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在年代文里跑运输 作者:柏林雨声 ◆ 内容简介   *   林清晏穿到了七十年代。   好消息:城市户口,家里一个工人,饿不死。   坏消息:五张嘴吃饭,经常缺衣少粮,   有钱有票都不一定能买到,基本没吃饱过。   好消息:目前准高二生,不是文盲。   坏消息:五二二学制,马上毕业,   家里没有工作能继承,即将下乡。   林清晏:“……”   当然,最重要的是——   还在生长发育期的小子,每晚都会被饿醒!   肚里天天唱空城计的林清晏欲哭无泪,   家里口粮不够,只能出门采蘑菇……   【叮——】   *1v1,SC,HE   *双穿越,有金手指   *穿书年代文,适当架空,不碰敏感内容;   *慢热,种田+美食文;   *参考资料很多,但也有私设;   *想到再补   立意:勤劳致富…… ────────────────── 第1章 天崩开局 ──────────────────   “三哥,二哥醒了吗?”   “还没有。”   “那我动作轻点。”   “……”   男女交谈声传来,让意识嗡嗡的林清晏觉得有些熟悉。他仔细去想,却没想起来自己认识的人中到底谁的声音是这样的。   林清晏是个拆二代。他上高中之前家里条件非常一般,属于吃不胖饿不死的那一挂;高一那年碰上政府修商业园拆迁,家里接住了这泼天的富贵,从此变成有房有车有大几百万存款的富翁,再也没有生活压力。   都说男人有了钱就变坏,他爸就是这样的——出轨。他妈受不了这个委屈,最后拿了一部分钱跟他爸离婚了。   而后,两人各自婚嫁,有了新的孩子。   他不论跟谁都是尴尬的存在,所幸他已经成年,选择谁也不跟。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看他懂事没闹腾,总之父母各自给了他一笔钱,加起来足够他买个小户型还有剩。何况他本身有工作,日子倒也过得不算差。   他记得,他就是跟同事出去聚餐,然后在KTV里喝了不少。   后面……   他记不太清了,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头疼欲裂,很像宿醉断片的状况。   所以,为什么会有少男少女的声音?   这家KTV招未成年?   林清晏捋了捋,费了老大劲睁开这沉重的眼皮,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老旧的石灰墙。   “……?”   林清晏懵了。   这哪儿?   “什么……”情况。   话还没说完,林清晏只觉得嗓子刺疼,那感觉不像是宿醉,反倒更像重感冒,哑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还没等林清晏反应过来,另一个没听过的女声带着惊喜般响起,“清晏,你醒了?”   入目,是一张憔悴的面庞。她大概四五十岁的年纪,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裳,上边还打着不少补丁。   旁边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俩人均惊喜地看着他。   “可算是醒了。”这个时候女人又说话了,“喝不喝水?”   林清晏愣愣点头。   女人赶紧去倒了水来,而林清晏喝水的时候人都是傻掉的,因为他之前竟想脱口而出喊“妈。”   ?!!!   女人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些醒了就好、要好好养养、想吃什么想喝什么等等之类的话,还没捋清楚的林清晏全程呆愣,嘴巴里应了些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三人倒也没有多想,只以为他刚醒精力不济,所以略说几句就出去了。   等门关上,林清晏躺在床上脑袋都是炸的。   虽然很奇怪,也很离谱,但有个事实否认不掉——他穿越了。   毕竟,原主的记忆正源源不断地钻进来!   等细细梳理一番,林清晏就有些生无可恋,因为他竟然穿越到了七十年代!这可是个典型的缺衣少粮、实行计划经济的时代啊!   原主也叫林清晏,今年17岁,正在读高二。   父亲林国盛在他小学的时候出意外去了;母亲就是刚刚那个女人,名字叫姜春兰,因为难产导致身体一直不太好,也没正式工作。   夫妻俩生了五个孩子,老大林清海,他初中一毕业就接了林国盛留下来的工作,是五金厂的正式工,今年23岁。   老二就是林清晏自己。   老三林清河,也是个男孩,今年13岁,正在读五年级。   老四林清清,是个小姑娘,今年11岁,正在读三年级。   老五没名字。他还在姜春兰肚子里的时候正好碰到林国盛出意外去世,怀孕不到七个月的姜春兰受到刺激没站稳从楼梯上摔下去导致早产,最后也没能平安生下来。   而且,因为这胎难产,导致姜春兰的身体不是很好,经常腰酸背疼的,严重的时候还需要吃药甚至打针挂水。   七十年代,工人的身份十分吃香,手里端的是铁饭碗、嘴里吃的是商品粮。林清海十六岁接班,今年二十三,工作七年,现在的工资到手差不多是四十。   别小看这四十块钱,这年头猪肉七毛八,买肉能买五十斤;大米一毛七,能买两百多斤。何况正式工人还有福利,过年过节有粮油米面水果之类的东西发,甚至连住的房子都是单位分的。   当然,也别高兴得太早。   家里有工人不假,有时候姜春兰还能接一点零工多少挣点,可家里却有五张嘴吃饭,每天光吃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再者米面油盐酱醋糖布等等一系列的东西通通都要票,尤其有的时候有钱有票都不一定能买到东西,因为供应不足。在原主的记忆中,原主基本就没吃饱过,衣服更是一个传一个、补丁摞补丁,完全诠释什么叫做“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何况林国盛去世的时候除了林清海他们都还小,都得上学,这学杂费也是一笔开销。姜春兰的身体还不是很好。全家都指望着林清海,以至于他今年二十三了都还没结婚,没哪个姑娘愿意跳进林家这个火坑,毕竟他们家的负担是真的重。   再说他的学习,目前读高二没错,在普遍文盲的时代能有这个学历也的确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可问题是当下施行的是五二二学制,没有高三、没有大学可读,等之后毕业考一结束就得入社会。   而当下就业是个什么形势呢?   城市工作岗位不够,一个萝卜一个坑,父传子、祖传孙,没有多余的工作可供上岗。   就林家目前的情况,哪里有工作能传给他?如果不早早想好对策,那等他一毕业就得遵照政策下乡当知青插队去。   家里的情况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所以随着毕业考的时间越近,大家的心里就越焦躁。原主也是害怕自己真的下乡务农,到时候甚至被分到人生地不熟的遥远地方,每每想起这些他整个人就越发的惶恐,加上淋了雨,所以人就发烧感冒了。   据林清晏猜测,原主不是吓死的就是感冒烧死的。   唉。   对他而言,这叫什么?   叫天崩开局!   【📢作者有话说】   2026.7.1   这个好日子,宜开文!   [让我康康] ────────────────── 第2章 熟悉环境 ──────────────────   “二哥,你能起来吗?妈做好饭了。”林清河推开房门问。   林清晏看着眼前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回了一句:“能。”   一听这话,林清河就进来伸手想扶他,林清晏却摆了摆手说:“不用扶,我能起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灵魂来了还是怎么的,总之他现在身体好了不少,虽然头依旧有点疼,但烧已经完全退了,身上有了力气,不再是那种病得起不来的样子。   大夏天的,林清晏只穿了短袖和到膝盖的短裤,然后和林清河一块出去。   说来,林家目前住的房子还是林国盛在世的时候分的,林国盛那时候有能力,拿的师傅级别的工资,所以分了个一室一厅的套间。   所幸这年头房间面积不算小,那卧室能砌墙隔开成两间——姜春兰带着林清清住一间,里面顺便放一些物品,当做半个储藏室用;另一间里则分别靠墙放了两张床,让林清海林清晏林清河三兄弟睡,空地还放了箱子柜子等必要物品,说实话,挺拥挤的。   客厅是日常吃饭、待客、聊天的地方,厨房、归置用品的柜子、桌椅、洗脸架等也都在这里,不说转个身都难,但条件是真不咋地。   林清晏一边打量周围一边跟原主的记忆对应起来,画面清晰了许多。   “清晏,你咋样,好点了没?”刚下班回来正在洗脸架前擦脸的林清海看到人就问。   对方个子不算矮,目测有一米七几,因为瘦显得个子更高。浓眉大眼方脸型,看着很有男子气概,也是这个年代非常受欢迎的长相。不过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负担重压力大,亦或者是工作辛苦,总之林清海看着有点显老,二十三岁的人,看着像二十五六。   “好多了。”林清晏回答。   “那就好。”   几句话的功夫,饭菜也都上了桌。   主粮是一小盆由大米、小米、豆子、洋芋块煮出来的粥,大米非常少,洋芋是主力。菜就是一碗凉拌苋菜及一碟咸菜,半点荤腥不见。   这样的菜色林家人也都见怪不怪了,毕竟天天都是这么吃。   林清晏观察了一下,林清海碗里干的最多,几乎没什么水;其次是他、林清河和林清清,一半干一半水;姜春兰碗里是最稀的,也没大米小米,多是豆子和洋芋。   粥是姜春兰盛的,林清晏也理解她的做法,林清海上班养着全家,每天上班最辛苦,肯定得吃好点,不然身体受不住;他们三个要上学用脑子,加上还在长身体,也得吃好一些;至于她自己,每天待在家不怎么动,少吃点也没什么。   对此,林清晏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无缘无故的突然说些有的没的,很容易引起怀疑。   唉。   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很多年没吃过粗粮,林清晏觉得这清汤寡水的还挺好吃的,加一点咸菜就着提味更香,就连只放了一点点盐和醋的凉拌咸菜也很不错。   饭桌上并不热闹,大家都埋头苦吃,等放下筷子的时候桌上的碗碟都跟洗过似的干干净净。   天热,又是两碗热粥下肚,林清晏浑身是汗,黏糊糊的极不舒服。他想去洗个澡,但姜春兰却叫他忍忍,怕他好不容易有点好转的病情又给洗严重了。   林清晏:……行,我忍。   见他这有气无力病恹恹的样子,姜春兰又说:“没精神就进屋躺躺,再发发汗就好了。”   林清晏:“……”   不想再听到“汗”这个字,加上确实有点头疼晕乎,林清晏应了声“好”就真的进屋去躺着了。   脑子里想着傍晚短暂相处过的林家人,林清晏慢慢睡着了。   可半夜,他又给饿醒了。   饥饿感来势汹汹,胃部在强烈的抗议,惹得他整个人甚至有些心慌。   林清晏忍了忍,想着睡着就不饿了,可空城计唱得太热闹,他根本睡不着!最后实在忍不下去了,翻身下床,决定去厨房里找点吃的。   夜晚静谧,所幸还有点月光,加上他没夜盲症,倒也勉强能看清。   厨房放粮食的缸子里只有小半袋土豆和几个玉米,另有几样调料,橱柜里剩菜剩饭是不用想了,连个影儿都没看见。找了一圈儿,什么都没。   最后没办法,林清晏只能喝水,一大瓢水咕噜呼噜的喝下肚,算是混了个水饱儿。   躺回床上,林清晏悲催的想着:现在混的连吃都吃不饱,这叫什么事啊!   第二天早上起来,家里只有姜春兰在,其他人都上班上学去了。   姜春兰正在糊纸盒子,看到林清晏出来,她暂时停下工作问:“清晏,醒啦?好些没有?”   林清晏说:“好多了。”   头和嗓子都不疼了,就是还有点流鼻涕。只要不作死,这两天应该就能痊愈。   姜春兰站起身,伸手朝他脑袋上一摸,“确实不烧了。”   林清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僵住了,含糊应了一句。   姜春兰温柔地笑笑,“快去洗洗,厨房里有吃的。”   “好。”林清晏端上盆去外边走廊洗漱,“我先去洗洗。”   姜春兰应了声。   五金厂家属院住的是楼房,三层高,走廊靠外,有公用的厕所和水房。林家住在二层的中间靠右一点,距离厕所和水房隔了几户,夏天倒没什么味道。   这会儿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有些勤快的还接了活干或者外出挖野菜干别的去了,以至于家属院里静悄悄的。   林清晏洗漱一趟都没碰见人。   洗漱好,人清醒了。还不算太热的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心情都好了。   端着洗漱用品回去,就见桌上放着一碗杂粮粥以及一小碟咸菜。   姜春兰还在糊纸盒子,“洗好了就吃饭。”   林清晏坐下,“谢谢妈。”   是的,妈。   穿都穿来了,睡两觉都没穿回去,那林清晏也不矫情,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进什么庙拜什么佛,既然占了人家的身体,那该做的事就要做,该担的责任也要担。   一碗粥下肚,这早已饿了一晚上的肚子也只是打了个底儿,勉强没那么饿了而已。再喝一碗水,肚子里舒服多了。   将碗筷拿到厨房里,林清晏正准备洗,姜春兰见了就说:“清晏,碗放那,等会儿我洗。”   林清晏却说:“没事,我顺手洗了。”   姜春兰想想林清晏没再发烧的情况,便也没再坚持,只是又提醒,“碗洗好了放着,记得把柜子门关上。”   林清晏:“好。”   快速将碗洗好,林清晏很想出门去看看这个年代,“妈,我出门去转转。”   姜春兰迟疑,“你身体能受得住?”   林清晏说:“我现在就是有点流鼻涕,其它都没事。”   “那行。”闻言,姜春兰就没阻拦,“累了就回来。”   林清晏答了句好。   出了院门就是一条巷子,隔壁和对面也都是这种家属院,路是用水泥铺了一层的,看起来挺平整。墙上写着各种标语和一些涂鸦,看起来灰扑扑的。   行人普遍都瘦,就没一个胖的,他们大多穿着黑灰蓝三色的服装,出现个白色或者军绿色那都是很亮眼的了,红黄紫之类的亮色服装就没看见。   这画面,就像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一点儿亮色都没有。   路边摊别想了,不允许私人买卖做生意,有红袖章在路上查,要是被他们抓住,那是要被打成投机倒把的。   供销社、邮局、学校、医院……   一样样看过去,林清晏将它们一一与原主的记忆对应上,忍不住再次感慨,这县城看着也好小啊,比前世某些镇村都不如。   但同样的,这也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可既然来了,那必然是要在这里好好生活的。 ────────────────── 第3章 野菜蘑菇 ──────────────────   半夜,林清晏又被饿醒。   他一掀被子出了屋,只可惜晚上做的饭依旧没有剩,他只能再次混了个水饱儿。   躺上床,林清晏好半天没能睡着。这种被饿醒的经历以前从来没有过,可自从穿越到这里来,两个晚上就已经经历两遍了。这具身体今年十七,正是发育长身体的时候,可想而知以后会多么馋吃的,天天晚上被饿醒都有可能!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林清晏整个都不好了,吃的吃的吃的,怎么会这么缺啊!   怀抱着想要搞吃的的念头,林清晏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来,林清海还在问:“清晏,你昨晚是不是起来了?”   林清晏有气无力地嗯了声。   林清海问:“饿了还是上厕所?”   林清晏说:“饿了。”   林清海想想自己十七八岁晚上被饿得心发慌的感觉,心有余悸,“忍忍吧。”   现在每家的粮食都是有定数的,为了避免月底吃空气,每餐都是计算着做饭,只能少不能多。   林清晏想想家里的条件,悲催的应了声。   他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今天不能再请假,吃了半碗粥就出门去学校。   到了学校,班里绝大部分人却都请假了,只有寥寥几个还在坚持上课。讲课的老师像个提前设定好的机器人,照着课本就念,不管底下搞小动作还是神游天外,他都跟没看见似的,自顾自讲自己的,将“明哲保身”四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一丁点儿额外的事都不管。   一天的课跟上网课似的听完,放学就回家。   至于作业?   那是没有的。   这天晚上,林清晏再一次被饿醒,再次去厨房混个水饱。然后第不知道多少次感慨,自己怎么那么倒霉,穿到了这么一个艰难困苦的年代啊!他要求不高,至少要能吃饱穿暖啊!   心里骂骂咧咧,林清晏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之前他看的电视剧电影,别人穿越都是去皇宫的,身份还不低,虽然宫斗要命,可至少能吃饱啊!   再想想网上那些偶尔瞥见的小说网文什么的,穿越还自带白胡子老爷爷,或者自带系统什么的……   等等!   自己好歹是穿越大军里的一员啊,怎么能没有金手指呢?那什么后方操作的不会这么厚此薄彼吧?!   林清晏一下精神了,疯狂回忆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之类的,嘴里还在小声念:   “系统?”   “老爷子?高手?”   “996?”   “007?”   “芝麻开门!”   “二哥你干嘛呢?”   突然响起的异声,吓得林清晏一个哆嗦,心脏险些骤停。   转过身,只见睡在一张床上的林清河已经睁开了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二哥?”   林清晏差点吓死,“没什么。”   林清河困的要死,也没多探究,嘴里嘟囔,“那二哥快睡觉吧。”   林清晏立刻:“这就睡了。”   林清河闭上眼睛,再次睡了过去。   林清晏那口气缓缓放下,然后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呼,太吓人了。   试想一下吧,大半夜黑漆漆的时候正做亏心事呢,结果突然被人发现,那刺激程度,简直跟闹鬼差不多。   因为这么一变故,林清晏不敢再试,努力放松自己睡了过去。   翌日,学校不上课。   养成的生物钟让他们早早醒了,兄弟几个穿上衣服出门洗漱。   今天不上班不上课,大院里明显热闹许多,就水房那里洗漱的都好几个。不过这两天林清晏已经对照着原主记忆把人认得差不多了,他尽量维持原主人设,倒没叫人看出不对。   洗漱好照例每人一碗粥,姜春兰依旧在家糊纸盒子——这是她在街道办接的活,做完了能挣点。   林清海有事出门了。   林清晏、林清河和林清清三人则拿上篮子、戴上草帽准备出门。   这是每周末林家的必经项目——出门挖野菜。   口粮不够吃,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山里的、水里的,想方设法去找去寻摸。   当然,平时姜春兰没活干的时候也没少去。   开平县城外有山,说是山上的野物不能打,不然就是撬社会主义的墙角,但野菜野果之类的是可以去摘的。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谁也不是死脑筋,真碰上野鸡野兔什么的,傻子都知道要带回去自家吃。没有这些山啊水啊的,之前那三年饥荒能饿死不少人。   跟姜春兰招呼一声出门,兄妹三人往城外走,林清清就说:“前几天下了雨,山上应该有蘑菇冒出来,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能采一些。”   林清河说:“前两天肯定有人去找过了。”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穷,大家是想尽办法弄口粮,打山主意的人不少,像蘑菇之类的东西,那可是非常不错的山珍野菜,受欢迎着呢。   林清晏只在原主记忆里看过这种经历,没亲自体验过,就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块出城的老年妇女及年轻孩子不少,多数都是背了背篓挎了篮子的,显然也是要上山去。   林清晏看得咂舌,果然谁也不是傻子啊。   出城之后的路就是土路了,一脚踩上去还有灰尘,倒是边上不常走的地方因为长着草,反倒没那么大尘土。   林清晏看了眼,选了个人少的方向走,“我们往那边去,那边人少。”   林清河林清清没意见。   城外有农田,水田里种着水稻,旱地里则多种麦子,另外还有见缝插针种下的玉米、红薯和其它他不认识的作物。   沿着没种庄稼的荒坡上了山,偶尔能看到一些野葱,大家眼神一个赛一个的好使,哪怕只有一根都能看到。   这个时候就拿出削尖的竹片去刨地,把野葱挖出来。   野葱的头是圆的,下面还挂着根须,用来调辣椒非常的香。   托原主的福,林清晏认出了马齿菜、扫帚草、叉叉草、灰灰菜、猪毛菜、蒲公英等野菜,这些也是时下能吃的野菜。   林清河和林清清也是麻利人,林清晏刚根据原主的记忆认出来,下一秒野菜就已经被他们摘了。   多数野菜的味道都不怎么好,但只要能吃就不会放过。   顺着荒坡摘了有一把的野菜,这收获真不咋地,林清河就提议说要进山去看看。当然,这也是因为这座山不高,里面没有大型动物才敢上。   山里有树荫遮挡,顿时就没那么晒了。大家一个个眼睛睁得溜溜圆,不想错过任何一样能吃的东西。   走了许久,除了野菜,还真叫他们给发现了蘑菇,在一片松树林里,被松针覆盖的土表底下有不少或黄或青的菌子冒出来。   林清清惊喜地欢呼,“呀,蘑菇!”   林清河笑起来,“快捡吧,晚上有鲜蘑菇吃了。”   松树菌是松树林里最常见的菌菇,非常的好认。看到后弯腰就捡,根本不需要犹豫的。   林清晏也不迟疑,蹲下身手摸到根部扒拉。   【叮——】   林清晏:……嗯?   幻听了? ────────────────── 第4章 桃花源记 ──────────────────   林清晏又凝神仔细听了听,可半晌也没什么声音再响起。   林清河采了蘑菇过来,见他一动不动,就问:“二哥,想什么呢?怎么一动不动的。”   林清晏问:“你刚刚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林清河回答:“有啊。”   林清晏眼睛一亮,“你也听到了?”   林清河就说:“鸟叫声这么明显,肯定都能听到啊。”   林清晏:“……”   看到他无语的模样,林清河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林清晏这下明白了,这小子是故意的,脸上微怒,“滚,拿我寻开心!”   林清河装无辜,“真的是鸟叫啊,没听错嘛。”   林清晏懒得理他,也不管刚刚那宛若幻听一样的声音了,伸手继续采蘑菇,一采就是接连的好几朵。   有些松树菌上面会有掉落的松针覆盖,因为干掉的松针和土的颜色比较像,所以有的时候眼神不好就会错过,得仔细点看。   林清晏一寸寸搜寻,还真叫他又发现了几朵,揭开松针,伞朵一样的青松树菌露了出来。   采呀采呀采蘑菇,采到一朵好蘑菇……   【叮——】   【玩家采集满十次,初次登录成功!】   林清晏:!!!   他惊得手里的篮子都掉了。   “二哥?”   “篮子怎么掉了?”   听到动静的林清河林清清纳闷出声。   见两人疑惑不解的神情,林清晏勉强冷静,“没事。”   林清河不放心,“真没事?”   林清晏摇头,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篮子和蘑菇捡起来,眼皮遮盖住情绪,勉强解释,“手上一时没拿稳。”   捡好东西,他也掩饰好了自己的震惊,重新抬眼,“别看了,赶紧去找蘑菇吧,我没事。”   他没受伤,脸色也正常,看着确实不像是有事的样子,林清河和林清清也信了,又转回去继续找蘑菇采蘑菇。   而林清晏呢?他心里远没有脸上那么淡定,甚至可以说是弹幕狂刷,脑子里还有一道机械音在说——   【欢迎来到桃花源!】   猝不及防,那传说中穿越必备的金手指到账了。   林清晏惊喜又无语,要采集十次才能成功登录,那要是自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岂不是这辈子都没法登录这游戏?   尤其是,事先连个提示都没有!   万一临死前才发现有个金手指,结果前半生一直没能触发,那岂不是能呕死?!   心里疯狂吐槽,但不可否认林清晏对这游戏的好奇达到顶峰,只是他不确定这个登录之后怎么才能进去操作,究竟是人的意识进去还是身体一块进去,会不会直接现场消失什么的……这些,通通都不知道。   避免大活人消失吓着林清河他们,林清晏只得按捺住自己的好奇,然后继续采蘑菇,只是注意力没有之前那么集中了。   走了半个山头,天色也不早了,干脆打道回府。   路上,林清清很遗憾,“上回方芽她奶奶还在山上捡到了一个野鸡蛋,我还以为今天我们也能捡到呢。”   林清河说:“这山上隔三差五的就有人来,要有野鸡蛋也早被人捡了,哪儿还能等到现在。”   林清清垂头丧气。   林清晏见状就说:“捡到了蘑菇也不错,回去之后煮了吃。”   林清河说:“可以跟野菜一起煮。”   林清晏点头,“没错,还能搁杂粮粥里一块炖,到时候豆子洋芋都有蘑菇的香味。”   这么一说,谁能不馋?   大家快速下山,赶在正午前可算是到了家。不过即便如此,每个人也都晒得满头大汗,咕噜咕噜水都喝了一大碗。   林清晏惦记着那个桃花源,囫囵把脸上的汗擦了,然后借口上厕所去研究。   “系统,怎么进去?”   【玩家已登录。】   “我问怎么进去。”   【玩家已登录。】   林清晏:他算是发现了,这个系统有点死板,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话。   林清晏冷静下来想想,然后试探性地说:“登录。”   下一秒,他就到了一间竹屋前。   放眼望去,满目青翠。山峦叠嶂,流水潺潺,各种花朵次第盛开,看起来漂亮极了。就这景象,的确很像游戏,不然大自然哪有这么漂亮的景。   还没等他打量完,一则“用户须知”就出现在眼前,看完之后,林清晏懂了。   这是一个种田游戏,名字叫做《桃花源》,而他目前所处的位置叫做桃源村,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根据登录游戏时触发的天赋,玩家可以干不同的活。比如他,因为采蘑菇触发的,那就可以搞种植。   林清晏:难道不该是养蘑菇吗?   当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用户须知里说了,玩家是身体登录的。换言之,每次他登录游戏就会表演一个“活人消失术”。   这点,说不上是好还是坏。   总之他每次登录游戏的时候就得非常小心,必须保证不被人撞见,不然就等着闹鬼吧。   不过有一点比较好的是他哪怕在游戏里,也能清楚地知道外面动静,然后采取应对措施。   搞清楚这些,林清晏放心了。   再看周围,竹屋前有一块土地,方方正正的,林清晏研究了一下,终于找到种子界面,接着愣住了。   ——因为里面竟然只有松树菌这一种种子。   难道……是因为系统之前说的“采集十次”是针对松树菌?   因为松树菌登录的,所以自己能种植的就只有松树菌?   不会这么坑吧?   只可惜这游戏也没有个客服,玩家有疑问连问都没地儿问。   林清晏先把送的一份松树菌种子种下去,上面会冒出成熟倒计时,而松树菌是五天成熟。林清晏想想现实中蘑菇的生长周期,发现时间缩短了。   这是个好消息。   进入竹屋,里面是个单间,目测只有二十平左右。右侧靠墙的位置放了一张床,中间是一张方桌配四条长凳,左侧则是一个柜子,上面是一个一个小门,数一数有十个。   给玩家放东西的?   林清晏心念一动,身体回到现实,眼睛梭巡一圈,在走廊上捡到了一块不知道从哪来的小石块,重新进厕所回游戏,就发现手上那石块还好好的握在他手里。   林清晏:!!!   外面的东西可以拿进游戏!   那这岂不是相当于一个随身空间?!   意识到这一点,林清晏整个人都兴奋了,他实验许久,终于确定了机制——游戏外的东西可以拿到游戏里,但东西不能放到竹屋外,只能放到竹屋的柜子里,上边还会显示“石头x1”的字样。换言之,这个柜子其实相当于游戏仓库,且相同的东西只能放到一个格子里,上限为99件。超过99,就会另外再占一个格子。不同的东西任凭怎么使劲都放不进去,无形之中有一种力量在抵挡。   林清晏以前也是玩过游戏的,明白游戏背包、游戏仓库的机制,因此接受良好。   不论怎么说,有这么一个游戏,在这个时代生存就会容易许多了! ────────────────── 第5章 游戏机制 ──────────────────   晌午,林家的伙食就是杂粮粥就野菜蘑菇汤。   新采的蘑菇确实不错,非常的新鲜。松树菌自带一股说不出的清香,哪怕只是跟野菜一块煮,但鲜美的滋味依旧。即便汤里只放了盐,但每个人都吃的心满意足。   家里负担重,姜春兰过日子就很精打细算:“鲜蘑菇还剩了些,晚上还能再吃一顿。”   林清清咂咂嘴:“蘑菇汤好吃,可要是能捡到野鸡蛋就更好了。”   方芽她奶捡到野鸡蛋的事情林清清已经在家嘀咕好久了,姜春兰心知肚明,此时就说:“那都是看运气的,想捡到可不容易。”   林清清羡慕:“要是我也有那么好的运气就好了。”   这话听得林清晏很是心酸,想起后来他妈再婚后生的那个小孩儿,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每次吃饭的时候都要靠哄才肯赏脸吃两口的情形,就觉得眼前这个为了一个野鸡蛋而心心念念好些天的小姑娘是哪哪都招人可怜。   再想想自己晚上被饿醒的事情,就觉得自己也挺可怜的。   唉。   “我出去转转。”   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子,出门转悠没人拦着,毕竟也没谁家娃愿意天天搁屋里待着。   林清晏出门也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想继续实验游戏。   他琢磨着自己现在能种松树菌是因为当初采集满了十次,那是不是只要再采集其它的东西够十次就能解锁一种新的作物?   甭管成不成,试试总不亏。   当然,这年头一口吃的那可是顶顶重要的东西,想要找到同样的东西来试验可不容易。林清晏在外头转悠了一个下午,在一众乱七八糟的野菜中总算找齐了十株叉叉草,结果……   不行。   进入游戏,可种植的作物里种类根本没增多,依旧只有松树菌一种。   “为什么?”林清晏百思不得其解。   按照登录的方式看,种植作物的种类应该就是这么操作没错啊?   这样不行,那他要何时才能在游戏里种水稻小麦?!   林清晏郁郁。   大米在这年头是个稀罕物,开平县这边还好,怎么说都属于南方地区,虽然多山,但水稻还是能种的,哪怕有一部分要拿去支援别的地方,但本地人也能捞一些,不像有些地区顿顿红薯土豆玉米的吃。不过对于林清晏而言,红薯玉米这种杂粮虽好,但他还是喜欢大米饭!   这个时候,林清晏就忍不住想:自己当初要是去捉了十只鸡,那是不是自己进游戏就能养鸡;或者自己去钓了十条鱼,那自己是不是能直接养鱼;再不济去割水稻,那是不是就能在地里种植水稻了?   这三样,可比蘑菇香多了啊!   出师不顺,还得继续。   目前游戏的等级只有一级,土地也只有一块,想要开辟第二块土地则需要二百金币,而他目前的金币数为:0。   想要获得金币,就需要种地,等里面的作物成熟后可以卖给货郎。   也不知道这个NPC那里有没有别的东西,要是能有种子就好了。林清晏忍不住琢磨。   除了小竹屋这周围,四周一片雾蒙蒙的,林清晏转了一圈找到一条类似于去别的地方的路,可抬起脚却怎么也出不去。不用想,这是游戏在限制。   既然如此,那林清晏也不强求,该被允许的时候肯定会被允许的。   将十株叉叉草留在游戏里,林清晏这才出来。   周围没人,林清晏带着剩下的野菜回城。怎么说都是口粮,还得拿回家去的。   回家的路上,他还偷偷摸摸去买了一只鸡仔想带到游戏里养,结果想的挺好,可惜根本带不进去。   林清晏皱眉。   他不信邪,又去买了只鸭仔,但依旧带不进去。   换成路边的野草,这可以。   把鸭仔杀了带进去,这也可以。   林清晏:不会吧?活物带不进去?   如果是这样,那他想要在游戏里养禽畜吃肉的想法岂不是泡汤了?   不顺x2。   因为没有用户指南和功能介绍,所以接下来几天林清晏都在实验自己的各种猜想,最后他确定了三点:   一、竹屋里的柜子有保鲜功能,至于保鲜的时间是多久暂不确定,反正他第一天放进去的叉叉草到现在都还新鲜的跟刚摘下来的时候差不多。   二、游戏外的活物带不进去,别说鸡鸭,就是地上的一只蚂蚁也不行。   三、游戏里的土地上无法种植游戏外带进去的作物,不说发芽,就是种子连埋都埋不进去,种子看似落在了土里,可实际上人家已经跑竹屋里的柜子里去了。   不顺x3。   林清晏还能说什么?   你是出品你有理啊!   唯一的好消息可能就是一块地种出来的松树菌能收获不少,满打满算能装一竹篮,卖给货郎能得十个金币。   这是个什么概念呢?   在货郎那里,五个金币可以买一包盐或者一包糖,二十个金币可以买一壶油。这三样全部都是一斤装。   而当下,食盐一毛五一斤,白砂糖七毛八一斤,食用油八毛八一斤,且这三样通通都要票。尤其糖和油,根本不好买。   所以游戏里的物价跟现实一一对应不起来,但这并不影响林清晏觉得它划算的事实,毕竟种松树菌五天能挣十个金币,相当于两斤盐或者两斤糖再或者半斤油!   赚大发了好嘛!   物以稀为贵,在市场供应不足的年代,这些盐糖油之类的东西那可是硬通货,有时候有钱都买不着的!   不过在没验证之前林清晏不敢把东西往家里拿,而且也没办法跟家里人解释。   他只是琢磨着什么时候找个小动物试试游戏里种的松树菌,看看到底有毒没毒,这样也好想法子拿出来给家里人吃。至于盐糖油之类东西……如果松树菌都没问题,那这些东西应该也没问题。   就是货郎那里的物资比较少,每次只有几种,还限购,而且货郎刷新的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他的松树菌都已经收获了,但货郎还没出现,导致他连货都卖不出去。   问题忒多,就不能弄个固定摊位么。   算了算了。   做人要知足,自己有这么一个金手指已经不错了,有总比没有强。 ────────────────── 第6章 青年赵鹏 ──────────────────   拥有了游戏之后林清晏一直很兴奋,不过兴奋之余却有个重要问题一直没能解决——找不到小动物来检测游戏里的东西。   这年头人都快养不活了,哪有精力和粮食来养小动物?至于鸡鸭这类能够帮着补贴家用的牲畜,那就只有农村能养,还有规定不能超出多少只,城里人是不能养的。   总之,林家没小动物可供林清晏实验。   烦呐。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烦恼大事,那就是没多久就要毕业考了,他的工作还没着落。   可在这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年代,想找个工作谈何容易?更何况他们家还没什么关系,人家单位就算要招人,那基本上内部人员一得到消息就给操作了,消息甚至都不会传到外面来,除非是大规模招工。至于大规模招工,几年难遇一次啊!   林清晏当然是不想去农村种地的,就像原主担心的那样,万一被分到什么犄角旮旯的遥远地方,不说碰上地头蛇被欺负了,就是语言和习惯都很难适应,再说下地干农活,在纯手工作业的年代,农活那是一般人能干的吗?   甭管哪个时代,农民都是最苦的!   不然农村人为什么那么羡慕城里的工人呢?!   林清晏知道自家的条件,也知道姜春兰在让林清海帮忙,可林清海那边也无能为力,因为五金厂今年不招工。   家里人忧心,林清晏自己也忧心,他学着班里的同学,暂时放下游戏,开始在外边到处跑,四处打探消息,看能不能找到机会。   结果嘛……   不如人意。   招工的很少,而要招的单位也早就招好了,人家都去上班了。   林清晏:“……”   这年代的工作可太难找了!   倒是经过废品收购站的时候听说这位同志将要调到统计科去。对方当时其实是在发脾气,因为有人进来乱翻东西,把东西弄得乱糟糟的,然后两人吵起来了,对方说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收破烂的吗!”   “你才收破烂的!再说了我马上就要调到统计科去了,比你扫大街好!”   就这么的,林清晏听到了这个消息。   这是个机会!   林清晏没着急走,甚至还上前劝了一回架。本来嘛,你来淘东西就淘东西,结果把人家翻得乱七八糟的,那不是给人增加工作负担嘛!   “同志,你看这废品收购站里的东西也不少,人家一个人打扫规整也挺辛苦的,咱都是有思想有文化的文明人,可不能给自己同志增加工作负担是不是?”   那人本来就被废品收购站的人怼得脸红脖子粗,这会儿又被林清晏教育,顿时窘得脸更红,嘴硬说道:“我东西没挑完,到时候给他弄好不就成了。”   “要不说同志们觉悟高呢,瞧瞧这思想!”林清晏竖了个大拇指。   那人有台阶下了,朝边上还对他瞪眼的废品收购站工作人员说:“我这就收拾!”   说完,他麻溜地干了起来。   林清晏也给搭了把手。   两人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弄得差不多了,那人朝林清晏略道了声谢就匆忙走了。   “算他识相!”穿着工人服装的青年哼了一句,然后又跟林清晏说:“同志,今天多亏了你,不然这人还没完没了了!”   “应该的。”林清晏笑着说:“不过你好像认识他?”   一说起这事,青年就大吐苦水,“这就是个扫大街的,同志,咱也不是瞧不起扫大街的人,毕竟都是给咱社会主义添砖加瓦的同志不是?可这人忒烦了,隔一段时间就要跑到这废品收购站来,问他要买什么他也不说,就说自己看看。你说他看就看吧,每次还把我这里的东西搞得乱糟糟的,回头什么东西都不买就拍拍屁股走人,然后我还得把他弄乱的东西再整理一遍,这不是给我增加工作量么!”   林清晏心说,这不会是来淘宝的吧?这年头有点乱,有些好东西确实会流到废品收购站来。   不过……   给人增加工作负担,那确实挺让人烦的。   “我理解你。”林清晏一脸同情,“本来没这么多活,突然增加确实挺难的。”   青年仿佛找到了知音,“同志,你懂我啊!”   眼看着这人要热泪盈眶、林清晏感觉到一身鸡皮疙瘩之际,就听这人又突然话锋一转,然后美滋滋地说:“不过也就这一次了,赶明儿我就要调到统计科去,这地方就不关我的事了!”   正题来了!   林清晏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恭喜你啊,同志!”   青年笑得傻乎乎的。   林清晏就觉得这怕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对了,既然你要调岗了,那这废品收购站以后谁来看啊?”   青年满不在乎地说:“看上面安排吧。”   反正他家里人都有工作了,那这个岗位谁来都一样。   林清晏却立刻抓住机会,“同志,我是高中生,本地户口,家里成分也没问题,你看我有没有机会?”   青年愣了,“你?”   “对。”林清晏正式道:“同志,我叫林清晏,今年十七岁,想试试这个岗位。”   “我叫赵鹏。”赵鹏缓过神来了,“这个岗谁来接替那都是看领导的,我做不了主。”   林清晏不信这个话,这年头的岗位继承跟后世可不一样,“赵鹏同志,有些事情我知道困难,但你之前是在这个岗位上干的,你说的话领导肯定也会参考,所以还请你帮我美言几句。当然,我也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只要这事成了,那今后一年的工资我给你一半!”   赵鹏有点心动,一年一半的工资那就是一百多,可不少了呢!但没一会儿他就冷静下来,还是没一口应承,只说:“那我帮你说说去?”   林清晏满脸感激,“多谢你,同志!”   赵鹏看到林清晏这激动质朴的模样,心中涌起无限豪情,心道不就是帮着递一句话嘛,他干了!   赵鹏回去找领导,林清晏就回家等消息,不过在事成之前他谁也没说,毕竟这事能不能成他也不知道。   希望结果是理想的。   林清晏祈祷。 ────────────────── 第7章 找工作难 ──────────────────   “林清晏同志,这事没成。”   第二天,林清晏早早起来,也没去学校,直接就往废品收购站跑,结果一跟赵鹏碰面就听到对方这么跟他说。   满怀期望的林清晏心沉了沉,却问:“是哪里不成?”   赵鹏说:“我说晚了,这位置已经给别人了,现在人家就等着跟我交接工作来上班呢。”   林清晏明白了,这是有人早了一步。   唉。   赵鹏见林清晏那么失望,心里也不得劲,毕竟一百多块钱呢,何况原本他也以为有机会的。可即将接班的是领导的外甥女,那可不是他能管的事。   “这事没成,我再帮你留意留意。”赵鹏又说。   林清晏其实有这方面的准备,再说找工作这段时间他已经失望很多次了,他都习惯了。所以听到赵鹏这么说,他心里头还挺感动,觉得这年头的人真单纯,萍水相逢,人家还乐意这么帮他,“那我也不跟你客气,那太虚伪了,毕竟我是真的需要这么一份工作。”   赵鹏问:“是要下乡吧?”   “是啊。”林清晏叹气说,“而且我家里就我哥有工作,他一个人养着我们全家,负担实在太重了,我就想帮着分担分担,好歹叫他轻松点。”   一家子都有工作的赵鹏顿时同情起来,心想难怪林清晏穿着打了不少补丁的衣服呢,原来家里条件这么差。   “你留个地址给我,我这边要是有什么消息我跟你说。”   “好啊,太感谢你了。”   这年头的工作单位就相当于身份证,林清晏也不怕赵鹏是什么坏人,爽快地留下地址。再说,人家是热心地帮他!   甭管成不成,这份恩情要记着。   近在咫尺的机会溜走,接下来的时间林清晏依旧在到处跑,然而却始终没有好消息,反倒是迎来了毕业考。   考试当天,以往见不着人的同学都来到了学校,他们之中有些已经穿上了工人服装,脸上笑容洋溢,明显就是工作有了着落。而更多的人都跟林清晏一样,愁眉苦脸,都在为未来担心。林清晏甚至还听到有女同学说她马上就要结婚了,这样之后就能留在城里。   人生百态,莫过于此。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场考试问题不大,反正高考取消了,成绩足够他拿毕业证。   问题是,考完之后咋办!   林清晏跑外面跑得更勤了,整日都不着家。姜春兰和林清海也在为他发愁,不仅仅是他们,甚至就连附近有同年毕业的也是热闹不断。   这天,林清晏去学校拿成绩单、领毕业证、彻底告别“自己”的学生时代后回到家,就听到姜春兰说:“清晏,今晚早点睡,明天我们回老家。”   有那么一瞬间,林清晏差点没反应过来,“啊?”   姜春兰说:“好长时间没回去了,该回去看看了。再说你现在读书毕业了,怎么也得跟老家说一声。”   林清晏想起来了,林家在农村还有亲戚。   林家其实祖祖辈辈都是农民。   林清晏的父亲林国盛有兄弟三人,他行三。小的时候家里实在过不下去,除了老实木讷的老二在村里侍奉父母,老大老三就出去找条活路,然后他入了地主家当奴仆。也就是为奴期间他认识了同样为奴的姜春兰,两人偷偷摸摸在一块了。后来解放,曾经的奴隶翻身成了主人,林国盛钻营着入厂当了工人,一家子也都成了城里户口。   同样外出的林老大至今杳无音信。   农村就是爷奶及二伯林国强一家子。   林国盛死的时候老家因为工作的事情跟姜春兰闹得不甚愉快。老家人怕姜春兰继承工作之后守不住另嫁、几个孩子估计得去讨饭,而姜春兰怕工作被林国强拿了之后他们一家子去讨饭,总之双方吵闹了几回。最后,在厂里的协调及双方各让一步之后,厂里暂时保留工作一年,然后等林清海初中毕业后顶岗。   因为这一通事,所以林清晏一家子回老家的次数比以前少了,基本上一个季度才回那么一次,也难怪原主记忆不深。   捋清情况,林清晏就问:“都去?”   “都去。”姜春兰说:“正好清海明天休息,趁着机会都回去看看。”   林清晏没二话了,他心里头甚至还琢磨着老家养了鸡,到时候可以把游戏里的东西拿出来喂给鸡试试,如果确定东西没问题,那他手上可就多了不少筹码,做什么事都更有底气一些,甚至……   到时候真要下乡也不是不行。   反正他有金手指作弊,不怕饿死。   已经想尽一切办法、但却没有任何工作机会的林清晏苦中作乐想。   当然,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如果能留在城里那当然是留在城里最好!   正自我安慰呢,就听姜春兰犹犹豫豫又开口了,“清晏,明天妈打算去找大队长问问……”   林清晏抬眸,“问什么?”   姜春兰深吸口气,“看大队能不能接收你,到时候让你插队到红星大队去。”   红星大队,正是他们老家。   林清晏愣住了。   姜春兰眼眶红了,“咱家什么条件你也知道,你哥这段时间也想尽了办法,可一个工作太难了,妈没本事,只能让你去下乡。”   姜春兰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   林清海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林清河林清清垂着脑袋坐一旁,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只有姜春兰小声啜泣的声音。   林清晏懵了,准确的说是被姜春兰给哭懵了,工作难找他知道,他没怪她啊!回过神,林清晏忙说:“妈,情况我都知道,你别哭了,如果实在没法子,我下乡就下乡。”   姜春兰却哭得止不住泪水,“是我没本事,以前靠你们爸,后来靠清海,要是我有个工作,也不会拖累得清海至今谈不上对象,现在还叫你没个工作能继承要下乡去,都是我没本事啊!”   林清晏无奈,“妈,政策就是这样的,谁家都一样,跟你没关系。”   林清海一听林清晏提“政策”两个字心里就打怵,毕竟乱扣帽子的事情到处都有,他见识过不少。忙就说:“妈,日子都是过出来的,再说弟妹都懂事,我也不觉得委屈,你别哭了,免得叫人听到了笑话。”   闻言,姜春兰擦了擦眼泪,这才忍着没哭了,“是,不能再惹出是非来。”   大伙这才松口气。   等一番收拾躺上床,林清晏吐出一口浊气,心想实在不行就下乡吧,红星大队,好歹离得近,还有林家人照看,不用担心被地头蛇欺负了。 ────────────────── 第8章 红星大队 ──────────────────   红星大队隶属沛山市开平县红旗公社下辖,山多耕地少,解放前农民依靠地里的收成压根吃不饱,要是天公不作美,再来点自然灾害什么的,饿死人都是有的。   当年林国盛两兄弟出去找活路就是因为那年干旱,地里收成少得可怜。   解放后,国家开始垦荒,红星大队跟随政策把一些山给翻了,然后造成了梯田,队里的土地这才得以增加,虽然老天爷的主做不了,可耕地增多粮食总量好歹能多收点,日子这才好过了些。当然,之前那三年.自然灾害是例外。   多山,那路自然也不好走。   坐着车到红旗公社,剩下的路程就得靠双脚走。刚开始的路还好,虽然是尘土飞扬的土路,可好歹能供几人并行,到后边一截,那就是一条绕山的小路,正儿八经踩出来的地方只够一人走。   太阳高高升起,阳光落在树梢,洒下层层斑驳。走在这样的小路上,唯一的安慰就是有树荫遮盖,没叫人一路晒得慌。   风声习习,连呼出的气都是炎热的。   林清晏掏出玻璃盐水瓶喝了一口水,开口:“就这个路,队里交公粮的时候得人挑吧。”   林清海说:“肯定的。”   林清晏心道这日子可真不好过。   姜春兰知道的多一点,“还有一条道路也能到队里,那路宽一点,但是得多绕两三个小时,走起来不划算,所以队里的人去公社都走这里。”   林清晏不清楚这些,“那条大路是做什么的?”   “那边原先有个朱砂矿。”姜春兰说,“那矿还是旧社会的时候发现的,人家为了拉矿就修了路,虽然现在矿挖完了,但路留了下来。”   林清晏点点头表示懂了,“难怪我没听说过。”   边走边聊,林清晏倒是将红旗公社了解了个七七八八。不过,这路走起来是真累啊!   好不容易拐出这座山,眼前终于开阔了些,成片的梯田映入眼帘。水稻摇曳生姿,麦浪随风而起,似乎只要一个晌儿,这些庄稼就能成熟落地。   这就是红星大队啊!   绕出山路,路好走了许多。一家五口一年都要回来几趟,路是不陌生的,连好些人都是面善的。   正在地里忙活的人看到他们,那当然也认识,少不得要问一句,然后赶忙喊林家人,“阿花婶子,你儿媳妇带着孩子回来了!”   阿花婶子,王阿花,林家老太太,姜春兰婆婆,林清晏他奶奶。   正忙着挣工分的林老太闻言抬头,见真是老三一家子,转头就朝边上人说:“我回去一趟,你们帮我看着点。”   “也没多长时间下工了,你去吧,剩下这点我帮你做了。”   “诶,我承你情。”   交代好,林老太健步如飞的走过来。   “妈。”   “奶奶。”   林老太应了,然后领着人回去。   边上人看得眼热,“吃公粮的就是安逸,瞧兄弟姊妹几个,长得高着呢。”   “这跟公粮没关系吧。”有人不同意,“林家人可都不矮。”   “那倒是。”有人感叹,“不过到底不一样,他们精神多了。”   “拉倒吧!”有人冷笑一声,“他们要在城里过的真舒坦,那林清海能到现在还打光棍?”   “他二十多了吧?”   “比我家狗子大一岁,二十三了。”   “二十三了啊,那是该结了。”   “……”   地里人八卦唏嘘,林清晏他们毫不知情,这会儿正在家里喝水呢,顺道把带回来的东西交给林老太。   林家负担重不是假话,姜春兰也的确没多少东西能给老家,不过因为是回来办正事的,以后林清晏要真在红星大队插队,那少不得要老家的亲戚多照应,所以这次她咬牙去弄了一斤肉,还给带了半斤红糖,林老太都给惊住了。   以往老三媳妇回来,能有半斤红糖就不错了,这回竟然还有肉!   “你日子不过了?”林老太直接问。   “这回也是赶巧了,正好碰上肉联厂杀猪,我才抢上的。”事实也的确是这样,为此她天还没亮就起来去排队,这才抢上了这么一块肥多的好肉,“我算着要秋收了,也给家里人补补身子。”   这话说的林老太心里熨帖,“成,那晌午烧上,你们也吃点。”至于红糖么,留着双抢的时候给家里人冲水喝。   说着,林老太就往灶屋去,姜春兰忙跟上。家里人都在上工,不到吹哨的时候是不回来的,既然闲着,那干脆把饭做上。   林清海兄弟姊妹四个也跟着一块过去,但林老太没让,“你们在屋里歇歇,回来这么远的路,肯定累了。”随后走到门口,吆喝着喊家里几个小的回来。   姜春兰顺势叫孩子去歇着。   林家的房子是典型的农村三合院,院子大,堂屋也宽敞。这会儿屋门大开,风直吹进来,那感觉就俩字——舒坦!   才坐下歇会儿热,林显康就带着林显芳回来了,一道的还有林清乐。小孩子嘛,压根不懂什么叫做害羞,没一会儿堂屋就叽叽喳喳的闹了起来。   哦,对,林家老家的人还没说。   林清晏的二伯林国强娶妻金叶子,夫妻俩生了三男一女四个孩子,分别叫林清平、林清安、林清喜和林清乐,凑齐了一个平安喜乐,其中老三林清喜是姑娘,还没结婚。   老大林清平娶妻苗小莲,两人生了林显康,今年四岁;老二林清安娶妻徐兰,生了林显芳,今年刚两岁,将将会走。农村人家,娃娃会走就不需要大人看着了,这不,林显康天天带着妹妹出门玩,跑得跟花猫似的。   林显康性子活泼,才没说一会儿就要带着叔叔姑姑们摘果子去,“那是我才发现的地儿,谁都没说,果子可甜了。”   林清河好奇问:“没被人摘走?”   “铁定没人发现,我前天才去看过。”林显康一脸骄傲,“叔,我们一块去吧,那果子真的甜。”   这年头吃的东西少,林清河听了也心动,不过还是征询林清海林清晏的意见,“大哥二哥,去不去?”   林清海自觉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能去跟小孩子闹腾这些,被队里的人看到了不好,“你们去,我就不去了。”   林清清也说:“我去帮奶奶和妈做饭。”   林清晏看着林显康那兴致勃勃的模样,不忍心败坏他的兴致,不过临行前他有件事要先干了,“我和你们去,不过我要先去个厕所。”   林显康立刻说:“叔,你快去快去,我们等你。”   林清晏挑眉笑,“行。”   原主的记忆已经被他融合消化了,林家厕所在哪他当然清楚。不仅清楚,还知道厕所旁边就是原先的牲畜圈。   猪圈里没猪,但鸡圈里却养了几只鸡。林清晏趁着没人来,眼疾手快地将早上就揣在怀里的松树菌喂给了唯一那只公鸡,站着观察片刻见它精神依旧好才回前院。   “叔,你好了?”一直等着的林显康一看到人就蹦起来,“走走走,带你们摘果子去!” ────────────────── 第9章 拒绝婚事 ──────────────────   红星大队到处都是山,房子就坐落在山坳里。撇开开垦成梯田的山不提,还有很多沙丘、石岩堆积的山上长满了树草,再远些的地方,那也是树木茂盛,葱葱郁郁。   林显康轻车熟路地带着林清晏、林清河以及林清乐上了山,林清晏正琢磨着要是太往深里去就得阻止大家,毕竟正是炎热的时候,山里的蛇虫鼠蚁可不少,要是真被咬一口什么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还有其它大型动物呢!呃,这个应该有吧?他其实不太清楚。   正琢磨着,就听林显康喊了一句,“到了!”   林清晏一瞧,竟然是一丛地石榴。   林清乐顿时就乐了,“可以啊康子,还真被你找着了这么些地果。”   林显康下巴瞬间抬得老高,“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发现的,有的都熟了!”   可不是嘛,这丛地石榴、也就是红星大队这边说的地果有些还是青皮,但有几个已经红了,这种都不用人说,一看就是熟透了能吃的。   林显康乐滋滋的,伸出小手就扒拉,没一会儿那红的就都给扒拉下来了。小孩儿还懂得多,“剩下的隔两天再来摘,到时候肯定熟了。”   林清河在一旁将他摘下来的地果捡起来,说:“那你可记着了,别叫人摘了去。”   林显康说:“我肯定谁也不说。”   地果摘了有七八个,其实有点脏,上边甚至还沾了泥巴,虽然是剥开皮吃里面的肉,可林清晏依旧下不了口。好在另外几个也惦记着拿回家给家里人尝尝,一个个也都没说要吃。   正事办完了,大伙打道回府。路上还能碰到一些掉落在地上的小枝丫,大家也全给捡了,拿回去当柴火烧。   一路走走停停到家,队里的也都下工了,林家人全回来了。林清晏依着原主记忆喊了人,将面孔全给对上了。   灶屋里饭菜也做好了,没一会儿全上了桌。   主粮就是洋芋混着稻米高粱煮出来的杂粮饭,洋芋几乎占了一半,然后高粱稻米再对半开。因为是干的,刚出来热腾腾,其实闻着挺香。   菜是姜春兰带回来的那块肉全剁了,加上地里新摘的豆角做了满满一盆,因为肉的肥多,还提前熬出了油,所以看着像油渣炒的,油汪汪的,卖相并不差。   肉还另外割了点剁成肉沫,又跟茄子一块炒成了大半盆茄子肉沫,多少沾点荤腥,那滋味又不一样。   还有一碗辣椒炒鸡蛋及一份丝瓜汤。   农村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家里的男女老少都是一桌吃。这些菜一上桌,看得大伙眼都直了。   肉啊,他们可好长时间没吃肉了!   根本都来不及说什么,端着碗先吃饱了再说!   甭管是城里的还是乡下的,面对这样的好菜色,那叫一个狼吞虎咽。生怕自己一个手慢,然后就比别人少吃了一口。   等搁下筷子,桌上的饭菜全空了,装菜的碗就跟洗过一样,油星子是半点不沾,大家伙吃的那叫一个满足。   吃饱喝足,下午还要下队干活。所以趁着歇晌的功夫,一家人就坐着聊正事。这其中少不得就有林清晏毕业后的打算。   林老头开口就是:“清晏的事我也晓得了,城里头找不着活干要下来插队,按照老三媳妇的意思是到我们队里来,这事肯定是成的,大队长那边肯定不会拦着。甭管怎么说,自家的地方,怎么也有清晏一口吃的,更不会叫人欺了去。老三媳妇,等会儿你就跟我一块去大队长家坐坐。”   姜春兰一听老爷子发了话,那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诶,谢谢爹。”   林老头摆摆手,又瞥了林清海一眼,才又说:“成了,忙活了一早上,下午还得继续忙活,都回去歇歇吧。”   干农活确实累,晌午定然是要眯一会儿的,不然下午干活撑不住。   林清晏一家子也回了老家人刻意腾出来的房间暂时休息。   早上天刚亮就起来赶路,这会儿大伙回到屋里,那瞌睡顿时就来了,一个个沾床躺下了。   姜春兰原本在准备一会儿拿去大队长家的糖,见孩子们闭上了眼睛,这才轻悄悄的推了推林清海,然后叫上他去了门外。   半睡的林清晏被林清海那一声“妈”给喊精神了点,听见两人往外头去的动静,心里头顿时琢磨起来会是什么事。   所幸两人没走远,就在屋外头,虽然声音压得低,可林清晏还是听到了一点儿。   ——林清海的婚事。   林家人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在城里日子不好过,因着先前老家提了几次林清海的婚事,问为什么他迟迟没谈对象结婚,姜春兰便将家里头的困境说了,老家人难免跟着操心,想着这不结婚是不成的。尤其林清海都接班六七年了,怎么也是个大人了,再拖下去这婚事上就更难了。   可城里的事他们插不上手,也知道人家城里姑娘瞧不上负担重的林清海,干脆也不往城里琢磨了,然后便在大队里挑了个不错的姑娘,就等着林清海他们回来后商议商议去相看。   这不,早上在灶屋做饭的时候姜春兰把林清晏的事情跟林老太说了,然后林老太又跟姜春兰说了林清海的事情。   家里这几年都是靠林清海扛起来的,姜春兰也不能直接做林清海的主,就说要跟林清海商量。   眼下,林清海听了姜春兰的话,沉默片刻还是答:“妈,跟奶说算了吧。”   “怎么?”姜春兰说:“你奶说的那姑娘妈知道,模样是个不错的,家里头在大队也算是富裕的,她自己还读了小学,在大队算是顶好的姑娘了。”   林清海却说:“妈,她是农村户口。”   姜春兰呐呐,“就这一个缺点……”   林清海叹口气,“妈,城里日子怎么过你是知道的,一旦我娶个农村户口的妻子,那以后生的孩子也是农村户口,连基本的口粮都分不到。咱家负担本来就不轻,何必再往身上加担子?”   姜春兰哭了,声音哽咽,“是我们拖累了你。”   林清海不耐烦听姜春兰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这话别说了,都是一家人,我替爸照顾弟妹是应该的。再说了,我现在也才二十三,也不算太大,等过两年清河清清他们都长大了,那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过许多。”   甭管是在城里找个工作还是下乡插队,总归他们能自己找到饭吃,他头顶上的压力就能小很多了。   母子俩在屋外头说着,林清晏在屋里头听得心下一阵沉默。脑袋里什么困意都没了,心想这日子怎么就难过成这样了。   唉。 ────────────────── 第10章 报名下乡 ──────────────────   再睡着醒来,差不多就到了该回去的时候。毕竟明天林清海还要上班,又得去公社赶车,可不能拖到天黑再走。   林家其他人都上工去了,只有林老头林老太及几个孩子在家。老太太给收拾出了一些自家种的菜叫他们带回去吃,怎么着也能省一点。   林清晏趁着林显康跟林清河唧唧歪歪舍不得的时候,先去后院上了个厕所,再看自己的实验。   几个小时过去,大公鸡依旧活蹦乱跳的,丁点事都没有。   游戏里的东西能吃!   林清晏兴奋。   这下子,不管是下乡还是找工作,那底气都更足了!   怀揣着满肚子高兴回到前院,就听到林老头在跟林清海说:“你考虑的也对,娶个农村姑娘是会给你增加负担,暂时就先这么着吧。不过等过两年你年纪又大了些,到时候只怕更不好找对象,你可得想清楚。”   林清海说:“爷,我知道。”   林老头叹了口气,“那成吧,就先这么着。”   林清海:“谢谢爷。”   满腹高兴到此戛然而止,唉。   一路踏上归程,林清晏心里头都还不是滋味。虽然在他自己的观念里二十三真不算大,可如今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二十三,怎么也该谈对象了,哪怕还没结婚,苗头总该有的。但偏偏,就是没什么人给林清海介绍对象。就算有,那也是没工作的,连个临时工都不是那种。不过也情有可原,人家条件好的姑娘看不上他们家很正常。   算了,还是先想想自个儿吧。   “妈,今天去找大队长他怎么说的?”林清晏边走边问。   姜春兰说:“他答应了,不过这事还得去找知青办。”   知青下乡都是归知青办管的,分到哪、去哪里插队、什么时候去等等,全是知青办说了算。而且一般来说,分到市县周边的大队概率低,毕竟这对本地人来说算是条件很好的地方,没点关系还办不成。   林清晏问:“我们事先跟大队通气了还不成?”   “多少有点用。”林清海说:“不过最好的办法就是早点去报名,人家看在我们自觉的份上也好说话一些,当然,东西不能少。”   林清晏皱眉,“所以回去了就得去找知青办?”   此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一路气氛低迷的回到家,大伙身体上也累。姜春兰原本身体就不是很好,这下更是腰疼,草草洗了洗就躺到了床上,连晚饭都没做。   兄妹四个有点担心,可姜春兰说是老毛病,她躺着休息休息就好,叫他们自个儿做饭吃。   林清晏回想以前,姜春兰的确是每回一次老家,如果当天就赶回来那身体就会不舒服。来回两趟山路啊,又是热天,甭说本身身体就不是很好的她了,就是他们几个也累得不轻。   林清清坐着歇了会儿,开始征询几个哥哥的意见,“奶奶拔了些菜,我切点煮个杂粮菜粥?”   林清晏站起身,“我来做吧。”   林家兄妹都会做饭,林清清也没拒绝,“那我去洗菜。”   林清晏说:“行。”   杂粮粥没什么技术含量,家里头有的各种杂粮清洗一遍扔锅里煮就成,就是要记得时不时搅拌搅拌,不然容易粘锅。到了粮食煮好的时候,切碎的菜叶子放进锅里,和匀就能出锅了。   咸菜就杂粮菜粥,每个人都呼啦啦吃了几大碗。   晚饭姜春兰没能起来,是林清清给端到屋里去的,听林清清说,姜春兰还在冒虚汗,吓得他们赶紧翻出了以前姜春兰吃的药喂给她。   一番折腾下来,大伙累得一身汗。   林清晏就在琢磨,姜春兰应该是有严重的妇科疾病,平时容易腰疼,天气一热更是脸白,稍微累一些就撑不住。可这年头大伙对这种疾病都不重视,加上多年前就患的,治都不好治,只能是平时多休息,别太劳累。   再想想婚事艰难的林清海、即将下乡的自己,以及还在读书的林清河和林清清,林清晏就忍不住想叹气。   次日,姜春兰好了很多,又开始糊纸盒子。   未来未定,林清晏静不下心做这个,说了一声又出门了。   然而出去转悠一圈还是没进展。   晚饭桌上,就着这个事情大家又谈了起来,这次是林清晏自己先开口的,“明天我去知青办报名。”   正在吃饭的几人动作一顿,姜春兰声音都是哽咽的,“我和你一块去。”   “没事,我自己去吧。”林清晏以前好歹是个上班族,这点事情就不需要家长再陪着了。   姜春兰想了想,放下碗进屋去掏了一些钱和票出来,“那你拿去买点东西。”   林清晏接过来一看,竟然是一张奶粉票,这票可难得,“妈,你哪弄来的?”   姜春兰说:“你哥找人换的。”   林清晏朝林清海看去。   林清海说:“知青办的人见惯了好东西,一般的东西人家也看不上,我就找厂里的人问了问,换了一张奶粉票来。”   林清晏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谢谢哥。”   林清海说:“你好好的就成。”   虽然生活很操蛋,但现在的家人都很好。   林清晏第二天就拿着钱票去买了一袋奶粉,又从游戏里拿出之前货郎在的时候买的那一斤糖添上,这才往知青办去。   他特意选的快下班的点,这个时候很多工作人员都早退回去了、或者去外边做动员,总之知青办里头就一个人在看办公室。他进去,先跟人家套近乎,说了下自己的情况卖惨,再把自己带的东西搁在桌上表心意,最后表露出自己的意愿。   办事的人也上道,“你这么支持我们知青办的工作,是个觉悟高的好同志,我们也不能寒了同志的心。这样,就给你安排到红星大队。自家人在那嘛,这以后开展工作也容易。”   城里的人下乡去,农活什么的都不会干,各大队已经是怨气冲天,没少说知青不成,他们知青办听了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啊。这年头,工作不好搞啊!   既然这林清晏是本地的,还很有眼色的带了东西,那边又刚好还有名额,那他顺水推舟也成嘛。   林清晏大松口气,“谢谢同志,太感谢您了!”   回到家把消息跟家里人一说,大家高悬着的心顿时放回肚子里。不管怎么说,既然必须得下乡,那去自己老家总比去别的地方强啊。 ────────────────── 第11章 下乡准备 ──────────────────   确定下乡政策,林清晏开始给自己准备东西。   之前换的奶粉票让林清海搭进去了不少东西,家里头本身的钱票不多,没多余的可给他。知青办那边倒是有补贴,可那要等到下乡的时候才会发下来,所以他现在只能靠自己。   准确地说,靠游戏。   林清晏用自己卖松树菌攒的金币在货郎刷新的时候换了一斤糖、一壶油和一斤白面。不是不想多换,而是货郎那里限购。因为游戏是复古风,所以这些东西的包装都是原生态的。糖是黄皮纸包的、油是陶罐子装的、白面则是布袋子装……总之完全不需要林清晏自己再腾一遍包装,很给他省事。   糖油面在这个年代都是好东西,以后他还能继续从货郎那里换,所以林清晏打算把这些东西先换成其它物资或者钱票。   托这段时间找工作的福,加上原主的记忆,林清晏已经把开平县摸清楚了,也明白那传说中的黑市在什么地方。   他耐心等到天黑,这才出门去。   他先给自己乔装一番,用布将脑袋蒙了起来,就留出眼睛那一截。接着,把家里带的篮子和糖油面从游戏里拿出来,这才顺着稀疏的人流走。   黑市能发展起来那背后肯定是有人的,放哨的、卖东西的、负责掩护的等等,已经演变成了一套完整的系统。林清晏一进去就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也不慌,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观察,看准那种能买得起好东西的就问:“白糖要不?”   这年头,就没有不喜欢糖的,“看看。”   林清晏将包装打开,雪白雪白的白砂糖露出来。   这么好的品质,那人直接要了,“多少?”   林清晏:“没票一块五,有票一块。”   那人直接掏出一块五利索地给了,速度之快,叫人眼花缭乱。   末了他还问:“还有什么?”   “豆油和白面。”   “我都要了。”   一桩交易下来,林清晏挣了四块钱。白糖一块五,豆油两块,白面五毛。当然,全部都没有票。如果不是他拿出来的东西品质好,可能还卖不到这些钱,毕竟白面市价才一毛八。   林清晏根据游戏物价和现实物价换算,觉得还是白砂糖性价比最高。只可惜,货郎限购。   算了,贪心不足蛇吞象。   林清晏安慰好自己,这才揣着钱回家。   进门的时候动作好像有点大了,姜春兰被吵醒,她警惕地问了一句,“谁?”   林清晏忙回:“妈,是我,我起个夜。”   姜春兰松口气,“记得关好门。”   林清晏:“知道了,你快睡吧。”   进游戏把篮子掏出来放好,至于钱就放里头。别说,这地方放东西就完全不怕弄丢了。   第二天,林清晏起晚了。   他在家没啥事,又还没到下乡的时间,干脆继续出门。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放弃找工作的。   接下来几天都是这样,但可惜,没丁点用。   事情发展到现在,林清晏的心态其实已经平和了,毕竟胳膊拗不过大腿,大政策如此,那他只能遵循。当然,能这么快接受,很大原因是因为他有游戏、以及插队的地方不远。   但不是谁都有他的好运气的,因为下乡这事闹腾的家庭不少,就连他们大院里都有。   “滚,我没有你这种狼心狗肺的女儿!”隔壁楼吵嚷的他们这都听到了。   林清晏最近早出晚归的,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到声儿忙跑到窗户边看,就见隔壁楼窗户边也是一溜的脑袋,都在看热闹。而传来动静的那户窗户上映出一个叉腰的人影,边上还有几个,接着是一道女声,“明明就该他去下乡,凭什么是我去,我还没到年纪呢!”   “你哥身体不好,你不去谁去?”   “你少糊弄我,他身体不好谁身体……”   接下来的话没了,不知道是被人捂住了嘴巴还是咋。   吃瓜群众们伸长了脖子,恨不得钻到人家屋里去看。   这户人家林清晏有印象,毕竟都是一个大院的。他们家俩儿子俩姑娘,大儿子去年就毕业了,按照现在“全家只能留一个孩子在家,其余都得下乡”的政策规定,大儿子本该去年就下乡插队去,可他们家对外说孩子身体不好,在知青办上门的时候还拿出了诊断书,然后知青办就给通融了,叫他们先治病,明年再说。今年又一批高中生初中生毕业,新一轮下乡任务又开始了,他们家自然就被知青办找上了门,就是不知道怎么变成二女儿下乡去。   对于这个问题,天天在家的林清清很清楚,“知青办找来的时候他们还说大儿子有病,还得继续在城里治病,可人家不同意,叫他们必须得有一个人下乡去,然后他们就把张姐姐的名字报上去了。”   林清晏想了想,“她的年纪没到十六吧?”   这事姜春兰知道,“张菱比你晚一年生,生日是腊月的,到这个月还没满十六。”   林清晏说:“那没满十六,不符合下乡政策啊。”   林清清气鼓鼓的,“张家人说户口上生日填错了,人其实是正月生的,现在已经满十六了。”   林清晏:“……”   恶心。   林清清继续暴雷,“而且张姐姐还在读书呢,她都考上高中了,结果张家人也不许张姐姐去读了。”   林清晏:“……”   超级恶心!一家子都是些什么人啊!   林清河说:“说白了,就是想叫张菱牺牲,舍不得老大去受苦。”   林清晏很瞧不上这种,“真是想的美事。”   隔壁楼继续闹腾,但怒骂声已经没了,不过能听到一些摔摔打打的声音,最后张菱摔门而出,顶着众目睽睽跑出了大院,张家阿姨还在骂,“真是白养的女儿,当初就该直接溺死!”   众人:“……”   新社会了,这什么人啊!竟然还有这种想法!   一个个脑袋趴在窗户上彼此挤眉弄眼的,相邻的还聊了起来,最后得出结论——这事怕还有的闹呢! ────────────────── 第12章 消息 ──────────────────   张家闹腾,林清晏万万没想到这事最后竟还能跟自家扯上关系。   他这会儿目瞪口呆,“哥,你说什么?”   林清海这会儿也是一言难尽,“张菱今天问我愿不愿意跟她结婚。”   林清晏被惊得都快结巴了,“她还不到十六,她、她咋想的?”   林清海叹气,“为了不下乡。”   林清晏问:“她生日不是晚吗,去找知青办人家应该不会强迫她下乡吧。”   林清海说:“张家人把她生日改到正月了,现在户口上登记的是正月,又有张家夫妻背书,知青办就填上了张菱的名字。”   林清晏简直要被这对夫妻恶心吐了,“那现在张菱岂不是没法子?”   林清海点头。   正是因为张菱被逼得没办法,所以她才打上了结婚的主意。这种事其实屡见不鲜,比如林清晏的同学,为了不下乡就找个人把自己嫁了。政策规定,结婚有家庭的人是不必下乡的。当然,其中一方得有工作才行。   怕林清河林清清年纪小藏不住事将话泄露出去,所以林清海也没当着他们面说。当下就他们兄弟俩和姜春兰在。   姜春兰原本在糊纸盒子,这是之前交货之后重新接的活,此刻听了话心中一动,问林清海:“那你同意没?”   林清海摇头,“没有。”   姜春兰是旧社会过来的人,思想其实有些老旧,加上她实在担心林清海的婚事,此时不免就动了心思,“为什么不同意?张菱人不错,还是城里户口,你……”   林清晏又被惊了一遭。   林清海听不下去,打断姜春兰的话,“妈,别说了,我不可能娶她的。”   姜春兰急声问:“为什么?”   林清海无奈,“她年纪小,根本没到结婚的时候。”   “可以先不领证。”在姜春兰心里,十六岁结婚早是早了点,但不算特别早,现在乡下有些姑娘这个时候也定亲了呢,“你要是担心她年纪小,可以先娶回来不圆房,到大一些……”   “妈!”林清海无奈,“我二十三,她不到十六,我们相差七八岁,传出去像什么话?再说了,你看张家夫妻做的那些事,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咱们又住一个大院,真的成了亲家那以后可有的闹腾,算了吧!”   姜春兰张张嘴,想反驳。   林清晏却跟着劝,“妈,哥说的对,张家都不把自己的亲女儿当人看,你还指望他们对女儿的婆家能有多好?他家两个儿子呢,指不定得多牺牲张菱和底下那个妹妹。我们家日子原本平平静静的,没必要闹出这么多纷争来。”   林清海平时话不多,但在正事上却不含糊,“妈,这事听我的,你就当不知道。”   姜春兰见俩儿子都不同意,那点心思瞬间就没了,叹了口气道:“那就算了吧。”   林清海是真没有娶张菱的心思,接下来每天早早去厂里上班,下了班之后也不在外面逗留,在家属院的时候也注意着跟张菱避开,免得传出些什么风言风语来。   当然,张菱也不是那种不要脸的姑娘,虽然林清海拒绝她让她难过心焦,可下乡的事情更重要,她实在没有精力多纠缠,只能另想办法,天不黑都不着家那种。   林清晏观察了两天,见张家这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的,他也实在是看累了这出戏,又开始去忙碌自己的下乡筹备大业。   这天,林清晏经过供销社,然后又遇到了赵鹏。   这倒也不奇怪,毕竟废品收购站属于供销社下辖,赵鹏从收购站调到统计科,可不就要到供销社来上班了?   赵鹏也有点惊讶,“诶,你来买东西?”   林清晏摇头,“我就到处转转。”   赵鹏问:“还在找工作?”   “是啊。”当下社会的普遍现象,林清晏觉得这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工作太难找了,毕业的人又多,希望渺茫,所以我已经报了知青下乡。只是现在还没尘埃落定,我不就想着再努努力嘛,说不准就真的有机会呢。”   赵鹏看他这故作轻松的模样,就忍不住唏嘘,“现在的社会也是奇怪,很多人找不到工作,可偏偏很多工作又缺人干。”   林清晏一愣,“怎么了?”   赵鹏解释,“我妈不是在医院工作嘛,她之前就在说医院里面缺人,简直一个人当做三个人用,弄得大家压力都大,医生家庭内部也因此闹了不少矛盾。可偏偏能给人看病的医生少,他们根本找不到人。”   林清晏了然。   国内目前西医是主流,可偏偏我们国家以前是以中医为主,西医发展的时间实在太短,加上相比起其他职业、医生这种带着强烈技术要求的人才培养起来又更加困难,何况全国上下那么多城市,这医生自然就不够分。   赵鹏继续说:“还有我们隔壁大院,前段时间有两个司机出门送货,结果被人给截了道,其中一位当场死亡,还有一个身受重伤,现在都还在医院躺着呢。这一下子两个司机没了,偏偏又碰上收秋粮的时候,运输队的人现在也是到处找会开车的人。”   林清晏原本在为那两个司机的事情震惊,因为杀人越货这种事他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结果现在现实生活中竟然就有!但很快,他就被赵鹏说的“运输队在找会开车的人”这条消息吸引了。   林清晏忙问:“那他们招到司机了吗?”   “好像还没有。”赵鹏说:“现在会开车的人本来就少,会的那些也在各大厂、各单位干得好好的,这事又发生得突然,一时半会还真不好招。”   现在司机可是八大员之一,大家福利待遇都好,原单位还有多年经营的人脉关系,可不会轻易调动。   林清晏心头火热,只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我会开车啊!”   赵鹏:“???”   赵鹏一脸“你在逗我”的模样,“你会?”   林清晏斩钉截铁,“我会!”   不论汽车还是卡车他都会开,前世他还跟着朋友去运输公司上了几个月的班!   而现在运输队的车不就是卡车吗,就算现在的车跟后世的车有点区别,但万变不离其宗,共通之处肯定有啊!   赵鹏看着林清晏这满脸严肃、却眼带兴奋的模样,心中虽然疑惑为什么林清晏竟然连车都会开,但还是热心道:“那你快去运输队问问,说不定你真的能被招进去。”   林清晏也知道这机会难得,当即也站不住了,“我现在就去问问,谢谢你带给我的消息。”   赵鹏不以为然,“不用谢,你快去吧,我也要去上班了。”   林清晏也没有多说,又道了声谢就跑了。 ────────────────── 第13章 确定 ──────────────────   林清晏一路跑到运输队,身上已经被汗泅湿透了。   他气都还没喘匀,双眼发亮地问看门大爷:“大爷,运输队招司机吗?”   大爷不答反问:“你会开车?”   林清晏立刻点头,“我会!”   运输队前段时间发生的事运输队上下谁不知道?王大爷自然也知道领导正在头疼司机的问题,此时一听林清晏毛遂自荐,本着不错过的原则,他还是将人放了进来,“走,我带你进去。”   林清晏立刻道谢,“谢谢大爷。”   王大爷带着林清晏进了一楼的一间办公室,“李主任,这位同志说他会开车。”   刚打电话挖人失败的李向前一听王大爷敲门后说的话就来了精神,立刻将目光落到了林清晏身上,“你会开车?”   林清晏点头,“我会。”   忙活半个月没半点进展的李向前这会儿也不含糊,“走,我找个人带你去试试。”   究竟会不会开车,摸摸方向盘就知道了。   林清晏没想到这位李主任这么雷厉风行,还什么都没问呢,竟然就直接要让他上手了。   李向前正准备去看看队里哪个会开车的人在,结果一出门就看到一辆车从外边开进来。这是刚出完车回来的人。李向前干脆也不找别人了,直接去了外边。   很快,那辆车停下来,接着从车上下来一个留着板寸的青年。   李向前遥遥就喊:“诶,丁纪,等等!”   丁纪抬头望来。   就见急得燎泡的李向前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过来。他约摸一米七几,身上穿着一件打了些补丁的衣服,体量虽瘦但看着还算结实,一双眼睛尤其明亮。   在李向前跟丁纪介绍的时候,林清晏也在打量丁纪。   对方穿着一身蓝色工人服,身高得有一米八几,留着板寸头,剑眉星目,二十出头的年纪,因为刚开完车的缘故所以面带些许疲惫,可腰杆依旧挺得很直,气质非常独特。   林清晏猜测他应该是当过兵的,不然不会有这样的体态。   当然,这不重要,眼前还是他的工作最要紧。   这不,一听李向前说完来意,林清晏立刻笑着说了句:“麻烦同志了。”   丁纪点点头,转身拉开了车门,“那就上手试试吧。”   林清晏深吸口气,坐上了车。   刚熄火的车还是热的,连车都不用盘,直接就能开。   这年代的车跟后世的车确实有点区别,不过区别并不是很大,林清晏坐在驾驶座研究了一会儿心里就有数了。   已经上了副驾驶座的丁纪将他的研究看在眼里,却也没催促。   林清晏深吸口气,脚上一踩油门。   穿来这个世界一个多月没碰车,刚开始林清晏还稍微有点手生,甚至还因为笨重的手刹勒得手心疼。可车子动了之后那老司机的感觉就上来了,越开越顺手,叫他实在忍不住开着车在运输队的地盘上转了几圈,眼睛里也是止不住的爽。   丁纪在副驾驶座上若有所思。   停下车的时候,林清晏摸着方向盘还有点不舍,不过他没忘正事,转头看向丁纪问:“怎么样?”   丁纪不答反问:“跟谁学的?”   林清晏祭出自己早就想好的说辞,“是我对着书琢磨的。”   丁纪:“哦?”   林清晏睁眼说瞎话,“我一直很羡慕那些会开车的人,但人家也不轻易收徒,所以我就只能自己研究,也是我运气好,找到了一本讲机械的书,我就跟着研究了汽车原理,又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演练,这才敢上手。”   丁纪意味不明,“那你还挺聪明。”   林清晏略尴尬,“马马虎虎吧,刚开始的时候明显开得不好,同志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丁纪笑笑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又问:“会修车吗?”   林清晏:“?”   林清晏懵了下,不明所以。好端端的开车,怎么又提到修车了?   丁纪语气淡淡,“会开车不会修车,那车开到半路坏了怎么办?”   “喊拖……”   “车”字还没出喉咙,林清晏突然想到就这年头哪有什么打电话拖车的啊!他急刹住口,在丁纪那双犀利探究的眼眸下硬着头皮改口,“我可以学!”   林清晏连声表示,“我现在虽然不会修车,但我可以学,而且我是高中生,很多原理我其实都学过,也看过书,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把理论运用到实际中,缺的只是个机会而已!”   林清晏大力推销自己,就差没手舞足蹈地上场展示。   “……所以,给我个机会吧?”林清晏满眼希冀地望着丁纪。   丁纪也没为难他,爽快应道:“行。”   林清晏眼睛一亮,“谢谢!所以,我现在是入了运输队了?”   丁纪推开车门,“剩下的听李主任怎么说。”   说完,他长腿一迈下了车。   林清晏连忙推开车门跟着下车,然后就见李向前已经满脸兴奋。刚刚车跑了几圈,都不需要问,会不会开车已经显而易见了。   “好小子,总算是让我招到一个司机了!”燃眉之急解决,李向前心情大好。   林清晏可积极,“主任,我可以入运输队了?”   “没其他问题就行。”李向前说:“走,我去给你办手续。”   林清晏眼前一亮,立马跟上。   丁纪也跟着进去。   回办公室的路上李向前才想起来问林清晏的信息,“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清晏忙答:“我叫林清晏。”   “多大了?”   “十七。”   “高中生?”   “……”   简单的一番了解过后,已经坐到办公位置的李向前说:“……原本按照流程你得先跟着师傅盘一段时间的车,然后才能参加运输工作。可现在咱们运输队缺人,又马上到双抢粮食下来的时候了,运输队得负责送粮,所以咱们特事特办,你就直接跟着出车,没问题吧?”   说实话,林清晏连盘车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让他直接开车他当然可以,“我听队里的安排。”   “那就这么定了!”李向前很高兴,见丁纪在边上,在思考林清晏分配的时候干脆询问丁纪的意见,“丁纪,你经验丰富,而小林是个新人,不如让他跟你搭车如何?”   丁纪倒也爽快,“行。”   李向前就对林清晏说:“咱们出车一般都是两个人,一是为了安全,二是为了路上两个人可以交换着开车不耽误事。丁队经验丰富,你先跟着他好好学。”   林清晏没想到丁纪年纪轻轻的已经是副队了,而李向前安排副队带自己明显也是一番好意,“谢谢李主任,谢谢丁队!” ────────────────── 第14章 后续 ──────────────────   李向前苦于缺一位司机久矣,如今好不容易招到了人,那办事效率自然高。   他很快就给林清晏办理好入职,又跑了一趟交警队办理学习驾驶证,最后还带着林清晏去后勤领了衣服、一些日常用品,以及分配宿舍。   不得不说,运输队是真的福利不错,光衣服就发了两套,袜子鞋子也是两双,全都是新的。还有一个新搪瓷盆、一块香皂、两条毛巾、一支牙刷、一支牙膏,全都是入职福利。   而等这一通事情办下来也到下班时间了,林清晏立马说道:“李主任,我请你吃个便饭吧,感谢您今天对我的帮助。”   “以后再说。”李向前也没拒绝,只是把事情挪到了后面,“你先去认认宿舍门,顺便把东西放好,还有知青办那边你总得处理好吧。”   显然,一个下午李向前已经把林清晏的情况摸清楚了。   林清晏一想也没拒绝,毕竟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还得回家跟家里人说说,再跑一趟知青办把自己的名字抹掉,“那行,李主任,这顿饭我先记着。”   李向前笑,“好!”   告别了李向前,林清晏根据后勤说的路线去了自己的宿舍。   他还记得后勤说过,给他分配的是双人间。林清晏怕自己突然推开门唐突了别人,所以到门口先敲了敲门,发觉屋里没人应声才用钥匙开。   推开门,屋里果然没人在。   宿舍并不大,只有十来平。窗户正对着门,靠墙两边分别放了两张床、紧挨着床是一个小柜子,然后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椅用的什么木料他不认识,但有不少磕碰是真的,有些油漆已经掉了。柜子上下都能放东西,还有锁扣,但没有锁,如果要锁东西得自己买锁才行。   床是一米二的单人床,左边的那张上边虽然没有铺盖,但堆放了些报纸、零件等杂物,明显是有人占的。林清晏就将自己的东西放到右边那张床上。   拿着盆和毛巾去外边水房里打了水将自己的桌椅柜子都擦两遍,干干净净之后才将东西收拾进柜子里。   #   就在林清晏忙碌着打扫卫生时,丁纪找到了李向前,他先是询问了一番林清晏入职的事情,然后才提醒了一句:“李主任,我知道林清晏的事情是特事特办,不过该做的背调还是要做的。”   李主任知道丁纪是部队转业,他还知道那个时候丁纪是出任务受了伤,原本该养好伤往上升一升,可丁纪自己却打了转业报告,这才到了他们运输队。别看丁纪年轻,可人家从业生涯却不短,不然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成了运输队副队长,内里能耐着呢。   所以李主任听丁纪这么一说,当即就面色一肃,“你是看出了什么?”   丁纪只道:“我只是觉得他一个学生会开车有点奇怪,以防是敌人渗透,还是好好做做背调吧,大家都安心。”   建国不到三十年,敌人之心不死,依旧有敌特分子藏匿于人民之中。运输队跟各单位打交道,经常还会运输一些重要物资,可马虎不得。   刚被冲昏了头脑的李主任一想也对,林清晏究竟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是自己琢磨着开车,确实该查一查,“你放心,我会好好查的。”   丁纪颔首。   #   收拾好东西欢快回家的林清晏完全不知道丁纪和李向前已经对自己起了怀疑,他甚至在路上复盘的时候还觉得自己今天的说辞不错呢。   当然,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毕竟对方是在怀疑自己是敌特分子,可他究竟是不是自己还不知道嘛!   开车,前世会的。   任凭别人想破了脑袋他们也想不到啊。   而林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压根没跟敌人有过丁点牵扯,完全不怕查!   有了工作、终于不用下乡的林清晏此刻心情畅快,原本想去国营饭店买份红烧肉回去庆祝的,奈何身上没票,最后只能望肉兴叹了。   可即便如此,当姜春兰、林清海他们听到林清晏说自己入了运输队当司机时还是高兴疯了,一个劲地在问“真的吗”“没有骗人吧”等等问题,人都要乐颠了。   最后,还是林清晏拿出自己特意带回来的一套工人服装说服了他们,“喏,衣服在这呢,这可不会是假的吧。”   那身蓝色的工人服装啊,崭新崭新的,上边还有折叠压出来的痕迹呢,一看就没过过水,也不可能作假。   “好好好!”姜春兰抱着衣服激动地落下泪来。   林清河和林清清双眼发亮地看着林清晏,眉梢眼角都是高兴。   林清海面色就更复杂些,他先是震惊林清晏竟然入了运输队,那可是运输队啊,工人里头排尖尖的那茬,福利待遇都比别的单位高多了!紧接着就是疑惑与高兴,毕竟这司机可不比别的,没点实力瞎糊弄可不成!   所以,在别人忙着高兴与激动时,林清海便问了,“清晏,你怎么进去的?”   林清晏就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那真是实话实说,一点儿假没掺。   林清海不可思议,“你自己琢磨书就会开车了?”   “不仅仅是书。”林清晏害怕自己这么承认误导了人,“我先是对着书看,然后在脑子里想象车是什么样,又一遍遍琢磨要是自己坐上驾驶座该怎么开,就这我都琢磨了好久。今天去了运输队里,真的摸到了车,又把真车跟我想的假车对应上,不断摸索才会的,也得亏那车是刚熄火的、油还热着呢,不然我可能都打不起火。不过也是运输队要人要得急,不然就我这半吊子,人家是不可能招我的。”   家里人都被他这套说辞吸引了,脑海里随着林清晏的讲述展开想象,为其中跌宕起伏的情节悬心,最终才放下心来。   姜春兰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自己儿子运气好,“那可真是你的运道,要不是碰上运输队出事又恰逢秋收运粮,人家估计就得慢慢招。”   林清晏赞同,“可不是嘛,运输队一旦不急,他们自己再培养一个司机出来也是成的。”   姜春兰欢喜,“所以说你运气好。”   林清海倒是懂得多一些,虽然有些疑虑,但真要说又说不出来哪奇怪,最后只能归结于林清晏运气好,侥幸进了队,“那今后你在队里可得多跟人家师傅学着点,把这半身本事变成真本事才行。”   林清晏应下,“我知道。”   林清河林清清两个学生就更不懂了,他们只知道自家二哥也变成了工人,今后家里条件能好许多,而且……   “二哥,那你就不用下乡了!”林清河高兴道。   “对。”林清晏也笑了起来,“今天李主任特意跟我说明早不急着去上班,叫我先去把知青办以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   姜春兰立刻说道:“对对对,得赶紧去知青办把你的名字勾了。”   大事定了,林清晏也难掩高兴,“我明早去一趟就成。”   【📢作者有话说】   隔壁那本还更,但目前主要专注这本[合十] ────────────────── 第15章 羡慕 ──────────────────   家中又出了一位工人,那绝对是值得庆祝的大喜事。   平日精打细算的姜春兰此刻也不抠搜,从柜子里翻出细白面和了,然后调了韭菜鸡蛋馅包起了饺子。   有好吃的,大伙就更欢呼了!   虽然每人只有大半碗,但这种细粮在他们家却不是轻易能吃到的,眼下一个个吃得眉开眼笑的。   姜春兰看着几个孩子,那眉眼间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清晏有了工作,那今后家里的条件就能好很多,哪怕还有清河清清在读书、她要吃药也不再是负担,清海肩上的担子能轻省些,给清海相看对象的时候也不再是别人挑拣他们了!   一切的困境有了解决之法,姜春兰只觉得生活都有了盼头,等过两年,自己指不定就能抱上孙子了!   晚上入睡时,姜春兰都是笑着的。   翌日,林清晏拿着运输队开的证明去了知青办勾销自己下乡插队的名字,负责办理的恰好就是当初收了自己礼物的那位,对方听了林清晏的话也是震惊,万万没想到这风水转的这么快,人家摇身一变就成运输队的工人了!   司机,八大员之一!   那同志笑容满面地道了恭喜,还亲自给林清晏倒了茶。司机诶,走南跑北的,手里的好东西多得很,指不定自己什么时候就要人家帮忙,可得提前打好招呼。至于勾掉名字嘛,那也没有任何问题,毕竟政策是允许的,没见有些能耐的下了乡都还能回来嘛。   林清晏也算是见识了一回七十年代职场的变脸了。   从知青办出来,林清晏望着湛蓝湛蓝的天穹,嘴里吐出一口浊气,浑身上下都有一种挣脱掉枷锁的畅快。   能留在城里,谁乐意下乡啊!   更何况司机在这年头确实是个好职业,就算他还没开始上班,也知道司机的收入远远不止表面的那点钱票。   嗯,就是有点危险。   想到这,林清晏微微蹙了眉,觉得自己得赶紧将跆拳道捡回来,最好锻炼出一身好体魄,不然倒霉遇上劫道的就凉凉了。虽说能躲进游戏里,可出车是两个人一起,在有同伴的情况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不能进游戏。   做好计划,林清晏就回了家。   结果一进大院,就见原本该出门挖野菜、钓鱼、压马路的大叔大婶们此刻全都在院子里围着说话,而话聊的内容嘛赫然就是他进运输队的事情。   看见林清晏进来,一个个立马追着问:“林清晏,听说你进县运输队了?”   “林家小子,真的假的?你怎么进去的?”   “运输队招人了?”   “听说你会开车?什么时候学的?”   “……”   全是来询问真假的。   大妈大爷们的战斗力林清晏可不敢小觑,此刻被团团围住,他也不好直接突围,便问:“大伙都听谁说的?”   “你妈说的,”冯大妈说,“今早看到你妈满脸笑容,一看就是有喜事,一问才知道你进运输队了。”   这事很正常,毕竟姜春兰已经从昨天高兴到现在了,以前她整日因为家中的各种事情愁苦,现在变了个模样,可不就引得人稀奇嘛,而姜春兰被人一问肯定就如实回答了,“我妈说的是真的。”   人群中又是“豁”得一声,“真的啊?”   “真的。”   “是当司机?”   “是司机。”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从没听你说起过啊?”   “以前也用不上这个技术,就没瞎嚷嚷。”   “……”   林清晏耐心地回答了大伙的一番询问,只可惜这个消息太劲爆,他们问了一遍又一遍,简直不厌其烦。   林清晏却是累了,又说了几句就借口自己要去吃饭然后上班才好不容易溜了。   可大院里讨论的声音却没停。   “林家这下可翻身了。”   “对啊,这谁能想到啊,林清晏不声不响的,竟然学会了开车,现在还进了运输队,那待遇可比我们厂里还好。”   “知道具体的不?”   “我听说啊,刚进去就有十八块钱,之后转正了有三十二块五,等级别上去就是四十多。就这还不算每次出车的补贴,要是加上补贴,估摸新人也有三四十块钱。”   这年头工人工资都是透明的,什么单位、什么时候进的厂、干的什么工种,那待遇都是有规定的,立刻就能算出来。   像他们开平县运输队的司机,跑长途一天补贴就是一块,跑市区一天补贴六毛,一个月基本工资加上补贴,可不就四五十?当然,这只是表面的钱,还有各种米面粮油糖布等福利呢,那可都是一等一的!而且,这还只是刚进运输队、级别最低的那种。   再加上外出跑车偶尔带的一点东西……   这么一算,大伙都倒吸口凉气,眼里羡慕啊。   “这下林家可成香饽饽了。”   原本林家的条件在他们大院算是差的那一波,毕竟林清海接的是他爸林国盛的班,而他们大院住的这些人可都是跟林国盛一个时期进厂的工人,光资历上林清海就差了一截,工资自然也不如人家高。更别提别的人家要么还有工人帮着养家,要么就是没那么大开销,总之条件比林家好。   现在嘛……   啧啧。   “唉,林清海多少岁来着?”他们大院谁不知道林清海婚事是个老大难?趁着现在没定下,可不得赶紧下手。   也就是林清晏才十七,距离婚姻法规定的二十还差三年,不然他们可更想给林清晏介绍对象嘞!   “二十四五了吧?”   “哪里就二十四五,才二十三!”   “大是大了点,可男人大点会疼人,我外甥女长得不错,跟林清海一样还是初中毕业的。”   此话一出,大伙心里就活络开了。   对啊,林家现在有两份工作,底下的林清河、林清清也眼看着长大成人了,这林清海的条件现在看可就不差了。   “我的表侄女也不差,十八岁的大姑娘,配林清海正正好。”   “我手里也有一个好姑娘……” ────────────────── 第16章 开始学习 ──────────────────   大院里的人在琢磨着给林清海介绍对象,而家里边林清晏也在饭桌上说起林清海的婚事。   “单位给配了宿舍,过段时间我想搬过去。”林清晏这么开头。   运输队人不算少,但只给司机配宿舍,原因嘛也简单——司机开车需要全神贯注,容易疲累,有时候赶着活急得大清早就出发,开夜车也是有可能的,为了让司机能够休息好,所以才在单位安排了临时休息的地方,中途要有几个小时时间来不及回家奔波,那也能在宿舍对付一下。   条件如何林清晏已经去看了,他觉得自个儿完全能住。   彼时,他一开口姜春兰就关心,“宿舍咋样?”   林清晏说:“挺好的,一个十来平的单间,两个人合住。我昨天去的时候发现跟我一块住的师傅床上没有被褥这些,应该是不在那里睡。水房厕所这些都有,还有食堂,其实挺方便的。”   姜春兰觉得这条件还行,在家里还是他们兄弟三人住一间呢。至于吃饭嘛,愿意吃食堂就吃食堂,不愿意回家来吃也成,或者她去送饭。   林清海却说:“现在住的好好的,搬出去做什么。”   “单位既然给我们配了宿舍,肯定是出于一定的考虑。再说这不是要秋收了嘛,到时候队里的活估计不少,我每天再来回跑也累。”林清晏想搬出去的理由挺多的,游戏系统也是一方面,在家人多眼杂,每次进游戏就像做贼,是真不方便,“再说了,哥你总得结婚,到时候嫂子进门总不能还跟兄弟们住一间吧。”   林清海说:“这还没影儿的事。”   “我也没说立刻就搬,只是先这么计划着。”林清晏喝了一口粥,“我们家现在条件变了,你等看吧,之后肯定一茬接一茬的人给你介绍对象,你要是跟未来嫂子看对眼了估计很快就得结婚,这房子可不得预备起来?”   林清海难谈对象的原因除了家里负担重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家里住不下。   甭管怎么说,嫂子嫁进来总不能跟小叔子们住一个屋吧?   古往今来都没这种道理!   林清晏也的确不是打算立刻就搬,他怎么也得先在运输队适应几天观察一番再说,现在只是先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罢了,让林清海和姜春兰心里都有底。   “这的确是个大事。”姜春兰也不是想不到这一层,毕竟以前林清海没少因为房子的事情被人家姑娘挑拣,“这事我也琢磨挺长时间了,我想着要不把我和清清睡的屋子再隔一隔,到时候让清河住过去,现在清海住的这间就能当婚房了。”   原本她想的是隔出来那间让林清晏林清河住,可兄弟两个住再隔出来的那间就太逼仄了,估计左右就只够放下一张床,她就迟迟没能下定决心。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林清晏去住宿舍,那隔出来那间就可以放张稍微小一些的床,打眼看着就宽敞许多,也勉强能住了。   林清河率先发表意见,“我没意见。”家里条件就这样,住哪儿不是住。   林清清也点头。   林清海知道这是他想结婚的最好办法,但他怕他妈还有弟弟妹妹受委屈。   林清晏知道林清海是个好哥哥,见他纠结犹豫,直接一锤定音,“四比一完胜,事情就这么定了,改天找师傅来砌堵墙,先预备起来。”   总得先把消息传出去,那些爱当媒人的才会给林清海介绍更好的对象。   虽然这话很现实,可要是能找到各方面条件都更好的,那干嘛要去退而求其次呢?   大事商量好,饭也吃得差不多了,林清晏回屋换上自己的工人服装,这才在家里人欢喜、大院里的人羡慕惊叹的目光中出了门。   丁纪是他未来出车的搭子,又是运输队副队长,那先去找他报道准没错。   “丁队!”   “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   “处理得差不多了。”   “……”   几问几答间,丁纪已经带着林清晏来到了停放车辆的库房。   丁纪说:“现在还不是运输队最忙的时候,所以这几天我先教你盘车和一些简单的修车。”   林清晏点头,“好。”   丁纪提醒他,“按照正常流程,考取驾驶证的学习期是六个月,等考过了才能在白本子上盖章,这样你才有了实习驾驶证,也才能参加运输队的工作。所以你如果想留下来,那就得尽快掌握该掌握的技术。”   林清晏原本还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此刻听了丁纪的话才反应过来——他这情况属于特事特办,现在撑死算是个运输队的实习生,想转正还得看接下来的表现,否则人家一样能让他滚蛋。   原本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紧迫感随之而来,“好,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好好学的。”   丁纪对林清晏的态度很满意,正好车库里有闲置的车,干脆就开始教林清晏怎么盘车。   盘车,说白了就是开车前检查车辆零件的损毁情况外加摇车。   这年头的车可是很精贵的,一辆新车造出来首先是供给部队使用,等部队淘汰下来了才会分配给各运输队各单位,而这种车往往就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零件磨损也很严重,司机打火前必须检查好,出车后也得随身携带维修工具,不然那车就没法开回来。   而所谓摇车,就是给车打火。司机必须顺利地把摇把子顺着保险杠上的窟窿眼插进去,垂直向下,再用巧劲快速提起。这个过程非常考验技巧,一旦摇把子反转就很容易打到小臂受伤,所以怎么快速脱手也是需要不断习惯并形成肌肉记忆的。   再说了,现在的车可没有后世的助力系统,刹车、离合以及方向盘都很重,没有一把力气真不行,必须得提前适应,否则在路上遇到事很容易反应不过来或者操作不及时,到时候就很容易出事故。   要不怎么要求考驾驶证的时候要学习六个月呢?这六个月学的就是这些东西!   林清晏被特批提前出车,还给他配了丁纪这个经验丰富的副队长当搭档,也是出于谨慎。   但林清晏该学的还得学。   丁纪也是负责任,愣是在林清晏上班第一天就让他忙了个结结实实,最后胳膊酸疼,浑身上下也都被汗打湿透了。   “行了,今天就学到这,回去之后你自己再琢磨琢磨,明天继续。”丁纪见林清晏学的满脸疲惫,这才喊了停。   林清晏努力扯出一个笑,“谢谢丁队。” ────────────────── 第17章 准备出车 ──────────────────   林清晏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家,家里人悚然一惊,没想到运输队的工作竟然这么累!   “我这是在赶时间。”洗过澡换掉脏衣服的林清晏瘫在椅子上喝水,“我技术方面还差得多,可距离出车的时间又近了,时间紧任务重,丁队这才抓紧时间教我。”   姜春兰说:“那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林清晏点头,“我心里头有数。”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当然清楚丁纪是出于负责才这么带他,毕竟在开车一事上,但凡出点事故就容易是大事故,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因为忙着学习盘车修车,以至于林清晏中午都来不及回家,他问姜春兰要了些粮票,到时候直接在运输队食堂吃,这样中午还能多练练。   当然,等之后队里发了工资,各种票就能补给姜春兰,家里也不会差口粮。   也就是他最近太累,忙着学习之际还要抽空锻炼身体捡起跆拳道,否则他完全可以从游戏里买些盐糖油之类的拿到黑市去换各种票。   在林清晏争分夺秒跟着丁纪学了半个月之后,出车任务下来了。   “今年的稻子已经收上来了,我们要负责将稻子送到市里去。”   如今农村正是如火如荼搞“双抢”的时候,各大队已经将先割的早稻任务粮交到了公社,公社粮站那边也送到了县粮站,现在就要由他们运输队负责将粮食送到市里去,市里有火车,到时候再用火车运到其它地方。   林清晏还没出过车,不由就问得多了些,“那我们当天去当天回吗?”   “对。”丁纪解释,“从县里到市里开车需要五个多小时,我们早上出发,中午在市里歇一歇,下午开车回来,晚上就能到县里。这样晚上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就能接着送粮。”   “双抢”这段时间最累,农民同志累,他们运输队也累,毕竟稻子送完了接着就要送麦子、苞谷、高粱和豆子,一旦耽搁粮食就得堆积在粮站里,任务完不成,到时候就容易出事。   林清晏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准备的。”   丁纪叮嘱,“今晚好好休息。”   林清晏应下。   为了准备第二天出车,林清晏还特意从游戏里拿了一包之前货郎来时他买的白糖带回去。   “妈,我明天要出车去市里,想让你帮我包点糖包子路上吃。”说着,林清晏将那包糖交给正在熬粥的姜春兰。   从上班到现在,林清晏还没出过车,姜春兰一听就问,“去多长时间,当天能回来吗?”   “能。”林清晏将丁纪说的话转述一遍。   姜春兰听后皱眉,“这也太赶了些。”   林清晏说:“没办法,组织安排的任务总得完成。”   “那确实是。”姜春兰欣慰,“你可得好好干。”   林清晏应下。   姜春兰打开那包白糖,就见里边的白糖跟雪花似的,这是上好的糖呢,“你从哪里弄来的?”   林清晏没明说:“你儿子好歹上班了这么长时间,也多少认识几个人了,跟他们淘换的。”   姜春兰便也不问了,毕竟自从林清晏去了运输队上班,可是天天有人到她面前来给林清海介绍对象,这不可就是有林清晏的关系在?二儿子这单位,可吃香着呢!能换到好东西也正常。   姜春兰此时只说:“家里没有多少白面了,我掺着灰面帮你包成吧。”   “行啊。”林清晏不忘说:“妈你多包点,留一部分家里吃。”   糖可是好东西,尤其在这个缺油少糖的年代,糖可以补充人体需要的糖分,给人营养。林家人都瘦,确实很需要补补。   姜春兰答应下来,“知道了。”   当晚姜春兰比往日睡得还早,基本天刚黑就睡下了。隔日天还没亮就醒了,也就是不想点蜡烛,所以才又在床上眯了会,等天蒙蒙亮便起身,然后忙活着和面包糖包。   等家里其他人起来时,糖包都蒸熟了。   林清河惊讶,“妈,你还包了包子?”   姜春兰说:“你二哥今天要出车去市里,我给他包了路上吃。”   林清晏要出车这事家里人昨天就知道了,林清河此时就点头,“那确实该准备点吃的。”   姜春兰给忙着去上学的林清河林清清一人拿了一个,“路上吃。”   兄妹俩都接下了,然后背上书包就出了门。等在路上啃过包子,他们才知道里头包的竟然不是以前常包的青菜,而是糖!   “这也太好吃了吧。”林清清幸福地眯起了眼。   林清河猜测:“糖应该是二哥带回来的。”   像糖、饼干、麦乳精这种精贵的东西,他妈向来不舍得买,就算买也是为了送人,除了过年的时候,平时自家反正是舍不得吃的。今天用糖来包包子,那肯定是二哥说的。   林清清高兴,“那我也吃到了。”   兄妹俩美滋滋又分外珍惜地啃了一个糖包,这才揣着满心甜蜜蜜进了学校,一早上都在惦记呢。   林清海同样是两个糖包当早餐,而林清晏嘛……   他吃了八分饱。   没办法,他现在一到运输队就要出车,午饭前能不能到市里不好说,当然得好好填填肚子再出发。   临出门前,姜春兰给他装了十来个糖包,林清晏觉得有点多,又捡了几个出来。   姜春兰说:“你不是跟你们副队长搭车嘛,你也给他分点,人家教了你这么长时间呢。”   林清晏却说:“那七八个也够了,剩下的你们吃。”   说着,他又装了水、带上姜春兰给他的粮票肉票还有钱才出门。   唉,也怪他现在还没有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以至于他连在黑市淘换的钱都不敢用,不然他是不可能要姜春兰的钱票的。   到运输队,正好撞见丁纪拎着工具箱从里头出来。看到林清晏来,丁纪直接招呼他,“过来帮着拿东西。”   林清晏赶紧过去,“丁队,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不晚。”丁纪课堂开始了,“每次出车各种工具是必带的,像分火头、汽油泵、高压包、火补胶、风扇皮带等等这些东西一个都不能少,不然车在路上出故障开不走我们只能靠双脚走,还是一个人看车一个人走去找人那种。所以出车在外,吃的可以不带,但这些零件必须带上。”   林清晏用心记下,手上帮着丁纪把零件包搬到车上去。   打好火坐上车之后,丁纪问他:“钱票都带了吧?”   林清晏拍拍自己带的包,“带了。”   丁纪便没再说什么:“那就出发。” ────────────────── 第18章 在路上 ──────────────────   空车需要先开到粮站装粮。   粮站跟运输队也是合作多次了,这不,一见车停下,粮站的工作人员就立刻上前来招呼,林清晏跟对方互相认识了下,得知这位是粮站的高强高副主任。   “走,我们进去喝杯水,等他们先装粮。”高强招呼着他们进去。   作为第一次出车的新人,林清晏自然少说话,就在一旁微笑着听高强和丁纪寒暄。   旁边,早已等候多时的部分粮站工作人员及请的临时工这会儿正在下力气将一袋袋粮食往车上搬。   到了粮站里头,高强给丁纪和林清晏泡了茶,茶叶是碎的,但泡出来的茶汤颜色还成,林清晏不太懂茶,反正喝着一股清苦味儿,跟他以前喝的茶没有区别。   高强跟丁纪聊着,但也不至于冷落林清晏,嘴里还捧了几句譬如“林师傅真是年轻有为,连开车都会”“一毕业就凭自己的本事入了运输队,那可不知道要羡慕死多少人呢”“今后可得麻烦林师傅多照顾”等等话语,他语气不谄媚,还带着点调侃爽朗,让人并不反感。   林清晏也是上过班的,他不着痕迹的捧回去,大家倒也相谈甚欢。   丁纪淡笑着望着这一幕,心想这人倒有几分活络,就是不知道李向前查的怎么样了。   一杯茶喝完,外边的粮食也装好了,丁纪也不多耽搁,站起身跟高强说了一声就走。   林清晏跟上。   高强送两人上车。   车子很快发动,油门一踩就出了粮站。   这年代的路并不好,开平县里还成,主干道上多少抹了水泥,可一出县城就变成了土路,车轱辘碾过扬起漫天尘土,这时若有人站在边上,绝对能落得个灰头土脸。   开车的是丁纪,林清晏坐在副驾驶座上,他看了一会儿就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开始在上边写写画画起来。   丁纪余光瞄到,心下记着,但没立刻问。   车子一路不停地往沛山市开,刚开始的路还好,即便是土路也还算平坦,可离开县城范围就逐渐变差,有些地方高低不平,车子一过就跟过山车似的,夸张的地方甚至人都能被颠起来;而有的地方道路狭窄,车子又大,技术差点的都开不过去;中途还有岔路,偏偏这年头没有导航,只能靠开车人自己记路。   遇到这种岔路的地方,丁纪就会跟林清晏讲解,告诉他哪条路是通往哪里的。   为什么新人司机一定要老司机带?这就是原因之一。   当然,像以上这些都还算好的,多跑几次、熟悉路况就好了。   最麻烦的是突发状况,比如车半路出毛病了,这时候就得靠司机自己修,所以随车带各种工具非常有必要,好的司机也必须是个好的修车师傅,不然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也有遇到半路打劫的,最轻的是几个地痞流氓想收个过路费,不想起冲突的话给人家一点好处就能安全离开;严重一些是想劫车的,这种如果识时务把车财留下还能保住一条命,不过回去之后容易吃瓜落,毕竟那是公家的财物,这是要赔偿的;最惨的是碰到劫财又劫命的,尤其现在解放不到三十年,很多深山野岭上还藏得有老土匪,他们这种人当初就是刀口舔血的,什么杀人越货的事都敢干,最要命的是手里可能还有些枪/支弹/药,一般人的肉体凡胎真打不过带热武器的。这也是为什么运输队的人基本都是部队转业的原因,没法子,这年头司机真是个危险行业,当然,国家要安置转业军人、军人学车方便等等也是影响因素之一。   林清晏一路听着丁纪讲这些事,也跟着问了不少,“所以咱们运输队里上回出事那两位师傅?”   “他们是碰上劫货的了。”丁纪双手握着方向盘,一双眼睛盯着四周,“根据徐师傅的说法,当时那些人一上来就要那一车东西,他们个人掏钱买个过路都嫌少,于是双方起了冲突,孔师傅见他们就四五个人,心想有胜算就动起了手,结果没料到对方手里带了刀子,孔师傅当场就没了。徐师傅也受了伤,当场晕厥,对方赶着搬货撤退也没仔细检查,这才叫徐师傅逃过一劫。”   林清晏进运输队的时候这件事已经过了热度,加上当时队里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所以安排了孔师傅的家人到运输队工作,当着人家的面,众人也不提这种会扎心的痛事,因此林清晏知道的并不太清楚。   这会儿听丁纪讲了,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可那其中的危险却扑面而来,林清晏叹了一句,“钱财总归没有命重要。”   丁纪扯了扯嘴角,也跟着回了一句,“是啊。”   林清晏知道丁纪这反应是为什么。   公家的东西丢了那可是要赔偿的,像他们运输队,运一车货就是上万块的东西,即便队里出于当时情形考虑适当减掉一部分赔偿,但至少也是大几千块钱,这年头的大几千可不是后世一两个月的工资,很多人家一辈子都攒不下那么多,平白没了当然心疼。加上两人觉得他们有点身手、能打过,这才动起了手,结果嘛……   唉。   林清晏也不知道如果换作是自己当时会怎么做,只能警醒自己还得多练身手,不然遇上那种要钱又要命的土匪山贼才是最危险的。   林清晏又问:“那人抓到了吗?”   丁纪:“没有。”   林清晏皱眉,“徐师傅那边没有线索?”   丁纪回答得模棱两可:“有一些吧,已经交给公安了,可那些人早就跑了,在出事的地方及周围根本没发现蛛丝马迹。”   林清晏眉头皱得更紧:“希望能赶快抓到吧。”   话是这么说,可林清晏清楚——这很难。他也是读过一些书的,清楚国内这个年代还存在各种各样的遗留问题,黑恶势力一直到八十年代都还是大问题,相关部门采取了不少措施,一直到九十年代乃至千禧年才好了很多。   如今科技不发达,网络、监控、电子信息识别等等手段都没有,那些人干了一票后往深山老林里一钻根本找不到,甚至他们改头换面去别的城市也不一定能叫人发觉。   丁纪转眸瞥了一眼,见林清晏那愁愤的模样,还是安慰了一句:“穷凶极恶的事多是跑长途撞见,去市里这段路还算安全。”   林清晏应了一声,心里却将司机这个职业的危险性又拔高了一层,同时琢磨着他得空就要练身手。   卡车遥遥驶过,在泥巴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被风一刮便模糊了。 ────────────────── 第19章 何姨 ──────────────────   三个多小时后,丁纪停下车去旁边的林子里解了个手。   四周青山围绕,植被葱郁,被困于山底的雾气如今已飘到山顶,像罩了一团缭绕的云,若隐若现地飘荡在天穹之下,倒像一幅画似的。   林清晏下车伸展双臂直起腰,被这景色一迷,那坐车久了的难受都散了。   没一会儿,丁纪回来了。   林清晏主动请缨,“丁队,你开了这么久,接下来的路我开吧?”   丁纪也没客气,“行。”   俩人重新上了车。   依旧是土路,还是不熟悉的路段,林清晏哪怕是个老司机也不敢托大,车速开得并不快,注意力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像之前跟丁纪那样边开车边聊天的状况是压根不存在的。   丁纪也细心,见林清晏全神贯注的,便也没再开口说些别的,只在有岔路的地方出声提醒该往哪边拐。   后半段,车坏了一次,所幸是小问题,丁纪一边给林清晏讲解,一边动手修好了,全程只耗费了二十来分钟。   约摸三个小时,车子终于抵达沛山市。   市里人多、岔路也不少,丁纪不放心让林清晏开,就在城外换上了自己。   林清晏没意见,只用心记路。   车子直接开到了沛山市火车站边的库房,这是市里特意划拨出来存放货物的。最近各区县都在收粮,库房边上还有从别的县开来的车正在下货。丁纪一下车就有人过来接货,两人简单交接后丁纪就带着林清晏走了。   “丁队,我们现在去哪儿?”林清晏背着自己的包问。   丁纪说:“找个地方吃饭。”   林清晏说:“这个点国营饭店还有饭?”   “没了。”现在都已经两点多了,国营饭店的东西早卖完了,“你跟我走。”   林清晏:“好。”   他不再多问,心里想着丁队肯定没少跑市里,在这应该有相熟的。   他想的没错,丁纪确实有地方。   他带着林清晏穿过几条街,然后进了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户人家敲门,门打开,是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一看到他就笑了起来,连忙招呼,“小丁啊!快进来。”   丁纪介绍了一下,“何姨,这是我们队里的林清晏,跟我一块出车的。清晏,这是何姨。”   林清晏脸上堆笑,“何姨好。”   何姨很热情,“你好你好,快进来。”   林清晏笑着跟了进去。   林清晏进巷子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块并不是单位的那种筒子楼家属院,而是从前的老房子,而且还是木质结构的。大门一进来就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里边只有三间正房并两个小厢房,这是很典型的那种一进院子。   正中间的正房是堂屋,林清晏一踏进去就看到了摆在中间的几个牌位,其中还有一张遗像,上边是一位穿着军装但很年轻的男子,看五官跟何姨有几分相似,林清晏猜测这要么是何姨的儿子要么是何姨的兄弟。   除了这些供奉牌位,堂屋里摆的就是些桌椅筐篮之类的东西了,墙上干干净净的,也没挂什么字画之类的。   就在林清晏不动声色观察时,何姨给他们倒了水来,又跟丁纪寒暄起来,听丁纪说他们刚到,立马就说去给他们做饭。   丁纪也没拒绝,只拿了些钱票给她,何姨没要,丁纪也就没硬塞。   何姨起身要去厨房,林清晏立刻将自己的包打开取出糖包,“何姨,这是我妈给我包的糖包,路上没吃完,劳烦你一会儿帮我热热。”   何姨也没推辞,“行,你们先坐着,一会儿就能吃饭。”   等何姨去了厨房,林清晏才问:“丁队,我们真不给钱票啊?这不太好吧。”   这年头的粮食可是很精贵的,跟后世那种无非就是多双碗筷的情况完全不同。   “何姨的小儿子是我原来的战友,她把我当小辈看待,从不收我的钱票。”丁纪的目光落在中间那张遗像上,“之后我淘点好东西给她带来。”   就这状况林清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叹了一声,“老人家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丁纪声音都沉了些,“何姨还有几个孙子孙女要养,要不是孩子的父母是为国捐躯,就凭外边的闹腾,这孤儿寡母的恐怕早被人欺负死了。”   林清晏懂。   外边小红兵还在闹,有些是真的打倒资本/主/义打倒地主,有些却是借着名头构陷。何家有这么一个院子,虽然算不得多漂亮气派,可白得的谁不想要?林清晏心想,何家堂屋摆着牌位遗像,除了缅怀,恐怕也是为了震慑宵小吧。   很快何姨就做好了饭菜端上来。   主食是面,用玉米面跟白面掺着擀的,面条偏黄,但吃起来一点都不划拉嗓子。   面是跟洋芋丝一块煮的,碗底还卧了一个煎过的鸡蛋,闻起来就非常的香。   另外还有一碟咸菜、一条蒸过的咸鱼、一碗凉拌苋菜,以及林清晏拿出来的糖包。   就这,何姨还说:“家里没多少东西,你们将就着吃。”   林清晏立刻说:“何姨,这已经够丰盛了,真是麻烦您了。”   林清晏说的是真心话,又是鸡蛋又是鱼的,还有白面掺着擀的面,说句不怕人笑话的,他在家都没吃这么好。   何姨听得高兴,便又跟林清晏聊了起来,问他多大了、家里有些什么人、平时上班辛不辛苦之类的,林清晏都答了,顺道把何姨家的事情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何姨跟丈夫生了五个孩子养活了四个,只可惜前些年战乱,其中一个孩子死在了敌人手里,丈夫生病去了,姑娘所嫁非人,剩下两个孩子入了军营,结果一个早早没了,另一个在去年也牺牲了。现在就何姨带着一个外孙女、一个亲孙女并两个孙子生活。因为儿子都是为国尽忠没的,部队那边倒是有抚恤金,足够她拉扯四个孩子,只是精神上难以承受。   何姨的小儿子跟丁纪是战友,那张遗像就是丁纪去年带回来的,之后丁纪跑市里也会来看看她,给她带些东西,有时候还帮着干点活,何姨便将丁纪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了。   林清晏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丁纪竟然是去年才退伍的。   就丁纪对运输队的熟悉情况、加上对路上各种突发状况的如数家珍,他还以为丁纪已经在运输队干了很多年呢。 ────────────────── 第20章 回家 ──────────────────   吃过饭,林清晏问丁纪什么时候回去,得知大概一个多小时后,他便说想去熟悉熟悉周围的环境。   丁纪没阻拦,也没同去。   林清晏跟何姨打了招呼,这便出了门。   沛山市相较于开平县要大不少,这在林清晏坐车进城的时候就发现了。市里的路同样是水泥抹过的,宽度差不多,但走向更多,各种厂子、家属院也多,像医院、邮局、国营饭店之类的都是小楼。路上行人穿着也更时髦,还能看到红色、军绿、鹅黄这种鲜亮颜色,虽然衣服款式都差不多,可那股打扮就是与众不同,有些女性头上还别了亮晶晶的发卡呢。   市里的条件一看就比县里好,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人们依旧干瘦,一轮逛下来没见半个胖子。   买东西的地方少得可怜,正儿八经的就是百货大楼。里边的东西明显比县里供销社全,款式也多一些,像什么挂钟、对镜、铝锅、搪瓷制品、收音机、手表、缝纫机、各色点心、雪花膏、花露水、肥皂、香皂、高筒靴、皮鞋、凉鞋、精致碗盘、铝饭盒、铁皮暖壶……   简直多种多样,货也比县里充足。   林清晏倒是想买一个铁皮暖壶,只可惜这不仅要钱,而且还要工业券,他只能遗憾而归。   他也想买块手表,没办法,他干的是司机这行,常年出门在外,有块表看时间能方便许多,但这也要手表票或者工业券,他囊中羞涩,只能望表兴叹啊。   林清晏心想,他缺的东西太多了,不过没关系,现在他有了工作,以后总能慢慢置办上。   从百货大楼出来,林清晏什么都没买,直接两手空空地去了何姨家。   跟丁纪一汇合,得知现在已经四点钟了,两人没再耽搁,拒绝了何姨烙的饼就走。   到了火车站旁,又是一阵简单的交涉,两人这才开着车往县里回。   “前半段你开,天黑之后换我。”丁纪这么说。   “好。” 林清晏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也没反对,利索地摇车打火。   回去的速度明显比来时要快许多,一是因为空车,二是林清晏多少有了次经验,对路况稍微熟悉了些,开着没那么小心翼翼了。   这次车子给力,中途没出毛病,除了天黑之后两人交接时短暂停下,其余时间都在赶路,可即便如此,也差不多晚上九点半才回到县运输队。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夜空星宿闪烁,只有清透的月光洒下来。运输队里除了值班的王大爷,其他人也都睡了,寂静无声。   停好车子,丁纪交代,“回去好好休息,明早跟今天一样。”   林清晏精神状况还算好,只肚子饿得慌,这会儿只想赶紧回去祭五脏庙,“那丁队明天见。”   丁纪:“明天见。”   林清晏也没回宿舍,揣上自己出门带的包就回家。   回到五金厂家属院,各家各户都已经睡了,林清晏也没闹出动静,只径直上楼回家,推开门,隐约瞧见客厅坐了个人,“妈?”   闭眼假寐的姜春兰听见声儿瞬间睁眼,“清晏,回来了。”   说着,她连忙去将蜡烛点上。   林清晏放下手里的包,“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等你。”林清晏第一次出车,姜春兰心下担忧,人没回来她哪里睡得着,“饿了没?要不要吃点?”   “饿了。”林清晏也没客气,“四点多从市里出发,到这会儿还真饿了。”   工作的事情,姜春兰自觉没资格多说,只柔声问:“家里还有点葱,我给你烙点葱油饼,佐上咸菜吃成吧?”   林清晏当然没问题,“谢谢妈。”   姜春兰笑笑,扭头去舀面了。   林清晏转身回了屋,也不知是开门声把林清海吵醒了还是他压根没睡,“清晏?”   “是我。”林清晏从箱子里翻衣服,“哥你继续睡。”   林清海多问了句:“一路还顺利吧?”   林清晏回答:“都顺利。”   林清海:“顺利就好,我睡了。”   林清晏应声。   林清河迷迷糊糊也醒了,听到了他俩说的,便也放心地睡了过去。   天气热,一整天下来浑身都是汗,黏糊糊的极其不舒服。林清晏端着水盆去厕所冲了个澡,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脏衣服堆水盆里,林清晏也没着急出去,顺便进了一趟游戏。   游戏里依旧只有一块地,但却攒了些金币,竹屋的柜子里还有几样他从货郎那里换的东西。这次进来很惊喜,因为货郎刷新了,他在卖肉。   这么久以来,这还是从货郎那里第一次刷出肉!   林清晏瞬间就笑了,毫不犹豫地花二十个金币换了一份。   肉到手,是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一掂就知道是一斤重,毕竟游戏都是以这个为计量单位。肚里始终缺油水的林清晏对这块肉非常满意,只可惜货郎那里限购一份,不然他真想多换点,一次吃个爽。   算了,还是先想想怎么把这块肉拿出来吧。林清晏苦恼。   出游戏回家,姜春兰已经将葱油饼烙好了。说是葱油饼,其实油没多少,只是在锅底薄薄的刷了一层,以防粘锅罢了。面糊是用葱和灰面一起和的,也幸亏姜春兰手艺不错,不然这饼对林清晏而言就是个灾难。   饿了,鞋底都能啃两口,林清晏吃的挺香,“妈,你要不要再吃点?”   姜春兰拒绝了,“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林清晏就说:“那你去睡吧,锅碗我一会儿洗。”   姜春兰一向睡得早,今天心里担忧,一直熬到现在,这会儿林清晏平安到家,她那颗悬着的心也随即安定下来,困意顿时就涌了上来,但还是说:“没事,我等等你,你这一天也累了。”   家务活看着不起眼,可前世林清晏一个人住,知道这些零碎活实际做起来却不少,何况这年头还没有扫地机器人、洗衣机、洗碗机之类的助手帮着干,事事亲力亲为,又要伺候一大家子,还得做从街道办那里接的活,可真不轻松。   “去睡吧,我这吃完也睡了。”林清晏劝道。   姜春兰说:“反正也快,我不差这会儿。”   林清晏:“……”   劝不了,那只能自己吃快点了。   林清晏三下五除二地将饼塞下肚,又喝了大半碗水,肚里是真饱了。   姜春兰麻利地将碗筷收了放锅里,却没洗,而是催着林清晏去睡,“天黑了,我明早起来洗。”这样能省点蜡烛。   林清晏:“……”   他无奈,所以这有什么好等的?   不好拂了这一片慈母心,林清晏只能回屋睡觉。 ────────────────── 第21章 发工资啦 ──────────────────   接下来一段时间,林清晏都在重复这种当天去当天回的运粮日子。   他始终跟丁纪搭班子,来回都是两人各开一半路程,这样人能得到充分的休息,也不耽误事。路上遇到最多的问题就是车子出毛病,好在都不是大问题,自个儿动手修一修就成,倒是让林清晏跟着学了不少。   刚开始还挺疲惫,不过时间长了倒也习惯了白天在路上奔波、车里颠簸的感觉。   这天,林清晏像往常一样背着包到运输队准备出车,却听丁纪说:“不急上车,你先去把工资领了。”   林清晏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今天发工资?”   丁纪说:“是今天,赶紧去领吧。”   林清晏嘴角咧出笑,转身就朝里边跑,“那我去了丁队。”   工资!   终于发工资了!   这段时间习惯了三点一线的生活,都忘记自己要领工资了!   林清晏欢喜不已,去的路上脑子里已经想好自己的工资该怎么花了。等到了财务室,就发现门口排了队,显然都是等着领钱票的。上班个把月,林清晏也把队里的人认齐了,见了都能唠两句。   “林清晏!”还不等他跟排在前边的一位同事说几句,却听财务室的同事喊:“你先过来领。”   林清晏第一回领工资,尚且没搞懂这是什么插队原理,但人家喊了他就过去,“苏姐。”   苏姐态度温和,只见她一边数钱一边解释:“你等会儿还要出车,先把你的工资发了,省得耽误事。”   闻言,林清晏恍然大悟,“谢谢苏姐。”   后边的同事对这种插队事情见怪不怪,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满面春风的等着领自个儿的工资。   很快,苏姐就将钱票点好,然后拿了条儿叫林清晏签字,“你现在还没转正,工资是按照临时工工资发,工资是十八块钱。出车跑市区一天补贴六毛,上个月你一共跑了十二天,那就是七块二,工资加补贴就是二十五块二毛钱。另外还有粮票、肉票、布票什么的都在这,你点点。”   林清晏低头在工资条上签字,“苏姐办事牢靠,肯定没问题。”   苏姐被夸得脸色更好了几分,嘴上却说:“那也点点,省的之后出了问题扯不清。”   话既然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林清晏也就不再推辞,“既然如此,那我就点点。”   苏姐以前在这种事上吃过教训,此后都很谨慎,“点吧。当场点清,你我都安心。”   钱很好点,两张大团结加零钱,一目了然不会出错。票据有些杂,粮票、布票、油票、煤油票、火柴票、点心票等等,数额都不大,但种类多。其中引起林清晏特别注意的是粮票,不仅仅是张数多、数额大,最关键的是这粮票全国通用。转而一想,司机需要全国各地到处跑,地方粮票不好使,那发全国粮票便也不奇怪了。   数额点清,林清晏仔细收好,“都对得上,没问题。”   苏姐将他签好的工资单收起来,“没问题就好。”   林清晏道谢:“谢谢苏姐。”   从财务室离开,林清晏心中遏制不住的有些兴奋,勤勤恳恳上班这么久,总算是有回报了!   林清晏没急着出去,而是先去厕所,进入了一趟游戏,将部分钱票放竹屋柜子里才安心。   到了车库,丁纪已经等在车里了,“丁队,久等了。”   “不碍事。”丁纪问:“工资领到了?”   林清晏面上不自觉露出笑,“领到了。”   丁纪笑了句:“看来领到工资了很高兴啊。”   林清晏有些诧异,因为丁纪以前从来不跟他开玩笑,很多事情都是公事公办那种,“说出来不怕丁队笑话,我就指望着这点工资改善生活呢。”   丁纪却说:“等你多跑跑,你就会知道你不止这一个门路。”   林清晏:“?”   确定了,丁队今天真不一样了。   林清晏第一反应:丁队不会被人穿了吧?   不确定,再看看。   “丁队指的是?”林清晏狐疑发问。   丁纪却不答,只打火开着车走了。   林清晏也就没再问,只暗戳戳地观察丁纪,想确定他是不是真被人穿了。然而,除了这几句,之后一路丁纪表现得都很正常,话语正常、态度正常、就连开车的姿势都跟之前一模一样。人与人的不同除了思想、说话方式等方面之外,也体现在一些小习惯上,林清晏观察了一路,却没发现有哪不同。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丁队还是以前的丁队?   到了沛山市,还是跟之前一样停好车由市里的人卸货,两人直接往何姨家去吃饭。这段时间他们天天都在何姨家吃,也不白吃,丁纪拎了一些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粮食、鱼、油、糖之类的东西给何姨,林清晏“没门路”,所以给了丁纪钱票,丁纪没推辞的收下了。   因为没叫何姨吃亏,所以林清晏倒也吃得心安理得。   今天吃过饭,丁纪没多待,喊了林清晏出门。   林清晏疑惑,以前都是他自己出门逛逛,丁纪从不过问、也从不喊他一路的,今儿怎么转性了?   真被穿了?林清晏以己度人。   “丁队,我们去哪?”   丁纪说:“前几天纺织厂的一位朋友约我喝茶,之前我一直没空,今天见见吧。”   闻言,林清晏心下有所猜测,面上却没表现出来,“那就沾丁队的光了。”   丁纪瞥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见面地点是在纺织厂家属院里,丁纪跟那位同志确实熟悉,一见面双方面上都是笑,进了屋后也是各种寒暄,倒有几分老朋友的意思。   刚开始林清晏还怀疑是自己想多了,心想这还真是朋友?   结果等之后聊来聊去林清晏才发现自己没想多,这位郑超郑主任是朋友不假,但也是丁纪的合作伙伴——两人会互通有无。   比如这会儿,就听郑超说:“上个月厂子里机子出问题,打板印花全错了,导致好多布匹都不达标没法供应,一直积压在仓库里头。我们领导着急上火,却也没法子,只能叫厂里的工人认购,好歹别叫厂里亏了钱。我心想这是好事啊,就多用工资换了些,也给厂里减轻减轻负担不是?只是我家里头人不多,做了衣服还有剩,今儿丁兄弟带了小林兄弟来,那我怎么也得表示表示不是?”   说着,他进屋取了些布出来,“丁兄弟小林兄弟,你们看,就是印花没印好,有些布上头也有点断线或者漏线的问题,但瑕疵绝对不大,两位可别嫌弃啊。”   说是瑕疵布,但绝对不影响使用,这个道理郑超懂、丁纪懂、林清晏嘛,也懂!   “那还真是可惜了。”丁纪面上做得足,“也得亏厂里领导能想出这个法子,不然可就损失了公家的东西。”   郑超赞同,“谁说不是呢。”   两人东拉西扯了一段“我为公家减少损失”的桥段,最后丁纪才说:“郑哥,你想着兄弟我我心里头感激,但这布也是郑哥用工资换的,我哪能白要?不如这样,我也跟郑哥换。”   当下自然又是一番推辞。   林清晏表示看戏看得累,都是千年的狐狸,还玩什么聊斋啊?   多少钱,直截了当地说呗!   不过林清晏心里也懂,两人这是在防着他呢,以免留下什么把柄。这个过程无解,不是他说一句他不会举报就能免掉的,毕竟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只能相处着看。   唔,这也是丁纪试探的意思吧?   想到这,林清晏腼腆开口:“郑哥,丁队说的是,这些布也不是你空手白得的,我们可不能占你的便宜,该怎么换就怎么换。而且……”   林清晏脸上更不好意思了,“不瞒郑哥,我家人多,布料需要的也多,我还想多跟郑哥换点呢。”   此话一出,全场都是轻微的一静。   郑超不动声色地跟丁纪对视一眼,最后笑了,“既然如此,那就按两位兄弟说的办!” ────────────────── 第22章 做衣服 ──────────────────   从纺织厂家属院出来,两人各自携着一包布料。   彼时巷子里没多少人,林清晏开口道谢:“谢谢丁队带我认识新朋友。”   这话一出,丁纪就知道林清晏是看明白了,“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尤其现在国家物资不丰,多认识点各行各业的人对自己有好处。”   林清晏明白:“兄弟朋友间互通有无,算不得投机倒把。”   丁纪微微一笑,“是这样。”   两人视线对上,彼此都有了默契。   林清晏心想,丁纪果然是在试探他。今天这一出,也是他投出来的橄榄枝,如果他表现得靠谱,那么之后丁纪会带他认识更多的人;如果他表现得抗拒,那这种事肯定就这么一次了。同为开车搭子,有了默契以后也好办事。   至于为什么之前不带……   之前应该是在观察他,摸他的品性和想法,外加今天发了工资,他手里有钱能买布了。   ……这些都对。   但林清晏自个儿不知道,还有一条很重要的原因——李向前那边背调出结果了。因为丁纪的提点,李向前这次对林清晏的背调查得很是详尽,可以说是祖宗八代都被他查了个底朝天,确定他们家世代贫农,唯一的意外就是他爹林国盛。但这种活不下去去为奴的事情在以前很常见,而且那主家就是个地主,跟敌人没有任何牵扯,因此倒算不得大事。确定林清晏这人身份没问题,李向前心中高兴之余也把情况跟丁纪说了说,末了还感叹了一句:“这小子真是个天才,竟然只靠琢磨书就学会了开车。”   对此,丁纪只笑笑,不置可否。   不过确认林清晏不是藏匿在人民中的敌人,丁纪就稍微放下了些许对他的戒备,决定开始带他进圈子。   出车搭子,很多事情瞒不过,所以两人能一条心最好。   现在看来,这位不是死脑筋。   这就够了。   *   “二哥,那包东西是你带回来的吗?”隔天一早,林清晏刚从屋里出来就听到林清河问道。   林清晏瞥了一眼自己昨晚带回来的那包布料,“是我带回来的。”   林清河问:“装的什么?”   “布。”林清晏拿上脸盆毛巾出去洗漱,“你们拆开吧。”   一听是布,原本正在熬粥的姜春兰立即放下手里的汤勺,抬步就走了过去。她原本还以为这是林清晏的私人物品,一早看见了也没碰,现在听说是布,哪里还能忍得住?   拆开一瞧,果然是布,还不是那种布头或者旧布。   这一看就是新的。   “哇!”林清清眼睛一亮,“这布好大,能做好几件衣服了!”   姜春兰面上全是笑。   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布!   不过高兴之余,她又担忧起来,这么好的料子,清晏从哪弄来的?还这么多。   布料确实多,因为林清晏把自己这个月的工资连同去黑市倒腾的一部分钱都搭进去了。家里放的那些布也不是全部,他还留了一点在游戏里,准备之后拿去跟别人换钱换别的东西。   这年头,物资就是硬通货。   “诶,清晏,今天不出车啊?”刚洗漱完,同楼的杨婶子出来打水问。   林清晏端着盆让开,“要出车。”   杨婶子说:“你这工作也是辛苦,天天早出晚归的,你妈也担心。”   林清晏笑笑,“工作嘛,哪有不辛苦的?我哥在厂里上班也辛苦。”   “那倒是。”杨婶子说:“你叔每天回来都是灰头土脸的,吃完饭就往床上躺,可不是累的。”   林清晏一脸感同身受,“咱们身为工人,可不得多干点?不然也对不起国家发的工资。”   “那真是。”说到这,杨婶子状似无意问道:“对了,听说你们昨天发工资了?你工资应该不少吧。”   林清晏稀奇,“杨婶子听谁说的?”   杨婶子说:“昨儿院里都在传,也不知道打哪儿传来的。所以是不是真的?”   林清晏就觉得这帮人真是神通广大,不是厂里的发工资他们都能当天得到消息,但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真的,确实发了。”   杨婶子兴致勃勃,“那你……”   林清晏含糊,“二十来块钱吧。”   杨婶子真心实意,“你刚上班,这工资可不少了。”   “还成。”林清晏对这个话题没多大兴趣,“不说了,我还得吃完上班去呢。”   杨婶子好奇心得到满足,也没再阻拦,“我也回去做饭了。”   端着洗漱用品回家,就见姜春兰和林清清母女俩正拿着布在比划,林清海在摆桌子,林清河则在看粥。   一见林清晏进来,姜春兰立马问:“清晏,这布你在市里买的?”   林清晏解释:“昨天发了工资,跟市里一位朋友换了些。”   话一出,众人齐刷刷的看了过来,也顾不上布了,姜春兰问:“你们真发工资了?”   林清晏就知道姜春兰也听到大院的人说的那些话了,“发了。我工资加补贴领了二十多块钱,钱昨天跟人换布了,现在手里还有点票。”   说着,林清晏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票递给姜春兰,“粮票和肉票我留了点,剩下的都在这儿了。”这里边不止有票,还有五块钱。   看到这一叠票,姜春兰很是高兴,“不是说钱都换了布嘛,怎么还有钱?”   林清晏说:“也没全换。”   姜春兰眉眼舒展,拿着钱票的手还有几分颤抖,高兴地。她嘴里连说了两个“好”,又说:“以后你也是领工资的人了。”   林清晏心下一软,“以前辛苦妈和哥了,以后我也能帮你们分担点了。”   姜春兰眼眶倏地红了。   就连林清海这个大男人脸上也有几分情绪外露。   林清河一看这场景,立刻说:“妈,大哥二哥,我好好读书,以后也凭本事当工人。”   林清清立刻接上:“我也是。”   林清晏算了下,林清河前几天刚结束了升学考,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初中两年、高中两年,等他高二毕业时高考依旧没恢复,那确实要找个班上。倒是林清清,等她高二毕业时刚好赶上恢复高考,倒有可能继续深造。   林清晏没说未来的事情,只是鼓励他们,“那你们俩好好读书,现在工作越来越难找,有优势那怎么都容易点。”   林清河林清清一迭声答应下来。   姜春兰也破涕为笑,情绪终于缓了过来,然后将五块钱和几张粮票肉票还给林清晏,“都说穷家富路,你每天要出车,身上还是得带点钱。”   林清晏想了想,收下了。   第一个月的工资被他嚯嚯完了,明面上他自个儿手里是没钱的,为了叫家里人放心,那他就先收着,下个月的工资再拿来补贴家用。   “谢谢妈。”道谢过后林清晏又转了话题,“家里人也好久没做新衣服了,现在有了布,不如给大伙都做一身,如果有多的,多给妈你自己还有清河清清做一身。”   勤俭节约是刻在姜春兰骨子里的,一听林清晏这话,姜春兰就肉疼,“这也太多了……”   林清晏打断她的话,“清河清清现在都是大小伙子大姑娘了,以前咱家是没那个条件,但现在既然有了布,那可不能再亏待自个儿。”   在林清晏的记忆里,林清海不论上班与否都是穿厂里发的厂服,姜春兰自己就是以前的旧衣服翻来覆去的补了穿,林清晏林清河林清清三兄妹穿的衣服则都是用林国盛留下的、以及林清海淘汰掉的厂服改的,除了里边贴身穿的,家里基本不买新布,布票都被姜春兰拿去淘换成别的票据了。   新衣服,林清河林清清自然想要,满脸希冀的望着姜春兰。   林清海也劝:“妈,就按清晏说的办吧,我有衣服穿不用做,给你和清河清清多做一身。”   姜春兰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既然家里两个挣钱的人都这么说了,那她再肉疼也答应了下来,“既然要做,那就都做,不能亏了你。”   林清晏拦下林清海还想反对的话,拍板,“就这么定了!都做!” ────────────────── 第23章 分享松树菌 ──────────────────   林清晏的工作完全步入正轨,每天都奔波在开平县至沛山市这条路上,运送着下边各公社收上来的粮食。   “双抢”期间粮食成熟的多,早稻打头,接着就是春麦苞谷高粱豆子,一直到十月底挖完红薯、割完晚稻才能闲下来。当然,这是村里农民同志的路径,对于林清晏他们这些搞运输的人来说中途是能几天休息的,毕竟除了收割,中途还穿插了播种晚稻、种植冬麦的事情,正好叫司机们都歇歇。   而这歇,也仅仅是不在路上奔波罢了,队里还是要去。   当然,这些都是林清晏听丁纪说的,目的是叫他心里有个数,林清晏自然也做好了准备。   说起来,自从一块认识了纺织厂的郑超之后,丁纪还带林清晏认识了几个其他厂的人脉,大家手里都有货。也不能说是投机倒把、大肆买卖,其实就是一群人互通有无,量不大,赚点小钱或者方便自个儿,结交点人脉。   对此,林清晏很是感激,这条路子若是没人带路,光靠他自己摸索也得费些功夫。而现在,大家都是工人,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相处起来自然放心,这样对大家都好。   ——自古利益关系最牢靠。   也因此,林清晏跟丁纪的关系突飞猛进,彼此间少了疏离和戒备,倒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真搭子了。   这天,林清晏和丁纪如往常一般开着车送货到沛山市,结果半道车子又出了毛病,林清晏正在丁纪的指点下上手修车,然后就碰见了一个背着背篓的男人。   乍一眼,林清晏和丁纪都有几分防备,毕竟他们带着这么多物资,谁知道对方是不是好人、身后有没有同伙。两人原本没打算交涉,谁知道那人停下脚看了他们几眼后,突然就上了前来,问:“两位同志不是我们县里的吧?”   林清晏握紧手里的工具,警惕着。   丁纪问:“有事?”   男人看看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又看看旁边的车,在林清晏戒备值达到顶峰时,就听他问:“你们要鸡吗?”   林清晏:“???”   什么玩意儿?   丁纪也有点惊讶,却问:“你有?”   “家里遇到点事,所以想把养的两只鸡换掉。”男人一身衣裳堪称补丁累补丁,许是天气炎热的关系,他脸上有不少汗,连衣襟都被汗泅湿了些,不过他浑身那把子力气很明显:“家养的老母鸡,炖汤绝对补人。”   林清晏跟丁纪对视一眼,接话:“我们看看。”   那男人也干脆,放下背篓真叫他们看,“没骗你们,自家养的鸡。”   林清晏垂头一看,果然是母鸡,此时它们双脚被绑,蔫嗒嗒的挤在背篓底,看着竟有两分可怜。鸡不肥,但也不算瘦,只能说一般,这年头没什么粮食喂,鸡养的都差不多。   “怎么换?”林清晏有点心动。   男人问:“你们有什么?”   当司机的到处跑,听说手里有很多好东西,他当然想要。   林清晏直接道:“事先不知道会碰到你,所以手里没带东西。”   男人遗憾,最后只能说:“有肉票七毛五,没肉票一块五。”   林清晏挑眉,“你要的比供销社还贵啊。”   他去了解过当下的物价,县里供销社母鸡七毛三一斤,而男人竟然喊七毛五,还贵了两分呢。没票就翻倍,这倒是正常,毕竟这年代有钱没票也白瞎,压根买不到东西。   “我这可是正宗的老母鸡,炖了最补。”男人不让步,“再说了,供销社的鸡虽然价格低点,但东西可不好买,经常买不到。”   林清晏笑了,“你还挺了解行情。”   男人含糊:“听人说过。”   林清晏眼神询问丁纪的意思,丁纪微微点头,明显是同意了。   “行,就当交个朋友,这鸡我们要了,也不占农民兄弟的便宜。”林清晏道。   男人瞬间笑开,“爽快!”   车里是有秤的,直接拿下来称好,最后林清晏掏了四块五出去,一张肉票没给。   丁纪也一样。   对他们来说,钱来得相对容易些,但票轻易换不到,每个月就指望着队里发的,能省下就省。   男人虽然失望,但有钱也很好,没再多说什么就直接走了。   这边,林清晏看着鸡也很高兴,毕竟这可是肉!他琢磨着到时候从游戏里拿点松树菌出来,到时候一块炖上,那滋味……他想想都觉得美。   “这年头,卖老母鸡的可是少见。”林清晏喜滋滋的将两只鸡拎上车。   熟料,丁纪却说:“这是走地鸡。”   林清晏:“啊?”   林清晏:“走地鸡?”   “也算是老母鸡。”丁纪道:“不过不是正常家养下蛋的老母鸡,而是散养的走地鸡。”   林清晏一愣,接着反应过来,“看来农村悄悄养点东西比城里容易。”   “应该是偏远的村子。”丁纪道:“那种跟公社、县城打交道少的村都团结,每家每户悄悄多养几只鸡鸭,甚至是在山里偷偷多养,也没有人会举报。”   林清晏很理解,日子不好过啊,“不管了,甭管怎么养活的,现在到了我们手里就是吃肉。”   丁纪点头表示赞同。   鸡脚绑着,林清晏开车,两人继续往前走。   到了市里,吃过饭后林清晏照例出去转转,然后躲在没人的地方进了一趟游戏,取了一篮子的松树菌出来。篮子是先前他在黑市淘来的,松树菌是自己种的,没卖。   其实按照现实跟游戏的货币兑换,松树菌最划算的是卖给游戏,随后从货郎那里换物资出来,但现在嘛……   他想吃老母鸡炖蘑菇。   拎着一篮子松树菌回去,丁纪看到后顿住脚,“哪来的?”   林清晏祭出早就想好的说辞,“撞见有人拎着篮子在转,我跟他换的。”   丁纪垂眼看里边的东西:“还挺新鲜。”   “人家说刚从山里采的,一路没叫太阳晒着。”林清晏不欲在此多说,只道:“这么多,分你一些。”   丁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答应下来:“行。”   林清晏喜欢他这种爽快不扭捏。   三四点的太阳热得烤人,车里跟火炉似的,丁纪抹了一把汗,“走吧,回去了。”   车子一动起来,风就从外呼呼的刮进来,虽然温度依旧高,可好歹有风能凉快点。林清晏觉得,干司机这行啥都好,就是路上遭罪,也得亏他不晕车,否则真是不敢想。 ────────────────── 第24章 炖鸡 ──────────────────   清晨,不少还在睡梦中的人就被一阵香浓的味道给勾醒了。   “诶,谁家大早上的炖鸡呢?”   “这也太香了吧。”   “我还以为我做梦呢,没想到真有人炖鸡。”   “……”   一群被馋醒的人推开窗户、推开门,想看清楚究竟是哪家这么阔气,大早上的炖鸡吃。   “二楼炖鸡呢。”   “谁家啊?”   “像是从中间传来的。”   “诶,他杨婶,你家炖鸡呢!”   杨婶子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我倒是想呢,只是最近供销社没鸡卖,我想炖也没有啊!”   楼上有人问:“那是谁家?”   住在林家隔壁的王慧伸出手指指隔壁,“天刚亮就忙活起来了,硬生生给我香醒了。”   瞬间,窗户上的脑袋齐刷刷往林家转,他们本楼的还没说话,隔壁楼的刘雪梅先开口了,“一大早上炖鸡吃,显摆给谁看呢。”   “呦,雪梅今儿起的早啊,你们家大小子的病好点了没,不严重吧?”有好事者问道。   刘雪梅正是张菱的妈,最近他们家可热闹,大戏唱了一出又一出,大院众人可是过足了眼瘾。这会儿被人问出来,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就觉得人家是在诅咒,偏她还不能反驳说自己儿子没病,怕被人举报到知青办去,“关你什么事。”   好事者嘿了一声,“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一个大院的关心关心你还不乐意了。”   “要你关心!”   