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最后一个人类-jjwxc 作者:林下灯 简介:   (文名以后会改,先放着)   齐星在和好兄弟相约打球的途中惨遇车祸。   他以为自己当场死亡……却没想在3024年被解冻,从冷冻仓重返人间。   他七零八落的四肢被先进技术完美缝合,身体机能更是一如巅峰时期,只是——   醒来后的世界好像有些奇怪。   所在地好像是地球,却有两个太阳。   周围的生物好像是人类,又格外诡异。   给他治疗的研究员们总用无比狂热的视线打量他。   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会悄悄收集他的毛发,再塞进嘴里吃掉。   医院负责人整晚整晚站在他床边,偶尔还会舔他的脸……   ……   救命,好可怕!   好在他的好兄弟宿宗英还活着。   听说就是他好兄弟力挽狂澜、烧了几百个亿,才把他的寿命延长到一千年后。   齐星迫不及待,终于等到出院那天和好兄弟见面,一路狂奔着逃离古怪的研究所,冲向宿宗英:“老宿,我跟你说,这里的人实在是太……!”   话没能说完。   他看到好兄弟背后张开了长满眼睛的半透明薄翼,薄翼底部蹿出无数鲜红的细长触手,瞬间将他紧紧缠绕。   齐星惊悚:“老……宿?”   人形怪物发出了熟悉的声音,微笑着说:“老婆,巢已经筑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齐星:?!!!   ——   *人外攻生子轻松小甜文,2024年3月21日留   内容标签:   生子 异世大陆 甜文 异闻传说 [1]接入:【饲养失败第89次】   丁明昭最近觉得自己得了精神病。   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三,他离开实验室,吃了一顿平平无奇的饭,回到家,看完平平无奇的电视剧,最后在晚上十一点照常走进卧室准备睡觉。   在睡觉之前,他抽出每一个抽屉,打开每一个柜门,确保所有能够藏匿物品的空间都没有不该有的东西,接着反锁门窗,在把手上小心挂上头发丝,最后上床、关灯、闭眼。   黑暗从四面八方朝他侵蚀而来。   他双目紧闭,仰面朝上平躺,浑身紧绷,一下一下数着自己清晰的呼吸。   距离十一点零八分还有最后五秒。   五、四、三、二、一……   睡觉的时间到了。   强烈的睡意又一次如期而至,拽着丁明昭的意识,粗暴地试图将他拖入深眠。他的指甲死死陷入掌心,试图凭借痛感保持清醒。   三秒,是他能够抵抗的极限。   他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松懈,瞳孔上翻,呼吸悠长,不甘心地被迫昏睡。   在昏睡和清醒交错的刹那,他又陷入了那种奇异的状态,感觉到世界的伪装正随着他意识的消融而融化,像阳光下融化的积雪那样滴滴答答地开始流动。   他的卧室不再是卧室,而是一片没有边界的无形黑暗,黑暗中有数不清的瞳孔在注视着他,兴奋,好奇,狂热,紧张,不停抖动着,似是恨不得穿过屏障爬到他的身上。他隐约还听到了什么声音,是一连串蕴藏了秘密信息的诡异音节,无法用人类的语言破译,细碎绵密,宛若海浪的泡沫在沙滩上被挤破……   丁明昭产生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自己的精神病发作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毫无抵抗力地陷入沉睡。   梦里,大脑得到了彻底的解放,从人类的意识束缚中脱离,变成一个破旧的收音机,断断续续接收破碎的声波。   它们说:   “光秃秃……柔软……脆弱……迟钝……小东西……”   “……睡觉……吃饭……心跳……身体……精神……”   “今日值班……学习……语言……管理……爱……”   “啊……可爱……”   “接入……想……吃……接入……软软的……吃……”   “尝……”   “……”   有能量在靠近。   梦里面,所有声音都在刹那之间消失不见,好像嘈杂的自习室等来了它们的班主任。围绕在他床头的暗影一个接一个往后撤离,一路退到距离他足够远的地方,眼球们也跟着隐匿进黑暗。   只剩下最后一个影子站在床头,低头凝望着床上熟睡的人,没有瞳孔的半透明白色眼睛悬挂在丁明昭的正上方,宛如两个诡异的玻璃弹珠。   一夜沉默。   丁明昭在早上七点半准时醒来,分秒不差。   