑暗。   对于个人来说,“你还活着!”,“我还活着!”,就是最幸运的事情了。   而对于巴伦家族和利瓦伊家族来说,“你赢了吗?”,“我赢了吗?”,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在后者面前,前者渺小如蝼蚁。   而在前者面前,后者是消极的抵抗、积极的沉沦、和无意义的希望。   *   一个耀眼的火球在乔尔和莫里森的旁边炸开,乔尔反应迅速,他用后背挡住了火球,抱着莫里森往旁边翻滚。   火球在尸骸上绽放出玫瑰。   莫里森翻了个身,抓住乔尔的胳膊,焦急地要看他的伤势:“哥哥,你怎么样了?”   乔尔说:“我没事。”   他说的“没事”,是“不会死”的意思。他看不见自己的背部,只能通过感受来判断自己的伤势,那是一种灼烧般的撕裂感。   莫里森看了眼他的背,立刻眼含泪水,他将乔尔背起来,送进了临时搭建的医疗所中。   *   乔尔睡了很漫长的一觉。   在战场上,他受过无数的伤,因为他的反应敏捷,对敌时沉着冷静,在危急时刻中,总是能使用恰当的魔法,让对方迷惑一瞬。所以他受过的伤大部分都是小伤。这是他上战场以来,受过的最严重的伤了。   他半睡半醒的时候,感受到背部有种刀割般的疼痛。毫不夸张,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刀,正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切着,他像是一头被砍倒的牛,只能任人宰割,不知道会被送到谁的餐桌上。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霍普和凯南走了进来,与他对视上了。   莫里森担心他的伤势,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见他醒来,莫里森的眼里充满喜悦,他说:“哥哥,你终于醒了。你疼不疼?”他看见了霍普和凯南,说:“爸爸,妈妈,你们也来了。”   乔尔侧躺着,朝他们露出了一个“不用担心”的笑容,他说:“有点疼,不过也还好,没有很疼。”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不疼,只会让家人更加的担心。善意的谎言有时候反而不能起到安慰的作用,实话更能让人感到安心。   霍普走过来,拍了拍莫里森的头,说:“小莫,别太自责了。”   他们收到了莫里森的魔法传书,上面除了说乔尔受伤了,伤势很严重。其余都是自责,莫里森还写了一句:“都怪我不好,我反应太慢了,如果不是哥哥帮我挡了一下,现在躺在床上的就是我。”   凯南来到乔尔的身后,默默用她的治愈魔法,双手抚过乔尔的背部,为他减轻痛楚。   莫里森还是要说:“哥哥,对不起。这句话我一定要说。那个炸弹在我们身边炸开的时候,我……我在走神……我不应该走神的……”他感到了无比的自责,“如果我没有走神,我们就能同时躲过那枚炸弹了。”   乔尔咳了几声,让自己的嗓子不要那么的沙哑,他说:“没有关系。哥哥原谅你了。”他将目光转向霍普和凯南,问:“爸爸,妈妈,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巴伦家族要求霍普和凯南要待在总战场,他们能接触到较为核心的决策。   说到这个,霍普露出了一点笑容,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战争快要结束了。”   他们参加战争已经两个多月了,多多少少都有点麻木了,如今听到“战争快要结束了”,乔尔顾不得身上的伤,猛地坐了起来,说:“真的吗?”   他的动作幅度太大了,背后的伤口再度撕裂,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凯南嗔怨地看了他一眼,将乔尔按了回去,说:“你别太激动了,激动到忘记了自己的伤势。”   乔尔挂上讨好的笑容,说:“所以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巴伦家族和利瓦伊家族终于要议和了吗?”   “不,不是议和。是要决战了。”霍普说,“决战过后,应该就要商定和平协议了。”   莫里森皱起眉头:“不能直接商议和平协定吗?居然还要决战……”   霍普说:“利瓦伊家族想拼尽全力,再战一次。而巴伦家族也想再削弱一些利瓦伊家族的实力。在商定和平协议的时候,战胜方的话语权会直接压制战败方的,他们都不想当战败方,决战无可避免。”   乔尔说:“这样看来,决战会很惨烈,什么时候决战?”   “说不准,两三天后吧。”   “你们能让我的伤快点好吗?”乔尔说,两三天的时间,他的伤势好不到哪里去,他肯定上不了战场。   霍普说:“不能。魔法只能让你减轻痛楚。你不能参加决战。”   “好,那莫里森也不能参加决战。”乔尔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看着莫里森,说:“没有人看着你,我不放心。”   莫里森抗议道:“不,哥哥,我自己可以看着自己。”   “你哥哥说得对。”凯南也支持乔尔,“小莫,听我们的话,不要参加决战了。”   莫里森紧抿着唇,最后在父亲、母亲和兄长的目光下缴械投降,说:“好吧。”   乔尔看着霍普和凯南,说:“爸爸,妈妈,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霍普和凯南点了点头,凯南拨开了乔尔汗湿的碎发,说:“到时候,我们的生活就会回到从前的样子,快乐、宁静、无忧无虑……”   *   霍普、凯南和莫里森全都欺骗了乔尔。   他们都死在战场上了。   *   乔尔再次醒来的时候,浑身无力。他转动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家中,就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了,霍普、凯南和莫里森和他都回家了,他艰难起身,呼唤着家人们:“爸爸,妈妈,小莫……”   他找遍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发现他们的身影。他在寻找的过程中,渐渐生出了不好的念头。不好的念头像是不断冒泡的汽水,从心脏这个玻璃杯里满溢而出。   他找到了一封信,莫里森留下来的,就放在他的床头,可他竟然迟钝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才发现。   乔尔颤抖着手,打开了信封。   我亲爱的哥哥,乔尔:   爸爸和妈妈看穿了我,他们知道,我很有可能会自己一个人去决战战场,他们不放心我。所以他们在我的饭里面下了沉睡魔法,他们以为我不会用这个魔法,他们不知道你教过我,所以我识穿了这个魔法,我没有沉睡过去。但我假装我沉睡过去了,好让他们安心。   他们也不放心你,他们趁你沉睡的时候,给你吃了一颗魔药,那颗魔药能让你睡足一个星期,而且不必吃饭和喝水。他们将你和我带回了家中,又在家里周围加固了防御罩。爸爸和妈妈确保了我们的安全,就去参加决战了。   然后我起来了,开始写这封信。   我讨厌战争,这一点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但是那片战场在召唤我,我的双脚会不由自主地迈向战场。我必须参加决战。虽然我知道,决战的结果不会因为我的加入或者缺席就发生改变,我没有那么厉害,所以我没有那么重要。但我还是得去。   快三个月的战场经历让我改变了许多,我学会了责任、担当和团结精神,我看着“战友们”一个又一个地倒下,那些曾经与我并肩作战的人,很多都已经再不能触碰,像是一阵风……   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想我偏题了。哥哥,我写这封信,是为了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如果……如果你醒来的时候,没有看见我,也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果最坏的结果真的发生了,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还有爸爸、妈妈,他们也希望我们好好活着。我们都希望你好好活着。   不必为我们而活,为你自己而活。   如果我能平安归来,你绝对不会看见这份信的。(我可不想被骂得狗血淋头)   爱你。   你亲爱的弟弟,   莫里森   *   乔尔走出了家门,使用了速度魔法,很快就来到了附近的一个人类城镇。   他买了一份报纸。   他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没有悬念,巴伦家族在决战中取得了胜利,巴伦家族的代表和利瓦伊家族的代表再次坐到了谈判桌前,经过三天的谈判,最终生成了《和平协议》。皆大欢喜。   但是决战的过程十分惨烈,虽然报纸上没有用大篇幅报道,但乔尔从武器数量、伤亡人数和战场清理中,窥见了父亲、母亲和弟弟的死亡。   *   他来到了巴伦家族的领地,找到了巴伦家族的代表。他们都认识乔尔,他们肯定了乔尔的猜测,并且丰富了报纸上没有报道出来的细节。   乔尔问,有尸体或者骨灰吗?   对方摇摇头,说,抱歉。   乔尔点了点头,乔尔回到了家中。   *   霍普和凯南为了保护巴伦家族的大部分人类,选择耗尽自己的魔力,在炸弹投来之前,为他们建造了一个保护罩。   他们力竭而死。   决战的最后,莫里森原本可以避开一个流弹,但是他却迎了上去,迎向死亡如同迎向光荣的勋章,那么积极。   乔尔了解他的,莫里森不得不迈上战场,不是因为战场对他多么的有吸引力,而是因为死亡,死亡在召唤他。   战争给他留下的创伤太大了,他没有办法在战争过后“好好活着”,他太痛苦了,他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他营造在战场上死亡的假象,是为了不让亲人们太痛苦。如果他们知道,他是主动选择了死亡,那活下来的人会痛苦万分。但乔尔还是知道了。   莫里森上决战战场之前,去找过温莎,他对温莎说:“不用等我了。”   温莎笑着对乔尔说:“他叫我不要等他了,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是我没有办法阻止他。我……”   她维持不住表面的微笑,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泣不成声。   *   乔尔也想死,为什么父亲、母亲和弟弟都死了,他却还活着?   可是他不能死,父亲、母亲和弟弟的声音如同魔咒,每日在他耳边说:“你必须活下来。”   是的。“这条生命”多么重要,他是战争的幸存者,是魔王仅存的儿子。他的亲人们都费尽心思地让他活下来,他怎么能够那么自私,仅仅是因为感到痛苦,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怎么能够那么自私?   乔尔活下来了,他几乎不离开家中,每日行尸走肉地活着。活着只是为了活着。他不断催眠自己,百年之后,他就能跟亲人们重逢了,一百年而已,时间多么的短暂,一百年而已,时光多么的漫长……   他感觉自己好像生病了,但是他的身体上没有任何的症状。他厌恶魔法,他几乎不再使用自己的魔法。   从冬天到夏天,天气越来越好,甚至好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而他病得更厉害了。   他开始怀疑爱。   “爱是什么?”他诘问自己,也想拿这个问题诘问亲人。   乔尔在纸上写下了很多话。   他们费尽心思让我活下来,孤独地活下来,这就是爱吗?   他们在天堂上一家团聚,让我一个人痛苦不已,甚至每日都来我的梦里告诉我,我要好好活着,这就是爱吗?   他们把我抛弃在了人间,这就是爱吗?   爸爸,妈妈,莫里森,这就是爱吗?   乔尔渐渐癫狂,又渐渐回归平静。强大的时间磨灭了他的不少痛苦,取而代之的却是麻木。   爱是他无法自洽的逻辑。   *   但他也慢慢走了出来,他离开家的时间变多了,他走进山脉,走进森林,走在阳光底下。   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让这条生命老去吧。平静地度过每一天,远离纷争、喧闹和麻烦。   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日。   直到他遇见了兰伯特。   他在他湿漉漉的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自己。   如果他没有办法“救”下自己,那他是否能够“救”下兰伯特?   *   阳光再次恢复了强烈,它用绚丽的色彩涂画着这个世界。   急切地,让万物都透出光亮。   让影子成为巨人,将黑暗踩在脚下。   时光穿梭,流逝,回退,在手术前,他看见乔尔亲了他的眼睛,给他念他那时候很喜欢的一首诗:“不要夹在不同世界之间写你自己,要起来反抗多重意义,信任泪痕,并学会生活。**”   *   兰伯特哭了,他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他哭得酣畅淋漓。   乔尔,乔尔。   他确实救了他。他救了他,又离开了他。   可恶的乔尔。   兰伯特用右手按住了心脏,用染上哭腔的嗓音说:“我等你回来。”   太阳低垂着,影子微微晃动,夏天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   不要夹在不同世界之间   写你自己,   要起来反抗   多重意义,   信任泪痕   并学会生活。   ——保罗·策兰《死亡赋格》   相信我,后面都很甜了! 🔒67 ☪ 美食城堡(一)   ◎“一切毫无变化。”◎   兰伯特独自来到了美食城堡, 乔尔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他给了兰伯特独自前行的力量,不仅在身体上。   美食城堡是一座巨大的城堡, 这里汇集了都尼王国各地的特色美食小吃, 也称美食之都。兰伯特来到了一家小餐馆,要了一份冰镇烤梨,一份鲑鱼煎饼。   他来的时间很巧,店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若是再晚一些, 店家就要关门了。很快, 他点的菜就上来了,店主人自己也还没有吃饭, 她端了一大碗杂烩面出来,问兰伯特:“我让店员们都回去了,店里挺冷清的,只有你和我, 要不要拼个桌?”   兰伯特说:“请坐。”   店主人脸孔圆钝,有一双一角硬币大小的眼睛, 嘴巴咧得很宽,看起来很随和, 她坐在了兰伯特的对面, 打量了他几眼:“外地人?”   兰伯特点点头,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长得跟这里的人很不一样吗?   娜塔莉吞下一口面,说:“你太瘦了, 美食城堡的人哪有这么瘦的。一看你就不是这里的人。顺便一说, 我叫娜塔莉。”   “我叫兰伯特。”兰伯特吃了一片冰镇烤梨, “为什么?”   “这个地方叫美食城堡, 美食城堡这四个字可不是白来的,能在这里安家立业的人,全都是一等一的大厨。”娜塔莉竖起了大拇指,说:“做菜做得这么好吃的人,除非有病,不然不可能瘦成你这样的。”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虽然这样说不太礼貌,但是你这样的,意思就是像排骨这样的。”   兰伯特:“……”   他又想起了乔尔,乔尔总是说自己吃不胖,不知道是不是跟心脏的缺陷有关。他现在健健康康的了,不知道会不会吃胖。   娜塔莉误解了他的沉默,说:“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冒犯你了。”   兰伯特说:“没关系。你说得对。”   娜塔莉哈哈一笑,说:“我还想说,如果你觉得被冒犯的话,也可以反过来说我,说我是个胖女人。”   娜塔莉确实身材痴肥,但是兰伯特从不会对别人的外表指手画脚,他认真地摇摇头,说:“我没有生气。而且我也不会说这样的话,因为这会让人感到伤心。”   “这样的吗……那你真是个善良的人。”娜塔莉眼里闪过一丝复杂,“这样的话,我被说过很多次了,以前的我会感到愤怒和难过,但是现在不会了。其实我是伯川郡人,但是在那里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所以我就离开了,来到了这里……”   伯川郡就是鲜花领地,兰伯特又想到了乔尔,那是乔尔带他去的第一个地方。乔尔不在他的身边,他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他,从一个地点,一句话,和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面。   兰伯特打量着娜塔莉的脸色,娜塔莉的神情还算平静,于是兰伯特问:“我能问为什么吗?”   “当然可以。”娜塔莉指了指自己,“你也看到我的身材了吧。”   “看到了。”   娜塔莉耸耸肩,说:“我很胖,我从小时候开始就很胖,我嗜好食物,尤其嗜甜,我控制不住自己的食欲,所以我长成这幅模样,也是有理由的。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这没有什么,大人们都喜欢胖胖的小孩,觉得他们肉嘟嘟的,看起来很可爱。我也不例外,小时候的我甚至觉得,我吃得多,我吃得胖,我获得了快乐,还能赢得大人们的喜欢,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后来呢?”兰伯特说。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故事都会有转折点,这样那样的岔路,载着故事前往不同的方向,然后就会出现“但是”、“可是”、“然而”这样的词语,后面跟着或变好或变坏的事情。   “后来,我就长大了。不算完成长大,从小女孩长成了少女,也从‘可爱的女孩’变成了别人口中的‘胖姑娘’。去上学的时候,我是我们班最胖的女孩,几乎每个人走进教室,第一眼看到的人都是我,因为我的体积太庞大了,占据了他们视野里的大部分。然后他们就会注意到我,接着他们就会歧视我,嘲笑我,当然了,我说的‘他们’不是所有人。但也是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口无遮拦的男生,他们说的话都很难听。但是比起那些明晃晃的鄙夷,还有些事情更让我讨厌。”   “是什么呢?”兰伯特在听娜塔莉叙述的时候,将那份冰镇烤梨吃完了,不得不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冰镇烤梨。如果不是现在的氛围不对,他甚至还想再要两份。   “是暗戳戳的比较。”娜塔莉神色松软,她往后一靠,陷在了柔软的靠垫上面,“我有一个妹妹,她比我瘦很多,她有接近于完美的身材,比例和曲线都让人羡慕。让我这样的人羡慕。她只比我小两岁,很多人都会将我和我的妹妹放在一起比较,多半只比较我们的外表。我胖得像头猪,我妹妹瘦且优雅,像是天鹅,她张开手臂的时候,我总感觉她的背后会长出翅膀,而我伸出手臂的时候,我旁边的人总是目光惊恐,像是害怕我朝他们脸上来上一拳。”   兰伯特说:“那种滋味很不好受。”   他当然知道,就像他和艾萨克一样,双胞胎兄弟,大家都喜欢将他们放在一起比较,只不过他们的外表是一样的,所以人们会从别的地方比较他们。   兰伯特又说:“我也讨厌被比较。没有人会喜欢被比较吧。”   “当然有人喜欢被比较。”娜塔莉立刻否定了他这句话,“当你是比较当中的优胜者的时候,你可能会享受那种滋味的,那会让人感觉十分良好。而且,无可否认的一点是,比较确实有它好的一方面,它可以促使人进步。”   “但是它也会让人伤心。”   “有的人正是因为伤心,所以才想要进步的。我曾经就是那样的人。”娜塔莉说,“我和我妹妹被比较了许多年,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我终于受不了了,我暗暗下定决心,我要减肥,我要变得跟妹妹一样瘦。我不想别人看见我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再说‘娜塔莉是露西的巨人版’,‘露西的头只有娜塔莉的二分之一大’,‘娜塔莉和露西真的是姐妹吗?她们的体积差别也太大了吧’等等之类的话,我渴望改变,于是我付出了行动。”   结果显而易见,她没有成功。   娜塔莉握紧了拳头,说:“我不明白,减肥不就是多动少吃吗?我克制住自己的食欲,我一天只吃一顿饭,能站着的时候我就不坐着,能动的时候我就不会静立。我以为这样能甩掉我身上多余的肥肉,但是我错了,一个月过去了,我再上称的时候,我的体重可以说是毫无变化。我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不过现在的我知道了,那个时候我虽然一天只吃一顿,但是那一顿我吃掉了我原本一天的饭量,而我虽然总是走动,但我走得越多,消耗得越多,那一顿也就吃得越多。所以,一切毫无变化。”   她付出了精力,付出了汗水,收获了毫无变化的体重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疾病。“而且那个时候我是偷偷减肥的,在减肥成功之前,我不愿意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因为我害怕得到更多的嘲笑,后来我也庆幸这一点,因为我果然没有成功。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一个人埋头苦减,既没有正确的方法,也没有人鼓励我,结果也不如我所想,渐渐地,我就放弃了这件事情。胖就胖吧,比较就比较吧,嘲笑就嘲笑吧。反正我都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继续活下去吧,我跟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兰伯特知道,故事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地方,如果故事的句点停留在这里。那么,娜塔莉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肥胖且无法改变的事实,她就不会离开伯川郡,也不会来到美食城堡了。   “接着发生了什么?”兰伯特已经把桌上的食物吃完了,他慢慢地喝着柠檬水,在美食城堡这个地方,连普通的柠檬水都比别的地方的好喝。   “等一等。”娜塔莉起身,走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她拿了一罐炸花生和一大盘冰镇烤梨出来,说:“我们边吃边说,你是不是很喜欢吃这个?冰镇烤梨。”   兰伯特点点头:“刚刚我还想要多两份的,但是你在讲你的事情,我不好意思开口。”   “我就知道,你吃完刚刚那份之后,脸上的表情和眼里的神采都在说你还想吃。厨房里刚好还剩点,我就全部拿出来了。吃吧,这顿我请你。”   兰伯特“啊”了一声,说:“这不好吧?”   娜塔莉拍拍胸口,说:“我是这里的店主人,我说你请你不是开玩笑,你也不用客气。你听我说下去,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请你了。”   “好的。”兰伯特说。乔尔跟他说过,如果有人执意要请你吃饭,领情比付钱会更让对方感到高兴。   娜塔莉一口一颗炸花生,她说:“接下来就是浪漫的情节了。上大学的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个同专业的隔壁班的同学,他长得很好看,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像是旋涡一样,完全将我的目光吸进去了。他的眼睛是翡翠绿色,很像你的眼睛。或者说,你的眼睛很像他的。兰伯特,这就是我要请你的原因了。”   作者有话说:   乔尔:我好像没有出现又好像出现了。 🔒68 ☪ 美食城堡(二)   ◎“可以吗?”◎   兰伯特不由自主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皮, 原来是因为这样。自己让娜塔莉想起来曾经喜欢的人了,所以她要请自己吃饭。   娜塔莉再次看着兰伯特,说:“以我当时对他的痴迷程度来看, 我会觉得他比你要好看。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所以客观一点,你比他好看很多。”   兰伯特点点头:“谢谢。”   娜塔莉问:“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兰伯特再次点了点头。   “可惜了。”娜塔莉摇了摇头。   兰伯特不明所以:“为什么?”   “我有个女儿,年纪跟你差不多大……”娜塔莉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吗?”   她想,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话, 她的女儿也许还有机会。   “是的。我们……两情相悦。”这个词语太甜蜜了,兰伯特羞涩地抿了抿唇。   “那太可惜了。”娜塔莉再次摇了摇头, “她在哪里?这么没跟你在一起?”   兰伯特纠正道:“不是‘她’,是‘他’。他生病了,所以没有跟我在一起。不过他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娜塔莉对“他”和“她”的话题没有多说,在都尼王国中, 同性恋是少数,所以娜塔莉下意识地用了“她”。不过兰伯特没有介意, 她也就没有多说,只说:“真巧, 我的丈夫也生病了, 不然他肯定会在店里陪着我的。希望我的丈夫和你的他都能快点好起来。”   “会的。”兰伯特说。   娜塔莉问:“你不着急走吧?”   “一点也不着急。”   “那我继续说了?”   “好的。”   “那个同学叫赫德森,我跟他是在舞会上认识的。其实那天我本来没有打算参加舞会的,你知道吧, 我这样的身形……基本上不会有人来邀请我跳舞。我去舞会就很奇怪, 我站在那里, 像是舞会里面的装饰品, 可以一晚上一动不动,而且还是个不好看的装饰品。所以我很少会去舞会。但是那一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感觉在呼唤我,所以我就去了。我一眼就注意到了赫德森,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暗下去了,他在我的眼里闪闪发亮。毫不夸张,那一瞬间我的呼吸都屏住了,我不敢呼吸,我怕这只是一场梦,我怕我一呼吸,赫德森就不见了。”   兰伯特问:“所以,这是一见钟情吗?”   娜塔莉说:“是的,一见钟情。一见钟情的别名可以是见色起意,也可以是缘分使然,命中注定。但那时候我完全分辨不清,我对赫德森的感情是前者还是后者,我的眼里只有他了。那时候我很庆幸,我去参加了那场舞会。但是后来我很后悔,因为如果不是在舞会上认识了赫德森,后面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的、不那么好的事情了。”   兰伯特默默地吃掉了半盘冰镇烤梨。   “赫德森邀请了我,他居然邀请我跳舞!你知道吧,在我的世界里,那是完全不敢想象的事情。我和他都是引人注目的人,不过他的引人注目和我的引人注目是不一样的……我想我已经不用再说原因了。他向我走过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心跳都要停止了,我以为他是看到了某个熟人……在我的旁边,但是我左右环视,如果我的眼睛没有瞎的话,我百分之一百的肯定,这个方向只有我一个人。最后,他站在了我的面前,问‘请问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我整个人都傻掉了,我给你还原一下,我那时候的表情应该是这样的。”   娜塔莉睁大眼睛,张大嘴,表情状似痴傻,好像被针戳到了大脑,让她丧失了所有的语言表达能力。   娜塔莉再次投入那个场景当中,她说:“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分钟?两分钟?还是更长的时间,那个时候我一直盯着他,他用一种很礼貌的眼神看着我,是的,不必诧异,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形容词了。就是礼貌的眼神。我愣了很久,才点了点头,我说,乐意之至。然后我们就走到了舞池的中央,跳了两首歌。虽然我会跳舞,但是因为缺少经验和自信,所以我的舞步很笨拙,好几次都踩到了赫德森的脚,但是他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耐心地引导我,鼓励我,包容我。