刘雪梅“啪”一下把窗户关上,隐约还能听到外边的哄笑声,她气得浑身发抖,抬步就去拍隔壁储物间的门:“死丫头,赶紧起来!”   小儿子张竞先打着哈欠从卧室里出来,“妈,那死丫头清早就出去了。”   刘雪梅问:“你怎么知道?”   张竞先说:“我起来撒尿,看到她出去了。”   刘雪梅脸更黑了,一腔怒火冲着正在熬粥的张荷就去,“个死丫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看我喊人还不吭声,成心看我笑话是吧!”   说着,她上手就是两巴掌,张荷趔趄一下,手里的锅勺没拿稳,直接掉在了锅里。   刘雪梅一看还得了,“死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还给我砸锅!”   张荷被打的眼泪直掉,嘴上无力地解释:“我没有砸,是不小心掉的。”   刘雪梅哪里肯听,嘴上直接骂起来。   张竞先对姐姐的遭遇充耳不闻,还煽风点火道:“妈,我觉得她就是跟张菱那个死丫头学的,看我们这些男娃不顺眼,想饿死我!”   刘雪梅凶道:“她敢!”   张荷无助地站着,听着妈妈的骂声和弟弟的奚落,眼泪流得更凶了。   隔壁听到动静的人摇头,“这张家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大早上的就闹成这样子。”   家里人道:“行了,就当没听见,不然又得说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大院里议论纷纷,林家人却一个个望着桌上那钵松树菌炖鸡流口水。   香,太香了!   这年头吃口肉不容易,虽然工人家庭每个月有肉票,可那票量少,且有时候还得攒着预防后边有事请客、或者过节吃顿好的、要不就是跟人换其它票,总之肉能吃上,但有限。也正因如此,家属院那一个个就跟狗鼻子似的,谁家悄摸吃点好的都能被他们闻个清清楚楚,一点也别想藏着。   林家人就更惨了,除了过年过节,桌上别想见到肉。   今早这一锅,可不得馋死他们?   姜春兰见状,心里一酸,道:“都别看了,吃吧。”   得了话,每个人直接伸出筷子夹鸡肉,丁点犹豫都没有,脸上全是享受的表情。   林清晏也不能免俗。   虽然每天在何姨家吃饭能见点荤腥,但大多是鸡蛋、咸鱼、肉沫之类的,像这样大块大块的鸡肉那是见不到的。尤其姜春兰手艺不错,天还没亮就起来收拾鸡下锅,炖到现在肉都软烂了,配上从游戏里拿出来的新鲜松树菌,味道那叫一个好!   林清晏一点都不客气的吃肉,同时还不忘招呼企图少吃的姜春兰,“妈,你也多吃点肉,别尽想着留给我们吃。”   姜春兰道:“你们吃吧,我不爱吃鸡肉。”   “你这话小孩子都不信。”林清晏无奈,“现在你儿子有本事,每天到处跑,有不少机会能弄到肉,所以你别谦让了,都是一家人,赶紧吃吧。”   林清河也说:“妈,你身体不好,得多吃点肉补补。”   林清清也跟着点头。   姜春兰听到这些话心中实在熨帖,觉得这辈子都值了,也没再客气,“你们都吃,我也吃。”   林清晏笑道:“这就对了。”   天热,肉放不住,所以姜春兰把一只鸡都给炖了,这会儿桌上钵钵里的肉干净之后直接续上,叫林家人很是痛快的吃了一顿。   林清清脸上都是笑,“没想到我也有敞开肚子吃肉的一天。”   林清晏说:“以后少不了你的。”   林清清乖巧点头,心底很是信这个话。二哥现在可是司机了,本事大着呢,能换到不少好东西!   祭了祭肚子里的馋虫,林清晏才有心情来关心八卦,“对了,听刚刚那一出,是这张家又出幺蛾子了?”   现在学校放了农假,林清清天天待在家,对家属大院里的很多事情都知道,此刻就说:“张家姐姐见天儿的早出门,天黑才回来,一家子人都不高兴呢。”   林清晏问:“那下乡的事咋样?”   林清清说:“听说还是她,名字没改。”   姜春兰补充,“知青办的人又来了两次,听说是张菱去举报了,人家同志来核实情况的。张家把人应付走,实际上却气了个半死,当天张菱回来就被打了一顿,也不知道怎么弄的,额头上还磕出了伤,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疤。”   林清晏吓了一跳,“这么严重?”   姜春兰说:“他们心疼大儿子,张菱举报招来了知青办的人,张争先差点就被拉下乡了,哪能不气。”   张争先就是张家大儿子,张菱的哥哥,原本是该他下乡的。   林清河兴致勃勃地说:“二哥你们是不知道,最近院里可热闹了,一出接着一出的,恐怕要到今年的知青都下乡后才能消停。”   “也快了。”林清晏说,“我之前在火车站看到有些省的知青已经出发了。”   确实快了,只是林清晏没想到在这么紧凑的时间里,张家又闹出了事。 ────────────────── 第25章 你当我稀罕! ──────────────────   八月中旬,地里开始收高粱,运输队则终于将该运的苞谷全运到了市里去,可算是能休息休息。   这天,林清晏难得跟其它厂一般准点下班,手里还拎着两盒点心——跟他同寝的韩志平师傅上旬送一批货去外地,在当地买了些特色点心,今天才回来,林清晏见了就跟他换了两盒。   他心底琢磨着到时候一盒拿去送给赵鹏,毕竟运输队的工作是他给的消息,他承这份情。另外一盒就自家吃,外边的点心,他们开平县可没有,尝尝味儿。   正打算着呢,谁知腿还没跨进家属院,就听到里边一阵尖叫,接着就是:“我不同意!”   也不知道对面说了句什么,女人更破防,“你听到没有死丫头,这婚事我不同意,你赶紧给我滚过来!”   尖叫嘶吼间,里边吵成一团。   林清晏好奇心瞬间被勾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进院,就看到窗户边走廊里探着一群脑袋,院子里还坐了几个大妈大爷婶子,一溜兴致勃勃的朝西楼看。   西楼,张家门口尤其热闹。   林清晏遥遥一看,就见刘雪梅扯着嗓门一边骂一边想打张菱,但张菱却不是个逆来顺受的,躲着没叫巴掌落自己身上,嘴里边不忘诉说父母对自己的不公平。除此之外,张争先捂着胸口摇摇欲坠地站着,张竞先撸着袖子,似乎想帮他/妈打张菱,但被另外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拦住了。   这场面,那叫一个混乱。   没有前情提要,林清晏实在看不懂这出戏,张嘴就跟边上原本可能是在洗衣裳的万奶奶问:“万奶奶,咋回事啊?”   万奶奶扭头一见是他有些惊讶,“林清晏?你今天咋这么早下班?”   林清晏天天早出晚归,家属院人又没瞎,哪能不知道。   “今天不出车,所以就早点回来了。”林清晏解释了一句,又问:“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闹成这样?”   万奶奶立刻解释起来:“张菱带了个对象回来,要跟人家结婚。”   林清晏:“?”   倒也不算太惊讶,毕竟之前张菱还打过林清海的主意。   他佯装惊讶,“啊?”   “没想到吧!”万奶奶一拍大腿,“别说是你了,大伙都被惊住了。我们本来还在猜她到底哪天下乡去,可没想到啊,人家转头就带了个对象回来,说是过两天就结婚!”   林清晏心说我已经惊讶过了,只问:“对象就是那个男的?”   他说的是在张家门口那个男人。   “就是他!”万奶奶八卦道:“听说是水泥厂的,之前厂里机器出问题右手给绞没了,现在在看仓库。”   没错,张菱的对象是个断臂男人。   林清晏道:“他年纪看起来可不小。”   冯大妈凑过来说:“是不小,比你哥还大呢,有二十八了!”   林清晏:“……”   虽然他并不觉得二十八不结婚有什么,但这明显的拉踩就很烦人了。   林清晏微笑说:“那张家应该不乐意。”   “要乐意还能闹成这样?”冯大妈压根没注意到林清晏的轻微情绪,脸上全是看戏的兴奋,“年纪比张菱大了一轮不说,一条胳膊还没了,这说出也不好听啊!再说了,他们就指望着张菱代替张争先下乡去呢,哪能愿意叫她谈对象嫁出去。”   “这张菱也是厉害,寻摸了一个有工作的男人,虽然身体条件差点,可好歹是正式工,配她也不算辱没了。”万奶奶就说:“不管怎么说,总比下乡去强吧!”   闻言,冯大妈说:“这倒也是,一个工作能传几辈子呢,张菱嫁过去还得人家养,也不亏。”   听着这些论调,林清晏也是无言以对。五六十年代国家虽然鼓励青年去农村帮忙,但好歹是自发性质。三年前国家开始正式号召,大规模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就开始了,不过刚开始嘛,青年还处于理想状态,不知道农村的苦楚,加上有不少空子可以钻,那个时候人们就还没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等到这一两年过去,以前下乡的人传回来了消息,农村的生活习惯差异、吃住差异、农活不会干、下地累、当地人的排挤、甚至是一些极端人员施展暴行等等,这才叫天真的城里青年真正意识到下乡这件事的可怕之处,态度自然也就更谨慎了,每家每户每人都盼望着自己不要下乡,这个时候,有工作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铁饭碗香饽饽……   就好比张菱的对象,虽然年纪比张菱大一轮,右臂也没了,奈何张菱自己只有“年轻”这一项资本,尤其当张菱的名字已经上了知青办的名单之后,在他们谈对象这件事上,任谁都会说是张菱占了便宜。   就是这么现实。   心下叹息一声,林清晏才问:“张菱还没满十八,他们不能扯证吧。”   “可以先办酒啊。”冯大妈不以为然地说:“只要把人娶进门,那就是结婚了的,这可不能再下乡去。”   万奶奶补充,“好多人都这么干,知青办可不能强上门拉人,不然可是要闹的。”   林清晏懂了,“事实婚姻。”   “诶,对,就是这么说。”万奶奶感叹道,“也就是现在要求多了,像我们以前,亲戚朋友热闹一下就行了,哪需要去办登记。”   林清晏刚想说这是对男女双方的保护,结果却听到刘雪梅突然厉声尖叫起来,吓了他一哆嗦,“我绝不同意,除非我死了!”   张菱声音也不低,“这是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你是我生的,你只能听我的!”刘雪梅吼道:“不然以后没婆家撑腰,没兄弟给你出头,你看你日子过成啥样!”   “撑腰?你们现在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还撑腰?人家的兄弟可能是兄弟,我的兄弟就是条水蛭,只会吸我的血、吃我的肉!明明该他自己下乡去,结果却拿我去顶,现在到头来还说给我出头,出个屁的头!”张菱声音里都带着恨意,“我告诉你们,想恐吓住我,门都没有!”   一旁的张争先捂着胸口差点晕过去;张竞先怒上心头,张口闭口“死丫头”“赔钱货”,骂得尤其难听;刘雪梅气得眼睛充血,偏偏有田瑞——张菱的对象挡着,她只能无能狂怒,“滚!你给我滚!既然看不上我们,那就滚!我就当没生过你这种不要脸的女儿!”   张菱心底那点亲情早在这段时间的交锋中散的差不多了,经过今天这么一出,更是散的干干净净,“走就走,你当我稀罕!”   说完,她转身就走。   田瑞阴沉沉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追着张菱离开了。   一番闹腾,张菱的头发散乱,衣服也被扯的乱糟糟的。可即便如此,从大院经过的时候,她就跟只斗胜的大公鸡似的,昂头挺胸地走了出去,颇为骄傲。   大院众人目瞪口呆,当场一句话没敢说。   等俩人走了,刘雪梅砸上门之后,大伙这才眼神乱飞,窃窃私语地交谈起来,那八卦分享欲简直要冲破大气层。   万奶奶唏嘘,“真跟家里闹掰,以后可就丁点靠山没有了。”   林清晏不由说:“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自己立起来最重要。”   冯大妈叹息一声,“林清晏你不懂,女人这辈子难啊。”   “都不容易,都是为了吃喝拉撒在忙活。”林清晏眼神又朝张家的门看了一眼,问:“张叔叔下班这么晚吗?”   冯大妈跟万奶奶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一言难尽,片刻,冯大妈才说:“早回来了。”   林清晏:“?”   冯大妈嗤笑,“就在屋里,我亲眼瞅见他进去的。”   林清晏:“……” ────────────────── 第26章 这家人活腻了?! ──────────────────   “二哥,你咋在下边站半天没上来?”林清晏拎着点心上楼,趴在围墙边看了半天热闹的林清河兴致勃勃问。   林清晏边回答边往自家屋进,“不清楚情况,在下边问问。”   林清河感叹,“这一天天的,还挺热闹。”   林清晏撸了一把他炸毛的脑袋,“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说话跟个小老头似的。”   林清河嘻嘻笑,“跟大爷们学的。”   林清晏没好气,“不学点好的。”   一个小屁孩,天天装成熟,一点孩子气都没有,不好玩。   兄弟俩进屋,林清清一眼看到了林清晏手里拎的东西,当即问:“二哥,你带的什么?”   林清晏说:“跟队里师傅换的点心。”   林清清眼睛一亮,但没说要吃,因为在她心里,点心这种东西是奢侈品,家里是吃不起的。   林清晏却将两盒点心搁在桌子上,直接拿了一盒拆开,“外地的点心,我们这没有,都尝尝吧。”说着,他先朝林清清递过去。   林清清眼睛都瞪大了,“二哥,我们就自己吃了?”   “这盒我们吃,剩下一盒我拿去送礼。”林清晏没解释太清。   林清清有点迟疑。   林清晏又说了一句,“之前不是说了嘛,现在家里我也能拿工资了,家里得吃穿好点,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话一出,林清清就想起来了,比如她现在身上穿的就是用之前二哥带回来的布裁的衣服,一点补丁没有,可好看了!还有之前吃的炖鸡,那肉也叫她吃美了!想到这,她不禁有些懊恼,明明之前二哥都说了要过好点,不用像以前一样拮据了,可她就是记不住。她羞赧,声音也小了,“谢谢二哥。”   林清晏很理解她这种一时转不过来的心态,没笑话她,只温柔笑笑,“没事,慢慢就适应了。”   说着,又将点心盒子递到原本欲言又止的姜春兰面前,“妈,尝尝。”   姜春兰心疼这点心,但在林清晏的眼神下到底没说什么。   林清海林清河也很自觉地拿了点心。   好东西,谁不喜欢吃呢?   点心有点像芝麻条。里边是用面粉、鸡蛋、糖等东西调和之后烘烤出来的,做成拇指大小的圆条状,外边洒满了芝麻,一口下去特别香酥,对于这时代糖量摄入少的人来说那叫一个好吃。   ……嘎嘣嘎嘣。   满屋子都是这个声音。   吃着美滋滋的点心,林家人心里也很美,说话间不觉又提起了张家的事,纷纷表示惊呆了,同时他们还在猜测,现在张菱有了对象,那张争先会下乡去吗。   “按照往年的时间,距离下乡还有半个月,张菱只要在这个时间段把自己嫁出去,那应该就不用下乡了。”林清海说。   然而林清海猜错了。   张菱对张家已经完全死心,刘雪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扬言不要她这个女儿,加上张菱也怕张家不定什么时候就把自己卖了,当天离开大院后就没再回来。而田瑞也怕自己的媳妇飞了,两人干脆就商量着结婚的事来——早结婚早安心!   于是,一个不想下乡、一个想娶媳妇,对象还处了不到半个月的小情侣没两天就摆了两桌酒把婚事办了!   张家知道后差点没气死,刘雪梅直接骂上了门去,话里话外都是自己不同意这门婚事,而张菱则表示自己已经嫁了,她和田瑞成了正经的夫妻,刘雪梅不同意没用。刘雪梅当然不肯干,然后问田家要彩礼,她知道田家两个工人,直接狮子大开口要一百块、还有三转一响,田家人也不是好欺负的,就问刘雪梅要嫁妆,刘雪梅哪里肯拿,“小两口不懂事,这钱我先替他们存着,以后给他们。”   田家人嘲笑,“是给你儿子用吧?都是新社会了,还卖女儿补贴儿子,也就你能干出这种事。”   刘雪梅气了个仰倒。   大闹一场后,最终刘雪梅什么都没拿到,当然也没能把张菱带回张家,气得她在家属院里骂骂咧咧好几天,全院又跟着看了好大一顿热闹。   但这还不算完,因为她看重的大儿子张争先最终被下乡了!   今年的下乡工作完全没有以前好做,偏偏上面的任务指标下来了,凡是没工作的未婚青年非独生子女都得下乡去,无论家里几个孩子,留一个在家,其余都得下乡去。群众工作不好做,各家各户也是各显神通,面对此,知青办的工作人员们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天天出门做动员,但效果一般,可为了完成工作指标,知青办的工作人员们开会一合计,决定干脆先将这批已经定了名额的送下乡去!   中途难免有些许不顺,但谁家也不敢跟知青办对着干,不然知青办告到厂里去,那可是会影响家里其他人工作的!   但事情到了张家这里就抓瞎了。因为原本确定下乡的张菱竟然结婚了,如果严格按照结婚登记来看这不合规,可如今婚姻方面属于合法婚姻和事实婚姻混杂管理,建国之前的夫妻都没领证,虽然之后有补办,可绝大多数人都舍不得那份钱,因此都没去登记!如果不承认张菱和田瑞摆过酒、又共同居住的事实婚姻,那么国内绝大多数人的婚姻都将不被承认,上边可没这个说法,真这么干了那可是要犯错误的!   知青办的人经过走访之后,确定张菱和田瑞确实结婚了,最后只能放弃张菱。不过在走访当中他们得知张家大儿子根本没生病,身体好着呢,而张菱早早结婚也属于是被张家逼的,目的就是为了叫张争先躲避下乡。   这不是不支持他们知青办工作吗?   那哪成!   知青办的人看不惯张家这个做派,加上今年县城内的指标还没完成,索性直接将张争先的名字填了上去,然后通知张争先去下乡。   张家哪里肯?刘雪梅哭天抢地,说她大儿子身体不好,下不得乡;张强也不装死了,一个劲地在知青办同志面前说好话,只求着人家不让自己的儿子下乡。但知青办的同志有自己的苦楚,下乡工作不好干,天天一群人搞幺蛾子,真是给他们增加工作难度,这回这家子撞上来,那干脆杀鸡儆猴,看以后其他人还敢阳奉阴违!   所以,张争先必须下乡!   就趁着开平县今年第一波下乡知青的批次,必须下乡!   于是,张家活动无果,张争先最终被分派到了偏远省去。   张家人觉得天都塌了,刘雪梅天天在院里哭、屋里骂,咒骂知青办草芥人命,明知她儿子身体不好还要他下乡,是要他的命,知青办是在杀人!   家属院众人听得脑门发黑。这话骗骗外人就罢了,都一个大院里住着,谁还不知道谁啊?那张争先要有病他们把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可刘雪梅就咬死了这个说辞,日也哭夜也哭,原本看热闹的人都被她哭闹的躲着走,这个瓜吃腻味了。   不过绝大多数的人则是觉得刘雪梅脑子有病,人都下乡了,你还哭有什么用?而且哭就算了,竟然还咒骂知青办的人草芥人命。要知道,知青办可是按照上面的章程办事,那可是听领导的,你现在骂人家,那不就是在骂领导嘛!   活腻了?!   有人怕张家连累到自己,直接去家属委员会反映情况,于是张家人被家属委员会的同志说了一通,张强更是被厂里领导教育了一顿,臊的他脸色发黑,至此,张家才总算是消停下来了。   家属院其他人也是松了口气。   这家人,胆子真大! ────────────────── 第27章 他实在没脸 ──────────────────   “诶,还真叫你当上了。”供销社外边,赵鹏看着林清晏惊奇道。   “这不是他们着急要人嘛,不然就我那点技术,恐怕也悬。”林清晏真心实意,“所以多亏你给我的消息,不然我还到处乱撞呢,现在恐怕都已经下乡了。”   “那也是你有本事。”赵鹏没居功,毕竟这就一句话的事情,要林清晏自己不会开车,知道消息也没用,不然怎么那么多人知道消息却没能进去?   “对了,前段时间因为下乡名额闹出了不少事,你听说没?”赵鹏家庭条件好,无法对人间疾苦感同身受,对于林清晏这个工作更不在意,只兴致盎然说自己感兴趣的。   林清晏看出来了,自然没再抓着那事不放,反正他记心里就成了。此时顺着话说:“这段时间队里忙,我一直出车呢,还真没听到多少。”   于是赵鹏兴冲冲地跟他八卦起来。   林清晏也爱吃瓜,耳朵竖的高高的,接着从赵鹏嘴里听到了不少新鲜事。   什么两兄弟为了不下乡因为一个家里的工作反目成仇了。   什么一个男人为了不下乡娶了一个有工作、但大他十来岁的带娃寡妇啦。   什么一个年轻姑娘为了不下乡开了介绍信去外地投奔表哥啦。   ……等等。   当真是太多瓜,吃都吃不完。   兴奋吃瓜的同时,林清晏也唏嘘庆幸,要是他之前没能找到工作,只怕自己也是那焦虑抓瞎中的一员,虽然不至于像他们那样出此下策,但也绝对不会轻松。想到此处,林清晏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有开车这个技术,又正好碰上这么一个机会。   所以,等俩人(大多是赵鹏在说)分享完热闹,又聊了几句其它的,临到要各自回家时,林清晏才将手里拎的那盒点心给赵鹏,“这是我们队里一个师傅去外地买的当地点心,在我们这里没有,我吃着觉得味道不错,这盒你拿回去尝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赵鹏惊讶,“给我的?”   林清晏点头,“是啊,你帮了我大忙,这算我聊表心意吧。”   赵鹏也不扭捏,直接将点心接了过来,态度很大方。嘴上却说:“东西我就收了,但你以后可别提这个事了,不然我臊得慌。”   这话说的林清晏发懵,“是另外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赵鹏见他这样,颇有些尴尬,“这不是原先答应帮你弄到收购站的工作嘛,事情没成,结果你还一句接一句的谢我,我这实在没脸。”   林清晏:“……”   他纳罕:“可运输队的工作确实是你给我的消息,不然我压根不知道那边缺人。”   赵鹏小声嘀咕,“那是你自己有本事……”其实我只是跟你随便聊聊来着,压根不是给你介绍工作。   但后边的话赵鹏实在没脸说。   林清晏却算是恍惚听明白了,他见赵鹏确实尴尬,干脆不提了,“那行,这事我以后不说了。不过,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有好东西给朋友分享那应该成吧?”   赵鹏一秒回血,又恢复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这个成!”   林清晏也笑了起来。   赵鹏说道:“你到处跑有门路,我在供销社也认识些人,你以后来供销社买东西找我,我帮你说说,也许能弄到些好东西。”   林清晏顺坡下驴,“那可不赶巧了,我还真有点东西想让你帮帮忙。”   赵鹏也没觉得林清晏蹬鼻子上脸,只问:“你想买什么?”   “这不是最近运输队不太忙,周末能休息一天,我就想着回老家看看我爷爷奶奶他们。”林清晏说:“村里生活到底不如城里方便,像猪肉、油、麦乳精之类的东西都不好买,所以想让你帮帮忙,也让我尽尽孝心。”   闻言,赵鹏立刻说:“林清晏,那你找我可是找对了!”   林清晏眼睛一亮,“怎么说?”   赵鹏解释说:“我今天才听人说,后天养猪场有两头猪要出栏,到时候会直接杀了卖掉。不过猪只有两头,一个厂的人分都不够,所以肉联厂的人这次没打算传出去,这消息现在压根没几个人知道,你记得那天早点去买。”   林清晏急问:“大概什么时候杀猪开卖?”   赵鹏说:“现在天热肉放不住,猪是半夜杀,送过来要不了多久。”   林清晏直接说:“我一定早点到!”   供销社不直接卖猪肉,养猪场那边的猪出栏后都是由肉联厂屠宰并供应给居民。赵鹏属于供销社,跟养猪场、肉联厂那边肯定有业务往来或者有相熟的人,这消息肯定可靠。   *   到了买肉当天,林清晏好说歹说劝退了要跟他一块去买肉的姜春兰和林清海,然后一个人揣着家里的钱票出了门。   现在天都还没亮,索性月光亮堂,清辉撒满大地,能照亮一方前路。   周围静悄悄的,各家属院的人也还没起,巷子里街道上都没人。   当然,这只是附近家属院——肉联厂今天要卖肉的消息没传到这边来,大伙这会儿都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呢。   等挨近肉联厂的位置,林清晏就看到了一个人,瞅那方向,对方应该也是要去肉联厂的。   林清晏脚下步子忍不住快了许多,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等到了肉联厂,林清晏一瞧,豁,已经有四五个人在等着了!   现在撑死半夜四点钟,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够早了,结果哪能想到啊,一山更比一山高,人家前边的人正坐在小凳子上打盹,估计已经得一觉了!   林清晏感叹着,立刻在后边排上队,见前边那位大妈没睡,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妈,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这也太早了吧。”   那大妈打了个哈欠,明显困得很,“我半个小时前来的,前边这俩比我早来一会儿,最前边的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反正我来的时候人家正睡着呢。”   林清晏服气,“这也太积极了。”   那大妈说:“吃肉不积极,脑子有问题,可不得早点来。”   林清晏:“……”   林清晏佩服,“大妈高见!”   那大妈骄傲地扬了扬下巴,腰杆都挺直了。   林清晏心里暗道一声“牛逼”,同时又琢磨着这件事——之前赵鹏说肉联厂要卖肉的消息没传出去,可照这个点排队的人来看,显然很多人都知道了。也就是说,永远不要小看人民群众的力量,人家想知道一个消息,那有的是法子。   幸好早早出门了,不然可赶不上好肉。   林清晏庆幸。 ────────────────── 第28章 买猪肉 ──────────────────   天光乍晓。   肉联厂门开了。   那一瞬间,所有在外排队的人都涌动起来,原本睡觉的人也清醒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前看,想立刻就把肉买回家去。   正打盹的林清晏也被这阵热闹吵醒了,他左右一瞧,后边竟排上了长长的队,男女老少都有,显然肉联厂卖肉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听到信儿的人都来了,林清晏眼神好,甚至还瞅见了他们大院的人。   有按捺不住的已经在巴巴问了,“同志,什么时候卖肉啊?”   正在肉联厂里忙活的同志抽空扬声答了一句:“还早呢,肉还没处理好!”   得了,这下全消停了。   前边的大妈颇有经验地跟林清晏说:“估计还有半小时,等着吧。”   林清晏点头,心道这吃口肉真够费劲的。   到了这一步,这会儿甭管原先睡没睡的人这下都睡不着了,有经验老道的人自个儿带了小板凳,然后坐在那跟周围人东拉西扯瞎聊,没带凳子的就或站或席地而坐,也三三两两的聚一块说说闲话,这时间倒也过得快。   林清晏跟着听了不少闲篇儿。   天大亮,肉联厂的同志一通忙活之后可算是把肉处理好了,负责卖肉的男同志膀大腰圆,嗓门也洪亮,“提前把钱和票准备好,别到了跟前还在找!现在,卖肉!”   瞬间,聊天的、八卦的全闭嘴了,一双眼睛直盯着前方,心急火燎的瞅着排在前边的人,恨不得下一秒就轮到自个儿。   林清晏的钱票是准备好的,大头是家里边拿出来的,自己另外添了一点,剩下的留着备用。卖肉的速度很快,毕竟是整头猪,前边的人想买哪个部位都有,没什么好纠结犹豫的。   很快轮到林清晏,他往里头一瞅,就见上边摆了两扇新鲜猪肉,猪腿猪蹄都还在上边没剁下来,另外还有一副猪肝、一串猪心肺、猪肚、猪头等都在,明显是一头猪的。倒是猪腰没见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前边的人买走了。   看来是要把这头猪卖完了再卖第二头,那有部分排在中间的人也能买到自己想要的。林清晏心道。   “钱、票。”肉联厂同志言简意赅, “要哪个部位的?”   “三斤六两。” 林清晏自觉将钱票递过去,“全要肋五花。”   以前他肥瘦肉都爱吃,但更偏爱瘦肉一点,可自从来到七十年代,因为天天肚里缺油水,他就更喜欢肥肉,油滋滋的,吃起来特别美!   今天出门的时候姜春兰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说如果能买到肥肉那票就全用了,如果买不到肥肉就少买点,省下一部分票下次再买。   今天这猪肉不错,当然得全用了!   买了这些他还嫌不够,又问:“同志,猪肝要票吗?多少钱一斤?”   那同志见林清晏穿着运输队的工人服,态度倒不差,“猪肝六毛九,不要票,但得有副食本,你带没有?”   林清晏可惜:“没带。”   那同志见状就说:“猪血要不要?不要票不走副食本,一毛一斤。”   这东西也不错啊,林清晏立刻说:“来五斤,但我没带盆或者碗,同志你这有没有什么能装的?我一会儿就给送回来。”   肉联厂同志问:“你在运输队上班?”   林清晏答道:“对。”   “我叫朱全,我借你一个木桶,你得空了把桶给我送过来。”朱全左右一扫,去扒拉一个空木桶过来,利索地切了些新鲜猪血放进去,“你来的时候我要是不在,就报我名儿。”   林清晏知道对方这是给自己卖好呢,也识趣,“那可太谢谢朱大哥了,以后要用得上我的说一声,能帮我一定帮。”   朱全喜欢林清晏的上道:“成!”   林清晏对于能搭上朱全这条人脉也很高兴,有道是“听诊器、方向盘、屠夫刀子、营业员”,朱全在肉联厂卖肉,别的不说,以后他买肉就比别人方便许多!虽然人家不会少收钱票,可消息也同样重要,别忘了,今天他知道肉联厂会卖肉的消息还是从赵鹏那里得来的,要没提前得到消息,等他听说再来的时候估计连肉沫渣子都不剩下了。更何况,各单位内部人员都有些福利,像不要票的猪血、骨头之类的,内部人员可是有份额、能够优先购买的。跟朱全关系处好了,以后说不定能蹭上点,这就是好处。当然了,他也不会白蹭。   林清晏心情极好,忽略周围那些看着他手里肉羡慕的眼神,快步往家去。   不过在路上的时候他还去了提前踩过点的一条窄巷子,确认周围没人后迅速进了一趟游戏,然后从中掏出两块一斤的五花。这是他碰上NPC货郎时用金币购买后放在游戏里的,一直到现在才找到机会拿出来。这也是为什么他不自个儿多拿点肉票出来买肉的原因,肉超出太多,肉票来源就不好跟家里解释了。   一路拎着桶带着肉回家,路上难免会碰到些人,已经得到消息的人见是真的有肉卖,原本疾步的腿直接跑了起来;不知道消息的人就搭话问,得了他的回答后拔腿就朝肉联厂跑。   进了家属院,正在院子里洗洗涮涮的人看到后也惊了,纷纷问:“林清晏,今儿肉联厂卖肉了?”   “对。”林清晏先一步反问:“你们不知道?”   “哎呀,没听说啊!”不少人一拍大腿,忙问:“你从哪听到的消息?现在去还能买到不?”   “就听人说了。”林清晏含糊着回了一句,接着说:“听说今儿肉联厂要卖两头猪,我买的时候另外一头还在杀,你们要是快跑点,也许还能赶上第二头。”   此话一出,其他人哪里还能耽搁?直接将牙缸牙刷一涮、脸盆里的水哗啦一倒就上楼,边动作间还边喊屋里人给自己拿钱拿票。有的甚至直接对着屋里一声喊,手里东西就放楼下,脚步一拐飞奔出了大门。   不过片刻,整个家属院就空了一半。   原本在屋里的人出来收拾家里人撂下的东西,见着林清晏带的那几块大肥肉,羡慕得眼都红了,“林清晏,买这么多肉啊,这得五六斤吧!”   林清晏笑着说:“这不是打算后天回一趟老家嘛,大伙也都知道,最近地里秋收,我爷爷奶奶二伯二伯母他们都下大力气收粮食呢,我这不是想着既然赶上了,那就多买点,到时候带回去给他们补补,好歹别叫人累太狠了。”   林家的情况大伙心知肚明,也知道还有不少亲戚在村里。只不过自从前些年闹了那一通后姜春兰就不怎么带孩子回去,没想到林清晏倒是有心。   “我记得你们前段时间才回去过吧?现在又回?”好事的梁大妈问:“你妈能同意?”   “我妈有什么不同意的?”林清晏语气微冷,但面上带笑,“以前家里就我哥一个人上班养着全家,手头实在不宽裕,加上我们兄弟姊妹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妈身体又不好,这才没怎么回去。现在我好歹能领工资了,别的不说,能搭把手的地方那是一定要搭把手的,怎么都是我的亲爷奶亲伯伯伯母不是?”   “这话说的对。”杨婶子从水房端了杨叔去买肉时匆匆留下的脸盆,闻言笑道:“一家子人过活都有磕绊,也没见谁家闹一闹就不再来往了。”   林清晏笑道:“是呢。”   说着,林清晏也到了房门口,朝外边众人笑笑就进去了,门也顺手关上,隔绝了一切好事者、好奇者的窥探。   姜春兰情绪有异,显然是听到了梁大妈的话。   【📢作者有话说】   忘记定时了[害怕] ────────────────── 第29章 猪血炒韭菜[含入V公告] ──────────────────   林清清站一旁没敢开口,林清河疯狂给他使眼色,林清海正想说什么,但林清晏先开了口:“今天我运气好,排在了前头,买的全是好肉。”   林清河立刻接话,惊叹:“全是肥肉!”   林清晏补充:“还有猪血呢。”   林清河捧场,“二哥你真厉害,一次买到了这么多!”   林清晏见大伙脸上都跟着露出欢喜,这才对缓了神色的姜春兰说:“妈,之前我们跟老家说好了我要去插队,现在第一批知青都去几天了,爷奶他们没见到我人肯定也担心,所以我想着后天正好碰上我休息,那就回去一趟。”   姜春兰倒没阻拦,“是该回去一趟。”   林清海皱眉,“我后天要上班。”   “没事,到时候我自己去就行了。”林清晏看着张嘴想说什么的姜春兰,却不容置喙的先开口:“妈,上次你从老家回来就不舒服,现在天比那个时候还热,路上肯定更遭罪,所以你就别去了,我去就成。”   姜春兰犹豫,“这不太好吧?”   她不用上班,平时都不回去也就算了,可要是林清晏回去了她还不回去,老家的人恐怕会有想法。   林清晏说:“妈,你放心吧,我回头跟爷奶他们解释解释。”   林清海也劝说:“听清晏的。”   姜春兰确实不怎么想回去,一方面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心底始终跟老家人隔着一层,说恨、讨厌之类的算不上,也能坐一块说说话,但就是没那么亲厚,见不着也不惦记;另一方面就是自己的身体原因,她回去一趟确实遭罪,回来得躺个两三天好好歇一歇才能缓过来,“那这回我就不去了。”   林清河想了想说:“那我跟二哥一块回去吧。”   闻言,林清清顿时发愁,她不是很想回去。   林清晏看出来了,也理解,毕竟那段山路真挺长的,他自己都觉得累,更别提林清清了,“行,那就清河和我两个人回去,妈和清清在家,大哥上班。”   林清清立刻松口气。   姜春兰也没劝,只说起了林清晏买回来的肉,“这得有五六斤吧?我没给你那么多票。”   林清晏说:“我看到这肉不错,就又添了点。”   姜春兰一方面觉得这肉难得,不买可惜了,一方面又心疼那些钱票,心底那叫一个纠结。   林清晏由着她纠结,只说:“妈,这天热得很,肉放不住,你看看能不能把肉处理一下,省的放坏了。”   姜春兰心神被这话勾回来,她想了想说:“那我把肉都剁了熬成肉酱,多加点盐,这样能放好些时候,我们也能慢慢吃。”   林清晏没意见。   眼看着上班的时间要到了,林清晏也没多耽搁,直接将木桶里的猪血取出来,装了几个锅里才蒸熟的杂粮馒头,拎着桶去楼下打水涮了涮就出了门。   快速抵达肉联厂,排队的还有一长串,林清晏看到了不少熟人。因为忙着上班,所以他也没多说,只匆匆打了招呼就去找朱全,然后将木桶还给人家,“朱大哥,自家蒸的杂粮馒头,填填肚子。”   林清晏给了朱全俩。   肉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肥的全没,只剩下些猪里脊、臀尖肉等纯瘦的部位,以及一些没肉的骨头、心肺、大小肠之类的,此时买肉的人正在挑挑拣拣,扼腕自己没赶在前头。   要是以往,朱全肯定不耐烦等了,可现在嘛……   由她先挑着。   “那我可占便宜了,借了一个桶,白得俩馒头。”朱全跟林清晏笑道。   林清晏也笑起来,“就俩馒头,朱大哥你还客气上了。”   两人都忙,林清晏说了两句就走了。   可即便如此,等到了运输队,他也……迟到了。   林清晏今天还是跟着丁纪学盘车,当然,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忙碌,现在多是丁纪讲解,林清晏自个儿上手练习。他到队里的时候,丁纪已经在车旁等着了,见状,林清晏少不得要解释两句,丁纪听后也没追究,只叫他下次注意点,不能经常这么干。   林清晏立刻答应下来。   一早上的忙碌很快过去,到了下班的点,丁纪去吃食堂,林清晏则回家吃饭。   今儿林家吃的很丰盛。   姜春兰忙活了一早上,把林清晏买回来的肉全给做成了肉酱,下了辣椒跟泡发的干蘑菇丁熬煮入味,香味在家属院里飘了一早上,馋的没买上肉的人家恨不得来扒门。肉酱此时已经好好的封存进了罐子里,不论就馒头还是下面条亦或是拌饭都不错,哪怕炒菜的时候搁一勺,那滋味都不同。   午饭姜春兰就这么做了。   她用熬肉酱的锅直接炒了青菜,只少少再添一点盐,这盘炒青菜滋味就足足的,跟肉比也不差了。   猪血自然要做了吃,做法也简单,直接切片和韭菜一块爆炒就是一道不错的下饭菜。因为猪血放不住,加上林清晏买的也多,姜春兰愣是炒了两大钵出来,每一钵都是冒尖的。   另外还有一碗凉拌菠菜,这就是往常凉拌菜的做法了,倒没什么新奇的。   三道菜上桌,林家众人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对他们来说,不论是炒猪血还是肉沫浇青菜,那都是沾了荤腥的,是实打实的肉!   馋了一早上的林清河林清清早已迫不及待,等林清海和林清晏一回来就立马拿筷子端饭,丁点不带犹豫的。   这么好的菜色,谁不馋?   都不需要人说,一个个端起碗筷就吃。   猪血软嫩滑润,牙齿一碰还有微微的弹性,佐料与韭菜的香味渗入到猪血的孔隙中,咸鲜交织,滋味更足了几分,特别下饭。   林清晏觉得姜春兰做菜的手艺是真不错,他吃的那叫一个胃口大开,直接干了三大碗。   菜吃完之后,连碗里的汤汁都被林清清给拌着吃了,最后撑倒在条凳上,心里却美得很。   啊,真好吃!   林清清笑得眉眼弯弯。   *   休息日,林清晏林清河两人早早起床,一番收拾好坐车去公社,之后又走路回大队。   一路上能看到不少忙碌的身影,大多都是在忙着收高粱的,如果豆子点的早的大队,那豆子这会儿也能打了。   热烘烘的太阳,农民同志干的热火朝天。   “他们可真能耐。”走的满头大汗的林清河看着在田地里劳作的人感叹。   “不干活就没吃的。”林清晏说:“那再累不也得熬着。”   这话林清河很赞同,他忍不住庆幸,“二哥,幸好你没下乡。”   林清晏同感慨,“谁说不是呢。”   他压根就不是干农活的料。   哥俩边走边聊,不过都是大小伙,脚程倒也不慢,没过晌午就到红星大队了。   大队里一片忙碌景象,地里有宛若蚂蚁一般大小的人在遥遥做活,而大队晒谷场里有人进进出出,都是帮着运高粱回来的,不过没见到他们自家人。   有人也认出来他们,喊了一声后还问:“林清晏,你咋在这,你不是下乡去了吗?”   林清晏解释了一句:“我找到工作了,所以没下乡。”   “啥?!”   宛若平地一声惊雷,原本只是停下来好奇询问的人这下震傻了。前段时间老林家的人还担心呢,说都商量好了要让林清晏来他们大队插队,结果知青是来了,但里头却没有林清晏!老林家人担心的很,就怕林清晏被分到其它地方去了,时不时的念叨一句,要不是双抢实在忙,大队长不允许请假,老林家人都得进城问问去了。   哪想到……   竟然找到了工作?!   “厂里招工了?哪个厂啊,正式工还是临时工,什么时候招的?”接着,一大堆问题接踵而来。   林清晏简单解释了两句,只说是自己运气好进了运输队。   “不是大招工啊……”村里人可惜。他们羡慕城里的工人能领工资吃商品粮,盼望着自家也能出个工人。   天气实在太热,汗水就跟大雨珠子似的一滴接一滴的往下砸。林清晏热得受不住,也不耐烦在这多待,跟一干好奇的人简单说两句就走了。   可得到消息的人却消化不良,“没想到这林清晏也成工人了。”   “可不是嘛,前段时间阿花婶子还念叨着林清晏恐怕被分到老远地方当知青去了,心里担心的很呢,哪想到人家竟然当上了工人!”   “这城里户口就是好,有什么招工消息一下就知道了,轻松就当上了工人,而我们还连听都没听说呢。”   “你可得了吧,这城里的工作要真那么好找,还能有那么多知青分到各大队来?”   “可别提知青了,烦得很。”   “诶你们说这老林家咋那么命好呢,国盛以前是工人,他没了之后林清海接班当了工人,现在就连林清晏也凭本事当上了工人,以后那日子过得多好我都不敢想。”   “……”   林老太王阿花同志表示她也不敢想!   这谁能想到啊,原本她在地里正忙着收高粱呢,顺便在心底琢磨到底还要几天才能干完这一茬的活,好叫他们都赶紧歇歇,不然这身体扛不住。   听到大队长又在吼知青干活不利索,林老太又不可避免的想起林清晏。这娃当初在城里出生,之后也一直住在城里,十多年来一点农活没干过,结果现在却被分派到不知道哪里插队去了,到时候这也不会干那也不会干,怕是得被人家的大队长骂个狗血淋头。   造孽的很!   林老太想的心烦,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顺过来。   可即便心里想着事,也不影响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农民的技术,她手里的活计干得那叫一个又快又好。   正忙活着呢,就突然听到有人跟她说:“阿花婶子,你家的林清晏成工人了!”   【📢作者有话说】   经与编编商定,本文将于8月1日入V,到时候万字掉落,感谢各位小伙伴[让我康康]   ps:攒攒v后更新,7月31号不更[红心] ────────────────── 第30章 回老家 ──────────────────   确定下乡政策,林清晏开始给准备东西。   之前换的奶粉票让林清海搭进去了不少东西,家里头本身的钱票不多,没多余的可给。知青办那边倒有补贴,可那要等下乡的时候才会发下,所以现在只能靠。   准确地,靠游戏。   林清晏用卖松树菌攒的金币在货郎刷新的时候换了一斤糖、一壶油和一斤白面。不不多换,货郎那里限购。因为游戏复古风,所以些东西的包装都原生态的。糖黄皮纸包的、油陶罐子装的、白面则布袋子装……总之完全不需要林清晏再腾一遍包装,给省事。   糖油面在个年代都好东西,以后能继续从货郎那里换,所以林清晏打把些东西先换成其物资或者钱票。   托段时间找工作的福,加上原主的记忆,林清晏把开平县摸清楚了,也明白那传中的黑市在地方。   耐心等天黑,才出门去。   先给乔装一番,用布将脑袋蒙了,留出眼睛那一截。接着,把家里带的篮子和糖油面从游戏里拿出,才顺着稀疏的人流走。   黑市能发展那背后肯定有人的,放哨的、卖东西的、负责掩护的等等,演变成了一套完整的系统。林清晏一进去感觉有目光落在身上,也不慌,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观察,看准那种能买得好东西的问:“白糖要不?”   年头,没有不喜欢糖的,“看看。”   林清晏将包装打开,雪白雪白的白砂糖露出。   么好的品质,那人直接要了,“多少?”   林清晏:“没票一块五,有票一块。”   那人直接掏出一块五利索地给了,速度之快,叫人眼花缭乱。   末了问:“有?”   “豆油和白面。”   “我都要了。”   一桩交易下,林清晏挣了四块钱。白糖一块五,豆油两块,白面五毛。当然,全部都没有票。如果不拿出的东西品质好,可能卖不些钱,毕竟白面市价才一毛八。   林清晏根据游戏物价和现实物价换,觉得白砂糖性价比最高。只可惜,货郎限购。   了,贪心不足蛇吞象。   林清晏安慰好,才揣着钱回家。   进门的时候动作好像有点大了,姜春兰被吵醒,警惕地问了一句,“谁?”   林清晏忙回:“妈,我,我个夜。”   姜春兰松口气,“记得关好门。”   林清晏:“知道了,快睡吧。”   进游戏把篮子掏出放好,至于钱放里头。别,地方放东西完全不怕弄丢了。   第二天,林清晏晚了。   在家没啥事,又没下乡的时间,干脆继续出门。不最后一刻,不会放弃找工作的。   接下几天都样,但可惜,没丁点用。   事情发展现在,林清晏的心态其实平和了,毕竟胳膊拗不大腿,大政策如此,那只能遵循。当然,能么快接受,大原因因为有游戏、以及插队的地方不远。   但不谁都有的好运气的,因为下乡事闹腾的家庭不少,连大院里都有。   “滚,我没有种狼心狗肺的女儿!”隔壁楼吵嚷的都听了。   林清晏最近早出晚归的,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事,听声儿忙跑窗户边看,见隔壁楼窗户边也一溜的脑袋,都在看热闹。传动静的那户窗户上映出一个叉腰的人影,边上有几个,接着一道女声,“明明该去下乡,凭我去,我没年纪呢!”   “哥身体不好,不去谁去?”   “少糊弄我,身体不好谁身体……”   接下的话没了,不知道被人捂住了嘴巴咋。   吃瓜群众伸长了脖子,恨不得钻人家屋里去看。   户人家林清晏有印象,毕竟都一个大院的。家俩儿子俩姑娘,大儿子去年毕业了,按照现在“全家只能留一个孩子在家,其余都得下乡”的政策规定,大儿子本该去年下乡插队去,可家对外孩子身体不好,在知青办上门的时候拿出了诊断书,然后知青办给通融了,叫先治病,明年再。今年又一批高中生初中生毕业,新一轮下乡任务又开始了,家自然被知青办找上了门,不知道变成二女儿下乡去。   对于个问题,天天在家的林清清清楚,“知青办找的时候大儿子有病,得继续在城里治病,可人家不同意,叫必须得有一个人下乡去,然后把张姐姐的名字报上去了。”   林清晏了,“的年纪没十六吧?”   事姜春兰知道,“张菱比晚一年生,生日腊月的,个月没满十六。”   林清晏:“那没满十六,不符合下乡政策啊。”   林清清气鼓鼓的,“张家人户口上生日填错了,人其实正月生的,现在满十六了。”   林清晏:“……”   恶心。   林清清继续暴雷,“张姐姐在读书呢,都考上高中了,结果张家人也不许张姐姐去读了。”   林清晏:“……”   超级恶心!一家子都些人啊!   林清河:“白了,叫张菱牺牲,舍不得老大去受苦。”   林清晏瞧不上种,“真的美事。”   隔壁楼继续闹腾,但怒骂声没了,不能听一些摔摔打打的声音,最后张菱摔门出,顶着众目睽睽跑出了大院,张家阿姨在骂,“真白养的女儿,当初该直接溺死!”   众人:“……”   新社会了,人啊!有种法!   一个个脑袋趴在窗户上彼此挤眉弄眼的,相邻的聊了,最后得出结论——事怕有的闹呢! ────────────────── 第31章 催婚 ──────────────────   “三哥,二哥醒了吗?”   “没有。”   “那我动作轻点。”   “……”   男女交谈声传,让意识嗡嗡的林清晏觉得有些熟悉。仔细去,却没认识的人中底谁的声音样的。   林清晏个拆二代。上高中之前家里条件非常一般,属于吃不胖饿不死的那一挂;高一那年碰上政府修商业园拆迁,家里接住了泼天的富贵,从此变成有房有车有大几百万存款的富翁,再也没有生活压力。   都男人有了钱变坏,爸样的——出轨。妈受不了个委屈,最后拿了一部分钱跟爸离婚了。   后,两人各自婚嫁,有了新的孩子。   不论跟谁都尴尬的存在,所幸成年,选择谁也不跟。不知道出于愧疚看懂事没闹腾,总之父母各自给了一笔钱,加足够买个小户型有剩。何况本身有工作,日子倒也得不差。   记得,跟同事出去聚餐,然后在KTV里喝了不少。   后面……   记不太清了,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头疼欲裂,像宿醉断片的状况。   所以,为会有少男少女的声音?   家KTV招未成年?   林清晏捋了捋,费了老大劲睁开沉重的眼皮,然后一眼看了老旧的石灰墙。   “……?”   林清晏懵了。   哪儿?   “……”情况。   话没完,林清晏只觉得嗓子刺疼,那感觉不像宿醉,反倒更像重感冒,哑的几乎不出话。   没等林清晏反应,另一个没听的女声带着惊喜般响,“清晏,醒了?”   入目,一张憔悴的面庞。大概四五十岁的年纪,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裳,上边打着不少补丁。   旁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俩人均惊喜地看着。   “可醒了。”个时候女人又话了,“喝不喝水?”   林清晏愣愣点头。   女人赶紧去倒了水,林清晏喝水的时候人都傻掉的,因为之前竟脱口出喊“妈。”   ?!!!   女人又叮嘱了几句,无非些醒了好、要好好养养、吃喝等等之类的话,没捋清楚的林清晏全程呆愣,嘴巴里应了些都不知道。   三人倒也没有多,只以为刚醒精力不济,所以略几句出去了。   等门关上,林清晏躺在床上脑袋都炸的。   虽然奇怪,也离谱,但有个事实否认不掉——穿越了。   毕竟,原主的记忆正源源不断地钻进!   等细细梳理一番,林清晏有些生无可恋,因为穿越了七十年代!可个典型的缺衣少粮、实行计划经济的时代啊!   原主也叫林清晏,今年17岁,正在读高二。   父亲林国盛在小学的时候出意外去了;母亲刚刚那个女人,名字叫姜春兰,因为难产导致身体一直不太好,也没正式工作。   夫妻俩生了五个孩子,老大林清海,初中一毕业接了林国盛留下的工作,五金厂的正式工,今年23岁。   老二林清晏。   老三林清河,也个男孩,今年13岁,正在读五年级。   老四林清清,个小姑娘,今年11岁,正在读三年级。   老五没名字。在姜春兰肚子里的时候正好碰林国盛出意外去世,怀孕不七个月的姜春兰受刺激没站稳从楼梯上摔下去导致早产,最后也没能平安生下。   ,因为胎难产,导致姜春兰的身体不好,经常腰酸背疼的,严重的时候需要吃药甚至打针挂水。   七十年代,工人的身份十分吃香,手里端的铁饭碗、嘴里吃的商品粮。林清海十六岁接班,今年二十三,工作七年,现在的工资手差不多四十。   别小看四十块钱,年头猪肉七毛八,买肉能买五十斤;大米一毛七,能买两百多斤。何况正式工人有福利,年节有粮油米面水果之类的东西发,甚至连住的房子都单位分的。   当然,也别高兴得太早。   家里有工人不假,有时候姜春兰能接一点零工多少挣点,可家里却有五张嘴吃饭,每天光吃一笔不小的开销,再者米面油盐酱醋糖布等等一系列的东西通通都要票,尤其有的时候有钱有票都不一定能买东西,因为供应不足。在原主的记忆中,原主基本没吃饱,衣服更一个传一个、补丁摞补丁,完全诠释叫做“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何况林国盛去世的时候除了林清海都小,都得上学,学杂费也一笔开销。姜春兰的身体不好。全家都指望着林清海,以至于今年二十三了都没结婚,没哪个姑娘愿意跳进林家个火坑,毕竟家的负担真的重。   再的学习,目前读高二没错,在普遍文盲的时代能有个学历也的确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可问题当下施行的五二二学制,没有高三、没有大学可读,等之后毕业考一结束得入社会。   当下业个形势呢?   城市工作岗位不够,一个萝卜一个坑,父传子、祖传孙,没有多余的工作可供上岗。   林家目前的情况,哪里有工作能传给?如果不早早好对策,那等一毕业得遵照政策下乡当知青插队去。   家里的情况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所以随着毕业考的时间越近,大家的心里越焦躁。原主也害怕真的下乡务农,时候甚至被分人生地不熟的遥远地方,每每些整个人越发的惶恐,加上淋了雨,所以人发烧感冒了。   据林清晏猜测,原主不吓死的感冒烧死的。   唉。   对言,叫?   叫天崩开局! ────────────────── 第32章 准备出长途 ──────────────────   接下来一段时间,林清晏和丁纪辗转于开平县与沛山市这条路上。   秋老虎的车里是真热,林清晏觉得自己每天都在做天然汗蒸,衣服要有哪天不湿那都是意外。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往返,林清晏是真把沛山市的犄角旮旯都摸透了,不仅认识了不少沛山市人,还认识了一些其它县城的司机——都是大伙在火车站停靠卸货时搭话认识的,一去二来的也熟了,兜里还换了些物资。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林清晏减少了从游戏里换物资的频率,然后给游戏升了一级,土地也增加了一块。当然,种植的依旧是松树菌,并没有增加别的物种。林清晏忍不住怀疑,这游戏是不是以后都只能种松树菌。不过他在现实也能换到不少东西,对游戏中新作物的需求倒没那么迫切了,何况有时候还能用金币从货郎那里买。   一切稳定向好。   这天,运输队下发了一个新的运输任务:“药厂那边有一批货要送到长省洛川市,丁纪,这次任务你负责,绝不能出纰漏。”   丁纪问:“药厂那边一道去?”   运输队长洪力却说:“他们厂里的车要送货去别的地方,这次就我们运输队自己干。”   这年头一辆车造价不菲,新车制造出来后都是优先供给军队,等军队淘汰之后才会流通到社会。而这些东西都是国家统一分配的,优先分配的就是各省市县的运输队。当然,有的厂子也能有名额,不过这种厂一般都是有能耐的大厂,像北方普遍的钢铁厂、煤矿厂、机械厂之类的,南方比较多的是药厂、纺织厂、化工厂等等,国家都会看实际情况分配车辆。而他们整个开平县,就只有药厂有一辆车——粮站单独计算,不算在厂内。其余的厂子要运输货物都由运输队来,大家都是公家单位,靠谱的合作关系。没办法,小地方,资源就是这么少。   这次给药厂送货,也是碰上他们两批货物的时间撞上了,不然药厂也不会找上他们。   实际上,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丁纪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多少货?”   洪力说:“一车。”   丁纪便说:“我亲自去送。”   洪力说:“也行,正好秋收粮送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其它车来,你把药品安全送达。”   丁纪点头,“你放心。”   两人说了几句关于这次运送货物的事情,说到林清晏头上,洪力顺势又问:“你跟他配合这么久,觉得这小子咋样?”   “挺踏实,也能吃苦。”丁纪客观说道:“刚来的时候修车一窍不通,现在倒学得差不多了,车也开得不错。”   洪力意外,“这评价不低啊。”   丁纪笑道:“他确实挺有天赋,也懂事。”   “懂事”两个字洪力知道是哪方面——外出跟人换东西、帮人带东西等等,这也算是他们运输队的特色了,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算是大家伙心照不宣的“秘密”。洪力自个儿也干,这也没啥好打击禁止的,只要不是那种蠢的要死、把这事摆在明面上就行。丁纪既然说林清晏“懂事”,那就说明这小子知情识趣,深知这里头的门道,行事却有章法,不是个蠢的。   “那就好。”洪力想了想说:“这次你带他一块去长省,路上再观察观察,如果觉得这小子靠谱的话就带他去把红本子办下来。”   丁纪有点惊讶,“这么快?”   “人才嘛,早点弄过来。”洪力递给丁纪一支烟,但丁纪没要,他就自个儿点上,这才又说:“就老徐老孔他俩的事,要不是这小子撞上来,这次的秋收运粮任务我们恐怕都完不成,到时候直接一顿批评,丢人能丢到外县去。这小子有点运道,既然人靠谱,那干脆转正得了,省得之后出岔子。”   这是好事,丁纪没理由不答应,“这次我再看看。”   洪力说:“你办事,我放心。”   于是,没多久林清晏就接到了任务。他还挺激动,“那我们岂不是要出去好几天?”   丁纪说:“顺利的话,来回差不多半个月吧。”   林清晏现在也深刻知道这年头的路是个什么情况了,倒没惊讶,只问:“路单签了吗?”   所谓路单就是由运输队签字盖章下发的行车路单,上面标明了他们这次出车所行驶的明确路线、任务内容和核定油耗等,不然中途没法去石油站加油。   “签了。”丁纪直接掏出刚刚去队办办理下来的证明,“路单,看看。”   林清晏接过来一看,发现这次他们直接跨了省份,中途有段路程甚至还开到了第三个省去。中间跨越几个市县,不过行驶最多的还是走省道,而这年头的省道多为砂石或者简易沥青路,甚至连土面路都有,弯道不少,有时候坡度还大,并不好开。丁纪预估的半个月算正常情况,可如果有事耽搁,二十来天也不是没可能,因此在介绍信的时间上盖的是二十天,给了他们缓冲时间。   林清晏研究了一会儿,才说:“中间有些地方人迹罕至,这次我们得自己带油桶吧?”   “必须带。”丁纪解释:“实际上只要不是短途,我们都必须带油桶,以防万一。”   林清晏点点头,表示了解。   丁纪又说:“今天你早点回去,收拾好要带的东西,明早我们直接从药厂出发。”   “他们今天装货?”林清晏将路单递还给丁纪,从话里品出点意思,“那我今天把车开到药厂去?”   “我开过去。”丁纪说,“证明都在我这放着,到了药厂好办事。”   既然如此,林清晏也不争了,“行,那我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   丁纪颔首。   两人就此分开。   丁纪把车开去药厂,林清晏则回了一趟宿舍,装上锁在柜子里没用过几天的新水壶、一套干净的衣服、一条毛巾等零碎物后转身回家。   根据之前家里商量的,他们兄弟三个住的房间已经做好了隔断,一间稍微大点、一间稍小。原本是说姜春兰和林清清搬到大点这间来、林清河一个人住小的那间,现在姜春兰和林清清单独住的那间就拿给林清海结婚用,他则去住宿舍。结果现在林清海连个对象都没有,结婚也不知道猴年马月去了,因此林清晏和林清海两个人就住着隔出来稍大些的那间屋,他每天都得回家去,单位的床铺就空着,现在连被褥都没有,跟同宿舍的韩师傅一模一样。   想到这次出车时间长、路上不一定有能吃饭的地方,林清晏脚下一拐,干脆往肉联厂去。   肉联厂杀猪时间没定数,别看有时候没供给老百姓,可实际上那天人家也有可能杀猪了,只不过肉都供给了国营饭店和其它单位的食堂。   就比如今天,林清晏就听到朱全说他们早上杀了一头猪,他手里分到了一点猪肉和一个猪蹄。   林清晏心思立刻活泛起来,“朱大哥,这猪蹄换给我咋样?你是不知道,我今儿才分到一个去省外送货的任务,那一路都是鸟不拉屎的地方,接下来我恐怕都得靠啃干粮过日子,就想弄点肉提前补补。”   “省外。”朱全惊讶,“这垮了省,你们跑的可够远的。”   林清晏苦笑,“没办法,单位的任务,卯足了劲也得完成啊。”   “成,这猪蹄换给你。”朱全跟林清晏交易过两回,不是猪血就是骨头,也算互通有无了,“我老朱这辈子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有啥好东西你可不能忘了我啊。”   “那肯定啊。”林清晏笑着说:“出去一趟,那肯定得给朋友带点土特产回来。”   朱全就喜欢他的上道,“出门在外,你自个儿也小心。”   林清晏:“老哥放心吧。”   两人又扯了约摸半小时的闲篇儿,林清晏这才拎着猪蹄回家。   说是猪蹄,其实不单单是那个猪脚,实际上还得往上一截,大概从猪膝盖的位置砍断,剁成块炖上,加点别的东西也不少了。   当然,林清晏没满足于这点,这肉他们今天晚上一顿就给造了,他路上吃喝还缺呢。所以林清晏从游戏里拿出一块之前从货郎手里买来攒着没动的肉出来,打算做成肉酱,到时候路上吃。   一路走到家属院巷口,就见林清海林清清两人各拎着篮子回来,里头还放着些野菜蘑菇之类的。   “出城了?”林清晏问。   林清河答了句是啊,又疑惑,“二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林清晏边走边解释:“明天我要出车,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这些都是我带路上用的。”   林清海惊讶,“这么久?”   林清清被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林清晏嗯了声。   兄妹三人边说边进了家属院,院子里或洗衣服、或纳鞋底、或坐着聊天的人看到他们也惊了下,纷纷问林清晏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林清晏解释了一句,上楼进了自己家。   关上门,林清晏这才将特意包着的猪蹄和肉拿出来,然后将之交给了一脸惊喜的姜春兰,顺道解释了一番:“……特意跟别人换的,猪蹄炖了晚上吃,肉就熬成肉酱我带着出车。”   姜春兰闻言就说:“你这次出门时间长,路上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不如我把猪蹄上的肉也割下来给你熬成肉酱,到时候好歹不用光水就干粮。”   “不用。”林清晏说:“天热耐不住放,这块肉就够了,剩下的大家一块吃。”   姜春兰想想这个天气,也没再坚持,“那我去舀点豆子出来泡着,这样炖出来的猪蹄好吃。”   林清河机灵地说:“妈,我帮你剁肉。”   “行。”上次熬肉酱时肉糜就是林清河剁的,这次姜春兰也没拦着,“清清,你把你们带回来的野菜和蘑菇洗了。”   林清清乖巧地答应下来。   之前熬的肉酱除了带回老家的两罐子,家里也留了些,姜春兰做饭节省惯了,她又给肉酱加了些盐,然后愣是省到前两天才吃完。这两天没肉吃,林清清就觉得嘴巴里缺点味道,现在……   又能吃上肉啦!   她欢喜的眼睛都弯了,嘴里忍不住哼起了歌,连洗野菜蘑菇时都比往日更仔细些。   而五金厂家属院众人很快就发现,这院子里又肉香飘扬了!   数个脑袋探出窗户看究竟,鼻子顺着香味飘来的方位闻,很快就锁定了北二楼,经过一番简单的询问查探,就知道是林家又在做肉吃了。   啧,要不说司机是八大员呢,能耐大的很,林家今儿又有肉吃! ────────────────── 第33章 野外停留 ──────────────────   被太阳烘烤了一天的大地热得能煎鸡蛋,行驶在路上,就连耳畔拂过的风都是热的。   摇摇晃晃一路,偏西的太阳缓缓落下,空气中残存的热意渐渐褪去,这才觉得人活了过来。   丁纪坐在副驾驶座上眯了大半个小时,天气热得没能睡着,勉强算是打了个盹儿。他揉了揉脖子,睁眼打量周围。只见到处草木扶疏,绿油油的对眼睛极其友好,半个人影子瞧不见。再一瞅手表,已经是晚上六点钟了,但天还大亮着。   “丁队,醒了?”开车的林清晏余光扫到动静。   “就没睡着。”丁纪先问:“遇到岔路了没?”   林清晏说:“没呢,一路过来就这一条道。”   这条土面路已经开了大半天了,无风都有三寸土,路面也不算特别宽,勉强够车辆过去,蜿蜿蜒蜒的一路向前。路途村落不多,倒能看到些许在田间地头忙碌的农民,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小路分岔下去,不过这种路也不会走错。   丁纪听了话也稍稍放下心,他从边上拿过自己的笔记本,翻看上边做准备时画的地图,根据时间和行车速度估了一下当前位置,才说:“今晚进不了城了,遇到河就停一停吧。”   林清晏知道这是要简单休整了,“好。”   这是一条全新的路,林清晏之前没走过不熟悉,加上路况不算好,所以他开得专注又小心,宁可慢一点也不找刺激。   丁纪说要找河,但河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遇到的,一直开了两个多小时,天都黑下去之后才碰见了一条一米来宽的河道。   林清晏熄火停车,他脸上带着轻微的倦色,“再遇不到河,我都打算直接生啃干粮了。”到时候借口去解手的机会偷偷喝水,反正他用玻璃瓶装了些水放游戏里。   丁纪下车,伸展了一番在车里受委屈的长手长腿,动一动连骨骼声音都能听到。他边放松自己边说:“水下午就喝完了,天又热,没水哪成。”   林清晏点头,“这倒是。”   他们其实带了水,无奈天热需水量大,水量消耗快,前边一段路又没有补水的地方,导致之前装的水下午就喝完了,林清晏今儿老早就渴了,只是一直忍着罢了。   两人迎着晚间还算凉爽的风活动了一番筋骨,便开始从车上掏东西。手电筒照着,先把火生起来,而后架上锅烧水。   林清晏不知道别的司机出远门喝水怎么样,反正这次跟丁纪出门丁纪也不怕麻烦的要把水烧开了喝,林清晏私心里其实有点疑惑,毕竟当兵的人喝生水次数应该不少,就算有时候想喝烧过的水也没条件,丁纪这样……看来很注重健康。不过甭管怎样,他这样的习惯倒让林清晏省了口舌去说服。   水烧上,林清晏对丁纪说:“丁队,你先去河边洗洗吧,我看着火。”   其实河距离车的位置也就三四米远,大晚上的周围除了他们没别人,不怕人偷盗。至于火也是特意找的周围没树木草地的位置燃,基本没有火灾风险,两人一块去洗也没关系。但不论是林清晏还是丁纪,他们都默认了分开行动,丁纪拿着毛巾和衣服,“那你先看着。”   林清晏点头应好。   丁纪拿着手电筒走远,林清晏看了下,只见他特意选的下游位置,这样不耽误人喝水。河边有些树和灌木遮挡,人踩进河里之后就看不清了。   林清晏收回视线,想了想还是没进游戏——进游戏人会消失,他不确定丁纪那个位置能不能看到他,万一“活人消失”被发现,那乐子可就大了。   放空脑袋,歇会儿。   锅里水开的功夫,丁纪回来。他换了一身衣服,脏衣服也在河里搓洗过,接着从车里掏出两个可活动的三角架和一根竹竿,直接搭成了一个晾衣架子。   林清晏目瞪口呆,“丁队,你连这都带的有?”   丁纪边晾衣服边说:“我们出长途有时候就是会在野外停留,冬天也就罢了,夏天要是能遇到河那洗洗最舒坦,衣服顺手洗了晾干,改天就能换。”   林清晏佩服,“经验之谈啊。”   “有需求就有解决办法。”丁纪说:“几根竹竿放车里也不占地方。”   林清晏竖大拇指。   丁纪说:“你去洗吧,这边我看着。”   林清晏:“行。”   搁车里坐了一天,身上的衣服那是湿了干干了湿,黏黏糊糊,满身的汗臭味。见有水方便,林清晏果断拿了自己的换洗衣服、毛巾、肥皂等东西去河边。   河水并不深,也就二十来公分的模样,不存在任何溺水隐患。   寻了个篝火看不见的位置,林清晏一脚踩进去,微凉的河水裹卷上来,舒坦的人毛孔都张开了。搓洗掉身上的汗渍,顿觉浑身清爽。   穿上衣服,用毛巾囫囵擦一擦洗过的头发,又蹲下洗衣服。   攥着湿衣服回到火边,林清晏正想跟丁纪商量下借晾衣架子晾衣服的事情,就见那竹竿上一半搭着丁纪的湿衣服湿裤子以及裤衩子,另外一半则空着,其作用不言而喻。   “赶紧晾好了吃饭。”丁纪直接说。   于是涌到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林清晏利索地将自己的湿衣服晾上。   晚饭是自带的干粮。   因为天气热,类似于包子、油饼、摊的饼子之类的东西都放不住,所以姜春兰给林清晏准备的就是烘的干干的面饼子,里边没加一点馅料,这样耐放。这样硬邦邦的东西,要没水就着,吃的不注意能生生把人噎死。   丁纪的干粮不知道是谁做的,反正跟林清晏的差不多,也是干饼子。   水壶里已经灌上了差不多放凉的温水,锅里重新烧开了一锅则继续晾着,林清晏和丁纪一人一个水壶,拿着干粮就开啃。   这干粮是真味道一般,所幸还有一罐子肉酱能佐一佐。   “丁队,我妈做的肉酱,别客气。”林清晏招呼丁纪。   肉酱晌午已经吃过,林清晏没吝啬,跟丁纪分享过。这会儿丁纪也没客气,真用筷子捞了吃。   别说,没滋没味的干粮配上这肉酱,感觉嘴巴里都没那么淡了。   丁纪夸赞,“你妈妈这手艺真不赖。”   林清晏笑道:“回去我就跟我妈转达。”   丁纪也笑了起来。   填饱肚子,丁纪垂眼看了下时间,“晚上得开夜车,你开前半段还是后半段?”   林清晏把肉酱罐子拧好,“开了一下午的车,我这会儿膀子酸痛,我要先歇会儿。”   “那前半段我开。”丁纪抬步往车那边去,“我先眯一个小时,你要是困的话也睡会,不过得把火熄了。”   “我这会儿睡不着。”林清晏摆摆手,“丁队你去睡吧,我就在车下待着。”   闻言,丁纪解下手上的表递给林清晏,“一个小时后我没醒喊我一声。”   林清晏接过来,“好。”   丁纪一脚跨上车,闭眼。   世界再次寂静下来,林清晏将丁纪的手表揣兜里,然后走过去摸了一把晾着的衣服,还是半干的润润状态,索性又给火里添了点自带的柴禾,这才绕到了车屁股后,确保能看到火的位置坐下。   光坐着无所事事,林清晏见丁纪真的睡了不会下来之际就进了游戏。   游戏里还是老样子,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竹屋门前两块地,上边种着已经熟了的松树菌。林清晏把松树菌收了,重新买种子撒下去,这又没事干了。   进竹屋,里边一点没变,林清晏去翻柜子。   里边有他收获的松树菌,有他有史以来到处换来的物品,有布、饼干、鸡蛋等等,还有他用金币从游戏货郎那里换来的一包红糖和一斤麦面,都还没找到机会拿出去。另外就是他一部分的钱和票,只要游戏不消失,这钱票在里边就是绝对安全的。当然,为了以防万一,他另外一部分钱票是揣在身上的。除此之外,就是他为这次出远门准备的东西,有从国营饭店买的包子和红烧肉、他用玻璃瓶装的大几罐子水、姜春兰摊的鸡蛋饼——这是她特意做的让他第一天中午吃的,不过他吃了从运输队食堂买的饭,这鸡蛋饼就放着了……   零零碎碎,东西不少,十个柜子压根不够放。好在他已经找到了卡bug的方法——用竹篮、竹筐、大布包裹等容器把东西装在一块,再放进柜子里的时候游戏就会默认这是一件物品了。当然,这样一来,物品就不可叠加了,毕竟每大件里的小件都不同。可即便如此,十个柜子也足够他放了。   “要是以后能在里面生火做饭就好了。”林清晏想起今天在野外烧水的经历,忍不住感慨一声。   “算了。”他转念又一想,“现在出车都是两个人,有同伴一起,就算游戏里能做饭也没用啊,总不能给丁队表演个活人消失术。”   嘀嘀咕咕巡视一番领土,确认四周的雾蒙蒙依旧过不去时林清晏就出了游戏。   抬眼四望,还是老样子,丁纪在车里闭眼睡着。拿出手表一看,已经过去大半个小时。   走过去看了下衣服,这下倒是被火烤干了,林清晏将衣服收好放远点,再将晾衣架子拆掉放远,然后用棍子掏了掏火堆,见里头还有火星子,他又拿起锅去河边装了水过来把火熄灭,确保没有丁点火灾隐患后才停下。   这一通忙活,又是一刻钟过去。   林清晏将所有物品收拾上车,尽量小动静不吵到丁纪,争取让他多睡会儿,毕竟稍后他还要开几个小时的车呢。然而没用,丁纪还是醒了。   “吵到你了?”林清晏见他醒来,动作都停了一瞬。   丁纪扭了扭脖子,“是我自己的习惯,跟你没关系。”   林清晏:“理解。”   当兵的嘛,警觉性肯定强。   丁纪问:“什么时候了?”   林清晏放下物品,从兜里掏出表递还给丁纪,“要十一点了。”   丁纪推开车门跳下去,“我去醒醒困。”   林清晏应了句好。   没多久,去林子里转了一圈又去河边转了转的丁纪湿着手湿着脸回到火堆旁,确认丁点儿火星子都没了之后他才放心,又绕着车辆看了看,重点关注车斗是否被动过,检查确认没落下东西后才回到车上。   丁纪跟林清晏确认时间,“我开前半夜,大概三四点钟的时候我叫你,你抓紧时间睡一觉,不然后半段犯困没精力。”   “好。”这个点儿也到了林清晏睡觉的时候,虽然车里不是很舒服,但这几个月也习惯了,倒也能睡着。   确认无误,丁纪摇车打火,不过片刻,那位置就只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 第34章 进城 ──────────────────   车辆进城。   在外边昼夜交织、只觉自己都快变成野人的林清晏瞬间就清醒了,目不转睛的盯着外边景色看。   这年头的城市都差不多一个样,房屋在看惯了高楼大夏的林清晏眼里实际上全都矮矮小小的,非常具有年代特色。当然,就这也很令人惊喜。   丁纪停车的空档,林清晏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做好了路线标记,随后两人下车。   “活过来了。”林清晏望着不远处的招待所感叹。   丁纪同样松口气,“走吧,先进去登记。”   林清晏带好衣物饭盒水壶等物品,然后脚一抬进了招待所。   两人所需的资料都是办理齐全的,临出门前该带的证明也再三检查过了,这会儿到招待所,需要的东西一一检查过,工作人员问:“一个双人间?”   林清晏:“要单间。”   丁纪:“开单间。”   这默契,叫两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   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问道:“你们俩不是一路的?”   “是一路的。”林清晏说:“不过一个人舒服点,还是两间吧。”   工作人员解释说:“双人间里面两张床,也是各睡各的。”   林清晏:可问题是我不习惯跟其他男性住一间啊!   别说之前在家是跟林清海林清河俩人住一间,现在在家也是跟林清海住一间,但那是亲兄弟,这跟没血缘的男性能一样吗?   何况在家那是没办法,只有那么点地方,不想将就也得将就,可现在都有条件了,那就不能委屈了自己。何况,跟别人一间,进个游戏又得小心翼翼的,多麻烦呐。   但这些,好像说不出口。   林清晏犹豫着怎么扯,丁纪却已经直截了当的开了口,“就开两间。”   双人间比单间便宜一点,而且这年头的人出门如果相识那都是住一块,他们觉得这样更安全。所以乍一下遇到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就导致工作人员不太跟得上趟。尤其这会儿好心提醒被拒绝,又让工作人员觉得有点没面子。不想再多说,只麻溜的开了两间房,最后说:“需要热水得自己下来打。”   丁纪点头,“多谢。”   顺利办理,林清晏也松了口气,“谢谢,麻烦了。”   工作人员敷衍着嗯了声,心想赶紧走吧,别搁这杵着。   熟料丁纪又指着门外开口,“我们开的车就停在那,都是公家财产,麻烦多看顾一眼。”   这年头不论厂子还是各种站所队伍那都是公家的,旗下的东西都属于公家财产,运输队和国营饭店都在其列。保护公家财产,那是每个人义不容辞的责任,更何况人家在你这招待所住着呢,东西丢了那招待所可是有责任的,像汽车这种大件要出了问题,谁都负不了责任。所以听了丁纪说的,工作人员也不敢再敷衍了,面色正了几分,“我会注意的,换班的时候也会跟我们的同志说清楚,不过你们自己也得多注意点,可不能全指望我们。”   丁纪对这些事也门清儿,“我们也会注意着,多谢。”   “丁队,要不晚上我睡车里吧?”离开办理处,林清晏有点不放心外边的车,毕竟里边那么多药品,价值不菲,真出问题是真无法负责,一个不注意就得蹲局子去。   “不用。”丁纪找到房间插钥匙,“招待所有专门的后勤处,还有门卫或者哨兵之类的勤杂人员看管,那种故意偷盗或者损坏之类的都在他们的防范范畴,问题不大。”   林清晏问:“就刚刚我们停车时给指引的那个?”   丁纪推开门,一间布置简洁、容量不大的房间出现在眼前,“就是他。”   林清晏细想了一下,就是个普通人,打歹徒应该是打不过的。可话又说回来,城市里,一般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歹徒,又不是演警匪片。当然,最重要的是丁纪都不担心,那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行。”林清晏笑起来,“我还是好好住招待所吧。”   丁纪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抓紧时间去洗洗吧,然后出门吃饭,晚点还有事要忙。”   林清晏答应了一声,抬步去了隔壁自己那间。   室内陈设跟丁纪那间一样,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边上还有脸盆架,上边放着搪瓷洗脸盆、搪瓷牙缸,极简中的极简,真没啥好看的。   林清晏果断将手里的东西放桌子上,然后掏出衣服和洗漱用品就端着搪瓷盆去找水房。   丁纪也在里头洗漱,俩人没多说,一场痛快的澡洗完,回屋,没片刻又在走廊里汇合。   ——先找地方犒劳犒劳已经委屈多时的胃。   国营饭店的位置刚刚开车有经过,都不用多问人,直奔位置去。   饭店里这会儿人不多,点单处前排了一个人,此时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正站在柜前招待。他表情冷漠,隐隐还有点不耐,“红烧肉没了,卤猪蹄也没了,只剩猪肉水饺,要不要?”   那群众问: “饺子纯肉的还是……”   服务员说:“纯肉的和猪肉白菜都有。”   群众:“纯肉的贵一些?”   服务员翻白眼,“纯肉多二两肉票,你到底要不要?!”   群众不敢怒,也不敢再问东问西了,立马说:“来一碗纯猪肉的饺子。”   服务员接过钱票,一扭头冲后厨吆喝一声“一碗猪肉水饺!”,而后朝那点单的人说:“等下喊你的时候过来端。”   这年头,点单端饭端菜都是自己来,想让饭店工作人员服务那是不可能的。   接着轮到林清晏他们。   林清晏正想顺着点一碗猪肉水饺,顺道再点一些其它的菜,结果就见那原本冷漠烦躁的服务员眸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接着扬起笑脸:“猪肉只剩水饺,不过还有半只卤鸡,你要不?”   林清晏惊喜,“还有卤鸡?”   “别人问肯定没有,你们问嘛……”服务员话音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林清晏只得感叹,司机这职业在这年头是真够吃香的,走出门还没怎么着呢,人家就主动给你行方便了。   想到这,林清晏指了指丁纪,“我们俩是来办事的,不瞒同志你说,我们这一路开过来,已经好几天没吃过像样的饭菜了,都是啃干饼子,都快变成野人了。这不,来到国营饭店,可不好好吃一顿,这半只卤鸡两碗饺子是真不够吃,你看还有什么好吃食推荐不?”   这年头的工人服装上都有单位名称,别人一看就知道。此时那服务员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见都是人高马大的,显然常在外奔走,便也没拒绝,“应该还有点鸡蛋,你们要不?”   这年头鸡蛋也精贵,林清晏立刻:“要!”   服务员问:“其它素菜呢?”   林清晏看向丁纪,征询意见。   丁纪朝挂着的牌子扫了眼,“来个清炒时蔬,油焖茄子,一份菠菜汤。”   素菜都是应季菜,后厨东西不缺,服务员笑容满面的答应下来。   “另外,”丁纪给服务员递了两支烟,在对方喜意更明显的神情之下,接着说:“我们明天又要忙工作去,到时候路上没有补给点,得自带干粮,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们做点干粮?放心,该给的钱票我们都会给,肯定不让你们为难。”   这次服务员没立刻答应下来,只说:“我得去后厨问问。”   丁纪说:“这是应该的。”   服务员转身进了一趟后厨,没多久就出来了,“后厨说大家都是给社会主义添砖加瓦的好同志、好兄弟,出门在外嘛,那该帮一把的肯定得帮,所以你们放心好了,干粮肯定给你们做好,绝不耽误你们的事。”   “那麻烦各位同志了。”丁纪道谢,“不过也不必着急,我们明早来国营饭店吃过饭之后才离开,那个时候把干粮给我们就行。”   那服务员应下,“行,肯定不耽误你们的事。”   林清晏连声道谢,夸赞他们觉悟高、是一颗红心向太阳,是一位乐意帮助他人的好同志……只把这位夸的满面春风、通体舒泰。   饭店里其他人看着这场面,那都是一脸羡慕。什么时候国营饭店这些人这么热情啦?还给帮忙做干粮呢!瞧瞧这差距!   比不了啊。   俩人坐下,林清晏不动声色观察一下,这才压低声音跟丁纪小声嘀咕,“丁队,我真是第一百零八次感叹自己这个工作找的好。”   丁纪挑眉。   林清晏很有背后议论人的觉悟,不仅脑袋往前凑了些,就连那声量小的差点连坐他对面的丁纪都没听清楚,“你瞧瞧这周围人的神色,再想想刚刚那服务员对另外一个人的态度,啧。”   这一声“啧”,真是有够精髓的,什么评点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啊。   丁纪学着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些,“要不怎么人人都想学开车进运输队呢,这就是一部分原因。”   林清晏赞同,“一点毛病没有。”   就因为司机这个身份,从郑超到朱全,再到现在的国营饭店服务员,这里里外外的,他都占了多少便宜了?要没这个身份,鬼搭理他!更别提换来那么些好东西了。   这不,就这要不了一会儿的功夫,那看碟下菜的国营饭店服务员还亲自给他们把卤鸭、水饺这些端上来了,甚至还特意解释了一句:“其它菜还在炒,你们先吃着,等菜炒好就给你们端来。”   对此,林清晏能说什么?   那当然是:“谢谢。” ────────────────── 第35章 抵达洛川市 ──────────────────   两碗水饺,半只卤鸡,一盘炒鸡蛋,另有清炒时蔬、油焖茄子和菠菜汤,这年头的东西都实在,这些东西是真不少。可架不住林清晏和丁纪啃了几天的干粮,嘴里胃里都馋,眼下终于见到像样的吃食,那可不得猛猛吃。   等放下筷子的时候,两人都吃撑了,桌子上的碗盘也都干干净净的。   跟服务员打过招呼后离开国营饭店,两人回到招待所开车。   ——不是离城,而是去加油。   刚出发时油箱里的油是满的,也装了几油桶油放车上备着,可经过这一路的消耗,至今已然所剩无几。   加油要去专门的加油站,两人一路开着车到地方,相关同志要求他们出示行车路单和定额油票,等核对无误后方才给他们供油。整个过程中,值得一提的是发油人不仅要核对证件,甚至还要核对车牌,若是单子上的信息跟车辆对不上,那人家也是拒绝供油的。一套流程严格又繁琐,真是没有丁点钻空子的可能性,等最后把油都拿到手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就这,丁纪还说:“这都算顺利的,如果正好碰到石油站没有油供应,那我们就得一直等着,有时候甚至还要连夜排队等油,那才是最难熬的。”   之前跑沛山市都是当天去当天回,油也是直接从运输队拿,所以林清晏还真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所以此刻听了丁纪的说法,他忍不住感叹一声:“国家现在真是什么东西都缺啊。”   丁纪说:“百废待兴的时候是这样的。”   林清晏深表赞同。   颇为顺利的加到油,车子开回招待所停好,两人也没再多闲聊或者干别的,均各自回去睡下。   颠簸这么久,能实实在在沾床睡真是难得。   一夜好眠,隔天林清晏起来洗漱好后发现丁纪那边还没动静,他凭借不太专业的观阳辨天气技能,大概估计现在应该是七点钟左右。想了想,还是没去敲门,而是先去院子里看车。虽然丁纪说有招待所的人会帮忙看着,但既然没事干,那就先去检查确认一下。   孰料这人还没摸到车呢,就见车里边坐着一个人。   林清晏:“???”   林清晏快步走过去,只见他原本以为还在屋里睡的丁纪此刻正闭着眼靠在车座椅上。   林清晏:他昨晚不会睡在车里吧?   不能吧?!   林清晏心里头疑惑又茫然,一时竟怔愣住了,站在那不知道该干嘛。   “丁队?”回过神,林清晏试探着敲了敲车门,力气不大,就想看看他到底睡没睡。   丁纪睁开眼。   林清晏挥了挥手。   丁纪推开车门下去,“起来了?”   林清晏嗯了声,实在没忍住,“丁队,你昨晚该不会……”他偏头看了眼车子。   丁纪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随口说:“半夜醒了睡不着,干脆出来转转。”   林清晏第一反应:你睡眠质量这么差?!   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也许是人家的托词,开玩笑,车里颠簸这么久,身体累精神也累,能放松下来谁不得好好睡一觉?哪有什么睡不着的!结果丁纪……   林清晏懊恼,他昨天还天真地信了丁纪说有人看着不必管车的话,然后傻乎乎的在屋里安安心心睡了一觉。丁纪要不是担心车子和车里的货,能半夜醒来?   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的林清晏有点尴尬,“丁队,下次我来守车。”   丁纪一听这话就知道林清晏想了些什么,他略一沉吟,还是没反驳。事实上,他昨天拒绝林清晏睡车里的提议就很有问题,毕竟车子和药品在这年头都是贵重物品,以前他跟别人出车的时候也是要留人照看车辆的,这也是为什么运输队出车必须是两个人一起的原因之一——能轮流休息,确保开车司机的精神饱满,且不耽误事。冲动拒绝之后,丁纪回屋躺了不到两小时,可还是不放心,最后到底是自己出来看守车辆了。   但这些话他没说,只道:“你要是不放心,那下次就你看车吧。”   林清晏松口气,“行。”   说话间,两人出了招待所,先去国营饭店吃了一顿热乎的早饭,又用东西换到昨天说好的干粮,彼此双方都满意之后才回到招待所退房。   车子打上火,继续前行。   离开城里,又是砂石变泥面土路,车轮子滚滚碾过,徒留半空灰土。   林清晏先开车,接着换丁纪,两人保持着一人半个白天、半个黑夜的频率交替更换。有时候运气好能进城吃顿热乎像样的休整一番,加油也运气不错,没碰上那种缺油硬耗的情况,顺利加上油;但更多的是在野外休整,两人只能啃干巴巴的干粮,这干粮啃的都让林清晏生出了一种下次我要带上调料碗筷、自己动手煮粥摊饼或者煮挂面的念头,可这到底不现实,毕竟运气好碰上河流的机会是真不多,最夸张的一次是他两天两夜没有洗澡!没办法,没碰上城、也没遇到河,要不是中途有遇到大队人家户进去讨口水喝,他们估计连人喝水都成问题。   就这么一路遭罪、几乎昼夜不停的赶路,他们终于在第八天的凌晨抵达长省洛川市。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市里也没有那种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宛若白昼般的景象,到处都黑漆漆一片,静悄悄的宛若连呼吸声都能听到。   全城寂静,各种厂子各种商店也早都关门,老百姓此时估计连梦都做了俩。这种情况下,他们开车去跟收货人对单是不现实的,只能先去招待所下榻。   也幸好招待所有人值班,让他们不至于露宿街头。   车子行驶的动静不小,吵得原本正在打瞌睡的值班同志一个激灵,清醒了。他赶忙站起身出来,就见一辆大车正往院子里头开。   这大半夜的还有人来啊。李冈心想。   车子停下,下来俩带着明显倦色的青年。   “同志,怎么这个点进城啊?”李冈打着招呼问道。   林清晏手里依旧拎着一会儿洗漱需要的东西,“从外地来的,刚进城。同志,还有房吗?”   李冈立刻答:“还有一间,你们俩住正好。”   林清晏问:“双人间?”   “单人间。”李冈语气平常,“你别看是单人间只有一张床,但那床不小,两个人睡得下。”   问题倒也不大,反正自从上次之后,林清晏就知道不论是住招待所还是住野外或者别的地方,总之车子所在的地方都是要有人的,一间房,其实刚刚好,多了也用不上。   林清晏就说:“麻烦帮我们开上。”说着,他将介绍信递了过去。   李冈垂眼一看,惊了,“岭西省来的啊,这可真够远的。”   “可不是。”林清晏说:“车都开了七天呢。”   李冈震惊,“难怪看你们俩怪累的,原来是在路上跑了七天,这能不累嘛。”   “没办法,工作需要嘛。”林清晏问:“同志,招待所有吃的没,或者你知道哪里能弄到吃的吗?我们这饿了大几个小时了,肚子一直闹腾。”   李冈一边觉得开车酷,一边觉得这俩司机昼夜奔波也是辛苦。此时听了林清晏的话,他弯下腰在柜子里抓了一把,“国营饭店早关门了,周围的人家户也都睡了,我这只有点花生,你们要不要?”   “要!”花生也是好东西,油脂大、抗饿。林清晏熟练地从兜里掏东西,递给李冈几张毛票,“同志,我们不占你便宜,就当跟你换的。”   李冈没要,“我就这点,多余的也没了。原本是留着上班打发时间的,现在你们俩没吃东西那就给你们,不过填不了多少肚子,不顶事。”   林清晏却说:“有口吃的总比没有好。”   李冈没接钱,都是有工作的体面人,就一把花生还要人家的钱,那不够丢人的。   一直没开口的丁纪这时从边上递过来一支烟,“同志,那来口这个。”   李冈眼睛一亮,这下接了,“这个好,我就爱这个。”   这年头的烟可不便宜,他爱抽,但还有家要养,就不能总抽。这下看到,那烟瘾就犯了。   看到这,前世今生都不抽烟的林清晏就心想下回要不也整点揣在兜里?毕竟这有时候跟人来往,烟是真挺好使的,一下就能拉近关系。   就这剥花生的片刻功夫,三人连彼此的名字都知道了,还互换了地址,说是以后常来往。   当然,成年人的社交礼仪嘛,能理解。   吃完花生,哪怕还没闲聊完也散了,得赶紧去涮洗涮洗,然后休息。   进了开的房,率先蹿入眼帘的就是那张一米五的床。说实话,这床真不大,前世林清晏一个人睡的床都有一米八,现在……好吧,来到这这么几个月,他也快习惯了。不过这张床,两个大男人睡是真的挤。   好在林清晏没打算在这睡,“丁队,你刚开了几个小时的车,晚上需要好好休息,等下我去外边的车里睡。”   丁纪瞅了他一眼,“那你先去水房吧。”   林清晏想了想,没拒绝,“行。”   林清晏现在只想赶紧睡觉,二话没说端着洗漱用品就去了水房。   丁纪拖过边上的椅子坐下,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怎么的,他伸手捏了捏太阳穴,嘴里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大概二十分钟后,林清晏顶着一头还滴着水的头发,端着放了湿衣服的搪瓷盆回到房间,然后跟丁纪说:“丁队,你去洗漱吧。”   丁纪眸光从他沾着水滴的额头上一扫而过,“衣服晾那边吧。”   林清晏瞅见了晾衣杆子,嘴里答了一声,快速将衣服晾好,然后将搪瓷盆递给丁纪,“丁队,盆。”   丁纪接过,将毛巾、肥皂、牙膏、牙刷等用品一股脑放进盆里,“天色不早了,你去睡吧。”   林清晏也没瞎客气,“行。这一路也怪累的,可不得抓紧时间休息,你洗漱好也早点睡。”   丁纪应了声。   来到车上,又累又困又饿的林清晏原本想进游戏去吃点东西,可又突然想起来原本放游戏里的熟食已经被他这一路悄咪咪吃完了,现在游戏里只有那些没做熟的东西……   “真是离谱。”林清晏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有空间还给自己饿着了,你也是够蠢的。”   “下回一定要在游戏里多放点熟食,哪怕一时用不到也要备着,不然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又遇到这种情况。”   反思一番,做好决定,林清晏这才忍着饥饿睡了过去。 ────────────────── 第36章 洛川市 ──────────────────   隔天,林清晏早早就被初升的朝阳给晃醒了。   睡眠不够,车里又憋屈,导致他真是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   朝阳太过闪耀,睡是睡不着了。林清晏索性下车,直接在车旁打起了跆拳道。既能松松筋骨,也能练练技能。   练完,神清气爽,身上出了不少汗。   李冈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醒得早,抄着手在门口看了半天,这会儿见林清晏停下,他才说:“你这身手可以啊,虎虎生威的。”   林清晏抹了一把脑袋上的汗,“出门在外,没两下子哪行。”   “这倒是。”李冈赞同,“我老早就听说如今外头还有不少抢劫的,甚至连老土匪都有,专干劫票的事。之前我就碰上过一个来住招待所的同志,就是半路上被人给劫了,钱票行李这些的都没了,要不是介绍信贴身放着,当天怕是要露宿街头。”   林清晏问:“他也是自个儿开车的?”   “没,听说是从外边坐大巴来的。”李冈知道的清楚,“他先去县里走了一趟亲戚,突然又遇着急事要来我们市里,可偏偏当天县里到市里的大巴已经发了,没法子只能借了亲戚家的自行车往市里骑,结果半路上就被人给劫了。”   林清晏说:“那看来事是真急,宁愿自己骑着自行车来都不能再等一天。”   李冈说:“谁说不是呢,从那县里往市里来坐大巴都得两个多小时呢。”   林清晏好奇地问:“所以最后找到那抢劫的人了吗?东西找回来没有?”   李冈摇头说:“当天那人就找了公安,但也不知道那抢劫的是从哪个山头蹦出来的,反正直到那人退房离开都没个结果。后来我还特意打听了一下,据说至今也没找着人。”   林清晏意外又不意外。   这年头可没有随时随地的监控系统,胆子大点的抢完劫往深山老林里一钻,躲上个十天半个月,等风头过去之后再出来,到时间只需要稍微乔装乔装就能躲过去。   “那些人真够猖獗的。”林清晏也是恨这种人。   李冈肯定道:“等着吧,等他们被抓到,到时候一定挨枪子。”   林清晏点头,“总有一天。”   两人不知不觉搬了两把椅子坐门口聊这些事,这位置既能看到招待所里边,也能清楚看到车子,真是十佳观景闲聊地。   于是,等丁纪起床收拾好出来,就看到两人坐在这聊的热火朝天。   “大清早的,说什么呢?”丁纪问。   林清晏扭头,“丁队,你醒啦?”   聊天话题早就换了,这会儿他语气都轻快了不少。   丁纪点点头,“刚看你俩,聊的还挺热络。”   林清晏笑道:“李冈同志在跟我说他在招待所里遇到的趣事,我俩正笑呢。”   李冈也笑,“丁同志你是不知道,在招待所里,那真是各种各样的事都能碰到,可不得说出来大伙一块乐呵乐呵。”   “那应该乐得差不多了吧。”丁纪说,“一块吃饭去?”   李冈拒绝,“我这还没到下班点呢,去不了,你们俩去吧。”   这年头上班是大事,强求不得。林清晏就说:“丁队,我要先去洗洗。”   丁纪将钥匙给他,让他好进房间去拿自己的洗漱用品,昨天晚上都放招待所房间里了,“你去吧。”   林清晏接过,“好。”   丁纪留在外头看车,林清晏则快步进了招待所房间。屋里头没变,就连睡过一晚的床铺都整整齐齐的,跟昨天晚上进来看到的不能说是差不多,只能说是一模一样,要不是确定丁纪昨天没待车里,他甚至都怀疑丁纪压根没在这张床上睡。   “不愧是从军那么多年的,连收拾床铺都这么利索。”   嘀咕着,林清晏麻利的拿好洗漱需要的物品,然后去了水房。   一番收拾出来,招待所里也陆续有人走动,李冈也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丁纪则坐在椅子上看报纸。   “丁队。”   “收拾好了?”丁纪抬头。   林清晏点头,问:“先吃饭还是先把货送过去?”   丁纪站起身将报纸还给李冈,“先吃饭。”   林清晏没意见,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现在能吞下一头牛!   两人委托李冈帮忙看顾一下车,然后出了招待所。   洛川市是一个比较有特色的地方,有几条河流穿市而过,而房屋等建筑则围着河流修建,有新起的水泥房、砖房,也有老式的木房子。木房子呈穿斗式结构,看着很是精致。   市里的树木也不少,不过多为新栽的小树,大一点的树木都没有,可即便如此,也显示出了一种透着生机的绿意来,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昨天天色晚了没细看,现在才发现洛川市还挺漂亮的。”林清晏说道。   丁纪说:“洛川市以前被轰炸过,城里也发生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战役,房屋建筑很多都被毁了,解放后政府重新规划,你现在看到的那些水泥房、楼房之类的都是后来重新修的。”   “没想到是这样。”林清晏的表情一下就严肃了,“这么多水泥房子,看来战毁的很多。”   丁纪说:“这里曾经是我军的后方,只是后来敌人打了过来,战争爆发之下什么建筑都毁了,何况还有飞机轰炸。”   抗战时期乃至解放战争时期,祖国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战役实在太多了,很少有哪一块地方没打过,而历史课本上只记载了大型的、有转折意义的战役,像那种更详尽的资料就得自发去阅读相关的书籍,否则可能真不知道得那么清楚。   林清晏以前有大概了解过,他知道这段时期多少同胞永远留在了战场上,也知道我党有多少根据地,一些比较经典、著名的战役他也知道,但太过细致的他就不那么清楚了,尤其……   这个世界压根就不是真实历史上的我国七十年代,毕竟我国根本就没有西岭省、长省这些省份!   但真的很像就是了,历史很像、一些大人物很像、就连当前的特殊时期都很像。   林清晏猜测这应该是平行时空,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有些地方地点有出入。   两人聊着这段历史,林清晏发现丁纪知道的是真清楚,但想想丁纪从军的经历他又释然了——这就是专业人员吧!   说聊着,两人到了国营饭店,只不过这个国营饭店有点叫林清晏惊讶。无它,因为这国营饭店竟然是一座两层的木质小楼!   “这不是饭店,是酒楼吧。”林清晏轻声说。   真的像极了过去那种客似云来的大酒楼了。   两人进去。   这还没到正儿八经吃午饭吃晚饭的点,所以饭店里不供应炒菜、炖菜这些,只有粥、馒头、包子、饺子、粉、面等方便的吃食,林清晏看了一下,然后要了一碗红薯粉和两个包子,丁纪则要了一碗面和俩包子。   包子很快,毕竟是早就蒸好的,不到一分钟就喊他们去端。   这包子得有成人拳头大,纯白面包的,里头是纯肉馅,一口咬下去是纯正的肉香,汁水四溢,特别过瘾!   香!   真的香!   林清晏不是专业的美食家,不过东西的好赖他是能吃出来的,说句不夸张的,之前他在家吃的、在开平县吃的、包括在沛山市等等地方吃的包子都比不上这个!   明明肉眼看着馅料里头只有猪肉跟一点点葱花,可人家这味儿就是好。   “好吃好吃,真好吃!”   “嗯?”   林清晏疑惑,他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他赶紧抬头看丁纪,就见对方也正在大口的吃包子,压根没看他,也没什么异样。   松了口气的同时,林清晏才发现这话不是自己说的,而是来自于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在啃包子。只见他双眼微眯,动作可以说得上狼吞虎咽,可偏偏就是让人从他脸上看出了一种幸福的感觉。   他嘴巴里还不忘嘟囔,“赵师傅做的包子怎么会这么好吃。”   东西都没咽下去,却不耽误他夸赞。   这副模样,真把林清晏整沉默了,但再想想包子的美味,就觉得这小伙说的是大实话啊。   这包子怎么会这么好吃?!   看来他嘴里的赵师傅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大厨。   许是林清晏盯着他看的时间太长,那少年突然一个扭头,嘴巴里还塞着肉呢,可眼神却很警惕,生怕别人来抢他的东西。   林清晏顿时无语,他扬了扬手里的包子,表示我也有。   少年的警惕肉眼可见的松懈下来,嘴巴里嚼嚼嚼,好歹把东西咽下肚,然后才问:“你看我干嘛?”   林清晏说:“看你吃的香。”   “那是,赵师傅的手艺不是说说而已。”少年瞬间得意起来,“想当初,他还特意跑到北边去学呢!”   “确实好吃。”林清晏夸了一句,成功看到那少年赞同的眼神,“不过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连人家学艺的事都知道。”   少年又咬了一口包子,嚼吧嚼吧下肚,“他原先是我家的,这事我家里的人都知道。”   林清晏愣了,“你家的?”   “对啊。”少年奇怪地看了林清晏一眼,“这国营饭店原本是我家的酒楼,后来捐给国家了,你不知道?”   林清晏心说,我上哪知道去。   林清晏解释了一句,“我不是本地的,所以不清楚。”   少年恍然大悟,“我就说嘛,我家这几百年的酒楼了,本地人都知道。赵师傅的祖宗以前就在酒楼里干活,后来赵师傅也进了酒楼,一直干到现在呢。”   林清晏说:“祖传的手艺啊。”   少年:“是啊!” ────────────────── 第37章 柏家父子 ──────────────────   “对了,我叫柏胥,你叫什么?”少年柏胥边啃包子边问。   林清晏说了自己的名字,又问:“柏文洲跟你什么关系?”   原本吃吃喝喝正欢乐的柏胥瞬间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从哪知道的名字?”   林清晏一看这情况就知道两人有点关系,就连丁纪都看了过来。林清晏含糊说:“我们这次来洛川市就是找他的。”   这是实话,他们这批货是洛川市卫生局定的,双方提前定了交货的大概日期,药厂那边出具了证明让他们俩带上,并嘱咐到了之后找柏文洲,因为就是他跟他们药厂定的货。   柏胥也不是没脑子的,结合两人外地来的,又穿着一身运输队的服装就能猜到一点,“我明白了,你们是来送货的吧。”   林清晏笑笑,没说话。   这属于商业机密了,不能透露的还是不要说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信任,柏胥张张嘴想说什么,可犹豫着犹豫着又闭上了,连嘴里的包子都没心情嚼了。最后,他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他是我爸。”   林清晏跟丁纪对视一眼,就说:“那还真是巧。”   柏胥问:“所以你们真是给他送货的?”   林清晏笑着说:“工作的事情,不谈论。”   这说辞,柏胥懂。   像他爸,每天下班回来压根不提上班的事情,说什么要有保密意识,不该说的不能透露。再比如这次林清晏他们可能要送来的货,他之前就丁点没听他爸提过,不然哪能琢磨不出来。   算了,知道不知道都没什么关系,反正他也不用这事来做什么。   ……   跟柏胥说聊的功夫,俩香喷喷的包子已经下肚,而林清晏则亲眼看着柏胥啃了四个包子,脸色还意犹未尽。   林清晏试探着说:“再吃点?”   孰料柏胥摇头,“留点肚子,明天再来,不能一下吃满足,不然我早晚得腻味。”   林清晏失笑,“防患未然啊。”   柏胥扬扬下巴,“那是。”   正想说什么,饭店的同志已经在扬声喊他们去端红薯粉和肉丝面。林清晏的心思瞬间回来,跟丁纪一前一后的去端了粉面。   红薯粉做的是酸辣口,还没吃上呢,林清晏就已经闻到了浓郁的酸香。搁桌上,用筷子轻轻一挑,半指宽的薯粉已经被煮到透明,粉很柔韧,根本不会断,甚至还有些滑,稍微不注意薯粉就会往下掉。   一入口,先是明显的酸味,接着就是辣,但并不会呛口,反正对吃辣的人来说这味道简直绝了。   整碗薯粉里还有肉末、榨菜末、花生米和葱花之类的,拌在一块更好吃了。尤其那花生米,应该是刚炸出来的,一点都没变软,十分香酥。   这完全就是酸辣粉嘛!   跟他以前去某吃辣大省吃的酸辣粉有什么区别?!   “这红薯粉味儿好不?”正吃着呢,边上的柏胥突然开问。   林清晏猛猛点头,“不错,又酸又辣,非常过瘾。”   一听林清晏开夸,柏胥就可高兴了,那自豪的模样仿佛夸的是他,“是吧是吧,赵哥的手艺可是得了赵师傅真传的。”   林清晏咽下嘴里的粉,“赵哥?”   “赵师傅的儿子,现在在给赵师傅打下手呢。”柏胥解释:“不过你别看赵哥只是个打下手的杂工,但他的手艺也不差的。要不是国营饭店的厨师位就那点,赵哥铁定是正式厨子。”   这情况,林清晏懂!   眼下这年代,不论是厂子里、医院里、供销社,还是国营饭店等等,工作岗位那都是一个岗位一个坑,别人占了那你就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等人家退休,到时候接班的来了没你本事大对方就从头干起、而你就顺势升上去。   再说直白点,就三个字——熬资历。   古往今来都是这样嘛!   “你很熟?”林清晏问。   “那当然!”柏胥说:“他以前还在我家住过呢。”然后他天天跟在对方屁股后头转悠,就想着什么时候赵师傅做好吃的了自己能蹭一口。   想想小时候的经历,柏胥只觉得自己机智极了,吃到了多少赵师傅做的美食呀!   一心只惦记着吃的柏胥至今没发现赵师傅之所以给他好吃的,那完全是因为赵家祖祖辈辈就是柏家的奴仆,用过去的话来说,那就是家生子、心腹。主家给他们体面让他们去酒楼里做工,等后来世道乱了他们还替主家办了不少秘密事,就连支持抗日的时候他们都帮忙盯过哨,那都是过命的交情。所以柏胥凑上来,哪怕是在自然灾害那几年,赵家也是乐意给他点他爱吃的。   当然,林清晏根本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这柏家原先不愧是开酒楼的,还给厨子包吃包住呢。   林清晏说:“看来这店里的东西你都没少吃。”   柏胥嘿嘿笑,“都吃过!”   林清晏羡慕,“有口福。”   就赵师傅做个包子都做出了顶尖味道的厨艺,真不敢想象其它东西会有多好吃。   想到这,林清晏心下一动,“饭店里还有什么菜最好吃?”   柏胥脱口而出,“水蒸鸡!”   林清晏看向他,丁纪也留神。   “这是赵师傅的招牌菜,也是当初我们酒楼里的招牌。”柏胥忍不住流口水,“据说当初就因为这道水蒸鸡,就连外地人都专门赶来吃,以前还有达官贵人想把方子占为己有,后来还是我家祖上出面才没被人得逞。”   林清晏心说,那你家还是有点实力的。   “还有别的吗?”   柏胥喋喋不休,很有吃货经验,“扣肉、醋血鸭、酿豆腐、松糕,这几样都是饭店里现在时不时能供应的,也是赵师傅的招牌,像什么马肉、牛杂之类的食材现在难得,赵师傅都不做了。”   林清晏认真记下,“下午我们来尝尝。”   柏胥立刻说:“一定得来!”   林清晏:“好。”   他算是发现了,这位就是个纯正的吃货,而且还是个热情的吃货,恨不得大伙都来饭店里尝尝他觉得好吃的东西。   边吃边聊,不知不觉一碗热乎乎的红薯粉已经下了肚。这天本来就热,再来一碗又辣又烫的粉,说实话,这滋味就跟这碗红薯粉似的,非常酸爽。等吃完,身上已经热得都是汗。   而丁纪跟他差不多,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吃完,额头上的汗那叫一个夸张,好在两人都随身带了手帕,擦一擦就好了。   想到这,林清晏又忍不住想,这年头没有日常用于擦脸擦嘴的纸巾,大家多是自带手帕,用脏了就洗一洗继续用,主打一个节省;不讲究一些的干脆就用手擦,这么干的人还不少,毕竟都在为温饱挣扎呢,哪那么多事。   填饱肚子,跟依旧还坐在饭店里的柏胥告别,林清晏这才和丁纪离开。   回到招待所,李冈已经下班回家了,前台上班的变成了一位他不认识的同志。先去水房祛祛汗,然后才出门去交货。   带上药厂出具的证明,丁纪开车,打听好路线就走。   卫生局很好找,到了地方直接跟门卫说来送货的,联系人是柏文洲。   很快,接到消息的柏文洲就出来了。他穿着一身中山装,整个人显得特别儒雅,不像是在卫生局上班的,倒像是书中描写的那种旧时代读书人。   见到两人,他含笑打招呼,然后先是核对了证明,又对了一番信息,再打开车厢看了看里面的货,确认真是来送货的这才迎着两人要往办公室进,“等他们搬货,两位同志先进去喝点水歇歇。”   丁纪却说:“先对对货,我们当场点清,双方都省事。”   柏文洲闻言,便说:“既然丁同志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先对对货。”   说着,双方当场忙活起来。   卫生局的男同志们一箱箱把货搬下来,在双方目睹之下,先核对数量,再开箱查验,确认药品就是他们要买的那种……这个过程,耗费了两个多小时,最后确认无误,柏文洲当场将收货单盖章签字交给丁纪。   “货收到了,下午财务那边就去打款,到时候我会跟药厂那边通电话,他们去取钱就行。”柏文洲说道。   汇款单他们会自行留存,避免药厂赖账说他们没打款;而收货单则由丁纪他们带回去交给药厂,这上边盖了洛川市的公章,如果到时候药厂那边没收到钱,那么药厂就能以此为凭证找卫生局要钱。   到此,这场交货才算完。   “麻烦柏主任。”   “都是应该的。”柏文洲再次邀请,“这些货得搬到仓库去,还需要点时间,两位同志去我办公室喝点水?”   这次丁纪没拒绝,“那就麻烦柏主任了。”   柏文洲笑道:“两位同志千里迢迢帮我们把货送来,一杯水的事,应该的。”   说是喝水,其实却是喝茶。   柏文洲不愧是曾经的大户人家出身的,深谙迎来送往之道,哪怕只是一杯茶,就把人喝得很是高兴,聊起天来也是妙语连珠。他不仅跟他们谈论了一些趣事,还关心了两人这一路上的行程,感叹他们这一路的不容易,并再次表达了感谢。   反正林清晏听得挺高兴,觉得这位真挺平易近人,让人如沐春风。   还是后来丁纪说:“他是在拐弯抹角的打听我们路上的经历,确保药品没被人动过手脚。”   林清晏一下就给听懵了,“啊?”   丁纪说:“他一直在故意引导话题。”   林清晏想起他跟丁纪的表现,迟疑,“那我们……”   丁纪语气平静,“我们又不是敌人,也没对药品做过什么,他想知道就说给他听,反正不碍什么事。”   林清晏:“……”   这送个货怎么搞得跟谍战片似的?   他虽然混过职场,但没混过这种职场啊! ────────────────── 第38章 水蒸鸡 ──────────────────   接下来,林清晏如愿吃到了柏胥推荐的水蒸鸡、扣肉、酿豆腐和松糕,给他吃得那叫一个舒坦。   说实话,水蒸鸡光看卖相跟白切鸡没什么太大区别,都是鸡皮发黄、肉质纯正的朴素模样。可下一秒就知道它跟白切鸡完全不一样,因为白切鸡是冷食,而水蒸鸡则是热菜,尤其刚出锅的时候,香味极其浓郁,林清晏上前去端菜的时候就忍不住的想吃一口。   葱花翠绿,皮肉黄亮,真是看一眼就馋的不行。   入口,皮滑肉嫩,鲜香多汁。丰盈的汁水随着牙齿的咀嚼迸发,鲜甜而甘美,是原汁原味的鸡肉味儿。   香!   特别香!   碗底的鸡汁丁点不油腻,浇淋在米粒上,搅拌搅拌再吃一口,那味道,绝了!   这无疑是一道很清淡的菜,可清淡不代表寡淡,事实上这道菜很“鲜”,提前腌制的调味已经充分融进鸡肉里,经过高温的蒸制连鸡骨髓的香都透了出来,蒸汽锁鲜,大道至简。   林清晏于厨艺上称不上精通,只勉强能做一些家常菜。但据他贫瘠的知识所知,越是简单的菜越考验人的技术,而这国营饭店里的赵师傅能把这道菜做的这么好吃,那手艺的确牛。   想想自己提前半小时来国营饭店前排队才能抢到一只鸡的情况,林清晏简直无法想象天天吃赵师傅做的菜的赵家人们会是多么的幸福快乐。   慕了慕了。   交了货无事一身轻的林清晏除了吃吃喝喝就是去购物。依旧是百货大楼,里边很多东西其实跟沛山市差不多,像手表、缝纫机之类的高档货也都是从外省运来的,不过,也有些当地的特色食品。   比如,粉条。   这个世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理,总之长省人很喜欢做粉条,明明把原材料做成粉条要亏掉很多食材,就好比红薯,一百斤红薯才能做出二十五斤左右的干淀粉,简直血亏啊!尤其这个年代连温饱都没解决,长省人这种用粮食做粉条的做法就显得很奢侈了。   当然,在百货大楼里,粉条卖价也不便宜就是了。   不过这玩意儿是真好吃,当主食做菜品都合适,最重要的是它还耐储存,保存得当,一两年都不会坏的。   林清晏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意思,果断买了不少的米粉和薯粉,打算拿回家慢慢吃。另外他还买了些当地的点心,有芋头、茶叶、芝麻饼等等,到时候不论自家吃还是送人都可行,甚至连拿去跟人换都成。至于钱嘛,之后想办法从游戏里拿东西出来换,新一茬的松树菌已经熟了!   ·   回程的路跟来时几乎没有区别,路是一样的,人也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货物卸掉之后车轻了很多,加上路多少熟悉了点,所以车速快了点。   当然,也没快很多。   俩人运气不错,路上没出岔子,没遇到歹人,就是常规的车子出点小毛病,自个儿修一修就解决了。中途去石油站加了一趟油,也很顺利。   在如此顺风顺水的情况下,来的时候用了近八天,回的时候不满六天就到了。   不过人也的确累,因为中途是半点没停歇,林清晏和丁纪俩人换着开,那是一个劲的赶路,就盼着早点回家好好睡一觉。   进城时,霞光漫天,傍晚的余晖挂在天穹,照得人脸都变成了橘色。   “丁队,林清晏,你们今天就回来了?”才停好车拿着行李下来,刚放下碗从食堂出来的韩志平就看到了俩人。   “韩师傅,你还没下班呢。”林清晏一脸疲倦的问。   韩志平说: “才在食堂吃完饭,这就回去了。”   丁纪开玩笑问:“怎么的,惹嫂子生气了?”   “那哪儿能,她今儿带着孩子回老家去了,我刚送完货回来,也懒得回去再起锅起灶的,干脆就在食堂吃了。”韩志平解释了两句,眼神落到了俩人拎着的行李上,“长省咋样,这一路还顺利吧。”   丁纪点头,“顺利。”   韩志平笑问:“那有什么稀罕东西不,叫我开开眼。”   这摆明了如果有稀罕东西,他就要换点。   “稀罕东西不少。”丁纪话音一转却说:“你问林清晏吧,我赶着去食堂吃饭,晚了饭菜都没了。”   食堂每天开餐的时间本就是固定的,过了点就没得吃。要是去的晚点,那沾肉沾油的菜别想要了。   韩志平摆手,“那你快去。”   丁纪进了楼,林清晏主动道:“韩师傅,不如我们回宿舍说?”   两人住同一间,虽然都没住进来,但有时候去里边换个衣服、洗个脸、或者小憩时都能碰见,这段时间虽然出车多,但总有遇上的时候,彼此间也确实熟悉了。   进了宿舍,林清晏一边规整私人物品一边说:“韩师傅,洛川市那边米粉薯粉多,还有麦乳精、芝麻饼这种厂里出的点心,茶叶也有,品相都不错,你瞅瞅你想换点什么。”   “茶叶啊,这我得看看。”韩志平都没带犹豫的。   林清晏拿出一包已开封的,这是他在路上自己拆的,起提神醒脑的作用,“这我路上拆的,韩师傅你闻闻。”   众所周知,茶叶是有香味的,不同的茶叶即便还没泡开都能闻到一点不同的味道。眼下,韩志平捻了一撮,一闻就喜欢上了,“这茶叶不错啊,你买了多少?给我换两包。”   林清晏抱歉地笑笑,“韩师傅,这恐怕不行。我总共就买了两包茶叶,一包我还拆了,剩下的就那一包了。”   烟酒茶不论在什么时代那都是硬通货,尤其是茶叶,受众更广,还轻便好带,简直出远门的完美伴手礼。只可惜,茶叶不仅价格不便宜,而且还要茶叶票,林清晏还是通过李冈倒腾了点,这才买到了两包,否则他真只能看看。   韩志平顿时露出遗憾的神色,“那这包我要了。”   林清晏心说,不愧是老司机,瞧这阔气的,连价格都没问就要了。   “行。”   韩志平又说:“那米粉也给我换点,我家老二喜欢。”   林清晏自然没问题。   这些东西他多多的带回来就是为了换的,现在知根知底的人要,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韩志平爽快地掏了钱票,拎着东西回家。林清晏则先把东西归置好,而后去水房冲了个澡、换了个衣服,等一切收拾好,这才带着物品回家。   半个月不见,五金厂家属院里依旧热闹,尤其这会儿太阳落山了,热了一整天的大地渐渐凉爽,大伙都不爱搁屋里待着,一溜全到院子里纳凉,感觉全身的暑气都消散了。   吃饭早的人家这会儿就边聊天边纳鞋底、做衣服、要不就是拾掇拾掇家伙什,总之手上没闲着;吃饭晚的人家就端着个碗凑热闹,红薯配大米,条件好的再搁点油炒的菜,那准能勾来小屁孩咽口水的声音。   一群人正说得高兴呢,忽就见林清晏拎着东西进来,大伙先是一愣,接着搭话声此起彼伏,“林清晏回来了。”   “哎呦,林清晏你这一趟走的可真够久的,都半个月过去了。”   “瞧这大包小包的,是外地的稀罕东西吧。”   “……”   男人女人们的声音,那可真是叽叽喳喳,清静了十多天的林清晏乍一听还有点不习惯。   “回来了,大伙都忙着呢,我先回家吃口饭,饿的不行了已经。”   应付了两句,林清晏赶紧上楼。   有人心想林清晏出了一趟远门,肯定买了外地的好东西带回来,就盘算着买一些,不过正想跟上去之际,又想起林清晏那句话,到底是克制住了,琢磨着再等个半把个小时的,等他吃了饭再去,不然不是没眼色嘛,招人嫌。   林清晏刚走到门口,正想推门呢,就见门从里头开了,接着就是杨婶子那张脸,只听她扭头跟后边的姜春兰说道:“我就说听到了他的声音,这一看还真是。”   姜春兰点点头,紧接着就问林清晏,“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杨婶子在呢。”林清晏先喊了人,这才回答姜春兰的话,“我刚到,还没吃呢。”   姜春兰立刻说:“我马上给你做。”   林清晏:“谢谢妈。”   杨婶子一看这个架势,顺势提出告辞,“那你们忙活着,我回去了。”   姜春兰和林清晏客气留人,但杨婶子不是那种没眼色的,见林清晏累了,还是找借口回去了。   都是邻居,来往也不少,客气两句就算了。   等人离开,门关上,林清晏一边从包里掏东西一边问:“妈,大哥还有清河清清他们呢,玩去了?”   一听这话,原本正高兴的姜春兰脸上喜色都散了,“你大哥躲出去了。”   林清晏不解,“怎么?”   姜春兰叹口气,“前两天秋霞给你哥介绍了一个对象,今儿他们俩见了一面。”   秋霞就是杨婶子,她闺名杨秋霞,有眼色的热心肠,在这个家属院里,她算是姜春兰关系最好的一个人了。   林清晏顿时猜到了结果,“然后呢。”   姜春兰说:“刚秋霞过来就是问情况的,清海说‘不成’,然后就出去了。”   果然如此。林清晏看着发愁的姜春兰,只得安慰,“可能缘分未到吧。”   姜春兰唉声叹气,“你说你大哥究竟想找个什么样的?怎么次次都不成呢。以前问他还有个原因,现在就一句不成,究竟哪不成他也不说,真是愁人。”   听了这话,林清晏动作一顿,他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据他所知,这几次给林清海介绍的姑娘都是有工作的,家庭条件都还可以,以前林清海不想娶个拖累,可现在这个短板已经没了,怎么还相不成?   但转念一想,谈对象又不是菜市场买菜,三下五除二就能决定,要真是没眼缘、或者话不投机、要不就是觉得人家的脑电波跟自己对不上……那这些情况也都是很正常的。   不想将就嘛!   林清晏以己度人,倒也没觉得多不对劲了,转言安慰姜春兰,“妈,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哪儿能不知道自己想找个什么样的,叫我说你也别急了,等他自己慢慢相看得了。”   姜春兰哪能不急,“这没俩月他都二十四了,你瞅瞅大院里跟他同年纪的,人家都当爹了。”   “情况不同嘛。”林清晏不想姜春兰再揪着这个事,干脆转了个话题,“对了,妈,我这次出门见人家那地方有不少好东西,就掏钱买了些,都是些吃的。除了自家的,剩下的你看着办。”   姜春兰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手上用筷子飞快地拨了拨锅里的挂面就走过来,“我看看。” ────────────────── 第39章 两个好消息 ──────────────────   干完两大碗水煮挂面,林清晏简单去水房洗过后就回屋睡了个天昏地暗,连林清海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在他睡了之后家属院一些有想法的人就上了门。先是跟姜春兰拉家常,关心关心林清晏这一路出门的情况,言语里难免要说句羡慕和辛苦之类的,最后才表露出自己的最终目的——想换点好东西。   这好东西的范畴可就多了,好吃的、好喝的、好用的,通通都属于。毕竟这年头物资少,而他们都是工人,有些家里头还是双职工甚至三职工,这么多年攒下来,家底不错的。这部分人钱不缺,但缺物资,偏偏这好东西不好买,要能有机会,他们是不吝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舒坦点。   都在一个大院里头住着,知根知底的,私下换点东西也不必担心被人举报。   姜春兰听了来意,心下也是一动,刚刚清晏就跟她说过,这些东西留下一部分自家吃用,剩下的她可以拿去走亲访友,也能跟人换,现在不就是现成的嘛。   于是姜春兰把林清晏带回来的东西说了说,问她想换什么。   对方喜不自胜,根据预算挑了好几样,乐得牙不见底,连嘴里说的话都更好听了。   麦乳精,点心,这可都是好东西!   姜春兰就是个普通妇人,前半生过得苦,也就林清晏当上司机之后才被人羡慕,被人捧着的次数实在不多,这会儿听了人家感谢夸赞的话,那是整个人都舒坦了,心想还是得有本事,不然人家以前说话哪这么好听。   这个家属院里就没几个笨人,尤其那为家里操持的人,个个都是精打细算的好手,于物资上也很敏锐。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就着“串门”的名头,直接坐到了林家,然后从姜春兰手里换了好东西。   都不等天彻底黑下来,姜春兰手里的东西就换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她提前留给自家吃的。   清晏说了,如今他们俩兄弟挣钱,全家都得过得好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苦巴巴的。   能过好日子,那谁乐意过苦的日子呢?   姜春兰正在努力适应。   于是,等隔天林清晏一觉睡醒,就接到了姜春兰递过来的一把钱票,“昨天你睡下之后,大院里……”   姜春兰把事情简单说了下,这些钱票就是她昨天换来的。   林清晏没接,“妈,你留着吧。”   姜春兰不肯,“那哪行,那些东西都是你掏钱买的,结果现在换出去了,钱到了我手里,你用什么?”   林清晏说:“我自个儿还留了点东西。”   姜春兰不由自主担心起来,“你想把东西也换出去?对方靠谱不靠谱……”   “靠谱。”林清晏说:“我又不是傻蛋,肯定选靠得住的人换。再说了我又不是全换出去,有部分是要拿出去做人情的,像肉联厂的朱大哥,供销社的赵鹏,都是人脉,这可比简简单单的钱票值钱多了。”   “这倒是。”人情来往非常重要,就算姜春兰没上班,也知道肉联厂供销社那都是顶好的单位,处好了有不少好处,“你留下的东西大多拿去维持关系了,这次又买了这么多东西,手里肯定不剩多少钱,赶紧拿着吧。”   姜春兰不由分说地把钱塞林清晏手里,“吃饭吧,一会儿还要上班呢。”   早就等着的林清海林清河林清清三人见姜春兰端上碗,这才跟着端着吃。林清河对外地感兴趣,还不忘问,“二哥,长省什么样啊?”   林清晏也跟着吃饭,“其实跟我们西岭省没区别,城里都差不多,厂子家属院国营饭店招待所什么的,不过我们去的那个市河多,有几条河就穿市而过,比我们这凉快些……”   全家都听入迷了。   这年头想出个门并不容易,尤其是这种跨省的远门,有些人一生可能都没有一次,这会儿听到外地不同的风光,可不得好好听听?   就连姜春兰、林清海都问了些,更遑论更小的林清清?   一顿早餐,吃的热热闹闹。   等喝完粥,上班的时间也到了,林清海和林清晏出门。   林清海单位近,走上几步就到了;可运输队走路却要小半个小时,慢悠悠晃的时候还不觉得,要是赶路就有点费劲。林清晏就琢磨着自己得买辆自行车,每天上下班也方便。想到这,他又忍不住叹气,他想要的手表和铁皮暖壶都还没买呢,现在又惦记上自行车了。这自行车不仅要工业券,还得要自行车票,更难弄。   林清晏算算自己手里淘换到的工业券,倒是可以买铁皮暖壶了,但现在还没到天彻底冷的时候,可以再拖一拖。   先留着吧,看能不能在入冬之前攒够买手表或者自行车的票。   他们家没有钟表,看云识天气那一套他又不那么精通,经常估错时间,还是有个手表方便;至于自行车,那也是他上下班的必需品。   但不论是工业券还是自行车票都稀罕,急是不急不来的。   有些无奈的林清晏徒步到了队里,路过王大爷的时候给了他几颗糖,“大爷,这是我从长省带回来的糖,尝个鲜。”   王大爷顿时就笑了,“你还整的怪客气的。”   林清晏说:“外地的糖,我没在我们供销社里见过,吃个新鲜。”   王大爷已经有孙子孙女了,这会儿就惦记着小的,“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林清晏摆摆手,进了运输队。   运输队里除了司机,还有负责思想工作的、搞后勤的、办财务的、甚至连打扫卫生的保洁都有,人员真不算少。林清晏人早都认全乎了,见谁都能唠两句,撒出去了不少糖。   听说丁纪去了队长办公室谈事情,林清晏就回了给司机们准备的办公室——其他司机要么出车了,要么去办别的事情了,总之这会儿就他一个人在。他翻出笔记本完善地图——去长省的路上他记录了不少东西,但画的不咋地,写的东西也杂乱,现在有时间就重新整理一遍。   边回忆边画呢,就听到了敲门声,抬头一看,竟然是财务室的苏姐。   “苏姐,快请进。”林清晏问:“找哪位师傅?其他人这会儿都不在。”   “找你。”苏姐拿着纸笔还有一叠钱票进来,“上个月的工资除了你们几位出车的师傅,其他人都已发放完毕。这是你的,点点。”   说着,苏姐把钱票递给林清晏,然后念起了他的工资结构。   林清晏接过来,当场点清,并表示工资没问题,“麻烦苏姐了,我还想着过会儿忙完去财务室问问呢。”   “不用那么客气,这也是我的工作嘛。”又完成一项工作,苏姐脸上都是笑。   林清晏从抽屉里拿了几颗糖出来递给她,“我这次去长省买的,苏姐尝尝。”   运输队的主要业务就是送货,全国各地到处跑。苏姐工作多年,跟运输队上上下下都挺熟,尤其是出车的师傅,那关系打的更是好,平时能从他们手里弄到不少好东西,因此这点糖在苏姐眼里真算不得什么,所以她推都没推辞就笑着收下了。   林清晏也没在意,说白了,他就是在维持同事关系,万一以后求到人家头上呢?   不能临到头了再去烧香吧!   运输队的工资都是基础工资加补贴,每个月到手的钱票有些出入,但总体差异不大。刚刚也点过钱票没问题,可他心底的欢喜还是浓烈的。   辛苦了一个月,这都是他应得的!   他决定下班就去肉联厂看看,顺道包点茶叶给朱全送去。   计划好,林清晏拿起笔继续整理刚刚还没弄完的地图和资料,最后收个尾。   “林清晏。”   林清晏抬头,“丁队。”   丁纪走进来问:“写什么呢?”   林清晏举起手里的笔记本,“趁着现在记忆清楚整理整理这次出门的见闻呢,以后要是有哪记不清了还能翻翻笔记。”   丁纪认出那是林清晏在路上写画的本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说:“刚队长找我谈了谈你的事。”   林清晏表情正了几分,“队长的指示是?”   “队长的意思是你也进队几个月了,正好赶上秋收,差不多都是在出车,也算得上是经验丰富了。”丁纪说:“现在秋收基本告一段落,出长途也没出岔子,就说让你去把红本子办下来,然后转正。”   林清晏先是一愣,接着喜气盈腮,“真的?”   丁纪颔首,“自然。”   林清晏高兴得很,正式工和临时工的待遇福利差别可大了去了,之前丁纪也提醒过他,他现在拿的还是白本子,工资也是按照临时工工资发,想要拿到红本子可得多学两年,到时候运输队会看他的表现情况来判断他能否转正,然后拿正儿八经的师傅工资。   他原本都已经做好了要花个一两年时间的心理准备,结果现在丁纪告诉他,他能拿红本子了,队里同意他直接转为正式工了!   林清晏按捺住喜气,有些迟疑地开口,“丁队,那红本子不是要看时间吗,我这……”   “特事特办。”丁纪说:“你开车熟练,该学的技术也学得差不多了,技术上是没问题的,我们队里跟交警队也打了那么多次交道,到时候说一声就成了。”   加上老孔没了,司机位空了一个,林清晏补上正好。   林清晏:懂了,关系到位了。   林清晏立刻说:“谢谢队长,也谢谢丁队。”   丁纪见他脸上那明晃晃的笑,也忍不住笑起来,“行了,记得下午带上证件,到时候我跟你去一趟交警队,早点把本子办下来。”   林清晏认真答应下来。 ────────────────── 第40章 转正 ──────────────────   下午,林清晏跟丁纪一块跑了趟交警队办下红本子,以后可以正儿八经地称呼一声“师傅”了。   办好红本子,回运输队办转正事宜。盖上章那一刻,林清晏就成为了运输队的正式工,拿一个月三十二块五的基础工资,另加各类补贴、节日福利,跟队里其他师傅相同。而运输队也不能无缘无故地开除他,除非他犯重大错误,否则这工作就是他的养老保险,以后退休了还可以领退休工资那种。   林清晏看着转正的各种资料,心下也是十万分感慨。遥想几个月前,他刚穿来的时候还在为下乡发愁,现在却达到了这个年代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状态。   不可谓不戏剧。   想到此处,林清晏免不了要跟丁纪好好道一番谢,并开口要请丁纪吃饭。   丁纪笑着说:“这转正工资还没拿到手,就想着要撒出去了?”   林清晏高兴,“这不刚发了上个月的工资嘛,有钱。”   “既然这样,那我帮你花点。”两人出车一路,丁纪知道林清晏手里有倒腾出来的钱。   林清晏知道他说笑呢,又说:“我去喊队长。”   丁纪朝手腕上的表看了一眼,“还有半小时下班,你赶紧去吧。”   林清晏应了声就朝队长洪力的办公室去。   说实话,林清晏跟洪力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因为洪力也是要出车的,而他自己起初则是跟着丁纪在队里学盘车、学修车,那个时候洪力隔三差五的就要出车一趟,有时候还得代表队里去开会,后来又赶上秋收大伙都忙,天天搁外地跑,有时候队里撞见了也都行色匆匆的,加上丁纪是副队长,很多事情他直接就安排提点了林清晏,因此实在用不上洪力。当然,人是认得到,也有几分面子情。这次洪力主动开口说要给他提前转正,林清晏自然承情,心底琢磨着还得好好刷刷队长的好感度,以后也好办事。   “队长,打扰了。”林清晏敲门进去。   洪力正在看报纸,见是他之后关心问道:“转正的事办好了?”   林清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高兴与真挚,“办好了,还没谢谢队长呢,要不是您看重,我这哪能这么快转正。”   洪力见他这样也满意,“你有天赋,又肯学,从丁纪手里学到了不少本事。我们运输队也不搞那乱七八糟的一套,谁有本事谁上。既然你行,那提前给你转正也没什么,以后好好干!”   这鸡血打的,林清晏果断应了句:“是!”   随后又道:“队长,这么大喜事,不知道晚上能不能请你赏脸吃个饭?”   “晚上我还有事,饭就不吃了。”洪力拒绝了,还隐晦地说:“你转正是因为你能力强,以后好好干就行了,其他的不谈。”   林清晏懂了,这是怕人说他徇私,拿了他的好处才提前给他转正的。   这个时候,他又不能说什么“队长慧眼识珠、爱惜人才”的话,这不是自夸嘛。于是,林清晏责怪自己考虑不周的同时,又嘴上适当的表达了自己的遗憾,“那真是可惜了,还以为能跟队长吃顿饭、学习学习呢。”   洪力就觉得林清晏看着年纪不大,可嘴皮子是真利索,脑子还聪明,能听懂人的潜台词,难怪丁纪夸他呢。聪明一点好啊,这样不容易惹事。想到这,洪力满意一笑,“以后有的是机会。”   林清晏说:“那就下次。”   从洪力办公室出来,林清晏去找丁纪,丁纪一看他一个人过来就说:“队长拒绝了?”   林清晏一愣,“丁队你早就猜到了?”   丁纪解释,“队长做事公正,这前脚刚给你提前转正,后脚你就请他吃饭,有些人肯定会背地里议论,队长本身又没做,那肯定是能避则避。”   林清晏轻叹,“是我考虑不周,莽撞了,光想着要感谢队长,倒没想过他的处境。”   丁纪却问:“知道为什么我明明预料到了但没拦着你吗?”   林清晏反应过来了,“你是想让我在队长面前表达出感谢,队长可以拒绝,但我不能不做。”   丁纪笑道:“聪明。”   这么一想,林清晏心里倒好受多了,他沉吟,“确实,要是我就傻愣愣的接着这好处,什么也不做,连声谢都没有,那也确实不应该。”   虽然他是靠实力转正的,但这到底是个人情社会,人都有七情六欲,该提供的情绪价值还是要提供。洪力没违规,只是出于“人才”和其他考量才让他提前转正了,可人家也完全可以让他慢慢熬,熬到实习驾驶证的实习期过去,熬到他按照正常时间拿到正式汽车驾驶员执照了再给转正,就这他也得接受,甚至还得感谢洪力不卡他的转正流程,没以这样那样的理由让他继续待在临时工的岗位上,毕竟职场想卡一个人的晋升实在太简单了。   这么一想,洪力还真是个好领导啊。   见林清晏想明白了,丁纪也就不再揪着这个话题,“行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心里记着就好了。”   林清晏点点头,心说不仅要谢洪力,但更得谢你,要不是你带,我恐怕还跟其他学徒那样老老实实练盘车呢。   “丁队,今晚你得多吃点。”   ·   国营饭店里,林清晏点到了一份红烧肉,按照服务员的说法,这是最后一份肉了,他们运气好赶上了。然后又点了红椒炒鸡蛋、蒜蓉时蔬和丝瓜汤,三菜一汤上齐。   林清晏以水代酒敬了丁纪一杯,“丁队,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和倾囊相授,让我学到了不少东西,现在还顺利转正,真正地扎在了队里。”   丁纪都没忍住笑了,“整这么正式?”   林清晏认真:“那必须得敬您一杯。”   “还用上了尊称。”丁纪也举起水杯,“我做了我该做的,你能学到多少那都是你自己的本事。今天这水喝了,以后别搞这套,好好的气氛给整的这么严肃,我这饭都吃不香了。”   林清晏点头,“行!”   两人碰了个杯,喝完水拿筷。   丁纪说:“吃饭吧,这红烧肉浓油赤酱的,再放下去味道都不好了。”   林清晏也没再多说:“那吃菜,多吃点。”   两人已经不知道在一块吃过多少顿饭,可在林清晏看来,以前真没哪一顿吃的这么放松,好像一直隐隐堆积在心底的压力骤然散去了似的。   就连丁纪,林清晏也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   “真的?!”   吃过饭回到家,林清晏将转正的事情一说,全家都震惊了。   姜春兰话音颤抖,“清晏,你、你没说笑吧?”   “这种事情我说什么笑。”林清晏为了以防万一,所以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压根没提这件事,如今尘埃落定后他才告诉家里人。   姜春兰简直喜极而泣,她的儿,凭自己的本事找到了一个别人羡慕的工作,现在没干几个月就转正了!那可是牢牢抓在手里的铁饭碗,以后能转给子孙后辈的!   林清河感到不可思议,二哥,这就是正式的运输队师傅了?   林清清欢呼。   林清海倒是意外,“怎么突然转正了?据我所知,顺利的话你转正也得明年去了吧。”   林清晏解释,“队长的意思,说我这几个月出车都没出岔子,可能丁队也帮我说了点好话,然后队长就让我提前转正了。”   他跟丁纪搭班子,他的表现情况如何问丁纪是最直接的,洪力在下决定前肯定没少参考。要是丁纪说他句不好,这事铁定没戏。   林清海对林清晏倒真是刮目相看了,“那你们两个队长还真是看重你,早早的转正,生怕你跑了。”   林清晏笑了,“我巴不得呢。”   姜春兰勉强恢复情绪,连声提醒,“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他们,这么好的事,没他们点头,肯定办不成的。”   “我心里有数。”林清晏说:“我刚跟丁队吃饭就是为了这事。”   吃饭的事他中午大致提了一嘴,所以姜春兰他们晚饭就没等他。   姜春兰问:“怎么不请你们队长,人家才是队里的老大,你这……”   林清晏说:“妈,队长跟我的交情没到这份上,他也怕人说闲话,所以拒绝了。”   姜春兰不懂这些,此时听林清晏这么说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清晏说:“我都记着呢,以后有机会肯定要道个谢。”   林清海却说:“人家公事公办,那你也别太上赶着,不然简单的一个事都变了味。”   林清晏回道:“我会把握分寸。”   甭管他们说的什么,说到底是为了他好,他应下就是了。   林清河眼珠子转了一圈,突然问:“二哥,那现在你拿多少工资啊?”   这年头工资都是透明的,根据厂子和级别就能算出来,林清晏也没隐瞒的意思,“基础工资三十二块五,再根据出车情况算补贴。”   林清河惊了,“真这么多?!”   姜春兰眉开眼笑。   林清海倒不意外。   林清清还乐着,眼睛一直笑弯弯的。   “不然你以为外头乱传呢。”林清晏看着林清河那张惊讶的脸,“司机的工资是这样,队里其他例如厂办、财务、后勤等非司机的同志,他们的工资就少了,跟其他厂的差不多。”   林清河喃喃:“难怪人人都想当司机呢,工资这么高。”   林清晏听到了,不免戳破他的幻想,“工资高是不假,可干的活也不容易,你以为我每次出车就是去玩呢,就好比秋老虎,车里跟个蒸笼似的,我那衣服就没干过,受罪着呢。”   “高有高的道理。”林清河明白,但又忍不住说了一句:“可能拿高工资谁乐意拿低的啊。”   林清晏给他喂鸡汤,“想要高工资就好好读书,学到脑袋里的知识就是财富。”   林清河想起林清晏照着书本学开车的经历,瞬间受到鼓舞,“我一定好好学!”   林清清也说:“我也是!”   她以后也要当工人拿工资!   由着他们或高兴或振奋,林清晏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并一些票递给姜春兰,“发工资的时候我正好出车没赶上,这是今天补发的上个月工资。”   姜春兰从欢喜中回过神,“不是说一个月给我十块钱就成了吗,怎么给这么多。”   林清晏其实是想把早上姜春兰给他的钱还回去一部分,但他知道这么说姜春兰肯定不要,于是就说:“这么大的喜事,我心里高兴,妈你拿去看着买点好东西回来,我们也庆祝庆祝。”   闻言,姜春兰也觉得该乐一乐,便把钱票都接了过来,还说:“我明天就去供销社看看。”   此话一出,兄妹四人更高兴了,明儿很有可能吃顿好的! ────────────────── 第41章 冬天到了 ──────────────────   林家人想的挺美,然而隔天并没有如愿吃上一顿好的。原因无它,清早姜春兰去供销社没买到好东西,“有钱都买不着”不外如是。   林清河林清清很是失望。   这情况,穿越至今的林清晏倒有些习惯了,稍稍遗憾的吃完早饭,然后拎着包好的茶叶去了肉联厂。   肉联厂今儿没杀猪,但班还是要上的。林清晏到的时候朱全正坐在里头磨刀,嘴里还哼着《社会主义好》给自己配乐呢。   “朱大哥歌唱的不错啊。”林清晏听了一会儿夸道。   “那是,咱社会主义的人唱这歌能不好听嘛!”朱全一见他就笑了起来,刀也不磨了,拖了一条凳子搁林清晏边上示意他坐,嘴上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清晏坐下,“昨天。”   朱全一算时间,说:“那都有半个月了。”   “就这还算快的,天天昼夜不停的开,路上也没碰到事耽搁。”林清晏含糊着说了几句。   朱全说:“顺利就好,出门在外,就怕不顺利。”   林清晏很是赞同,“可不是这个道理。”   说聊几句,林清晏将手里的茶叶递给朱全,“那边产茶,所以我买了点茶叶带回来。喝着味道不错,就是要茶叶票,我手里没有,还是想法子跟那边的人换了两张才能买的,朱大哥别嫌弃。”   “茶叶啊,这个不错!”朱全一听眼睛就亮了,像他这工作,多的是人巴结他,平时也能换到物资,所以一般的东西他缺,但没那么缺,也更喜欢那种稀罕的玩意儿。像茶叶,没专门的门路弄不来,这会儿见了当然不嫌少,“这东西好啊,泡一点能喝一整天。”   林清晏笑道:“朱大哥喜欢就成。”   朱全笑着说:“这么好的东西,那哪能不喜欢。”   林清晏问:“最近咋样,肉联厂忙不忙?”   朱全说:“没啥可忙的,养猪场那边最近没猪出栏,也没肉卖,这人可不就闲下来了。”   林清晏立刻关心,“是最近都没猪出栏还是咋?”   “最近都没有。”朱全跟着叹息,“说是没达到出栏的标准,得养上一段时间。”   而这一养就是一个多月,秋老虎都过去了。几场秋雨落下来,天立刻就冷了下来,原先热的发憷的人们眨眼换下薄衫,换上了自己的薄棉袄。   运输队的秋粮任务已经结束,最近这段时间不甚忙,需要出车的任务不多,都是各组司机轮换着来,一时间大伙都闲了下来。不过队里该有的福利一样没少,以前的老司机是一人一套棉衣棉裤棉鞋,而林清晏这个刚入队的新人则是两套,能够替换着穿。虽然这样一来每个月到手的棉花票布票跟队里其他不是司机的人比起来就要少一点,但真少不了多少,尤其跟这一整身相比,那完全是小巫见大巫,压根没有可比性。   东西到手,林清晏第不知道多少次感叹,运输队福利是真香。   不仅是他,拿回家后姜春兰林清海他们也震惊了,压根没想到除了入队时发的两身厂服,竟然还有冬天的厂服。里边絮着厚厚的棉花,摸起来特别软和,一看就知道是新棉花,没过过水的那种,这穿上,铁定不冷!而且,这一发就是两套,家里都不用给额外做棉衣了!   姜春兰高兴得不行,摸着那两套棉衣爱不释手,同时清晰地体会到不同单位的待遇真是不一样。   林清海也感叹,“这单位与单位之间差距还挺大。”   林清晏说:“运输队是意外,其他厂应该都差不多吧。”   “这倒是,咱们县里的厂就药厂效益最好,福利这块发的好。”林清海上班这么些年,还是知道些事情的,“不过就算待遇好点,也没有给人发过棉衣。”   他们各厂的厂服虽然是发的,但发的是单衣,里面并没有夹袄。如果冬天冷,那就要自己穿棉衣或者毛衣在里边,外边再套上厂服。   像运输队这样发印着厂名队名的棉衣的单位,那真是没有。   “也就司机发了,队里其他部门的人没有。”林清晏解释说:“队里说我们冬天也得出车,到时候万一保暖工作没做好身体冻僵、脑袋发木那影响操作,容易出事故,所以后勤保障一定要做好。”   林清海唏嘘,“所以你这工作找的好啊。”   林清河也说:“二哥,以后你教我开车吧,等我毕业了也当司机去。”   显然,这是羡慕到了。   “你现在还小,先好好上学吧。”林清河刚上初中,还有三四年才需要考虑上班的问题,现在说这些太早了,“队里每个月还有点布票棉花票发下来,到时候妈你看看能不能买到布和棉花,给做身衣服。”   他们的棉衣棉裤都穿了几年了,年年拆了洗,保暖效果早已大打折扣。只不过冷也没办法,只能将就着穿,如果能弄到新棉花,那重新做棉衣最好不过。   当然,这也不容易。   一是棉花票发的少,也就几两,一件棉衣得靠全家攒上许久。而家里人多,如果一人置办一身的话需要的棉花就更多,何况还有棉被这些,所以每户人家都是计算着过,有东西的时候先给最需要的人做上,其他人则依旧将就以前的旧棉衣棉裤棉鞋。   二来则是因为供应,有了棉花票还不行,还得看供销社有没有棉花卖,不然有票也白搭,买不到东西,有时候连票的日期都放过了还没买到棉花,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姜春兰把家里头的棉花票都算了算,就想着去供销社买些棉花回来给林清河林清清一人做一双棉鞋,然而她打算的很好,却一连好些天没能买到。   林清晏知道后还托了队里出车的师傅帮忙,只可惜也没能弄到。全国各地都变冷了,棉花需求量暴增,他们县里买棉花难,其他地方买棉花也难啊,何况司机自家也需要棉花,如果不是数量大,那是没有多余的能分给其他人。   这事就这么搁置下来,只能慢慢等,看什么时候运气好能弄到。   林清晏甚至还听到姜春兰说大院里有其他人问到了她头上,想着林清晏如果有门路,就帮他们也弄点棉花,到时候他们肯定不让他吃亏。这事林清晏知道,毕竟他自己也被大院里的大妈婶子们堵上问过,但可惜,他真没门路,自家都还缺呢。   供销社买不到、运输队弄不到,就连游戏里的货郎NPC都许久没刷新,他的门路,也就黑市还没去转过。   不过林清晏不是很想去黑市转。   现在他很惜命,也爱惜羽毛,从上班认识了一些人之后他就有意识地减少去黑市,到现在他已经有两个月没去过了。一是手里有东西在认识的人中就换掉了,不需要特意跑到黑市去淘换,二是黑市到底不合法,他怕一个不慎被抓到,到时候不仅要丢了工作,还得去蹲局子。如非必要,他不会再冒险。   但好在林清河和林清清的鞋子还能咬牙将就着穿,倒没到没鞋可穿的境地。   然而林清河和林清清能将就,家属院里却有人不能。   这天中午,林清晏揣着兜下班回来,一脚刚踩上楼梯呢,突然就听见隔壁楼里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嚎叫,吓得他浑身一哆嗦,好悬没一脚踩空摔下去。   惊魂未定的扶着石围栏站好,再扭头就见各窗户上一溜的脑袋,全是听到动静探出来看情况的,嘴巴里还问着例如“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啊”“还能有谁”等话。   还能有谁,不就是张家嘛!   哭嚎的声音对大伙而言是丁点不陌生,就是刘雪梅,她家之前唱的大戏他们至今记忆犹新呢。   一楼的冯大妈立刻问:“这是出什么事了,咋哭成了这个样子?”   二楼的梁大妈张嘴就答:“不知道啊,也没听说他们家最近有什么事啊,好端端的突然就嚎起来了。”   家属院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别是出什么要紧的事了吧。”   “那不能吧,真出事了也该喊一声,院里这么多人呢。”   大家都猜测是张家有人突然病了或者伤着了。   张家的邻居见刘雪梅哭得凄惨,到底是去敲了门问,结果这不敲门还好,一敲门里面的人哭的更大声了,“我可怜的儿啊,你这是要剜娘的心啊!”   “你怎么就被分的那么远啊,儿啊!”   “娘恨不得替你去啊!”   “……”   众人:懂了,是在哭张争先呢。   可大伙实在疑惑,这张家大儿子都下乡几个月了,之前刘雪梅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咋突然又嚎起来了?   大伙眼神乱飞,有人还猜测,“不会是张争先在乡下出什么事了吧?”   “铁定是出事了,不然好端端的刘雪梅哭这么凄惨?”   “可真够造孽的。”   “……”   众人议论纷纷,脖子伸得长长的,眼也不眨地盯着张家的门窗看,恨不得看清楚里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张家的邻居还站在外边,可偏偏里边也不开门,倒弄的邻居很是尴尬。   林清晏这会儿已经上了二楼,足以跟西楼平视的位置,所以清楚瞧见了张家邻居那关心尴尬最后到无语的神情变幻。   林清晏对张家这一家子也有点无语,甭管里边出了什么事,人家在外头听到动静敲了这么半天的门,你们好歹应一声呢!   再想想刘雪梅之前跟张菱吵成那样但张强仍然在屋里头装死的事,林清晏突然就觉得眼下这一幕很正常了。   所以这张家,到底出啥事了? ────────────────── 第42章 原因 ──────────────────   张家又闹腾起来的原因很简单——张争先病了。   早前说过,张争先被县知青办树典型分配到了偏远省,那边纬度高,冬日来的比他们岭西省早,偏张争先习惯了在家的做派,什么也没提前准备,等到突然降温,豁,完犊子了,什么保暖衣物都没有!加上骤然下乡心理脆弱及不适应农村劳作,很长时间心态都没调整过来,在村里又招惹出许多闲话是非,各种原因夹杂,这人就直接冻感冒了。   起先只是咳嗽流鼻涕,之后越拖越严重,加上想起往日在家的好日子,以及要不是张菱反抗他就不会来下乡的思想作祟,他不禁悲从中来,越发伤心没斗志,给家里写信的时候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信中各种诉苦哭惨,祈求家里人想办法给他弄回城去。   这样的一封信到了张家人手中,直把爱子心切的张强和刘雪梅看得心如刀绞,痛彻心扉,刘雪梅更是禁不住嚎啕大哭,然后有了大院里众人看到的那一出。   搞清楚事情原委的众人:“……”   呃……嗯……   怎么说呢,张争先感冒病了是叫人担心,但也没必要哭的这么凄惨吧?不知道还以为张争先死在乡下了呢!   “这个时候不应该赶紧给送点东西去乡下吗,哭有什么用?”有人看不过眼说了一句。   “送啊,怎么没送。”另一人说:“当天刘雪梅就在家里一通搜刮,还去了一趟供销社,那大包小包的,没少买。”   最近天冷,不少人都在关注保暖物品,此时一听这话就有人问: “她买着棉衣棉花了?”   冯大妈最爱凑热闹,这种时候怎么能少得了她,“没买着,而且还去找张菱闹了一通。”   此话一出,大伙又来劲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怎么回事?”   冯大妈一瞅众人这感兴趣的眼神,腰板都不觉挺直了两分,然后起着调说:“我亲眼看见的。”   梁大妈催促,“赶紧的,说要紧的。”   “别急呀!”冯大妈还想显摆呢,一听打岔就不乐意了。   这么多年住在一个大院里,谁不知道谁呀,众人对冯大妈这德行心知肚明,因着着急听乐子,边上人忙制止梁大妈,“你别打岔,等她先说。”   几个凑热闹的大爷大妈纷纷说:“对对对,先说张家的事。”   梁大妈:“……”   她闭嘴。   冯大妈心中得意,接着说:“我去供销社打酱油,正好撞见刘雪梅去买棉花,但供销社里哪有棉花卖,她空着手就出去了。我心想都一个大院的,一块回来多好,路上还能聊聊张争先在乡下的事,也好打发时间不是。”   众人:你是想看热闹吧!   冯大妈继续说:“偏她不乐意,还冲我甩脸子……”   众人:人家正心疼儿子呢,你还看热闹,不是找骂嘛。   