他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盖着白色覆膜的眼球,挂在他头顶的天花板。   “……”   大脑还残留着梦境里残留的微妙感知,他浑身汗毛倒起,意识错乱,几乎要惊叫出声,而一只苍白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他的额头,手的主人用别扭的语调道:“早安。”   丁明昭下意识眨了下眼。   平平无奇的天花板映着清晨的阳光,哪里有什么眼球?   他心跳如雷,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又看了许久,然后才缓缓挪动视线,望向床边人。   他的“哥哥”站在那里。   丁明昭执行航空任务时不幸掉落黑洞,考察队将他救回来之后,他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也多了一个“哥哥”。   虽然他对这个哥哥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但心理医生告诉他,这是因为他在黑洞里休眠了太久,导致大脑损伤,忘记了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作为他唯一亲属存在的哥哥。   丁明昭对这件事一直持有怀疑态度,出院后到处寻找哥哥的相关痕迹,甚至悄悄黑进公安系统查看他和哥哥的户口资料,但过去了好几个月,他没有找到任何破绽。   而这个哥哥,也一如心理医生所言,非常关照爱护他,爱护到了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程度,无论丁明昭如何故意发火刁难,他都会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满足弟弟的一切要求。   如果不是亲人,丁明昭很难想到还有谁会这样耐心,毕竟他现在已经因病退役,没有了各种金光闪闪的头衔,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学讲师。   哦对了,他哥哥叫做丁一。   他看着床边人的脸,丁一和他长得并不是很像——更准确的说,他们朝夕相处数月之后,他仍然无法记住丁一的长相。   看到的时候觉得很周正很熟悉,一扭头,哥哥的长相就会像被抹平的褶皱一样光滑不留痕迹。   丁明昭握住丁一冰冷柔软、宛若无骨的手,忍不住情绪流露,沙哑地说:“哥,我觉得我的精神可能出问题了。”   丁一浅绿色的瞳孔一如既往无比平静地注视着他。   他极度的沉默寡言,过了好几秒才吐出两个字:“没事。”   丁明昭收紧手掌,牢牢攥紧大哥的手,手心的冷汗渗透进他的皮肤:“真的,你刚才有注意到天花板吗?我醒来的时候看到天花板上挂着两个眼球,我很确定我看到了!”   “……”丁一反握住他的手,用他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奇怪口音重复:“没事。”   “我不是在开玩笑!”丁明昭坐起身,眉头紧皱,靠近大哥,“我发现我每天晚上我都会在同一时间睡着,梦里总能听到奇怪的声音,第二天又会在同一时间睡醒——你看,又是七点半。”   丁一的瞳孔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扫描的机器,把丁明昭的神色飞快扫入眼底。   “没事。”他第三次回答。   丁明昭对着他玻璃珠质感的瞳孔,忽然涌出一阵无名火。   他甩开丁一的手,从另一侧下了床,背对着大哥起身,冷声道:“你去上班吧。”   丁一站着没动。   在丁明昭看不到的地方,它的瞳孔消失,眼球被覆膜遮盖,从脊椎处探出一条粉色的细长触手,如穿无物之境般穿过卧室墙壁,探入室外,亮起淡色荧光的通道,前后大约三秒,又迅速收回体内。   室外,还未具象化的混沌时空之中,等候已久的生命体们得到了指令,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始新一轮工作。   丁一绕过床,走到丁明昭身边,人类的手臂生疏地揽住他的腰。   “吃饭。”它说。“没事。”   丁明昭怒气未消,怒意中夹杂着倾诉被无视的挫败。他把丁一推开,焦躁地拉开全部抽屉,再次检查昨晚留下来的陷阱,但所有头发都好好地待在该在的地方,证实了昨晚不仅没有任何生物进入过他的房间,甚至连风都没有吹进来过。   丁明昭转过身,正对上跟过来的丁一。   