他一直都在说‘你跳得真棒’,我在他虚假的赞美里找到了自信,然后我就真的越跳越好了。那是我那一年过得最快乐的一个晚上,我邀请他去吃冰激凌,说感谢他邀请我跳舞,他答应了,我们就一起离开了舞会,去买冰激凌吃……兰伯特,你能猜到他为什么要邀请我跳舞吗?”   兰伯特想了想,说:“因为怕你一个人待在舞池外面,会觉得尴尬?”   “你怎么猜得这么准。”娜塔莉叹了一口气,“果然,善良的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兰伯特挠了挠脖子:“我只是随口一猜。”   娜塔莉说:“重要的是你猜对了。赫德森也是一个善良的人,他知道,如果他不来邀请我跳舞的话,那个舞会基本就不可能有人来邀请我跳舞了,所以他来了。我宁愿他没有那么善良,因为那样的举动会让我误解,我在他的眼里是特别的吗?不然他为什么要来邀请我跳舞呢?喔,忘了说,除了体重,我也还有惹人注目的地方,就是成绩,我的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第一,所以我们专业的人都认识我。那时候我就在想,赫德森是不是看上了我的优点,比如成绩,比如宽厚,比如其他的,反正不可能是外貌,除非他瞎了。”   兰伯特也一口一颗炸花生,太好吃了,他根本停不下来,他小小声地说:“不要这样否定自己啦。”   娜塔莉倒是无所谓:“我只是说了实话。”   “那也不要轻易否定自己,我的……恋人他总是这样跟我说,他让我正视自己,喜欢自己。”   娜塔莉说:“我也想正视自己,喜欢自己。没事,现在的我已经能做到这一点了,但是我那时候不明白。我那时候是真的很自卑,所以我感激每一个愿意透过我丑陋的外表去了解我的心的人。啊,好像偏题了,回来回来……在舞会那天之后,我跟赫德森就成为了朋友,他会请教我一些学习上的问题,我们偶尔会一起去吃饭,学校里共同认识我们两个的人,看见我们走在一起,都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因为我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赫德森有很多朋友,而我只有两三个朋友,其中一个就是赫德森。我的舍友问我,我是怎么跟赫德森认识的,我将舞会的事情告诉了她们,她们先质疑了我,问我是不是在说谎,赫德森怎么可能邀请我跳舞,然后我说舞会上还有谁谁谁和谁谁谁,她们都看见了,不信的话你们去问她们,我的舍友这才相信了。”   “……质疑完我之后,我舍友又问,那天舞会是不是男生很多,女生很少,所以赫德森才会来邀请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们也要多多参加舞会,碰碰运气……”说起这件事,娜塔莉还是觉得生气,“她们问我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还是很高兴的。我觉得,哪怕是因为赫德森,但是她们关心我了啊,我喜欢别人关心我。而且我的虚荣心也被满足了,你们看,赫德森是多么善良可爱的男孩啊,我跟赫德森是朋友喔。羡慕了吧嘻嘻?但是后来,她们每个问题都像是在嘲讽我,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是无心的,反正我听到之后就觉得很不舒服,那一整天都很憋屈。而且,她们问的问题越多,我就越清楚一件事情……我不想只和赫德森做朋友,我想跟他更进一步……”   娜塔莉突然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厨房还有什么吃的。”   兰伯特抱着圆滚滚的肚子,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我饱了,我真的饱了。”   娜塔莉:“……不是给你吃,是我自己想吃。”   兰伯特:“……请。”   娜塔莉再次走进厨房当中,过了十几秒,她出来了,带着一罐花生酱和一袋吐司,说:“今天生意太好了,别的食物都卖完了,现成的只剩这个了。”   她回到位置上坐下,拿起一片吐司放在桌上,用勺子挖了一大勺花生酱放在上面,然后用抹刀刮匀了花生酱,又拿起一片吐司盖在上面,压紧之后打斜切开。   兰伯特刚说自己饱了,但是当娜塔莉拧开花生酱的盖子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又不是那么饱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不要盯着那份花生酱吐司。   “你想吃吗?”娜塔莉问他。   兰伯特的眼珠子亮了:“我可以吃吗?”   娜塔莉将花生酱和吐司推过去:“当然可以,不过你要自己抹。想吃就说,没什么可丢人的。我也经常这样,上一秒说自己饱了,下一秒看到好吃的又觉得我还能再吃一点。我以前也会害怕别人笑我,但是后来想想,笑就笑呗,笑了我又不会多长一块肉。吃到想吃的食物的那种快乐是无可比拟的,好像下一秒就可以飞起来那样,在这种快乐面前,其他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兰伯特给吐司抹上了厚厚的花生酱,花生酱酱香浓郁,吐司微焦酥脆,咬下去的那一口,兰伯特感觉灵魂都要飞起来了。   “天啊,这花生酱好好吃!”兰伯特说,“是你自己做的吗?”   娜塔莉神秘一笑:“当然了,独门秘方。”   兰伯特轻轻地一拍桌子,说:“我决定了!”   “你决定了什么?”   “你这里还缺人吗?我可以留下来干几天活吗?不要幸运币,管吃就行。”兰伯特的眼睛发亮,里头全是恳求,“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乔尔:兰伯特还是太含蓄了,两情相悦也是对的,但我会说我们有八十个孩子。   兰伯特:…… 🔒69 ☪ 美食城堡(三)   ◎是啊,还有美食!◎   娜塔莉怀疑地看着兰伯特, 说:“你可不像是会干活的人。”   确实,兰伯特看起来身娇肉贵,一点也不像是会炒菜洗碗的人。   兰伯特心虚地抿了抿唇, 说:“我可以学。”   “那我确实没有看错, 不会干活的人才需要学。”娜塔莉看穿了兰伯特,“你是想学做饭吗?”   兰伯特点了点头:“我想……等我的爱人好了,我想给他做饭。”或者跟他一起做饭。   他想学很多很多的事情,然后跟乔尔一起去做这些事情。   娜塔莉思考了一下, 说:“好吧, 你就在厨房帮帮忙, 看看我们是怎么做菜的。我不用你洗碗,但是如果店里太忙的话, 你也要帮忙下单、收钱和上菜。”   兰伯特拍了拍胸口:“没问题。”   “你要在我这里待几天?”   兰伯特也说不准,他其实不缺幸运币,乔尔离开之前,给他留了一张幸运卡, 他来到美食城堡之后,去银行刷了刷, 发现幸运卡里面有七位数的幸运币。他惊呆了,乔尔居然比他这个国王还有钱!兰伯特说:“可能一个星期?”   “那就先定一个星期吧。我们这刚好有一个店员请了几天假, 你可以暂时顶替他的位置。”娜塔莉说。   兰伯特说:“好的。你可以继续说你的故事了。”   他想, 如果西格莉德还活着的话,她一定会仔细地将这个故事记录下来,然后把它写出来。   娜塔莉支着下巴:“我们说到哪里来着……对了, 我说, 我不想只跟赫德森做朋友, 我想跟他更进一步。那个时候, 我们都已经大三了,发生了一件事情……我的妹妹,露西也考上了我们学校。因为我的关系,赫德森和露西认识了彼此,对了,我还没有跟你讲过我和露西的关系吧。虽然我们总是被明里暗里的比较,但其实我跟露西的关系并不差,因为我能理解为什么大家都更喜欢她,我也不嫉妒她,我的身材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造成的,与任何人都无关,我不会因此而记恨任何人。而每次我被别人嘲笑,躲在房间嚎啕大哭的时候,都是露西来安慰我的。她让我不要在乎那些人的目光和言论,他们都不重要。露西站在我的旁边,她会被我这个暗淡无光的人衬托得光芒万丈,但是她不会因此而洋洋得意,或者借此来打击我。所以我们关系就是亲爱的姐姐和妹妹。说到这里,你应该能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吧?就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兰伯特阅书无数,他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发展:“赫德森喜欢露西?”   娜塔莉打了个响指:“没错!因为露西,赫德森来找我的次数也变多了,但是那个时候我并未察觉到这件事情,我还以为赫德森越来越喜欢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光,所以他才会频繁地来找我。换句话说,他是不是也喜欢我呢?那时候我整日整夜地想这个问题,完全忽略了赫德森总是问我关于露西的问题这件事,也完全注意不到赫德森看露西的眼神。我沉浸在粉红色的泡泡里,以为自己终于也要获得美好的爱情了。然后,我选择了在圣诞节的那一天,跟赫德森表白。”   娜塔莉停顿了,兰伯特适时地问:“你最后表白了吗?”   “没有。”娜塔莉想起那天,依旧觉得尴尬且难堪,“圣诞节的那天,我约了赫德森去冰激凌店里,就是他第一次邀请我跳舞之后,我请他去的那家冰激凌店。他来了,我们聊了一会天。正当我觉得气氛正好,准备表白的时候,赫德森突然露出了纠结的神情,问我‘如果我今天跟露西表白,露西有没有可能答应我?’那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我才知道,原来赫德森喜欢的人是露西。我扯出了一个很牵强的笑容,问‘你喜欢的人是露西吗?’赫德森反而惊讶地看着我,他说‘我以为你一直都知道。’我说‘我为什么会知道呢?你之前没跟我说过。’赫德森说‘我总是打听露西的事情,我以为你早就猜到了。’那个时候我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幸亏我没有表白,不然我们之间会闹得多么尴尬啊,说不好连朋友都做不了了。赫德森见我没有说话,又问了一遍‘你觉得露西喜欢我吗?’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一直以为赫德森喜欢的是我,所以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人对对方是怎么样的。”   兰伯特说:“露西也喜欢赫德森吗?”   娜塔莉点了点头,她说:“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因为我是一个藏得很深的人,我没有告诉过露西我喜欢赫德森,所以她也不知道,她以为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我自以为的美好的爱情,就这样告终了,不过,如果只是因为这件事的话,我也不会离开伯川郡。”   “后面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来发生了两件事情,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两根稻草。第一件事情是,赫德森来我们家里玩,一开始的时候我不在,我回家的时候才看见了赫德森的鞋子。但是我没在客厅里面看见他们,我猜测他们在房间里,露西的房间在我的房间的隔壁,我小心翼翼地走了上楼,想悄悄回房,因为我不想跟他们见面。但是,就在我准备迈进房间的时候,我听见了他们说话。”   娜塔莉吸了吸鼻子,又摸了一把眼睛,说:“不好意思,我以为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可以完全不介意了。但是……但是想起来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很难过。”   “他们说了什么?”兰伯特小心地问。   娜塔莉说:“露西说‘我曾经有段时间以为,你喜欢我的姐姐。’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因为我很想知道,赫德森是怎么回答的。然后赫德森说‘怎么可能?’露西说‘为什么不可能,他们说,你和娜塔莉认识,是因为在舞会上你邀请她跳舞。’赫德森说‘你也知道娜塔莉的情况,她一个人待在舞会,没有人邀请她跳舞,多可怜啊。’露西说‘所以你是因为觉得我姐姐可怜,才邀请她跳舞的吗?’赫德森说‘是啊。’如果那个时候,我只是听到了这里,就走进房间的话,该有多好啊。”   娜塔莉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柠檬水,说:“然后露西又说‘可是你总是跟我的姐姐待在一起,那总不能还是因为她可怜吧。’赫德森说‘我跟娜塔莉真的只是普通朋友,我从来没有对她有过除了朋友之外的别的情感。’露西说‘谁知道呢,我姐姐又聪明,性格也好,成绩也好,你们男生不都喜欢那样的吗?’赫德森说‘虽然是这样,但是我怎么可能喜欢……那么胖的女人。’我听到赫德森的这句话之后,简直就是五雷轰顶,我飞快地走进了房间,小声地关上了房门,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赫德森这句话,一边想一边哭,赫德森怎么可以说出那样的话,哪怕他不喜欢我,他怎么可以说出这么伤人的话……算了,想起来就生气,我直接跟你说第二件事情吧。”   兰伯特说:“好。”   娜塔莉说:“第二件事情是,赫德森和露西在一起两个月之后,露西甩了赫德森,跟别的男生在一起了。”   兰伯特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露西甩了赫德森之后,赫德森非常消沉,他是真的很喜欢露西,他跑来问我‘露西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露西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缺点,我可以改的。’我只能摇头,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我去找了露西,问她为什么要跟赫德森分手,露西轻描淡写地说‘不喜欢了就分了呗。’我说‘你对待感情太不认真了。’露西说‘其实我本来就没有多喜欢赫德森,跟他在一起只是因为虚荣,我喜欢别人对我投来艳羡的目光,仅此而已。’那时候我真的觉得露西变了,她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我说‘赫德森现在很伤心,他一直在想怎么挽回你,如果你真的是这样想的话,你就将分手理由告诉他,让他彻底死心吧。’,然后露西揽上了我的肩膀,说‘我的好姐姐,你怎么就不懂呢?我退出了,你就可以靠近他,安慰他,慢慢地……取代我的位置啊。你真的以为我是瞎子吗?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都喜欢赫德森吗?’。我震惊了,原来我那么喜欢的赫德森,那么珍视的赫德森,居然被露西随意玩弄于股掌之上,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兰伯特说:“露西太过分了。”   娜塔莉说:“不仅如此,露西还跟我说了很多赫德森曾经跟她说过的话,她说赫德森总是说我胖,说我身上有一股‘肥肉的味道’,很臭。说如果不是因为我成绩好,如果不是因为我有个妹妹叫露西,赫德森是不愿意跟我当朋友的。如果不是因为之前在房门外亲口听到了赫德森说的话,我是不愿意相信赫德森是这种人的。但是我听到了,所以我完全相信露西说的是真的。我太难堪了。我以为我早已经不在意别人对我身材的讨论了,但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我听露西说完这番话之后,我就去了一家超级商场,走到了顶楼。我想自杀。”   兰伯特听得心里一颤一颤的。   娜塔莉说:“我站在那里,只要往前走一步,我就可以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那是二十二楼,跳下去必死无疑。只要我往前迈一步,一切都结束了。我再也不用因为我的身材而苦恼,我再也不用被人跟露西比较,我再也不会再被喜欢的男生说我胖了,我身上的肉会随着我的死亡而消失。风吹过我的脸庞的时候,我在想,等我死了,我就能瘦成白骨了,那是最简单的减肥方式,我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那个时候我万念俱灰,想到的都是黑暗的事情,我真的快要迈出那一步了,然后……”   “然后?”兰伯特的好奇心完全被吊起来了,他希望娜塔莉能讲快一些。   “然后我闻到了烤巧克力的味道!”   商场的顶层有一家巧克力铺子,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巧克力。在娜塔莉想死的时候,巧克力铺子里正在烤巧克力,方块巧克力在烤盘上融成了一颗圆润的小球,鼓着咕噜咕噜的气泡,散发出浓郁的焦香。娜塔莉的灵魂瞬间就从地狱被拉回了人间。   是啊,还有美食!   这个世界总是在伤害娜塔莉,娜塔莉厌恶这个世界。可是,哪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值得娜塔莉留恋,她也还有美味的食物啊。   热腾腾的食物,冷冰冰的食物,辣油油的食物,甜滋滋的食物,酸溜溜的食物,苦哈哈的食物……那么那么多的食物,她都还没有吃够呢。   如果她死了,那这一切美味的食物,也都要跟她说永别了。   娜塔莉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她收回了迈向地狱之门的那一步。娜塔莉说:“就这样,我活过来了。我跑到了巧克力铺子里,买了很多很多种口味的烤巧克力,百分百黑巧,抹茶巧克力,草莓巧克力,白巧克力,流心巧克力,薄荷巧克力……我吃完了全部的巧克力,感觉到生命的力量重新回到我的体内。那一刻,我坚定无比,我要活下来,我要开一家能够治愈人心的小餐馆,我要做出能让人感动的美食,我要让美食治好每一颗受伤的心灵。于是我离开了伯川郡,来到了美食城堡,开了这一家小餐馆。”   兰伯特十分感动,他说:“结果你成功了。”   娜塔莉成功地开了一家美食小餐馆,里面的食物真的很好吃。兰伯特刚坐下来的时候,原本还在为乔尔的暂时离开而伤心,但是当他吃到冰镇烤梨的那一瞬间,他就没那么难过了。   “是的,我成功了。”娜塔莉也露出了笑容,“不仅如此,我还在这里遇见了我的真命天子,他从来没有嫌弃过我的体重,因为……”   “因为什么?”   “有两个原因。毫无疑问,第一个原因是因为他爱我,他为我感到着迷,我的体重自然就不重要了,这是最重要的原因。而第二个原因是……”娜塔莉清了清嗓子,说:“他也是个胖子。” 🔒70 ☪ 美食城堡(四)   ◎“吟游诗人的泪水。”◎   大家都是胖子, 谁嫌弃谁都没有道理。但最重要的,自然还是因为爱。   有的人是先看到体重,然后将爱的小路给抹掉。而有的人会走在爱的小道上, 然后理解并且接纳对方的缺点。这就是区别。   娜塔莉说:“我无数次地为搬来美食城堡而感到庆幸, 庆幸我重新变得开朗,庆幸我实现了我的梦想,也庆幸我遇见了他……”   她话音未落,有人推门而进, 兰伯特的所坐的位置正对着门, 他履行“店员”的责任, 对来人说:“不好意思,这个时间点我们已经停止营业了。”   来人是一个身材粗犷的中年男子, 他的脸颊像是被塞满了食物一样鼓胀,泛着油光,胡须浓密,浅褐色的眼睛炯炯有神, 脸色有些苍白,他发出了一个疑惑的单音节, 问:“你是谁?”   “……”娜塔莉说:“他是我的丈夫,培根。培根, 这是兰伯特, 我们的临时店员。”   娜塔莉将兰伯特想要当几天临时店员的事情告诉了培根,兰伯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客人。”   培根打量了兰伯特几眼, 他的反应跟娜塔莉的一模一样:“你会干活吗?”   兰伯特再次虚心地说:“我可以学的。”   培根想了想, 说:“也行。”   反正他们店里生意很好, 不怕兰伯特没活干。   娜塔莉摸了摸培根的额头, 说:“你的烧还没有完全退下去,怎么过来了?”   培根的眼里盛着笑意:“你这么久都还没有回家,我担心你,也想你,所以就过来看看。”   娜塔莉也笑了,她说:“好了好了,我这就回家。”   兰伯特飞快起身:“我去找旅馆住,店里几点开门?”   他要调好闹钟来上班。   娜塔莉说:“八点开门,你可以早点或晚点到。”   兰伯特跟他们说了再见,在美食城堡随意找了家旅馆歇下,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的时候,他来到了“娜塔莉的美食天堂”,这是这家小餐馆的店名,昨晚太黑了,兰伯特没有看清楚。   他想,美食天堂,名副其实。   早餐是小洋葱炖肉面,兰伯特见过了两位店员,分别是高个子的布鲁斯和有着红褐色卷发的安娜,他坐在了娜塔莉的旁边,吸溜了一口面。   鲜嫩的肉汁包裹着每一条面,面条十分筋道,微辣小洋葱脆脆甜甜,有种说不上来的美味。兰伯特吃完了之后,摸着肚子,问娜塔莉:“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啊?”   店里还没有客人,娜塔莉暂时不忙,她笑了笑,说:“小洋葱先是在浓浓的肉汤里面煮过,然后将汤汁吸干,将黄油融化,与橄榄油调成一比一的比例,然后抹在洋葱上面,炙烤之后再撒上现磨黑胡椒和炸过的白芝麻,面条是用特殊的面粉制作的……”   兰伯特听得目瞪口呆,原来一道让人流连忘返的美食,背后居然要付出那么多的功夫。他低下头,看到盘子里干干净净,自己一点食物都没有浪费,才放下心来。食物是值得被敬畏的,尤其要珍重用心做出来的食物,兰伯特想,每一顿他都会光盘的。   用过早餐之后,就要开始一天的“店员”生涯了。兰伯特第一次当店员,他不熟练,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客人点单的时候,他要细细问清楚,是否需要那么多道菜,每一道菜都重复念一遍,确保自己没有记错。上菜的时候,他会走得很慢,捧着盘子,小心翼翼得如同捧着价值连城的、易碎的花瓶。安娜笑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准备变魔术呢。”   兰伯特羞涩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客人少的时候,他就待在厨房里,看娜塔莉是怎么做菜的,他默默地记住步骤,想着空闲的时候自己也试一试,不知道能不能将这份美味还原出来。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上来,在半空中垂挂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终于送走了今天的最后一个客人,等客人一走,兰伯特立刻瘫在椅子上,他太累了,一动也不想动。   安娜和布鲁斯下班了,兰伯特还缩在椅子上,娜塔莉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说:“怎么了?你还想再蹭一顿夜宵?”   兰伯特瞬间坐直了身体:“可以吗?”   娜塔莉说:“我给自己做了道菜,这回可算是便宜你了,拿个碗出来,一起吃吧。”   兰伯特已经闻到香味了,他仿佛满血复活,小跑到厨房拿碗了。   桌上摆了甘薯布丁,兰伯特给自己挖了一大勺,他咬了一口,再次感受到了味道冲击天灵盖的那种……震撼的感觉,绵软、芳甜、顺滑得毫无颗粒感,入口即化。他眼巴巴地看着娜塔莉:“我可以知道菜谱吗?”   娜塔莉白了他一眼:“要不是你长这个模样,我都怀疑你要偷师学艺,然后在我的店对面开一家餐馆抢生意了。”   “这跟我的长相有什么关系?”兰伯特不明白。   娜塔莉说:“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简而言之,你长得像个好人,我通常称之为‘样貌的优势’。”   长得像个好人的人,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心,无理由地相信他或者她。他们天生就有优势。   兰伯特睁着大眼睛,等着娜塔莉说出菜谱。   娜塔莉清了清嗓子,说:“将甘薯煮熟,然后剥皮捣泥,加进融化了的黄油、糖、柠檬汁和水,搅拌均匀,然后倒进铺满了喜欢的水果的砂锅中……这道菜最重要的地方,在加进甘薯中的‘水’。”   “水?”兰伯特虚心请教,“为什么水是最重要的?”   水是最基础的,他赞同,可他不明白,水为什么能成为美食中最关键的一环。   娜塔莉说:“因为这里面用到的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泪水。”   “泪水?谁的泪水?我的可以吗?”兰伯特想,为了这道让人震撼的美食,留点眼泪也是值得的。   娜塔莉说:“你的不可以。我说的泪水不是普通人的泪水,是吟游诗人的泪水。”   兰伯特的惊讶一层叠一层:“吟游诗人的泪水?”   娜塔莉说:“是的,之前我遇到了一位吟游诗人,收集了他的一罐泪水,只要在做菜的时候加入一点,就能让普通的菜变得无比美味。”   “为什么吟游诗人的泪水会如此神奇?”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他们到处流浪,到处唱颂,吟游诗人见多识广,用脚步丈量世界,又用诗歌来描绘世界,他们的身上多半都有种悲悯的感觉,我想,这就是他们的眼泪有如此奇效的原因吧。”   兰伯特又问:“在哪里可以找到吟游诗人?”   他与乔尔走了这么多的地方,还没有见过吟游诗人呢。不,也许见过,但是他没有留意到。   娜塔莉说:“美食城堡的东边有一片海,叫巴琴布海,那是片极其漂亮的海洋,不少吟游诗人喜欢到海边寻找灵感,你可以去巴琴布海碰碰运气。”   兰伯特心里一动,一是为漂亮的海洋,二是为吟游诗人以及他们的泪水,他眉毛恳求地聚拢到一起,问:“娜塔莉,我明天可不可以请半天假,我想去巴琴布海看看。”   娜塔莉盯着他:“兰伯特,你才干了一天活。”   “我知道。”兰伯特自知理亏,于是眉毛聚得更拢了,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娜塔莉。他不知道这一招对娜塔莉有没有用,反正对乔尔是百试百灵的。   娜塔莉败下阵来,她摆摆手,说:“行吧,反正你也不是这里的正式员工,我也不给你发工资。你想什么时候去?早上还是下去?”   兰伯特想了想,说:“下午吧。”   下午小餐馆的生意没那么多,他可以减弱一点愧疚感。   娜塔莉说:“行。”   “谢谢你。”兰伯特扬起了笑容。   娜塔莉挖了一大勺甘薯布丁到他碗里,说:“不用谢。如果你能成功拿到吟游诗人的泪水的话,记得分我一点就行。”   兰伯特:“没问题。”   *   第二天,兰伯特在小餐馆里干了半天的活,然后就按照娜塔莉的指引,兴冲冲地来到了巴琴布海边。   已经是秋天了,海边的温度很舒服。巴琴布海被阳光照耀着,发出如同生锈那样的青铜色,钟乳石悬着碧绿的浪条,海水像大鱼一样跳起来,又沉下去,如此反复。娜塔莉没有骗他,这确实是片美丽的大海。   海边人不多,有零星几只海鸥在觅食。兰伯特缓缓地走着,眼珠来回转动,猜测着经过身边的每一个人,他或者她是不是就是他要找的吟游诗人?   兰伯特不能确定,他总不能直接跑上去,问:“你好,请问你是吟游诗人吗?”   这样的做法太像傻子,而且失败率极高,兰伯特是个聪明人,不做这样的事情。   他走了一百米左右,这是,他被面朝大海的一个人吸引住了,那是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人,他的皮肤已经松弛,凸起的筋脉像是分割的田野,上面泼溅着褐色的斑点,他有一双深邃的、玻璃珠般清澈的眼睛。他面朝大海张开双臂,兰伯特听到,他用自己不懂的语言在歌唱。   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老人感受到有人靠近,不过他并没有什么反应,他用一种奇特的语调歌唱完这首诗之后,才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兰伯特不敢打扰,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老人重新睁开眼睛。   老人终于侧过头来,看着兰伯特,问:“你想找我?”   “是的。”兰伯特上前一步,问:“请问您是吟游诗人吗?” 🔒71 ☪ 美食城堡(五)   ◎他歌颂一切。◎   老人捋了一把垂到胸前的白胡子, 说:“是的。”   兰伯特压抑住内心的欣喜,问:“您刚刚是在用什么语言唱诗啊?”   “一种古老的、快要失传的语言,叫艾萨克语。你这么年轻, 应该没有听说过。”   “艾萨克语……”兰伯特喃喃地重复, 居然有一种语言,跟艾萨克的名字一样,他现在才知道。   他想到了艾萨克,就想到了童年的事情, 他想, 如果艾萨克还活着的话, 他一定要告诉他,世界上还有这种语言。   