冯大妈义愤填膺地说:“我好心好意的关心,她不领情就罢了,竟然还给我甩脸,我可不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然后呢?”   “她走得急,等我打好酱油出去只能看到个影儿,我瞅着那条路压根不是回大院的,琢磨着她是不是有买棉花的门路,这才着急忙慌的走了。我家也缺棉花啊,家里的孩子个个都……”   眼瞅着冯大妈要仔细说说自家缺棉花的情况,孟大爷直接问:“所以她找张菱去了?”   “……啊,对。”冯大妈被人打岔,嘴里不禁顺着问题回答,还卡了下壳,可想起看的那通热闹,只需三秒就再次兴冲冲,“你们是没瞅见,刘雪梅那架势不像是去自个儿姑娘家,倒像是去寻仇的!”   万奶奶说:“可不就是寻仇。”   梁大妈兴致勃勃,赞同万奶奶这话,“就冲张菱结婚、张争先下乡这事,在刘雪梅眼里,张菱可不就是她的仇人嘛。”   在后边悄咪咪听了半晌热闹的房大爷问:“所以刘雪梅去找张菱要棉花?”   “对!”冯大妈一拍巴掌,语气激动,“她还没进院就开始吊着嗓门喊,田家丢不起那人,要把人喊进屋,但刘雪梅满心满眼都是张争先,这会儿见到了人就只惦记着要东西,冲着田家开口就是十斤棉花。”   众人倒吸口凉气,“十斤?!”   这可真敢要!   下楼来洗衣服的姜春兰虽然只听到半截,但刘雪梅问田家要十斤棉花这句她听得真真的,实在没忍住惊呼出声,“这棉花可不好买,家里有点新棉花都给做衣服填褥子了,哪儿能拿得出来。”   “何止是不好买,光是十斤棉花票都得攒个两三年呢。”跟着一块下楼洗衣服的王慧紧接着就说。   十斤棉花攒三年真不是说笑。布票棉花票每人每年供应多少那都是定额的,尤其是棉花,一个人一年拢共才半斤,十斤棉花票就是二十口人的量。这年头虽然孩子多,可城里的人家二十口人住一块的情况也是真少有,大多要么分家住到了自己厂里分配的房子、要么就是老人在老家甚至兄弟一家子都在老家,再刨除之前用掉的、借出去的或者还债的、换出去的等等,十斤棉花票真得攒三年。票在手,还得买,而棉花的供应情况……   要真那么好买,他们用得着这么发愁?   所以刘雪梅问田家要十斤棉花,那纯属狮子大开口,是真想把这门亲家给得罪死呢!   “可不是,田家人一听脸都绿了,原先见着亲家的好声好气也没了,当场就冷了脸。”饶是冯大妈看了那么多热闹,那会儿听了刘雪梅的话也是叹为观止,“那院里的人也是指指点点起来,我都觉得丢人。”   “那后来呢?”   “后来,田家说拿不出来,刘雪梅改口要钱,说田家当时没给彩礼,要把这钱补给她。田家哪能同意,不乐意给,刘雪梅就哭嚎,骂张菱没良心,她把她养大了她却不管父母兄弟的死活,然后母女俩就吵了起来……”冯大妈聊的兴致勃勃,满眼放光,时不时的还动作一番还原当时的场景,就差来几个人跟她搭戏当场演一段了。   而听热闹的众人最后也是满腹无语。   这个事,到底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下乡的儿子病了,你去管女儿女婿家要钱?要是你家没工作没工资、手里钱很不凑手就罢了,去找有工作的女婿借钱应应急大伙能理解。可现在张强月月工资拿着,你还像个乞儿似的白伸手要钱……   真是!   众人无语且不理解,完全不懂刘雪梅得多缺心眼才能干出这样的事。   “这真是脸都不要了。”   “她什么时候要过脸?以前把儿子当少爷养、把姑娘当丫鬟使就罢了,横竖没闹出来,可你们瞅瞅,自从下乡的事情开始,隔三差五的闹腾,那真是比以前唱戏排的还精彩。”   “以前还顾忌几分,现在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还有那张强,瞧着不声不响的,天天搁屋里头呆着,遇着事就由着刘雪梅翻天覆地地闹腾,自个儿什么事都不扛,真成大爷了。”   有几人觉得刘雪梅也真是倒霉,遇到这么一个万事不管的男人,什么事都得自己上,把自个儿名声都搞臭了。   不过,刘雪梅自己也不无辜就是了,毕竟她干的那些事一般人连想都想不到。   一阵议论纷纷,大伙连连感叹:“这回真是丢人丢到别的大院去了。”   “所以最后刘雪梅弄到丁点棉花没有?”下班回来的林清晏听闻这事后问姜春兰。   “那哪儿能买到。”姜春兰唏嘘,“供销社就没货,着急也没用。”   林清晏总结:“所以这是又把人得罪了又没得到好处啊。”   姜春兰不禁说:“谁家都不富裕,哪有这么问人要东西的,这不是摆明了得罪人嘛。”   这年头东西精贵,譬如一件衣裳缝缝补补传了一个又一个,谁家都没有富余的。刘雪梅现在上去就伸手白要,这真是在故意结仇!   要有人跟她这么要东西,她不得气死。   林清晏对刘雪梅的奇葩已经有所了解,心底感叹幸好当初林清海拒绝了张菱,不然今天被堵上门闹腾的就是他们林家了啊!   到时候……   林清晏打了个寒颤。   而姜春兰显然也想到这事了,她还说呢,“幸好听清海的了,不然我哪儿吵得过刘雪梅。”   同样在吃瓜的林清清不解,“妈,你说什么呢,这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林清河和林清清都不知道这事,姜春兰也不想他们知道,省得不小心传出去闹出是非。这会儿听到林清清疑惑,姜春兰没准备,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妈应该是想到了别的事吧。”林清晏轻描淡写的把事掩盖过去,并转移话题,“那可真是赶巧了,明天我正好就要去一趟水泥厂。”   涉及到自己儿子,姜春兰立刻忘记了别的事,忙问:“做什么去?”   林清晏说:“隔壁县在水泥厂买了一批水泥,我们要帮着送过去。”   姜春兰问:“那岂不是又要出门?”   “对。”林清晏说:“不过不远,就算有耽搁晚上也能回来。”   姜春兰松口气,“那就好。”   这几句话间,林清清也忘了刚刚的问题,只问:“那二哥你明天能见到那个人吗?”   林清晏乍一听没反应过来,“谁?”   林清清:“就张菱姐嫁的那个啊。”   “哦,他啊。”林清晏说,“听说他管仓库的,那应该能见到。”   林清清一时竟有点兴奋,但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 第43章 田瑞 ──────────────────   “徐师傅。”   “马师傅。”   “丁队。”   “……”   隔壁县这次在水泥厂订的货不少,因此运输队派了两辆车送货,除了林清晏和丁纪,另一辆车就是由徐峰和马世忠开。   徐峰,林清晏进队后听到的第一个事件当事人,当初和孔师傅一块送货被人劫道,重伤治疗休养了几个月才痊愈,最近才回来上班。   林清晏跟他只是混了个脸熟,性格方面倒不大了解。   这次四个人两辆车一块做任务,自然要同去同回,人多路上也好照应。   隔壁县,距离近且对路况熟,出行连油桶都不必带,对他们经验丰富的人来说,连地图都不必多查,闭着眼睛就能开过去,问题不大。因着任务简单,四人简单闲聊几句就开始盘车打火。   天气冷,机油稠,摇把子压起来格外费劲,力气一般的真抡不动这个,等到发动机完全被机油浸润,已经十几二十分钟过去了。   大冷的天,林清晏和马世忠却满头大汗,浑身发热。   “还是天热的时候好,不用怎么摇就动起来了。”马世忠擦着头上的汗感叹。   林清晏到底入队时间短暂,虽然车开的不少,可盘车修车这种基础技能还得继续练,尤其是靠熟能生巧的盘车,只要没出车就是天天练,秋收粮送完货后在队里,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车盘了。他练的时候丁纪就在边上看着,偶尔指点一句,但大多时候都不言,只盯着谨防出意外能及时救一把。见天儿地练,现在他倒是习惯了,虽然下了大力气气息有些不匀、手心滚烫,但其它还好。   此时听了马世忠的话,他颇为认同,“可不是,之前几分钟就成了。”   感叹着,两人上了驾驶座,载着人和各种工具出发去水泥厂。   水泥厂在开平县城外,虽然这里也还是开平县下辖,可却不是城区,挨着城区那一面是水泥厂的家属院和库房之类的,其它三面则是大山,也是水泥厂造水泥的材料主来源地。   山多尘土重,在水泥厂上班的工人每天灰头土脸,工作环境真不咋地。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水泥厂工人的基础工资都比其他一般的厂要高点,对缺钱的人家来说倒是不错。当然,不少人宁可去别的厂当车间工人,工资虽然低点,但没低多少,也就一两块钱,可那环境好啊,也不用这么累。当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们比那些临时工、甚至没工作的人来说又好太多了。   田家两个工人——田瑞和他父亲。田父一直在干采石工作;田瑞以前干过一段时间的采石后被调去看机器,这工作在水泥厂算体面轻松的了,那个时候他在厂里也是个香饽饽,很多人中意他,但他眼光高,心想自己也还算年轻,就想再挑一挑。结果没曾想,后来却发生了意外,右臂直接没了,人也就被调去了仓库,工作是清闲了、也没那么灰头土脸,可工资待遇却不行,也没晋升空间,不出意外一辈子都只能看仓库。   前途没指望,一条胳膊还没了,偏以前中意他的人家也没了动静,好像以前表达过的热情跟没发生过一样,这样的落差刺激得田瑞性格都变了不少,再加上他还不想娶个没城里户口的农村姑娘,婚事一拖再拖,最后就成了老大难。要不是张菱撞上来,他估计还单着。   张菱,城里户口,每个月都有基本口粮,年轻漂亮还是读过书,又会哄人,除了没工作略可惜了些,其它真是哪哪都好,跟她成了之后田瑞一改之前的颓丧,整个人都精神了,每天满面春风,逢人就是笑,可见心底的得意欢喜。等之后结了婚,张菱也乖觉,除了面对她娘家时的凶悍,平日里对待田家人都不错,尤其是对他,那更是温柔小意,冷了热了都关心,田瑞哪里经过这个?每天魂牵梦萦的,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小媳妇。   夫妻俩正甜蜜蜜的过日子呢,偏刘雪梅来添堵,别看张菱骂的凶,可背地里却偷偷掉眼泪,气得田瑞恨不得杀人,抱着张菱哄了好半天才勉强把人哄好。   但张家本就有前科,以前算计张菱,田瑞自觉得了好处就不计较了,后来找上门来要彩礼补贴张争先张竞先他看在张菱的面上也不计较了,偏他们得寸进尺,现在又大咧咧的上门来讨要十斤棉花和钱,叫旁人看了他们田家好一通笑话,尤其还把张菱给气哭了,田瑞这下是真忍不了,背地里给张家狠狠地记了一笔,决计要报复回去。   隔天上班,他就在思索该怎么做。   于是,等林清晏他们开着车、由水泥厂的杨主任带着来到仓库时,看到的就是神情阴沉沉的田瑞。   林清晏:“……”   这脸黑的跟墨汁似的,怕不就是因为刘雪梅昨天闹的那一通吧?   而田瑞也认出了林清晏,知道他是今年高中毕业的,原本也得下乡去,可后来人家凭本事进了县运输队……张菱说起这事的时候满脸羡慕,就盼着自己什么时候能有个工作,不必再仰人鼻息,整日提心吊胆,担忧着不定什么时候父母就把自己论斤卖了。   司机这工作体面,张菱又羡慕,田瑞之前去五金厂家属院附近的时候还见过林清晏,因此他就记住了林清晏的脸。   杨主任正在指挥着工人把水泥从仓库里搬出来装上车,见井然有序之后,便要招呼着几位司机师傅进室内等候喝点水,孰料眼神一瞥就见田瑞盯着人家林师傅看。杨主任皱眉,心想哪能这么盯着人瞅,趁着搬运工人们进进出出遮挡的功夫,他走到田瑞身边,低声提醒:“看什么呢。”   田瑞想的专注,一时没注意,此时吓了一跳,“杨主任。”   杨主任低声道:“注意点,哪有这么盯着别人看的,别把人给得罪了。”   田瑞解释:“我就是看他眼熟。”   杨主任微怔:“认识?”   田瑞说:“像是跟我媳妇一个家属院的。”   田瑞和他小媳妇的事整个水泥厂谁人不知?杨主任迎来送往,消息灵通着呢,更是门清儿。此时听了这话倒也没怀疑,只是说:“你想知道上去问问不就成了,只背地里盯人像什么话。”   田瑞好声应了。   见田瑞不再干这种得罪人的事,杨主任这才到了四个司机面前,说了几句“麻烦”“辛苦”之类的场面话,这才邀请着他们去里边坐坐。   这个流程,运输队的司机们简直不要太熟,何况天冷,寒风凛凛,不如去屋里暖和暖和。   水泥厂跟运输队也是老交情了,杨主任跟丁纪、徐峰和马世忠都挺熟,也就林清晏是第一次来拉他们的货。   几人端着热水侃侃聊了几句,杨主任和跟林清晏这个新人不免要多聊几句,内容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全是家常,于是杨主任就知道了林清晏也住五金厂家属院。   杨主任当即就笑了,“这不巧了嘛,刚才见过的田瑞,他丈人就是五金厂的工人。”   林清晏说:“我听说过,他爱人跟我一个家属院的,都认识。”   马世忠不清楚这里头的事,还说:“还有这么巧的事呢。”   林清晏说:“我也觉得巧。”   话题就围着这事展开,接着就免不了要说说田瑞和张菱的事,然后就不可收拾地提到了田家和张家……   听到这一系列的恩怨纠葛,另外几人也惊了,手里的水都不喝了,全在听热闹。   由此可见,八卦从不拘男女,是人都爱看热闹。   不过他们也算见多识广,自来因为利益闹腾起来的还少吗。尤其下乡政策一出来,可有不少人着急上火、亲兄弟姐妹因为一个工作名额大打出手的也大有人在,真不稀奇。   此时,徐峰就忍不住说:“这张菱也算是运气好,虽然被算计,但最后还是嫁了个工人,到底不用下乡去,倒也没损失什么。”   林清晏听了这话就想皱眉,嘴上忍不住说:“她还不到十六岁,按照正常流程,压根轮不到她下乡,何况她学习成绩不错,考上了高中,她原本该继续读书的。”   “这倒是。”徐峰说,“可这不是没办法嘛,而且最后下乡去的是她哥,又不是她,倒也没有必要为她太不平,真正该可怜的还是她哥。”   林清晏:“……”   他无语至极。   什么叫做她没损失啊?什么叫做最后下乡去的是她哥、该可怜他?按照政策,本就该张争先下乡去!跟张菱半分钱关系都没有!现在她被拖入漩涡,要不是她自己机灵、会为自己打算,那这会儿她都已经在下地干农活了!而这些事,原本跟她没关系的,原本她该好好的坐在教室里读书,虽说两年后她可能还会下乡去,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大政策下他们帮不了忙,可也不能说风凉话、说她没损失、真正该可怜的是加害者吧?!   林清晏真是听不得这种论调,“你……”脑袋没毛病吧?   “咳!”林清晏情绪克制得还算可以,但丁纪跟他相处这么久,他神情微微一变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此时连忙打岔,“没想到来接个货还能听一出热闹。”   其他人其实并没看出来,杨主任还说呢,“其实田瑞也可惜,他以前在我们厂里算是知……”杨主任原本想说“知识分子”,可考虑到时局,硬生生换了个说法:“他是初中生,学机器操作比其他人快,不然厂里也不会把他调去看机器,可惜啊……”   杨主任叹了口气,“他为了厂里的利益,就这么出了意外。厂里也不是不近人情,他这样的情况不论去采石还是去操作机器都不行了,只能调去看仓库。”   六几年的初中生非常难得,那个时候可没有九年义务教育,升学全凭硬本事,而且在校学习成绩太差还会留级,说天之骄子有点夸张,但绝对比一般人强。尤其在水泥厂这种卖力气的厂里,很多去采石、运石的工人其实都目不识丁,就算认识几个字也是后来厂里组织扫盲时学的,跟田瑞这种正儿八经学校毕业的没法比。也正是因为他当时在厂里算是高学历人群,所以厂里才会调他去操作机器,那时候前途真是肉眼可见的好,要不是意外……   现在他指不定升组长了。   大伙都是这个年代过来的,倒也理解,纷纷说:“那确实可惜了。”   话题一岔,林清晏心里的火气倒散了不少,见丁纪还在给自己使眼色,也顺着接下来的话题聊了过去,没再提先前那茬。 ────────────────── 第44章 徐峰 ──────────────────   水泥厂的工人们干活效率很高,很快就将两车货装好了。室内闲聊的几人也不耽搁,当即站起身出去。   货装好,还得拉防水布,哪怕是合作多次的水泥厂工人丁纪也不是很放心,他得亲自去盯着。   林清晏原本也想跟过去,结果却瞥见田瑞在看自己,他不禁脚下一顿,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虽然两人此前并没说过话,原主虽然跟张菱认识却也只是普通的邻居交情,他来了之后更没和张菱打过交道,但怎么说呢,都是在社会混的,既然脸熟,碰上了打个招呼也没什么。   再说了,田瑞都看自己好几眼了。   “你就是张菱的丈夫田瑞吧?”林清晏开门见山地问。   “我是。”田瑞其实没想到林清晏会过来,震惊之下反应有点慢,“你们来拉货?”   “对。”林清晏问:“早就听说张菱的家属是在水泥厂上班的,没想到这回遇到了。”   田瑞见林清晏态度平和,眼底没鄙夷也没探究似的热闹,心境也平复下来,“对,我在水泥厂上班。”   林清晏说:“那挺好的,这年头有个工作可不容易。”   田瑞唏嘘,“可不是。”   两人就着当下找工作难的话题聊了片刻,期间林清晏还不忘关心张菱两句,没说太多,在田瑞回答说她挺好的之后就不多问了。   两人此前算是陌生人,真没多少好聊的,也幸亏防水布拉起来很快,没片刻丁纪就在给他打手势了。林清晏见状结束话题,“货装好了,我们下次聊。”   田瑞笑着说:“行。”   刚开过的车打起火来很快,没多久两组司机就各自上了车,马世忠从驾驶座探出头来说:“林清晏,我开前头吧,你跟着我走。”   林清晏知道对方对路熟,也没拒绝,“行!”   于是,马世忠和徐峰先开着车出水泥厂,林清晏和丁纪在后边。   冬天开车对比夏天有一点好处——窗户关闭,车内无风,在车里比在车外暖和一点。虽然依旧有燃油的味道,但总比夏天热得浑身冒汗强。   林清晏操作着方向盘,跟前边的车保持二十来米的距离,这样既不会把车跟丢,又能在前方车辆骤然减速甚至停车的时候有及时操作的空间。   起步这段路他很熟,已经开过不知道多少遍,所以他整个人都挺放松。   丁纪见他这样,便突然开口,“刚刚在里头你是不是想跟徐峰吵起来?”   林清晏感慨于丁纪的敏锐,嘴上却说:“他的观点我不赞同罢了。”   丁纪语气淡淡:“我看你是想动手。”   林清晏哭笑不得,“那倒不至于。”   可能情绪上头的时候真有点那种想法,可现在冷静下来,再回过头想想就觉得他自己也挺虚伪的。就好比昨天,当听说刘雪梅去田家闹了一通之后他不也在暗自庆幸当初林清海没答应跟张菱处对象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没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劝别人的时候人人都会说,真的自己碰上了,那还不是各种情绪上头。所以他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替张菱打抱不平,当初他不也在袖手旁观吗?   丁纪说:“你最好是。”   林清晏问:“丁队,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冲动的人吗?”   “你不是冲动,”丁纪说,“你是热血上头。”   林清晏笑了,“不至于,真不至于。”   丁纪又说:“都在一个队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因为这点口角就把关系弄那么僵,不利于团结,也不利于你自己以后开展工作。”   像他们队里出车,两个人其实并不是死死地绑在一块的,只不过通常情况下两人配合得好,所以队里就把他们安排在一块,这样也方便工作。可实际上,一旦某人某天因为某一些原因出不了车,那队里就会安排他跟别的司机一道。这种情况真不少,谁也保不准之后林清晏会不会和徐峰一块出车,要真关系不好,那一块工作也有隐患。   再谈论得深点,他们这行都有隐形的收入,虽然打着“交换”的名头,可谁不知道内里怎么回事?真往深处挖,那一准出事。当然,大家都在一个盘子里,极大概率没人会掀桌子罢了。可真狗急跳墙,对其恨之入骨,那悄悄举报也不是不行,到时候又是一通大麻烦。   这些顾虑林清晏稍微一思索就想到了,也没再辩驳什么,只说:“知道了,我不会影响工作的。”   丁纪眉头微微一皱,“不仅是因为工作。”   “我懂。”林清晏扭头看了丁纪一眼,“人际关系嘛,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我虽然年轻,但也不是不懂事的人。”   听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丁纪也就不再多说了。   两个县城离得近,清早装货出发,中午就到了。先把车开到订水泥的厂里去交接,拿到收据单后,此事才告一段落。   对方接待的人很客气,正好赶上饭点,还邀请他们去厂里食堂吃饭。   忙活了一早上,几人都饿了,也没拒绝,真跟着去蹭了一顿食堂。当然,该给的粮票肉票都要给,这种明显的错误他们可不会犯。   寒暄着吃了一顿,再出来时车里的水泥已全部搬下车,按照正常流程他们该返程了。   马世忠就问:“现在回去还是?”   “我没什么事。”徐峰先表态,转而看向丁纪,毕竟他是副队,级别上他最高,得他发话。   丁纪说:“刚吃了饭,消消食了再开车。”   这个决定与林清晏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没来过这个县,想去逛逛。眼下就问:“那车就先放这边?”   丁纪说:“放这边吧,跟厂里说一声就行。”   说着,丁纪抬步就去跟厂里的人交涉,没耗什么功夫就回来了,“成了,一个小时后在这集合,到时候一块回去。”   马世忠算了下时间,一个小时后回去,到队里的时候差不多就是下班时间,正正好。   马世忠看向林清晏:“你是不是还没来过这里?”   林清晏说:“没来过。”   马世忠说:“那转一转也行,虽然大体跟我们开平县没区别,不过到底不是一个城,就当熟悉路了。”   徐峰就说:“要转你们去转吧,我在这等你们,天怪冷的,我不爱转。”   这话有点泼冷水,但马世忠不在乎,只说:“那也行。”   徐峰:“……”   林清晏看向丁纪,“丁队,一块去吗?”   “徐师傅,那你自己找个地方等我们。”丁纪先跟徐峰招呼一声,随后迈开腿,朝林清晏说道:“走吧,带你熟悉熟悉。”   林清晏跟上。   马世忠紧随其后。   徐峰站在原地,看着逐渐走远的三人,心里有点不舒服。他说不去这些人就不劝劝?还真把他一个人扔这了?   林清晏要知道他的想法,一准无语。都是成年人了,自己什么想法、怎么表达搞不清楚?大家就是同事,又不是谜语人,上个班还得猜你心思,闲得慌?   寒风吹得人脑门凉,徐峰又不爱去车里坐着干等,他想了想,干脆又进了厂楼里。他的职业,别人只有捧着的份,一进去就热情接待。   “徐师傅,这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厂里的人问。   徐峰倒还顾及着脸面,只说:“他们有点事要办,我嫌冷,就没一块去,这不,进来讨口热水喝。”   “这天是怪冷的。”对方脸上笑得灿烂,“我们厂里别的没有,热水管够。”   看着对方热情的态度,徐峰心里这才舒服了。   他的身份,就该是这种态度才对嘛。 ────────────────── 第45章 ,(两章合一):离谱的张家 ──────────────────   这边,林清晏在丁纪和马世忠的带领下已经转了大半个县城。   说到底,也是因为这年头的县城不大,没多久就能转一圈。   也正如马世忠所说,这座城跟开平县没多大区别,除了厂子就是家属院和各种老旧的院子,外加各种公家单位,跟开平县真是九成像。   这会儿,几人逛到供销社门口,林清晏就提议说:“进去转转吧。”   “这里跟我们供销社卖的东西一样,不如回去买。”马世忠听了后就说。   林清晏说: “回去没货啊。”   马世忠一愣,“这倒是,一时忘了。”   他们出车在外,买的东西通常都是本地没有的,或者是那种本地不好买的,这样带回来才容易换出去,而且赚得多,来回倒腾就划算。所以此时来到隔壁县,没什么特产,他们原本就没打算带东西,一时也没转过弯来。   丁纪就问:“你想买什么?”   林清晏回答说:“棉花棉衣之类的。”   马世忠说:“我前段时间不是听说你在问,还没买到?”   林清晏摇头,“没。”   丁纪说:“那进去看看。”   三人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卖的东西跟开平县供销社也没多大区别,此时陈列的物资并不多,而且像手表、收音机、缝纫机这种大件也没货,多是些火柴、煤油、肥皂、碗盘、筐篮之类的日常用品,点心糖果之类的倒是有,但数量不多,而且此时正有人在抢着买。   林清晏瞥了一眼收回视线,直接问供销社的人:“同志,有棉花吗?”   那同志回答说:“没有。”   林清晏接着问:“棉衣棉裤棉鞋这些呢?保暖物品有的都可以。”   “都没有。”那同志还算态度好,多解释了一句:“天冷下来后这些东西卖得快,货一到就被人抢完了,根本留不到现在。”   林清晏叹了口气,问:“暖水瓶怎么卖?”   林清晏指着一旁还剩两个的暖水瓶。   “竹编外壳的六块五,印着牡丹花的九块,两个都要一张工业券。”供销社同志简单介绍完,并问:“你要哪个?”   牡丹花那个颜色极鲜艳,除了花之外底色还是大红的,一眼看去极喜庆,这年代的人就喜欢这种亮色,但林清晏本人却有点欣赏不来,反倒喜欢竹编外壳那种朴素感。于是,他就问:“竹编那种还有吗?”   “就那一个了。”供销社同志明白过来林清晏是什么意思,便指着牡丹花那个说:“那是向阳牌的,内胆好,货也不好拿。”   就这俩了,不要就没有,林清晏只能说:“这两个我都要了。”   说着,林清晏从兜里摸出两张工业券并十五块五递过去。   供销社同志接过钱票,然后将暖水瓶拿给林清晏,还说:“你也是运气好,这是早上刚到的货,你要是再来晚点指不定都没了。”   林清晏笑着说:“那还真是运气好。”   供销社里的物资真的紧俏,好东西一样不剩。丁纪和马世忠转了一圈,均没看到什么想买的,最后两手空空地跟着林清晏出来。   马世忠见他拎的东西,便问:“怎么买了两个暖水瓶?县供销社应该有吧?”   “家里人多,要用,县供销社买不到。”林家有一个暖水瓶,用了好些年了,现在已经不怎么保温,只能将就。每天一大家子喝热水用热水的时候就有点不够用,如果要洗洗只能现烧,很麻烦,林清晏老早就想再买俩暖水瓶放着一块用了。只是之前天还没那么冷,他又想先攒工业券买手表或者自行车,结果等天冷下来,暖水瓶就抢手的买不着了……   姜春兰去供销社好多次,棉花没买上,暖水瓶也没买上,今天他运气好碰到,那怎么也得买了。   闻言,马世忠就说:“在供销社没点人脉,买东西是真不好买。”   林清晏立刻想到赵鹏。   算起来,他在供销社其实有熟人,只是赵鹏是统计科的,并不在柜台上班,加上这事本身不算特别急,所以林清晏就没找他。   “说到底,还是物资不丰。”林清晏说。   “知足吧,现在可比以前好多了。”马世忠三十多岁的人,经历的可比林清晏和丁纪多,“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不仅连吃都吃不饱,倒霉的时候还能遇到鬼子,后来鬼子投降了,那些人又不安好心,国内继续打,没一天安宁日子。好不容易敌人跑了、国家成立,又碰上自然灾害、紧接着还北边的债,那些年,真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说到这,马世忠不免唏嘘,还带有些许庆幸,“六五年终于还完了债,虽然听说外边的情况依旧不太好,有些人蠢蠢欲动,国家还得调一部分粮去支援边防,但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来说却是安宁日子,吃喝也比以前好太多。”   丁纪听到这眼底有几分触动,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我也觉得。”马世忠家以前就是普通的庄稼户,他现在之所以能进运输队都是因为以前投身部队、后来转业过来,一家老小成分都极干净,当下闹得那些事也闹不到他们头上,所以真心觉得眼下的日子太平,“我就指望着国家越来越好,叫我有朝一日能过上吃喝不愁的日子。”   林清晏原本还在暗暗感叹这个时代的不容易呢,一听马世忠这个话就笑了,“马师傅你现在也吃喝不愁吧。”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这外表看着光鲜,实际上也有一家子人要养,吃喝不愁哪敢想。”马世忠说:“再说了,你刚还说眼下物资不丰不好买,所以我们有钱有票有什么用?”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叹口气。   可不是,有钱有票有什么用,买不着需要的物资,那不也白搭嘛。   买好东西,又绕着刚刚没走过的那小半圈走过去,时间便也差不多了。   三人一路说笑着回到厂里,喊上正跟人家聊得开怀的徐峰,几人这才打火往回开。   回程路上,开车的变成了丁纪和徐峰,依旧是徐峰他们的车在前头,丁纪和林清晏的车跟在后头。很不幸,徐峰那辆车中途坏了两次,丁纪他们的坏了一次,三次停留修理,导致到县里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等回到队里停好车,各厂各单位都已经下班了。   丁纪说:“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跟今天一样。”   是的,他们这货得接着送两天。因为是对接同样的单位,所以这两天都是他们两组人来,等这两天货送完,再有任务就是下一组人。   林清晏几人都没意见,纷纷应了,然后各自收拾好下班。   厂子那边给的单子都在丁纪手里,车钥匙这类的也在丁纪手里,车里的工具今儿不必拿下来,明天还要用,所以车辆一停下就没林清晏什么事了,他拎着买的两个暖水瓶,跟丁纪说一声就回家。   家属院今儿静悄悄,因为天冷,往日坐在下边闲聊的大妈大爷们也都窝在屋里,院子里除了在洗衣服的张荷,竟一个人都没有。   大冷的天,张荷双手泡在冷水里搓衣服,此时已经冻得通红,而她身上也穿的单薄,竟连棉袄都没有。   此情此景,林清晏眉头一皱。   他记得张荷应该是跟林清河差不多的年纪,具体谁大点他不知道,但据他所知,张荷现在应该是读五年级了,今天是要上课的。现在在这洗衣服,那就说明她差不多下学就在干活了,尤其她还穿的这么少。   听到脚步声,张荷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林清晏正好在看她,她抬眼的功夫就叫林清晏发现她双眼通红,像是哭过一场。   见到是他,张荷也没吭声,正想继续洗衣服,就听林清晏问:“怎么这个点洗衣服?”   家属院的人一般都是清早洗衣服,这样洗完之后还能放在院子里或者走廊上晾一天,就算天冷干不了,衣服上的水也滴的差不多了,晚上能收进屋里继续晾,不怕把里屋弄湿,还不占人活动的地方。   张荷没想到林清晏竟然会跟她说话,下意识地回答:“弟弟的裤子弄脏了,我现在洗了晚上烤一烤,明天就能穿。”   原来洗的还不是她自己的衣服。   林清晏问:“他自己呢?”   张荷说:“在家。”   林清晏很想问,那怎么不叫他自己洗,可想也知道,就张家那个宠男娃的德行,张竞先在家估计连油瓶倒了都不会扶一下。   “你妈呢?”林清晏又问。   张荷声音低了些,“在做饭。”   林清晏嗤笑一声。   自个儿做饭,却安排十几岁的小姑娘大冬天的给自己儿子洗棉裤。   犹豫了下,林清晏还是问: “天这么冷,你怎么不穿棉衣?”他依稀记得去年冬天,家属院没有哪家的孩子没棉衣穿。   张荷这下连脑袋都垂了下去,浑身都冻得打了个哆嗦,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声带哽咽,“妈说大哥病了,但买不着棉花,只能把我的棉衣棉裤拆了,棉花都给大哥寄了过去。”   林清晏气得脑袋一嗡。   可面对吧嗒吧嗒掉眼泪的小姑娘,林清晏又不能发火。他摸了下口袋,从兜里摸出两颗糖。这年头糖精贵,跟烟有异曲同工之妙,林清晏不抽烟,干脆就买了些糖搁兜里,有时候办事需要就递一递,能快速跟人拉近关系。   此时,他叹口气,往前走两步把糖塞张荷手里,并说:“别哭了。”   张荷泪眼朦胧的看着那两颗单独包装的糖,连连说不要,“我不能要你的糖。”   “没事,就两颗糖,也不多,拿着吃吧。” 林清晏又说:“天冷水冻,从家里拎点热水来掺着洗吧。”   张荷却说:“妈在做饭,炉子不空,剩下的水要留给爸爸和弟弟喝。”   林清晏:“……”   他已经无力了,想骂人却无从骂起,最后只能说:“我去看看我家有没有。”   张荷却拒绝了,“不、不用了,我快洗好了。”   林清晏说:“没事。”   丢下这句,林清晏快步上了楼,几步推开自家门,暖和的气息扑面而来,叫他刚刚因为张家做派寒冷的心都暖了几分。   “清晏,回来了。”   “二哥。”   “……”   家里人见他回来都欢喜,然后看到了他手里拎的两个暖水瓶,连声问了起来。   “今天碰上了,我就买了两个。”简单解释一句,林清晏就问:“家里有热水吗?”   “有。”姜春兰以为是林清晏要洗脸擦身,就说:“天冷得烧炉子,我一直坐着水呢,暖水瓶里也有。”   不料林清晏却说:“张荷一个人在院里给张竞先洗裤子,也没掺热水,两只手冻得通红,我看她可怜,就想着给她拎点热水下去。”   天冷,家里烧了炉子要暖和很多,他们没事就不爱出去,所以还真不知道外头的情况。   此时一听林清晏的话,姜春兰就皱眉,“这么冷的天,她一个小姑娘一直摸冷水怎么行。”   姜春兰自己身体不好,又看过不少次医生,医生少不了要跟她说一些注意保暖、忌冷忌热的叮嘱,加上长年的经验,姜春兰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小姑娘可不能接触太多冷水,尤其像张荷这个年纪,已经来月信了,最是得注意。   “真是。”姜春兰性子软和,说不出什么重话,此时只能说:“也是可怜,你赶紧给她拎下去吧。”   林清晏应了身,从炉子上拎着正烧的滚烫的水壶往下走。   到了张荷洗衣服的地方,林清晏提醒:“手起来,小心烫着。”   张荷已经傻了。   她没想到林清晏竟然真的去给她拎了热水下来,一直到林清晏把那壶热水倒完她都没反应过来。   林清晏又说:“别发愣,赶紧洗完回去。”既然今天这个衣服非洗不可,那不如抓紧干完,也少遭点罪。   张荷鼻子一酸,又想哭。连她妈都说冷水洗就行了,哪那么精贵,可外人却会特意给她拎热水来。   眼见着这小姑娘要感动哭的模样,林清晏无奈,也知道自己继续在这待着她怕是还呆呢,干脆说:“行了,一壶热水都倒完了,我也回去了。”   张荷嘴唇嗫嚅下,没说出话来。   林清晏却不管,转身上了楼,不过在进屋前没忘去新打一壶水。反正炉子一直烧,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继续烧水,要用的时候也有得使。   打完水回屋的林清晏没看见,张家的窗户开了半扇,张竞先的眼珠子咕噜噜转,等他进了屋,张竞先转头就跟刘雪梅喊,“妈,那个林清晏拎了一壶热水给张荷,他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正往汤里倒酱油的刘雪梅一听,忙问怎么回事。   张竞先立刻说起来,“我亲眼看到的,他站那跟张荷说话,然后去楼上拎了一壶热水下来倒张荷的盆里。”倒是没看到林清晏给了张荷两颗糖。   “要他好心。”刘雪梅思想倒还正常,“估计就是觉得那死丫头可怜,假惺惺呢。”   “可怜能这么干?”张竞先却想的多,“妈,谁家男娃不精贵?林清晏这么心疼张荷,还给了她东西,要不是看上她了,能这么干?”   刘雪梅被这话说得也迟疑起来,“不能吧,那死丫头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一天天垂着个脑袋招人烦,看着就不讨喜,谁眼瞎能看上?”   张竞先却说:“说不定林清晏就喜欢这种呢。”   刘雪梅还真的顺着张竞先这些话去思考,丝毫没觉得跟自己刚十来岁的儿子议论自己才十三岁的女儿被男人看上这件事本身有多么的不合宜,更没意识到这种事本不该是一个母亲该有的行为。可惜刘雪梅脑回路不正常,竟还被张竞先说服了,甚至还没把门的感叹,“林清晏眼这么瞎呢,那些漂亮的不喜欢,竟还看上了这么一个干瘪的豆芽菜。”   “可不是,眼这么瞎。”张竞先赞同地说,却不忘利益,“不过这样也好,你们不是说那林清晏当司机工资高嘛,手里头还有不少好东西,可不得补贴我这个小舅子。”   “对啊!”这两天因为张争先缺钱缺物资被折磨的刘雪梅双眼瞬间闪精光,“喜欢那死丫头好啊,以后成了亲家,当了女婿,那可不得补贴补贴老丈人家,这样你和你大哥也能吃好穿好了!”   张竞先小小年纪,眼睛里却全是贪婪,“对对对,叫他们全拿来,可不能像张菱和田瑞那样!”   刘雪梅面露凶气,“那就是俩白眼狼,提起来就晦气!”   张竞先可劲点头,“就是!”   母子俩这一通就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论调,已经下班回来的张强自然听到了,起先他还想开口说两句,可后来听到两人提到林清晏的工作、林清晏当了女婿的好处就将话按捺了回去,然后一双眼睛继续看报,心思却不在上头。   对啊,这林清晏可是个好女婿的人选啊,现在既然对张荷有点苗头,那他们也不是不能同意啊。   于是,等费老大劲把衣服洗好、浑身已经冻得瑟瑟发抖的张荷吃力地端着盆回到家,就看到以往对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张竞先冲着她哼了一句,“你也就这点用了。”   张荷以为张竞先说的是她帮他洗衣服的事,还小声说呢,“都洗干净了。”   “洗不干净就重洗。”自己的裤子,张竞先还是看了一眼,见上边的脏污没了就放下心,可嘴巴里却没一句好话,“你可得记住了,我是你亲弟弟,张家的根,你以后的依靠,要是你不对我好,那我以后就不给你撑腰。”   这些论调,张荷从小听到大,都会背了。此时她听了也不生气,还乖巧地去把湿衣服晾起来,临了更不忘把盆放下边接滴下来的水,这样不会把地打湿。   张竞先见张荷没回应,立刻就炸毛了,张嘴就告状,“妈,我跟张荷说话她不理我!”   “我、我没有。”张荷瞬间慌了,“我就是想赶紧把衣服晾起来。”   刘雪梅眉头皱得死紧,抬起巴掌就要打人,可想起林清晏的事,到底又把手收了回去,“看你还有点用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以后可不能这么对你弟弟。”   没挨打,张荷大松口气,慌忙应了声,然后又不停歇地去拿筷子。   “妈,可不能这么惯着她。”张竞先却说,“你忘了张菱那个死丫头了?嫁出去之后我一点好处没拿到,张荷要是跟林清晏好了之后变成张菱那样,那我以后怎么办?”   正在拿筷子的张荷懵了,她不明白怎么跟林清晏扯上了关系。   刘雪梅却说:“林家就在大院里,张荷嫁过去之后敢不孝顺我,那我天天坐他们家门口骂去,林清晏不掏好处出来不算完。”   听了这话,张荷人都傻了。   林、林清晏?   她和林清晏?!   “也对。”张竞先想起刘雪梅骂人的本事,再想想姜春兰那个泥捏的性子,瞬间放心,“这样就好。”   “放心吧。”刘雪梅慈爱的看了张竞先一眼,压根不觉得小小年纪就满心利益贪婪算计的儿子有什么不好,甚至还觉得她儿子聪明,懂得给自己扒拉好处。满腔慈母心无处发泄,刘雪梅就想亲自给儿子盛饭夹菜,低头却发现筷子还没上桌,一扭头,张荷还站在原地呢,那张脸顿时就拉了下来,眼里冒火,“傻站着干什么呢,没看大伙都等着吃呢么!”   张荷被吼的回过神,赶紧把筷子拿上桌,脑子里却没忘刚刚他们说的事,“妈,你刚刚说林清晏,他、我……”   她脑袋发懵,语无伦次。   刘雪梅看她这两句话都说不清楚的模样就来气,再次嘀咕,“也不知道林清晏怎么就眼瞎看上了你!”   张荷更傻了,“他、他看上了我?”   “不然呢。”刘雪梅没好气,“要不是看上了你,闲得发慌给你拎热水,谁家煤是大风刮来的啊!”   张荷依稀觉得有哪不对。   张竞先还不忘教育她,“你可不能学张菱那个白眼狼,结了婚就不管我们了,我们才是你的亲人,以后你挨欺负了我们才能帮你出头撑腰。”   张荷没说话,脑袋依旧乱,还停留在刘雪梅说的林清晏看上了她的内容上。   当了半晌哑巴的张强这个时候也没忍住开了口,“林清晏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他的工资高、运输队福利又好,你们结了婚那是数不尽的好处,这个时候你可不能拿乔,要好好跟人家处。”   张荷从头傻到尾,好像话都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总之魂都不在身上了。   “还傻站着干什么?”见她又不动弹了,刘雪梅真是忍不住冒火,“要不饿就滚一边去,畏畏缩缩的,看得人心烦。”   提到“饿”,张荷顿时一个激灵,什么念头想法都被她抛到了脑后,连忙坐下来,“我饿,我要吃饭。”   于是,刘雪梅又念上了,“真是饿死鬼投胎,一天少一顿都不行。”   这些话张荷也早就听习惯了,她不应承、也不反驳,只端着自己的碗埋头吃,生怕慢一点就被张竞先抢了过去,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明明每次弟弟碗里的饭只比爸爸的少一点,可他还要来抢自己的。   次数多了,张荷就长了记性,不管大人说什么,她先把自己的饭吃到肚子里最重要,不然就得挨饿,很饿很饿。   至于林清晏,之后再想吧。 ────────────────── 第46章 策群力 ──────────────────   被惦记的林清晏是几天之后才知道这事的。   当时他刚下班回来,脚一跨进院就看到原本该在家猫冬烤火的一众人站在院子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那八卦的神态、乱飞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有新瓜了。   林清晏闻瓜而动,正想打听打听一块吃口呢,就见冯大妈眼神一瞥,接着嚎了一嗓子,“林清晏,你回来了!”   这嚎声,惊的林清晏差点以为他是出去了十年八年,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呢。   更奇怪的是,其他人齐刷刷就看了过来。   “可算是回来了。”   “林清晏啊,到底咋回事啊?”   “我天,我就等你回来呢!”   七嘴八舌的语言,叫林清晏心底有了不妙的预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啊?”冯大妈问。   林清晏诚实摇头。   冯大妈说:“今儿刘雪梅找上了你妈,说想要她同意你跟张荷的婚事也行,你家必须给丰厚的彩礼,以后再好好孝顺他们、拉拔大舅子小舅子。”   林清晏:“???”   他很茫然, “啥?”   于是,一众看了大热闹的人又接连说起来——   简而言之,都是他那天给张荷送热水惹出来的事。而今天姜春兰出门去逛供销社买醋,回来在院里撞见刘雪梅下楼来涮盆,然后就聊起来了。   这一聊,直接给姜春兰给气了个半死。   院里一众人就看了出大热闹。   这会儿,林清晏听完也是:“……???”   他久久无言。   什么玩意儿啊!   他是人,不是畜生!   冯大妈还在问:“林清晏,怎么回事啊,你跟张荷……”   看着对方脸上那八卦的表情,林清晏脸都僵硬了,“我妈没解释?”   “咋没解释,可我这不是想听听你的意思嘛!”冯大妈说。   林清晏表情郑重,“各位大妈大爷,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都新社会了,国家都规定男子最低二十、女子最低十八才能结婚。而我现在才十七,那张荷才十三,在我眼里就跟清清似的,就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学生,我又不是畜生,我怎么可能对她有想法?这用脚趾头想也不能嘛!”   冯大妈不死心:“真的?”   林清晏就五个字,“我不是畜生。”   冯大妈:“……”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畜生一样。   梁大妈接话,“我就说嘛,林清晏你天天忙着上班,早出晚归的,跟张家就没多少交集,怎么可能对张荷有想法。”   “可不是。” 万奶奶说:“小时候都玩不到一块去,长大了还能突然看上了,那不可能嘛!”   林清晏直呼,“您二位,看的透彻啊!”   梁大妈腰板都直了。   在她看来,那张荷现在就是个小丫头,每天垂着个脑袋闷不吭声,长得也一般,真是要啥没啥,林清晏本事那么大,怎么可能看上这小丫头。   “我看张家真是昏了头了!”梁大妈眼带嘲讽,“大女儿不听话,就想死死的捏住小女儿,她倒是好算计,挑上了林清晏。”   孟大爷说:“自从张争先下乡,张家就乱了套,一家子跟失心疯似的,现在竟然还算计上了小女儿,那张荷才多大点?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万奶奶说:“我看就是想卖女儿补贴儿子,不然刘雪梅能张口闭口就是彩礼就是钱的?”   “呸!”梁大妈说:“做她的春秋大梦呢!”   万奶奶:“谁家当妈的会拿自己女儿的名声去糟践?就没见过这么当妈的!”   房大爷皱着眉头,“再这样下去,院里的风气都要被带坏了。”   “……”   大妈大爷们一人一句,除了有些想看热闹或者脑子坏掉的人,其他的其实都是正常人,在他们看来,刘雪梅说张荷跟林清晏,那简直是登月碰瓷嘛!   林清晏此时就说:“房大爷说的对,张家真是从算计大女儿不成就疯癫了,一天天的就闹幺蛾子,再这么下去,我们家属院的风气都要坏了,传出去外人怕是觉得我们院子里没一个好人,走出去指不定被人怎么说呢。”   原先众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现在一听这事涉及到了自己,一个个都急了,“还真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粒老鼠屎害一锅汤,说不准我们真要被连累。”   林清晏是真的烦死了张家,此时还嫌不够,又压低声音说:“再说了,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况大伙也都清楚,就张家那做派,整日里摔摔打打,动辄打骂,还把女儿当丫鬟使,这不是旧社会的地主老爷做派嘛,万一到时候革/委会来查,只怕我们全院都落不着好。”   革/委会三个字一出,现场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外头闹得那么凶,他们就是普通的小老百姓,哪敢跟人家对上?生怕沾上丁点。   “不能够吧?”这下就连一心想看热闹的冯大妈都打了个哆嗦。   “那可说不准。”林清晏意味深长地说:“哪个单位都是有指标的,革/委会肯定也有啊。”   众人:“!!!”   他们立刻想起来旧社会时期衙门办案连坐、民国时期那些警察看碟下菜的做派,整个人都被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现在过得可是太平好日子,那可不能被盯上打成黑五类啊!   “张家最近确实过了些。”   “就是,我今儿可瞧见了,那张荷身上就穿着单薄的春衣,听说棉衣被刘雪梅扒下来给张争先送去了。”   “谁家不叫孩子干活?看不过眼的时候骂一句揍一顿也正常,我原本还想着这不算个事,可现在……”   林清晏也知道这个论调在这年头很正常。而且不说这年头了,就是后世,很多家长都会给自己的孩子安排家务活,有时候被孩子气着了说教一顿、骂一顿乃至锤两拳那都有,不打不成才嘛。尤其这年头事事都要人亲自动手做,没有机器辅助之下家务活确实多,每天干都干不完,喊孩子帮衬没问题,家家户户都是这么干的,就算是林清晏自己家,上至林清海林清晏、下到林清河林清清,兄妹四个洗衣服、洗碗、擦桌子、打扫卫生等等,那也是样样都会,所以孩子做家务真不稀奇。   但是!   “叫孩子干活、教孩子那确实没问题,可谁家整天的打人骂人啊?还大冬天的不给棉衣穿,这是虐待吧?尤其是,给才十来岁的小姑娘相看对象,这就是旧社会的做派,谁家新社会这么干?这跟卖女儿有什么区别?这不是犯错误嘛!革/委会不查还好,一查肯定一个准,到时候整个大院……”   林清晏语意未尽,长吁短叹。   事关自己的利益,看热闹的众人纷纷支棱起来,就怕自家被影响。   此时急吼吼的就问:“那怎么办?”   冯大妈也急:“那刘雪梅就不是个能听懂人话的,我们说的话她也不听啊。”   梁大妈紧跟着说:“就是,她那性子左得很,现在整天就盯着钱盯着物资,别的啥也看不见,我们说的她能听就怪了。”   房大爷说:“嗓门还大,嘴一张就是各种难听的话,能把人气晕过去。”   “所以咋办啊?”   林清晏正想说去找厂里,就听万奶奶开口了,“我估摸着,我们得去跟家属委员会反映情况才行。”   “对啊!”梁大妈眼睛一亮,“早前刘雪梅因为张争先骂知青办,不是家属委员会的人上门来才叫她消停的嘛!”   孟大爷说:“这可行!得好生跟家属委员会的同志说道说道,叫他们好好管管刘雪梅,少干这些虐待姑娘、败坏风气的事!”   冯大妈突然想到了自己姑娘,紧跟着就说:“还有那什么处对象的事,张荷年纪可不大,就没到找对象的时候。现在她这么说,那不是败坏名声吗,传出去叫人听见了,别人还以为我们家属院的人家都这样呢,到时候可别连累别的姑娘!”   有女儿的人家瞬间共情了,“对对对,这才是正经的!”   林清晏等着他们讨论,心里那口郁气与愤怒才散了很多,末了还不忘添砖加瓦,“不仅仅是家属委员会,还有厂里,怎么说这也是关乎我们这么多人的大事,我们作为厂工人家属,得为工人解决后顾之忧啊,尤其不能连累厂里的名声,而厂里也有责任帮着管管不干正事的工人不是?”   这话众人都听懂了,冯大妈第一个接话,“没错,还有那张强,一天到晚搁屋里头装死,要不是他屁事不管,刘雪梅能嚣张成这样?”   孟大爷也瞧不上张强,“就是,一个大男人,一天天什么事都不管,没丁点责任担当,厂里就该好好教育一顿!”   万奶奶看得清楚,“我看那张强也等着拿张荷捞好处呢,不然上回知青办的人到院里来通知张争先下乡的时候他怎么不装死了?这摆明了就是不把女儿当回事嘛,指不定刘雪梅那重儿子、作践女儿的做派就是跟他学的!”   说实话,很多人家其实都重男轻女,毕竟那是他们家的根,以后要跟他们一块过、负责给他们养老的;而女儿则是要嫁出去,除了逢年过节来一趟,其他时候就很少回来看望,平日里有啥大小事也不太能指望得上,因此许多人都更看重儿子一些。不过即便如此,他们家属院里也没谁家跟张家似的不把女儿当人看,天天除了算计就是算计。   众人对视一眼,齐下决心——   必须得去家属委员会反映情况,必须得去厂里反映情况,必须得好好管管张强、管管张家! ────────────────── 第47章 妇联出马 ──────────────────   商量好,大伙不是往家属委员会跑就是去厂里,竟一刻也不耽搁。   笑话,再耽搁,万一真被革/委会找上门来怎么办?   夜长梦多啊!   而林清晏则回了家。   他一推门进屋,就看到林清清红着一双眼坐在屋里;林清河很安静,不过一张脸上能看到怒气;林清海死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看到姜春兰,林清晏心里一咯噔,忙问:“出什么事了?”   林清清红着眼说:“妈妈被那个刘雪梅气病了。”   只这一句,林清晏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林清晏刚松懈下的情绪瞬间提起来,“怎么样,严重吗?”   “她身上不舒服,这会儿吃了药睡下了。”林清海问:“你知道了?”   林清晏说:“院子里一群人,听他们说了。”   林清海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呼出一声长叹,“那张家的真是脑子不正常,你也别多心。”   林清晏按下心中的怒气,面带微笑,“我不多心,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他自问自己做的是一个生长在红旗下的国人该做的事,而现在这一通事,全怪张家那群神经!   想到这,林清晏也不坐,径直去了姜春兰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边传来一句:“怎么了?”   “妈,我进来了。”林清晏没推门,先确认。   过了片刻,姜春兰才说:“进来吧。”   林清晏推门进去,就见姜春兰披着棉衣靠坐在床上,后背垫着一个枕头。她眼眶有点轻微的红,额头上还有些冒虚汗,眉眼微蹙,唇也抿着。只这一眼,林清晏就知道姜春兰怕是气的不轻,心里狠狠的给张家记了一笔。   林清晏问: “妈,哪不舒服?要不上医院看看?”   “我没事,老毛病了,已经吃了药。”姜春兰先说:“你别担心。”   林清晏拖了边上的板凳坐下,“我也没想到就那么件小事,竟闹成了这样。”   “谁能想到?”姜春兰胸口起伏,“帮一个小姑娘,竟然还帮出错来了。”   林清晏说:“也怪我,从之前张菱的事情就该看出来了,那家人就没一个脑子正常的,这次是我没考虑周到。”   姜春兰叹口气,“这哪儿能怪你,邻里邻居的帮衬一把有什么错?再说当时我们也都知道,分明是张家想的多。”   林清晏跟着叹口气,又劝:“你也别气了,那家子人就不正常,跟他们计较只会气着自个儿。”   姜春兰说:“我也不想的,可一想到今天刘雪梅说的那些话我就气不过,真是,没见过谁家当妈的这样,还扒拉上你!”   林清晏心里头思索着怎么报复回去,嘴上安慰了姜春兰几句,劝着她出去吃口饭,“我们几个都担心你,清清更是眼睛都红了,你好歹吃几口饭,这样也好养身体。”   姜春兰一听这话,轻叹口气,“那就吃点。”   林清晏连忙伸手去扶她。   她身体是真的不舒服,脸色都有些白。不过病了可不能光躺着,总得吃点东西补充能量,这样才好恢复。   两人一出去,林清海林清河林清清三人立刻围上来,嘴里都是些关心的话。   姜春兰轻扯嘴角笑了下,柔声说:“我没事,别担心。”   一家人坐下吃饭,因为不想再刺激姜春兰,所以饭桌上谁也没再提这事。   放下筷子,姜春兰又回屋躺下,林清清去洗碗,林清海就跟林清晏问:“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清晏脸色微冷,“都欺负上门来了,不给点教训还真当我们好欺负。”   林清海问:“怎么做?”   林清晏语气冷漠,“连主席都说男女平等,结果张家却一直做重男轻女的事,完全是地主做派嘛,把姑娘当丫鬟使唤,这是没跟随组织的步伐啊。”   林清海以为他是想去革/委会举报,虽然张家做的这事很恶心,但罪不至死吧,犹疑着问:“这样会不会太严重了?”   “你想什么呢。”林清晏一听这话就知道林清海想哪里去了,“虐待女童,瞧不起女孩子,这归妇联管吧?他们工作繁忙一时不察,我们作为人民,有义务提醒啊。”   林清海此时就发现这个二弟还有点笑面虎的意思,不过……   “就这么做。”林清海提醒,“但你别自己去。”   林清晏应下,“放心吧。”   林清晏直接进屋去写了一封举报信,上面没署名,但详细描述了张家做的那些事,例如为了儿子逼女儿下乡、大冬天的不给女儿棉衣穿、平时动辄打骂不把女儿当人看、想把十三岁的女儿嫁出去、在家虐待女儿等等,一桩桩一件件都属于妇联该管的范畴。   第二天上班前,他就将举报信投到了县妇联去。   而县妇联那边的动作也非常快,隔天的功夫就找上了门来。好巧不巧,当时家属委员会的人也在大院里,两方人马一汇合,哦豁,为的竟是同一件事!   “家属院里的不少同志都反映这张强一家子不把女儿当人看,打骂已经成了日常,他们实在看不过眼,就来反映,希望我们可以管管。”家属委员会的人先开口。   “我们妇联是接到了举报,说有人家虐待女童,这不就赶紧来看看具体情况。”妇联的同志也说。   两方人核对一下说辞,发现事情都差不多,而且家属委员会是不少人都去反映了这个情况,这么多人证,那真实度就很高。   妇联的同志们心中火气一下就上来了,直接敲了张家的门。进去之后,先询问情况,在刘雪梅理所应当、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的承认中,胸腔中那火烧的越发旺盛,当场就教育起来。   “刘雪梅同志,我们国家现在讲究男女平等,虐待女童那是犯法的!”   “她是我生的,我还不能管管了?!”刘雪梅不服气。   “你生的也不行,她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是你的女儿。”妇联的同志满脸严肃,“每个人都拥有独立的人格,你只能关心关爱,绝不能虐待!”   “我……”   “还有,刘雪梅,现在婚姻法可是规定了,女性要年满十八岁才能结婚,而你竟然想把刚十三岁的姑娘嫁出去,我跟你讲,这是严重违反律法违反规定的,你真要这么做,那你就是犯法,公安那边是可以判刑处理的,你也不希望自己被拉去改造吧?”   刘雪梅被吓得浑身抖了抖,偏偏还嘴硬,“以前谁家不是十三四对就相看人家了?”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我们这都是新社会了,旧社会的陋习不该存在。”妇联的同志看到这人冥顽不灵、固执己见,心里那个气啊,“还是说,你就是藏在人民中的坏分子,一心一意想回到旧社会去?!”   “我没有!”就这么一句,刘雪梅瞬间被吓破了胆,“我是好人,是良民,我不是坏分子!”   妇联的人不信,“把女儿当丫鬟使唤,还想把不到十八岁的女儿嫁出去,这全是旧时候的地主做派,你不是坏分子是什么?”   眼见着妇联的人要给自己的成分定性,刘雪梅一颗心瞬间七上八下,脑袋里全是她之前在街上看到的被砸的稀巴烂、被打的头破血流的黑五类场面,人顿时就抖如糠筛,嘴里只狡辩,“我没有,同志,我没有啊,我只是管教管教不听话的女儿,我也没想把女儿嫁出去啊,同志,我真的没有!”   妇联的同志眯眼,“你真的没有?”   刘雪梅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真没有。”   “好吧,暂且相信你一次。”妇联的同志说:“你可记住了,女童男童都是我们国家的子弟,都是未来的好同志,绝对不能虐待,不然是犯法的,要被判刑甚至被枪/毙!还有,现在男女处对象那都是出于自愿原则,没有谁能强迫谁嫁出去,尤其不能嫁小姑娘,这是在侵害她们的利益,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做一个人民的好同志还是做一个藏在人民中的坏分子,刘雪梅,你可得掂量清楚。”   刘雪梅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我知道我知道。”   她要是被抓走改造,那争先竞先怎么办?他们的名声会被连累,他们会被很多人瞧不起的!以后也没有人再给他们煮饭洗衣关心呵护了!   “行,你说的话我们记住了。”妇联的同志见她这么害怕,估摸着这人是记心里去了,“希望你做的跟你说的一样,以后我们还会过来调查,如果调查中发现你做的跟你说的不一样,那么我们会把事送到革/委会去,他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刘雪梅听不得“革/委会”三个字,在她心里,那就是一群嚣张到无法无天的人,随便就能把一个人弄死,她是半点都不想沾上!此时,她就差赌咒发誓了,“我一定做到!” ────────────────── 第48章 田瑞的报复 ──────────────────   妇联的同志谈完,家属委员会的同志紧跟其后,已经被妇联扯大旗吓破胆的刘雪梅都不等家属委员会的人说什么,自个儿就抖着声音连声保证自己以后会好好对张荷。   见状,家属委员会的同志们都惊讶了,心中齐齐竖大拇指。这刘雪梅在大院里算是个不好相与的,没想到妇联的同志这么厉害,来一趟就把人教育成了这样!   工作省心,家属委员会的同志们自然高兴,但克制着没露出半分情绪来,依照流程又给刘雪梅做了一遍思想工作,直把刘雪梅说的额头冒汗才结束。   等两波人离开,刘雪梅已经被吓得脸都白了,浑身都在抖。   她心想,不就是个死丫头吗,她也没想饿死她,这事怎么就这么严重了?!   她思想并未转变过来,可眼下要她再对张荷打骂她也是不敢的,怕真的被人举报到革/委会去。   刘雪梅脑海里挣扎着,最后决定等张强回来之后跟他商量商量该怎么办,叫他拿个章程,别叫这事连累了两个儿子。   刘雪梅煎熬等待,好不容易听到开门声,恢复了些力气的她麻溜地站起来,正想开口跟张强叙述今天发生的事,眼睛一抬却见张强拖着沉重的步伐,整个精气神跟一条丧家之犬差不多。   刘雪梅大惊,忙问:“强哥,你这是怎么了?”   张强瞥了她一眼,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在刘雪梅又焦急的询问中才慢吞吞地说:“今天厂里的领导找我了……”   刘雪梅心中有个不妙的预感,“领导找你做什么?”   张强心中带着愤怒与后怕,“说我纵容你虐待孩子,没管好家庭,说你没做好后勤保障,没给工人一个稳定的后方……”   厂里的原话其实是这样:“张强同志啊,我们作为厂里的工人,那一举一动就代表了厂,咱们厂长可是一直强调要跟着党的步伐走,跟着领导的指示干,领导都说女人能顶半边天,你怎么还看不起姑娘呢?这不是违背了领导的指示嘛。作为一名光荣的工人,那做的事也应该是光荣的,绝不能给厂里抹黑。而且你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那在家也该起带头作用,妻子如果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该及时制止并正确引导,而不是助纣为虐啊;对待孩子,那更应该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关心关爱孩子,怎么能一直打骂呢,思想可不能滑坡啊。现在各地都在搞建设,我们厂一直在力争上游,你有责任做好家庭方面的后勤保障,有义务为厂里做好一颗螺丝钉该做的事。这都第二次了,回去好好管管家里,可别再闹出事来,不然你这以后……”领导摇摇头。   未尽之言无需言明,张强知道领导是什么意思,他想往上升的希望……近几年是不可能的了。   而且领导的那些话臊得他脸色通红,最后他讷讷地应了一声,掩面而逃。   他心想,都怪刘雪梅,要不是刘雪梅一直折腾,他能被领导单独谈话、能一直升迁无望吗?   都怪她!   一点本事没有,整天就知道闹腾!   他全然忘了自己当初对刘雪梅的所作所为都处于默认状态,也是想从中拿好处的。张强臊红着一张脸回到家,看到刘雪梅就忍不住了,然后将领导说的颠倒了个位置全落到了刘雪梅头上。   对于厂里的领导,刘雪梅也不敢反驳,加上这些话是张强说的,听完之后刘雪梅整个都耷拉起来,“强哥,我都是为了我们的儿子啊!”   张强叹口气,要不是为了儿子,他这整天上班有什么意思?不过这话他不会说出口,此时只说:“唉,以后收敛一点吧,不要给人落下把柄。”   “那些人真是多管闲事,我们怎么过日子是我们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吃饱了撑的。”这下,刘雪梅又不怕了,嘴里还嚷嚷起来,但当张强一个眼神看过来,她就不敢再说了,连连应声,“我不说了不说了……”   张强说:“做饭吧,等下竞先该下学回来了。”   刘雪梅张嘴就想说等张荷放学回来做,可遥想起妇联和家属委员会的人说的事,愣是把这句话憋了回去,悻悻转身去做饭。   不等饭做好,张竞先就背着书包回来了,整个人还耀武扬威的,“今天我们学校里有个小子说话不好听,我就把人揍了一顿!”   刘雪梅和张强忙问怎么回事。   张竞先说:“他刚转过来,书包里还装了饼干,一点事都不懂,也不知道分享,还说叫我滚一边去,我忍不了,就教训了他一顿。”   刘雪梅无限度宠孩子,此时一听就觉得那个孩子也太不懂事了,都是同志,大家都是一个大家庭里的兄弟,怎么能不分享呢?竟然还叫竞先滚,说话也太难听了,就该教训一顿。   刘雪梅忙关心,“你没伤着吧?”   “没。”张竞先神气极了,“他打不过我。”   刘雪梅瞬间骄傲起来,“我儿厉害!”   张强沉了一下午的脸色终于有了点笑,还说:“雪梅,家里还有饼干没,给竞先装一点,明天带学校去吃。”   刘雪梅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我等会儿就去供销社买!”   张竞先欢呼。   而同样回到家的张荷站在一边,却没得到一丝一毫的关注,饼干什么的那更是没有。   与此同时,水泥厂家属院。   田瑞原本正在院子里打水,结果就听到了放学回来的几个同院小孩在说今天下午学校里打架的事情。田瑞起初没在意,毕竟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却没想到这里面竟然提到了张竞先的名字。田瑞立刻注意起来,都不需要他多问,几个小孩就把事情说明白了。   张竞先欺负了一个刚转来的学生,而那个学生姓“周”。   自从刘雪梅上田家来闹了一通后,田瑞就一直在想该怎么给张家一个教训,因此最近他没少收集关于张家的事,也没少去了解他也许可以借势的各单位。   而据他所知,革/委会前段时间就调来了一位姓周的副主任,称得上是革/委会二把手了。   同样姓周,还都是刚来的……   田瑞想通关窍,立刻拎着一桶水回到家,然后跟正在做饭的张菱说:“我突然想起来厂里还有点事没干完,我得回去一趟。”   张菱就问:“你一个人?”   田瑞说:“对,那是我的工作。”   张菱没怀疑,“那你去吧。”   于是,田瑞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整个人都兴奋了,就等着看那家人倒霉呢。   *   而此时,革/委会周副主任家也是一片兵荒马乱,周副主任的妻子心疼地看着儿子脸上被打出来的淤青,嘴里恨恨道:“真是无法无天,我儿子的东西不给他吃他就动上了手,这是土匪吧!”   周副主任脸色阴沉,问儿子,“打你的那个叫什么?”   他儿子说:“张竞先,他可嚣张了。”   周副主任皮笑肉不笑,“嚣张啊,我还没见过有哪个敢在我们革/委会面前嚣张的。”   他妻子就说:“儿子被打成了这样,这次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你也别做爹了!”   周副主任说:“你放心吧,打我儿子,那就是在打我的脸,这件事绝不算完!”   第二天,周副主任上班,直接叫手底下的人去查查张竞先以及张家,然后其中一个人很快就拿着一封举报信过来,“周主任,这有一封关于张家的举报信。”   周副主任接过一看,问:“知道是谁送来的吗?”   “不知道。”底下的人说:“今早整理信箱的时候就在里头,上边也没地址单位这些,应该是有人偷偷投进来的。刚我打开一看,就发现这里头说的正是主任你叫我们去查的那个张家,你看……”   周副主任捏着纸沉思片刻,说:“去,叫兄弟们查一查,看这些事是不是真的。”   那人立刻去办。   周副主任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又将这封举报信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可惜上面除了张家干的事,其余的丁点没透露,而且为了刻意隐藏身份,就连字都不算好看,应该不是原本的字迹……   向革/委会举报的人可不少,周副主任研究片刻没研究出来就暂且放下了。   不管怎么说,张竞先打了他儿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他要是不给儿子报这个仇,以后他还有什么脸面混?!   至于他儿子刚被打就有人来举报,这时间太凑巧了,有没有人设计利用不好说,不过……   张家干的事要是真的,他也没构陷,完全是按规章办事,别人还能捏住他把柄不成? ────────────────── 第49章 踢到铁板 ──────────────────   于是,等到林清晏跟着丁纪出车两天回来,就发现原本即便是冬日也有些嘈杂的五金厂家属院里此刻安静如鸡,仿佛人去楼空一般。   他心下狐疑,出什么事了?   就算最闹腾的张家被妇联和家属委员会的人教育了一顿,但也不至于这么安静吧?还是说,以前刘雪梅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大院的热闹?   揣着满腹疑惑,林清晏回到家,见家里人的神情都正常时稍稍放下心,然后问:“家属院里出什么事了?今儿怎么这么安静?”   这话一出,林清清直接打了个哆嗦,姜春兰和林清河皆脸白起来,就连林清海也抿紧了唇。   这模样,像是被吓到了。   林清晏立刻问:“出什么事了?”   其他几人不敢说,静了好一会儿,林清海才开口:“昨天革/委会的人到院里来了。”   林清晏面色登时严肃下来,“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院里的人都是普通工人家庭,革/委会不至于盯着他们吧?   姜春兰小声说:“他们把张家的人带走了。”   林清晏错愕,“张家?”   “对,革/委会的人说有人举报张家地主做派、妄图复辟封建,是潜藏在人民中的坏分子,这种人就该去进行思想改造。”林清海声音很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林清晏。   林清晏没多想,“然后张家就全被带走了?”   林清海说:“除了张荷,其他人都被带走了。”   林清晏问:“具体事由呢?”   林清海回答:“张家虐待女儿,把孩子当丫鬟使唤;张家偷梁换柱,伪造女儿出生年月妄图欺骗知青办逃避下乡、违反国家政策;张竞先生活奢靡,没有一点社会主义人民的勤劳朴素,一副资本主义做派……”   林清海说了好几条理由。   林清晏眉头一皱,他没想到事情竟闹到了这么大,一旦革/委会插手,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没想到竟然有人举报到了革/委会去,还是这些事。”林清晏喃喃,“不会是大院里谁做的吧?”   前几天他确实在煽动大院里的人去家属委员会反映情况,给张家一个教训,叫他们以后别再生出幺蛾子。可万一要是谁觉得家属委员会不够,干脆举报到了革/委会去呢?   林清晏觉得,事情有点不受控制了。   林清河此时就说:“我注意了一下,大院里的人都被吓住了,他们也在偷偷问到底是谁去举报的,怕事情最后闹到自己头上来。”   说实话,张家的行为很多人家都有,只不过张家更过分一些。而张竞先的日子确实舒坦,不说年年穿新衣裳,那隔个一年裁剪一件是有的,且兜里经常有糖、饼干这些精贵东西,仗着父母惯着也嚣张得很,但要是说资本做派,那也不至于。当然,最重要的是,都是一个大院里住着,虽然不喜欢这家人,可谁也不至于下死手去整他们,说句冷漠的,张家跟他们又没什么关系,张家好不好的不关他们的事,他们下场如何更是跟他们无关,没必要为了这么一个普通邻居去干这些阴损的事。   可现在,张家竟然被举报了,而且革/委会还上门来了。   这性质,完全不同了!   大院里不会藏着一个狠辣的人吧?万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他偷偷去举报自家怎么办?   一时间,整个大院人人自危,不再在院子里逗留,也不再出去串门,除了在自己家里,在走廊里院子里碰到人也是敷衍着打句招呼,然后就赶紧办完事回家。   闻言,林清晏心中也警惕起来,“这就是个定时炸/弹啊。”   林清晏这样的反应,倒是让林清海心中大松口气。他生怕林清晏一个气不过,然后不仅去妇联举报,还去革/委会举报,从昨天事情发生到现在,林清海就一直担心,就怕这件事是林清晏干的,现在嘛……   幸好幸好。   幸好他二弟还不是这么不择手段的人。   确认自家二弟不是心狠手辣之徒的林清海神色放松了许多,开口:“我们大院里的人本事可不小,这都没弄清楚到底是谁去举报的,那就说明这人藏得深,大家平时说话做事注意点,别留下把柄,不然万一被举报,那我们不死也要脱层皮。”   林清清被这话吓得又是一个哆嗦。   林清河倒是说:“我们又不是张家那些爱惹是生非的,兄妹们关系都好,才不会被抓进去。”   林清海叮嘱:“总之小心点没错。”   姜春兰这次也被吓到了,忙说:“你们大哥说得对,在外可不要得罪人,免得被人家记恨报复。”   兄妹几人这次也有些被吓到,都乖乖地答应下来。   林清晏紧蹙着的眉头一直没松下来过,他现在就一个念头——可千万别是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造成了煽动,然后才出了这件事。   林清晏隐隐的愧疚缠绕了他两天,期间还设法去打听了一下这件事。目前只知道被带走的张强、刘雪梅和张竞先一直没回来,张家只有张荷一个人在,小姑娘比以前更胆小了,不知道是不是被革/委会上门来闹的那一通吓破了胆,现在跟人说句话就哆哆嗦嗦的。还是张菱听说这件事后回来了一趟,不知道跟张荷说了什么,张荷这神情才好了些,每天上学下学,一个人可安静了。   又两天,林清晏可算是从朱全嘴里听到了一点消息,其中就提到了张竞先在学校因为抢饼干不成把人家革/委会周副主任的儿子打了一顿的事情。   朱全还感叹,“这姓张的小子也是嚣张,别人的饼干不给他他就打人,这行径真是跟以前的土匪一模一样。周副主任那种有头有脸的人物,整个开平县谁不给他几分脸面?结果却在张家这里翻了船,他要是把这事忍了,以后谁还服他?这事纯粹就是张家小子自找的。”   林清晏是真不知道这里头的隐情,“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朱全说:“说白了,谁一天吃饱了没事干去管别人怎么养孩子啊,而张家那个下乡的,人知青办当初都没追究,摆明了是当日事当日毕,不予追究。现在革/委会把这些事罗列到一块,那就是奔着整死张家给添的名头,事情的根本原因嘛,还在张家那个小儿子身上。”   说到这,朱全皱眉,“嚣张狂妄,现在踢到了铁板,连累了全家,真是个祸害。”   林清晏良久无言。   他万万没想到,最后的根本原因竟然是这样。再想想张竞先一天张嘴“死丫头”闭嘴“不然我揍你”的做派,觉得张竞先会为了一点饼干而动手也正常。   校园霸凌?   踢到铁板,活该倒霉!   知道这件事的根本原因之后,林清晏心中的那股愧疚瞬间褪去,他就觉得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张竞先仗着家人宠爱去欺负别的孩子,那也别怪人家孩子仗着家里欺负回来。   现在你落不着好?   那都是你自己惹出来的!怪不了别人!   林清晏同情不来一点。   等到又一段时间,张家的处罚下来——刘雪梅虐待孩童、妄图复辟封建被发配到农场改造七年;张竞先贪图享乐、资本行径,但念在年纪还小的份上发配到农场改造五年;张强治家不严,但念在其白天上班、不在家中对有些情况不了解的份上发配农场改造半年,之后如故态复萌将严肃处理。   张强、刘雪梅和张竞先火速被发配到农场进行改造,厂里这边原本想直接把张强开除的,但因为最近这事闹得大,导致整个家属院和厂里的人人人自危,又念在还有一个无辜甚至算得上是受害者的张荷年纪小需要抚养,因此厂里经过几番商议探讨,最终决定不予开除处理,但张强的级别、工龄及待遇全面下调,给出惩罚的同时也体现了厂里的关怀之情,不把事情做绝。   知道这个处理结果之后,林清晏就觉得这件事的过程虽然有点吓人,但结果在他看来却是很不错了。   刘雪梅和张竞先被下放到农场改造,他们也不是丢了命,叫他们去见识一下险恶、磨磨身上的棱角与脾气挺好的,只要别作死,七八年之后回来说不准还是一条好汉。尤其是张竞先,这孩子直接被张家夫妻给养歪了,之后五年如果能被打磨好,那指不定还能长成一个有为青年。   张强的改造期限林清晏很不满,对林清晏来说,这位才是大boss,刘雪梅顶多是冲在前面的小卒子,结果现在大反派比小卒子的处罚轻,就让人有点不爽。可转而一想,张荷年纪还小,没有自己的生存能力,还需要大人养,如果张强真被判个十年八年的,那张荷能依靠谁?投奔张菱吗?张菱自己都没工作,再把张荷带回去,还不是一天两天,只怕田家心里也会有怨言,到时候两姐妹估计都落不着好。   现在这样倒刚刚好,张强被改造半年怎么也能有点改变,之后回厂里上班有工资拿,老婆和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张菱跟他已经闹翻了,算来算去就只有张荷这个女儿还能依靠,只要他不想再被举报再被改造就不会虐待张荷,而张荷也有人养,对张荷而言算是好事一桩。   想通这些关窍,林清晏心底的不平倒是散了,他心想,只要张荷学会一两分张菱的泼辣,指不定小姑娘以后的日子多舒坦呢。   而从张家出事张菱回来看望张荷的行径就能看出来,张菱还是在乎这个妹妹的,还怕她不给教?   林清晏满意了。 ────────────────── 第50章 下乡运鸡 ──────────────────   张家的事让整个五金厂家属院很是安静了一段时间,一直到年关将近大伙才又慢慢活跃起来。   年末,各家各户要开始准备年货,饶是再穷再吝啬的人家在这个大日子里也会大方一点,搜罗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钱和票,天天出门逛供销社,企图能在里头抢到自家需要的东西。   这个时候运输队也忙了起来。   一到年尾,各厂各单位就要开始给工人们、干部们准备年礼,厂子效益好的多发点、厂子效益差的少发点,总之甭管多少,那是一定要给工人们准备年礼,这是福利,展现了单位对员工们的关怀之情。这年礼不包括钱票,全是物资,都由各单位各厂的工会或者后勤采购,然后下发给干部和工人们。   开平县有厂,厂里肯定要准备年礼,他们提前跟对方交涉好,然后由运输队去帮忙运过来;而附近市县的厂也有可能从开平县的厂里订购年礼,然后由县运输队去送;包括下边的公社甚至生产大队,若有运气好的单位从中发现什么稀罕货,那以公对公的名义买一批,也是合理合规的。开平县的厂子和公家单位加起来那数量可不少,因此这段时间县运输队也极繁忙。   这天,林清晏和丁纪去一个大队帮县公安局拉货,同行的还有公安局食堂的同志。   林清晏边开车边好奇地询问:“沈公安,你们怎么跟人家搭上的?”   沈爱民就说:“上回那边出了个案子,公社那边处理不了,就递到了局里来,我们局里的同志去调查的时候就发现附近有个大队新办了个养鸡场,养了五十来只鸡。这不,结案之后同志们回局里一聊,我心想这是好事啊,要是谈成了能给局里添点荤菜,当天我就找了过去。正好人家大队也在找销路,这不就叫我赶上了。”   沈爱民说的满脸都是笑,显然很自豪。   林清晏就夸道:“沈公安厉害啊,弄到这么多活鸡,公安同志们有口福了。”   这年头吃口肉可不容易,尤其没几天过年了,各单位各厂乃至老百姓都在想法儿弄好东西,养猪场、养鸡场养的那些牲畜对这么多人来说完全僧多肉少,根本不够分!沈爱民能另辟蹊径从大队找到供应,那真是脑子活,有点本事。   “我们局里的同志不容易啊。”沈爱民笑着笑着感慨起来,“遇到案子的时候那真是昼夜不停的调查,一连熬个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一直这么熬着,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不是?我是管食堂的,破案的事我不在行,也就只能给同志们做好后勤保障了。再说了,这不马上过年了吗,怎么也得给辛苦了一整年的同志们整点像样的年礼不是?”   “是这个理儿。”林清晏开起玩笑,“也是沈公安有本事,给弄到了活鸡,等这货拉回去,公安同志们不得好好感谢感谢你。”   沈爱民哈哈大笑,又说:“你们县运输队的年礼也不差啊,每年我们都眼红。”   林清晏装无辜,“我倒是听说过,可惜我这第一年上班,还没收过队里发的年礼呢,还真不知道是什么。”   沈爱民笑说:“丁队不在这呢,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丁纪一听话茬抛到了自己这里,就说:“今年具体有什么我还真没问,只听队长说想弄点肉。”   “肉?好东西啊! ”沈爱民一听双眼就闪光,职业病发作,“这时候弄点肉可不容易,丁队,哪个养殖场,可得给我搭条线啊。”   丁纪就说:“都是队里后勤去跑的,我还真没问。”   沈爱民知道运输队的人路子广、有能耐,就想搭一条线,到时候食堂供应也好说,省得天天被那帮兔崽子说没油水。此时他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回头我得问问去,丁队到时候可别把我拒之门外啊。”   丁纪也笑应下,“那哪儿能。”   事情就这么说定,反正沈爱民打定主意回头一定要去一趟,把这事给碰瓷实了。   一路说说笑笑到了买鸡的大队里,车停到了村口。   林清晏下车,看着周围大片的农田和房屋,感慨:“这大队条件不错啊,不仅田地多,连车都能开进来。”   丁纪就解说起来:“这边都比较平缓,土地也肥沃,良田多,每年上交的公粮在县里排第一梯队。”   林清晏叹:“难怪呢。”   地势好,又富裕,那路修的好也正常。尤其是人家现在还在发展副业,搞起了养殖,到时候找准销路、扩大规模,又是一个吸金利器。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大队的人听到车声也赶来了。除了大队的干部之外,还有一群围着看的社员,以及一群乌泱泱的孩子。他们一个个眼睛都黏到了车子上,有些胆子大的孩子甚至还偷偷上去摸了两下,一双双眼睛里全是惊奇。   大人们则多是关注人,毕竟这是来买他们养鸡场的鸡的,能给他们带来钱票,是实打实的好处,这可比跟自己无关的车要实际实惠多了。   大队长热情地表达了欢迎,言语中也不乏拘谨,不过在提起他们大队养的鸡时那神情是极骄傲的,一直在讲述他们的鸡如何好,如何肥美,他们买了绝对不会亏等等,一点儿磕绊都不带打的。   一路介绍着到了养鸡场,只见这是一处本地最常见的农家土房子,里边设置了鸡食槽、鸡水槽,地上铺了干稻草,另外还放置了些土陶缸子,应该是用来储放鸡食的。鸡舍周围用竹子围了一大圈栅栏,据大队长所说,鸡平时都是在这个范围活动,天气好、地里不忙的时候就会把鸡赶到外面去啄食,这样也能省些鸡食,鸡还能吃点蚯蚓、虫子之类的补一补。总之,他们大队养的鸡极健康。   这话林清晏信。   这年头压根就没什么鸡饲料,大伙养鸡都是喂蚯蚓、虫子和粮食,当然,这个粮食并不是指稻谷、麦子甚至是红薯土豆这些,而是指麦麸、玉米杆、红薯叶之类的,这些东西晒干后磨细,然后就能当做鸡食喂给鸡吃。不过,也是因为这个大队条件不错,每年能种出相对多的粮食,所以才能挤出一部分的麦麸、玉米杆之类的东西出来喂鸡,毕竟有些人家都是把这些东西划到“粗粮”里头的,能拿来填肚子。   根据原主的记忆,林清晏还记得在那几年自然灾害期间,城里甚至还供应由麦麸、玉米杆面混杂红薯面、土豆面等的混合面,吃一点那叫一个划拉嗓子。可在那个时候,就算是这些东西也很难得了,有时候一两个月还供应不上。而就算是这种情况,对于当时整个国家来说还算是比较好的情况了,更糟糕的是乡下,连饿死人都有。那时候林国盛还没去世,最多两个月就会抽空回一趟老家,看到老家的父母兄弟都断炊了,只得咬着牙从自家本就不多的口粮中抠出一部分来送到老家去,否则林家估计也会饿死人。   由此可知,这年头想把养殖场办起来,条件太差的大队还真是不行。   一路是沈爱民跟大队长聊得比较多,此时林清晏看着被关在鸡舍里咕咕叫的鸡,那口水就忍不住直分泌,炖鸡、卤鸡、红烧鸡块……不能想,越想越馋。   “大队长,你们这鸡舍现在规模多大?”林清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大队长就说:“现在养了五十四只鸡。”   原本他们养鸡场孵了七十只鸡,但中途有些没能养活,今天还抓去炖了一只,现在就只剩下五十四只了。   这个数量对于养殖场来说其实并不多,甚至可以算是少,但架不住这年代粮食少,大队又不是专业养殖场,尤其人家这还是新办的,现在有这个规模已经很难得了。   林清晏说得真心实意,“已经很不错了。”   大队长自豪地笑了起来,又说:“我们也是刚养,一点经验都没有,伺候这群鸡跟伺候祖宗似的,生怕出点意外白瞎了,那不是要我们大队的命吗。就这么精心着,中途也死了十多只,给我心疼得,社员们也着急上火。日也惦记夜也惦记的养着,现在可算是能卖了。”   丁纪一双眼还打量着周围,“现在卖出去了都是效益,能给社员们发点钱和票。”   “就指望着呢。”大队长说:“眼瞅着要过年了,大伙都等着拿了钱票去供销社买点年货回来,一年辛苦到头,过年怎么也得热闹热闹不是。”   沈爱民接上话茬,“哈哈哈,大队长你放心,钱票我都带了,只要鸡上了车,钱票我肯定当场点清,绝不耽误农民兄弟们去买年货!”   大队长立刻就笑了起来,“那感情好啊!”   说着,两人就开始准备着装鸡。大队长喊了老早就准备好的人,此时话一出口,十来个人当场拿秤的拿秤、捉鸡的捉鸡,甚至连棕榈绳都有,这可以用来绑鸡翅膀鸡脚,防止鸡乱蹿……就这准备工作,可以说是非常到位了。   这时候,林清晏才问:“大队长,我听沈公安说你们是答应给公安局供应五十只鸡?”   大队长说了句对,解释:“是五十只鸡,当时也怕之后养着的鸡突然死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叼走了一两只,所以留了几分余力,省得耽误公安同志的事。”   林清晏就问:“那把这多余的四只鸡换给我如何?” ────────────────── 第51章 换东西 ──────────────────   大队长被问得一愣。   林清晏又说:“大队长,这鸡也到了出栏的时候,五十只鸡卖给了公安局,鸡舍里就只剩下四只,大队里肯定是要再孵鸡仔继续养的,那四只鸡养在里边就有些格格不入了,不如换给我如何?”   大队长很快反应过来,就问:“同志你打算怎么换?”   林清晏问:“就按照公安局那边的价来算?”   当着沈爱民的面,大队长可不敢答应用钱和票来买鸡,这不是私人买卖嘛,是投机倒把!虽然沈爱民是来跟他做买卖的,但私底下可没那么好的交情,大队长不愿意留把柄,此时就有几分为难地说道:“公安局是跟我们整个大队谈的收购,双方都是公家,林同志你这……”   林清晏听出话音来了,他佯装没反应过来,一拍脑袋,苦笑着说:“瞧我,都被这些鸡冲昏了头脑,满脑子就想着怎么像沈公安那样多弄到点鸡回去吃肉了,都忘了我这是个人,不能从你们手里买鸡。”   沈爱民在一旁当做没听见。   这种事他其实见多了,也知道有些灰色地带他们公安内部其实门清儿,就好比黑市,如果下死手去整治的话黑市未必就能存活到现在,现在黑市还在,不过是公安及其他单位刻意松懈罢了。毕竟黑市在一定程度上能解决一部分人缺少物资的困境,能够减少犯罪率,对维护整个开平县的稳定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此时此刻,听到林清晏想掏钱跟大队买鸡,他也当做没听见,反正这事最后也没真当着他面发生不是?   丁纪同样听到了这些话,不过他注意到了沈爱民的反应,知道这位不是死脑筋,所以什么话都没说。   林清晏打过交道的人多了去了,也知道丁纪和沈爱民是什么意思,更看出了大队长隐藏在拒绝下的遗憾,因此他又笑着说:“那不如我用东西跟大队长你换如何?”   大队长下意识问:“什么东西?”   林清晏说:“我先前出车在外边抢到了一点布,还没裁剪,不知道大队长愿不愿意换?”   布?!   那当然愿意啊!   像布啊糖啊火柴啊之类的,他们大队里的人只能去供销社买,偏偏他们又不是城里的工人,每个月都有钱票领,一年到头只能是年底的时候分点钱票,根本没有多少,一家子人嚼用全得精打细算。费脚力去一趟公社,很多时候还不一定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尤其是布,这是真的紧俏,现在要是能直接拿布来换,这不就省了他们中途往供销社跑的那一趟吗?大好事啊!估摸着村里人也宁愿要布而不乐意要钱和票。   大队长立刻问:“怎么换?一只鸡换多少布?”   林清晏略一沉吟,就说:“现在供销社里的鸡是七毛三一斤,而一尺布四毛钱,这四只鸡我用八米五的布换如何?”   大队长飞快地在心里计算,就发现按照市价,这四只鸡卖的钱拿去买布的也就买八米布左右,而且还得搭上布票,布票对他们来说可不好弄。当然,公安局买他们的鸡要给肉票,肉票跟布票……那还真说不准哪个比较难弄。   这么一思索,大队长果断答应下来,就怕自己一迟疑这么好的事就飞了。   换到四只鸡的林清晏也很满意。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吃好喝好吗,眼看着离过年没几天了,那怎么也得弄点好东西回去准备年夜饭不是?   这事聊得爽快,林清晏又跟大队长问起来村里有没有别的好东西,他都愿意拿东西换。   通过这八米的布大队长算是看清这城里人的豪横了,也知道林清晏手里的好东西多,当即都不带犹豫的,仔细说了起来。他们大队里集体产业只有养鸡场和大队养的几头猪,鸡今天卖掉了,猪是任务猪,他们不能私自处理;不过大队里的人平日手脚勤快,下工之后会去山上捡菌子、拾山货,大队里还有一条河,偶尔能弄到一两条鱼,会过日子的人家肯定存得有,如果有好东西的话肯定乐意换。   蘑菇、板栗、核桃、花生、干菜、咸鱼……   这一项项的,说的林清晏那叫一个心动,每一样都想要!由此可见,大队长为了换点工业品,那也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好东西。   最后,经过大队长的一番介绍,林清晏又用毛巾和搪瓷缸等小物品换了些板栗、核桃和花生,晒干的蘑菇也换了点,但没换多少,毕竟他自己有游戏,松树菌随时都有新鲜的可以吃,倒不如多换点其它的。   当然,这些东西换回去也不是全部留来自己吃,有部分得拿出去维持关系、跟别人换其它的物资,主打一个有来有回。   林清晏换好之后还特意问了问丁纪,丁纪就说:“我前段时间刚跟人换了些山货,还没吃完,这次就不换了。”   林清晏没想到丁纪连在乡下的路子都有……好吧,他们运输队也不仅仅是在城里跑,跟农村打交道也不少,丁纪有点路子很正常。   林清晏笑着点点头,又说:“那这鸡丁队你要吗?”   “这个要。”丁纪说:“给我换一只就成。”   林清晏答应了。   四只活鸡他能吃得下,毕竟家里那么多人呢,到时候还得回村里去一趟,大过年的,可不得带点东西?这鸡正好,再多几只都造得完。不过最开始他就给丁纪预留的有,还打算两人平分呢,现在丁纪少要一只……那就更好了。   东西很快全送上车,钱票物资都交接核对完,在大队社员满脸兴奋、大队干部满面春风中,丁纪开车离开了大队。   车尾巴看不见,大队的社员们这才七嘴八舌的喊大队长——   “大队长,这次卖鸡得了多少钱票?”   “大队长,这钱票什么时候分?”   “大队长,那同志用布换走了四只鸡,我不要钱,直接给我分布吧。”   “大队长,我也要布!”   “还有我!”   “……”   大队的人吵吵嚷嚷起来,刚还在林清晏他们面前热情和煦的大队长这会儿微微板正了脸,但眼睛里的笑就没下去,“这些钱票物资要交给会计入账,等到时候账算清楚了就分!”   有着急的社员就问:“那布呢,这个可以先分了吧,眼看着就过年了,还赶着给家里的娃娃裁件新衣裳呢!”   大队长扯着嗓门耐心解答:“到时候一块分!”   说完这句,大队长着急回大队部跟其他大队干部商议事情。这次大队的鸡顺利卖了出去,拿到这么多钱和票,对大队而言这养鸡事业能干,他们得赶紧合计合计孵新鸡仔的事,看看下一批养多少只鸡合适!   这可是大事,不能耽误!   大队长心急火燎地走了,留下的一众社员们没敢跟,而是围到了换出去板栗、核桃等东西的人家,摸着那软糯的毛巾、崭新的搪瓷缸满眼羡慕。   “这东西可真好。”   “崭新崭新的,一点磕碰没有。”   “这好事咋没轮到我呢,我家也有板栗子啊,全是今年刚捡的,香着呢。”   “说得像是谁家没有似的。”   “……”   他们大队可没懒汉懒婆娘,就连娃娃都很勤快,一有空闲就往山里寻摸,可没少往家弄野货,会过日子的人家都攒着有东西,只可惜人家同志只换那么些。   “可别羡慕了,还是想想咱今年能分到多少钱和票吧!”   此话一出,大伙乐得龇牙子都出来了——   反正肯定比去年多!   *   社员们兴奋欢喜,顺利买到鸡坐上车回去的沈爱民心情也好,他还打趣林清晏:“你这回可没少跟老乡换东西啊。”   林清晏四两拨千斤地说:“这不正好碰上了嘛,正好人家有,而我正好要,一切都这么正正好。”   沈爱民被他这个“正好”说逗笑,又问:“这么多东西,拿回去你这一时半会也吃不完吧?”   林清晏就说:“我家人多,村里老家也有亲戚,分到每个人头上也就没多少了。再说我这也不单单自家吃,这不到过年了嘛,怎么也得给亲朋好友准备点拜年礼不是?到时候又消耗掉不少呢。”   “这倒是。”沈爱民笑道,“过年了,亲戚朋友家总得去坐坐,空手上门也不好。”   林清晏赞同,“谁说不是呢。”   沈爱民又问起丁纪,“丁队,你不换点东西?”   丁纪说:“我不急。”   沈爱民:“怕是早就准备好了吧。”   丁纪:“主要是我也没多少亲戚要串门,随便弄点也就差不多了。”   到这,这话题也就不宜多说了,沈爱民很聪明的换了个话题聊,林清晏和丁纪也搭腔,气氛倒是十分热络。 ────────────────── 第52章 露馅?! ──────────────────   先将沈爱民买的鸡送到公安局,随后林清晏和丁纪回运输队。   车辆停下,丁纪就从兜里摸出钱票递给林清晏,数额差不多就是一只鸡的钱。林清晏也没推,直接收下,但在将鸡拎给丁纪的同时还抓了些板栗花生给他。   丁纪哭笑不得,“这些东西我都有。”   林清晏说:“给你现在磕着玩。”   丁纪:“行吧。”   随后,丁纪将东西揣进兜里,然后帮着林清晏把买的东西拎去宿舍。   林清晏忙说:“丁队,我自己来。”   丁纪说:“顺手的事。”   既然如此,林清晏也就由他了。主要是这次他买的东西当真不少,蘑菇干、板栗、核桃、花生这些加起来得有两袋,外加三只鸡,他一趟还真拿不进去。   两人去宿舍,有同队的师傅正从宿舍里出来,一撞见手上拎的,当即就说:“豁,从哪弄来的?数量不少啊!”   林清晏笑道:“都是些山货。”   “那也不错了,收拾起来也得费些功夫。”那师傅说着,目光又落到了几只鸡上面,“活鸡啊,也是村里弄的?”   林清晏说道:“跟老乡换的。”   那师傅遗憾,“早知道你俩今天是去大队里拉货,我就叫你们给我也换点鸡鸭回来了,现在就这么四只,你俩平分我都不好开口。”   丁纪也没否认,只说:“你要想换去乡下问问老乡们就是了,只要有好东西,他们肯定愿意换。”   那师傅说:“也只能如此了。”   略说几句,那师傅离开。   两人带着东西回到林清晏的宿舍。   放下东西,林清晏道谢, “谢谢丁队。”   “顺手的事。”   嘴里答了一句,丁纪的眼神一扫,打量起这个宿舍来。说起来,这还是丁纪第一次来林清晏的宿舍,以前都是在门口就分开了,各自回到各自的宿舍去休息。此刻一看,就见两张床上都没被褥这些,床板上堆的全是一堆杂物,当然,有一张上收拾得很整齐,也没灰尘,显然是经常打扫的。   丁纪说:“还真是天天回家啊。”   “对。”林清晏说:“先前跟家里商量着等我哥结婚我就搬到宿舍来住,只是现在这事一直没影,所以就一直没搬。”   丁纪说:“挺好的,住家里有人照顾,人多也热闹。”   “还行吧。”说到这,林清晏想起什么,就问:“听说丁队一直住队里?”   丁纪说:“两边都住。”   林清晏问:“那你家里人能同意?”   丁纪说: “我是孤儿。”   林清晏哑然,“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丁纪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   见丁纪真没什么难过的,林清晏这才松口气,嘴上夸道:“那丁队很厉害了,我听说你以前还入伍当兵去了,后来才转业来到运输队。”   “是这么回事。”丁纪回忆似的说道:“我父亲以前就是当兵的,只是后来牺牲了。我母亲听到这个消息病了一场,没多久也出意外去了,所以我打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等再大一些,我入了伍,后来就选择了转业。”   林清晏真心实意地说:“那还真不容易。”   丁纪说:“那个年代,就没谁是容易的。”   林清晏深表赞同。   以前两人也会聊天,但没聊这么多,通常都是围绕着工作和任务转,就算有涉及到私事的时候也只提一些表面的,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聊家庭。或许是要过年了吧,整个运输队都有一种在为过年做准备的热闹感,所以丁纪才突然感性起来,愿意跟人说说自己的父母,缅怀一番。当然,这些都是林清晏自己猜的。   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现在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林清晏就觉得丁纪的经历也挺励志的。   “那丁队你在哪过年?”最后,林清晏问。   丁纪说:“队里吧。”   林清晏脱口而出,“过年都放假了!”   丁纪眼睛一眯,落在林清晏身上的是那种类似于打量乃至审视的眼神。   林清晏察觉到不对,“怎么?”   丁纪眼皮微敛,“谁跟你说过年要放假?”   林清晏:“???”   林清晏:“!!!”   他反应过来了。   这个年代可是喊着“三十不停产,初一接着干”的口号,像后世所谓的法定节假日那都是没有的,全部都得上班。当然,很多厂子会在过年这个大日子轮休、调休,可按照规定就是不放假,甚至晚上还会在单位食堂聚餐,一起辞旧迎新。   他刚刚说什么“过年放假”,那是真的不对!   露馅了!   林清晏背后冒冷汗,脸上没掩盖住有丝丝慌乱,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扯道:“我哥过年的时候会在家歇一两天,我就以为大家都会放假。”   丁纪将林清晏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的猜测又瓷实了几分。但他没说,勾了勾唇,“这样啊。”   林清晏忙点头,“就是这样,我还计划着到时候回老家去一块过年呢。”   丁纪眼神停留在林清晏写着“快信我”与“遗憾”的脸上,开口:“这么紧张做什么,你以前没上过班,不知道也正常。”   林清晏尴尬地笑了一声,情绪却放松了些。   丁纪又说:“至于队里的过年安排嘛……得到时候再看,现在还没排出来呢。”   林清晏顺着话茬说:“那希望我能休息吧。”   “到时候就知道了。” 聊到这,丁纪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站起身,说:“到下班的点了,你赶紧回家去吧,我也回了。”   林清晏这下是连客气都不想客气,直接说:“那丁队也快去食堂吃饭吧。”   丁纪看着殷切的林清晏,没忍住又笑了声,“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清晏被他笑得有点心虚,最后只能目送这人离开。   等人走远,关上门,林清晏靠在门板上,这才大喘了口气。   今天怎么就不小心露馅了呢?!   希望丁纪没看出什么来吧!   应该看不出来吧?毕竟现在可没什么穿越重生类的小说……虽然古有“夺舍”这种话本传说之类的,可又不是后世那样天天互联网冲浪被“穿越”“重生”荼毒过,丁纪应该想不到这里吧?他没这么大脑洞吧?   林清晏不确定的想着。   ·   稍稍安心一点的林清晏最后将一袋半的坚果锁进柜子里,然后一手拎着另外半袋坚果、另一手拎着装了三只活鸡的袋子回了家。   没办法,一大袋板栗核桃之类的太重了,一路带回家还是得要费点力气,何况还有鸡呢。   进去楼里,碰上端着一盆脏水出来倒的杨婶子,对方一见他这架势就问了,“这拎的什么啊?看着还怪沉的。”   林清晏也没隐瞒的意思,毕竟之后一做饭就会被人发现,未免别人乱猜,倒不如现在大大方方的说明,“今天下大队去拉货,跟老乡换了几只鸡。”   杨婶子一听眼睛就亮了,“几只?!”   “对。”林清晏说:“这不要过年了嘛,总得弄点像样的年夜饭。”   杨婶子眼睛落在装了鸡的那只袋子上,因为鸡是活的,所以现在还有点动静,但幅度不大,可能是已经放弃挣扎了。凭借着大致轮廓,杨婶子心中一动,“看着架势,这得有两三只吧?”   林清晏也坦荡,“三只鸡。”   杨婶子眼睛都舍不得从那袋子上挪开,到底是开了口,“那清晏,你这鸡有多的没,换我一只咋样?你放心,我肯定不叫你吃亏。”   这话的意思就是她愿意多掏点钱。   但林清晏不愿意换出去。   可能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过年有一只鸡吃就已经很丰盛了,可对林清晏而言,这才哪到哪?以前他家过年,那桌上真是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至少都是十个菜,图的就是一个十全十美,要是有十二个菜,那就是月月红,吉利中的吉利。包括后来他父母离婚、他一个人单过之后,他不缺钱,没人陪着但总得有点仪式感,所以也是做了几个菜、或者从饭店里订了几个菜回来,绝不亏待自己。   现在穿过来半年,饥饿挨过、一个菜就杂粮粥吃过、少油少盐的菜更是没少过,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工作、打拼半年弄到了一点物资,在过年这个大日子里,他当然不能再亏待自己。   所以,眼下林清晏就满含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杨婶子,这鸡我要留着自家吃的,而且还得带点回老家孝敬我爷奶他们,真没多余的能换给你。”   闻言,杨婶子脸上的失望都掩盖不住,不过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倒也没记恨,还很理解地说:“孝顺长辈,这是该的,是我为难人。”   “现在供销社的东西不好买,我理解的。”林清晏就说:“对了,杨婶子,我这还有从乡下换来的一些板栗、核桃和花生什么的,这倒是有能匀一点出来,你看你要不要?”   “要!”杨婶子想也没想就回答,根本都不带犹豫的。   这年头,但凡是吃的,那就没有不要的!   林清晏重新拎起两只袋子,“那到我家里来吧,这众目睽睽的也不好。”   “行!”得了话,杨婶子真是片刻都舍不得再耽误,当即脚下一迈就往前走,“我去把这脏水倒了就来。”   林清晏应了声,“行。”   杨婶子速度很快,倒掉脏水就回家,然后去屋里拿出一叠钱票,在丈夫好奇的一声询问中只来得及丢下句“去林清晏那里换点好东西”就匆匆推门出去,腿脚再一跨就拐进了林家。 ────────────────── 第53章 突然要出车 ──────────────────   最后,没换到鸡的杨婶子带着半篮子的板栗、核桃和花生混杂物喜气洋洋离开。   林清晏将钱票收起来,见姜春兰仍盯着那三只鸡没挪开眼,没忍住说:“妈,明儿杀只鸡炖上吧。”   姜春兰不愿意,“还没到过年的时候呢,杀什么鸡。”   林清晏却说:“带回来不就是吃的嘛,再说也不差这几天了。”   一说杀鸡吃,林清海林清河还有林清清都馋了,眼睛齐刷刷地朝姜春兰看过去,那份期盼,愣是将姜春兰拒绝的话堵了个严严实实。   她转而一想,算了,什么时候吃不是吃?既然大家都想吃,那就炖上吧。   “行。”   林清清小声欢呼。   林清河也跟着乐了。   一家人坐下吃晚饭,饭桌上林清晏问林清海,“哥,你们三十初一怎么过?”   “我去年三十调休,今年得上班,要初一才能歇一天。”林清海说完,问:“你们怎么安排?”   林清晏就说:“目前还不知道。”   林清海说:“那也快了。”   然而并不快,因为第二天运输队就发了一个紧急任务,他和丁纪得立刻出车帮着送一批物资出去。又是跨省的任务,路上要是再耽搁一下,那出完车回来恐怕年都已经过了。   “这次任务怎么这么急?”林清晏看着手上的行车路单人都懵了。   “对面要得急。”丁纪带着林清晏往外走,“而且现在本来就是工作时间,轮到我们组出任务,那我们就得干。”   林清晏心中骂骂咧咧,只觉得自己格外倒霉。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这会儿才十点钟,车子下午就得出发,所以他们这会儿必须赶紧把工具箱和油桶全部搬上车,然后把车开到厂里去装货,都等不到明早走。   丁纪又提醒:“工具仔细检查两遍,这次是出长途,可不能落下什么,不然困在路上你和我都得抓瞎。”   林清晏答应下来,“好。”   留林清晏在这清点检查工具,丁纪就去准备拿油桶。油桶也不是空的,里边全装满了汽油,队里审批过后往车上装,便于路上加油。   不出半个小时,两边都忙活好了。林清晏和丁纪又交替检查一遍,确认没遗漏之后这才打火出发。   丁纪开着车一路行驶至厂家,对方也知道选的这个时间不太好,所以对接的主任一直在强调任务急、麻烦两位师傅了等等。虽然按照国家规定这属于正常的工作,可国人哪里不知道春节特殊呢,就算要上班,那也希望年夜饭是一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吃,而不是在外头。唉,现在就希望他们这次出车顺利,能赶在过年之前回来。   林清晏和丁纪能说什么?   那只能——   “都是工作嘛,为国家、为了社会,我们该做的工作可不能懈怠。”   “两位师傅思想觉悟真高!”   “……”   互相吹捧几句,外边依旧在上货。   丁纪看着明显兴致不高的林清晏,又垂眼瞥了瞥时间,最后把这位主任应付走,然后才跟林清晏说:“上货恐怕还得半小时,你回去一趟吧,顺便跟家里说一声。”   正在思考该怎么给家里人留口信的林清晏闻言愣住了。   丁纪手里端着一杯不怎么热乎的温水,喝了一口,又补充道:“去吧,顺便吃个午饭再来。”   林清晏迟疑,“可这边……”   丁纪说:“我看着就行。”   看着丁纪那不带半点玩笑的神态,林清晏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感觉,他就觉得,丁队真是个好人,这么照顾他。   “别磨蹭了。”见林清晏那调色盘一样的脸色,丁纪挑了一下眉,“早去早回。”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他……   “那丁队,我回去跟我妈他们说一声,不然我几天不回家,他们铁定着急。”林清晏说。   丁纪点点头,“去吧。”   林清晏也不再迟疑,拔腿就回家。   丁纪看着那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人,突然失笑。   这边,林清晏跑一会儿又走一会儿,竟是不到十分钟就回到了五金厂家属院,一进去就闻到空气中飘荡的鸡肉香。   这是姜春兰早起就炖上的鸡肉,早饭他们已经吃了一顿,但还剩不少,中午肯定是要热了吃的。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姜春兰看到林清晏回来愣了下,因为现在林清海还没下班,林清河和林清清也还没放学回来。   林清晏跑累了,喘着粗气,“临时接了个很急的任务,下午我就得出远门,要几天才能回来,现在回来跟你们说一声。”   正在做午饭的姜春兰惊得声音都高了点,“出远门?”   林清晏点头,“对。”   姜春兰问:“要几天?”   林清晏说:“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十天半个月说不准,得看中途顺不顺利。”   姜春兰心下一算就皱眉了,“不会到过年的时候都赶不回来吧。”   “说不准。”林清晏根本保证不了,“我尽量早点回来。”   就算是姜春兰不懂车也知道这玩意儿不精心就容易出事,此刻连忙就说:“不着急,开慢点,实在赶不回来就算了,平平安安最重要。”   林清晏一笑,“好。”   他见锅里热着鸡肉,上边还蒸着馒头,就说:“妈,今儿摊饼子吃吧,这些馒头留我带路上吃。”   现在天冷,东西经放,姜春兰就提议,“要不我现在做点包子?就鸡蛋韭菜馅的,很快。”   她前两天在供销社买了点鸡蛋回来,还剩下不少;韭菜则是她用破罐子装了土养在屋里的,有三盆,长得郁郁青青,隔两天就能割一茬,今天倒能割了。   “还得和面,太麻烦了,就馒头吧。”顿了顿,林清晏又补充,“摊饼的时候多摊点,丁队还在厂里盯着他们上货呢,估计也没空吃饭,我给他带点饭过去。”   姜春兰一听林清晏竟然是丢下领导回来的,立刻就答了一句:“那是应该的。”   说着,她赶紧去拿盆拿面,调面糊的时候她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清晏,下回你别干这种事了。”   林清晏正在帮着洗葱,也是姜春兰用破罐子装土养在屋里的,乍一听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姜春兰就说:“人家丁队是领导,你是在他手底下干活的,哪有领导干活下面的人跑掉的……”   林清晏说:“丁队主动叫我回来的。”   姜春兰不懂上班,但她当过奴,算是混过职场,也明白该怎么为人处世,“那是人家客气,你还当真啊。”   “那真不是。”凭借他对丁纪的了解,他还真不觉得丁纪是那种假客气的人,再说丁纪今天说的那些话配合他的神色,那也不像是在客气,“我本来想在那一块等,丁队反倒还催我回来呢,说是这一去几天,不能不给家里留消息。”   姜春兰就感慨,“那他可真是个好领导。”   这点林清晏深表赞同。   很快,林清海林清河林清清也都陆续下班下学回来,见到以往都是最后一个到家的林清晏今天竟然先回来了,几人少不得要问问,然后就知道林清晏今天要出车了。   林清海就感叹,“你这工作也不轻松。”   林清晏说:“工作哪有轻松的。”   一边说着,嘴巴里还飞快地吃东西。因为赶时间,这顿鸡肉配煎饼的饭他都没吃十分钟就饱了。   林清晏拿出干净的布袋子——这是专门裁剪出来装包子馒头的,特意挑的白布,又仔细搓洗过,不会弄脏食物。一个接一个热馒头装进去,很快就装了鼓鼓囊囊一大包。   装好馒头的功夫,姜春兰已经用林清晏之前带回来的油纸装好了饼,然后又用陶罐装了一罐子的鸡肉鸡汤进去,这些都是带给丁纪的午饭。   装好食物,林清晏也不多待,拎着东西就往外走,“我走了。”   姜春兰忍不住叮嘱,“一路顺风。”   林清晏响亮地应了。   从家属院去厂里,林清晏还特意拐到国营饭店去打包了一些肉包子、红烧肉等荤食及米饭,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进了趟游戏,把一部分荤食、米饭还有馒头都放进了竹屋里才出来。   东西还是热的,到时候拿出来吃的时候也不会凉,正适合出远门不方便做饭的时候吃。   可惜游戏不能让丁纪知道,只能自己偷偷开小灶。   轻微遗憾的叹口气,林清晏这才出游戏去厂里。   林清晏到的时候丁纪正坐在车里,而货也全部装好了,就等着他呢。   “丁队,我给你带了饭!”   丁纪看着林清晏含笑的眉眼以及手里那似乎还冒着热乎气的食物,心脏蓦然被撞了一下,“怎么给我带东西?”   “你一直在这忙工作,应该没吃饭。”林清晏笑道:“我填饱了肚子,那不能忘了你啊。”   丁纪敛了敛眼皮,“我在这边厂里吃过了。”   这点林清晏预料到了,“没事,那就留着路上吃,反正接下来我们又要开始当野人。”   丁纪指着篮子里那个还在冒热气的罐子,“这里边装的鸡汤?”   林清晏点点头,问:“闻到味儿了?”   丁纪嗯了声,“是闻到味儿了,还挺香。”   “那喝点吧?”林清晏拿出一只碗,直接将陶罐打开,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就蹿出来,丁纪忍不住嗅了一口,林清晏还说:“这装了有大半罐子,等会儿车开动就会颠簸起来,不喝掉一些估计得洒出来。”   说着,一碗鸡汤已经端到了他面前。   丁纪眼神从林清晏的脸上落到那碗鸡汤上,他似乎是出了一下神,然后才说:“既然是这样,那就喝点吧。” ────────────────── 第54章 下雪了 ──────────────────   寒风凛冽,冻得人直打哆嗦。   车辆停下,林清晏和丁纪各自去解了个手,简单用水洗了洗手,这才掏出馒头开始吃。   一整天下来,杂粮馒头早就冷透了,摸起来还有些发硬。准备的水也是冰冷的,冷水就冷馒头,吃的人连胃都冷了下来。   车窗好歹能挡挡风,因此两人都选择在车上解决晚饭,虽然车里没空调,同样很冷,但总比吹冷风好吧?   两个馒头下肚,林清晏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冷,“突然就觉得夏天挺好。”   丁纪吃的是他自己在厂食堂买的馒头,嘴巴倒挺利索的,“怎么?”   林清晏说:“至少水没这么透心凉。”   丁纪提醒,“那你再想想那干巴巴的饼子,还有那热的人浑身冒汗的天气。”   林清晏:“……”   无与伦比的热与深入骨髓的冷,哪个更残酷一点还真不好说。   “造孽。”林清晏背靠在座椅上,“估计也就春秋好点吧,不冷不热的时候,开着车出门刚刚好。”   丁纪又咽下一个馒头,伸手拿了下一个,“那确实舒坦,队里的人最喜欢的就是春秋出任务,人不遭罪。”   没滋没味的馒头,大冷天的还是冷水就着吃,林清晏真觉难熬,忍不住提议,“丁队,下次我们多弄点水放车上吧,到时候自己生火,不说煮面煮粥吃,好歹烧点热水喝吧。”   丁纪不反对,只说:“如果能弄到足够多的水壶的话。”   这年头的人装水多是用陶器瓷器,外带则是用玻璃瓶和水壶。其中玻璃瓶又以医院的盐水瓶居多——现在医院管控不严,如果问人家要盐水瓶、针筒之类的他们都愿意给,白得的东西,各家各户都有几个放着,装水喝、冬日装热水暖脚等等,用处极多。   条件更好一些的,那就是铝皮或者铁皮水壶,这种很耐摔,一个能用好些年,但就是贵,买的时候不仅要钱还要工业券,且并不好买。像他们运输队的师傅出车,那就只能用水壶装水,毕竟车辆行驶起来颠簸不断,用玻璃瓶不出半天就能破个稀碎——除非是用东西把玻璃瓶特意装塞起来,使其哪怕颠簸也撞击不了。可这又不是精贵的货物,谁还这么麻烦的装啊?所以大伙都是用水壶,以至于水就不怎么够用。   遇不着河的时候,自己生火烧水之前还得先倒点水出来洗锅,都浪费了。至于做饭……那需要的水就更多了。   各种原因之下,队里的司机们宁愿吃干粮将就,也不愿意自己动手。   想清楚这些,林清晏就无奈了,“还真是哪哪都要工业券,我这连一辆自行车都还没攒够呢。”   闻言,丁纪就问:“你想买自行车?”   林清晏点头,“五金厂家属院离队里还是有点远了,我就想着买了自行车好上下班。”   丁纪问:“那你自行车票弄到了?”   林清晏抬头,“没。”   丁纪说:“这票可不好弄。”   林清晏叹气,“所以我的自行车还没影呢。”   这年头购买自行车,钱都是其次的,主要是票。在整个沛山市,买自行车不仅需持有专用的“自行车票”,还得搭配着工业券,三者缺一不可。其中最难弄的就是自行车票,因为这票限发,通常只有各单位、各厂、各街道每年的劳动模范、先进个人、或者有卓越贡献等等的荣誉时才会发放自行车票,有些单位资历深、工龄长的员工也会轮着发放……总之,弄到一张自行车票并不容易。   都不提黑市了,只说大家私底下换,一张自行车票那就能换一两百块钱,跟买一辆自行车掏的钱也差不多了。   林清晏不知道第多少次感叹这年代物资的匮乏,“算了,慢慢来吧。”   丁纪说:“只能这样了。”   十来分钟后,这顿难以下咽的晚饭吃完了,林清晏坐下搓了搓手,然后打火开车。   这次货急,路上不可能长时间休息,只能一个人开车时另外一个人睡,交替着来。   第二天晚上,车辆已经驶出沛山市境内,颠簸的车程晃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但不论是林清晏还是丁纪都已经习惯了,倒也接受良好。   白天夜晚,照例是冷水就馒头,吃完就继续开。   林清晏开上半夜,等半夜三点左右再换丁纪开。因为生物钟的关系,晚上开车尤其容易疲惫,加上对路况不熟,所以林清晏开的很慢,就怕出事。   好不容易熬到近两点钟,林清晏就感觉温度更低了。果不其然,又十来分钟过去,有雪花开始飘落下来,车灯一照,就跟那诗里写的一般“千树万树梨花开”,洋洋洒洒,美则美矣,但真的冻人。   脚上穿着厚棉鞋还好,身上裹着棉衣棉裤也还能忍,可手上却空落落的,毕竟手套不防滑,方向盘又重,一旦戴手套那安全隐患可谓大大提升,因此运输队上下没哪个司机敢戴手套开车,再冷也不行。   几个小时的车程,手指头本就冻得不行了,这温度再一降,手指头都快没知觉了。   林清晏坚持了二十来分钟,最后还是受不住了,脚下刹车一踩,直接把车停下了。   两手交叠一摸,冻得跟冰块似的。   林清晏把手揣进兜里捂着,目视前方,只见雪花翩翩起舞,可他却半点欣赏之意也无。   之前开短途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才感受到这刻骨的冷。   林清晏心道,谁要再跟他说运输队待遇高、福利好他跟谁急!   他混口饭吃容易吗?!   “到点了?”正想着呢,边上传来一句略沙哑的询问。   林清晏转头,就见丁纪已经睁开了眼,“丁队,醒了?”   丁纪应了声,才发现外边在飘雪,不免问:“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得有半小时了。”林清晏说:“不知道是因为下雪还是这边本身温度低,我就感觉车里冷的很,我手指头都冻木了,怕操作不当出事,所以就把车停下了。”   “这是对的。”丁纪没怀疑林清晏的话,只说:“安全第一,觉得坚持不住就果断停下,宁可慢一点也不能陷入危险中。”   林清晏应了声,“我就是这么做的。”   “很好。”丁纪抬高手腕,借着车灯看了眼时间,随后跟林清晏说:“换我开吧。”   林清晏迟疑,“下着雪呢,确定要继续开?”   “现在飘雪还好,等雪真的堆起来那才需要注意。”丁纪说着推开车门。   见状,林清晏也就推开车门下去。   车门一开,呼啦啦的冷风迎着脑门就扑过来,那种阴冷感叫林清晏直接打了个哆嗦。粒粒雪花滑落进脖子里,沾染上人体的温度不过一秒就化了,微微的湿意并不明显,但真是冷得够呛。   转身上车,隔绝掉冷风,这才好受许多。   丁纪双手合十,嘴巴朝掌心哈了一大口气,感觉手不大冷之后才重新启动车辆。   他边开车边说:“你抓紧睡一觉,要是雪一直下,可能我会比昨天还早叫你。”   林清晏明白:“好。”   温度降低了,任谁都扛不住长时间的冷冻,丁纪也是光着手指头,他觉得快极限时就会停下车,到时候换他去开。   因为下限低了,所以换人的频率也会更高。   林清晏将衣领子立起来包住脖子,又将手揣进兜里,这才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丁纪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专心开车。   一觉睡得还挺沉的林清晏没等来丁纪叫他,反倒是自己醒了。前方依旧车灯照着,但侧方窗户外却黑漆漆的,明显天还没亮。   他扭了扭已经有些僵硬的脖子,顺便醒醒困,然后问:“几点了?”   “六点半了。”丁纪说。   “我睡了三个多小时啊。”林清晏眼睛有些酸涩,明显是睡眠不太足。   丁纪听他这声音,不由关心问:“没睡好?”   “梦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硬生生给我闹腾醒了。”几句话间,林清晏的瞌睡已经完全醒了。   丁纪精神头还算不错,搭话问:“梦到什么了?”   林清晏蹙了下眉,“记不清了。”   他是真记不清了,只记得很闹腾,他一直在跑在跳,活像电影里演的那种大逃杀似的,总之很热闹,还很累。   “倒也正常。”丁纪把控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说:“人往往都回忆不起来自己到底梦到了什么。”   林清晏嗯了声,也没在意,只提议:“丁队,现在换我来开?”   丁纪却说:“我再开半个小时吧。”   林清晏眼睛不由得落在丁纪的手上,手指颜色很正常,不红也不发青,让人很怀疑他到底知不知道冷,毕竟这都几个小时了,这么能扛的吗?   林清晏实在没忍住,“丁队,你不冷吗?”   孰料,丁纪却坦然说道:“冷啊。”   林清晏说:“那你还一直开,我刚刚冷得受不了,就觉得手指头都木了,转方向盘的时候也不如平时灵活。”   丁纪却突然转头一笑,“因为我刚刚停下车休息了十分钟。”   林清晏怔愣住。   丁纪已经把头扭了回去,前后恐怕连两秒钟都没有。   车窗外依旧黑暗,只有车头前方那一片区域有光,是车灯投射出来的。借着这一点光,能看到有雪花依旧在飞舞,而地面上已经凝聚了薄薄的一层,车轮子一碾就化了。   扬扬飞雪里,林清晏的心好似漏跳了一拍。   他怀疑是自己没睡醒还在梦中。   不然怎么会觉得刚刚丁队给了自己一个wink呢? ────────────────── 第55章 遇匪徒 ──────────────────   接下来的一天雪一直没有停,路上的雪已经积起了一个指节厚,崇山峻岭中,雪凇晶莹剔透,美如画卷。   然而,不论是林清晏还是丁纪都无心欣赏。   两人这一路就进了一次城,另外就是今天早上路过了一处村庄,表面上啃冷馒头喝冷水过了几天的两个人,实在没忍住停下车去了老乡家里,好在有钱开道,倒是让他们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热乎乎的饭菜下肚,叫已经快冻傻了的林清晏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喟叹。   满足,太满足了。   这才是寒冷的冬天该吃的东西啊!   离开村庄那一刻,林清晏一想到接下来还要继续吃在那户人家买的杂粮馒头,险些没忍住掉下泪来。   好想顿顿吃好的!   好想天天进游戏去开小灶!   是的,因为这次时间紧货物急,路上除了上个厕所,其余时间两人都在车上,连车子都没怎么停下来过。因为没有私人空间,导致这次林清晏只偷摸进游戏吃了两顿,次次还都赶时间,连五分钟都不到就得出来。做贼似的折腾下来,刺激是真刺激,但累也是真累。   可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现实就是两人又一次在车上啃了一顿馒头就凉水。   林清晏深深叹气,“这馒头啃的,我感觉我都要失去味觉了。”   丁纪也有点吃伤了,“不出意外,明天应该就能进城了。”   然而就是出意外了。   傍晚,太阳刚刚落下山,映着四面八方的白雪,眼前依旧亮堂。   林清晏冷得缩了缩脖子,正琢磨着再坚持半小时就换丁纪来开车他歇一歇,突然几匹马就从一旁冲过来,惊得林清晏下意识猛踩刹车。   哗啦——   “砰!”   车轮子滑着雪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车子骤然停下,惯性作用之下人俯冲向前又倏地往后一靠,颠的丁纪一个惊醒,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下车!”   “下车!!”   林清晏却顾不上他,因为此时就在车外,三匹马排排立在前方,中间那个额头带刀疤的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杆木仓。   木仓直直地对着他们,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在和平年代长大的小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林清晏顿时腿软。   “丁、丁队。”他声音都有点打哆嗦。   丁纪这会儿也看明白怎么回事了,他脸色瞬间沉下来,如鹰一般的眼神直直盯着那拿木仓的男人。   “下车!!!”   窗外的人又吼了一句。   而拿木仓的刀疤男已经开始瞄准。   车内的气息几乎凝滞。   下不下车?   万一一下车对方就直接开木仓呢?   可如果不下去,对方三个人,手里还有木仓,直接火力压制他们也没处逃。尤其是,不知道这周围还有没有其他埋伏的人。   林清晏就是个门外汉,虽然练过跆拳道却没有任何的真刀真木仓经验,所以他选择征询丁纪的意见,毕竟人家是转业军人,“丁队,怎么办?”   丁纪警惕地朝四周一扫,最后,眼看着外面的人已经不耐烦,他才沉声道:“按他们说的做,下车。”   林清晏脸色发白。   丁纪说:“机灵点,保命。”   林清晏哆嗦着答应:“好。”   车门一开,凛冽寒风瞬间袭来,要是以往林清晏早就开始跺脚取暖了,可这会儿他愣是没敢动,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拿木仓的刀疤男。对方要是扣扳机,那他下一秒就会直接进游戏。至于会不会闹鬼、会不会把人吓死、会不会暴露等等这些可能他已经完全顾不得了。毕竟这些问题,得有命活着才能去思考。   命都要没了,谁顾得上那么多?!   “手举起来,站中间!”之前一直喊话的男人又喊。   林清晏识时务者为俊杰,果断举起双手。   丁纪也一样。此刻他眼睛里的锐利已经收了起来,警惕依旧,体态却已经完全变了,丝毫看不出来曾经是当兵的。   两人慢慢挪到车前站好。   对方三人骑坐在马上,一杆木仓两把刀,居高临下的威胁着。   林清晏对木仓不算熟悉,可他也看出来了,前面这人手里拿的是老式的步木仓,就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打一木仓拉一下木仓栓那种。在抗战年代,手拿这种武器的我军很多战士在敌人的炮火下甚至没有机会开第二木仓就永远地倒下了。   而现在……   他们赤手双拳,怎么跟人家热武器打?!   何况还有两把刀!一刀捅下来,那也是能要人命的!   林清晏迅速地思考对策,怎么才能把他和丁纪的命保住。   游戏……能带其他人进去吗?   想想他曾经连一只活蚂蚁都带不进去的实验,大冷的天,林清晏后背都在冒冷汗,他没有丁点把握。   这时,右边的男人又开口了,“你们是什么人?”   林清晏脸色更白了,脑子里迅速思考要不要说实话。还没等他想好,就听一贯沉着冷静的丁纪此时哆嗦着开口:“开平县、运输队的。”   林清晏第一反应:丁队也怕成了这样?   可转而他就意识到不对——丁纪是部队转业回来的,据说他战功还不低,级别上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否则不可能转业到运输队就成了副队长。这年头部队中的领导,那肯定是见过血的,不可能被这么三个匪徒吓唬着,那他……   在示弱。   林清晏蜷起手指,没再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慌。   而那三个匪徒明显也更警惕丁纪。毕竟这人一看就比另外一个高点、身子也壮一些,真动起手来他肯定更难对付,没见另一个那张脸已经白的跟鬼一样?   匪徒又问:“车上拉的什么东西?”   丁纪又抖着声音回答:“饼干。”   匪徒眼睛一亮,话都来不及问了,直接激动地跟中间那拿木仓的刀疤男说:“大哥,饼干,好东西啊!”   “瞧你这点出息。”刀疤男笑着骂了一句,显然也知道这东西的好处,连瞄准的姿势都放下了,但木仓依旧指着丁纪和林清晏,“去看看。”   那匪徒被骂了也不生气,当即骑着马到了车厢后,见上边用防水布封得严严实实,拿刀的手一挥就砍了上去,防水布直接被砍破。   接连又是几刀,防水布已经成了大窟窿,里边一件件摞起来的箱子映入眼帘。   匪徒下马爬上车厢,三两下就把箱子拆了,一看,果然是饼干。   “大哥,真是饼干!”他高兴地嚎了一嗓子,都来不及把事情解决,当场就拆开饼干开吃。   饼干在这年头可不便宜,这么一车,那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刀疤男心情极好,但他还没乐得失去理智,只盯着林清晏和丁纪问:“想活命吗?”   林清晏立刻点头。   丁纪依旧抖着嗓子,“想。”   刀疤男冷声,“那就把车钥匙交出来。”   林清晏咬着牙,试探性地开口:“大哥,这车是我们队里的,车不见了我们也完了,要货你们拿去,好歹把车留给我们成不成?”   “少他娘的讨价还价!”刀疤男凶悍道:“不拿出钥匙,老子叫你现在就玩完!”   林清晏腿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雪压声传来。   这一秒钟,丁纪借故看过去,林清晏也抬头,两人面上都是一派为难的模样,可就像丁纪没错过林清晏眼中的询问一般,林清晏也没错过丁纪眼底的那一丝锐利。   “砰!”   “啊啊!”   刀疤男突然开了一木仓,子弹直直地打在距离林清晏一步远的地方,溅起的雪花扑了他满脸。   林清晏被吓得叫了一声。   草!   真开木仓啊!   刀疤男威胁,“把钥匙拿出来!”   眼见着刀疤男又拉了木仓栓,林清晏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抖着手从兜里掏出钥匙,像扔烫手山芋一样地将其扔了出去,声音也跟着打哆嗦,“那,在那。”   钥匙好巧不巧,就落在前方更偏丁纪一点的位置。   场面一时静下来。   刀疤男的目光终于朝林清晏看过来,林清晏一对上他不善的目光,整个人就又是一哆嗦,怕的要死。   见他这个怂样,刀疤男这才示意左边那个一直骑在马上没动的男人,“老二,去拿钥匙。”   沉默男没说话,只下马去将钥匙捡了起来,同时手里还不忘拿刀。   匪徒一步步走近,林清晏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刀上,害怕一般的往后退,唯恐这刀朝自己砍过来。   丁纪右脚也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小半步。   匪徒近了,更近了……   他弯腰捡起钥匙,腰刚直起来,突然就被人一脚踢向拿刀的手。冬天的鞋鞋底非常厚,尤其还有一层防水用的皮质底,这毫不留情的一脚踢上去极痛,手里的刀直接落地。   变故横生,一直拿着木仓的刀疤男直接开木仓。   “砰——!” ────────────────── 第56章 配合 ──────────────────   千钧一发之际,丁纪一把抓住还在突发变故中没反应过来的沉默男,直接将人挡在身前。   “噗嗤——”   子弹没入肉/体,沉默男口吐鲜血,死不瞑目。   “老二!”   刀疤男见状,目眦欲裂,嘴里骂了句脏话,手连忙去拉木仓栓,想直接再给一梭子。   然而丁纪速度极快,他一手拽着沉默男的尸体当掩体,一脚抄起原本掉落在地上的刀,手臂一抬,刀就直直地朝马砍去。   刀疤男以为他要砍自己的腿,急忙勒着马匹想后退躲开,孰料丁纪的目标压根不是他,而是马——   刀砍在马腿上,马吃痛,当即跪了下来。   刀疤男也顺势被摔下马,手里的木仓都差点掉了。   高下位置陡换,劣势不再。丁纪已经将沉默男的尸体扔到一边,手里的刀毫不犹豫朝刀疤男砍过去,刀疤男急忙躲避,身体在雪堆里滚了两圈。   丁纪身法极快,在刀疤男刚要站起来之际,一脚已然到来,直直地踹在刀疤男胸前,直把人踹倒在地。   紧接着,一只脚踩上他胸口。   刀疤男吃痛,却不甘就此束手就擒,他左脚一抬想踹丁纪,丁纪灵敏躲避,又给了他一脚。   刀疤男吐血,知道今天是遇到了硬茬子,求生意志驱使之下,他拿起木仓就想开,丁纪却半点机会也不给,直接一刀落下来。   “啊!”   鲜血如流水一般往下落,白雪瞬间被染红。   手受伤,木仓就拿不稳。脚上再一踢,木仓已然被踹去老远。   失去最大的依仗,刀疤男内心恐慌起来,只见原本装作害怕胆小的男人此时面无表情,眼睛里是见过血的凶煞。   完了……   刀疤男清醒之前脑子里就这俩字。   *   车后。   林清晏正跟匪徒三号扭打在一块。   在意识到丁纪要动手之际林清晏就给自己分派了任务——保住命的前提下拖住车厢后的匪徒。   木仓声一响,林清晏就预料到车厢后的匪徒会意识到不对,因此在看到子弹打在沉默男身上之后林清晏拔腿就朝车后跑。丁纪身手了得,两个匪徒已经死掉了一个,就只剩下拿木仓的刀疤男,他留在这反而容易成为靶子、影响丁纪行动,倒不如去后边拖住另外一个,正好隔绝战场。   事实果然不出他所料,木仓声一响,正在吃饼干的匪徒就察觉到不对,他快速翻下车厢想回前边去看情况,结果就被赶来的林清晏挡住了道。   林清晏练过跆拳道,穿来这里了解到司机的危险性之后又将跆拳道捡了回来,虽然原主的身体一副软绵绵没力气的模样,可这么几个月的锻炼已然让他身体素质好了许多,也更灵活,只可惜,他个人并没有实打实的对战经验,算是空有架子。   而匪徒呢?   虽然也是野路子,但他没少跟着大哥劫道,手上还是有点功夫的,于是,一个空架子、一个野路子就这么扭打了起来,赤手空拳之下,也算是有来有回。   林清晏脑子里的念头就一个——打不过也要拖住他,等丁纪解决完过来帮忙。   匪徒从刀疤男那一声凄惨的“老二”中就知道出事了,下手也不留情,可谁知道这个之前看着一副怂样的小子竟然还真的有两下子,缠的他现在都脱不开手。等之后刀疤男凄厉的一声“啊”叫,匪徒顿时更慌。   前面到底怎么样了,大哥为什么会叫得这么惨?!   他脑子里琢磨着这些,动作间不免就有了破绽。林清晏抓住他一个愣神的空档,又狠狠一拳砸了过去。   匪徒吃痛,嘴里骂着脏话,脚一抬就要踹上林清晏的腰腹。   林清晏只得放弃想乘胜追击的进攻,侧身一避,躲开这一脚。   眼见着要再打——   “砰!”   “噗!”   匪徒大腿中弹,跪扑在地。   林清晏惊魂未定,迅速抬眼朝子弹来源处望去,就见丁纪正维持着瞄准的架势。   ——是自己人!   这个认知叫林清晏大松口气,眼见着匪徒还想再站起来,林清晏条件反射一般直接给他一脚,本就受伤的匪徒直接被踹倒在地。   丁纪收好木仓过来,见林清晏脸上挂了彩,忙问:“怎么样?”   “小伤。”林清晏轻轻摸了摸侧额上的伤,手指瞬间沾上不少血。这是他被匪徒拦腰砸在地上磕到的,当时他根本顾不得那么多,只想挣脱掉控制,然后还了对方一个“碰车”体验。   两个人都是头上冒血,谁也不比谁好。   丁纪却觉得那血很刺眼,又问:“身上还有哪受伤没?”   林清晏痛得呲牙,“就这流血了。”   被踹被打的当然有,但衣服厚实,也没流血,问题不大。   “你那边怎么样?”林清晏又问。   丁纪就三个字:“解决了。”   林清晏真心实意:“厉害。”   对方有木仓啊,结果丁队这么快就把人制服了,还缴了木仓!   丁纪正想说什么,眼睛却看到一直留意着的匪徒三号要偷袭,他当即咽下嘴里的话,伸腿就是一脚,直接把人给踹晕了过去。   林清晏:“!!!”   丁纪牛逼!   同样都是一脚,他只能把人踹倒,而丁纪却能把人踹晕。   这难道就是军人的实力?!   扭头见林清晏那一脸佩服、双眼发亮的模样,丁纪满身的戾气散了许多,他说:“我去拿绳子。”   林清晏自觉,“我看着他,别突然醒了跑了。”   丁纪:“应该不会。”   话虽如此,丁纪也没阻拦,他快步回到车前面,上了驾驶座,从里边摸出一捆绳子,这是常年放在车上备用的,多是用来绑货,今天却用来绑人了。   考虑到车后有林清晏看着,丁纪就先过去把还晕着的刀疤男绑了,跟拖死狗一样把人拖到了车尾。   林清晏见状问了一句:“这还活着吧?”   虽然今天这事很刺激,虽然他们是为了保命,虽然他自己也动了手,可要他真的面对死人,尤其还是他们自己打死的人,林清晏想想还是觉得很……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很难以接受吧也没有,但就是觉得还是不要亲自把人弄死为好,交给法律裁决最好。   丁纪眼神落在他还血糊糊的侧额,“活着。”   林清晏大松口气,“那就好。”   丁纪没说话,只迅速把人扔地上,然后又三下五除二把三号匪徒给绑上了。   彻底把人控制住,林清晏才松口气,“今天这过得可真够刺激的。”   丁纪将两把刀和那杆木仓收起来,叫林清晏,“走吧,先给你处理下伤口。”   林清晏知道车上有药,这会儿也没犹豫,“好。”   没留下刀木仓等武器,两个还活着的匪徒又被绑住,危险大大降低,林清晏和丁纪总算能安心处理伤口了。   林清晏额头上的伤血糊糊的,有泥巴也有化掉的雪,必须得先消毒,然后再简单包扎。   酒精碰到伤口,林清晏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丁纪捏着棉签的手一顿,只能说:“忍着点。”   “没事。”林清晏是真的疼,“我能忍。”   伤口不消毒不行,很容易感染。   一场消毒下来,林清晏已经疼得满头都是汗。丁纪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浑身紧绷,额头上也是细密的汗。   等终于涂上外伤药、裹上纱布,两个人都长长的舒了口气。   林清晏不想关注自己的伤,因为越关注越疼,索性挑起话题问还在收拾酒精、纱布的丁纪,“丁队,我们现在怎么办?”   丁纪显然早就想好了,“进城,把这三个送公安局去。”   林清晏拿过自己的笔记本,上面有自己出发前画的周边地图,手指着上边一座县城,“按照我们的路线,不会进这个县城。”   “那是正常送货路线,可现在事情有变,必须得先进一趟城。”丁纪的眼睛又落在林清晏的伤口上,“你的伤也得去医院找专业医生看看,我现在只是简单处理。”   林清晏可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开玩笑,何况那三个匪徒确实要赶紧送公安局去,不然他们带着一个尸体、两个受伤的人上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杀人越货的人呢,到时候有嘴都说不清。   “听丁队安排。”   丁纪满意。   两人下车,丁纪过去将沉默男的尸体拖到车后。林清晏则空手走到车后,见另外俩匪徒依旧保持原样才放下心。   丁纪拿着细绳过来,又给伤口还在流血的刀疤男扎紧动脉,不一会儿血果然不怎么流了,这才爬上车厢去整理被匪徒弄的乱七八糟的饼干。   一番收拾,丁纪方才指挥林清晏,“先把尸体弄上来。”   林清晏不怕尸体,毕竟尸体不会跳起来要杀人。双手把尸体弄到车厢边,车上的丁纪双手再一拽就把尸体弄上了车。   另外两个绑起来的匪徒同样操作,同时丁纪还不忘在车上用大袋子给他俩套起来——手脚都捆着,又遮挡住了光,让他们看不到周围的情况,之后哪怕两人中途醒了也于事无补。   没受伤的马直接把缰绳拴在车上让其跟着车一块走,受伤的那匹就顾不上了。   林清晏看着已经成了个大窟窿的防水布,问:“要换新的吗?”   “要换。”丁纪说:“还在飘雪,里边的货不能打湿,再说得把这三人挡住,不然被人看见容易引起误会。”   林清晏就叹口气,“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要带备用的防水布了。”   说话间,两人一块行动,很快就将防水布又绕着车厢覆盖了一层。再三检查没问题之后,丁纪才登上驾驶座,发动车子往前开。   车辙碾过,白雪化成了水,只余下一片凌乱的脚步和宛若红梅般的鲜血。 ────────────────── 第57章 停留 ──────────────────   “好,事情的经过我们已经了解了,之后也会去核实。如果你们之后想到有任何遗漏的地方,也可以再来反映。”公安局中,已经充分了解案情的同志一脸正气地对林清晏和丁纪说。   两人答应下来。   丁纪又问:“我们还要去给人送货,什么时候能离开?”   “目前不行。”公安同志说:“现在那两位还处于昏迷中,案情需要进一步核实,还得请你二位先暂留在城里。”那两位的伤可不轻,还有点失血过多,现在还没醒呢。   对此,丁纪很理解。   他们直接开着车载着三个匪徒来到公安局,虽然一切证件证明都有,可人家公安查案也不是他说什么就信什么,肯定得进一步核实。   不过今天这事倒也不难,就等那俩匪徒醒了。   跟公安局交接好,人、尸体、马以及木仓、刀全部交给他们,丁纪才说:“公安同志,那麻烦你们给出个介绍信,毕竟我们这次送货本来不经过这里,现在为了这事得去住招待所,还要去一趟医院,得有介绍信才行。”   公安同志爽快地答应下来,并叫他们把车停在公安局,他们给看着,保证不丢。   丁纪一口答应下来。   其实丁纪心里明白,公安说什么车停在公安局安全,其实也是为了防一手,而且招待所那边他们肯定也打了招呼,估计还少不了人盯梢,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这事有反转不是……这些丁纪都理解,也无所谓,他拿到介绍信先和林清晏去公安局食堂蹭了一顿饭。   ——出现这种带木仓劫道的大事,公安局这边本就重视,何况现在还死了一个人,那案情就更大,因此值班的公安直接把已经下班的领导请了回来,导致整个公安局现在灯火通明的,全在忙着查这事。公安们加班,公安局食堂少不得要准备点宵夜,林清晏和丁纪自然也就被邀请去吃一顿。两人冷水冷馒头对付了几天,又死里逃生,那也是真的饿了,也就没拒绝。   填饱肚子,再去医院处理伤口。   县医院里的医生基本都下班了,但还有值班医生,所幸林清晏这伤就是最常见的磕伤,值班大夫也能处理。   而林清晏现在就担心一件事,“丁队,这次货估计不能按时送达了吧?”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担心货呢。”丁纪眼神没忍住又落在了林清晏受伤的头上,“人没事就行了,货也没丢,迟就迟了。”   林清晏讪笑,“这不是怕耽误队里的事吗。”   丁纪板着脸,“你还是担心担心你的伤吧。”   提起这事,林清晏脸色直接垮掉。   见状,丁纪顿时后悔提这个事。   林清晏这伤应该是被匪徒拦腰砸地上时磕碰到的,总之直接破了个窟窿,刚刚医生给缝了五针。这伤倒也不算很严重,可只要一想当时的紧急情况,他们两个人可能会丢命在那里,丁纪心里顿时就不好受了。   正想着该怎么找找补,就听林清晏开口了,“我现在只希望回到开平之前我这伤能好,不然我妈他们肯定担心。”   “那是不行了。”丁纪不想泼他冷水,却不得不泼,“刚刚医生都说了,五到七天拆线,之后要等针眼闭合,然后再养半个月才差不多能好。就算再耽搁,那个时候也差不多回开平了。”   林清晏一算时间,倒也不恼,“那也差不多养好了。”   丁纪很真心,“明天能好最好。”   林清晏笑起来,“那是有点做梦了。”   丁纪也微微笑了下。   林清晏发现丁纪从事出到现在情绪就一直绷着,以往还时不时说笑一句的人现在是连细胞都严肃了,尤其那双眼睛,时不时的看一眼他的伤,好像多过不去似的。   林清晏猜测,他应该是觉得愧疚吧,不是说人民子弟兵最重责任嘛,他这个普通人跟他一块出任务受了伤,他应该是觉得他没保护好他吧?   想到这,林清晏收起笑,认真地说:“丁队,这次能活着我觉得就很幸运了,至于头上这点小伤,养养就好了,你别太在意。”   丁纪停下脚步。   他看着林清晏清澈的双眼与认真的神情,喉咙滚了滚,有些冲动的话想说,可最后理智占据上风,还是将其咽了回去,只道:“养吧。”   接下来的路程丁纪很沉默,而林清晏折腾到现在也累了,加上伤口有点疼,他也没什么说话的欲望,两人就拿着药一路沉默地到了招待所。   招待所前台同志看过两人的介绍信,视线在他们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随后问:“单人间还是双人间还是大通铺?”   “单人间。”这是林清晏。   “双人间。”这是丁纪。   林清晏诧异地朝丁纪看过去,他还记得之前住招待所的时候丁纪跟他一样是想住单人间的,怎么现在还点上双人间了?   前台笑着提议,“要不两位先商量商量?”   “丁队,分开住吧。”林清晏说。他这一路过得跟野人似的,现在只想拥有点私人空间,然后进游戏吃个爽。   丁纪却不同意,“你受了伤,还是跟我一块住比较好,省的有意外情况不方便。”   林清晏眨眨眼,“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吧。”   “你得换药,你自己又看不到额头,我得帮你。而且刚刚医生都说了,晚上你有可能会发烧,你自己睡的迷迷糊糊的要怎么办?”丁纪一堆正当理由,“何况这人生地不熟的,两人住一块有照应。”   林清晏陷入沉思。   丁纪却态度坚决,不等他思考明白,直接跟前台同志说:“就一个双人间。”   “行。”前台给他们找钥匙,还劝林清晏,“其实认识的人出门都是住一块的,多少有个照应嘛。而且你还受了伤,为了防止夜里发烧什么的没人知道,跟同伴住一块确实放心一些。”两个人住一起,也更方便公安同志们盯梢。   说起发烧这事,林清晏也不反驳了。   根据他看的小说电视剧,受伤之后,确实容易发烧,好像是正常的创伤反应?   拿上钥匙,两人进房间。   这会儿已经快十点钟了,两人都很累。林清晏更是一看到床就想倒上去,然后睡他个昏天黑地。   但不行。   路上这么多天他都没能洗个澡,早就忍得够够的,现在好不容易住进了招待所,那当然要痛痛快快的洗一洗。   他去翻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   见状,丁纪就提醒,“注意伤口别沾水。”   林清晏说:“我记着呢。”   花了半个小时,林清晏给自己好好的搓洗了一遍,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当然,很冷——大冬天在没暖气没空调的地方洗澡,那真是冻得人打哆嗦,也就是他想洗澡的心占据上风,不然真有可能直接擦一擦就了事。   裹上厚衣服,温暖渐渐回来,这才不颤抖了。   他回到房里,放下盆就说:“丁队,你也赶紧去洗漱回来睡吧。”   “不急。”早已将换洗衣物拿出来的丁纪站起身走过来,在林清晏不明所以的目光中看了看他头上的伤,随后皱眉,“沾水了。”   林清晏下意识抬手想摸一摸,但想到那伤口缝针又收了回去,“可能是不小心沾到了。”   丁纪去拿药瓶和纱布,“过来,重新包扎一下。”   林清晏说:“不用了吧,我都没感到湿润。”   “你就感觉到痛了。”丁纪已经把药打开了,“医生刚刚就说了不能沾水,现在药效估计都被水冲没了,重新上药吧。”   林清晏哭笑不得,“没那么夸张。”   丁纪自己其实过得挺糙的,以前受个小伤并不当回事,包括去年退伍之前,他伤的那么严重也就昏迷的时候老老实实在床上躺了几天,等后来好一点就不想再住医院,还是医院的医生强硬逼他住的。   今天林清晏脑袋上这伤,要是搁他自己脑袋上,指不定他连医院都不去,就自己处理处理算了,可换了林清晏……   他就是觉得刺眼,就是想让他这伤早点恢复。   丁纪说:“别磨蹭了,早点换完药早点睡觉。”   见丁纪铁了心要换,林清晏也就不再啰嗦,走过去坐在床上。正想自己拆纱布,丁纪直接上了手,“你看不见,我帮你弄。”   林清晏:“……”   好吧,没有镜子,他确实看不到。   丁纪认真地把纱布拆了,见接触到伤口那一面只有药而没有水渍才放下心。伤口缝了针,看上去竟有几分触目惊心,丁纪不由抿唇,然后沉着脸用棉签又上了点药,这才重新包上纱布。   林清晏见丁纪脸色不好,就问:“真弄湿了?”   丁纪静了一秒,说:“一点点。”   林清晏说:“那问题不大。”   丁纪嗯了声,“换掉就好。”   换好纱布,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丁纪转身去把药、棉签、纱布之类的东西都收好,然后端着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推开门出去,“我去洗漱,你先睡吧。”   林清晏应了声。   门关上,丁纪已然不见。   林清晏这才大松口气。   刚刚丁纪给他换药的时候两人没怎么说话,但距离是真的近,林清晏莫名就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来,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口太疼了,他甚至还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林清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道——   不会真的发烧了吧?   一把倒在床上,林清晏还在思索这个问题。可很快他就感觉困意袭来,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折腾了一整天,现在躺在还算柔软的床上,那真是好眠。 ────────────────── 第58章 莫名其妙 ──────────────────   半夜,林清晏果不其然有点轻微的发烧。   那个时候他还在睡梦中,梦里全是木仓声和马蹄声,子弹一颗接一颗地射过来,像一张织得密密麻麻的网,顷刻间就叫他无处可逃。他恐慌、挣扎、想挣脱开这一切,却半点反抗不得。   他绝望地看着已经抵在他脑袋上的枪口,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喘气都很困难。   要死了吗?   他是不是要死在这?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道宛若天籁般的破空声响起,而原本狰狞的持木仓人突然直挺挺的往后一倒。   隔着漫天硝烟看过去,一位挺拔的男人架着木仓就站在前方,维持着开木仓的姿势。   