两人之间只隔了几厘米的距离,丁明昭呼吸急促,而他的哥哥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   “我今天不去上班,”他告诉哥哥,“我要去医院。”   丁一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仿佛在执行什么兄友弟恭的任务,机械性地抚摸丁明昭的头发,笨拙安抚他的情绪:“好,吃饭,没事。”   丁明昭顿时火上加火:“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丁一的嘴角动了动,继续摸着丁明昭的头发,像是摸上瘾了:“嗯,没事。”   丁明昭:“…………”   他深吸一口气。   ……没事。他默念这个词。   心理医生虽然反复跟他强调他的大哥很正常,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总觉得他哥在智商上有点什么问题,要么是天生的智障,要么有语言表达障碍。   他放慢语速,照顾着一直不怎么会说话的大哥,又重复问了一遍:“你早上进我卧室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天花板上有东西?”   丁一微微偏头。   丁明昭怀疑这句话里一半以上的词汇他都理解不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过了大概四十多秒,空气都要凝结的时候,丁一忽然变得一切正常,用流畅、标准、没有任何口音的声音回答:“没有眼球,宝贝,我进来的时候你睡得很香,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精神上的问题不用担心好吗?你在黑洞里遭受了严重的大脑损伤,偶尔产生一些幻觉也是正常的,我会陪你慢慢恢复。”   丁明昭深深皱起眉,直勾勾地盯着丁一的脸。   丁一又往前走了一步,第三次摸上丁明昭的头发:“今晚我陪你睡,别怕。先去吃早饭吧,我和管家们五点起来做的。”   丁明昭:“哥,你有没有去查过你的精神状态?”   丁一微笑,像是在刚才那两段话中耗尽了思考能力,变回奇怪的口音,重复:“嗯,没事。”   ……又来了。   丁明昭彻底无语,看着眼前的人,啧了一声,把它黏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拍开,转身进浴室洗漱。   半小时后,兄弟两人并肩坐在餐桌边,长长的餐桌摆满了食物,一顿早餐而已,竟然摆出二十几道菜。   丁明昭心情很不好地抱怨:“我说了不用做这么多,我们两个人才能吃多少?每天不知道浪费多少食物。”   家里的管家、保姆、厨师整齐划一地站在厨房前,脸上带着热情到诡异的笑容,连连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丁明昭,好几分钟都没眨眼睛。   丁一给他夹了一块造型极其精美的雕花萝卜:“没事,吃。”   丁明昭无奈道:“你们怎么都不听我说话!我起码提过二十几次,早餐只用两三道就行了。”   丁一:“没事,多吃。”   后面站了一排的人跟着热情无比,鹦鹉学舌一样,口音各不相同:“多吃。”   丁明昭:“……”   他用力咬着牙,挨个把这里的每个人都瞪了一遍,最后夹起那块萝卜,塞进嘴里。   吃的是萝卜,口感是豆腐,味道是炖鸡。   又是这样。   丁明昭面无表情地咀嚼、下咽,然后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饱了。”   他扭头往楼上走,留下一桌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的丰盛早餐。   而客厅里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在同一时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慌张的神色和乱飞的五官。   【饲养第89个周期】   【饲养失败第89次】 [2]饿:“宝宝,吃,我带了吃的。”   丁明昭最后还是去看了心理医生。   这位心理医生姓林,是军区给他安排的专家,从他被救回来开始一直负责他的心理咨询。   林医生长着一副相当可靠的模样,看起来五十多岁,戴眼镜,秃顶,微胖,永远挂着和蔼可亲的表情,笑容好像是长在了那张慈祥的脸上,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心理医生长相。   