老人见兰伯特愣愣的, 也没管他,自顾自地迈开脚步,就要离开。   “等等,请您等等。”兰伯特回过神来, 连忙追了上去。   老人停下脚步,问:“还有什么事吗?”   “您赶时间吗?”   “我不赶时间。”老人说, “但是我要去船的靠岸点,有一艘船快要到了, 我要去那里接人。”   兰伯特问:“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吗?”   “可以。”老人重新提起脚步, 他问:“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兰伯特。”兰伯特走在老人身边,“我可以问一下, 您刚刚唱的诗, 是什么意思吗?”   老人直接用都尼语再唱了一遍:   “海鸥, 太阳船长, 掌着自己的舵。   它身下是海水。   此刻世界仍在沉睡,像水底   色彩斑驳的石头。   不能破解的日子。日子——   就像阿兹特克族的文字!   音乐。我被绑在   它的挂毯上,举着   手臂——像民间艺术里的   形象。**”   老人的歌声沙哑,微微发颤,其中蕴含着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深沉的激情,兰伯特能感受到一种甘美的充沛之情,他安静地听着,耳朵仿佛被这歌声洗涤了,引发了一阵心灵的战栗。   兰伯特被这首诗,也被老人声音里的感情震撼到了,他怔怔地说:“太动听了。”   老人微微一笑,回应了兰伯特的赞美。兰伯特跟着老人,又问了他几个问题。然后知道,老人的足迹已经遍布整个都尼王国了,他从十四岁就开始流浪,在大地上传唱不朽的诗歌,过着一种从无定居的生活。他从三十岁开始自己写诗,自己编曲,用古老的语言歌颂人类复杂的情感,也歌颂自然的力量与伟大,他歌颂一切,卑鄙的堕落的,光明的正义的,他歌颂这个世界。   兰伯特已经不在意能否得到吟游诗人的泪水了,他深陷在一种感动里面,能够让美食更上一层楼的泪水已经不重要了。他遇见了吟游诗人,他有了更加重要的收获,他的心灵依旧在颤栗,在吟游诗人的述说之中,他感觉他的心也变得无限宽广——   生于世界,又超脱于世界,比世界更大,因为心灵没有边界。   他们来到了码头上,染着盐和淤泥气味的海风拂过他们的脸庞,兰伯特挺直了背,站在了老人的旁边,看着远方的船只不断靠近,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那艘船终于驶到岸边,老人接到了另一位同样头发苍白的老人,他与兰伯特告别。   兰伯特笑着与他道别。   他想在海边留多一会,再回去。他转过身,打算去找片没有人的沙滩上躺着。这个时候,他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精灵,精灵……”   有些熟悉……那是……那是布朗宁的声音!   兰伯特转过了头,看见了朝他飞扑过来的布朗宁。   布朗宁给了兰伯特一个温暖的拥抱,兰伯特被他的热情感染了,也紧紧抱住了布朗宁,布朗宁说:“刚刚在船上看见你了,我还以为是我的幻觉,结果真的是你。精灵,我想死你了!”   他们松开了彼此,兰伯特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这才认真看了那艘船,原来是宝石号,他一拍脑袋,说:“你跟奎勒出海了?”   布朗宁点点头:“是啊。”   “你们完全和好了?”   “是的。”布朗宁挠了挠脸,说:“我知道了那件事之后,伤心了一段时间,我伤心的时候,他也不好受。我们就这样伤心了几个星期,然后他带我去妈妈的墓前看妈妈,回来之后,我们就彻底和好了。我完全原谅他了,我已经失去妈妈了,不想再失去那么爱我的爸爸。”   兰伯特真心为他感到高兴:“真好。”   布朗宁左右环视,说:“乔尔呢?怎么没看见他,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这件事说来话长,兰伯特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了想,还是用了最简单的回答:“乔尔生病了,在一个地方养病,等他好了,他就会跟我一起了。”   “乔尔生病了?”布朗宁感到不可思议,“他居然也会生病?”   兰伯特垂下视线:“说来话长。他是为了救我才生病的,不然……不然我觉得他也不会生病。”   “救你?”布朗宁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你们是遇见什么危险了吗?”   怎么越解释越乱了,兰伯特心想,如果要告诉布朗宁整件事情,那他首先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不是不信任布朗宁,只是这件事,他不想跟别人说。除了乔尔,他很难跟任何人开口坦白自己的童年。他也不想欺骗布朗宁,于是他说:“总之一言难尽,放心吧,现在没事了。我们都好好的。”   所幸布朗宁是个粗神经的人,他也不会敏感到认为兰伯特是在藏着掖着,他大大咧咧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对了,听说这个地方是个美食天堂,是不是真的?”   “真的。”一说到这个,兰伯特就滔滔不绝了,他将自己在美食城堡的经历都告诉了布朗宁,他将娜塔莉做的食物的味道都描述出来了。布朗宁迫不及待,说:“走走走,我们马上去!”   “你不等奎勒了吗?”兰伯特说。   “没事,我总是乱跑,他也习惯了。我们和好之后,他更纵容我了,不用管他,反正他还要待在船上处理事情,也不能陪我去。”   “好吧。”   兰伯特带布朗宁来到了娜塔莉的美食天堂,布鲁斯看见他,说:“诶,不是说请半天假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碰见了一位朋友,带他来吃饭。”兰伯特说。   布鲁斯懂了,他是回来当客人的,不是当店员的。他问:“行,要吃什么?”   布朗宁让兰伯特做主,兰伯特就点了几道招牌菜,拉着布朗宁到位置上坐下。   “我们分开了之后,你跟乔尔都去了哪些地方?”布朗宁想要了解兰伯特的经历,“对了对了!你们不是说要去摘月亮吗?你们摘到月亮了吗?可是……应该没有吧,我昨天看月亮还挂在天上呢,你们是还没有去摘月亮吗?”   兰伯特露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其实……月亮是摘不下来的。当初我们说的摘月亮,只是去世界上离月亮最近的地方看一看而已。”   布朗宁的脸上浮现出失落的神情,他说:“原来是这样的啊。”不过他很快就振作起精神:“世界上离月亮最近的地方是哪里啊?你们去了吗?”   兰伯特摇了摇头:“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去,乔尔就生病了……等乔尔的病好了之后,我们会去的。”   布朗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放心吧,乔尔可是魔王,他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希望如此。”   布鲁斯将兰伯特点的菜端上来,一道肉末杂烩,一道障碍蛋,一道酸奶冷汤,一道冰镇野草莓,每一道菜都用了店里最大的盘子来装。   兰伯特惊讶道:“怎么这么大份?”   布鲁斯说:“娜塔莉听说你带了朋友来,特意给你的菜升级成最大分量的了。”   兰伯特笑着说:“替我跟娜塔莉说一声谢谢。”   布鲁斯说:“行。”他回到了厨房中。   肉末杂烩是先用厚底锅将牛油、洋葱和熟白米翻炒均匀,然后加进蒜蓉粒、番茄块、熟肉丁和秘密熬制的浓汤,最后加上胡椒、香草和盐而制成的。布朗宁勺了一碗肉末杂烩,然后他吃了一口,将眼睛睁成铜铃大:“我的天!这也太好吃了吧!”   “冷静些。”兰伯特仿佛看见了前天的自己,他有预感,布朗宁在第一次尝试每一道菜的时候,都会说出同样的“我的天”三个字。   果不其然,跟兰伯特想的一模一样。   “这个鸡蛋叫什么名字?我之前从来没有吃过这种做法的鸡蛋。”   “这叫障碍蛋。”兰伯特在厨房里看见娜塔莉做过这道菜,他给布朗宁详细描述这道菜的做法:“是先用热油、番茄酱汁和辣椒酱汁将整个锅底烧匀,等混合酱汁煮到冒泡的时候,就可以打进鸡蛋,小火煮熟之后,就是障碍蛋了。”   布朗宁拍了几下掌,说:“太厉害了!我只会用最简单的方法煎鸡蛋,哦,不,我还会做水煮蛋。”   兰伯特哈哈一笑,说:“我之前跟你一样。”   不过他现在进步了,在娜塔莉的指导下,他的厨艺一日千里,在理论上。   冰镇野草莓是用银碗装着的,这道菜从水果到碗都闪闪发亮的,把草莓挖起来的时候,每一颗草莓都盈满了细密的气泡,晶莹剔透。布朗宁咬了一小口,将草莓尖咬了下来,然后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兰伯特的神情跟他的差不多。他又想到了娜塔莉的话。   “我要开一家能够治愈人心的小餐馆,我要做出能让人感动的美食,我要让美食治好每一颗受伤的心灵……”   他想,娜塔莉绝对做到了这一点。   因为他的心已经被美食填满了,没有无奈、困惑和悲伤的一席之地。在肚子里,在舌尖上,在眼睛前方,目之所及,全是温暖、光明和希望。   作者有话说: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早晨与入口》 🔒72 ☪ 美食城堡(六)   ◎记忆之心。◎   布朗宁与兰伯特聊了一个下午, 期间又点了几道甜品,太阳下山的时候,布朗宁说:“精灵, 我要回去了, 不然我爸该着急了,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两天,明天我再来看你!”   兰伯特点点头,说:“那你注意安全, 我就不送你了。”他的假期已经结束, 他要继续工作了。   布朗宁与兰伯特又拥抱了彼此, 兰伯特将他送出了餐馆门口。   布朗宁三步一回头,每次回头都要朝兰伯特挥挥手, 兰伯特也朝他挥挥手,直到布朗宁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兰伯特回到了小餐馆中,套上了餐馆的马甲,走到厨房, 说:“我来帮忙啦。”   安娜挑了挑眉:“你帮什么忙?”   兰伯特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下单、上菜、收钱……”   娜塔莉笑了, 说:“我们要关门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什么日子?”   “今天是布鲁斯的生日!我们要提早关门, 今晚给布鲁斯庆祝生日。”   “啊?”兰伯特立刻看向布鲁斯, “抱歉,我不知道。”   布鲁斯摆了摆手:“不用抱歉。我们才认识两天,你不知道很正常, 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生日。今晚每个人都要下厨做一道菜, 为我庆祝生日, 你也要。”   兰伯特有点害怕, 这里每一个人的厨艺都比他好,但是他不能退缩,他点点头,说:“好的,我会好好准备的。”   他们将最后一个客人送走,然后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培根也来了,他的病好得七七八八了,白天还在家里歇着,晚上特意过来为布鲁斯庆祝生日。   布鲁斯在店里工作三年了,安娜来的时间比他还要更长一些,他们与娜塔莉和培根的感情都很深。虽然兰伯特跟他们只认识了两天,但是他们都没把兰伯特当外人,兰伯特在与他们一起布置装饰的时候,感受到了亲人般的温暖。   培根做了一道巧达汤,他将培根肉煎得酥脆,然后加进处理过的洋葱和青椒,一起翻炒至七分熟,注入水,等水滚开了之后再加入马铃薯,小火慢煮至软烂,最后加入调味料和鲜奶油。兰伯特在外面思考自己等会要做什么的时候,巧达汤的味道就悄悄钻进他的鼻子中,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娜塔莉做了一道炸鲈鱼,鲈鱼被切成了漂亮的形状,用黄油、磨碎了的肉豆蔻和鼠尾草煎煮,再炸成两面金黄,香味扑鼻。   安娜在店里干了几年活,厨艺也不容小觑,她做了一道奶油汁烤火腿,火腿切成等长宽的肉片,放进烤盘里,加少量的红糖和大量的甜红椒粉,然后时不时将新鲜的稀奶油淋到肉片上,烤箱中层烤二十分钟,等出烤箱后再加上无花果和蜜枣点缀。   兰伯特被赶鸭子上架,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了厨房。他想了许久,觉得自己做的菜必然是最不好吃的,但是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那就没有关系了,放开手脚,做一道菜就是。他决定做一道鲑鱼煎饼,就是他来娜塔莉的美食天堂吃到的第一样食物。将鸡蛋打散,加入柠檬莓,干海藻和欧芹屑,与蛋液的味道充分混合,鲑鱼用手撕成碎片,放进蛋液中吸满汁,用牛油煎成金黄色,煎的过程中加入干面包片,让鱼丝和面包片紧贴成形。   终于做完了,兰伯特松了口气,步骤没有出错,用料应该也是合适的。兰伯特终于放下心来,他将鲑鱼煎饼摆好盘,盖上盖子保温,微笑着将其端出了厨房。   最后进去的是布鲁斯,他也要为自己做一道菜。等他这道菜做完了,他们就可以开餐了。   布鲁斯没有让他们久等,他进了厨房十分钟,就端着一个盘子出来了。他坐下来,众人齐齐掀开自己做的菜的盖子,对布鲁斯说:“生日快乐!”   兰伯特盯着布鲁斯做的那道菜,那是一道他从未见过的菜,但是他隐约可以猜出来是怎么做的。那是一道做成爱心形状的七彩水果果冻,有切片的橙子、去核的樱桃、新鲜的草莓、剥皮的葡萄、切成丝的桃子、熟透的梨子……剩下的兰伯特看不出来了,里面用到的水果之多,让兰伯特眼花缭乱。   给布鲁斯唱完生日歌之后,他们就正式用餐了,大家都不拘束,想吃什么就拿碗去盛。兰伯特问:“布鲁斯,你做的这道甜品叫什么名字啊?”   布鲁斯还没有回答,安娜就抢先一步,说:“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布鲁斯每年生日都做这道甜品,它叫‘记忆之心’。”   “记忆之心?”兰伯特惊讶于这道甜品的名字,太美了。   布鲁斯点点头,说:“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其实这是我母亲独创的一道菜,我很喜欢吃这道菜,她叫这道菜为七彩果冻,但是在她……去世之后,我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叫记忆之心。我每年生日都会自己做这道甜品,就是为了永远怀念我的母亲,在我的心里,我永远记着她,想着她。”   娜塔莉说:“我想,每个人的心里大概都有这么一道菜吧,承载着家的记忆,成长的记忆,亲情、友情或者爱情的记忆,在快乐的时候吃下的食物,会记住那种食物的味道一辈子。那种味道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特殊的。”   培根说:“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记忆之心。”   兰伯特听着他们谈话,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记忆之心’,那他的记忆之心呢?是什么?   他从记忆的海洋里面搜寻,很快,他就找到了在记忆中最特殊的食物。   那是他九岁生日的时候,王宫里的厨娘给他做了一个小蛋糕,不算精致的蛋糕,上面覆盖着糖霜,用草莓酱画了兰伯特的侧脸,里面有杏仁碎和栗子碎。厨娘跟他说:“小国王,祝你生日快乐。”   那个时候,兰伯特已经逐渐走向自我封闭的状态了,他怔怔地看着厨娘,问:“这是专门给我做的吗?”   厨娘也许是看他可怜,年纪小小,没了弟弟,没了妈妈,又没了爸爸,还因为责任被逼着坐上了国王的位置,过生日也没有人为他庆祝,生日跟平时的日子没什么两样,所以才做了这个蛋糕给他吧。厨娘说:“是的,这是专门为你做的,希望你新的一年能更加快乐。”   虽然,兰伯特并没有如她所愿,在新的一年里更加快乐,但是他永远记住了那个小蛋糕的味道,很甜,很美味。   那应该是他的记忆之心吧。   他心想,他的体内,还有一个与食物无关的记忆之心,那是乔尔的记忆之心,也是他的记忆之心。   他感觉有点遗憾,遗憾乔尔现在不在他的身边,不然他们就可以共享这一刻,创造更多的美好记忆了。   不过没有关系,等乔尔回来,一切遗憾都可以弥补了。   他们吃完了桌上的食物,娜塔莉问兰伯特:“这是你第一次做鲑鱼煎饼吗?”   兰伯特点了点头。   娜塔莉说:“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做菜的天赋的。你做的鲑鱼煎饼虽然比不上我的,但是已经很不错了。”   兰伯特:“真的吗?”   布鲁斯作证:“真的。美味!”   最后,娜塔莉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十寸的蛋糕,插上二十七根生日蜡烛,点燃了蜡烛,让布鲁斯许愿。布鲁斯在心里许下了愿望,然后吹灭了蜡烛,他们分吃了蛋糕,每个人都将肚子吃得圆滚滚的。他们瘫在椅子上歇息了一会,就一起起身收拾了桌面和厨房。然后各自离开了娜塔莉的美食天堂。   第二天的时候,兰伯特又恢复了第一天的工作生活,不过他的熟练度已经有了明显的提升,下单和上菜的速度都变快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娜塔莉特意奖励了他一个最大的蜜汁鸡腿。兰伯特抱着饭碗,说:“谢谢。”   安娜盯了兰伯特几秒钟,问:“你是不是吃胖了一些?”   “有吗?”兰伯特没有上称,也很少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的变化。   布鲁斯也说:“我也觉得。你脸上的肉好像多了一点。让我捏捏……”   兰伯特抱着饭碗跑走了。   众人哈哈大笑。   他们都把兰伯特当小孩宠,兰伯特在这里过得很快乐。可是快乐的日子好像跟他有仇,在来到美食城堡一个星期的时候,他的快乐结束了。   这天,店里走进了戴帽子的新客人,他像往常一样,拿着餐牌走上去,问对方要吃什么。   对方抬起头来的那一刻,兰伯特的脑海里飘过了三个字:完蛋了!   那人下颚方正,皮肤被晒成了浓桃的色泽,帽檐下有一双暖调的棕黄色眼睛,他深深地注视着兰伯特,说:“国王,我们找了你很久,你该回宫了。”   这是都尼王宫的侍卫长。   兰伯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说:“行,等我去跟他们告别。”   侍卫长摇了摇头,说:“我的建议是,不要节外生枝。”   不要让这些普通百姓知道您的身份,不要引起混乱,不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侍卫长见兰伯特没有反应,他站起身,用恭敬且强硬的口吻说:“国王,跟我走吧。”   布鲁斯注意到了这里的不对劲,他走过来,问:“兰伯特,怎么了?”   兰伯特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说:“这是我的朋友,我要跟他出去一趟,麻烦你跟其它人说一下。”   布鲁斯毫不怀疑:“好的。”   兰伯特跟侍卫长走出了娜塔莉的美食天堂,在走出几米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温和的阳光落下来,在他身上披上一层焦糖似的浅金色。   他明白,他的旅途结束了。 🔒73 ☪ 都尼王宫   ◎他们再不分离。◎   回到都尼王宫中的兰伯特, 也开始了写日记的习惯。他要将发生的事情、经历的点点滴滴都记录下来,等乔尔回来了,一桩一件告诉他。   *   九月八日, 晴。   今天侍卫长找到我了, 他将我带回了王宫。毫无疑问,我被大臣们围起来训话,他们问了我许多问题。有的问题我跟他们说实话了,而有些问题我撒谎了。幸好我学会了撒谎, 而且他们不知道我学会了撒谎, 不然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我不敢让他们知道我是跟着乔尔走的, 我好害怕,他们会找乔尔麻烦。不过有一些人看见了我和乔尔在一起, 我骗他们,说我是被坏人掳走了,然后在路上遇见了危险,是乔尔救了我。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讲, 这句话也没有说错。而且,我在他们面前发誓, 乔尔一定是个好魔王,从不仗着自己会魔法做坏事, 他们终于打消了要将乔尔抓起来的念头。谢天谢地。   等我空下来的时候, 就去查查,到底是谁在散播谣言!!   不过,等我找到了那个人之后, 我是应该骂他还是感谢他呢?如果不是因为这些谣言, 乔尔就不会被打扰。可如果不是因为这些谣言, 乔尔就不会来王宫, 我们就不会遇见……   算了,想不出来,等真的抓到那个人再说吧。   我还见到了那个顶替我的人,原来他也是王族的人,他叫辛克莱,是我的远房亲戚,远到在族谱上都找不到的那种,不过大臣们还是将他找来了。他长得跟我有点像,而且他的身上也留着艾文家族的血,所以大臣们就让他暂时坐着我的位置。   现在我回来了,大臣们原本是想让辛克莱走,不过辛克莱不太想走,因为他有着远大的理想,他想为人们做好事,我就让他留下来了。现在辛克莱帮我一起处理政务,我的压力也轻了些。   *   九月十二日,中雨。   今天天气不太好,一直下着雨,我可能是着凉了,所以感冒了。   医师来看我,给我开了很多很苦的药,我不想吃,反正感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我想等他走了,再把今日份的药给扔了。但是他很聪明,他盯着我,直到我吃完了才走。我完全没有逃过吃药的机会。   对了,这个医师就是很多年前,我做完手术之后跟我聊天的医师。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我长大了,他也变老了一些。   因为我感冒了,所以他今天给我检查身体,发现我的心脏变得有力了,他很惊讶,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跟他说,有个很好很好的人,把他三分之二的心脏给我了。   他说,可是这个手术的风险很大,如果不成功,那个人也会死的。   我说,是的,所以那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不敢说那是我的爱人,不然要轮到他得心脏病了。   他说,真好,恭喜你,国王,你恢复健康了。   我说,不,我还感着冒呢。   然后他无语了。   *   九月十四日,多云。   今天是我的十七岁生日,我又长大了一岁。但是我有点难过,因为我疯狂地想念乔尔,我很想很想他在我的身边。我甚至在想,乔尔有没有可能这一天回来,给我一个巨大的惊喜。我知道希望渺茫,他什么时候能好起来,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但我还是怀着希望在等待,因为怀不怀有希望,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   我等了一天,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奇迹并没有出现。   我有些失落,不过我很快又振作起来了。因为我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我在想,如果乔尔没有离开的话,他会给我送什么礼物呢?   ……   可恶!我想了半个小时了,居然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真的完全想象不到他会送我什么礼物!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一定会33我,我们会交换冬天的故事。   算了,不想了,困了,睡觉。   晚安,十七岁的兰伯特。   ——   半夜补记。   想了大半夜,还是睡不着,我真的好想念乔尔啊。(此处省略一百句重复句)   *   九月十五日,晴。   今天早上商议国事的时候,我一直打哈欠,被财务大臣看了好几眼。他好凶,我不敢打哈欠了。想打哈欠的时候,我就拼命闭紧嘴唇,假装我没有打哈欠。   乔尔好像会一种可以抑制哈欠的魔法,要是他在就好了。也不是说想让他用魔法抑制我的哈欠,而是,只要他在的话,我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财政大臣的眼神,他看我我也不知道。   然后又因为想念乔尔,没有听到大臣说的话。我差点又被批评了,幸好辛克莱提醒了我一句,他救了我。   谢谢辛克莱。   但还是想念乔尔。   *   九月二十日,晴天。   今天比较闲,早上就处理好所有事情了。下午的时候我去藏书室看书,看到了一本关于战争的书。   书里面说:战争给活着的人留下的最大的后遗症是恐惧,他们的恐惧时刻伴着他们,如影随形。他们看见火会联想到炸弹,看见水会联想到血,看见玩具枪会迅速躲避到角落,睡觉总是睡不安稳,白天他们会想到正面战场,在黑暗中他们会害怕突袭……   他们时刻警惕,像是弓起背的黑猫。   我看哭了,我又想到了乔尔,他经历过战争之后,也是这样的吗?他不仅要经历这些,还有他的亲人……   等乔尔回来的第三十天。   我想让爱成为他可以理解的逻辑。   *   九月二十四日,多云。   今天和辛克莱谈话了,我问他,如果有一天我还再次离开王宫,他能接受完全取代我的位置吗?   辛克莱不明白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换了个问法,我问他,你会当一个好国王吗?   辛克莱说,如果可以,他会竭尽全力当一个好国王。   辛克莱很温和,但是他也很有决断力,他的目光放得很远。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如果他能当上国王,他会竭尽全力地为人们着想的。   我将更多的事情派给他做了,他也很乐意去做这些事情。我们都很快乐。(绝对不是因为我想偷懒)   *   九月三十日,晴天。   今天是九月的最后一天了,整个九月我都没有跟乔尔见过面。   我抱住了我的大熊玩具,想象那是乔尔。   但是乔尔会陪我说话,陪我笑,大熊始终沉默。我还是更加喜欢乔尔。   下午的时候,我去厨房里面做菜了,我做了一只酱香烤鸡,一个人吃完了。   我记得在美食城堡的时候胖了五斤,吃完烤鸡之后我上称看了看,发现我的体重又掉回去了。   我要努力吃胖一些,乔尔希望我能长点肉。   我决定了,每天下午都要溜去厨房,偷偷给自己开小灶。   *   十月十五日,晴天。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怕冷,别人穿一件长袖,我要穿一件长袖加一件外套。   辛克莱跟我越来越熟了,他知道我脾气很好,所以他也敢跟我开玩笑了。他说,我现在都穿两件,等到了冬天,肯定得裹得像个粽子。   我说,像粽子就像粽子,像粽子也没有什么不好。   然后他跟我说,他的母亲曾经给他做过一件衣服,就是粽子款式的。   我问他,你来了这么久,不想念你的母亲吗?   辛克莱沉默了一阵,他说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我很惊讶,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确实感到抱歉,我跟辛克莱认识一个多月了,我居然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辛克莱说,没关系,就是因为他的母亲不在了,他才不想回家的。他的母亲是被父亲打死的,他的父亲有暴力倾向……   我拥抱了辛克莱。辛克莱说,他已经走出来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幸的家庭,不幸的孩子,不幸的童年。我为此感到难过,虽然我也曾经是其中一员。   但我现在相信爱了。   *   十一月一日,阴天。   又是新的一月了,乔尔这个月能回来吗?   我不知道,但我怀抱希望。虽然我已经失望了很多次了,但是我依旧怀抱希望。   因为我坚信,乔尔是不会欺骗我的。   他说了会再次找到我的,就一定会回来的。   我等着他。   *   十一月十一日,晴天。   今天礼仪大臣私下找我,问我有没有心仪的女孩,我已经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了。   我跟他打马虎眼,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终于让他暂时打消了给我找王妃的念头。   我怎么可能会找王妃呢?我的心都是乔尔的。   可是我又不能直接这样对他说,不然他一定会告诉其他大臣,然后他们会一起来逼我的。