很快,男人眼睛错开瞄准镜,微微抬起头,林清晏得以看清全貌,那是——   丁纪。   穿着迷彩服的丁纪。   他张嘴想喊人,可嘴巴里却仿佛堵了一团棉花,根本发不出声音来。他剧烈地动起来,想从地上爬起来,想离开这个充满战火的地方,但不等他起身,丁纪转身持着木仓似乎想离开,他顿时急得不行,嘴巴张得大大的——   “丁、纪……”   浅眠的丁纪瞬间睁开眼。   “丁纪……”   丁纪立刻从床上坐起来,黑夜中,他拿起床边的手电筒打开,走到林清晏床边一看,只见这人面色发红,眉头死死地皱着,像是做了噩梦,有些干燥的嘴唇里还在迷迷糊糊的说话。   —— 他在发烧。   丁纪一眼就看出来了。   “丁纪……”   他在喊他。   丁纪心头一跳,但他很快克制住翻涌上来的情绪,急忙去取了毛巾,放入他洗漱完后特意打回来的大半盆水里浸湿拧干,然后给林清晏物理降温。   冰冷的毛巾挨到他的脸,林清晏登时舒服了很多,连眉头都微微舒展。   但他还在喊他,语气甚至还有点急。   所以,这是做梦梦到他了吗?怎么会这么急?   “丁纪。”   “嗯,我在。”   “丁纪……”   “嗯,我在。”   “……”   第二天,林清晏醒来,只觉得自己嗓子有点难受,像是发烧脱水的感觉。   他抬头一摸,却摸到头上有个冰凉凉的东西。他一愣,果断取下来,一看竟然是一条毛巾。   昨晚他真的发烧了?   那这毛巾……   林清晏眼睛朝另一张床看去,就见丁纪还熟睡着。   他坐在床上,把事情捋了一遍。昨晚他做梦了,细枝末节的他记不太清了,可大致还记得。梦里,丁纪救了他之后就走了,他就一直在追他喊他,后来……好像真的就有人在回答他,说他在。   现在看来,他在梦里听到的应答声,应该是昨晚丁纪给他敷湿毛巾的时候答应的?   …… 还不止一声。   想到这,林清晏又不自觉地朝丁纪看过去。他视力很好,就发现丁纪眉毛浓郁,鼻梁很挺,下巴不尖,但轮廓很硬挺,皮肤是小麦色,一看就是长期晒出来的。   平心而论,丁纪长得挺帅的,是那种硬汉的帅。   以前他怎么没发现丁纪长得这么符合他的审美?   看着看着,林清晏就发起了呆,以至于丁纪睁开眼的时候两人直接碰了个眼对眼,林清晏吓了一跳,急忙别开眼,他自己都搞不清那一刻为什么那么慌。   “林清晏?”   “嗯。”   “又发烧了?”   林清晏慌乱道:“没有吧。”   丁纪就问:“那你脸怎么那么红?”   脸红?   林清晏赶紧伸手摸了一把脸颊,就发现他的脸确实是烫的。林清晏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谎,但就是说了,“那可能是又烧起来了。”   丁纪起身。   林清晏呼吸都顿住了。   丁纪走过来,眼神停留在他脸上打量,然后抬起手朝他脸上摸去。   林清晏差点憋死。   “是有点烫。”丁纪看着林清晏睫毛乱颤,眼珠子却不敢动的紧张模样,心里有点痒,但克制住了,只说:“组织吸收热没必要吃退烧药,物理降温就行了。”   林清晏很不自在,强装镇定,“我去洗毛巾。”   丁纪却直接伸手拿过了他手里的毛巾,“我去吧。”   林清晏:“哦。”   看着丁纪转身去了洗脸架的位置,林清晏才长长的呼出那口气,只觉得能正常喘气了。   等丁纪用冷水把毛巾拧干拿过来,他已经能够平常对待,“我自己来。”   丁纪浓眉一挑,将毛巾递了过去。   冰冷的毛巾挨到红烫的皮肤其实有点刺激,叫林清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过确实还挺舒服的,因为他确实体温过高,现在散散热,就没那么难受了。   擦着脸和脖子,林清晏想起昨晚的事,又道谢,“丁队,昨天晚上麻烦你照顾我了。”   “小事。”丁纪笑着说:“本来订房的时候就说了以防你发烧没人照看。”   林清晏认真:“总之,很感谢。”   丁纪双眼含笑。   林清晏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简直搞不懂自己,以前丁纪不是没笑过,也没觉得这么不自在啊。   不想再想这个事,林清晏转移话题问:“几点了?”   丁纪看了眼手上的表,“八点钟了。”   “那该起了。”林清晏掀开被子起床。   丁纪也顺势说:“走吧,去洗漱。”   两人飞快穿好衣服,拿着牙膏牙刷毛巾等去水房洗漱。门一开,冷空气扑面而来,直往脖子里灌,林清晏打了个喷嚏。   丁纪扭头,“感冒了?”   林清晏吸吸鼻子,“不会吧。”   “你本就受了伤,这两天气温又降得快,病毒很容易找上你。”丁纪想了下,说:“感冒药先不吃了,一会儿多喝点热水、吃点热乎的,看会不会好点。”   林清晏应了声。   他想起了原主,原主的身体抵抗能力好像就不强,他之所以穿过来就是因为原主感冒发烧了。这次在路上折腾几天,他感到了很明显的冷,加上喝冷水吃冷食,估计是有点寒气入体。加上受了点伤,积攒的寒气和病毒一下子爆发了。   不过他个人感觉还行,除了有点打喷嚏、好像还有点低烧之外,倒没有其它不舒服的。   丁纪去问前台要了热水,不仅够洗漱的,还给林清晏留了些喝。   不得不说,喝了热水之后嗓子真的舒服很多。   之后,丁纪又帮林清晏重新换了药,两人这才出门。   先去国营饭店吃饭。   对着挂好的菜单,每人点了一碗小馄饨和俩包子。   很快,餐食上桌。   小馄饨里面包的是肉馅,馄饨皮很薄,浸在汤里像一只只透明的水母一般,又漂亮又香。汤应该是用大骨熬出来的,看起来很清淡,喝起来却很鲜,提味的香菜没入汤里,吸附掉原有的一点点飘花油脂,一口下去半点油腻感都无,滋味足足的。   只这汤底,就足可见国营饭店的师傅手艺高超。   再吃一口馄饨,皮一抿就化了,不到指甲盖大小的馅料在牙齿咀嚼时还有轻微的颗粒感,但并不干巴,是那种不会让人觉得敷衍的用料。   一碗小馄饨,连汤带干喝下肚,身上已经微微冒出汗,让人在这大冷的天瞬间感到满足。   “觉得怎么样?”丁纪问。   “不错。”林清晏说,“冷天就得吃点热乎乎的。”   丁纪说:“小馄饨清淡,正适合你现在喝。”   病人嘛,总得忌个口,辛辣刺激的最好不要碰。   林清晏点点头,开始啃肉包。   鲜肉包的馅料跟馄饨很相似,瘦肉中掺杂了肥,剁的很细,而且明显做过去腥处理,吃起来只有肉的香浓,没有半点腥臊味儿。不知道里面还加了什么,肉很嫩,汤汁很足,但跟灌汤包又不太一样,总之非常好吃。   两个包子下肚,林清晏饱了,丁纪也没再点。   林清晏擦了下手,问:“现在去公安局?”   丁纪点头,“去看看情况。”   因为那三匪徒的事,他们被困在这里,只有事情查清楚了才能离开。没有威胁之下工作就显得很重要了,何况还想赶回去过年呢,能尽早离开就尽早离开,不想再耽搁。   到了公安局,一眼就看到停靠在一边的车。昨天开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显然没被人动过。   当然,敢对公安局下手的人估计也没几个。   两人进去,里边忙忙碌碌,公安们一个个还挂着黑眼圈,头发也油糟糟的,都不用问,昨天肯定是熬夜了,有的估计还忙了个通宵。   “诶,丁纪,林清晏,我正想去找你们呢!”昨天跟他们对接的公安遥遥张嘴就是一喊,“到这来!”   林清晏和丁纪对视一眼,抬步走过去。   这情况,明显是有进展了! ────────────────── 第59章 解决 ──────────────────   俩匪徒已经醒了。   因为胳膊被砍伤、大腿中弹的关系,公安就将人送到了医院去,顺便还派了俩公安看守。但因为失血过多,愣是昏迷了一个晚上才醒来。   刚睁开的时候,看到自己在医院,俩匪徒还以为自己得救了,又惦记着刚干了坏事,当即就想赶紧跑,结果好死不死,直接被公安抓了个正着。   这下好了,林清晏和丁纪俩人说的可信度更高了。   俩匪徒被审问,起先他们还狡辩,颠倒黑白,说他们是好人,然后被林清晏和丁纪劫了,当场还被打死了一个兄弟。俩人哭得凄惨,一把鼻涕一把泪,装的跟孙子似的,还哭嚎着叫公安给他们做主。   但公安也不是傻子,林清晏和丁纪拿出了介绍信和行车路单等一系列证明,不论是身上的衣服还是对车辆的熟悉情况等等,包括丁纪那身气质,都比这俩人更像自己同志。   经验丰富的老公安一问一诈,可不就露馅了?   “那个大腿中弹的明显心理防线更弱,同样的问题我多问两遍他就露馅了,有些回答还自相矛盾,明显是在说谎。”   “还有那个头上带刀疤的,手里还有土木仓,一看就不是简单角色,他们身上估计还有别的事,得再问再查。”   “那是不是能证明林清晏和丁纪无辜?”   “八成。”公安也没凭这点东西就妄下判断,“最好是给开平县那边打个电话核实,再次确认这两位的身份。”   “昨天事发太晚,人家单位也下班了,所以就没打电话。我现在打过去问问。”   “尽快,也别耽误人家同志的事。”   “是。”   公安这边很快打电话转接到开平县公安局,随后由开平县公安局提供县运输队电话,然后双方就联系上了。   经过对事件信息、人员特征等的详尽核实,公安这边总算确定这来报案的两人真是开平县运输队的丁纪和林清晏本人,而不是由人假冒的。   事情到这已经明了:运输队的同志运送货物被人盯上,结果人家同志身手好把匪徒反杀了,然后给报了案……案情没有疑点,这部分可以结案。但持有木仓支还带人劫道这种事值得深查,根据通常的作案手法,他们肯定不可能一上来就劫车,此前他们肯定劫过个人或者两三人出行的同志积攒经验。当然,这部分就跟丁纪和林清晏他们无关了。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丁纪问。   “可以。”公安同志神情郑重,“感谢两位同志的配合,抓出了潜藏在人民中的危险分子!”   林清晏的神情一下就认真起来。   丁纪严肃脸:“是我们该做的。”   公安同志再次感谢,并邀请他们去食堂吃饭。   嗯,没错,谈完这些事,也到了饭点了。   不过昨天就已经在公安局蹭了一顿,今天不能再蹭,不然影响不好,所以林清晏和丁纪都拒绝了。   最后,丁纪还借公安局的座机给运输队那边打了个电话。那边正着急呢,此时一接到电话就问了起来,确认两人都没出大问题才放下心。   今年他们运输队真是不顺,孔师傅和徐师傅的事情才过去,现在要是丁纪和林清晏再出大事,那他们可真要冒着风险去拜拜了!   电话里无法细说,只能挑重要的讲。丁纪重点表示饼干被匪徒拆了一箱,到时候交货肯定得少一箱,请队里跟饼干厂那边对接好,不然他们这边拉着货过去落不着好。   这种事运输队自来就有处理方案,照着做就是了。   队里表示明白,双方挂了电话。一看时间,不到两分钟。   向就在一旁听着的公安同志道了谢,林清晏和丁纪这才离开公安局。   “现在回去退房?”林清晏问。   丁纪却说:“不急,先去医院。”   林清晏还有点发烧,脑袋没平时灵光,“嗯?”   丁纪说:“再让医生给你看看。”   林清晏想了想,没反对。   最迟下午他们就得离开这,一出城那就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土路,为了以防万一,最好是再听听医生的判断,然后买点药备着。   到医院,换了专门治外伤的医生,至于昨天晚上那位医生已经轮完班回家休息了。经过医生的诊断,他脑袋上的伤养着就行,发烧嘛也是正常现象,说明他的身体在恢复,感冒也不严重,多喝热水排排毒,要实在不放心也可以吃个药片,都是小问题。   考虑到他们的特殊情况,丁纪拿出他们的介绍信,要求医生开了治感冒及退烧的药。   如此,医生就给开了。   从医院出来,林清晏打了个喷嚏,觉得头有点昏。但他没吭声,跟着丁纪去了国营饭店吃午饭,顺便打包买了不少路上吃的食物。   回招待所的一路两人都没说话,林清晏是不舒服所以不想说,而丁纪则是在考虑事情。   开门进去,丁纪看着林清晏恹恹的模样蹙眉,“难受?”   林清晏没隐瞒,“头有点昏。”   丁纪放下药,“我去给你要点热水。”   林清晏也没拒绝,“谢谢丁队。”   丁纪很快去招待所前台要了热水来,看着林清晏喝的功夫,他忍不住说:“我怎么感觉你这症状比今早要严重?”   “我也觉得。”林清晏说:“早上只是有点烧,但头并不昏。”   丁纪想了想,“应该是由感冒引起的。”   “可能是吧。”林清晏惦记着正事,“丁队,我这个情况,估计不能开车。”   他脑袋发昏,有点不清醒,开车就很危险。   丁纪说:“我也没指望你能开。”   从林清晏受伤起,他就知道这一趟送货及回程都得他自己开,哪怕林清晏要开他也不会允许。   林清晏有些愧疚,“是我不够小心。”   “说什么呢。”丁纪不赞同道:“人活着就行。真出大事,我可不知道回去了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   林清晏被噎住,“那真不至于。”   他当时可是想好了,为了小命,哪怕是游戏暴露了也没关系。   事实证明,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   林清晏头上的伤还得二十来天才能好,但这批货可等不了这么久。何况丁纪打定主意一路都是自己开车,因此也不在此多做停留,当即收拾东西退房离开。   招待所前台那边已经得了公安局的同志招呼,对于两人的离开倒没异样。   一路去公安局开车的途中,两人路过供销社,丁纪叫林清晏等他片刻,然后自己进了供销社,没多久抱着些布料出来了。   “丁队?”林清晏纳闷。   丁纪说:“没买到棉衣棉褥这些,只买到了点布,聊胜于无吧。”   林清晏反应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布料应该是丁纪给自己买的,到时候他在车上睡着了,能当个被子用,多多少少御个寒。   寒冷的天,他却是从脚底心涌上一股暖流,一路冲到了天灵盖,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于是,他极煞风景地说了句,“用了多少钱票?我给你。”   丁纪脸黑了黑,像是叹了口气,“借你用的。”   脑袋还昏着的林清晏压根没发现,“那谢谢丁队。”   丁纪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走吧。”   到了公安局,他们先跟公安同志们说一声,然后拆掉车厢防水布检查货物,确认东西都还在又重新绑好。   林清晏把东西放上车。   丁纪则去食堂借了滚水加进水箱预热发动机。   大半天没开车,机油早已全部流回油底壳,活塞、曲轴瓦上面都没有油膜,只能将摇把子插进车头孔以人力慢慢盘。随着丁纪手上使劲,机油泵开始跟着转,机油也慢慢地打到各个摩擦面上,废了大概半小时的劲,饶是丁纪都有些手臂发酸,但好在转动流畅了。   丁纪直起腰,捏了捏胳膊,招呼在旁边陪了半小时的林清晏,“走吧,上车。”   林清晏:“好。”   车子发动,丁纪又跟楼里的公安们招了招手,这才踩上油门将车开走。   车辆慢慢出城,林清晏走马观花似的看着这座城市,但没怎么过脑。到了城外,房屋渐渐远离,树梢、田野、山峰顶等等地方都覆盖着一层皑皑白雪,烟火气瞬间远离。   四野寂静下来,唯有车辆行进的声音。脑袋本就发昏的林清晏顿时有些昏昏欲睡。   丁纪发现了,问:“困了?”   林清晏清醒了些,“太安静了,就有点打瞌睡。”   丁纪问:“那聊点什么?”   林清晏问:“聊什么?”   丁纪问:“会唱歌吗?”   “会。”下意识答完,林清晏又问:“丁队你想唱?”   丁纪调侃,“你不应该问‘你想听?’这种问题吗?”   林清晏撑起精神,“比起听,我觉得你可能更想唱。”   丁纪目视前方,“怎么,你想听?”   林清晏说:“有点。”   他有点好奇丁纪唱歌什么样,他会唱什么样的歌,唱的难听还是好听。   丁纪:“看在你不舒服的份上。”   林清晏:“病人的特权?”   丁纪笑笑,没回答。只问:“想听什么?”   林清晏其实不太清楚这个年代有些什么歌,虽然原主在学校也上过音乐课,但真没学多少,何况有些发行的歌可能并没有传到他们开平县来。   未免出错,林清晏将选择权交还给丁纪,“你唱你会唱的吧,我都行。”   丁纪想了想,张嘴开唱:“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林清晏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丁纪竟然会唱这首歌。可转而一想又明白了,这首歌传唱度很广,以前学校的广播里还会播,算是全国人民都会唱了。   丁纪唱歌的时候声音很洪亮,跟平时说话时的低沉不太一样,有一种昂扬的朝气,也很有感染力。   林清晏就觉得浑身的难受都消失了,忍不住跟着唱起来——   “我们勤劳,我们勇敢,独立自由是我们的理想,我们战胜了多少苦难,才得到今天的解放……” ────────────────── 第60章 →两章合一:窥见心思 ──────────────────   入夜,中途就没怎么停过的车终于停了下来。   迷迷糊糊睡了俩小时的林清晏感受不到那股颠簸,竟也缓缓睁开了眼。   “怎么停了?”   “累了,歇会。”丁纪已经开了六个多小时的车,这会儿是真的有些疲惫,不想疲劳驾驶出事,所以他选择停下来。   林清晏一看外面天都已经黑了,只不过外边到处都是雪,白茫茫的反射之下能看到些光亮,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清醒了些,裹紧了身上当被子用的布,“辛苦丁队了。”   孰料,丁纪却皱了眉,“林清晏,你感冒是不是更严重了。”   林清晏头倒是没那么昏沉了,只觉得冷,此时也没反应过来,“嗯?”   丁纪说:“你说话有鼻音。”   林清晏起先还真没注意,此时就试了试,“我说话有鼻音。”   丁纪脸色一沉,“果然。”   林清晏也吓了一跳,这破感冒怎么还严重了?   正蹙眉思索着呢,丁纪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直接覆到了他额头上,随后下判断:“还在发烧。”   正想说什么的林清晏却连忙拨开他的手,然后一扭头,猛烈的打了俩喷嚏。   丁纪黑脸。   林清晏这感冒果然是越来越严重了!   “你自己现在什么感觉?”丁纪问。   林清晏吸了吸鼻子,老实说:“头有点疼,嗓子不舒服,而且我觉得冷。”   此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其实最开始林清晏的感冒根本不严重,昨天晚上甚至都没这症状,只是常规的受外伤之后的发烧,但那个跟感冒没关系。结果一夜过去,他开始打喷嚏,医生都说不需要吃药,结果现在又开始头疼、嗓子不舒服,还觉得冷。   能不冷吗?他这感冒估计就是因为冷才严重的。毕竟这车上是真的冷,一整天没有暖源,盖的还只是布,连被子都没有,睡着之后人体的热量本就低,别说是个病人了,就是身体好的都不一定能抗住。   想通原因,两人都没辙。因为接下来他们绝大部分时间肯定都是在车上度过的,而在车上生火,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林清晏见丁纪脸上那晦暗不明的神情,开口说道:“我吃个感冒药吧,吃了药应该会好点。”   “确实得吃药。”丁纪从思虑中回过神,“我下车生个火。”   林清晏惊了,“要生火?”   丁纪说:“你现在的情况不能再喝冷水,不然越喝越严重。而且今晚我不打算继续开车,我得睡一觉,明早再走。”   林清晏感动又愧疚。   按照设想,接下来本该他接着开车、丁纪休息,结果现在只能停在这里,等丁纪休息好再继续开。   丁纪眼神很好使,“你这什么表情?”   腹内千言万语说不出来,林清晏最后只能道:“谢谢。”   “小事。”见他还放不下,丁纪又多说了几句,“我们出车什么情况都有可能遇到,路上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走的情况也多了去了,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你我都该庆幸,我们虽然遇到了持木仓劫道的,但现在我们的命都还在,你的伤也不重,没跟孔师傅他们似的把命搭在那。”   被丁纪这么一说,林清晏心底那点突然涌上来的感性消散了很多,振作起来,“你说的对,我不该这么颓。”   丁纪松口气,“行了,下车动一动,动一动应该能暖和点。”   林清晏点头,跟着下车。   夜晚的风很是凛冽,呼啦啦一吹林清晏只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然后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忍不住把身上的棉衣裹紧一些,然后去帮着拿柴火、锅等物品。   很快,火燃烧起来。   丁纪徒手抓了些干净的雪放进锅里擦了擦,将锅上的灰尘擦干净之后又捧了些白雪放进去,然后走回火堆边。   “我们自己带的水先留着,今天晚上就烧雪水喝。”丁纪说。   林清晏没意见。   雪其实就是水蒸气遇冷凝华形成的固态晶体,说干净也不干净,但要说脏也没那么脏,他们烧一烧能喝。   丁纪又说:“你看着点,我去把车里的水放掉。”   林清晏应声,“好。”   没有长效防冻液,晚上又不打算继续行驶,那水箱中的水就要放掉,不然这么冷的天会结冰,冰膨胀极有可能会把水箱撑裂,就连发动机缸体都会裂开,直接报废。   所以尽管他们岭西省这边冬天没北方那么冷,但为了以防万一,所以队里要求司机们在晚上一定要把车里的水放掉,第二天要用车的时候再烧水灌进去。   毕竟谁也把握不准今晚会不会气温骤降、水结冰不是?   他们岭西省水结冰的时间不多,但又不是没有!   这也是车上备有柴火的原因之一。   丁纪去忙活车,林清晏就在这边准备晚饭。不知道是不是火烧起来浑身暖和了,总之林清晏感觉舒服了不少,像是已经变成冰块的细胞都活跃舒张开,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舒适。   柴火烧得还算旺,借着火光和白雪反光能清晰看到锅里的雪慢慢融化成雪水,并逐渐加热。   林清晏起身去车上取了他们在城里买的部分包子、馒头还有菜,另外拿了饭盒、筷子等餐具。回到火堆边,看着锅里已经开始冒泡泡的雪水,林清晏想了想,还是收回往饭盒里倒水的手,又倒回车上拿了挂面。   这挂面是他第一次跟丁纪出长途后买的,就想着什么时候再出长途、然后遇到有水的地方能烧火煮面吃,不用再吃那些干巴巴的、没滋没味的饼子、馒头之类的,只可惜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直没能实践。   现在有了雪水,倒是可以让自己吃的好点。   挂面下到已经烧滚的锅里,不过片刻面条就软化,用筷子拨一拨,以防全部粘连到一块。   等面熟的功夫,林清晏又打开一饭盒白天在国营饭店打包的榨菜肉沫——榨菜是腌制过的,有点像咸菜,切的细细的,然后跟剁成肉糜的猪肉沫一块炒,再加姜葱蒜和辣椒,炒出来就是一道极其下饭的菜。   打包这个的时候原本是为了就馒头的,现在倒是可以充当臊子。   两个饭盒里各拨一些,盐就先不放了,等吃的时候再看。至于酱油、醋这些是没有的,能有个盐不错了。   于是,等到丁纪把车那边收拾好过来,就看到锅里咕噜咕噜煮着面条,面汤翻滚,还没吃呢就饿了。   他有些惊讶,“煮了面条?”   林清晏嗯了声,“雪水化了后挺干净的,我就想着煮面算了,吃着也热乎点。”   丁纪脸上浮现出笑意,“行。”   他手有点脏,又去边上抓了些雪搓了搓,等干净时手都冻的快没知觉了。   回来,林清晏已经把面条夹进了饭盒里,还问丁纪:“要汤吗?”   有人喜欢吃干拌面,有人喜欢吃汤面,他先问问。   丁纪说:“倒一点。”   林清晏说:“好。”   冷天,确实吃汤面更舒服。   两铝皮饭盒里各自装了七分满的面条,因为倒了面汤进去,原本覆盖在面条下方的榨菜肉沫不由冒出些许油花来,给白花花的面增添了一股亮色,看着就很有食欲。   不过丁纪没着急吃,他见锅里只剩下一点点面汤,就说:“锅给我,我再去弄点雪。”   这么一碗面,对他们俩来说肯定是不够的,得再煮。   林清晏见丁纪发红的手,说:“我去吧。”   “你感冒了,少碰这些冰的,赶紧好起来是正经。”丁纪把锅拿过去,然后走远一些去弄干净的雪。   林清晏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很快,丁纪就端着一锅雪水混合物回来了,把锅放在火上继续烧,两人便开始吃饭。   林清晏提醒:“有盐,吃着不够味的话可以加点。”   丁纪已经用筷子把面和臊子搅拌开,夹了一筷子进嘴里,味道……确实淡。   丁纪加盐。   见林清晏还在搅拌面条,丁纪说:“缺盐,给你倒点。”   两人的饭盒一样,里面的面条也一样多,那差的盐肯定相同。   加了盐,味道果然好多了。   挂面是纯白面做的,本身就很香,林清晏煮的也很好,不软不硬的,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口味。再经过国营饭店大师傅炒制的榨菜肉沫调味,对他们这没指望在路上吃顿热乎的人来说真的是珍馐美味。   林清晏今晚原本胃口没那么好,刚开始也没什么食欲,只是想着自己不能再拖后腿,得赶紧好起来,这才想着要强塞着把东西吃了补充能量。   结果没想到丁纪吃那么香,大口大口的,嗦面声环绕双耳,直接给他听饿了。   好吧,他原本就饿,只是嘴上没食欲。   现在吃播就在眼前,他胃口也好了。   这面条也确实不错,毕竟是细粮啊,虽然他上班之后家里条件好了很多,可受供应量的限制,家里想顿顿细粮也不可能,因为压根买不到,必须掺着粗粮吃。白面面条,那能不好吃吗?   不知不觉,林清晏将那一饭盒的面条吃完了。   锅里的雪水已经烧开,丁纪甚至吃上了第二碗,此时见林清晏吃完了面,就问:“再来点?”   林清晏说:“我自己下。”   面条这东西,吃多少煮多少,不然容易坨,因此丁纪刚刚给自己煮第二碗的时候就只煮了自己的。   见丁纪碗里的还剩下小半,林清晏就问:“你还要吗?”   丁纪果断:“再给我下小半碗。”   林清晏就又抽了点挂面加进去。   一锅面条,林清晏夹了半饭盒的,剩下的都被丁纪包圆了。   最后,一顿面条吃下来,两人都心满意足。   丁纪还感叹,“难得路上吃顿热乎的。”   林清晏深表赞同,“可不是。”   吃过饭,林清晏精神头好了很多,坐在火堆旁也没睡意。倒是丁纪,他用肥皂打泡沫把锅碗洗了,然后将绝大部分东西收拣回车上。锅没撤,里边还在烧雪水,这是预备着给林清晏吃药用的。   他这感冒越拖越严重,不能再干熬着凭自己的抵抗力把感冒熬走,还是吃点感冒药比较好。   等水烧开的功夫,放好东西的丁纪拿了药和纱布过来,这是要给林清晏换脑袋上的药的。   丁纪说:“你打手电筒。”   白雪反光和火光足够他们吃个面什么的,但换药还是要精心一点,未免看不清,丁纪把手电筒一块拿了过来。   林清晏这个病号坐在几根柴火搭就的“凳子”上,手拿手电筒照自己的脑袋,丁纪就蹲在他前面,然后快速地给他换药。   寒风萧索,火星子噼里啪啦。   药换好,林清晏松了口气。他转身将锅里烧开的水倒进饭盒里,假装自己很忙碌。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林清晏有点不自在,说:“丁队你开一天车也累了,快去睡吧,这里等会我收拾。”   丁纪说:“不差这一会。”   林清晏说:“没事,我这白天睡了两个多小时,现在也没什么困意,火边暖和,我想多烤烤。”   丁纪转身围着火伸出手,说:“回头得跟后勤那边提个建议。”   林清晏不明所以:“什么?”   “叫他们准备点大衣。”丁纪说道,“年年都是棉衣,虽然厚实保暖,但外出还是不太行,车上就那么睡一觉确实有点冷,隔年发一件棉大衣,出门还能当被子用,也少感冒。”   林清晏顺着这话思考,然后发现这提议确实不错。   “我听说北边比我们这边冷多了,冬天没有棉大衣都过不下去。”林清晏想起了电视剧里的那种军大衣,“我们在家有炉子烤着,没棉大衣也行,但在外头奔波还是有件大衣更好。”   丁纪嗯了声,“一件棉大衣跟一套棉衣的用料应该差不多,到时候让后勤合计合计。”   林清晏很赞同。   两人又顺势坐着聊了一会儿,但不知道是不是吃了药的关系,原本觉得不困的林清晏又开始犯困,尤其他们车挡在风吹来的那个方向,前面则是温暖的火堆,四面八方的寒气好像都消散了,暖意融融中,林清晏眼皮子逐渐加重。   丁纪看出来了,就说:“困了?”   林清晏揉了揉眼睛,“还真有点。”   丁纪就开始笑,“刚是谁在说下午睡了晚上不困。”   林清晏:“……”   他倒也不尴尬,“这不是预判错误嘛。”   丁纪提议:“那现在回车上?”   林清晏有点舍不得这火堆,可晚上两个人都睡了,火要没人看着很快就会熄灭。要是睡熟过去,第二天绝对要生病。   丁纪明天还得开车,今晚上必须得好好休息,至于林清晏自己……   好吧,一整夜不合眼他是真不行。   想到这,林清晏说:“回吧。”   说着,两人直接伸手将火堆里还在燃烧的柴火抽出来,就着边上的雪就摁灭了。这柴火也不必收,就放这,明早还得用来烧热水。至于堆叠了炭火的火芯,扒拉点雪覆盖过来,没一会儿就只剩下水糊糊的一堆黑灰黑炭,不会存在丁点风险。   火一灭,现场温度顿时降了下来,两人拿上剩下的东西上车。   一通折腾,林清晏那点瞌睡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知道丁纪必须休息了,睡眠不足,行车很不安全。   于是,他说:“睡吧。”   丁纪应了声,闭上眼。   大地陷入静谧中,整个世界都是茫茫一片,只有熄灭的柴火还在冒着缕缕烟雾,最终归向于无形。   这一晚,林清晏睡得依旧不安稳,第一次真实面对弹火、劫持与死亡的阴影还在,加上越睡越冷的环境,半夜他直接给冷醒了。   这一刻,林清晏在庆幸,幸好没咳嗽,不然丁纪要被他给吵醒。   寒冷中他睡不着,却又无事可干,游戏也不能进,不然万一中途丁纪醒过来,结果却发现他不见了,那就是鬼故事了。   林清晏又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个球,让自己身体的热量丁点都不被泄出去。   身上冷,脑袋很清醒,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看向窗外的雪景,其实还是老样子,也没什么变化,甚至就连昨天丁纪去取雪烧水踩出来的脚印都还在……   丁纪。   林清晏在脑袋里呢喃这个名字。   听说他今年才二十三岁,在后世还是很多年轻人刚大学毕业的年纪,可他现在却已经有不短的从军经历了,做人做事比前世已经二十五岁的他还要老练。不过丁纪父母去的早,他自小就自己讨生活,生活的磨砺让他变得成熟,这倒也不可厚非。   不过丁纪确实很会照顾人,从一开始他就帮了他很多,尤其是这次,自从遇到那几个匪徒之后,丁纪对他就真挺细致周到的。   有时候看他的眼神也跟之前不太一样。   至于究竟哪里不一样……   林清晏绞尽脑汁的琢磨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因为他感觉是他自己不敢面对丁纪那样的眼神。   嗯?   嗯?!!!   像一团缠绕的迷雾,林清晏将其拨开,然后揪到线头,得以窥见令人震惊的真相。   林清晏是在他读大学的时候摸清自己性取向的。正如很多男寝都会聊的话题、看的小电影,林清晏他们寝室也有,虽然没那么露骨,但也差不多,意思到了。而当他的舍友都在为那些片子里的女u而脸红的时候,他自己却没感觉,反而爱多看两眼男u。   包括看电视剧、刷视频,他的视线也多停留在男角色身上。   起先他没在意,一直到后来他因为追一篇无cp小说而下载了某绿色阅读APP,然后在上面淘到了一篇古代权谋文,看到一半,猛然发现俩主角竟然都是男的,而且还谈起了恋爱,且这爱情竟是该死的甜美好磕,之后他就有所明悟——他对女生就是单纯的觉得“哇,这个小姐姐长得真好看”,然后抱着欣赏的态度夸一波,跟欣赏画作书法这类的没区别;可当他看到那种身材好的男性,他欣赏之后会觉得不好意思。   当然,搞清楚自己性取向之后林清晏也没怎么着,毕竟现代社会虽然挺开放的,娱乐圈还有卖腐的,但真正踏入这个圈子、以后安安心心跟同性过一辈子的终归是少数,而在那茬少数人中刚好被自己遇到、且自己喜欢的人……   不说概率多低吧,反正在他穿越之前还没出现。   穿越之后,在这个连当街牵个手可能都会被人打成耍流氓的年代,林清晏就没思考过感情问题,毕竟和男人在一起,那是可以直接举报、批斗、改造一条龙服务的,他好好的日子不过,去踩这条红线?   原先他是打算一辈子不结婚的,反正兄弟姐妹那么多,林家不缺传宗接代的人,何况他家也没皇位要继承,后代不后代的无所谓,至于老了之后……   笑死,都现代社会了,他手里有钱,还怕住不起养老院?   可现在……   林清晏扭头看向正在一边睡得很熟的丁纪,心里有很多说不上来的情绪,总之——   他好像已经踩到红线了。   不知道是不是林清晏凝视的时间太久,总之睡着的丁纪察觉到了这股视线,他突然警惕地睁开了眼,但却发现周围除了林清晏之外没别人,车外也是一片风平浪静。   见林清晏闭着眼似乎还在睡,他起先倒没想过是林清晏在盯着他看,而是机警地注意着车外。   但他不动声色的等了一分钟,也没发现车外有任何异动,反倒是……   丁纪眼神落到林清晏侧脸上,突然弯唇笑了。   “林清晏,大半夜不睡看我干什么?”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袭来。   装睡的林清晏呼吸一顿,想继续装。   丁纪又说:“别装睡了,我知道你醒着。”   林清晏心说,他不会在诈我吧?   “没诈你。”丁纪就像有读心术似的,“睡着的人呼吸频率跟醒着的人呼吸频率不一样。”   林清晏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似乎是见他铁了心不睁眼,丁纪清轻叹口气,“行吧,不睁就不睁吧,我再睡一觉。”   说着,轻轻窸窣一阵,似乎是丁纪在裹自己的衣服,然后身旁就没动静了。   林清晏怕丁纪使诈,还特意又闭眼了大概有五分钟时间,顺便给自己做一下刚窥见自己心思、还处于慌乱状态的心理建设,这才轻轻地睁开了眼。   结果……   四目相对。   林清晏差点没叫出来。   好家伙,他直呼好家伙,你是真的有耐心啊!蹲他这么久!   丁纪笑吟吟,“舍得睁眼了?”   林清晏:“……”   他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丁纪接着问:“大半夜不睡,做什么亏心事了?以至于被我点破了都还死不睁眼。” ────────────────── 第61章 终于抵达 ──────────────────   翌日,林清晏睁开眼,他看着空荡荡的车内有点轻微的茫然。   他反应片刻,才想起来自己身处野外。   眼珠子一转,透过车窗向外看,外边雪地里已经烧上了火堆。锅架在上面,有水雾从中冒出来,像缕缕白烟。而丁纪就坐在火堆边等水开。   一路的奔波,不论是他自己还是丁纪都有些狼狈,侧面看去,林清晏甚至能看到丁纪没刮的胡子,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帅,反而更添一股魅力。   看着看着,林清晏不由又想起了昨晚。   ——最后那个问题还是被他给糊弄过去了。   “大半夜不睡,做什么亏心事了?以至于被我点破了都还死不睁眼。”   “其实就是有点睡不着,没想到把你吵醒了。”林清晏干笑。   丁纪挑眉,“我看起来像傻子吗?”   林清晏急忙摇头:“不像。”   丁纪:“那你这么糊弄我。”   林清晏描补,“那不是把你吵醒了我心虚嘛。”   丁纪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直把他看得心虚到不行时才收回视线,就这么放过了他。   林清晏大松口气。   之后丁纪又闭上眼睡了,林清晏没丁纪那凭呼吸判断“醒或者不醒”的本事,摸不准丁纪究竟睡了没,只能自己也跟着闭上眼,脑子里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然后渐渐的睡了过去。   一睁眼,到现在了。   现在回头想想,昨天晚上还真的是挺刺激的——直面自己的心思,又被当事人抓了包。虽然心思没被人家知道吧,但也的确有点丢脸。   现在嘛……   该起床了。   林清晏推开车门下去。   冷风瞬间刮来,温度骤然降了几个度。   听到动静的丁纪转过头,“醒了?”   林清晏快步走过去,“醒了。”   丁纪指着早已用柴火搭出来的凳子,“坐。”   林清晏坐下,伸出手烤火。   火苗的温暖直扑而来,挨了一晚上冻的林清晏此刻舒服地叹气,“什么时候车上才能不冷。”   丁纪说:“以后会有的。”   林清晏想想未来的发展史,但绝望的发现他不太清楚究竟什么时候车里才能有空调。   ——书到用时方恨少。   丁纪却已经又在问了,“感觉怎么样,感冒好些了没?还烧不烧?”   “好多了。”林清晏实话实说,“头不疼了,体温也没那么高,我感觉我的烧退的差不多了。”   丁纪却像是不信,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   林清晏呼吸一顿。   自从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丁纪的一举一动就让他感受更加的不一样。   丁纪的手只停留了几秒就收回,随后煞有其事的说:“确实没昨天那么烫了,看来吃药还是有用的。”语气微顿,他又问,“头上的伤呢,还疼吗?”   林清晏敛回心神,回答说:“疼肯定是疼的,但我都快疼习惯了。”   他就没吃止疼片什么的,又顶着个大口子,不疼不可能。   闻言,丁纪默了两秒,最后微叹口气,“那也没办法,只能忍着了,等伤口痊愈就没事儿了。”   林清晏就说:“一点点,没事。”   简单聊了几句,林清晏身上烤暖和之后就去取了自己的洗漱用品,用锅里烧热的雪水就着洗漱,然后开始做早饭。   林清晏想了想,说:“昨天买的榨菜肉末还剩下一点,不如就煮个面条把这点吃了,不够的话再吃包子馒头?”   丁纪没意见,“行。”   于是两人行动起来。   面条煮起来很快,每人煮了一铝皮饭盒的,臊子不剩多少,不能跟昨天晚上比。万幸还有盐,加点进去拌一拌也能吃了。   嗦着面,丁纪还说呢,“下次倒是可以多买一点这种肉沫、肉酱之类的东西放着,不论自己煮面煮饭还是就馒头都行。”   闻言,林清晏想起了自己放在游戏里的那些吃的,里面其实就有一些炒菜,拿来拌面的话其实也可以,还是热的呢,只可惜……   算了,真拿出来,丁纪怕是会觉得自己疯了。   林清晏就说:“那也只能天冷的时候这么放着,天一热,放个一天就会变味,不能吃了。”   丁纪说:“可以做像你之前带的那种肉酱,多放点盐进去,装在罐头瓶里,放个十天不成问题,到时候连调料都省了。”   “有道理啊。”才惊喜片刻,林清晏又垮下脸,“但先决条件是得有水。”   丁纪露出一丝头疼的表情,“这真是个大问题。”   林清晏跟着叹口气,“算了,以后再说吧,现在还是先想想怎么把当前的时间度过去。”   丁纪边吃边说:“一会儿我烧水灌车里,车打起火就出发。”   林清晏嗯了声,对此工作安排没意见。他只是突然想起了日期,“今天都二十八了。”   按照公历,今天其实已经是1972年,只不过现在的人多过阴历年,平日里算节气、算农时、算日子等等,基本都是按照阴历来,毕竟古往今来都是这么算的,他们已经过习惯了。尤其接近过年的时候,更是一天一天的数着日子,而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今年是大月,腊月有二十九、有三十,也就是说,还有两天就过年了。   丁纪嗯了声,说:“按照现在的速度,三十那天能把货送到。”   虽然林清晏早就不指望能回家过年,可现在听到这么一句话还是忍不住有点失落,他只能安慰自己,“能在城里过年也好。”   丁纪自己倒是无所谓。   他没有亲人,不论在哪过年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所以过年回不回家他压根不在乎。   “到时候在城里留两天,初一就不在路上奔波了。”丁纪说。   林清晏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接受好意,“行啊。”   一碗面条下肚还没饱,两人又就着面汤吃了点馒头。   吃饱饭,干活!   依旧是灌热水,盘车,折腾了有半小时,车子这才顺利启动。   接下来一路,丁纪维持着白天开车、晚上休息的策略,终于赶在三十那天把货送到了。当然,中途路上少不得有短暂停留,有时候是他手冻得没知觉了停下来捂一捂、有时候是车子出了问题要停下来维修,总体还算顺利,没出大乱子。而林清晏的感冒在吃了药之后总算好了很多,虽然因为天气原因有点反复,一路的喷嚏几乎没怎么停过,可脑袋不疼不昏就是幸运。   进城,由于饼干厂那边已经提前跟这边对接过司机遇到匪徒、导致一箱货不能用的问题,这边能理解,在面对林清晏和丁纪的时候还充分表达了自己的关心及对他们辛苦的感谢,然后将签收单交给丁纪,并邀请他们今天晚上留在厂里一块过年,但两人都拒绝了。   货顺利送达交接,林清晏心里总算松口气。不管怎么说,路遇岔子但顺利解决,这就是大胜利。   还没到吃饭的点,国营饭店也没开门,两人就先去招待所。依旧是双人间,涮洗一番先睡一觉。   可能是抵达安全地方、货物没出问题,一应大事全部落到了实处,丁纪总算放下了悬着的心,以至于他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林清晏这一路都在睡,虽然因为寒冷没怎么睡好,可现在确实没睡意,他就窝在床上想事情。   想头上的伤,想这个年,想丁纪。   对方胡子拉碴的,眼睛处还能看到轻微的黑眼圈,这一路确实太辛苦了。尤其他警觉性还高,好几次只是因为有一点响动,他就能立刻睁眼,哪怕那个时候他看着非常困,但眼皮子却已经睁开了。虽然晚上也睡了觉,但又哪里比得上在潜意识认定的安全地方睡得安稳?   林清晏没说话,也没闹出动静,只在脑子里想了很多。最后看着差不多到吃饭的点,他这才叫起还在睡的丁纪。   国营饭店过了饭点就关门,不供应,今天怎么说也是大年三十,虽然出门外在,但该吃的饭还是要吃的。   丁纪果然很警觉,林清晏只喊了一声他就睁开了眼,嗓子有些哑,“要吃饭了?”   林清晏刚刚凑到丁纪床边看过他手腕上的表,此时就说:“差不多了。”   丁纪坐起来穿衣服。   简单的洗漱收拾,两人出门。   今天的城里很热闹,他们一出去就遇到了不少穿着工人服装下班的工人,有的还骑着自行车,满脸都是笑,说话声恐怕都比平时大两分。有些发年货晚的单位,工人们手里还或抱或拎的有年货呢。有些单位还准备了大联欢,全厂工人一起欢度新春,因此这会儿工人们正奋斗在岗,发光发热。   整个城市洋溢着一股过新年的欢喜。   国营饭店里也是喜气洋洋,但顾客并不多,毕竟这顿可是年夜饭,哪怕是再穷再抠的人家也早早就开始准备,哪里还需要花费钱票来饭店里吃?当然,这并不影响里面的热闹。往日里对顾客多说两句可能就不耐烦的服务员这会儿喜笑盈腮,那模样就跟自家贵客上门似的,别提多么的热情了。   很多因为各种原因来国营饭店吃饭的顾客心里就在想——   这热情,全年可能也就能碰见这一次吧!   可谓是国人常说的“大过年的”真实写照了。   大过年的,国营饭店的菜品也丰富,除了常年不变的那些,今天竟然还有牛肉供应,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食材。   来国营饭店吃饭或者打包的人基本都点了一份。   林清晏他们也点了一份。   这年代在更远的地方如何林清晏不知道,可在他们岭西省及周边地区,牛肉可是非常难得的食材,肉联厂可能一整年都不供应一次,国营饭店里也基本没有关于牛肉的菜单,想吃牛肉菜,某种程度上跟彩票中五百万差不多。   这次撞大运碰上了,那不点不是人! ────────────────── 第62章 在外过年 ──────────────────   早前说过,林清晏个人比较注重仪式感,以前过年他一个人能点一桌满汉全席,现在到了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委委屈屈过了几个月,都到了过年这天,他可不会再委屈自己。   除了难得一见的土豆炖牛肉,他还跟丁纪商量着点了四喜丸子、红烧鱼、香煎豆腐、清炒时蔬和凉拌鸡丝。   那服务员一听他们俩人竟然点了这么多,且大多都是挺贵的硬菜,眼中没克制住露出诧异之色。   但再一看两人身上穿的衣服——   哦,司机啊,八大员,那没事了。   坐上桌,丁纪还说呢,“你把服务员给惊到了。”   “过年嘛,总得吃点好的。”林清晏知道他点的这些菜对两个人来说有点多,对这个“过年有一只鸡吃”就很满意的本年代人来说确实夸张了点,可……谁让今天过年呢!   林清晏还在叹息,“过年还在外漂泊已经很惨了,再亏待自己的胃真的不可以。”   该说不说,虽然他是外来灵魂,只跟林家人相处了半年,可在他心里却已经认定了那是自己的家人。   过年不能跟家里人一块过,本身就很憋屈。   可考虑到丁纪的身世,林清晏把这些话咽回了肚子里,没说出来,免得叫丁纪不舒坦。   何况……   林清晏看着正听他说话的丁纪,默默地想,跟丁纪过年也挺好。   “可以。”丁纪点头,“正好都是我想吃的。”   林清晏:“好巧,我也都想吃。”   两人相视笑起来。   神经病啊,菜品就是他们俩自己商量着点的,能不是想吃的嘛!再说了,有鱼有肉,这还能不喜欢不想吃?!   气氛正好,林清晏克制不住的心跳加快,约人的话脱口而出,“吃过饭我们去逛逛吧。”   丁纪微讶,似有迟疑。   林清晏心下一提,他不想去吗?   也是,他累了几天,刚刚虽然睡了会儿但肯定没睡够,想回去继续休息也正常。   林清晏正想说“要不算了”,就听丁纪开口,“吃过饭估计天也黑的差不多了,风大,冷的很,你确定你要去逛逛?”   林清晏愣住,没想到他竟然在考虑这个。回神,他给出理由:“我就是觉得今天是过年,吃了饭就回去躺着好像有点浪费光阴。”   丁纪也不管他这理由是不是真心的,就说:“既然你想去逛逛那就去,正好看看这座陌生的城市。”   林清晏连连点头,“对,刚刚坐车过来,什么都没看清呢。”   正说着呢,服务员就在喊端菜了。   两人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起身去端菜。   今天国营饭店人不多,因此菜做的快,没一会儿就全部齐了,样样都是色香味俱全,看着就很有食欲。   备受瞩目的当然是土豆炖牛肉,土豆已经有些炖化的感觉,淀粉融入酱汁里,叫汤汁都变得浓稠起来。牛肉软而不烂,其上还挂着淀粉汁,似乎是要跟土豆融合在一起。一口下去,瘦肉不柴,些许的肥也半点不腻,肉香混合着香料的醇厚及土豆的绵密,味道非常不错。   林清晏喜欢用汤汁拌饭吃,白米饭混着土豆香和肉香,那真是给肉都不换。   丁纪见他这样,就说:“这么多菜,你可劲吃汤汁。”   “你不懂。”林清晏咽下嘴里那口饭,面上一派享受,“汤汁才是精华,这么拌饭,绝了。”   丁纪提议,“那要不你再夹个丸子放进去嚼碎了一块拌着?”   “等第二碗。”林清晏夹了一片香煎豆腐,豆香混着油香,总之不负其名,“猪肉跟牛肉拌一碗,会串味。”   丁纪失笑,“照你这么说,饭桌上还不能出现其它种类的荤菜了。”   “谁说的。”林清晏说:“最好是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才好。”   丁纪说:“那今天少个鸭。”   “谁让店里的鸭肉今天卖完了呢。”林清晏稍稍遗憾,“不过这些也够了,刚刚那服务员都要劝阻我们了。”   丁纪说:“她不懂。”   这话深得林清晏心。   第一碗土豆炖牛肉拌饭很快吃完,第二碗米饭林清晏果不其然把四喜丸子搅碎了拌在米饭里。很多人吃肉丸子就喜欢那么一大块咬着吃,觉得特别有感觉,但林清晏个人却觉得把炖的香喷喷的丸子搅散拌进米饭里、再来一点料汁才是最绝的吃法,一口下去除了香就是香,别提多过瘾了。   当然,四个丸子,每人俩。剩下的一个他就单个吃,弹嫩的肉质咀嚼在牙齿间,鲜美的不行。   这年头,谁家小孩要是能单独吃这么一个肉,说出去得被人羡慕一整年。   红烧鱼也很不错,国营饭店的师傅有真本事,鲤鱼还被他炸出了造型,鱼背微微弓起来,一整个鲤鱼跃龙门的模样,油亮的料汁点缀着,任谁看了都是一副红红火火的好兆头。尝一口,外皮焦脆,内里鱼肉鲜嫩,混合着咸甜的料汁,口感十分丰富。   值得一提的是,这酸酸甜甜的料汁拌饭,也值得人大吃三碗!   凉拌鸡丝乍一眼似乎不够惊艳,但吃起来却会被它浓郁的口感俘获。煮熟过后撕成丝的鸡丝跟胡萝卜丝、泡发后切成丝的木耳和蘑菇、香菜、花生米等搅拌在一块,加上蒜白、辣椒油、味精、酱油、盐等调料,作为开胃菜非常合适。   清炒时蔬炒的是白菜,被霜打过的白菜有一股自然的清甜,炒的时候什么都不必多加,只简单的油盐酱醋就是最极致的搭配,大鱼大肉吃腻了,来一口炒白菜,又能再干一大碗。   这顿完全称得上“丰盛”的饭,两人吃了一个多小时,吃到菜里面的油都有些凝固了,所幸米饭是热的,菜搁碗里埋一下就能化冻。   吃到最后,汤汁都干净了——全被林清晏拌着米饭吃了。   林清晏撑倒。   他可以拍着胸脯说,这顿饭绝对是他穿到七十年代后吃的最丰盛的一顿!   当然,用去的钱票也很丰盛就是了,但这就没必要说了。   “饱了?”丁纪问。   林清晏点头,“饭菜都吃完了,再不饱那就真是大胃王了。”   “还行。”丁纪说:“这些菜看着多,可红烧鱼、香煎豆腐、炒时蔬都不是什么下饭菜,就连四喜丸子也不怎么撑肚子,吃完很正常。”   林清晏震惊,“你真不觉得四喜丸子撑肚子吗?”   丁纪说:“像你那样拌着米饭吃当然撑。”   林清晏说:“单吃也撑。”   四喜丸子的用料很实在,个头也不算小,一个人吃两个其实真的挺多的。也就是人家手艺好,做的好吃,不然一个下肚就得腻。   丁纪笑问:“那现在去消消食?”   林清晏没意见。   从国营饭店里出来,外边的天果然已经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点麻麻亮。   眼下提倡“过革命化春节”,鞭炮那是不让放的,但这也不影响过年的热闹。只见大街上已经吃过饭的小孩们扎堆出来玩,手里或拿糖或拿饼干,平日里过得“拮据”的小孩们此时一个个都变得极阔气,小脸上的欢笑就没下去过。   路过不知道是哪个工厂,他们应该是在集体过年,眼下还能听到歌声,唱的正是《咱们工人有力量》,那铿锵的声音,激昂的曲调,一下就点燃了激情,让人好像能再干几百年!   这首歌原主上学的时候也学过,林清晏没忍住跟着哼了起来,那点自己在心里悄咪咪过二人世界的心思瞬间就显得不值一提。   等走过厂子,听不到歌声之后,林清晏的哼唱也停了,竟有点怅然若失。   林清晏心想,后世的老一辈人总爱提起从前,其实不仅仅是因为老来怀念自己年轻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年代有很多东西值得他们惦记吧?   比如像现在很多工人为了信念而热爱上班的心态,后世很多人就没有。   ——精神状态不一样。   “突然就红起来了。”正感叹着呢,丁纪突然开口。   林清晏想到刚刚丁纪一直都在,把他不自觉的哼唱听了个全乎,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不好意思,嘴里轻咳一声,“听到他们在唱,就没忍住。”   丁纪点头,表示懂。   林清晏问:“你以前在部队里,应该也是过这种集体年吧。”   “对。”丁纪陷入回忆,“那时候过年过节都是全军一起过,炊事班会提前杀猪炖菜,除了执勤的,其他人都能敞开乐一顿。不过这种机会并不多,很多时候都要出任务,毕竟敌人就喜欢挑着过年过节的点来,觉得我们这个时候最松懈。”   “所以这个时候你们反而比其他时候更谨慎更小心。”   “嗯,什么都不能影响和平。”   “那还挺辛苦的。”   “还行,都习惯了。” ────────────────── 第63章 橘子 ──────────────────   大年初一。   明明是雪都还没化的季节,清晨的太阳却带有几分暖意,只一眼就叫人心情愉悦。   虽说不允许封建迷信,可不少人还是在心里头自言自语——这阳光,一看就是个好兆头!   觉得鸿运当头的林清晏和丁纪在国营饭店点了一碗米粉,拌着国营饭店大师傅精心烹饪的豆腐肉沫臊子,开启一早上的好心情。   吃过早饭,两人去逛供销社。   来到一座城市,在这年代最值得去的就是国营饭店和供销社。林清晏想起自己过年都没能回家的实况,觉得有点对不住家里人,就想着给他们带点礼物,同时也算是新年礼物了。   供销社今儿的人不多,毕竟该买的东西年前就买得差不多了,今天就纯玩乐一天——当然,有工作的人一大半都得上班。   供销社人少,能买的东西也不多。一眼看去,多是火柴、煤油、酱、醋、搪瓷制品、碗筷等日常用品;还有一些灰色的布料,但数量并不多;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摆出来的糖和糕点,令人惊喜的是竟然有橘子,供销社的同志才在往筐里放,应该是刚拉过来的。   水果绝对是紧俏品,日常供应很少,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供应得多一点。当然,最重要的是,水果没有被列入国家统购统销的物资中,这是不需要票的!   林清晏想都没想,一个箭步过去,直接买了十斤!   说来心酸,从穿越到现在,他吃过的水果次数真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半年啊,不到五次,说到现代去人家能信?!   要不是橘子真的容易坏,丁纪又是个很敏锐的人,林清晏都想买个四五十斤的,到时候放进游戏里慢慢吃。   丁纪也买了十斤,眉眼间一看就很高兴。显然,好东西大家都想要。   “我们运气真不错。”林清晏很激动,乐得原形毕露,“要是苹果这种耐放的,我都想把供销社里的水果包圆。”   丁纪笑出声,“那人家肯定不卖给你。”   林清晏懂,打击囤货的,要让更多的人民买到嘛。   买到了水果,他喜滋滋地,半点不生气,“那允许我买多少我就买多少。”   丁纪笑说:“阔气。”   林清晏也笑:“彼此彼此。”   都是买了十斤橘子的人,谁也不输谁啊。   该说不说,水果在这年头是真的受欢迎,不过他们付个钱的功夫,已经有很多附近听到消息赶来的民众了,一个个直奔橘子的位置,那速度,就跟这橘子不要钱一样!   他们还议论纷纷:“供销社提前也没个消息,都不知道今年有橘子卖!”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我吃了饭就在这边转悠,等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怕不是连橘子叶都没了!”   “别说,这橘子还真新鲜,一看就是刚从树上摘的。”   “供销社今年有本事啊,弄到了这种好东西。”   “这可不常有,我得多买点,留着回头慢慢吃。”   “我想给亲戚分一分。”   “……”   像他们这种想法的人不少,谁家不是一大家子啊,还有娘家那边、兄弟姊妹们,真分一分可得要不少。于是一个个都挑了很多,有的更是阔气,直接搬着人家供销社的竹筐子就要称重,可最后嘛……   “每人最多买五斤,不能多买!”供销社的人扯着嗓门吼。   人们哀嚎遍野,不乐意,“我家人多,五斤哪里够吃,太少了!”   “就是啊,婆家娘家的兄弟姐妹亲戚们分一分,五斤都不够塞牙缝的!”   “咋还限购呢?!”   一群人吵翻天,供销社的同志瞬间头大,原本因过年而欢喜的脸立刻就板了起来,跟个活阎王似的,“再吵就三斤!”   众人:“!!!”   这年头,卖家是上帝,顾客们不敢得罪,饶是心里有再多的气也不能发出来,憋得脸都红了。要是再说一句,人家真按“每人只能买三斤”的标准执行咋办?   吵吵嚷嚷的顾客们只能低头挑橘子,而有聪明的则是快速称重结账,打算回家去喊家里其他人来买。   再磨叽一下,东西都卖完了!   看了个全程的林清晏目瞪口呆。   可下一秒,他不由庆幸,幸好称完橘子之后就先付了钱,不然他连手里这十斤都买不到!   “走走走,先回去。”林清晏连忙叫丁纪,其余的东西也不看了。   丁纪也懂,两人快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因为他们去的时候没带篮子、袋子等容器,所以是又在供销社买了个竹篮子才把橘子带走。黄橙橙的橘子,装在崭新的篮子里头,走在路上只要不瞎都能看见,于是两人还被不知道是正在散步还是想去哪里的大妈大叔大爷们叫住询问,等听完回答,一个个话都来不及说,直奔供销社而去,而且没有一个人例外。   林清晏叹为观止,他想,要是现代做生意的人遇到的是这种行情,那要不了多久就得混成首富吧。   回到供销社,明明是冷天,结果身上却出了汗。   但不影响他们吃橘子。   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橘子非常新鲜,靠近一闻就能闻到浓郁的橘子香。剥开,皮略微有点厚,但果香更盛。   入口,先是酸,然后再是甜。实话实说,吃多了现代经过品种改良或者掺有科技狠活的橘子,当前这橘子味道真的挺一般的,太酸了一点。不过这么长时间没吃上水果,滤镜一加,这橘子就显得格外不同了。嗯,虽然酸,可也伴随着甜啊,而且汁水丰沛,别说,还挺有一番滋味的。   丁纪也剥了一个在吃,见林清晏蹙眉,就问:“不喜欢?”   林清晏真心,“有点酸。”   丁纪脸上神情依旧,压根无法凭他的表情判断这橘子究竟好不好吃。林清晏就有点迟疑,难道丁纪那个橘子比自己的甜一些,“你不觉得?”   “还行。”丁纪见林清晏好奇,不由递了两瓣橘肉过去,“尝尝?”   林清晏没客气,伸手接过吃了,一尝……   这跟他手里的有什么区别?   林清晏最后:“确实还行。”   也就只能还行了。   见林清晏微微无语,丁纪唇角微勾,评价:“这橘子算不错的了,很新鲜,汁水也多。”   林清晏这会儿已经吃完了第一个橘子,没忍住又剥了一个,“供应少,大家都能包容。”   丁纪点头,“是这样。”   吃着橘子,嘴里闲聊一些有的没的,时间竟也过得很快,林清晏丝毫不觉得无聊。不过一直在招待所待着也不行,想了想,俩人又出门去。   这会儿出去,街上人更多了,应该是吃完早饭、收拾完家里之后外出闲逛或者去走亲戚的,有些人手里还拎着礼呢。小孩子尤其多,跟后世过年就穿新衣服的情况不同,时下就算是过年也多是旧衣,不过洗得很干净,明显是被家里长辈给好好拾掇过。他们一个个的可高兴了,稚嫩的脸庞上全是笑,五官全部都写着这么一行字——要是天天过年就好了!   小孩们欢乐,大人们也不遑多让,步履轻快,就算往日有愁绪此时也暂时散了。   集体的娱乐活动并不多,毕竟多数人还在上班。城里只有一座算不上公园的小公园,舒服的天气大伙都爱在那扎堆,然后聚集出了人气。除此之外,就是电影院还算热闹,毕竟过年嘛,谈对象的年轻男女、平日抠搜不舍得那份票钱的父母也会大方一次带着孩子来开开眼,以至于电影院人真不少。   路过电影院,看着一对对明显在谈对象的男女,林清晏不由停下脚步。   丁纪跟着停下,“想看电影?”   林清晏装得像模像样,脸上端得一点都不在乎,似乎只是寻常的建议,“一直在外面转也有点冷,不如进去坐坐?”   丁纪直视他的眼睛,林清晏镇定地看回去,揣兜里的手却蜷了下。   丁纪若有所思,嘴上应答:“行啊,想看就看。”   林清晏心中欢呼,面上镇定转身,“那走吧。”   两人并肩进到电影院,经过一番询问,得知今天在放的是《英雄儿女》,改编自小说,也是国内复映多次的经典了,很多厂里都爱放这个。   但运输队没放过,甚至这半年运输队就没放过任何一部电影。   原主之前也没看过电影。   不过这电影林清晏自己在大学的时候看过,剧情都还记得。当然,这个年代在电影院看电影跟后世用电脑看完全不同——只摆了板凳的大屋子里,后方高台上放着放映机,等快到时间了放映机在放映员的操作下开始沙沙的运转起来,接着有白光穿过坐在中间的人群,投映到前方的屏幕上。   屏幕亮起,原本还有些说话声的室内瞬间寂静,一双双眼睛全落在屏幕上。   刚还在心里诽谤这电影院条件简陋的林清晏也坐直了。   但跟预想的不同,最先开始的并不是影片内容,而是一段新闻简报,内容基本都是有关工农生产的。   林清晏:“???”   …… 啊?   他双眼陷入迷茫,看电影前先看个新闻?这么紧跟时事、这么红的吗?   懵逼的林清晏没发现,边上的丁纪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睛深处是了然的笑意。   新闻不算短,有十多分钟,林清晏回过神之后倒是认真听了。林家没有收音机,他想了解点什么就看运输队订的报纸、或者有时候运输队广播里也会播一些,渠道少得可怜。   等新闻过去,灯光暗下来,电影制片厂的名字出现,电影正式开始。 ────────────────── 第64章 看电影 ──────────────────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高地只剩下王成孤身一人,为了消灭更多的敌人,他对着报话机向首长喊道:“为了胜利,向我开炮!”   无畏的呐喊之后,弹药用尽,在敌人再次进攻时,王成义无反顾地抱着爆破筒跳进敌阵,企图用自己的生命之火阻止更多的敌人。   为了使命!   为了胜利!   更为了和平!   ……   电影院里一片肃静,有人攥紧了拳头,也有人在擦拭眼角,甚至有低低的哭声响起。   电影院里不乏三四十岁的人,他们都是亲身经历过战乱的,此时再看到这种剧情,那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先辈们的举动很壮烈,但他们很多人的结局更惨烈啊!   原本林清晏是因为羡慕谈对象的年轻男女进来的,可现在看到这种剧情,处在这样的氛围中,那情绪就克制不住了,哪里还有什么谈情说爱的念头。   敌人都给我死!   先辈牛逼!   等到电影里庄重激昂的旋律响起,所有情到深处的观影人不自觉跟着唱起来。   “为什么战旗美如画?   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   为什么大地春常在?   英雄的生命开鲜花。   ……”   这确实是对所有英雄的赞歌!   电影结束,不少人怅然若失,坐在凳子上都不愿意起身,脑海里还在回想刚刚屏幕里的炮火与歌声。也有人慢慢站起来,顺便跟同伴聊电影剧情。   林清晏和丁纪顺着人群出去,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静静地走了会儿,还是丁纪先开口:“该吃饭了。”   林清晏从电影画面中回神,抬眼朝丁纪看去,就发现他挺平静的,这有点不符合林清晏的预料。按道理来说,像丁纪这种有过从军经历的人,看这种电影不该更能代入、更能体会吗,怎么现在……   林清晏憋不住就问了,“你觉得这电影怎么样?”   丁纪回答说:“很好。”   林清晏说:“可我看你好像没什么情绪起伏。”   丁纪懂了,解释:“之前我看过很多遍了,台词都快背了下来,情绪实在丰富不起来。”   林清晏秒懂,“原来如此。”   电影很感人,拍得也好,剧情更是有深度,第一次看的人一看一个哭。可架不住丁纪看过很多遍了啊,再情绪丰富的人看多次了也该能缓过来了。   丁纪说:“我看你还挺感动的。”   “谁不感动?”林清晏说:“我最看不得这类型的电影。”不仅仅是电影,包括小说、史料、评论等等,看本就悲伤的剧情控制不住自己就算了,看阅兵仪式都能把他看得想哭,明明这个时候就该骄傲、该自豪、该为国家欢庆啊!   以前他的朋友就不理解他的泪点,说他的泪点很奇怪,林清晏对此只能笑笑。   但此刻丁纪却点了点头,说了句:“理解。”   虽然只是理解于这类型电影吧,但也很让林清晏高兴。   两人一边往国营饭店走一边聊天,林清晏其实还想聊聊电影原著的,但张嘴之际却想到了当下的情势,愣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跟丁纪聊电影。   丁纪有所察觉,但没追问。   气氛其实有点点微微的冷场,林清晏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警告自己要谨言慎行。   一路聊着到了国营饭店,丁纪看着挂牌的菜单,提议:“点个老鸭汤吧。”   林清晏没意见,又问:“你想吃?”   丁纪却说:“你昨天不是说过年就该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吗,昨天鸭肉菜卖完了,今天补上。”   林清晏此刻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总之刚刚自觉说错话的懊恼不悦都消散了,只剩下一股舒服。像三月里午后的阳光,不晒人,但暖烘烘的。   丁纪又问:“还有其它想吃的菜没有?”   林清晏看着菜单说:“那再来个腊肉冬笋吧。”   丁纪没意见,问过服务员,得知老鸭汤里是半只鸭子,就又补了一道凉拌三丝。   很快,菜上齐。   老鸭汤是用酸萝卜一块炖的,里面没加任何的辣椒、花椒等刺激性的调料,只放了几片姜并一点枸杞子,看着很简单,吃起来却一点也不逊。   先喝一碗汤,有点轻微的酸味,但不是那种让人受不了的酸,而是酸鲜,让人喝了第一口就想把这一大锅都喝下肚的那种。酸不是主调,而是最佳的辅助。   一碗汤下肚,浑身都暖和了。   再看鸭肉,大师傅早就开始煨炖,炖到此刻上桌鸭子已经酥烂脱骨,筷子都不需要怎么使劲肉就下来了。一尝,肉软烂而不柴,是纯正的土鸭味道,醇厚而鲜美。   接着再来一块酸萝卜,这真是这道老鸭汤的灵魂,明明只是平平无奇的酸萝卜,家家户户都有的,甚至已经吃腻了。可经过与老鸭的炖煮融合,酸萝卜浑身早已沾染上老鸭的味道,特别爽口。   世人都说酸能开胃,而事实也的确如此,酸萝卜化解了老鸭的油腻,使得这道菜变得格外清爽,半点不腻人。   林清晏又盛了一碗汤,夸赞:“也不知道人家师傅怎么做的,这搭配,绝了。”   “也算是经典菜品了。”丁纪说:“确实不错。”   林清晏连连点头,“我妈做菜还挺有天赋的,回头跟我妈说说,看她能不能做出来。”   丁纪笑道:“这就惦记上下顿了?”   林清晏笑眯眯:“好吃嘛。”   这个时候,他压根没想过老鸭该怎么弄到手。   老鸭汤吃酸鲜,那么腊肉冬笋就是实打实的咸鲜了。   清洗干净的腊肉蒸过之后切成薄片,同样切薄片的冬笋焯水去苦涩,之后锅中加油,爆香姜蒜片,一点干辣椒增添风味,再倒入腊肉和冬笋翻炒,因为提前处理过食材,两者本就是熟的,此时就是调味。调味料很简单,酱油和少许提鲜的糖即可,连盐都不需要加,毕竟腊肉本身就比较咸。   当下碗中,经过热油炒制的腊肉片瘦肉呈纹理清晰的深红色,肥肉部分则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泛着诱人的油光;相映的冬笋染上腊肉的酱色,金黄中透着嫩白,很是可口;点缀的大蒜叶则呈翠绿色,边上还有切成圈的红辣椒,光看卖相就知道很好吃。   吃起来嘛……   也确实好吃!   腊肉口感有韧性,是独属于腌制肉类的咸香风味;冬笋则是脆嫩爽口的,牙齿一咬还有些许清甜的汁水冒出来,是属于山野的鲜美。   凉拌三丝走的也是清爽画风。   众所周知,凉拌三丝没有特定的食材限制,这道家常菜本就是有什么食材用什么食材,包括怎么调料汁都有各自的做法。在现代,林清晏外出吃饭吃到了不下十种搭配,次次都不同。   而这次,食材用料倒也不算意外。有海带丝、胡萝卜丝和粉丝。师傅刀功了得,海带丝切得很细就算了,就连胡萝卜丝都切得细细的,那是林清晏在现代用擦丝器都擦不出来的程度,估计都能穿针了。食材处理到位,最重要的料汁也很好——盐、酱油、醋、糖、辣椒油、蒜泥等等,调得是一个酸辣口,很下饭。   林清晏甚至还将老鸭肉放在这三丝上面拌了拌,然后这老鸭肉瞬间就变成了另一个味道。   就俩字——好吃!   林清晏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在长省洛川市遇到的柏胥,嗯,他想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提到的赵师傅。以前的酒楼大厨出身,扛把子,是真有本事那种。   现在看来,不仅仅是洛川市的国营饭店大厨有真本事,而是这年代很多市县的国营饭店师傅都有真本事。再想想,就这个工作难找的年代,竞争那么大,要没真本事人家也不会招。   丁纪就眼睁睁看着原本正大口朵颐的人此时又莫名其妙地唏嘘起来,心下好奇,不免发问:“想什么呢,怎么吃个饭还一副唏嘘的样子。”   林清晏就说了说自己的心路历程,末了还道:“还是我们有口福。”   就这手艺,在后世基本都是星级酒店的主厨啊,一顿饭能吃去一个月工资那种。哦,可能一个月工资还不够。   想到这,林清晏吃得更快了。   虽然这顿也不便宜吧,但总归没搭进去他一个月工资,还是很划算的!   丁纪被他逗笑,“那你多吃点,要不是过年,国营饭店也不会有这么丰富的菜单。”   林清晏瞪他,“这个就不用提醒我了。”   丁纪依言闭嘴,手上却无比自然地给他夹了一块腊肉。   正想伸筷子夹菜的林清晏看着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腊肉,连动作都顿了下。   ——跟丁纪吃这么多次饭,这还是他第一次给他夹菜。   林清晏心痒痒,脸上却装得很像那么一回事,摆出一副我没发现的样子,然后抬起筷子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酸萝卜回来。   心中却大有波澜。 ────────────────── 第65章 鱼干 ──────────────────   从国营饭店里出来,林清晏和丁纪又去了供销社。   之前去只买到橘子就匆匆离开,其它东西还一样没买呢。此时再到供销社,里面寥寥几人,而之前的新鲜橘子已经全卖完了,看不到任何水果的踪影。   这情况,说实话叫林清晏松了口气。   ——没人愿意在人群中挤。   来逛供销社的目的有两个:一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开平县那边没有的新鲜东西买了带回去换给别人,二是给家里人买新年礼物。   转了一圈,林清晏买了两支英雄牌钢笔,一支两块三,不要票,是很普通的铱金钢笔。虽然在钢笔中很普通,笔尖也不是金的,可在这年头绝大多数学生还在用蘸水笔的情况下,这钢笔就很不错了。没错,就连原主之前读书、现在林清河林清清都还在用蘸水笔。蘸水笔用起来比较麻烦,有支正儿八经的钢笔就好很多。   给林清海的礼物很不好挑,一是货物本就少,二是林清海不抽烟不喝酒,每天除了上班也没别的爱好,那选择面就更窄了,看了半天,林清晏选了一个大号的笔记本,九毛钱。这年代的读书人都喜欢写一些东西,林清海作为一个初中毕业的工人,平时也会记一些跟工作相关的东西,有时候还会抄抄语录之类的,根据林清晏的观察,林清海还在用的笔记本只剩下一点点没用了,这个刚好可以替换。   给姜春兰的礼物也很好挑,按照林清晏在后世受过的熏陶,给女性送礼物选化妆品准没错。   哦,准确来说,应该叫护肤品。   这年代,护肤品种类不多,大概分为三档。低档就是蛤蜊油、棒棒油这种,油很重、香味很淡,几分钱一盒,不要票,各种供销社普遍有货,是普通老百姓过冬刚需品,林家现在在用的就是这种,没办法,冬天手干,经常碰水的人还容易起口子,就很需要蛤蜊油擦一擦;中档的就是雪花膏,三毛七一大瓶,不要票,它有淡淡的花香,质地也比蛤蜊油清爽,很适合用来擦脸,条件好的人家就买这种;最高档的就是香脂,最著名的就是百雀羚,小铁盒四毛几,大铁盒六毛,要工业券,而且这种只有市里的百货商店才有卖,通常还需要排队购买,属于那种家里条件非常好的人家才会买的货。   眼下,百雀羚肯定没有,林清晏就买了四大瓶的友谊牌雪花膏,到时候分林清清一瓶,他们兄弟三个再用一瓶(如果林清海林清河不嫌弃雪花膏味道太香的话),剩下两瓶给姜春兰。这年头,抹雪花膏不是为了化妆,而是为了护肤,防止皮肤干裂。不论男女,冬天脸干手干那都不舒服啊!   之后林清晏又买了橘子罐头,称了些散装茶叶。没错,这供销社里竟然有茶叶卖,虽然不是那种包装好的礼盒装,可这东西难得,而且不像在沛山市似的需要专门的茶叶票,只要副食票就行,林清晏手里正好有。   丁纪则买了些烟和茶叶。   根据林清晏的观察,丁纪本人应该是不抽烟的,不论是在队里还是外出送货,都没见他抽过。不过他经常会在兜里揣一包烟,有时候办事就会递一支,这样很容易跟人家说上话。林清晏心想,丁纪现在买烟应该就是准备自用或者换给别人。   另外俩人还称了点糖,有奶糖也有水果糖,全是独立包装的那种。   从供销社里出来,两人先回了一趟招待所,然后丁纪提议:“去医院看看吧。”   林清晏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丁纪应该是说去看看他头上的伤。至于感冒,已经好多了,不需要再注意。   “好。”   两人就出门去医院。   医院这地方,不论前世今生那都是天天有人在的,找到治外伤的医生,由人家检查伤口,最后得知明天就能拆线。于是林清晏就约了医生明天来拆线。   次日,两人如约前来。   医生看着两人身上的衣服,还特地叮嘱了一句:“刚拆线,最好在屋里待个一两天再出门,避免把伤口吹裂开或者感染。”   现在坐车,路可不平缓,颠簸得很,有颠裂风险,而且车窗一旦打开那冷风嗖嗖的刮,对伤口更不好;若是不开窗,一直处于车内密闭环境里,感染风险也挺大。   考虑到这些,林清晏就有几分担忧,“丁队,要是我们再留一两天,这时间上来得及吗?”   丁纪根据介绍信上的最后日期及行车速度默默算了算,最后说:“应该来得及,听医生的,再待两天。”   林清晏心下不乐观,他怎么算都觉得时间有点赶。   但为了可调节的工作就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林清晏又不愿意那么干,最后只能按捺下想法,规规矩矩养自己的伤。   这两天林清晏就待在招待所里,连饭都是丁纪从国营饭店给他打包回来的。丁纪倒是出了几趟门,有一次还弄了些晒干的鱼回来。大头是鲈鱼,此外还混了些其它譬如鲤鱼、草鱼、鲢鱼之类的,且个头都不算小,尤其是鲈鱼,看那个头活鱼起码得有三四斤,一看就知道很肥美。   林清晏惊了,“丁队,你从哪弄来的?这鱼这么肥。”   这年头,人民群众还挣扎在温饱线上,水产养殖也很少有人搞,因为种地是最主要的。像这么肥的鱼,连供销社都极少供应,难得卖一次鱼也都是一两斤的小鱼,就那人们还得靠抢才能买到。   可现在,丁纪却弄来了四十多斤的鱼干!   这得多大的鱼塘养多久才能养到这么多活鱼?!   “从两个老乡手里换的。”丁纪说。   林清晏压低声音,“城外来的?”   “应该是。”丁纪说:“看那穿着不像是城里人,而且这么多鱼,在城里太打眼了,只能是村里养的,指不定还是悄悄养在山里,然后偷偷晒干的。”   林清晏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还说:“也可能是整个大队一起养的,现在卖了钱票大伙一起分。”   “这应该不太可能。”丁纪说:“整个大队养鱼,那人家肯定会想办法供应到公家单位,不会偷偷出来卖。”   林清晏一想,也对,大队一块养鱼太显眼了,十里八乡的肯定都知道,自己村里人分了吃就罢了,一旦跟买卖扯上关系,那传出去就是投机倒把,何况数量还这么大,被抓住了可是要命的!大队干部们肯定不愿意冒这么大风险,肯定得想方设法把这件事合理化,而能对接的只能是各厂、各单位,落不到普通人手里来。   想明白之后,林清晏忍不住说:“这家人胆子真大,敢偷偷养这么多鱼。”   丁纪神情平静:“想过好日子嘛。”   “也是。”如果不是生活太苦,谁愿意冒这么大风险干这种事?   不过……   看来农村的生活也没他想象中那么难?瞧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   丁纪就问:“我这次弄到的鱼干不少,分你一些?”   林清晏愣住了,鱼肉也是肉,是肉都精贵,丁纪现在分给他,那就是妥妥的利益外送啊。   “这么大方?”他语气带笑。   丁纪也笑,“分你二十斤。”   林清晏倒也干脆,“行。”   说着,他问价钱,发现这钱票要的不算少,身上的钱不够,倒是游戏里有。只是吧……   林清晏就说:“这次出门用了不少钱出去,剩下的得留着吃饭,等回开平了我再给你?”   丁纪很好说话:“行。”   林清晏这次确实用掉了不少钱,一部分吃喝、一部分去医院花用、一部分住宿以及前几天在供销社里那一通买,大致算算就不少了。   丁纪去外边车里拿来秤和一个空袋子,然后称了二十斤的鱼干出来。   林清晏笑眯眯,“谢谢丁队。”   丁纪摆摆手,又问:“这些鱼你打算怎么办?”   林清晏说:“留部分自家吃,再给亲戚朋友的分一分。”   丁纪提醒:“二十斤鱼干可不少。”   林清晏说:“五金厂家属院的人也不少,就这么些恐怕还不够。”   鱼干虽然不如活鱼新鲜,可也有它独特的风味,后世有些人家还特意买鲜鱼回来晒呢。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年代的人吃东西不怎么追求味道,只要是吃的,一个个都能吞下肚。这鱼干也是鱼啊,到时候炖一锅汤,不论是下豆腐还是下萝卜白菜,那滋味都不差!   到时候除开自家的,稍微放出点消息,不怕大院里的人不来问。   不过能分出去的确实不会太多,毕竟除了自家留着慢慢吃的,还得拿一些去维持人际关系,再带一部分回老家,老家人又多……   啧,大院里的邻居还能剩下多少都是未知数呢。   丁纪提醒:“自己小心点。”   林清晏点头,“我知道,就是跟邻居互相换点东西。”   见林清晏心里有谱,丁纪这才不多说了。   倒是林清晏问:“那丁队你打算怎么办?”   丁纪说:“过年了,拿去拜年正好。剩下的给自己留点吃,再换一部分出去。”   林清晏大概了解了,其实跟他的处理方法也差不多。尤其丁纪在开平县经营这么久,手里有好东西,多得是人要。   许是弄到了这种好东西,林清晏和丁纪心情都不错,林清晏在招待所养伤不能出门都不觉得难熬了。而丁纪呢,林清晏也能明显感觉到他心情愉快,是那种不上脸的高兴,但仔细观察他的眉梢眼角就能发现他神情是放松的、欢愉的。   这个春节过得好像也没那么差嘛! ────────────────── 第66章 终于回来了 ──────────────────   回程之路,依旧是丁纪开车,林清晏就负责坐和唠嗑。   其实林清晏觉得自己能开车了,毕竟他现在眼不昏头不痛,真没那么多影响开车的地方,但丁纪却说他头上的伤还没痊愈,让他歇着。   丁纪很坚持,林清晏也没辙,就只能坐了。   这两天太阳比之前要热烈一些,雪也没下了,就连之前落在地上的积雪都在化,然后导致气温其实比之前还低,毕竟下雪不冷化雪冷啊!   车里没暖气,真是冻成狗。   林清晏还好,不开车手就揣兜里,虽然也没多少热乎气,可好歹没那么冻。丁纪就悲催了,手得一直握着方向盘,任凭火气再重,时间长了指尖都是冰凉的。实在冷得受不了时,丁纪就会停下车搓搓手,然后将手揣兜里暖暖,可能四五分钟,就再次启程——停车时间太长,机油会冻结,就得重新盘车,这样一来,耽搁的时间就太长了。   就这么的,丁纪基本一开一整天,到了遇到有河湖,或者遇到人家户的时候停下来,然后原地休息一晚上,第二天清早再出发。遇到人家户的时候他们也不去人家家里住,顶多用钱票换点热乎饭,更多的是为了第二天早上有水能烧开了灌车里。   有一天比较倒霉,都傍晚了还没遇到河湖或者人家户,丁纪只能继续开,累得眼睛里都有红血丝了,但就是不能停下——一旦停下,车里的水放出来之后就没新的水灌进去,这车就只能一直停在这。别说可以用容器把车里放出来的水接着,这么冷的天,一夜过去水一准冻成冰块,装在木桶里,第二天根本无法加热。   一直开到凌晨两点多,丁纪实在累得不行,但就是没停,维持着低速行驶。   林清晏见他这样,又心疼又生气,气自己,也气他,最后他实在看不过眼,挂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丁队,停车,我来开。”   “你伤还没好。”丁纪见林清晏生气,又解释:“以前在部队,有时候我几十个小时没觉睡,所以你不用担心。”   “那是战况紧急。”林清晏说:“现在不是那种要命的时候。”   微顿,林清晏又说:“不对,现在就是要命的时候。你再疲劳驾驶,一个不注意我们俩都要玩完。”   丁纪说:“我还行,能撑住。”   他说的是实话。   林清晏却不信,眼里红血丝都出来了,能撑住?他连语气都冷了下来,“停车!”   这冷冰冰的话,比外面刀子似的风还吓人。   丁纪真停了。   林清晏直接推开车门下去,绕过车头又打开驾驶座的门,“下车。”   丁纪揉揉太阳穴,“林清晏,你在小看我。”   林清晏表情严肃,“我在珍惜自己的生命。”   丁纪:“……”   “下来。”借着车灯散出的光,林清晏能看到丁纪脸上明显的倦色,上班这么久,他还从来没见过丁纪这么疲惫的样子,心下有些莫名的酸涩,语气也软了,“我开三个小时,你抓紧时间休息,之后换我。”   三个小时,倒是好接受多了。   丁纪想了想,下车。   两人换了位置,车子继续上路。   丁纪观察了一会儿,见林清晏真没被伤影响到操作才放下心。加上确实累,也想赶紧休息好换班,就提醒:“三个小时后喊我。”   林清晏答应得很好:“好。”   然后并没有喊人。   等丁纪一觉睡醒,天都已经亮了。他低头一看时间,好嘛,已经八点多快九点了,这是三个小时直接翻了个倍啊。   他问边上还在开车的林清晏:“不是说好了三个小时后叫醒我?”   林清晏目视前方,语气淡淡,“忘了。”   丁纪:“……”   丁纪:“这能忘?”   林清晏:“脑袋伤了,记性不好。”   丁纪:“……报复心还挺重。”   林清晏装傻,“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丁纪稀罕地看着林清晏,他就发现经过昨晚,林清晏开始有脾气了。这人刚入队的时候对他很尊敬,有点像学徒对老师,他说的话他都会认认真真记下,态度也恭敬;等到后来两人熟了点,一块出过车、跟有些人见面吃过饭之后,他态度从对老师变成了对朋友,随意了很多,但会保持着一种“友好协商”的状态,有建议、但不会争吵;后来遇到匪徒受伤之后,他的态度又亲近了很多,类似于从朋友变成了好朋友;而经过昨晚,这人更嚣张了,就像……   丁纪沉思片刻,终于找到了一个恰当的比喻——就像一只猫,已经会伸出爪子冲铲屎官挠痒痒了。   想到这,丁纪背往后靠,盯着林清晏看了好一会儿。   林清晏呢,已经被他看得快不会开车了。不就是怼了你几句话嘛,有必要一直这么盯着我看?   “丁队,你再盯着我,那我不能保证我们俩能活着下这个车。”林清晏实在受不了这个目不转睛的目光,没忍住开口。   “不能保证就把车停下。”丁纪语气寻常,但到底把目光移开了。   林清晏微松口气,还是关心,“休息的怎么样,睡饱了吗?”   丁纪:“再开一天车没问题。”   林清晏:“……”   他若有所指,“丁队,你报复心也不轻。”   丁纪:“彼此彼此。”   说完,两个人突然就都笑了起来。   正在开车,按理来说不该有这些七想八想的念头,可林清晏就是克制不住,且心跳加速,连指尖都在发麻。   他庆幸正在走的这一段是平路,没弯道,路也不算窄,不需要怎么动方向盘。   气氛很好,丁纪又开了口:“说认真的,停下吧,你也休息休息,我来开。”   林清晏建议:“要不你先吃点东西吧,等下再换我。”   丁纪觉得这么着也行,就拿出水壶开窗漱了漱口,然后开始啃馒头。   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明明是冷水就冷馒头,但他三两下就把几个馒头吃进了肚,然后接替林清晏开了车。   一晚上的精力消耗,林清晏也累了,他也就着水啃了三个馒头,接着睡了过去。   休息一晚上,丁纪精神好了很多,开车的时候还能分心去看林清晏,见他熬得连黑眼圈都出来了,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   从这一晚开始,接下来都是两个人换着开车,不过丁纪开的时间明显更长,林清晏反倒像是预备选手。就这么紧赶慢赶的,终于赶在介绍信上写的时间的倒数第二天抵达了开平县。   “林清晏,醒醒,我们到了。”停下车,丁纪侧身叫人。   林清晏迷迷糊糊醒来,睁眼一看就是丁纪胡子拉碴的脸。他懵了懵,抬眼朝外看,见到熟悉的地方,这才反应过来,“到了?”   丁纪手肘放在方向盘上:“到了。”   林清晏立刻清醒。   昨天凌晨两点钟他换了丁纪去开车,丁纪睡了差不多四个小时醒来,然后换了林清晏去睡。到现在,他也只睡了四个小时,这人还有些困顿。   两人拿着东西下车。   这段时间队里尽量不安排人出车,所以不少师傅都在队里,这会儿两人一出现,一众人看到就是一句:“豁,总算回来了,没出大事吧?”   显然是听到了一点风声。   丁纪说:“还行,顺利解决了。”   “那就好。”韩志平今儿也在队里,见林清晏头上结痂的伤,不由道:“林清晏,你头上这伤不轻啊。”   林清晏说:“缝了五针,有惊无险。”   韩志平点头,“那就好。”   他原本想说没跟徐峰他们似的就好,可想到这大过年的,说这些太不吉利,就把话咽了回去。   事实上,队里的人听说他们的事之后心里都替两人捏着一把汗,生怕两人步了徐峰他们的后尘,万幸没事,平平安安回来了。   李向前听到信也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不由开口:“丁队,听说你这次身手矫健把带着木仓的土匪都给摁死了?”   “还行。”丁纪这一路熬的是真累,现在只想赶紧躺下好好睡一觉,半点不想讲故事,“行了,想知道啥事等以后再说,我们这熬了一路是真的撑不住了,要先好好歇歇。”   “对,赶紧歇着去!”运输队队长洪力也来了,大家齐齐望过去,只见他走近,眼神在丁纪和林清晏身上扫了一圈,见没缺胳膊少腿,确实只有林清晏挂了彩才放下心,随后问林清晏:“你这伤医生怎么说的?”   林清晏实话实说:“当时缝了五针,回来之前我们拆了线,现在等它结痂脱落就行。”   “那就好!”洪力直接安排,“这次你们俩都遭了罪,一直熬到了现在,也是辛苦了。现在都回家歇两天,好好养养精神,可不能把身体熬垮了。”   闻言,林清晏心中一喜,觉得这福利不错。   要知道这时代可没有假期这一说,现在洪力允许他们休息两天,那是真的很有人情味了。   “谢谢队长!”   孰料,丁纪却开口说:“这次他遭的罪可不轻,受伤了不说,之后还发了烧,加上那个时候下雪温度降低,又感冒了,一直到我们回来都还有些病恹恹的。这一路回来也没个轻松,现在既然回到了队里,就让他过完十五了再来上班吧,反正接下来我们也没出车任务,不如在家好好养养。”   听到这话,林清晏连忙说:“还是丁队比较辛苦,我从受伤后身体就不舒服,也开不了车,都是丁队一个人在扛。”   洪力快被两人这互相维护的劲逗笑了,可一点没表现出来。他稍一沉思,觉得允许他们过完十五回来上班也成,毕竟年都没在家过,队里其他人可是轮着休息了两三天,就这两人倒霉,不但没能赶回来,还遇到了土匪,也就是他们俩运气好,有惊无险的,不然他真的要愁死。再说,这一趟出车回来,一时也不用他们俩出车,至于队里其它事,也确实不差这几天。让他们多休息,正好也体现了队里对工人的关心爱护。   想到这,洪力就说:“行,你们俩连年都没能赶回来过,这一趟也都辛苦了,就过完十五了来上班吧,也好好陪陪家里人,该走的亲戚走走。”   丁纪脸色平静,“行,那我多休息几天。”   林清晏欢喜,“谢谢队长!”   “行了,赶紧交接交接了回去吧。老丁,你跟我来一趟。”洪力转身又要回办公室,脚跨了几步,想起什么,扭头又说:“对了,你们俩的年礼后勤都提前留出来了,记得去找后勤领。”   正好有后勤的同事在,他当即就说:“丁队,林师傅,不用你们亲自去,我们给你们送宿舍去!”   丁纪说:“给林清晏拿吧,我找队长谈点事,等下我自己去后勤拿。”   林清晏看看自己手里带的东西,忙跟后勤的同事说:“那麻烦你了。” ────────────────── 第67章 过年福利 ──────────────────   运输队的过年福利非常丰厚。   打头的就是四斤肥多瘦少的猪肉,这个自然不是从三十初一就留到现在的,而是后勤那边刚去食堂拿的,不然早不新鲜了。   接着是一箱二十斤装的苹果,这是后勤提前跟北边的农场联系,然后由出车去北边的师傅们捎回来的。苹果这玩意儿在他们这地方可是稀罕货,连供销社都没得卖,运输队这一出手就是二十斤,可见豪横。当然,据后勤的同事说,也就他们司机是二十斤,其他部门的同事都是五斤至十斤不等。   然后是一捆四斤重的干海带,这明显是从沿海地区弄来的稀罕货,不论是煲汤还是凉拌都极其美味,供销社一年都不见得能卖上一回,许多人家连吃都不知道该怎么吃。   最后是六斤装的大米,正儿八经的细粮,也难得。不过此时放在另外三样年礼面前,就有点像是来凑数的。   可不论如何,看到这些东西,林清晏心里还是很惊讶。翻看原主的记忆,往年林清海从五金厂里带回来的年货都是些本县厂里产的饼干、瓜子花生等干果、什锦糖、豆油或者菜油、蘑菇木耳等干货、酱醋之类的生活副食品等等,总之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虽然也是四样,但每一样基本都是一斤或者两斤装。他还记得前年,五金厂过年发了半斤菜油,整个家属院乐的跟什么似的,当天晚上油香飘荡,有些人家更是大手笔的准备炸货过年。   再看看他现在到手的年货,这单位与单位之间的福利差异是真的大啊。   嗯,就是运输队里不同部门之间的福利差距也挺大,他们司机应该是尖尖的那波。而且根据林清晏的个人猜测,他属于今年、不,应该说是去年刚入队的新人,资历上就比别的师傅浅了不止一点半点,那过年领的福利应该也要差一些。无法想象像洪力、丁纪他们这种当领导的,韩志平他们这种老师傅能领多少东西。   当然,这念头只是这么一闪就被林清晏抛到了脑后去,反正他对自己能领到手的东西很满意就是了!   签好后勤那边的单子,林清晏还特地打开背包抓了一点糖递给后勤的同事,以表示人家给自己搬年货到宿舍的感谢,顺道祝新年快乐。   后勤笑着收下,同样回以祝福,并说:“林师傅,刚我路过财务的时候苏姐叫我提醒你一声,说是你上个月工资还没领。”   林清晏笑着道谢:“行,我收拾一下就去。”   后勤的同志乐呵呵地离开,林清晏关上门,简单整理一下发现年货加上自己买的东西一次还带不回去——用游戏装当然可以,可回到家也没法解释。他干脆不再折腾,打算回去之后再来一趟。   唉,这个时候就更希望自己有辆自行车了,到时候东西往自行车上一捆,轻松就能带回家去。   于是他出宿舍去财务处领上个月的工资。   基础工资三十二块五加上出长途和短途的补贴,林清晏光是钱就领到了四十多差不多五十块,另外还有各种票据。   核对无误,林清晏在工资单上签好名字,然后给财务的同志们都分了几颗带回来的水果糖,就当是新年祝福了。   苏姐说了一句这糖稀罕,他们这的供销社里没有。然后才又说:“听说队长体谅你这一趟太辛苦,让你多休息几天,你也赶紧回家去吧,把精神头养好。”   “行。”林清晏笑着应下,“我这不是想着先把队里的事处理清楚,之后好好休息几天,也省得给大伙添麻烦。”   *   林清晏到家,姜春兰看到人那一刻眼泪哗啦啦就流了下来。   “这一趟,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姜春兰哭声连连。   也不怪姜春兰哭,实在是林清晏这模样太狼狈。本就不胖的人这下瘦得连下巴尖尖都出来了,一张脸看上去丁点肉都没有,只剩一架骨头,而且还有一层青皮的胡茬,加上掩盖不住的疲惫以及脑门上的伤,整个人看上去就跟个难民似的,哪还有出门前的意气风发。再加上他们也听说了这次在路上遇到有人劫车,全家都提心吊胆,连年都没怎么过好,现在看到人变成了这个模样,姜春兰哪里还能禁得住?   边上的林清清也是眼泪汪汪。   林清河却是松了口气,可算是回来了。   而林清晏本人——   他头大。   “妈,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林清晏将手里提的袋子放地上。   姜春兰却禁不住。   隔壁听到动静,忍不住敲门问:“春兰,出什么事了,咋还哭了呢。”   林清河连忙去开门,杨婶子杨秋霞和王慧两人并肩站在门外,一眼就看到了林清晏。   “诶,林清晏你回来了!”这是王慧。   “咋瘦成了这样,路上遭老罪了吧。”这是杨秋霞。   “嗯,回来了。”林清晏脸上扯出一抹笑,“这不是赶着回来过个年嘛,就累了点,没事。”   杨秋霞这下明白了,“也不怪你妈哭呢,你这副样子谁看了不心疼。而且我们之前还听说你们这一趟不太顺,你妈天天提心吊胆,就怕你出事,好在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确实有惊无险。”林清晏说:“两位婶子进来坐坐?”   杨秋霞和王慧都不是那种没眼色的人,知道林清晏刚回来林家肯定一堆事,这个时候她们肯定不能进去打扰。于是两人推辞,顺道安慰了姜春兰几句就回了。   林清河把门关上。   姜春兰倒也没哭了,听杨秋霞刚刚劝解她的,忙问林清晏想吃什么,她现在做。   其实炉子上还熬着粥,毕竟午饭时间快到了,但她现在一腔慈母之心无处安放,就想做点好的给儿子补补。   林清晏也理解,顺势给姜春兰找点事干,省的她哭,“我想吃炒鸡蛋。”   姜春兰立刻答应下来,“鸡蛋家里有,我这就给你炒。”   “不用急,等大哥回来吧,也没多长时间了。”林清晏看着姜春兰不赞同的眼神,又说:“我这次出去买了不少东西,而且刚刚队里又补发了年礼给我,我一次拿不回来,都放宿舍了,现在要再去一趟。”   姜春兰实在心疼儿子,不想他折腾,就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下午不是还要上班嘛,下班了顺路带回来就是了。”   林清晏解释: “队长说我们这次辛苦,给我们批了几天假,让我们过完十五了再去上班。我趁着现在还有点空闲,先把东西带回来,下午要好好睡一觉。”   “对对对,是该好好睡一觉,你这眼眶都黑了。” 姜春兰连声说完,又有几分惊喜,没想到还有几天假呢,“叫清河跟你一块去,你少拿点。”   林清晏也没拒绝。   兄弟俩出门,直奔运输队。   俩人各背了一个竹筐子,都是一会儿用来装东西的。林清河很好奇,就问林清晏这次出门的事,林清晏简单讲了讲,林清河一脸咂舌与后怕。   到了运输队,林清晏跟看门的王大爷介绍了一下林清河,又闲聊几句,这才去宿舍。   这还是林清河第一次进运输队里来,以前只能在门口看看。此时进来,一双眼睛都不够看,尤其看到车的时候,眼睛极亮,觉得那车可真酷。再想想自家二哥还能开,更是羡慕。可转而一想这次二哥出门的危险、以及这都快变了个模样的样子,这羡慕就淡了,觉得这也是个辛苦活,不好干。   林清晏见他好奇,倒是跟他简单介绍了一下,林清河听得连连点头,用心记下了。   等到了宿舍,林清河看到那一箱苹果、见过的干海带、以及见不到碎米的大米之后就呆了呆,等听到林清晏说这些都是运输队发的过年福利时整个人眼睛都瞪圆了,“这么多?!”   “还有一块四斤的肉。”林清晏又补充,“不过肉我刚刚已经拿回家了。”   刚刚林清河压根没注意,此时再听:“!!!”   他受到了极大震动,喃喃:“这也太多了吧。”   别说这些东西很难得,苹果和海带他连吃都没吃过,就光是这数量就够他狠狠惊讶一番了。   五金厂以前发过年福利,可从来没有几十斤的发啊!   “运输队的福利这么好吗?”林清河说:“在这上班也太安逸了吧。”   “也就我们司机有,其他部门的同志要少很多。”林清晏将苹果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放自己的竹筐里,“所以你就别羡慕了。”   林清河改羡慕他二哥,虽然工作很辛苦,可福利好、挣得也不少啊,“我以后也要争取入运输队当司机。”   林清晏倒没反对,事实上,在千禧年之前会开车都是个很稀罕的技能,非常的拿得出手,工作好找,工资高、待遇也好,林清河要是能学会,那也算是吃下这波红利了。   所以,林清晏说:“那你先好好读书,等过两年我找机会教你开车。”   林清河兴奋:“好!”   又将大米和干海带放进林清河的竹筐里,环顾四周,确认剩下的东西都不必带之后林清晏和林清河才各自背上竹筐出去。   在宿舍楼门口竟然碰见了丁纪,“丁队。”   丁纪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浑身上下跟刚下车的时候没区别,显然是忙到了现在。   丁纪看到两人,先答了一声,然后问:“你兄弟?”   林清晏介绍:“我弟弟,林清河。”   林清河很机灵,立刻跟着自家二哥喊,“丁队好。”   心底的想法是这样的:这就是二哥常说的丁副队长啊,这次还跟二哥一块出车,原来长这样。   “你好。”丁纪颔首,转而又看向林清晏,“已经回了一趟家?”   “回了一趟。”林清晏说:“但刚刚拿不下那么多东西,就再来一趟。”   丁纪嗯了声,“回去好好休息,把伤养好。”   林清晏应了声,看着丁纪那满脸疲惫,忍不住说:“你也是。”   丁纪表示:“好。”   想起自己还差一部分钱没给丁纪,林清晏又赶紧从兜里摸出才领的工资数出数递给丁纪,“鱼干的钱。”   丁纪接过,也没数就放进了兜里,“行了,赶紧回去吧。”   林清晏这下是真没话说了,当然,主要是太累,他自己累,丁纪也累,还是抓紧时间休息比较好。   “那我回了。”   “去吧。”   从运输队里出来,林清河这才开口:“二哥,那就是你经常说的丁队啊。”   林清晏点头,“是他。”   林清河说:“看来你们这一行是真不好干。”   林清晏哭笑不得,“那你以为我们的高工资好福利是怎么来的。”   林清河唏嘘,“也是。” ────────────────── 第68章 惊吓 ──────────────────   回到五金厂家属院的时候正好碰上厂里下班,一群人在巷子口就撞上了。   大伙很惊讶:“林清晏,你回来了?”   “总算是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这背的什么?”   “……”   林清海也在其中,见到林清晏那一刻他眉头狠狠一皱,先将他背上背的东西接过来,嘴里问:“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林清晏伸手要去接林清河背的东西,但被林清河躲掉了,只能打空手进去,“风餐露宿的,又赶时间,睡一觉就好了。”   说着,他又回答其他人:“我今早回来的,各位好久不见啊。”   “那是很久了。”同院同楼的贾俊叹道:“之前隐约听说你们这次路上不太顺,现在看来也的确如此。”   另有人就说:“也是运气好,听说对方还有木仓呢!”   大伙纷纷说起来,那内容林清晏听完就一个感慨——人民群众真是搞情报工作的好手,看看,省外的事都被他们打听的明明白白!   边说着边进了大院,就这么一趟来回去运输队的功夫,满院子的人都听说林清晏回来了,眼下一人看见,那嗓子一嚎,林清晏顿时就变成了大猩猩,一个个全出来围观,然后嘴里少不得要感叹一句他运气好什么的。   一堆车轱辘的话,林清晏累得很,勉强应付几句,随后逃也似的上了楼。   也有人看到了林清海林清河背的东西,就问:“诶,林清海你们这背的什么,瞧着怪沉的!”   林清海说:“清晏带回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豁!这下齐齐朝林清晏看去,眼冒绿光。   都不必问,肯定是好东西!   冯大妈心直口快,张嘴就问:“林清晏,带的什么啊,说出来叫大伙开开眼!”   同一个家属院里,什么东西都藏不住,别人迟早会知道。与其之后等他们乱猜乱传,倒不如自己说,免得传出些不靠谱的猜测,平白添是非,“过年的时候队里发了些东西,我今儿才回来领,剩下的就是我这次出去买的,有些鱼干糖果什么的。”   梁大妈在二楼看得清清楚楚,就说:“林清海背的那是水果吧?”   大伙侧目。   林清晏坦然承认,“嗯,几个苹果,发给我们尝尝鲜。”   众人:“!!!”   “苹果?!”   “这是从北边来的吧,听说可甜了!”   “哎呦运输队这福利可真够好的,连苹果都有!”   “……”   人群中哗然一惊,议论纷纷的,羡慕的很。   此时,兄弟三人已经到了家门口,林清晏说了句:“大伙都赶紧回去吃饭吧,忙活一早上肯定累了。”   说着,他关上门,并不再管大伙那或酸或羡慕或震惊的论调。   这时,林清海才有空问林清晏头上的伤,林清晏少不得要简单说一说,他还特地往轻里说,可姜春兰还是又哭了起来,眼泪止都止不住。   其他人也是一脸后怕,脑补了很多惊险刺激的事。虽然当时的情况的确很惊险。   林清晏被姜春兰哭得没辙,干脆不再谈论这个事,转移话题说:“饭做好了吧,我肚皮都要饿扁了。”   闻言,姜春兰连忙擦掉眼泪,“那赶紧坐下,都做好了,现在就能吃。”   饭菜早已在桌上摆好,连碗筷都上齐了。空气里能闻到一股鸡蛋混肉类的香,往桌上一瞅,果然除了炒鸡蛋之外还有一个木耳炒肉,应该是姜春兰发现了他搁在桌上包的那块肉。   “快吃吧。”姜春兰顾不上哭,也顾不上管他们带了什么东西回来,连连招呼林清晏吃饭。   清晏这次遭了老罪,瘦得皮包骨,得赶紧多吃点。   兄弟妹几个也不废话,纷纷坐下端起碗就吃。姜春兰看了一圈,还特地把鸡蛋和木耳炒肉换到林清晏跟前,说道:“我看你用油纸包着搁在桌上的,就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是肉就割了点炒上。”   林清晏大口吃着饭,“出门的时候忘记跟你说了,我还怕你没看见呢。”   林清清问:“二哥,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大块肉啊?”   林清晏回答说:“是队里发的,补的过年的年货。”   林清清惊讶,“现在还有?”   大哥的年货在三十那天就带回来了,二哥不在家,还过去了这么久,她都以为二哥怕是没有了呢。   “有。”林清晏说,“后勤那边特意给我们出车的司机单独留了东西出来,就等着我们回来后领。这块肉是后勤才去食堂拿的,还新鲜着。”   说实话,大家都挺惊喜的,毕竟今天都十一了,年早过完了,他们都想着林清晏运气不好错过了运输队发年货。没想到啊,人家特意留了东西,还有这么大块肉!   林清清震惊,“这么多肉!”   林清河见状就说:“那算什么,还有一大箱苹果、一袋大米,以及一捆海带呢。”   林清清张大嘴巴。   姜春兰也惊了,“怎么这么多?!”   就连林清海都惊了,“我刚背的那箱就是苹果?”那起码得有二三十斤!   “就是那箱。”林清晏低头猛猛吃饭,林清河就替代回答:“二哥说有二十斤。”   众人目瞪口呆。   姜春兰都有些不想吃饭了,想先去看看那些东西。   又是肉又是米,还有二十斤的苹果,还有海带,运输队过年发的东西竟然这么好?!   这时,林清晏说了一句:“苹果运来少说也得有半个月了,品相估计没那么好,还是抓紧时间吃吧,省得之后放坏了。”   “那不可能。”林清海都禁不住说:“这东西可难得,我也就听说之前药厂有领导分到过一些,但绝没有你们这么多。好东西,可不会放坏了。”   林清晏嗯了声,“反正该吃就吃,带回来就是给大家吃的。”   林清河林清清俩人高兴不已。   林清晏又说:“另外我还买了些糖果、橘子、茶叶之类的带回来,都是自家吃用的,你们该吃就吃。至于剩下的二十斤鱼干,那也是好东西,留下十斤我有用,剩下的十斤妈你看着大院里谁要,就换给他们吧。”   说着,他又说了价格,都是他从丁纪手里买了之后提高了五成的价格。   姜春兰早已激动得嘴唇颤抖,此时就说:“你放心,我肯定办好。”   林清晏很放心。   姜春兰这人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听话。不论是他说的还是林清海说的,她基本都听,甚至包括外人说的,她也很容易听。说直白点,就是耳根子软,没多少自己的主见。   林清晏现在叫她把十斤鱼干换出去,那她绝对不会多换一两,家里的其它东西她也不会动。她就想着这东西是林清晏带回来的,怎么处理该他说了算,她不能做主,也怕耽误林清晏的事。   说着事把饭吃完,林清晏就实在没精神了,强撑着去洗头洗脸洗澡,换了干净衣服之后就躺下睡了。   卧室门一关,客厅说话的声儿顿时低下来。一顿饭过去,姜春兰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然后就去看林清晏带回来的东西。   林清晏背的包她没动,只动了那些明显是装物品的袋子。苹果箱子先拆开,一个个拳头大小的苹果映入眼帘,红彤彤的,甚至还能闻到果香。   “这就是苹果啊!”林清清惊奇地说。   林清河说:“还真跟书里说的一样,又红又圆。”   林清海伸手拿了两个出来,用水洗过后再用刀切开,四个人每人分了半个,“都尝尝这北边的苹果是什么味儿。”   姜春兰欲言又止。   林清海知道她在想什么,就说:“清晏都说了留着自家吃,这么多呢,赶紧都尝尝吧。”   于是姜春兰接过来吃了。   很甜,很脆。姜春兰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赞美的话,她只想着——原来苹果就是这么个味道啊,难怪这东西难得呢,竟这么好吃,一点都不酸。   林清海林清河林清清也是满脸惊喜,脸上齐齐写满了两个字——好吃!   格外珍惜地把半个苹果吃完,嘴里那叫一个回味无穷。   之后,又继续看其它东西,二十斤的鱼干放一块真的挺多的,毕竟这东西不压秤。   打开看见鱼干的个头都不小,众人再次被吓一跳,姜春兰经常去供销社买东西,自然清楚这鱼干的价值:“这么大的个头,鲜鱼起码得有三斤,供销社里都遇不上多少。”   林清海暗自为林清晏的门路感到心惊,他是完全没想到,这出去一趟林清晏竟然能弄到这么好的东西,且数量还不少!这么换出去不会出事吧?   想了想,林清海还是不放心,就跟姜春兰说:“妈,也别听清晏的换十斤出去了,顶多就换五斤,剩下的再说,反正也是鱼干,多放放也没事。”   姜春兰也觉得害怕,“好。”   林清海又跟林清河林清清交代,“这都是很好的东西,你们出去也别嚷嚷,自家人知道就行了。”   林清河聪明,立刻明白过来,一口应下。   林清清也说:“好,我肯定不说。”   再剩下的就是些奶糖、水果糖、约摸两斤的橘子、一包散茶及一些其它的东西,零零碎碎有不少。这些东西同样很难得,但比起一出手就是二十斤的上好鱼干,这部分东西就显得没那么出众了,至少在供销社能买到,虽然厂家不同,但总归有替代品不是?   姜春兰胆子小,有些惶惶,林清海见了后又说:“清晏既然敢把东西带回家,说明问题不大,妈你别瞎担心。”顿了顿,他又补充:“我刚刚说少换点鱼干出去是不想那么招摇,你照常跟院里的人来往就行了。”   他这么一安慰,姜春兰就觉得好多了,深吸口气,说:“我知道了。” ────────────────── 第69章 新年礼物 ──────────────────   林清晏一觉睡到半夜三点多迷迷糊糊醒了,睁眼见周围黑漆漆的,睡懵的脑袋觉得这还是晚上,干脆闭上眼继续睡。再睁眼,天已经亮了,林清海也已经起床。   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林清晏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只觉得肚子很饿。   他揉了把脸,飞速穿上衣服推开门出去。   炉子上蒸汽熏腾,不知道是在蒸包子还是蒸馒头,隐约能闻到一点粮食的香。姜春兰正在切咸菜,至于其他人一个不见。   “妈。”   “起来了。”姜春兰抬头仔细打量了几眼,见林清晏现在疲惫褪去、精神头很饱满后大松口气,随后说:“我蒸了肉包子,再等等就能吃了。”   林清晏有点惊讶,姜春兰今天竟然舍得把肉剁了包包子吃。不过他现在听了也确实有点想吃,“好。大哥清河清清他们呢?出门去了?”   大概估计,这应该还没到上班的点吧?   “在外头洗脸呢。”姜春兰说。   林清晏表示知道了,也没立刻出去,而是先看了看带回来的东西,见吃的都被姜春兰归置过,只有背的包没动。他把包打开,里面放了一点钱票——大头在游戏里,身上也揣了点,包里也有,主打一个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然后是几样私人物品,再有就是最开始买的钢笔、雪花膏之类的。把私人物品放卧室去,简单收拾一下林清海林清河林清清他们都洗漱完回来了。   “醒了?”林清海问。   林清晏点头。   林清海说:“你这一觉睡得够沉的。”   林清晏笑说:“现在睡饱了。”   “一看就是,精神头好多了。”林清海说:“本来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妈想叫你,但我进去看你睡得沉就没喊,让你继续睡了。”   林清晏点头,“可以,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兄弟俩说着,林清晏把包里的礼物拿出来,一一递给他们,“过年了,给你们买的新年礼物。大哥,给你买的本子,我看你的笔记本都差不多写完了,这个能替换;清河清清每人一支钢笔,以后好好读书。”   小的发完,忽视掉一个个傻眼的人,林清晏又拿出两瓶雪花膏递给正好奇往这边看的姜春兰,“妈,我听供销社的同志说这雪花膏不错,给你买了两瓶,擦脸擦手都能用。”   姜春兰有些无措地接过来,“咋、咋还给我买了,我用蛤蜊油就行了,这……”   林清晏说:“蛤蜊油太油了,擦擦手还行,擦脸就不太舒服,供销社的同志说雪花膏用着清爽。”   女人嘛,哪有不爱美的,就算是姜春兰也不能免俗,何况这还是儿子给她买的,说明儿子惦记她。姜春兰激动得不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爱不释手地反复看着,觉得太破费了,但又止不住地高兴。   剩下三个都在看自己的礼物,林清河嘿嘿笑着,连连保证自己一定好好读书、好好练字。   林清清眼睛都笑弯了。   唯有林清海,他感动地同时又觉得羞愧,清晏还给大伙准备了礼物,可他压根没想起这茬。往年的工资基本全交给妈家用就算了,现在工资只用给十块,剩下的都在他身上,他却没想起来……   林清海说:“是我没考虑到。”   正欢欢喜喜的几人疑惑抬头。   林清海羞愧,“过年是大日子,我都没想到要给大家买点礼物。”   往些年都没收过礼物的众人:“……?”   林清晏倒是明白过来了,他就说:“大哥,以前你工资都家用了,哪还有钱给大家买礼物。一直这么过着,今年没想到也很正常。”微顿,他又说:“我其实是愧疚没能回来过年,觉得挺对不起大家,再说我好不容易出一趟远门,当然要给你们带点东西回来,正好赶上过年,这才买的。”   林清海嗯了声,转而看向大家问:“你们想要什么,等会儿我去给你们买。”   林清河看看林清晏又看看姜春兰,转而问林清海:“大哥,要不你直接把钱给我?”   林清海:“……”   林清清眼睛一亮,“我也想要钱。”   姜春兰还是了解自己儿子的,知道林清海今天肯定会出去买东西,干脆也跟着说:“你今儿还要上班,把钱给我吧,我自个儿去买。”   林清海:“……”   林清晏:“……”   想想原主之前那些年才攒了不到一块钱的辛酸,林清晏突然就朝林清河头上轻拍一巴掌,“好啊,竟然嫌弃我买的礼物不好。”   “没有,二哥,我可喜欢这钢笔了!”林清河嘿嘿笑,“就是我其它东西都不缺了,大哥既然要给那就给我钱好了,之后缺什么我自己去买。”   林清晏哼笑,“我看你是想拿钱去买吃的吧。”   林清河不承认,“没有!”   “嘴硬。”林清晏吐槽一句,转而看向林清海说:“大哥,你看清河这小子一肚子心眼,干脆就给他钱好了,省得我们辛辛苦苦挑的礼物他还不喜欢。”   林清海知道两人这一通插科打诨是不想让自己多想,他也确实没多想,顺着话就说:“那行吧,正好我还省了事。”   他是个务实的人,觉得给钱也行,缺什么东西了自己去买,也不用再问他们要钱。嗯,如果要票的话那还是要问的。   林清海自己也是从没工资拿的小孩阶段过来的,太清楚小孩子手里有钱的欢快了。   想了想,林清海给林清河林清清一人一块钱,到林清晏那里的时候却有点迟疑——这一块钱对一个月拿几十块工资的清晏来说好像算不上什么事啊。   林清晏笑眯眯地接过来,“谢谢大哥,我一定好好收着。”   林清海松口气,“行。”   随后,他又给了姜春兰五块钱,“妈,你留着慢慢用。”   姜春兰吓一跳,“怎么给我这么多?”   “不仅大哥要给你那么多,我还要多给点。”林清晏摸出十五块钱并一些票据递给她,在她满是不解的眼神中解释:“昨天财务那边给我发了我月初就该领的工资,但昨天太累了没想起来,现在一块给你。”   十块钱和大部分票是之前就说好的家用钱,姜春兰便接了过来,见里头多了五块,就说:“不是给我买雪花膏了嘛,怎么还又给钱。”   “雪花膏是添头,这才是正经的。”原本雪花膏是礼物,可刚刚姜春兰也说要钱不要东西,林清晏才猛然反应过来:对姜春兰这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来说,钱应该才是最实惠的,再加上林清海给了五块——他理解林清海的做法,毕竟给弟弟妹妹都是一块钱,给母亲也同样是一块就显得不像样,再说也就过年给一次,多给点也无可厚非。既然如此,他光买个雪花膏就不够看了,这才又补了五块,反正他也不缺这点。顺道还把另外两瓶雪花膏拿出来,“这瓶给清清用,剩下这瓶就给我和大哥还有清河用。”   见状,姜春兰倒是信了林清晏的说辞,就把五块钱一并收着了,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林清清没想到自己还有雪花膏,她当场就拆开了,然后往自己刚洗过脸的脸上擦了一点。   浓郁的香气传出来,林清清眼睛都亮了,“好香啊!”   确实很香,比他们之前用的蛤蜊油香多了,而且是那种花香,带着一点甜,说实话,并不会香得刺鼻,偏向于温润的香型,比后世很多劣质的香水强多了。   ……也是,本身雪花膏在这年代就属于轻奢品。   林清河离林清清远了点,然后直接跟林清海林清晏说:“大哥,这雪花膏你们俩用吧,我用蛤蜊油就行了。”   蛤蜊油虽然也有点香味,但跟雪花膏比起来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他不喜欢这香不拉几的味道。   林清海也敬谢不敏,“清晏用吧,我也爱用蛤蜊油。”   厂里的女同志有时候也会擦雪花膏,可那个时候只是路过没觉得,现在闻着才发现太香了,一想到这种香味会出现在他自己身上他就受不了。   林清晏:“……”   两个直男。   人家后世还有很多男性用香水呢!   林清晏微笑,“那我自己用。”   林清清擦脸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雪花膏确实不油腻,比擦完就油滋滋的蛤蜊油好多了。   姜春兰伸手在林清清脸上摸了摸,也发现了,“怪不得这雪花膏贵呢,擦完滋滋润润的,一点都不沾手,还香喷喷的。”   林清清欢喜点头,“妈,我喜欢雪花膏,真好闻。”   姜春兰嗯了声,是个疼女儿的,“那你以后就用这个吧,用完了我那里有。”   “这一大瓶我能用好久了。”林清清笑眼弯弯,“谢谢二哥!”   他们班里有几个同学就会擦雪花膏,每天都香香的,现在她也有啦! ────────────────── 第70章 拜年 ──────────────────   林家今早的饭并不简单。   主食就是肉包子和馒头,面比常见的杂面要好,是白面混着玉米面醒发的,面皮发黄,还带有一点点自然的甜;肉则是昨天林清晏带回来的那块肉。肥肉被姜春兰用刀割了大半下来,然后熬成了猪油,油渣暂时放着,等之后不论用来炒菜还是下汤都成。剩下的瘦肉并一点肥剁成了肉糜,加佐料调成了馅,然后包成了包子。   要是以往,有了肉包子,就不会再做菜了,毕竟里头有肉,吃起来有滋有味的,配着菜吃纯属浪费。哪怕是没包任何东西的馒头,那啃两个抗一抗早上的饿也差不多了。   但想着林清晏因着出车这一趟瘦成了那样,昨晚又没吃饭,肯定早饿了,做得少了他不够吃,何况也得好生补补,再瘦姜春兰都怕风把人吹倒,当妈的心里哪能好受。因此她犹豫一番还是又从林清晏带回来的鱼干里取出一条,切了一半下来泡发后熬鱼汤。   鱼汤在锅底熬煮,上面就放蒸架蒸包子馒头,一锅就能出来,还省事。   等鱼汤熬得差不多时,将鱼刺滤出来,然后加点白菜进去,味道就非常鲜美了。   反正林清晏吃着觉得无比的好,天冷一碗汤下去,既有鱼的鲜,又有白菜的清甜,味道是真不错。   “妈,你手艺真好。”林清晏忍不住夸起来。   “喜欢就多吃点。”姜春兰眉开眼笑,“而且你带回来的鱼也不错,我很少能见到这么大的。”   “这鱼确实不错,哪怕是晒干的鱼,吃着也不比鲜鱼差。”林清海说着就想问林清晏是怎么弄到的这些鱼干,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干脆没问。   “我也没想到。”林清晏是真没想到,这鱼干光看个头就知道是好鱼,养那么大不容易,没想到吃起来味道更好,没多少鱼腥味儿,只有纯正的鲜,也不知道是不是姜春兰手艺好的原因,“这鱼可遇不可求。”   说着,林清晏问姜春兰:“鱼换出去了没?”   “没呢。昨天你睡着,我怕吵到你,就没跟院里过来的人多说。”姜春兰问:“怎么了?”   “这鱼确实好,下回估计碰不到这么好的东西了。”林清晏说:“干脆多留点自家吃,反正是晒干的鱼,仔细点能放挺长时间。”   姜春兰不由看了林清海一眼。   林清晏奇怪。   林清海解释:“昨天我看到这鱼个头大,就知道这鱼难得,想着换十斤出去太招摇,就跟妈说了干脆换五斤。”   林清晏惊讶,没想到林清海竟然是这么顾虑的,可仔细一想……确实有道理。他现在的工作在大院里已经是个显眼包了,再一次性换那么多鱼干出去,确实太招摇。别说什么换给不同的人家别人不知道,笑话,就大院那些神通广大的同志,谁家有点什么事能瞒住?   “是我没考虑周全。”想到此处,林清晏就说:“那就照大哥说的,只换五斤出去吧。”   姜春兰忙不迭点头,“成。”   咽下一个包子,林清晏又说:“对了,我买了不少糖回来,都是那边厂产的橘子糖,吃着味道很不错,我也买了不少。妈,要是有人问,也可以匀两斤出来换出去。”   姜春兰一口应下,脸上都是笑。   自从林清晏上了班,他们家在大院里就属于日子过得好那一波,街道那边的活自然也不会再派发给她——本来这种活就是街道想办法从人家厂里接过来帮助困难家庭的,现在林清晏当上司机有了好工作,加上林清海全家两个人领工资,自然不在困难家庭之列。   没了这些活,除开家里的各种活计,姜春兰就没什么事做,能出门的时间自然更多了,加上大院里的人现在都知道林清晏经常出车能弄到一些本地弄不到的好东西,自然赶着上门打好关系,以至于姜春兰现在除了做家里的活之外就是经常跟别人唠嗑。尤其要跟她换东西的时候,人家那嘴巴里说的都是好话,姜春兰是个俗人,她自然爱听,也就乐意做这个。   不过她胆小,不是熟人她也不换,来来往往的都是家属院里的人。   林清海听到这就问:“接下来几天你是不是要去各处拜访?”   林清晏嗯了声,“过年我不在家,现在回来了,趁着十五还没到,正好去各处坐坐。”   林清海自己也是上班的,自然知道有些关系需要维护,“你心里有分寸就行。”   林清晏说:“放心吧。”   拜年可大致分为三类:长辈、朋友和同事。   长辈在老家,开平县城里没有,这个容后再说。   同事里又分为领导和一般的同事,只不过这年代特殊,洪力为人又谨慎,怕别人说他收礼办事,加上当下的情势,因此林清晏就有点摸不准要不要去给他拜年。他仔细想了又想,决定还是要去一趟,毕竟过年都不去,那平时就更没有理由了。至于送的礼嘛……不必太重,包一斤什锦水果糖和一斤茶叶差不多了。洪力可是运输队的队长,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而且又不能送的太重有贿赂嫌疑,这两样就差不多。   接下来的就是丁纪,他这边反而比洪力那好处理,毕竟他们俩真的很熟。但因为给洪力准备的东西不贵重,再给丁纪这个副队长重礼就不太好,鉴于自己的心思,林清晏思前想后,决定让姜春兰帮他做一点绿豆糕出来——他之前看见家里有绿豆,原材料并不缺。然后就是姜春兰包的肉包子装上十来个,凑足两份,既费了心思又不磕碜,在这年头,已经非常体面了。   至于剩下的那些同事就没必要特地上门,等十六去上班跟大家口头唠唠就差不多。   洪力白天在队里上班,要晚上人家下班后才能过去;丁纪那边得等姜春兰帮他做好绿豆糕。   于是,林清晏先去拜访朋友。   正儿八经需要去的也不多,林清晏先去供销社找赵鹏。   见到他,赵鹏开口第一句就是:“林清晏,你可算是回来了!”   林清晏黑线,“你也听说了?”   “那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嘛!”赵鹏领着他进了一个小单间,里边摆了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看着有点像供销社的接待室,“而且你忘了,我家隔壁就是运输队家属院,你们出事当天我就知道了。”   林清晏确实忘了这茬,当初他知道徐峰俩人出事的事还是从赵鹏嘴里听说的。   “命大,安全回来了。”说着,林清晏把带的一条鲈鱼干和一斤糖果递给赵鹏,“这是我这次出去买的好东西,都挺好吃,你拿回去尝尝。”   不论是鱼还是糖都是用黄皮纸包着的,赵鹏看不到具体包的什么,一点不见外的就问:“装的什么?”   林清晏非常喜欢赵鹏这种率直的性格,因为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累,“一条鱼干,一包水果糖。”   赵鹏摸了摸,随后准确把包的糖打开,先在林清晏面前放几颗,然后剥了一颗扔自己嘴里,“嗯,确实不错啊,很浓郁的橘子味,一吃就知道不是香精做的。”   “那边橘子挺多的,初一那天人家供销社里还有鲜橘子卖呢,不要票。”林清晏说:“这里头的橘子糖也是人家本地的厂生产的,里面应该就有橘子汁。”   赵鹏竖大拇指,“这糖不错,我喜欢!”   林清晏把自己面前的几颗糖又放回黄皮纸里,“拿回去慢慢吃。”   赵鹏说:“你吃呗,我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   林清晏说:“我刚吃了早饭,这会儿不饿。”   赵鹏见林清晏真不要,也就不说了,转而问起他这次出车的事情来,重点询问关于这次路上遇到的意外。   这次的任务已经完成,匪徒也当场抓获,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林清晏就讲了一遍,听的赵鹏连连直呼,“你们副队长身手可以啊,徒手把带木仓的人干趴下了!”   林清晏非常赞同,“那可不是,这次要没他在,我估计得交代在那。”   “那你是得好好感谢感谢。”赵鹏在运输队家属院隔壁住了那么多年,对运输队的很多事情都知道,“据我所知,运输队里一大半都是部队转业过来的同志,那是真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身手肯定都不差。”   这年代的人,提起木仓、提起战场、提起见血是一点都不避讳,像赵鹏这种家庭条件好的,那更是带着一股勇往直前的天真,提起别人身手好那更是热血沸腾,整个一热血青年。   林清晏点头,“确实,那些师傅们一个个都有真本事,我要学的还多着呢。”   “你凭自己的硬本事进了运输队,说明你也不差。”赵鹏真心实意,“我见过的能耐人不算多,你算其中一个。”   林清晏笑起来,“彼此彼此。”   赵鹏哈哈大笑。   两人聊得挺高兴,林清晏离开之前赵鹏还给他塞了一个黄桃罐头和一个荔枝罐头,也不知道是提前准备好的还是去供销社里现弄的东西,总之这玩意儿也不便宜,并不比林清晏送的差。   带着俩罐头回到家,家里坐了七八个人,全是大院的大妈婶子们,一个个看到林清晏可热情,嘴里关心的话一句接一句地蹦,都不带停顿的。   这出去一趟回来,大妈们人变得更热情了!   饶是林清晏并非社恐也有些招架不住,应付了应该有十分钟,最后就忙不迭地跑了。   拎着东西到肉联厂,朱全张口第一句跟赵鹏说的不能说是很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林清晏,你可算是回来了!” ────────────────── 第71章 继续拜年 ──────────────────   朱全其实刚忙完,因为今早肉联厂杀了一头猪,除开给一单位分了半边猪,另外半边就开门卖给了群众。   肉联厂附近的居民知道这事后一窝蜂地涌来,钱票都是备好的,闹哄哄的吵了一个多小时,半边猪肉就卖光了。住的远的听到消息赶来,却连猪肉沫子都没买上,不死心地一通问,烦得朱全一通吼,这才可算是消停了。   才把家伙什收拾好,朱全正坐着喝茶润嗓子呢,就见林清晏来了。   然后,一阵话聊。   林清晏就不解:“朱大哥,你这又是怎么知道我的事的?”   “县城就这么大点,有点什么事能瞒住?”朱全见怪不怪地说:“这肉联厂天天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我一支耳朵就知道了。”   林清晏一想八卦的传递速度,顿时就无话可说了。   朱全还说呢,“你们运输队,去年一年出几次事,尤其之前还没了一个人,招的人都格外注意几分。原本我也不知道其中有个人是你,可回头一想你三十初一都没来肉联厂买肉,我就估摸着你可能在。等我再一打听,你可不就在呢!”   林清晏就说:“也是那批货催的急,只能临近过年那两天去送,不然谁愿意大过年的出门去,还遇着了这么多事。”   朱全眼神落在林清晏已经结痂的脑袋上,叹道:“你真是福大命大。”   林清晏接住:“那我希望永远这样。”   朱全笑起来,自然而然地说:“肯定会。”   坐着一块喝了茶,叙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话,林清晏留下自己带来的一条鱼干和半斤散茶,站起身就要走,朱全也没拦着,不过拎了一斤肉和一块猪血给他,“今早才杀的猪,肉和猪血都新鲜着呢,你拿回去吃。”   林清晏估摸着这是朱全原本打算留来自家吃的,现在则成了给他的回礼,便也没推辞,“那我还真是赶上了,这么好的肉呢。”   “所以我说你福气大呢。”朱全笑着说:“前两天都没杀猪,之后两天也没猪杀,你但凡不是今天来都没有,说明这肉真该进你的肚子。”   好话谁不爱听,林清晏脸上布满了笑,“那我可沾了朱大哥你的光了。”   朱全意味深长的说:“有空就过来坐坐,杀猪的时候猪血总是有的。”   林清晏了然。   一头猪的猪血可不少,又是不要票的东西,有关系就很容易能弄到手。   带着猪肉和猪血回家,大妈婶子们都已回去,姜春兰正在搓一早就泡上的绿豆。见他回来,还说:“这绿豆得再泡一泡,估摸着要下午才能好。”   “不急,慢慢来。”林清晏将肉和猪血放桌上,“今儿运气好,肉联厂那边杀猪,这是朱全给的回礼。”   姜春兰第一反应,“肉联厂杀猪了?没听说啊!”   林清晏解释:“供一半给人家单位,只剩半边能卖,眨眼就被肉联厂附近的人抢光了。”   姜春兰遗憾,“住肉联厂附近就是好,能占不少便宜呢。”   这话林清晏很赞同,一个好的地理环境有多重要那是无需多说的。   不过,眼下他说:“没听到就没听到吧,反正我也弄到了肉。”   “那是你有本事,要不是结交了在肉联厂上班的同志,哪儿能有这块肉。”姜春兰面带自豪,搁下绿豆起身翻看那块肉,随后问:“你早上说要给你们副队长装几个包子过去,不如我重新做一锅白面的?玉米面掺着的拿去送礼总归不太像样。”   其实送给一般人家已经非常不错了,毕竟里头有肉呢!可在姜春兰心里,丁纪那可是运输队的副队长,是林清晏的领导,见过的好东西肯定很多,心里估计瞧不上玉米面的包子,再说人家平时对林清晏又多有照顾,这次路上还杀了土匪,怎么说也算是救了林清晏一命,总之,那是个极好的人,给人家送的不是白面包子不好。正好现在有了猪肉,重新发面做也不费多少事。   林清晏倒没意见,送给丁纪的东西,他舍得!   “行啊,我帮妈剁馅料。”   “不用。”姜春兰说:“你不是还要去见一些朋友嘛,我自己做就成。”   确实还有几个认识的人要走,林清晏便也没再说。   粮站的高强高副主任、县公安局食堂的采购员沈爱民同志、县水泥厂的杨主任等等,这些人跟林清晏交情不算深,因此林清晏就没带什么礼物,只包了半斤橘子糖,到了现场就说是外地产的糖,他们这边没有,自己吃着味道不错给大家尝尝。   东西不多,理由也对得上,两个人坐下聊聊的功夫就能剥了吃,也就算不得是受贿了。   以三人的身份,半斤糖那真是不费力气就能弄到,要说为此受贿,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能信。偏偏糖本身在这年头是好东西,又是本地所没有的,拿去送人也不会丢面子。而且这年头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吃糖的,不论男女老少都喜欢这种能甜嘴的东西,何况自己吃了还能拿回家哄孩子,绝对是送礼的好选择。   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看到林清晏带的糖及嘴里的说辞,三人都没有拒绝,面露满意。   这小伙,懂规矩,会来事!   一通走完,时间也到了下午,林清晏也不在外面多逛了,抬步回家。   在巷口,林清晏恰好碰上张菱、张荷姐妹俩。要不是都往巷子里走、离得近,林清晏乍一眼还没认出张菱来。   没办法,张菱变化挺大的,原本两条差不多垂腰的辫子已经被剪了,现在头发刚刚齐肩,还别了一个发卡,看上去精致了几分。她身上应该还擦了雪花膏,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香味,皮肤看着也比之前白了些。   张菱倒是一眼认出了林清晏,大大方方的先打了招呼,“林清晏。”   “张菱?”林清晏侧过头,认出人,说:“这你变化挺大啊。”   张菱就问:“是好的变化还是差的变化?”   林清晏肯定地说:“好的。”   张菱笑了起来,“我也觉得我现在比以前好。”   就冲她这个笑容以及落落大方的姿态,林清晏就能断定张菱日子过得比以前舒心,尤其是她的精神状态要好了很多。也是,就张家以前的做派,姑娘在他家能过得舒心就见鬼。   林清晏看着姐妹俩,问:“你们这是回家去?”   张菱说:“刚带小荷去看了场电影,现在我送她回来。”   送完货回来林清晏还没见过张荷,此时不免打量几眼,然后发现这小姑娘虽然依旧不爱说话,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一直低垂个脑袋了,身上也少了很多那种可怜兮兮的凄惨味儿,现在只会让人觉得她挺乖的,但不会心生不喜,更不会觉得这人上不得台面。林清晏就觉得挺好的,至少这姑娘的变化也是好的。   于是,林清晏顺势问起电影,然后跟张菱一路走一路聊地进了大院。   天还冷着,大院里没人在屋外,林清晏也不多聊多呆,只说:“你们快回去吧,我也回家去了。”   张菱应下,“好。”   双方分开,林清晏很快上楼进了自家,张菱也上了另一栋二楼。开门的时候,见张荷还看着北楼,张菱就问:“看什么呢?”   张荷回答说:“林清晏。”   张菱自然知道刘雪梅之前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见这会儿张荷还像是有些依依不舍,顿时就皱了眉,问:“你不会把妈之前乱说的那些话记心里去了吧?”   张荷反应了片刻才明白张菱在说什么,吓得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在看他头上的伤。”   张菱还在怀疑:“听说这是他这次出车去遇到了土匪伤的,这有什么好看的?”   张荷抬眼看了张菱两眼,在对方审视的目光下又赶紧垂下眼皮,没片刻又抬起来,声音变小了几分,“就是姐姐你之前也伤了头,我感觉你们的伤口位置差不多,所以才多看了几眼。”   张菱之前头上的伤是刘雪梅追着她打,然后被张竞先故意绊倒摔的。   不过现在她的伤都好了,也没留疤,倒也没那么耿耿于怀。听了张荷说的,张菱松口气,“你没别的心思就好。”   张荷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张菱动手把炉子生起来,张荷去帮忙。等火生好,姐妹俩才坐下,张菱才拉着张荷的手认真跟她说:“现在家里成了这样,大哥下乡我出嫁,妈和竞先都在农场,他们说不准几年都回不来。而再过几个月爸就要从农场回来了,到时候家里就你和爸在,加上之前闹的那些事,爸不敢对你不好。你呢也硬气点,他敢跟你动手你就喊人,别人肯定帮你。总之,你不能再傻乎乎的挨欺负。”   这些话张菱之前也说过,张荷记得很牢,“姐,我知道。”   张菱嗯了声,接着又说:“读书我是没机会了,但你还有,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念,然后把高中读完,到时候才有资格有机会进厂。”   张荷乖乖点头。   “别人的总归是别人的,自己有才是真的有。只要你有工作,那以后想干什么不都由你自己说了算?”张菱继续说:“你现在年纪小,什么都不用惦记,只认认真真读书就是。等你以后有本事了,想要什么都能有。”   家里出事以来,只有姐姐还惦记自己,过年甚至带她去田家吃了饭,她吃上肉了呢!日子比以前过得快活多了。因此在张荷心里张菱是她最亲的人,姐姐说的话她听着总没错。   所以此刻,她郑重点头,“好!” ────────────────── 第72章 十五回老家 ──────────────────   当日晚饭过后,林清晏去了一趟洪力家,见他手里带的东西,洪力果然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没推辞地收下了。   次日,林清晏拎着绿豆糕和包子按照从洪力那里打听来的地址去找丁纪,不料那处却没人,问了一圈周围人,得知他昨天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林清晏倒也不慌,因为洪力昨天晚上提醒过他,说丁纪可能会回乡下老家去。   现在看来,真是回乡下了。   林清晏略感可惜,家里没有多少绿豆,这次全给泡了做绿豆糕,结果想送的人却没吃上。   ……算了,拿回家自己吃。   转悠着回家,接下来就真是纯粹的休息了。说实话,自从上班以来,还鲜少有接连的假期,又撞上姜春兰一心想给他好好补补,每天变着花样地做吃的。蒸鱼、炖鱼、炖鸡……   是的,炖鸡。   先前林清晏去村里弄了三只鸡回来,当天杀了一只,过年的时候姜春兰他们又杀了一只,最后一只愣是被悄悄养到了现在,然后跟林清晏那次一块带回来的干蘑菇炖了一大锅,香味飘荡,勾得家属院众人怨声载道。   “真是阔起来了,见天的吃肉!”   “那只鸡还是年前林清晏从乡下弄回来的,姜春兰悄悄养了这么久,现在可算是杀了。”   “就林清晏那干瘦干瘦的模样,可不得好好补补。”   “也是,他这工作看着工资高,可也危险啊,原先我还羡慕,结果这档子事一出,我是半点不羡慕了。我这工资少嘛少点,至少安全啊。”   “谁说不是呢,对咱小老百姓来说,安安稳稳就是福。”   “诶,昨天是鱼肉香,今天是鸡肉香,也不知道明儿是什么香!”   “……”   明儿没香!   因为林家要回老家去!   今年因着林清晏出车的事,林家人提心吊胆地过了一整个春节,加上林清海过年也要上班,所以姜春兰他们就没回老家。   按照五金厂的安排,三十上班的人十五就可以休息一天,刚好林清晏也没上班,大家一商量,就觉得正好回老家去。   大过年的,不回去看看总归不像样。   于是,正月十五一大早,一家子人就早早起床,其他人在家生火烧水热馒头,林清晏就跑了一趟肉联厂——今儿十五,肉联厂杀了三头猪,好叫老百姓过个好节。林清晏昨天就跟朱全打好了招呼,说自己今天要回一趟老家,托他给他留两斤好肉,要有下水也留一点,他带副食本。这会儿他一到,朱全直接拎出一个篮子给他,掀开上边的竹盖一看,只见里边放着两斤上好的五花、一大海碗猪血和一副猪肝。   朱全还说:“今天杀三头猪,下水不少,今天这头猪的猪大肠轮到我了,你要是要的话我也一并给你。这个不走副食本,要肉票,一斤肉票折算五斤大肠,一副大肠你给个半斤肉票就行。不过这玩意儿没收拾,你回家得费功夫弄。”   即便这年头的土猪不重、也比不上后世的速肥猪肥,可一副猪大肠上秤也绝不止两斤半,朱全明显是给他开了后门。这还有啥说的,林清晏当然要!   “谢谢朱大哥,这次我承你情。”林清晏说。   朱全摆摆手,“这玩意儿收拾起来麻烦,收拾不干净又发臭,我不怎么爱收拾,你要正好。”   林清晏把钱票都点清递给朱全,也再不多耽误,赶紧回家。到家昨晚特意多做的馒头也热好了,就着咸菜和热水吃了,一家子人就带上东西去坐车。   依旧是县城转公社,再由公社去大队。   这次他们运气好,刚出公社就碰上隔了两个大队的老乡驾着牛车经过,林清晏见是空车,又都是走的这条道,便上前攀谈,然后以五毛钱的车资换了他捎他们一段。   说实话,这五毛钱花的真的挺值,他们五口人及一些东西,省了将近一半的时间,人还轻松了。唯一有一点不好——冷,人不动弹,在室外风嗖嗖的刮,衣服都要吹飞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下车后艰难地穿过山林小路,总算是到了红星大队地界,看日头,确实还早。   这个季节大队里没多少活,加上今天又是十五,所以大伙也没上工,就全忙活自家呢。   林清晏他们到的时候,大队飘着炊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饭。   碰到社员,少不得要打声招呼,又回答一番为什么三十初一没回来的事。还有人注意到了林清晏头上那道还没消的伤痕,问怎么回事,林清晏只说是伤着了,不严重。   好容易到了自家附近,耳边才总算是清净。但很快,一声呼喊传至耳边:“祖奶,三奶奶和清海叔他们回来了!”   林显康冲着屋里喊完,然后一溜烟跑到了他们跟前,活像只小老虎,“三奶奶,叔,小姑!”   姜春兰原本挺累的,此刻见他鼻尖都冻红了,还是忙问:“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头待着,不进屋烤火。”   “我等你们呢!”林显康说:“祖奶说你们初一没来,那十五肯定会回来,我就在这等你们。”   林清海伸手握住他的手,一摸果然跟冰块似的,“就这么几步路,要你等啊。”   林显康半点不觉得冷,脸上都是笑,“我想等啊。”   几句话间,老林家的人就从院子里出来了,林老太王阿花同志打头,林老头林大石同志落后一步,再后边就是林国强他们。   林老太见几人不动,高声就喊:“还站着做什么呢,不冷啊!”   “冷!”林清河抬步就往院门口跑,“奶,我们清早就出发了,这冷风跟刀子似的,我感觉我脸皮子都要吹僵了。”   林老太迭声说:“那赶紧进屋去,里头烧的有火盆,烤一烤就暖和了。”   “好!”答应下来,林清河又喊了一圈人。   这个时候,姜春兰他们也过来了,又是一圈喊人。   林老太见这次人都回来了,脸上的笑容不由扩大几分,可眼睛一落到林清晏的头上,那笑容瞬间消失,立刻问:“清晏你这头怎么回事?”   林清晏不想在院门口聊这个,就说:“奶,我们先进去吧,等会儿我慢慢讲。”   林老太立刻转身:“那赶紧进屋!”   说着,她直接伸手拽上了林清晏的胳膊,林清晏就只能跟着她的步伐进去。   到了堂屋,里头烧了一个大火盆和两个烘笼,大家各自坐下,在外头吹了一早上的寒气总算渐渐褪去。   林老太又在催促他问是这么回事,于是林清晏简单讲了一遍,只说遇到了劫车的,没提对方有木仓。可饶是如此,也把林老太林老头他们吓得不轻,嘴里骂起来,“真是丧尽天良,好好的人干点什么不好,非得祸害别人!”   二伯母金叶子说:“就是,那不跟土匪差不多吗!”   众人义愤填膺,骂骂咧咧半晌,最后那口气总算是顺了。   因着没想到他们今儿回来这么早,灶房里还没开始做饭,此时林老太赶紧进屋去拿粮食,然后安排儿媳妇孙媳妇做饭,林清平林清安这俩孙子也没叫他们闲着,被赶去杀鱼。   林显康还在叽叽咕咕的解释:“鱼是昨天我爸跟二叔去山里捞的,一直没杀,就等叔你们来。”   说着,他还吸溜了一下口水,明显是早就馋了。   林清晏就从兜里摸出一颗糖给他,给他惊喜坏了。   林显芳被林清乐抱着,毕竟这是火盆边上,要一个不小心栽进去那可不是说着玩的。此时见小哥哥得了糖,她立刻就闹起来,摆明了也想要。   林显芳过了年才三岁,虽然已经长了牙,但林清晏担心她吃的时候卡着,不确定能不能给她吃,就问端着糖水进来的林老太,“奶,芳芳能吃糖吗?”   林老太果断说:“别给她,仔细卡嗓子里。”   小姑娘听懂了,嘴一瘪就要哭,林老太箭步上前,很有经验地给她喂了一口甜水,乐得她当即就笑起来,糖也忘了。   边上的林显康吓得赶紧把自己的糖藏进兜里。   林清晏这下也不敢再把糖拿出来了,只偷偷给林清乐塞了一颗,引来对方挤眉弄眼的笑。   “糖水,你们都甜甜嘴。”林老太说着递给他们。   大家倒也不客气,端过来喝了。   随后,已经歇过那阵的姜春兰说:“妈,今儿过节,肉联厂那边杀猪,我们买到了肉和一些下水,您看是现在收拾了做上还是等晚上?”   “下水?”林清海和林清晏今天都背了筐子回来,姜春兰臂上还跨了个篮子,他们没说,林老太也还没顾得上问,这会儿听了立刻就精神了,“什么下水?”   姜春兰就起身去把林清海背的竹筐打开,先拎出一块两斤重的好肉,大伙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们也就三十那天做了顿肉吃,是今年队上杀猪后用工分换的。他们家换到了四斤,一斤当天做了吃,剩下的做成了腊肉挂着,三十那晚切了三分之一,每个人都尝了个味,剩下的那块刚刚林老太又切了一半,打算蒸了吃。   这会儿见到这么大块,哪能不馋!   接着,姜春兰又说:“底下就是一副猪大肠,另外篮子里还有一海碗的猪血。”   至于猪肝他们没带,打算今天回去后自家做来吃,反正天冷,放一天也不会坏。   而众人:“!!!”   这下就连林老头都被惊得站起了身,快步走过去看,果就见竹筐里放着一副大肠。他没想到老二媳妇今年一家子回来,竟然还带了这么多好东西。   林显康早就眼巴巴地盯着看了,这会儿无比期盼地看着林老太,“祖奶,我们吃肉吧!” ────────────────── 第73章 洗猪大肠 ──────────────────   林老太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把震惊和欢喜压下去,然后扬声指挥起来,“国强,赶紧的,去把猪大肠洗了,趁着春兰他们都在家,收拾出来做一顿,也让他们都吃点!”   林国强老实巴交的一个汉子,嘴巴这会儿也是咧到了脑后跟,听了老母的话,伸手拎着竹筐就出了堂屋。   林老太见林清乐还站着,脸不由一板,“你还站着,赶紧给你爸帮忙去!”   林清乐呵呵的去了。   有肉吃,叫他干啥都行!   林清海林清晏抬步也想去帮忙,但被林老太叫住了,“你们坐下,叫他们忙活去就行,父子四个呢,多少事做不完!”   林清海说:“我们在这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去搭把手,也学学怎么洗大肠。”   “这天冷的很,你们在路上吹了一早上,不烤暖和仔细着凉感冒。”林老太说着,自己亲自把那一海碗的猪血和猪肉拿去了灶房,顺道给灶房里的人说道说道这顿饭该怎么做。   姜春兰有些坐立难安,婆婆嫂子侄媳妇侄女都去灶房忙了,独她一个人在这坐着就不大自在。   林清晏看出来了,但她不想姜春兰刚歇了一会儿又去忙活,毕竟她身体是真不好,天又冷,那么长的山路走过来不好好歇歇怎么行?   于是,他就说:“妈,清乐给二伯帮忙去了,你帮忙看着点芳芳吧。”   林老头也看出姜春兰不自在了,就跟着说:“正好,我要去后院转转,老三媳妇,芳芳你看着,别叫她老出去。”   姜春兰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诶,好。”   有了事干,姜春兰总算安心了。   而林清河林清清林显康也坐不住,听着外边忙活的声音,那真是板凳上长钉子,没一会儿就溜出了堂屋。   林清海略坐坐也出去了,显然也是闲不住。   林清晏正琢磨着要不自己也出去看看,就见林老太交代完事回来了,林清晏想起还有一背篓的东西没交给老太太,倒也不急着出去了,“奶,刚跟大家一高兴就给忘了,还有东西没给你呢。”   林老太脚一顿,“还有?”   “有。”林清晏去把自己背的那只竹筐打开,“年前出车我弄到了一些鱼干,都是好鱼晒的,吃着也好,就给装了些带回来,好歹叫你们也尝尝。”   十多斤鱼干留给自家吃,那数量是真不少,不过由于红星大队本身有河,老林家人偶尔也能弄到些,因此就没带很多,只有两斤,足够他们吃几顿了。   这年头嫌弃什么都不会嫌弃吃的,林老太顶着一脸惊疑不定走过去,心想莫不是小鱼干?小鱼干也不错,可以炖汤喝。结果等一低头看到里面的鱼,那眼睛都瞪大了,“这么大的鱼干?”   林清晏说:“是啊,人家用大鱼晒的。”   姜春兰牵着林显芳过来,插了句嘴,“我当时看到也吓了一跳,也不知道晒鱼干的人怎么这么大方,这么好的鱼都舍得拿来晒。”   林老太喃喃:“果然,城里的人就是不一样。”   姜春兰欲言又止,想说城里的人真没这么阔气的。   林清晏先说:“甭管人家怎么想的,我们得了好处就行。”   林老太豁然开朗,“也是!”   接着,林清晏取出鱼干,露出下面的苹果,“奶,过年的时候我们队里发了点年货,其中就有些苹果,我想着大伙应该没吃过,就给捡了几个带回来。”   这些苹果称重约摸有四斤,没办法,老家人多,总不能一人一个都不够分吧?   林老太看着那里边红彤彤的果子,这颜色她喜欢,不由问:“你说这叫什么?”   “苹果。”林清晏说:“这是北边种的果子,我们这边没有,这次也是沾了队里的光,过年发了些,不然我也没有。”   在林老太朴素的价值观里,只要是城里的工人,那工作就是一等一的,没有一个不好!早前知道林清晏凭本事找到了工作,她真是做梦都能笑醒,心底自豪的很。可现在,她才突然明白,这城里的工作好像也是各有不同的,比如这苹果,她先前就没听说工人还发这东西的。北边来的果子诶,叫她这南边的人见着、马上还就能吃上了!   “北边的果子,这得啥味儿啊?”林老太喃喃。   林清晏笑着提议,“奶,不如你尝尝?”   林老太想了想,没舍得,“留着给康子他们吃吧。”   闻言,林清晏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只伸手拿了一个苹果出来,然后去忙得热火朝天的灶房舀水洗了洗,在大家那惊疑的目光中边解释边把苹果切开,还刨掉了里边的籽,“这是给奶奶的,大伯母你们要吃去堂屋拿,每个人都有。”   金叶子也是个老实人,只晓得应一声诶。   林清晏也没再管,反正他装了十多个苹果,都能分到,早点晚点的区别。   林显康这小子是真眼尖,看到林清晏手里的东西,猪大肠也不看了,一溜烟的跟进了堂屋。   进去看见林老头也在,林清晏干脆把分成四块的苹果递给两老,“籽我都削掉了,爷,奶,你们直接咬着吃就行。”   东西都到了手,林老太也不再纠结了,张嘴咬上去。   说实话,林老太的牙口已经不怎么好了,这苹果她吃起来还挺费劲的,但甘甜的汁水已经涌入口腔,一下就俘获了她的心神。   这果子,长得喜庆,吃着也好吃啊!   林老头跟林老太一样,咬不太动苹果,只能囫囵嚼一嚼就吞下肚,但味道确实没话说,这东西真好吃。   林老太感叹,“也是叫我吃了个稀奇。”   林老头深有同感,大队其他人听都没听说过的玩意儿,他们还吃上了!   “爷,奶,你们在吃什么?”追进来的林显康张嘴就问。   林老太说:“你二奶奶他们带回来的苹果。”   林显康眼巴巴地看着林清晏手里还剩下的两块果子。   这眼神,林清晏简直招架不住,直接给了他一块,小孩儿抬手就往嘴里塞,然后眼睛都亮了,“哇,好吃!”   林清晏笑笑,把剩下那块给了姜春兰:“妈,我去灶房找个勺子,你喂给芳芳吃吧。”   姜春兰欣然接下,说了句你去吧,然后低下头哄正闹腾的林显芳。   院子里忙忙碌碌。   靠近灶房这边的位置摆着水盆,林国强正蹲在水盆边翻洗猪大肠,林清平跟着一块搓,林清安提了一桶水从灶房出来,林清乐则抱着装了草木灰的瓦罐到盆边。   林清海林清河也没闲着,兄弟俩时不时地给搭一把手。   见着林清乐抱来的瓦罐,林清河惊讶,“这都存的有?”   “年前烧的。”林清乐解释说:“刚烧的草木灰会烫手,而且有的时候要用还得去现烧,麻烦,奶就用罐子装着了,说要用也方便。”   林清河惊叹,“那确实。”   猪大肠光用水清洗是万万不够的,无论涮多少遍水那上边的粘液都涮不干净,吃起来一股浓郁的腥臭味,所以必须得用草木灰搓,先干搓表面,然后再翻转搓洗里面,最后再用清水反复的洗才行。   寒风里,一群人也不觉得冷,对着那猪大肠好一顿搓洗。   林国强和林清平是主力军,来来回回的用草木灰搓了几遍才感觉差不多。   林清安见盆里的水污脏的很,干脆说:“爸,干脆端塘边洗算了,不然那一水缸的水都不够,回头还得费力去挑。”   他们大队有河经过,祖先们就在靠近人居住那段挖了一个河塘出来,上游吃水,下游涮洗,很是方便。   林国强一想可行,塘边水流动,脏水要不了多久就冲走了,能洗得更干净。何况带着大肠和水盆去塘边,总比来来回回几趟挑水轻松,“行,我背大肠,你和清平拿水盆,草木灰也带上。”   林清安对林清乐说:“老四,你把水桶放灶房去。”   林清乐问:“那我就不跟你们去塘边了?”   “用不着你。”说着,他又看向林清海林清河,“清海,清河,你们俩也进屋烤火去,我们去洗就行了。”   林清海倒也没跟,“行。”   很快,父子三人带着东西离开。   这边,几人在水盆里洗了洗手,林清河一闻,手上竟然还有一股味,臭的他赶紧把手揣兜里,想着回家就用香皂好好搓一搓。至于为什么现在不搓,那当然是因为老家没有香皂,甚至连肥皂都没有。   洗干净手,又把院子里的家伙什归置到该放的地方,兄弟几个这才进堂屋去。