丁明昭坐在它对面,神色郁郁,道:“林医生,你上次说我的精神状态没什么问题,但我最近总感觉不太对劲。”   林医生用极其标准、标准到宛若播音员的语调说:“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丁明昭沉默了一会,缓慢开口,一项一项地描述:   “我最近每天走路去上班,发现在路上看到的场景会以星期为单位重复,比如每周一的八点零八分,路口会有同一个大爷牵着同一条狗过马路,周二八点十五分,肯德x对面会有穿高跟鞋的女士和我擦肩而过。   “我的学生们,每十天会按照相同的顺序进教室,然后各自坐在十天前的座位上,而且他们永远不会同时和我说话,一定要一个说完、才轮到另一个说。   “除此之外,我好像被人操控了睡眠的时间,味觉也失灵了,尝的每一道菜都跟记忆里的不一样。我的大哥……”   丁明昭在这里停顿了很久。   “我哥有时候表现得像有语言障碍,有时候又很正常。我最近有点太依赖他了……不知道是不是对他造成了太多的压力。”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掌,捂住自己的脸,压住脑中越涌越多的异常细节,尝试让自己冷静:“要么是我不对劲,要么是我们所处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医生,你觉得呢?”   医生有一会没说话。   等丁明昭重新冷静下来,从桌子上抬起头,想要去看医生脸上的表情,却正好错过医生皮肤里一闪而过的细密荧光纹路。   林医生依然在和蔼微笑。   他说:“丁先生,关于您说的场景重复,您确定您的记忆是准确吗?”   丁明昭脸色苍白,声音更哑:“我确定。我的记忆力很好,这是作为宇航员的最基本素质。”   林医生加深笑容,开始有条不紊地使用大量专业词汇,证明大脑是具有欺骗性的,而丁明昭的这些问题只是因为在航行期间出现了意识错乱,不严重,不用去管它就能慢慢恢复。   一口气说了足足半个小时,哪怕丁明昭接受过专业的心理培训,仍然只能听个半懂。   林医生微笑着起身,微笑着给他开了药,然后微笑着将他送出诊室,祝他早日康复。   丁明昭拎着药站在街头,望着川流不息的街道发愣。   啊……所以真的是他精神有问题。   他攥紧手中的药袋,缓慢而悠长地往外吐气,把积在肺部的压力全部释放出来。   那就好。他想。得了精神病之后感觉精神好多了。   他情绪好转,当街掏出一颗药吃掉,然后趁着今天休假,拎着药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人满为患,嘈杂无比,但他听不懂这些人说的任何话,只有在和菜贩子交流的时候才能勉强从浓重的口音重辨认出信息。   丁明昭买了鸡肉、鱼和虾,他很饿很饿,饿得甚至想生啃食材。   提着菜到家后,大哥不在,只有管家和厨师站在客厅,背对着丁明昭,头靠着头,也不说话,不知道在干什么。   丁明昭:?   他咳嗽一声。   两人迅速分开,过了几秒才扭过头来,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热切笑容。   他们家厨师是一名长相平平无奇、过目就忘的年轻男人,唯一的记忆点是左耳尖尖有一颗痣,管家比他年纪大一点,五官同样没有任何特色,但下巴比一般人要长。   丁明昭平时暗暗叫他们左耳痣和下巴长。   他迟疑的扫视着左耳痣和下巴长的脸,后者拘谨地站在原地,目光却狂热激动,齐齐整整开口:“好!”   “?”丁明昭莫名其妙,“好什么?”   左耳痣:“好……好的……早上好!”   丁明昭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二点了。   他颇为无语,但家里工作人员不正常也不是一天两天,每个人都多少带点神经质。   他道:“你们今天休息吧,我没上班,正好自己做饭。”   管家和厨师瞬间齐齐瞪大了眼,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话。   丁明昭没理会他们,径直走进厨房,开始处理食材。   在他身后,管家和厨师被吓得从背后蹿出密密麻麻的长须,飞快穿过墙壁,探到场景外的虚空中,亮起荧光,向其余同类求助。   无法用任何人类词汇理解的信息通过长须来回传导,不需要产生声波,像芯片里流窜的电信号一般高效。   如果换算成地球时间,也许只过去了0.01秒,它们之间完成了意见的交换。   它们在“说”:   【三级危机预警,请神父先生即刻介入处理紧急情况!