只能先拖着了。   我现在每晚都坐在窗台上,就是第一次遇见乔尔的地方。   期待他的再次出现。   *   十二月一日,雪。   今天下雪了!我好高兴,我在外面堆了两个小小的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乔尔。我把乔尔的肩膀堆得很宽厚,这样“我”就能靠在上面了。   我怕“他们”冷,还给他们盖了条毯子。   辛克莱觉得我的做法很多余,我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说没有,我说,难怪你不能理解。   辛克莱问我有吗?我知道他不会说出去的,所以我将我喜欢乔尔的事情告诉他了。辛克莱祝福我们。   真好,我喜欢辛克莱。   我喜欢每一个祝福我和乔尔的人。   我最喜欢乔尔。   *   十二月八日,小雪。   不知道是不是又着凉了,今天我打了好几个喷嚏,我不敢大意,我害怕又要喝药,所以我把自己裹得厚厚的,又喝了一大碗热汤,感觉全身都暖烘烘的。   ……   兰伯特写完今天的日记,又坐到了窗台上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摇粒绒厚外套,拉链拉到了喉咙,下身是烟灰色的加绒裤子和毛边白雪靴,头上还戴了一顶黑色羊羔绒毡帽,手上是一双灯芯绒手套,整个人都毛绒绒的,看起来十分暖乎。   他如同往常一样,什么也不做,晃荡着小腿,遥望远处的月亮。   月光滑过窗棂,犹如银白色的波浪,轻缓地拍在岸上。   雪还在下,像是倾斜的炭笔速写,打在兰伯特光洁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雪在他脸上化开的感觉,有些冷,他却为这种感觉着迷。像是雪花在亲吻他。   兰伯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双紫罗兰色的、含笑的眼睛涌进了他的瞳孔。   兰伯特眨了眨眼睛,疑心这是幻觉。他好像又变得迟钝了,变回了乔尔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乔尔一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伸向兰伯特,他连台词都没有变:“小国王,要一起去摘月亮吗?”   月亮像是一尾游鱼,在兰伯特的眼里轻轻颤动,亦游弋进他的胸膛,他的心。   兰伯特摘下手套,将手放在乔尔的手心里,握紧了他。他说:“好。”   乔尔牵着兰伯特的手,走进了黑暗与光明之中,前方是新的、未知的旅途。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再不分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接下来是类if线的番外(那是真的童话)。   感谢阅读与陪伴,后记在最后一章。   么么啾! 📖 The Violet Moon 📖 🔒74 ☪ 兰伯特的梦境漂流(一)   ◎可恶!可恶!扣一百分。◎   明晃晃的橙色太阳破云而出, 渐亮渐浓,将晨雾也染成了剔透的金色,并且扑进玫瑰窗里, 让床上的人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过了片刻, 兰伯特坐起身来,他看向挂钟,七点零一分,还好, 没有睡过头。   今日是他去多尔伦拉学院上学的第一天, 不能迟到。他打着哈欠下床, 去洗手间刷牙洗脸,他用干毛巾擦手的时候, 妈妈敲了敲门,问:“兰伯特,你起床了吗?”   兰伯特应了一声:“起啦起啦!”   他拉开了门,随着妈妈一起下楼, 爸爸在餐桌上看报纸,跟他说:“下来啦, 快吃早餐吧,吃完了送你去学校。”   兰伯特点点头, 桌上是牛扒土豆泥三明治和燕麦牛奶, 兰伯特吃着早餐,时不时与爸爸妈妈说几句话。妈妈一直叮嘱他,在学校要怎么怎么样, 有些话她已经重复了很多遍了, 但是兰伯特并没有不耐烦的模样, 他还是认真地听着妈妈的话。最后是爸爸耳朵起茧了, 他笑着说:“你说的话我都会背了。”   妈妈白了他一眼,说:“多尔伦拉学院有些学生可不好相处,我让兰伯特打起精神,要是被人欺负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兰伯特小声地说:“妈妈,我不会被欺负的啦。”   他上小学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跟别人闹过矛盾,吵过架。上初中应该跟上小学差不多吧,他想,只要他不要乱说话,应该不会有人欺负他。   但是妈妈总是担心他,因为妈妈说,兰伯特看起来就很好欺负。   总算吃完了早餐。多尔伦拉学院离家里很近,步行十分钟的距离,爸爸妈妈送他走到学院门口,就跟他道别了。   兰伯特依依不舍地跟父母挥手再见,然后深呼吸一口气,就踏进了学院门口。他在家度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如今再次回归校园,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在路边看了十几秒的地图,他顺利找到了自己的班级所在的位置,他爬上A栋教学楼的三楼,在教室门口确认了门牌号,就走了进去。   他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班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有些热情外向的人已经找到同伴开始聊天了,兰伯特不是主动跟别人打招呼的人,他默默地走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放下书包坐了下来。   兰伯特原本想发一会呆,但是不做点什么会显得很奇怪,于是他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书,慢慢地翻开起来。   他进入了书的世界,就听不见周边的嘈杂了。等他再次抬起眼睛的时候,发现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自己身边的位置。   讲台上站了一个人,她有波浪般的卷发和深褐色的眼睛,她拍了拍手,教室里安静下来,她说:“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叫杰西卡。这三年就由我来带领你们学习和成长……”   兰伯特默默听着,思绪已经飘到了遥远的天边。他困了,在两个月的暑假里,他从来没有起得那么早。生物钟的习惯压倒了他,睡意从头顶倾泻而下。   忍住,忍住——   睁大眼睛,咬紧牙。不能睡觉。   兰伯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桌子,像是跟桌子有仇那样,他的手藏在桌下,一点一点地捏着自己的肉,用疼痛的感觉逼自己清醒。杰西卡说了一大串话,最后说:“新学期的第一堂课,大家就来做个自我介绍吧,你们彼此认识认识,老师也正好熟悉一下你们。”   兰伯特:“!”   他停止了瞪桌子,也停止了掐自己,因为他被“自我介绍”这四个字吓得完全清醒了。   兰伯特最讨厌自我介绍了!不,他讨厌一切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话的活动,他讨厌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所有人的耳朵都在听自己讲话的感觉。那太可怕了。   杰西卡让第一排的人先上去自我介绍,按照顺序来,兰伯特左右环视了一圈,确定了自己是最后一个上去介绍的人。这更加恐怖了。   他一边听着上面同学的自我介绍,一边想着自己等会要说什么。他只会说几句话,说得越快越好,因为在讲台上待的时间越长,那种可怕的感觉就会越强烈。他的心像是鼓动的节奏,时快时慢地跳着,不知不觉地,前面的人都介绍完了。   兰伯特站了起来,机械般地僵着身子,以一种他觉得很不自然但是别人都没看出来的姿势走到了讲台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聚焦在了兰伯特的身上,兰伯特与其中的几个人对视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准备一口气讲完接下来的话,他准备好了!   “大家好,我叫兰伯特,我……”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门口站了一个人,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兰伯特的身上转到了他的身上,那人有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五官很深邃,嘴角微微翘起,卷发有些乱。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神情却很坦荡。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英俊的人。   但是兰伯特没有心情欣赏他的英俊,兰伯特此刻十分愤怒,这人怎么早不来,迟不来,偏偏在他自我介绍的时候来,还打断了自己原本一气呵成的介绍。如果兰伯特的眼睛可以喷火,这人肯定已经被烫死了。他的目光粘在乔尔的身上,心跳得像是快要撞出来了。   乔尔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兰伯特,兰伯特有一双孔雀绿色的眼睛,里头装载了很多情绪,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很……奇怪,湿漉漉的,眼尾还有点红,像是快哭了?   乔尔摸了摸鼻子,莫名其妙有些心虚。   杰西卡没有为难乔尔,她说:“进来吧,我说教室怎么还有个空座位呢。”   乔尔点点头,走进教师,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在了那个空座位上……成为了兰伯特的同桌。   杰西卡说:“好了,兰伯特,你可以继续你的自我介绍了。”   原来他叫兰伯特。乔尔盯着兰伯特,心想,跟“兔子”的发音真像。   兰伯特不敢看其它人,他直接瞪着最后一排的乔尔,用缺乏感情的声音,说:“大家好,我叫兰伯特,今年十三岁,我喜欢阅读、音乐和艺术。很高兴认识你们。”   他说完之后,低着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谢天谢地,总算结束了。   乔尔留在原位上,用友善的笑容迎接自己的同桌。   然而他的同桌下来之后,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乔尔。他冷漠地坐了下来,面朝前方目不斜视,不愿意看到乔尔。   杰西卡看着乔尔,说:“迟到的那位同学,轮到你做自我介绍了。”   乔尔站了起来,走到讲台上,说:“大家好,我叫乔尔,今年十五岁,因为生病原因休学了两年,所以来到了这个班里。我也喜欢阅读、音乐和艺术。很高兴认识你们。”   他“礼尚往来”,说这段话的时候全程都看着兰伯特。兰伯特却还在生气,也不看他,低着头在转笔。但是当他听到乔尔的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看着乔尔。他怎么可以照搬自己的自我介绍?   可恶!可恶!扣一百分。   兰伯特心里有个小本本,如果某个人做的某件事情让他产生好感,就会在心里加分,反之,他就会在心里给对方扣分。   分数没有上限,也没有下限。但他很少给第一天认识的人扣这么多分,乔尔是第一个。因为他实在太可恶了!   乔尔回到兰伯特的身边,杰西卡上台说:“好了,所有人的自我介绍已经结束,想必大家对自己的新同学也有或多或少的了解了,接下来大家休息休息,做下一节课的准备吧。”   下课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大家都叽叽喳喳的,开始认识身边的人。   乔尔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看着兰伯特,说:“兰伯特,你好啊。”   生气归生气,但不能不理对方。兰伯特是个有礼貌的孩子,他瞥了乔尔一眼,淡淡地说:“你好啊。”   乔尔说:“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废话。当然不高兴。因为你,我在讲台上整整多站了一分钟!   兰伯特说:“我高不高兴,这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乔尔说,“你是我的同桌,你离我这么近,你的情绪会影响我的情绪。”   兰伯特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那你跟别人换位置吧,去跟那些高兴的人坐在一起,那样你就会很高兴了。”   他没听见乔尔说话了,过了半分钟左右,乔尔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说:“你看。”   兰伯特将头转过来,乔尔将手背伸到了他的眼前。他的手背上画了一只简单的兔子,兔子的眼睛弯弯,嘴唇也弯弯,抱着大胡萝卜,笑得可开心了。   “这里有只高兴的兔子,能让你快乐一点吗?”   兰伯特的目光转到了乔尔的脸上:“你是在哄我高兴吗?”   乔尔:“是啊。”   兰伯特想,这个人可能没有这么坏。也许,可以将扣掉的一百分加回来——那就是零分!   兰伯特问:“你真的也喜欢阅读、音乐和艺术吗?”   乔尔说:“是啊,我喜欢这些,但是也不止喜欢这些。”   兰伯特心想,也许还可以给乔尔加两分。他不是照搬自己的介绍,他是真的也喜欢这些东西。   他想起了乔尔说自己因为生病原因休息了两年,他开始心疼了,什么病这么严重,要休息两年?他小心翼翼地问:“你生的是什么病?很难受吗?都好了吗?”   乔尔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他凑近了兰伯特,说:“其实我没有生病啦,生病只是借口。休学是为了环游世界,玩够了我就回来上学了。”   兰伯特:……白心疼了。扣分,扣分,扣回一百分!   作者有话说:   你就使劲扣吧,反正到最后都会加回来的。 🔒75 ☪ 兰伯特的梦境漂流(二)   ◎“我不是兰比特。”◎   就这样, 乔尔成为了兰伯特的同桌。放学的时候,乔尔支着下巴,笑着对兰伯特说:“明天见。”   兰伯特又瞪了他一眼, 然后乖乖地背好书包, 走出了教室。   乔尔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还真是人如其名,rabbit总是瞪人。   妈妈在门口等他, 兰伯特露出笑脸, 朝妈妈小跑过去。   妈妈牵着他的手, 跟他一起走回家。   “第一天上学,高兴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兰伯特摇摇头, 又点点头,他说:“妈妈,有人欺负我。”   “谁敢欺负你?”妈妈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兰伯特伸出手,给妈妈看自己的手背, 上面画了一个笑脸,那是他在午睡的时候, 乔尔悄悄画上去的。   他说:“我的同桌趁我睡着的时候,在我手上画了这个图案。”   妈妈笑了, 说:“这就叫欺负你啊?你的同桌只是贪玩呢, 他没有恶意的。”   “我知道他没有恶意。”兰伯特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多数场合下,他是一个很冷静的人, 但是他总会被乔尔的行为牵动心绪。   妈妈刮了刮他的鼻子:“那你还说人家欺负你?”   兰伯特没有道理地说:“他就是欺负我。”   第二天的时候, 兰伯特再次打着哈欠走进了教室。可是他等到上课铃响的时候, 身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他开始担心, 乔尔为什么没有来上学?他去哪里了?他的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他真的生病了?   兰伯特心不在焉地听着课,总是用余光瞄着旁边的位置。他想,乔尔不来,他应该感到清静才对,他为什么总是挂念他?   这种感觉是不对的,他决定使用魔法。   他在脑海中默念着:乔尔退散,乔尔退散,乔尔退散……   兰伯特念了好一会儿,直到脑中的世界全被“乔尔”占据了,他从混乱中寻到了一条清明的路。他沿着那条小路跑下去,逃离了乔尔的魔咒。   很好!他终于可以专心听课了。这可是他很喜欢的文学课呢。   第一节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乔尔终于走进了教室,在兰伯特的旁边坐下来。   兰伯特脑袋不动,看他一眼,将眼珠子转回来,再看他一眼,再将眼珠子转回来,循环了几次。乔尔察觉到了,问:“你怎么总是看着我?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天天迟到?”   “你为什么天天迟到?”兰伯特问。   乔尔说:“因为我说我身体不好,跟学校申请了晚点来上课。所以我这不叫迟到,在我的时间里,我准时到了。”   “你为什么要说你身体不好?”兰伯特羡慕死了,他也想晚点来上课,那他就可以睡懒觉了。   乔尔:“因为我想睡懒觉。不过这个借口可不好用,他们都想模仿我,结果被老师识穿了。只有第一个用这个借口的人,才格外可信。”   兰伯特:……可恶!再扣一百分!   乔尔翘起嘴角:“怎么了?你也想睡懒觉吗?”   兰伯特:“不想。一点都不想。我喜欢早起。”   乔尔:“你看起来不像是喜欢早起的人。”   兰伯特:“说明你眼神不太好,说不定你需要看看眼睛。”   真好,乔尔喜欢看兰伯特生气的模样,兰伯特生气的样子太可爱了。他不知道自己会皱起眉头,也不知道自己的嘴角会向下压,看起来活像一只找不到食物的兔子,可怜兮兮的。   乔尔:“好啊。周末的时候,你陪我去看看眼睛?”   “我为什么要陪你去看看眼睛?”兰伯特才不要呢,“你让你的父母陪你去。”   “我的父母都很忙,他们没有时间管我的。如果你不陪我去的话,那我只好孤零零的,一个人去看病了。”   “我不信你。”兰伯特才不要再次被他欺骗,乔尔是个大坏蛋,他的话是分不清真假的。   乔尔露出了受伤的神情:“好吧,那我一个人去看医生。”   十秒之后,兰伯特:“好吧,我陪你去看医生。”   直到周末那天,兰伯特也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乔尔需要看医生?他明明健康得不!得!了!   周末上午十点钟。   乔尔在兰伯特家门口等他,见他背着书包出来,忍不住笑了:“今天不用上学,你为什么要背书包?”   兰伯特说:“今天没有装书,里面装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重吗?”   “也不重。就是一袋面包,一袋糖,一盒牛奶。因为在外面的时候,我可能会饿,所以要准备一些食物。还有一盒橡皮泥,我等你等得无聊的时候,就可以玩橡皮泥。还有……诶,你干什么?”   乔尔将他的书包“拆”了下来,背到了自己的身上。   “帮你背书包,听着就重。”乔尔说,“你还在发育,背这么重的东西,小心长不高。”   乔尔比他大两岁,乔尔比他高好多。兰伯特哼哼两声,说:“我会长高的。”   “你会长高的。”乔尔同意他的话。   兰伯特:“我会长得比你高。”   乔尔:“那就有点不实际了。”   “为什么?”   “我十三岁的时候也比现在的你要高,而且我现在也还在长高。从理论上说,你不太可能反超我。”   “行吧。”兰伯特没这么在乎自己的身高,他握紧小拳头:“我要在智慧上超越你!”   乔尔愉快地笑了,他捏了捏兰伯特的脸,说:“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兰比特。”   他特意将兰伯特的名字改成了兔子的发音。   兰伯特说:“我不是兰比特。”   “好的,兰比特。”   “不准叫我兰比特。”   “好的,兰比特。”   “福克斯!”   大狐狸的称呼。   “你随意叫,我还挺喜欢这个称呼的。”乔尔耸了耸肩。他单肩背着兰伯特的蓝色小书包,书包上绣着一只熊,看起来与乔尔格格不入。   兰伯特不理他了,迈开步子,走得飞快。   可是乔尔比他高太多了,乔尔轻轻松松就跟在了他的身后,说:“走这么快做什么?”   兰伯特说:“快点去医院,去完就回家。”   美好的周末不应该跟乔尔在一起,他应该在家里,享受一个人的时光。   乔尔:“放心吧,我的眼睛还能坚持住,走慢一点不会死的。”   兰伯特:“……”   他们一路拌嘴,终于来到了城里的医院。   乔尔给自己挂了眼科,他知道,逗弄也得有个限度,如果今天自己不走进问诊室,以后兰伯特都不会再相信他了。   乔尔进问诊室的时候,嘱咐兰伯特在门外等他,一定不要离开。兰伯特点了点头。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觉得有些饿了,从书包里拿出面包和牛奶,开始填肚子。   兰伯特将才喝了一口牛奶,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奶奶就站在了他的面前,她的眼窝很深,眼角溢出皱纹,看人的时候满是和蔼慈爱,她问:“孩子啊,你知道洗手间在哪里吗?哎呀,我这眼睛病又发作了,根本就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兰伯特指了指右边,说:“您一直往这个方向走,走到尽头就是洗手间了。”   老奶奶眯着眼睛看了一会,说:“是吗?我怎么就看不清呢?我老了,不中用了啊,谢谢你,孩子。”   她拄着拐杖转了个身,还没有走出一步,就差点被自己的拐杖绊倒。兰伯特连忙起身扶住了她,说:“奶奶,您小心。”   老奶奶摇摇头,她苦笑一声,说:“没事,没事。我儿子把我送过来医院之后,就离开了,我自己一个人在医院里撞来撞去,都习惯了……”   兰伯特犹豫了一会,还是说:“洗手间就在前面,您慢慢走,慢慢走过去就好了。”   “好的,好的。你真是个好孩子,放开我吧,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好了。”老奶奶半闭着眼睛,佝偻着身影,以一步二十厘米的速度往前走,她磕磕碰碰地走着,好几次都险些摔倒了。   不要去,兰伯特对自己说,妈妈说过,对陌生人要有警惕之心,是的,不要去。   但是当老奶奶真的摔倒在地的时候,兰伯特再也忍不住了,他走上前去,将老奶奶扶起来,说:“奶奶,我送您去洗手间门口吧。”   老奶奶露出了一个祥和的笑容,说:“好,谢谢你,好孩子。”   兰伯特扶着老奶奶,慢慢走到了洗手间的门口,看着老奶奶走了进去。他长呼了一口气,心想,老奶奶确实不是坏人。而当他转身准备回去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巴,另一只手箍住兰伯特的前胸,把兰伯特往男厕所里面拖。   兰伯特立刻反应过来,他死死地抓住了厕所门,使出全身的力气对抗对方。但他的力道跟成人比起来实在太弱了,他的抵抗时间不过十秒,就被拖进去了。   出现在兰伯特脑海中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完蛋了……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绝望,厕所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乔尔冲了进来,将抓住兰伯特的男人拉开,一拳打在男人的脸上,将他揍趴在地面之后,医院里的保安听到动静,终于赶过来,将男人抓了起来。   兰伯特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乔尔这才走过来,问:“你没事吧?”   兰伯特怔怔地摇了摇头。   乔尔压下火气,说:“走,出去说话。”   他将兰伯特带到一家舒适的咖啡厅里,等兰伯特冷静得七七八八了,他的火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他问:“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兰伯特喝着全冰的生椰拿铁,冰冷的刺激让他清醒过来,他将老奶奶的事情告诉了乔尔,他的眼睛又变得红红的,他说:“我觉得老奶奶太可怜了……万一那是真的,而我没有去帮助她,我会感到愧疚的。”   可是那不是真的。太可恨了,兰伯特给老奶奶和那个男人扣了一百万分!   乔尔叹了一口气,他挪到兰伯特的身边,抱住他,说:“好了好了,没事了。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如果我在你身边的话,你可以等我出来,我们一起去帮助别人。”   说到这个,兰伯特想起来了,问乔尔:“对了,你的眼睛没事吧?”   乔尔原本就没事,但他怕兰伯特怀疑,所以特意在问诊室里多磨蹭了一会,没想到这一磨蹭,兰伯特就差点出事了。   他说:“医生说我的眼睛好着呢,不用担心。”   “那就好。”兰伯特放下心来,又问:“你打架怎么这么厉害?”   他才十五岁,居然可以毫不费力地打倒成年男人。兰伯特看他打架的时候,看得心惊肉跳。   乔尔松开了兰伯特,说:“好吧,我的身份终于藏不住了。其实我是魔族,我会魔法,我的力气也会比普通人大。刚刚打架的时候有没有把你吓到?”   兰伯特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讯息,原来乔尔是魔族。   “没有。”   “没有吗?我刚刚是不是很凶?”   “有点凶,但是我没有被吓到。”   “为什么?”   “因为你是来保护我的。”兰伯特在心里给乔尔把扣掉的分数都加回来了,乔尔不知道,自己居然是凭借着打架加分的。   “谢谢你,乔尔。”兰伯特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掌心里变出一只橡皮泥捏出来的狐狸,说:“这个送给你,就当是谢礼了。”   乔尔珍重地收下礼物,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什么时候捏的?”   “你让我冷静的时候。捏橡皮泥能让我冷静下来。”兰伯特是在桌底下偷偷捏的。   乔尔盯着狐狸看了一会,好像才发现一件事情,他问:“它的眼睛怎么也是紫色的?”   兰伯特说:“照着你的样子捏的。”   乔尔说:“我可比它好看多了。”   兰伯特这回没有反驳他,他点点头,说:“是的。它的眼睛是泥,而你的眼睛是水晶。”   作者有话说:   《福克斯与兰比特——天生一对》 🔒76 ☪ 兰伯特的梦境漂流(三)   ◎“你能拎得动我吗?”◎   兰伯特发现, 乔尔现在按照正常的上学时间来上学了。   他感到好奇,问:“你不是可以晚点来上课吗?为什么现在都这么早?”   乔尔盯着兰伯特,说:“为了早点看到你。”   睡懒觉能获得生理上的满足, 但哪有看着兰伯特好玩呢?   兰伯特:“我有什么好看的。”   乔尔笑笑, 不说话。   兰伯特心想,乔尔真是个奇怪的人,他总是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今天想去环游世界, 就休学去环游世界, 明天想睡懒觉, 就申请晚到证明,后天不知道想干什么, 然后又会立刻做出决定。   不过,在某种程度上,兰伯特是羡慕乔尔的,因为他自己总是很乖, 从来不做离经叛道的事情,但偶尔、偶尔他也会有想做坏事的想法。   课间的时候, 杰西卡进来教室,宣布了一件事情。   学校要办秋季运动会了, 为了班级荣誉和体育精神, 身体健康的学生都至少要报名一个项目。   兰伯特:“……”   报名表传到兰伯特手上的时候,兰伯特紧紧皱着眉头,盯着报名表如同盯着苦涩到极致的药。   乔尔问:“怎么了?你不想报名?”   兰伯特点了点头。他不想报名不是因为他体育很差, 而是因为他不想上场, 被那么多人盯着自己又跑又跳的, 比起展现自己, 他更喜欢隐藏自己。   “那就不报名了。”乔尔说。   兰伯特一怔,他原本以为乔尔会笑他,或者劝他去报名,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但是乔尔居然跟他说,那就不报名了。   乔尔轻飘飘地说:“生病、那天刚好有事……你想用什么借口,我帮你编。”   兰伯特抿了抿唇,说:“不行,我……我不会撒谎的,我还是报名吧。”   他一撒谎就会结结巴巴,满脸通红,杰西卡只要没瞎,都知道他是在撒谎。他骗不了任何人,他是个不会说谎的好孩子。   “那好,你要报什么,我陪你。”   “你为什么要陪我?”   “不想报名,你应该是在害怕什么事情。”