别说,在外头这么半天,现在没事干就觉得冷了。   林清海才到了堂屋门口,就听见林老太喊他,“清海,你来,我们问你点事。”   林清海顿时预感不妙。 ────────────────── 第74章 好丰盛! ──────────────────   林老太叫林清海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林清海的婚事。   “翻过这个年你二十五了,婚事有打算没有?”林老太问。   林清海沉默。   林老太急了,“怎么的,没打算?”   林清海说:“有。”   林老太问:“什么打算?”   边上的林老头也盯着他看。林清海作为三房的长子,前些年一直养着家,林老头嘴上不说,可心底还是觉得亏欠这个孙子,只是他们在乡下,没见识也没本事,纵然有心也帮衬不到什么,只能不拖累。眼见着林清晏上了班,三房的日子好过起来了,说亲也能好说很多,可不得抓紧问问,毕竟林清海这个年纪,也实在不能耽搁了。   林清海静默片刻,说:“还在相看。”   林老太点点头,说:“我听你妈说从年前就一直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你也见了些,这怎么都没成?”   林清海说:“不合适。”   林老太问:“哪不合适?”   林清海说不上来。   林老太眉头皱得死紧,正想说什么,边上林老头开口了,“我们也不是逼你,清海,你自个儿心里头也清楚,无论男女,到你这个年纪也差不多都结婚了,就算有那没结的,大多也都是被这样那样的毛病拖累的。从前日子不好过,你的婚事艰难我们都知道,给你张罗、你不想娶个农村户口的拖累我们也没说什么,可现在清晏上了班,家里头两个工人,我就算是再不懂也知道两个工人在城里那条件是排前头的,没道理没人介绍好对象给你。过日子嘛,踏踏实实本本分分的就行了,还挑拣什么?”   林老头语重心长的一番话,直说得林清海抬不起头,现场都安静了。   林清晏直觉事情不对,可也不想大过年的闹得大家都不高兴,不由开了口,“爷爷,这缘分的事情也说不清楚,指不定过段时间你就有孙媳妇了呢。”   “我是希望如此啊。”林老头说:“结婚这个事,最重要的就是合适,不然这日子过不到一起去。”   林清海唇抿得更紧。   林清晏笑眯眯的,“那我以后肯定找个能过到一起去的,让他里里外外一把抓,我就享清福。”   林老头:“……”   林老太:“……”   其他人:“……”   这是不是有哪不对?   被林清晏这么一通插科打诨,刚刚那点正式的气氛瞬间没了,林老太点点他,“我就看你以后给我领个什么样的孙媳妇回来。”   林清晏脑子里闪过丁纪的脸,最后回了句:“那肯定是有大能耐的人,没能耐我不要。”   林老太无语,“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人家嫁给你是图过日子,你还想让人家有大能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人家养你呢。”   林清晏说:“那也不是不行啊,我混吃就行了。”   林老太笑骂,“没点正形。”   林清海这事是彻底谈不下去了,大伙转而聊起了别的。   姜春兰一直没说话,她怀里抱着林显芳。小姑娘刚刚被三奶奶喂了甜甜软软的苹果泥,这会儿可喜欢三奶奶了,窝在她怀里都不愿意走。而姜春兰任由她玩自己的手指,心里却因为林清海的态度猛然察觉到了不对,她一时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但直觉告诉她这里头有事。霎时间,姜春兰的心乱了。   *   老林家的这顿午饭非常丰盛,比三十初一那天还要好。   一海碗的爆炒肥肠摆在中间,里边什么都没加,只有干辣椒、姜蒜等佐料,本身就带着油的肥肠此刻被炒得油汪汪的,散发着迷人的香气,一上桌全家人的眼珠子就落在上头移不开了。   什么都没加的肥肠啊!   肉!全是肉!   接下来是一道木耳炒肉丝,木耳是他们自己在山上捡来晒干的,泡发后切成丝,然后跟肉一块炒。木耳多、肉丝少,但因为本身混着肉和油,里边还加了蒜叶子,不仅炒了满满两海碗,闻着也特别香。   林老太先前拿出来的腊肉也做了,不过不是蒸的,而是切成了小块,然后和土豆给炖了一锅。在这里头,腊肉就成了点缀,土豆放得非常多,炖得软绵绵的,汤里都挂了汁。   接着就是猪血煮白菜,自家地里种的白菜很新鲜,是今早才去地里割的,抱回家的时候上边还沾着泥巴,被霜雪打过后白菜更清甜,只水煮都不错。此时跟猪血一块下锅,整锅汤都成了红褐色,热气腾腾的,让人很想先喝一碗汤。   一海碗的凉拌酸菜也上了桌。酸菜是秋日的芥菜成熟之后拔了腌的,本地腌酸菜不放盐不放糖也不放辣椒,芥菜只在热水里滚过一圈就装进坛子,然后依靠天然酵母发酵,这样腌出来的酸菜酸得很纯粹,不论用来炒,还是炖,亦或是凉拌都非常不错。此时的凉拌酸菜里也没加太多东西,只有一点在灶底下烘烤过后捣碎的辣椒面、蒜泥,盐和酱油,调料非常简单,可一口下去又辣又酸,非常的下饭。   最后就是炒的南瓜片,黄橙橙的南瓜搁地窖里放着,一直完好保存至今,用肥肉煸出来的油打底,再用姜蒜末爆香,切片的南瓜倒下去炒就行。做法非常简单,可吃起来却很甜,毕竟本地老南瓜本身就甜,清水煮的时候连盐或者糖都不必放,那滋味就很足了。   不过今天一家子难得吃顿团圆饭,到底没用水煮。   说起来只有六道菜,但里头四样都带荤,其中一样更是纯荤菜,饶是大队吃杀猪菜的时候都没这么阔气过,而老林家的饭桌上更是很多年没这么摆过。   四个肉啊!   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不论大的小的,这下真是眼都不眨地盯着菜碗看,就等着当家的一声令下开动。   林老太看着他们眼馋巴巴的模样,笑了,“吃饭吧!”   话音一落,数双筷子齐出,都奔着自己最想吃的那道菜去,而最中间的爆炒肥肠碗里差点打起架。   肉啊!   肉!!!   常言道,饭要抢着吃才香,林清晏觉得这是真有道理,明明肚子里已经饱了,可看着别人还在猛猛吃,他愣是又给自己添了一碗,然后用土豆炖腊肉的汤汁拌着吃了。   一碗吃完,这下是真的吃不动了,他倒了一点猪血白菜汤慢慢喝。而桌上的菜也都空了,尤其那碗爆炒肥肠,端上桌的时候里边还有肥肠油,可现在那碗就跟洗过一样,油直接被林清乐和林显康叔侄俩拌着饭吃了,此时别说油了,就连一粒干辣椒粒都不见,乍一眼真不用洗。   这顿饭,是真给大伙吃美了,林显康靠着墙不想动,嘴里还在叽里咕噜的说:“要是天天有这么好的菜就好了。”   林清乐在他脑袋上薅一把,“你想美事呢,要不是三婶他们今天回来,哪能有这么多肉吃。”   林显康就去跟姜春兰撒娇,“三奶奶,以后你们经常回来好不好?”   姜春兰都懵了,继而哭笑不得,“城里的肉也不好买,今天能买到这么多那是因为赶上过节,肉联厂为了能让大伙过个好节才杀了三头猪,平时得隔十天半个月。”   林显康皱起小眉头,“这样嘛。”   “是啊。”林清河接过话茬,“肉联厂卖肉基本不提前通知,很多时候等我们听到消息赶过去肉早就卖完了,只能捏着钱票原路返回。”   林显康死心,原来城里吃肉也这么难啊!   林清喜高兴地说:“那这几次你们运气真好,都买上肉了。”   林清河说:“那是因为二哥搭上了肉联厂的线。”   闻言,众人都看了过来。   只听林清河解释:“二哥跟肉联厂卖肉的师傅认识,有时候急用打声招呼,就能买到了。”   听到这,林清晏补充,“也不能老这么干,毕竟人情关系都是越用越薄,要回回都让人家给我留肉,次数多了估计也没下次了。”   “是这个理。”林老头颇为赞同地说:“人的相处就是要有来有回,回回都麻烦人家,人家也烦。”   “爷爷说的对。”林清晏笑着说:“所以我平时要是不忙就爱去肉联厂转转,既跟人家拉拉关系,也是打听消息。要是听说第二天杀猪有肉卖,我们就自己早早起来去排队,这样就不用麻烦人家特地给我留了。也就只有这两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也得想法弄点肉回来给大伙补补,这才麻烦了人。”   听到这,林老太就说:“地窖里还有些南瓜,也有上秋晒的蘑菇,这次你们多带点回去,也给人家送点,把关系维护好了,以后买肉也方便。”   “不用。”林清晏说:“去年我出车去一个大队,在他们那弄了些干蘑菇,家里还没吃完呢,这次就不拿了。”   林老太说:“你换的是你换的,我们给的是我们给的,都拿回去,留着慢慢吃,反正能放。再说了,你们在城里样样都要钱,能省点就省点。”   说着,林老太站起身就出去了,应该是去给他们收拾东西。   果不其然,很快林老太就拿了大概有四五斤干蘑菇出来,直接装进了林清晏他们背回来的筐子里,然后还说呢,“地里的白菜萝卜也还多,等你们准备走的时候再去砍,那样更新鲜。”   这个时节,地里基本就是些白菜萝卜芫荽蒜苗之类的,种类少得很。   大伯母金叶子就说:“妈,萝卜我提前去拔来吧,到时候洗一洗,不然都是泥巴。”   林老太想了想,“也行。”   这摆明了无法拒绝的事,林清晏也就不说了。   倒是林清安提议,“我们在这坐着也是坐着,不如现在去拔吧,也顺便出去转转。”   林老太皱眉,“大冷的天,你出去转啥。”   林清安摸摸鼻子,“我不是想着清海清晏他们难得回来一次,带他们去大队里走走,也认认人嘛。”   这么说,林老太脸色好看多了,林老头也同意,怎么说红星大队都是他们的根,周围沾亲带故的也是熟人,可不能连喊都不知道喊什么。   于是,“清”字辈的八兄弟姐妹,带着“显”字辈的林显康出门了。近十个人,光站那就挺唬人的。   他们也没特意去大队里转,而是去了种萝卜的自留地里,路上碰到人就打声招呼,顺带解释他们干嘛去。   路过知青点,林清晏就看到俩年轻人在晾衣服,里边则静悄悄的,嘴里不由问:“我们大队几个知青?”   林清安说:“九个。”   林清晏好奇,“那怎么就他们两个在,其他人都出门去了?”   不能吧,这么冷的天,知青又不用去拜访什么人,还特地出去转悠呢?   “还有一个应该在屋里吧。”林清平猜测,“其他的回城里过年去了。”   林清河惊讶,“今天都十五了,能请这么长时间的假吗?”   “以前不行。”林清安轻啧一声,说:“可这不是去年大队长去公社开了个会回来嘛,说是让我们善待知青,不能对知青不好,更不能施暴什么的,反正话里话外都是让我们对知青好点。那群知青拿着鸡毛当令箭,之后没少闹腾。这不,到了快过年的时候就跑来请假,说要回城去过年,一请就是一个月,大队长不给批就威胁说要去公社举报,大队长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林显康小小的人,懂得也不少,这不,他还补充呢,“上次他们还跟大队长吼起来了呢,明明是他们自己没干好活!”   林清晏听得一脸惊奇,这年头的知青都这么嚣张的吗?   这跟他知道的不一样啊!   惊叹的林清晏没发现,自从聊起这个话题,边上的林清海就紧抿着唇,眼中装着诸多情绪。 ────────────────── 第75章 生气 ──────────────────   当天傍晚,林清晏他们一家子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县城。   当时正逢晚饭的点,大院里肉香飘荡,不知道是谁家用辣椒呛了锅,蹿得满大院都是,猛一进去还被呛了两喷嚏。   “不愧是过节,都做肉了。”林清河手里拎着空篮子,揉揉鼻尖说。   林清晏背着竹筐,“好歹是过节,怎么也得吃好点。”   说着,大家上了楼。   王慧端着一盆脏水出来,见他们带了这么多东西,眼神闪了闪,“春兰,回来了啊。”   姜春兰这会儿气虚脸白,整个人还需要林清清扶着,此时听了王慧的话,脸上强扯出一抹笑,“回来了,你做饭呢。”   “做好了,这不,把盆啊菜板什么的收一收。”王慧说,“你们也赶紧回去吧,这个点可不早了。”   姜春兰应了声。   梁大妈听到动静钻出来,调一下就起的高高的,“呦,这么多东西啊。”   “都是些乡里种的白菜萝卜,也省的去供销社抢了。”林清晏简单应了声,转移话题,“大妈,你今日做肉了啊,还挺香。”   “那可不!”一说起这个,梁大妈满脸骄傲,脸上的笑就压不住,“天没亮我就起来去肉联厂,可叫我抢到了一块好肉,全给做成了红烧肉,一丁点别的东西都没掺,也给家里人都补补。”   林清晏面色带笑,“那可真是有口福了。”   梁大妈被捧得更高兴了,难得有了一回眼力见,“我瞧着春兰像是不舒服,赶紧回屋歇歇,我也要回去吃肉了。”   林清晏笑无破绽,“好。”   把人送走,林清晏他们也开门回到家,林清清嘟嘟囔囔,“不就是吃顿肉嘛,显摆。”   林清河放下篮子去暖瓶里倒水,“咱家吃肉你也高兴啊。”   林清清一想也是,便不再说了。   林清河给家里人都倒了热水,先端给姜春兰。林清海没着急喝,放下竹筐就去生炉子——一整天不在家,屋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怪冷的。林清晏则把竹筐里的干蘑菇收拾进柜子里放着,萝卜白菜就不动,先那么搁着。   放好,他走过去,看着端着搪瓷缸脸色有些难看的姜春兰,不由有点担心,“妈,你要不要吃点药?”   “不用。”姜春兰说,“现在天不热,虽然累,但没那么不舒服。”   林清晏想了想,也没劝。是药三分毒,一直吃药也不好,何况姜春兰这的确是老毛病了,久病成良医,她自己心里肯定有谱。   很快,林清海把炉子生起来,上边还坐上了水。   林清清去淘米,嘴里问:“就喝粥吧?”   姜春兰安排说:“把白菜洗了煮个菜粥,今早留的猪肝也收拾了炒上,虽然现在天冷能放住,可搁一晚上到底没那么新鲜了。”   林清河起身去拿盆洗白菜,林清晏则去收拾猪肝。   洗菜切菜他都会,但他手艺一般般,还没林清清做的好吃,所以最后这猪肝是林清清掌勺,炒得还挺香。   几人一起忙,没等天彻底黑下去,这顿饭就做好了。煤油和蜡烛也不好买,大伙就着麻麻亮的光把这顿饭吃了。   姜春兰喝了两碗粥就进屋睡了,兄弟姐妹几个把碗筷锅具都收拾干净,又切了两个苹果分着吃,天彻底黑下去后回屋睡觉。   临进屋睡觉前林清晏嘱咐林清清,“今晚别睡那么死,注意一下妈,有不对喊我们。”   林清清点头,“好。”   这个夜晚,林清清醒了三次,发现姜春兰没有难受得睡不着才又睡了。   次日,姜春兰脸色好多了,兄弟姐妹几个这才彻底放心。   吃过早饭,各自上班去。   走出家属院那一刻,林清晏不由得叹了口气——假期总是短暂的。   到了运输队,师傅们基本都上班来了,见着面难免要多聊几句,林清晏更是从头到尾被人关心身体。他现在额头上的痂已经掉了,但底下还有一条印子、也可以说是疤痕,这个在拆线的时候医生就说过,得等痕迹自己慢慢消。好在林清晏自己倒也不是很在意,便没管。   简单聊了几句,林清晏去车库。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先把车里盘起来。   可就是没看到丁纪。   打听过后才知道,对方开会去了。林清晏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最后这车也没盘——搭子出门了,意味着今早没有出车任务,那这车就没必要盘,毕竟不开。   摸了一早上的鱼,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再来时就见到了丁纪。   几天不见,对方胡子刮了,看着还吃胖了点——之前出车回来丁纪也瘦了很多,这几天想来是好好补了补。现在他又变成了板寸头、一身工服的利落模样,人也精神了。   “丁队。”   丁纪打量着,说了句:“胖了点。”   他们俩这相同的关注点,何尝不是一种心有灵犀呢?林清晏顿时就没忍住笑了起来,“上次回去,我妈看到我就哭,这几天变着法地给我补身体,再不胖她又得哭了。”   丁纪也笑了,“那多好,能顿顿吃好的。”   林清晏倒是赞同,这几天家里的伙食确实不错。   “十三那天我想去你家给你拜个年,但没见着你人,问了邻居之后才知道你十二就出去了。”林清晏说起这事。   丁纪倒也不惊讶林清晏会去给自己拜年,只是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林清晏说:“跟队长问的。”   丁纪颔首,表示知道了,遂又解释:“春节没能回老家,所以趁着前两天放假回了一趟。”   这个林清晏也早就猜到了,只是他有点奇怪,丁纪之前不是说他父母早亡,自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吗?怎么过年还特地回去一趟?难道是老家那边还有亲人?应该是这样了。   于是,林清晏说:“队长提前跟我打了个招呼,说是你有可能回老家去了,所以那天听说你出门我就猜到多半是这样。”   对此,丁纪没说别的,只是问:“你呢,这几天假干什么了?”   “我?”林清晏说,“跟几个朋友见了见,然后在家待了两天,昨天回了一趟老家。”   丁纪问:“当天去当天回?”   林清晏点头,“县城到公社的车只有早晚有,要是今天早上才回来就赶不及上班。”   工作重要,丁纪理解。   几天不见,两人一时唠个没完,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正月里,运输队的活不多,加上林清晏和丁纪才跑完一趟长途没多久,队里也没给他们安排工作,每天就是去队里打卡,练练修车,有时候也练练盘车,倒也不累。   这天,林清海和丁纪终于出了趟车,不远,就在隔壁县城。这种任务最简单,当天去当天就能回,而且路是熟路,路上也基本不会有危险,跟跑下面的公社大队差不多。   因为出车,林清晏比之前下班晚了一点,回到家就发现家里气氛不对。最重要的是,姜春兰竟然在跟林清海生气!   这可就稀奇了,要知道,姜春兰一向都耳根子软,脾气也好,对待孩子那真是不舍得说重话,尤其是对已经上班的林清海、林清晏,这关系不像是母亲对孩子,反倒像是妹妹对哥哥,一向都是她听他们俩的话。   所以,现在怎么回事?   “怎么了?”林清晏不由问道。   林清清欲言又止。   林清河看看林清海又看看姜春兰,最后捂了捂嘴,明显是不好说的意思。   林清晏一开口,姜春兰就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她张嘴就说:“清晏,你好好问问你大哥,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林清晏瞅一眼坐在一旁没说话的林清海,被姜春兰这话说懵了,“什么什么想法?”   姜春兰声音都高了点,“他的婚事!”   林清晏隐约明白了,“不是说今天要去相亲吗?又没成?”   姜春兰没好气,“人家姑娘对他满意的很,还主动说如果行两个人就处对象,可你大哥直接说不行。”   果然是这样。   林清晏问:“原因呢?”   姜春兰更气了,“问他他就说不合适。”   林清晏:“……”   也不怪姜春兰生气,这模棱两可的说辞,搁谁谁不生气啊。   林清晏想到了林清海之前一直有些奇怪的态度——相亲就说不合适,问原因又不说,再问就沉默是金,总之主打一个“你们问,我解释就是我输。”   姜春兰脾气软归脾气软,可一而再再而三的这样她再好的脾气也得跟着炸开。而且她脾气软耳根子软不代表她没脑子,事实上从十五在老家她察觉到不对起,之后就一直在暗地里琢磨,有些话搁在心底许久,一直憋到了今天。   林清海很无奈,“妈,我都说了我的婚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别操心了。”   姜春兰直言:“你是我亲儿子,你的婚事我能不操心吗?人家给你介绍多少好姑娘你处不成,问你原因你就说不合适,哪不合适你倒是说个一二三出来啊,什么都闷着不说,还嫌我管的多。”   林清海说:“我没嫌。”   姜春兰定定地看着他,眼眶渐渐变红,语气也跟着变了,“往几年我知道是我们耽误了你,可现在日子都好过了许多,你要什么对象处不成?偏你一直没动静。”   说着说着,姜春兰还哭了起来,林清海瞬间头大,“没耽误,有什么可耽误的,你别老怪自己。”   林清晏也连忙说:“妈,我们都是一家人,以前大哥受累,以后我们就多帮衬点,你别一直琢磨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大家都是为了过日子而已。”   林清河紧接着也说:“妈,我好好读书,以后多挣钱,我们全家都过好日子。”   林清清连连点头。   兄妹几个连声安慰保证,可算是叫姜春兰不再往外掉泪珠子了。   可她今天却像是铁了心要问出个名堂来,直接对林清海说:“那你说,你心里到底有什么数,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清海抿唇,不答。   都这份上了,林清海还不吭声不解释,林清晏就知道事情绝对不简单了,这根本不是相亲对象的问题,而是林清海自己心里藏着他们都不知道的事!   原本虎视眈眈的姜春兰此时那一颗心就跟着沉默的林清海不断往下沉落,脑子里各种念头混杂,撞的她嗡嗡的,连手指都有些颤抖,压根顾不上自己还没成年的小儿子小女儿还在边上,声音直发抖,“你,清海你,你是不是、是不是身子有点毛病,啊,你……” ────────────────── 第76章 原因 ──────────────────   林清晏呆滞。   林清河正青春期呢,这话也听懂了,一张脸臊得发红,但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不想错过一字一句。   就连林清清都听懂了,她羞极了,特别不好意思。   同样反应过来姜春兰在怀疑什么的林清海先是一懵,接着就无奈了,“妈,我身体好得很,你别瞎猜。”   闻言,姜春兰是真松了口气,就怕自己猜测成真。不过,她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那到底是为什么啊?你有看上的姑娘了?还是你就是不想结婚,你……”   姜春兰还在猜测,林清晏却看见林清海眼神闪了下。他心下一动,打断还在猜测的姜春兰,直接点明:“妈,大哥应该是有喜欢的人了。”   姜春兰立刻问:“哪家姑娘?喜欢就找人问问去。”   林清海再次沉默。   林清晏觉得今天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也确实没必要再遮遮掩掩,干脆把话说清楚算了,“大哥,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要不就把话说明白吧,免得妈天天胡思乱想。”   姜春兰立刻点头,表示赞同。   面对家人整整齐齐看过来的目光,林清海觉得自己简直无处遁形,什么都藏不住。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张嘴,又咽回去,就这么纠结犹豫许久,最后他叹口气,可算是开了口:“我确实有喜欢的姑娘。”   “这是好事啊,你瞒着做什么。”姜春兰眼睛一亮,想的也简单,“咱家现在日子好过不少,一份彩礼攒一攒还是能拿出来的,到时候定下日子,婚事不就能办了嘛。”   确定儿子身体没问题,也不是想孤独终老,姜春兰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到实处,整个人都明媚了起来,也没刚刚的愁苦难过了。   林清晏却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大哥,你接着把话说完吧。”   高兴上头的姜春兰一时没听明白,正想问呢,就听林清海说:“清河清清回屋去吧。”   正听的全神贯注的林清河:“?”   脸上热气刚散掉的林清清:“……?”   林清河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张嘴就说:“大哥,我出去不乱说,让我听听。”   林清清紧跟着点头保证。   林清海却不答应,“进屋去吧。”   这架势,事情还不小。   姜春兰脸上的笑当即没了,甚至整个人都慌了起来,颇有些无措地坐在那。   林清晏心下也是一沉,站起来把林清河和林清清赶进屋,还说:“大哥有顾虑,你们俩也理解一下他,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明白为什么大哥一直不处对象不结婚,你们也不想看着大哥一直一个人吧?”   林清河知道是事情严重,怕他们听了之后传出去惹事。可二哥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听,“那行吧。”   林清清依稀觉得事情不对,可她确实担心大哥一辈子打光棍,那样太惨了,所以她乖乖听话了。   将两个小的哄进屋,林清晏还把门拉紧,确保他们不能偷听,这才示意林清海继续。   林清海又沉默片刻,这才说:“她家成分不好。”   姜春兰瞬间脑袋一嗡,整个人脸都白了。眼下外边闹得那么凶,她平时路过撞见连热闹都不敢看,抬脚就赶紧回家,生怕多看一眼被沾染上被连累。远的不说,就说隔壁楼张家,之前就是被g委会闹进去的!   而现在,清海说的什么……   林清晏心道果然如此,“他们全家已经被下放了?”   “她爷爷奶奶和一部分亲戚死了,父亲、兄弟还有其他亲戚被下放,她母亲则跟父亲离了婚,带着最小的弟弟另外嫁了,而她本人……”话音到这,林清海的声音越发沉重,“下了乡。”   林清晏问:“她家以前很显赫?”   时局乱,资本家、地主、出国留过学的、跟外国人交笔友的……等等,都有可能被下放,林清晏想确定这姑娘家是哪种情况。   林清海吐出三个字,“朱砂陶。”   姜春兰听着前面的话就已经胆战心惊,这会儿再听到林清海说他喜欢的姑娘竟然是当时陶家的小姐就更震惊了,她简直被震傻了。   她甚至都在想,他怎么敢的,他怎么敢肖想人陶家的小姐?   不怪姜春兰会有这个想法,实在是她为奴出身,打小被卖到地主家当奴隶,而当时整个开平县,陶家可是跟她“主家”齐名的地主,甚至比她“主家”还有钱,哪怕当初“打土豪、分田地”分走了很多,但不可否认人家有底蕴,跟一般的平头老百姓不一样。在姜春兰这个做过奴的人眼里,那就更不一样了。   而林清晏这会儿也想起来这“朱砂陶”是怎么回事了。   说得简单点——家里有矿。   陶家祖上是不折不扣的地主,一代代积攒买下了大片的土地,其中一片就包括了红星大队那边的地方,也就是林清晏穿来之后、第一次全家回老家时姜春兰给讲解时提到的那个朱砂矿。   陶家祖上依靠挖矿成了巨富,然后开始行商,想赚更多的银钱。中途的经营情况如何外人不知,可仅凭手里的地和那座矿,就可以想象陶家是多么的有钱。   整合掉这些信息,林清晏都对林清海心生敬意了。他这位便宜大哥,眼光不是一般的高啊。   不过……   “你跟她怎么认识的?”人地主家养出来的小姐,在这个年代不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应该也很少在外面晃悠吧?林清海怎么喜欢上她的?   姜春兰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林清海。   林清海陷入回忆,“有一次她独自出门,被几个小孩围着骂地主,还拦着不让她走,我就帮了一把。”   林清晏难得跟着沉默了。   没亲身经历过这个时代,很多事情就真的无法体会。   气氛陷入沉闷中。   林清海不知道在想什么,姜春兰被这一连串的消息震傻了也还没缓过神,最后还是林清晏先回过神来,接着问:“那你们俩现在是……”   “没什么关系。”林清海语气更低了。   林清晏震惊了,“合着你还一直是暗恋,人家压根不知道?”   林清海说:“她不知道。”   林清晏不信邪,“那你就没付出什么行动?”   林清海叹道:“以前她身份高,我哪敢肖想?后来她家出事,人也紧跟着下乡去了,我连地址都不知道,更无从作为。再后来……”   林清晏肯定道:“你们联系上了。”   “嗯。”林清海肩膀突然就塌了,“她在乡下遭了欺负,还病了,临了给她妈妈来了一封信,我这才联系上她。”   林清晏这时没在意,还捋了下时间线,有个猜测,“你们联系上的时间,不会就是你开始不好好相看的时候吧?”   林清海双手撑着脑袋,面色痛苦地坦白,“刚开始联系上的时候我还没想好,毕竟现在这么乱,她又是那样的身份,要真的成了说不定会连累家里。我就想着相看相看,万一我能遇到合眼缘的呢,到时候踏踏实实过日子最好,可后边……”   林清晏替他把话说完,“你发现相来相去还是她最好,你就喜欢她。”   林清海嗯了声。   林清晏问:“那她现在……”   林清海双手捂脸,声音哽咽,“她从医院出来后就换了个地方插队。”   见他这样情难自禁,林清晏心底顿时就有了更多的猜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继续说点什么了。   一看姜春兰,她已经从恍惚中回神了,此时正满脸复杂地望着林清海,显然也是有所猜测的。 ────────────────── 第77章 他与她 ──────────────────   屋里过于安静,沉默近乎凝为实质,每个人都在消化着真相与情绪。   不知多久,姜春兰才哑着声音开口,“清海,她那样的身份,你可得想清楚啊。”   林清海的声音同样沙哑,“我知道,我在考虑。”   姜春兰嘴唇颤抖,很想直截了当地表明她不同意,可望着捂脸痛苦甚至在哭的大儿子愣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出来。她心想,清海自从国盛去了之后就扛起了家,一直过得苦,如今喜欢上一个姑娘却又是那样的身份,而且人家还不一定喜欢他,这里头的辛酸苦楚怕是只有他自己能切身体会。   姜春兰不想逼他,也不忍逼他,她几次张口,可心里头却乱糟糟的,最终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她恍惚着站起身,腿还有些软,竟一个没站稳又跌了回去,林清晏被吓着,喊了句:“妈!”   林清海听到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松开手看过来。   姜春兰朝走过来要扶她的林清晏摆摆手。   母子俩人站稳,朝当事人林清海看去,就见他双眼通红,睫毛还有些湿,显然刚刚是真的哭过。   姜春兰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心疼得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见状,林清海鼻尖一酸,扬了扬脑袋。   林清晏都有些慌乱了,这……   这还真的哭上了?!   可再想想林清海的情路坎坷,就又理解了。毕竟他现在喜欢的,在眼下这个年代来说,那就是一个完全不该喜欢的人啊,何况那位陶小姐的遭遇……   唉。   根据所知的未来,林清晏突然很想把这个事情分析一下,表述一下自己的观点,可当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说时,就听见姜春兰已经带着哭腔开了口:“我进屋躺躺,清海你也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林清海哽咽着应下,“嗯。”   姜春兰迈着发软的步子往卧室走,她走得很慢,脚还在打颤,像是一个不注意就能倒下去。这也正常,实在是刺激太大了。走到房门口,她突然又说了一句:“不管怎样,人能活着就好。”   这是安慰林清海的话,林清海一直仰着脑袋,企图不让眼泪落下来,可这一刻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从眼角滑落了。   他满脸痛苦,内心煎熬,再也克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林清晏也被他哭的满腹心酸。   他坐下,没言语,想等林清海自己发泄发泄。脑袋里却忍不住在想,如果是自己,那他要怎么办呢?   当下局势的确不好,作为地主家或者资本家的小姐,那位陶小姐的身份极其敏感,虽然陶家好像用了什么手段把她的身份掩盖了,变成了知青送去下乡,也算是个“清白”身份,可一旦被人往深处扒,那就是无法断绝的陶家血脉,身上的“黑五类”标签根本拔除不掉。跟她有牵扯,跟她谈对象、甚至是跟她结婚,那以后林家可能就不那么干净了,说不定全家都得因此获罪。   可真要断绝来往,那是喜欢的人啊,说得简单,可真要放下一个人也真的不易做到,何况……她好像已经遭了很多罪,曾经的名门闺秀被欺负,从天上掉落至泥坑里,怎么可能会不心疼?   一面是血脉家人,一面是心仪的人,要如何抉择?   别说什么未来会平反,这才七二年,还有四五年的时间熬呢,这里面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唉,别说是当事人林清海了,就是他这个知道未来的人也轻易做不了决定啊。   思索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等再回过神来时林清晏就发现外边天都已经黑透了。他下意识朝林清海看去,就发现他哭声小了很多,情绪似乎也平复了很多,想了想,他到底开了口,“哥,不早了,我去把灯点上,你也洗洗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清晏。”林清海声音沙哑。   林清晏应了声,“嗯?”   林清海说:“别点灯。”   林清晏说:“摸黑容易撞着,别把家伙什摔了,都是花钱买的。”   林清海安静了片刻,“再坐坐吧。”   林清晏听出意思来了,这是想找他聊聊。   “行,那我再陪你坐会儿。”   周遭又陷入安静中,只余下些许呼吸声。林清晏倒也不急,耐心地等着,等着林清海主动开口倾诉。   “她长得很好看。”林清海终于开口,“我遇到她的那天,她穿着一件漂亮的布拉吉裙子,手里拎着一个小包,手上还戴了手套。耳朵上的珍珠耳环轻轻地晃着,衬得皮肤特别白。后来她被那几个小孩围着骂,她有些生气,想走却走不掉,急得脸都红了。我想也没想地冲上去把那几个小孩赶走,她如释重负般跟我道谢,声音特别好听。”   林清晏:“……”   所以你到底是颜狗还是情种?   “后来我又遇到了她。”林清海声音都温柔下来,“她应该是和好姐妹去国营饭店吃饭,她坐在离我不远的位置,然后点了不少吃食,可味道并不合她口味,甚至我还听到她跟她的好姐妹说饭店里的东西味道一般,没她家里做的好吃。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咬牙吃了不少,说不能太浪费了,剩下的也都带了回去。”   林清晏:看来富贵人家有山珍海味是真的。   林清海继续:“后来,我在一个朋友家中再次遇见了她,原来她和我朋友的妹妹是同学,两个人在一块学画画,那天她们就在一块练画。”   林清海说了很多。   内容全是他跟陶小姐相遇、相遇再相遇的过程,对方的漂亮、温柔、大方在他心底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他不可遏制地对她心动了,然后逮着机会就去那个朋友家企图偶遇人家,然后终于跟对方成了还算熟的朋友。   但他不敢奢望娶到她,甚至连一点心思都不敢透露出来,毕竟人家是那样高不可攀的身份,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家中负担还重,且父母曾经还是她家世交好友家的奴仆,天与地的差距。   他小心翼翼地藏着心思,没打算透出来叫人知晓,准备一辈子不与人说,一直带到坟墓里去。   但没想到,她家出事了,她家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黑五类,而他则成了别人羡慕的工人,身份地位颠倒了个儿。   等他得到消息的时候他想帮她,可他没门路、说不上话,有心却无力。而她家的反应也很快,她父母迅速离婚,她妈妈带着她和最小的弟弟改嫁,连姓氏都给改了,然后她被送去下乡,他想打听她去了什么地方却打听不到,只知道离他们这里并不近。   那个时候,他都死心了,一心想着先好好工作把弟弟妹妹养大,等家里负担轻点之后再找个对象结婚,跟其他人一样平凡地过完这一生。   孰料,她的消息又突然传来了,还是听他那位朋友的妹妹说的——她在乡下遭到了欺辱,而本地人竟然想维护自己人隐瞒此事,她折腾很久想去举报这些人,可当地的大队长却不给她开介绍信,最后她情绪崩溃,心生死志,竟跳崖投了河。   也是她命不该绝,她被好心人救了,还送到了医院去,她终于才得以给母亲写信,并给当地知青办写了举报信以及报了公安。   女知青下乡遇到了这种事,那简直是打知青办的脸,知青办自然要严肃处理,加上公安经过验伤及调查得知情况属实,那个施暴的男人直接被判处死刑,而大队书记、大队长、副队、会计等干部更是被判了刑,包括一部分村民也没逃过,总之,那个大队上上下下都被处理了个遍,连上级公社都没逃过,公社书记直接背了处分,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次事件直接被树立典型,关于知青的文件也是层层下发,要求各地大队要关心爱护知青,团结同志,绝不能排外,尤其不能做出欺压欺辱之事,否则将严肃处理。   负责这次事件的同志还是讲情面的,调查中途纵然发现她身份有异,可考虑到她这次的遭遇以及她已经改名上了母亲的户口,不再跟陶家人有牵扯,几番纠结之后还是放了她一马,让她在养好伤之后换了个地方插队,嗯,这次距离开平县近了点。   这些事,听得林清海心如刀绞,他完全没想到她会被这么欺负,当即就没忍住给她去了一封信,然后两个人就此联系上了。   从信中可以看出来她并没有走出来,所幸她轻生的念头没了,可人却不如以前那般明媚,所思所想也不一样了。 ────────────────── 第78章 兄弟俩同款发愁 ──────────────────   林清晏静静地听着,脑子里却突然想起了十五那天他们回老家路过知青点,林清安说的大队长去公社学习文件的事。现在看来,导火索就是这位陶小姐吧。   林清海一通讲述,许是说出口之后得到了发泄,情绪看着稳定了很多,于是林清晏就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林清海语气艰涩,“我不知道。”   林清晏问:“那她现在知道你的心意吗?”   “应该不知道。”林清海说:“我自己都没想好该怎么办,也不敢在信里透出心思。”   林清晏松口气,这么说林清海还没被爱情冲昏头脑,理智还是在的。这种事情最怕的就是冲动之下做决定,等回头缓过情绪之后又后悔,到时候弄得一地鸡毛。   赞同与否暂且不论,也不是林清晏阴谋论什么的,他只是觉得,林清海要是在被事情刺激的情况下表白,然后陶小姐想脱离知青身份、回来过更好的生活——虽然他们家条件不能跟曾经的陶家比,可有一说一,那也比下乡干农活真的好太多了,两相对比,会怎么抉择真的很容易。一旦陶小姐答应,而回头林清海后悔,那算什么呢?   何况在当下这个时局里,这种一不注意就要命的事必须得好好考虑,慎重考虑。   林清晏说:“那就慢慢想,考虑清楚,想想自己离开她能不能接受,再想想真的在一块被闹起来甚至被牵连又能不能接受。”   林清海说:“我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这么痛苦。   林清晏也就不再说了,只是从这件事中他想到了自己——在这个乱搞男女关系就会进橘子、破除封建迷信的年代,自己不符合大众化的喜欢男性这件事该怎么办?   还有丁纪,他很确定,自己是对人家动心了,可人家喜欢自己吗?人家对自己有想法吗?人家……喜欢男性吗?   喜欢同性这件事,在这年代很惊世骇俗吧。   想着想着,林清晏也蔫吧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其实跟林清海差不多,虽然事情不同,但本质上都是在挑战当下的社会规则,尤其是对方都一样的不知道,他们同样的连人家的想法都没摸清楚,且一旦传开那就是暴雷。   这事俩人说来说去也没说出个结论,当晚睡下之后都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第二天,兄弟俩更是头顶同样的黑眼圈出来。   其他人也都没睡好,林清清的黑眼圈更明显,疲倦之色完全无法掩盖;林清河好一点,至少还有精力烧火灌暖水瓶;而姜春兰恹恹着一张脸,眼睛甚至还有些肿。   林清清悄悄跟林清晏说:“妈昨晚一直在哭。”   这事,林清晏不意外,因为姜春兰发泄情绪的方法基本就一个——哭。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泪腺是真的发达。   林清晏当不知道这事,因为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沉默地吃完早饭,一家人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去。   林清晏到了运输队,见到丁纪的第一眼竟有些无端的的怅然。他想,以后他们会是什么结局呢?   “林清晏,想什么呢?”见林清晏这失神的模样,丁纪在他身上感到了惆怅与伤感。   林清晏摇摇头。   丁纪皱眉:“那你心不在焉的。”   林清晏抿抿唇,没说自己的心思,只含糊说:“家里出了点事,昨晚没睡好。”   丁纪不知信了没,只说:“你这黑眼圈是挺明显的,一看就熬夜了。”   林清晏脸上强扯出一抹笑,但嘴上没说话。   这下丁纪就确定林清晏真有事了,以往他根本不这样。他说:“跟我说说?”   林清晏张唇又抿紧,最后摇摇头,“不好说。”不论是林清海的事还是他的事,都不好跟丁纪说。   丁纪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最后答了一个字:“行。”   两人对立沉默。   片刻,丁纪又问:“那你这状态今天能修车吗?”   谈起工作,林清晏脑袋就稍微清醒了些,他伸手揉了一把脸,企图把自己脑袋中关于感情的那一部分揉走,只余下事业心,最后,他答:“能。”   丁纪转身,“那就走吧。”   林清晏跟上。   两人到了车库,里面有出毛病的车和一部分零件,两个人开始修理。   人这一忙碌起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渐渐没了,注意力也投入到正在忙活的事情上。   丁纪倒是有点分心,毕竟林清晏今早的状态是真的不太好,而且一看那黑眼圈就知道他昨晚没休息好,丁纪心里除了有些猜测之外,也怕他精力不集中出岔子,所以就多分神关注了点。所幸林清晏还是靠谱的,没出意外。   忙活了两个小时,丁纪喊了停,“剩下的下午做,早上就到这。”   林清晏抬眼,“到下班的点了?”   “没有。”丁纪说:“不过你都打了两哈欠了,先去睡一觉,下午再说。”   林清晏手上动作一顿,他觉得真不怪他对丁纪有想法,实在是这个男人太靠谱了,会做人会做事,而且还总是很照顾他,不说无微不至,但总会考虑到他的情绪、他的状态,就感觉跟他呆一块很有安全感,这怎么能不让他想把人占为己有?   呼。   林清晏定定神,又低下头,“我把手上这点事做完。”   说着,他就继续忙活,不料没多会儿就听到丁纪喊:“林清晏。”   这语气,还挺郑重。   林清晏心下一跳,“嗯?”   丁纪却不说话了。   林清晏莫名,不由抬头,结果就见丁纪正盯着他看呢,似乎就在等他抬头。   林清晏镇定,“怎么了?”   丁纪问:“让你发愁的事跟我有关?”   林清晏:“!!!”   林清晏就觉得这人真可怕,这都能猜出来。   他矢口否认,“没有。”   丁纪挑眉,“真的?”   林清晏重重点头,“真的。”   丁纪看着明显有点紧张的林清晏,两秒后才说了句:“那你怎么一副要跟我保持距离的样子?”   林清晏蹙眉,“有吗?”   他下意识这么做了?   丁纪说:“你自己做的事你问我?”   “没有。”林清晏脑袋里是有很多杂七杂八的想法,也没想好未来该怎么走,太多的迷茫堵在前路上,但疏远……那是没想过的,因为他只要一想想这个可能就觉得排斥。最后,他解释:“我只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所以有点没精神,没疏远你。”   “这样啊。” 丁纪就说:“那你现在放下手里的工具去歇着吧,剩下的下午做,先把精神养回来。”   林清晏:“……我能坚持。”   丁纪直接上手把他手里的工具拿走,“听话。”   本就一晚上没怎么睡、脑袋供血量有些不足的林清晏最后晕晕乎乎被丁纪这两个字哄走了。没有任何感情经历的他就像一个小孩儿,突然得到了别人给的一块糖,等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块糖是谁给他的。   接下来几天,整个林家的气氛都很凝滞,每个人依旧做着自己的事,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该做家务做家务,可那种说不上来的窒闷气氛却在蔓延,人都没一个笑脸儿。   就连邻居杨秋霞都察觉到了,她还私底下问姜春兰,“家里出什么事了,怎么一个个都那么没精神?”   姜春兰手一抖,紧张回答:“没事啊,可能是累了。”   杨秋霞觉得不对,“真没事?”   姜春兰立刻摇头,“没、没事。”   杨秋霞:“……”   你这模样,还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啊!   但杨秋霞也看出来了,知道是姜春兰不想说,虽然她觉得自己套套话也许就能套出来,可人家不乐意说的事,自己还拐弯抹角的打探就挺烦的,因此没再多问,只宽慰说:“不管什么事,凡事都想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姜春兰僵硬地笑了下。   有些事情,真的很难想开啊!   杨秋霞就劝她,“你想想你以前,卖给人家当奴仆的,后来运气好碰上解放归了自由身,户口也变成了城里户口,多少人眼巴巴的瞧呢。再想想你男人没了之后,林清海一个人上班养全家,那时候日子多难过啊,你月月钱票得算着花用,衣服那些年就没裁买过新的,现在呢,清海清晏兄弟两个挣钱,每个月给你拿双份钱票回来,衣服新裁了、肉也吃上了,摇身一变就成了大院里日子过得极好的那一户,多少人羡慕?所以啊,这万事都说不准,指不定你现在发愁的就是你以后享福的地方!”   杨秋霞本意是劝姜春兰想开点,劝她这日子蒸蒸日上就不必发愁,结果姜春兰听到“林清海一个人上班养全家”就绷不住了,一颗心揪着疼。   杨秋霞也被姜春兰这红眼眶吓了一跳,这怎么还越说越哭起来了?   “怎么的,叫我猜着了?”杨秋霞问。   姜春兰在大事上还是有分寸的,知道事情真相打死也不能说出来,哪怕对方是自己关系最好的人。   她兀自摇头,只一个劲的说:“没事,真没什么事。”   这拙劣的演技,杨秋霞没辙,“成吧。”   姜春兰自己又唉声叹气起来。   杨秋霞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越说姜春兰得越难过,干脆站起身要走,决定等姜春兰自己缓缓。   不过临离开前,她还是又说了一句:“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如果实在想不开,那就想想以前难熬的日子,到时候就什么都想得开了。”   想想以前难熬的日子……   姜春兰听进去了。 ────────────────── 第79章 厂里出事 ──────────────────   姜春兰想让自己想开点,可她就是难以想开,毕竟这是要命的大事!但要她坚决地告诉林清海自己不同意、大吵大闹地威胁林清海她又不忍心、做不到,所以最后只能自己内心纠结,有时候夜间还会做噩梦,梦到他们全家都被批斗下放了,醒来一身的冷汗,有一次甚至还发起了烧,去医院开了药回来才见好。   当事人林清海那几天也是憔悴不堪,然后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林清晏跟他睡一个屋,原本都快睡着了,结果愣是被这响亮的一巴掌给惊醒了,急问:“好端端的打自己干什么?”   林清海哑着声音说:“我不是个东西。”   林清晏知道他在说什么,就劝,“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能控制的,怪自己干什么。”   林清海却想不开,“我明知道妈的身体不好,结果我还生出这些事。”   林清晏沉默。   他以后要么是跟同性在一块,要么就是孤寡一辈子,没有第三种可能性。而这两条路,不论哪一条姜春兰好像都不能接受啊。   林清海痛苦地继续说:“我这就是在折磨自己、折磨家里人。”   林清晏回神,“那你有决断了?”   林清海又不说话了,显然这人还在纠结、还无法做决定。   林清晏最后只能说:“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是的,明天还得上班。   不论姜春兰和林清海内心多么的煎熬,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林清晏又出了几趟车,远的近的都有,每次都是跟丁纪一起。起先他也很茫然,甚至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丁纪,但很快他就调整过来了——自己只是在单相思,人家丁纪或许根本对同性没兴趣,他们压根就没可能,那自己纠结太多也没用。现在这样同事相处也不错,何况这年代,触碰这条高压线就是死,倒不如不去想,还能保持一点平常心。   想通之后,林清晏倒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安安心心地跟着丁纪一块搭班子。   五月份给市里送完冬麦和土豆这些粮食,结结实实忙了一个月的运输队司机们总算能歇一歇。   林清晏背着包,跟丁纪打了声招呼,“丁队,回见。”   丁纪颔首,“回见。”   接连一个月两点一线的跑,虽然没冬天那么难熬,但人也的确累,林清晏现在只想赶紧回去睡一觉。   结果,这个觉没能睡成,因为五金厂的一位副厂长被人举报了,现在被暂停一切工作带走调查,之后结果怎么样不好说。林清晏回到家属院,整个大院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闹哄哄、乱糟糟的。   这两年外面一直闹得挺凶,可林清晏没想到事情竟然蔓延到了五金厂。   这下林清晏哪里还能睡得着,他就问:“理由呢?”   家属院的人说:“听说是跟思想不正派的人有牵扯,有信当证据!”   这位副厂长,林清晏知道,是部队转业下来的,这些年在厂里管工作有点强硬,但硬要说是坏人那真的够不上(据他个人猜测),只能说处事有点军事化作风。现在这位副厂长被人举报,那很有可能是有人看他不顺眼,或者……林清晏想想历史上这段时间的混乱,以及后来一些专家的分析,猜测这位副厂长也有可能是受到了上级的牵连,毕竟上面斗法下面的人遭殃。   而直接证据……   林清晏心底咯噔一声,他想到了林清海。   他不在院子里多逗留,转身快步上楼回家。   家里人都在,姜春兰已经被吓到脸色发白,林清河林清清两个人倒还好,甚至还有心情开窗听外头人在说什么。   林清海不见人。   林清晏立刻问:“大哥呢?”   林清河回头,“在屋里。”说着,他略带几分探究地看着自家二哥,想知道他怎么一回来就问大哥在哪。   林清晏顾不上他的眼神,快步进了卧室,顺道还把门关上了, “大哥。”   林清海手里正拿着一些信,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事。   “我不会留下把柄。”林清海说。   林清晏松口气,“谨慎一点总归没错。”   林清海嗯了声,“一会儿我就拿去烧掉。”   林清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闹到厂里去了?”   林清海脸色也不好看,明显也被吓着了,“不知道。”   今天他们正在上班,结果g委会的人直接冲进了厂里,然后迅速带走了那位副厂长,理由就是跟一些人有牵扯,还拿出了一部分信件当证据。信里写了什么林清海不知道,但他从这件事身上想到了自己,因为他跟陶小姐有一些信件来往!虽然信上并没有写什么,可一旦被人举报,指不定就完了!   被副厂长的事情吓到的林清海直到下班都浑浑噩噩的,这下他真的是什么纠结都没有了,必须得把信处理了!   林清海把所有跟陶小姐的信件都翻出来,抬步就要出去烧掉,但林清晏想到了什么,出声叫住了人,“大哥,等等,我出去把清河清清支走,你再烧。”   害怕不已的林清海总算稍微冷静了点,“那你去吧。”   兄弟俩想的都差不多——林清河林清清年纪小,这种要命的事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万一什么时候出去不小心说漏了一两句,被有心人给听去那就完了。   林清晏出卧室,“清河,清清,跟我出去一趟。”   脑子里脑补了很多事情、结果把自己吓个半死的姜春兰闻言望过来。   林清河好奇,“干什么去?”   林清晏说:“去供销社买东西。”他暂时只能想到这么一个理由。   林清河觉得不对,“买什么?还要我们都去。”   这叫林清晏一时半会怎么扯?   于是,他直接说:“先别问那么多,跟我走就是了。”   林清河闭嘴不问了。   林清清也没多问,一只耳朵还支着听外面院子里聊的内容呢。   林清晏看向姜春兰,“妈,这事跟我们家没关系,你也别害怕,该做什么做什么,我们先出去一趟。”   姜春兰憋不住,“你大哥……”   林清晏知道她想说什么,径直打断,意有所指地说:“大哥就是厂里一个普通的工人,我们家八代贫农,清清白白的,不会怎么样的。”   见姜春兰没听懂,林清晏也不多说,转身喊了林清河和林清清出去。至于林清海的事情,等会儿他把信件烧掉姜春兰就懂了。   兄妹三个下楼,正在院子里高谈阔论的大妈大爷们看到了,少不得要问一句干什么去,林清晏敷衍过去,然后出了家属院。   云朵飘荡,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明明是一副很美的景色,可大半个开平县的人都无心欣赏。   这两年,县里越发地乱了。   林清河冷不丁地问:“二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林清晏感叹这小子是真有几分聪明,这都能猜到。但他没承认,只说:“厂里那么大的事,你说有事没事?”   林清河认真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林清晏反问:“那是什么?”   林清河没打哑谜,“跟大哥的事有关吧?”   林清晏装傻,“大哥什么事?”   林清河无语了,“自从之前问过大哥的婚事之后,妈就整天愁眉苦脸的,大哥自己也没个笑脸,你也不对劲。后来杨婶子还想给大哥介绍对象,妈也跟人家说暂时不用了,这明摆着就是有问题。还有今天,厂里一出事,妈就吓得脸色都不对了,这不得不让人多想啊。”   林清晏纳罕地看着林清河,发现这娃哪里是只有几分小聪明,而是脑子真的转得很快。   也得亏周围除了他们三兄妹没别人,不然他都要伸手捂他嘴巴了。   不过……   “你就是多想了。”林清晏不承认,实在是怕承认之后他们藏不住事或者不小心被人套话泄露出去,干脆不说:“妈一向胆子小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张家的事她还不是吓着了,现在连厂里的领导都没逃过,那不是更吓人?至于大哥的婚事嘛……”   说到这,林清晏是真心叹了口气,“确实是有点波折,不过……”   微顿,林清晏猜测,“我觉得大哥快想通了。”   林清晏说的情真意切的,林清河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的话了。   林清清倒是干脆,“二哥,大哥的婚事究竟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该不会真是妈妈猜的那样吧?   林清晏当然不可能讲清楚,“这是大哥的事,要说也该是大哥说给你们听,我不能提,不然不尊重他。”   林清清控诉,“我们亲兄妹诶!”   “我跟大哥也是亲兄弟啊。”林清晏见林清清有点委屈,又开解她,“你们到底年纪小,没什么心机,大哥怕你们被人套话,到时候说出去弄得满城皆知,那样大哥还要不要做人?”   林清清瞪大眼睛,真被妈妈猜中了?!   林清河却没这么想,但他也不想林清清问了,感觉越问越不对。就说:“清清你别猜了,他们不想说的事肯定是不会说的。”   林清清叹气,“好吧。”   内心却忧心忡忡的。   虽然她有些事情不太懂,可结婚生孩子这事她还是知道的,毕竟有时候大院里的大妈大爷们就爱说这些事,她听得多了就琢磨明白了。妈妈之前还明着问了大哥,虽然大哥否认了,可万一真的是这样呢,万一只是大哥不想承认才说了假话呢?   不然妈妈为什么连杨婶子给大哥介绍对象都暂时拒绝了啊! ────────────────── 第80章 会被牵连? ──────────────────   之后几天,整个家属院茶余饭后聊的都是副厂长的事,毕竟这真跟他们息息相关。   林清晏甚至都不必特意打听,就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这事闹得甚至比林清晏预估的还要大,因为连丁纪这个不是五金厂的人都听说了,还跟林清晏问起了这个事情,“结果怎么样了?”   林清晏说:“还在查。”   丁纪嗯了声,“这样。”   然后就没说话了。   林清晏感觉他心里装着事,刚想问怎么了,脑子里突然一闪,迅速划过什么,但当场没能抓住。   之后几天,丁纪变得很忙,经常待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处理一些事,只叫林清晏自己盘盘车、练练修车,有时候连人都见不到。   刚开始林清晏以为是运输队里有事需要他忙,可有一天晚上他跟林清海聊起副厂长的事情,突然反应过来丁纪跟副厂长一样都是部队转业过来的!   难道?!   林清晏心下惊骇,这事该不会牵连到丁纪?!   很多事情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这么疯狂的时候,那找个名头整人真不是什么难事。   刚因为林清海烧掉信件而稍稍放下心的林清晏这下心又乱了,第二天看到丁纪忍住了没问,可第三天见到丁纪那张明显有些肃杀的脸还是没忍住问:“你会被牵连吗?”   话落下的一刻,丁纪浑身的气质都变了,很凌厉,甚至还有一股杀意,明明是很暖和甚至有些热的天,林清晏却感到了一股直冲脑门来的寒冷。   丁纪问:“你说什么?”   林清晏深吸口气,“你最近不是在为这事焦虑?”   丁纪一双眼睛很锐利,他不动声色地将人审视一遍,才说:“你想多了。”   林清晏真的在担心他,“那你最近在忙什么?”   丁纪又看了人半晌,眉眼间的凌厉这才散了,话语里有些玩味,“林清晏,你还管我忙什么啊。”   正担心的林清晏根本没听出来他话语中蕴含的别的意味,他很直白地说:“丁纪,我在担心你。”   林清晏鲜少会直接开口喊“丁纪”两个字,平时都是称呼他为“丁队”,如果丁纪没记错的话,这还是林清晏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称呼他的名字。   丁纪眼眸一闪,问:“担心什么?”   林清晏半遮半掩,“五金厂的副厂长就是部队转业的,他一直没有回来,g委会那边具体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大概率回不来了。而你也是部队转业回来的,虽然你的过去我不清楚,可你这段时间明显很忙,情绪也不太对,丁纪,你在担心,对吗?”   丁纪没说话。   这模样,林清晏心下一沉,“真的会被连累到?”   丁纪正了神色,终于答了一句,“应该不会。”   林清晏完全无法放心,“应该?”   丁纪说:“大概率吧。”   林清晏开始出主意,“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打听打听?这可是要命的时候。”   丁纪将他的神色收归眼底,只说了一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就因为这一句话,林清晏愣是好几天都没能安稳,整个人也有些没精打采的。而丁纪更忙碌,中途他甚至还请了一次假,但林清晏并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问就是回了老家。   林清晏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可丁纪暂时没事是真的。甚至当丁纪看到他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还打趣说:“你怎么比我还操心?”   林清晏当然不能说真话,“我只是害怕跟新师傅重新磨合。”   丁纪不置可否,“这样啊。”   林清晏反问:“不然呢?”   那一瞬间,丁纪眼睛里闪过什么,可当林清晏想分辩清楚时却已经消失不见,一抹遗憾霎时涌上心头。   丁纪也没回答他这个反问,只是说:“知道你是担心我。”   林清晏只得嗯了声。   丁纪见他情绪不佳,又笑了笑,“走吧,请你吃饭。”   林清晏诧异,“嗯?”   丁纪说:“听说国营饭店今天有新鲜的鱼,去晚了估计卖完了。”   林清晏跟上节奏,“听谁说的?”   丁纪丢下两个字:“你猜。”   林清晏上哪猜去?   不过因为丁纪这还有心情开玩笑,还有心情请他吃饭,林清晏悬着的心倒是稍微放下了。   两人到了国营饭店,一看菜单,果然有鱼,而且还是清蒸鲈鱼。   林清晏觉得他跟鲈鱼还挺有缘,穿越过来后吃的鱼大多都是鲈鱼。还有之前从外地带来的鱼干,至今家里还有一点没吃完。   新鲜的鲈鱼蒸出来特别鲜美,搭配上师傅自己调配的料汁,那滋味真是绝了,跟用鱼干蒸出来的、用鱼干熬出来的汤完全不同。   林清晏眼睛都亮了,“这鱼不错啊。”   丁纪说:“现杀的鱼,吃的就是一个鲜。”   林清晏吐出那少许的刺,又夹了一块,“这料汁也很好。”   丁纪都被他逗笑了,“本来就是清蒸鱼,没料汁还吃什么。”   林清晏不赞同地反驳,“人家鱼是提前腌制过的,就算没料汁也有滋味。”   丁纪说:“鲈鱼腌制只是为了去腥味,用到的基本只有姜葱水,调味都是依靠料汁来的。”   他说得头头是道,林清晏这个做饭很一般的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行,你说的有道理。”   丁纪笑了笑,也没再多说这个。   吃着鱼,林清晏又想起之前问的问题,“对了,你到底从哪听说国营饭店今天有鲜鱼卖的?”   丁纪这下没打哑谜了,解释:“这鱼是我们大队养的。”   林清晏被惊到,“真的假的?”   丁纪说:“骗你做什么。”   林清晏是真没想到,“你们大队还搞副业啊。”   “种地就是靠天吃饭,忙忙碌碌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多少钱、更拿不到多少票,大队里的人想置办点什么都得攒很久,日子实在不好过。”丁纪说,“解决困境的办法无非两个,要么开源要么节流,这年头,谁家过日子不节省?已经没办法节省了,那只能想办法开源。”   林清晏懂了,“所以你们大队就开始试着养鱼?”   丁纪颔首,“对。”   林清晏很感兴趣地问:“那你们现在养了多少尾鱼,规模如何?”   “前年才开始的,因为没有任何经验,所以大队只敢小打小闹,养大的鱼也在过年的时候用工分折算给了社员。攒了些经验,去年又多投了些鱼苗,大概有一千来尾吧,这回顺利养起来了,虽然不多,但还是能往外换了。”丁纪语气平静,“这不,国营饭店就是第一家对接的单位。”   林清晏听明白了,“是你牵的线。”   丁纪承认了,“之前我跟国营饭店的采购也算认识,他这边天天发愁去哪弄好货,我们大队又正好有鱼不知道往哪里销,稍微提一提就能成了。”   这点林清晏很懂。说白了,这年头样样物资都缺,像鱼这种归为“肉类”的东西就更缺了,国营饭店每天开门,顾客上门来就是希望能吃到一些轻易买不到的好东西,那你国营饭店要是天天白菜土豆的糊弄,人家顾客肯定有意见啊!   林清晏想想这个时间点,突然想明白了,“所以你前几天请假就是回去给大队处理这个事?”   丁纪反问:“不然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林清晏倒也没瞒着,毕竟之前他说过不少,“怕你事情棘手,需要请假处理。”   丁纪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我那还有几条大队给我送来的鱼,都在缸里养着呢,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等会儿你带两条回去吃。”   林清晏好奇,“给你送了多少鱼,还能吃不完?”   “我经常吃食堂,你又不是不知道。”丁纪说,“只是大队实在感谢我这次给鱼找到了销路,我不收都不行,没办法只能先放缸里养着了,估计过两天再解决不了就得死了。”   林清晏想了想,说:“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丁纪说:“别客气,省的真死了浪费。”   林清晏问:“那我给你钱票?”   丁纪反问:“你觉得我缺你那点?”   “那当然不缺。”林清晏从不怀疑这一点,“我这不是想着不能平白无故占你便宜吗?”   丁纪挑眉。   林清晏意识到这话有歧义,又改口,“白拿好处不好吧?”   “那回头你妈做绿豆糕了给我送点。”丁纪说,“这样就不白占我便宜了。”   林清晏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啊。   丁纪又问:“行不行?”   “行。”林清晏不琢磨了,“不过你干嘛特意说绿豆糕?”   丁纪说:“你过年不是想给我送?”   林清晏失笑,“这都过去多久了。”   丁纪问:“我惦记不行?”   “行!”林清晏又说,“不过绿豆不太好弄,这个真得等一等。”   孰料,丁纪却说:“我那有。”   林清晏:“……?” ────────────────── 第81章 连吃带拿 ──────────────────   饭毕,林清晏跟着丁纪到了他家。   丁纪并不是住在运输队的家属院,毕竟他去年、不,应该是前年才回来,那个时候运输队里该分的房早就分了,之后想要分房就得慢慢排队,要么等单位新盖、要么等别人调走腾出来,总之基本没有第三种路,一时半会还真分不到。   不过这似乎并不影响丁纪什么,因为他自己住在开平县的老居民地带——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老城区,这是不知道早多少年前盖的房子,一律独门独院的,一条巷子进去,左右两边门对门的是两户人家,隔壁也各有人家户,住的人家不算少,有些是一家子住,有些可能只有一对夫妻,有些则是住了好几户人家,总之还挺热闹。   上次林清晏来只敲了大门,因为丁纪不在家的缘故,他也没能进去看,这回倒是见着。   房屋依旧是他们这边老式的四合院样式,正房三间,左右各一间耳房,还有东西厢房和倒座房,乍一眼看去房屋数量不少,院子也方方阔阔的,中间放着一口大缸,有一些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架子,地里甚至还种了农作物。能看出来房子已经有些老了,有些雕花甚至都已看不清,但一看就是用心收拾过的,地里的作物也长得郁郁青青。   说实话,林清晏挺惊讶的,他没想到丁纪这个经常吃食堂的人竟然还在家里种了菜!   见有一块地像是空的,林清晏不由问:“那里要种什么?”   丁纪瞅一眼,“底下种了红薯和玉米,边上打算再种点萝卜。”   林清晏不懂种地,只说:“那你这种的种类还挺齐全的。”   辣椒、茄子、黄瓜、丝瓜、扁豆、豇豆、苋菜、青菜、韭菜、葱之类的常见蔬菜瓜类都有,另外还种了豆子、玉米和红薯这类主粮,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好吧,这院子也不算很小,虽然供人走的路、还有一些缸啊架子啊之类的要占去一些地方,但真的很大了,像他这种住家属院楼房的人家连一平的菜地都没有,只能在花盆里凑合种种。   说起这个,丁纪明显挺高兴的,“整个住宅,我最满意的就是这个院子。”   林清晏也很满意,这年头,有一块能自己随心所欲种粮食的地方是多么地稀罕啊!   “真好。”他羡慕。   丁纪说:“一会儿给你摘点辣椒茄子之类的带回去。”   林清晏就笑了,“那我岂不是又要白拿你的东西。”   丁纪也笑了,“那你多给我送点绿豆糕。”   林清晏爽快地答应了。   现在的蔬菜瓜果那可是能拿去送礼的,而且还是一样不错的礼,丁纪就算自己吃不完,不论拿去送人还是自己晒干了储存着都行,现在给了他,他给点绿豆糕真不亏。   因为林清晏对农作物感兴趣,所以两人是直接从中间院子里特意留出来的路穿过的,然后才到了那口大缸跟前,大致一扫,里面起码有十来条鱼摇摆着,多为一斤到两斤的大小,也有一两条是两斤多三斤那种,不算小了。里面的品种也是鲈鱼居多,夹杂着三条鲤鱼,还有一条草鱼。   游鱼摆着尾,其实还算精神。   “这鱼挺大啊。”林清晏说。   “大队天天精心养着,负责照看鱼塘的估计连照顾自家小孩都没那么用心。”丁纪说。   林清晏理解,就好比老林家养的那几只鸡,天天人不吃都得先把鸡喂了,雨天雪天一定要先给鸡弄吃食,就指望着它们多吃点下蛋,好拿去供销社置换家用物品。   由着林清晏看鱼,丁纪则伸手摘了俩黄瓜下来,随后用水洗了洗递了根过来。   黄瓜只有巴掌长,约摸两指半的粗细,嫩生生一个,看着就好吃。   入口,也确如所料,可能是因为品种的原因皮略微有点厚,但由于是嫩黄瓜,所以咬起来也不挡牙,汁水沁入口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   “不错啊!”林清晏不吝夸赞。   丁纪说:“一会儿多摘点回去。”   林清晏笑说:“我夸黄瓜不是为了多薅点。”   丁纪大口把黄瓜嚼下肚,“所以你要不要?”   林清晏那当然:“要!”   几个黄瓜,他也不是还不起,而且这是丁纪种的黄瓜诶!反正林清晏高低是无法拒绝的。   不过,他有一事很好奇,“你不是农村人嘛,怎么还有城里的房子?”   他在单位把丁纪的事情虽说没打听得清清楚楚,可七七八八总归是知道的,何况丁纪之前也说自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怎么还能在县城有这么一座小四合院?   “买的。”丁纪说。   林清晏惊讶,“这还能买到?”   不怪林清晏惊讶,没穿越之前,他看一些小说总提主角能捡漏买到好房子,可穿到这里之后才知道这年头的房子有多么地紧张,尤其以前因为战乱死了很多人,建国之后安稳了国家鼓励生育,人们也可劲地生,到了现在,这建国初生的那一辈人也基本长成了,然后他们又育又生,人口可以说是极速增长。人一多,住房的需求量肯定就大,别说什么这年头一大家子人都住一块之类的话,毕竟一大家子再挤在一块也得一对夫妻一间房吧?原先的房子再怎么挤也是不够的。没看到有些单位里的工人为了能分房还全家跑到领导跟前哭吗?真以为人家是不要脸啊,实在是家里挤不下了!   时下的房价并不高,如果一家双职工或者三职工攒一攒是能买一套房的,要不就是那种有点家底的,也能买到一套房——如果有房卖的话。   可现在的情况就是,有钱也没房买!   因为压根没人卖!   所以丁纪能买到房,他是真的觉得很惊讶。   丁纪见林清晏这一脸稀奇,就解释:“前房主是我以前的战友。”   林清晏迟疑:“那他……”   “想什么呢。”丁纪说,“他家没什么长辈,自己也娶了一位军医,前途一片光明,不出意外的话以后都是住单位分的房。加上那边离这远,估计几十年都难回来了,他听说我转业要回这边,干脆就把房子卖给我了。”   林清晏尴尬,摸摸鼻尖说:“我就想着房子轻易不会卖,就有点不好的猜测。”   丁纪说:“正常。”   林清晏见丁纪没生气,不由松口气,乱猜人家出意外什么的……   太不应该了!   俩人边吃黄瓜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丁纪问:“去屋里坐坐?”   林清晏想了下,“改天吧,今天下班到现在也有不短的时间了,该回去了。”   丁纪也没劝,然后进屋拿绿豆。   他是真的准备的有,用麻布袋子装起来的,林清晏拎着估算得有两三斤,而且成色看着并不像老绿豆。   林清晏其实有点惊讶,毕竟绿豆的产量明显低于黄豆,所以大队里种的公粮都是黄豆,每年也分不到绿豆的粮。除非是老百姓在自家自留地里种一点,可话又说回来,绿豆相比黄豆的产量少了差不多一半,还没解决温饱的百姓吃饱了撑得去种绿豆啊。所以这在后世看起来很少的两斤绿豆,在这年头可不算少了。   看来丁纪的路子是真不少啊!   林清晏很有分寸地没多问,只是爽快地把东西接了过来,“回去我就跟我妈说。”   丁纪脸上含笑,“行。”   给了绿豆,丁纪又拿了个竹篮去院子里摘菜,瞧着能吃的黄瓜都摘了,茄子也摘了几个大的,已经变红的辣椒摘了不少,看着熟了的丝瓜也没落下,不知不觉竟然摘了有一篮子。   林清晏哭笑不得,“这也太多了吧,打算全送我啊。”   丁纪说:“现在天热,菜长得快,一两天又能摘了。”   林清晏想想小时候爷爷奶奶种的菜,他隐约是有点印象,比如黄瓜这种东西,头一天看还拇指头那么一小节,隔天起来就有拳头长,再过一天就能摘了。   菜摘好,丁纪才拿了网兜开始从大缸里捞鱼。   他一连捞了四条,见他还不停,林清晏连忙拦住,“够了够了。”   丁纪指着大缸里,“我这还有这么多。”   “你留着吃。”四个字出口,又想起丁纪经常吃食堂,林清晏又出主意,“要么就拿去换给别人,要么就自己晒干了存着,你要是会做腌鱼之类的也能收拾了放着,解决办法多得很,没必要全捞给我。”   丁纪又从大缸里掏出一条,这才松手,“行,那就照你说的办法试试。”   林清晏看着桶里那五条活鱼,“你放三条回去吧,我拿两条就行了。”   这鲜鱼去买可不便宜,他又拿鱼又拿蔬菜的,还拎了包绿豆,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到大户家打秋风来了。   ……虽然现在也挺像。   “捞都捞出来了,你拿回去就是。”丁纪没有把鱼放回去的意思,“剩下的收拾出来也够我一个人吃了,你们家那么多人呢,五条鱼一天就能吃完。”   林清晏:……一天三顿,那的确是能吃完。   “好吧。”两人在这年代都是拿高工资的人,暗地里还有“副业”,的确是不差这一点,林清晏干脆接下了,“明天我把桶和篮子给你拿队里去。”   丁纪说:“什么时候都行。”   东西不少,加上木桶本身就不轻,为了不让鱼死掉里头还装了水,这一手提着还真不算轻松;黄豆就搁装菜的篮子里,再用另外一手挎着,顿时两只手就满满当当了。   见他这模样,丁纪还问:“要不我给你送回去?”   “不用。”林清晏说:“我这连吃带拿的,还要你送就过分了点,再说我也拿的回去。”   “行。”丁纪也没非要送,“路上小心。”   林清晏:“放心。” ────────────────── 第82章 日常 ──────────────────   五金厂家属院里现在聊的依旧是那位副厂长的事,结果没出来前,每天都有新的消息。尤其晚饭过后,天还没完全黑,但白日的燥热已经褪去了,不论男女老少都爱往院子里来,一坐能聊到天黑。   林清晏这个时候带着这么多东西回来,那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被大妈大爷们拦住了。   “嚯,活鱼!从哪整来的?!”   “这菜新鲜啊,怕不是才摘的?”   “从哪弄来的啊?”   “供销社有鱼卖了?”   “……”   这一下子,哪还聊什么副厂长啊,嘴里问的全是关于自己肚子的事。   林清晏含糊回道:“一个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能送这么好的东西?!   冯大妈根本不让林清晏走,“菜还能说是在边边角角种的,这鱼总不能是养的吧?林清晏,都一个大院里住着,有路子也跟我们说一声啊,我们肯定记着你的好。”   梁大妈立刻帮腔,“就是啊,邻里邻居的,都一块住这么多年了,有这种好东西可不能忘了我们大伙啊!”   边上人越看那桶里的鱼越心动,那么多那么肥,一天一条也得吃个五天呢,能好生给家里人都补补!   有冯大妈梁大妈打头,其他人也跟着问:“究竟怎么弄来的啊?”   “你放心,我们肯定不说出去。”   “就是,跟我们说说吧。”   “……”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林清晏花钱从别人手里投机倒把来的。当然,他们也没有威胁的意思,毕竟全大院谁家没用钱票在外人手里换过东西啊,有时候有周边乡下的人进城悄摸卖鸡蛋,一家人吃不下还会多喊两个人去分呢,他们可不会傻乎乎的到处嚷嚷、甚至去举报,毕竟这是自己得了好处的事。   眼下,林清晏甭管这些人怎么猜,只说:“真是一位朋友送的,菜是他自己种的,鱼是别人送他的,他分了我一些,没多余的了。”   其实丁纪那里还有,但林清晏却没想过把这些人介绍过去,毕竟那里也不剩多少了,且丁纪有自己的关系网,那些鱼怎么安排丁纪自己心里也有谱,他实在没必要指指点点的。当然,之前在丁纪面前建议性说的不算,跟介绍人过去性质就不一样。   梁大妈不死心,“真的假的?”   林清晏坦荡荡,“我没必要骗你们,真有多得也不会忘了你们。”   大伙想起先前的鱼干还有别的东西,这下倒是信了这个说辞。   冯大妈倒是眼珠子一转,继而提起来,“那林清晏,这么多鱼你家也吃不完,不如换我两条?”   其他人立刻反应过来,“换我一条!”   “我也要,保证不叫你吃亏!”   这急吼吼的模样,就差直接摸钱票了,而且嗓门还大。   林清晏简直服了,真不怕外面其他院里的人听见啊!   “不换!”林清晏直截了当地说,“我家人多,我妈身体不好需要补,清河清清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和我哥天天上班也累得慌,全家都需要吃点好的补补,这鱼我们自家要留着吃。”   孟大爷哎呀一声,“这鱼离了河活不了多久的,这天又热,你慢慢吃鱼死了都不新鲜了。”   “可不是!”   林清晏笑眯眯,“早上做一条,中午做两条,晚上再做两条,一天就解决了,保证它们只会是被刀敲死的。”   孟大爷:“……”   其他人:“……”   众人一时噎住了。   趁着这个机会,林清晏赶紧上楼。   这可是丁纪送的东西,还确实都是好东西,他才不会换出去呢。   脚一踏上二楼台阶,林清河就过来了,连忙伸手把林清晏手里的篮子接走,兄弟俩赶紧回家。   一开门,林清清正急急地朝外看呢,“二哥,听说你弄到了鱼?”   林清晏对家里倒说得具体些,“丁队送的。”   林清河问:“好端端的,他怎么送二哥这么多好东西?”   林清晏说:“菜都是他自己种的,鱼是他们大队的人送给他的,数量有点多,所以就分了我几条。”   姜春兰惊讶,“他还自己种了地?”   林清晏嗯了声,“他在自己家院子里种的。”   姜春兰羡慕,在城里领工资的人,还有一块地能种菜种瓜果,节省一点怕是连菜都不必买了,钱票都能攒下来,这多舒坦啊。   “真好。”姜春兰说得真心实意。   其他人也羡慕。   林清晏说起来,“妈,丁纪还给我了一点绿豆,我想着不如做点绿豆糕出来,我到时候拿给他,也算是我们还礼了。”   这会儿姜春兰已经看到绿豆了,嘴里忍不住感慨一句“这么多”,随后又说:“做绿豆糕没问题,但这会不会太少了?”   拿人家给的绿豆做绿豆糕还回去,这怎么看都不太行啊。   林清晏没提丁纪点名要吃绿豆糕的事,只说:“我到时候再看看淘换点什么好东西,一并给他。”   姜春兰也就没再说了。   二儿子认识的人多,手里经常能弄到好东西,比她的路子多多了,她再多说都是白说。   姜春兰又看了底下的菜,见很是水嫩新鲜,不禁笑盈盈,“这两天都不必买菜了。”   林清晏也不在这种事情上指手画脚,“妈你自己打算就是。”   姜春兰很高兴,又想起一事,忙说:“对了,你吃没有,给你留了饭菜。”   “吃过了。”顿了顿,林清晏又说:“留着我晚上当宵夜。”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刚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胃就跟个无底洞似的,消化得特别快。之前没工作的时候天天晚上只能混个水饱儿,等有了工作之后才能买些东西回来加餐,晚上才不至于被饿醒了。   不仅仅是他,其实林清海林清河他们也差不多,每天感觉吃多少都不够,晚上必须得爬起来再吃点东西。红薯正供应的时候就是红薯,现在就是土豆,做晚饭的时候就一块蒸上,去睡觉或者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连火都不必开,冷的直接啃下肚就去睡觉。也有的时候会是杂粮馒头、或者杂粮粥,都是晚饭特意多做的,这些东西没油,冷的也能吃,省事的很。   姜春兰把绿豆泡上,林清河盯着那鱼看了会儿就去看书,林清清则在忙活着收拾那些菜——其实真没什么好收拾的,但她就是想收拾。   “大哥呢?”看了一圈,见还少了个人,林清晏不由发问。   林清河说:“遛弯去了吧。”   林清晏问:“吃过饭才去的?”   林清河点头,“对。”   家离厂里近,林清海顿顿都是在家吃,下班回来基本就能吃饭了,跟吃食堂真没多少区别。   林清晏也没多问了,他转身进了卧室,顺手倒插上门闩,这样在外面就推不开了。   之后,他进了游戏。   自从上班之后,林清晏对于这个游戏的定位就是“辅助”,因为他依靠自己的职业本身就能弄到不少好东西,所以很少再拿游戏里的东西出去换,基本只往自己家拿,或者有时候办事需要也会挑一些用得上的。游戏往外的出货频率少了,金币就被林清晏拿来解锁土地,这竹屋门前现在已经有了四块地,上边种的也全都是松树菌。   没错,到目前为止,他能种的作物依旧只有这一种,这叫他不止一次地怀疑是不是这游戏以后都只能种松树菌。   当然,他也没有气馁,游戏里的产出对他来说都是白得的,用好了帮助也不小,比如每次从货郎那里换东西的时候。只有一点比较可惜:游戏里只有竹屋的柜子里能放下东西,偏偏那“游戏背包”自带保鲜效果,以至于他想把松树菌晒干都没办法。   ——游戏外就没有一个安全的能供他晒蘑菇的地方,根本行不通。   这会儿,林清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游戏背包,又从特意留着的一个柜子门里取出松树菌,确认还新鲜得跟刚摘下来一样时才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他也没跟姜春兰说假话,给丁纪还礼,除了绿豆糕,他确实还会添点别的,比如这松树菌就不错,不过不能立刻就拿出来,得找个下雨之后的时间。   正琢磨着呢,就听到游戏外有人敲门,“清晏,你是不是在里面,怎么把门反闩上了?”   林清晏立刻从游戏里出来,然后反手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脱,又薅了件往身上套,这才去开门。   林清海问:“好端端的,闩门干什么?”   “换衣服呢。”林清晏理了理衣服,“怕妈或者清清不留神推错门,干脆把门闩上了。”   见边上确实扔着林清晏的工服,林清海信以为真,没再多说。   林清晏松口气,转移话题问:“你干什么去了?”   林清海回答说:“刚吃了饭,出去转转。” ────────────────── 第83章 绿豆糕 ──────────────────   翌日,林清晏将绿豆糕送到丁纪手里。   糕点就是用油纸包的,因为丁纪本身给的绿豆不少,所以林清晏还特地包了俩油纸包,总共加起来真不少。   丁纪当场就拆开了,看着里面颜色偏黄的绿豆糕勾起唇角。   姜春兰有一套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模具,反正从原主有记忆起家里就有了。以前林国盛还在世、孩子们都还小、家里负担也还小的时候姜春兰就喜欢做糕点,什么绿豆糕、红豆糕、桂花糕、米糕之类的她都会做,做出来的东西也是又好吃又好看,也就是林国盛去世后她才不做了。   但姜春兰的手艺并没有落下。   这不,昨晚就泡上的豆子,一早起来就开始忙活,才有了现在这四四方方中间却雕着“福”字图案的漂亮糕点。   光凭这卖相,丁纪就忍不住说:“你妈这手艺不错啊。”   这话林清晏很赞同,“那当然。”   丁纪伸手拿了一块,入口能感觉到明显的颗粒感,是那种手工碾碎绿豆的感觉,不细腻,却也别有一番滋味。能吃出来一些甜味,应该是放了糖进去,但并不腻人,甜味跟绿豆本身的清香结合在一块,味道是真不错。   丁纪真觉得自己没白惦记,这不就吃到好东西了?   林清晏已经在问了,“味道怎么样?”   丁纪说:“不错。”   顿了顿,又补充,“非常不错。”   林清晏脸上笑容扩大,还有些得意,“她昨晚就泡的豆子,今儿天刚亮就起来了,全程手工,费了老大劲做出来的。”   丁纪将绿豆糕往林清晏跟前递了递,示意他一块吃,等林清晏拿了一块后才说:“辛苦阿姨。”   林清晏说:“回头我就告诉她。”   嘴里的绿豆糕化开,细密的绿豆沙在口腔中蹿得到处都是,又甜又清爽,明明是两种应该比较矛盾的口感,此刻却融合在一块,彻底具象化了。   丁纪问:“告诉她什么?”   林清晏说:“说你夸她手艺好,做的东西好吃啊。”   丁纪说:“那阿姨一准高兴。”   林清晏一想,还真是。   姜春兰是那种别人夸她她就会特别高兴的人,哪怕那个人只是一个陌生人,可她就是会忍不住因为那些夸赞与善意高兴。嗯,或许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毕竟没人不爱听好话嘛!   俩人边说着话边聊天,林清晏原本想着这包绿豆糕是给丁纪的,自己尝尝味儿就行,但丁纪却说:“你妈自己做的,你还不能吃啊,瞎客气什么。”   “我在家已经吃过了。”林清晏说,“再说了,总共就这么些,我吃了一半,那你可就不剩多少了。”   丁纪说:“没事,一块吃。”   说着,又将绿豆糕朝林清晏面前递了递。   林清晏只得陪着他一块吃。   正高高兴兴吃着呢,就听见徐峰跟马世忠的声音响起,那两人正在讨论早上家里吃了什么,你一言我一句的,嗓门并不小。   林清晏循声望去,果然就看见是他们俩,不由打了声招呼。   马世忠手里拿着工具,“丁队,林清晏你们也在啊。”   丁纪应了声。   徐峰笑着问:“丁队,听说这两天要把肥料给下面的公社拉过去?”   “是这么计划的,但现在肥料还没到,得等人家肥料厂的人把肥料送来。”丁纪说,“具体时间说不准。”   县政府部门给争取了一批肥料,早就跟人家厂里对接好了,前几天政府部门的同志还跟洪力谈到时候要让运输队帮忙把肥料送到公社去。这肥料不是本县的厂生产的,偏偏整个县都要分一下,不仅仅有下面的公社,还有县城周边的大队也不能落下,县里最后干脆决定直接把肥料拉县城里,县里统一接收、统一分配,不然由着各公社跟人家厂对接容易出乱子,也不利于管理。   这不,这活就成他们运输队的了。   马世忠还挺稀奇,“也不知道这肥料好不好用。”   闻言,林清晏先是一愣,继而才想起来现在国家处处都在摸索、在转型,肥料也有各种各样的,其中最多的就是祖传了几千年的农家肥,化肥之前虽然有,但大量生产就是近几年,很多人其实都没用过。   听说这批化肥还是人家化肥厂新研究出来的,据说效果不错,但他们谁也没见过,马世忠就好奇。   其实林清晏自己也说不好,但后世来的人,哪怕没有亲自种过地也是听过化肥的大名的,什么氮肥、磷肥、钾肥、复合肥,再分细一点,什么尿素、氯化铵、氯化钾、硝酸钾、过磷酸钙等等,反正都是搞农业需要的,再怎么不关注的人都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也知道这是想要庄稼长得好的东西。虽然也有些人觉得用过化肥的食材不如用正宗农家肥长出来的食材好吃,但说实话,一般的人其实并不能吃得出来,何况……   这个年代的情况,当下最需要的就是提高产量啊!   所以,林清晏就含糊说了一句:“应该好用吧。”   徐峰却说:“那谁知道,这肥料之前可没卖过,是新产的。”   “就因为是新产的,所以效果更好也说不定。”林清晏说,“要是效果没有之前的好,人家还不如生产之前的肥料呢。”   马世忠一想也是,“这倒是,总不能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徐峰语重心长,“那谁说得准。”   丁纪扫了徐峰一眼,“行了,任务下来我们照着做就是了,其他的自有该考虑的人去考虑,那不关我们的事。”   林清晏严肃点头,“丁队说的对。”   反正在说一些不中听的话的人又不是他。   徐峰心里不大服气,他合理怀疑几句都不行?年轻人哪懂有些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可丁纪到底是副队长,徐峰最后只能闭嘴,然后叫了马世忠走人。   也不知道马世忠有没有看出这点轻微的机锋,还笑着朝两人说了句:“那丁队,林清晏,我先忙去了。”   丁队颔首,“去吧。”   等人走了,林清晏轻啧一声。   丁纪问他,“干嘛呢?”   林清晏唏嘘,“人生百态啊。”   丁纪哪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没多说。   这时,林清晏发现不对了,“丁队,绿豆糕呢?”   丁纪指了指车里,“放里头了。”   林清晏:“???”   刚刚他们几个人说话的时候丁纪有动过?   他实在不信,忍不住朝车走了过去,果然就见那一包还没拆的绿豆糕、连同另一包已经拆开只剩下四块的绿豆糕此刻静静地搁在里头。   林清晏:“!!!”   竟然真的在!   他委实纳罕不已,问丁纪:“你什么时候放过来的?”   丁纪:“问这个干什么?”   林清晏说:“好奇啊。”   丁纪语气淡淡,“刚放的。”   林清晏问:“我怎么没看见?”   丁纪说:“可能是忙着听徐峰和马世忠说话去了吧。”   林清晏倒回头一想,好像确实是在听到他们俩说话的时候他就转头看了过去,然后打了个招呼,接着到丁纪说话时他才侧回来……所以,也就是说——就那么喊了一句“徐师傅,马师傅”的功夫里,丁纪就已经把原本拿在手上的绿豆糕放到车里去了?!   这不是太迅速了点?!   被丁纪这飞一般的速度所惊到的林清晏都忘记去思考丁纪为什么要这么做了,整个人只余下浓浓的震惊。   丁纪明显不想在这个事情上多纠缠,转移话题说起了别的事,“对了,你老家是红旗公社的?”   林清晏勉强从恍恍惚惚中回过神,“啊,对。”   丁纪说:“肥料就有红旗公社的名额,到时候队里得跑一趟。”   林清晏思考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丁纪这话是什么意思,“那我们这车去送?”   “你要是想的话可以争取一下。”丁纪的语气很平静,“应该没问题。”   说白了,送肥料的司机全是他们运输队的自己人,大家都认识,林清晏要是说一句那是自己老家想顺路去看看,别人也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反正送哪不是送,只要不是那种特别远的公社,其实任务都一样。   林清晏自己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当即就说:“那到时候我跟师傅们说说。”   说起来,自从过完年他们就没回过老家。哪怕按照原来一个季度回去一次的频率,三四月份也该回了,偏偏遇上林清海坦白的事,闹得全家人心情都不好,整天提心吊胆的,自然也就没回去。   也不知道爷奶他们有没有念叨。   现在有了机会,倒是可以顺路回去一趟。 ────────────────── 第84章 姜春兰病了 ──────────────────   然而林清晏打算得很好,化肥厂的肥料却迟迟没能送来,倒是那位五金厂副厂长的事情有结果了。   ——下放。   消息一出来,整个厂里都轰动了,家属院里也是吵吵嚷嚷,嘴里聊的全是这件事,有人称快、也有人觉得脚底生寒,各种话一句接一句,热闹得堪比过年,连刚从农场回来的张强都没人关注了。   林清晏家经过时间的调节原本都好了些的气氛再次陷入窒息中,姜春兰当晚就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不行,吓得兄妹几个连夜背着她去医院。   姜春兰烧得人都不清醒了,甚至还在做噩梦,医生给打了针,似乎还带有安眠效果,快折腾到天亮时才终于睡着,但眉头依旧紧锁着,能看出来哪怕安眠了也没睡好。   林清清已经哭得眼皮都肿了,忧心忡忡得不行。   林清河同样担心。   林清海沉默着坐在一旁的空床上,两手抵着额头撑在膝盖上,叫人看不到他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但想也不会好。   林清晏半夜被林清清叫醒,这一通折腾下来也是身心俱疲,但还是强撑着主持大局,“清河清清你们俩回去吧,明天还得上学呢。”   林清清摇头,“我担心妈。”   林清晏说:“我和大哥在这呢,你们回去睡一觉,不然明天没精神。”   林清河说:“你们明天还得上班呢,不如我留下来,反正我明早不去学校也行。”   现在学校里老师压根不管学生,到时候家长去学校说一声就行,甚至连家长不去请假都行,老师基本不管。   林清晏没答应,而是说:“其他学生怎么样你别管,只管自己学习。不论怎么样,知识是不会欺骗你的。”   他知道学校里现在也闹腾得厉害,有些学生连学也不上了,整天扮演小红兵到处去折腾人。林清河脑子聪明归聪明,但到底年纪小、又处于青春期,万一禁不住也跟着闹腾,那他真的是要气死。   林清河就说:“我没掺和,二哥你放心吧。”   “那就好。”林清晏说:“行了,你带着清清赶紧回去。”   此时外面天已经麻麻亮,路上有人在打扫卫生,加上医院到家属院的距离不算很远,两个人结伴回去倒也不需要太担心。   林清晏都这么说,林清河只能带着林清清先回去,走之前还特意看了看沉默至今的大哥,想张嘴说点什么,最后愣是没说出来。   林清晏也没多事去问。   这间病房里除了姜春兰之外还有一位病人,连陪床的家属也在。这场合,林清晏纵有千言万语想跟林清海说也得憋回去,最后只拍了拍林清海的肩膀,接着建议,“大哥,你躺下睡会儿吧。”   林清海摇摇头,没说话。   林清晏也就不劝了。   他知道林清海心里不好过,因此刚刚都只是喊林清河林清清回去,因为他知道即便他喊了林清海也是白喊,索性不费那个劲了。   姜春兰还在挂水,指望不上林清海,林清晏也不敢合眼,只得坐在一旁的空床上复盘这次副厂长的事情。   根据他听到的消息,副厂长全家被下放是因为一些信件,意思是他跟资本家有联系,这犯了明显的错误,必须接受思想改造。至于中间的博弈过程他不清楚,只知道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   信,跟资本家联系……   就这么几个字,真是字字往姜春兰心上扎,然后整个就被吓病了。   其实别说是姜春兰了,就连林清晏自己也被吓到,书本上的文字再犀利,也没有亲身经历过一次来得吓人。   ——上次张家的事情不算,毕竟张家是得罪了人,人家故意整他们呢,虽然张家自己也不那么无辜就是了。   当然,这次副厂长的事情他不知道背后的原因,甚至都不知道背后有没有原因,总之连这都倒了,那一般人遇上这种事怎么活?   人是强势不过大局势的,该认怂的时候就得认怂。   复盘着这些,林清晏是半点困意都无,靠在墙上盯着姜春兰挂的药水,因为里面的药还有小半瓶,他也没怎么往心里去,而是慢慢做了个决定——他得藏好自己喜欢男性这件事,至少在这几年一定要藏住了。   还有丁纪,人家是运输队的副队长,有大好的未来,自己不能拖人家下水。   做好决定的时候,林清晏有些怅然,也有些释然。他承认自己胆子小,把自己的命看得无比重。   想好了这些,再回过神就发现药瓶里的药水只剩下一点点了,林清晏不敢再分神,又等了片刻才出去喊护士。   护士很年轻,确认名字:“病人是叫姜春兰吧?”   林清晏回答:“对。”   她看了下单子,确认没有药之后才将姜春兰的针给拔了。   拔完针,姜春兰依旧还睡着,许是药起了效,脸色比之前又红又白的模样好多了,蹙紧的眉头也松散了些,应该是没有大碍了。   林清晏把姜春兰的手放在被子里,实在熬不住了,“大哥,妈的药打完了,我稍微眯一会儿,你注意点情况,有事叫醒我。”   沉默至今的林清海总算开腔应了声:“嗯。”   林清晏在心底叹口气,也不再管林清海,闭上眼睛就靠在墙上睡了。   因为心里担心姜春兰,也担心林清海,惦记着怕有事,所以林清晏睡得很浅,以至于林清河林清清一说话他就醒了。   睁眼一看,原来是林清河林清清送了粥过来。   林清清还说:“妈病了,得吃点好的补一补,所以我用鱼干熬汤后熬了粥。”   这做法一听就有点麻烦,林清清估计耗费了些功夫,眼底还挂着明显的黑眼圈呢。   当然,其他人也没休息好,林清河身上能看出明显的疲倦,林清晏自己也忍不住地想打哈欠,至于林清海……整个人都显得有点颓废,像是熬了几个通宵。   林清晏说:“妈还没醒,先放在这吧,等她醒了再吃。”   林清清点头,“好。”   林清河说:“大哥二哥,我们给你们也带了粥。”   林清晏确实饿了,“先放那,我去洗把脸了来吃。”   林清河劝林清海,“大哥,你也吃点吧,熬一晚上了。”   林清海沉默片刻,随后站起身。   现场不管是林清晏还是林清河亦或者是林清清见状都松了口气,林清晏想让气氛轻松点,还故意催促林清海,“大哥,走快点,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林清海脚下一顿,也没说话,但走的确实快了点。   清晨,医院里明显比半夜的时候人多,有些不知道是家属还是什么身份的人神色匆匆地来,有的手里还拎着东西。也有上了一晚上班的医生和护士换班交接回家,林清晏就看到昨晚那位给姜春兰打针换药拔针的女护士此时已经脱掉了白褂子,摘下了头上的白布筒帽,头发倒依旧盘着,然后拎着一个布袋子往医院外走,明显也是下班回家了。   瞥一眼,林清晏便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边上林清海。   他略有些担心,“大哥,你这样子还能去厂里上班吗?”   林清海不仅仅是熬了一个通宵,最重要的是他精神压力非常大,所以整个人就显得格外得疲惫。   这种状态,林清晏可不放心他去上班。所以,没等林清海回答,林清晏就说:“大哥,你请一天假吧,照顾妈的同时自个儿也把没想明白的事情接着想想。”   林清海也没拒绝,嗯了声。   林清晏也就不多说了。   但兄弟俩洗完脸之后,林清海脸上的水珠子都还在呢,就听他突然开了口,“清晏,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林清晏愣了一下,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清海抬起头,一双眼通红,里面还有明显的红血丝。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又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见他问的郑重其事,林清晏静了片刻,接着回了一句:“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命重要。”至少为了一段感情搭上自己的命并不值得。   闻言,林清海呼出一口气。   “走吧,回去。”林清海说。   林清晏摸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但脚下却动了起来。   病房里姜春兰还没醒,林清河林清清兄妹俩就在边上守着。隔壁床的病人倒是醒了,正在吃家属带来的粥。   片刻后,林清海林清晏兄弟俩也吃上了。   鱼干汤熬出来的粥自带一股鲜味,里面还放了点葱花,清早吃一碗真挺舒坦的。   林清晏就夸林清清,“清清你手艺真不错。”   正愁眉苦脸的林清清脸色好看了些,“二哥,那还有很多,不够你再装点。”   林清晏答应下来。   林清河和林清清是在家吃过了过来的,此时见大哥二哥都吃着东西,就说:“要不我今天就不去上学了吧,留医院照看妈,反正一天不去也没关系。”   林清清也跟着说:“我也可以。”   这次,林清晏还没说话,林清海就先开了口,“不用。”   三兄妹纷纷看过去。   林清海说:“我留下来。”   林清晏微讶。   林清河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吃惊,他眼睛朝林清晏看了过去,想知道是不是刚刚洗脸的时候林清晏跟林清海说了什么,所以他才想通了,要不然怎么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也行。”林清晏回神很快,“你这个疲惫的样子去上班我也不放心,倒不如在医院照看妈,顺带也休息休息。”   林清海嗯了声,转眼看向姜春兰,人还静静的睡着,烧也退了,但面上的神色并不好,叫他一双眼睛里不由溢满了愧疚。 ────────────────── 第85章 决断 ──────────────────   顶着一张明显睡眠不足的脸来到运输队,丁纪看到人就问:“出什么事了,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林清晏揉了把脸,说:“我妈昨天晚上发烧,半夜给送去了医院,折腾了一晚上。”   发烧还送去了医院,说明情况严重。丁纪眉一皱,“怎么突然发烧了?”   林清晏半遮半掩,“五金厂副厂长的事有了决断,我妈吓着了。”   说起这个,丁纪就沉默了,明显他这边也收到了消息。   林清晏这时问他,“你没事吧?”   丁纪反问:“我有什么事?”   林清晏定定地看了丁纪半晌,又想想丁纪昨天的状态以及今早半点异样都没有的神态,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没事就好。”   见林清晏一脸疲惫还不忘关心他,丁纪不由得多透露了点,“该做的事都做了,现在不管发生什么都影响不到我。”   这么肯定的回答,林清晏长松口气,“那就好。”   虽说他决定藏着自己喜欢同性这件事,也决定不拖丁纪下水,可已经惦记在心里的人,他怎么可能不关心?来上班的这一路上他在思考林清海事情的同时也在担心丁纪有没有事,会不会被这件事影响,现在可算是有了答案。   ——至少有一件事能放心了。   丁纪见他又揉了一把脸,干脆说:“去宿舍睡一觉呢。”   林清晏拒绝,“不用。”   丁纪说:“今早没什么事,再说你这一脸困倦也是事出有因,去睡一觉吧,那些零碎的活下午再干。”   说着,丁纪直接推着人往外走。   林清晏转身避开他的手,随后说:“丁队,你饶了我吧,睡在木板子床上我是真不行。”   丁纪这才想起来,上次去林清晏的宿舍里面没铺床。   他挑眉,“那我的宿舍借你用用?”   睡丁纪的宿舍……   林清晏光想想就浑身发麻,接着赶紧拒绝,“不用不用,我再熬一熬就好了,中午下班再回去补觉。”   丁纪问:“真不用?”   林清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用。”   还嫌不够,他又补充一句:“真不用!”   丁纪语气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意味,“行吧。”   见他消了这个念头,林清晏心里松口气。睡丁纪的床什么的,他现在真的不可。   丁纪又提议,“那你去车里睡一觉吧,就是没床那么舒服。”   此时此刻,林清晏并不是很能听“床”这个字眼,赶紧说:“那有什么,我们出车的时候还不是天天在车上睡觉。”   丁纪说:“也是,那你去吧。”   说到这,林清晏也知道丁纪这个领导让他在上班的时候补觉不是在开玩笑了,想通这个逻辑,他还有点忍俊不禁,谁家领导这么当啊?可这个诱惑实在太诱人了,丁纪又盯着,一副他不去睡一觉他就不罢休的样子,林清晏只得钻进车里,闭上眼之前还不忘跟丁纪说:“丁队,别盯着我,不然我睡不着。”   确实一直盯着他的丁纪:“……”   他脸上毫无破绽,一点都没有被戳穿的心虚窘迫之类的,“我一会儿就走,你赶紧睡吧。”   林清晏点点头,也不再说了。   刚开始的时候林清晏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边上还有一个人看着呢,然而很快他的身体就告诉他——不,你能睡着。也许是因为熬了半晚上太困了,也许是因为早在无数的搭班子中习惯了边上有人,总之林清晏这一觉睡得还算可以,偶尔有说话声都没能吵醒他。   最后,林清晏是被丁纪叫醒的,那一刻他有点懵,张嘴第一句就是:“到哪了?”   丁纪都被他问愣住了,一秒之后才反应过来,“想出长途了?”   林清晏清醒过来,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之后说:“我睡蒙了。”   丁纪说:“看出来了。”   林清晏不知道现在几点,只问:“有工作?”   “没有。”丁纪说:“到下班时间了,回去睡吧。”   林清晏揉着肩膀从车上下来,只见这车库此时除了他们俩也没别人,想来都是下班回去了。   “麻烦丁队还特意来叫醒我。”   “小事。”丁纪又问,“睡得怎么样?”   林清晏说:“说实话,一般般。”   丁纪就说:“叫你去我宿舍睡你又不乐意。”   林清晏:“……”   林清晏脱口而出,“那我还是在车上将就一下吧。”   丁纪看他。   林清晏也意识到这话说的不对,连忙找补,“我这不是觉得正大光明的消失不好吗?”   丁纪皮笑肉不笑,“跟你在车里睡了一早上有区别?”   林清晏:本质还真没区别,不都是上班摸鱼嘛。   但是……   感情上有区别!   林清晏认真脸:“我主要是怕这身衣服弄脏你的床。”   丁纪啧一声,“借口。”   林清晏心说,那可不是借口嘛。   他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因为这话题怎么说怎么危险,干脆上演三十六计,“丁队,你去食堂吃饭吧,我也回去了。”   好在丁纪也没继续抓住这个问题不放,顺着话说:“你要不要去食堂买点饭带回去?”   林清晏还真思考了一下,接着说:“不用,我先回家看看什么情况。”   他不确定姜春兰出院没有,但林清海今早没去上班,就算姜春兰没出院他也应该知道准备午饭,所以倒不用从食堂买了带回去。   丁纪就是个提议,被拒绝了也没劝。   回到家属院,姜春兰已经出院回来了,瞧那神色,还有些高兴,跟昨晚烧得人事不知、以及之前愁眉不展的模样都完全不同。   林清晏心下一动,可顾忌着林清河林清清还在边上,就没问,只进了卧室。   打开门,林清海果然在里头睡着,不知道是觉浅还是压根没睡着,门一开他就睁开了眼。   “大哥,吵醒你了?”林清晏问。   “没有。”林清海说:“下班了。”   林清晏嗯了声,说起自己惦记的事,“我刚刚在外面看到妈出院了,神情看着大为不同。”   林清海听懂他在说什么了,也直截了当地说:“我跟妈说我以后不会再跟她往来了。”   听到这句话,林清晏也是大松口气,因为他是真的怕林清海固执,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去做。   幸好幸好,他还没被爱情冲昏头脑。   但此时面对林清海这句话他却一时失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林清海自己有几分伤感地说:“其实,我一直就不该惦记她。”   林清晏不由得说:“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无法控制。”   林清海摇摇头,“她以前是千金小姐,我这种平头老百姓不该惦记;现在她落了难,时局也叫我不该惦记。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没有资格去惦记,只是我之前一直心存侥幸,觉得万一呢,现在我才想明白,我惦记的这个‘万一’却有可能搭上我们全家人的命。”   “大哥,你能想明白就好。”林清晏说:“人生嘛,总归会有遗憾,或许刚开始的时候会难过、会不舍,但时间会冲淡一切,慢慢地也就好了。”   就像前世他父母离婚,他当时也不能接受,可慢慢的不也习惯了?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跟他们各自再婚的家庭相处,有的时候看到那种怨偶的故事还有几分庆幸,觉得自己现在一个人过也比生活在那种整天一地鸡毛的家庭里好。   林清海嗯了声,把这句劝听心里去了。   正说着话呢,敲门声响起,接着就是林清河的声音,“大哥二哥,该吃饭了。”   林清晏喊林清海,“走吧,去吃饭。”   不等他们俩拉开门,林清河就已经从外面把门推开了,然后带着几分探究地盯着两人,“大哥,二哥,你们躲里面说什么悄悄话呢?”   林清晏抬手推着人往外走,嘴上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打听。”   林清河嘟囔,“一天就你们俩兄弟说悄悄话,然后把我排挤在外。”   林清晏给他一下,“就你长嘴了,一天到晚胡说八道。”   林清河眼睛注意着林清海,嘴上反驳着林清晏,“你们自己做的事,还不让我说了。”   到了饭桌前,林清晏就说:“赶紧吃饭吧,少说这些有的没的。”   林清海的决定是真的让姜春兰放下了那颗悬了多日的心,整个人都显得明媚起来,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的,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她昨天半夜还进医院了。   林清河林清清也不是傻子,家里不一样的气氛怎么可能没感受到,林清清还问呢,“是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姜春兰笑容舒心,意有所指,“是有好事。” ────────────────── 第86章 吃火锅 ──────────────────   副厂长的事属实在五金厂家属院被议论了好一阵,个个观点都不同,令人唏嘘不已。也正因为这么一件事,家属院的风气都好了不少,甚至就连厂里的工人干工作都更认真了。   当然,自从林清海决定再不跟陶小姐联系之后,林清晏就觉得这件事跟他们家的关系就不大了,每天上着自己的班,顺带打理打理游戏。   中途,林清晏终于等来了一场雨天,然后给丁纪送了一篮子的松树菌。   当时丁纪的目光停留在松树菌上好几秒,才问林清晏,“从哪得来的?”   林清晏说:“昨天不是下雨了嘛,有人进城偷偷来卖,我觉着不错就买了,家里留了些,这篮子送你。”   丁纪挑眉,“运气这么好?”   林清晏莫名心虚,“就碰上了。”   “行。”丁纪说:“正好我今天不想在食堂吃,打算回家自己下个锅子。”   林清晏一愣,“锅子?”   丁纪说:“院子里的菜都能熟了,种类多,就想弄个锅子吃。”   夏天吃火锅,想想都觉得热,但是……也好爽啊!   他都戒火锅多久了!   林清晏羡慕,“那还挺好。”   丁纪就问:“所以,你要不要一起?”   林清晏心动,疯狂心动,“又请我吃饭,这我怎么好意思?”   丁纪笑了,“你可以好意思。”   不说起火锅还好,一说起来林清晏就真的馋了,“那我答应了?”   丁纪眼中含笑,“求之不得。”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林清晏中午回去跟姜春兰说了声自己晚上不回来吃饭,叫他们不必等,姜春兰多问了一句要去做什么,待林清晏如实回答后,她就忍不住感叹丁纪还真是没有半点领导架子,天天跟清晏关系这么好,还请他去家里吃饭呢。   接着,姜春兰就说:“之前你说鱼干是丁队分你的,那就不带了,不如带点干海带过去?家里还有一斤多点。”   林清晏想了想,没要,“丁队平时基本都是吃食堂,开火的机会少,而且过年发的干海带他指不定比我得的多,家里应该有。”   姜春兰想了一圈,就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了。   林清晏倒不在意,“你别操心了,我会看着办的。”   姜春兰也就不多事管了。   下午下班,林清晏跟丁纪一块去他家。   整个院子比林清晏上次来变了不少,原本光秃秃的地方此时已经长得郁郁葱葱,红薯叶子长得十分茂盛,萝卜也冒了芽,就连玉米都长出了好一节,其它的蔬菜瓜果长得更是好。   林清晏又一次感叹,有个自己的菜园子真好!   进了正房中间的待客厅,里面的装扮很朴素,家具都是最常见的,墙上也没挂东西。一眼扫过去,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丁纪开始挽袖子,并问林清晏,“你是在这坐会儿还是和我一起去厨房?”   那林清晏当然是:“一块去厨房吧,我给你打下手。”   在这坐着多无聊啊,当然是和丁纪一块下厨!   丁纪眼中有不明显的笑意,“那就走吧。”   进了厨房,林清晏第一感觉就是——这厨房比待客厅要更像个家。里边两口锅,柜子里放着不少碗筷和厨具,连刀都有两把,一把剁骨刀、一把普通的菜刀,更别提什么洗菜用的盆、切菜的墩子、炖煮的砂锅,真是样样都不缺。   这些装备,比起后世的厨房也就差个油烟机、煤气灶或者电磁炉、电饭煲、微波炉、以及一台冰箱了。   林清晏大开眼界,“东西这么齐全?”   丁纪说:“不能亏待自己。”   林清晏很赞同,“这话我同意。”   两人相视一笑。   厨房有两间,再往里走里面还有些柜子和一张桌子,也摆了些相应的器具。另外就是中间的位置放着一个小火盆,中间搁着一个铁架子,上面放了一口砂锅。   林清晏正奇怪呢,就见丁纪走过去将砂锅盖子揭开,然后露出了里边已经凝结的肉。   “这炖的什么?”林清晏问。   丁纪说:“猪蹄,一会儿拿来当锅底。”   林清晏好奇,“你中午炖的?”   丁纪嗯了声,“晚上回来再炖就晚了点,何况今早得的猪蹄,要是放到现在也不新鲜了,倒不如先炖着。”   林清晏感叹,“原来是这样。”   丁纪把砂锅和铁架子都拿起来,然后指派林清晏把火盆拿到院子里去,打算到时候直接在院子里吃。   在别人家,林清晏听安排。   很快,丁纪就搬了一张约摸到人膝盖那么高的桌子出来摆上,随后将火盆放了上去,接着又放上铁架子,再往上搁一口双耳锅,这火力也就布置完成了。   “底下烧柴?”林清晏问。   丁纪说:“用木炭,柴的烟灰太重了,到时候全飞锅里去了。”   林清晏不禁感叹,“你准备的可真到位。”   丁纪说:“你要没事做就去摘菜,菜篮子就在边上的屋子里。”   林清晏提前问清楚,“摘什么菜?”   “你看着摘,想吃什么摘什么。”说完,丁纪转身进屋去拿木炭。   林清晏就去摘菜。   在架子上坠着的豆角和豇豆摘一些,嫩茄子摘两个,巴掌长的黄瓜都摘了,丝瓜也不落下,苋菜叶下汤最好,这个一定要多摘,小青菜拔一点,火红的辣椒……这个可以少摘几个,到时候可以调个蘸料……   林清晏一通忙活,最后弄了满满一篮子的蔬果,同时也闻到了香味,应该是丁纪在弄底汤了。   走近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只见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燃了起来,而双耳锅里也装了底汤,熬煮半天因为冷却而凝固在一块的猪蹄汤随着此时温度的烧灼慢慢融化,香味开始往人鼻尖里蹿。   只这一样,林清晏就知道丁纪的做饭手艺应该很不错了。   “这可真香。”他满怀期待。   从下班开始就一直带着笑的丁纪此时笑容更甚,“那一会儿多吃点。”   林清晏说:“你放心,我不会客气的。”   丁纪说:“那最好。”   林清晏指了指菜篮子,“这些菜够吗,你看还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丁纪翻看了一下,“挺齐全的,等会儿不够了再去摘。”   林清晏:“好。”   接着,两人开始去处理食材,菜都得清洗,豆角豇豆也得择一下,还有茄子、黄瓜、丝瓜之类的要切,另外丁纪还拿了些土豆、豆芽、海带、粉条、木耳、泡发的干笋出来,当然,林清晏送的松树菌也不能落下,都得处理。   一通忙活,菜品总算摆上了桌,另一张专门搬出来用来放菜的桌子真的满满当当。   丁纪犹嫌不够,又进了一趟厨房,然后从里边端出一碗猪油渣。   林清晏自觉是见过世面的人,可在这年代摆出这么一桌,还是结结实实把他惊了惊。   火锅啊!   七十年代的火锅!   丁纪还在问他:“要不要蘸料?”   蘸料倒简单点,盐、酱、醋、切碎的鲜红辣椒、干辣椒面、蒜蓉和葱花。因为锅子底料就是猪蹄,看着比较清淡,所以专门又备了辣椒,毕竟本地人都吃辣。   林清晏收起内心的惊讶,“我自己来。”   丁纪却没把小碗给他,而是动起了手,并问:“要鲜辣椒还是干辣椒?”   林清晏只能说:“都要。”   丁纪又问:“葱花要不要?”   林清晏回答:“要。”   丁纪:“醋呢?”   林清晏:“要。”   就这么几来几回间,丁纪将为数不多的佐料按照林清晏的要求加进小碗里,然后将蘸料放到了他面前。   林清晏微微歪了歪脑袋,觉得这个节奏好像不太对。   丁纪又说:“要吃什么菜自己下。”   林清晏:“哦。”   正在给自己调蘸料的丁纪抬起眼皮,问:“吃啊,看我干什么?”   林清晏有问题想问,但又感觉没问题能问,最后只能说:“等等你。”   丁纪调好蘸料,“猪蹄是熟的,现在就能吃了,不用等我。”   林清晏:“好。”   说完,他伸筷子夹了块猪蹄。   炖了半天的猪蹄非常软糯,皮肉里满满的胶质碰到牙齿很Q弹,有点像吃果冻,但真的比果冻强几倍。猪蹄处理得也干净,吃起来没有任何异味,所有的调料也都放得特别好,啃起来过瘾极了。   原本林清晏还有脑子思考那些有的没的,可这块肉一入口,瞬间所有的想法都被抛之脑后,让人只想埋头干饭。   林清晏没忘问:“你特意学过?”   “跟炊事员学过一点。”丁纪问:“觉得怎么样,合口味吗?”   林清晏毫不犹豫地夸奖,“非常好!”   大口啃猪蹄的感觉,那真是谁啃谁知道!   丁纪笑着说:“喜欢就多吃点,等把肉吃得差不多了就下菜。”   林清晏没有任何意见。   他不知道丁纪从哪弄来的猪蹄,他也没有问,总归自己吃到嘴里了。虽然满头大汗,但真的好吃,感觉流这一身汗都是值得的。   吃肉吃得有点腻味之后,边上的菜想吃什么就往锅里下,丁纪甚至还拿了些挂面过来,说想吃主粮也可以下进去煮。   那么多菜呢,林清晏当然不想吃挂面,反正他吃火锅从来不吃米饭不吃面,胃都用来装各种菜了。哪怕现在挂面属于细粮他也不想吃。   土豆煮得面面的、黄瓜清香、松树菌脆嫩、茄子吸饱汤汁、苋菜叶在滚汤里烫一圈就变软、海带自带天然的咸鲜、豆芽爽口……   真是每一样都好吃!   只在锅里涮一圈吃原味就非常好,放蘸料里蘸一下那又是另外的味道,不论怎么吃都好吃。   别问,问就是美! ────────────────── 第87章 送货去红旗公社 ──────────────────   化肥厂的化肥终于运进了开平县,这意味着林清晏他们要开始往各公社送肥料了。   就跟之前预料的那样,林清晏提了一嘴自己老家是红旗公社的,其他师傅就很懂地把红旗公社留给了他。   林清晏和丁纪早上开着车出发,当天不过中午就到了红旗公社。这条路林清晏现在也很熟了,开起车来比去其它地方快很多。   到了公社,迎接他们的不仅有早就得到消息的公社干部,还有一众等待着的各大队的人。   一见汽车开过来,原本正说着话的众人立刻闭嘴,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全朝车子看了过来。当然,他们不是看化肥,也不确定这车里就是化肥,而是在看车,毕竟以前真没怎么见过,新鲜着呢!   林清晏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径直停好车下去。   负责接车的主管人叫汪明,他在红旗公社管农业生产这一块的工作。这个化肥是县里统一订购之后发下来的,文件也早就下达了,他得到消息后报告了公社书记,然后大家商议了一番该怎么分这批肥料,现在就等肥料到了给各大队分派下去。   “丁同志,林同志!”一见面,汪明就很热情地跟两人握手。   这种时候,当然是丁纪这个当副队长的站前头,“汪主任,县里委托我们运输队运送的化肥就在车上,希望没耽误你们的事。”   “没耽误没耽误!”汪明赶紧说,“两位同志辛苦了,这么老远的帮我们把化肥送过来。”   丁纪说:“都是兄弟单位,应该的。”   丁纪说话的时候表情一贯是比较严肃的,但说话的语气并不强硬,只要他愿意,别人绝对不会觉得他态度不好。   这会儿汪明也一样,瞧瞧人家说的,兄弟单位,县里来的,没看不起他们公社的同志!   汪明心里越发高兴,就说:“两位同志一路辛苦了,先去办公室喝点水,食堂要不了多久就开饭!”   丁纪拒绝了,“汪主任,饭就不必了,我们还是先看看化肥?我见着公社外还有群众呢。”   “是啊。”林清晏也说,“那些群众想必就是来拉肥料的吧。”   “真叫你们给猜着了,还真是。”汪明说,“化肥的事县里早有消息下来,说是早就跟化肥厂那边定好了,分给各公社的数量也定了,我这得了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跟书记商量,就怕耽误地里的事。这不,昨天得到消息说今天运输队的同志要把化肥运来,我连忙给各大队传信,喊他们赶紧到公社来把化肥拉走,地里也好早点上肥。”   林清晏捧了一句:“汪主任真是一心为民,是人民的好同志啊!”   闻言,汪明十分高兴,也不虚与委蛇了,“既然两位同志也关心农民同志,那我也不耽误事了,马上就叫几个干事去清点,也好叫各大队赶紧把肥料拉走。”   丁纪没意见,“你请。”   汪明立刻喊了跟在后边的几个干事去卸车里的肥料,并一袋一袋地清点清楚,连称重也不能落下!   这化肥可是能除害虫肥土地增产量的,按照公社那边下发的标准,一两也不能少!   干事们卸货点数量,林清晏和丁纪两人虽然不用上手去搬,但也不能离开,不然万一人家搞鬼怎么办?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周全一点总没错。   这边忙碌着,汪明还在一旁和他们闲聊,总之不能叫人觉得被冷落了。当然,他的大半心思其实都在化肥上,眼睛也是时不时地瞄过去,主打一个“两头都不耽误”。   林清晏和丁纪也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聊着,气氛还算热络。   不过林清晏是在一心三用,一边聊天一边注意车那边的动静一边梭巡四周找人,终于,叫他给找着了——红星大队的大队长带着几个眼熟的人正围在一块说话,其中就有林清平,几人说话的同时还时不时地朝他这边看一眼,显然也是看到了人。   林清晏估计几人应该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跟他打个招呼,毕竟他跟前还站着公社的领导呢,怕是担心贸然上前来会不好。   林清晏思考了一下,然后含笑跟汪明说:“汪主任,我看到我们大队长还有几个亲戚在那边,我过去跟他们打声招呼。”   汪明明显一愣,“林同志,你是我们公社的?”   不能吧?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晓得嘛,公社内部有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的就是公社里的出息人物。弄这个名单倒也不是因为别的,其实就是想看看公社里有多少人才,各自都在什么单位上班,万一有需要的时候也能去找人帮帮忙,更有利于他们公社开展工作。这名单上的人汪明知道,不说全记得,但真没听说过有一个叫林清晏的,还这么年轻。   “我户口在开平。”林清晏说,“不过我老家是红星大队的,我爷奶还有二伯他们都在队里。”   汪明问:“那你是打小在开平?”   “对。”林清晏说,“我爸以前去开平讨生活,后来就落了开平的户口。”   汪明恍然大悟,他就说嘛!从父辈就去了开平,难怪名单上没有他呢。   “原来林同志也是我们红旗公社的青年,我刚刚还不知道这一层缘故呢!”汪明情绪调整得非常快,态度也比刚刚更热情了,“红星大队是吧?我跟徐建国也熟得很,正好叫他过来一块说说话。”   徐建国就是红星大队的大队长。   林清晏也不管他们是真熟还是假熟,反正认肯定认识,“行啊,我也有段时间没回大队了。”   汪明眼睛环扫一圈就看到了徐建国,正好对方这时也朝这边看,他不由招了招手,示意徐建国过来。   “大队长,汪主任是在叫我们吧?”   “是不是林清晏也看到了我们,然后跟汪主任说了?”   “还真是在喊我们。”   “那我们过不过去?”   红星大队众人嘀嘀咕咕,他们天天忙着地里,也没怎么来过公社,更没和这些干部打过交道,一想还有点打怵。这次还是大队长要身强力壮的汉子挑担才喊的他们,不然他们这会儿肯定还在大队上工呢。   林清平在其中也很紧张,就等着听大队长的。   徐建国倒是来公社开过不知道多少次会,每年交公粮、交年猪、领任务等等都是他带着人来,跟公社的干部干事们倒能混个脸熟,一个个也都认全乎了。这会儿汪明主动叫,他立刻就反应过来是林清晏的原因,也不是什么坏事。因此,徐建国镇定地说道:“估计是林清晏在汪主任面前提了我们一句,我过去看看,你们在这等着。”   其他人没意见,叫他们跟公社干部打交道,他们宁愿回大队种地。   徐建国又看向林清平,林清平就说:“大队长,你去吧,我在这一块等着就行了。”   他是真不愿意过去,毕竟他过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到时候木头桩子一样,还给清晏丢人。   徐建国也不勉强。   很快,人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听汪明笑眯眯的说:“建国啊,没想到这林同志还是我们红星大队的人,他刚刚要是不说我都不知道。”   徐建国愣了一下,要知道汪明以前跟他说话可不是这个态度……好吧,其实也没怎么单独说过话,大多数都是他给各大队开会,说话的时候也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哪有这么笑眯眯的热情模样?   不过徐建国反应也不慢,他就说:“我之前只知道林清晏进了县运输队,但没想到这次送化肥就是他来。”   林清晏笑着说:“这次是我争取过来的,毕竟涉及到我们自己公社、自己大队,我也想多做点事不是。”   汪明就夸,“难怪林同志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前途,原来是思想觉悟高!”   林清晏说:“跟党走,听党话嘛!党和国家给了我们现在的好生活,那我也要感党恩不是,思想可不能滑坡了。”   汪明连连点头。   两人一来一往的夸了几句,林清晏实在寒暄不动了,关心起正事来,“大队长,不知道这次大队分到了多少化肥,我刚刚看到清平哥还有些队里的年轻人都来了。”   徐建国遗憾地说:“这次公社只给我们大队分了一百亩地的化肥。”   红星大队的地形不好,四周都是山,虽然开垦出了梯田,但总体耕地面积在整个公社算是排在末尾的,总共只有四百亩出头一点。这次公社分他们一百亩地的化肥,其实算是很不错了。   汪明还说呢,“咱们公社各大队是什么情况领导们和我心里都有数,红星大队每年的粮食产出少我们也知道,这不,这次领导们开会特意说了要照顾红星大队。耕地少不要紧,咱们把亩产量提上来,一样能出高额粮食嘛!所以公社就决定给你们划一百亩地的化肥,人家别的大队可都只有耕地五分之一甚至六分之一的量。”   林清晏不是傻子,知道汪明这话是在给他卖好,同时也是在安抚徐建国,解释说红星大队得到的肥料数量虽然是最少的、但按照耕地来看却是最多的。   徐建国同样也懂,但该哭穷还是得哭,“汪主任,红星大队难呐,早些年还饿死了不少人,这次听说公社有能提高产量的化肥分下来,一个个的都来找我,就盼着我能多带点化肥回去,好叫大家年底都吃个饱饭。”   汪明语重心长,“建国啊,你说的我知道,可其他大队也有他们的难处,我总不能处处偏心吧,到时候其他大队长可不得把我办公室拆了……”   两人上演着熟悉的桥段,林清晏看了会儿乐呵之后,才说:“汪主任,公社的难处我们理解,只是红星大队确实也难。说出来也不怕汪主任笑话,我父亲当年之所以去开平讨生活,就是因为在村里活不下去了,地里没多少收成、肚子里吃不饱,不得不背井离乡。”   汪明以为林清晏也想从他这给红星大队要好处,不由语重心长,“林同志,公社是真没办法,我们也得一碗水端平不是?不然别的大队要闹的。”   “我理解。”林清晏点点头,“红星大队也不是那种只知道嗷嗷张嘴要的人,所以我就想问问,如果我们自己解决当前的困境,不知道公社有没有什么支持。”   汪明诧异。   徐建国也很惊讶,这事,他不知道!   就连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一旁没插话的丁纪此时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汪明很快反应过来,问:“林同志你有什么办法?” ────────────────── 第88章 主意 ──────────────────   有句古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既然红星大队四周多山,那不如就把山利用起来。   ——这是林清晏之前听丁纪说他们大队搞养鱼副业之后萌生的想法。   之后他也暗地里琢磨过一些,只是一直没回老家,也没跟家里人商量过,想法并不完善。现在话题既然聊到了这,才贸然问了一句。   这不,把众人都惊着了。   “汪主任,我们红星大队的那片山是真的大,称其绵延不绝也不为过,山上多树木,据说早几年都砍了,现在的树都是新长出来的。这些树多是松树、杉树、枫树、柏树、香樟树等等,很常见,除了被老百姓砍来当柴火烧也没多大价值,我就想着能不能单独划出来一片,专门种植果树。汪主任见多识广,知道水果那可是个稀罕货,种出来之后不论是卖鲜果还是做成水果罐头之类的都行,也是给大队创收不是。”   汪明听后,眉头却是一皱,“这水果可不是统销产品,我们当前最重要的还是粮食。”   “可也得结合实际不是?”林清晏说,“何况大队也没有不完成粮食种植任务啊,地还是那么多地,交的任务粮也还是那么多,只不过在种粮食作物的同时我们还兼顾种植果树,换个词叫做‘额外收入’,再正规一点叫‘发展副业’,根据我的了解,国家是允许大队搞副业增收的。”   徐建国听到这心下也是一动,他们大队人口并不少,每年侍弄地里的庄稼确实忙,但再调派出人手去养果树也完全可以,毕竟树嘛,也不用天天除草捉虫施肥翻土的伺候,根本用不到多少人!只是费点力气,再不济还有地里的粮食保底呢,跟往年也没区别,可要是真的成了,那就是额外的收入,到时候就算每家能少卖俩鸡蛋也行啊!   想到这,徐建国急忙开口,“汪主任,我们大队每年的任务粮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定不少交,这果树种植可一定要批给我们!”   汪明神情舒展了许多,稍一沉吟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山上种什么树不是种,而且国家确实在鼓励发展副业,别的地方还有专门的农场种果树摘果子呢,不然那些罐头厂哪来的水果投入生产?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汪明就道:“公社里可没有哪个大队专门种过果树,大家都没经验,你们真要种也不是不行,但最好稳扎稳打,步子不能迈太大。”   这个徐建国当然知道,一口就答应下来,“成!”   汪明琢磨着红星大队既然有干劲,那叫他们大队先去探探路也不是不行,如果真的成了,那完全可以借鉴一下经验,在别的大队也种起来,到时候果树真的多了,那公社建一个自己的罐头厂也行啊!至于罐头该怎么做、生产线该怎么办等等,这些问题到时候再说嘛,实在不行就去县里求助!   越想汪明越觉得这个点子不错,内心越发火热,看向林清晏的神情都更和蔼了,“林同志,看来你是给我们公社出了个好主意啊!”   林清晏笑起来,“那就祝我们旗开得胜!”   汪明声音都大了,“说得好!”   聊起事情,场面越发火热,而那边的化肥也下完了。   核对过数目,确定没错。   汪明叫干事去开条子,然后极力邀请林清晏和丁纪去他们公社的食堂吃午饭,两人却都婉拒了。   “汪主任,我还有点事想跟大队的人聊一聊,这饭就不吃了。”林清晏笑着说,“何况这么多事还等着汪主任拿主意呢,我也不能耽误你时间不是。”   丁纪也说:“汪主任先忙。”   汪明见两人确实不吃,心里琢磨着两人应该是怕犯错误,便也不再说了。而他也确实忙,当即就说,“那行,建国你们大队先领,然后该谈事情谈事情去。”   徐建国脸上笑容更甚,“行!”   说着,他直接朝正往这边探头探脑的一众大队的人招手,“清平,你们赶紧过来!”   十多个青壮汉子面面相觑,随后赶紧走了过去。尤其林清平心里正略有些不安呢,结果就听见徐建国说:“汪主任叫我们大队先领,你们赶紧的,麻利的把化肥搬走!”   这话一出口,什么不安都没了,先把东西弄到手再说!   汉子们去搬化肥,林清晏这才终于跟林清平打了招呼,“清平哥。”   几个月不见,尤其刚刚还目睹了林清晏跟公社的干部相谈甚欢,林清平不禁有几分局促,“清晏,是你送化肥来啊。”   “对。”林清晏佯装没发现,只笑着问,“爷奶他们都还好吧,大家最近怎么样?”   “好,都好!”林清平说着还瞅了一眼边上的丁纪,毕竟这人陌生,但又跟林清晏站一块。   “这是我们运输队的丁副队,这次跟我一起来公社送化肥的。”林清晏看见后介绍。   副队长,那不就是清晏的领导嘛。林清平吓一跳,手脚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放,最后只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丁队长。”   丁纪颔首,“叫我丁纪就行。”   林清平连连摇头,“那怎么行,你是领导。”   丁纪说:“都是为了工作,没什么领导不领导的。”   就这么两句话,叫林清平对丁纪的印象顿时就好了,觉得这人说话中听。   林清晏知道林清平是把丁纪当做高高在上的领导干部对待了,一时半刻的也解释不清楚……好吧,按照他们的工作级别,丁纪确实是领导。当下,见林清平紧张不自在,他就把话题接过来说:“最近几个月家里事多,大院里还发生了一些事,所以就一直没能回去看看,心里还真有点想。”   说起自己熟悉的事,林清平果然不那么紧张了,“奶早两个月前就念叨你们呢,想着怎么还不回来。”   “县里有些乱。”林清晏压低声音,“五金厂的一个副厂长被下放去改造了,厂里还有家属院都不平静,所以我们就没回去。”   至于林清海的事情,那就没必要说了。   林清平也被吓了一跳,立刻问:“那清海没事吧?”   “没大事。”林清晏说,“事情到现在算是尘埃落定了,等过段时间的,我们找个全家都有时间的日子回去。”   林清平连连点头,“好。”   兄弟俩说完这几句,林清平就去帮着搬化肥了。   徐建国当然要去看着,防止有人弄鬼,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不去盯着不放心!   于是,现场就只剩林清晏和丁纪两人了。   林清晏看向丁纪,问:“丁队,我们找个地方吃饭?”   丁纪示意那边正搬东西搬得热火朝天的人,“你不等他们?”   “他们肯定不去。”林清晏稍微想一想就知道。如果他请客,大伙会觉得欠了人情,心里不自在;如果他不请客,那么他们也不舍得在公社买饭吃,毕竟对大队的人来说,钱票非常珍贵,在饭店吃很不划算,倒不如忍一忍回家吃,“等会儿给他们买点包子馒头带过来吧。”   丁纪也懂,就没劝,道:“行。”   林清晏道:“我去跟大队长说一声。”   丁纪应好。   林清晏朝正在掐手指算化肥数量对不对的徐建国走过去,“大队长,我和丁队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先不忙走,之后有点事我想跟你聊聊。”   徐建国停下计算,“你们先去忙自己的,正好等下我也有事要问问你。”   林清晏知道他说的是果树的事,贸然提出来的建议,徐建国虽然立刻跟上了节奏,但心里肯定还有很多疑惑,可不得跟他这个提出者聊一聊。   林清晏应下,“好,我们很快回来。” ────────────────── 第89章 讨论 ──────────────────   林清晏和丁纪到了国营饭店,因为还忙着见红星大队的人,两人也没吃什么复杂的东西,只点了两个做起来很快的菜就着米饭吃。   吃饭的时候,丁纪问林清晏,“你刚刚提的种果树的事是怎么计划的?”   林清晏也没隐瞒的意思,说出了自己能想到的主意,“我们大队的山是真的不少,平整的地方也没多少,绝大部分耕地都是梯田,一年忙到头也没多少收成。后来我听你说你们大队依靠水养了鱼,我就想着那我们大队的山不少,是不是可以在山上搞养殖种果树。只是养殖需要投入,而且牲畜是需要粮食喂的,人都吃不饱,哪有闲粮喂牲畜?”   听到这,丁纪点头,“搞养殖需要成本投入,就算再有野菜猪草什么的能将就,但也要喂点粮食麦麸之类的才行,不然不上秤。”   “可不是。”林清晏说,“我之前就听老家人说,每年大队的任务猪都是紧巴巴硬养的,有一年才堪堪达到出栏标准,愁得那段时间大家直挠头。”   丁纪问:“所以你就想种果树?”   林清晏点头,实话实说,“其实我对种果树这一块也不了解,但我琢磨着水果难得,就算果子养得不是那么好,但也总有单位要吧。”   这个年代的人对食物的要求真的很低很低,只要吃不死人,绝大多数人就能接受。   丁纪果然点头,“确实能卖出去,不过如果想找公家单位合作,那么东西也不能太差了。”   林清晏说:“我知道。”   丁纪又问:“打算种什么果树?”   林清晏细细说起来,“之前我回老家的时候,发现村里有些人家院子里有梨树、枣树、柿子树、枇杷树、李子树、橘子树等等,虽然树木不多,但种类挺多的。当然,有些果树不好打理,有些则是果子不太好保存,所以这个还得商量,不过……”   丁纪抬眼,问:“不过什么?”   林清晏说:“我想建议大队长多种李子树。”   丁纪问:“为什么?”   林清晏表情认真,“因为我想让大队养蜂。”   丁纪明白了,“你想卖蜂蜜。”   “没错。”林清晏说,“糖的贵重性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而蜂蜜比糖更难得,如果在种植果实的时候还能养一些蜜蜂产蜜,那么就不怕大队没收入。”   “这个主意很好。”丁纪说,“但养蜂可不简单,得有人会才行。”   “慢慢试呗。”林清晏想的倒是很开,“本来果树的种植也不是立刻就有效果的,在那之前可以让大队的人试着弄一些野蜂蜜,我们大队的山上春夏可有不少的野花,到时候摸索着把蜂子养起来,等果树长成,多少也摸索出一些名堂了吧?”   丁纪赞同地说:“这倒是,都是些无成本的试验,就算错了也不会亏,完全可以试试。”   林清晏笑了,“我就是这么想的。”   丁纪状似无意问:“那为什么一定要多种李子树?梨花枣花也不错吧。”   林清晏哑然,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能想到在果林里养蜂其实完全来源于在后世看到的一篇报道。那个时候他是去银行办业务,但那天银行人多,得排队等,他等的有点无聊,又不想刷手机,就随手从边上的书架里抽了一本杂志看——那是一本讲脱贫致富、乡村振兴的杂志。上面就有一篇关于某村将李子树种植与养蜂结合起来的报道,当地依靠出售李子与蜂蜜致富,甚至就连春季李花成片开放都吸引了不少游客去打卡,然后带动了周边住宿、餐饮、交通等方面的发展。   旅游现在是没法搞了,但在众多果树中,他只确定李花养蜂能行,所以他决定直接搬用后世的理论,至少能让大队少走点弯路。   面对丁纪好奇的目光,林清晏只能硬着头皮找理由,别说,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因为我记得李子树开花的时候花朵非常多,一大片一大片的那种,花朵多,那能更有利于蜜蜂采蜜吧?”   丁纪挑眉,“这确实。”   林清晏松口气,又说:“不过我也不是很懂,具体得等会儿再跟大队长他们聊聊,听听他们的意见。”   丁纪又问:“那果树呢,从哪儿弄?”   林清晏说:“我们大队倒是有一些李子树……”   丁纪:“足够支撑起办果园?”   林清晏:“……不能。”   丁纪:“所以你们问题不少。”   林清晏只能说:“慢慢来吧,有问题就想办法解决。”   丁纪很自然地给林清晏夹了一筷子的菜,“回头我也帮你们打听打听。”   闻言,林清晏莫名对自己这个提议更有把握了,毕竟丁纪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而且他门路多,或许真能帮着解决一部分问题呢?   “那就先谢谢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   两人虽然是边吃边聊,但这顿饭吃得并不慢,离开的时候还给大队的人捎了些馒头包子。   “大队长,化肥都装好了?”回到公社政府门旁边,林清晏看着大队里正围着化肥说话的人问。   一众汉子们看过来。   “装好了。”徐建国说,“怎么样,事情办好没有,我还想跟你说说那养果树的事呢。”   “办好了。”林清晏直接从网兜里掏出一包子一馒头塞徐建国手里,“边吃边说。”   事情发展到这,徐建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林清晏刚刚哪里是有事,分明是去给他们买吃食去了!他顿时就觉得手里的东西烫手,“你这……”   “遇到了都是缘分,再说这忙活了一个早上,等会儿你们还得挑着化肥回大队呢,不吃东西怎么成。”林清晏将网兜递给林清平,当着其他人的面说好量,叫他分一分。   一众刚还为化肥而高兴得嘻嘻哈哈的汉子顿时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很不自在,“这,不用了吧,我们也没饿。”   “对对对,谁的钱票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还是不吃了。”   他们可是听说了,每人一个鲜肉包子和一个白面馒头,他们十几个人,那得用掉多少钱票?!   林清平也觉得烫手,他为这些钱票心疼。   林清晏真诚地说:“平时我都在开平,每次就算回老家也是来去匆匆的赶时间,虽然能跟大家混个脸熟,但说实话,有些人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论起来都是亲戚,也真有点不应该。今天既然碰上了,那买个馒头给大家填填肚子也是我的心意,千万别嫌弃。”   “这种好东西,我们哪能嫌弃。”   “就是啊,肉包子呢,也就过年才能吃上了!”   “按辈分我还是当长辈的,就算买也是该我买给你,这可真是……”皮肤晒得黑黝黝的汉子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林清晏一笑,“既然是亲戚,那该吃就吃。”   说着,林清晏又跟林清平说:“清平哥,你给大家分一下,我还有点事要跟大队长聊聊,早点说完你们也能早点回大队去,这路程可不短。”   林清晏都这么说了,林清平只能答应下来,“好。”   其他汉子不好意思地道谢,心里又的确是想吃的。肉包子,白面馒头,谁不想吃?   林清晏笑笑,叫上大队长去了一旁说话。   “挣点钱不容易,你有这份心就好了,下次别这么破费了。”徐建国语重心长地跟林清晏说。   “也就是这次碰见了,不然我也没机会。”林清晏说,“再说了,之前我没工作的时候说想来大队插队,大队长不也二话没说答应了嘛,之前一直没机会感谢,这次撞见了,要不是知道你们忙着回去,我怎么也得请大队长你吃顿饭。”   徐建国侧目,“说那些干啥,我和你爸也是从小一块玩的,大家都是亲戚,你回大队来有什么不行?”   林清晏说:“所以大队长你也别跟我客气,我的工资买个包子馒头还是够的。”   他确实不在意那点包子馒头,毕竟他月月拿工资,每个月还有额外收入,现在光现金他都攒了有五百多,各种票也有,手上还有物资,在这年头真算富裕的了。人生在世,总得会为人处世,不说那些“心善”“仁义”“大方”之类的高尚节操,就说得自私点,给一点小恩小惠出去,在别人面前落个好,以后真有用得上人家的时候呢?   闻言,徐建国这才不说了,开始啃包子,香喷喷的肉吃进嘴里,那是真好吃!   不过他也没忘了正事,“对了,你之前在汪主任面前说的那个养果树,具体你是怎么想的,跟我说说?”   “大队长,关于养果树的事我是这么想的……”林清晏将自己刚刚与丁纪说过的种植果树与养蜂相结合的想法说出来。   闻言,徐建国啃馒头的动作都慢了,一双眼睛也随着林清晏讲述的声音越来越亮,最后激动地一拍大腿,“别说,这养蜂的法子还真行!”   林清晏心中一动,“大队长,难道我们大队有人会养蜂?”   “有!”徐建国说,“咱们大队有个老猎户,建国前他就是专门在山里讨生活的,那个时候他设陷阱、使弓箭,日子虽然苦一点,但也饿不死,他以前就自己在山里养过蜂,虽然每年也就几箱,但也养成了。”   林清晏眼睛一亮,“那可以啊,有经验总比没经验好。”   “他现在年纪大了,下地也拿不了多少工分,到时候多给他两工分,不怕他不乐意!”徐建国越想越觉得这事有谱,“李子树村里也有几户人家有,到时候跟他们商量商量,去要一些小苗来,另外山上也有野李子树,有些结的果也甜,都可以试试。”   徐建国不愧是从小到大在大队混的,对大队的情况可比林清晏清楚多了,哪里有什么东西他都一清二楚,林清晏贸然提出的这件事到了他嘴里突然就变得很容易,都是可以解决的!   “有办法就好。”林清晏说,“那大队长,这个事可就拜托你了。”   “都是为了大队,我回去就先跟他们几个合计合计。”徐建国咽下最后一块馒头,整个心都跟那块馒头一样变得甜滋滋的,有了盼头,“到时候真成了,大队也不会忘了你!”   林清晏笑眯眯的,“就像大队长你说的,都是为了大队嘛。”   徐建国心情大好,商量好事情就站起身,朝那边跟人家运输队同志不知道说什么正高兴的一众人喊:“走,挑上东西回大队!”   汉子们纷纷从地上站起来,有活络的还跟丁纪说:“丁队长,以后有机会来我们大队耍。”   丁纪答应下来,“行。”   这阵仗,就把林清晏弄得挺好奇,怎么才一会儿不见,丁纪就已经跟他们大队里的人打成一片了?   不过他这会儿没功夫深究,因为林清平把一人一包子一馒头分完剩下的几个包子馒头递还给了他,林清晏无奈,“清平哥,剩下的你拿着吃。”   林清平“啊”了声。   林清晏说:“不然你带回家也行,家里那么多人呢。”   林清平就说:“那我拿回去吧。”   林清晏嗯了声,又说:“回去跟爷奶他们说一声,等回头我们都有空了就回去看他们,叫他们也不用惦记我们,我们在开平都好。”   林清平答应下来。   几句简单的话说完,徐建国和大队十来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们各自挑上化肥,然后出了公社回大队。   一直到人走远,林清晏才转头跟丁纪说:“丁队,我们也走吧?”   丁纪颔首,“进去跟汪主任打声招呼就走。”   林清晏:“行。” ────────────────── 第90章 林清喜要相看了 ──────────────────   “丁队,刚刚跟我们大队的人聊什么呢?”开车回县城的路上,林清晏跟丁纪闲聊。   丁纪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说:“了解了解你们大队的风土人情。”   林清晏说:“都是一个县的,应该跟你们大队差不多吧?”   “还行。”丁纪说,“我们大队是水多,你们大队是山多,地理环境不同,有些习惯也不太一样。”   林清晏一想,“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倒也挺正常。”   丁纪嗯了声,“那个林清平是你堂哥吧?”   林清晏应了声对,又问:“怎么了?”   丁纪说:“没什么,随口问问。”   林清晏笑问:“是不是觉得他挺老实的?”   丁纪说:“都差不多,很多常年围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打转的人突然到外面去面对其他人,那肯定会有些不适应,再说人的性格也各不相同,正常的。”   林清晏:“是这样。”   两人一路闲聊着回到县城,因为这个任务是运输队统一接取并发布的,其中涉及的车辆还多,这次干脆就是统一对接,不需要司机们自己将接货单送过去,只需要回队里将单子交给专门负责这事的同事就行了。   都用不着十分钟,事就办好了。   “行了,今天回来的早,也早点下班。”丁纪从车上下来。   但凡出车回来,队里都是默认直接下班。当然,那种中午回到队里,下午却不上班的就过分了。可提前半小时甚至一小时左右下班却没大碍。   林清晏也下车,然后跟丁纪一人拿一些工具将其全送到库房去,连同车钥匙也要一并交给人家,毕竟这车也不是他们私人的,人家别的师傅出车也是要用的。   处理好这些杂事,两人各回各家。   最近家属院里风平浪静,无人作妖,林清晏踏进院子的时候就看到姜春兰端着笸箩坐在一众大妈中间一边含笑听着一边穿针引线。   见到他回来,姜春兰放下手里的活计,“下班了。”   林清晏回答说:“今天回来的早,就早点下班。”   说着,他又跟其他人打了招呼,这才对姜春兰说:“妈,我先回去了。”   姜春兰应了,“好。”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衣服,把自己收拾清爽。等从水房回来,就见姜春兰已经回来了,还问呢,“你回老家没有?”   “没。”林清晏之前想的简单,想着趁这次车到了公社就顺路回去一趟,但到了公社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考虑很不周,毕竟这车是公家的财产,他私自挪用那就是犯纪律,那么多人呢,一旦传出去他落不着好,倒不如不去,“不过在公社遇到大队长和清平哥他们了,他们来挑化肥。”   说着,林清晏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姜春兰听到林清晏转述的那句“奶在念叨你们”的话眼底有几分惶惶,“确实该回去一趟了。”   林清晏说:“等晚上问问大哥什么时候休息,挑一个大家都有空的。”   姜春兰应声好。   事情倒巧,下周末就刚好都有空。   当天,一家子人依旧早早起来,吃了早饭垫肚子就出发,这次他们没那个运气能在路上碰见顺风车,依靠着一双脚从公社走到了大队,终于赶在晌午前到了。   这会儿大队刚刚下工,社员们成群结伴地往家走,然后就撞见了回来的林清晏一行人,接着就聊开了。   “是春兰你们回来了啊。”   “可好久没回来了,家里头忙?”   “林清晏,听说上回你在公社遇到了我们大队去县里挑肥料的人,还一人请了一包子一馒头呢!”   “林清晏,谢谢你啊,我家那口子回来直说那包子好吃,这是沾了你的光了!”   “国营饭店里卖的肉包子,那能不好吃嘛!”   “……”   七嘴八舌地说着,林清晏只能含笑应付着,然后喊了老林家的人。   林老太笑眯眯的,“回来了,一路饿了吧,赶紧回家吃饭。”   林清晏答了,“好。”   有林老太这话,林清晏他们总算不再被大队的社员们围着了,林清晏也算是松了口气。   到了家,因为事先不知道林清晏他们要回来,林清喜做的饭不够,林老太又进屋拿粮食,叫林清喜又赶紧做上,苗小莲徐兰他们也赶紧去帮忙。   忙碌一早上,真饿了,早做好早吃饭。   林老头惦记着林清平回来后说的事,这会儿就问了起来,“清海你怎么样,没被影响吧?”   林清海第一反应:爷爷他们知道自己跟陶小姐的事了?   他吓了一跳,装傻,“什么事?”   林老头皱眉,“还能是什么事,清晏不跟清平说了嘛,你们厂里的副厂长出事了。”   林清海松口气,“没事,没影响到我。”   林老头一颗悬着的心可算落下,“没事就好。”   林老太忍不住说:“这世道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整这些幺蛾子出来,有个太平日子过多不容易啊!”   “你说这些干什么。”林老头瞪眼,“大队长老早就说了,不该说的话不要说,免得犯错误!”   林老太嚷嚷,“我这不是在家里说,外头你听见我在哪说过?”   林老头说:“我怕你说顺嘴了在外头也咧咧。”   眼见着老两口要说起火气,林清晏忙打岔,“不是什么大事,之后注意点就好了。”   林老太冷笑一声,“就他一天操心的事多,那么爱操心,怎么不说赶紧给清海说个对象,这都又半年过去了!”   没想到转折竟然是这样的林清晏:“……”   没想到话题会莫名落到自己头上的林清海:“……”   其他人:“……”   哦,见怪不怪了。   林清晏闭嘴,反正这事跟自己无关。   姜春兰在边上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转头一想叫老家的人催催清海也好,都跟陶小姐断了,那婚事就该说起来了啊,偏偏林清海没动静,姜春兰自己说了一次被他轻描淡写带过去之后她就不敢催了,现在让老太太他们说说挺好。   林老太的炮火直冲林清海而去,“清海,你说,这又过去了半年,你那婚事到底怎么说?”   林清海哑口无言。   林老太被他这沉默的样子弄得火气,“哑巴了?”   林清海无奈了,乱扯理由,“厂里出了副厂长的事,家属院的人都关注这事呢,所以没人给我介绍对象。”   这话纯属胡扯,分明是出了陶小姐的事,他就让姜春兰拒绝掉了那些介绍的人。偏偏林老太他们不知道,还信了这个鬼扯,“那现在这事都过去了,也该有点动静了吧。”   林清海含糊说:“再看吧。”   姜春兰眼睛却是亮了亮,清海这样,是答应要相看了?   她仔细观察着林清海的神情,然后小心地试探,“那我回头就跟秋霞她们说说?”   林清海:“……行。”   姜春兰高兴得差点笑出声来。   林清晏也稀奇地看向林清海,这就软化了?不过这确实是好事一件,林清海答应相看,就说明他现在是乐意找个人结婚过日子的,那成功的概率将大大提升。   林老太不知道姜春兰在高兴什么,这会儿还在跟林清海说呢,“那你可得抓紧时间,清喜都在相看了,别回头你妹妹还赶在你前头结婚!”   林清海今年二十四岁,林清喜十九岁,两人相差了五岁,要真的堂妹还赶在堂哥之前结婚,那到时候又是些不好听的风言风语,也足够叫人笑话的。   姜春兰心里不羡慕是假的,瞅瞅二哥一家,两个儿子早早结婚,孙子孙女也有了,现在眼看着姑娘也要结婚了,就剩下一个小儿子年纪小一点,但再过几年也能结婚了。清乐的婚事一成,二哥两口子的任务就完成了,以后就是享儿孙的福,多安逸啊。   她呢?大儿子刚出了一桩差点要命的事,二儿子工作好但婚事上一点苗头都没有,老三老四年纪还小,怎么算都还得好些年呢。唉!   姜春兰把那点羡慕的情绪摁住,关心起来,“清喜在相看了?说的什么人家?”   林老太就说起来,总结来说都是大队的殷实人家,家里劳动力多,还都是那种踏实勤快的,日日上工能拿不少工分的那种。   农村结婚嘛,图的不就是一个吃和穿,林清喜又有林清海林清晏这俩堂兄弟在城里当工人拿工资,算是一门贵亲,门槛低的人家他们可不会把清喜嫁过去。   姜春兰听后就说:“那以后定下了一定要早早跟我们说,怎么着也得给清喜添妆。”   林老太听了这话就高兴,“你有这份心就好。”   林清晏也没想到林清喜竟然都到了说人家的时候了,之前回来还没动静呢。当然,现在只是在挑着,也还没跟人家处上对象,要再谈上个一年半载的,倒也没有很急。   只是……   林清晏不由感激地朝林清海看了一眼,比他只大一岁的清喜都在说对象了,要不是有林清海在前头顶着,家里人怕是已经催到他头上来了吧?   嗯,感谢林清海同志!   林清海似有所感,低声问:“看我干什么?”   林清晏这会儿有点恐婚上头,不由就说:“大哥,别听奶他们催,你慢慢挑,挑个合心意的最重要。”   林清海心里一暖,“我知道,我应付他们呢。”   林清晏:“……?”   “你不是真心想相看结婚的?”虽然我想让你当挡箭牌,但要是你心里还惦记着陶小姐那就大可不必了!   似乎是看出了林清晏的想法,林清海就说:“我想选个合适的。”   林清晏问:“比如?”   林清海说:“至少家庭方面要合适。”   林清晏:“可以啊。”   陶小姐不就是家庭方面不适合嘛。   还好还好,这便宜大哥没有再惦记人家了,危险被扼杀在摇篮里! ────────────────── 第91章 那不巧 ──────────────────   一家人刚吃了饭,徐建国就过来了。他来也不是因为别的,正是为了果树的事情。   徐建国说:“各家有果树的我们都打了招呼,让他们今年留下苗别砍,到时候一块移栽到后山去。那地方离大队近,既方便管理也不怕被山里那群东西给祸害了。还有山上的野果苗,最近我们也找到了不少,小苗我打算都挪过来,就弄一片果林,到时候队里专门派两个人去看管,用心照看着应该能结果……”   徐建国说了不少,林清晏认真听后说:“最好挑选那种果子汁水足又甜的,毕竟这是要往外卖的,果子不好吃也不行。”   “这我知道。”徐建国说,“专门挑的果子好吃的人家,那种太酸的都没要。”   见徐建国心里有谱,林清晏也就没再多说,毕竟在农业一事上他是真的不怎么懂,人家现在自己有章程,他就没必要班门弄斧了。   聊了一堆,等徐建国离开,林清晏他们也要回城了。   林老太依旧摘了些菜让他们带回去,怎么着都能省一些。   这一天,紧赶慢赶的,回到家的时候姜春兰不出意外又直接进屋躺下了,这次情况还算好的,没到要吃药的程度,只是累,身体也不舒服。   林清晏心道,回老家一趟她也真够受罪的,以后干脆劝她别回去算了。算了,这样劝指不定她心里更煎熬,觉得儿媳妇常年不回老家看望公婆不好,到时候别人在背后议论她。   林清晏不由叹气。   怎么都不好弄啊!   之后日子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样子,每天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   而最近姜春兰的就迷上了给林清海说亲,她能发动的人脉基本就大院里这些,其中杨秋霞是主力,这位认识的人是真不少,林清海之前相看的好几个对象都是她介绍的,这不,听到姜春兰最近又跟她聊起这件事,她马不停蹄的就又给林清海介绍了一个。   而林清晏还是在林清海跟人家姑娘出去逛公园的时候才听说!   他目瞪口呆,这才几天?   这个年代,男女一块去逛公园那基本就是已经处对象、要不就是要处对象的前奏,林清海跟人家姑娘进展这么快的吗?   姜春兰对此很是高兴,觉得林清海开窍了,终于能正正经经处个对象了,这是好事啊!   但林清晏却有些不安。   无它,太迅速了,这是正常的处对象节奏吗?   晚上,兄弟俩躺床上,林清晏实在没憋住,就问:“大哥,听说你今天跟一位姑娘出去逛公园了?”   林清海也没睡,闻言嗯了声。   林清晏问:“那你是什么想法?”   林清海说:“如果她对我满意,那我们应该会处对象。”   林清晏问:“那你呢?”   林清海语调平静,“我觉得她很合适。”   林清晏眉头拧了拧,“大哥,你老实说,你不会还惦记着陶小姐吧?”   林清海沉默片刻,才回答:“不惦记了。”   林清晏有些不信,“真的?”   “真的。”林清海说:“她就不是我该惦记的人。”   林清晏松口气,“那就好。”   他并不是阻拦林清海去追求真爱,相反,他希望林清海未来的妻子正是他所喜欢的那个,毕竟跟一个自己喜欢与不喜欢的人过日子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林清晏之前从来没有在林清海与陶小姐这件事上发表过观点,哪怕知道了陶小姐的敏感身份、知道全家可能会因此被连累,他也始终没说过反对的话,因为他相信林清海。除了最后林清海直白的问他自己该怎么办的时候,那个时候,林清海很痛苦,姜春兰病了,他们全家都不好过,他才说了一句“命是最重要的”——现在他也依旧这么认为:喜欢一个人可以,但拿命去喜欢就属实没有必要。后来就是林清海自己说他放弃了,他不会再跟陶小姐来往。   而既然林清海自己都决定放弃了,那林清晏就希望他是真的放弃、真的把陶小姐放下,而不是单纯的嘴上说说,骗别人也骗自己。   林清晏始终认为,如果林清海心里一直惦记着陶小姐,那么他未来就不可能真正享受到爱情——至少在陶家平反、陶小姐真正回应他之前是这样。可事实呢,林清海之前哪怕跟陶小姐有书信来往,对方却一直不知道他的心意,而他也不知道陶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   感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情,林清海喜欢陶小姐,那陶小姐就一定要喜欢他吗?那可未必。   且话又说回来,这几年林清海不会为了陶小姐让全家人陷入危险中,那他们势必不会在一起;而等陶家平反之后,陶家的家产全部归还,陶小姐又变成了真正的富家大小姐,人家到时候又看得上林清海这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吗?这个可能性也很小啊!   人没有必要花这么多年的青春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那很不值得!   所以,为了林清海不受伤,林清晏真心实意的希望林清海能放下她,然后去遇到自己对的那个人。   ——他不希望林清海永远被困在这位陶小姐身上,那对林清海来说,太过残忍。   再说,现在还惦记陶小姐,甚至还暗地里纠缠不清,那就真的很要命啊!   “大哥,我希望你是真的不惦记了。”林清晏真心实意的说,“你觉得这位姑娘合适,那说明她身上有一些特质是符合你的审美的,你完全可以抱着欣赏的目光去跟人家姑娘相处,而不是衡量的目光,毕竟这对人家姑娘来说不公平,对你来说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林清海喃喃,“这样吗?”   林清晏一笑,“古人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又有人说‘退一步海阔天空’,老祖宗们早把道理给我们总结好了,我们只要照着做就好。大哥,我不希望你是那个被迷惑的人,闷着头一条道走到黑,最后把自己困在死胡同里出不来。”   林清海真听进去了,“我会好好考虑。”   林清晏也不多说了,“那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林清海嗯了声,却没睡意。   之后几天林清海跟那位姑娘又出去了一次,林清晏不知道他们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也没问,毕竟这是林清海自己的感情私事,他不想管太多。都是成年人了,该怎么选实在用不着别人教。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因为林清晏自己很忙。   他和丁纪为了送一批货出了一次长途,直接外出了大半个月,一路上那个颠簸煎熬就不说了,比冬天好点,但不多。长途回来,没休息几天大队公社的早稻就运来了,而整个运输队又要开始往沛山市送粮,天天两头跑,真有种梦回去年的感觉。   “小丁,小林,你们俩来了,快进来!”沛山市,何姨推开门看到是林清晏和丁纪,顿时脸上就挂满了笑,连声喊俩人进院子。   两人真是熟门熟路了,一点不带客气的。   “何姨,我们又来了。”林清晏看着何姨笑道。   何姨笑眯眯的,“我巴不得你们天天来呢。”   丁纪也笑了,“那可不行,还得养家糊口呢。”   何姨就念叨他,“要养家糊口那也得先有个家吧,你这天天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人陪着你啊。”   丁纪脸色一僵。   林清晏脸上的笑也淡了。   丁纪看了林清晏一眼,后者却端起碗喝水。   丁纪收回目光,说:“何姨,我年纪轻轻的,着什么急。”   何姨说:“二十四岁,也不小了,人家好姑娘可不等人的。”   丁纪直截了当的说:“我觉得我现在还年轻,不想成家,等过几年再说吧。”   何姨看出丁纪的抗拒了,也就不说了,转身去给俩人弄饭。   等人走后,屋里顿时只剩下林清晏和丁纪两个人。   林清晏心里有点乱。   他一直都知道丁纪和林清海是同龄人,林清海被家里人那么催婚,丁纪之前没人催他就忽略了,原来,丁纪也到结婚的年纪了,他,也是要结婚的。   明明之前都做好决定暂时不去考虑这些事情,至少不能在这个敏感的时期内去谈这些,可现在听到何姨催丁纪的话,他还是挺酸的。   但是……   人家要结婚,自己也没资格拦吧?   同性恋本就是小众,何况是在这个要命的年代,丁纪正常性向、去走普罗大众都走的那条阳关道自己该祝福他的。   正想着呢,就听丁纪问:“你是要把那碗一块嚼了吞下去?”   林清晏回神,放下碗,脸上扯出一个尽量完美的笑容,“这不是天气热口渴嘛。”   丁纪问:“那我再给你添点?”   林清晏拒绝了,“不用,我有需要自己去添。”   丁纪笃定,“那你就是有心事。”   林清晏反问:“我能有什么心事?”   丁纪也反问:“你说呢?”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那一刻,林清晏甚至隐约看到了丁纪眼睛里的情意,林清晏自嘲的想,他这是被刺激到了吧,以至于都开始臆想了。   林清晏垂下眼皮,随后露出一个笑,“其实我是想到了我哥。”   丁纪暗叹口气,依言问:“想到他什么了?”   “我大哥跟你同一年生的,今年也二十四了,之前我妈、我爷奶都在催他结婚,回一次老家催一次那种。”林清晏这话开了头,剩下的就知道怎么说了,“我哥还挺听话的,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就去见见。最近他就跟一个姑娘聊的挺来的,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很快就会有嫂子了。”   “那不巧。”丁纪看着林清晏,语气淡淡,“我还挺不听话的。” ────────────────── 第92章 买表 ──────────────────   接下来几天,林清晏都被丁纪这句话以及那个恍惚中的眼神弄得有点心神不宁,他一度怀疑是自己工作太累累出了错觉。   林清晏很烦躁这种脑瓜子不由自己控制的感觉。   想想想!   想屁啊!   再想锤爆你!!   林清晏内心凶巴巴,加上丁纪好像没事人一样,林清晏最终给自己下结论——纯属是你自个儿想多了,别臆想了!   又想一遍当下的时局,想到自己喜欢男性的事情暴露出去可能会被拉去批斗的结局,林清晏总算成功劝住了自己。   呼~   他长舒口气。   这茬在他这里总算是过去了。   他松一口气的模样实在过于明显,丁纪不禁暗叹口气,只得按捺下自己的某些想法。   这天,两人依旧是送货到沛山市,然后市纺织厂的仓库管理主任郑超联系了他们,见了面才知道是他手里有一批料子,想问两人要不要。   他这次给的货不算瑕疵品,林清晏也不知道这位是怎么弄来的,但东西确实是好东西,数量倒算不得特别多,拿出去也是别人争抢的好东西。   林清晏其实有点疑惑,郑超该不会是监守自盗了吧?   那到时候查出来,自己岂不是凉凉?   不过见丁纪都答应了,林清晏也没拒绝,跟丁纪两个人把这批料子吃下了。   等开车回开平县的路上,也不怕隔墙有耳,林清晏这才问:“丁队,郑超从哪儿弄来的布料?”   丁纪问:“你想说什么?”   林清晏说:“这次的布跟之前几次可不一样,之前的都是瑕疵布、零头布等一些边角料,郑超作为主任拿走一些也正常,但今天的布料明显挺好,甚至我觉得比供销社卖的一些布还要好一点,这可不像是厂里淘汰不要的。”   丁纪说:“你觉得他监守自盗了。”   林清晏点点头,说:“我怕到时候他被查出来,我们俩都得跟着一块倒霉。”   丁纪却说:“不会。”   林清晏不明所以,“难道这批布还有正当来历?”   丁纪说:“这批布应该是纺织厂生产出来专门用于外贸的,不过有些不合格就被退回来了,按照流程会被统一调拨到百货商店或者供销社当处理品卖。”   林清晏真不知道,“还有这种?我之前没听说过。”   丁纪笑了,“那你以为郑超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布?”   林清晏隐约明白了,“市面上几乎没有这种布,是因为普通群众在买之前就已经被人给买光了。”   丁纪嗯了声,“外汇难挣,我国现在用于外贸的商品普遍比当下供应国人的要好,就比如这批布,就算被外贸退回来的不合格产品也可能比百货商店供应的布料要好,又是当处理品卖的,需要的票也少一些,中间经手的人哪个不心动?人家按照百货商店处理品的价格买,那也合理合规。包括在柜台的售货员,他们手里的‘瑕疵品’最多,都是外人抢都抢不着的好东西。”   而这种“瑕疵品”他们可以留着自家用,也可以倒一手换出去,都能直接挣一笔。   “原来如此。”林清晏彻底明白了,“难怪你不担心。”   丁纪说:“郑超还是靠得住的。”   林清晏点点头。   郑超靠不靠得住林清晏不好判断,但丁纪这个人靠谱林清晏是知道的,既然丁纪都敢干,那林清晏也没什么不敢的。   接下来的日子照常,依旧是开平、沛山两地跑,林清晏连手里的这批布料都没机会出,真的是天天奔波在路上。车子停下之后就只想休息,连城市也不爱去逛了,当然,不爱逛的一个最重要原因在于林清晏现在对沛山市是真的很熟,真是什么犄角旮旯他都找得到,没新鲜感之后也就不爱去转悠了。   黑市什么的他现在也不爱去,免得阴沟里翻船,反正不去对他现在来说影响也不是很大。   唯一让他还有点兴趣的可能就是百货商店了,毕竟市里的百货商店真的比县里供销社里头的东西要齐全,品种也丰富,至少让人有个挑选的余地。   就比如现在,百货商店二楼摆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和一辆凤凰牌自行车,那精细的做工,真是让人看一眼就心动,只可惜……没票!   林清晏已经攒够了买自行车需要的工业券,但他就是没有自行车车票,所以这辆他从去年就一直想到现在的自行车还是没能被他带回家去。   正琢磨着自己究竟能从哪里搞到一张自行车票的林清晏不过片刻就看到一个穿着工人服装的男人一路火花带闪电的上了二楼,然后直奔自行车的位置,接着在售货员恭喜的话语中推走了那辆永久牌自行车。   林清晏:“……”   别问,问就是羡慕。   看过自行车,又晃到手表的区域,高档牌子的表就放了一块东风牌的,这是既要钱也要工业券还要手表票的品牌,林清晏同样没有手表票;另外还有两块钟山牌的手表,需要三十块钱外搭一些工业券,倒是不用手表票,林清晏现在完全买得起,但怎么说呢?看过了旁边东风牌的表,他就有点看不上钟山牌的,因为差别真的挺大的,不仅仅是外观上,重点是它的精准度也一般。   但一张手表专用票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弄到……   最后,林清晏还是买下了一块钟山牌的表。   别看钟山牌不如海市牌、东风牌以及春蕾牌出名,质量也比不上这些牌子,只是普普通通的地方货,但实际上钟山牌在手表中却是这个年代的性价比之王,毕竟比起那三种表上百元的价格,它三十块钱的价格就真的很香,最关键的是它只需要工业券而不需要专用的手表票,这对普通的工人来说就非常友好。钟山牌手表的畅销程度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海市牌、东风牌这些还要好,也就是林清晏今天运气好碰上了,不然今天柜台不可能有现成的手表摆着。   人家百货商店的售货员还说呢,“这是昨天下午才到的货,昨天还有今天早上卖了些,现在就剩这两块了。”   林清晏说:“那我运气还挺好。”   售货员真心实意,“你确实运气很好。”   正说着呢,就听到一位踩脚小皮鞋的姑娘噔噔噔地上了二楼,然后直奔手表柜台,“麻烦给我拿这块表。”   她手指的赫然正是剩下的那块钟山牌手表。   售货员就问:“钱票带了吗?”   “带了。”说着,这姑娘直接从包里掏出钱票递过去。   售货员数清钱票没问题,这才将表递到这姑娘手里,“你拿好。”   这姑娘接过,“谢谢。”   至此,两块钟山牌手表就全卖完了,速度之迅速、过程之简单足以令后世的手表推销员羡慕甚至嫉妒。   刚还有点看不上自己这块表的林清晏突然就看手里的表顺眼了。   果然,饥饿营销策略诚不欺我。   连他也没能逃过商家的诡计!(bushi)   林清晏戴上表正要走,就见另一位穿着工人服的姑娘快步上楼来,她直奔刚刚那位小皮鞋姑娘身边,张嘴就问:“你还真买了?!”   小皮鞋姑娘欣赏着自己的表,“那当然,我是缺这几块钱几张工业券的人吗?”   工人服姑娘震惊,“你这……”   小皮鞋姑娘却不管,“可笑那个狗东西还说什么只要我答应跟他处对象他就送我一块表,我自己也有工作,每个月有工资拿,稀罕他送?!”   工人服姑娘被她逗笑,亲热地挽上她的手臂,接着说:“所以手里有工作很重要呀!”   小皮鞋姑娘非常赞同,“那确实,让我少看多少脸色。”   “……”   林清晏听着俩姑娘深有感触的话,脸上善意地笑了笑,心想回头也给林清清灌输上。   林清晏戴着表回到何姨家,就发现丁纪也回来了,两人正坐在堂屋里说话。见到他回来,丁纪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上戴的表,“买表了?”   林清晏没想到丁纪眼睛这么尖,“有块表方便一点。”   “是方便。”丁纪问:“钟山牌的?”   林清晏点头。   丁纪说:“今天竟然有货。”   “是有点难买。”林清晏说,“据说是昨天刚到的货,我看到的时候还有两块,等我离开就全卖掉了。”   何姨说:“这种好东西都难买,谁家娶媳妇要有块表那真是最有面子的事。”   “何姨说的是海市牌的吧。”林清晏说,“那表是难买,不仅要专门的手表票,供应量还少,我今天去都没看见。”   何姨恍然,“是这样啊,我还以为都差不多呢。”   林清晏笑着说:“不一样。”   何姨无所谓地说:“有一块就不错了,反正只是看个时间,都一样。”   林清晏含笑,“是。”   手表的作用,好像确实是用在看时间上?好吧,有时候还有些附加价值。随便吧,无所谓了,他买表的初衷不就是因为自己估不准时间嘛。   丁纪低头往自己手腕上看了一眼,接着便站起身对何姨说:“何姨,不早了,我们也得回去了。”   何姨刚开始还要给两人准备吃食,可这么多次数下来,她也知道两人定然不会要,便也自然地不准备了,只叮嘱说:“你们路上小心。”   丁纪和林清晏都答应下来。   从何姨家离开的时候,丁纪手里拎了一个袋子,林清晏好奇,“这是什么?”   丁纪说:“我战友寄过来的东西,今天刚取。”   林清晏疑惑,“那怎么不寄到开平去?”   丁纪解释说:“给我和何姨都寄了一些东西,他知道我经常会跑沛山市来,干脆就寄这边了。”   “差点忘了这层关系。”林清晏拍拍脑袋,“那确实是两边都行,寄沛山市的话能方便何姨。”   丁纪说:“都一样,都是写的我的名字,还是要我去取了分给何姨。”   林清晏就笑,“那也能少一部分邮费。”   丁纪也笑了,“可能他就是这么考虑的吧。” ────────────────── 第93章 药厂 ──────────────────   林清晏戴着一块表回家,不出意外又被家里人围着看。   “这就是手表啊。”   “真好看。”   “哇,那我们以后不就能知道现在准确是几点啦?”   林清晏面对他们惊喜的询问,点点头,“嗯,以后有个表看时间就方便多了。”   林清河双眼都写着“喜欢”两个字,难得露出了一丝不常有的羡慕,“真好。”   林清晏笑着说:“等你以后上班了也会有。”   至于现在是不可能给他们买的,不说票,光钱就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呢,算是这个年代的奢侈品了,林清河年纪不大,还是个学生,实在没必要给他买这些东西,养成坏习惯就不好了。   好在林清河自己也没这么想,只是说:“我可快点长大、快点上班吧。”   林清清说:“三哥,你得保证你毕业之后能顺利找到工作,不然你得下乡去。”   今年的高二学子又要毕业了,他们家属院虽然没有,但隔壁院里却是有两个,最近正因为这个事情发愁呢,林清清不免听到些,所以说起长大话题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林清河沉默了,随即又放松下来,“你不信你三哥啊?”   “没有啊。”林清清纠结着说:“但是找工作真的很难的。”   说着,她叹气。   家里其他人也不免跟着叹口气。   没错,找个工作真的很难,现在回头想想林清晏去年能找到工作那真是运气好,不然真下乡了还真是不知道他们家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说起这事,林清海倒问了起来,“清晏,去年清平哥还有清安不是在问工作的事嘛,你那边有什么消息没?”   “没有,我认识的人人家单位都不缺人。”林清晏问,“你那边呢?”   林清海摇头,“也没有。”   林清河倒是看得透,“现在多少城里人排着队等一个工作呢,而且人家还是高中生,说句难听的,清平哥清安哥他们可没人家条件好,他们想在城里找工作,难!”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不说厂里招工限城市户口什么的,也不提城里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就单论个人的竞争力,现在很多高二毕业的可都是正儿八经有高中毕业证的,林清平林清安这俩堪堪公社初中毕业的想竞争就真的差了一截。当然,他们俩也不是非要个正式工,临时工也乐意干,工作累点苦点也没关系,但问题是……即便这样也没有。   这年头挣点钱是真的不容易,对普通人来说,只要能挣钱,那工作脏乱差他们也真的不嫌弃……就算有人嫌弃,那总有不嫌弃的人。况且就算是临时工,那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想要插一脚,那也得有人把工作位置腾出来才行。所以林清平林清安说这事大半年了,林清晏和林清海也认真去打听过,可至今没结果。   最后,林清晏说:“慢慢来吧,急不得。”   不然还能怎么办?   晚上,林清晏躺上床都要睡着了,突然就听到林清海喊他,林清晏清醒了些,“大哥,怎么了?”   林清海说:“我想让你帮我买块表。”   林清晏没反应过来,“啊?”   林清海说:“我今天看你那块表挺好的,价格不算特别贵,我攒两个月的钱也能负担,只是县里供销社总没货,我就想着你最近不是天天去市里吗,就想让你帮我带一块。”   林清晏听明白了,“行啊,我要是碰上有就帮你带一块。”   林清海松口气,“行,到时候我给你钱票。”   林清晏应了声好,复又问:“怎么突然想着买块表?”   “之前其实就有这个想法,只是县里一直没货,加上我手里没攒下多少钱,也舍不得花这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去买。”林清海说,“但今天看你戴着就觉得还挺好看的,何况……”   林清晏追问:“何况什么?”   林清海说:“何况玉珍家条件挺好的,我弄不到手表票买海市牌的,但钟山牌的总要有一块吧。”   林清海嘴里的“玉珍”正是之前杨秋霞给他介绍的姑娘,令林清晏吓一跳那位,现在两人已经正式处上对象了。当然,这些事情都是林清海说的,实际上他们家其他人都还没见过这位黄小姐。   林清晏就问:“你跟黄小姐处到什么阶段了?需不需要给她也带一块?”   “还处着呢,结婚的事我们还没谈过。”林清海思索着说,“至于手表就先不给她带了,我再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弄到一张票,到时候给她买海市牌的。”   听到林清海这么说,林清晏有点惊讶,没想到他竟然还觉得钟山牌的表配不上这位黄小姐。   看来,他对她也挺上心的。   挺好,有心就好。   不过,林清晏又想,也有可能是林清海觉得城里人结婚准备表都是选的海市牌,那位黄小姐家条件不差,怕买块钟山牌的没面子,到时候叫黄家人面上也不好看,这才想弄张票买结婚标配的海市牌手表。   嗯……   不管出于什么缘由,林清海肯用心对待这件事,那就说明他是顾忌黄小姐心情的。这就是好的开始,不是吗?   然而,直到林清晏送完今年的早稻粮都没能买到林清海要的手表,因为百货商店没货。   林清海听后就说:“没事,慢慢买,市里都没有县里更没有,急是急不来的。”   林清晏能怎么办?   那只能慢慢撞运气了。   一家人吃着晚饭,桌上一盆水煮南瓜、一碗炒青菜、一份凉拌茄子和一盘炒猪小肠。   猪小肠是林清海带回来的,是他今天跟黄小姐出去看电影回来时路过肉联厂撞见买的,在院子里收拾了一下午,现在用干辣椒、花椒爆香炒了,就着调味的葱蒜,下饭特别好。   等饭吃的差不多时,姜春兰才问:“你明天要出车,我给你弄点饼子带上?”   林清晏点头,“可以。”   早稻送完才歇了一天,他就又要出长途了。   林清河问:“二哥,你这次去要几天才能回来?”   林清晏说:“快的话二十来天,慢的话一个月都有可能。”   今天队里的行车路单已经交给了他们,上面签字盖章的时间是一个月,这就是预防着路上不顺利要耽搁的时间。虽然林清晏很想休息,但他不希望拖到路单上的最后期限,毕竟那就意味着路上又得出岔子,弄得人心情糟糕。   然而,事情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翌日,林清晏背着姜春兰给他烙的干饼子、换洗衣物和日用品,又自己去国营饭店打包了一些包子馒头米饭菜品之类的放进游戏里,这才去运输队跟丁纪汇合。   两人这次依旧是给药厂送货,送货地点还是长省,只不过比起上次的洛川市,这次的富榆县比洛川市更远,差不多跟另一个省份接壤了。   药厂的药能卖到这么远的地方去,可见药厂的药不错,对他们开平县来说,真是头号支柱产业了。   药厂的严主任对此颇为得意,“不是我自夸,我们厂虽然不大,可我们的药好啊,很多省外的单位都来我们厂里订购药品呢。”   “贵厂的药确实好。”丁纪说,“就光是我都帮着送了几次药了,更不论我们运输队其他师傅还有你们厂里自己的运输车了。”   “是啊。”严主任笑容满面,“今天也是我们厂里的车外出送药去了,不然也不用麻烦运输队的同志们。”   丁纪说:“都是任务。”   严主任赞同点头,“那确实,都是为了国家嘛。”   闲聊着等药厂的同志们装车,不知怎么的又说回了药身上去,严主任还在感叹,“说起来我们开平虽然不富裕,比不上沛山、省城这些地方,每年的粮食产量也不丰,可我们的环境好啊,尤其对我们药厂来说,这四周的山水可是药材生长的好地方,要不是有这么好的药材来源,我们的药也没有那么好的药效。”   林清晏听到这就问:“严主任,难道你们药厂用的药全是野生的?”   “那哪儿能啊。”严主任说,“一个月我们厂里就要产不少的药出来,药材全用野生的怕是连整个沛山市的野生药材都不够用,我们自己种的有。”   林清晏问:“你们厂里自己种?”   严主任倒也没瞒着,“厂里自己培育了一些,还有些种起来比较简单又大量需要的就是由合适的大队种一些,比如板蓝根、金银花、黄精、淫羊藿之类的,都是由大队种了我们收购,不然光我们厂里自己种,那太费精力了,何况厂里也没有那么多合适的地来种。”   “原来是这样。”林清晏点点头,“之前倒是没听说过。”   严主任问:“怎么,林师傅有兴趣?”   林清晏其实只是随便聊聊,不过人家都这么问了,那林清晏倒是得了提醒,“我这不是想着老家的亲戚一年到头苦哈哈的在忙活地里,但却连一斤糖都舍不得买嘛,琢磨着要是有机会,也给他们找个增收的路子。”   严主任问:“哪个大队的?”   林清晏说:“红星大队。”   “那边啊。”严主任想了下说,“那边山多,种一些药材倒合适,只是我们厂里已经跟人家大队也合作了挺长时间,他们每次送来的药材都合适,没出过纰漏,一时倒没有换个大队的想法。”毕竟重新换大队去栽种药材,到时候还得他们厂里教,头一两年得时不时的派专人去看看,做起来也费事。   林清晏知道严主任是婉拒了,他倒也不恼,“理解,我就这么一说,严主任你也就这么一听。”   严主任就觉得林清晏上道,没因为他的拒绝就面露不满什么的。   倒是丁纪多问了一句,“说起来药厂效益这么好,厂里没想过扩建?”   药厂现在的工人还不到四百,虽然在他们开平县算是一顶一的大厂了,但拿到外面去却不够看,真要算只能算地方中型药厂。   “想扩建哪那么简单,生产线就是第一道难题,再说药品研发也难,各种机器更不好弄,还有药材来源,这一道道的都是事,我们厂长倒是有心,可时机不合适也没辙。”严主任苦笑着说,“这些还是叫领导们去头疼吧,我还是先管好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   丁纪颔首,“这倒是。”   话说到这处,明显不宜再往下谈,毕竟这是人家厂里的事,他们追问个清楚算怎么回事?   林清晏听到这倒是有些遗憾,开平县的厂不算特别多,药厂在其中算是头顶老大哥,如果真有厂扩建,那可能性最大的就是药厂。一旦扩厂,需要的工人肯定就多,哪怕有一部分被药厂内部的人瓜分了也还能流一部分到外头来,到时候谁能上岗那还不是各凭本事?   可惜啊,人家不扩建,至少短期内没这个打算。   三人在室内喝茶聊着,不多时外边的药品就装好了,林清晏和丁纪听后起身出去,拿着单子简单清点一番就开始看着药厂的搬运工们拉防水布。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做的又不是一锤子的买卖,药厂除非是脑子被门夹了,否则不会在药品上动手脚,不然闹起来绝对是他们颜面尽失,谁的责任暂时不好说,但绝对会得罪整个运输队,以后两家绝无合作的可能,那太不划算。   药品在他们运送的众多货物中绝对算是贵重物,为了以防万一,车上甚至还拉了两层防水布,毕竟这里头不仅有胶囊药,还有药丸、药水、药片之类的,沾一点水那药效可能就变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绝不能出岔子。   确认车厢没问题,林清晏和丁纪各自上车,然后跟药厂的同志挥挥手,“走了!” ────────────────── 第94章 在路途 ──────────────────   夏日的清晨来得格外早,林清晏只觉得自己还没睡俩小时就被朝阳晃醒了眼。   一看时间,果然也没到换班的时候。   远处群山叠嶂,山峦逶迤绵延,黛青色的山尖在朝阳的映照下若隐若现,安静又辽阔。   如此壮丽的景色并不叫林清晏高看一眼,他只觉得阳光无比刺眼,很想蒙上眼睛继续睡。   丁纪正在开车,听见有动静,就问:“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林清晏声音沙哑,“晃眼睛。”   说着,他侧了个身,脑袋朝丁纪所在的方向歪下去,右手也不自觉地搭在脑门上,企图挡住那晃人的光线。   丁纪偏头瞥了他一眼,见他眼底明显的乌青,不由提议,“你把自己的毛巾拿出来搭头顶试试。”   林清晏这会儿困得脑袋不清醒,“嗯?”   丁纪说:“或许能挡光线。”   林清晏想了想,还真这么干了。   干毛巾从头顶搭下去,一头挡在眼前,一头落在脑袋后,后脑勺与车座位夹击着不让毛巾掉下去,眼前也没了扰人清梦的光线,林清晏总算能继续睡了。   而丁纪却被他这副模样逗笑,笑声闷着,没肆意露出来,不然林清晏又得被他吵得皱眉,指不定还会被笑得不好意思。   车子一路向前,再停下时丁纪叫醒了林清晏,林清晏想揉揉眼睛,结果先碰到了毛巾,出声问:“该我开了?”   “差不多。”丁纪推开车门下去,“有条河,停下休整休整。”   林清晏拿掉脑袋上的毛巾,朝外一看,果然不远处有条河。春夏秋相比冬天出车有一个巨大的优势——车子停下也不怕水箱里的水结冰,不需要随时保持车辆行进。   遇到有河,停下来休整一番最好。   在车上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四肢可算能松快松快,连僵硬的肩膀都能活动一番。不过夏季温度是真的高,哪怕现在温度还没完全升起来,可活动一番脑门还是开始浸汗珠。林清晏一套跆拳道打下来,浑身都在冒汗。   已经洗漱完的丁纪回来见到他这模样,不由说:“去洗洗吧。”   林清晏点点头,“这就去。”   说着,他拿上洗漱用品去河边。   河水比较清澈,林清晏没着急洗脸刷牙,而是先找了个隐蔽地方放水,然后才慢慢清洗。   如果不是青天白日的,他甚至还想跳进河里去洗个澡。可现在时间宝贵,想了想最后还是算了,只用湿毛巾擦了擦。   清凉的河水上身,浑身都舒服了。   因为难得遇到一次水源,两人煮了面吃,臊子就是丁纪做的腌茄子和辣椒,再加点盐拌一拌,味道也很不错。   面吃完,又是一身的汗,再去洗一遍。   最后把锅碗都洗干净,锅里重新烧水灌进水壶里,最后再收起来。火堆也用水浇灭透了,确保不会发生火灾后两人才上车继续往前开。   这条路跟之前送货去洛川市的路基本是重合的,甚至到时候他们还要经过洛川市。因为跑过一遍,哪怕隔了几个月,但脑子里多多少少还有点印象,开起车来也不至于过于小心翼翼。   中途遇到最多的问题依旧是半路车子出了毛病,好在毛病来来回回就那些,至今没遇到棘手到他们无法解决的问题,虽然因车子故障耽搁的时间有长有短,但总得来说都在预料之内。   除此之外,他们外出带的油中途也要往车里加,然后空油桶放着,等进城的时候就去石油站里加满,这倒不必刻意等到石油用完再去,基本都是有俩空桶就会去看看,预防之后到别的城市暂时没油供应。这一趟,到目前为止,石油买的都还算顺利,没排过队。   有一次两人实在是熬得有点撑不住,因此就在城里暂留一夜,但还是一人住招待所、一人住车里。   目前看来,出车最大的困难还是在生活条件上。炎热的天,浑身上下经常汗津津的,偏偏又不是随时随地有河有池塘之类的水源,能供他们时不时地去洗个澡。事实上,顶着汗臭的身体挨个一天一夜都有可能,弄得林清晏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馊了。   没多少水的时候,两人在吃饭上也是啃干饼子,毕竟天气太热了,包子馒头馅饼之类的都放不住,只能带干巴巴的饼子,除了盐什么都没有,然后就着水壶里的水咽下肚。   炎热的天,是遭罪的来源。   尤其像他们这南方的天,大太阳顶着,巴巴的照耀下来,直贴着人脑门晒。偏偏在这样晒的同时空气中还带有大量的水汽,晌午时分,那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做汗蒸,又热又闷。   尤其在不断往东走的过程中,温度越来越高,比起在开平时要热不少。   晌午太阳最大的时候,丁纪甚至都不敢继续往前开了——时下的发动机冷却系统非常简陋,基本就是靠水箱里的水散热,而车子动起来本身就会放热导致水温升高,再加上烈日暴晒下整个自然环境的温度都高,可想而知水箱开锅的可能性有多大。一旦开锅抛锚,那耽误的事情可就大了,还会损伤发动机。况且高温下机油会变稀,润滑效果也会随之大大降低,接着就会导致活塞、轴瓦等零件的磨损加大,然后烧瓦抱轴,导致发动机直接卡死转不动,真走到这一步,那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修理能好的。   因为修理起来费时费料,所以师傅们夏天出车都格外注意。   这不,眼见着温度越来越往上升,丁纪果断决定将车子停在阴凉地方,打算等太阳最毒辣的时候过去了再启程。而这个时候,往往连车厢都已经被烤得有几分烫手,人也被车里的味道熏得越发昏昏欲睡,身上闷出一身汗。   推开车门下去,外头也是热乎乎的风,但空气清新了很多,比起车上的闷热要好很多。   林清晏活动着手脚找了个树荫底下坐,也没敢往车上靠——现在连车皮都是烫的,还不如靠在树上。   “现在看来,还是晚上开车最好。”林清晏一边用蒲扇给自己扇凉一边说。其实这蒲扇也不顶用,毕竟空气中的风就是热的,扇到自己脸上也是热的,聊胜于无吧。   丁纪坐他旁边,“晚上光照差,路况不如白天。”   林清晏懂。   这时代可没有高速国道上的路灯,要是碰到没有月光的夜晚,那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到。虽然有车灯可以照,但车灯只能照到路前方,左右是照不到的,对于开车的人来说,左右如果一片黑暗,那也并不那么有安全感,不知不觉地就会降低车速、谨慎行驶。虽说小心驾驶非常正确,但明明可以速度更快的小心驾驶……总之,行进会慢,对司机的心理压力也大一些。   林清晏叹口气,“真是怎么都没法十全十美。”   丁纪说:“等最热的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   林清晏想想当下的日期,再算算秋老虎的时间,就觉得这句话也不是什么安慰之言。   丁纪从包里掏出饼子,问:“吃吗?”   林清晏说:“现在没什么胃口。”   丁纪说:“没胃口也要吃,不然更没精神。”   开车本来就容易疲累,尤其现在天气还热,酷暑之下更甚。要是再顶着一个空肚子,那结果都不敢想。   “等过了这最热的时候再吃。”林清晏又喝了一口自己的水,手中扇子摇个不停,最后觉得没什么用,也不爱摇了,脑袋一歪就往树上靠,非常想闭上眼睛睡一觉。   丁纪见他这样,就知道他是真的困了,干脆也不再说话,只往他身边靠近了些,然后摇着扇子给两人扇风。   林清晏感觉到夏风吹拂,睁开眼睛瞅了一眼,就见丁纪正侧头看他呢。   林清晏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出声问:“丁队,你看我干什么?”   丁纪语气淡淡,“看你为什么这么累。”   林清晏没觉得囧,反而想不通,“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精神这么好,熬到了现在了也还精力充沛。”   丁纪平静说道:“以前训练的时候比这个累多了。”   林清晏:“……”   哦,一时忘了这茬。   “好巧。”林清晏自觉早就在丁纪面前没什么形象了,加上这会儿正昏昏欲睡呢,也实在顾不上这些,“我从没练过这种抗压能力。”   他言语有点含糊,偏偏说辞还挺搞笑,丁纪心中那点心疼愣是被他逗没了,“那你还挺骄傲。”   林清晏说:“那倒没有。”   丁纪轻轻挑眉。   林清晏头脑不太清醒地补充,“我这是给你卖惨呢。”   丁纪笑了,“那恭喜你,卖惨成功了。”   林清晏强撑着困意问:“那我睡会儿?你一个人看着车能行吗。”   “睡吧。”丁纪没再说什么废话,“一会儿出发你开车,我在车上补觉。”   这下林清晏可算是放心了,强撑着的眼皮可算是阖了下来,“辛苦丁队。”   “睡吧。”   他们选的这个午休位置很不错,有山体投下一片阴凉,加上周围树木多,来往的车与人都能缓解炽热感。   丁纪嘴里嚼着干饼子,脑袋微微往上抬了抬,看着树冠茂盛的大树,心道林清晏在这睡着应该不用担心会中暑。   他手里的蒲扇依旧摇着,自己能感受到一点风,边上的林清晏也能被照顾到。风缓缓扑来,偶尔能掀开林清晏微微有些长的头发,尤其是额前那一块,发丝都在轻轻摇摆,然后露出少许细密的汗。   一辆车,两个人,在这砂石路面旁,竟也没那么难熬。 ────────────────── 第95章 暴雨 ──────────────────   小山重叠,落日西斜。   明明是太阳都要落山的时刻,恼人的温度却始终没有降下去,反而还越来越燥热。   林清晏看着前方厚重的乌云,心道不会有一场雨吧?   是了,这种闷热的天,是下雨的前兆。   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头顶上的乌云也越来越重,整个天穹都暗了下来,一场大雨来势汹汹。   林清晏不敢大意,将车停在了平坦的路面——他没敢停在树下或者山底下,怕一会儿雷电交加,万一一道雷真劈上了树或者山,车在底下就倒霉了。   “轰隆——!”   想法才落,轰隆的雷鸣响起。   原本正抓紧时间补眠的丁纪立刻睁眼,跟正想叫他的林清晏来了个眼对眼。   “丁队。”   “在打雷?”丁纪看向车外。   “对。”林清晏直起身,说情况,“乌云很厚,我觉得这场雨不小,我想下车去检查一下防水布。”   丁纪很干脆,直接推开车门,“必须检查。”   林清晏果断跟着下车。   一般来说,车厢里的货在装上之后他们一路上就不会再动,一直到货物送到目的地时才会揭开防水布。这次也一样,因为药品珍贵,他们甚至还拉了两层防水布,就怕出岔子。这一路他们都没动过后面的车厢,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中途不小心在哪刮破了防水布但自己不知道,等这场雨下完再去检查,那一切都完犊子了。   丁纪身手好,直接从车头车厢接轨的地方爬上顶,先看看朝上那一面的防水布是不是还完好。   “丁队,怎么样?”林清晏站在边上,没敢去绕着四周检查,就怕丁纪一个不小心摔下来。   “完好。”丁纪长腿踩着车壁,没两秒就从车上下来。   林清晏松口气。   两人绕着车厢一圈检查,确认防水布都完好时才放心。   轰隆——   轰隆隆——!   伴随着电闪,雷鸣声也时不时地响起。那阴沉沉的天,真是看一眼就知道这场雨会又急又凶。   “走,上车!”丁纪招呼林清晏,自己上了驾驶座。   他打了火。   “还要继续开?”林清晏坐下问。   “继续开一段。”丁纪说,“这雨不小,等雨正式开始下恐怕就没办法再往前走,势必要耽误时间了。”   丁纪预料的没错,滂沱大雨一落,整个世界都昏暗下来,像是陷入了黑暗,雨线细密得扯不开,玻璃窗上雨水淌成一片,已经严重阻碍人的视线。   手里的方向盘有些发飘,车身也隐隐有打滑的趋势,饶是艺高人胆大的丁纪也不敢再冒雨前进,只能找了个地方把车停好。   远处的山峦被笼罩在雨雾中,只隐隐可窥见一点轮廓,周围林子里的树也被风雨打得不断摇晃,在这昏暗的视觉下,活像正在疯狂摇摆的怪物;近处,噼里啪啦的雨滴砸在车皮上,像一支凌乱的交响曲,扰得人心烦意乱。   因为雨大,他们也不敢开窗,怕雨水直接往里灌,所以明明是该下雨降温的时候,车里的温度却依旧很高,林清晏和丁纪都被闷得脑门上全是汗。   林清晏用毛巾擦了一把,看着车窗外的雨皱眉,“这路是土路,这么大一场雨下来,那路还能走嘛。”   丁纪并不乐观,“之后再说。”   林清晏已经开始发愁,“我就说这天怎么越来越热,原来是要下雨了。这个时候下这么大雨,那简直是在给我们的任务增加难度。”   丁纪盯着车外看,“习惯就好。”   林清晏问:“习惯不了怎么办?”   丁纪:“继续习惯。”   林清晏:“……”   他都被逗笑了,“丁队,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   丁纪接话,“简称:废话。”   林清晏这下笑出声。   丁纪扭过头来,见林清晏缓解了焦躁,自己的神情也很放松,“有些东西阻拦不了,那就顺其自然,没必要太忧虑。”   林清晏竖大拇指,“还是丁队大心脏。”   丁纪笑了。   因为暴雨带来的压力骤然轻了很多,两个人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窗外落雨。雨下起来之后,那颇有些吓人的雷鸣就减少了很多,闪电也稀疏了不少,虽然没有完全停,可好歹频率有所减少,让人不自觉地也松了口气。   两人就着雨景吃了个饭,嘴里嚼着干馒头,和着水壶里的凉白开慢慢往下咽。   林清晏又想起了自己放在游戏里的那些吃食,这一路他悄咪咪吃了些,现在里头还有的剩,此时嘴巴里吃着这没滋没味的干饼子,就很想吃点辣的咸的甚至是酸的,总之,他想吃点有味道的!   可看着边上同样在味同嚼蜡的丁纪,林清晏还是把这个念头给剔除了——别想了,越想越难受,倒不如不惦记。   可很快,林清晏就没工夫惦记吃的了,因为驾驶座里开始漏水了。   早前就说过,他们这车是部队淘汰之后不用才分派下来的,车辆可以说是很老旧,车辆性能以及各种设施都不会很好,之前没下大雨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雨坠落不断,就有雨水顺着缝隙往驾驶座里面渗,边角甚至开始滴滴答答的往下掉雨点子。   “找破棉絮、旧布条等东西把缝隙堵住,雨点子用东西接住。”丁纪放下手里的饼子,直接教林清晏怎么做。   为了防止各种突发事件,每次出车光是工具都有一大堆,甭管能不能用上都得带上。下雨漏水这种情况不少,所以破棉絮、破麻袋、旧布条等东西车上都有。林清晏听了丁纪说的,赶紧从装东西的袋子里掏出这些东西,先分给丁纪一些,然后往自己这边的门框缝隙处塞。还有滴水的位置,也摸出小锅、铁皮罐头盒、搪瓷缸之类的容器接上雨滴。   接水的时候,林清晏发现车里面已经被滴落成了小水滩,他眉头一皱,又去翻破抹布来擦。   正擦着呢,一阵雨水裹卷着冷意袭来,林清晏猛然转头,就见丁纪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   “丁队!”   哐当一声,车门从外被甩上。   林清晏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急急往外看,就见丁纪冒着大雨到了车前,他手里还拿着扳手,然后挨个将挡风框四周的压条螺丝拧紧。   林清晏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挡风玻璃四周已经在往驾驶座内部流水了。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丁纪之前给他讲过,说是压条老化,但这又属于紧缺部件,没办法换新的,就算更换也只能更换上从别的旧车上拆下来的压条凑合用,有时候甚至还会用旧内胎橡胶裁剪了用。糟朽开裂的压条不能完全阻隔雨水,雨水一大就会往车内渗水。现在丁纪冒雨去车外拧螺丝,但也是治标不治本,只能缓解,但该渗还是会渗。   他心疼地看着站在暴雨里用手抹脸的人,然后用破布不断去擦渗水的边角,企图不要让雨水弄到仪表盘等仪器和方向盘上——这个年代的线路绝缘性能他不敢高看,只期盼着千万不要再引起别的问题。   林清晏顾忌着整个驾驶室,前前后后左右都要管,他真是恨不得自己能长八只手,不然真的顾不过来!   好不容易把自己这边的问题解决了,正想从中间穿到驾驶座去把旁边处理一下,余光就看到丁纪已经拧完一圈压条螺丝拿着开口扳手往回走。   他放弃打算,等着丁纪回来。孰料丁纪却没上车,而是站在车外脱衣服。   林清晏:“!!!”   他甚至把沾满泥浆子的鞋一并脱掉扔外头,然后快速钻进了车里。   猛烈的水汽扑面而来,丁纪裸着结实的上半身,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用脱下来并拧过的衣服当毛巾,然后在头发上、上半身都擦了一圈,浑身的水珠总算消了很多。   林清晏目瞪口呆,这么……   这么猛吗?!   “我把压条的螺丝拧到底了,前挡风玻璃的渗水情况应该会好点,你注意看你那边车门窗的位置,不要让雨水渗太多进来。”丁纪转身去自己的包里掏衣服,甚至还拿了一条内裤并长裤出来。   这架势,一看就是要把湿裤子一块换了。   林清晏急忙扭过头,然后去关注自己的门窗——刚刚一通处理,他这边的情况已经遏制住了,就算需要换堵住的破棉絮也可以再等等,毕竟现在这些东西还没湿透呢。   背后窸窸窣窣的,是丁纪换裤子的声音。林清晏知道此情此景很不该,但他脑子里就是遏制不住地想:现在是夏天,天气很热,为了凉快大家都只穿了单条裤子……   林清晏给自己想得脸都热了。   他连忙在心里狠狠地给自己一巴掌,小人不断地吼着“住脑!住脑!不要再想了!”,然后像转移注意力一般去检查地上——地上的水他已经擦过了,各处渗水的地方又暂时堵住了,现在地上除了一部分擦出来的湿面,其实并没有雨水。至于前挡风玻璃,咳,林清晏抬头瞅了眼,有细细密密的水珠又渗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拿起抹布又去擦,然后眼睛余光就不可避免地扫到了丁纪——   他裸着的上半身已经套上了衣服,湿裤子脱掉了,新裤子半上身,林清晏余光扫过去的那一瞬间他抬着臀正在往上提裤子,林清晏就看到了他被内裤包裹着的半截臀和光着的小腹靠下的那部分位置。   只一眼,林清晏脸色就烧了起来,匆忙闭了闭眼,不敢再看了。   他内心嘶吼——   就真不愧是国家训练出来的人吗,身材这么好! ────────────────── 第96章 雨终于停了 ──────────────────   林清晏的动作被丁纪尽收眼底,看着对方烧红的脸颊,丁纪眼眸中染上了笑意。   “林清晏。”   林清晏脑袋里晃着些乱七八糟的,不敢看丁纪,“啊?”   丁纪问:“破抹布给我。”   林清晏:“哦。”   他慌忙去拿擦过地的破抹布,余光偷瞥一眼,就见丁纪的衣服裤子都已穿齐整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松口气还是遗憾,总之心跳平复了些,“你那边也湿了?”   丁纪接过,“嗯,刚刚弄了些水。”   林清晏说:“擦一擦就好了。”   丁纪应了声,用破抹布把地上的水都擦了擦。   雨声噼里啪啦,驾驶座里却蓦地静了下来。   林清晏又检查了一番自己这边的情况,发现都稳住之后一时就没事干了。人一清闲,脑子里就会钻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就好比——丁纪的腹肌,乃至……肉体。   林清晏以前从没发现自己竟然有lsp的潜质,净惦记人家。   “想什么呢?”丁纪的声音骤然响起。   林清晏心下一跳,尽量稳住不露出慌张,“没想什么。”   丁纪挑眉,“那你脸那么红。”   林清晏下意识摸了下脸,发现确实有点烫,他乱扯,“热的。”   丁纪意味不明,“是有点热。”   林清晏继续说:“而且刚刚又一通忙活,浑身都在冒汗,太热了。”   丁纪:“有这么热?”   林清晏镇定点头,“有!”   丁纪:“行。”   林清晏就觉得丁纪这语气和话语都怪怪的,但仔细想又觉得没问题,跟他正常的对话嘛。觉得怪……是他自己心里有鬼吧?林清晏不确定又心虚的想着。   不敢再去想那些令人眼红心跳的画面,林清晏转移话题,“也不知道这雨要下多长时间。”   丁纪收回目光,看向昏暗的窗外,“起码几个小时。”   林清晏问:“那等雨停了我们要继续开吗?”   气温越来越高,每天中午几个小时他们都会停下车,等凉快一些后再出发。因为白天被耽搁,晚上就不敢再停留,因此最近两人的作息都有点昼夜颠倒。今天晚上雨停了要是不开车,那明天白天又要停留几个小时,就很耽误事。   “看情况吧。”丁纪并不乐观,“雨下的大,外面的路到时候是个什么情况还不好说。”   闻言,林清晏皱眉。   这……   确实是个问题啊!   泥巴路,被大雨浇灌几个小时,那坑坑洼洼的,还能走吗?   还有车,可千万别陷在里头!林清晏内心祈祷。   天彻底黑了下来,但降雨却始终未停。林清晏和丁纪其实很累,尤其听着外面的雨水,落在疲倦的人耳朵里就跟催眠曲差不多,然而两人并不敢睡。   暴雨没有减小的趋势,之前塞在缝隙处的破棉絮已经被浸湿,慢慢的不再顶用,有水滴滴落下来,这个时候就必须把湿透的破棉絮取掉换上新的。当然,最严重的是前挡风玻璃那一块,拧紧螺丝的压条始终有细密的水渍浸进来,如果放任不管,那就会顺着流到前面的一些仪器上,到时候会带来什么影响不好说,总之不会太好。   两人只能硬熬着,一直熬到凌晨两点多,降雨总算开始减小,嘈杂的雨声没那么嚣张。   为了省油,车灯早就关掉了,手电筒也只是放在边上备用,不可能一直打着。黑暗里,林清晏眼皮子都在打架,他了舒口气,“雨总算变小了。”   丁纪声音也有点沙哑,“等停吧。”   林清晏嗯了声,“只能这样了。”   从昨天下午到凌晨,透过车门车窗缝隙渗进多少雨水林清晏和丁纪心里都已经有数了,每隔段时间就会打开手电筒看边上的情况。   这种隔一会就要动作一番的事情最折腾人,走也不能往前走,睡也不敢睡,就硬熬。   好不容易又熬了两个多小时,雨总算是停了,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下来。   外面还黑着,丁纪打开了手电筒,“我下车去看看。”   林清晏说:“我跟你一块。”   “不用。”丁纪说,“你在车上待着吧。”   说完,丁纪就推开车门下去。   之前他一直光着脚,现在下车他还耽搁了一会儿穿鞋,然后踩着那双已经被雨水泡过的湿透鞋子绕着车辆仔细检查。   林清晏开了车窗,雨后的水汽争先恐后的往驾驶座里钻,带来清透的凉爽。林清晏皱着眉,立刻又把窗关上了。   ——水汽弥漫进车里,再给车里弄的湿漉漉的又要他们费劲收拾。   林清晏透过车窗跟着丁纪手上手电筒的光亮梭巡半圈,但实际上车辆是什么情况他一概不知。最后干脆收回视线,打着另外一把手电筒将驾驶室又检查了一遍,而果不其然,方向盘上和另外一些仪器上已经沾染了水汽——长时间的降雨,即便不开车门车窗,也依旧有水汽随着缝隙渗透进来,这是用破棉絮堵也堵不住的。   林清晏重新找了一块干的抹布,又小心翼翼的把这些湿润的地方擦了一遍。   等他将将擦好,丁纪也检查完回来了,他依旧将沾满泥巴的湿鞋子脱了扔车外头,人光着脚钻进车里。   林清晏打着手电筒,隐约能看到丁纪头发丝上沾染了薄薄的水汽,但没湿,他问:“情况怎么样?”   丁纪说:“货没问题。”   林清晏大松口气,“货没事就好。”   这一车的药品可不便宜,如果出了岔子他们俩是有巨大责任的,到时候指不定还要赔偿。虽然他手里攒了些钱,但赔偿这车药那是绝对不够的。   丁纪却不乐观,“车陷在泥地里了。”   林清晏皱眉,“严重吗?”   丁纪回答说:“不算浅。”   林清晏就发起愁来。没经过硬化的土路最怕的就是下雨,尤其这种强降雨量的情况,地面很容易被砸出坑洼来,到时候车本身的重量加上车里的货物重量,两者直接带着车轮子往下陷,泥面油滑,车就很难从里头开出来。   “别发愁了。”丁纪关掉手电筒,“天太黑也没办法,一切等天亮了再说,现在先睡觉吧。”   林清晏不放心,“我们俩都睡了不太好吧?”   丁纪问:“这荒郊野外又半夜三更的,还下了大几个小时的暴雨,你觉得外面有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林清晏一想,还真是。   他揉揉酸涩的眼睛,“习惯了交替休息的节奏,一时间还真没想到这茬。”   “所以睡吧。”丁纪声音里也是掩盖不住的疲惫,“等天亮再说。”   林清晏靠在座椅上,“行。”   两人几乎一晚上没睡,加上精神压力大,现在骤然放松下来睡意顿时滚滚袭来,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天亮,丁纪先醒来。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发现刚七点过。满打满算,他睡了还不到三个小时。   边上林清晏还侧靠在车门上睡着,他眉头微微皱着,明显是睡的不太好。   丁纪揉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推开车门下去。他动作刻意放的很轻,倒也没吵醒林清晏。   周围一片乱七八糟。   脚下的路已经彻底成了一滩泥泞,坑洼的地方还积着黄色的泥巴水,这不是个例,而是很多。稍远一些的树林里有被暴雨打落的树叶,散落的到处都是。   凌晨被他扔在车外的鞋经过雨水的冲刷已经没了沾染在外面的泥浆,但这只是暂时的,随着湿鞋子上脚,只简单在车周围走一圈就再次变得脏污不堪。   ——这鞋一时半会是真没法穿了。   眼瞅着太阳渐渐从山坡那边爬上来,丁纪干脆拿出一双草鞋,然后把那双是湿布鞋拿去堆积的水坑里涮了涮。   别说,这水坑虽然脏,但涮一圈在泥坑里踩过的鞋也没问题。就是涮的没那么干净,依旧是一片发黄。   将就着把鞋收拾了,丁纪把鞋放在一块石头上晾着,再回到车里就发现林清晏醒了,他正推开车门要往下走。   “等等!”丁纪出声。   被太阳晃醒的林清晏此刻浑身都疼,是那种在车里将就、然后又没休息够的不舒坦。此时听了丁纪的话,他硬生生止住了从车上迈下去的脚,问:“丁队,怎么了?”   丁纪往驾驶座的位置指了指,“换双草鞋再下来。”   林清晏反应过来,侧过身往边上一看,果然就见车里放着一双草鞋,看样子还是没穿过的。林清晏有点疑惑,丁纪出门还带草鞋?而且还这么摆在这。   心里这么想着,林清晏也询问出声。   闻言,丁纪就解释说道:“之前一直塞在包里的,用不上就没拿出来。”   林清晏朝外一看,果然就看到丁纪现在脚上踩着一双草鞋。   “谢谢丁队。”林清晏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由姜春兰纳的千层底布鞋,没脏也没湿,要真下车踩一圈,估计得从里脏到外,确实麻烦。   丁纪说:“下来透透气吧,闷一晚上了。”   “确实得透透气。”林清晏弯腰换好草鞋,这才下车去。   他没穿袜子,脚一踩在地面上就湿了,而且到处都是黄泥巴,没走两步草鞋就已经脏的不能看,甚至还有点重。   “丁队,你什么时候醒的?”雨后的空气很清新,现在太阳初升,温度也不高,忽略自然环境,气候其实很舒服。   “没多久。”丁纪从车里掏了一条毛巾出来擦手,问:“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林清晏说:“被太阳晃的。”   丁纪说:“下回戴个帽子或者拿别的东西把眼睛蒙上。”   林清晏想了下,最后还是摇摇头,“算了吧,车门在外,还是得机警一点,真把眼耳鼻蒙上,有点什么动静都不知道,真成瞎子了。”   丁纪欣慰,“说的也是。”   时下可不算太平,尤其他们出门在外的,还带着大批的财物,被人盯上也不是不可能。为了安全着想,有时候是得忍受一些东西。   林清晏嘴上跟丁纪说着话,脚下却绕着车辆走了一圈,越走那眉头越皱,“丁队,车轮子像是陷在泥坑里了。”   丁纪嗯了声,“一会儿打火试试,看能不能开出来。”   林清晏并不乐观,“那先试试。”   丁纪擦好手,又掏出干饼子,却发现已经有点受潮了,“先吃东西吧。”   林清晏走过去,瞅见他手里的饼子,“这雨影响可真不小,连饼子都潮了。”   丁纪把饼子塞嘴里,“抓紧时间吃完吧,再放得放坏了。”   之所以做成干饼子就是怕放坏,结果这一场雨下来,食物直接受潮,这个时候放在大太阳底下晒都没用,只能抓紧时间吃完。   林清晏也掏出自己的饼子开始吃,边吃还边拿出笔记本看地图,“丁队,根据我们的路线,如果吃完东西就出发,那也得明天才能进城。”   只有进城才能得到粮食补充,要不然就只能祈祷运气好遇到河流,能让他们获得水自己煮东西吃。   当然,中途拐一拐不是没有城乡,只是他们的路单上没有,如果车辆要进城就得想办法解决介绍信的问题,否则会被直接扣押——就好比去年遇到匪徒那次,他们当时就是选择最近的城池报公安,那次也是公安那边核实身份过后出具的临时介绍信,否则当天他们连招待所都没法住。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路线可轻易改不得。   丁纪知道林清晏在想什么,就说:“中途遇到有不算太远的人家户就进去讨点水,或者跟他们换一些粮。”   出门在外,彼此都是陌生人,为了安全,他们能减少去大队就减少,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遇到那种刁民或者歹村,人家稍微动点手脚就得交代在那。势单力薄的,还是尽量自己解决困难、减少隐患最好。   林清晏此时就叹气,“也只能这样了。” ────────────────── 第97章 小心又谨慎 ──────────────────   填饱肚子后,两人准备出发。   林清晏先把车盘起来,然后本想上车去打火的,但丁纪却说:“我来吧。”   林清晏说:“我这会儿手正热呢,开车能行。”   “我怕你猛踩油门把我俩真困在这。”丁纪说起话来也是不含蓄,“车轮子本来就在泥坑里,再猛踩油门,车轮只会越陷越深,彻底爬不出来,而且还容易把半轴、钢板弹簧这些弄坏,离合器片一烧,真得去公社找人了。”   丁纪心里有很多隐忧,林清晏又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暴雨天车轮陷在里头的情况,面对这个年代“哪哪都脆弱”的车,林清晏被丁纪说得还真有点不敢上手了。没办法,他还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呢。   “那你来吧。”林清晏止步。   丁纪把草鞋脱了上车,又换了双解放鞋才准备打火,“你看着点外面。”   林清晏站在车外,与车隔了点距离,随时观察着情况。   顺利把火打起来,丁纪心里松了口气——下雨空气潮湿,发动机很容易受潮,有可能点火系统里都进水,真到了这一步,那基本就只能找车来施救,前前后后耽误的事可就多了。   这种下雨的情况丁纪经历过,也有应付经验。他脚上的油门踩得很缓慢,挂的挡也是低速挡,就怕起猛了车轮原地打转转,把地上的泥土弄得更湿滑。   然而丁纪再小心也没用,车就是起不来。   林清晏眼睁睁看着车轮轰鸣着转,却一直停留在原地。   “不行。”林清晏说。   丁纪熄火,重新换了草鞋下车,走到旁边一看就皱眉,“得用东西垫才行。”   林清晏环顾四望,“这里可没有碎石干泥巴之类的,用什么垫?”   丁纪看着周围的树林子,倒也干脆,“去林子里捡树枝、有晒干的草也行,还有碎石什么的,先找来再说。”   林清晏答应下来,“行。”   周围除了他们没别人,四岭更是少有活物的踪迹,加上路旁边就是草木林子,距离不远,倒也不怕。两人分头行动,一人走一边,就在车附近的地方捡树枝——有以前掉落的枯枝,也有昨天晚上下暴雨被吹打下来的,总之都能用上。还有不知道怎么碎掉的石块,也一并捡了带过来。   两人忙活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总算捡得差不多了。   草鞋踩进湿泥巴里,然后再用手将树枝石块垫在车轮子前方的湿滑坑里,以此增加摩擦力,让轮胎能够借力上来。   埋完东西,林清晏和丁纪两人已经是沾满了泥浆,草鞋和裤脚那一块就跟在泥浆子里滚过似的,都不能用“沾”来形容,而是“糊”,手上也不干净。丁纪不拘小节,直接从边上扯了一把草来擦,草都被蹂躏得污糟不堪。   “丁队,再试试吧。”林清晏一边学着丁纪用草擦手一边说。   丁纪上车,重新打火。   这次车轮的转动顺畅了很多,但因为树枝承重力不行,车轮子一碾就直接断裂。万幸底下还有一些石块轻易碾压不碎,倒是真垫高了些。不过因为位置没摆对,第一次车子没能上去。   “你别动!”见丁纪又下车来想扒拉车轮下的东西,林清晏连忙扔掉手里的杂草,快步走了过去,“你的手好不容易擦的能看了,别再弄脏了。”   丁纪毫不在乎地说:“一会儿再搓一搓就是了。”   “我手反正是脏的。”林清晏蹲下,然后根据刚刚自己看到的情况调整石块和细枝的位置,“再说刚刚车轮下是什么情况我看得清清楚楚,该怎么调整我心里也是有数的。”   丁纪不争了,“行,那你来。”   林清晏应了声。   一番动作之后,林清晏有些不确定地说:“应该可以了。”   丁纪上车去,“我去试试就知道了。”   林清晏依旧没上车,只往边上退了几步,怕一会儿车子动起来刮到他。他双眼紧紧地盯着车轮,琢磨着这次要是再上不去会是哪里的问题。   万幸,这次车上去了。   虽然还是有点艰难,可车到底上去了。   林清晏不禁大松口气,说道:“可算是开上去了!   丁纪把车开到平整又明显没往下凹陷的路段才停下来。   林清晏就只能走过去。   其实仔细说起来,路中间反而是最难走的,因为这部分位置没有草木,大雨一泡路基就软了下来,重物再一压就容易塌。倒是边上有树木野草生长的地方,植物的根系在土壤中交错纵横,像网一样把土壤颗粒缠住,土地反而不容易往下塌陷,哪怕下过雨之后看到的也不是乌糟糟的黄泥巴,而是类似于青苔一般的草地。   林清晏不走路中间,就走这样的草地处,一双草鞋反而越走越干净了些。就是太阳已经起来了,隐隐有些晒人,走起路来浑身都已经在开始发热。   他这会儿非常想洗个澡!   汗水混着泥巴水,衣服鞋子都脏得不能看,真跟个野人差不多了。   他不禁暗叹口气,只能忍了!   一路走到丁纪停车的地方,林清晏才把草鞋脱了,然后先用树叶杂草把沾了泥巴的脚擦一圈,接着又从车里掏了些破布破麻袋之类的出来擦,勉勉强强能看之后才上车裹袜子穿布鞋。   至于那双草鞋,也被他拎上车,打算等到有水的时候再洗洗,之后有特殊情况也能应付应付。   丁纪问:“好了?”   林清晏长吁口气,“可以了。”   丁纪启动车子,然后说:“接下来我开,你抓紧时间补觉吧。”   “睡不着。”林清晏没骨头一样软在座位上,任凭窗外的风往里头灌,吹得他头发都在飞舞,“我现在浑身都热,哪有什么睡意。”   路况不好,丁纪需要比平时集中更多精力开车,眼睛也不可能时不时朝林清晏那边看,“等风吹一吹,没那么热了你就能睡着了。”   林清晏感受还不算太热的风,“应该吧。”   不是应该,是确实。   都不过半小时,专心致志开车的丁纪就发现边上没声了,用余光扫了一眼,林清晏果不其然已经歪着睡着了。太阳晒在他脸上,这都没能把人晃醒。   所以有时候太阳晃眼睛睡不着什么的,那纯粹是因为没困到一定程度,否则哪哪都能睡。   丁纪不再说话,沉默着往前开车。   最后,林清晏睡到了自然醒。   他睁开眼,就看见前方的树叶在随风摇摆,耀眼的太阳光从上面投射下来,给山石树木都打了层层光影斑驳。树木不动,车辆也不摇晃,林清晏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车子已经停了,还是停在一个有树荫遮挡的地方,以至于温度比平时直接降了几个度。车窗还开着,车里也不会太闷。   林清晏大致搞清楚当下的情况后,见驾驶座上空荡荡,就知道丁纪应该是在车下。   他下去,拐到另一侧一看,果然就见丁纪正倚在一棵树下阖着眼。   林清晏正想喊人,见状又把嘴闭上了,连走路的动作都刻意放轻,然而还没等靠近,丁纪就已经睁开了眼。   林清晏停住脚,“丁队。”   丁纪见是他,绷紧的躯体骤然放松,“醒了?”   林清晏点点头。   丁纪问:“睡得怎么样?”   林清晏回答说:“很好。”   这一觉睡得确实非常好,昨天晚上熬了大半夜又早早起来的睡眠不足总算弥补了些。   说完,林清晏又问:“你是不是一直没睡?”   丁纪说:“没有。”   林清晏叹气的同时又佩服,真的,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是丁纪在开车,中途虽然有停留,但那个情况比开车也好不到哪里去,心理压力很大,精神也紧绷着,几乎算是折腾了一个晚上,正儿八经算也就歇了雨停后的那不到三个小时,天一亮就一番收拾继续出发,直到现在——中午两点二十五分。也就是说,丁纪在这将近二十四小时里,也就只休息了不到三个小时。   这只休息了三个小时的情况跟吃喝玩乐熬夜刷手机修仙的情况还不一样,因为这个过程中他的精神一直是紧绷的,这累人的程度根本没有可比性。   明白之后,林清晏脑子被各种复杂的情绪充斥,有钦佩、有心疼、有懊恼等等,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那你快睡吧,车我看着。”   丁纪熬到现在确实熬不动了,也没拒绝,“那我去车上睡会。”   林清晏提醒,“去副驾驶座,一会儿温度下去了我直接开。”   丁纪点头,“行。”   一晚上的暴雨过后又是一个艳阳天,中午时分热得人冒烟,车子不停下来根本不行,水箱一准得开锅,油路也容易堵塞,到时候开着开着熄火了就搞笑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林清晏自己都隐隐有些冒汗,就这还是站在阴凉地方,可想而知太阳底下是怎样的毒辣。   他摸了摸车皮,今天倒不是很烫,“不被暴晒,车子都凉快了。”   转悠一圈活动了一下筋骨,林清晏就找了个地方坐。   坐了一会儿,肚子饿了。   这会儿丁纪在车上睡,林清晏就很想进游戏去吃一顿,如果可以最好再用浇地的水简单洗一洗,可抬目看着这青天白日的,哪怕知道头顶没有卫星监控他也不太敢,总觉得在做贼。当然,最重要的是丁纪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哪怕对方已经闭眼睡了,但他还是没有安全感,就怕丁纪突然睁眼发现好好的一个大活人不见了。   算了,忍忍吧。   林清晏劝退自己,然后抬步去车里拿吃的,然后丁纪就醒了。   林清晏:“!!!”   得亏忍住了没进游戏去!不然今天他就得给丁纪编个玄幻故事!(有系统什么的这种事情,对七十年代的土著而言是玄幻/神话故事吧?)   林清晏庆幸之余,又对丁纪这个机警程度感到很是无奈,“吵醒你了?”   丁纪撑着眼皮,眼底有红血丝,“拿什么?”   林清晏实话实说:“饿了,找点吃的。”   丁纪声音里带着些许倦意,“我包里还有一些。”   林清晏说:“我包里也有。”   他就是想到包里还有一些受潮的干饼子,怕再放下去真放坏了。这个年头,浪费粮食那真的会被人破口大骂,林清晏现在虽然不太差这一口吃的,可之前饿肚子的情况还历历在目,他就想着赶在东西放坏前彻底解决掉……也得亏这么想了,不然就凭丁纪的敏锐,他真要是进了趟游戏,丁纪估计会发现不对劲吧?   想到这,林清晏又忍不住回想自己之前进游戏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被丁纪发现不对……   “想什么呢?”见林清晏陷入沉思,丁纪发问。   林清晏回神,嘴里乱扯,“在考虑这顿把东西吃完了下顿吃什么。”   丁纪就说:“我刚刚研究了一下地图,速度快的话今晚能遇到公社,慢的话明天也能路过,所以不用担心。”   “这样啊,那我一会儿算算。”林清晏本来就是扯的借口,这会儿也不多说了,“那丁队你睡吧,我去那边吃。”   丁纪知道自己的戒备心、机警度有多强,也没阻止,“好。”   林清晏拿上自己的包离开车,回过头能看到丁纪又闭上了眼,显然对方也的确很累。   很累还这么敏锐,一点轻微的动静就能吵醒……   林清晏嘴巴嚼着干饼子,心说自己以后用游戏的时候还是得再小心一点才行,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丁纪发现端倪了。   还有……   自己怀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还喜欢上了一个无比机敏的人,生怕秘密不会被发现似的,这真的好吗?   头一次,林清晏对自己喜欢丁纪这件事产生了一点迟疑。   说他谨慎也好,说他胆小也罢,但对目前的林清晏而言,关于游戏的事情林清晏是不打算跟任何人说的,哪怕对方跟他再亲密也不行。毕竟这是自己的底气,说句不好听的,只要游戏不消失,那么这就是自己永远的退路,哪怕全世界都背叛了他,这游戏也不会。   这是能用来保命的东西,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人任何时候都得给自己留一条仅自己可知的退路。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当下的环境。打倒牛鬼蛇神不是说说而已,破除封建迷信也不是一句空话,而是真的在这么做。这个游戏在他眼里或许是个未来科技的产物,但在这个年代的人眼里无异于一件神话传说中的东西,被人打为妖孽也不是不可能,指不定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林清晏从来不敢小看人性的恶,也永远不敢轻视自己的性命,所以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他都没有把游戏告诉他人的打算。   丁点都没有。 ────────────────── 第98章 到稻香公社 ──────────────────   晌午最燥热的时候过去,温度就开始慢慢往下降,但想要能开车,还是等到了四点多将近五点钟。这个时候太阳渐渐偏西落山,被烘晒了一整天的大地慢慢散热,温度肉眼可见地低下来。   伸手放在车皮上,只有一点点温热。   林清晏按照前几天的经验,估摸着水箱里的水不会沸腾之后才起身准备开车走。   昨天傍晚开始下雨,今天中午到现在又一直耽搁,前前后后算起来得有十多个小时停留,的确耽误事。   林清晏记挂着丁纪机警,因此在做准备工作的时候已经尽量放轻动静了,然而当他的脚踏上车的时候,丁纪还是睁开了眼睛。   林清晏:“……”   他无奈,只能说:“太阳下山了,你继续睡,我开车走。”   丁纪双眼并没有刚睡醒的迷糊,这不禁让人产生一丝错觉:之前那几个小时他真的睡着了吗?但丁纪确实没说话,只在林清晏说了那句之后“嗯”了一声,然后又闭上了眼。   林清晏知道这人醒了,小心翼翼得动作倒正常了些,然后开着车子上路。   或许是白天的太阳的确烘晒,也或许是这边昨晚的雨没有那么大,总之前行的一路地面都还算干,哪怕有些湿润的地方也不至于泥泞得过不了。当然,这场雨也的确有影响,因为有些不知道是本来就有还是雨砸出来的坑里至今还有水,能避开的时候尽量避开,要是路窄必须得从那过的时候,车上的人就能切切实实地体验一把过山车,车轱辘下也溅出一摊浑浊的水。   不过总体还算顺利。   天黑下来,丁纪睡醒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练过睡觉,总之每次丁纪睁眼醒来他眼睛里都没有睡意,身体自然而然地坐直,双眸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并问:“一直没停下过?”   林清晏闻声答道:“没有。”   借着车灯,丁纪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也好几个小时了。”   林清晏应了声,问:“睡饱了吗?”   丁纪说:“还行。”   林清晏就说:“那你继续睡吧,我接着开。”   “饿了,吃点东西。”丁纪拿过自己的包,从中掏出干饼子,“你吃不吃?”   林清晏说:“我还行,你吃吧。”   丁纪说:“给你留点,一会儿我开的时候你吃吧。”   方向盘重,一只手操作非常不安全,加上又是晚上,两人都不敢托大,手上还是不干别的比较好。   林清晏一听这话就知道丁纪已经做好决定了,便也没反对。说实话,接连开车几个小时,说不累是假的,肚子也确实有点饿了,丁纪这么做是他占便宜。   丁纪一边嘴里嚼嚼嚼,一边又拿出笔记本对了对地图,再跟林清晏对照一番,心里对目前所在地就有数了,并总结,“顺利的话……差不多天亮的时候能到稻香公社。”   林清晏点头,“跟我估算的差不多。”   想到这,不论是林清晏还是丁纪都有些高兴,毕竟从昨天暴雨到现在,两人虽然不缺饮用水,但的的确确处于缺水状态——脚在泥地里裹了一圈至今没洗,身上的汗水雨水也没冲洗过,黏黏糊糊的非常不舒服,也得亏两人没有洁癖,不然就这个条件……好吧,如果真有洁癖,估计也被折磨痊愈了。况且,两人目前缺粮,急需找个地方补充食水。   半个小时后,丁纪吃了个六分饱,又打着手电筒对着笔记本理了一圈资料,背诵好地图后才换班开车。   换之前,趁着停车的空档,两人还各自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去解决了一下生理需求。   坐上副驾驶座的瞬间,林清晏喟叹,“车下活动活动是真舒坦。”   丁纪侧过眼,“肩膀坐僵硬了?”   “不仅仅是肩膀。”林清晏拿出手帕倒水擦手,“后背、大腿、甚至是脚都僵硬了。”   “正常。”丁纪说,“几个小时的车程,身体一直维持开车的姿势不能动太多,一般人都会扛不住。”   开车不是不能动,但只能小幅度地动一动,像趴着、歪着、侧着等等姿势都不行,身体的脊椎也基本上维持在那条线之内,没特意练过的人可不就僵硬了。   林清晏擦干净手,松下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怼在座椅和车门车窗处,身体就靠车辆撑着,高强度的注意力也散了,此时此刻跟一条咸鱼、不,应该说是死鱼差不多。   丁纪目视前方,专心开车,只用余光快速地扫了林清晏一眼,“包里给你留了吃的,先填填肚子再睡。”   林清晏勉强支棱起来,“那我不客气了。”   “吃吧。”丁纪说,“专门给你留的。”   林清晏当然知道,只是再听丁纪亲口说出来,心里的感觉又不一样。他嚼着干饼子默默地想——喜欢丁纪这件事,好像并不由自己的思想控制啊。   *   半夜,丁纪和林清晏再次换班,车辆继续往前走。   夜晚开车比白天开车更费神,非特殊情况下,即便是丁纪也不想通宵开车,还是由两个人换着开换着休息更保险。   林清晏从半夜开到天亮,然后补眠的丁纪随着太阳高悬也睁眼了,他环顾四周,见前后左右还是树林田地就蹙了蹙眉,“还没到?”   林清晏声音有点哑,这是几个小时熬夜开车的后遗症,“快了。”   丁纪有点担心是不是林清晏走错路了——一路过来地图上有两次岔路,他怕夜晚太黑、林清晏又太累然后不留神走错了道——这种情况运输队的司机们也不是没遇到过,而且有史以来次数还不少,丁纪就怕是这种情况。不过眼下丁纪没说,怕搞林清晏心态。他只是默默琢磨着这个可能性,心想着中午前到不了稻香公社就喊停,然后跟林清晏对一遍行程。   林清晏压根不知道丁纪已经在怀疑这些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到短暂的目的地,然后抓紧时间休息一番,并补充补充能量。   没错,他饿了。   昨晚上他吃了丁纪留给他的三个干饼子,勉强吃了七八分饱,但熬了一夜,天没亮他就饿了,一直强撑着呢。   盼啊盼啊盼,终于盼到了。   “丁队,前面是不是稻香公社?”林清晏远远看着前方隐约出现的房屋问道。   “应该是。”丁纪也松了口气。   靠近人类群居的地方,周围的山林就开始变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农田,而且田间地头已经能看到人影在劳作。   “他们也真是早。”林清晏感叹着说。   “清早凉快,人下地不受罪。”丁纪说,“中午最热的那一阵,大队就不上工,社员们也能少受点罪。”   虽然这年头喊着“一颗红心两只手,誓叫荒坡变粮畴”的口号,有着“干不死就往死里干”的吃苦耐劳精神,但老百姓也不是铁打的,也知道苦知道累,大清早的趁着凉快干活舒坦,谁乐意去受晌午那个大太阳的罪?所以各大队除了“双抢”时期,平时其实都有休息时间,也能叫社员们喘口气,不会真的把人累垮了。   林清晏总结,“就跟我们用车一样,该避着的时候还是要避着点。”   丁纪点头,“对。”   看到了人家户,林清晏就觉得肚子也没那么饿了,疲惫的精神开始自动恢复,那精神头一看就不一样了。   不过这稻香公社眼睛看着没多远,实际在地上正儿八经的跑起来也需要些时间,大概二十多分钟后,车子才终于行驶到公社。   稻香公社这会儿也是人来人往,衣服穿着跟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有人臂上挎篮子、有人手里拎小包,来来往往并不匆忙,一看就知道这些是公社本地人。当然,也有那种从大队里来的,他们普遍要风尘仆仆些,明显是天还没亮就从大队出发往公社赶,站在公社先是茫然又稀奇的扫了一圈,然后快步去办自己的事。   车子一开进稻香公社,民众们个个都好奇的张望,想看看这车长什么样、打哪来的、要做什么去。   林清晏问丁纪,“丁队,我们先去国营饭店还是招待所?”   丁纪回答说:“先去招待所,把车停好,洗洗再去吃饭。”   这想法跟林清晏的不谋而合,“行。”   别人在车下面看不到,他们自己还不清楚嘛,皮肤包括衣裤都已经脏得不行了,裤脚上的泥巴都还在!没条件也就罢了,有条件一定要去洗涮洗涮,这样吃饭都能多吃一碗!   稻香公社看着不大,但招待所还是有的,只是跟县里市里的招待所不能比,平平无奇的一栋水泥房子,要不是挂着“招待所”的牌子,说这是一座人家户都有人信。   招待所也没有院子,只能把车停在门口。   林清晏看着周围的人有点担心,“丁队,车停这没关系吧?”   “没事。”丁纪装好自己东西,“下车跟招待所的同志说一声就行了。”   他都这么说了,那林清晏也就不担心了,“行。”   周围的人有些窃窃私语,大概就是一些“不是粮站的”“也不是供销社的”“外地来的吧,还是运输队的同志”等等,林清晏和丁纪对此都已经习惯了,只当没听到,然后快步进了招待所。   “同志,住宿?”招待所的同志一看两人这身上沾泥巴、神情都有些疲倦的模样就问。   林清晏点点头,说:“一间房。”   他们俩来招待所并不是为了睡觉,而是想找个地方洗漱洗澡,把自己收拾干净点,所以有一间就够了。   招待所同志也没迟疑,“好的。”   丁纪又说:“外面的车是我们的,麻烦同志帮忙照看一下。”   招待所同志答应下来,“行,放心吧。” ────────────────── 第99章 暂时不想谈 ──────────────────   开好房进去,林清晏和丁纪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去水房痛快地涮洗一通。   黏糊在身上的汗水、溅到的雨水、已经干燥的泥巴等等,用手一搓竟然还起条,真是脏得可以。俩人都挺膈应,没忍住打香皂给搓了两个来回,直到身上搓不出什么东西之后才松口气。这下子,真是感觉体重都轻了十斤,人也轻盈了起来,浑身都舒坦了。   换上干净衣服,又顶着一头滴水的头发把换下的脏衣服以及之前在车上换下来的脏衣服、草鞋等等搓洗干净,林清晏这才端着东西出去。   回到房间里,就见丁纪穿着一件老头背心,露出肌肉健壮的胳膊和锁骨,加上那利落的寸头,荷尔蒙简直扑面而来。尤其对方还刚洗过澡,感觉就更刺激了。   林清晏竟匆忙偏了一下头,避开不往那边看。   “回来了。”倒是丁纪听到动静回头,结果就看到了林清晏那略有几分闪躲的眼神,他不禁挑眉,眼里划过几丝兴味。   林清晏听到声音又把眼神挪回来,对上丁纪那双饶有兴致的眼眸,不知怎么的,耳根发起了热,只能强制镇定下来,“嗯,洗好了。”   丁纪将最后一件衣服搭上去,然后抬步朝林清晏走过来,距离近了,那种清冽又强悍的气息顿时更猛烈,像一只蛰伏的豹子,突然开始露出獠牙,林清晏竟有点发慌,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住自己没往后退。   丁纪又开口了,“还把衣服洗了。”   林清晏硬着头皮开口,“夏天汗味重,现在有水,该洗洗。”   丁纪颔首,“是这样。”   他说话的时候就一直盯着林清晏,眼神并没挪动。   林清晏简直被他盯得腿软,真是好不容易才撑住的,“我先去晾衣服。”   丁纪欣赏着他的慌张,唇角一勾,“去吧。”   林清晏如蒙大赦,赶紧端着盆往晾衣服的地方去。就几步远的地方,他脚都是麻的,甚至不敢随意呼吸。   草,丁纪刚刚也太勾人了!   不,是他自己lsp!   在心里疯狂把丁纪吐槽一遍,又把自己骂了一顿,林清晏紧张的心才平复了很多,可算能晾衣服了。   “对了。”   林清晏手一抖,“什么?”   丁纪声音含笑,“等会儿依旧叫国营饭店的师傅帮我们做点干粮可以吧?”   已经被丁纪逗弄得脑子不太清楚的林清晏此时压根没想到,拜托国营饭店师傅给他们做干粮本就是他们一贯的套路,之前出长途遇到“补给点”都是这么干的,俩人早有默契,为什么现在还要再特意问一遍?可惜啊,林清晏没意识到,不然他高低得怀疑丁纪此时说话的用意。   林清晏此时只是为这个类似于转移话题一般的询问松了口气,并答:“行。”   丁纪又问:“要我帮忙吗?”   林清晏没反应过来,“帮什么忙?”   丁纪回答了三个字,“晾衣服。”   林清晏残存的一丝理智还在线,他眼神不自觉跟随着丁纪说的话语找关注点,然后就看到了自己手上正捏着的那条内裤。林清晏双眼瞪大,莫名其妙开始羞耻起来,有种想把这条内裤给藏起来的冲动……   真的很奇怪,之前不喜欢丁纪的时候,虽然在一些类似于洗澡、上厕所、睡觉等方面还是会因为性取向问题避着点,但对于丁纪打赤膊、在丁纪面前洗内裤晾内裤他其实都不觉得羞耻,怎么现在喜欢上人家了,反倒还羞耻起来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在喜欢的人面前就分外在意形象?   还是……   他就真是一个lsp,天天惦记人家的肉/体?   嘶,不至于吧……?   丁纪见林清晏进入到轻微的失神中、对这个问题好像没有那么在意时,脸上的笑突然就敛了敛,嘴上还说:“看来是需要了。”   说着,他抬步。   林清晏吓一跳,疾声,“不用!”   丁纪抬起的脚落在地上,嘴上说:“没事,我真能帮,两个人做速度快点。”   “真不用!”此时此刻,林清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手里捏的那条内裤,稍微一想想丁纪来碰自己这些东西他就不行了,太挑战他的心脏,“我自己来,也没多少!”   见林清晏慌得手都在抖,丁纪脸上的笑再次扩散,这下连眼眸里都染着笑意,大慈大悲放过了他,“行,那你自己来吧。”   话音刚落,丁纪就听到了林清晏那明显松口气的声音,然后他“哦”了声,接着抖着手把内裤晾上了,再飞速晾其它的东西。   等全部晾完,他如释重负,竟往后靠在了墙上。   丁纪被他逗笑,“累了?”   林清晏说:“有点。”   被你那些话吓的心累。   丁纪也大概明白,但故意曲解,“看来你这一路是真的熬累了,以至于晾个衣服都累,果然下次我得搭把手。”   林清晏立刻警惕,“你搭什么手?”   丁纪神态端得跟以往没有不同,但说出的话却差点让林清晏窒息,“开车我们俩算是排好班了,但凡没意外都是每人半天,这样好计时又能让人保持体力充足,能不改就不改。不过帮你洗衣服晾衣服这件事,那该是能帮帮忙的。”   林清晏:“……”   林清晏:“…………!!!”   林清晏一个哆嗦,丁纪你这是要吓死谁?!   “用不着!”他忙说,“我也没那么累,我自己的事自己做。”   丁纪:“真的?”   林清晏站直,回答斩钉截铁,“真的!”   丁纪笑出了声。   林清晏不太清醒的脑子被他笑懵了。   丁纪箭步走过去,在林清晏那茫然又有几分警惕的目光里一把揽住他的后颈,然后含笑开口,“看你崩得太紧,故意逗你玩呢,别多想。”   林清晏:“……?”   这话说的林清晏都忘记挣扎了。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但亲耳听到丁纪这么说,林清晏心底又不可避免地冒出一点儿失落。   丁纪挑眉,“不行?”   林清晏欲言又止。   丁纪仔细观察着林清晏的神色,眼底有几分讳莫如深,“还是说你刚刚是因为不好意思所以拒绝了我,但其实你是想让我帮的?”   林清晏下意识抬头,“没。”   丁纪问:“那是什么?”   此刻,两人还维持着丁纪揽着林清晏脖子的动作,这个动作在男性之间其实并不少见,尤其是少年人,勾肩搭背特别多。可换做林清晏和丁纪,这还真是第一次,以前丁纪顶多就是伸手轻推他一下,或者在某些需要的时候拽他一把拉他一把,但很快就会放开,总之很少在这种两个人无事独处的时候挨着他,勾着他的肩不离开。   林清晏有些不习惯。   他比丁纪矮一些,虽然上班之后吃的好又发育了一下,个头还往上蹿了蹿,可实际上比起丁纪来还是要矮几公分,此时两个人一个抬头,一个眼皮轻垂,视线在空中相交,周遭都安静了。   林清晏发现丁纪面部的线条是真的利落,皮肤也被晒得有点黑,但五官好看,配上他此时深邃的眼眸,林清晏浑身都在发麻,被丁纪碰到的那一块皮肤也在发烫。   “你……”林清晏觉得得开口说点什么。   丁纪声音低沉,“嗯?”   林清晏咽咽口水,“我……”   丁纪耐心地等着。   林清晏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前世活到了二十五岁,从没谈过感情,于感情一事上虽然处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以至于理论知识很丰富,但实操为零。今生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偏偏时局复杂,需要考虑在内的东西也不少,脑子清醒的时候都没考虑过要认真去谈这场恋爱、更多的其实是思考怎么隐藏,对丁纪隐藏、对家人隐藏、乃至对整个社会隐藏。   决定好暂时不去触碰,那他现在又能说什么?   最后,理智回笼一些的林清晏只是转了一下身,让自己的后颈脱离掉丁纪的手,这才轻声说:“我真不需要你帮忙,我自己的事我能自己做。”   丁纪收回手,手指却因为林清晏这句话攥了攥。他注视着林清晏的双眼,却见对方已经垂下了眼皮。   丁纪不由喊了声,“林清晏。”   林清晏没抬头,嘴里只答了声,“嗯。”   他这个神情这个态度,敏锐如丁纪,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有点不爽,更多的却是想叹气,很无奈,又不忍心逼他,最后默默运了一口气,然后说:“有这么嫌弃我吗?”   林清晏听得心发慌,正想说“没有”,却又听丁纪说了句,“不然怎么那么怕我帮你洗衣服?”   林清晏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总算把眼皮抬起来了,目瞪口呆。   丁纪却笃定无比,“肯定是嫌弃我洗得不干净。”   林清晏这下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了。   丁纪,你认真的?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丁纪叹气,有点失落,“我虽然是个男人,但我的衣服都是我自己洗的好吧,真没那么洗不干净。”   说实话,林清晏起初是有点怀疑的,他觉得丁纪想说的可能不是这个,可现在又听他强调了两遍,次次都在解释,以至于就信了丁纪的话。他很无语,又有点想笑,也的的确确松了口气,最后只能无奈解释,“没嫌弃,你别多想行不行?”   丁纪不信,“真的?”   当然是假的。   林清晏狠狠点头,“真的。”   丁纪似信非信。   林清晏继续说:“我就是单纯的想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你一天天的也累了,何况你已经照顾我够多了,哪还能让你帮我洗衣服。”   尤其其中还有那啥,真让你洗了,那我以后还敢穿上身吗? ────────────────── 第100章 辣子鸡 ──────────────────   再从招待所里出来,时间差不多就是国营饭店营业的时候。   两人一边观察稻香公社,一边到了国营饭店。公社的国营饭店同样不能跟市县的国营饭店比,挂牌的菜单都是一些本地菜,而且全是时令蔬菜,荤菜方面鸡蛋居多,猪肉有,但鸡肉鸭肉菜也不少,甚至还有些鱼虾之类的,当然,都是河鱼河虾,上的频率并不高,倒是鸡蛋天天都有。   林清晏和丁纪来的早,赶上了最后几道猪肉菜,两人干脆利落地点了回锅肉,又点了一道韭菜炒鸡蛋,还有一份辣子鸡。除却三样荤菜,接着就是凉拌黄瓜丝这一道素菜。   已经受罪了几天,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此时此刻不想吃素,只想来点荤的狠狠填肚子。   点好菜付完钱票,林清晏又跟人家国营饭店的同志询问能不能帮忙做一些干粮,他们用钱票或者别的东西换云云——车上放的有一些两人特意带上的物资,就是为了交换东西的。那负责点单的同志并不热情,但也答应给他们问问,结果去后厨转了一圈,回来就说大师傅今天忙,没空帮他们做。   林清晏有点失望,可看着后面还排着队的三个人,倒也理解,便也没说什么,只笑笑就跟丁纪走了。   林清晏和丁纪坐到了靠近门位置。   这会儿接近晌午吃饭的时候,温度已经升高,国营饭店里虽然人不多,但也还是热,靠近门这处有隐隐的风吹进来,又不至于坐在窗户底下被太阳巴着晒,就相对比较舒服。   坐下之后,林清晏问:“丁队,人家国营饭店的人没空,那我们一会儿去附近问问?”   “行。”丁纪说,“多给点好处,不怕别人不答应。”   林清晏也是这么想的。   这年头的大多数普通工人其实都差不多——家里不宽裕。这个宽裕并不单单是指钱,更多的其实是说物资方面不丰富不够用,而且因为打击投机倒把,很多人的钱财来源就只能依靠工资,没工资的农民就依靠年终大队的工分和平时攒鸡蛋或者用粮食卖给供销社得的钱……反正一句话,能依靠劳动获得钱财或者物资,没有人会不愿意。   很快,菜做好了。   这次的师傅也没叫林清晏失望,回锅肉炒得那叫一个好吃。   提前氽过水的猪肉切成薄片,然后在锅里煸炒出油,接着下本地人爱吃的豆豉、葱姜蒜和辣椒炒出香味,再用盐、酱油、糖调味,大概只需要两分钟的炒制,猪肉混着豆豉葱蒜的香就抵挡不住地散发出来。   大夏天的,明明是讨厌吃油腻东西的季节,偏偏这肉能馋得人直咽口水。   油滋滋的肉搁在米饭上放一下,那黄亮的油就顺着米粒缝滴落下去,根本反应不到下一秒,肉就已经被塞入口中,接着再刨一大口饭,那滋味……   啊,满足!   吃虫子、野菜、嫩草及少许麦麸长大的鸡肉质非常好,经过大师傅那堪比鬼斧神工的手处理,鸡肉的香瞬间又上了几个台阶。   岭东省人爱吃辣,这种特性在这道辣子鸡上体现得尤为明显。正逢当下辣椒盛产的季节,不论是供销社还是国营饭店都不缺辣椒使,大师傅下手就更不留情面了。用捣药器打碎的辣椒粑里掺杂着大蒜,香味立刻就变得浓郁起来,几乎是不用放别的佐料就很好吃。香喷喷的辣椒粑在鸡肉炒香之后添进锅里,不是一点点,而是一大勺,锅铲稍微一搅锅里就变成了红彤彤的一片。然后土鸡块肉、土豆块、魔芋块、辣椒粑、蒜头、姜块等等一锅慢慢用油煎熬,各种食材的香在不知不觉中得以充分融合,这道体现岭东省人餐桌文化的菜就可以出锅了。   林清晏看着这钵钵里红艳艳的一片,有种误入后世某吃辣大省的既视感。   然而这个世界有点架空色彩,省份跟后世称呼的也不一样,以至于林清晏都不知道这个省究竟是不是后世的某省。当然,就这个吃辣的程度,那也不遑多让了。   林清晏本人口味没那么重,但不知道是肉的诱惑还是这充斥在鼻尖的香太浓郁了,他仅仅犹豫了几秒钟就下了筷子,然后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块鸡肉。   鸡肉被油慢慢煎炸得金黄,由于大量辣椒的缘故,这油都变成了红油,染得鸡肉都跟着变了色,看着更诱惑了。   刚出锅的菜当然是烫的,碰到舌头的一瞬间林清晏不禁轻轻“嘶”了一声,接着就感觉到了辣。   没错,就这么一下,他的舌头就已经给了他反馈。   再多嚼两下,那辣味就更明显了。   林清晏被辣得赶紧猛刨了两口饭,心里吐槽这道菜也太恐怖了,这么多辣椒,这么辣!这是一般人能吃的菜吗?!   “辣?”丁纪见他被辣得吸气,不由问了句。   林清晏点头,“非常辣。”   丁纪伸手夹了一块鸡肉,入口的那一刻林清晏明显感觉到他动作停了停,接着才开始啃掉那小块骨头上的肉。等把骨头扔到桌子上,丁纪才说:“的确有点辣。”   林清晏改夹鸡蛋——鸡蛋是用韭菜炒的,里面只加了少许干辣椒圈提味,吃着就觉得清淡了,用来改改辣特别合适。   丁纪又说:“不过辣得很香。”   这话林清晏赞同,说了一句:“这道菜辣得很有水平。”   在林清晏自己的饮食当中,他将辣分为“有效辣”和“无效辣”,所谓的无效辣就是那种干巴巴的辣,一道菜除了辣还是辣,没有第二种可供食客享用的味道,等吃完胃都开始痛,然后不会再吃这个菜第二遍;而有效辣就是那种好吃的辣,就好比眼前这道辣子鸡,做的是真的辣啊,简直辣得人斯哈斯哈,但除了辣之外它还有鸡肉的肉香、蒜头的蒜香、土豆的绵软,魔芋那略带的特殊碱味……总之,并不是只有辣椒的味道,而是各种食材和佐料本身的味道都得到了发挥,没有被辣椒霸道地掩盖。这个时候,辣椒充当的是调味料的作用,哪怕这道菜吃得人猛猛喝水,甚至嘴巴都已经有些受不了时还是想伸筷子。   丁纪懂做菜,一吃就能将厨子的做法了解个七七八八,并跟林清晏说:“这道菜师傅下了血本。”   林清晏说:“你说的应该不是辣椒吧?”   “当然不是。辣椒这么多,眼睛一看就看出来了,不需要我多说。”丁纪笑着说,“我要说的是师傅用的别的东西。”   林清晏问:“比如?”   丁纪说:“比如油。”   林清晏投过去一个好奇的眼神。   丁纪解释:“这道菜师傅应该是把食材放进油锅里用小火慢慢煎炸熬出来的,所以这鸡肉吃着一点都不干,反而还带着一股软糯,甚至会觉得肉质非常嫩,一点都不像是炒熟的。包括这里边的油,颜色也变得红亮,那是辣椒长时间跟油熬制熬出来的,土豆、魔芋甚至是蒜头,全部都变得软绵,香味交融,这是一般的炒菜做不到的。”   林清晏轻吸口气,“用油煎用油熬?”   丁纪点头,“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   林清晏想想之前吃的丁纪做的那顿饭,脑子里对他刚说的话直接信了九成九,剩下那零点一是他给自己留的余地。   用油熬煮啊!   天爷,国营饭店这么豪横吗?!   其实,林清晏是真的误会了。丁纪对辣子鸡的做法猜的八九不离十,虽然有些更秘方的步骤他不清楚,但大体是对的,这道菜确实用了很多的油。   只不过这道菜并不是天天有,国营饭店一个星期能供应两次就非常不错了,而且基本半个小时就能售罄。这次林清晏和丁纪能点上,纯粹是因为前几天采购去大队里买了不少辣椒回来,偏偏天气又热,这辣椒阴干的也快,虽说直接变成了干辣椒,但那么多呢,全晒干了也不是个事啊,加上早上采购又弄到了几只鸡,大师傅一思索干脆就把鸡杀了,然后将辣椒用掉了好些。   做辣子鸡需要的油多,可这东西做过菜了也完全不会浪费。鸡肉和配菜全部出锅之后,这些油还能拿来做别的菜,到时候连葱蒜都能省下不少,如果是炒青菜,那顾客更有可能从里头吃到肉的味道。   一举数得,这多好啊。   浪费?那绝无可能!   这个年代,不论从事哪行哪业的,都还不知道“浪费”两个字怎么写呢!   回锅肉和辣子鸡是真的下饭啊,真是几口菜就能吃完一碗米饭,然后再添米饭、再吃,嘴里一个劲地斯哈斯哈,但手上却半点都不带停的。   热腾腾,辣乎乎,真是吃出了一身的汗,这也算是排毒了吧。   国营饭店的菜量不算少,林清晏和丁纪两个大男人吃得也多,可架不住辣子鸡里的辣椒实在太多,再能吃辣的人也禁不住这么吃,加上还有别的菜,所以俩人理所应当地剩了些东西——辣椒。   这么香的辣椒,林清晏可舍不得浪费,里头可还有油呢!这要是弃之不用了,回去说给别人听,他怕是要被打吧?   于是,林清晏跟丁纪商量,“丁队,这些油和辣椒吃不完了,不如我们打包带走吧?到时候不论是就干粮还是我们自己煮面煮粥都能佐一佐。”   丁纪当然没意见,“行啊。”   得了话,林清晏顶着撑得不行的胃,把今晚害他猛干四大碗饭的罪魁祸首全收拾进饭盒里了。   别问饭盒从哪来的,问就是自带的——想拿来装国营饭店师傅帮忙做的干粮来着。   嗯,殊途同归。 ────────────────── 第101章 遇到金晓夏 ──────────────────   吃饱饭从国营饭店里出来,林清晏和丁纪又在附近找了一个能帮着做干粮的大妈。   这大妈衣着看着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那种比较讲究的人。遇到她的时候她刚从供销社里出来,手臂上挎了一个篮子,里面装了两样她才买的东西。   两人上前攀谈,这位姓秦的大妈一听就答应了,还连连说:“你们放心,干粮我会做,保证放个七八天都不会坏的!”   “那就麻烦你了。”林清晏也不怀疑,毕竟这年头的人都挺有本事,男的普遍能吃苦,女的在衣食住行个个都是行家,做个干粮而已,大多数人都会。   秦大妈摆摆手,“我也不是给你们白做。”   林清晏笑起来,觉得这位也是个实在人。   秦大妈买好了东西,也忙着回去赚外快,总之走起路来脚底生风,没一会儿就领着俩人进了一个院子。   林清晏和丁纪俩人心中不是没有警惕,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最怕的就是遇到别人使坏,到时候一个不慎命都得搭进去。所以在跟着秦大妈走的时候,俩人都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等发现这地方距离公社政府办公地儿不远才稍稍放下心。   虽然有些歹徒胆大妄为,但敢在公社干部眼皮子底下藏匿那未免也太胆大了点,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比较少。   一路上秦大妈还遇到了几个熟人,有跟她差不多年纪的,也有年轻一点的,他们也不多聊,只打了句招呼就各自走了。其中难免有人问她林清晏和丁纪是谁,她就说是两个外地来的同志,去她家里头喝口水。进了院子,别人问她也这么说。   “快,进来吧,这就是我家了。”秦大妈一边推开门一边招呼两人往里进。   这次丁纪先一步跨进去,动作之间也没忘戒备,如果里头有不对劲,那他会立刻动手。   所幸这就是一户普通人家。   林清晏跨进去,还没说话呢,就听到屋里传来了孩子的哭声。只见秦大妈立刻放下手里的篮子,边跟俩人说边往里屋走,“我儿媳妇刚生了孩子,这会儿估计是饿了,你们俩先坐,我看看去。”   林清晏和丁纪都表示理解,“你先忙。”   秦大妈匆匆进里屋去,紧接着里边就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不到一分钟,孩子不哭了,秦大妈也出来了。   “孩子刚睡醒,饿了,他妈喂他呢。”秦大妈满脸笑容地给俩人倒了水,“你们先坐,我现在就去给你们做干粮。”   林清晏道谢。   说是她去忙,可实际上他们家的厨房就在边上,由一个储物柜做了隔断,边上还留了一道跟门差不多大小的地方供人进出。不论在厨房还是在外面客厅,双方稍微一偏头就能看到对方的动静。   秦大妈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即便在厨房里忙碌着,也没忘跟林清晏他们聊聊天,问了些诸如“你们哪里人”“现在是要去哪”“路上肯定辛苦吧”等等之类的问题,林清晏和丁纪没说具体的,但也透露了些,秦大妈听得心满意足,然后林清晏又笑着问了些关于稻香公社甚至是大方县的情况,连底下的大队也连带问了几句……反正就是闲聊嘛,听个热闹,也顺便解了解这周围,万一以后能用到呢。   秦大妈很健谈,刚抱了孙子心情特别好,没多久又说回了自己的孙子,连带着儿媳妇也提了提,于是林清晏和丁纪就知道了她这位儿媳妇就是从稻香公社下面的下丘大队嫁过来的,她儿媳妇非常有本事,十几岁的时候就抓到了人贩子,然后被县公安特招了,现在在他们公社当特派员。   林清晏原本当个热闹听,可万万没想到竟听到了这么一位女公安的事迹,说不震惊那是假的。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抓到了人贩子,还因此被公安特招进去,这得是多么牛掰的实力啊!   就连丁纪都有些惊讶,没想到就在他们待的这个地方,竟然还卧着一头猛虎呢。   林清晏真心实意地感叹,“这位姐还挺厉害。”   “那是。”秦大妈一脸与有荣焉,乐得仿佛夸的就是她似的,“我第一次看到晓叶就觉得这姑娘不简单,尤其她瘦瘦高高的站在那,不注意还觉得没这么一个人,可仔细看就知道这姑娘眼神里透着一股聪明劲,不愧是能抓住人贩子的!”   林清晏笑着说:“那大妈你可捡到宝了,把这么厉害的姑娘变成了自家的。”   秦大妈特别高兴,“那是!”   秦大妈兴致勃勃地正要跟林清晏他们再说说自己当初是怎么教蠢笨的儿子追媳妇的事迹,不料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紧接着一道年轻的男声响起,“大娘,我是金晓夏,你在家吗?”   “晓夏啊,快进来,我在家呢!”秦大妈一听赶紧放下手头的东西,抬步去开门。   但不等她到门口,门就已经打开了。   林清晏迎面望去,然后就看到一个一米七几差不多一米八的男生、不,应该算是青年走了进来。青年顶着一张娃娃脸,摸不准他究竟多少岁,但林清晏猜测应该不算大,顶多二十二、三岁,就这还是看在他娃娃脸的份上往大了估的。他上身穿了一件灰色的衬衫,底下搭着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踩着一双布鞋,整个人显得有几分文气。   见到屋里有两个陌生男人,他明显有几分惊讶,但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然后跟秦大妈说:“大娘,最近怎么样,家里都好吧?”   “都好都好!”秦大妈见他手里带了东西,又说:“你来就来啊,还带什么东西,下次不准带了。”   “这是家里攒的鸡蛋,听说我姐生了,我妈就说给我姐送来,也好给她补补身体。”金晓夏笑着说,“另外我之前跟人换了两张奶粉票,现在刚好给我小外甥吃。”   听说这么多东西,秦大妈又惊又喜,连连说太破费了。   两人聊了几句,秦大妈这才想起来还有林清晏和丁纪在,又给他们介绍了一下。   于是,三人正式认识了。   “林清晏。”   “丁纪。”   “金晓夏。”   秦大妈说了一下缘由,然后叫他们先坐着聊聊,她去厨房里把干粮做出来。手还脏着呢。   三人都没意见。   不过金晓夏先进里屋去看了看自己的姐姐,可能是顾忌着外面还有他们俩在,金晓夏也没在里面待很久,很快就出来了。   “两位同志是隔壁省的?”金晓夏笑着给两人添了水,然后坐下问。   林清晏点点头,“我们是沛山市开平县的。”   “听说过。”金晓夏说,“岭西省岭东省,中间就隔了一座山脉,说起来也算是邻居了。”   “那还真是。”林清晏说,“对于我们广袤的国家来说,我们还真是隔壁邻居。”   金晓夏点头,又问起了这一路的自然风光。这种风景方面的东西倒没什么不能说的,林清晏和丁纪都说了不少,其中还穿插了一些他们出车时在路上遇到的趣事,听的金晓夏连连惊叹,直言以后有机会了他也要去各处走走。   林清晏和丁纪说了自己的,自然而然的也问了些关于金晓夏的,于是林清晏和丁纪就知道了这位是下丘大队的农村户口,因为大学取消了,所以他高中毕业就回村种地去了,后来运气好在公社找到了一个工作,到现在一直干着呢。   听到这些,林清晏对这位还挺佩服的,“那你挺厉害的,自从上山下乡的政策出来,工作可没那么好找了,尤其农村户口更不容易。”   “是不好找。”金晓夏唏嘘,“我也就是运气好,不然这工作也轮不到我。”   闻言,林清晏同款唏嘘,毕竟他也是运气好才当上司机的啊!   “还是两位厉害。”金晓夏夸起来,“司机,八大员之一,要是没点硬本事,那是不可能端得住这碗饭的。”   林清晏也只能说:“机缘巧合吧,不然我也进不了运输队。”   金晓夏说:“不过这年头,能有个工作就不错了,我们大队里还有很多外来的知青呢,都是在城里没工作下乡的。”   林清晏指了指自己,“我当时下乡的名都报了……”   三个人坐着聊了不少,虽然是第一次才见的陌生人,但莫名的很合拍,叽叽喳喳说了许多,一直到人家秦大妈把干粮做好都还有些意犹未尽。对此,秦大妈还感慨呢,“果然是差不多年纪的人,就是能说到一块去。”   这话,三人都很赞同。等林清晏和丁纪离开秦大妈家的时候,三人还交换了联系方式,并约定以后要互相通信。   从大院里出来,烈日炎炎,即便阳光不落在身上都觉得热。这正是晌午最热的时候,车是不可能开的,林清晏跟丁纪聊了几句关于金晓夏的事情,然后征询丁纪的意见,“丁队,我们是再逛逛还是直接回招待所?”   丁纪说:“去供销社逛逛吧,也不远。”   林清晏没意见,“行。”   各个供销社其实都大同小异,里面卖的东西也都差不多。进来之前林清晏原本没抱什么希望,就想着要是有饼干、糖果这些的话可以买一点,到时候放在车上吃,也能给他们补充糖分、必要的时候还可充饥,毕竟这些东西比干粮耐放一点。但没想到啊,这供销社里头竟然有腐乳卖。   这真是林清晏第一次碰到,他立刻就拿了几罐,“丁队,我们买点吧,到时候可以用来佐粥就馒头。”   “行。”丁纪当然没意见,但还是提醒,“不过也别拿太多,现在天热,食物类的东西保质期都不会很长。”   这话林清晏很赞同。当下的杀菌技术肯定比不上后世,又碰上炎热的天,这种熟食类的食物保质期都会相应缩短。虽然腐乳也属于发酵物品,可时间放得太长也不好。   林清晏说:“这腐乳该不会是昌平市本地产的吧,要不然我们那边不可能没卖的。”   昌平市就是稻香公社的上级市,林清晏早都把这条路线涉及到的地区记了个七七八八,尤其稻香公社周边他昨天才又在笔记本上看过。   丁纪说:“应该是。”   “这就是我们公社下面的大队产的!”有正在买东西的大妈听到两人说的话,没忍住插了一句嘴,“看到没,罐子上还写着呢,下丘腐乳,这就是下丘大队做的!”   下丘大队?   林清晏跟丁纪对视一眼,立刻就想到了一见如故的金晓夏。   林清晏问:“大妈,稻香公社有几个下丘大队啊?”   “这还能有几个?”那大妈奇怪地看了林清晏一眼,“肯定就一个!”   林清晏没理会大妈的眼神,只笑着说了句谢谢,然后跟丁纪说:“看来金晓夏他们大队挺厉害的,这副业搞的红红火火的。”   丁纪非常赞同。 ────────────────── 第102章 被困路上 ──────────────────   傍晚从稻香公社出发,接下来的一路倒是顺畅了许多,除了有时车子出点这样那样的毛病,基本都没什么事。   可自古有句话叫做乐极生悲,林清晏和丁纪正因为还算顺利的旅途松一口气呢,结果隔天夜里一场大雨又从脑袋上浇了下来,直将两人浇了个透心凉。   “雨太大,先停!”   七八月份正是雨水最多的季节,天上下大雨并不奇怪,可问题是这雨就爱挑着晚上下,叫本就漆黑的环境跟裹了层层黑布似的,饶是开着车灯也看不太清路线。当然,最重要的是雨一下车上就渗水,不能不管!   晚上停下车将雨水熬过去,次日清早雨停了,结果地上还湿漉漉的,车轮子陷入泥沼里,加上顾虑安全问题,人熬了一晚上必须先歇一歇。几个小时睡醒,车子才开了两三个小时太阳又烘热起来,车子不得不再次停下纳凉,直到傍晚热气褪去才能继续开。如此倒也罢了,反正根据丁纪的说法,运输队的司机们夏天基本都是熬夜开车,可偏偏晚上雨又下了起来,头一天的事情再次上演……   而且是接连着几天都这样!   林清晏简直麻了,他现在坐在车上都感觉到车里头有股湿润的潮气,甚至他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要长蘑菇了。   丁纪皱着眉看窗外的大雨。   “丁队,我们这次的时间是不是又很极限?”林清晏有点担心地问。   丁纪嗯了声。   林清晏无言。   谁能想到啊,明明队里多给他们批了时间,那时间还是把夏季车子容易水箱开锅的意外都算上了,结果却没逃过自然气候的变化!   白天温度高得让车子歇着,预防水箱开锅、气阻爆胎;晚上原本能熬夜赶路,结果又碰上大雨下个不停,基本是从天黑下到天亮,最凉快适合开车的时间就这么又白白耽搁过去了……   真是!   林清晏觉得他们这个运气也是绝了,“要不要这么倒霉。”   “天要下雨,谁也没办法。”丁纪心态还算稳健。   林清晏从包里掏出干粮——秦大妈做的干粮他们之前吃完了,这些是后来进城找别人做的。东西不算少,偏偏这几天被耽搁,车子拢共也没有开出多远,一直被堵在野外,他们的干粮已经见底。而且,干粮已经有些发霉的迹象——小小的车座里比较潮湿,加上温度高,食物腐烂的速度更为迅速。   发霉的东西吃了搞不好会死人,林清晏看着掏出来的几块干饼子,那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蚊子。   “别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看着窗外的丁纪朝林清晏这边看了过来,“发霉的东西已经变质了,吃下去伤肝伤肾,严重一点还会中毒丢命。”   林清晏点点头,又说:“丁队,就我们现在的行驶速度,到下一个可落脚的地方还得三四天。”   丁纪说:“我知道。”   林清晏问:“那怎么办?”   林清晏的游戏里还有不少能吃的东西,可问题是表面上能入口的食物已经所剩无几了,他就算要弄鬼,那也得有个借口吧。不然缺少粮食三四天,他还一副吃饱喝足的状态,那不引起怀疑就怪了。   丁纪伸手拿过自己的包,从里头摸出了一个铁皮饼干盒,“这是我之前买的,就是防着缺食物能撑一撑,你先吃这个吧。”   这年头的饼干要么是散装,称重之后用油纸包起来;要么是硬纸盒子简单包装;要么就是像丁纪拿出的这种铁皮盒包装,这种属于礼盒装,基本都是走亲戚送礼才买的。之前他们在稻香公社买的饼干是散装,总共也没有买很多,时不时地吃一点,如今已经消耗殆尽。而丁纪这盒饼干……林清晏还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的,他完全没印象。   林清晏疑惑,“丁队,你什么时候买的?”   丁纪将饼干盒打开,语气平淡地回答说:“之前在开平买的。”   林清晏惊讶,“你从开平一直带到了这里?”   丁纪嗯了声,然后将饼干盒递到林清晏面前,“先吃吧。”   林清晏的确饿了,“那我不客气了。”   丁纪说:“嗯。”   铁皮盒装的饼干确实没受潮,一口咬下去的时候还是酥脆的,味道特别好。   俩人吃着饼干,窗外的雨声都没那么烦了。肚里有了货,林清晏暂时出走的理智也回来了,就说:“我之前买的糖还有一点,实在不行之后吃糖也能撑一撑。”   糖分能补充的能量非常多,虽然不能抵挡饥饿、不能给肚子带来饱腹感,但至少能支撑他们身体所需的能量,不至于弄得头晕眼花不能开车。   “我这也有一些。”丁纪说。   林清晏稍稍安心,这样一来,就算他偷吃也不会太引人怀疑。   一盒饼干,两人没敢一次性吃完,还剩下一半时就默契地都停了手。而就这会儿功夫,车门缝隙处已经又有水渗了进来,堵在那个地方的破棉絮得换了。   林清晏用嘴咬着手电筒把棉絮换完,腮帮子很是酸软。他伸手取掉手电筒,吸气呼气几次,这僵硬的面部肌肉才舒服很多。   他不禁感叹,“幸亏白天是晴天,湿棉絮还能晒一晒,不然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丁纪眼皮一跳,“别说。”   林清晏:“?”   然而,来不及了。   老天爷好像已经听到了林清晏嘀咕的这句话,饶是天亮了都没有叫这雨停下来的意思。   林清晏:“???”   林清晏:“!!!”   已经熬出熊猫眼的林清晏怔愣地望着外边如丝线一般接连不断的雨水,喃喃:“我嘴巴这么灵吗?”   野外几天,丁纪的胡子根本没空刮,加上熬了一夜,精神难免有几分萎靡,狼狈又疲惫,“有些话真不能说。”   林清晏转过头看向他,见对方诚恳地点了点头,他突然又扭头看向窗外,无比认真的说:“这雨马上就停!”   丁纪被他这举动惊到,“真当自己说的都准呢。”   “昨天就准了。”林清晏拔高声量,“老天爷,你听到了吗,雨马上就停,别下了!”   丁纪闷声笑起来。   林清晏嘟囔,“你别笑了,祈祷要诚心。”   丁纪被他逗得疲惫都消散了,声音里含着笑意,“林清晏,你这行为被别人看到,高低得说你封建迷信。”   林清晏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你又不是别人。”   话音一落,两人都是一震。   丁纪原本趴在方向盘上的腰杆都直了些,“嗯?”   这简单的一个疑问字,却惹得林清晏指尖一颤,让他有种想脱口表白的冲动。可到底理智尚在,脑袋里稍微一想想张家的结局、陶家的下场以及五金厂副厂长的倒台,顿时什么冲动都褪得干干净净,对自己性命的重视早就压过了对情爱的渴望,让他得以恢复冷静,“你是自己人啊,肯定不会举报我的,对吧?”   看着林清晏冷静微笑的脸,丁纪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更多的是意料之中。从之前在稻香公社的招待所试探过后,他就大概知道林清晏的想法了,能理解且尊重。   “不会。”虽然想逗逗他,但在这种事情上,丁纪不会留下一丝一毫惹林清晏不安、甚至是怀疑的可能性,所以他干脆利落地回答:“肯定不会举报你。”   林清晏笑了,“那不就是了。”   丁纪提醒他,“在我面前就算了,但在其他人面前还是不要说这种话,不然被人抓住把柄可就没那么好澄清了。”   林清晏答应下来,“我知道。”   说着,林清晏回想起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沙雕事,无奈扶额,“被这雨下得心烦,刚刚人确实有点傻。”   丁纪只附和,“这雨确实下得人心烦。”   嘴上这么吐槽抱怨着,可车子却不能不管,两个人哪怕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也不敢真的睡着,时刻注意着车里。   接连十来个小时下雨,不仅挡风玻璃因压条老化滴水,玻璃内部也已经开始起雾凝聚成水珠,由于没有除雾风机,丁纪只能拿干抹布去擦,不然等水滴真的落下来就麻烦了。   又熬了两个多小时,降雨却没有半点要停歇的意思,而昨晚林清晏嘀咕的难题也来了——车里备的破棉絮、破抹布、破麻袋等东西他们都用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全部湿漉漉的扔在桶里或者车上,干的已经没有了。   也就是说,他们找不到用来堵塞车窗缝隙、擦拭驾驶室水渍的东西了。   丁纪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的雨,当机立断:“剩下的干抹布不要动,得留着顾前挡风玻璃,不然雨水落在仪器上,搞不好会引起大问题。”   林清晏知道丁纪说的有道理,前挡风玻璃下面就是各种按键各种仪器,真沾水那不是说着玩的,喇叭触点进水短路、分电器进水、火花塞受潮、发电机接线受潮等等,每一个都是大问题,等先顾着这些。   “那其它的呢?”林清晏问。   丁纪语气严肃,“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管不了那么多导致的结果就是有雨水开始顺着缝隙处渗进驾驶室,流到座椅侧边、底下,一部分慢慢在地上积起水滩,另一部分则渗进了座椅里。   这年头的座椅可不是皮质的,更没有防水海绵,而是木板加帆布料。潮气原本就顺着车辆孔隙不断地往车里钻,这是不论林清晏和丁纪怎么严防死守都杜绝不了的,时间一长,两人的衣服其实都有点润润的,老式帆布座自然也没能幸免。而现在再来一个雨水从下往上渗,帆布坐垫就相当于直接泡在水里,用不了多久就湿了。   人坐在这种座椅上,可想而知是何等状况。 ────────────────── 第103章 化肥袋 ──────────────────   中午一点。   本该是烈日炎炎的时间,天穹却像盖了一张黑色的厚幕布,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雨水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没雷也没电,却依旧砸得树木草地都在摇晃。路边的小野花早被这暴风雨弄得花枝乱颤,有小花瓣不堪其苦,早被冲刷坠落,零落成泥。   车子在花草之上像是个庞然大物,雨点敲击铁皮,发出淹没在哗啦啦雨声中的乒乓乒乓声,看似坚不可摧,内里其实早狼狈不堪。   水流已经在驾驶室汇聚了好大一滩,不仅仅是从门窗处渗进来的,还有从驾驶座顶棚渗下来的。车皮用的焊接技术,由于车辆使用时间过长,焊缝早已生锈,雨下得时间短还不觉得,一直连着下就绝对会渗水。   头顶、周围、真四面漏水。   林清晏抹了一把从顶棚落在脸上的雨水,上面有一股轻微的锈味。屁股底下也湿漉漉的,裤子早已被座椅浸湿了,黏在身上特别不舒服。脚底也没好到哪里去,布鞋早已经湿了,有潮气顺着裤腿一路往上钻。   林清晏人麻心累,“我有种自己在水里滚了一圈的感觉。”   丁纪的情况不比林清晏好到哪里去,“还没那么畅快。”   “可不是。”林清晏头发已经湿了一部分,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用自己的毛巾擦一擦,现在听着从头顶滴答滴答落下来的水声也懒得管了,“我觉得我自己都要发霉了。”   丁纪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不知道是水还是汗的液体,然后将毛巾扔给林清晏,“擦擦,别整感冒了。”   林清晏莫名打了个哆嗦,“丁队,盼咱们点好吧。”   “防患未然。”丁纪说,“不想感冒就注意点。”   林清晏指着座椅,“我俩现在还坐在水里呢。”   丁纪沉默了。   林清晏拿起丁纪的毛巾把脸和脑袋都囫囵擦了擦,然后才又说:“虽然下着雨,但并不冷,大老爷们,哪那么容易感冒,别担心了。”   丁纪嗯了声,突然又想起什么,问:“我记得车上还有几个化肥口袋?”   林清晏一愣,“好像是有。”   丁纪站起来弯着腰,在车上那一堆已经被他们俩弄得乱七八糟的湿布、湿棉絮、破麻袋等等东西里翻找,然后果然叫他薅出三个灰白色的化肥袋子,上面还写着“尿素”的字样。   车上的东西挺多,除了各种工具之外还杂七杂八的装了两袋子,这化肥袋子之前没用过,一时间还真给忘了。   “垫在座椅上。”丁纪给了林清晏一个。   化肥袋其实就是人们常说的蛇皮袋,这种袋子也就这两年刚刚投产,数量很少。大多都是工厂用来装肥料、水泥、粮食等等东西的,普通人家买不到,因为这东西不零售。他们车上放的这东西也不知道是运输队的同志从哪里弄来的,但之前是装肥料无疑。   化肥袋具有防水效果,很多会过日子的人家还会特地去农场、粮站等地方问人家要用过的化肥袋、或者捡化肥袋回来,等洗干净之后用来装粮食、衣服,甚至是改成雨衣穿。林清晏家就有两件,但不知道是姜春兰从哪弄来的。   现在,把化肥袋垫在座椅上,确实能隔绝掉下面的水汽,多少让自己好过一点。   丁纪也把一个放在了自己座椅上,然后抬起头看慢慢滴着水的车顶。   林清晏一看就明白了,“丁队,你是想用化肥袋把车顶封起来?”   丁纪应了声,“车内没办法固定。”   林清晏眼睛一跳,“你该不会是想……”   丁纪把话接上,“我放车顶去。”   林清晏不赞同,“外面那么大雨呢,而且现在车里头已经成这样了,再弄也于事无补,要不算了吧。”   丁纪示意他看外面,“你看那乌云,起码还得下几个小时。”   说完,丁纪搁下化肥袋,然后手臂一弯就将自己的上衣脱了,事先一点预兆都没有。   林清晏:“……”   他默默移开了眼,心想你可别脱裤子。   或许是心有灵犀,丁纪还真没有脱裤子的打算,把衣服往方向盘上一撂,然后脱掉解放鞋就推开车门下去。外面光下雨不刮风,车门打开的瞬间也没有雨扑进来,但丁纪还是顺手把车门关上了,毕竟车门往外雨也会淋到上面。   隔着车窗和雨幕,林清晏看到丁纪双手往车顶一攀,接着人就爬了上去,只留一个脚还垂在车窗沿上。   林清晏眼皮子直跳,很想拉开车门吼一句“小心”,但又怕自己突然出声反而把人吓一跳栽下来,愣是憋住了没敢说。   有人在上面动弹,坐车里感受其实很明显,林清晏生怕这车顶的铁皮撑不住丁纪这么大个人,直接从车顶捅个窟窿,到时候他们俩怕是都要凉凉。   就这么心惊胆战地等啊等,一直盯着的那双脚终于往下动了。丁纪这人真是练过,也不慢慢往下挪,而是直接跳了下来。   拉开车门,丁纪已经浑身湿透了,脸上、胸前等都挂满了水珠。   “毛巾。”丁纪朝林清晏伸手。   林清晏这会儿也顾不上看不看人家的裸/露的胸膛了,赶忙将毛巾递了过去,嘴里问道:“怎么样,没大问题吧?”   “我把化肥袋子撕开铺上头了,焊接的地方应该不会再漏水。”丁纪边擦水珠边说,“不过我脚趾还真有点疼,刚刚泥地里有根树枝,踩上头了。”   林清晏吓了一跳,“出血没?”   “没。”丁纪抬起自己的脚看了一眼,“就是有个印子。”   林清晏松口气,“下次还是慢慢下来吧,别再直接跳了。”   丁纪说:“以前习惯了,刚刚一时忘了自己没穿鞋。”   林清晏还能说什么?   “我感觉温度确实在降低,你赶紧把衣服穿上。”之前一直没开车窗还没觉得,刚刚丁纪这一进一出的开门,车外比车内低了几个度的空气往车里一钻,中和之后确实凉快很多。   是凉快,不是冷,但人一直浸在这种潮湿的环境里,林清晏还真是有点担心,毕竟大热天感冒的人也不是没有。   丁纪应了声,把刚刚脱下来的衣服又穿上了,末了还说:“裤子也湿了,得换换。”   林清晏默默移开了视线,“……换吧。”   丁纪:“林清晏。”   林清晏扭过头,就见丁纪从包里取出了一条裤子,“刚刚坐了那么久的湿座位,你裤子肯定已经湿透了,现在垫了化肥袋子,你也把裤子换了吧。”   林清晏张张嘴,最后只能应,“是该换。”   话是这么说,但他却有点尴尬不敢动,毕竟他不仅仅是外边的裤子湿了,里边的内裤也同样是湿的。换湿裤子没问题,可当着丁纪的面换……   林清晏有点脸热。   他正做心理建设呢,边上的丁纪显然没那么多顾虑,三下五除二把湿裤子扒掉,又用毛巾把腿上的雨水擦了擦,这才开始套裤子。   他速度真的很快,林清晏被惊到,呆愣中愣是把这个过程看完了。等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心脏跳得那叫一个快,脖子都红了。   偏丁纪还问他,“想什么呢?脸那么红。”   林清晏:“……”   这是能说的吗?   他摇头,“在想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   丁纪意味深长地笑了声,也没戳穿,只说:“别想了,该停的时候就停了,赶紧换裤子吧,一直湿漉漉的套在身上,也怪不舒服的。”   林清晏深吸口气,“知道了。”   说着,他低下头去翻自己的包,里面当然有干净的裤子,只是吧……   这怎么换啊?!   丁纪疑惑,“怎么不动?”   林清晏:“……”   丁纪坦荡荡地,不论是那天还是现在,换衣服换裤子都没避着人,林清晏其实知道这是为什么——直男都不介意在同性面前换衣服,甚至有些还在一块比大小。敢这么做,恰恰说明他们心里没有奇奇怪怪的想法,很光明磊落。   但林清晏不啊。   他不光明,也不磊落,他甚至还觊觎身边的这位同性。   在喜欢的人面前换裤子什么的……林清晏觉得这真的很挑战他的极限,哪怕这个人很可能是异性恋。   面对丁纪再次询问的目光,林清晏还是做不到当着他的面把裤子换了,最后只能说:“要不,你把头转过去?”   丁纪一脸迷惑,“我?”   林清晏点头。   丁纪不解发问:“我们都是男的,你怕什么?”   林清晏:“……”   这,我要怎么说呢?   丁纪又说:“我刚刚不也当着你的面换裤子,你不也看到了?”   林清晏脸颊爆红,脑子里更是无法控制地晃出刚刚看到的一切。   丁纪啧了一声,“林清晏,你在想什么呢。”   林清晏否认,“什么都没想!”   “那你还要我避开。”丁纪说,“都是男的,你身上有的我也有,再说了,你刚刚都看到我的了,那我是不是也要看回来才不吃亏?”   林清晏:“……”   他服了,他真的说不过这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同性换衣服还要人家避开,好像真的有那个大病。   但,不避开也不太行。   丁纪欣赏够了林清晏面色通红的害羞状态,还将他这个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欲语还休模样记到了心里,内里忍着笑,嘴上装得像模像样,“真要我避开?”   林清晏立马点头,“我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换衣服。”   “不能吧。”丁纪一脸不信,忽然凑过头来,跟林清晏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语气玩味,“还是,你心里在想其它的?”   说实话,这个距离真的不算短,可林清晏就因为丁纪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呼吸一滞,更因为那句话心跳砰砰直跳,他眨了眨眼,才说:“我能想什么?”   不等丁纪回答,他就直接说:“我什么都没想。”   丁纪煞有其事地哦了一声。   林清晏简直被他哦得头皮发麻,正想说什么,突然又觉得不对。   ——刚刚他们俩明明在讨论换裤子的问题,他也只是叫丁纪扭头回避一下,那为什么丁纪会猜测他心里在想一些东西?这个节骨眼上,正常男性会这么联想吗?   “又想什么呢?”丁纪见林清晏此刻还能走神,真心实意地纳罕了。   林清晏眼神复杂地看着丁纪。   丁纪挑眉,“好端端的,这么看我干什么?”   林清晏这会儿脑子里挺乱,他摇摇头,张嘴说出的是:“我看你什么时候转过头去。”   丁纪:“……”   丁纪难得有一瞬儿的空茫,就那么一闪之间,快得人几乎捕捉不到。   接着,他问:“我要是不呢?”   林清晏这会儿有点怕丁纪再说话,嘴巴快过脑子,立刻答了一句:“求你。”   丁纪心一颤,差点没直接起立。 ────────────────── 第104章 察觉 ──────────────────   最后,丁纪还是把脑袋转向外,然后林清晏迅速地换掉了裤子。   湿裤子扔在一边,林清晏坐在铺了化肥袋的座椅上轻轻喘气。   根本就没怎么着,但就是很紧张。   林清晏盯着丁纪的后脑勺,听着窗外的淋漓声,一时没说话。   丁纪也没动。   刹那间,整个空间好似陷入了诡异的静谧中,充斥着一股难言的异样感。像外边正哗啦啦接连不断的雨珠子,已经绵延成了雾,层层叠叠地把人包裹起来,带有轻微的窒闷感,不足以要命,却又让人喘息困难。   林清晏不知道丁纪在想什么,他一阵紧张过后,现在好端端的坐着,看着丁纪剃成寸板的后脑勺,刚刚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正常男性会在同性换裤子时要求他转过去而怀疑人家多想吗?   林清晏设身处地地想了想,抛开自己的性取向不提,如果同性在换衣服时要求自己回避一下,那自己心里会想什么?   1.这人也太害羞了吧。   2.事多。   3.有病吧,大男人换个衣服还这么磨磨唧唧的。   4.服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要求。   ……   大概,可能就这些想法。   可丁纪刚刚问的那句话明显不一样,或者说,他的出发点不一样,什么样的人才会问出“还是,你心里在想其它的?”这种问题?仔细揣摩一下,如果事先没有一点与众不同的意识,一般人是问不出这句话来的。既然问了,那就说明至少他是有这方面的意识的。   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前人不是没有同性故事流传下来,丁纪又是那么敏锐的人,他……可能已经看出来了吧?   想到这,林清晏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就打起了架,一个说“他肯定看出来了,昨天就是在试探你”;另一个说“他昨天脸上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甚至还有点调侃的意思,应该是不介意吧”;一个立刻反驳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装成那样的,为的就是叫你承认然后去举报你”;另一个不信,反驳回去说“他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正常男性听说身边的男性喜欢同性应该就是无法接受甚至厌恶的,他没有这种反应,那是不是说明他不反感,甚至还有点……好奇,或者说他自己也有可能是呢……”   意识到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的林清晏登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身体克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心跳却越来越快。   “怎么打起哆嗦了?”刚扭过头的丁纪就看到了林清晏打哆嗦这一幕,皱眉,“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林清晏有点没反应过来,“应该没有吧。”   丁纪直接伸手过来给他试体温。   手掌覆盖上脑门那一刻,林清晏僵住,眼睛微微睁大,呼吸都不敢乱地看着丁纪。   丁纪无疑是个帅哥,长得剑眉星目,哪怕因为出门多日、接连被困在车上弄得有些疲惫甚至胡子拉碴的也没影响他的颜值,反而更添几分韵味。此时他面色严肃,浓眉微微蹙着,眼眸里有几分隐隐的担忧。但很快,担忧散去,蹙着的眉眼松散开,明显是松了口气。   “体温正常。”他看着林清晏的眼睛,语气微妙地顿了顿,林清晏能感觉到他的手掌僵了僵,然后不动声色地从脑门上撤开,如果不是林清晏一直盯着他,都没发觉这份不自然,甚至之后他还若无其事地把剩下的话补完,“如果觉得冷就说一声,车上有银翘解毒片,吃上一片预防一下。”   林清晏嗯了一声,眼神却没收回去,依旧盯着丁纪看。   丁纪被他这么盯得有点不习惯,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刚刚自己尴尬的身体反应吧,总之,他嗓音有点哑了,“盯着我干什么?”   林清晏像是有点出神,“你刚刚……”   丁纪应声,“嗯?”   想问的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林清晏却没有胆子问出来。该怎么问,问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问你为什么要问那句话?问你……是不是直男?是不是也喜欢同性?每一个,好像都不太好问。如果对方没有那种想法,纯粹是自己想多了,那这么一问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到时候该怎么收场?假设,对方承认了,那又该怎么收场?   这些问题林清晏都没想明白,他突然觉得在自己想明白前,好像不该贸贸然去问。   “没事。”最后,林清晏说了这么一句。   丁纪却笃定,“你有心事。”   林清晏下意识摇头,“没有。”   丁纪眼神有些深,“骗子。”   林清晏嘟囔,“谜语人。”   丁纪笑了,“你想问什么直接问,我能回答的一定回答你。”   一听这话,林清晏就觉得丁纪可能是猜到一些了,他很想直截了当地问清楚,不管不顾的。可事实上却是做不到,他做不到冒这么大风险去干一件事。   “算了。”最后,林清晏有点泄气,把自己摔到座椅上,结果碰了一后脑勺的水,“靠!”   丁纪忍俊不禁,接着不客气地笑出了声,“看来你脑子里想的事还挺多,连座椅是湿的都忘记了。”   闻言,林清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丁纪笑声越发大了,手上却把毛巾递了过去。   林清晏接过来,跟擦莫得感情的石头一样使劲往自己的后脑勺招呼。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你自己的脑袋呢。”丁纪笑着说。   林清晏手上一顿,最后没忍住也笑了,“好不容易身上干燥点了,结果这一下又湿了半个背,我也是服了。”   丁纪提议,“你也可以再换个上衣。”   林清晏扭头,看见对方眼睛里明晃晃的笑意,他不禁蜷了蜷手指,没有被嘲笑的丢脸,只有一种麻,从头皮一路麻到心房,像是要坏掉了一样,“那还是算了吧,我可以再忍忍。”   丁纪声音含笑,“那也行。”   林清晏不敢再看丁纪,扭头朝着窗外,就见外边降雨依旧,树枝树叶好像都被打的浑身颤抖,地上也已经积成了水塘,雨声哗哗扰人耳。   明明是潮湿的环境里,却忽然没那么难熬了,只余下不断乱跳的心脏。   *   傍晚,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终于停了,天边无晚霞,依旧灰蒙蒙的,像是还有风雨在排队等着。   林清晏和丁纪在车上憋屈了二十多个小时,就连中途下车解决生理需求都是冒雨前行,此刻好不容易雨停了,一直没阖眼的两人此刻是真的熬不住了,眼睛一闭就能直接睡过去。   但不行,还得先下车检查检查后边的货。   丁纪阻止了林清晏换草鞋的动作,“我去车顶搭化肥袋的时候顺势检查过防水布,应该没问题。”   林清晏还是把草鞋换了,“又过了几个小时,还是去看看放心点。”毕竟上万块的货呢,出问题了赔不起。   丁纪想想一直闷在这小小驾驶室里的潮湿憋屈感,也没再阻止,“行,下去透透气也行。”   林清晏应了声。   推开车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风裹挟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入鼻腔,沉闷的暑气更是一扫而空。道路早已被冲刷出泥坑,里边还积着浑浊的雨水,水汽缓缓升腾,空气都变得凉丝丝的,一下子浸入到肺腑中。远处的山峦已经变了番模样,薄薄的水雾漂浮着,没了接连的雨水刷刷声,天地间变得安静又清爽。   林清晏双脚踩在泥泞的地里,草鞋一下子就变重了,他深吸口气,见丁纪已经爬上了车去检查车顶面,他就自己绕着车辆转了一圈,重点检查防水布是否还完好。   “情况怎么样?”绕到车头,丁纪已经从车上下来了,双脚也没好到哪里去,连裤脚上都沾了泥巴。   面对他的询问,林清晏说:“防水布完好,应该没问题。”   丁纪说:“顶面也没事。”   这个结果,不得不说让俩人都松了口气。   “货物被毁”的压力没了,熬了一天一夜的疲惫来势汹汹,林清晏再也熬不动了,“丁队,上车睡会吧,太累了。”   丁纪显然也熬得很累,这次没说什么,“走吧,上车先睡一觉。”   俩人二十多个小时没阖眼,要开车那妥妥的疲劳驾驶,雨后的路况又这么烂,真没办法当场开车。   得,先补眠吧,至于之后怎么把车子开走就再说。   困得不行的俩人脱掉草鞋上了车,林清晏正想关车门,丁纪却说:“不用关,这里头潮湿得不行,让自然风吹一吹,潮气散得也快点。”   林清晏本想说安全问题,可再想想丁纪那个稍微有点动静就能醒的警惕心,倒是很放心地把车门开着了,“那我就不关了。”   丁纪应了声,说:“睡吧。”   林清晏熬得已经双眼发红,听到丁纪说的这俩字,顿时困意更甚。双脚寻了个尽量没积水的位置搁着,脑袋和座椅间垫了一条毛巾,连自己饿了一整天的肚子都顾不上就睡了过去。   丁纪见他闭上眼,呼吸逐渐绵长,就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那长睫毛翘着,底下却是一片青黑。   丁纪微微叹口气,双手在胃部按了按,转身再次下了车。   林清晏还没睡熟,也睡得不太安稳,梦里乱七八糟的,搞不清到底在上演什么。此时丁纪那边一发出动静他就醒了,“出什么事了?”   丁纪穿草鞋的手一顿,随后回答:“我去解个手,你睡你的,我马上回来。”   见没事,林清晏放下心,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就睡了过去。   这次,他睡得安稳多了。 ────────────────── 第105章 饼干 ──────────────────   林清晏是被一道闷雷惊醒的。   当时他正做梦呢,梦到自己坐在柔软的棉花糖里,边上放着烧烤、啤酒、冰西瓜、小蛋糕等各种食物,耳边还有人在弹吉他,阳光暖融融的,他就陷在这种舒适中享受人生。   烧烤摆得尤其多,有肉肠、猪五花、猪肋排、羊肉串、羊排、鸡爪、鸡胗、鸡翅、扇贝、生蚝、韭菜、茄子、土豆片等等,零零散散摆了一大桌,他拿起一串烤的焦香冒油的猪五花,味道简直香得人直流口水,正要往嘴里送呢,眼看着肉就要碰到嘴唇,结果……   轰隆——!   一道惊雷,吓得他浑身一个哆嗦,然后睁开了双眼。   不知何时周围已经陷入了黑暗,温暖舒适的气息骤然消退不见,只剩下闷热的潮湿,还有一看就不正常的妖风。   又一道雷砸下来,林清晏一激灵,人从梦里回神了。   “丁队。”看不见周围,他下意识喊人。   丁纪已经坐直,应了声,“嗯。”   林清晏揉着软酸的脖子,“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正常。”丁纪说,“就雨停之前那乌黑的天,一看就是还有雨在等着。”   说话间,丁纪已经打开了手电筒,见林清晏那一脸烦躁的模样,心下一软,“别烦了,下车把东西收起来吧。”   林清晏一愣,“什么东西?”   丁纪说: “水桶,还有破布麻袋之类的。”   林清晏打开另一支手电筒,往下一照,果然就看到车前边放着水桶,架子上也搭着破布麻袋这些东西,此时风吹起来,它们被吹扬得老高。不用想,肯定是丁纪在他睡了之后拿下去晾着的。   丁纪已经下车走了过去,边走还在边揉脖子,显然也没睡好。   林清晏揣着一肚子难言的情绪,也下车了。   雷声还在轰鸣,两人赶紧把东西都收拾进车里,几乎就是将木架子送上车那一刻,豆大的雨点子就砸了下来。   看着那厚重的夜幕,林清晏额头上开始冒虚汗——算得上一整天没吃东西,他很饿。林家条件不咋地,原主以前基本吃不饱,这具身体很明显有低血糖,这又饿了一天,他现在浑身不舒服,稍微动一动就冒虚汗。   他自己的包里已经没什么吃的了,就剩下丁纪那边还有之前剩的半盒饼干,两个大男人,分半盒饼干怎么够?   丁纪此时已经爬上车顶,他取下了快被风吹跑的化肥袋,又拿着手电筒仔仔细细巡视了一番车厢防水布,然后从上边下来,问:“车厢周围没问题吧?”   林清晏刚把车厢检查一圈,“没问题。”   雨滴已经落了下来,砸在鼻梁上冷冰冰的,“下雨了,上车!”   林清晏此时才说:“我去解个手,你先上去吧。”   丁纪开车门的手一顿,扭过头问:“用不用我和你一起?”   林清晏立刻摇头,“你看着车吧,我自己去。”   丁纪仔细打量着林清晏的神态,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蹙,但没反对,“那你快去。”   林清晏应了声好,拿着手电筒往林子里钻。   他们两个人上厕所从来不会一起,什么时候都会留一个人看着车辆,所以他才敢找这个借口。   雷声还在继续,雨水也愈发密集,呼呼的风吹得树木枝叶簌簌作响,配上这黑黝黝的天,还真有点吓人。   走到几乎看不到车的地方,林清晏关掉手电筒就进了游戏。   游戏里也是夜晚,但这里的夜晚月光明亮,就算不用灯火也能看清四周。他没空管地里已经熟了的蘑菇,而是拎起一桶用来浇地的水洗手,然后赶紧进竹屋拿吃的。   之前在国营饭店打包了红烧肉、烧茄子、香煎豆腐等几样菜,林清晏原本想对着红烧肉狼吞虎咽的,但想想自己饿了一天的状况,怕吃的太油腻拉肚子,还是用一碗米饭夹茄子、豆腐和几块红烧肉就着吃,剩下那些他就原样放进竹柜里。竹柜具有保鲜作用,他用的还是干净筷子,现在放进去也不算剩菜。   香喷喷热腾腾的一碗饭菜吃完,肚子里压根没饱,可林清晏不敢再吃了,怕耽搁太久引起丁纪怀疑。事实上,就这碗也是他大口吞咽迅速下肚的。   肚里有了点货,那感觉舒服多了。   碗都来不及洗,林清晏又咕噜咕噜喝了小半盐水瓶的水,企图把自己嘴巴里的味道涮洗干净,这才赶紧拿着手电筒出去。   再次回到黑咕隆咚的地方,林清晏莫名紧张,一路快步往回跑,就怕林子里钻出一个要命的东西出来。   