乔尔说,“不管你是在害怕什么,有人陪着,就会安心一些。所以我陪着你。”   兰伯特吸了吸鼻子,在一百米短跑的项目下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他将报名表递给乔尔,说:“放学的时候,我们一起走吧,我告诉你一件事。”   “好的。”乔尔在一百米短跑的项目下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一起走,是指你去我家还是我去你家?”   他们回家的方向是相反的。   今天爸爸和妈妈都忙,都不来接他,兰伯特想了想,说:“我可以先送你回家,然后我再自己回家。”   “你要在我家吃饭吗?”   “不要。”   “那还是我送你回家吧。”   轮到兰伯特问:“你要在我家吃饭吗?”   乔尔:“可以吗?”   兰伯特毫不犹豫:“不可以。”   乔尔:“……我送你到家门口,然后就走。”   理想的状态。   兰伯特:“好的。”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乔尔拎起兰伯特的书包,说:“走吧。”   兰伯特习惯了乔尔帮他拎东西,也没把自己的包抢回来,他盯着乔尔修长的手指,出了校门之后,他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说,你的力气很大,那你能拎得动我吗?”   乔尔停下脚步:“不知道。不过可以试一试。”   兰伯特连忙摇头:“我只是问问而已,我不是东西,你不可以拎我。”   “那你是什么?”乔尔笑起来,“我知道了,你是兰比特。”   兰伯特:“……”   兰伯特回家的时候会经过一条野花缤纷的小道,往常他总会在小道上停下来,看看花儿们今天长得怎么样了。他指着旁边的野花,说:“我知道这里全部花的名字。”   乔尔也知道,不过他装作不知道,他随手指了几种花,兰伯特一一告诉他了,这是钓钟柳,那是卷耳,再远一点的那种是漂亮的克拉花。乔尔鼓起掌来,说:“你很厉害啊。”   兰伯特毫不虚心地接受了赞美。   回家的路程已经过半,乔尔提醒他:“你不是有一件事想要告诉我吗?你忘记了?”   兰伯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说:“我没有忘记。我只是……我只是在犹豫,要不要真的告诉你。”早上他那样说,是因为情绪到了,但是现在他缓和过来了,又觉得没有什么说出口的必要了。   “言而无信可不是好孩子会做的事情。”乔尔敲了敲兰伯特的脑壳,“不过,如果你真的改变主意,不想说了,我也不会逼你的。”   他们走到了小溪边,兰伯特说:“好吧,我们坐下说吧。如果你不急着回家的话。”   “我当然不急。”乔尔与兰伯特一同坐在了小溪边。溪水很清澈,上面漂浮着一些花瓣,他们甚至可以在里面看清自己的模样。   兰伯特酝酿了一下,然后说:“我讨厌自我展示,我不想展示自己,也不想让别人注意到我。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正在台上做自我介绍,那个时候我想着的是,快点说完就可以下台了,可是你的迟到让我在台上多站了一分钟。那时候我看着你,是真的想咬你了。”   乔尔终于明白了,难怪那时候,兰伯特看他的眼神那么的奇怪。又委屈,又愤怒。   兰伯特说:“但我不是从小就这样的。我小时候还是很喜欢出风头的。八岁那年,学校里面有一个朗诵比赛,我兴冲冲地去报名了,然后准备了很久,在年级的朗诵比赛上面拿到了冠军。我站在台上领奖的时候,底下都是掌声和欢呼,我很高兴,然后我一转头,就看见了评委老师的眼神,他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他是笑着的,但是他的笑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神情,就是、就是会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神情。我收回目光,不敢再看评委老师,散场的时候,评委老师突然叫住了我,他说,他还有个小礼物想给冠军,礼物就在他的办公室里。”   兰伯特跟着评委老师走了,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那个时候他还很天真,很单纯,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好人。   评委老师锁上了办公室的门,让兰伯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打开了抽屉,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音乐盒,说:“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谢谢老师。”兰伯特想站起来,但老师按住了他,老师粗糙的手放在了他裸.露的脖颈上面,问他:“你喜欢掌声吗?你享受舞台吗?兰伯特,只要你帮老师做一件事情,老师就会让你站在更高的舞台上面,享受真正的、万人瞩目的感觉。”   兰伯特浑身都僵硬了,他想推开老师的手,可是老师是老师,他说了生平的第一个谎言,他说:“谢谢老师,我……我不喜欢掌声和舞台,我先走了。”   他本能地感到恐惧,其实他没有猜到老师要他做什么,也不敢问出来。   所幸,老师也没有强迫兰伯特,他又用那种引.诱性的语言与兰伯特谈话,兰伯特都抵抗住了。最后,兰伯特颤抖着身体,离开了老师的办公室。   那小小的音乐盒留在了桌上,兰伯特走到门口的那一刻,老师拨动了音乐盒,他听到了一种奇特的、低靡的、鼓噪的音乐声。   他逃跑似的冲下楼梯。   兰伯特说:“从那以后,我就厌恶别人的目光了,我讨厌自我介绍,我也讨厌起来回答问题,除非必须去做,不然我也不会参加任何的比赛。我再也不想获得别人的关注了,因为我不知道,那些关注的目光里面,有多少是善意的,有多少是恶意的。”   他没有拿走老师的音乐盒,却给自己套上了一层保护壳。那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经历过不好的事情之后的防御机制。   乔尔说:“可是,想关注你的人,哪怕你不刻意出风头,他们也会关注你的。”   兰伯特知道乔尔说得对,他说:“起码能让少一点人关注我。”   乔尔问:“哪个学校的混账老师?”   “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他想去揍那个老师罢了。   兰伯特:“我不告诉你。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别去找他麻烦了。而且……在毕业的时候,我给校长写了一封匿名投诉信,我知道他已经被开除了。”   乔尔突然问:“会抗拒吗?”   “抗拒什么?”兰伯特没有反应过来。   乔尔目光下移,落到他白皙的脖颈上:“别人摸你的脖子。”   兰伯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在那之后,没有人摸过我的脖子。”   “我试试?”   兰伯特犹豫了一会,他说:“我害怕。”   “好,那我不试了。”   兰伯特闭上眼睛,一脸视死如归:“你试试吧。”   “如果你觉得害怕,你可以打我。”   兰伯特感受到温热的手指,它落到了自己的脖颈上,乔尔的手指只是贴着兰伯特的脖子,他没有施加任何的力气,兰伯特却觉得有些酥,有些麻。   他依旧闭着眼睛,眼睫轻颤,黄昏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乔尔能看清他脸上的绒毛。他将手缩了回来,说:“很好,起码没有抗拒我。”   兰伯特睁开了眼睛,他突然抓起乔尔的手,缓缓地将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脖颈上。整只手。   乔尔的手指使劲地往后翘,害怕让兰伯特想起不好的记忆,他说:“你做什么?”   兰伯特说:“别动。”   他让乔尔的手掌心紧贴自己的脖颈,他说:“我不害怕了。”   乔尔试探着,用自己的拇指摩擦他的脖颈,兰伯特觉得有些痒,他笑了。   “你真的不害怕了?”   “真的。”兰伯特说,“这样挺好的,用好的记忆覆盖不好的记忆。”   “这样说,我带给你的是好的记忆了?”   兰伯特点点头。   “可我不喜欢这个词。”发生在你我之间。   “为什么?”   “因为记忆都是过去的事情。”   “那应该怎么说?”   “一切。”   “一切?”   “是的,我与你的一切,都是好的。”   兰伯特:“万一我们吵架了呢?”   “吵不起来。我会让着你的。”   “为什么?因为我的年纪比你小吗?”   “不是,与年纪无关。是因为……”乔尔清了清喉咙,“算了,以后再说吧。该回去了,不然你的爸爸妈妈要着急了。”   他们站了起来,继续往家的方向走,乔尔问:“你家的餐桌上会出现兔子吗?”   兰伯特:“……不会。”   想扣分了。   那就扣吧,反正他刚刚给乔尔加了一千分,可以慢慢扣。   作者有话说:   扣吧,扣到520挺不错的。 🔒77 ☪ 兰伯特的梦境漂流(四)   ◎“你害怕?”“我害羞。”◎   秋季运动会。   一百米短跑比赛快开始了, 兰伯特在六号跑道上热身,七号跑道上站着的是乔尔。   按理说,乔尔比同年级的人大两岁, 是不应该跟他们一起比赛的。但是学校给出的规则是, 看年级而非年纪,所以他还是在这一组当中。   他吊儿郎当地动动胳膊动动腿,看着兰伯特努力地压腿,他蹲在兰伯特的旁边, 问:“紧张吗?”   “有点。”兰伯特说, “我害怕我垫底。”   在跑道上, 最获得关注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第一名, 另一种就是垫底的人了。   乔尔说:“别怕。我不会让你垫底的。”   “如果我垫底了,你就垫在我后面吗?”   “可以。”   “不要。我垫底也没有关系的。”兰伯特拒绝了,“为了班级荣誉,你应该跑第一。”   乔尔是魔族, 应该好好发挥自己的优势,为他们班拿个一百米短跑冠军。   乔尔说:“好吧, 我听你的。”   既然兰伯特想他拿第一,那他就拿第一给他看。如果兰伯特真的跑在了最后, 也没有关系, 倒数第一也是某种程度上的第一。   发令枪响。   起跑线上的人都像箭一样疾冲而去。   乔尔一开始就占据了第一的位置,他个高腿长,种族优势明显, 将其它人都甩在了身后。   而兰伯特低估了自己, 他不仅不是垫底的, 还是紧跟在乔尔后面的第二。他的衣服和耳朵里面都灌满了风声, 他的两条腿不断地往前迈去,每一步都是他的极限,他的速度提到了极致,他屏着一口气,感觉很痛快,很舒畅。   乔尔冲过了终点线,他缓冲几步,转过身,两秒后接住了撞过来的兰伯特。   “乔尔,我是第二!”兰伯特快乐极了。   乔尔抱着他转了几圈,说:“你真棒。”   兰伯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说:“你也很棒。”   他们一起笑了。   过了一会,有人叫他们去领奖台。乔尔站在了领奖台的最高处,兰伯特站在他的旁边,他们各自举起脖子上的奖牌,摄影师喊到“一”的时候,他们看向了彼此。   “咔嚓”,一张照片出来了,只有季军看向了镜头。   运动会过后两天,兰伯特成为了十四岁的少年。   兰伯特生日的那天是周末,乔尔约他出去玩,他想着,乔尔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应该只是巧合。所以他答应了。   妈妈问他:“今年不在家过生日了吗?”   兰伯特说:“过过过,晚上回来过。”   “那晚上要早点回来喔,妈妈做了很多好吃的。跟什么朋友出去玩啊?”   “我的同桌,他叫乔尔。”   “看来他是你的好朋友。你要不要邀请他回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   “我问问吧。”兰伯特穿好鞋子,“我先走了,妈妈。”   “玩得开心!”   “会的!”   乔尔在门口等他,兰伯特这回终于没有背书包了,他问:“我们去哪里玩啊?”   乔尔提着个大篮子,说:“去森林里野餐。”   “啊?可是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你准备,我都准备好了。你跟我走就行。”   兰伯特今天很高兴,他走路的时候连蹦带跳,生怕乔尔不知道他很高兴似的。   乔尔想得是,兰伯特这样蹦蹦跳跳的,更像rabbit了。   他们来到了森林里,找了一个既可以晒到太阳,又不会一直晒到太阳的地方。乔尔将蓝色格子的野餐垫铺开,将自己准备的食物拿了出来,有番茄酱沾大虾、卷饼、甜玉米、葡萄叶包香米饭、土豆舒芙蕾……   兰伯特:“你准备这么多食物,我们吃不完的。”   乔尔:“你不用担心,吃不完的我带回家去,不会浪费的。”   “你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还有别人要来吗?”   “没有,就我和你两个人。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丰盛一些应该的。”   兰伯特怔怔地说:“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乔尔摊开手:“我在杰西卡的学生手册里面看到的。”   兰伯特:“……你偷看杰西卡的学生手册?”   乔尔一脸无辜:“我只是为了看看你什么时候生日嘛,又不是做坏事。”   “你什么时候生日?”   “前几天已经过了,是的,我已经十六岁了。”乔尔说。   兰伯特睁大眼睛:“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怎么样?”   “可能……会给你准备礼物吧。”   “不用,看到你就是礼物了。”   兰伯特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乔尔,你为什么会选择跟我做朋友?”   “因为眼缘,我迟到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你了,你也看着我。多美妙的缘分啊。”   “……”兰伯特说:“对了,我妈妈邀请你今晚去我家吃晚饭,你要来吗?”   “是你妈妈邀请我,还是你邀请我?”   “有区别吗?”   “有。”   “我们都邀请你。”兰伯特卷了个超级厚的卷饼,一口下去,汁水丰盈。   乔尔说:“好,我要去你家吃晚饭。”   他们吃饱了,乔尔将食物都收回篮子里,只留下了野餐垫。乔尔从怀中抽出一张照片,说:“送你的。”   兰伯特接过照片,照片是他们领奖的时候拍的,奇怪的是,照片被剪掉了一部分,季军不见了。   “你怎么把人家剪掉了?”他见过季军,那是隔壁班的金发男孩,笑起来很阳光。   乔尔说:“碍眼。”   兰伯特:“……”   乔尔:“我把剪下来的那部分给他了,就当是他的单人照吧。”   兰伯特:“也行。这是送我的生日礼物吗?谢谢!”   “不,这只是一份普通礼物,这才是你的生日礼物。”乔尔又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木刻玩偶,刻着兰伯特的模样。刻得很仔细,很精致。   兰伯特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捧过玩偶,说:“这是在哪里定制的?是在彩虹屋定制的吗?真可爱。”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夸自己可爱。   “什么定制的?”乔尔才不让别人抢走自己的功劳,“这是我亲手做的!”   “你亲手做的?真的吗?”兰伯特更加惊讶了。   乔尔:“千真万确。”   他还想说说他是怎么做的,兰伯特就抱住了乔尔,他说:“谢谢你,乔尔。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乔尔突然红了脸,他拍了拍兰伯特的背,说:“喜欢就好。”   兰伯特松开了他,将玩偶放在野餐垫上,说:“先让他晒晒太阳吧。”   木头应该都是喜欢阳光的。   “班级要举办转圈圈比赛了,转得最多的人可以一周不写作业。”兰伯特说,“我好想一周不写作业啊。”   可是他又害怕,参加这个比赛意味着他又要获得别人的关注了。   乔尔问他:“你喜欢转圈圈吗?”   “喜欢。”   “你讨厌写作业吗?”   “讨厌大部分的作业,只喜欢小部分的作业。”   “那好,你转圈圈给我看,我帮你写一周的作业。”   “真的吗?”兰伯特双眼发亮。   “真的。不骗你。”   “可是……”   “可是什么?”   兰伯特挠了挠头:“你也是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可是乔尔听明白了。兰伯特的意思是,乔尔也是人,乔尔也会将目光投放到他的身上。   “你害怕?”乔尔问。   兰伯特摇了摇头:“我害羞。”   乔尔弯起了嘴角:“不用害羞,我不会笑你的。”   兰伯特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你跟我一起转吧,那样我就不会害羞了。”   乔尔站起身来:“好吧。今天是你的生日,都听你的。”   他牵起了兰伯特的手。   兰伯特:“你做什么?”   “转圈圈啊。”乔尔一脸无辜,“不是你说的吗?我们一起转圈圈。”   兰伯特的本意是,他们各转各的。乔尔的理解是,他们牵着手一起转。   好吧,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兰伯特和乔尔拉开了些距离,让手与肩同高,乔尔问:“准备好了吗?”   兰伯特呼出一口气:“准备好了。”   “三——二——一——”   他们像是螺旋一样旋转起来,他们事先没有商量过,却很默契地往同一个方向转圈,兰伯特紧紧地抓着乔尔的手。他们越转越快,也越转越快乐,他们不断地转着,像是要让自己的快乐感染到整片森林。最后,他们齐齐倒在了地面上,阳光、树木、野花,一切都在旋转,整个世界都在绕着他们旋转。   兰伯特侧过了头,乔尔也在他的眼睛里面旋转。   他笑了起来,说:“你在转。”   乔尔看着他,说:“你也是。”   兰伯特笑过之后,又说:“我好晕。”   乔尔说:“我也是。我教你一个方法,你试着做,就不会那么晕了。”   兰伯特急需这种方法:“是什么?”   “闭上眼睛,在地面上滚一滚。”   兰伯特半信半疑:“有用吗?”   乔尔说:“实践出真知。”   兰伯特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滚一滚”要滚多远,他小心翼翼地滚了一圈,发现自己滚进了乔尔的怀抱里。乔尔抱住了他,哈哈大笑。   “你又骗我!”兰伯特气恼自己不长记性,想推开乔尔。   乔尔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推自己:“我没骗你,你现在不是没那么晕了吗?”   兰伯特:“……”   乔尔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福克斯和兰比特的。”   兰伯特一只手被乔尔抓住了,他用剩下那只手捂住耳朵,说:“我不听。”   “也好,那我就不用编了。”   兰伯特在乔尔的小臂上咬了一口,他咬得不算深,但也不算浅,乔尔的小臂上多了个浅浅的牙印,他笑着说:“还挺好看。”   “疼吗?”兰伯特问他。   “不疼。”   “那我下次再咬重一些。”   “好。”   兰伯特翻了过来,整个人都压在乔尔的身上,问:“你是变.态吗?”   乔尔说:“不是。”   兰伯特哼哼两声,说:“你就是。”他趴在乔尔身上,觉得还挺舒服的,比他家的床垫要舒服,他问:“我重吗?”   乔尔说:“不重。还可以再重一些。”   兰伯特觉得很神奇:“我这样压着你,你不会觉得透不过气吗?”   “不会。”乔尔说,“像是盖了一张棉被,还挺舒服的。”   兰伯特:“巧了。我觉得你像是床垫。”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不对劲,他想逃跑,但是乔尔圈住了他的腰。   兰伯特能感受到乔尔在笑,因为他的胸膛在震动,兰伯特觉得很丢脸,他转过了脸,不要看乔尔。   乔尔将他的脸掰了回来,让他看着自己,问:“床垫是用来做什么的?”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兰伯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作者有话说:   季军:我谢谢你嘞。 🔒78 ☪ 兰伯特的梦境漂流(五)   ◎“可爱就是可爱。”◎   他们在森林里度过了白天,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在野餐垫上并肩躺着, 眯着眼睛晒太阳, 看红眼莺和北森莺在林间飞来飞往。   滚红的落日熏腾,茂密的树冠将光线绞碎,整片森林沐浴在深浅不一的暖色之中。兰伯特说:“好美。”   “确实很美。”乔尔看着他,说:“回家吗?”   “好。”   他们站起身来, 乔尔将野餐垫也收进篮子里, 与兰伯特一同回家。   兰伯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你不回家吃晚饭, 要不要先去你家跟你爸爸妈妈说一声?不然他们会担心你的。”   “不用。我出门之前就跟他们说了,今晚不回家吃饭。”   兰伯特有些惊讶:“如果今晚我不邀请你去我家吃饭的话, 那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去饭馆随便吃点就好了。”   兰伯特觉得他真狡猾:“你知道的,你这样说,我肯定会心软, 然后带你回我家吃饭。”   “是的。”乔尔说,“但我还没来得及诓你, 你就已经邀请我回家了。”   “不是我,是我妈妈。”   “你说没有区别。”   “现在有了。”   他们两个说着毫无意义的幼稚废话, 回到了兰伯特的家。   妈妈看兰伯特玩得一身泥, 连忙拿了一条毛巾过来,给他擦掉了身上明显的泥点,兰伯特露出白牙, 说:“妈妈, 这是我的同桌, 乔尔。”   “乔尔, 你好,总是在兰伯特口中听到你的名字,今天总算是见到你了。”   “阿姨好。他在家总是提到我吗?”   妈妈说:“是的。”   兰伯特说:“才没有。”   乔尔笑了,说:“你怎么在家里也撒谎啊。”   兰伯特:“我提到你是因为你总是欺负我,我……我在向妈妈告状。”   妈妈微微一笑,不打算拆穿兰伯特。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兰伯特去房间里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回到楼下,到厨房里问妈妈。   “快了快了,”妈妈说,“今天公司里事情多,你爸爸也忙,不过应该忙得车不多了……”   她话音未落,爸爸就回来了。   兰伯特冲到了门口,没给爸爸换鞋的时间,就扑进了爸爸的怀抱里。   爸爸笑着拍了拍他的头,说:“兰伯特,生日快乐。”   “爸爸,谢谢你和妈妈把我生下来。”   屋里的几个人都笑了,爸爸说:“这是你妈妈一个人的功劳,我可没有出力。你要好好感谢妈妈。”   “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谢过妈妈好多遍啦。”兰伯特拉着爸爸,来到了乔尔面前,说:“爸爸,这是我的同桌乔尔,我邀请他来我们家吃晚饭。”   乔尔也跟兰伯特的爸爸打了个招呼,爸爸说:“好,好孩子。兰伯特平时没有烦到你吧?”   兰伯特跺了跺脚:“爸爸!”   什么叫烦到他?明明都是乔尔在烦自己。爸爸怎么可以颠倒黑白?   他这个时候想不起来了,自己每天回家,都会说“乔尔今天帮我……”“我好喜欢乔尔,他……”“乔尔说明天送我回家,你们不用来接我啦……”之类的话。爸爸和妈妈的耳朵都被“乔尔”这个名字填满了,自然觉得兰伯特和乔尔的关系非常不错。   乔尔给足了兰伯特面子,他说:“没有啦。兰伯特平时都很乖的,还总是帮我……”他顿了顿,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兰伯特帮自己什么了,或许在他的记忆里,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不是因为兰伯特不好,是因为他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兰伯特的爸爸看着他:“帮你什么?”   他实在是好奇。   兰伯特怕乔尔乱讲话,他灵机一动,抢先一步说:“我帮乔尔整理笔记呢!”   “是的,兰伯特总是帮我整理笔记。”乔尔点了点头,像是要用这个动作驱散心里的怀疑。   这句话除了主客颠倒,也没有别的毛病了。   兰伯特的妈妈说:“好了好了,去洗手吧,吃晚饭啦。”   他们坐到了餐桌上,乔尔坐在了兰伯特的旁边,小声地问:“你要怎么报答我?”   兰伯特知道,乔尔说的是帮他撒谎的事情,他想了想,说:“你想我怎么报答你?”   兰伯特的爸爸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乔尔将声音压得更低:“先欠着,以后再说。”   餐桌上,兰伯特的妈妈也加入了这个话题,她问:“兰伯特是不是很黏你。他就是这样的,不熟的人他避之千里,熟起来之后就跟人形影不离。他小学的时候认了个大哥,天天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喊哥哥,不知道别人嫌他烦呢,小学毕业之后他们就没有联系了。”   乔尔笑着说:“确实有点黏人,不过没关系,我不嫌他。”   兰伯特狠狠地扒了一大口米饭,心想,早知道就不带乔尔回来了。爸爸妈妈好像都变成了乔尔的爸爸妈妈,对他嘘寒问暖,而且还在他面前说自己的黑历史。可恶,可恶!爸爸扣一分,妈妈扣一分,乔尔扣九十九分!   他们聊着聊着,从“兰伯特小时候因为找不到妈妈哭了一整个下午”讲到“兰伯特去逗狗玩的时候惹恼了狗,狗追了他三条街”,将兰伯特的童年趣事拿出来反复咀嚼。兰伯特听不下去了,他开口抗议:“爸爸,妈妈,你们能不能不要讲我的丑事啦。平时你们在我面前讲讲就算啦,可是……可是今天有别人在,家丑不能外扬!”   妈妈说:“不对,这不算是家丑,这只是你的丑事,还是可以说的。”   爸爸也说:“是啊,而且乔尔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他也不算是别人啦。”   乔尔一本正经地说:“没关系的,我也想了解你的过去。我不会笑你的。”   “你现在就在笑。”兰伯特瞪着他。   乔尔努力将嘴角往下压:“不,我没有。是你眼花了。”   兰伯特决定搬出自己的生日当救兵:“今天是我的生日诶,你们不能联合起来欺负我。”   可是爸爸妈妈无辜地说:“我们没有欺负你啊。”   是的,他们只是将兰伯特的可爱故事说出来罢了,这怎么能叫欺负呢?   兰伯特:“哼!!”   晚饭过后,妈妈说:“兰伯特,你要不要带乔尔去你的房间玩一会?他还没参观过你的房间呢。”   兰伯特心想,也好,这样就可以将乔尔和自己的爸爸妈妈分开了,他说:“好,那我们晚点再下来。”   “嗯,晚点下来吃蛋糕。”   兰伯特带乔尔上了二楼,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是个爱干净的少年,房间收拾得很整齐,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一进房间,他就忍不住跳到了自己的床上,他的床是桃木床,上面有一个绿色篷盖,周边有流苏垂下来,像是隔开了另一个世界。乔尔眼含笑意:“这就是你的乌龟壳?”   “可以这么说。”兰伯特说,“这里也是我的避难所。”   床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不管是快乐还是不快乐,都能在其上慢慢平复下来。好好睡一觉就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狂喜和极悲最后都会化作平静。   “我可以去你的避难所吗?”   兰伯特思考了一会,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好吧。”   他答应了,乔尔又改变主意了:“算了,我身上脏,等会把你的床单弄脏了就不好了。”   乔尔知道兰伯特有点洁癖,所以兰伯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的时候,他不免惊讶。   兰伯特说:“没关系的,我已经一个月没换床单了,我原本就是想着这两天换的。”   原来是这样……乔尔心情复杂,坐在了兰伯特的旁边。   兰伯特问:“你对我的感觉会有变化吗……听了我过去这么多的事情。”   他有点担心,他的黑历史都被爸爸妈妈揭得差不多了,乔尔会觉得他很傻吗?   乔尔点了点头:“有变化。”   “什么变化?”兰伯特有点忐忑。   “我觉得你越来越可爱了。”   兰伯特耳朵微红,他说:“可爱是傻的委婉用词吗?”   “不是。可爱就是可爱。”   乔尔看到床头柜上有一张照片,那应该是兰伯特六七岁的照片,他看着镜头,绿眸像是一汪水,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干净天真。   他突然涌出不好的想法,他想把这张照片带走,藏到自己的卧室里。他想将这种不好的想法驱散,脑子里却有一个声音在问:你想带走的是照片,还是人呢?   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兰伯特唤了乔尔几声,乔尔都没有反应,他抓起乔尔的手,提高音量说:“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乔尔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回过神来,问:“你说什么了?”   兰伯特哼了一声,说:“我不要告诉你了。”   乔尔也不在意:“没关系,你迟早会再次告诉我的。”   乔尔不问他,兰伯特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他咳了几声,说:“我小学的时候不是认了个大哥吗?我妈妈说他嫌我烦,毕业之后就没有联系了。其实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是因为毕业那天,他说……他说……”兰伯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来。   “他说他喜欢我,所以我才跟他断绝联系的。”   “为什么?有人喜欢你,你就要跟他断绝联系吗?”   “不是那种朋友的喜欢。他说,他喜欢我,是他爸爸妈妈对彼此之间的那种喜欢。我一听,那可不得了,我害怕,所以我就跟他断绝联系了。”   乔尔平静地听着,问:“你害怕什么?”   “那个时候,我害怕他伤心,也害怕爸爸妈妈会生气。因为男孩子应该要喜欢女孩子,男孩喜欢男孩,那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跟男孩女孩没有关系,喜欢本来就是没有道理的事情。”乔尔说,“不过,你跟他断绝联系这件事情做对了。你们那时候都太小了,那种感情太幼稚,不能当真的。”   兰伯特说:“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哪一句?”   “男孩子应该要喜欢女孩子,女孩子应该要喜欢男孩子。”在乔尔和兰伯特的班级里面,有一对女孩在一起了,兰伯特并不觉得反感,他觉得她们很勇敢。   “不对。”   “我也觉得不对。”兰伯特说,“可是很多人都觉得是对的。”   “那就坚持自己的想法,不要在意别人。”   “好的。”   兰伯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乔尔说这一番话。他不是笨蛋,他能察觉到乔尔对自己的好感,他也能察觉到自己对乔尔的好感。   可是,那一定就是那种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是的。 🔒79 ☪ 兰伯特的梦境漂流(六)   ◎种兰伯特。◎   上学日的时候, 乔尔和兰伯特每日都能看见彼此。而在休息日的时候,他们也经常都能见面,因为不是乔尔去找兰伯特玩, 就是兰伯特去找乔尔玩, 虽然这两者到最后都没有什么区别。   春天的一个周末,他们决定去郊外玩耍。   因为要去郊外,所以他们起得很早,走到城外的时候, 春末的冻雾还没有散去, 乡间青绿色的旷野藏在其中, 影影绰绰。   兰伯特张开双臂,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脸上是陶醉的神情。   乔尔笑他:“看到这样的景色,付出不睡懒觉的代价,也算值得吧。”   兰伯特小声辩解:“其实我没有很喜欢睡懒觉。”   “真的吗?”乔尔昨天跟他说今天的计划,兰伯特一听到要五点起床, 就苦着一张脸,问能不能换个地方。当然了, 他只是说说而已,兰伯特对纯朴的乡间有一种天然好感, 他还是很愿意来这里瞧一瞧的。   “真的。”兰伯特说, “如果有比睡懒觉更好的事情,我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懒觉的。”   “毫不犹豫”这个词,他说得十分犹豫。   乔尔哈哈一笑, 将他抱起来转了一圈。   兰伯特被他放下来的时候, 抗议道:“你不能总是这样抱我起来转圈。”   “为什么不能?”   “因为这显得我很幼稚, 像个小孩子。”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十四岁的小孩, 跟他装什么大人呢?   “可是我已经十四岁了。”   乔尔理直气壮地说:“我知道啊,别说你十四岁了,就算是二十四岁,三十四岁,九十四岁,我也能将你抱起来转圈。”   兰伯特:“我九十四岁的时候,你也九十六了,你都老得走不动了。”   “你放心,哪怕是坐在轮椅上,我也可以抱着你转。”   兰伯特:“……”   乔尔是大傻子,他不跟他计较。   他们往前走去,前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很多农田里都刚刚播下新苗,嫩绿的枝芽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们吃的食物,就是在这里种出来的。”兰伯特说。   “是的。”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笑我。”   每当兰伯特这样说话的时候,乔尔就知道,他一定会笑的,不过他通常都会让三分的笑意流露到脸上,将剩下七分笑意藏在心里。   兰伯特说:“小的时候,我以为田里什么东西都能种呢,那时候我想,如果我把自己种进田里,能不能种出一模一样的自己。”   吸收阳光、水分和化肥,兰伯特能种出兰伯特吗?如果他真的种出了新的兰伯特,那他这个旧的兰伯特怎么办呢?新的兰伯特的样貌和性格会跟他一模一样吗?那新的兰伯特算是爸爸妈妈的另一个儿子,还是算是他们的孙子呢……   兰伯特想了好多好多关于“种兰伯特”的问题,那个时候他觉得这些问题都好复杂,很多他都想不明白。直到他长大了,这些问题全部迎刃而解,因为前提假设就已经错了。   这个世界上只会有一个兰伯特。   乔尔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问:“如果那时候你要实施你的想法,你打算怎么种自己?将自己埋进土壤里?”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十分滑稽,又有些可爱。兰伯特傻乎乎地给自己挖了个大坑,然后跳进去,将自己埋起来。向着阳光生长,每天都长高一些。   兰伯特摇了摇头,说:“虽然那个时候我确信土地也可以种人,但是我不可能真的把自己种起来的。因为我受不了泥土抹在身上的感觉,也受不了日晒雨淋。我还想着,那么多人都没有尝试过种自己,是因为他们也吃不了这个苦。”   乔尔翘起嘴角,问:“后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兰伯特说:“因为我去问妈妈了,我问她,如果我种出了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兰伯特,你会更爱那个兰伯特吗?毕竟大家都喜新厌旧。然后妈妈说我是傻孩子,她跟我解释了,土地是不能种人的。所以我就知道了。”   “大家喜新厌旧的对象一般都是物品,人还是旧的好。”   “可是,因为物品是一模一样的。比如这个牙刷和那个牙刷,人们就会喜欢新的,我也喜欢新的。如果人也能一模一样,那人们可能也会喜欢新的。”   “然而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没错。我小的时候,真的有过好多不切实际的想法。”   “还有什么?”   “不告诉你了。你又在笑我了,明明答应我不笑的。”   乔尔无辜地摊开手。没有关系,乔尔笑他,他好像不长记性似的,下一次依旧会继续讲自己的傻事。   他们在农田的小道上穿梭,一会儿蹲下来研究一下这个菜,一会儿踮起脚来研究一下那棵树,看得津津有味。   再往前走去,他们听见了一个男孩的哭声。   “对不起,小路,可是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你总是捣乱,我每次都在维护你……可是、可是你伤透了我的心,庄稼是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没有食物我们就不能活下来,可是你……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妈妈哭得好伤心,她再也无法忍受你了,爸爸这次也不站在我这边了,我想你好好活着,永永远远在我身边,我们一起长大,一起老去……当初舅舅把你送给我的时候,你乖得不得了,怎么还不到半年,你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们是好朋友,可是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乔尔和兰伯特拐过了一个弯,看见一棵云杉下拴着一只雪白的小熊,小熊面前站了一个男孩,男孩抱着小熊的头,哭得浑身颤抖,边哭边说话。   他们停下了脚步,兰伯特说:“他哭得好伤心。”   乔尔点了点头,说:“你想去帮他吗?”   听男孩的话,这头小熊应该是他舅舅带回来的,它破坏了庄稼,所以男孩的爸爸和妈妈都很生气。   兰伯特犹豫了一会,然后他看见男孩退后两步,举起手中的□□,对准了小熊。   “他要杀了小熊!”兰伯特睁大眼睛。   乔尔知道,兰伯特是绝对不愿意看见小熊死在他的面前的,所以他使用了速度魔法,瞬间来到了男孩的身边,夺走了他手上的□□。   “你……你是什么人……”男孩震惊地看着乔尔。   这时兰伯特也跑了过来,他对着男孩摆摆手,说:“别怕,别怕,我们没有恶意的。”   兰伯特长了一张很“安全”的脸,男孩放下警惕,侧头看着小熊,鼻涕泡儿还挂在他的脸上,他的神情十分复杂。   乔尔将□□扔到地上,问:“你为什么要杀这只熊?”   男孩吸了吸鼻子,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根本就不想杀它。这是舅舅送给我的小熊,它是我最忠诚的、关系最好的伙伴……”   “是因为它吃了你们家的庄稼吗?”兰伯特问。   男孩点了点头:“那是爸爸妈妈很辛苦才种下的秧苗,是我们这一年秋冬的食物,如果庄稼没有了,我们就只能喝西北风了。这件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了,小路第一次吃完一片幼苗的时候,我恳求爸爸妈妈原谅它,爸爸妈妈知道我很喜欢小路,所以为了我,他们还是宽恕了小路,那时候我跟他们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时时刻刻都看着小路,没有办法看住它的时候,我就会把它拴起来,没想到……没想到它还是挣脱了绳索,跑到田里吃了我们的秧苗……”   “小路”是这个男孩为这头小熊取的名字。   他指向一个方向,说:“那片农田就是我们家的,因为小路,现在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播种时间了……爸爸和妈妈都不能承担小路吃掉再次幼苗的风险,所以爸爸妈妈要我杀掉小路……我……我下不去手,我和我的朋友们都很喜欢小路,如果小路死了,我的朋友们肯定也会伤心的。但是没有办法,如果我不杀掉小路,我不能保证小路不再破坏庄稼,而且爸爸妈妈也会伤透心的……”   靠着自然生存的人,都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靠田吃田。如果这些东西被破坏了,那他们就没有办法生存了。   在“小路”和“爸爸妈妈以及全家的粮食”里面,男孩只能选择放弃小路。   兰伯特也无法接受那么残忍的选择,他问:“不能把小路放走吗?让它回到森林里面。”   “我试过将小路放走,但是小路已经把我认成主人了,不管走到哪里,它都会回到我身边的。”男孩说着说着,又开始哭了,“如果不是因为我贪心,舅舅将小路带到我们家里的时候,我央求爸爸妈妈让小路留下来,现在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它会在森林里的某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活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都怪我贪心……”   乔尔说:“不,这不是你的错。”   男孩说:“小路总是捣乱,我知道它不是人,它不明白人类的规矩,它只是凭着自己的天性和本能行动。从小路留下来的时候,妈妈就不喜欢小路,因为那意味着我们要将我们本来就不多的食物再分一份,而且我也会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小路而不是学习上面……现在,如果我不杀了小路,妈妈和爸爸一定会对我感到很失望的,因为他们会觉得,我看小路比看他们还要重要……你们还是把枪还给我吧,我会让小路走得快一点,不会让他感受到太多痛苦的……”   兰伯特立刻捡起了□□,将□□抱在自己胸前,说:“不要杀掉小路,那样你会难过一辈子的,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男孩喊了出来,“爸爸说,如果今天我不杀掉小路,那他就会亲自解决小路……我想,小路死在我手里,会比死在爸爸手里要好一些……爸爸已经对小路很仁慈了,他给了我一把最好的□□,我只要瞄准了位置,就能一枪毙命……”   乔尔说:“我可以把小路带走,并且保证它不会再回来。”   男孩不可置信:“什么?你要将小路带到哪里去?”   “带回我家里。我家里有个院子,不算小,但是足够小路生活。刚开始的时候,我可以一直把他拴起来,等到它忘记你了,不再想着回去找你了,我就会放它自由。”   兰伯特第一个赞同:“好啊好啊,这真是一个好办法!”   他去过乔尔家里玩,乔尔说得没错,他家里确实有一个院子,很大的院子,肯定能容得下小路。   而且他也可以帮忙养小路,他可以用他的零花钱,为小路提供足够的食物。   男孩从不敢相信到半信半疑,他的眼里绽放出希望的光彩:“真的吗?你们真的可以把小路带走吗?”   乔尔和兰伯特异口同声:“真的。”   “那……那我就把小路交给你们了,你们一定要好好待它。”也许男孩还没有完全相信,但乔尔和兰伯特是他和小路唯一的希望了。他将小路的绳索结下来,递给了乔尔。   临别之前,他最后一次抱了小路,说:“小路,你要乖乖地,不要再回来了……我会想你的,但你不要再回来了……”   泪水留到了小路的身上,它用身体蹭了蹭男孩的头。   男孩放开小路,转过身去,说:“谢谢你们,你们快走吧。”   乔尔牵着绳子,带着小路往他们来的方向走,兰伯特走在乔尔的身边,他走了十几步之后,突然转过了头。他看见男孩的肩膀在上下抖动,兰伯特知道,他在哭。   兰伯特突然觉得有点伤心,他问乔尔:“将小路带回家,你的爸爸妈妈会同意吗?”   乔尔说:“没关系的,他们不会介意。你喜欢小路吗?”   兰伯特这才认真看了小路的模样,它长得很憨态,一双棕色眼睛炯炯有神,正在打量自己的新主人。   “喜欢。”   “那欢迎你常来我家看它。”   “好呀,我会经常来的。”   不知不觉间,因为小路,他们又多了一个亲近的理由了。   作者有话说:   这只小熊什么都吃。 🔒80 ☪ 兰伯特的梦境漂流(七)   ◎“乔尔除外。”◎   秋去春来, 夏去冬至,季节转了几轮,乔尔和兰伯特升到了高一。   他们依旧在多尔伦拉学院, 从初中部直升到高中部。乔尔和兰伯特依旧在同一个班, 依旧是同桌。兰伯特看见班级学生名单的时候,对身边的乔尔说:“好巧哦,我跟你又是同一个班。”   乔尔说坦荡地说:“不巧,这是我申请的。”   兰伯特:“你又说自己生病了?”   乔尔:“不, 我说你生病了, 需要我的照顾。”   兰伯特:“……老师信了吗?”   “我去开口, 你觉得老师有不信的可能吗?”   兰伯特:“……”   乔尔说得对,他的演技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一张嘴也能将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这一点,兰伯特是最清楚的、   到了新的班级, 又要做新的自我介绍了。   兰伯特依旧害怕别人将目光投放在他的身上,只不过他没有从前那么厌恶了。他站在台上, 只改变了年龄,然后说了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自我介绍。   乔尔依旧在他的后面, 他依旧照搬了兰伯特的自我介绍。不一样的是, 兰伯特不再为此而生气,反而觉得有点甜蜜。   看,班级里那么多的人, 世界上那么多的人, 只有你和我是一样的。   两年前似真似假, 若隐若现的那种感情, 兰伯特已经完全弄清楚了,他喜欢乔尔,是爸爸对妈妈,妈妈对爸爸的那种喜欢。   不过他暂时不想再进一步。他享受现在的状态,他们每天都能见到对方,每天都能说话,乔尔总是对着他笑,他笑的时候瞳孔里是自己的影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呢?   真好。   这天放学的时候,轮到他们去图书馆打扫了。是的,同一天,在同一个区域打扫卫生,这也是乔尔向老师“申请”的。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不损人,只利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每个人都有为自己争取幸福的权利。   兰伯特将抹布拧干,开始擦书架上的灰尘。学院图书馆正在重新布局,他们清扫的这块区域的书架都暂时空掉了,兰伯特与乔尔中间隔着一个书架,他们以相近的速度在擦书架,你往前一步,我也往前一步。总是能撞进对方的眼睛里,然后不自觉地笑起来。   做完清洁,他们并不急着走。图书馆的光线太好,太明亮,他们浴在黄昏的光线中……做作业。   他们并排坐着,偶尔会交流一些比较困难的问题,两个聪明的脑袋经过思想的碰撞,很快就寻找到了新的思路,解决了眼前的困难。而且还因为同时解决了两份作业,所以成就感还要再乘二,于是写作业也成了快乐的事情。   今天的作业比较多,不知不觉地,暮色就拢下来了。   他们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图书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们才发现,门被锁了……   想必是图书管理员以为图书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所以锁门离开了。   门是那种刷卡才能进出的门,里外都有刷卡的位置。他们没有权限卡,除非把门拆了,不然没有别的途径能开门。   兰伯特愣了愣,然后冷静地问:“怎么办?”   他很少大惊小怪,门被锁了也不可怕,乔尔还在自己的身边呢。   乔尔看着兰伯特的侧脸,将原本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他说:“不知道。”   “你不是会魔法吗?”兰伯特想起自己看的魔法书,“你朝着这道门‘轰’一下,它不就开了吗?”   乔尔说:“可以是可以,但是,直接毁掉图书馆的门,会不会过分了些?”   “确实有些过分了……那现在怎么办?”   “把灯打开,回去坐着。外面如果有人经过,看见灯光,就会知道图书馆里面还有人。”   “也行。”   他们回到二楼,将图书馆的灯开了,作业都做完了,坐着也没事干,兰伯特想了想,起身说:“我去找本书……”   “看”字还没有说出口,乔尔用闪电般的速度站了起来,将兰伯特抱起来,让他坐到了书桌上。   乔尔的双手还放在兰伯特的腰侧,兰伯特心跳得极快,说:“你做什么?”   “审判你。”乔尔低头看着他。   “为什么要审判我?我没有做错事情。”距离太近了,兰伯特咽了一口唾沫,他紧张。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收情书了?”乔尔没有看到,但他听前桌说了这件事情,兰伯特居然没有告诉他,该罚。   “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兰伯特就知道糟了。   乔尔盯着他:“还想瞒着我?”   “我没有。”低声的反驳苍白且无力。   “那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收到情书了呗。”兰伯特悄悄地将屁股往后挪,随时准备逃跑。   乔尔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的小动作,他手上稍稍用力,将兰伯特“拖”了回来。这下的距离比之前更近了。   “你不喜欢别人,就不要收别人的情书。”乔尔板起脸,他原本是想等送兰伯特回家的时候说这件事的,但是图书馆刚好锁门了,他就有了别的想法。   兰伯特为自己辩解:“我不收下来,不打开看看,怎么知道那是情书。”   “你是笨蛋吗?”乔尔在他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我才不是笨蛋。”兰伯特捂住自己的额头,试图转移话题:“你敲疼我了。”   “不可能!”他完全没有用力,怎么可能会疼?   兰伯特用绿泉似的眼睛看着乔尔,好像随时都能掉下眼泪,他跟着乔尔,演技变好了不少,他说:“是真的。”   被这样雾蒙蒙的眼神盯着,乔尔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他真的用力了吗?他说:“拿开手,我瞧瞧。”   兰伯特死死地捂住额头,心想,才不能让乔尔瞧瞧呢,一瞧就知道,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乔尔多了解兰伯特啊,兰伯特不撒手,乔尔就知道情况了,他笑出声来:“你继续演。”   兰伯特放下了手,轻轻扯了扯乔尔的衣袖,说:“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我只是觉得这是小事情,不用特意告诉你。”   他收情书的时候,乔尔刚好被老师叫走,去了一趟办公室,所以不知道这件事情。兰伯特也不知道,前桌看见这件事情之后,对自己做了个拉紧嘴链子的动作,然后转头就把自己卖了。   “小事情?”乔尔冷笑了一声,“我觉得是大事情。”   兰伯特努了努嘴,说:“也有很多人给你递过情书啊,你怎么就揪着我不放。”   “兰伯特,你搞清楚,递情书和收情书是两回事,我从来没有收过别人的情书。”乔尔哪里敢收别人的情书,他要是收了,以兰伯特的性格,后果就是一个星期都不理他。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兰伯特心虚地低下头,说:“我怕她尴尬,就先收下来了,不过没有关系,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过了一会,他听见乔尔说:“抬起头来。”   兰伯特:“我不要。”   他被乔尔抓着,跑不了,还不能低头了?   乔尔说:“你要是不抬起头来,我就亲你了。”   兰伯特瞬间抬起头来,好像生怕乔尔不知道,还特意说:“喏,我抬好了。”   乔尔微微抬了抬嘴角,很快又压下去了,他严肃地说:“看着我,跟我念——我,兰伯特。”   兰伯特整个人都陷在了乔尔的气息里面,他只能屈服:“我,兰伯特。”   “从今天开始,不能收别人的情书,无论男女。”   “……从今天开始,不能收别人的情书,无论男女。”   “也不能跟别人有亲密接触。”   “……也不能跟别人有亲密接触。”兰伯特心想,他上次走路在发呆,没留神,差点被自己的左脚绊倒了,被旁边经过的同学好心扶了一下,就被乔尔打成“亲密接触”了。   “也不能给别人写情书。”   “……也不能给别人写情书。”   “乔尔除外。”   “乔尔……”兰伯特反应过来,说:“乔尔也不例外。”   “乔尔除外。”   “乔尔也不例外。”   “乔尔除外。”   “乔尔也不例外。”   ……   无聊的对话持续了一阵,最后在乔尔的“威胁”之下,兰伯特终于说:“乔尔除外。”   为什么还没有人看到图书馆的灯光?还没有人来拯救他?兰伯特心想,可恶,可恶,多尔伦拉学院扣五十分!   “你自己说过的话,要记清楚。下次再犯,我……”乔尔顿了顿,心想,他要怎么样?   兰伯特清醒了一点,没有傻乎乎地去问“你要怎么样”,他说:“好啦好啦,我保证再也不收别人的情书啦,可以了吧!”   “情书呢?”   “在书包里,明天我会把情书和回信偷偷还给她的。”   “回信写好了吗?”   “写好了。”   “给我,我去帮你还。”   “不要。多难堪啊。”   “我偷偷放进她的抽屉里,谁也不知道。你去还才让人难堪。”   兰伯特从书包里翻出情书和回信,都交给了乔尔。   乔尔问:“我可以看看你的回信吗?”   兰伯特:“你看吧。”   他写得可有礼貌了,不怕乔尔看。   乔尔打开回信,看见上面写着——谢谢你的喜欢,不过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啦!我相信,你也会遇见那个他的。   “你有喜欢的人了?”乔尔将回信收好,他在明知故问。   “没有。”兰伯特故意说没有,然后他歪了歪头,说:“这只是拒绝的话术。”   他觉得,比起“我不喜欢你”,“我已经有喜欢的人啦”没那么让人伤心。前者是对象问题,后者也许是时间问题。   “没有喜欢的人?真的吗?”乔尔也歪了歪头,朝着兰伯特歪头的方向。   “真的呀。”兰伯特话说得很轻,还带着点笑意。他喜欢的是个小魔王,不把他当人也可以。   乔尔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见有人开门进来了。   “有人来了!”兰伯特一把将乔尔推开,从桌上跳下来,站成了三好学生的模样。   乔尔:“……”   图书管理员跟他们说抱歉,然后将他们送了出去。兰伯特一出图书馆的门,就像是回归山林的动物,刷地一下冲了出去。   乔尔明明没做什么,却弄得他面红耳赤的。兰伯特刚刚逃不了,现在抓紧时间一路狂奔,他要缓一缓,不然他要爆炸了。   乔尔跑在他的身后,没有追上来,他追上兰伯特并不难,但他觉得兰伯特落荒而逃的样子很可爱,他想多看一会。   在图书馆的时候,兰伯特悄悄给他加分又扣分,扣分又加分,他一边跑着,一边计算乔尔现在是多少分。   不多不少,正好一千三百二十分。   作者有话说:   他逃,他追,他一路向北,他插翅难飞。喂! 🔒81 ☪ 兰伯特的梦境漂流(八)   ◎“你要看着我睡觉吗?”◎   这日兰伯特起床的时候, 觉得头重脚轻,昏昏沉沉的。他很难受,但还是撑着精神洗漱, 下楼吃早餐了。   妈妈看见他脸色很红, 不太对劲,于是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惊呼起来,说:“宝贝, 你发烧了。”   兰伯特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说:“是吗?难怪我觉得这么热……”   “不要去上课了, 妈妈帮你请假,今天你就在家休息。”妈妈和爸爸将兰伯特扶上楼, 让他好好躺着。妈妈又急冲冲地跑下楼,再次上来的时候手上拿着退烧药和温水。   兰伯特吃了药,再次躺下,在发烧和退烧药的双重效力下, 他很快就睡着了。在睡着的前一刻,他迷迷糊糊地说:“乔尔, 我今天不去上课了。”   可房间里哪有这个人?   兰伯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乔尔, 他看了看挂钟, 现在是早上十点钟,他疑心自己生病生出了幻觉,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看见乔尔。这个时候, 乔尔应该在上课啊……   乔尔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将他头上的冰毛巾取了下来, 说:“起来喝点水。”   他将兰伯特扶起来, 兰伯特半眯着眼睛,问:“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你不去上课了?”   乔尔说:“上什么课?你生病了,我哪有心思上课。我请假了,来照顾你。”   兰伯特咕噜咕噜喝下一整杯水,乔尔问他:“感觉好点了吗?”兰伯特摇了摇头,他说:“头好晕,看着你也有重影。”   他再次躺下,乔尔问他:“想继续睡吗?还是聊会?”   兰伯特轻轻笑了一下,他说:“聊会吧。