丁纪原本正倚在方向盘上留意四周动向,结果一见林清晏这架势,瞬间坐直了身体,推开车门就问:“出事了?”   林清晏脚下步子不停,“没,就是下雨了,我怕淋湿,赶紧回来。”   “没事就好。”丁纪放下心,“赶紧上车。”   雨已经下了起来,饶是林清晏快速奔跑,钻上车之际身上也湿了大半。刚坐好,丁纪就将毛巾扔了过来,“擦擦。”   林清晏还喘着气,“嗯。”   林清晏拿的那支手电筒还没关,借着光亮丁纪能看到他脸上沾了些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的液体,一通擦拭之际,他头发也被弄得乱糟糟。不过抛开其它不谈,丁纪能看出林清晏气色比刚刚好了点,至少唇色没那么白了。只一眼,丁纪就有了自己的猜测。接着,他说:“我包里还有饼干,吃点吧。”   说着,他把饼干拿出来。   林清晏擦拭的手一顿,接着才说:“我擦擦再吃。”   丁纪说:“行。”   林清晏快速把身上的水渍擦去,正想赶紧用傍晚晾晒过的破棉絮破布之类的把缝隙塞一塞,却发现已经弄好了。是谁弄的,脚趾头想都知道。   丁纪注意到他的神色,语气自然,“都弄好了,暂时不用管。”   林清晏深吸口气,“好。”   丁纪又递了递饼干,“吃吧,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别说林清晏压根没吃饱,就算是吃饱了,但为了装样子,他也得伸手。不过伸手之际他发现了不对,“丁队,你一直没动这饼干?”   “没动。”丁纪说,“吃了两颗糖。”   林清晏担忧起来,“那你现在快吃吧,一整天了,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   丁纪说:“还行,能撑。”   林清晏却不信,他饿一天都饿出低血糖反应了,就算丁纪意志力比自己强点,可身体的自然反应那是意志控制不了的,饿了就是饿了。   “吃吧。”林清晏说,“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跟我谦让什么。”   丁纪便伸手也拿了块饼干,“那我吃点。”   林清晏立刻,“这就对了。”   除开糖,这已经是他们俩最后填肚子的东西,剩下那几个发霉的饼子是如何都不能吃的,外头的雨又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去,林清晏忍不住担忧起来。他慢慢嚼着那块饼干,思索该怎么破这个局面。   吃的东西他有,再怎么着也能借上厕所的借口去游戏里拿一点东西吃,即便吃不饱也不至于饿出毛病来。可丁纪这边怎么办?这点饼干能支撑到他抵达下一个落脚处吗?何况就这些东西里,他还得为了不引起怀疑佯装吃掉一些。   这一刻,林清晏有种挫败感,他隐隐想,要是丁纪也有个游戏空间就好了,再不济来个异能也行啊,反正就是有个当前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那怎么着也饿不着他吧?如果真的有,自己应该能发现一点端倪,到时候自己或许就能主动说出自己的奇遇了。毕竟都是奇遇者,某种意义上的同类人,彼此掌握着把柄,也不怕对方会把他当成妖怪、或者去举报他什么的了。   “唉!”   丁纪问:“叹什么气呢?”   林清晏回神,半真半假的说:“有点发愁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丁纪说:“你多吃点,我能忍。”   林清晏心说你可别了,我好歹还能偷吃,你再饿就真饿坏了。再说,偷偷吃东西我已经够心虚的了,你再这么让着我,我都快无地自容了。   最后,林清晏只能说:“我其实没怎么饿,你多吃点吧。”   丁纪露出稀奇的眼神,说:“这都一天了。”   林清晏硬着头皮乱扯,“我消化慢,今天又没怎么动弹,还不饿。”   丁纪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很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清晏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道自己说的话太扯了点?以至于丁纪怀疑了?   沉默的气氛在蔓延,林清晏简直受不了,“看什么呢。”   丁纪双眸沉沉,“看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一整天不吃东西到现在还不饿。”   林清晏反驳,“你还不是一样。”   丁纪却说:“我饿,我只是在忍。”   林清晏:“……”   话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我身体好,消耗的东西少。”   丁纪先是沉默,随后又突然笑了声。   本就雷电交加的夜里,除了手电筒发出来的那点光亮,其余地方都是黑黝黝的,如果一个人大晚上的在这种地方,但凡胆子小点的都能吓尿裤子。环境如此,心里又紧张,丁纪这一笑差点没把林清晏直接送走。   “你笑什么?”他有点恼怒,手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丁纪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笑音一顿,“怕了?”   不知怎的,林清晏此刻就特别不想认这个名头,“谁怕了。”   丁纪说:“谁胆小谁怕。”   林清晏立刻接:“那肯定是你。”   丁纪又笑了声,林清晏刚想怼一句“笑屁啊笑”,结果就听到丁纪问:“林清晏,你宁愿自己饿着也要把东西给我吃,该不会在担心我吧?” ────────────────── 第106章 你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啊 ──────────────────   窗外雨声滴答。   雨打敲窗之中,丁纪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却又认真。   借着手电筒的光,林清晏能看到丁纪那双眼里深沉的情绪,就连才笑过的踪迹都不见,满面皆认真。   ——这次,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逗弄。   林清晏突然就有这么一种感觉。   心脏在剧烈跳动,像揣了一只兔子,活蹦乱跳的,根本静不下来。所有的心思在这双眸子的注视之下都无处遁形,所有想要掩藏的东西在此刻都克制不住地妄图奔涌出来,压根不以主人的意志为转移。   林清晏攥紧手指,喉咙像是被饼干屑堵住了,想说句话都格外艰难,“嗯。”   丁纪定定地注视着他。   林清晏接着说:“我的确在担心你。”   丁纪唇角微弯,“为什么担心我?”   “因为……”喜欢。   可“喜欢”两个字在唇齿间转了几圈,林清晏仅剩的理智还是压过了情爱的冲动,到底没能说出来。他声音很轻,有点出神,“担心你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呢。”   丁纪不动声色地凑近,诱导似的,“所以是不自觉的担心?”   林清晏“嗯”了声。   丁纪又问:“没其它的了?”   怎么会没有呢?林清晏心说。   可最终说出来的话却是:“你是我的队长,一块出车的伙伴,担心你不是很正常吗?”   见林清晏理智彻底回笼,丁纪就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他心底略有些可惜,今天也没能让林清晏说出真心话。   “这样啊。”丁纪发出惋惜之声。   林清晏呼吸一顿,“不然……你以为是什么?”问这句话的时候,他嗓音都哑了,前不久才被他摁下去的猜测又浮现出来。   “以为……”丁纪模棱两可地说,“你对我不一样呢。”   林清晏眼睛瞪大。   丁纪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什么吗?他对我是不是也……   林清晏咽了咽口水,“你……”   丁纪循循善诱,“我什么?”   林清晏急切,“你什么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丁纪说,“但好像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可话还没说完,一道雷声猛地砸下来,轰隆之声简直要把山都掀翻,连带着还有一道闪电,劈的周围一片亮堂,宛若白昼。   林清晏被惊了一跳,眼睛骤然转向外边,接着眼睁睁看到不远处的一截树干坠落下来。   丁纪也看见了,他皱了皱眉,“这雷电可不小。”   “那树枝都倒了。”这下子,什么情什么爱都没了,林清晏脑子里全是刚刚那比人还长的一截绿叶枝干被雷劈断的惊恐,简直不要太吓人,“我们离得可不算远,怎么办?”   “周围都差不多,再挪也没地方挪。”丁纪说,“何况车轮已经泡在泥坑里,这里头又潮湿起来,这个时候打火太不明智了。”   林清晏知道丁纪说的也是实情,只是这一秒钟他真的担心,内心止不住的焦躁。   “等吧。”丁纪也没有别的办法。   这么一通打岔,刚刚暧昧的气氛无影无踪,捡是丁点儿都捡不起来的,何况这种时候,不论是林清晏还是丁纪都没有谈情说爱的心思,只怀着隐忧祈祷着雷电千万别往他们这边砸。   雨落初期,车辆漏水渗雨情况还好,毕竟这也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原本是能轻松点的,可谁知道会碰上一个电闪雷鸣的天气呢。明明之前下那么久的雨,都没怎么出现雷电的!   烦躁,数不清的烦躁!   担心,道不尽的担心!   老天爷,你可睁开眼看看吧,我们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别再这么整我们了!   满心焦躁与警惕里,雷电都还在闪,但周围没再出现树木山石被劈到的动静。雨水来得迅猛,越下越大,还有狂风在刮,周围的树木花草都被吹得东倒西歪,这是一场明显比白天那场还恐怖的暴雨。煎熬的狂风暴雨中,车子渗水漏雨的情况不出意外的来了,林清晏和丁纪开始又一轮的塞棉絮擦窗擦地的活动,唯一的慰藉恐怕就只剩下由于下雨时间还不算长、头顶车皮还没开始滴雨的事情了吧?   担忧、害怕、不安……   林清晏被这场雨折磨了近五个小时,身上已经湿了一半,脸色也难看的不行。接连好几天休息不足、昨天没吃多少东西、今天一整天又只吃了一碗饭菜的能量摄入不足、加上严重的精神压力让林清晏有点轻微的眼前发黑,他怕自己真的栽倒在这里,连忙从包里摸了一块糖出来塞嘴里,并给丁纪递了一块,“丁队,吃糖。”   丁纪一听他这声音就觉得不对,打开手电筒一看,果然就见林清晏那脸色惨白惨白的,他心一提,忙问:“哪不舒服?”   “没事。”林清晏这会儿更担心丁纪,毕竟丁纪比自己熬得还久、吃得还少,他真怕丁纪比自己先倒下,“快点,吃糖,别饿晕了。”   丁纪问:“你是饿的?”   “还行。”林清晏说,“可能是一直熬着,这环境又不行,弄得身体有点不舒服。”   “先吃东西。”丁纪虽然没学过医,但一些常识他还是知道的,赶紧将饼干掏出来,“先吃东西,吃饱再说!”   林清晏不要,“你别给我,我真不饿。”   丁纪皱着眉,“听话,不用担心我。”   不知道是熬了太长时间还是别的原因,总之丁纪一双眼睛里都掺着红血丝,此刻他皱着眉没个笑,就显得有几分唬人,还有点让林清晏不知所措的心疼,手上不自觉就乖乖地把饼干接了过来,心里想着:算了,实在不行,大不了就偷渡游戏里的东西给丁纪吃,至于游戏会暴露……   林清晏微微蹙眉,心道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总不能真不管他吧。   见林清晏乖乖开始吃东西,丁纪才微微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松了不到十分钟,丁纪就听到了类似于垮塌的声音。   林清晏吓得连饼干盒子都快掉了。   “什么声音?”林清晏立刻看向车外,但外头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到。   丁纪死死拧着眉,一张脸严肃得跟要上战场似的,他转身给林清晏丢下一句,“在车上待着,我下去看看。”   林清晏也肃了脸,“你小心点。”   丁纪说了句放心就拿着手电筒下了车,这回连解放鞋都顾不上脱掉。   外头雨水不见小,妖风也没有一点停歇的意思,丁纪刚下去就被浇了个劈头盖脸,眼前都快看不清了。他只能一只手拿着手电筒照四周,一只手不断抹掉脸上的雨水,接着,他看到侧后方有些不对。这个时候,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必须搞清楚,丁纪只得拿着手电筒往后边走,脚一深一浅地踩进早已被泡软的泥地里,一双脚平白无故地重了四五斤。   林清晏在车里等得每一秒钟都很漫长,尤其丁纪不在车子周围之后他更担心,就怕丁纪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而自己不知道。   大概一分钟后,林清晏等不下去了,他推开车门下去,冰冷的雨水落在身上,淋得他直打哆嗦。   “丁队!”林清晏看到后边有少许亮光,猜测应该是丁纪的手电筒,张嘴就开始喊。   “丁队!”林清晏抹着脸往后走,“你那边什么情况?!”   “不用过来!”丁纪那边传来回音。   听到回复,林清晏悬着的心回落一半,另一半就是对事态的关心,刚刚那么大的动静,他们隔着大雨在车上都听到了,这得是多么严重的事故!   林清晏内心隐忧,但见对方手电筒的亮光越来越近,就知道丁纪是在往回走了,他便听话地没再过去,然后下意识地去检查车厢。   黑咕隆咚的夜晚,检查起来也慢,毕竟得用手电筒一寸一寸地搜寻,何况此时风大,防水布已经被吹得哗哗响,像一块被撕扯的帆,尤其顶部中心位置,雨水不断累积,已经肉眼可见地往下坨了一块,防水布甚至都已经有些被拉变形。这种情况压根没办法处理,因为这车厢就是一块布,人根本没法爬上去,掏积水都没法掏。   “可千万别被压破了……”林清晏有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暂时压下这股情绪,林清晏继续检查,然后他就发现防水布上面的油蜡已经隐隐有些龟裂,这是由于下雨气温降低,桐油蜡遇冷变硬变脆,然后再被大风不断拍打抖动篷布导致的,如果继续持续不断地拉扯,这龟裂纹路还会越来越大,之后直接渗水漏雨。   不妙啊。   林清晏忧心忡忡,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丁纪也到了跟前。   林清晏看着丁纪那没半分笑的脸,心底一沉,声量都比之前拔高了些,“什么情况?”   丁纪开口就是王炸,“后面的山滑坡了,路全部被堵住。”   林清晏眼皮一跳,怀疑是雨太大自己听错了,“山体滑坡?”   丁纪抹着脸回答:“对。”   两人脸色都很难看。路被堵住不要紧,反正他们的车已经开到前头来了,可山体滑坡却是大事,这说明这场雨的降雨量已经严重到影响自然地势,偏偏这雨现在还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谁知道旁边的山会不会跟着一块垮掉?要知道,他们现在的车可是就停在路边的!   丁纪打着手电筒照耀四周,企图在周围找到一个更好的落脚位置。林清晏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跟着一块梭巡。可想要找个好位置哪那么容易,真有的话之前雨停的时候就已经挪车了,哪会等到现在?   狂风暴雨中,浑身都湿透的两人心沉到谷底。   林清晏心底的不安感更甚,他想起刚刚检查车厢发现的问题,立刻说给丁纪听,“……现在油蜡开了裂,底下的帆布可就没有防水效果了,里面的药品肯定会受潮。”   丁纪一听这话就立马将手电筒光打到了车厢上,果然就看到防水布有些地方开裂了。   他们用的防水布是油蜡棉帆布篷布,基础材料就是纯棉粗帆布,然后刷上用桐油和石蜡制成的混合油蜡做防水,再每隔半米左右打上铜扣眼用来穿绳子以固定在车栏杆上。一张足以盖住车厢的防水布自然不小,平时放着的时候都是折叠的,那定然会留下折痕,平时还不觉得,一遇上暴晒天气就会加快油蜡的老化速度,形成龟裂纹。降温天也一样,油蜡会比平时更硬,折叠处也更容易开裂掉蜡。他们这趟出门,先是遇到了烈日炎炎的暴晒天,然后再撞上暴雨的降温天,简直是冰火两重奏,防水布上的桐油蜡不开裂才怪。   如果不是丁纪经验丰富、行事老辣,提前给车厢拉了两层防水布,那么细密的雨水势必会从这一层顺着开裂的地方渗进帆布里,加上持续不断的大风,跟这块位置接触的药品肯定会有些受潮。   丁纪以一个扭曲的身体姿势将手从防水布底伸进里头,摸了一番后才隐隐松了口气,“里面那层防水布虽然有些小水珠,但问题不大。”   林清晏并不能放心,“就这一直不停的狂风暴雨,我怕外边这层防水布彻底报废!而且你看车顶,防水布已经兜了不少水,这撑不住塌了怎么办?”   因为雨声过大,林清晏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几乎是要靠喊的。   丁纪同样说道:“现在没办法清理这些雨水,只能先这么着。”   风大雨冷,在雨中淋了这么半天,哪怕是夏天也禁不住,林清晏抱着双臂,“那现在回车上吗?”   “回去!”丁纪说,“车子现在根本没办法打火。”   林清晏:“好!”   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前头,拉车门的手都是冷冰冰的。   两人浑身都湿透了,但换衣服也没法换,只能带着满身水汽上车。如溪流一样的水从裤脚、脚踝处流进车里,眨眼间就汇聚成了水滩,而且还是那种泥土混合着雨水的污浊水滩,驾驶室瞬间变得更脏乱。   猛然从冰冷的雨里进入温度稍微高些的室内,人克制不住的打了个哆嗦。   丁纪说:“赶紧把湿衣服换了,淋了这么久的雨,千万不能感冒。”   林清晏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下顾不得扭捏,侧过身面向车门窗,先把自己的湿上衣换掉,再瞅了丁纪一眼,见他也在换衣服没空注意自己,赶忙把湿裤子也换了。   “湿鞋子也换掉。”突然,丁纪提醒的声音又响起。   还在系裤腰带的林清晏指尖颤了颤,一时间根本不敢去想丁纪究竟看到了多少,只能含糊应一声装死。   湿鞋子也脱掉,没了持续不断的“水源”,脚也舒服很多。   干燥的衣服上身,浑身都暖和不少。   但这可不是休息的时候,因为半天没管车里,前挡风玻璃上已经有水滴滴落下来,弹得小水珠散落到部分仪器上,得赶紧仔细擦干。   等争分夺秒地把这些都收拾好,林清晏和丁纪皆已经累到不想说话。   接下来,就是熬。   不仅仅是车里,车外也得管。因为外边那层防水布已经开裂,丁纪每隔一个小时都得下车去查看,为了不把衣服都淋湿了,他每次下车之前还得把上衣都脱掉,然后光着上半身再穿上之前的湿裤子下去,仔细检查一圈再回来。   虽然暂时没出问题,可这样却非常折磨人,林清晏心疼得不行,提议下次他去,但丁纪不让,“你身体素质一看就没我好,老实待着吧。”   他嘴上这么说,行动也很鸡贼,有时候根本不到一个小时就下去一次,就是为了防止林清晏乱行动。   几次来来回回的折腾,丁纪的脸色难看了很多,甚至连唇色都有些发白。   对此,林清晏又急又气,他很想把丁纪骂一顿,想问他是不是看不起自己,可心里却明明白白地知道这是丁纪在照顾自己,尤其一想起对方从昨晚到现在二三十个小时没怎么吃东西的经历,那些骂人、质问的话就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出不来,最后只能一声不吭地找银翘解毒片给他吃。   丁纪乖乖地把药吃了,还安慰林清晏,“别丧着个脸,我真没事。”   林清晏眼眶发红,噎在喉咙口的话再也忍不住,冷笑,“等死了就真没事了。”   丁纪见他好像真要哭,慌了起来,“没骗你,我感觉还可以,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一天没吃东西,又没睡几个小时,还几次三番地去淋雨,你告诉我说可以?”林清晏越说越气,眼睛里染上了雾气,“你感觉?你感觉个屁!”   丁纪知道这下是把人逼狠了,忙解释:“我今天吃东西了,虽然没睡多久,但我已经习惯了睡眠少的日子,这对我来说不是问题,至于淋雨……虽然是有点冷,但你不是给我拿药了吗,肯定没事的,别担心了。”   林清晏却不信他的话,“你骗鬼呢,那些饼干你动都没动过,你吃的空气啊?”   丁纪静声,一时没说话。   林清晏扬了扬头,睫毛湿润,“也不知道你在舍己为人个什么劲,自己都要饿死了。”   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丁纪听得心底又喜又揪,最后无奈叹口气,“林清晏,你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啊。”   林清晏这会儿脑袋里被心疼和愤怒所充斥,同时对自己这矫情兮兮的模样很烦躁。他抬起手臂往自己眼睛上盖,嘴里不忘嘲讽,“没看出来你快死了?”   丁纪知道林清晏这会儿情绪很激动,也没生气,就是挺无奈的,“没看出来我在追你。”   林清晏僵住。   丁纪又补充,“林清晏,我一直在追你。” ────────────────── 第107章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   车外雷雨轰鸣,却不及林清晏心里头的震动半分。   他缓缓放下搭在眼睛上的手臂,连睫毛上的湿润都忘了擦,一双发红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丁纪,里边盛满了震惊。   丁纪刚刚说了什么?   追、追他?   他说他一直在追他?   啊???   林清晏傻了,不敢置信。   虽说他之前稍微有点怀疑丁纪可能没那么直,也幻想过丁纪可能会对他有点意思,但这怀疑与幻想跟实际完全不是一个意思啊!   丁纪,喜欢他?!   假的吧?!   林清晏怀疑是自己耳鸣,被丁纪气出了错觉,“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丁纪认真重复一遍,“我说,我一直在追你,听懂了吗?”   林清晏下意识地点点头,脑子里有烟花炸开,思绪却是空白的,“你,你喜欢我?”   丁纪说:“我以为我做的很明显。”   林清晏不知道说什么好,“明显吗?”   丁纪反问:“不明显吗?”   林清晏沉默了。   明显吗?   其实现在回过头看看,好像是有点明显?   自打他进运输队,对方就一直对他很好,尽心地教他一切修车和开车技能,给他讲述出车途中可能会遇到的情况、该怎么处理,带他认识一些可合作对象,出长途的时候尽量照顾他,去年,不,应该说是今年年初天冷回开平的时候,因为他受伤了,对方一直主动担着开车重任,请他吃饭,做饭给他吃,还给他那么多自己种的菜,这次出来也很照顾他,能不让他淋雨就尽量不让他淋雨,把仅剩的一点可果腹食物留给他吃……   林清晏一路从自己进运输队回忆到现在,然后猛然惊觉他跟丁纪真的有好多共同的回忆,而且回忆里丁纪对他真的很好,好得根本不像对待普通同事那么周全。   之前他不敢往这个方面想,只以为是丁纪人好,加上是副队长,所以一直很带他。现在听了丁纪的表白,他才反应过来一般的队长和同事哪有这样的,指点指点就算了,怎么还宁肯委屈自己也要让着同事呢?一般的领导或者前辈等底下的人照顾才差不多。   现在拨开那层迷雾,才发现对方对自己的确很不同。   窥见这些,林清晏心跳陡然加快,一抹欢欣从脚底一路蹿到脑门,炸得他浑身发麻。   原来,在他纠结犹豫、偷偷喜欢的时候,对方也同样在喜欢他,还付出了一些他没发现的行动。   一想到这,林清晏眼睛里的笑藏都藏不住,他雀跃得不行,跟当初找到工作、确认自己不用下乡时的感觉相比也不差了!   “想清楚了?”丁纪将他的神色变换看得清清楚楚,见他这会儿不生气了、也不傻了,脸上和眼睛里的情绪都被愉悦所取代,就知道自己之前的感觉与判断没有错——林清晏确实喜欢他。   林清晏点点头,“好像,是有那么点意思。”   丁纪指责他,“你还给我偷工减料。”   林清晏不背这个锅,“你又没跟我说过,我怎么可能知道。”   丁纪心说,我以为你忍不住早就要跟我表明心意的,结果到头来还是我先忍不住了。但他嘴上没这么说,而是:“那现在知道了?”   林清晏再次点头,“知道了。”   丁纪问:“那你呢?”   林清晏徜徉在欢喜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什么?”   丁纪语调慢慢,声音低沉悦耳,像是染了诱捕剂,“我跟你表明心意,你也反应过来并相信了,那你呢?”   这下,林清晏听懂了,丁纪是在要自己的回答。   说实话,林清晏特别特别想一口答应下来,可是……   丁纪一见他沉默就知道事情要不妙了,而果不其然,林清晏给他的答复是:“丁纪,你知道现在外头是什么情形的。”   丁纪说:“我知道。”   “我们这样,被人举报就完了。”林清晏一字一句像是和着血吐出来的一样,他眼圈都是红的,“我不敢去赌。”   “确实有这个可能性。”丁纪早就猜到林清晏的顾虑是什么了,所以这会儿情绪平静,只是摆事实讲道理,“但你仔细想想,谁会闲的没事干专门去盯我们的感情问题?尤其像你和我这种彼此都没成家的人。再说我们俩又是在一个单位上班,经常一块搭车出门,我们走得近一些不是正常吗?”   林清晏犹豫,“可是……”   丁纪很耐心,“可是什么?”   “五金厂的事你是知道的,我们大院里也有一家人被发配到农场去了。”林清晏说,“副厂长倒台,一家子人被发配农场,我们俩的事一旦暴露,受罪的不仅仅是你和我,还有我们身边的人,我不想连累他们。”   丁纪反驳,“副厂长的事情我很清楚,你们大院的事我也知道一些,林清晏,你自己同样很清楚,他们两者都不是因为作风问题被下放,这背后的具体原因我不说你肯定也知道一些,他们跟我们的事并不是一个性质。”   林清晏想,确实不是一个性质,可对立方都是g委会那群人,他并不想对上。   丁纪继续说:“林清晏,你要明白,我和你的性取向问题归根到底就是作风问题,甚至都谈不上作风问题,因为我们俩都是没有结婚的,我们都是单身,只要我们不耍流氓,那谁会闲的纠我们的错处?我们并没有动他人的利益不是吗?何况拿贼拿赃,捉奸捉双,你我同性之间来往,就算是被人抓到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又如何?这就能断定我们在断袖龙阳吗?除非他当场抓住我们在接吻在……”   “咳咳!”林清晏被丁纪这直白的话惊住了,连声咳嗽,就怕他说出让自己彻底面红耳赤的话来。   见林清晏害羞,丁纪也就把后面的两个字咽了回去,眼睛里却闪着笑意,声音跟哄似的,“清晏,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林清晏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个道理。   眼下作风问题抓得严,男女关系上喊得也很轰动,但说实话,寻常人真不爱盯着这个问题,况且乱搞男女关系这个事情真的很难定性,比如男女在婚前弄出了一个孩子,没结婚的时候你可以以这个孩子当证据说他们乱搞男女关系,但人家奉子成婚了呢,你还能说人家乱搞男女关系吗?再比如男女在一块搂搂抱抱甚至接吻什么的,如果人家说自己俩人是在谈对象,那你可以说他们有伤风化,但绝不能说他们乱搞男女关系。除非有家有室那种,还被人当场捉奸在床的,否则真的很容易解释。再者,除非有仇专门去盯,不然没多少人愿意费这个功夫。尤其是g委会,人家每天也很忙的好吗,有那个功夫他们去整点有钱的资本家、地主、要不就是有权有势的人不好吗,毕竟这样才有油水可捞!   再说回他和丁纪,国家建立之后解放女性,连男女交往都自由了,男男相处那就更自由,没有人会特意盯着两个男的。尤其是他和丁纪同在一个单位上班、出车又是固定搭子,现在运输队上下都知道他们俩关系不错,谁会轻易去怀疑他们之间在处对象呢?怕只会说他们关系真好吧?   想到这里,林清晏不得不说自己心动了,疯狂地心动,压抑至今的感情就好像一桶礼花,“嘭”一下就要炸开来。   但他没有答应,没有冲动之下去做这个决定。   或者说,已经习惯性在感情问题上往后缩的林清晏此刻根本没有接受丁纪表白的勇气,他总想更稳妥一点,再稳妥一点,所以,他说:“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不想连累家里人,不想把我自己和你放在危险的境地,你懂吗?”   丁纪挑眉说:“那我们谈个地下恋?当你的地下情人我也不是不可以。”   林清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丁纪无奈地伸手帮他顺背,“好点没,没事吧?”   林清晏是真被呛到了,他摆摆手,挂着呛出来的泪珠说:“丁队,别这么语出惊人,真的会惊死人的。”   丁纪伸出手指头在他脑门轻弹了一下,“如果不是你不答应,我用得着出此下策?”   林清晏瞪眼,“那还怪我了?”   “怪我,怪我。”丁纪很自觉,“怪我太心急,怪我总想把你圈进地盘里。”   这些话,跟情话有什么区别?听得林清晏又欢喜又羞赧。   “闭嘴吧你。”林清晏佯装怒道。   丁纪听话闭嘴,“行,我不说了。”   林清晏终于缓过那口气了,但丁纪还没退回去,俩人离得很近,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对上丁纪那双含笑的眼,林清晏心跳得厉害,他不敢再对视,怕自己一个冲动就真的答应了。   丁纪包容地往后退了一点,但没完全退,是一个让林清晏会觉得安全的距离,“林清晏。”   林清晏抬眼,“嗯?”   丁纪说:“真不答应?”   林清晏沉默。   丁纪仔细打量他的神色,“悄悄的谈也不答应?”   林清晏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丁纪再问:“我就当个地下情人也不行?”   林清晏原本还很愧疚的,结果愣是被“地下情人”四个字给搅和没了,他只觉得丁纪是故意的,故意这么说来羞他,故意看他面红耳赤。   林清晏啊林清晏,你也真是没出息,二十六岁的人了,现在却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弟弟说得头都不敢抬。(穿越前林清晏25岁,在这个世界过了1年,所以自称26岁。)   “清晏,说话。”丁纪声音含笑,“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 第108章 好好想想 ──────────────────   “没有!”林清晏顿时顾不得心里那些情绪了,匆匆否认。   丁纪劝他,“再想想,再好好想想。”   丁纪是在劝林清晏改变主意,但林清晏却真的要好好再想想。   他摁下心里头各种各样的想法,忽略掉那些不好意思,又怕自己的拒绝让丁纪不高兴,怕对方会失望,所以很小心地措辞,“丁队,时局是这样,你让我再想想行不行?”   都把人羞臊到这种程度,结果却依旧在迟疑,丁纪顿时就明白林清晏是真的顾虑颇多、暂时难踏出那一步了。说实话,这是预料之中,他也做好了准备,因此此时虽然有些遗憾,但心态还行,反正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他也能摸个七七八八,对方真的很好懂。   这也是为什么他之前一直在等林清晏开口、自己却不主动表明心意的原因——林清晏有太多顾虑,他哪怕开了口也可能会被拒绝,现在不就是设想中的情况成真了吗。   如果不是林清晏刚刚太生气,他可能也不会说,还会继续等着,继续慢慢温水煮青蛙,让林清晏不知不觉中习惯自己的存在、习惯自己对他的好,到时候他心里的天平自然就会不断往自己这边倾斜,所有他纠结犹豫的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   那时俩人心意相通,水到渠成。   现在嘛……   丁纪也乐意纵着他、随他的意,“行。”   听到这个回答,林清晏是真松口气,不过一双眼却依旧仔细观察着丁纪,怕他是顾忌自己所以说假话,实际上却在不高兴。   偏偏丁纪故意曲解他的眼神,“一直看着我,是不是改变主意了?”   林清晏:“……”   翻书都没这么快!   “没。”林清晏移开眼,不看他了,嘴上又没忍住说,“我考虑的时间可能会有点长。”   丁纪顺声问:“多长?”   林清晏这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哪知道会多长时间,哼了一声说:“别逼我,不然我考虑个十年八年的。”   丁纪登时脸色都变了,“那不行。”   林清晏看向他。   “十小时八小时我还能接受,十天八天也不是不行,但十年八年绝对不可以。”丁纪说,“林清晏,你可别杀人不见血。”   林清晏服了,“谁稀罕要你的命。”   丁纪夸张地松口气,“那就好。”   林清晏被他逗笑,他没想到这个人表明心意之后会变成这种画风,跟原来的也相差太多了吧。不过这个样子的丁纪更戳他,让他觉得他们俩更亲近了,相处起来特别舒服,所以也认真地说了句:“我不确定会考虑多长时间,但我保证,我做好决定之后一定第一时间跟你说。”   丁纪也收起玩笑,认真答了句:“好。”   林清晏见丁纪没因为这个事情生气就松了口气,并有种当场就同意的冲动。   忍住!这是肾上腺素飙升产生的冲动,不是理智行为!   正给自己稳心态呢,林清晏就听到丁纪又笑了声,他疑惑地看过去,只听对方说:“你人还怪好的。”   林清晏:“?”   丁纪:“还知道提前给我个预警。”   林清晏:“……”   就无语,你这人有病吧!   *   无语归无语,车子却是必须要管的,车里的破棉絮该换就得换。只是地上的水是真的没空擦了,这里头有他们俩人湿着身上车时带来的水流、也有车顶上滴落下来的,慢慢汇聚成了一片,管也没法管。   本就没干的座椅还在持续不断地变湿,就连铺在上头的化肥袋上都沾染了些,想要坐得舒服点,只能把水擦掉。   驾驶室、后车厢,俩人就这么一直熬到了天亮,筋疲力竭之中林清晏也没精力再去思考感情问题了。   他现在很累,很困,什么情啊爱啊的先呆一边去吧,他只想先好好地睡一觉。   降雨似乎减小了一点,正琢磨着是不是慢慢要停了的时候,下车去检查车厢的丁纪却一直没回来,林清晏心道不好,他一把推开车门下去,直奔后车厢,然后就看到防水布已经被风吹成了一个巨大的帆,哗啦啦的飞舞着。   ——防水布的铜扣眼被扯坏了。   林清晏将情况与丁纪给他讲过的内容对上,快步朝正在拉绳子的丁纪走过去,大声问:“扣眼坏了?”   “坏了。”丁纪说,“已经被扯坏了好几个。”   昨晚的风一直都很大,基本就没停歇过,已经被暴雨打湿的防水布本来就会比平时重很多,又被风吹打拉扯了一晚上,边角、扣眼这些位置就最容易被扯裂崩开,连带着篷布也被掀开。有了进风口,那风就跟饿狠了的狼看见小绵羊似的,争先恐后地往篷布里头灌,风力瞬间升级,附近的扣眼也更容易被扯坏,这篷布的防雨效果就基本废了。   现在右后这一块直接被掀开,被风裹卷着四处摇摆,看着就有一种下一秒会被直接掀翻过去的惊悚感。   这种情况非常危险,因为这样不仅仅会把剩下的扣眼撕扯掉,导致这件防水布彻底报废。而且就这持续不断的拍打车厢栏杆的动静,会连带着底下那一层防水布也受到影响——顶部已经兜了那么多雨水,这篷布剧烈摇晃之下雨水也会在里边不断晃荡,无形之中会给底下那层防水布增加巨大压力。   林清晏被大雨浇淋着,问:“要把外边这层防水布卸下来吗?”   丁纪说:“现在卸不了,里面还兜着那么多水,根本拖不动!”   林清晏问:“那怎么办?要不干脆把扣眼解开,让风直接把它吹走?”   丁纪想了一下,说:“可以试试!”   林清晏张口之际嘴巴里都被淋进了雨水,可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说了句好就直接开动。   下着雨,铜扣眼、绳子都很湿滑,雨水又影响视线,俩人愣是忙活了快半个小时才把绳子都解开。   这妖风果然不让他们失望,防水布没了车辆束缚,一角直接被吹到老高,已经有哗啦啦的雨水从另一边倾泻下来。   林清晏眼睛一亮,“有用!”   丁纪说:“那就等着,正好让风把上面的水清理掉。”   林清晏就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水本来就很重,如果能减少防水布上面的水量,那对防水布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然而想的很美好,实际上难度却不小,因为水有重量,导致外边这层防水布根本不可能被完全掀翻,只是在不断地晃动中晃掉了些雨水,上面中间却依旧兜着一大兜雨水。   又等了二十来分钟,林清晏已经被浇淋得都快没知觉了,只剩下麻木冰冷,一张脸也变得很难看。   丁纪同样没好到哪里去,他当机立断,“走,回车上去,不能再继续等了。”   “防水布不管了?”林清晏有点不放心。他们之所以在这守着,就是怕外面这层防水布被风掀走,到时候他们还得冒雨去找,毕竟这是公家的东西,不能弄丢。   “掀不掉。”丁纪拽上他的手往车头走,两个人的手一碰上都说不清到底是谁的更冰冷一些,“有水压着,顶多被掀起角,不用管。”   林清晏此刻已身心俱疲,连感知都被这雨浇没了,压根顾不上管两人拉不拉手、挨不挨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行!那就不管了!”   两人上了车,浑身已经被冻到哆哆嗦嗦,林清晏甚至还打了个喷嚏。   丁纪脸色微微一变,赶紧叫林清晏换衣服,“在雨里淋了一个小时,这个时候再感冒就是大问题。”   熬夜让人抵抗力下降,要是再真的感冒了,那接下来的日子就不用混了。   林清晏也不敢大意,连忙把湿衣服都脱掉,换上了另一套干的,但已经被淋得骨头都冷透了的林清晏半晌也暖和不起来。   “阿嚏!”   “真感冒了?”丁纪把药拿给林清晏,“把药吃了。”   林清晏伸手接过,两人指尖手心不可避免地碰上,丁纪一挨到就皱眉,反手就将林清晏的手握住,林清晏浑身一僵,“干什么呢?”   他都还没接受表白呢,怎么就拉上手了?   但这会儿丁纪脑子里真没那些想法,他只是说:“林清晏,你的手很冰。”   林清晏回神,“一会儿就好了。”   丁纪仔细打量了林清晏一下,见他脸色虽然白了点,但没有那种发烧的红才微微放下心,只当他是被雨淋久了,“赶紧把药吃了吧。”说着他松开手。   林清晏决定不管自己微快的心跳,就着水壶里的一点点水把药吃了,找个正事说:“丁队,我们快没水了。”   丁纪去擦前挡风玻璃上的水,随口说:“我那里还有一些。”   林清晏嗯了声,有些心不在焉的。   丁纪察觉到,转头瞥了他一眼,“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林清晏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半夜的时候只顾着应对丁纪的表白了,之后又忙着应对雨水,以至于都忘了丁纪当时还说了另外一句话——我今天吃东西了。   之前他被突如其来的表白吓一跳,满心满眼都在感情问题上,就没来得及追究这句话的意思,现在说起水他才又想起来——丁纪刚刚敷衍他,但实际上对方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怎么吃东西了。   仔细打量丁纪的神情,确实很不好看。头发湿漉漉的,疲惫更是掩盖不住,红血丝特别明显,胡茬也清晰可见,尤其刚刚淋过雨之后,现在唇色淡的几乎看不到,模样很狼狈。   不仅仅是丁纪,自己也很狼狈,而且也很饿。   就这,还是他偷偷吃了一碗饭、然后吃了些饼干的结果,丁纪可是什么都没吃,算得上滴水未进了。   林清晏深吸口气,这事不能细想,不然他心口疼。他甚至都顾不上管周围的门窗,只把昨天差点吓掉在地的饼干盒拿出来,里面还有他特地留下的几块饼干,然后直接说:“丁队,别忙了,那点活我来干,你先把东西吃了。”   丁纪把最后一点擦完,扭头看着林清晏手里的饼干盒,顿时就知道林清晏是什么意思了。   丁纪:“……”   刚刚忙着处理感情问题,还真忘了说这件事。   “赶紧的,你都快两天没吃东西了,真想饿死自己不成?”林清晏见丁纪不动就急了,怕丁纪又要拒绝,他现在真被搞得有点PTSD。   丁纪伸手把饼干盒接过来,心里头却在琢磨自己要怎么措辞比较好。   林清晏却压根不知道丁纪在想这些,还催促说:“快吃吧,我们不缺吃的。” ────────────────── 第109章 你也有?! ──────────────────   闻言,丁纪心中一动,“为什么不缺吃的?”   林清晏含糊道:“你别管,反正你只要知道我们不缺吃的就行了。”   丁纪懂了,林清晏本来没打算说,但被眼下的现实情况逼迫,就不得不透露一些,但他还想给自己留个后路,所以半遮半掩。   丁纪设身处地地想,很理解。毕竟如果不是遇到林清晏,他也不会说。   想到这,丁纪正了神色,“林清晏。”   林清晏疑惑,“怎么了?”   丁纪冷不丁,“你知道桃花源吗?”   原本还在暗暗思考自己在拿出游戏里那些东西时该用什么理由来糊弄的林清晏闻言直接瞳孔地震,脸上的慌张甚至都来不及掩藏,直叫丁纪看了个明明白白。   如此,丁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林清晏背后藏着的金手指也是桃花源。   没错,也。   因为丁纪也有一个桃花源!   而从来没发现半点不对劲的林清晏企图用最大的控制力把不合宜的表情收敛好,心中的震动无与伦比,语调也干巴巴地,“桃花源啊,我知道,陶渊明文章里写的地方嘛,我还背过呢……”   在丁纪炯炯的目光下,林清晏简直是硬着头皮在乱扯,并想——丁纪好端端的提桃花源干什么?总不能他也有吧?   啊?!   不能吧?!   不可能这么巧合吧?   而且他一点都没看出来啊!   咦,这个说辞怎么那么耳熟……   已经快被这个消息与怀疑砸蒙的林清晏竟然还能分出神来想这些,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丁纪很直截了当,“我说的不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林清晏掐自己大腿,“那你说的是什么?”   丁纪直视林清晏的双眼,说:“一个有货郎的地方。”   林清晏声音微微颤抖,“一个付出劳动就有收获的地方。”   见林清晏小心翼翼地跟自己对信息,丁纪顿时就知道林清晏是软化了,心中很满意,“我们是玩家。”   林清晏眼睛亮了,“我们需要登录才能进去。”   丁纪声音含笑:“里面有竹屋。”   林清晏眼睛越来越亮,“竹屋里有一个可以放很多东西的柜子。”   丁纪没再说话,只笑着看他。   林清晏却是激动得不行,之前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游戏,除了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怕被人发现,然后别人把他当做妖怪、或者游戏被觊觎什么的,总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从而引来祸端。   而现在,丁纪竟然也有一个桃花源!   他遇到了同类!   林清晏心中的激动无法表达,只一双眼亮得惊人,熬了许久的疲惫全消,面色好像都红润了。   两人目光交缠,一个眼中带着了然,另一个则带着释然,最后双双都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黑黝黝的天竟已经亮了,妖风停了,树木不再哆嗦,瓢泼大雨也变成了绵绵细雨,雨量骤降。没有了大片的乌云堆积,天穹终于露出了原本的色泽。薄薄的光线从浅淡云层中透出来,越过细雨微风,直穿过玻璃窗落进车里,叫坦然无惧的两人不由转过了头。   林清晏惊喜,“乌云散了,雨快停了。”   丁纪看着他如释重负的神态,就知道他放下了很多心结,心态也放松了,“嗯,应该快停了。”   许是自然天气太好,林清晏静静地盯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看了会儿,突然开口:“你是什么时候有桃花源的?”   丁纪并不意外他这么问,回答说:“69年。”   “三年了啊。”林清晏惊讶,“那个时候你应该还没退伍吧?”   丁纪说:“没有。”   林清晏好奇,“你怎么发现的?”   丁纪倒也没隐瞒,“那个时候出任务受了伤,养伤的时候实在没事干,就去钓鱼,然后就登录成功了。”他没说的是那个时候他差点死了。   原本还尽力克制情绪的林清晏瞬间坐直,“你是说你游戏里养的是鱼?”   丁纪颔首,“嗯。”   林清晏:“!!!”   他倒吸口凉气。   还记得他最初拥有游戏的时候,发现只能种松树菌时就在悔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去捉鸡钓鱼,这样就能弄到源源不断的肉,或者去割水稻,然后就能吃到无穷无尽的大米……结果,现在,此时此刻,丁纪却说他游戏里养的是鱼?!   啊?!!!   梦想照进别人现实?!!   “怎么了?”看到林清晏这一脸震惊又扭曲的模样,丁纪不由问。   林清晏语气哀怨,“鱼,怎么也算是荤菜吧。”   丁纪瞬间懂了,失笑,“你要想吃,以后跟我说一声就行了,能让你吃到腻味。”   林清晏嘀咕,“别人有不如自己有。”   丁纪立刻说:“你要愿意,我的也可以是你的。”   林清晏:“……”   林清晏无语又想笑,“跟你说正事呢,怎么还夹带私货。”   丁纪直言,“这对我来说就是正事。”   丁纪脸上带笑,但一双眼眸里的情绪却很认真,一看就不是在开玩笑。   林清晏对上这双眼,瞬间没话说,最后只能转移话题,“什么鱼?”   丁纪也没穷追猛打,顺着话题说:“猜不到?”   林清晏愣了一下,脑子里划过什么,不敢置信地问:“鲈鱼?”   丁纪颔首,“聪明。”   林清晏:“……”   林清晏傻了,真真切切地傻了,各种情绪交织在心头,良久,他只能吐出一个字:“靠!”   这一个字,好像打破了某种屏蔽“傻子”的禁锢,林清晏出走多时的智商突然就回来了,他直接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有游戏了?”   丁纪多敏锐啊,马上就发现林清晏的情绪不一样了,他谨慎地回答:“嗯。”   林清晏问:“什么时候?”   丁纪含糊开口:“你第一次给我送松树菌的时候就有点怀疑。”   林清晏:“???”   林清晏很懵,“那个时候我入队还没多长时间吧,而且是第一次拿松树菌给你,你为什么怀疑?”   丁纪解释:“大中午的,那么新鲜的松树菌基本不会有。”   林清晏问:“就这?”   丁纪心说,当然还有别的。不过现在丁纪不是很想说,只往后说:“之后你又拿出来过,每次松树菌都很新鲜且鲜嫩,当然……”   林清晏腰杆都直了,聚精会神地听着。   “是我亲眼看到你进游戏了。”丁纪补完后面的话。   林清晏:“???”   林清晏:“!!!”   林清晏就觉得自己这一个晚上的疑问与震惊有点多,就这么一会儿都多少次了!   “什么时候?”反正都已经坦白了,林清晏也躺平了,只是他真的想不通,丁纪刚刚说的这些事情为什么他一件都不知道,事先没有一点点察觉,这正常吗?   丁纪说:“去年。”   林清晏沉默,大大的沉默。   去年……竟然已经这么久了,他竟然那么早之前就暴露了自以为是底气、是秘密的东西。   车里安静了很久,丁纪仔细观察着林清晏的表情,怕他心态崩了。   “还好吧?”丁纪问。   林清晏语气幽幽,“你觉得我好吗?”   丁纪说:“我觉得你很好,不然我怎么会喜欢你。”   林清晏:“……”   大无语。   “服了。”林清晏都气不起来、也郁闷不起来了,“之前也没发现你这么油嘴滑舌啊。”   丁纪说:“林清晏,你在冤枉我。”   林清晏轻哼,“冤不冤枉你自己心里清楚。”   丁纪点头,“我心里在想什么我确实知道。”   看他这个眼神林清晏就知道丁纪可能又要说出什么让他不好意思的话了,直接不接话,而是问:“那你发现的时候为什么不戳穿我?”   丁纪依旧顺着他的话说:“没有必要。”   林清晏心里松口气,并问:“为什么?”   丁纪说:“那个时候你我关系一般,很多话并不合适多说。”   林清晏明白了。   那个时候他跟丁纪的关系确实没有现在这么好,至少在他心里,他是经过去年出车那次遇到匪徒后才对丁纪感觉不一样的,和丁纪相处起来也自然而然的亲近很多。   林清晏设想一下,如果丁纪真的在去年就戳穿了自己拥有游戏的秘密,哪怕丁纪自己也有桃花源,他可能也会心生警惕,因为这太可怕了,他辛苦守着的秘密在短短时间内就被人轻而易举地发现了,这是何等的危险!   而现在……   可能是真的心态不同了,不说丁纪已经在他心里占了一席之地,就说丁纪这一年以来所表现出的机敏、周全、负责任等等品质,林清晏就觉得丁纪这个人是可靠的,至少他应该做不出来为了利益去举报他、去害他的事。当然,这些只是他的直觉,是他根据丁纪这一年来的表现自己判断的,如果存在错误,那么现在丁纪自己主动坦白他也有桃花源,无疑给这份信任加了一份保险。毕竟在这之前他是真的没有发现丁纪也有桃花源,哪怕对方已经拿出了那么多鲈鱼他也没发现过,只单纯地信了丁纪扯的鬼话……   想到这里,林清晏有点想扇自己一巴掌,太缺乏警惕性了!   死死忍住这股冲动,林清晏又问:“那为什么今天突然说了?”   丁纪叹气,“你不是在担心我饿死吗,我要是再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你是不是得背着我冒雨下车找个地方钻进游戏里去,然后找理由来糊弄我?”   打算被戳穿,林清晏略尴尬。   丁纪又问:“我还挺好奇,到时候你打算想个什么理由?”   林清晏清了清嗓子,低声说:“还没想。”   丁纪:“……?” ────────────────── 第110章 又露馅 ──────────────────   雨势减小,驾驶室的压力小了很多,林清晏和丁纪也有心思来谈论关于桃花源的事情。   经过交流,林清晏得知丁纪的游戏内部跟自己的游戏内部有相似但也有不同。蓝天白云竹屋及屋内陈设都差不多,时不时地也有NPC货郎挑着担子去卖一些例如米面粮油糖醋布等东西。同时也有不同之处,比如林清晏的竹屋一看就是在平缓地带,一块块的土地就落在竹屋与潺潺河流中间,繁花盛开,青翠怡然;而丁纪游戏里的竹屋则在一块宽阔的河旁边,他的鱼塘则在竹屋的侧前方,三者差不多呈一个直角三角形的形状,边上还有几棵垂柳,蓝绿交织,宛若画卷。   一番讨论,两人认为之所以有这些不同,很可能跟他们不同的种植经营方向有关,而且他们两个应该是处在同一个村。   什么意思?   说简单点,他们两个玩家在游戏里应该是“认识”或者“可以认识”的,这个桃源村应该是一个共同的村子,两人作为村民居住在里面,只不过现在由于等级不够,所以没办法串门,只能待在自己房屋所在的那一圈。   林清晏这时还问:“丁队,你游戏多少级了?”   丁纪说:“九级。”   林清晏惊讶,“这么高?”   丁纪解释:“在部队的时候我基本不从游戏里拿东西出来,卖掉的金币都被我用去升级了。”   林清晏猜测,“是怕被其他人发现异样?”   丁纪嗯了一声,“部队里的大多数人都比较敏锐,我并不想冒险,能不碰游戏里的东西就不碰。”   部队里的人怎么样林清晏不知道,可丁纪这个退伍回来的人的敏锐力他是领教过的,他小心翼翼地藏了那么久,不也早被丁纪发现端倪了么!再想想部队里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一起盯着……真是想想都要打个激灵的程度。   思索到此处,林清晏倒是思维发散地想到了一件事,“该不会你就是因为这个退伍的吧?”   丁纪说:“一部分原因吧。”   说完这句丁纪就没再开口,显然是不太想说剩下的,可也不知道是丁纪不久才表白过、还是林清晏私心里也想知道丁纪的事情、亦或是拥有桃花源这个共同的秘密给他的勇气,总之林清晏忍了忍,但还是没忍住,“那另一部分呢?”   丁纪静默片刻,才又说:“因为在那两年我受了两次重伤,后面这一次尤其重,领导建议我退下来,调到人武部或者后勤去,我就干脆打了转业报告,决心回老家来。”   林清晏原本脸上还带着笑的,结果听了丁纪这话后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无法想象,得是多么严重的伤才会让一个战士从前线退下来,然后安置到人武部去训练民兵、或者调去后勤这种对身体素质不那么高的地方。   “那你现在的身体是养好了很多吗?”林清晏关心地问。   “还行吧。”丁纪说,“跟没受伤之前没法比,但现在的确养好了些。”   林清晏瞬间倒吸口凉气,就丁纪这个身手,竟然比在部队的时候差很多?!   他们国家的军人一个个已经这么猛了吗?!   林清晏脸上的表情没控制住,丁纪一眼看破,没忍住笑了,“我以前是侦察兵,身体素质本来就比一般的士兵要强一些,后来受伤受到影响,这才不得不退下来。”   林清晏震惊的脸就没变过,“侦察兵?”   丁纪颔首。   林清晏举起大拇指,“牛。”   这个年代的侦察兵其实就相当于现代特种兵的前身,是集敌后渗透、捕获、潜伏、抵近侦察等能力于一体的六边形战士,他们通常能文能武,不仅身手好,而且脑子也转得快,是一支部队中的尖尖,能迅速应对一切的突发状况,那优秀程度简直不用多说。   再看看部队对他的转业安置,一来就是县运输队的副队长,县城最好的单位,还是领导身份,可见丁纪在侦察兵里头也是属于顶端的人才。   想通这两点,林清晏心说难怪他苦苦隐藏的秘密那么快就被丁纪发现了,除了他自己也是玩家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这个人的职业本能吧,一点儿不对的风吹草动就会被他抓住,然后迅速分析破译,最终找到正确答案。   林清晏不禁喊了一句:“丁队。”   丁纪疑惑,“嗯?”   林清晏说:“跟你一块出车,我现在简直安全感爆棚。”   丁纪被夸得露出笑,礼尚往来,“你身手也不差。”   “那比起你还是差了很多。”林清晏说,“我现在一想起过年那阵遇到的三个匪徒,就觉得他们也算是运气好,遇到了你这么厉害的人。”   丁纪:“……”   或许他们并不想要这种运气。   说到这,林清晏想起什么,问:“对了,丁队,那三个人的后续你知道吗?”   丁纪摇头,“不知道。”   林清晏也不奇怪,毕竟又不是本地的公安办案,如果没有他们开平公安的事,对方不传消息过来也正常。   “你呢?”丁纪出声。   林清晏微愣,“我什么?”   丁纪问:“你游戏多少级了?”   林清晏说:“四级。”   丁纪简单算了算,说:“那升级速度还行。”   林清晏说:“之前我比较依赖游戏,很多金币都被我拿去货郎那里换东西了,所以土地开垦的就慢。”   桃花源这游戏跟现代其它游戏依靠经验升级的机制不同,这游戏是依靠拥有的土地块数来算等级的,初始登录就是一级,之后每购买一块土地就升一级,目前他游戏里有四块地,那就是四级。   丁纪波澜不惊,“正常,有能改善生活的东西,那为什么不用呢。”   林清晏非常赞同这个说法,直言:“不瞒你说,去年毕业那阵,想尽各种办法还找不到工作之后我都认命了,心想下乡就下乡,就凭我有桃花源,我不信我在乡下还能活不下去。”   丁纪问:“那怎么来运输队了?”   “听一个朋友说的消息,说运输队有两个师傅出事了,运输队正在到处找司机。我心想这对我来说是个很有用的消息,不论成与不成我都得去试试,万一呢。”林清晏这会儿聊到兴头上,也没想那么多,“幸好我当时去了,不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闻言,丁纪心里叹气,林清晏啊林清晏,你就没发现你的说辞里有漏洞吗。当初入队的时候跟我和李向前信誓旦旦地说是因为羡慕那些会开车的人所以自学了开车,那既然都苦心钻研“学会”开车了,又哪会不关注运输队的消息呢?尤其还是在找工作那种关键时期,暗自琢磨了那么久的技术,怎么也要想方设法地去试一把吧?结果,发生了那么久的事情,之后还得听别人说。   不过嘴上他只应了一句,“我们俩注定要相遇。”   林清晏没往情情爱爱上想,“诶,丁队,你说这是不是游戏在冥冥之中安排好的啊,毕竟怎么说我们都是桃源村的人。”   丁纪被他这个说辞逗笑了,故意说:“那桃花源是我们的红娘了。”   林清晏对他这见缝插针的行为快免疫了,“胡说八道。”   丁纪感叹,“真心实意。”   林清晏现在不想跟他扯这个,直接把话题拉回来,“游戏五级有变化吗?能不能多一样作物?”   丁纪轻啧,顺声说:“没有,我现在九级了也只能养鲈鱼。”   林清晏泄气,“那看来我也只能种松树菌了。”   丁纪见不得他这个蔫头耷拉的样子,又说了一个自己的猜测,“不过我感觉十级应该能有点变化。”   林清晏忙问:“怎么说?”   丁纪说:“整十数跟一般的数字总归不太一样,之前五级的时候我就怀疑过会不会有变化,结果没有,那十级发现变化的可能性就大了,不然周围的雾气怎么散掉?我们这些玩家之间怎么联系?总不能一直一个人住着吧,那何必设置那么多玩家呢,又何必有‘村’这个概念。”   一通分析,直说的林清晏茅塞顿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甚至还催促起来,“那你赶紧攒金币,趁早把鱼塘扩建了,到时候就能知道你的猜测是对是错了。”   丁纪笑着说:“正在攒。”   林清晏仿佛打了鸡血,“不行,我现在就要进游戏看看去,我的金币好像又够买一块地了。”   丁纪没意见,“去吧。”   林清晏闪身就进去了。   丁纪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空荡荡的副驾,竟有几分出神。虽然之前亲眼看到过、有所猜测也听林清晏承认了,可现在看着人直接从这么近的地方消失,他心里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感慨完,丁纪拿起破布把前挡风玻璃擦了擦,其实没什么水,他只是想借助这个动作理理思绪,毕竟刚刚发生的事情不少,不理一理他心里不安——这是他以前养出来的习惯,现在难改也不想改。   才复盘到一半,就见刚刚从副驾消失的林清晏又出来了,而且手里还端着一大碗冒尖的热腾腾饭菜,然后对他说:“刚刚被这游戏一刺激都忘了饿,等进游戏买了地我才想起来我们俩都一晚上没吃东西了,这是我之前从国营饭店买了放进游戏里的,你快吃。”   丁纪心脏被撞,接过饭和筷子,问:“你吃了没?”   “还没。”林清晏说:“最开始出长途的时候吃了没准备食物的亏,所以后来我专门买了东西攒着,就怕出车挨饿。”   丁纪听懂了,“所以你游戏里还有不少吃的。”   林清晏打了个响指,“没错!”   这朝气满满的模样,倒真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吸睛得过分。 ────────────────── 第111章 清蒸鲈鱼 ──────────────────   林清晏给丁纪端了饭就要回游戏里,结果却被丁纪一把抓住了手腕,林清晏不由撤回心思,问:“怎么了?”   丁纪其实想跟林清晏一块吃饭,可再看看这个环境,就觉得让林清晏在游戏里吃更好,那里风和日丽的,有桌子有椅子,某种程度上比家里还好,毕竟冬夏家里不是冷就是热,游戏里却一直是舒适的天气。   想到这,丁纪说:“有想吃的菜吗,我游戏里也有一些吃的。”   林清晏眼睛一亮,“有鱼吗?我想吃鱼!”   丁纪笑了,“这必须得有。”   林清晏眼含期待,“那你快去给我拿一份出来。”   知道丁纪也有桃花源之后林清晏就不跟他客气了,尤其在鱼上面,那就跟他手里的松树菌没有区别,送人都大方了。   丁纪将冒尖的饭菜交给林清晏端着,然后自己进了游戏。   看到人真不见了,林清晏跟刚刚丁纪的感受很相似——听到归听到,可真的亲眼看到那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不等他惆怅完,丁纪就端着一盘清蒸鲈鱼出来了,鲈鱼热腾腾的,上面还散发着热油泼过的香,闻着就让人口齿生津。   这架势,一看就知道是刚做好就被丁纪放进游戏柜子里保存,如此才能锁鲜留热,让它跟刚出锅时一模一样。   林清晏看着那肥嘟嘟的鱼,问:“你自己做的?”   丁纪嗯了声,“之前在家做的,然后搁游戏里放着。”   林清晏想起了丁纪那一院子的菜,“你游戏里带的吃食,该不会都是自己做了之后放着的吧?”   丁纪颔首,“我有食材,有手艺,用不着去国营饭店买。”   林清晏羡慕,“真好。”   丁纪就说:“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做。”   丁纪说得认真,林清晏也就答应下来,“那我不跟你客气了。”   丁纪说:“你客气我才会不高兴。”   林清晏就笑,然后略有些遗憾地说:“可惜我进不去你的游戏,你也过不来我这边,不然我们可以一块在游戏里坐着吃饭了;再不济这车上也行啊,但这连个放菜的地方都没有,还一股潮气……”   说到这,林清晏就说:“要不你先去游戏里把饭吃了吧,我留在车上。”   其实就这荒郊野外的地方,雨水不断的,两个人同时去游戏里吃饭也不是不行,反正在游戏里也能看到外面的情形,只要留心一点,肯定不会出事。只是之前出车养成的习惯,不论什么时候都总得留一个人在车上。   丁纪将饭菜从林清晏手上接过来,又将那盘清蒸鲈鱼递给林清晏,“没事,这车上的条件也不差,我就在车上吃。”   林清晏也算了解丁纪的性格,此时听了他说的,便没再多废话,加上他是真馋手里这一口吃的,这既是游戏出品的鲈鱼、又是丁纪亲手做的,他真的很难不流口水,此时就说:“那我去游戏里了?”   丁纪颔首,“去吧。”   于是林清晏就去了。   而丁纪盯着那碗冒尖的饭菜看了片刻也拿起筷子开吃。肥而不腻的红烧肉、煎得油滋滋的香煎豆腐、下饭菜炒茄子……都是开平那边国营饭店里经常上的菜色,他吃过的次数也不少,连做法都琢磨得差不多了。但此时此刻,饭菜入嘴,就感觉味道更好了。   丁纪想,也是太饿了吧。   虽然他之前趁着林清晏不注意的时候也进游戏里吃了些东西,可熬了这么久,不饿是假的。   坦白了也好,彼此都省事。   好巧,进了游戏里正在大口吃饭的林清晏也是这么想的。   他坐在竹屋的桌前,桌子上摆着那盘清蒸鲈鱼,饭碗里则是大半的米饭和少许的其它菜——他没把其它菜端出来,只是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些,这样那些菜就不算剩菜,最关键的是还能继续保温保鲜。   这张桌子上长时间的放置东西是不行的,但只放一顿饭的时间没问题。   这条鲈鱼是真不算小,得有三斤多,而且颜色很漂亮,经过丁纪的处理,鲈鱼上面打了花刀,用切得丝丝的葱姜丝点缀,周围则应该是丁纪自己熬的酱,然后热油一泼,鱼香、葱蒜香和酱香混合交织,别说是已经在荒郊野外熬了这么久的野人了,就算是拿去国营饭店里卖都特别吸引人。   算起来林清晏也一个多月没吃鱼了,现在自己独霸一整条鲈鱼,林清晏心里的雀跃简直无法表达,只能埋头猛吃以示尊重。   吃的时候他还有些懊恼地想,刚刚忘记给丁纪分一些了。   可转念又想,丁纪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鲈鱼,他游戏里肯定还有做好的,丁纪要是想吃他完全可以自己去游戏里端一条……呃,好像没地方放。   不管了,先吃!   林清晏是真的饿狠了,一个人不仅把这一整条鱼都给吃完了,而且还吃了两碗米饭和一些其它的菜,最后吃得连懒腰都伸得费劲。   “还是坦白好。”林清晏回味着这顿饭菜的美味,以及那种不用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争分夺秒吃并时刻警惕周围、唯恐被人发现的小心翼翼,终于有了一种自己是在享受美食、而不是在吃一口吊命饭的感觉,“要是我先发现丁纪也有桃花源,恐怕早就憋不住地跟他说了吧……”   无它,一个人苦守着秘密太难了,而且经常跟另一个人一块出门不能用、得时时刻刻防着的感觉太不好,弄得跟间谍似的,要是同伴也有,那互相坦白了,以后光明正大地用不是正好嘛,改善生活品质啊!   思索来思索去,林清晏最后就一个想法——   “丁纪也太能忍了。”   嘟囔着,林清晏又想起了他跟自己表白的事情,对于丁纪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他不知道,但丁纪确实对自己挺好的,品行方面接触下来也是颇为可靠,何况他还跟自己拥有一样的秘密,再算上自己的喜欢……林清晏想,抛开其它的不论,如果真的跟丁纪在一块了,那自己也会过得很开心吧?   但人,怎么能抛开其它不论呢。   唉。   林清晏有点发愁,最后不想再为难自己,拍拍脸去外面用浇地的水把碗筷洗了,这才出了游戏。   驾驶室里,丁纪也吃完了饭,碗筷都不见了,是被他放到了游戏里去。   “吃好了?”丁纪问。   林清晏点头,又夸,“那鱼好吃。”   丁纪说:“我游戏里还有不少,下一顿再给你。”   林清晏礼尚往来,“我游戏里还有半锅鸡汤,是我之前在国营饭店买的,刚刚忘记给你盛了。”   丁纪语调不变,“没事,下一顿吃。”   林清晏很欢喜,“对了,之前你给我的那些鲈鱼都是你自己在游戏里养的吗?”   “鲈鱼鱼干是。”丁纪解释:“后来给的活鱼有一部分是游戏里的,有一部分真是大队里养的,我混了一些进去。”   林清晏恍然,“难怪有些鱼大有些鱼小呢,原来是这样。”   丁纪说:“游戏里的鱼是比外面的鱼要大一些,但也没那么绝对,小鱼也有。”   林清晏就问:“那另外一些鲤鱼、鲢鱼、草鱼之类的哪来的?”   丁纪说的详细,“货郎那里有时候会卖、我们大队里也有、有时候我也能从别人手里换一下、城外河里也有……攒的多了就有了。”   林清晏佩服,“为了不引起怀疑,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不论河里海里,弄到的全是一个品种谁信啊。   丁纪说:“谨慎一点总没错。”   林清晏微叹,“我就是不够谨慎。”   “你是遇到了我,换成别人他们不一定能发现。”丁纪说完,又补充,“不过以后在不是百分百确定安全的情况下还是不要进游戏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清晏这次是真把这个话记下了,不敢再心存半点侥幸。   吃饱喝足最容易犯困,尤其对他们俩这种已经不知道多久没阖眼的人来说,真是闭上眼就能直接睡过去的程度。   窗外雨小了,变成了绵绵细雨,大大减少了对车辆的冲击程度,驾驶室里的渗水漏水情况都好了很多,这种情况下其实稍微眯一眯也没什么不行,可林清晏却怕自己一旦睡着就难以醒过来,因此丁纪在建议他去睡一觉的时候他拒绝了,强打起精神跟丁纪聊天。   终于又熬了一个多小时,那缠缠绵绵的雨终于是停了,不论丁纪还是林清晏对此都不由长舒口气。   但没办法睡,得先把周围情况查探清楚。   林清晏和丁纪两人换上已经裹得不成样子的草鞋,然后挽高裤脚,这才下车。   外边已经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脚趾瞬间被裹成黄泥,深一些的位置甚至能蔓到脚踝上来。车轮子不出意外的陷到泥地里,若想要开走,只怕比之前更费功夫。   车厢后的防水布还遮挡着,就连被风扯断扣眼、他们不得不解开的那层外防水布此刻也好好的搭在上方,至于底下那层,沾染的雨水也不少,不过还没被吹裂。两层防水布里兜着一大兜水,它已经倾斜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顶部的水正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目测要靠它自己滴落完是不可能的。   这个时候就得人为干预。   方法也很简单,把一侧的绑绳适当松开一些,利用水往低处流的特性,顶部兜着的水也就能顺着这边流下来了。当然,这么做得十分小心,因为一个不慎水就会直冲下来,而防水布往下缩,然后直接灌进车厢里。通常丁纪和林清晏两个人得合力拉扯着两端的布,尽量把防水布绷直,谨防防水布被水流带着弯走。   对他们运输队司机来说,最要紧的就是这一车的货,下了车两人也不废话,先把车顶的水弄掉。   等水哗哗流完了,林清晏才问:“外边这层防水布要拿下来吗?”   “先不管。”丁纪说,“这防水布一沾水就重得很,我们两个人弄也费劲,还危险,反正现在太阳出来了,先这么晒着。”   林清晏没意见,“行。”   丁纪不放心车厢里的货,折腾好防水布,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一圈里面那层防水布,确定油蜡还没开裂、扣眼都还好好的才松口气。   林清晏说:“应该没受潮。”   丁纪嗯了声。   检查好车辆,丁纪跟林清晏交代一声,“我要过去看看昨天垮塌的地方,你先回车上吧。”   林清晏提议,“要不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丁纪很谨慎,“你留下来看着车。”   这车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他们俩的命,林清晏也没犟,“行,那你小心点。”   丁纪应了声,“别担心,应该没大事。”   交代完,丁纪踩着泥泞往后边去,林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倒也没那么担心,只忍不住地打了个哈欠。   他太困了,站在这都能睡着的那种。   他猛猛甩了甩脑袋,转移注意力一样打量四周,然后就见地上落叶非常多,应该都是昨夜那场大风吹的,而且昨天被雷劈的树枝此刻就倒在林子里,经过一晚上的风吹雨打,都快跟那块地融为一体了。   这种来自大自然的磨难,不论是人还是植物都逃不过。   眼珠转了一圈,想起什么,林清晏转身走到车门边,然后从车上把三脚架、木竿子之类的抽出来,就在车子周围挑个尽量没有黄泥巴的地方架起来,接着再把昨天晚上用的那些湿破布之类的搭上去。   又湿又潮的破布,不晾干准得发霉。   那些破棉絮没法搭上竿子,就只能搁桶里放着,然后借着太阳慢慢晒。   车门也不用关,等它通风吹一吹。   林清晏嘀咕,“其实人也快发霉了。” ────────────────── 第112章 河里能洗澡 ──────────────────   “那边情况怎么样?”林清晏问道。   “路都被堵住了。”丁纪说,“靠近路这边直接垮了,泥巴和碎石堆在路上,很多还被雨水浇淋得不成样子,周围那一片都是黄泥水。”   林清晏皱眉,问:“会影响我们这边吗?”   “那倒不会。”丁纪说,“隔着这么远,我们又不从那边过,不影响什么。”   林清晏松口气,“那就好。”   丁纪确认过周围安全,心里也安定很多,他揉揉自己已经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这会儿是真的不想继续熬了,“走吧,先去睡一觉。”   林清晏没意见。熬了这么久,他是真的有种要猝死的感觉。   何况现在地面都是稀泥巴,车子又在雨中这么久,必须得等车子散散潮气才行,车轮子一时半会也难以开出来。当然,最重要的是两个人当下都很累,眼皮子早就在打架,不适合去干需要集中精神的工作,还是先休息休息比较好。   拖着重了几斤的草鞋走到车门边,正想上车的林清晏脑中灵光一闪,问:“丁队,你说我现在去游戏里洗个澡行不行?”   丁纪也不傻,“河里?”   林清晏点头,“我浇地的时候就是取的河里的水,说明那河应该能下去。河水清澈见底,又不脏,去洗个澡应该能行吧?”   丁纪还真没这么干过,他就说:“可以试试。”   林清晏说干就干。车也不上了,踩着那一双脏兮兮的草鞋就进了游戏,加上脚踝和手上的脏污、半湿半干的头发以及过度劳累的脸,整个人站在岁月静好的游戏里就跟个难民似的,一点都不夸张。   难民林清晏却没这个意识,他压根不管被踩脏的路面,径直摸到河边,试探性地抬起一只脚往河里探,果不其然并没遭到阻拦。   林清晏脸上不由一笑,“早说啊,不然我至于忍那么久吗!”   以前洗澡不是在家就是在运输队,要不就是在招待所,没法洗澡的时候就忍着——忍的时候基本都是在出车,跟丁纪一块,偷吃个东西都得小心翼翼地那种,为了不节外生枝,他哪里还敢追求干净啊。各种情况糅杂,以至于得到桃花源快一年了他才发现这河竟然能下去!   不过这个发现很让人惊喜。   毕竟有了这条河,那就意味着是源源不断的水资源啊!   抱着欢喜又激动的心情,林清晏洗了一个无比畅快的澡。   把草鞋涮干净,林清晏这才出了游戏。   丁纪看到他这焕然一新的模样,顿时就知道结果了,“真能洗?”   林清晏肯定,“能!”   丁纪也高兴,“那还挺好。”   “洗个爽快的澡,别提多舒坦了。”林清晏神清气爽地往后靠,结果却沾染到了半脑袋的湿濡,那感觉就像是突然被浇了一瓢冷水,高昂的兴致顿时散了些许,但并不彻底,“你也快去游戏里洗洗,然后好好睡一觉。”   丁纪应了声,又说:“你去游戏里睡吧。”   游戏里是有床的。   林清晏非常心动,可仔细想想还是拒绝了,“算了吧,车还在这呢,我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丁纪说:“我看着呢。”   林清晏也摇头,“我怕我这一觉睡得太舒服,要明天早上才能起来。”   他其实是担心突然有人来,结果他在游戏里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偏偏丁纪还没办法联系他,到时候被人发现少了一个人那可就不妙了。当然,也是因为是两个人出任务,林清晏不想把活都丢给丁纪一个人,那他成什么人了。   想到这,林清晏突然想起什么,就问:“丁队,你说我们能不能把车弄到游戏里去?”   这个……   丁纪还真知道,“不能。”   林清晏问:“你试过?”   丁纪点头,“试过。”   林清晏疑惑,“什么时候?”   “在部队的时候。”丁纪看着林清晏好奇的眼神,继续说,“那个时候我就是想试试竹屋柜子能耐有多大,就找了各种东西试,然后发现竹屋柜子的收纳范围跟物品的大小与重量有关。”   林清晏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惊讶,“大小和重量?”   “没错,体量越大,需要的级别就越高。”丁纪说,“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最大应该只能装下一张床那么大小的东西。”   这一点,林清晏还真不知道,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在游戏里放一些个人物品及从其他人手里淘换来的东西,东西普遍不怎么重,最大的是麻袋,两者混合看,那怎么也没有床大。   见林清晏将信将疑,丁纪索性说:“我进游戏里洗个澡,你不信可以试试。”   林清晏说:“那是得试试。”   丁纪也没说什么,直接进了游戏。   他人不见,林清晏想了想就下了车,然后想把车收进游戏里去,结果却发现自己进了游戏,但车还在外头。   “竟然真的不行。”林清晏挑眉。   他不信邪,又来来回回试了几次,但车子依旧巍然不动。   林清晏:“……”   行吧。   折腾半天,林清晏也累了,尤其是之前刚洗的草鞋又脏了,他去河里涮了涮,几乎跟丁纪前后脚回到车上。   丁纪用毛巾擦着头发,有水珠从他耳后滑下来,一路没过脖颈滑进衣领里,带来并不浓烈的潮气。   丁纪胡茬没刮,弄得下巴都像蒙了一层青皮,说话的时候会随着嘴唇晃动,他问:“试过了?”   “试过了。”林清晏泄气,没忍住说,“我原本还想着要是车子能收进游戏里,那我们俩就能直接回游戏里好好睡一觉了,压根不用担心货的问题。要是遇到极端天气,再比如夏天中午太热、冬天天太冷水箱结冰的情况也可以把车直接收游戏里暂时放着,这样我们俩都轻松,也能踏踏实实地休息休息。谁知道压根不行,此路不通啊。”   丁纪笑了笑,“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虽然那个时候他还是跟别人一块出车,路上也不可能这么干,甚至车子根本收不进游戏里去,但不妨碍他想想。   林清晏无奈,“这一点设计就没那么科学了。”   丁纪疑惑,“嗯?”   林清晏说:“要是不管多大的东西都能收进游戏里去,我都不敢想象我这份工作干着会有多快乐。”   丁纪不忍打击他的畅想,安慰了一句:“以后说不定。”   林清晏点点头,又问:“那你现在能收多大的东西进去?”   丁纪摇摇头,“我还真没试过。”   林清晏不信,“不能吧……”   “真没有。”丁纪说,“除了车,身边也没有很大的能移动的东西,大多数都是麻袋、筐子、篮子之类的东西当容器,这些东西你现在都能挪进游戏里去,所以我无法判断。”   林清晏一想也是,生活中可移动的物品除了各种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也就是各种容器和各种家具,能跟床媲美的差不多也就是柜子,而这是林清晏这个四级者、不,五级的人都能挪动的东西。五级跟九级那几乎差了一半,柜子确实没法用来试验。   “所以车你现在还是挪不动?”林清晏问丁纪。   丁纪说:“动不了。”   林清晏没辙了,“那就没办法了。”   美好设想惨遭打击,林清晏也没有继续聊天的欲望,把毛巾往后脑勺一垫就闭上了眼,“丁队,你也快睡吧。”   在车上睡觉是真不咋舒服,何况现在车里湿漉漉的,那就更受罪了。丁纪看着林清晏,没忍住又劝了一句:“去游戏里睡吧。”   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黑的,睡意滚滚袭来,刹都刹不住,意识也有点不清,林清晏含糊说:“不去,就在这睡。”   丁纪暗叹口气,也不劝了,双臂趴在方向盘上,抓紧时间补眠。   两边车门都没关,有风徐徐吹进来,其实挺舒服的。   太阳越升越高,空气中残留的潮气逐渐被卷走,躲避了一天一夜的各种动物钻出来寻觅吃食,鸟雀啼叫,在人看不到的地方更有动物捕猎,最后被撕咬殆尽,空留一地毛。   丁纪睡觉警醒,有点风吹草动他就会立刻睁眼,即便那个时候他已经困到不行。   不到中午,他眼皮猛然掀开,身体没动,但趴在方向盘上的脑袋却不动声色转了方向,然后眼睁睁看着一头野猪追着一只鹿从侧边的林子里跃过,鹿被吓得呦呦叫。   确认不是歹人,丁纪一下就坐直了,他快速伸手拉过车门关上,然后推了一把正睡得沉的林清晏,“林清晏,醒醒。”   林清晏困顿睁眼,声音里还裹卷着浓浓的睡意,“怎么了?”   丁纪言简意赅,“有危险,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原本迷迷糊糊的林清晏顿时清醒了,忙问:“怎么回事?”   “这接连不断的雨对山里的动物来说也不是个好消息,严重影响了它们出门狩猎,现在雨才停没多久就出来了。”丁纪指着窗外,“就在刚刚,一头野猪追着鹿从旁边过去。”   林清晏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野猪?!”   丁纪面色严肃,“对。”   林清晏脸色凝重。   有个说法叫做“一猪二熊三老虎”,意思就是说在这三者里头,野猪的战斗力排第一,比熊瞎子和老虎还恐怖。它体型大,皮毛厚,嗅觉和听觉极其灵敏,本身也非常凶猛,战斗力爆表。它们是典型的杂食性动物,既吃草也吃庄稼,还吃荤,一旦被它们盯上,就算不死也是一场恶战。   他们俩有游戏可以躲避,但野猪的破坏力很强,万一它们找不到人就撞车,那对他们来说也是损失!   林清晏问:“现在就开车走?”   丁纪双眼盯着车外,“先把车从泥坑里开出来。” ────────────────── 第113章 被拦路 ──────────────────   车子并不算快地往前行驶,丁纪开车,林清晏就透过窗户往外观察,没见着野猪才放下心。   刚刚丁纪提过野猪的事情之后,两人那心就始终悬着,连周围的林子也不去了,就怕耽误时间坏事,果断选择直接用正在晾晒的破麻布垫着,底下堆积一些车上的柴禾,这才把车开了起来。   沾了泥巴的柴火、破麻布等东西一股脑塞进木桶里,然后被林清晏扔进了游戏,打算到时候直接去桃源村的河里洗一洗,等到车子停下之后再放到外头来晾干。   唉,要是游戏里也有自然风干过程就好了。   但转念再一想……   游戏里只有白天黑夜之分,没有春夏秋冬这样的季节之分,常年都是温度适宜的天气,地里的蘑菇也始终遵循五天一熟的规律,很像游戏里固定刷新的作物。如果真的有四季变化,那种蘑菇的、养鱼的、甚至种植其它作物的,恐怕都应该有淡季和旺季之分,否则就不符合自然规律了。   算了,现在这样也挺好的,经年累月的作物种植,让他持续不断地积攒金币也不错。   太阳还不到最晒的时候,地上的湿泥巴还没干,稀稀垮垮的,车子开起来也明显没有天干的时候好开。所幸车没被雨水弄坏,虽然打火的时候慢了点,但没有其它任何毛病,让人不由松了口气。   拢共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车子这么摇晃着,林清晏眼皮子越发的重,他跟正在开车的丁纪说:“丁队,两个小时后你喊我,换我开。”   刚下过大雨,温度比平日要低一些,今天中午能多开一段时间,林清晏就想跟丁纪换,也让他休息休息。   丁纪答应下来。   这次他没再说什么“去游戏里睡”之类的话,一是因为游戏里虽然能看到外面,但跟实打实坐在车上还是不一样,要真有什么动静,也能及时醒过来;二则是因为人从什么地方进游戏就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总不能车子往前开了,林清晏还留在原地吧?所以车辆一旦行驶起来,两个人都必须人在车上。   好在林清晏也早习惯了,车辆颠簸,一点儿都不影响他睡觉。   林清晏怕丁纪不遵守规则,哪怕时间到了也不叫醒他,意识给了大脑暗示,因此睡得并不是很熟,自个儿就醒了。一看时间,过去了三个多小时,太阳早明晃晃的晒进了车里。   林清晏揉揉眼睛,“丁队,说好的两个小时呢。”   丁纪装傻,“没注意时间。”   林清晏无语,“这话你自己信吗?”   丁纪说:“你信了就行。”   林清晏说:“我不信啊。”   丁纪笑着安抚,“信一下吧,不然我太没面子了。”   林清晏无语又想笑,心中酸酸软软,也没脾气,“那现在停车吧,剩下的路我来开。”   人都醒了,丁纪也不犟,依言把车停下。   三个小时的晾晒,地面比之前要干燥很多,脚踩在上头几乎带不起泥点子,林清晏将穿了布鞋的脚在边上石块上刮一刮就没泥巴了。   趁着这个功夫,丁纪已经进了一趟游戏,掏出了十来个用干净篮子装着的玉米面包子。   玉米面黄橙橙的,每一个包子都有拳头大小,上面捏的褶也很好看。   “也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先吃了再开吧。”丁纪把包子递过去。   林清晏也没拒绝,接过来吃了。   馅料是酸豇豆肉沫,其中酸豇豆占大头,切成细细的圈,咀嚼的时候还有颗粒感,不是酸掉牙那种,而是酸爽,跟肉沫和在一块刚好解腻,而且很开胃,让很久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的林清晏瞬间就亮了眼。   “这个馅料好!”他不吝啬地夸奖。   “喜欢就多吃点,我游戏里还有。”丁纪自己也拿了一个,一口下去少了三分之一。   林清晏咽下嘴里的东西,问:“你自己包的?”   丁纪点头,又说:“豇豆和玉米也是我自己种的。”   林清晏并不意外,毕竟丁纪家院子里种了那么多作物,就算丁纪会卖掉一些,也不可能一点儿都不给自己留。事实上,这个年代物资远比钱珍贵,也只有那种完全不缺吃喝的人才会选择把粮食换成钱攒着。   两人边吃边聊,大概十分钟就把午饭解决了,林清晏不再耽搁,发动车子往前走,而丁纪则闭上眼睛补眠。   车子还算争气,没怎么出毛病,唯独有一点——大雨浇淋过后的地面虽然在慢慢变干,可有些地方却坑坑洼洼的,偏偏现在的路面又没那么宽,就算尽量避着坑洼处开也免不了要颠簸一下,有时候甚至会颠得人屁股都离开座椅。就这种,都还算是比较好的,更烦的是有山体滑坡的路段,泥石落到路面来,杂物不多的地方还行,车子能慢慢地压过去,可要是垮塌下的面积大,还得人下车把泥巴挖走。   就好比现在,林清晏看着前方一大半路都快被堆成小山一样的场景,整个人都没脾气了。   现在已经中午一点半了,饶是窗户开着驾驶室里都很闷热,身上的汗水那就没干过。车子铁皮是烫的,林清晏琢磨了一下,觉得先停车休息,不然水箱很有开锅风险。   他尽量把车开到树荫底下,无奈那树不够大,只能遮住大概三分之一左右的位置。   林清晏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头发都趴到了皮肤上,黏糊糊的极其不舒服。他前后左右观察一圈,确定周围除了丁纪没别人之后就进了游戏,直奔竹屋前的河流,一边留心观察车外动静,一边洗澡。不等澡洗完,他就发现丁纪睁开了眼,这会儿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   说实话,这种在洗澡的时候看到别人活动的场景真的有点羞耻,哪怕他很清楚地知道对方压根看不到自己也克制不住。   快速在河里蹿了两圈,满身的燥热总算散了点,又用水简单搓了搓,林清晏就赶紧起身出来。   换上干净的衣服,又把换下来的衣服在河里洗一洗,林清晏这才带着东西出去。   他一出现在车上丁纪就极速扭头望了过来,然后朝他招了招手。   林清晏下车,丁纪眼神落在他尚且带着水汽的脸上,问:“什么时候停的?”   林清晏说:“到现在大概十五分钟。”   丁纪点点头,见他手上还拿着在滴水的湿衣服,抬步去车上把晾衣服的三脚架和竿子拿下来支好。   林清晏过去把衣服搭上,又想起之前被自己收进游戏里的那一桶杂物,开口:“丁队,现在天太热了,我们恐怕得在这里停留。”   丁纪颔首,“是得停一停,前面的路也得通一通。”   林清晏说:“那我先进游戏把那些破麻布还有柴火洗一洗,趁着现在太阳大晒一晒。”   丁纪没意见。   把这些东西折腾好,才洗完澡没多久的林清晏身上已经又布满了汗液。两人站在树底下歇了会儿,勉勉强强舒服了点。中途,丁纪去摸了摸后面的防水布,发现上面那层已经晒得差不多了,然后就把后来又绑上的那些扣眼给解了。   晒干的防水布依旧不算轻,林清晏和丁纪两人折腾半天才揭下来,然后独留底下那层完好的。   林清晏说:“其实就这么挂着也行吧?”   “揭下来最好。”丁纪说,“车开起来风不小,一直撕扯着扣眼很容易被扯坏,等回头回了队里,后勤那帮人指定念叨我们。”   林清晏听着也很无奈。   这年头什么物资都缺,就算他们运输队是吃得开的好单位,资源供应也比其他单位足,可有时候去申请东西还是会被卡。倒不是人家同志故意卡,实在是东西不够,无法供应,因此要是物品损坏率太高,后勤那边也不会高兴,毕竟这些东西坏了回头还是要后勤的人去修理,这都是工作负担啊!   丁纪和林清晏都不是那种爱故意给人添事端的人,反正速度正常、晚上要是不再被雨水耽搁的话他们明后天就能到洛川市,到时候距离目的地也就近了。   蹲一块研究了片刻路线,身上没那么热之后丁纪站起身,“走吧,先去把路清理开。”   怎么清理?   那当然是用铁锹人工挖!   看到那一堆拦路泥石的瞬间林清晏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真的干起来之后他还是想骂人。   大中午的,将近四十度的气温,只戴着一顶草帽就吭哧吭哧地挖土,脸上的汗水如雨下,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露在外面那一截皮肤已经被晒得发烫,整个人就跟那农民工似的,说出去谁信这是人人羡慕、拿着高工资本该很潇洒的司机啊!   司机?工地搬砖的还差不多!   两个人、两把铁锹,咬着牙埋头苦干了一个多小时才把路清理出来,这个时候林清晏已经累得快没知觉了,腰也不咋能直得起来,脑门上写着“累”,左右脸写着“疲惫”,喉咙里呼出来的气都是烫人的。   其实光干这个挖土的活还行,顶多是腰一直弯着比较难受,胳膊挥动的次数多了有点疲惫。最要命的还当属这个天气,想想吧,人家农村下地干活的农民都要避开晌午最热的这一阵啊!   “走吧,去歇会。”丁纪同样没好到哪里去,一张脸挂满了汗水,衣服都打湿透了。   林清晏点点头,也没力气开口,拖着疲惫的身躯跟着丁纪挪动到树荫底下。这会儿他也不嫌脏,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脑袋搁在树上压根不想动。   丁纪去车上拿了两人的水壶,“喝水。”   林清晏接过,咕噜咕噜地喝了不少,这才觉得冒烟的嗓子舒服很多。 ────────────────── 第114章 终于进城 ──────────────────   下午三点四十分。   在树荫底下迷迷糊糊眯着歇了会儿的林清晏和丁纪坐在用木柴搭起来的简易板凳上准备吃晚饭。   丁纪游戏里放了一张小方几,现在被搬到了树荫底下,上面摆了三样菜——清蒸鲈鱼、蒜蓉红薯叶和清炒豆角丝。三样菜都实在,也将小方几摆满了。   另外丁纪还拿了半篮子的白面包子出来,没错,纯白面的,面有一部分是丁纪种的、有一部分是他淘换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他在NPC货郎那里买的,总之混杂了放在一块,包包子的时候也没在意,直接给和了。   包子的馅料也有两种,一种是韭菜鸡蛋,另外一种就是胡萝卜丝,前者吃一股鲜美,后者吃咸甜,每一种味道都不差。   小方几上没位置,就另外用之前林清晏才在河里涮洗过的柴当垫子,篮子搁上去就行。   看到这一顿,本就没怎么恢复过来的林清晏瞬间来了精神,他半点不客气地拿了一个包子,白白胖胖的皮肉,咬开是红橙橙的胡萝卜丝,切的很细,里面有葱花调香,一口咬下去先是咸,然后就是胡萝卜特有的甜意,味道非常之丰富,特别好吃。   林清晏眼睛都亮了,觉得这个包子真不比肉包子差,“丁队,你手艺也太好了吧!”   丁纪毫不见外地把褒奖收下,并说:“喜欢就多吃点,我游戏里还有。”   林清晏嗯嗯点头,用筷子夹了蒜蓉红薯叶,先是蒜香,接着是绿叶菜的味道,如果不事先说这是红薯叶,对于不认识的人来说压根吃不出来,因为它跟红薯是完全不相同的味道。这道菜一看就很下饭,哪怕他们现在吃的是肉包子,也丝毫不影响它的美味。   清蒸鲈鱼一如既往的稳定发挥,跟林清晏昨天吃的没有任何区别,非常鲜美。   清炒豆角丝就是家常菜的味道,就林清晏的舌头,他只能吃出来里面盐和酱油这两种佐料,可能还有一点点味精,加上几粒干辣椒圈辅佐,以至于这道菜根本不辣,但就是挺好吃。   虽然没有大鱼大肉,可这顿饭愣是叫林清晏吃美了,他甚至有种自己在吃淮扬菜的感觉,不重油不重盐不重辣,以清鲜平和为特点,主打的就是一个原汁原味。   五个包子下肚,林清晏已经八分饱,再把鱼肉挑挑拣拣的吃完,肚子里也就差不多了。   林清晏略微后仰,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峦,喟叹道:“这才是生活啊。”   之前那窝在车上只能就着冷水啃干粮的事哪里叫生活啊!   林清晏再次庆幸跟丁纪坦白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吃多少的苦!   丁纪把剩下的菜都解决了,汤汁都没剩下,全用包子皮沾着吃了,“在允许范围内提高生活品质非常有必要。”   林清晏表示,“对此,我非常赞同。”   太阳热烈地散发着光芒,不知道是不是昨夜风吹多了,以至于白天根本没什么风,大太阳晒了一个午儿的大地依旧烘热,坐在树荫底下不动弹还好,稍微动一动就是一脑门的汗。   俩人坐着聊了会儿,丁纪便起身把各种碗筷方几都收回游戏里去,顺便还从游戏的河里打水搓肥皂泡沫把碗筷给清洗了。   林清晏则去收拾晾着的衣服、破麻布等东西。   就这么几个小时,衣服就完全晒干了,手摸一下都是浓烈的暖意。   林清晏把东西连同三脚架、竹竿子全部收好,等丁纪从游戏里出来时两人也休息得差不多了。   准确一点,是车休息的差不多了。   一天中最热的那阵已经过去,接下来气温会慢慢降低,也就不必再担心水箱了。   丁纪问林清晏,“你开还是我开?”   林清晏这会儿吃饱喝足,精神头勉强算好,“我先来吧。”   丁纪不跟他争,“行。”   白天开车比晚上好,现在出发,林清晏开到天彻底黑下来就能休息,算是一个比较健康的作息。当然,如果晚上再次下雨,那么林清晏该熬夜还是得熬夜。   趁着天色好,两人也不多啰嗦,火一打就走。   长长的尾气甩在路边,不过多久就消弭在尘风里。   大白天的还好,临近傍晚的时候林清晏不由担心起来,害怕今晚跟之前一样又会是个下雨夜,两人又得倒霉催的熬一个晚上。不过今晚天公似乎很作美,直到天彻底黑下去都没有要下雨的征兆,甚至就是吹拂进来的风都很自然,不是妖风作祟,也没有沾染潮气。   “似乎是个好夜晚啊……”林清晏轻声嘀咕。   想着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林清晏顿时也不困了,压根没叫边上正睡着的丁纪,只一个劲地往前开——今天在跟丁纪讨论路线、分析情况的时候就发现他们的时间已经很赶了,要是再稍微耽搁一下,他们恐怕不能按时回到开平。因此在确定天不下雨之后,林清晏果断决定继续开,也为他们减轻一点压力。   又开了两个多小时,丁纪总算是醒了,他适应了一下黑暗,问:“几点了?”   林清晏微微摇头,“看不清。”   丁纪便拿出手电筒,然后借着光看了下表,发现现在都已经九点多了。   想起出发前商量的天黑换班的事,丁纪不由问:“怎么不叫我?”   林清晏回答:“忘了。”   丁纪:“骗谁呢?”   林清晏:“你信了就行。”   丁纪:“……”   好耳熟的对话。   丁纪明白了,林清晏故意在堵他的嘴,之前他怎么干的现在人家就怎么干。   “你可真是……”   “机智聪明。”林清晏接话。   丁纪把话补完,“傻乎乎的。”   林清晏轻哼一声,“你才傻。”   也就是天黑开车得打起百分百的精神,不然林清晏高低得扭头瞪丁纪一眼。   丁纪可不想把人惹毛了,聪明地转移话题,“停下吧,换我开,你也休息休息。”   开到现在,五个多小时,中途就没停过,林清晏也的确很累了,此刻也没再谦虚,果断把车停在路边。   俩人换了班,车子继续开。   怕后半夜下雨,俩人皆是争分夺秒地忙碌,只不过一个是忙着开车,一个是忙着休息。   夜晚的车里,有夜风徐徐吹进来,林清晏没一会儿就被吹睡着了。   再睁眼,天都已经亮了。   虽然夏日的天亮得早,但不可否认此时太阳就是已经露出了头,正顺着山峦慢慢往上爬。空气中没有残留的潮湿气,显然昨晚没下雨。   林清晏很高兴,祈祷在之后的行程里都不要再遇到雨。   也许是林清晏的祈祷足够诚心,接下来的一天俩人都没再碰上下雨天。这个事情很让人振奋,除了每天中午必须停下来休息的那几个小时,其它时间林清晏和丁纪两个人都是轮换着开车,车子基本就没停下来过。   终于,在第二天天亮,俩人终于抵达洛川市。   这个城市真是一回生二回熟,在城门口停下车接受检查,确认介绍信、路单和车子以及车上的货物等等都对得上,俩人被放行进城。   路过一座城要核验身份、核验货物这是必有环节,在开平就算了,毕竟是本地的运输车和师傅们,大家都很熟,基本上就是过过样子就放行了。可在外地就不同,人家同志非常警惕他们是假冒的,毕竟现在还有潜藏着的危险分子、也有躲避下来的老土匪,不谨慎一点不放心,每次都是仔仔细细验证过才肯允许进来。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人家可能连车带人直接扣押,然后交给公安处理。   这也是林清晏想着把车子收回游戏里、但没想过把货物收进游戏里的原因。不是真的没想到,而是权衡过后觉得意义不大——有防水布遮挡,货物基本不会出问题,但挪货物进游戏却不是个轻松活,因为一样东西要进游戏那必须握在手里、或者说必须跟人体接触,这就杜绝了一收收一箱的便捷,略繁琐了一点;而且挪货之前还得先把防水布解开,这难道不要时间吗?何况等到车子遇到公社、城池这些地方,他们还得把货装回车厢里,免得被人盘查……来来回回的折腾,真的很麻烦,所以除非是情况真的很紧急,否则俩人都不想干这么费事的事。   当下,丁纪操控着车子往洛川市的招待所去。   坦白游戏之后,休整倒是其次了,这次他们选择招待所的原因主要还是车上不剩多少石油了。   洛川市是大城市,资源供应肯定比县城、公社这些地方足,既然经过这里,那丁纪就决定干脆在这里看看有没有油供应,最好能补充一波,也省得之后用油焦虑。   对此决定,林清晏没有任何异议,非常支持。   招待所还是上次那家,而人竟然也还是上次的人。   “丁同志,林同志!”正打着哈欠就等同事来换班回去补觉的李冈看到俩人下车,整个人惊得连瞌睡都跑了大半。   林清晏同样打着哈欠,这是还没睡够的表现,“李同志!”   上次离开他们互相留了地址,中途双方还通了两回信,所以李冈对两人并不陌生。这会儿看到俩人皆胡子拉碴、风尘仆仆的模样,不禁感叹,“你们这行当可真够遭罪的,上次半夜到,这回大清早的来,回回都一脸倦色。”   林清晏摆摆手,诉苦,“你可别提了,这次倒霉的很,碰上天接连不断的下雨,我俩被困在路上,饿得差点把自己啃了吃了。”   李冈说:“是不是前几天,我们这也天天夜夜的下,我人都快霉了。”   林清晏唏嘘,“谁不是呢!” ────────────────── 第115章 他忏悔 ──────────────────   跟李冈简单聊过近来日常,确实累得不轻的林清晏和丁纪劳烦他和招待所的人帮忙看一下车,然后俩人进了开好的房间。   有人在的地方,俩人都避免进游戏,怕一个不慎留下痕迹被人发觉不对。因此就算游戏里能洗澡,林清晏和丁纪还是跟以前一样端着搪瓷盆、拿着洗漱用品去水房盥洗。洗头洗澡换衣服,连忽略了多日的胡子也得小心刮一刮。   等一通打理完成,两人顿时神清气爽,觉得当真利索了很多。   ——说起来胡子在游戏里也能刮,反正带了工具,只是这次因为下雨被困的时间确实长,要是俩人都一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模样,那真不像是被困野外很久的模样,很容易引起怀疑,因此胡子是丁纪故意留着不刮的,林清晏听了缘由之后有样学样,也留着了。   不过疲惫倒是真的,毕竟再怎么习惯,那车上也还是不如踏踏实实的床休息得舒坦。   再说了,在路上始终都绷紧着一根神经,这也足够熬人。   两人洗完澡干净出来,把顺手洗了的衣服晾上,这才带着需要的东西出去。   饿倒是没怎么饿,俩人打算先去石油站看汽油的储存情况,如果能把油桶加满就直接加满,至于为什么不先去吃饭,那当然是工作重要!   商量的挺好,一到外头就看到已经换好班的李冈正在等他们俩,“果然还是得住在一个用水方便的地方,你们现在看着可比之前精神多了。”   林清晏心说,丁纪不愧是干过侦察兵的,一些细节真是考虑得到位。   “可不是,我狠狠地搓了半天,掉了半斤泥。”林清晏嘴上回。   李冈哈哈笑起来,“别说你了,这天这么热,我这天天洗澡的人一搓身上都起泥条。”   丁纪给他递了支烟,说:“你这工作也辛苦,晚上还得熬夜。”   “跟你们没法比。”李冈知道林清晏丁纪两人南来北往的不缺好东西,顺手就把烟接了过来,并说:“你们俩这一路肯定也饿了,走,我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早饭。”   这年头请人吃饭,这出手不可谓不大方,也是前几次来往互蹭了一些东西才博得了他的好感,这不,就想尽尽地主之谊,维护好这段关系。   丁纪婉拒,“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现在忙着去石油站那边看看,这早饭怕是吃不成。”   李冈说:“不差这一点时间吧。”   丁纪说:“先去看看情况,不然不放心。”   李冈还想再劝。   林清晏却跟着说:“李同志,这几天下雨我们耽搁的时间实在太久了,偏偏介绍信上也有时间限制,要是再耽搁耽搁,真得被困在半路上了,我俩现在就指望着石油站那边还有油,不然我们真得头疼死。”   话都说到了此处,李冈再劝就不合宜了,他轻叹一声,“那成吧,你们这是正事,我可不能拖你们后腿。”   林清晏一笑,“谢你的体谅。”   李冈遗憾地表示,“我原本还想着一块吃个早饭叙叙旧,现在看来这次怕是吃不上了。”   丁纪知道李冈上了一晚上的班要回去补觉,白天不可能有时间陪他们吃饭什么的,就说:“还有下次。”   李冈点头,“只能这样了。”   跟李冈聊完,两人开车前往石油站。   洛川市跟上次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厂里的工人们这会儿已经到岗到位,学校的学生也开课了,只有些许不用上班上学的人还在外头,或挎篮子或打空手,然后循着目的地往前走。   清晨的阳光还不算热烈,晒在身上只有暖意而无炽热,其实还挺舒服的。   有小孩儿跟妈妈走在一块,双手抱着一个白胖的大包子,一口下去小脸几乎跟包子一样大,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蹭的满嘴都是油。小孩儿被这美味取悦到,双脚蹦蹦跳跳地,一看就很高兴。   车开得不算慢,一跃过去能看到很多场景,抢新鲜菜的老头老太太,在肉联厂前当望肉石的男男女女,还有聚在一块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的几岁娃娃,满街都是烟火气。   等到了石油站,人倒是少了很多。车子停下,俩人拿着各种资料下车。   石油站的同志很认真地核对了他们的介绍信、路单、车牌等等信息,确认没有半点异常后才问:“七十号汽油还有一百五十公升,你们要加多少?”   现在的车远不如后世的车辆省油,林清晏大致估算过,一百公里差不多就要三十升汽油,非常费油。   一百五十公升也就跑个五百公里,对于现在非高速、比较弯曲的路来说其实有点捉襟见肘,但幸好他们车上还有一些油,倒也勉勉强强可以了。   丁纪都不带犹豫地,直接说:“全要,给我们装油桶里。”   加好油从石油站里出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不过事情倒也算得上顺利,虽然加到的油不算多,但加上车里存的油,应该足够他们开到富榆县了。   这个时候林清晏就挺庆幸,“幸好没先去国营饭店吃饭,不然这些油还有没有都不一定。”   丁纪把车往招待所开,“所以抓紧时间办正事,其它的能押后就押后。”   林清晏深刻体会到这句话。   林清晏看了一眼时间,说:“这会儿国营饭店应该没早饭了。”   城里人不少,这个时候丁纪不敢托大往自己的表上瞄,只认真注意周围,并说:“先去招待所把车停好,再去百货商店转一圈应该就差不多能去国营饭店吃饭了。”   林清晏迟疑,“我们的时间已经很赶了,再停留是不是不太好?”   “进城不添补给怎么行?”丁纪做事不想给人留把柄,加上真的不差这一两个小时,他干脆就停下了。   林清晏说:“这里也没什么人认识我们,我们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应该可以吧。”   丁纪很认真,“林清晏,任何时候都不要抱着侥幸心理。”   林清晏:“……”   他选择闭嘴,“行,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丁纪又说:“这一路已经够累了,冒险开两个小时车又得停下等这日头过去,之后睡也睡不好,倒不如晚点出发,吃顿好的再好好休息一下,回头开车也有精神。”   不得不说,丁纪说的非常有道理。   在招待所停好车,跟招待所的同志打好招呼,两人去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里的米粉和薯粉依旧是特产,一捆捆的摞在货架上,摆的还算整齐。   上次带回去的粉条家里人都很喜欢,不论是泡发了炒着吃还是煮汤都非常不错,姜春兰做得很珍惜,每次只放一点,吃的人一点都不过瘾。等抠搜着把粉条嚯嚯完了,林清河还在问林清晏什么时候再买点回来,下次煮酸菜汤的时候可以加进去。   这不,现在就有了机会!   林清晏买了很多,然后还有上次喝着不错的茶叶,他事先专门弄的茶叶票,一直攒着没动,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在一楼一通挑选,之后林清晏又上了二楼。二楼通常都是高端商品,像缝纫机、收音机、手表、自行车、皮鞋等东西都是在这里,一通转悠,林清晏就看到有几块表,他立马问了价格,得知跟之前在沛山市问的价格一样,他当即就要了一块钟山牌的。   之前去沛山市特地转悠很久没买到,这次倒是运气好碰上了。   见状,丁纪不由问:“手上不是戴着一块,怎么又买?”   “我哥让我帮他带的。”说着,他简单说了说之前林清海拜托他的事。   丁纪恍然,“那照你这么说,他们岂不是很快就要结婚了?”   “不知道。”林清晏说,“出发之前,我们家里都还没正式见过那位黄小姐,我哥倒是说还早,也不知道他们自己是怎么商量的。”   丁纪就事论事,“你之前不是说你家里人都在着急你大哥的婚事,现在谈了对象,不出意外应该就快了。”   林清晏嗯了一声,说:“按照眼下世俗的定义,像我大哥这种二十四岁都还没结婚的人,那都是别人眼中的老光棍了。”   丁纪脚下步子一顿,“我今年也二十四。”   林清晏愣住,随后脸色有些尴尬,“不好意思,误伤了。”   “没事。”丁纪语气淡淡,“可能再过几年,就成了真正的老光棍了吧。”   闻言,林清晏手指蜷缩了下。   他想起了之前丁纪跟他表白的话……   犹豫半晌,林清晏轻声问:“你之前说的……就真的不改了吗?”   丁纪耳朵很好使,他听得一清二楚,喉咙轻轻一滑,答了一句:“嗯,不改了。”   林清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声音依旧放得轻,“其实,如果可以的话,跟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是最好的。”   丁纪听他这么劝,心里其实有点火气。因为他很清楚,林清晏喜欢自己,结果这人被世俗所累纠结就算了,现在竟然还劝他去结婚生子,真是……   如果不是在百货大楼里,如果不远处不是还有售货员,他真的想教训教训他。   现在,他压着火气,伸手将林清晏微微垂着眼的脸抬起来,等林清晏目光正视过来后,他才收回手,然后凑近,“那怎么办,这个如果在我这里不成立,我‘可以’不了,我就是喜欢一个同类。”   林·同类·清晏跟丁纪对视,却有些不敢正视对方眼中翻涌的情绪,他逃避一般挪开眼,嘴里低低地道出一个:“哦。”   心里却是有点偷偷的开心。   他忏悔。   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人。 ────────────────── 第116章 我们能不能处对象 ──────────────────   之后一路,两人都没怎么说过话。   从国营饭店里吃完饭回到招待所,林清晏看着面色严肃的丁纪,几次欲张嘴说点什么,最后却都没出口。   最后,他说:“我去水房洗洗。”   丁纪嗯了声。   林清晏端着洗漱用品去水房又冲了个凉,身上的燥热散去之后,他脑子倒是清明了很多。   平心而论,如果那些话是丁纪跟他说的,他恐怕也会不高兴。因为我表白了,你不接受也就算了,结果还劝我去跟别人好,我只会觉得一腔真心喂了狗。   丁纪没当场对他发脾气、骂他一顿、让他难堪就已经是很有涵养了。   这样的丁纪也更吸引人。   林清晏摸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就觉得自己恐怕已经栽得严严实实。他的性向是天生的,根本不以人为转移,就算没有丁纪,以后也不可能喜欢上一个女的。而遇到丁纪之后,再喜欢上别的男的的可能性……   微乎其微。   要接受吗?   直接跟丁纪在一起吗?   但被人发现端倪了怎么办?   两个人处于暧昧期,跟实实在在在一起之后的相处方式还是不一样的……   林清晏纠结。   回到房间,丁纪正坐在床上,双手肘在膝盖上撑着脑袋,眉头有些皱,一看就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   听到开门声,丁纪抬起眼。   林清晏刚冲洗过,头发上被沾染了很多水汽,额头那一圈更是湿润的。他穿着干净的运输队队服,一张脸比起刚进队的时候晒黑了不少,已经开始偏向于小麦色,倒是那双眼睛没变,黑白分明的眸子,眼珠子咕噜转动间显出几分灵动来,几乎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所思所想来。   此时,他深吸口气,然后说:“丁队,我洗好了,你也去洗洗吧,等会儿睡得舒服点。”   太让人误会的话了。   丁纪心想。   “不急。”于是,丁纪说。   林清晏抬眼,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   丁纪已经站起了身,他抬步走了过来,林清晏身体不由得绷紧,心里头不断猜测丁纪要干什么。   然而,丁纪却越过了他,伸手把门关上,门扉轻轻传来一声“砰”,叫林清晏的一颗心脏也跟着轻轻动了下。他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果不其然,丁纪郑重其事地叫了他:“林清晏。”   这声音,差点让林清晏原地立正,有种军训时期教官训人的调调,“在。”   丁纪也不知道是能忍得住还是习惯了,总之他脸色都不带变一下,只绕到了林清晏面前,说:“看着我。”   林清晏很紧张地抬眼。   丁纪直视他的双眼,语气不疾不徐,问:“林清晏,你以后会跟一个女人结婚吗?”   林清晏下意识回答说:“不会。”   “我记得你以前提过,你有母亲,家里还有个哥哥跟一双弟妹,老家那边的爷爷奶奶也还健在,甚至还有一些其他的叔伯堂兄妹。”丁纪细数了一番林清晏的亲戚,语气未变,“如果这些亲戚向你催婚,逼你成家生子,你会怎么应对?会屈服吗?”   话说到这,林清晏隐约明白丁纪想说什么了,他没有迟疑地说:“我不会娶。”   丁纪问:“认真的?”   林清晏点头,道出实情,“我不喜欢女的,以后也干不出为了满足家里人愿望去娶一个女人的事。”   丁纪加码,“家里人一起逼你呢?”   “那我也不会答应。”林清晏很认真地说,“女人嫁给我只会守活寡,我的道德底线不允许我做出这种欺骗的事。”   这跟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喜欢的人是谁无关,因为他就是对女子无感。说的严重点,就算他这辈子不跟丁纪在一块、不跟其他男的在一块,那他这辈子也只有做寡王这一个未来。   骗婚?   那是不可能的。   听了林清晏的回答,丁纪脸上也没见露出点笑,反而更严肃了,以至于林清晏都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合宜的话,才让丁纪变成了这个脸色。   “林清晏,你的顾虑我很清楚,也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也很理解,更不会逼你做决定,也愿意等你,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什么让我找个女人成家生子之类的话。”林清晏还没思考清楚,就听丁纪认真说,“你自己都做不到,那也不要逼我,行不行?”   这话,说的林清晏鼻尖猛然一酸,心脏更是紧缩得厉害,像一颗青涩的梅子,酸涩得叫他想哭。   他突然有一股冲动,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丁纪……”   丁纪露出倾听的姿态,“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清晏努力组织自己的词汇,“如果我答应了你,但我要求我们不能有什么亲密举动,至少在外面不能有那种亲密举动,你会觉得我很矫情吗?”   “不会。”丁纪知道林清晏是软化了,知道他还有顾虑,就不忘给他吃一颗定心丸,“保密这一点上,你该相信我,因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对啊,一旦他们两个人在一起,那同性恋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了,被发现之后不仅是他要倒霉,丁纪那边也不会好过的。   就拿桃花源的事情来分析,丁纪的保密意识好像比他强得多。   林清晏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丁纪笑着问:“想明白了?”   林清晏有点轻微的懊恼,但更多的是欢喜,“明白。”   丁纪意有所指,“那你……”   林清晏听懂了,他心底涌起些许不好意思,也有退缩的冲动,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了,“丁纪,我也喜欢你,我们能不能处对象?”   虽然知道答案,但说出口之后林清晏还是有些紧张。脑子忍不住冒出很多杂七杂八的想法。   丁纪会不会觉得自己等了太久,然后想让他也尝尝这个等待的滋味啊……   “能。”乱想之中,丁纪认真地给予了他回答,“林清晏,我们可以处对象。”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回答,林清晏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笑了出来,心中溢满了欢喜。   丁纪也笑了,并保证,“放心,我会谨慎,不会让我们有事。”   林清晏点头,“好!”   同时,他心里也提醒自己,想亲近,想做一些可能出格的事情的时候都要按捺住,得维持着跟以前一样的态度,不能让人察觉到不对。   心里这么想着,可欢喜还是克制不住,他真的跟丁纪处上对象了?   丁纪轻弹了一下他脑门,“这么高兴?”   林清晏收敛起笑意,“你不高兴?”   丁纪大大方方地回应,“怎么可能?”   林清晏哼笑一声,“那你还笑话我。”   “不是笑话。”丁纪感叹一声,“我其实都做好了你得很久很久才会回应我的打算,现在这就是意外之喜。”   林清晏装模作样地轻嘶一声,“糟糕,答应的太快了,太不矜持了。”   “可别。”丁纪立刻告饶,“清晏,放过我,我心脏没那么好。”   林清晏哈哈大笑。   丁纪也笑了。   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两颗心却都是胀得满满当当,说不尽的欢喜快活,道不尽的情意绵绵。   闹过之后,丁纪看着林清晏额头上又冒出来的薄汗,说:“我去洗澡,得抓紧时间休息了,下午点还得继续出发呢。”   林清晏努力克制住欢喜,点头,“好。”   丁纪带着东西出去,门关上之后就看不到丁纪的身影,林清晏心里竟涌现出了一股不舍,他大惊,心道自己难道是个恋爱脑?不然怎么丁纪才离开几秒钟就开始想他了?   反思着反思着,林清晏又突然欢喜地蹦了一下。   他、跟、丁、纪、处、对、象、啦!   活了二十多年,平生第一次动心,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中间纠结犹豫过,几次三番地辗转反侧睡不着,而现在,冒着以后可能会被打成流氓罪的风险,他真的跟丁纪在一起了。   很奇怪,之前有多犹豫,现在做了决定之后就有多欣喜。犹豫纠结没有了,原先的胆怯迟疑也没有了,担心也只有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开心与豁出一切的勇气。   ——爱会让人拥有铠甲。   曾经看小说的时候对这句话感悟不深,现在却是能理解一点点了。   意料之外的不错。   林清晏漫步过去坐到床上,想着想着又笑出了声。   于是,等丁纪洗漱完回来,迎接他的就是一个欢欢喜喜的对象。   对方在高兴什么不言而喻。   丁纪先把门仔细关好,搁下搪瓷盆走过去,一手搭上林清晏的肩,微微弯腰,观察似的问:“脸没笑僵?”   林清晏抬头,眼睛里含着宛若星星般的细碎笑意,“应该没有吧?”   丁纪空着的那只手落他脸上,林清晏眼眸微微瞪大,然后就感到自己的脸被轻轻掐了一下,不疼,反而酥酥麻麻的,随后,就听对方说:“好像真的没僵。”   林清晏不可控制地脸色发热,嘴里嘟囔,“本来就没有。”   见他不好意思,丁纪也没有得寸进尺,顺从地说:“嗯,没有。”   随后,他把手撤回来,顺势坐下,接着又躺到床上,看着双腿并膝、坐姿有些乖巧的人,朝外那只手勾了勾人家的手指,在对方蜷缩回去前轻捏住,并征询意见,“睡一觉?”   此情此景,这个询问真的很有歧义,林清晏不可遏制地想歪了,脑袋都是麻的,“我们才刚在一起,这、不好吧?”   丁纪手上使劲,把人拽得往这边偏,本来没这个意思的丁纪也故意顺着林清晏的意思往下说:“距离四点钟还有两三个小时,勉勉强强也够了。”   “轰”地一声,林清晏头皮炸了。   可能是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意识到丁纪在说什么之后他先是冒出强烈的羞耻,脸颊一秒烧红,血液里有一股逆流而上的沸腾,然后是一种蠢蠢欲动与想要矜持些的拉扯,唯独没有排斥。   丁纪观察力多强啊,他真没想到林清晏竟然是愿意的,毕竟他们才刚在一起,提这个事情真的很冒昧,显得人很急色、而且可能会给人造成一种他并不是喜欢他这个人、只是馋他身体的形象,脾气大一点的,可能俩人会直接吵架分手。但林清晏没有,他只有害羞,并没有不高兴。   意识到这点后,丁纪喉咙来回滑动,有火骤然蹿上来,手上再一使劲就把人拉得歪进自己怀里。   俩人胸膛半贴,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脏都在砰砰砰地剧烈跳动。   他们都不平静。   丁纪圈住人,不让林清晏动了。 ────────────────── 第117章 顺利交货 ──────────────────   但两人最后还是睡了个纯素觉。   一来两人今天才正式在一块,就算是坐火箭也不该这么早就有亲密行为,他们是正儿八经的谈恋爱处对象,又不是找p友,哪能一上来就做这些不可描述的事。   二来是因为俩人都是初次,而且这是他们俩的第一次亲密,不可能在这个招待所床上委委屈屈的过去,就算再不讲究也不能这样。何况初次对于体力及其它一些地方要求都比较高,之后人会很累,有些部位还会不舒服,偏偏下午四点左右他们就得从洛川市继续出发,之后一路都会很颠簸,这条件委实太艰苦了一点,丁纪也舍不得林清晏强撑着受罪。   所以逗人归逗人,身上也有了些反应,可丁纪还是及时刹车,只抱着人缓了缓。   俩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刚刚确定关系的小情侣,那真是货真价实的热恋期,挨一起碰一碰就容易擦枪走火,最后愣是丁纪留招待所、林清晏进游戏之后才缓过来。   没了体温的相贴,身上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反应终于慢慢褪了,林清晏精神很兴奋,但无奈也扛不住身体的疲惫,渐渐睡着了。   可能是在部队特意练过,三点半丁纪就睡醒了,他打了个哈欠,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又起身去看了看外面的天气。   日头确实没那么晒了,温度也降下去一些,是适合出车的时间。   于是,丁纪站在招待所房间里喊林清晏的名字。   桃花源里其实跟这间房间同处一个空间,外面静悄悄的那桃花源里就是静悄悄的,外面如果很熙攘那桃花源里也不会安静。在原本寂静的环境里突然有人出声,喊的还是自己的名字,林清晏纵然睡得沉也还是被喊醒了。   “清晏,我们该出发了。”   听着丁纪的话,林清晏清醒了,一揉眼睛就出了游戏。   “丁队。”林清晏习惯性地这么称呼他。   丁纪走过来,“还困?”   林清晏打了个哈欠,“有点。”   丁纪很有原则,“那也没办法了,三点半了,收拾收拾我们该出发了。”   “习惯了。”林清晏说,“我去洗把脸清醒清醒就好。”   丁纪用搪瓷盆装上两人的洗漱用品,“走,一块去。”   林清晏说好。   两人去了一趟水房,冷水往脸上一挨人就清醒很多,困意也基本都散了。   回到招待所房间,把门关好,丁纪也不拿什么味儿重的饭菜,只掏了些酸豇豆肉沫包子出来,就着水煮南瓜汤吃了,再简单收拾一下物品,这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退了房,两人从洛川市继续出发。   车辆离开前,林清晏忍不住看了看招待所他们刚刚住的那个房间方位,他心想——那个位置,就是他和丁纪正式确认关系的地方。   想到这,林清晏面上不觉就露出了笑。   丁纪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还说:“以后有机会可以再来。”   林清晏想想未来的发展史,很确信:“会有机会的!”   车子上了路,从城市一路开进山里,路况也变得越来越差,山路崎岖,上坡下坡也不少,这种最是费神。尤其后边这一截路林清晏之前都没开过,此时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哪怕不是他在把控方向盘也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笔记本上的内容越记越多,地图也是越画越复杂,满满当当全是新内容。   现在的时间非常紧,林清晏和丁纪几乎是日夜不停地开,两个人轮换着来,累了就换另一个人上,除非车子坏了、没油了、要下车解个手之类的情况,不然他们的车就几乎没停过,连吃饭都是交错着吃。   在这样的辛苦中,唯一的好消息恐怕就是老天爷终于赏脸,没再下雨故意为难他们,让他们在晚上不至于被逼无奈原地停车,白白耽搁时间。   中途也有路过县城和公社,那势必是要暂时停留的,倒不是为了一口吃的、或者歇歇脚什么的,而是为了去买汽油。当地石油站没油他们就走,有的话就加一些放在车上,然后继续往前赶。   就这么日夜兼程地,他们终于抵达了最终的目的地富榆县。   而此时,林清晏已经被颠得面无表情了。   这批药依旧是卫生局定的,等被富榆县查完车、核对完介绍信等东西之后林清晏就问:“丁队,我们直接去卫生局?”   这会儿是早上十点半,卫生局那边肯定有同志在上班,丁纪秉承着早交完货早完成任务的想法,直接说:“去卫生局。”   于是,林清晏开着车往卫生局去,当然,临出发前他们还跟本地人打听了一下卫生局的具体位置。   交货过程很顺利。   负责这事的同志还跟他们说:“前一阵我们这边经常下雨,我就怕这些药品在路上被淋湿了,好在两位同志经验丰富,防护得非常到位,药品一点都没事。”   丁纪说:“搭了两层防水布的,外面那层都被扯坏了。”   那同志就说:“所以两位同志不愧是专门干这一行的,就是想的周到。”   大家一边核对货物一边聊天,等拿到回执单,卫生局的同志还极热情地邀请他们去食堂吃饭。林清晏和丁纪正事办好、无事一身轻,便也没拒绝,还真的去卫生局的食堂吃了一顿,当然,粮票肉票和钱这些东西肯定是不忘给的。   卫生局的厨师手艺很不错,做的东西也好吃,唯一叫林清晏胃疼就是这卫生局的同志有点官场、或者说职场习气,酒桌文化被他们搞得明明白白,林清晏一秒回归之前上班跟领导吃饭的场景,整个人胃口都差了,最后硬生生少吃了一碗饭,血亏!   当然,林清晏全场没表现出一点不舒坦,面上依旧跟人家同志热络地聊天,什么话题都能稳稳接住,倒叫那位不算年轻的领导高看了他一眼——这么年轻,待人接物却老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林清晏:好歹我也是混过职场的好吗,虽然我不喜欢,但不代表我不会。   不过这点伎俩能瞒得过卫生局的同志,却逃不过丁纪的眼。没办法,丁纪观察力本身就强,还很了解林清晏,他一个眼神一蹙眉头就几乎能将他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   于是,等两人从招待所离开之后,路上丁纪问林清晏,“等会儿想吃点什么?”   林清晏愣了,“不是才吃过?”   丁纪说:“你不是没吃饱?”   林清晏惊讶,“你怎么知道?”   丁纪没说其它原因,只说:“你的饭量我心里有数,刚刚明显吃得少。”   丁纪这么说,就意味着他对自己的上心。林清晏掩下心里的小愉悦,故意说:“那就不能是我还没饿啊。”   丁纪夸张,“没饿吃这么多?”   林清晏:“???”   林清晏:“!!!”   林清晏脸色一沉,顾忌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没动手动脚,“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丁纪笑了,装傻,“什么?”   林清晏气笑了,“完了完了,机敏的丁同志脑子坏掉了,已经听不懂人家在说什么了。”   丁纪被噎住。   林清晏哼笑,感觉自己扳回一局!   看到他这骄傲的模样,丁纪眼中含着笑,觉得自己之前的感觉真没错,林清晏有时候真的很像一只小猫。   张牙舞爪的,挠人却不疼。   笑闹着,两人也没忘商量正事——关于回程。他们这次因为下雨在来路上耽搁的时间太久不是假的,虽然这么说这么想不太吉利,但回程的路上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状况导致他们又被耽搁,因此时间的确很赶,林清晏和丁纪经过一番短暂的讨论,决定吃了晚饭就从富榆县出发回去,一个晚上也不在富榆县多待。   此时,两人每人戴个草帽,然后在富榆县逛了起来。来到新城市,总要逛一逛感受下风土人情嘛。期间他们还进了一趟供销社,看着合适买了几样东西,然后拎着回了卫生局——就几个小时,他们没去招待所开房,车子就是停在卫生局的。   放下东西,国营饭店那边也开餐了,林清晏和丁纪去国营饭店点菜吃了饭,又跟以前一样找人家饭店大厨询问干粮的事情,征得同意之后以钱票换了个“代做干粮”服务……   一应事情忙碌完,祭好五脏庙,两人带着干粮去开车。   富榆县这座县城比开平大一些,但不如沛山市大,毕竟再怎么说这也只是个县。城里有纺织厂、棉麻厂、鱼罐头厂等等,工人们统一穿着蓝色工人服,下班时间有人走路有人骑自行车,“叮铃”一声,只余下悦耳脆响。   丁纪小心留意人群,谨防有人或者有车突然撞上来。其实在这年代这种情况很少,因为这年头车精贵,属于稀罕玩意儿,绝大多数人都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把车碰坏了,到时候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车子一路行驶,照例先去石油站,可惜富榆县石油站目前没油了,让两人补充汽油的想法落了空。好在车上还有一些油,能再坚持一段路,因此虽然有点失望,但也不至于沮丧,客气地跟人家同志道了谢就开车走了。   照耀了一整天的太阳不知不觉竟偏到了西边去,群山连绵的天际悬浮着橘红色金乌,暖橙橙的晚霞渐渐在天边扩散开,不过须臾就已经蔓延成一大片。   一轮弯月从云层中露出容颜,竟与金橘阳隔山相望。   在日月星辰的见证中,林清晏和丁纪驱车回家。 ────────────────── 第118章 终于回到开平 ──────────────────   回去的路也没有比来时好到哪里去。   雨水倒是比之前少了,可烈日却更加灼烫得吓人,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开始,到下午四点钟左右,那烈日炎炎如火在烧,烤得人能直接中暑。   这段时间车是不能开的,否则能直接开锅落半路,运气更差点得被困死在此。林清晏和丁纪不敢冒险,因此全部停下来休息,等到太阳落山、温度降下去之后再出发。   这个时间段,林清晏有时候会进游戏里休息,但更多时候却是留在外边,然后跟丁纪交替着睡觉,抓紧一切时间补眠。   说实话,很熬人。   毕竟这大中午的,在没空调、没风扇的野外是真的热啊,身上那身衣服始终汗津津的,压根就没干过。而且还有蚊子,乱嗡嗡的直往人身上扑,躲都没法躲、避也没法避,尤其当汗水布满皮肤时,那蚊子就跟狼闻着肉味儿似的涌上来,一叮一个包,疼倒是不疼,就是痒得人直挠,林清晏差点没被烦死,第不知道多少次跟丁纪说以后要整个驱蚊包放身上戴着,不然真是心烦意乱。   丁纪对蚊子倒是习惯了,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蚊子也不爱咬他,跟林清晏坐一块,蚊子全朝林清晏去了,看到林清晏烦躁的样子他是又好笑又心疼,嘴上安慰着人,心里琢磨着回头给他弄点药草驱蚊香之类的。   以前苦恼的饮食问题现在倒是解决了,林清晏和丁纪游戏里都放了不少吃的喝的,尤其是丁纪那边,比林清晏这里丰富多了,还不是当下的应季菜,而是一年四季的都有,比如夏天的黄瓜茄子、冬天的萝卜白菜,品种特别齐全,也不知道丁纪那竹柜是怎么整理的,怎么能放下这么多不同的菜品、主粮。   上顿包子馒头,下顿可能就是米饭就辣椒炒肉、地三鲜、炖冬瓜,再下顿也许就是手擀面、炸酱面之类的,说实话,要不是这一路实在太累、人又休息得不够好、精神消耗太大,林清晏一准得吃胖。就这么投喂,三餐不落的吃,最后人也瘦了两三斤,不过倒是比没坦白之前好多了。   车顺着来时路返程,一路能看到许多农田,地里的粮食熟了,“双抢”已然到来,老百姓们抓紧时间收粮,连最热的晌午都不歇息,就怕收慢了一场雨浇下来全给毁了。   看到这些日夜加紧干的人,林清晏心想——其实他们跟自己也没什么不同,都是披星戴月、刻不容缓。   “队里最近估计也忙疯了。”林清晏说。   丁纪颔首,“送秋粮任务开始了,队里的车肯定天天往市里跑。”   林清晏微微叹气,“我一时竟说不好我们跟队里的同志哪个更辛苦一点。”   “都累。”丁纪说,“不过抛开其它不谈,还是我们更累点,战线拉得太长了。”   林清晏一想,“也是,我们开长途的每天补贴都比跑市里的要高,这钱也不是白拿的。”   长途一天补贴一块钱,市区补贴六毛,四舍五入下都是一倍的差距了。   当然,干司机这行干得久了,其实师傅们压根不靠那点工资过日子,毕竟外出送货顺便挣个外快可比工资来得多,那些资历深一些的司机,家底可不薄。就拿之前队里出事的徐峰来说,当时出了那档子事,一车货全没了,徐峰工作虽然没丢,但最后也是赔了钱的,且这钱还不少,之后徐峰不照样过得很潇洒?这,就是干了许多年的老师傅的底气。也就是孔师傅倒霉,人没了,孔家还要赔一部分钱,而且队里虽然给了孔家人一个工作,但那工作跟司机没法比,基本就是死工资,比起从前来那日子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所以,不论什么情况之下,什么都没有命重要,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日夜兼程的往回走,路上车出的毛病不少,回回都要停下来修。有一次轮胎还被扎破了,丁纪当场就得补轮胎,足足耽误了两个多小时才勉强修好。   就这么一路赶一路修,无奈来时遇到大雨天的时间太多,耽搁的时间太久,加上回程时中午停下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哪怕林清晏和丁纪已经尽可能地加紧跑,最后还是没能按照介绍信上的时间赶回开平。   趁着中午避日头的时间,林清晏坐在树荫底下跟丁纪商量,“今天已经是介绍信上最后的时间了,不论如何我们也赶不回开平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下一次进城想办法联系队里送介绍信过来吗?”   这个“送”是依靠邮寄方式或者托顺路的司机带来,而在那段时间他们只能停留在那座城里,拿着队里的电报回执和旧介绍信跟招待所和公安联防说明情况,暂时登记暂住,当然,在此期间他们还会被当地公安监视,稍微有点异常恐怕就会请去喝茶,日子并不算好过。所以在外执行任务,能抓紧就抓紧,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拖到介绍信上的限期之后,否则之后非常麻烦,等回到单位还得写情况说明,无正当理由会被批评处分,扣补助,严重的会直接停驾,对稍微有点事业心的人来说都十分不利。   丁纪拿起笔记本看了看,片刻,他说:“不进城停留了,我们直接走。”   林清晏说:“这样我们还是不能按时回去。”   “不被扣押在城里就行了。”丁纪说,“进城无非就是想添补给,但目前我们车上的燃油足够支撑我们回到开平,食水我们也有,没有必须进城的理由,那干脆就不进了,在路上基本没人盘查,也不怕介绍信过期,省得在城里白耽误时间。”   林清晏想了想,觉得这么做也行。   就是……   “我们不给队里提前打报告行吗?”林清晏说,“回头追究起来说我们不提前报备,到时候可能更冤。”   丁纪倒不在意,“我会跟队长解释。”   林清晏一愣,忽然笑了,“倒是忘了你也是领导,跟队长知会一声,其他人谁还敢来追究你的责任。”   丁纪抬眼,“我怎么感觉你这话是在嘲讽我?”   “冤枉啊!”林清晏一脸“你怎么能这么怀疑我”的表情,“我这不是在表达我对你的敬佩之情嘛,跟你一块出任务,出事了有人背锅解决问题,简直无比安心啊!”   丁纪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下,“你最好真的是。”   林清晏无比真诚,“比真金还真。”   丁纪把笔记本收起来,才说:“不用敬佩,你倾慕我就够了。”   好端端的,林清晏竟被他这句话闹了个大红脸。   倾慕什么的,文绉绉的一句话,倒是比之前说的“喜欢”之类的词更让人心动,也更加让林清晏不好意思。   说实话,丁纪真有点男人的劣根性,平时表现得再正经又如何,喜欢看自己的对象脸红、不好意思的癖好是半点没变。这不,眼下见林清晏因为自己的一句话羞赧起来,心里那个美啊,抓着人家的手就不放,大拇指细细地摩挲着对方的皮肤,直把林清晏磨得快冒鸡皮疙瘩。   林清晏抽了抽手,没抽动。   丁纪犹嫌不够,手劲微松,手指再一挪就插进了对方的手指缝里,跟人十指相扣。   他嘴上还不饶人,“怎么又脸红了?”   林清晏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好端端的怎么因为一个词就心跳加快、不好意思了,明明丁纪也没说什么啊,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因为“倾慕”二字心动什么的……   这理由能说吗?   当然不能!   “热的。”林清晏装模作样地抬头看天上那灼灼太阳,眼睛都被太阳光晃得有些睁不开,“这天太热了。”   丁纪也跟着望过去,“是有点热。”   林清晏顺势聊下去,“等天真正凉快下来还有的等呢,到时候入冬,出车又不好走了。”   丁纪说:“不冷不热的时间本来就没多少,大多时候其实还是比较极端的天气。”   林清晏回想这趟出门的狼狈,再想想去年冬天出门的遭遇,忍不住轻叹口气。   丁纪大拇指在林清晏虎口处摩挲了下,安抚似的,说:“别叹气了,该经历的总得经历,没有捷径可走。”   林清晏心理并不脆弱,也懂这个道理,就说:“我明白。”   两人手牵手说了会儿话,最后还扣着手倚在树上睡了。   睡到温度降下去,又继续出发。   接下来他们碰到城池不入、碰到公社不停,饿了就吃游戏里的东西、没油了就倒车上油桶里备的,就这么交替轮班着开,终于在比介绍信上晚了三天的时候抵达开平。   也得亏这三天已经进入他们比较熟悉的区域,中途还遇到了一次检查站,他们被路卡拦下来盘查,但因为熟门熟路,检查站的同志对他们俩人也有印象,确认他们是开平县运输队的同志,而不是什么盲流、土匪甚至敌对分子之类的,加上有旧介绍信和其它资料做证明,听到他们的解释之后,检查站的同志倒也没有为难他们,只又教育几句类似于“下次得提前跟单位报备,不能再这样没介绍信还在外面跑”之类的话就放行了,没将两人扣下来等新的介绍信过来。   林清晏和丁纪感谢了几句,递烟给糖聊了聊便继续往回走。   看到开平县城门那一刻,听到守城同志那句“丁队、林师傅你们回来了”的话,林清晏差点热泪盈眶。   一个多月了,他们终于回来了! ────────────────── 第119章 鱼肉罐头 ──────────────────   上午九点五十分。   林清晏和丁纪车子开到运输队门口。   看门的王大爷一见两人的车就激动了,愣是举起手臂挥了挥,嗓门也不小,“丁队,小林,你们俩可算是回来了!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林清晏脑袋半探出窗,扬着调儿回了一句,“回来了!王大爷,最近还好吧?”   “好!”王大爷见两人全手全尾的,脸上除了疲惫也没别的伤,那笑登时就露了出来,“平安回来就好,你们回来的比原定的时间晚,队里都在担心!”   林清晏脸上笑着,“都好着呢,就是遇到天下大雨被拦在半路,这才耽搁了时间!”   三四句话的功夫,车子已经进了运输队,林清晏坐回身子,看着窗外这熟悉的一草一木,心里也是激动,“终于回来了!”   丁纪停下车,同样感慨了一句:“是啊,终于回来了。”   两人颇有些唏嘘地对视了一眼。   这次出去的时间挺长,路上发生的事也不少,除了常规出任务遇到的工作问题,剩下最重要的就是两人的私事。从表白到坦白桃花源再到确认关系,短短一个来月,却感觉比一年经历的事还多。   丁纪眼神在林清晏的五官上临摹一遍,迅速调节好心情,“下车吧,累了这么久,得早点把事情交接完回去休息。”   林清晏也收敛起心中的情绪,率先推开车门,“走吧。”   破棉絮、破麻袋、破布之类的这次出行都有损耗,有些甚至还脏污着,都需要补需要处理;油桶、备用橡胶之类的也要往下搬往里补,尤其还装有油的油桶,这必须得妥善放好,毕竟这玩意儿太贵重了,而且得防备着燃烧炸毁,到时候问题可就严重了;还有防水布,外面那层必须拿去修补,不然之后没法用……   这一路出行的用餐住宿记录,得整理好拿到财务那边去报账,油耗这些也得核算了交上去。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关于未按路单上标注时间及时赶回的原因,必须得写一份报告交上去说明。   这桩桩件件都是事。   丁纪拿着车钥匙,收好富榆县那边的回执,背上包叫着林清晏往外走,“剩下这些东西后勤的人会收,单子钥匙我交过去,你就先回家去,等休息好了再写一份说明报告。”   林清晏同样背着自己的包,里面装的都是自己的日常用品,出车必须要用的——虽然可以放进游戏里,但什么都放进游戏里、两手空空的回来也太异常,因此除了在外面买的一部分东西,剩下的都装进包里、或者用袋子拎着了。   “为什么晚回来的说明报告?”   “对。”丁纪说,“这东西要留档,防着之后什么时候翻到这些事查起来,到时候我们也有证据。你就如实写,也不用写得多复杂,情况说清楚就行。”   “好。”读过书、经历过高考的人都知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个道理,何况这年代也没有手机、电脑这些电子化机械可供记录,那工作上就得依靠笔和本子记一些东西。每次外出,林清晏都记了不少东西,这次出去在哪停留、停留多久、遇到了什么事、雨下了多长时间他都有简单记录,写这么一份说明不难,“写好了我先拿给你看看。”   丁纪颔首,“好。”   正逢八月收高粱黄豆的日子,各大队各公社之前收的早稻春麦玉米等公粮已经收上来,如往年一样,粮一进仓就得送到市里去,再由市里的火车送到别处。因此这段时间运输队上上下下都很忙,运输队里除了坏的根本无法出行的车,其余都去市里了,司机们也都不在,只剩下其他不需要出车的部门同志。看到两人回来,一个个都问了几句,表达自己的担忧。   拖着疲惫的身躯,实在不耐烦应酬,丁纪跟林清晏说:“你回家去吧,下午不用来了,好好睡一觉。”   林清晏也不爱这个时候应酬,“那报告我明天给你。”   丁纪看着他眼下的黑眼圈,“不急,后天给都行,你先休息。”   林清晏问:“现在正是送秋粮忙的时候,明天得出车去市里吧?”   丁纪摇头,“铁打的人也不能这么熬,明天再歇一天,何况这趟出车后续的总结也得办,明天怎么都没法出车。”   闻言,林清晏倒是松了口气。出远门最熬人,能多一天时间休息最好不过。   “那我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家歇一歇,其它不着急的事明天做。”林清晏看着丁纪那眼底的红血丝说。   丁纪笑了,“我知道。”   在队里,两人纵有再多不合宜的话想说都得咽回去。何况这次出门这么久,只有他们两个没别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小情侣约会呢?该说的话路上都说了,这会儿真没那么多离愁别绪、依依不舍,只想赶紧睡一觉,好让自己累的不行的身体松快松快。   林清晏干脆利索地带着东西出了运输队。   路还是熟悉的路,厂也还是熟悉的厂,出去一趟回来也没区别。   这会儿正是各家各户开始生火准备做饭的时候,五金厂家属院一楼有人在院里打水,见到林清晏回来,她们才问了两句,院里其他没上班的大妈大爷们都听见了,纷纷探出门、探出窗外看热闹。   “林清晏回来了!”   “可算是回来了,这次出去得一个月了吧!”   “回来了好啊,你妈担心你呢!”   “……”   家属院里的人这么问着,刚生上火正在舀面的姜春兰就听到动静,她手上的面粉都来不及清理,沾了一手就开窗,“清晏!”   已经走到楼梯口的林清晏闻声抬头,回了一句,“妈。”   姜春兰眼眶都红了,“回来就好。”   回到家,姜春兰眼睛盯着林清晏上上下下一圈看,最后说出一句,“瘦了,瘦了。”   这次路上后半段吃的好,林清晏自己倒没感觉,目测跟之前差不多,“养两天就回来了。”   姜春兰连说了三个好,又说:“饿了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之前每次回来都要吃东西,何况今天到现在林清晏确实还没吃饭,这会儿也饿了,“给我摊个饼吧,吃了我要去睡一觉,太困了。”   姜春兰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林清晏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洗澡换衣服,姜春兰就把刚舀出来的杂面放到一边,另外去舀了点白面出来,磕两个鸡蛋下去,又切了些破罐子里养的葱,用筷子调成糊糊之后刷油放锅里摊。这么做又快又省事,还营养,等林清晏洗完澡回来就已经做好了。   林清晏二话没说,坐下就吃。   姜春兰还倒了半碗酱黄瓜出来,就着吃饼一点都不腻味,林清晏饭量大,愣是把东西都吃完了。   “妈,我包里有鱼肉罐头,你们中午可以开一罐。”林清晏把碗筷放回做饭的灶台上去,“午饭就不用喊我了,我要好好睡一觉。”   姜春兰应了声,“碗筷就放那,等会儿我一块洗。你赶紧去睡吧,饭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吃。”   林清晏却说:“不用留,等我睡醒估计晚饭都熟了。”   林清晏对自己的预估非常到位,等他这一觉睡醒,外头天都差不多快黑了,有饭香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冒。   林清晏闻了闻,嘀咕,“谁家在做鱼吃。”   起身,外边客厅静悄悄的,林清晏推开门出去,就看到大伙正围坐着吃饭,说话也刻意压低着声,就怕吵醒他。   “二哥,你醒了。”林清河喝着杂粮粥,看到人立刻喊了一句。   很久不见的一家人,彼此喊了声,气氛倒是热络。   姜春兰第一时间站起身去拿碗盛了粥过来,脸上都是温柔的笑,“饭好了见你还在睡就没喊你,你自己睡醒了倒是正正好。”   “别喊我。”林清晏去舀水,就在洗脸架上洗了把脸,“比起吃我更想睡一个好觉,谁叫我我跟谁急。”   林清海把筷子递给他,“就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所以中午都没叫你。”   林清晏睡到现在是真饿了,端起碗呼噜噜喝去半碗粥,伸筷子时看到桌上摆着韭菜炒鸡蛋、炒青菜、水煮南瓜和一碟咸菜。都是普通的家常菜,唯一好点的就是那点鸡蛋了。   他夹了一根青菜,想起包里还有在富榆县买的鱼罐头,立刻起身去拿,却见包压根没开过,“妈,早上不是跟你说了嘛,包里有鱼肉罐头,怎么没开?”   姜春兰说:“等你醒了一块吃。”   林清晏无奈,干脆利索地拿了一罐出来打开了。   这鱼罐头是富榆县本地厂子产的,那边临着一个大湖,湖里有很多鱼,当地就着资源把鱼打上来,然后制成了鱼罐头,销量非常不错。   鱼罐头是跟豆豉一块做的,鱼肉被炸干水分,变得金黄酥骨,然后跟豆豉一块浸润进油里,密封保存就成了鱼罐头。卖价非常不便宜,要钱又要票,林清晏要不是因为去的是原产地,这鱼罐头他估计也买不到。   一上桌,看着那还浸着油的鱼肉和湿润的豆豉,林家人眼睛都直了,这就是鱼肉罐头?!   这么多油!   林清晏就知道大家会是这个反应,毕竟这年头鱼和油都精贵,这鱼肉罐头里还有油浸着,搁谁不吓一跳啊。   “别愣着了,都尝尝,这可是那边本地产的东西,卖的贵着呢。”林清晏说。   这东西,还真是第一次出现在林家餐桌上,哪怕以前林国盛还在世的时候他们也没吃过,这次全都没推脱,纷纷伸筷子夹了一点。   林清晏自己也吃。   入口,牙齿先是感觉到了一点硬,那是鱼被炸到金黄酥脆后又冷却的硬,接着是咸,这鱼肉罐头里放的盐不少,接着才是鱼肉本身的味道。说实话,经过油炸和油润浸泡,鱼肉本身的味道已经非常淡了,取而代之的都是调味香和豆豉的香,铺在底层的豆豉味儿融到了油里、传到了鱼身上,于密封中不断传递,最终跟鱼肉交缠在一起。   滋味很丰富,味道也比较重口,单吃会太咸,倒适合下饭或者就粥,两者中和中和就差不多了。   “这鱼好香!”林清清一口就爱上了这个味道,她眼睛都弯了起来。   林清河也说:“确实好吃,跟我们自家做的鱼不一样,很适合跟饭一块拌着吃。”   “这是用油炸过的吧。”姜春兰咬着那已经并不酥脆但很有嚼劲的鱼肉,“提前用油把鱼炸过,里头还搁了很多调料,之后再用油浸泡着,一看就很费东西。”   “人家开着厂呢,东西用差了怎么行,卖那么贵,我们老百姓可不依。”林清晏轻描淡写地说着,往嘴里又喝了两口粥,感觉原本平平无奇的粥都香多了。   林清海很认同这句话,“一分价钱一分货,要是以次充好,闹到上面去上面可不会答应。”   姜春兰笑起来,“是这个理,厂都是国家的,国家可不会骗我们老百姓。”   大家非常赞同这句话。   林清晏也不得不说这话说的极对。   这年头的东西质量都是很有保障的,就好比一个盆,那真是用了几十年都还能接着用,质量杠杠的;再比如一双皮鞋,说皮鞋那就是真皮,一点都不带掺假那种;又比如蜂蜜,正规市面上卖的那就绝对是正宗的蜂蜜,里面不会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吃的就是一个安心。   穷是穷了点,难买是难买了一点,但对于消费者而言,永远不用担心有商家故意造假,能保证用掉的每一分钱都不会冤枉。 ────────────────── 第120章 别下水抓鱼 ──────────────────   边吃边聊着这一路出车上能说的事,那一夜夜的雨、接下来又一天天的烈日,经历的那叫一个跌宕起伏,直把林家人听得一会儿惊呼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情绪变化就跟个疯子似的,让“说书人”特别有成就感。   当然,后面林清晏没敢说了,或者说那些倒霉吓人的事他都说得很轻了,因为姜春兰泪腺实在发达,眼珠子一直在往下掉,哭得林清晏都快不敢讲了,干脆直接砍纲,只说一些比较有趣的。   等故事讲完,碗筷停下,而外头的天也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麻麻亮。   灯油蜡烛都需要钱票买,姜春兰过日子节省惯了,当即就叫其他人该洗澡的洗澡、该洗脚的洗脚去,而她自己则是去收拾锅碗瓢盆。   林清晏没管这些,他先去把自己带回来的那一堆东西收拾出来。   薯粉、米粉、鱼肉罐头这些吃的都交给姜春兰,以后家里慢慢吃;茶叶一部分家里喝,另外一部分则留着以后走礼送人什么的,这东西轻便又不失体面,送什么人都行;还有一些外地的糖、点心之类的小吃食也放着,都是给自家吃的;另外那些零碎的东西他自己收着,都是用得着的;最后,是林清海托他买的表,直接交给林清海就成了。   林清海看着表有点惊讶,“这就买到了?”   林清晏点点头,“刚好那天百货商店有,身上也带着钱票,就买了。”   林清海接过,眼都不挪地盯着表看,翻来覆去地,看表情就知道他很喜欢。   林清河也凑过来看了半天,双眼都写着“想要”两个字。   果然,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哪个男人能躲过对表的喜欢,就算那个男人现在还只是个少年也不行。   林清清看一眼就没兴趣了,去帮着姜春兰洗碗——之前她已经看过了林清晏的表,现在林清海的表跟林清晏的是同一款,肉眼看着一模一样,真没什么好看的。   想起林清海托他买表时说的话,林清晏关心了句:“大哥,你现在跟黄小姐怎么样了?”   林清海将表戴上手腕,回:“挺好的。”   林清晏也没多问的意思,“挺好就好。”   