你怎么一直板着脸啊?我只是发烧,又不是快死了……”   乔尔太认真了,也太严肃了,他不太习惯这样的乔尔,不过他也喜欢这样的乔尔。   “不准说这样的话。”乔尔让自己放松了一些,“你生病了我难受,不是故意板着脸的。”   兰伯特说:“我知道,但是你没有必要难受,又不是你害我生病的。”   乔尔说:“我没有办法控制。”   兰伯特安静了一瞬,然后他说:“现在我可比你热了。”   他的体温偏低,冬天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夏天的时候,他的身上也是冰冰凉凉的,乔尔总是粘着他,说在他身边很感到很“清爽”。现在他发烧了,变成了一个大火炉,不断地释放着热量。   乔尔应了一声,说:“没关系。”   “你不热吗?”   “不热。”   “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吗?房间里全是我的病毒,如果你也生病了,那我会自责的。”   “我不会生病的。”乔尔揉乱了他的头发,“你不要想那么多。”   兰伯特瞪着他:“我都生病了,你还欺负我。”   乔尔耸耸肩,无赖道:“反正你生病了,也不能出门,头发乱了就乱了。”   “我的爸爸妈妈呢?”   “去上班了。”   兰伯特:“不可能,我发烧了,妈妈怎么可能去上班?”   “因为我在这里啊。你妈妈信任我,将你完全交给我了。”   “所以现在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是的,你想做什么?”   “我想……”兰伯特动了动喉结,他生病了,可他肚子里的馋虫没有生病,“……我想以毒攻毒。”   乔尔听懂了:“想吃垃圾食品?”   兰伯特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他:“可以吗?”   乔尔冷冰冰地拒绝了他:“不可以。”   兰伯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询问乔尔的意见,这里是他家,爸爸妈妈不在家,他应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乔尔看穿了他的心思,说:“是不是想把我赶走,然后一个人躲在家里吃垃圾食品?”   “不是赶走,是请走。”兰伯特纠正了他,不过这对于乔尔来说没什么区别。   乔尔:“别想了,我不会走的。”   兰伯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闷闷地说:“那你留在这里吧,我要睡觉了。”   乔尔将人翻过来,问:“真的很想吃?”   兰伯特舔舔干燥的唇,用力点了一下头。   乔尔说:“说清楚点,想吃什么。”   “炸鸡翅和烤鱼丸。”   “等着。”乔尔起身,离开了房间。   兰伯特在被窝里扬起了嘴角,他喜欢乔尔管他,也喜欢乔尔纵容他,他在心里的小本子上给乔尔加了好多好多分。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激动,他觉得自己的体温更高了。   过了十五分钟左右,乔尔回来了,他捧着两个盘子,一个盘子装着炸鸡翅,另一个盘子装着烤鱼丸和番茄酱。他清楚兰伯特的口味,知道他吃炸物和烤丸子的时候喜欢蘸酱,就顺便带上来了。   兰伯特欢呼一声,坐了起来,说:“乔尔,你真好。”   乔尔将筷子递给他:“真有那么好吗?”   兰伯特咬了一口烤鱼丸,眼睛笑成了月牙状:“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乔尔没打算让他做简答题,“亲亲我?”   兰伯特差点被呛到了,他吞下口中的食物,说:“这可不行。”现在不行。   他吃了两个烤鱼丸,手伸到炸鸡翅那里的时候犹豫了,他说:“如果我因为吃了炸鸡翅,导致病情加重了,爸爸妈妈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担心我的,我会愧疚的。”   兰伯特很在意亲人,如果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而让爸爸妈妈多担心一段时间,他也会自责。   乔尔说:“没事,吃吧,不会上火的。”   “为什么?”兰伯特相信乔尔,但他不知道原因。   “因为这是我用魔法做的,不是用油炸出来的。”   “用魔法做的?可是这个味道跟炸出来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魔法的神奇之处了。”   兰伯特再不犹豫,他将几只炸鸡翅都吃完了,然后他举起烤鱼丸的盘子,问乔尔:“你要吃一些吗?”   乔尔摇了摇头,他看着兰伯特吃,就很满足了。   兰伯特将烤鱼丸也吃完了,最后他拿起桌上的水,咕噜咕噜又喝了一大杯,他摸着自己鼓胀的肚子,心满意足地说:“好饱。”   “那就坐一会吧,不要马上躺下去,不然就要变成胖胖的兰比特了。”   乔尔很久没有叫过他兰比特了,兰伯特哼了一声,说:“胖了也没关系啊,我不嫌弃自己,爸爸妈妈也不会嫌弃我的。难道你敢嫌弃我吗?”   “当然不敢。”乔尔装出害怕的神情,“不然兰比特要咬我了。”   兰伯特突然一拍脑袋,说:“死了,今天有考试!你是考完试才来的吗?还是没考试就来了?”他烧得迷迷糊糊的,现在才想起来这回事。   乔尔倒不在意,他说:“我也没考试。没关系的,补考就是了。”   他要是考了试,下次就没有人陪兰伯特一起补考了。   兰伯特说:“那我又要将这些知识点重新背一遍了。”   虽然他记忆力很好,但是那只限于他喜欢记住的东西。对于考试要背的东西,他是背完考完就忘。   “没事,我陪你再背一遍。”   兰伯特胸口一紧,问:“难道我要做什么,你都要陪我吗?”   乔尔说:“都可以,你能做的事情,我应该都能做吧。”   “我想去追小狗玩,你也陪我吗?”   “多大个人了?”乔尔先是笑他,然后说:“奉陪到底。”   兰伯特说:“我只是随口举个例子,我现在不会去追小狗啦,那是我十年前才会做的事情,多幼稚啊。”   “现在都是小狗追你。”乔尔笑了,他也不知道,兰伯特为什么这么受小动物的喜欢,小路喜欢他,小狗也喜欢他,见到兰伯特,好像所有的小动物都要凑近他,闻闻他,在他身边转圈圈,要吸引他的注意力。有的时候乔尔会不耐烦地将这些动物赶走,免得它们来霸占属于他们的时间。   兰伯特也笑了:“可能是因为它们知道,我不会伤害它们。”   “是的,兰比特是草食动物,不会伤害别的动物。”   “你为什么总叫我兰比特啊,我有那么像吗?”兰伯特盯着乔尔。   乔尔诚实点头:“你第一次看见我的眼神……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兰伯特不记得他是怎么看乔尔的了,他说:“我只记得我那时候很委屈,也很凶。”想哭,还想咬乔尔。   乔尔说:“然后我就永永远远记住你了。”   他一下用“一辈子”这个词,一下用“永永远远”这个词,说得兰伯特都害臊了,他说:“你不要总是说这些话,一辈子那么长,永远那么长。”他还那么年轻,感觉“一辈子”和“永远”的分量很轻,是虚无缥缈的那种轻。   乔尔说:“就是永远,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日。”   兰伯特不跟他辩论这个,他凑近乔尔,说:“我感觉我的体温没那么高了,你摸摸。”   乔尔将手覆在他的额头上面,说:“嗯,烧退了一些。你要再睡一会吗?晚点我叫你起来喝药。”   聊了这么久的天,兰伯特也困了,他说:“好呀,那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   “你要看着我睡觉吗?”   “也行。”   “那样多无聊啊。”   “不然呢?你想我做什么?”   兰伯特抿了抿唇,他往床的内侧挪了挪,用蚊子般的声音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上来躺一躺,睡一会儿。”   乔尔盯着兰伯特的脸,问:“你确定?”   兰伯特用轻松的语调说:“反正你也不会被我传染,反正你也闲着没事做。”   没事做的时候,睡个觉,一段时间就溜过去了,多好啊。   乔尔没再犹豫,他上了床,朝着兰伯特的方向侧躺下去,他说:“兰伯特,午安。”   兰伯特现出唇边小小的梨涡,因为紧张,也因为羞涩,他闭上了眼睛:“乔尔,午安。”   作者有话说:   然后妈妈回来了。(bushi) 🔒82 ☪ 兰伯特的梦境漂流(九)   ◎香槟色的星群齐齐露出怔忪。◎   兰伯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看见沉没的夕阳将天空染红,窗外的景色好像都融化了,化成了流动着的橘红色。   房门没有关, 他听见楼下有声音, 妈妈的声音,爸爸的声音,还有乔尔的声音。他还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他们像是在做饭。   兰伯特摸摸自己的额头, 已经不烫了, 他觉得自己好多了, 就坐起身来,正准备下床的时候, 乔尔走了进来。   “醒了?”   “嗯。”   “好点了吗?”   “好多了。”   乔尔走过来,用额头贴着兰伯特的额头,确认兰伯特的体温,他说:“确实好多了。”   兰伯特的头稍稍往后仰, 这个距离太近也太危险,一偏头就能脸贴脸, 唇贴唇。   所幸乔尔没有为难他,他发现兰伯特烧退了之后, 就将头缩了回来。   兰伯特问:“爸爸妈妈回来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   “怎么,又想赶我走?”   “天黑了,你该回家吃饭了。”   “我不, 你爸爸妈妈邀请我留下来吃饭, 我才不走呢。”   兰伯特“喔”了一声, 他睡得太久, 神思和动作都有些迟缓,他想了一会,想起了自己刚刚做的梦。他皱起眉头,对乔尔说:“你总是欺负我,我刚刚做梦,都梦到你在欺负我。”   “说说?”乔尔拉了张椅子,坐下来问:“我怎么欺负你了?在梦里。”   兰伯特说:“我梦到你、我,还有我小学时候的‘大哥’一起出去玩,然后我们聊着聊着,你和大哥对一件事情有了不同的看法,一开始只是争论,然后就吵起来了,再后来越吵越凶,然后你们都站起来,像是要动手的样子。我连忙站在你们中间,劝劝你,又劝劝大哥,说这只是小事情,大家都不要生气啦。但是你们没人理我,你们顶着对方,眼里像是要喷火一样,然后大哥撸起了袖子,你也握住了拳头。那个时候我好害怕,我害怕你们真的打起来,我一直在努力缓和你们的气氛,可是你们都不听我的话……”   在梦里,兰伯特又害怕又生气。一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另一个身体力行地表示喜欢他。可他们都不听他的话,他像是个跳梁小丑一样,扮演着无人在意的角色。   “这不太像是我会做的事情,你的梦误会我了。”   “这个时候比起辩驳,你应该问‘然后呢’。”   乔尔受教了,他顺着兰伯特的话,问:“然后呢?”   “然后你们面红耳赤地吵了很久,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都快要哭了。结果你们突然同时笑了起来,跟我说,你们刚刚的争吵全都是演出来的,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恶作剧!”   乔尔完全没有想过是这个走向,他罕见地愣了几秒,然后说:“这也太可恶了。”   “是的,这也太可恶了。然后我就真的哭了,你们手忙脚乱地安慰我,说只是想找点乐子。我都要气死了!你们越解释,我就越生气。我越生气,就越觉得委屈。越觉得委屈,我就哭得越厉害……”梦里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兰伯特想起来的细节越来越多,“那天还是我的生日,你说那是‘先抑后扬’,让我接下来开心一整天。我说你在放屁。”   乔尔绷住了笑,说:“我的兰比特,你不能因为梦里的我,而对现实的我撒气啊。”   要不是他没办法控制兰伯特的梦,他一定会偷偷潜进兰伯特的梦里,篡改他的梦境。如果可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那个什么大哥永久踢出兰伯特的梦中。   “乔尔!兰伯特!下来吃饭啦。”   爸爸在喊他们了。   乔尔应了一声,说:“来啦!”   兰伯特还在控诉:“如果不是因为你平时总是欺负我,我就不会连做梦都梦到你在欺负我……”   乔尔捂住了他的嘴巴,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他问:“如果我真的和你那‘大哥’打起来,你会帮谁?”   帮谁?答案显而易见。但是兰伯特不愿意说真话,他拿开乔尔的手,哼了一声:“谁都不帮。你们打起来,我就自己回家去,再也不要理你们啦。”   “再说一遍?”乔尔站起身来,盯着他,用身影将他笼罩在了自己的影子里面。   兰伯特不敢再说一遍了,他说:“走啦走啦,下去吃饭。”   乔尔笑了起来,说:“刚刚那才是恶作剧,你再说一遍我也不会生气的。”   “为什么啊?”兰伯特眨巴着眼睛问。   “如果你真的不理我了,那我就去找别的兰比特……”   兰伯特恶狠狠地瞪着乔尔。   “……然后你就会重新理我了。”   可恶!被拿捏了!   吃饭去!   爸爸妈妈都分别探了兰伯特的体温,不约而同地说了句好得真快。妈妈给乔尔夹了个大鸡腿,说:“谢谢你照顾兰伯特。”   乔尔:“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兰伯特吃着自己面前的小米瘦肉粥,心想,你要是知道他给我做了什么吃,就不会谢谢他了。   “我明天可以去上课了。”兰伯特说。   “明早看看情况,才能决定。”妈妈说,“有的病总是反反复复的,你以为它好了,结果它第二天又来了。”   兰伯特说:“好吧。”   第二天早晨,兰伯特一觉醒来,觉得身轻如燕,健步如飞。他确信自己好了,他吃过早餐,在爸爸妈妈的同意下,他背着书包出门了。   一出门就看见了乔尔,乔尔笑着说:“走吧,去学校。”   “你什么时候来的?”兰伯特问。   “刚刚。”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乔尔说,“我来看看,如果你还没好全,那我也不去学校了。”   “今晚我送你回家吧。”   “嗯?”   兰伯特说:“总是你送我回家,你接我上学,我不好意思。”   “要不今晚你来我家玩吧。”乔尔想,兰伯特先送他回家,然后他们在他家里玩,等夜深了他再送兰伯特回家,完美。   兰伯特想了想:“也行。那你写纸条,去告诉我爸爸妈妈?”   “好的。”   他使出魔法,依靠着风,将一张纸送进了兰伯特的家中。   上历史课的时候,老师给他们讲了一段精灵族和人类战争的历史,那段战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他们却仍在历史的灰烬中,嗅到了残酷的气息。历史课最后五分钟,老师给他们推荐了一部电影,他说:“这部电影是根据真实历史改编的,不过在历史中,他们故事的结局是悲哀的,而在影片中,他们的结局是好的。你们可以都去看一看这部片子,也许你们会更加珍惜现在的幸福。”   下课之后,兰伯特问:“今晚去你家,可以看这部电影吗?”   乔尔说:“当然可以。今晚我爸妈不在家,我们可以在客厅看。”   放学之后,乔尔和兰伯特在一家小餐馆里吃了晚饭,就一起回乔尔的家了。   去乔尔家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院子里看小路,兰伯特将书包扔到沙发上,就冲去院子了。   乔尔笑着摇摇头,也跟着出去了。   兰伯特抱紧小路,问:“我有半个月没来啦,你有没有想我啊?”   小路亲昵地用身体蹭着兰伯特,用肢体语言表达了对兰伯特的想念。   兰伯特与小路说了会话,乔尔没有走近,他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旁,微笑看着这一幕。兰伯特对小动物有天然的亲昵,他时刻怀疑,兰伯特前世是否真的是一只兔子?   兰伯特说得差不多了,抬起头一看,发现乔尔在笑着看他,他微微红了脸,问:“你怎么不过来啊?”   “给你和小路独处的空间啊。”乔尔理所当然,他几乎每天都能看见这一人一鹿,偶尔站得远些,看着他们的相处,也是一种好风景。   兰伯特拍了拍小路的头,对乔尔说:“好了,我们进去吧。”   他们回到了客厅,乔尔拿起放映机的遥控器,根据首字母搜索找到了那部电影《香槟色的星群》,单看影片的名字,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一部战争电影。   为了氛围感,他们没有开灯,在等待加载的时候,乔尔到厨房准备了两杯饮料。他给自己调了一杯半苦半甜的酒,给兰伯特榨了半杯草莓汁,再加进半杯牛奶,又将几颗草莓切成粒,加到了草莓汁里面。   他端着饮料回来的时候,影片正好开始。兰伯特拍着右边的位置,说:“快坐下。”乔尔和兰伯特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靠着沙发坐在了地上,这是让他们觉得更加舒服的坐姿。   影片的故事并不复杂,如同所有浪漫的开端,侯爵家的小姐多拉通过当少尉的哥哥,认识了中士查理斯。   在精灵族和人类的战场上,查理斯为了救哥哥而受了重伤,父亲命哥哥休假回家,哥哥便带着查理斯回家养伤了。查理斯伤的是腿,多拉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一个夜晚,在院子里,他坐在轮椅上面,看着天空发呆。   查理斯长得并不算英俊,他的眉骨很高,下巴塌陷,有一头硬挺的黑发,和一双忧郁的眼睛。他抬起头,静静地仰望着天空,有种沉郁安定的气质。多拉路过院子,仅瞧了一眼,就被查理斯的气质吸引住了。   她来到了他的身边,借着他的伤,认出了他的身份。   “查理斯中士?”她问。   “是的。”查理斯也根据多拉那张与她哥哥有三分相像的脸,认出了她的身份,“多拉小姐?”   “是的。谢谢你救了我的哥哥。”   “不用谢。在战场上,汉弗莱少尉能发挥的作用比我大,他比我重要,比我更值得活下来。”   “生命是平等的,没有某个人比另一个人更加重要。”   查理斯没有跟多拉辩论这个问题,他伸出完好的手,指着天空,说:“多拉小姐,你说,天上的星群,是什么颜色的?”   多拉刚从舞会上下来,她喝得微醺,给了一个很美的形容:“我说,那是香槟色的星群。”   “你喝醉了。”多拉靠过来,查理斯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   前方战场死伤无数,后方贵族欢歌乐舞,这个世界仿佛分成了两半,我在你旋转的裙摆中死去,你在我流出的鲜血中苟活。   “我没有醉。”多拉笑了,“他们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但是星星并没有越来越多,他们又说,死去的人投胎了,又有了新的生命,属于他们的那颗星星就会消失,所以我们看到的星星,只有那么多,但每晚都是不一样的星星。如果我死在今夜,那我就会变成香槟色的星星。”   多拉似乎真的喝醉了,她说了一堆没头没脑的话。   查理斯说:“你不会死的。”   多拉问:“为什么?”   查理斯反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死?   多拉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镜头转到天空上,星星都像是喝醉了那样,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明明没有任何残酷的景象,但兰伯特却有一种莫名的伤感,他没有说话,乔尔却觉察到了他的情绪,他抓过兰伯特的手,放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兰伯特反握住他的手。   查理斯在侯爵家养好了伤,跟汉弗莱少尉重返战场。他养伤期间,多拉总是来看他,二人也不做什么,只是聊聊天,聊一些或平淡或深刻的话题,他们逐渐了解彼此。查理斯知道,多拉跟别的侯爵小姐不一样,她不想当被人好好呵护的鲜花,她勇敢,坚韧,有自己的想法,在查理斯重返战场之后,她也离开了家,去战地医院里面做护士。   她每天都能见到死人,有的伤者在送来医院的途中死去,有的伤者因为抢救失败而死去,有的伤者因为得不到及时的治疗而死去,有的伤者因为熬不住疼痛而死去,有的伤者因为不能接受自己变成残废的事实而自杀,有的伤者受的伤并不严重,但因为不想重返战场,他们也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多拉日日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她一开始充满希望,因为她知道,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的,这样的日子也总有一天会结束的。但后来她见到的死亡越来越多,战争却丝毫没有结束的迹象,她开始怀疑,战争真的会有结束的一天吗?她的希望在日复一日的麻木中消磨,她的麻木在洗得发皱的手中升华,意识的升华凝结成了一种无意义,有一天,她在凌晨三点钟的时候醒来,她在黑夜里睁开眼睛,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要不我也去奔赴死亡吧。结束生命是多么简单的事情,人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都是一样的,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却各不相同,无奇不有。   然后她也会变成星星,多拉想到了香槟色的星群,就想到了查理斯。他还活着吗?还是已经变成了星星。   她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这一天,查理斯被送进了战地医院。   他抢救成功了,只不过,他少了一只眼睛,也少了一条腿。   查理斯伴着疼痛醒来的时候,看见了多拉。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者为什么还在这里。   查理斯说:“我的弟弟死了。父亲也死了。母亲也死了。”   平淡的语调,嗓子像是被锋利的刀划了一下,他的声音嘶哑难听。   他说:“我想不出来,我还有什么活着的理由。”   多拉想说些什么,别的护士喊她的名字,让她去帮忙。多拉匆忙之间留下一句:“查理斯,等我回来。”   查理斯没有等多拉回来,多拉拖着疲惫的身躯,在战地医院外的河边找到了查理斯。彼时查理斯拄着拐杖,仍然像站军姿那样,将腰板挺得笔直,他站在河边,水里淹了一弯月亮和几颗星星。   多拉看穿了他的意图,她慢慢走了过去,离查理斯几步远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她说:“查理斯,你想娶我吗?”   查理斯抖了一下,他牢牢抓紧了拐杖。   “查理斯,你娶我。答应我,我要你娶我。”   良久,查理斯说:“我是个残废。”   “所以呢?”   “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是更好的?你告诉我,我不明白。”   “我不能毁了你。”   “你不会毁了我。”   “我不能毁掉你的幸福和你的未来。”   “你可以毁掉你的死亡。”多拉轻轻地说,“……和我的死亡。”   查理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说:“我偷了一瓶香槟。我也想成为香槟色的星星。”   多拉走了过去,她刚刚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查理斯的身上,现在才发现,地上果然有一瓶香槟。她问:“我可以喝点吗?”   来战地医院之后,她连喝水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更别说喝酒了。   查理斯侧头看她:“只要你不要去告发我。”   他们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多拉扶着查理斯坐下来,他们在河边共饮完一整瓶香槟。多拉说:“我跟护士长说,我要出来找一个士兵,结果我出来了这么久。护士长可能以为我终于受不了了,要偷偷回家了。”   “你受不了了吗?”查理斯一针见血。   多拉没有回答他,她反问他:“你受得了吗?”   查理斯同样没有回答他,他们好像都喝醉了,醉在了香槟味的晚风里,都希望长醉不醒。   兰伯特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好难过,他好像亲眼看见了战场。电影里没有拍摄血腥的战场,拍的都是战场背后的苦难。乔尔揽住了他的肩膀,让兰伯特窝在自己怀里,他按了暂停,他知道这很破坏气氛,但他还是这样做了。他问:“不看了,好不好?”   “我想继续看。”泪水从眼睛里跑出来,兰伯特的心好像被攥住了,生疼,但他还想继续看。   “好,先喝点草莓汁,等会再看。”   兰伯特依赖着乔尔,他身上的热度温暖了自己,乔尔将草莓汁递到自己嘴边,他就着吸管喝了几口。过了一会,他平静下来,不再哭了。乔尔用纸巾给他擦了擦脸,说:“看来以后不能给你放类似的电影了。”   他们不是没有看过悲剧,但兰伯特好像对战争题材的作品特别敏感。书是这样,电影也是这样。   兰伯特说:“但你起码得先让我看完这一部。”   乔尔拿他没办法,按下了继续播放的按钮,电影重新动了起来,里面的人物也好像活了过来。   电影的进度条已经过了大半。   查理斯在战地医院里住了几日,他已经不能再上战场了,与其他重伤的士兵一同被送返家乡。离别的那一日,多拉对他说:“等我。”   她怕查理斯寻死,她要查理斯亲口给他一个承诺,什么都好,活着就好。   查理斯说:“好,我等你。”   用剩下的一条腿站稳,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眺望远方,等待战争的结束和多拉的归来。   他等了五年的时间,等到了前者,没等到多拉的归来,却等到了她的消息。汉弗莱找到了查理斯,跟他说,多拉在撤退行动中为救受伤的士兵,不幸摔下山崖,没有找到尸体,只找到了她衣服上的一块布料。一块淡橘色的布料。   后来,查理斯每晚都会仰望天空,他用剩下的那一只眼睛,在香槟色的星群里面,寻找多拉的影子。   他看了三十年,直到白发苍苍的那一天。   他的视力越来越差了,一位老人从雾蒙蒙的森林里走来,查理斯还在眯着眼睛看星星,老人来到他的身旁,问:“找到了吗?”   查理斯蓦然侧过了头,他看着老人松弛发皱的脸颊,香槟色的星群齐齐露出怔忪,而查理斯露出一个湿润的笑容,说:“找到了。”   音乐响起,电影结束。   兰伯特哭得稀里哗啦,他以为历史老师说的好结局,是童话般梦幻的结局,没想到是这样的“好结局”。   乔尔的眼睛也有了湿意,好的电影总是能打动人,他也想开一瓶香槟了。   兰伯特也有同样的想法,他说:“乔尔,我想喝香槟。”   “你确定?”   兰伯特上次喝醉酒,将乔尔当成了小狗,在他身上又摸又蹭,让乔尔感到了甜蜜的折磨。   “可以吗?”兰伯特的眼睛红通通的,像是红叶子上开出了绿泉似的花。   “可以。但你今晚不能回家了。”他不能让兰伯特的爸爸妈妈知道,自己让兰伯特喝醉了。   “好,那你跟他们‘说’一声吧,反正明天是周末。”   “行。”乔尔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香槟和两只玻璃杯,走了出来。他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给兰伯特倒了一小杯。   兰伯特说:“不公平。”   “你还记得你上次喝醉做了些什么吗?”   兰伯特的气焰弱了下来:“……不记得了。”但应该不是什么好事。他喝醉酒之后从来不干好事,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偷喝家里的酒喝醉了之后,跑到院子里将开得正好的花全摘下来,放到爸爸妈妈的卧室里。然后就挨了爸爸妈妈一通批评。   “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不用了吧。”   “你还觉得不公平吗?”   “没有。公平极了。”兰伯特原本陷在电影的悲伤气氛中,但不知不觉间,他被乔尔揪了出来,满脑子都在想他上次喝醉到底做了些什么。只可惜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兰伯特的酒量虽然不好,但也没到“一杯倒”的程度,他慢慢地抿着杯中的酒,问:“电影是根据真实历史改编的,那原本的结局是什么?”   乔尔说:“我不知道。不过大概能猜到。”   无非几种可能,或者是多拉真的死了,或者是在更早一些的时候,查理斯就死在战场上了,又或者,他们都死了。   