倒是正在用抹布擦锅的姜春兰听后插嘴问了句:“清海,那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黄小姐那边又是什么想法?”   林清清很直接,“妈,你是想问大哥什么时候把嫂子娶进门吧?”   姜春兰轻咳了声,“我就问问。”   上次姜春兰因为林清海迟迟不谈对象发脾气,但自从爆出了陶小姐的事情后她性子又缩了回去,等后来听说林清海跟一个家世清白的护士处了对象之后那人就更温柔了,也没再对林清海凶过一次,顶多只是嘴上问问进度,倒是从来没催过,就怕催急了惹人烦。   林清海了解自家母亲的性子,也没不高兴,如实作答,“她平日上班工作忙,我除了休息日也得天天去厂里,现在我们还处着,倒没商量过结婚的事。”   姜春兰观察着林清海的神情,试探着问:“玉珍今年二十一岁了吧,她家里人也不急?”   林清海说:“我没问过。”   姜春兰泄气。   林清晏吃瓜吃得开心,“大哥,那你自己什么打算,预备什么时候结婚?”   林清海默了下,然后说:“我想先攒攒钱,到时候彩礼、给玉珍买东西、办婚礼都得花钱,而且我还想弄一张手表票,到时候给她买块表。”   听到这,姜春兰和林清晏都没话说了。   这年头结婚虽然一切从简了,政策也不允许人大张旗鼓地办,但要说什么都没有那也是不行的,男女双方及各自家庭脸上都无光。像他们开平县,工人家庭的聘金在五十到八十区间,一般人家都会给个六十六块,六六大顺嘛,听着吉利。家庭再好一些的会给八十八,也是个大吉数字。当然,这笔聘金给了就意味着女方家要置办嫁妆,陪嫁被褥、家具、器皿之类的东西,如果女方不给嫁妆,那男方也自然没有给聘金的道理,都是一样的。除此之外,男方这边还要给一笔“置衣钱”,用于女方买布料裁剪新衣、或者直接买新衣、皮鞋等行头的,到时候女方穿着新衣服高高兴兴地嫁进来,相当于“婚服”“婚纱”。   再说普罗大众说的彩礼,这年头流行“三转一响”,海市牌的手表、永久或者凤凰牌的自行车、蝴蝶或者蜜蜂牌的缝纫机、以及红灯牌的收音机,都是要钱要券要票的贵重东西,能弄来一件都算是你家有本事了。能把三转一响全凑齐的人家屈指可数,普通工人家庭能有一样就已经很体面了。   林清海跟黄玉珍是经杨秋霞介绍相亲处的对象,对方什么家庭杨秋霞也说过些,对方家里不缺钱和票,黄玉珍本身还是医院的正式工,那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对象,若是他们这边给的彩礼太差,黄家人脸面上定然不好看,也落黄玉珍的面子,所以也不怪林清海这么考虑。   良久,姜春兰才说:“我也没什么能帮衬你的,你跟玉珍商量着来。”   林清海应下。   林清晏也说了句:“大哥,你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清海笑了下,“亲兄弟,真有要你帮忙的,我还能跟你客气?”   林清晏也笑了,“那最好。”   既然都说到结婚的事情了,林清晏想起老家那边,就问:“对了,之前回去的时候奶奶不是说清喜在相看了吗,现在有别的消息没有?”   林清海说:“没有。”   林清河就说:“爷奶二伯二伯母他们最近都在忙着收秋粮,应该也没空谈清喜姐的婚事吧?”   “还真是。”林清晏一想,说:“大队里的人都靠天吃饭,地里的活最不能耽搁,清喜那边最早也得到秋收之后了。”   林清河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大队看看他们去?”   “那得秋收之后。”林清晏说,“最近大队里忙着收秋粮,老老少少都在地里忙活,而我们运输队也忙着送秋粮,真正得空要等秋收结束。”   林清河轻叹口气,“而那个时候,我和清清也开学了。”   最近学校放了农假,林清河林清清兄妹俩都暂时没了学上,整天不是待在家里就是出去到处野。   “怎么着,不想开学?”林清晏问。   “那倒也没有。”林清河说,“在学校有学校的好,放假有放假的乐,滋味完全不一样,也没什么想不想的。”   林清晏无语,“那你这唉声叹气的,你们又不是开学了就一天假都不放。”   林清河哭笑不得,“我就感慨一声。”   林清晏朝他手臂上轻拍一巴掌,“年纪轻轻的人,天天装的跟楼下的老大爷一样,什么毛病。”   林清河反驳,“这叫稳重!”   “你才不稳重呢。”林清清立刻拆台,“是谁今天看到冯大妈抓到鱼就跳起来的。”   林清晏来了兴致,“哦?”   林清晏追问,“清清,怎么回事,仔细说说。”   “今天我和方芽他们出城外挖野菜,三哥他们也一块去了,然后我们在河边遇到了冯大妈,她一个人在悄摸摸抓鱼,然后真叫她给抓到了。”   林清晏恍然,“难怪我闻到了鱼香,原来是冯大妈家在做鱼啊。”   “就是她家。”林清清一脸羡慕,“冯大妈也是厉害,还真被她抓到鱼了。”   林清河说:“她都盯上鱼那么久了,之前我就撞到了好几次,次次都是空着手回来,没想到今天倒有了收获。”   林清晏听明白了,“你是因为这个惊讶?”   林清河反问:“那不然呢?”   林清清惊讶,“我还以为你就是因为她抓到鱼了在惊讶,哪知道三哥你之前还看见她好几次去抓鱼。”   “不。”林清河摇摇头,“其实我更想问问她怎么抓到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在城外那条河里抓到了鱼。”   林清晏顺着林清河的话想了下,这才想起来开平县城外那条河挺深的,甚至还承担着城外农田的灌溉重任,城里的人遇到这种河都不敢下去,毕竟鱼好吃但命更重要,没多少人会冒险下水,怕出事。就算有人真打里头鱼的主意,也基本是用鱼竿钓,但一般人真不怎么会钓鱼,因此能从城外那条河里抓到鱼的还没多少人。   冯大妈今天抓到,的确是运气好。   不过,林清晏的关注重点不在这,而是……   “城外那条河可深着呢,你们俩可别打它的主意,不然到时候真出了事哭都没地哭。”   林清清迟疑,“没那么可怕吧,冯大妈今天都抓到了。”   “那是她运气好。”林清晏反问:“但你能保证你去抓鱼的时候也能万无一失?”   林清清无言。   林清海听到这,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清晏说的对,清河清清你们离河远点,少惦记什么抓鱼洗澡的事情。”   姜春兰也说:“对,安全最重要。”   见他们都反对,林清清当即什么都不敢说了,乖乖巧巧的答应下来。   林清河倒是有点哭笑不得,“我又没说我要下河抓鱼去,我就是对冯大妈今天抓到的鱼好奇而已。”   林清晏说:“好奇心害死猫。”   林清河显然没听过这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叫你别那么多好奇心。”林清晏说,“想吃鱼我想办法弄,你们少去干危险的事。”   林清河无奈了,“二哥,我保证不下河去,我还没活够呢!”   林清晏悬着的心放下,“你最好是。” ────────────────── 第121章 公安同志找 ──────────────────   翌日。   林清晏清早啃了俩馒头出门上班,一个下午及一个夜晚不见,已经吃饱睡饱的他此时面色红润,穿着一身队服显得清清爽爽,哪里还有昨天回来时那个疲惫的模样。   “小林,精神头儿不错啊!”王大爷瞅见人,夸了句。   林清晏摸了两颗糖搁桌上,“睡够了这精神自然就回来了。”   “还真是。”王大爷说,“这人太累也不行,看着就没劲。”   林清晏附和,“是嘞。”   在门口简单聊了几句,林清晏去办公室。   今天运输队的司机们依旧出去送秋粮了,这会儿办公室里空空荡荡,除了他没别人,就连丁纪也不在他的办公室。   林清晏心想他是有事出去了?   也没多猜测,林清晏在队里转了一圈又回到办公室开始写情况说明。这东西简单,数据在笔记本上也记得有,不到半小时就写好了。   放下笔,他再次去丁纪办公室找人。   “进。”门内传来丁纪的声音。   林清晏推开门,就见对方正坐在桌子前写着什么。   丁纪抬眼,眼神很快地把人打量一圈,“不错,气色看着比之前好多了。”   林清晏把门关上,笑着走进去,说:“你也不差,眼睛里都没红血丝了。”   丁纪轻轻勾了勾唇,“说明写好了?”   “写好了。”林清晏将手上的纸递过去,“你看看我这么写行不行?”   丁纪站起身接过,低头快速阅读,然后说:“可以,就这么交上去。”   林清晏问:“我自己交?”   丁纪说:“不用,等我把我的那份写完,然后再一块交过去。”   林清晏没意见,随后说:“那我回去整理笔记了,你也忙你的吧。”   丁纪颔首,“好。”   林清晏便转身走了。   他们俩人都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虽然这周围看着没有别人,但到底是在运输队里,万事还是小心为上。一夜过去甚是想你、要一番互诉衷肠之类的戏码还是算了吧,各忙各的去。   接下来林清晏坐办公室里把自己笔记本上写的东西又整理了一番,再摸鱼混一混,这一早上就被他给混过去了。   中午回家吃饭。   下午去队里又摸了半天鱼,这一天也就过完了。   一整天,除了早上林清晏去交情况说明书的时候跟丁纪见过一面,然后两人都没什么交集。   刚谈起恋爱,说实话,就这个见面频率说不惦记那肯定是假的,但林清晏自己也不是个爱黏糊人的性格,加上早前就说好了在外要保持着“普通人”的关系,以前怎么相处的现在还怎么相处,所以林清晏只偶尔走神想一想,行动上任何出格的事都没干。   回家,借着上厕所进游戏的独立空间,林清晏把地里的蘑菇收了,然后又忍不住想——要是能把游戏里的交互打通就好了,最好是桃源村村民之间能彼此见面,那对他和丁纪谈对象就方便多了。   唉!   心怀遗憾,晚上林清晏也没怎么睡好,梦做了好几个,但睡醒之后却想不起来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算了,去上班。   “丁队!”   “来了。”丁纪手里拿着车钥匙,问,“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林清晏回答完,又问,“你呢?”   丁纪也说:“吃了。”   林清晏笑着问:“现在出发?”   丁纪颔首,“把工具搬上车就出发。”   从今天开始,他们两个也要加入运送秋粮的队伍了。   这活两个人都干得很熟了,轻车熟路的来到粮站,然后等粮站搬货的工人把粮食搬运上车,之后再运往沛山市火车站。   路还是之前的路,一点都没变,真是闭着眼睛都能开。而且最近老天爷给面子,知道各大队在抓紧时间抢收粮食,也没突然下雨,晴朗的天气里虽然热气腾腾,但至少在粮食保护上面能省心很多。   到了沛山市,把车辆留在火车站仓库里等卸货,林清晏和丁纪依旧往何姨家里去吃饭,然后去市里见一些人或者转一转,之后再驱车回开平。   一连十多天,两人都维持着这个节奏,倒也算是很规律。   这天,林清晏和丁纪如往常一样开着车回到县里,漆黑的夜晚,远远看着整个运输队静悄悄的,其他人要不就是下班回家了,要不就是还有司机在外没回来,总之没什么人。他俩原本想跟以往一样把车停进运输队就回家睡觉,结果却被王大爷拦住了,“丁队,小林,你们俩可算是回来了!”   这话一听就是有事,林清晏忙踩了刹车,那边丁纪已经在问了,“出什么事了?”   王大爷说:“今天有几位公安同志到队里来了,说是找你们俩的。”   林清晏和丁纪对视一眼,找他们的?他们最近可没跟公安那边有什么交集,也没遇到什么要找公安的事情,那公安特地来找他们干什么?   丁纪就问:“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不过看着不像什么坏事。”王大爷说,“队长让我跟你们说一声,明早别那么早出车,留在队里先见公安同志。”   丁纪应声,“行,我们知道了。”   林清晏也说:“大爷,谢谢你嘞,消息收到了。”   王大爷笑着说:“谢什么,都是任务。”   那确实是任务。   他们运输队这边跟其他工厂可不一样,尤其司机都需要外出工作,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联络又不方便,队里的人有点事总不能一直在队里干等到半夜,那让看门的王大爷带句话最合适。   把车停好,林清晏没急着动,“丁队,你说公安那边找我们什么事?”   丁纪摇头,“不知道。”   “我们最近什么事都没干,按理说不可能有事找我们。”林清晏心下有个不安的揣测,“该不会是……”   丁纪问:“什么?”   林清晏手指攥紧,声音压得很低,“不会是我们暴露了吧。”   “瞎想什么。”丁纪是真没这方面的猜测,“我们最近什么都没干,不论是桃花源还是我们俩相处都是跟以前一样,不可能暴露这些。”   林清晏问:“你确定?”   丁纪点头,“确定,别瞎想了,真有异常我不可能没察觉。”   闻言,林清晏松口气。对于丁纪的敏锐力他还是很信任的,既然丁纪说了没异常,那他就相信。   摒弃掉这些自我恐吓的念头,林清晏又狐疑起来,“那还能是什么?”   “别猜了,等明天见了公安就清楚了。”丁纪拿起包,手已经放到了车门上,“何况王大爷都说了不是什么坏事,所以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林清晏也拿着东西下车,“算了,猜也猜不到。”   揣着一肚子不解回家睡觉,第二天林清晏吃完早饭就出门,到了队里就听到其他部门的同事说:“林师傅,昨天有几个公安同志来队里找你和丁队,这事你知道吧?”   林清晏回答,“知道,昨天王大爷给我们捎口信了,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我们也不知道。”那同事说,“昨天公安的同志过来直接去找队长了,只有队长才清楚是什么事。”   林清晏惊讶,“昨天队长没出车?”   那同志:“没,队长昨天去县里开会了。”   林清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先去办公室转一圈,有几个师傅正在准备出车——开平县到沛山市这条线是他们跑的最熟的路线,路上没什么危险,加上车辆去粮站以及到了火车站都得上下货,时间就碰不到一块,因此队里的师傅们也不一块走,都是谁先准备好谁先出发。反正一天时间只够一辆车跑一次,早点出发就早点回来,晚出发就晚回来,司机们自己看着办。   这会儿一见林清晏进去,他们就纷纷问:“林师傅,听隔壁说昨天公安同志在找你和丁队,什么情况啊?”   林清晏摇摇头,“可别问我了,我自己也蒙着呢。”   徐峰问:“你该不会是犯什么事了吧?”   这话林清晏不爱听,“我这天天早出晚归的忙着送秋粮,跟徐师傅你一样,我能犯什么事?”   徐峰说:“那公安同志找你干什么?”   林清晏笑了,“公安同志还找了丁队呢,丁队也犯事了?”   徐峰一噎,“我就是合理的猜测一下,你看你还急了。”   “别,我可没急。”林清晏依旧笑着,“反正每个人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都心知肚明,也清楚自己有没有做亏心事、有没有犯法。”   闻言,徐峰脸色一变,嘴角扯了扯,才说:“我就关心着问了一句,结果你就这么多话等着我,果然是年轻气盛。”   林清晏正想再说什么,边上的马世忠已经截断话茬,“天色不早了,要不我们还是先去粮站吧,晚上也能早点回来。”   徐峰克制住情绪,应了声,“走吧。”   说完,他转身就出去了。   马世忠对林清晏笑了下,也抬步出去了。   林清晏看着徐峰的背影,总觉得他步履有些急。   怕自己再怼到他怀疑人生?不至于吧?落荒而逃,这也不像是徐峰的性格啊。   林清晏正疑惑着,就听外边传来了动静,是几个非运输队人员的陌生声音,林清晏心道应该是公安那边的同志来了。   果不其然,不过十分钟,就有人来喊他,“林师傅,队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清晏站起身出去,并问:“丁队呢?”   同事回答说:“我刚已经跟丁队说了,他已经过去了。”   林清晏点点头,“那走吧。” ────────────────── 第122章 来自桂门县的嘉奖 ──────────────────   林清晏敲门进去,就看到洪力和丁纪正陪着四位公安同志坐一块喝茶,大伙神情都很放松,没有那种“出事”的严肃,只此一眼,林清晏就知道这应该是好事。   “小林来了,过来我给你介绍介绍。”洪力抬头一见人就笑了。   “队长。”林清晏喊了声。   洪力站起身,然后给介绍了一番,“几位公安同志,这就是我们运输队的林清晏了。小林,这两位是我们县公安局的黄公安和田公安,这两位则是从桂门县来的秦公安和许公安。”   此话一出,猜了一个晚上没猜出来的林清晏瞬间摸出点门道来了。桂门县,正是去年他和丁纪遇到三个劫道匪徒后去的县城。   “几位公安同志,你们好。”知道对方为何而来,林清晏心情瞬间放松。   黄公安是一位笑眯眯的中年人,他早已不动声色地将林清晏打量了一圈,至于心里想了些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脸上笑容很和蔼,“林同志,小小年纪就立了这么大功劳,了不得啊。”   林清晏心中一动,“黄公安谬赞了,我这脑袋里还懵着呢。”   “不用懵,立马你就清楚了!”秦公安笑着解释起来。   事情跟林清晏预料的差不多,四位公安同志正是为了去年劫道的那几个匪徒而来。   之前桂门县的同志核查过劫道的事情,确认事实正如丁纪和林清晏说的之后就让两人离开去继续送货了,之后也一直没有任何联系,但匪徒那边的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有枪支、还干这种杀人越货的事情,桂门县的公安们立刻就意识到这几人身上恐怕还有其它的事情,那铁定是要审的,结果这不审不知道、一审吓一跳,这一伙人干的伤天害理事那真是多了去了!以前祸害人家姑娘,后来杀人越货,光身上背的人命都有二十多条,被他们抢到手的钱财更是不计其数,偏偏这群人狡猾,手里还有木仓支,干一票之后就藏了起来,老老实实地躲着不出来,以至于相关部门一直没抓到人。   这次遇到丁纪和林清晏,匪徒也是看他们只有两个人,还有那么一大车货,加上他们自己手里有木仓,这才敢来抢,谁知道竟是碰到了丁纪这个硬茬子,这才栽了。   不过三个头目栽了,他们还有一些同伙没栽。不对,也不能说是同伙,准确来说应该是合作伙伴。别看这次劫林清晏他们的就只有三个人,实际上这三人在自己这个土匪圈子里还认得些人,干的专门都是抢劫、杀人、贩人等等之类的缺德事的,有时候彼此之间还会互相掩护。当然,掩护需要报酬,不敲一笔不算完。   公安这边本来也掌握着一些情况,这次抓到两个活的,怎么可能不顺藤摸瓜,之后顺着线索就查出了不少事,牵扯出不少人,然后联合周边的市县,端掉了不少窝点,给了这群老土匪沉重打击。   也是因为事大事多,牵扯到的地域还广,光跑外勤都得不少时间,以至于这事快大半年才处理得差不多。   这不,事情处理好,对相关同志的嘉奖就下来了。   说完事情的前因后果,桂门县的两位公安同志就当着运输队队长洪力、本县的黄公安和田公安的面正式予以了林清晏和丁纪嘉奖。嘉奖也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每人一张奖状和一个搪瓷缸。当然,对于这份嘉奖并不能以普通物质价值去衡量,这些物质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嘉奖背后所代表的好处——这些事迹都是要记入档案的,对以后的评优评先、个人升迁、入团入党都有极大的好处,同时在眼下这个动荡的年代里,这张盖着公安局革命委员会公章的奖状就是一块免死金牌,外面那些小红兵、g委会都别想再给他们扣帽子。   意识到这其中的价值之后,林清晏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要说在这个年代里他最怕的是什么,无异于就是混乱的时局,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就被g委会盯上,然后全家被发配牛棚去受苦。可现在,有了这张保命符,他只要不明目张胆地被人抓住辫子,那之后就都稳了!   果然,高风险就有高回报……   额,这么说好像不太对。   在林清晏高兴之际,秦公安还说呢,“本来局里是想公开表扬两位的,但考虑到这次事件涉及的范围和人员都极广,怕大张旗鼓一番宣传后叫两位同志的名字被剩下的土匪记住,然后遭了报复,因此我们才低调过来,两位同志可千万别嫌我们磕碜啊。”   “不会!”林清晏立刻说。   丁纪也说:“各位公安同志考虑得周到,作为国家的人民,维护国家的安全和稳定本来就是我们的义务,嘉不嘉奖的无所谓。”   秦公安就夸,“两位同志好觉悟!”   完完全全的好事情,现场气氛特别热络,大家都很高兴。   等茶喝了半天,大家聊完要走,黄公安脚步跨出洪力的办公室门,才突然对着林清晏叹了一句,“没想到我还没见着你大哥,倒先见着你了。”   林清晏先是一愣,随后想到什么,“您是……”   黄公安笑眯眯地说:“等回头我们两家坐下来,我再好好同你聊聊。”   林清晏心中惊讶,但面上稳得住,“好,我回去就跟我家里人说说。”   边上洪力听到了,说了句:“老黄,你这是跟我们小林还有渊源啊。”   黄公安往外走,“都是年轻人的事。”   在场哪个不是人精?几句话一分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大家都有点惊讶,纷纷跟黄公安说到时候可别忘了请他们过去喝喜酒。   林清晏跟在身边陪着,时不时回应一句,脑子里的惊讶却还在。他也没想到,这位黄公安竟然就是黄玉珍的父亲,今天还在运输队里见到了。就刚刚黄公安话里的意思,明显人家是不反对这门婚事的,那接下来就该他们林家自己主动了。   送走了几位公安同志,洪力又叫了林清晏和丁纪去自己办公室,他也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直截了当的说:“得了公安嘉奖那是大喜事,咱们队里也会给记进档案里去,不过就像刚刚秦公安说的,太张扬了也不行,免得那些遭到损失的老土匪狗急跳墙报复你们,所以这事我也不打算在队里公开了,你们俩觉得呢?”   话是问两个人,但洪力的眼睛却只盯着林清晏一个,明显是不放心他,怕他年轻人重荣誉,喜欢出风头。   林清晏淡定地笑了笑,表态说:“队长,我觉得你们考虑得很周到,去年遇到土匪,要不是丁队在,我有没有命回来还不一定,现在侥幸得了嘉奖,我可不想传得人尽皆知、叫土匪给盯上。我才二十岁,我还没活够呢。”   “好!”洪力很满意,“你有这觉悟就行,回头队里评优评先,该是你的我不会少!”   林清晏也很满意,“谢谢队长!”   事情说完,林清晏和丁纪离开洪力办公室,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林清晏举着手里的奖状,说:“没想到竟然拿到了一张保命符。”   丁纪说:“以后你也不用那么胆战心惊了。”   林清晏眉梢眼角都是高兴,“但该小心还是得小心的。”   丁纪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说道:“嗯,该谨慎还是得谨慎。”   同样,该出车还是得出车。   两人先去办公室拿出出车用的包,里面放着毛巾、牙刷之类的常用品,水壶也不能落下,东西收拾好后才到车库,将奖状和搪瓷杯都放进车里,然后去装各种工具,接着去粮站装粮食,最后开车出城。   到了城外,丁纪看着林清晏小心翼翼地把奖状卷起来,问:“打算把奖状放游戏里?”   林清晏点头,“要说什么地方放东西最安全,那无疑就是桃花源了。”   “挺好。”丁纪说,“放里头,有需要的时候就能拿出来。”   林清晏用细线把奖状捆好,欣赏了一番觉得很不错,“那我希望永远没有需要的时候。”   这玩意儿现在在林清晏这里就是当免死金牌用,什么时候能用上免死金牌?那当然是快死的时候。所以,最好一辈子别用上!   随着林清晏收拾战利品,丁纪又问:“你大哥结婚的时间应该快了吧。”   “他之前还说要再攒一攒钱,不过现在估计容不得他再攒攒了。”两个人谈着恋爱,家里的事林清晏是不瞒丁纪的,再说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今天听黄公安的意思,他显然对我大哥他们谈恋爱的事心知肚明,只怕我们家是什么情况都被他查了个明明白白,今天他那么说,明显是满意这门婚事的,而且应该还有催我们家抓紧的意思。”   黄公安说的“两家坐下来”,可不就是在说双方家庭应该见个面的意思嘛……   丁纪嗯了声,“现在男女处对象,相处几个月两家人就可以互相见一见了,毕竟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家人的事,父母总得给孩子把关。”   林清晏了解。   现在虽然解放了思想,在婚姻上不再是盲婚哑嫁,可说实话,男女结婚想撇开父母那是不可能的。   按照当下的流程,男女双方自由恋爱之后,自己处个几个月,那就可以安排两家人见一见了,而且最好的见面地方就是男方家里——来了家里,可以看看男方的待客之道、家里收拾得干不干净、家里人都是什么脾性、包括邻居之类的等等,这都是人家女方重点考察的内容,要有哪里不好,趁着没结婚赶紧分手,也不耽误姑娘找下一个。如果合适,那就可以着手准备结婚的事情了。当下这个年代,恋爱谈个几年那是不可能的,谈来谈去人都老了!   就是这么迅速!   也不怪黄公安刚刚跟林清晏那么说,实在是林清海和黄玉珍谈对象已经几个月了,结果双方迟迟没有下一步打算,不催一催怎么行?何况以后很有可能是要做亲戚的,既然见着了,那不提一嘴也不好,省的之后见面了尴尬。所以趁着这个空档表明自己的身份,再简单提一嘴,进可攻退可守,怎么理解都行,不愧是老公安的手段。   “等今晚回来我就跟我大哥说这件事。”林清晏说,“不过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他的意思,毕竟是他的事。”   丁纪说:“这是自然。” ────────────────── 第123章 黄玉珍的要求 ──────────────────   当晚从市里回来,天都已经黑透了,早习惯了他这个作息的姜春兰如今也不再特意坐着等他,因而当晚林清晏只一番洗漱便睡下,是第二天才跟家里人说了这两件大事的。   得了公安那边嘉奖的事情全家人果然很欢喜,姜春兰只认得几个字,都是前些年扫盲时学的,连奖状上的字都认不全,但这并不妨碍她翻来覆去地拿着看,一双眼睛都湿润了,口中喃喃,“好歹没叫你白遭那一场罪。”   “不仅没白遭,我还赚了。”林清晏跟家里人解释,“公安那边盖章公认的我是‘勇斗歹徒’的英雄,以后那些闹事的想在我脑袋上乱扣帽子那是绝不可能的,这张奖状就是我们家的保命符,只要我们不犯错误,那谁也别想诬陷我们。”   此话一出,全家人果然眼睛都亮了,如今外头乱的很,隔一段时间就有人家被批,他们也是胆战心惊,生怕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家,现在有了护身符,那可不是放心很多了。   “那二哥,这东西可得好好放起来,千万不能弄丢弄坏了!”林清清兴奋地说。   “那是当然。”林清晏将奖状再次卷起来捆好,“我亲自放着,保证丢不了坏不了。”   林清清很信任林清晏,嗯嗯点头。   等高兴片刻,林清晏又跟大伙说这里头的厉害关系,“这次事件涉及到的范围广,很多老土匪都因此被抓进去,甚至被枪毙了,剩下的肯定恨我和丁队这个罪魁祸首,所以你们知道这事就行了,别出去到处说,省的叫人家顺着藤摸过来,到时候打击报复我们。”   姜春兰一听这话就吓到了,连连说:“好好好,我们绝对不出去说。”   林清清立刻点头。   林清海说:“没错,万事小心总归没错,那些老土匪最心狠手辣,你和丁队又经常出车,被他们盯上可就太危险了。”   林清晏说:“两边的公安还有我们队长都考虑到了这层,所以也没有把我们名字公布出去的意思。”   林清海点头,“他们考虑的周到。虚名不重要,人安安全全的才好。”   林清河说:“二哥,你放心吧,不该说的事我们肯定不会出去说的。”   这点林清晏是信的。姜春兰胆子一向不大,这种要命的大事她是恨不得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去;林清海谨慎,而且到底是社会经验丰富的大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心里也有杆秤;林清河年纪不大,但他脑瓜子好使,这里头的厉害他清楚着呢,肯定不会说;林清清没那么聪明,可她跟姜春兰一样胆小,只要说清楚凶险,她绝不会出去乱嚷嚷。   其实去年他受伤的事传得周围人都知道,大家也知道有几个抢劫犯被他们送进了公安局,有心人在附近一打听就能摸清楚情况,因此危险还是存在的,消息也不可能完全封锁。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们现在也没办法,只能先顾好当下,别再把去年的事翻出来,又闹出动静。   叮嘱完这事,林清晏这才说起黄公安的事情,他原原本本将自己和黄公安那几句对话说给全家人听,然后跟林清海说:“大哥,话我带到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林清海有些懵,他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凑巧!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手足无措,“我倒是知道玉珍的父亲是公安,但没想到他竟然跟你碰到了。”   林清晏说:“我也没想到。”   林清河脑瓜子转得快,“大哥,黄公安的意思是叫你赶紧去提亲吧?”   林清海懵着呢,“应该是吧?”   “肯定是。”姜春兰也有点茫然,但更多的是高兴,“人家都主动说让我们两家人坐下来谈谈,那说明他们是不反对这门婚事的,不然没必要提见面,清海……”   林清海见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一时间耳朵还有点红,可事情都逼到了这里,也不容他再退缩,“那我回头就问问玉珍的意思。”   姜春兰很高兴,“好好好,你们都谈对象这么久了,早该说说结婚的事了。”   林清海随口应了声,心里却盘算起自己手里的钱和票来。   林清晏知道林清海在思量什么,他很直接地说:“大哥,黄公安都把话递过来了,我们再推脱那可就不对了,不然人家恐怕还以为你不想娶黄小姐呢。”   林清海立刻说:“我没有,我就是……”   “你就是想再攒攒钱,这我知道。”林清晏接上他的话茬,“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就该继续往前走。钱和票的事情你也别担心,咱俩亲兄弟,到时候真不够我借你,大不了你以后还给我就是了。”   林清海感动,也有了些底气,“好!”   林清河起哄,“大哥要结婚喽!”   林清清也欢喜地说:“我马上就要有嫂嫂啦!”   姜春兰很欣慰,看向几个孩子的眼神都很慈爱。   *   做好了决定,林清海也不再拖沓,当天晚上下班就去了医院接黄玉珍下班,然后两人去国营饭店吃饭,顺便聊聊结婚的事情。   聊了两个多小时,天都快黑了,林清海送了黄玉珍回家,然后才拖着略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家。   关起门,姜春兰问起情况来,“你跟玉珍聊的如何了?”   林清海说:“还可以。”   姜春兰神色松了些,“具体的呢?”   林清海坐下,揉揉太阳穴,才说起详细情况,“玉珍是独女,她父亲办案的时候伤了身体,以后她也不可能再有弟弟妹妹,所以她说她可以不要聘金、不要彩礼,但她以后必须要为父母养老送终,如果我不答应,那这婚是结不成的。”   姜春兰听到是这个要求,倒也没觉得过分,“这是应该的,她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生她养她,老了为他们养老送终那也是应该的。”   姜春兰自己也是为人父母的,设身处地想一想,要是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以后不管自己,那这日子还有什么奔头?黄玉珍愿意管,那说明她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总比那些自私的白眼狼强。再说了,她父亲自己有工作,以后有退休工资领,需要小两口出钱的地方不多,也就是老了不能动弹的时候多搭把手,这也是为人子女应该做的。   林清海的话却还没说完,“她还说,以后她生的第二个孩子,不论是男是女都必须要姓黄,孩子还是我们自己养,但姓得是黄。”   姜春兰愣住了,“这……”   哪有孩子跟娘家人姓的?这不是入赘嘛!   姜春兰问:“这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她父母的意思?”   “她自己的意思。”林清海说,“我今天才知道,她之前也处了两个对象,但都因为孩子姓什么的事情谈崩了,她说如果我不答应,那我们俩就到此为止,这个要求她不会变。”   姜春兰是旧时代过来的,思想也有些封建,她不太能够接受孩子跟着娘家那边姓,这要被人耻笑的,“秋霞之前介绍的时候也没说这一点啊!”   林清海解释,“杨婶子是跟玉珍她妈认识,她爸妈倒是说孩子姓不姓黄都无所谓,只要以后老了给他们搭把手就行。”   刚还觉得黄玉珍不错的姜春兰这个时候就对黄玉珍稍微有点意见了,“那玉珍怎么这样呢……”   林清海说:“她这么要求我也能理解一些。”   姜春兰问:“你答应了?”   林清海摇头,“我跟她说我要考虑一下。”   姜春兰自己也心乱如麻。她很想说要不算了,好姑娘多得是;可转念一想林清海年纪真的不小了,之前还有一个陶小姐,如今他好不容易放下跟黄玉珍处的好好的,都要谈婚论嫁了,要是这个谈崩了,林清海要什么时候才能放下重新处一个?何况黄玉珍这姑娘她之前在医院也见过,性子看着挺和气,长得也好,自己还有正式工作,父亲是公安,跟那些地主、资本家什么的一点儿都沾不上边,在眼下这个乱糟糟的时候最安全,除了孩子要姓黄这一点,真是哪哪都好。   姜春兰本就没多少主见,这下更是拿不下主意,心里纠结得不行。   母子俩坐着大眼瞪小眼片刻,一时都没主意,最后只能去睡了。   林清晏是第二天早上才听说这个事情的,听到孩子这里,他心想这算个什么事啊?不论姓林还是姓黄不都是你们俩的娃嘛,而且孩子还是你们俩自己养,又不是彻底抱回黄家去了,户口上在黄家,这有什么可纠结的?   但他嘴上没发表任何观点,而是先问林清海,“那经过这一晚上,大哥你考虑的结果呢?”   林清海一晚上没睡好,就算勉强睡着了梦里也不安生,全是他爹林国盛以及林家的列祖列宗追着他打,骂他是个不孝子孙。   林清海这会儿挂着黑眼圈,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开口道:“我答应。”   姜春兰蹙眉,“真答应?”   林清海点头,“我想过了,就算孩子姓黄也没什么,反正他身体里流的都是我的血脉,这一点不会随着他姓黄就改变。再说了,他的户口还上在我这边,只是他随着他妈妈姓,跟姓林也没区别。”   姜春兰眉头依旧蹙着,林清晏却是笑了,“大哥,你这么想就对了!”   姜春兰惊愕,“清晏,你、你也答应?”   “答应啊,为什么不答应?”林清晏理所当然地说,“孩子是两个人的,是两个人共同的血脉孕育出来的,不论随父亲姓还是随母亲姓,这身体里流的血都是不会变的,所以姓什么重要吗?而且……”   林清晏看着姜春兰,知道她不同意,所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妈,你自己也是女人,是做母亲的,你自个儿说,生育一个孩子,到底是母亲辛苦些还是父亲辛苦些?”   姜春兰愣住,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从怀上孩子开始,身体就不舒服,刚开始的时候腰酸背疼,吃不下去东西,闻着什么都恶心,等好不容易头三个月熬完了,肚子越发大起来,晚上还频频起夜,吃东西也吃不下多少,饿得也快,一会儿吃不上就饿得心慌,后边肚子更是大到连腰都弯不下去,等最后生的时候,跟撕裂一样疼,要养很久才能养好,之后还得自己奶孩子……   这一年多的时间,他爹呢,他爹只需要上班,跟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想到这里,姜春兰好像隐隐拨开了迷雾,看到了什么。 ────────────────── 第124章 考量 ──────────────────   “妈,你自己也明白,对吧?”林清晏看着有些恍惚的姜春兰,认真说,“一个母亲为生一个孩子其实付出了很多,那母亲要求孩子跟自己姓过分吗?孩子也是她的血脉,她付出了那么多,怎么就不能跟她姓呢?”   “怎么就不能跟她姓呢?”姜春兰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就连林清海都被林清晏这席话震住了,他之前只是觉得黄玉珍这么要求了、而孩子不论姓什么都是自己的亲生孩子,那答应黄玉珍的要求也没什么,反正上的都是自家的户口、吃住在自家,孩子也叫自己爸爸,跟姓林也不差什么,完完全全没想过这里头还有这些弯弯绕绕……   林清河听了个全程,若有所思,“二哥,你说的有道理啊。”   林清清则被震傻了,“可二哥,孩子都是跟着父亲姓啊……”   林清晏反问:“谁说的?”   林清清不明白,“自古以来都是啊,周围人也都是这样。”   “谁说自古以来都是。”林清晏说,“真要往前追溯,那在很久以前,母姓氏族社会时期,孩子是只知道母亲、不知道父亲的,孩子也都是随母姓。”   林清清震惊得张大嘴巴。   林清晏趁机教育她,“清清,周围人这么做,不代表他们这么干就是真理,任何时候你都要记住,如果一个男人不能接受你摆出来的条件,那就说明这个男人不爱你、不适合你,这个时候你让步了,那就意味着在以后的相处中、乃至婚姻中你都是让步的那个人,对方会得寸进尺,而你则会一直受委屈。如果嫁给一个人要受委屈,那为什么要嫁呢?”   林清清起先是茫然,然后听着林清晏嘴里的“男人”“婚姻”“嫁”等词汇是羞得脸都红了。好端端的,二哥怎么突然跟她说这个啊!   姜春兰也回过神了,她把林清清脑袋搂进怀里,瞪了林清晏一眼,“清清才多大,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也不知羞。”   “就是因为清清还小,所以要早早树立她正确的观念,等她长大了,那改都改不过来。”林清晏很认真地说,“我们三个是男的无所谓,这个社会天生对男的比较友好,清清是我们的妹妹,我可不想看着她以后在婚姻里吃亏。”   林清河非常赞同这个观点,“就是,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负妹妹,那我绝对不饶他!”   林清海也说:“欺负我可以,但清清不能受欺负。”   林清清红着脸埋在姜春兰胸前,心里却暖洋洋的,同时她也把林清晏刚刚说的那些话放进心里了,虽然有些不太能理解,但她相信有一天她会理解的。   姜春兰哭笑不得,“你们这话说的,我就舍得清清受委屈不成。”   林清晏很自然地说:“所以有些不对的观念要改,别人家怎么样无所谓,我们自家可不能走歪了。”   姜春兰同样是女人,林清晏说的这些话虽然有点惊世骇俗,可一旦套在自己身上那就好理解了,加上姜春兰不是那种特别有主见的人,孩子说什么她也就听了,不会再反对。此时,她就说:“玉珍的事,清海你自己愿意,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林清海点头,“今天中午我就去找玉珍,不回来吃饭了。”   姜春兰点头表示知道了,想起什么,又说:“回头你爷奶他们说孩子的事,你得自己跟他们说。”   姜春兰觉得,老家的人知道这事,肯定会不高兴。   林清海头疼一瞬儿,随后脑中灵光一闪,干脆光棍到底,“先不跟他们说,等以后孩子生了取名之后他们自然就知道了。”   那个时候上了户口,也来不及了。   林清晏明白过来,直对林清海竖了个大拇指。   林清河也明白了,对着林清海挤眉弄眼,“大哥,我肯定不说出去。”   *   “你说什么?”国营饭店里,黄玉珍呆愣地望着林清海。   林清海把话重复一遍,“我说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黄玉珍又问:“你妈妈呢?”   林清海说:“她说随我,我自己做主。”   黄玉珍被惊得手指都有些颤,她放下筷子,看着面色平静的林清海,良久没能说出话来。在此前,她处过两个对象,有一个甚至还是临时工,处的时候好好的,结果临到要谈婚论嫁的时候对方听到自己的要求就勃然大怒,觉得自己在戏耍他,然后直接分手。   妈妈劝她降低要求,他们也不要求外孙或者外孙女姓黄,只要她自己过得好就成。但她不愿意,爸妈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尽全力给她最好的,她打小就是周围小孩羡慕的对象。他们对她这么好,她怎么可能不顾父母的愿望——爸妈一直觉得只有一个孩子太单薄了。既然是这样,那以后她的一个孩子就姓黄好了,也算是给爸妈一份慰藉。   先前好些人觉得她这么要求不应该,还劝她趁年轻别任性,否则等年纪上去,好青年都被挑走了,她到时候就算是条件好也难找好对象。她固执己见,拖到了这个年纪,哪曾想现在林清海竟然答应了。   不仅以后会给她父母养老,还愿意让第二个孩子姓黄。   就林清海这条件,自己是正式工,二弟还是把控着方向盘的司机,弟弟妹妹年纪虽然小点,但也不是太小,过几年也能成家立业了。这种家庭,算是极好的对象了,比她先前处的那个临时工还好些。她妈妈先前还在说,有好些人赶着给林清海介绍对象,没想到他们俩竟然处成了。   尤其现在,对方还答应了她的要求。   “别愣着了,快吃饭吧。”林清海给她夹了一筷子的菜。   黄玉珍回神,说:“我以为你不会答应。”   林清海认真说:“不论姓什么,只要是我们的孩子就行。”   黄玉珍缓缓笑了起来。   她虽然是没结过婚的姑娘,可提起“孩子”两个字她却不似其她姑娘那般难以启齿,她看得明白,任何条件那都要提前说好,万不能拖到后头去,否则就有吵不完的架。   ——公安那边处理过很多这种事情,大院里的大爷叔叔们有时候会聊,讲得绘声绘色的,她想不记住都难。   “嗯,你肯这么想就好。”黄玉珍说。   “你是个好姑娘。”林清海说,“我们俩也相处了几个月,你要是觉得我这人还行,那能不能回去问问叔叔阿姨的意思,看他们愿不愿意到我家里来坐坐。”   黄玉珍头发盘着,露出饱满的额头,一双眼睛就好像会说话似的,“好,我回去就问问。”   林清海点头,“好。”   吃了饭,两人又去外头逛了逛,差不多也就到上班时间了。   比起今早的心绪不宁,下午黄玉珍明显神情愉悦,晚上下班回到家,直接将自己与林清海的谈论结果说给父母听,并将林清海邀请的话带到。   黄母被惊得差点跳起来,“他真答应了?”   黄玉珍点头,“答应了。”   黄母略有些无措地看向黄父黄立勋,黄立勋明显也愣了下,但他很快回神,并叫黄玉珍将前因后果细说一遍,随后就笑了,“好小子,行啊!”   黄玉珍笑得得意,“他人还是靠谱的。”   黄母点点她脑袋,“瞧把你高兴的,一点都不矜持。”   黄玉珍一脑袋歪在黄母身上,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我当然高兴啊,之前你们一直劝我别提这些,说男人最忌讳这个,可你们瞧瞧,现在就是有人愿意。”   黄母也高兴,“行行行,你厉害。”   黄立勋同样高兴,他倒不是因为以后能有个外孙或者外孙女姓黄高兴,而是因为姑娘找了个可靠的对象而高兴。   早前听黄玉珍说起孩子的事情时,他心里觉着姓不姓黄的无所谓,只要对自己姑娘好就成,但明面上他对于这个条件倒也没那么不赞成,因为用早些年的话来说,自家就只有一个姑娘,那称得上是绝户人家,谁娶了自家姑娘那就是有了他们黄家的一切,他的工作日后能继承、家中攒的钱票也是他们的、甚至就连一些器具都是,零零碎碎加起来不少了。他可是知道的,玉珍读书的时候就有心术不正的男娃打她的主意,只不过被他给吓唬走了,玉珍也被他教育得一心好好读书、不去想处对象的事情,后来玉珍上班了……   那可是医院的正式工,盯上她的男娃就更多了,手段那叫一个层出不穷,黄立勋当了这么些年的公安,什么手段没见识过,哪里能不知道这些人在打什么主意?   因此当第一次听黄玉珍说“第二个孩子要姓黄”的时候他惊讶过后就默认了,任由她妈妈反对,但自己却没说太多反对的话。因为这,能帮着筛掉许多不怀好意的男人。至于剩下的,那也不能说他们一点儿想法没有,有些人甚至连入赘都能接受,这就需要他自己甄别。   现如今嘛……   林家是什么情况他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家底虽然薄了点,但他们黄家也不缺那三瓜两枣,看重的不过是林家的人品,一家子的老实人,自家姑娘嫁过去之后不会吃亏。   当然,这些考量黄立勋是不会宣之于口的,他只笑着对黄玉珍说:“你们处了几个月的对象,两家的确该见见了,玉珍你跟林清海商量商量,选一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   黄玉珍坐直,答应下来,“回头我就问问清海,看他和他二弟什么时候有空。” ────────────────── 第125章 请客准备 ──────────────────   “所以星期天黄家就来我们家吃饭?”这日清早,林清晏正喝着粥,就听林清海和姜春兰商量着。   林清海应了声,并说:“我记得你那天有空。”   林清晏想了下自己的排班情况,“那天的确休息。”   林清海说:“那就定这天了,刚好玉珍爸爸、你和我都不上班,清河清清也在家。”   林清晏也就答应了,并主动提起,“那天黄家要来,家里头得准备些好东西招待吧,妈,大哥,你们什么打算?”   姜春兰仔细说起来,“家里还有些票,我打算去供销社买点鸡蛋回来,到时候怎么做都成;糯米也有一点,是先前从老家带来的,我一直没动,就打算什么时候招待黄家人;肉票也还有,就是肉联厂那边的肉不好买,清晏你不是跟朱同志熟吗,要不你去问问他,看他能不能帮忙弄点肉,要是有猪肝猪腰猪肚这些最好,也弄上点。”   林清晏一口答应下来,“我等会儿就去肉联厂跑一趟,这几天去市里我也会注意看看。”   原本林清晏还想说他能弄到鲜鱼,但转念一想早早预告了不好,毕竟鱼这东西不好买,东西都没到手就把话说出去,这里头的逻辑就不太对。   姜春兰笑着点头,“黄家第一次登门,可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林清海这时说:“前两天厂里有工友提了一嘴,不出意外我应该能弄到一只鸡。”   姜春兰更高兴了,这年头最怕的就是没食材,只要东西到位,做什么都好说。   林清河这时提到:“等吃完早饭我和清清去河边看看,要是能弄到一条活鱼那就更好了。”   林清晏眉心一跳,“不行!”   林清河问:“怎么了?”   “你忘了我之前跟你们说的,城外河不浅,你们少去那周围转悠,要真掉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林清晏严肃地看着林清河和林清清,“家里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你们俩少打这些主意。”   林清海也说:“你们二哥说的对,东西我们会想办法,你们俩老老实实的。”   林清清胆子不算小,可一见两个哥哥都板着脸就怂了,连声答应下来。   林清河也不敢说了。   林清晏知道最近院里的冯大妈又抓到了一条鱼,所以整个大院的男女老少都有些蠢蠢欲动,好些甚至已经学着冯大妈去城外河里捞鱼钓鱼了,只可惜没什么收获。不仅仅是林清河林清清这么大的,就连比他们俩年纪还小的娃都拎着个木桶出去,就想抓鱼打牙祭。对于这一点,林清晏没有别的看法,毕竟这年头物资是真不丰,人们想方设法地弄吃的无可厚非,有人提反对意见、劝说几句人家还以为你拦着他发财呢。因此林清晏向来不在外说这些,只提醒一句小心,可在家里头,他却是不许林清河林清清去的,他们家现在真不缺那口吃的,林清河林清清也不会游泳,真一个不慎掉进河里,那真是要命的大事。   就后世,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水淹死的人还少吗。   吃了早饭,林清晏出门。   他小跑着去了一趟肉联厂,结果朱全还没来上班,肉联厂连门都还没开。就这架势,明显今天肉联厂也没肉卖了。   现在离开等回来那天都黑了,林清晏干脆在肉联厂外面等,一直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朱全悠哉悠哉地踱步而来。   “林清晏,你今儿怎么有空来找我?”见着人,朱全就微微拉长了调。   “托你帮忙来了。”上班已经要迟到了,林清晏也不绕弯子,直接说,“过几天我大哥的对象一家要来家里吃饭,家里头就想弄点像样的菜,这不,找你想办法来了。”   “好事啊!可恭喜你大哥了!”两人打交道这么久,对彼此的了解也没那么浅薄了,家庭情况这方面也知道些,朱全当即就贺喜起来。   林清晏佯装苦恼,“这喜不喜的,还不得看这回招待?要是把人家怠慢了,这喜事怎么样还两说呢。”   “这的确是个大事。”朱全沉吟着想了想,“大后天肉联厂有两头猪能出栏,到时候是宰了卖给百姓……”   “大后天……”林清晏算算时间,“早是早了点,但搓了盐熏一熏也不是不行,就当吃腊肉了。”   “这腊肉两三天的也熏不出来。”朱全接过话茬,“大后天那两头猪是卖给广大老百姓的,另外就是星期天也要杀一头猪,这是专供给药厂那边的,你们要是星期天或者星期天之后请客就能赶得上这天的,到时候我能出面帮你留一块。”   闻言,林清晏眼睛一亮,“这不就巧了嘛,我们正好约的星期天!”   朱全哈哈笑了声,“那这可真是赶巧了,你大哥这媳妇,跑不了了!”   林清晏也笑,“那还得麻烦朱大哥你帮帮忙,尽量多帮我们留点肉,要有猪肝猪腰这些内脏就更好了,拿回去做好了也是一道好菜。”   朱全拍胸脯保证,“你就放心吧,保证误不了你们的事!”   “这感情好。”林清晏笑着说,“等回头我大哥结婚,一定让他敬你一杯。”   朱全乐起来,“那我老朱可等着了。”   说好肉的事,林清晏也没再多聊,拔腿就往运输队跑,他路上没敢歇,可到了队里还是迟到了。   “起晚了?”丁纪坐在车上,从上头扔了条毛巾下来。   林清晏接过,一边擦汗一边将事情说了遍,丁纪听完后说:“速度够快的啊,没几天就要见家长了。”   “专门挑的大家都休息的时间。”林清晏喘过那口气,坐上车才放低声音说,“到时候我还想从你这里拿条鱼回去。”   丁纪问:“一条够吗?”   林清晏说:“我大哥说他能弄到一只鸡,到时候有肉有鱼还有鸡,不差了。”   丁纪颔首,“有需要就跟我说一声,我还有些存货。”   林清晏说:“我不会客气的。”   歇够了,林清晏就说去装工具,但丁纪叫他直接上车走,因为他已经提前把工作都装好了,自个儿还检查核对了两遍。   这话说的,林清晏只能给丁纪竖大拇指,“跟着你,我这上班是来度假的。”   丁纪却说:“非特殊原因这么干,我一准说你。”   林清晏一脸害怕,“好凶残一领导。”   丁纪勾唇。   粮食送到沛山市里,惦记着黄家的事,林清晏还特意去市里的百货大楼及周围都转了圈,结果里头卖的全是些寻常物品,好东西或者稀罕一点的东西都没见着。   晚上,回市里。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档口林清晏将后天肉联厂有肉卖的消息说给家里人听,大伙都激动起来。   林清清说:“可以招待黄家叔叔阿姨他们了!”   姜春兰还说:“那我天没亮就起来去排队,肉买到之后用盐腌上,再用火熏一熏,放个几天不成问题。”   林清河也说:“妈,我和你一块去。”   姜春兰答应:“好。”   现在林清河林清清都还在放农假,早点起来去买肉,白天还能再补个觉,完全不耽误事。   林清海听得心里暖融融的。   林清晏听他们说了一会儿,才说:“那天杀两头猪,都是供给百姓的,不过买回来之后也不用熏,直接做了吃。”   姜春兰立刻就想说什么,林清晏却没给她机会,继续说:“至于之后招待黄家的肉嘛,朱大哥说了那天有一头供给药厂的猪要杀,到时候他帮我留点肉。”   姜春兰神色一喜,“当天杀的新鲜肉,这可比腊肉好。”   林清晏夹了点咸菜放粥里,用筷子搅拌搅拌,“所以后天买回来的肉自家做了吃。”   “行,我知道了。”姜春兰心里盘算着,那后天就不买那么多肉了,得留点票应付之后的。想到这,她起身进了一趟屋,然后拿了几张肉票和钱出来,“人家朱同志帮忙,这钱票可不能少。”   “我是那种人嘛,向来只有多给的,没有少给的。”林清晏把钱票收下了,想起另一件事,又说,“对了,我昨天问了下丁队,他说他那边能帮我弄到鲜鱼,妈,你可以盘算盘算怎么做。”   姜春兰乐起来,“还有鱼?那做成红烧鱼酸菜鱼都行,等回头鱼来了我再看。”   林清河很惊讶,“二哥,真的假的?”   “丁队路子广,他说能弄到那就能。”林清晏看向林清河,“所以你收了去河里弄鱼的心。”   林清河无奈,“我保证不去。”   林清晏点点头,“这最好。”   他之所以提前这么早跟家里说鱼的事就是想防一手,怕林清河还没死心,到时候闹出事来。 ────────────────── 第126章 1W营养液加更 ──────────────────   时间眨眼就过,很快就到了请黄家人吃饭的这天。   开平县人看重午饭这顿,请黄家人那自然也是中午。   一大清早的,林清晏吃完杂粮粥就出门,他先跑了一趟肉联厂,从朱全手里接过三斤上好的五花肉,然后就是一副猪肝。这些东西,是真不少了,毕竟这头猪可是人家药厂订好的,平白分出去几斤,没点硬关系那真不行!   先把肉带回家放好,又往丁纪那边跑。   丁纪那里提供的都是活鱼,这个天气鱼死了稍微放一放就不怎么新鲜,鱼自然得用木桶装水养着,等到要做菜的时候再现杀。   林清晏到的时候丁纪身穿一身短打,头上戴了个草帽,正在院子里晒豆子。   “你刚拔的?”林清晏看着那些还没干透的豆荚问。   丁纪把手里头的几捆豆子竖好,回答说:“早几天就能收了,但一直没空闲,今天正好收拾收拾。”   林清晏一眼看过去,发现丁纪之前点豆子的地方都空了,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另外边上的茄子、丝瓜、黄瓜这些也都没了,只剩下几株辣椒还在,上面有辣椒在结,另一边的红薯倒是茂盛,红薯藤叶翠绿翠绿的,一看就知道长得不错。   “接下来你打算种什么?”林清晏问。   “白菜萝卜芫荽大蒜这些。”丁纪走到边上去洗漱。   忙活了一早上,他浑身都热,端过一盆冷水,他用手舀着水就往手臂脖子上泼,来回搓洗几遍,然后才用毛巾擦干。   他动作很豪放,水被溅得到处都是,衣服直接被弄湿了好大一块,有肌肉隐隐露出来。   林清晏原本还有心情观赏这个菜园子,这么会儿功夫,眼睛就盯着人看了。不过他没好意思直勾勾地盯着看,看两眼躲一下,脸都有点热。   丁纪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将洗漱的脏水倒进红薯地里,动作间手臂上的肌肉也微微鼓起来,引得林清晏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被手臂主人当场抓住,下意识地躲开视线。   “躲什么?”丁纪好笑地问。   林清晏脸颊更热了,只说:“眼睛不舒服。”   丁纪将毛巾扔进盆里,然后大步走过来,林清晏看着他胸膛上湿了半截的衣服,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流鼻血了。”丁纪走到人跟前,突然说。   林清晏立刻抬手捂鼻子,两秒后又察觉到不对,放下手一看,哪有鼻血?!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林清晏恼羞成怒,“你骗我?!”   “没骗你。”丁纪笑了。   林清晏羞恼得脸都红了,抬步就往屋里去。   丁纪也没拦,只追了进去。   林清晏听着边上的脚步声也没停,他越想越羞耻,越想越气恼,二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被一个弟弟给逗了,还丢了这么大个脸,这怎么忍?这让他怎么见人?!该死的,地上怎么没个洞,让他能直接钻进去!   丁纪欣赏着林清晏这闷头走路、一声不吭、要把自己热冒烟的模样,等人踏进屋、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之时,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再一晃就让人跟自己面对面了,“生气了?”   林清晏不吭声,挣扎。   丁纪没松手,只把抓手腕变成了十指相扣,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笑声,垂眼好声解释:“就是逗你玩,也没嘲笑你。”   林清晏挣扎的动作停了,但依旧垂着脸没说话。   丁纪知道林清晏是在羞恼尴尬,不给个台阶、不多哄一会儿很难下来,于是将人往怀里搂了点,下巴挨着对方侧额、嘴巴虚虚凑到耳朵边,低声说:“今天难得不上班,你又来我家里找我,还被我迷住了,我心里高兴,所以就想逗逗你。”   林清晏的耳朵“轰”一下就烧红了。   丁纪没忍住,凑过去轻轻含住,跟吻似的。   林清晏一个哆嗦,浑身过电似的麻,头皮都要炸开了。   丁纪将人完全搂住,嘴里放开那片滚烫的耳朵,转而去亲吻爱人的耳根。   林清晏浑身都在发烫,整个脖子全红了,差点没站稳。   *   用木桶拎着一条三斤左右的鲈鱼离开,林清晏脑子里蹦跶出的全是刚刚在屋里发生的事,脖子上似乎都还印着对方湿濡的唇。   又痒又麻,带电带火,想一下就能让人天灵盖冒烟。   林清晏深吸口气,不敢再细细回想,他怕今天把自己烧死在外头。   “林清晏,回来了!”摒弃一切混沌念头,林清晏拎着桶回到大院,大院里这会儿人不少,洗涮的、纳鞋底的、纳凉的,好不热闹。   见着他拎着一条鱼回来,梁大妈一双眼瞪得宛若铜铃,“林清晏,你也在河里抓到鱼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伸长脖子看过来,等瞅见木桶里装着的肥鱼,那一双双眼睛亮的真是惊人,还有好些羡慕,“怎么一个两个都能在城外抓到鱼,偏偏就我抓不到呢。”   “嚯!这鱼可真大!”   “这城外的河果然是救命的好东西,前些年饥荒它就养活了不少人,现在又出了这么大的鱼!”孟大爷一看这架势就坐不住了,转身就要回自家去拿桶。   万奶奶却说:“这怕不是城外河里的鱼吧?”   孟大爷硬生生止住脚,“啊?”   万奶奶说:“城外的河里可没见什么时候出过鲈鱼,这鱼倒像林清晏先前带回来的那种。”   她说的是之前丁纪借口他们大队送来的那种鱼。   “万奶奶好眼力。”林清晏总算找到了插嘴的地方,“这条鱼的确不是我在河里抓的,而是我跟人换的。”   梁大妈失望,“不是钓的啊?”   边上倒是有其他人追问:“跟谁换的?这么肥的鱼,还有没有,我也想换。”   “还有我!”   “算我一个!”   “……”   林清晏被他们吵嚷得头疼,拔高声音,“没了!”   一圈人立刻就想追问,林清晏却又干脆地说:“这鱼是我早前就问过人家的,今天才给送来,就这么一条,没了!”   房大爷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这会儿总算开了口,“是为了招待你大哥的对象家吧?”   林清晏点头。   房大爷说:“这可是正事,是该好好准备准备。”   林清晏说:“房大爷说的是,我妈还等着我拿东西回去呢,就不跟你们聊了,先走了。”   “哎呀,应该的应该的。”   “你大哥的丈人,可不能怠慢了,赶紧回去吧。”   “就林家如今的日子,我们大院怕是很快就要有喜事了。”   “提前恭喜了!”   大院的绝大多数人都比较明事理,平时虽然有些摩擦磕绊,可在大是大非上却不含糊,像娶媳妇这种大事,那是不会给人拖后腿的,除非两家死仇。   等林清晏拎着桶上楼进家门,大家都还在聊,“林家可真够重视的,就我知道的,一早林清晏还带了猪肉回来呢。”   “猪肉算什么,昨天林清海还拎了只活鸡回来,姜春兰才杀,毛都还新鲜的摆在走廊里。”   “嚯!”不知道这事的人不由惊呼,“有鱼有肉,还有一只鸡,这排场可不小!”   “那可不得隆重点,林清海都二十四了,哪里还能耽搁得起。”万奶奶一天到晚的都在大院里,知道的事可不少,“再说了,人家女方也不差,自己是医院的正式工,女方爹还是公安,家里的独生女,等以后结了婚,那东西都是小两口的,看重点怎么了,这是应该的!”   关于女方的家庭大院当初已经震惊过议论过了,大伙都觉得林清海是真命好,明明年纪不小了,却找了个条件这么好的姑娘,多少人羡慕得眼都红了。   眼下,听了万奶奶的话,不少人口中称是,女方家庭好,又是头一天上门来,怠慢了可不行。   说聊过八卦,梁大妈总算把自己那一盆衣服搓洗完了,衣服往院子一晾,拎起木桶就往外走。   有人问了句:“才洗完衣服,你做什么去?”   梁大妈脚步不停,嘴上却答了一句,“我去城外看看。”   明眼人一下就明白了,“你这是要去城外抓鱼?”   梁大妈说:“别人都能抓到,我不信我抓不到。”   本来都已经放弃抓鱼事业的孟大爷听到梁大妈这话,心思又活络了,“有道理啊,别人都能抓到,怎么就我抓不到?不行,我也要去!”   有两个带头的,其他人的心思也冒出来了,尤其那手里没活干的,几乎都回家拿了工具,然后拔腿就跑,还有人恍然回神,“冯大妈今儿不在,肯定是出城抓鱼去了!”   “林清晏刚带回来那条鱼真够肥的,我就指望着能抓到一条差不多的。” ────────────────── 第127章 观家风 ──────────────────   林清晏进家门的时候,姜春兰刚把鸡炖上。   鸡肉的吃法很多,清蒸、红烧、爆炒、干煸等等,可要说什么吃法最经典,那无疑是炖。家里头各种干蘑菇那是不缺的,有自家去城外山里捡来晒干的、从老家拿的、还有就是林清晏跟人换来的。后边这个占大头,这东西去农村换,给点布料、糖、肉、细粮等东西就能换回来不少,家里平日炖东西都爱搁一些进去。   鲜鲈鱼最经典的就是蒸着吃,姜春兰也会做,这道菜切三丝费事,但真的做起来是真的快,等到其它菜快做好了再上锅都行。   倒是姜春兰预备做的红烧肉费事一些,新鲜的猪肉要先切块了焯水,之后再炒糖色,将猪肉块煸炒上色,然后放在锅里慢慢炖。姜春兰还预备在里头放一些土豆,若是平日自家做那当然是土豆占大头,可今天是为了请客,土豆当然不能多,只是为了增添风味。事先炸过的土豆在差不多时间放进慢炖的肉块里,跟里边的油脂相融合,那滋味光是想一想就让人流口水了。   除此之外,林清晏还看到了一样新鲜东西……   “妈,那莲藕哪来的?”林清晏指着放在篮子里的鲜莲藕问。   姜春兰正在泡粉丝,闻言头也不抬,只说:“你杨婶子送来的。”   林清晏有点惊讶,“这东西可难得,她从哪弄来的?”   姜春兰脸上带笑,“说是她乡下的亲戚送来的,想着今天我们要请黄家人吃饭,就给送来了,让我们添个菜。”   这份情谊,自然难得。   “那可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林清晏说。   “我给了她一些粉丝。”姜春兰说。   事实上,姜春兰给她粉丝的时候杨秋霞都不要,毕竟她跟姜春兰关系好,每次姜春兰手里有林清晏弄回来的好东西都想着她,哪怕都是用钱票或者用别的东西换的,可稀罕东西,那也要人家乐意换才行啊,这份人情可不是一般东西能比的。就连前几天肉联厂杀猪,姜春兰得了消息都早早同她说了,她买了不少肉回来,家里可吃了顿过瘾的,这点关系她还是懂维护的。   再说了,林清海和黄玉珍两个人还是她介绍的,怎么说也算是媒人了,两家第一次见面,那她拿点好东西出来撑场面怎么了?应该的!   “妈,那这莲藕你打算怎么做?”   “跟糯米一块做个糯米藕吧。”姜春兰已经盘算好了,“原本我还想着用糯米做个糯米南瓜糕的,可现在有了鲜莲藕,这东西可难得,干脆就跟糯米一块做,也是一道菜了。”   林清晏有点惊讶,“妈你还会做这道菜?”   姜春兰笑笑,“以前跟人家学的。”   林清晏夸赞,“妈,你在吃食上是真手巧。”   姜春兰被夸得高兴,眉梢眼角都是笑。   林清晏早就发现了,姜春兰在厨艺上是很有天赋的,比如原本平平无奇的一碗杂粮粥她都熬得很好吃。而且姜春兰很会做糕点这些东西,林清晏暗自琢磨,猜测姜春兰在解放前是不是人家地主府里专门负责给主家做点心的,不然怎么会做那么多点心,甚至连点心模具都有,而现在,连糯米藕都会了。   糯米藕这东西林清晏这辈子没吃过,但上辈子去旅游的时候没少吃,比起在宴席上当一道菜吃,它其实更偏向于甜品,这是一道传统的中式甜点。   姜春兰擅长做点心,那会做糯米藕好像也说得过去?   林清河已经在问了,“妈,这糯米跟莲藕怎么做菜?”   姜春兰泡好粉丝,又去拿生姜、葱、辣椒等东西准备切,一边忙活一边解释,“就是把泡好的糯米塞进藕孔里,然后跟红枣、红糖这些一块炖,等炖熟夹出来切片就行了。”最正宗的做法是还要淋上糖桂花,可如今这东西家里头没有,就连替代的蜂蜜都没有,那就只能浇淋上炖出来的红糖红枣汁,勉勉强强也够用了。   林清清好奇,“好吃吗?”   “是甜的。”姜春兰说,“至于好吃不好吃,到时候你们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林清清立刻点头,“好!”   今儿全家都在,要收拾这么多食材,那是谁都不得空闲,洗蘑菇的、扒蒜的、洗菜的、切菜的、看火的,人人都有事干。   很快,锅里的香气就冒出来了,尤其是蘑菇炖鸡和红烧肉两锅,那味道真是遮都遮不住,特别香,整个大院都闻到了,楼下有小孩被馋得直哭,央着自家大人要吃,结果就是直接挨了顿骂或者被打了两下。   吃吃吃,他还想吃呢!   刚安静了没多久的大院又议论起来,全是在说今个儿林家究竟准备了哪些菜,热闹得不行。   有些被这阵香味馋得实在受不住的,当即就把自家压箱底的东西掏了出来,鸡蛋最多,毕竟这东西在荤菜里面算是比较好买的了,会过日子的人家都攒得有,就指望着它给家里人补补身体。条件更好一些的,那就是腊肉,或者是前两天在肉联厂买回来的肉,用了各种法子保存着,今儿也能做了吃。看到这些东西,家里小孩瞬间欢呼起来,有肉吃啦,有肉吃啦!   一时间,整个大院倒真是其乐融融。   肉炖上、该备的菜备上、米饭蒸上,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午饭的时候。   林清海洗干净手,跟家里人说了一声就出去接人——他提前跟黄玉珍说了他家住哪里,但未来老丈人丈母娘要来,理应去接一接。   这人还没来,姜春兰倒是紧张起来了,最后甚至还问起林清晏,“清晏,我穿这身衣裳可以吧?不会给清海丢人吧?”   这身衣服是林清晏带回来的布料,然后姜春兰自个儿裁剪的,她穿得爱惜,也不常穿,这会儿看着就跟新的一般。   “很好。”林清晏见姜春兰实在紧张,又说了几句夸赞衣服的话,从布料到做工、再到一些领口袖口的小巧思,直把姜春兰夸得不好意思了,当然,那紧张也没了大半,连底气都足了很多。   林清清今儿穿的同样是姜春兰裁剪的衣服,领口还绣了一朵花呢,这会儿听了林清晏的夸赞,她同样受到鼓舞,腰杆都直了。   林清河忍不住发笑,跟林清晏一阵挤眉弄眼。   林清晏点点他,叫他别露馅儿,不然姜春兰和林清清还得紧张。   正聊着,外边就传来一阵哄闹声,听话音就知道是黄家人到了。   林清晏最后确认,“桌子都擦干净了吧?”   林清河立马回答说:“擦干净了,保证没脏。”   林清晏点点头,“开门,他们到了。”   包括正在看火的姜春兰都赶紧用抹布擦了擦手,又扯扯衣摆,准备见自己未来的亲家。   林清晏抵达门口,跨出屋门,就看到林清海引着黄立勋夫妻和黄玉珍过来了。见着人,林清晏也不是榆木疙瘩,主动打招呼,“黄叔,又见面了。”   黄立勋还是之前在运输队见过的那一副笑眯眯模样,不过他今天没穿公安服,而是一套中山装,打扮得同样很正式。见到是林清晏,他一点都不意外,声音含笑地打招呼,“小同志,今天可上门叨扰了。”   “黄叔黄姨黄小姐能来,那真是我们林家的荣幸,我妈妈还有我们兄妹几个早就盼着呢,快快请进。”林清晏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在一众偷偷观望的邻居目光中,黄立勋和黄母神色自若地跨进林家门,黄玉珍倒是有些脸红,不过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等人都进来,林清晏将门关好,而林清海正在给大家介绍。   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紧张,说话的时候还有点磕绊,而姜春兰明显比他更紧张,声调干巴巴的,倒是脸上的笑容很大,一看就是真高兴。尤其在黄玉珍拿出拜访礼物、又喊了她一声阿姨的时候,那更是乐得收都收不住,一个劲的说人来就好,不用带东西等等。   黄立勋是个人精,就这么一下,就把林家人的性格摸了个七七八八,内心满意。   黄母也不是个傻的,不说林家的顶梁柱林清海林清晏兄弟,光看姜春兰这性格她就觉得这门亲事不错——婆婆不是个刁钻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柔弱,这对自家姑娘那就是有利的,以后能少很多婆媳争执、婆婆刁难。   等大伙坐下,林清海和林清晏兄弟去给他们泡了茶端上来,林清河去端来放着瓜子花生板栗的盘子、林清清端来装着糖果和饼干的盘子时那种感觉更甚。这些东西说值钱也不值钱,但要说不稀罕那也真稀罕,毕竟这些东西跟粮食不一样,吃不着不会死,也只有条件好的人家才舍得买,尤其这里头还有些他们县里没有的东西,显然是当司机的林清晏带回来的。   再看看林家人的言行举止和穿着,三个儿子不论,就只说林清清这个姑娘,头发梳成了两条麻花辫,绑着红头绳,上边甚至还别了一个发卡,没小一块钱买不到。衣裳穿得干干净净,虽说是自家裁剪的,但那料子也不差,看着得有七成新,明显不是因为他们要来新裁的。小姑娘虽然话不多,甚至还有点紧张,但言行举止里没有怯懦,不是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人。这样的举止,一看就不是在家里受欺负的姑娘。   由此判断,林家并不是什么重男轻女的人家,至少不是那种把姑娘当丫鬟使的人家。   ——在这年头,这点非常重要。   由小观大,可见林家的家教与人品。 ────────────────── 第128章 定下啦 ──────────────────   喝着茶,简单聊了一阵,姜春兰惦记着午饭,心底打了三遍腹稿才站起身跟黄家人说了一句:“也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我去把菜收拾收拾,等会儿就能吃饭了。”   黄玉珍立刻站起来,“阿姨,我帮你吧。”   姜春兰立刻推拒,“不用不用,菜都准备的差不多了,现在下锅就是,没什么活。”   黄玉珍说:“我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人家姑娘第一次上门,姜春兰哪敢叫人家忙活,“真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了。”   黄玉珍看向林清海。   林清海接收到眼神,立即说:“先前我们都准备的差不多了,现在真没什么活,你就坐着歇歇吧。”   “是啊,黄小姐。”林清晏帮腔,“我们几个可是帮着我妈忙活了一早上,要这都没弄好,那可真是废物了。”   话都说到了这,黄玉珍便坐下了。   林清河机灵的喊黄玉珍他们吃花生吃糖,甚至还起身去给他们蓄了热水。   黄玉珍见大家都不是客气话,这才放松很多,然后借着林清清头上的发卡跟林清清聊上了。   林清晏和林清海就陪着黄立勋夫妻聊。   林清河也是真机灵,时不时的搭一句腔,然后又时不时的去帮姜春兰看个火什么的,两边都不耽误。   很快,菜全部做好。   红烧肉、香菇炖鸡、清蒸鲈鱼、爆炒猪肝、辣椒炒鸡蛋、蒜蓉青菜、凉拌薯粉和糯米藕,八个菜整整齐齐的端上桌,再配上碗筷,这桌上是真摆满了,闻着香气扑鼻。   黄母一看这架势,连连说:“满满一大桌,这也太破费了。”   林家甚至还备了酒和汽水,酒是林清海弄到的,汽水则是林清晏在市里买的。两家子人吃饭,总有不会喝酒的,总不能喝酒的人喝、其他人就光看着吧?还是准备点饮料比较好。东西拿到家,林清海给林清晏竖大拇指,直说:“还是你想的周到。”   这会儿,林清海自然是要表现的,给黄父黄母都倒上了酒,然后给黄玉珍倒汽水,听到黄母的话,他嘴上也说的好听,“叔叔阿姨还有玉珍第一次到我家里来,那当然不能怠慢了。”   黄母很高兴,“你们有心了。”   姜春兰说:“我手艺一般,你们凑合着吃。”   “这手艺还一般啊。”黄母满脸带笑,“我老远就闻到香味了,现在隔近了闻着更香,肯定好吃。”   姜春兰见黄母平易近人,不是那种难相处的心里也松口气,“那嫂子一会儿多吃点,把这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黄母笑,“好,我肯定不客气。”   就两位母亲说聊的功夫,那边林清海也招待上了自己未来的老丈人,同时还没忘了坐在旁边的黄玉珍,招呼她多吃点。   黄母留心看着,越看越满意,等这顿饭吃到尾声,心里头已经悄悄答应了这门婚事。尤其当之后大家放下筷子,林清晏、林清河和林清清自觉去收拾碗筷的时候,黄母更是满意的不得了——兄妹几个干活都很利索,一看就知道平日在家没少干。等以后玉珍和林清海真结婚了,那家里的活就不会全压在姜春兰和玉珍这两个女人身上,也能叫玉珍轻松不少。   这门亲,不错!   黄玉珍原本也想去帮忙,却被姜春兰拦住了,“你坐着歇会儿,让他们做就行了。”   黄玉珍温柔的笑着,“我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帮着做点。”   “哪用得着你。”姜春兰不是傻子,干不出来当着人父母的面使唤人家姑娘的事,这不是招人嫌嘛,“不如陪我们一块说说话。”   “对,妹子说的有道理。”黄母给黄玉珍使眼色,“你姨在这呢,你们第一回见,可不得好好坐着说说话。”   黄玉珍看懂黄母的意思了,“说起来,我跟阿姨还真不是第一次见了。”   姜春兰立即说:“对,还真不是第一次见。”   黄母面露疑惑,“怎么?”   姜春兰以为黄母真不知道,不由解释起来,“先前是身子不舒服,半夜起了热,清海清晏他们就送我去了医院,那天正好是玉珍值班,我那针还是她给我扎的。”   黄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缘分。”   姜春兰满脸的笑,“可不是,这缘分可不是就是巧。”   她们聊的高兴,林清晏也看的可乐。他心说,他敢打包票,黄父黄母对林清海和黄玉珍的事肯定知道的一清二楚,那早前就见过面的事,黄玉珍也绝不可能瞒着黄家夫妻,也就姜春兰会信这个话。   心里想着呢,就听黄立勋问:“你们运输队最近应该挺忙吧?”   林清晏回答说:“秋收粮还没送完,是挺忙的。”   黄立勋说:“出门在外,自个儿注意安全。”   林清晏答应下来,“我晓得,谢谢黄叔挂记。”   黄立勋的确是个干公安出身的人精,跟人聊天的时候态度和和蔼蔼的,脸上也始终笑眯眯的,甚至就连说话的声调都很和善,哪怕穿着中山装,也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他还很会照顾人的情绪,林家的人都被他关心到位了,聊天的时候更是谁也没落下,谁都不会觉得冷落。当然,在聊天这个过程中,林家的底细也被他摸了个明明白白,家里有多少人、老家还有哪些亲戚、每个月的工资怎么安排、家里如今是怎么住的、以后什么打算等等,该了解的是一项没少,估计就连人物侧写都没落下。最关键的是你当时还不会觉得对方是在套话,只是觉得那是最常见的闲聊,林清晏也都是在后边复盘的时候才察觉这一点。   “啧,老狐狸啊。”   *   黄家人来了林家,当天临离开前黄父还叫他们下次去黄家吃饭,之后黄玉珍也没有要跟林清海分手的意思,这就意味着两家的婚事基本定下了。   姜春兰是真急林清海的婚事,过了几天就没忍住催促林清海,问他是什么打算,预备什么时候跟黄玉珍结婚。   林清海是真被催习惯了,只说要跟黄玉珍商量商量,没几天就给了家里人答复——   “玉珍说她想挑个不冷不热的时候结婚,那个时候人不遭罪。”   “十月?”姜春兰一想就是最近的日期,随后便有些迟疑,“这都九月下了,十月是不是太赶了些?”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林清海说,“所以我跟玉珍商量着要不二三月结婚,到时候开了春,虽说早晚还有点冷,但晌午的时候却暖和,倒也算不冷不热的时候。”   姜春兰算了下时间,发现距离现在差不多还有半年,私心里觉得这个时间略微有点久,而且过了年林清海又大了一岁,跟今年到底不同。可黄玉珍都说了想在不冷不热的时候结婚,年底正是天冷的时候,那肯定不行。最后一想,算了,他们俩都商量好了,她再反对也不好,干脆不管了。   “时间倒是宽裕,不过该准备的东西也该准备起来了。”姜春兰说。   这年头想结个婚可不容易,除了彩礼聘金这些,席面也是大头。虽说结为革命伴侣、一切从简,可人活在世,总有些人来往,人家家里有事他们要去,现在他们自家有喜事对方自然也是要来的。不提旁的,就大院里的人,各家各户最少也要来个代表,有些甚至还是全家来,到时候没几桌下不来。再加上老家的亲戚,这个时候再忙他们都是要来的,人来了总不能不让上桌。   这席面一起,桌上的菜也不能差了,城里的工人家庭,那再抠搜也得有两个荤菜,像他们家如今条件不差,那至少得三四个荤菜,而买肉需要肉票,偏偏每人每个月的肉票没多少,可不得提前开始攒票?   攒的恐怕都不够,还得跟关系好的人家借一些。人家每个月的肉票也是定量的,不早早打好招呼,人家用掉了呢?   所以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事。   听到这,林清晏就说:“那看来我之后出车,也得注意注意有没有稀罕的干货,到时候买回来放着,临到办席的时候也有东西用。”   姜春兰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物资,那模样就跟明天就是林清海的婚礼似的,“粉丝粉条就不错,那东西耐放,做菜也好吃,要是碰上就带一些回来;还有过年的时候你们单位发的干海带,那东西炖汤鲜,要是有门路就最好不过;蘑菇板栗子这些也好,怎么做都好吃;最好的还是肉……”   说到这,姜春兰叹口气,“不过肉最难弄吧,自家还不够吃呢,不可能拿出来卖,除非是肉联厂那边。不过肉联厂买肉少不了肉票,我得从这个月就开始攒……”   林清海确定要结婚了,姜春兰高兴的不行,各种关于婚事的盘算,自个儿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林清晏跟林清海对视一眼,都无奈的笑了起来。   林清河劝了句:“妈,这还有半年呢,你不用急,慢慢准备就是了。”   姜春兰回了他一句:“你不懂,结婚这种大事,不早早谋划好,临到头来只会手忙脚乱。”   林清河:“……”   行,他不懂。   林清晏倒是想起一件事——既然林清海的婚期差不多定了,那现在还跟林清海住一间的他是不是该准备着搬去宿舍了?   家里可没有多余的被褥,这是不是才应该早点准备起来?不然真到他要搬走的时候,他睡空木板啊?   想到这,林清晏有些好笑。   去年就因为棉花的问题苦恼了一阵,最后勉勉强强把冬天应付过去了,结果这过了一年,又开始愁上棉花了。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 ────────────────── 第129章 买个棉花好难 ──────────────────   “棉花?”   “嗯,我大哥的亲事差不多定在明年二三月,现在我还跟他住一间屋,到时候我必定是要搬出来住的,被褥这些可不得早点准备好。”   “搬哪?”丁纪问。   林清晏理所当然的语气,“宿舍啊。”   丁纪挑眉,“没想过搬去别的地方?”   林清晏一时没反应过来,“外边我就宿舍能住一住,还能搬去哪里?”   丁纪原本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此刻听了林清晏的疑惑,不由得偏了下头,面上带着笑意。   林清晏反应过来了,“你该不会想让我住到你那里去吧?”   丁纪反问:“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林清晏斩钉截铁地说,“要是我没有住的地方,搬去你那里住还算是合理的理由,可现在宿舍空着,那说破天也不行,不然太引人怀疑了。”   丁纪遗憾,“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林清晏说:“那你还提出来?”   “试试呗。”丁纪说,“万一你答应了呢。”   林清晏说:“我还没这么嚣张。”   其实这个提议他私心里是想过的,毕竟那是自己男朋友,他们未来又不可能结婚,那同居总是要的吧,不然还一直柏拉图?可念头只是这么一过,他就飞快摁了下去,因为太不符合常理。平日在运输队都装得一副正常模样,手不敢牵、别的亲昵动作不敢做、甚至就连一些话都不敢说,处处小心、时时留意,现在哪能自己递上小辫子去?   想到这里,林清晏还忍不住瞪了丁纪一眼,“你之前可是答应过的,不能叫外人察觉到不对。”   丁纪神色一僵,继而才说:“是我的错。”   林清晏轻哼一声。   丁纪也没解释。自从两人在一块后,林清晏对他们俩的关系是真的警觉,丁纪也预料到了林清晏会拒绝这个提议,所以才会特意提出来逗逗他,让他知道自己是期待和他住一块的,只是现实所迫,没办法实现。   “等以后吧。”丁纪最后说,“以后人们没这么介意这种事情了,我们再光明正大在一起。”   林清晏的思想不由随着这句话扩散开。根据历史进程,他们俩正大光明在一起,岂不是要等到改开之后?不,或许还会更晚,毕竟他清楚地记得,八三年可是严打时期,流氓罪最高可是要判死刑的。对了,流氓罪是哪一年废除的来着……   完蛋,不是学法律的,压根不知道啊。   不过就按照大致历史来看,改开之前很多事情都得小心,不然一个不慎就是劳改。改开头几年国内各方面也比较混乱,但随着治安稳定,很多事情就开放了很多,只要不让人抓住实际的把柄,应该问题不大。   “想什么呢?”正思索呢,就听到丁纪又问。   林清晏回过神,没说真话,“在想从哪里弄到棉花。”   丁纪知道这是他的托辞,但也没追究的意思,只顺着话往下说:“这得碰运气,棉花这东西是真不好弄。”   林清晏叹气,“我知道。”   棉花本身的产量并不高,而且棉花容易招虫,侍弄得不精心很容易减产,加上肥料紧缺,地瘦一些棉株就长不大,产量也会相应减小,若是吐絮期碰上阴雨连绵的天气,那就更要命了,棉桃直接发霉烂掉,一整年的辛苦都付诸东流。何况棉花种出来不仅要供应国人,还要拿去出口,所以就导致购买困难,有票都不一定买得上。当然,每年本身发的票就不多。   他们开平是不种棉花的,整个市的棉花都是从外地调来。林清晏对农活的了解有限,他只知道棉花的采收期大概是秋季,跟收粮食的时间差不多。最近农忙,想来棉花也在收了,等走完各种流程,能分派到供销社卖的,大概得在十月份之后?那也快了。   因为惦记棉花的事情,所以之后林清晏去市里都会格外留意,甚至还跟供销社的赵鹏递了话,希望供销社的棉花来了之后他帮自己买一些,钱票都按照正常的给。但到了这里,有个问题——他棉花票不够用。   一整床的被褥,少说得要二十斤棉花才行,不然冬天没暖气没空调的,不得冻死在床上?就这,还是林清晏觉得被褥底下可以垫一层稻草、柳絮等东西的预算,不然需要的棉花更多。   二十斤棉花票啊,去哪弄?   要知道,根据开平县的规定,居民每人每年只有半斤棉票的供应!特殊情况,譬如结婚、生孩子、受灾等情况可额外申请一点,但那最多一两斤,想凑齐二十斤棉花票,就林家的五口人,那得攒八年!   这个账,真是越算越心塞,林清晏人都麻了。   最后,他没法,只能想办法用别的票跟朋友换一些,但这很难,毕竟眼看着天就要冷起来,谁家不缺棉花使啊?然后就是用别的物资去换,这个走的是不见光的路子,林清晏现在大好的工作干着,也怕出问题,开平这边他都不敢动作,只能去市里换,只是市里能换到的也有限,因为棉票真是稀罕玩意儿,人家自个儿也用的上。最后,使出吃奶的劲,连同自家攒的,林清晏也才凑到了七斤四两的票。就这,也只是一床被子的量,褥子还没着落呢。   将票交到赵鹏手里,赵鹏很是震惊,“这么多棉票,你咋弄的?”   “跟人换的。”林清晏含糊带过,“这票难换的很,我找了身边所有亲戚朋友才弄到这些,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赵鹏叹,“你这已经很厉害了,棉花家家都需要,不会轻易换出去。”   林清晏唏嘘,“是啊。”   两人围着这事大吐苦水,就连家里工人多、一向不识愁滋味的赵鹏都没忍不住吐槽了,最后还说:“也就是我们这边不种棉花,不然去找棉农换最好,那样也就不用盯着供销社的这点供应了。”   林清晏眼中一亮,“棉农?”   “是啊。”赵鹏解释,“我也是听单位里的同志说的,人家生产队的人每年交完统购任务,剩下的棉花都是生产队自己的,要是那种收成好的生产队,社员手里肯定不缺棉花,我们拿出工业品去换他们肯定乐意。”   闻言,林清晏觉得这也是一个思路啊!   但很快,他脸色又垮了下来,因为沛山市压根没有种植棉花的区县,他压根找不到生产队换!外地就得碰巧,偏偏林清晏运气不好,他问过丁纪,最近运输队出长途的任务很少,而且那些都不是种棉花的地方。   “别苦着个脸了。”丁纪拿出四斤棉花票递给他。   林清晏一看就问:“你从哪弄来的?”   丁纪说:“跟一些人换的。”   自己换过票,林清晏自然知道这里头的难度。他有些舍不得还回去,可还是先问:“你自己不用?”   “不用。”丁纪说,“我的被褥还能用,衣服鞋子这些也还能穿,暂时用不着棉花。”   林清晏此时此刻确实很需要这些票,到底是收下了,“那我暂时借来应急,等以后有了还给你。”   丁纪眉梢一挑,“你与其想着把票还给我,还不如想想最后能不能买到棉花。”   林清晏瞪人,“你能不能别说这些扫兴的话。”   丁纪说:“只是在提醒你。”   林清晏苦脸。   因为丁纪说的的确是真事,棉票有了,也得有棉花供应才行啊!   林清晏还真的因为棉花的问题折腾担心了很久,折磨得整个人那叫一个心力交瘁。就在他已经把买不到棉花的备用方案都想得差不多时,一张报纸将他从惨兮兮中拽出来。   今年,棉花大丰收!   运输队定的报纸上大肆报道,说今年国家的棉花产量达到了五千一百多万担,对比去年的收获量,增产幅度近三成,是难得的大丰收年了!   林清晏看清内容,一双眼睛亮的那叫一个惊人,这么好的产量,今年买棉花应该会容易些吧?!   他下班之后直往供销社跑,找到赵鹏说了这个好消息,并展望,“全国棉花大丰收,那今年棉花供应是不是能多一些?”   赵鹏也兴奋,“肯定会!”   两人都很高兴,一个劲地对着傻乐。   现在天气已经转凉了,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冬做准备,这个时候宣布棉花大丰收,明显今年过冬稳了啊。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没那么美妙,过了段时间,两人就被一瓢冷水浇得透心凉,“我们主任说,今年的棉花是大丰收没错,可供应军工和出口的也多了,最后分到我们县里的量跟往年恐怕差不多。”   林清晏皱眉,“真的假的?”   “真的。”赵鹏说,“我们主任原本也盼着呢,毕竟年年都有人来供销社催问棉花,他也头痛得很。结果今天就接到上面的消息,这一下子我们供销社自己都唉声叹气。”   这下,林清晏也唉声叹气了。   最后,他打起精神,又关心起来,“那这批棉花什么时候能到县里?”   “应该快了吧。”赵鹏说,“外地调来的棉花,各区县还得分,等运到县里,估计也要几天。”   从市里送来的棉花,运输任务当然是市运输队的,他们县运输队沾不上边。   “那你帮我留意下,东西到了就帮我买。”林清晏叮嘱,“如果限额限购,麻烦你给我递个信,我叫上我家里人一块来买。”   “那应该不会。”赵鹏说,“你要说让我给你弄瑕疵品,那我肯定弄不到多少,可现在有实实在在的票,我肯定能买着。”   每年印发多少票是有数的,人家既然能弄到这么多票,那你供销社开门做生意,万没有拦着人买东西的道理,这是不符合规定的。   林清晏总算放心,“那可就麻烦你了!” ────────────────── 第130章 准备回老家 ──────────────────   最后,赵鹏还真给换来了十一斤多的棉花,那棉花成色极好,处理得干干净净,摸上去绵软柔和,一看就知道是今年的新棉。   林清晏对着赵鹏一番感谢,然后拽着两大包棉花直接回了家。   大院里的人看到,那又是好一番轰动。   “林清晏,你这买的什么东西?”   “棉花?”   “这么多?!你从哪弄来的?”   “我滴个天神啊,供销社现在有棉花卖了?!”   “……”   林清晏算是整明白了这棉花的稀缺性,他也没有什么隐瞒的意思,众人问就直接答了,然后收获了一个个震惊的脸,随后各人道了谢,揣上钱票就急匆匆地往供销社赶。   棉花!棉花!供销社有棉花卖了!   顷刻间,整个大院都空了。   林清晏笑笑,拽着两大包棉花上了楼。进到家门,却一个人都没有。   林清晏:?   人哪里去了?   他先把火通一通,在炉子上坐上水。秋老虎一过,这天就冷了下来,白日得穿两层单衣,早晚还得裹一层棉衣,不然大小伙子也扛不住。   水还没烧开,林清河和林清清兄妹俩就背着书包回来了,两人见林清晏在家,也是一惊,“二哥,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今天没有出车任务,又去赵鹏那里拿棉花,就早点回来了。”林清晏回答说。   “棉花?!”二脸震惊。   林清晏指着搁边上的东西,“那呢。”   林清清箭步过去看,然后就见里头真是绵绵软软的新棉,一张脸都激动红了,“二哥,你真厉害,竟然真的买到了这么多棉花。”   “是赵鹏给力。”林清晏说,“要不是他帮忙,我还真不一定能买到这么多。”   “那二哥也厉害。”林清清简直星星眼,“要不是二哥认识他,他怎么可能帮二哥买东西。”   林清晏失笑,“你说的倒也有道理。”   林清清笑眯眯。   林清河也笑了起来。   “对了,妈去哪儿了?还有,大哥怎么还没回来。”林清晏问。   林清河说:“厂里今晚有联谊,大哥估计要很晚回来。妈应该是出城了,杨婶子中午在喊她,好像是去城外捡蘑菇。”   林清晏问:“这天都冷了,还有蘑菇?”   林清清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有啊,还能捡到不少呢。”   林清晏只能:“那行吧。”   姜春兰没回来,也不知道晚饭她是怎么打算的,林清晏想了想,打算等水开之后灌进暖水瓶里,然后淘粮食把粥煮上。主粮嘛,家里没有馒头包子,那就只能煮粥了,不会出错。   粮食才下锅的功夫,姜春兰便回来了,林清晏远远一望,果然是捡蘑菇去了,得有大半篮子。   看到他,姜春兰也有些惊讶,“今儿怎么下班这么早?”   林清晏说了缘由。   当下,姜春兰火也不烤了、锅也不看了,直奔棉花而去,等看到里头的东西,脸上那笑瞬间灿烂,还琢磨着说:“八斤棉花可以弹一床被子,天冷的时候可以在上边再搭一层你脱下的棉衣,这样冬天差不多就能过了。剩下的三斤多些棉花,我用家里头之前拆下的破布、破袄、破絮之类的混在一块,也能凑一床薄点的褥子出来。到时候这床薄的留在家里用,底下多垫一些稻草就行,你从家里带另外那床厚点的褥子去队里,这也就能住开了。”   此话一出,林清晏瞬间明白姜春兰的意思了。   厚的新棉被他带去运输队用,那因棉花不够、只能用各种杂七杂八东西混出来的褥子因为太薄所以就留在家里,反正到时候褥子底下垫着厚稻草,倒也能睡了,还不会被外人看见嘲笑,而他则用换出来的那床厚褥子。   听明白这些话,林清晏也不知道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   像酸涩,又类愁绪。   每当自己觉得生活变得不错时,生活又会给他一击,告诉他:不,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唉,分床连个被褥都凑不齐。   林清晏考虑一阵,最后说:“妈,这棉花先不急弹,反正大哥是打算来年开春结婚,还有时间。我想看看接下来的时间能不能再弄到些棉花,到时候再看怎么分斤数弹被褥。”   棉花可不如丝绵轻巧保暖,八斤重的棉,弹成被子其实也没有多厚,到了最冷的时候,睡着估计也没那么暖和。如果能弄到更多的棉花,那他自然是想再弹厚实点的。   所幸也不是立刻搬到运输队去,还能再挣扎挣扎。   听了林清晏的话,姜春兰也没反对。一年多了,她已经看明白了林清晏的本事,知道他能弄到些好东西,自己只需要等着就是了。   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之后一段时间林清晏都没弄到棉票、棉花,倒是他们一家子要回老家了。   林清河手里拿着一封信,“信里说清喜姐腊月初八定亲,问我们能不能回去观礼。”   定亲,大喜事啊!问清楚是哪户人家后,全家都为林清喜高兴,都说怎么着也得回去一趟。这种时候,他们作为亲三叔、亲堂兄弟妹,那不在场怎么能行?正好,他们也有好一阵没回老家了。   林清晏问:“要送东西吗?”   “不用。”姜春兰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能买些肉回去就再好不过。”   林清晏说:“我去肉联厂问问。”   大队里弄点肉可比城里难多了,能惦记的就只有山上的野味,可打野味也难,没点真本事加运气,不仅跑断腿找不着,甚至就连自己都有可能受伤。   姜春兰说:“好。”   然而去肉联厂那边却并没有这么顺利,朱全解释说:“养猪场那边要留着猪等过年,这段时间能供应的肉都少。”   林清晏说:“这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   朱全理所当然的语气,“提前留啊,不然年都到跟前了,也无所谓留不留了。”   林清晏:不得不承认,这的确很有道理。   他不死心问道:“真没办法?”   朱全摇头说:“没猪杀,我劲都没处使,能怎么办?”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那的确就是没办法了。林清晏突然想起了之前去给公安局那边拉家禽的那个大队来,一年的时间,那个大队养的鸡估计也扩了规模,他想买几只回来自家吃肯定有量,但人家愿不愿意卖可不一定……林清晏纠结地拧了下眉。   上班的时候,林清晏没忍住将自己的纠结之处说给丁纪听,“我就怕贸然提出这个请求,人家判定我是在投机倒把,到时候反而是个把柄。”   丁纪果断说:“不要去冒险。”   林清晏问:“你不同意?”   丁纪点头,“说白了,你跟他们也就之前的一面之缘,谈不上多么熟悉,彼此间也不了解,就像你担心的那样,万一他就抓住你主动提出请求这点不放,然后举报你呢,到时候可就陷入被动了。”   林清晏泄气,“我就是担心这个。”   “没发展成为靠谱关系之前,不要轻易去触碰禁忌。”丁纪说,“至于你想要的肉,前段时间桃花源刷出的货郎那里有猪肉卖,能买的量我全买了,总共四斤,你先拿去用。”   忘了说,随着游戏等级的提升,NPC货郎那里随机刷新的东西购买量会有所增加,而且种类也会相对丰富一点。比如刚开始的时候,只能买一斤的猪肉,可随着等级提升,就可以买两斤、三斤,而且还会刷出鸡肉、鸭肉等不同种类的肉,算是丰富了菜篮子。丁纪的桃花源等级比林清晏的高,他那里甚至还有可能刷新出羊肉,虽然概率小,但比林清晏一次都没刷出来过强。   此时,林清晏听后眼睛一亮,可很快又黯淡下去,“我那里都已经半个月没刷出货郎了。”   丁纪安慰他,“货郎刷新的时间本就是随机的,强求不得。再说了,金币可以攒着买地,早点把等级提上来,以后你能买的东西也更多。”   林清晏说:“我也只能这么想了。”   周围没有人,丁纪伸手握住了林清晏的手,林清晏在运输队里无法习惯这种亲密,有点被吓到,“干嘛?”   丁纪一本正经地,“看你冷不冷。”   林清晏空着的手指了指身上的棉大衣,“这么厚的棉衣裹着呢,再冷那就太虚了点。”   丁纪另一只手在林清晏衣领上拂了下,“今年这棉大衣确实不错,料子好,里面的棉花也厚实,保暖效果还行。”   林清晏笑了,“那不是托你的福了,后勤那边真听了你的建议。”   林清晏还记得去年,丁纪就说要跟后勤说说可以适当的把棉衣棉裤换成棉大衣,后勤那边也不知道怎么考虑的,总之真的听了,然后等今年天气冷下来,就给司机们每人发了一件棉大衣和一双棉鞋,那做工、那用料,反正是真不赖,把队里的师傅们欢喜得,一个个直夸后勤会办事,并说早该这么办了!   人人都满意,天彻底冷下来之后就把棉大衣裹上了,别说,还真暖和,站在外面凛冽的寒风里也没往年那么冷了。   丁纪倒不居功,“队里年年发棉衣本来就是出于安全考虑,既然司机们有需求,合理的后勤肯定会采纳,不然这后勤设置的还有什么意思?”   林清晏很赞同这个话,面上也笑了,“所以我们是沾了你的光,要不是你提出来,今年应该还是一套棉服。”   丁纪捏着他的手,其实并不柔软,上面甚至还有茧子,但丁纪就是觉得很好捏,“价值其实差不多。”   林清晏任他捏着,就是脸上略微有点热,“嗯,确实差不多。” 第131章 双喜临门 寒冬腊月的天,直冻得人打哆嗦。 天都还没亮,林清晏一家就已起了床,先通了通昨夜埋上的火,等煤炭燃起来后才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坐了一晚上的水壶里的水尚且温热,一家人齐齐洗漱过后吃早饭。早饭也简单,杂粮粥就咸菜,每人再来一个鸡蛋,几碗粥呼噜噜地下肚,差不多填了个七八分饱。收拾干净锅具碗筷,回老家的东西也装得差不多了,每个人都裹上自己的厚棉衣、穿上厚棉鞋出发。 今年冬开平县没多少雪,就算下了之后也很快化了,只有远处的高山上隐约能看到冰凌子。不过少雪归少雪,天气却还是冷的,而且空气湿度够,一股风吹过来,那冷意直钻进骨髓。后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北方的冷是物理攻击、南方的冷是法术攻击,真真是要人命。 林清晏里头穿着棉衣棉裤,外边又套上了自己的棉大衣,脚上踩的还是队里发的厚棉鞋,加上是个大小伙子,倒也还能撑住。 他背上背着竹筐,里边放着的是六斤猪肉。没错,就是六斤。除了从丁纪那里拿来的四斤,之后他终于又等来了货郎到访,里边正好有猪肉卖,他就直接买了。除此之外,他还买了两斤古法红糖,也是货郎这次刷新的,今日一并带回老家。 林清海同样裹得很厚,身上也背了个竹筐,里边放着姜春兰买的糖和纳的两双鞋,这是给老两口的,里面用的棉花还是从林清晏之前弄的那些里匀的。 天刚亮的功夫,他们就已经坐上了回公社的车。 车上也冷,毕竟没有空调,而且因为车跑起来风大,车上的窗户那是关得死死的,只有一点点风从车缝隙里钻进来,偏偏车上人还不少,各种味道齐飞,那感觉真是绝了,饶是平日里不怎么晕车的林清晏都有点犯恶心,姜春兰更是难受得脸色发白。 “清河。”林清晏坐林清河后边,他拍了拍林清河肩膀喊人。 林清河已经快睡着了,这会儿不解地侧过头,“二哥,怎么了?” 林清晏努嘴示意林清河边上的姜春兰,直接说:“妈不舒服,应该是晕车了,你跟妈换个位置,窗户开个缝透透气。” 闻言,姜春兰说:“不用。” “得换。”林清河一看姜春兰这白着脸、蹙着眉的模样,立马就从座位上站起来,“妈,你快坐过去。” 林清晏也说:“妈,车上味道大,你到窗户边去透透气,不然到时候吐人家车上就不好了。”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姜春兰才总算不说了。 林清河把窗户打开,没敢全开,只开了一指粗细的缝隙。凛冽的风顺着孔隙钻进来,那冷得,直接让人一哆嗦。 跟林清晏同坐的人不满意了,“大冬天的,开什么窗啊,这么冷!” “不好意思,车上各种味道,我妈被熏得晕车,很不舒服,想换换新鲜空气。”林清晏道歉态度很好,说着还从兜里摸出了几颗糖递给这位大妈,“大妈,你吃糖,劳烦多担待。” 林清河也扭过头来说:“大妈,我车窗开得缝隙小,尽量不吹到您,等一会儿我妈妈觉得好些了我就全关上。” 这位大妈往前凑了点,眼神扫过姜春兰那一脸难受的面庞,又看在林清晏拿出来的糖份上,总算没再嚷嚷了,“这么坐不得车啊,也是怪遭罪的。行,等会儿你们记得关。”说着,她也不推辞地接过林清晏手里的糖,全塞兜里了。 林清晏松口气,“好,等会儿我妈好些了我们就关上。” 大妈点点头,手塞在兜里,死死捂住里头的糖。 林清晏眼神扫到,却没说什么。几颗糖他是真不在乎,而且对他来说,能用几颗糖解决矛盾还是他赚了。 林清海看到这边问题解决也收回了视线,继续留心看着自己带的竹筐。 接下来的一路,林清河没敢再昏昏欲睡,仔细留意着姜春兰的情况,看她面色和缓一些后就把窗户关上,毕竟天这么冷,冷风一直吹着,也怕给吹感冒了。要是她又被车里的空气憋得难受,就又把窗户拉开一条缝,通通风。 一路颠簸摇晃,车子总算到了红旗公社。 从车上下来,姜春兰难受地在地上蹲了好一会儿,那神色才总算缓过来了。 林清清深吸口气,“刚刚车上那股味道是真的难闻,我都快吐了。” 林清晏说:“你可别说了,说的我都想吐了。” 林清河很赞同地点头,“好不容易熬过那一茬,你还特意说。” 林清清自己也觉得有点犯恶心,“行,不说了。” 林清海问姜春兰,“妈,好些了没有,能走吗?” 姜春兰点点头,“能。” 林清海松口气,“那我们快走吧,今天公社没看到什么牛车,接下来的路恐怕都得我们自己走,再耽搁下去,恐怕午饭都赶不到家。” 姜春兰率先跨出步子,“那就走了。” 一家五口,又继续从公社出发。 也不知道是出来的久了、导致身上的热乎气散得差不多了,还是乡下比城里要冷一些,总之越往红星大队走越觉得冷。周围树木倒还有些是绿色的,一看就知是四季常青的品种;至于还有一些则是树叶枯黄,早就掉落的差不多了,地上覆盖着一层枯树叶,树木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枝丫。 一路不怎么说话地赶路,十点半,他们总算到了红星大队。 大队里的人都知道今天是林清喜定亲的日子,路上碰见了都会提一嘴,又问他们近来怎么样、竹筐里背的什么东西等等,能说能问的真不少。 一路应付着到了老林家,这嘴巴还停不下来。 “爷,奶!” “二伯,二伯母。” “三婶。” “三奶奶,叔叔,小姑!” “……” 许久不见的亲人见了面,一大家子打招呼都打不过来,想说想问的话也很多。 林清晏扫了眼,见屋里只有他们林家人,就知道下定的人还没来。他松了口气般说:“我们从公社走着来的,一路没敢停,就怕来晚了。” “不晚不晚!”林老太人逢喜事精神爽,“现在还没到吉时,不急。” 林老头咳了一声。 什么吉时不吉时的,这不是封建迷信嘛。他们自家偷偷找人去算就罢了,但可不能拿到嘴上说。 林老太瞅他一眼,不过到底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起他们近来的情况。 林清河很机灵地把话题接过来,并重点说了林清海和黄玉珍的事情。这下,不论是林老头还是林老太都忘了刚刚那点事,大伙都震惊了,齐刷刷地眼神直奔林清海而去,林老太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清海,清河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真谈了对象、还打算开春之后就结婚?!” 这么多人看着,林清海有些羞窘,但还是应了声:“嗯。” “大好事啊!”林老太欢喜着问:“是城里姑娘嘛,多大了,亲家具体是个什么情况,那姑娘性子怎么样?” 姜春兰接过话茬细细地答了,老林家人越听越满意,二十来岁的城里姑娘,医院正式工,父亲是当公安的,她自己还是家里的独生女,这家庭…… 比他们老林家都强! 这条件好的林老头都有点怀疑了,不免问:“人家这么好的条件,怎么看上清海了?” 林老太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怎么就看上清海了?我们清海哪里差了,要样貌有样貌、要工作有工作,还踏实,哪里不好?” “我没说清海不好的意思。”林老头怕林清海多心,解释得详细了些,“清海是个孝顺孩子,又扛得住事,过日子指定差不了。孩子是好孩子,可咱也不能看不清自己,不说别的,清海的确是被拖得年纪大了些,咱家也不是一等一的人家,人家的独生女完全能选个条件比我们更好的人家,结果却偏偏跟清海成了,我这不是怕对方有所图谋吗。” 闻言,林清晏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哪怕对方一辈子只是个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去过城里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可在有些事情上,考虑的并不比城里人少。 黄家图什么?图他们林家条件并不差,图林清海是个有工作的老实人,图他们一家子不作妖,图林家答应让第二个孩子姓黄。 林清海不是傻子,这么多天了,心里头也琢磨过来了,就说:“黄家条件好,两个工人养三个人绰绰有余,玉珍她父母反而没那么看重钱财,就希望玉珍找个对玉珍好、以后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那这不正好了嘛!清海哥有工作,月月领工资,以后不会饿着媳妇孩子!而且清海哥的性子多靠谱啊!”林清安直拍手,“这不正好就应了那个词——天作之合!” 金叶子有些羡慕姜春兰有条件这么好的儿媳妇,却并不嫉妒,“清安这话说的好,可不就是天作之合。” “好好好!”林老太满脸都是笑,“我以前最担心的就是清海的婚事,生怕他以后真打光棍,结果没曾想,最后竟然谈了个这么好的姑娘!” 林老头没听出不对来,信了林清海的话,心里松一口气后也乐了起来,“那的确是好事,今天我们家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林老太哼一声,“你现在知道是好事了?” 林老头无奈,“我就问问,你还急了。” 林清晏打岔,“今天是清喜大喜的日子,高高兴兴的就对了!” 其他人附和,“对!” 第132章 在老家 简单说聊一阵,大伙又开始去忙自己的。 林清晏将六斤猪肉直接拿出来,那七肥三瘦的油脂,那结结实实的肉板,直看得在场众人眼睛都呆了。 这么多肉?! 还都这么肥?! “这猪怎么养的,怎么这么肥?”林老太满脸震惊地摸着猪肉。 “可能是吃的好吧。”林清晏含糊着说。 以前带回老家的猪肉要不是做好的、要不就是混在一部分肉联厂买的肉里面,所以游戏里买的肉没那么出挑。可眼前这些肉都是在桃花源货郎那里买的,而系统出品必属精品,还真跟当下时代养出来的猪肉有点区别。 林老太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真相,只嘟哝一句,“养猪场真是好地方,喂猪都这么舍得。” 显然,她是把这些肉当成养猪场养的了。 林清晏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只说:“奶奶,今天是清喜定亲的大日子,加上我们也好久没回来了,所以我就想法子弄了些猪肉回来,既是给清喜庆贺,也是给家里人都补补油水,现在你看看怎么收拾?” 六斤猪肉,那是真不少了,比他们有时候过年分的还多。若是平日里,叫林老太一下子全给吃了她还真舍不得,可今天两桩喜事,刚刚林清晏说的又那么熨帖,林老太那是真高兴,最后干脆一挥手,安排道:“把肉都拿下去整治上,等徐家人到了就开饭!” 徐家,正是林清喜未来的婆家。 林显康乐得直接蹦起来,对着那些猪肉就开始流口水。 男女们麻溜地抱着肉出去忙活,男人们去帮忙烙猪皮,女人们则去收拾灶房里,加上其它杂事,忙活起来也不少。 屋里人少了,姜春兰这才将其它东西交给林老太。如今老林家是老两口当家,姜春兰又是儿媳妇,回老家来那自然是要孝顺公婆的,东西交给他们正正好。 林老太将红糖和糖果都收好,自打清晏上了班,老三一家回来带的东西就多了不少,几次下来,她都习惯了。倒是那两双棉鞋让林老太摸了又摸,最后还问了起来,“里头絮着棉花?” “是。”姜春兰细细解释起来,“清海和玉珍打算开春天暖和起来就结婚,清晏就打算着到时候搬到运输队的宿舍去住,所以就提前准备着做被褥,然后弄了些棉票……” 姜春兰他们坐在堂屋里、围着火盆说话,林清晏烤暖和之后就出了屋,一出去就看到大家各自在忙,要不就是林显康带着林显芳在外边疯跑,这追追、那转转,也真是不怕冷。 林国强正在烙肉,林清平在灶房那边劈柴,林清安拎着脏水桶从院外进来,见他闲着没事干,直接喊:“清晏,走,和我洗桌子去!” 林清晏问:“什么桌子?” 林清安回答说:“家里的旧桌子,之前收到屋里放着了,好长时间没用,都沾了不少灰,得扛到河边去洗洗。” 林清晏答了一声,随林清安进了老林家堆放杂物的地方,然后见林清安从里头薅出了一张有些瘸腿、磕碰很多、黑黑旧旧的八仙桌。上面甚至还缠了些蜘蛛网! “清安、清晏,你们去河边?”两人正准备走呢,就听到二伯母金叶子在屋里喊。 “对。”林清晏伸了伸脑袋,问,“二伯母,你有什么东西要我们顺手洗了?” “有!”金叶子说,“你们帮我把这些洋芋拿去洗了,等会儿用来做红烧肉。” 林清晏走过去一看,发现洋芋都有小半桶了,且一个个都是没削皮那种。林清晏下意识就想说,可话涌到嘴边才想起来这年头吃洋芋都是不削皮的,只需要把外边的泥巴洗干净就切吧切吧下锅。 “好嘞,我一定洗干净。”林清晏答应一声。 金叶子笑着说:“行。” 最后,林清安扛桌子,林清晏拎着小半桶洋芋、木桶上还搭了一块抹布就去了河边。 路上,林清安跟林清晏聊了起来,内容最多的就是关于城里的事,最后林清安还问起了工作的事情,“清晏,上次我跟你说的事,有点消息了吗?” 林清晏摇摇头,“没有。” 林清安叹口气,“今年大队又来了几个知青,其中一个正好就是开平县城的,人家城里户口都下乡了,我就明白你帮我留意工作的事情怕是难了。可要是不问问我就没法死心,现在听了你的回答,倒莫名安心了点。” 林清晏沉默几秒,才说:“我在开平也算是认识了些人,也托他们留意了,我大哥那边也把这事放心上的,可城里工作岗位少,确实没什么消息。” “我知道。”林清安笑笑,“你和清海哥肯定没少受累,这情分我记着呢。” 林清晏也勉强笑了笑。 他刚刚说的也不是假话,开平县城里关系过得去的人他都委婉地提过工作的事情,不是非要正式工,临时工也行,也不拘泥于坐办公室还是下车间、甚至是扛包做苦力都行,但就是没什么机会。 “你放心,有机会我肯定给老家来信。”林清晏说。 林清安答应下来,“好,麻烦你了。” 到了河边,有人洗菜有人洗衣服,还有人在挑水,河边其实还挺热闹的。见着兄弟俩,大伙自然要问问,说什么的都有。 俩人应付了几句,然后挑了个地方忙活自己的。 林清安把桌子放倒在河边,然后拿起抹布就擦,林清晏在边上帮他扶着。 边擦,林清安还边介绍这桌子的来临,“这张桌子听说还是太奶的嫁妆,说起来也传了几十年了,比你我年纪加起来都大。” 林清晏惊叹,“那确实挺久的。” “可不是,你看这桌子,都磕碰了不少。”林清安指着一条腿,“这边还有修补的印子,估计腿都断了。还有这边,底下没了半边,一直也没修,都不知道等下还能不能安稳放着。” 林清晏说:“等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林清安说:“只能这样了。” 把桌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部擦洗两遍,林清晏和林清安又开始搓洗土豆,林清晏就问:“对了,徐家那边是什么情况?” 林清安愣了下,“你不知道?” 林清晏回答说:“我妈说清喜未来的公婆是大队长的亲弟弟弟妹,家境还可以。” 林清安点点头,“三婶说的对,徐叔是大队长的亲小弟,现在还跟大队长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呢。至于那个男的叫徐长军,初中毕业,比清喜大一岁,现在在大队当计分员,为人还行。” 林清晏放下心,“那这么说确实还可以。” 林清晏没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生活过,只是大致有些了解。像计分员这个岗位,虽然看着不起眼,可好歹也是村里面的干部,有一定实权的。而且徐长军是徐建国的亲侄子,提拔也肯定会有。再说了,徐长军本身是初中毕业,现在也才二十出头,在这年代的农村,也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了。林清喜嫁给他,确实是喜事一桩。 闲聊着忙碌完,林清晏一双手已经快冻成冰块,没办法,腊月的河水真是冷入骨髓,“真是够冷的,下次一定要在家烧热水洗。” “烧热水要用柴,而且洗这么多洋芋,至少得要一挑水才能洗干净,有那挑水拾柴的功夫,我宁愿受点冻来河边洗。”林清安说。 林清晏:“……” 造孽啊。 冻成狗一样回到家,林清晏就发现老林家多了不少人,面孔有眼熟的也有没见过的,但他们的大致轮廓都有几分相似,加上徐建国也在,林清晏瞬间就猜到这些人的来历了。 边上林清安有点不爽,“回来晚了,徐家人都已经到了!” 林清晏发出不懂的疑惑,“没什么影响吧?” “那倒没有。”林清安说,“看这架势,该办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现在都坐着烤火呢。” 林清晏问:“具体什么流程?” “给定礼钱和礼品。”林清安说,“要是以前,那还要烧纸报给祖宗知道的,现在不允许这么干,这些礼节就没了。” 林清晏对于对方送的钱和物品都挺好奇,但两人进了院子,旁人看到后就问了起来,一时倒不好说这些了。 徐建国认识林清晏,经过之前商量果树养蜂的事情,两人那关系真是迅速拉近。这不,一见到林清晏回来,徐建国就直接喊了人,林清晏放下手里的桶也走了过去,“大队长,好久不见啊。” 徐建国嗓门还是老样子,今天碰到喜事,一笑起来声音就更洪亮了,“确实好久没见了,上一次是秋收都还没到的时候呢!” “可不是。”林清晏拎起火盆上的水壶,里面水烧得咕噜响,他先给徐建国的碗里续了些,“大队长,最近怎么样,日子还成吧?” “老样子。”徐建国接过热水碗,双眼看着林清晏给徐家其他人添热水,嘴里说,“公粮都交了,粮食也分好了,就连之前商量的果树该移栽的也移栽了,蜂箱也在山上装了几个,不过因为装的晚,花都谢得差不多了,所以今年没有蜂蜜下来。” 林清晏一一给人添过热水,收获了不少“麻烦”“多谢”之类的回应,这才给自己倒了碗,“今年确实开始的晚了点,但问题不大,等开春花草长起来,即便果树太小没花朵,野花野草的应该也能收获点野蜂蜜,怎么都算是迈出了一大步。” 徐建国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第133章 关于果树养蜂 徐建国对于种果树、养蜂蜜的事情十分上心。 他专门在大队附近的山上找了片地方,然后又挨家挨户地找有果树的人家谈话,从对方那边找了些小果苗移栽,能依靠插扦活的甚至还讨要了些树枝,然后又从山上林子里移了些野果树出来,正式规划成果园。做这些事的时候,徐建国并不拘泥于林清晏先前说过的李子树,村里人家户种的柿子树、桃子树、橘子树、枣子树、枇杷树、柚子树等等,但凡有果苗的他都要了,分门别类地在果园里栽好。 这些里头有才发芽没多久的小苗,也有已经两三年的大苗,山上的野果苗更久远,四五年的都有,有些甚至都已经开花了。已经破壳立住的果苗比埋果核等发芽更省事,也能更快看到成效。 当然,即便是这样,果园其实也没形成多大的规模,因此徐建国跟村里的干部们商量过,打算之后自己继续用果核培育果苗,慢慢把数量铺上来。 “一年一年的这么干着,总有一天能把大队四周没用处的山种满果树。”徐建国直言不讳地说,“虽然不知道卖果子这事能不能成,但果子总归是能吃的东西,大不了之后各家各户自己吃,这样也能节省下一部分口粮,也算是留给子孙后代的一样好处。” 林清晏听了这话有些动容,有些人做事只有畅想,有些人却已经踏踏实实去干了。 甭管成不成,先干了再说。 “大队长和大队里各位干部都是踏踏实实做事的人,清晏佩服。”林清晏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徐建国笑了,“我们就是些庄稼汉,干了一辈子的农活,也就会卖点力气了。” 林清晏摇头,“哪都有偷懒的人,是大队长你们惦记着大队里,这才想谋求变动。” 徐建国叹口气,“大队里各家各户的日子都不好过,平日里买点什么都抠抠搜搜的,不是不想大方,实在是大方一回就得勒紧裤腰带过上好几天紧日子。好日子嘛,谁都想过。可这好日子不会平白无故地从天上掉下来,唯有靠咱们这双手去干。” 林清晏赞同,“大队长说的有理。” 之后,徐建国又细细说了一番关于养蜂的事情。正如徐建国之前提到的,养蜂事宜暂且交给老猎户,他在山上寻了几个点布置下蜂箱,周围甚至还移栽了一些野花过去,只是今年晚了点,明年应该能看到些成效。 不过,徐建国也有些问题,譬如其中一个就是…… “老猎户说等春过,蜂箱里就能出一些蜜,数量应该不会多,但几斤怎么都有的。这点东西,我们大队自己分了那肯定不行,还指望着能有点进账呢,可卖给供销社那边价格实在太低,不划算。私人买卖肯定不成,我就琢磨着该把这些东西卖去哪,这养蜂可是我们大队的产业,总得有个正经门路。” “这简单。”听了这个疑惑,林清晏直接说,“最简单的就是国营饭店,蜂蜜在做菜上是用得着的,需要的数量恐怕还不小,饭店肯定需要。” 徐建国一愣,“国营饭店?” 林清晏点头。 徐建国迟疑,“我们大队没人认识国营饭店的人,去跟人家谈,人家能乐意吗?” 林清晏反问:“为什么不?” 徐建国虽然是大队长,可也只是个地里刨食的,这种出门跟人谈生意的事情他总没自信。在他眼里,国营饭店那都是干部进去的地方,里边的东西贵着呢,他进去也顶多是买个包子馒头,撑死了吃碗面。谈生意?从没想过。 林清晏看出来了,就给他上信心,“大队长,当下什么物资都缺,但凡能入口的东西那就没有不要的。国营饭店是高档了点,但蜂蜜也是稀罕玩意儿,指不定国营饭店的人到时候还得求着你卖给他们。” 徐长军站在边上听了半天,这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我觉得林清晏说的有道理,大伯,我们的蜂蜜可比白糖还稀罕,国营饭店是供干部们吃饭的地方,差的东西人家兴许还看不上呢,就喜欢稀罕玩意儿。” “这话没错。”林清晏对此观点表示赞同,“所以大队长,到时候去试试总没错,如果他们不要,那就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在县城给你们找销路。” 此言一出,徐建国眼睛一亮,内心满意了,“成,那我到时候就大胆去试试。” 林清晏点头。 他心里明白,徐建国今天跟自己提这个问题,其实就是想让自己帮忙搭个线,毕竟自己在开平县生活那么多年,又干的是跟各单位打交道的司机行当,俗话说“有个熟人好办事”,徐建国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林清晏不在乎他这点算计,一来徐建国确实是为了大队发展,这里是自己老家,爷奶二伯他们都在这里,他要是半点不在乎当初就不会提出种果树养蜂的事情,临门一脚了,那总得办得漂漂亮亮的;二来嘛,自己帮了这个忙,那徐建国乃至整个红星大队都受了自己的恩惠,以后自己真有事需要他们帮忙,他们也万没有拒绝的道理,欠着人情呢。还是那句话,平日不烧香拜佛,真求上门人家凭什么帮你?惠人利己的事情,值得做。 再说了,蜂蜜确实是好东西,徐建国按照自己给的办法去公社找国营饭店应该就能谈成生意,很大概率压根不需要自己在县城出力。真需要了,那去国营饭店或者运输队等厂里递句话就能办成的事,根本不需要费多大力气。 聊着这些事,林清晏倒是跟徐长军熟了些,也大致摸清楚了他的性子,正如林清安之前总结的那样——为人还行。二十出头的年纪,因为是家中长子,又在大队干了一段时间的计分员,许是跟人打交道多了,总之说话时挺有分寸,不木讷不活络,也没多么长袖善舞,就是一普通人。 世间大多都是普通人,林清喜以后要真嫁给他,日子应该过得还成。 聊过这些事,饭也做好了,林清平林清安等人正在招呼大家入席。 当下不允许大搞排场,讲究的就是个“一切从简”,因此定亲礼上人也不多,更没观礼的宾客,就是林家自己人加徐家那边过来的十来口人,四张桌子都坐不满。 林清晏和林清海这俩工人,不论是在林家还是在徐家那都是极为得脸的人物,自然而然被请去坐主桌。加上林老头、林国强、大队长徐建国、徐长军的亲爹徐建立和两位其他徐家的长辈就满了一桌,菜也由他们桌开始上。 今天林家的伙食准备得也不差,有林清晏带回来的五花肉和洋芋一块做的红烧肉,用一个大钵装着,满满当当,一眼看过去就油滋滋的,特别香。 然后是蒸腊肉,这腊肉原本老林家是准备用来炒的,毕竟是大喜事,也算是宴席了,没有肉可不成。没成想林清晏带了那么多肉来,这腊肉干脆就蒸了切片,什么东西都没放,就那么光吃,味道也是一等一的好。 接着是蘑菇炖鸡,鸡就是林清晏之前喂过松树菌的那只公鸡,今天被宰了炖上,配上苗小莲、徐兰、林清喜她们平日在山上捡回来晒干的蘑菇,那真是香得很。 酸菜鱼也不差,鱼是林清平林清安他们去河里捞的,忙碌了好几天才弄上来几条,一直放在缸里养着,就等着今天呢。河鱼配上自家腌的酸菜,再下点辣椒、野花椒等东西,又香又辣,实属下饭的好手。 四个肉菜之后是两道沾了点荤腥的炒菜,肉沫豆腐和肉沫白菜。 肉沫豆腐说起来跟麻婆豆腐有点像,新鲜的五花肉切一部分下来剁成肉糜,然后跟老林家大清早就磨出来的白豆腐一块炒,配上辣椒、蒜叶等佐料,非常得香。 清汤是清炖冬瓜,冬瓜也是老林家自己搁在自留地里种的。这东西大队里种的人家不多,因为大伙更喜欢在自留地里种洋芋红薯这些,毕竟产量大,能当正儿八经的粮食吃,可以称得上一句“救命粮”。冬瓜这东西,老林家自己也种的不多,今年就收获了几个,之前一直搁在地窖里,一直没舍得吃,就等着今天呢。虽然是清炖的,但这东西稀罕,摆上席面那也是长脸面的事情。 唯一一道凉菜也不简单——咸蛋。 蛋用的是鸡蛋,全是自家养的母鸡下的蛋,一个一个攒起来之后再腌起来,现在要吃了就直接煮熟切了搁进碗里端上桌,什么多余的步骤都没有,省事,但不简单。 咸蛋在这一桌子菜里算是最不起眼的,毕竟肉难得,但家家户户却有鸡蛋。虽然很多时候舍不得吃,要拿到供销社去卖了换针头线脑火柴等东西,可条件好一些的人家,那鸡蛋这东西也是舍得吃的,毕竟这是他们能够得着的最补身子的东西了,为了保存,也会腌一些咸蛋来吃。但不论怎么说,鸡蛋就是荤菜,如今林家用它充当凉菜用,那的确是大手笔。 八个菜上桌,除了清炖冬瓜外个个都沾荤,还不是那种抠抠搜搜一斤肉匀在七个菜里的沾荤,而是实打实的硬菜,看的众人眼睛都直了。 这…… 今天的菜这么好吗?! 不论林家人还是徐家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原本正在攀谈聊天的人也瞬间忘了嘴里的词,一双手更是蠢蠢欲动。 那什么,有什么话之后再说吧,咱先吃饭吧。 第134章 变化 一顿饭吃完,每桌的碗盘都干净了,林清晏他们这桌也不例外。 都是一群成年的老爷们,又是在定亲这种场合,亲家正看着呢,就算再馋也得克制住,不然留下的印象不好。 心里头想的好好的,起先也是这么做的,每个人都还算矜持,伸筷子的手还得招呼对方一声,可后来等东西塞进嘴巴里,那瞬间就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嚼嚼嚼、香香香,馋虫全给勾了出来,吃到最后,更是什么“面子”“好印象”的事情都忘了。 ——什么都不能阻拦我吃肉! 没错,全是这个心态。 尤其他们这桌全是能吃的老爷们,平日里放开了吃少说也得吃四五碗饭,今天又有这么多菜,能吞下肚的就更多了,杂粮干饭配上各种油滋滋的菜,真是怎么嚼怎么香,最后连汤汁都没落下,全给拌一遍吞下肚了,美其名曰:碗上还沾着油星子呢,洗掉浪费了。 看,多么高尚的说辞啊,真是帮老林家洗碗了。 嚯,等最后放下筷子,一个个这才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但谁也不开口提这一茬,只当这事没发生,然后开口聊着别的事情。 林清晏围观全程,那叫一个叹为观止,心说一个个都是影帝级别的人物啊。 但调侃完,又不禁有些唏嘘,如果不是日子过得太苦、平日里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一个个又怎么会是这副做派? 君不见现代餐馆倒掉了多少剩菜剩饭,居民家中每天又扔掉了多少放坏的蔬菜水果。 这顿饭吃完,这定亲礼就算是圆满结束了,大家坐着聊了聊,徐家人就站起身告辞。虽然是一个大队的,可今天这种场合下,他们不是同大队的邻居,而是来求娶林家姑娘的,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林家人起身送他们离开。 徐建国还跟林清晏说:“就按照今天说的,我再去调整调整果树蜜蜂那边的事情,等下次你回来的时候再看看。” 林清晏点点头,“中途有什么问题也可以给我写信或者发电报,就发到县运输队就行,我能帮的一定帮。” 徐建国很满意,“行,这话我记下了。” 两家人告别,没多久徐家人就走远了。 他们走后,林家众人收拾桌椅板凳,然后看了看徐家送来的东西。 徐家在红星大队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毕竟徐建国还是大队长呢!因此徐家送来的定亲礼在乡下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了。 物品是一条毛巾、一块香皂,吃食上是一盒点心、一包糖、一包茶叶及一瓶白酒,林清晏识货,知道这些东西都不算高档品,但买这些东西依旧是要票的,徐家能够置办上,这对乡下人家来说很难得。 另外就是三十六块钱,是给姑娘置办衣裳的。 这些东西用现代的眼光来看真是少得可怜,但想想眼下这个时候乡下生活的不易,就知道徐家是真舍得,就连林老太看后都点头:“不错。” 徐兰笑着摸了下那条毛巾,还挺软和,“这些东西,在这十里八乡的,算是头一份了吧。” 苗小莲有点羡慕,当初林清平跟她定亲的时候可没给这么多东西,钱也只有十八块,“确实,还没听说谁家给这么多现钱的呢。” 看着大家高高兴兴甚至羡慕的神态,林清清却有些沉默。 她大哥二哥每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就有这么多了,还不提各种各样的票,结果就这么一个月工资的钱,却是能让姑娘家欢喜甚至称赞的定礼钱?林清清觉得有些荒谬,内心更是涌上来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于是,她悄悄问了林清晏。 林清晏听到她的烦恼,突然就笑了,“这就是我之前让你和清河一定要好好读书的原因。” 林清清怔愣,“因为……我们要自己挣钱?” “准确一点,”林清晏纠正她,“是要有自己挣钱的能力。” 林清清恍惚。 林清晏解释得更为明白,“你看,当你听到那三十六块钱的时候就跟我和大哥的工资做对比了,接着你震惊地发现,那让奶奶大嫂二嫂他们高兴的钱其实也不过是我跟大哥一个月的工资而已,然后你为她们的高兴感到悲哀。你为什么会觉得荒谬?为什么会觉得难过?因为你觉得这不过就是一个月的工资而已,但却买走了一个姑娘的婚姻,你在为这个事实难过,也在为这种现象恐惧,你潜意识里在害怕自己以后也会变成这样。” 林清清沉默了,内心揪得紧紧的。 “清清,不要害怕。”林清晏稍微弯下腰,眼睛直视林清清的眼睛,“造成一件事的原因有很多,而奶奶大嫂二嫂他们之所以为这些钱和东西高兴,那是因为他们所在的环境就是这样的。他们跟周围的姑娘对比,然后发现自己在这个环境里所得的已经是最好的,他们高兴,因为这份优待,更因为徐家对林家姑娘的看重。” 林清清拧眉,迟疑着说:“所以,是我想岔了?” “你也没想岔,你只是没想全。”林清晏解释,“你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而他们也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在你的认知里,三十六块钱就等于大哥或者我一个月的工资,不少,但也不多,至少没到该欢喜的程度。” 林清清点了点头。 林清晏很认真的说:“清清,我很高兴。” 林清清不解,“高兴什么?” 林清晏眼睛里带着些许温柔,“高兴你开始懂得珍视自己。” 林清清一时不是很明白。 林清晏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并说:“好好读书吧,永远不要将选择权交出去,要做自己人生的主宰。” 林清清将这句话牢牢记到心里。 * 回程途中,林清晏和林清海依旧是每人背一个竹筐,里面放着不少白菜萝卜,全是林老太刚去自留地里拔的。县里吃瓣蒜都要花钱买,家里种的有,带回城也能省下不少钱票。另外还有些花生、板栗之类的干果,前者是自留地里种的两垄收的,后者是在山上捡的,倒也没花钱。 一家人裹好棉衣走到公社,再坐车回县里。回程的车依旧闷臭,林清河这次有了经验,将姜春兰照顾得妥妥帖帖,可饶是如此,这一趟折腾下来姜春兰还是很不舒服,脸白得跟纸似的。 从家属院里经过,二楼的王慧看见被吓了一跳,“春兰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没事吧?” 姜春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脸上也笑不出来。 林清晏代为回答:“车上人多却不通风,又闷又臭,我妈晕车了。” 王慧让开路,“那赶紧回去歇歇,这坐车确实挺遭罪的。” 她家也是农村的,有空的时候也得回乡下看望老人,每次坐车什么感觉那是一清二楚。车子跑得虽然快,但晕车也是真遭罪! 一家人回了屋,放竹筐的放竹筐,扶人的扶人,林清清还去暖水瓶里倒了一杯水给姜春兰端过来,让她喝点热水驱寒去味。 林清海去通炉子,林清晏问:“妈,我给你倒点热水来烫烫脚?” 今天在路上的时间可不短,冷风嗖嗖的,姜春兰身体不好,他怕寒气入体弄感冒了。 幸好,姜春兰自己也了解自己的身体,没拒绝。 林清晏得了话,快步去拿了洗脚盆,然后倒光了一个暖水瓶里的水,也没兑冷水,直接给端到了姜春兰脚边。大几个小时了,暖水瓶里的水已经不是烫得伸不进手了,而驱寒嘛,不烫一点怎么有效果。 姜春兰把鞋带解开,袜子脱了,缓缓地把脚伸进盆里。脚的耐热程度不如手,姜春兰的脚一挨到热水就躲开,复又伸进去,如此循环往复,最后脚都烫红了,脸上也隐隐开始冒汗。 能发汗,说明能驱寒,林清晏就没再管。 林清海通了火,炉子里的煤炭慢慢燃起来,一壶水坐上炉子,一家子人开始商量晚饭吃什么。 “摊饼?” “煮粥?” “发馒头?” “……” 商量片刻,之后决定煮粥。 这活简单,将要煮的粮食全部淘洗一遍倒进锅里,围着炉子烤火的时候时不时搅拌一下锅里就行了。 “吃什么菜?”林清晏问。 姜春兰泡了个脚,情况感觉好多了,她说:“切个萝卜丝,再捞几根酸菜,一块拌个凉菜吧。” 林清晏想了下,“行。” 晕车的人正适合吃点清清爽爽又开胃的东西,凉拌酸菜萝卜丝,那确实不错。 兄妹几个,洗萝卜的洗萝卜、扒蒜的扒蒜、烘辣椒的烘辣椒,弄得整个屋里都很呛人。 林清清正在扒蒜,受不了地说:“三哥,你先把门开开,这辣椒呛人的很。” 林清河拿了两根干辣椒,正放在炉子上面烘呢,炉火的热气透过来,干辣椒没片刻就被烘焦,呛人的辛辣味喷涌而来,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林清河手里握着筷子,麻溜地给辣椒翻个面,“马上就好了!” 林清清被呛得眼泪都下来了,她飞快起身去把门打开,冷风猛不丁钻进来,一时不防直直打了个寒颤,不过确实没那么呛了。 林清晏刀功一般,但切个丝还是可以的,尤其萝卜丝好切,倒不费什么劲就把一个白萝卜给切完了,又从酸菜坛子里抓了几根酸菜出来,一块儿切了装进小盆里。 之后大蒜拍碎切细,烘焦的辣椒用手搓细,通通加进盆里。 佐料只需盐和酱油,再拌一拌这凉菜也就成了。 一口下去,酸爽开胃,附带一点点轻微的辣,就粥非常不错。 第135章 给我亲一下? 寒风似刀,刀刀刮人。 今天没有出车任务,林清晏基本就在运输队摸了一天的鱼。 晚上下班时间,队里的人悉数回家。 “林清晏,还不回去?” “回。” 林清晏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时,丁纪过来了。 “走吧。”丁纪出声。 林清晏点头,走了过去。 丁纪问:“中午跟家里说了?” 林清晏嗯了声,“说了。” 两人也没多说,就这么并排出了运输队,然后一块往丁纪家走。 没错,就是去丁纪家。 今日天寒,运输队又不忙,丁纪就想着自个儿做饭吃,然后让林清晏一块。林清晏原本不答应,毕竟这年代也没有随随便便去别人家里吃饭的道理,他心中有鬼,就更避讳着了。 但丁纪一句话说服了他,“你上次去我家吃饭的时候我俩也是正常的同事关系。” 林清晏:“……” 不得不说,这话非常有道理。 于是,两人就约定了今天去丁纪家里吃饭,林清晏中午也跟家里人说过了。 推开门进院子,不曾想里头竟也不是光秃秃的,菜园子里种满了白菜、萝卜、豌豆、芫荽、蒜苗等冬季菜品,看上去郁郁葱葱的,而且是每一分地都种满了,一点没浪费。 这么多蔬菜,饶是丁纪天天在家吃都吃不完,更别谈很多时候丁纪还在运输队吃。 林清晏很久没来这里了,这会儿就很惊讶,“种了这么多?” 丁纪说:“总不能让地空着吧。” 林清晏说:“但你一个人也吃不完。” 丁纪笑了,“吃不完可以存起来,再说了,不是还能换出去吗。” 林清晏被说服,“有道理。” 从院子里走过去,林清晏又想起,“不过丁队,你都有工作和桃花源了,有时候上班也很忙,怎么还要把地都种得满满当当,我怎么感觉你有缺粮恐惧症啊?” 丁纪无父无母,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类型,而且他每个月的工资不低,又是在运输队各处跑、能弄到各式物资的,加上桃花源能给补充,按理来说他应该不缺粮,怎么还把院子里都开垦出来?花草不种树木不种,独爱种粮食蔬菜,且一点儿空都不留? 听到林清晏的疑问,丁纪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后解释:“因为我经历过饥荒。” 林清晏错愕。 丁纪说:“那个时候,整个大队几乎快绝收,大家起先还能捡干果、挖野菜,最后却连这些东西都没了,吃玉米杆磨的面、吃树皮、吃树叶,最难的时候我甚至连观音土都吃过。饥饿的感觉太难受了,所以有块地我就舍不得浪费,总想把它种满东西,哪怕我现在已经不缺粮食,我也总忍不住留下足够我吃三年的粮。” 林清晏沉默了。 这个年代的确不好过,原主的记忆他也看过,但说实话,他本人并没有那么深刻的感觉,毕竟原主和他都挨过饿,但没饿到啃树皮吃观音土的份上,所以丁纪说的这些,他是真感同身受不了。 “原来是这样。”林清晏声音低沉了些,“我是城里户口,那几年的饥荒虽然难,但我们在城里总还能分到点粮食的。” 甚至还能咬牙省一省,然后送回老家去。 “城里有保障粮,跟大队不一样。”丁纪说。 林清晏嗯了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丁纪见他这模样,倒先笑了,“别苦着个脸了,这些都过去了。” 林清晏点点头,没忍住又说:“那个时候很难吧?” 丁纪直言不讳,“确实难,难得我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 林清晏心疼,“但你挺过来了。” 丁纪伸手在他眼睛上拂了下,“是啊,我挺过来了,要不要给我个奖励?” 林清晏脸色微微一红。 丁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林清晏轻吸口气,很不好意思,“那个时候我都不认识你,奖励轮不到我发吧。” 丁纪从容换说辞,“那就当补偿我的?” 说着,他还伸手捏住了林清晏的小拇指。 林清晏手指蜷缩,下意识朝门看了过去,见门是关的才松口气。他感受着对方两根手指若有似无的轻捏按压,整个心跳都快了,声音也轻了,“你想怎么补偿?” 丁纪含笑看着他,“给我亲一下?” 林清晏一张脸彻底红了。 两个人确定关系到现在,因为害怕关系暴露,相处之间一直都很克制,在运输队从来都是正常的同事关系,从不逾矩;出门送货的时候两人独处,但绝大多数时候不是你在开车就是我在开车,总之全是正事,为了驾驶安全,也不可能谈情说爱,相比之前,最大的变化可能就是吃食上了,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周围安全、他们愿意,那就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然后拉拉小手、言语里调调·情,最过分的一次,恐怕就是上次在这里被亲吻耳垂脖子了。 至今为止最亲密的一次触碰,之后好几天他连做梦都会梦到。 而现在…… 丁纪想接吻。 说实话,作为一个信息时代过来的人,林清晏不可能没刷到过男女接吻、甚至男男接吻的场面,更劲爆的他都看到过,该懂的都懂,无奈自己没有亲身实践过,以至于现在有了对象,以前觉得挺正常的一件事,到如今只是稍微代入想一想他就有点受不了,更遑论正面回答丁纪的话了。 丁纪欣赏着他的害羞,这种场面对他来说不亚于亲到了人,同时心里更痒了。逗弄着,手指顺着缝隙插进去,跟人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则抚上人家的腰,轻轻使力将人往前揽了揽,嗓子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嗯?” 林清晏眼睛都没处安放,不答。 偏丁纪恶劣地要问出个究竟,“让我亲一下,行不行?” 林清晏还是没答话,却颤抖着睫毛将眼睛闭上了。 这模样,宛若献祭。 丁纪再忍不住,偏头擒住了。 唇瓣被覆盖,温热又干燥,不属于自己的气息扑面而来,只一瞬儿,林清晏的腰都软了,一声轻嗯泄了出去。 嘴唇不禁微张,丁纪趁机攻入其中。 林清晏头皮发麻。 …… 一吻结束,林清晏腿软得站不住。 丁纪伸手在他唇边擦了擦,抱着人没动,慢慢平复着。 “还好吗?”丁纪用脑袋轻轻摩挲着林清晏的耳鬓。 林清晏嗯了声。 丁纪又问:“那感觉怎么样?” 刚刚平复下去一点的心跳瞬间又剧烈起来,林清晏很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脑袋,属于对方皮肤的温度传递到身上,有点烫,他却不舍得离开,只回了一声,“一般般。” 丁纪在他耳朵上亲吻了一下,才说:“第一次亲人,没经验,我争取下次发挥好点。” 想到自己得到了他的初吻,林清晏纵早有预料,但此刻亲耳听到还是很欢喜,然后说了一句:“好。” 丁纪愉悦地笑了。 静静的抱了会儿,因为亲吻带来的热量慢慢消褪下去,不论是林清晏还是丁纪都感觉到了冷。 丁纪松开人,“我去把炉子通一通。” 林清晏的脸色不红了,“我干点什么?” 丁纪说:“什么都不用干。” 说着,他麻溜地走到炉子边,熟练地一番操作之后就将炉子烧起来了。 他指着一旁的椅子,“坐,我去舀水。” 林清晏坐下,伸手去烘烤。 煤火的热意源源不断地从炉子里传出来,原本已经有点冰凉的手慢慢暖和起来,身上也渐渐热了。 丁纪将装满水的烧水壶搁在煤炉上,接着问:“就按照早上说的,吃鱼肉火锅?” 林清晏点头,“可以。” 丁纪:“行。” 丁纪直接进了一趟桃花源,然后从里边拎出一个篮子和一条鱼。篮子里装着不少菜,有黄瓜、豆角、竹笋、茄子、葱、豆腐等等,基本都是之前丁纪菜园子里种的。 就这,他还说:“院子里的豌豆尖能吃了,等会儿我再去摘一点回来,这个下火锅最好吃。” 林清晏就说:“我去摘。” 丁纪也没阻拦,只教方法,“摘嫩尖就行,大概比巴掌长点。” 林清晏在屋里拿了个小篮子,又问:“萝卜白菜要吗?” “不要,我这里还有之前没吃完的,不过倒是可以再挖点芫荽来,下火锅也好吃。” 林清晏答应下来。 院子里的豌豆藤真的长得不错,青翠葱郁,且没怎么摘过。林清晏按照丁纪教的,直接掐上面的尖儿,嫩生生的,一掐就断了,甚至还有些许汁水冒出来呢。 叶子菜,看似多,但下锅一煮就没了,而且这东西不填肚子,因此林清晏摘了满满一篮子,直到里头都装不下了才停下手。 篮子搁旁边,然后拿着锄头去挖芫荽。 芫荽撒在角落里,密密麻麻地长了不小一片,林清晏也挖了一大把,然后蹲在地上将根茎上的泥巴抖落抖落才起身。 回到屋里,丁纪已经麻利地将鱼处理好了,炉子上的锅里甚至都熬上了鱼汤。 “这么快,汤都熬上了?”林清晏惊讶。 刚刚丁纪拿出来的那些菜都是洗过的,此刻正该切切,“本来也不难。外边冻着没,赶紧坐着烤烤。” “还行,穿这么厚呢。”林清晏去拿了一个搪瓷盆准备洗菜。 丁纪提醒他,“水壶里的水刚刚烧过,不冰,你倒里面的水洗。” 腊月的水,那真是跟寒冰差不多,就算是大男人又怎么样,照样冻死你。 林清晏可不会没苦硬吃,果断倒了水壶里的水洗菜。 第136章 恶劣的人 鱼肉火锅,味道偏清淡。 桌子就搁在煤炉子旁边,上面摆着各色已经切好的菜品,有鱼肉、鱼丸、豆腐、白菜、萝卜片、芫荽、豌豆尖儿、豆角丝、土豆片、薯粉、竹笋、松树菌等等,桌子上差点没摆下。 除此之外,还有蘸水。 存放在桃花源里的鲜红椒取出来,剁碎之后装进去,再加一点芫荽末、葱花、蒜蓉、盐、酱油等佐料就可以调成一碗简单的蘸水,配着清淡的汤底刚刚好。 另外,还有米饭。这米饭是中午丁纪蒸出来的,当时直接取了一些装进桃花源里,竹柜可以保鲜,现在拿出来还是跟放进去时一样,直接就能吃了,一点儿不费事。 林清晏和丁纪围着炉子坐,放菜的桌子就搁旁边,另一张小桌放蘸水、汤碗和茶之类的,饭碗就端在手里。 鱼汤已经炖得有些奶白色,丁纪提前将鱼头、鱼尾、鱼骨、鱼刺之类的全部滤了出去,锅里只剩下咕噜咕噜冒泡的鱼汤,之后下什么菜进去都不怕有鱼刺会卡着喉咙,可以放心大胆地吃。 丁纪先用勺子盛了汤递给林清晏,“先喝碗鱼汤。” 林清晏伸手接过,“正想尝尝。” 还没下过菜的鱼汤,那可是最浓郁纯粹的味道,怎么能不来一碗? 鱼汤入口,第一感觉就是鲜,一点儿鱼腥味没有。一碗下肚,浑身都暖起来了。 “丁队,你发现没,桃花源里的鱼比外边的鱼要鲜美一些。”林清晏意犹未尽地开口。 丁纪问:“还喝汤吗?” 林清晏点点头。 丁纪伸手接碗要给他盛汤,林清晏却示意自己来,但丁纪还是接了过去,然后才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我都吃了这么久的鱼,自然发现了。” “也是。”林清晏说,“不过我发现我这边的松树菌跟我在别人手里换来的蘑菇差不多。” “蘑菇本来就是野生的,天生天长,以鲜美著称,跟你在桃花源里种的松树菌差不多也正常。”丁纪语气平静,“再说了,你收的都是些干蘑菇,晒干的和新鲜的本来就有点区别,何况干蘑菇里的蘑菇种类多,又不单单只有松树菌这一种,你都没有同种类同状态的对比过,怎么知道它们味道差不多?” 林清晏因为他这席话陷入了沉思。 确实哈,抛开桃花源里的松树菌不论,他好像的确没有跟别人换到过新鲜的松树菌。 想到这,他就说:“那以后有机会了对比对比。” 丁纪颔首,“可以。” 几句话间,碗里的鱼汤已经冷却了些,林清晏一口闷掉,脸上神情满足,“你这手艺真不赖,这鱼汤炖得是真好。” 丁纪被他夸得露出浅笑,并说:“别只喝汤,饭和菜也要吃。” 林清晏放下汤碗端起饭,“那当然,不吃主粮我可受不了。” 在这个时代待久了,平日里少油少盐的,再不吃点碳水他真得饿晕过去。 丁纪先在锅里下了鱼片,炉子里的火不算小,鱼汤又滚烫,鱼片下去要不了多久就熟了,丁纪直接给捞了一勺子搁进林清晏的蘸水碗里。 “你吃你的,我自己夹。”见状,林清晏说。 “才杀的鱼,肉嫩,一直在锅里煮要化。”丁纪给自己也捞了一勺子。 林清晏伸出筷子夹鱼片,鱼片还颤了下,入嘴,的确一抿就化了。鱼肉非常鲜嫩,里头也没刺,清鲜可口。裹了蘸水的鱼肉滋味更丰富,酱油的鲜和醋的酸交织在一块,综合上辣椒的辣,那可真是…… 太好吃了! 不仅仅是鱼肉,鱼丸也不差。这是丁纪闲的没事干的时候自己打的丸子,一次做了好些,然后全部装进桃花源里,要吃的时候再拿出来煮,一口下去,肉质弹牙却味道鲜美,是跟鱼片又完全不一样的滋味,总之,也很好吃。 豆腐吸饱了汤汁,鲜味顺着孔隙钻进去,将原本平平无奇的豆腐都变成了鱼肉味,再佐上蘸水,清淡口瞬间变成重口,配上豆腐本身的豆味儿,那真是跟肉比起来也不差。 新鲜的松树菌本身就是脆口的,哪怕煮熟之后脆感也没褪去,属于山林的鲜香与河流的鲜香交缠在一块,那真是鲜美加倍,回味无穷。 薯粉、土豆片、萝卜片、竹笋、豆角丝、白菜、豌豆尖儿等蔬菜也不差,每一种菜品都有它独特的口感和味道,经过鱼汤和蘸水的丰富之后更香。 边吃边下,那真是怎么吃都不够,毫无意外的,最后那一桌子的菜都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少许汤底还在锅里咕噜煮着。 林清晏吃得很撑,他吃了好多菜,米饭也干了两碗,又喝了些汤,胃里真是饱得不能再饱。 丁纪还劝他,“再吃点?” 林清晏摇头的力气都没了,“饭菜都要涌到嗓子眼了,真吃不下了。” 如此,丁纪也没再劝。 吃饱喝足,脚边就是暖乎乎的火炉子,两人谁都不想动,也没怎么说话。这种氛围很舒服,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林清晏手肘撑在膝盖上,一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丁纪也看着他。 锅里的水蒸气不断升腾,似有云雾缭绕,像隔着千山万水,两双眼睛最终相对。 林清晏不知怎地,脑袋里突然浮现出了之前的亲吻,他的嘴唇被研磨着,牙齿被撬开,然后跟对方唇舌交缠。 有时候还会撞上牙…… “想什么呢?”丁纪突然出声。 林清晏被吓了一跳,赶紧把头脑里的画面清出去,“没想什么。” 丁纪眉梢轻轻一挑,“没想什么?” 林清晏立刻点头。 丁纪却问:“那脸色怎么那么红?” 脸红了? 不会吧? 林清晏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下,就发现自己的脸真的有点烫,他有些窘迫,还有点尴尬,吃饱就回味亲吻什么的…… “怎么还更红了?”丁纪又问。 林清晏眼神飘忽,清了清嗓子,“吃饱喝足,还烤着火,能量过盛。” 丁纪意味深长地哦了声。 林清晏恼羞成怒,“你这一脸不信是什么意思?” 丁纪实话实说,“我还以为你在想什么无法描述的事呢。” 这下,林清晏是连脖子都红了,眼睛凶巴巴的,嘴上否认得超快,“没有!” 丁纪连嗯三声,并说:“对,你没有。” 林清晏:“……” 明晃晃的敷衍啊! 林清晏气结,却不敢反驳,因为自己真的想了,而且他怕丁纪再说出什么令人羞恼的话来。 到此,林清晏又唾弃自己——怎么回事啊,你好歹是从二十一世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穿来的吧,什么露骨的事情没见过,快奔三的人了,怎么还被一个六七十年代的小年轻给调戏了呢! 想到这,林清晏觉得自己是真没出息,竟然被一个弟弟拿捏得死死的。 不应该啊不应该! 也不知道是林清晏太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还是丁纪太会察言观色、甚至洞察人心,总之就林清晏这会儿的懊恼,丁纪愣是将林清晏的心思揣摩了个七七八八,叫他高兴得没克制住,竟直接起身走到了林清晏这边来,坐到了林清晏那条长凳一边。 林清晏心里紧张,凶神恶煞地问:“自己有凳子不坐,干嘛来抢我的?” 丁纪说:“我冷。” 林清晏懵了。 丁纪补充道:“所以挤在一块坐暖和点。” 林清晏:“……” 神经病啊。 “顺便……”丁纪伸手环住林清晏的腰,盯着他红透的耳垂,缓缓把话说完,“再跟我对象坦白一件事。” 林清晏愣了下,还以为是正事呢,原本怦怦跳的心脏都缓了些,“什么事?” 丁纪凑过去,嘴唇似有若无地挨着林清晏的耳朵,似亲非亲,声音格外低哑暧昧,“我刚刚想了些无法描述的事。” 砰——! 像火山喷发,又像惊雷乱砸,林清晏脑袋里一阵轰鸣,整个人都被这句低低哑哑的话弄麻了,从脸皮到脖子,露在外边的皮肤瞬间红透,热得应该能煎鸡蛋。 丁纪正盯着呢,直将林清晏的反应收归眼底,他疯狂心动,嘴巴一张就将近在咫尺的红彤彤耳朵含进嘴里。 林清晏禁不住地闷哼出声。 丁纪双手将人揽过来搂进怀里,自己也往长凳中间坐了点,怕一会儿闹起来长凳往一边倒。 饱满的耳垂被不断吸咬吮吻,强烈的湿濡感蹿入四肢百骸,像电流涌过,留下全身的酥麻。 林清晏没有太多经验,因此只是这样的亲吻都让他有些受不了。好一会儿,对方终于放开他的耳垂,亲吻到了脖子上,他有些受不住地扬起脖颈,双手紧紧攥着丁纪的棉衣下摆。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长颈鹿,被敌人抓住了咽喉,让他软了四肢,撑不起丁点力气来反抗。 后脑勺被大掌笼罩着,腰也被揽着,整个人都已经倒在人家怀里。 脖子像着了火,烫意裹挟至全身,人都已经快燃起来了。火势越演越烈,攻势已经顺着脖颈到了下巴,偏偏对方不给他个痛快,压根不碰嘴唇,而是在周围打转。 林清晏被勾得受不了,眼睛里已经染上了些许雾气。 终于,在对方又要去吻脸颊的时候,他按捺不住地偏了偏脑袋,然后两唇相贴。 霎时间,丁纪眼睛里有笑意涌出,安抚性地在对方脑袋上摩挲了下,这才细致地去亲吻对方的唇舌。 边上的锅里还在坚持不懈地冒着泡泡,汤汁依旧蒸腾飘荡,暖烘烘的火炉子边,吃饱喝足的恋人紧紧相拥,动情地感受彼此。 来源来自网络,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不慎该文本侵犯了您的权益 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