兰伯特也能猜到,他说:“幸好现在没有战争。”   “是的。”   “如果我变成星星,那我会是什么样的星星呢?”   “这我知道。”乔尔玩着他的头发,“你会是在乔尔旁边的星星。”   兰伯特抗议:“我不要当你旁边的星星。”   “为什么?”   兰伯特喝完了杯中的酒,他有些醉了,他慢吞吞地说:“我怕你发现我的眼泪。”   乔尔将兰伯特抱到沙发上。兰伯特倒着杯子,却喝不到酒,他说:“没有酒啦,没有酒啦!给我倒酒。”   乔尔给他倒了酒,很浅,仅仅没过杯底。   兰伯特的醉是有层次的,他微醺之后,不用再添酒,就可以让自己越来越醉南风知我意,直到发酒疯的地步。   他看着自己的玻璃杯,说:“乔尔,你看,这里有好多星星啊。”   喝醉酒的兰伯特,说什么都只能是对的。乔尔还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认真地点着头,说:“是啊,里面好多星星啊。”   兰伯特放下酒杯,捧住乔尔的脸,凑近了说:“你的眼睛里也好多星星啊。”   “你也是。”   眼睛的源泉,晾着成群的星星。   兰伯特咯咯笑起来,他一遍遍地唤着乔尔的名字,而乔尔一遍遍地回应他。兰伯特突然蒙住自己的眼睛,说:“你看不见我。”他以为自己在玩抓迷藏呢。捂住自己的眼睛,就没有人能看得见他。   乔尔笑出声来,说:“嗯,我看不见你。兰伯特在哪里?我找不到。”   “你是谁啊?为什么要找兰伯特?”   “我是乔尔。我找兰伯特,是因为我有一份礼物想要送给他。”   “什么礼物啊?”兰伯特有点心动了,他喜欢礼物。   “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告诉兰伯特。”   兰伯特困惑地说:“可我就是兰伯特啊。”   乔尔握住他的手,说:“抓住你了。”   兰伯特被找到了,抓迷藏游戏失败,他记得,失败了是有惩罚的。惩罚就是……是什么来着?   他想起来啦!惩罚是一个吻!   于是他将唇印到了乔尔的唇上,轻轻贴了一下,然后恍惚觉得自己干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在沙发上站起来,指着乔尔说:“加分!加分!”   在昏暗的光线中,乔尔像是铸在沙发上的雕像,一动也不动。兰伯特站不稳了,他嘻嘻一笑,倒在了乔尔的身上,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乔尔真想打他一顿。   作者有话说:   还是打你自己吧,自己宠出来的怪谁呢。 🔒83 ☪ 兰伯特的梦境漂流(十)   ◎“谢谢你喜欢我。”◎   兰伯特醒来的时候, 刺目的阳光将窗外涂成一片白色,他揉了揉太阳穴,发现自己睡的是乔尔的床。   “乔尔?”房间里只有他自己, 兰伯特试探着叫了一声。   过了几秒, 乔尔从门口探出头来:“醒了?下来吃早餐。”   这个时间点,或者也可以叫早午餐。   兰伯特起来刷牙洗脸,因为他偶尔会在乔尔家里住,所以这里有他的一份洗漱用品。他用冷水洗脸的时候, 想起来昨夜自己喝了酒, 喝了一杯香槟……然后他干了什么呢?他不记得了。   算了, 喝醉之后的事情他是记不起来的。兰伯特摇了摇头,心想, 晚点再问问乔尔吧。   他走下楼梯,来到餐桌上。餐盘上有煎蛋、培根、吐司和小番茄,煎蛋有着漂亮的流心,兰伯特拉开椅子, 坐到了乔尔的对面。他问:“你昨晚是在哪里睡的?”   “折叠床。”   乔尔人高马大的,睡单人折叠床实在是委屈了, 但是他也不敢跟兰伯特睡一张床上,也不想睡在看不见兰伯特的沙发上, 所以折叠床是最好的选择了。   兰伯特说:“辛苦了。”   乔尔没有提昨晚的事情, 他问:“今天想做什么?”   “我想……叠城堡。”兰伯特之前买了一套积木,放在了乔尔的家里,还没有拆呢。   乔尔点了点头:“好。”   “你今天有些奇怪。”兰伯特多看了几眼乔尔, 觉得他正经得奇怪。   乔尔心想, 你要是知道你昨晚做了些什么, 你就会比我更奇怪了。他微一挑眉, 说:“怎么?不习惯还是不喜欢?”   兰伯特心想,这怎么又扯上喜欢不喜欢了,他岔开话题:“叔叔阿姨什么时候回家?”   乔尔说:“这个周末都不回来,他们去度假了。”   “所以,这个周末,家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不是啊,还有你,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我叠完城堡就回家啦。”兰伯特说,“你好好享受你的一人时光吧。”   “我可以跟你回家吗?”   “不可以。”   “礼尚往来,你在我家睡一晚,我也应该去你家睡一晚。”   “我家没有折叠床。”   “我……”   赶在乔尔说话之前,兰伯特又说:“你可以睡沙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叔叔阿姨介意啊。”乔尔笑了,兰伯特的爸爸妈妈待他极好,肯定是不愿意乔尔睡沙发的。   兰伯特说:“是吧,多麻烦,所以你还是别来了。”   乔尔:“……”   兰伯特吃完早餐,说:“我去洗碗。”然后捧着自己的盘子,嗒嗒嗒地跑进厨房了。他将盘子放进水槽里,用洗洁精擦洗了一遍,又用清水冲了几遍,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   “我昨晚没有洗澡!”兰伯特冲了出来,来到乔尔的面前,问:“我可以现在去洗个澡吗?”   “可以。”   “我没有衣服。”   “我给你找。”乔尔带兰伯特上楼进房,打开衣柜,给他找了一套没有穿过的新衣服,说:“去吧。”   兰伯特抱起衣服走进浴室,他飞快地洗了一个澡,感觉自己恢复清爽,舒服极了,他拿起乔尔给他准备的衣服,他原本以为会大很多,结果穿上之后居然是合身的,不松也不紧。他的心里泛起一点异样的情愫,他走出了浴室,走下楼,发现乔尔已经将积木套装拆开摆好,在等他下来。   乔尔坐在地毯上,兰伯特坐到他的旁边,问:“你家里怎么会有……我的尺寸的衣服?”   “特意为你准备的。”乔尔嗅到了清新的香气,像是雨后的、凝在草叶上的露珠,他强迫自己不要遐想连篇,嘴上却说:“如果你细心一些,你还会发现,家里有你喜欢的零食,有你喜欢的沐浴露,有你喜欢的鲜花,有你喜欢的玩具……”   兰伯特的耳朵变成了樱桃的颜色,他扯了扯乔尔的袖子,说:“我们堆城堡吧。”   乔尔盯着他,觉得这人没喝酒和喝醉酒简直就是判若两人,前者是怂包一个,后者什么都做得出来。偏偏他从来记不得醉酒后的事情,真是让人爱恨交织,百感交集。   如果他是兰伯特,这会就应该给兰伯特扣分了。   他们开始堆城堡,兰伯特一边堆,一边说:“一楼要有一个游泳池,夏天的时候我每天都要游泳。要有一个大客厅,一个大厨房,一个大大的院子,可以装得下小路的院子……”   他要堆一个超级豪华大城堡。   乔尔问:“二楼呢?”   兰伯特往上“建楼梯”,他说:“二楼起码要有四个房间,爸爸妈妈两个,我两个,一个是用来睡觉的,一个是用来读书的,算了,再建一个吧,也给你一个,以后你来我家玩,就有地方睡啦……”   乔尔将第五间房子“拆掉”,他说:“我不需要,我睡你的房间就好。”   兰伯特又将第五间房子“建起来”,他说:“需要的。你都十八岁啦……”十八岁又怎么了?他一时之间想不出来,乔尔跟他睡一起,哪里不妥?好像没有什么不妥。   乔尔又将那第五间房子拆掉了,说:“我睡你的房间,这里可以建一个小阳台,阳台里面可以种些花花草草。”   “行吧。”兰伯特说,   他们继续往上搭建,最终建好了一个四层的“大城堡”,兰伯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城堡,说:“乔尔,我邀请你来我的城堡。”   “我以为,这是‘我们的’城堡。”乔尔偏过头来,看着兰伯特。   兰伯特改口改得超快,他说:“那我们邀请小路来我们的城堡。”   “小路说‘好’。”乔尔说。   兰伯特弯起眼睛,朝乔尔露出了一个笑容,干净且纯粹。乔尔总是能理解他,回应他原本不会得到回应的问题,他搭建了一座梦幻城堡,好像只要有乔尔在,这个世界就会为他敞开。   阳光穿过绿藤,从窗里倾斜而下,那笑容迷了乔尔的眼睛。他忍耐了半日的情愫化作腾腾上升的气泡水,他不想再忍了。他说:“你想不想知道,昨晚你喝醉了之后,做了些什么?”   乔尔知道兰伯特可能会说“不想”,往常乔尔都纵容他,但今日他不打算给兰伯特这个机会,他说:“不准说不想。”   兰伯特采取了迂回的问法:“我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吗?”   乔尔斩钉截铁地说:“是的,很过分。”   “我道歉!我道歉……”兰伯特虽然没想起来自己做了什么,但是做了过分的事情,道歉就对了。   “不准道歉。”乔尔又用了命令句。   哪有这样的,还不让人道歉?兰伯特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他说:“好吧,你告诉我,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乔尔一字一句地说:“你、亲、了、我。”   “不可能!”兰伯特的舌头像是打了个结,突然变得很笨拙:“我……我……我不是那种人……”   乔尔就知道他会是这个态度,因为记不起来,所以死不承认,他被气笑了,问:“哪种人?”   “酒……酒后乱……性的人。”兰伯特说完这句话,就想起身逃跑,奈何乔尔早有准备,他一手抓住兰伯特的手腕,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肩膀,将人按在了原地。   “你知道的,兰伯特,我不会拿这些事情骗你。”   乔尔虽然爱逗兰伯特,总是逗兰伯特,嘴上说过无数遍要亲兰伯特,但他从来没有真的做过,他虔诚且认真,想让这些记忆发生在确定关系之后。不像兰伯特,喝醉酒之后,轻轻松松就把自己的初吻献出去,同时将乔尔的初吻夺走。   而且吻完就睡觉,第二天全忘掉。让人毫无办法,既气且恼,又忍不住频频回忆。   “真、真的吗?”兰伯特感受到手腕和肩膀传来的力道,他知道,这件事情不会轻易过去了。   “你想听什么?”乔尔将压在他肩膀上的手放下来,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想听我喜欢你?还是我爱你?前者是真的,后者也是真的。”   兰伯特的脸涨得通红,他在脑海中快速编织语言,可是他什么词语都想不起来了,满脑子都飘荡着“喜欢”和“爱”。他移开目光,盯着花纹繁复的地毯,看了几秒钟,又将目光溜回了乔尔的脸上,乔尔一直看着他,乔尔在等待他的回应。   乔尔一直都喜欢他。   兰伯特的心快要跳出喉咙了,他终于说:“我也喜欢你,我也爱你。前者不是假的,后者也不是假的。”   乔尔的手落到兰伯特的颈侧,他低下头去,在兰伯特的唇瓣印下一吻。他的眼中笑意璀璨:“盖章了,以后不许不认账了。”   兰伯特羞得满脸通红,仍要小声辩解:“我什么时候不认账了?”   “我可以亲你吗?”乔尔食髓知味,他觉得以前的自己真是笨蛋,只说不做算什么?一片嘴唇去寻找另一片嘴唇,此刻他觉得,这是嘴唇生来的意义。人们不会把脸、手、鼻、额头等等器官放在别的东西上面叫亲吻,只有唇能匹配这个词汇。   兰伯特浑身发烫:“你是笨蛋吗?”   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要礼貌地询问他的意见?   乔尔捧起他的脸,在上面落下了密实的亲吻,先是嘴唇,然后是鼻梁,侧脸,再往上移,是眼皮,额头和发顶。兰伯特闭上眼睛,嘴唇的触感更加明显,他疑心自己得了心脏病,不然他的心怎么能跳得怎么快呢?比百米冲刺还要剧烈,比没有做作业还要紧张,比看到浩瀚的日出还要震撼,比所有的一切都要美好。   时间在亲吻中流逝,兰伯特渐渐适应了,他与乔尔接了个辗转的长吻,一阵电流般的颤栗感在他的体内流转。他们嘴唇分开,睁开眼睛看着彼此,都笑了。兰伯特问:“要这样亲一整天吗?”他问这个问题不是调情,他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一直亲下去会腻味吗?会透支慢慢探索的快乐吗?嘴唇会肿吗?他还舍得离开乔尔吗?哪怕一夜。妈妈会怀疑吗?如果妈妈没有怀疑,那爸爸呢?   啊,这真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乔尔“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亲久了,他的嗓音有些低哑,他说:“如果你想的话。”他自然是乐意奉陪。   “我今晚要回家。”兰伯特说。   乔尔笑出声来:“我没不让你回家。”   “可是我……”   “可是你什么?”   “可是我回家,我一晚上看不见你。”还有后半句,兰伯特没说出来,不过他知道乔尔知道,他不舍得乔尔。   “那就不要回去了。”   “不行,要回去。”兰伯特不能连续两晚都不在家睡,而且明天是周日,他跟爸爸妈妈要去公园野餐。   “好吧,那我晚点送你回去。”兰伯特的唇泛出玫瑰的色泽,乔尔也不敢再亲他了,他张开双臂,将兰伯特搂进怀中。   他们两人都盘腿坐在地板上,这是一个别扭的拥抱姿势,但是兰伯特不在意,乔尔也不在意。乔尔说:“你的心跳得好快。”   兰伯特翘起嘴角:“你的也是。”   “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些表白。”   “可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了,我也知道你知道我喜欢你。”   “是啊,我们怎么就这么能忍呢?”乔尔现在想不明白了,大大方方地拥抱,甜甜蜜蜜地亲吻,黏黏糊糊地说情话,表达心意多好啊。   兰伯特将头埋进乔尔的脖子里,他说:“我藏不住的,我想告诉爸爸妈妈。”   “要我陪你吗?”   “不要,我自己说吧。”兰伯特说,“你呢?你要告诉叔叔阿姨吗?”   “他们早就知道了。”   “什么?”兰伯特松开手,抬起头盯着乔尔。   “他们看出不对劲,直接问了我,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好隐藏的,就告诉他们了。”   “他们没有反对吗?”   “没有。他们喜欢我,也喜欢你,也许更喜欢你。他们要我努力,早日把你拐回家。”   “不用努力,我喜欢你,心甘情愿就跟你走了。”   “谢谢你喜欢我。”   “也谢谢你喜欢我。”   他们腻歪了大半天,夜晚的时候,乔尔送兰伯特回家。在兰伯特家门口,乔尔飞快地亲了他一口,说:“晚安。”   在昏暗的路灯下,兰伯特的耳垂偷偷变红,他说:“晚安。”   他回到家里,跟爸爸妈妈打了招呼,简单地跟他们说了自己这两天做了什么,就冲上了楼梯。   他扑到床上,来来回回滚了好几圈,然后将脸埋进被子里,低声笑了起来。   他想起了那首诗——   我爬上了门,打开楼梯。   穿上祷告,说完了睡衣,   然后关了床,钻上灯。   全都因为你吻了我一个晚安。   ……   我拿起妈妈打给了电话,   我跟狗狗通话给爸爸扔了根骨头,   到了半夜太阳还是那么亮,   全都因为你吻了我一个晚安。**   兰伯特翻了个身,将被子蒙在脸上,在心里念道:“全都因为你吻了我一个晚安,全都因为你吻了我一个晚安……”   分开还不到十分钟,他已经开始想念乔尔了。   作者有话说:   **爱德华·泼拉《全都因为你吻了我一个晚安》 🔒84 ☪ 兰伯特的梦境漂流(十一)   ◎“相信爱,相信存在的意义。”(倒v结束)◎   第二天一大早, 兰伯特出现在了厨房,爸爸妈妈还没有起床,他决定先准备一部分野餐的食物。   过了十几分钟, 妈妈起床了, 她看见兰伯特的身影,怀疑地揉了揉眼睛,恍惚觉得自己还在梦中。可她揉完了眼睛,兰伯特还在眼前, 她走过去, 问:“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兰伯特不是起得早, 他是几乎没有睡着过。恋爱是件很神奇的事情,它驱散疲倦, 让人充满热情,它让初次接触它的人不知所措,又让人无师自通,它让人变得小气, 又使人包容一切,总而言之, 这是一件没有道理的事情。它让兰伯特晚睡早起,且毫无倦意。   “今天不是要去公园野餐嘛, 我想早点起床, 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兰伯特嘴上像是抹了蜜糖,“妈妈,你今天好漂亮。昨天也漂亮, 但是今天更漂亮。”   这话被路过厨房的爸爸听见了, 他靠在门口, 问:“那爸爸呢?”   “爸爸今天很英俊, 比昨天的英俊还要英俊。”   爸爸和妈妈哈哈一笑,爸爸抬了抬下巴,问:“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所以着急忙慌地要讨好他们。   兰伯特僵了僵,说:“哪里有做坏事?我可乖啦!我上次的考试成绩还进步了呢。”   “爸爸说说而已,瞧你紧张的模样。”   爸爸不说这句话,兰伯特都察觉不到自己在紧张。确实应该紧张,他等会可是要告诉他们一个惊天大秘密。   “行了,你出去歇歇吧,剩下的爸爸和妈妈来做。”   兰伯特被赶出了厨房,他到沙发上坐下,酝酿着等会要说的话。措辞要严谨,方式要温和,态度要诚恳,神情要认真……总而言之,要好好说话,好好沟通。兰伯特有些紧张,他知道,如果他想让乔尔跟爸爸妈妈说,那么乔尔会包揽一切,他只需要等着就好,不用考虑那么多的问题。但是他不想这样,他想自己跟爸爸妈妈说清楚这件事情,他想坦坦荡荡地告诉他们,乔尔是他的男朋友。   是的,男朋友。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向公园出发,早上的阳光很温和,他们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坪,将野餐垫铺在上面,然后将食物都摆放出来。这是他们家一月一度的公园野餐,主要是吹吹风,吃点美食,讲讲这个月发生的事情,聊聊彼此的快乐和烦恼,通过良好的沟通,促进家庭和睦,构建良好的婚姻关系和亲子关系。   爸爸说了工作上的事情,妈妈说了跟邻居的关系。轮到兰伯特了,他深呼吸一口气,决定直截了当,开门见山。他郑重地说:“爸爸,妈妈,我和乔尔在一起了。也就是说,我和乔尔从朋友变成了情侣。”   他紧张地看着父母,爸爸刚将一瓣橘子塞进口中,正准备咀嚼,听到兰伯特的话,他忘记了咀嚼。而妈妈正在切饭团,听到兰伯特的话,她的刀子卡在了饭团的中间,不上不下的,使得饭团当连不连,当断不断,很是尴尬。   过了十秒钟左右,爸爸恢复了咀嚼,妈妈也让“藕断丝连”的饭团彻底解体。   爸爸先开口了:“兰伯特,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妈妈也说:“我感觉我也没有听清。”   兰伯特不知道他们是真没听清,还是假没听清,他们是在给自己一个重新编排词句的机会吗?他们是在努力消化自己刚刚的话语中所蕴含的信息吗?他们是高兴吗?他们是不高兴吗?兰伯特暂时分辨不出来,因为害怕得不到祝福,他的嗓音染上了一丝哭腔,有些变调了:“我说,乔尔是我的男朋友了。”   “别哭,别掉眼泪。”妈妈抱住了兰伯特,“妈妈这回听清楚了,乔尔是你的男朋友了,对吧?”   妈妈拥抱了他,他却更想掉眼泪了,他看向爸爸,红着眼睛问:“爸爸,你也听清楚了吗?”   爸爸铁汉柔情,最看不得妻子和儿子的眼泪,他哪里还敢说“不”,他连连点头:“爸爸听清楚了,也明白了。乔尔是个好孩子,他也是真心对你好,爸爸祝福你们。”   “妈妈呢?”   妈妈松开了兰伯特,说:“妈妈跟爸爸的想法一样,你喜欢乔尔,乔尔也喜欢你,我们都知道。妈妈希望你们快乐。”   “你们不反对吗?”奇怪,这是兰伯特想象的最好的反应了,可是他却觉得不真实,他好像踩在了云端上面,感觉轻飘飘的,不踏实。   “我们为什么要反对?”爸爸和妈妈异口同声。   “因为乔尔是男孩子。我也是男孩子。”   妈妈问他:“你喜欢乔尔吗?”   兰伯特用力点头。   “你喜欢男孩子吗?”   兰伯特想了想,摇了摇头,因为男孩子包含的范围太广,而他只喜欢乔尔这一个男孩子,所以严格意义上说,他不喜欢男孩子。   妈妈又问:“你喜欢女孩子吗?”   兰伯特说:“我喜欢妈妈那样的女孩子。”   “除了妈妈。你喜欢女孩子吗?”   兰伯特摇头 。   爸爸说:“这不就对了。比起喜欢男孩子还是喜欢女孩子,喜欢哪一个人才是最重要的。你喜欢乔尔,乔尔也喜欢你,你们在彼此身边能感受到快乐和幸福,这就已经足够了。下次家庭野餐的时候,把乔尔也带上吧。”   兰伯特明白了,他扑过去抱住爸爸,又抱住了妈妈,说:“谢谢爸爸,谢谢妈妈,谢谢你们同意我和乔尔的事情。我最最最最最喜欢你们啦。”   “比喜欢乔尔还要喜欢吗?”妈妈故意问道。   “不能比的。”兰伯特红着脸,“对你们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喜欢。就好像爸爸不能问,妈妈是更加喜欢爸爸,还是更加喜欢我。”   爸爸和妈妈哈哈大笑。   转眼就到了下一个周末,乔尔和兰伯特决定到山上露营一晚,吹晚风,看月亮,看星星。   因为有乔尔在,所以兰伯特毫不费力地上了山顶,他觉得自己站得好高好高,他张开双臂,说:“我站得比国王的宫殿还高呢。”   “你就是我的国王。”兰伯特这个姿势很适合被抱住,于是乔尔从正面抱住了他,聆听他的心跳。   “我是你的国王?那这个国家的国王是什么呀?”   “他是另外一个人的国王。”   兰伯特笑了起来,他又问:“我是你的国王,那你是我的什么?”   “我是你的王国。你可以尽情地探索我,征服我,占有我,保护我……”   兰伯特捂住了他的嘴,什么探索不探索,占有不占有的?听得人面红耳赤,口干舌燥。于是兰伯特捂住乔尔的嘴,不准他说话。   乔尔“唔唔唔”几声,兰伯特说:“你不要乱说话,我就放开你。”   乔尔用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了。兰伯特松开了手。   “……还有爱我。”乔尔直接跳到了末尾,他亲了兰伯特一口,说:“我说完了。”   像国王爱王国一样,爱他。坚定不移,忠贞不渝。   兰伯特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会好好爱你的。”   “还有前面的呢?你也要保证。”   “前面的什么?”他不记得了。   “探索……”   “我不保证。”   “真的不想吗?”   兰伯特口是心非:“不想。”   乔尔也不恼,他说:“喔,没有关系,我的小国王,这片国土随时欢迎你——做任何的事情。”   他们搭好了帐篷,然后倚靠着彼此,坐在敞开的帐篷下面,朝着月亮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说着话。   “你说,多拉和查理斯的原型,会不会真的变成了星星,在天空上挂着呢?如果是的话,他们会是哪两颗?”   兰伯特觉得,应该是两颗离得不远的、香槟色的星星。   乔尔说:“我不认为他们还在天上,我觉得他们应该都有了新的人生,过着幸福的生活。”   “那他们还会遇见彼此吗?”   “很难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我们的这一世结束了,下一世我们还会遇见彼此吗?”   乔尔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心跟他说,会的。但是他不确定,于是他说:“假如我们的爱足够深刻。”   兰伯特明白了,假如他们的爱足够深刻,其实有没有下一世,下下一世,都不重要了。   “你的魔法可以让树变色,也能让月亮变成别的颜色吗?”   “可以。”乔尔没有告诉他,让树变色很简单,而要让月亮变色,可是要消耗很多精神的,“你想月亮变成什么颜色?”   “可以变成……你眼睛的颜色吗?”紫罗兰色。   “好。”   乔尔使出了变色魔法,他念了一长串的口令,然后指着月亮,说:“变!”   月亮好像蒙上了一层纱,它缓缓地从黄杏般的色泽变成乳白色,然后再慢慢变成了紫色。紫色的清辉洒满了山顶,兰伯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这奇异的景色如同一幅油画,轰击他的视网膜,流淌过他的皮肤,撞进了他的心里。   兰伯特看向乔尔,说:“怎么办呐?”   乔尔问:“什么怎么办?”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不用怎么办。那就越来越喜欢我吧。”   每天睡前、醒来、饭前、饭后,都更加喜欢他一点。满心满眼都是对方,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多好啊。能怎么办呢?   兰伯特说:“我想亲你的眼睛。”   乔尔将眼睛凑过去:“不用客气。”   兰伯特分别亲了他的左眼和右眼,他说:“你的眼睛里面有月亮,我亲你的眼睛,好像亲了月亮。”   “这样的先后顺序,会让我嫉妒的。你应该换一种说法。”   “什么说法?”   乔尔指着紫罗兰色的月亮,说:“你望着月亮,仿佛看见了我。”   *   兰伯特醒过来了。   他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在床上恍惚了十分钟,才起来穿鞋,然后循着香味找到了乔尔。   乔尔正在厨房里做饭,他在炒菜的时候,被兰伯特从背后抱住了。   他笑了,说:“刚刚怎么叫你都不醒。然后我下来做饭,你闻着味就起来了?”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是关于我和你的另一个故事,还很完整呢。”   “喔?你要现在告诉我吗?”   兰伯特思考了一会,说:“我要挑着告诉你,慢慢告诉你。”   “好。”乔尔盖上锅盖,关了火,转身抱住了兰伯特,带着他来到了客厅,他让兰伯特坐在饭桌上,亲了兰伯特一口,说:“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梦里的乔尔跟梦里的兰伯特在一起了吗?”   兰伯特点了点头。   “好的,关于他们的其他事情,你可以以后再跟我说了。”   可是兰伯特忍不住,他先说了一句:“梦里的乔尔为了梦里的兰伯特,将月亮变成了紫罗兰的颜色。”   乔尔毫不犹豫:“我也可以。你想看吗?我今晚变给你看?”   “不用了。”   乔尔疑惑道:“为什么?”   “不管月亮是什么颜色的,都不重要。”兰伯特牵起乔尔的手,“我看着你,就是看到了月亮。”   亲爱的月亮。   梦里的乔尔嫉妒月亮,现实中的乔尔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他们在白木屋里面看《亲密之道——如何爱人、被爱与相爱》,那个时候兰伯特不相信童话,而乔尔相信童话,却不相信童话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乔尔再次抱住了他,感受着兰伯特与自己同频的心跳,他问:“小国王,你相信了吗?”   “相信什么?”   “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童话,相信爱,相信存在的意义。”   他们的心上都有疤痕,看得见的,看不见的。   不知道为何,兰伯特的眼睛有些发烫,他紧紧抱住乔尔,像是要将自己嵌进他的怀里,他的生命里。   “我早已深信不疑。”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2022.4.10-2022.6.9(没错我是全文存稿的嘻嘻)   《废话多多的后记》   很早以前就想写一本西幻了,大概是两年前吧,魔王和小国王是最早定下来的人物灵感,脑海里有一个场景,就是两人将一切都抛在身后,一同走向晨光熹微的森林,太阳即将升起,而他们走向的是未知的、冒险的旅途。   没错,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一个冒险故事(最初的故事梗概放在wb了,很中二,慎点),但是当我真正将这本的计划提上日程的时候,它就不受我控制地变成了一个童话故事。   我没有大纲,只有一张地图,心里还有一条主线和一个主旨,然后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刚开始写的时候很忐忑,因为从来没有写过这个类型的文,我怕自己驾驭不了,怕遣词造句不对劲,怕文风一股中国古代的味道(因为上一本刚写完古耽),但怕也没有用,我很冲动地开始了这个故事,然后就没有退路了。   我必须写完它,主观上因为热爱,客观上因为强迫症,当然了,主观上的驱动力是远远大于客观上的。每天睡觉前和起床后都在憋剧情,又快乐又痛苦,憋着憋着就完结了,完结的时候如释重负又恋恋不舍,我对每本书都这样。书中的人物要继续前进,我也要继续前进,偶尔回头看看,啊,我写了一个挺治愈挺温馨的故事,我创造了它,它也同时在治愈我。   真好。   感谢连载期间所有的阅读、评论、灌溉和投雷,感谢同样喜欢这个故事的每一个读者。那,有缘再会啦!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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