饲养对象正在直接接触未经处理的假食材,中毒警告!中毒警告!!!】   【神父未接入主干,呼叫等待……】   【一次呼叫失败,请继续伪装,呼叫等待……】   丁明昭转身去客厅拿东西,它们又飞快收回长须,同时侧身让出路径,笑容因为紧张而扩到了极致,左耳痣的嘴角已经快咧到他的耳朵边。   两秒后,指令通过虚空传递到它们脑中。   【神父已接入。02和03号饲养员,找机会做好食材伪装,负责人需要在饲养周期5小时后抵达】   “好……好!”左耳痣磕磕巴巴地说。   丁明昭:“又好什么?”   在丁明昭看不见的地方,左耳痣五脏六腑都亮起了慌张的荧光,也来不及使用仍处于开发中的人类语言转换系统,悄悄和同事沟通后断断续续发音:“好……好,好!好……中午好!”   丁明昭:“……”   他穿过这两位奇葩的职工,去客厅的冰箱取了两瓶啤酒,再转身的时候,左耳痣和下巴长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厨房,正以极其诡异的姿势趴到他的食材上。   丁明昭心头猛地一跳:“你们在做什么???!”   它们迅速直起身,一边朝饲养对象傻笑,一边僵硬地从厨房挪出来:“好……中午好!!”   莫名其妙。   丁明昭皱眉回到厨房,迟疑地扫视着砧板上的食物,看上去和刚才没什么区别。   他把厨房门关上,关之前重重地说:“你们去休息,不用管我。”   下巴长:“好,好!好的,好。”   他带着左耳痣以相当奇怪的姿势缓慢远离厨房,两双眼睛全程直勾勾地盯着丁明昭手上的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丁明昭继续做饭。   做饭也是曾经工作的必备技能之一,他做了炖鸡、白灼虾和清蒸鲈鱼。   好饿,好想大吃一顿,好想把整个冰箱吃空。   丁明昭被狂躁的食欲控制,咚咚咚的剁着砧板,只花了四十分钟便把菜端上餐桌,口腔里不停分泌唾沫,急切地盛好米饭,在开吃前甚至又吃了一颗药,防止自己的味觉再次因为精神错乱而错乱。   他端坐在餐桌边,深吸一口气,在极大的期待、忐忑、紧张、渴望、焦躁等一系列情绪中,郑重地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   纤维口感,白菜味。   丁明昭的神色凝固了。   他雕塑一样静坐了足足三分钟,然后白着脸夹起一块炖鸡。   橡胶味,塑料口感。   再夹一只白灼虾。   口香糖味,苹果口感。   丁明昭失去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色相俱全的丰盛食物,一边被饥饿烧得内脏搅作一团,一边胃里恶心翻滚,想吐。   整整三个月了。   从被救回母星之后,他味觉失灵,没有吃过一顿正常的饭,每天进食都是一种折磨,不得不靠着营养剂维持生命体征,过去常年保持巅峰状态的身体越发消瘦。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狂躁,是口欲长期得不到满足后的崩溃。   他额角直跳,手捏成拳,强忍着不要让自己掀了这张桌子,忍了许久后挫败地重重锤了一下桌面,起身大步离开客厅。   客厅窗边。   四只眼睛贴在玻璃上,瞳孔追随着丁明昭的身影,目光中带着同样的崩溃和挫败。   【饲养第90个周期】   【饲养失败第90次】   【我们仍然无法准确理解人类食物的味觉表达方式】   【失败数据已上传数据中心,总负责人审批中……】   傍晚六点,丁一接入主干。   它远远闻到人类的味道,低沉消瘦,仍然在沉睡,甚至大概率是昏睡,因为报告里说他拒绝了再食用营养剂。   它爬进玄关,示意所有紧张的同事先离开,然后直立起身,收起肉须构成的翅膀,每往里爬行一步,便在虚拟系统的伪装下更像人类一分,直到爬到楼梯边,已经完全是成熟人类的模样,转而用双腿行走。   相比于其余研究员,它是唯一一个可以不用借助语言工具跟人类简单沟通的生物,而且最近明显加快了学习进度。   它走上二楼,身后蹿出两条触手,探入虚空,传达最新的指令。   【饲养对象出现精神失控,失控原因为饲养系统错误介入,判断为二级饲养事故】   【即刻起关闭监控】   【关闭数据中心】   【关闭饲养系统】   【待判断警戒解除后,再重新开启】   虽然是傍晚时分,但这个世界的光线以反常的速度飞快沉入地平线以下。   丁一微微偏头,等待片刻后推开房门。   它没发出任何声响,悄然在床边坐下,奶白色的眼球注视着沉睡中的人类,内脏在看不见的地方发出了淡蓝色的荧光,这是一种低沉焦躁的情绪信号。   它伸出手,半截手指从伪装的皮肤变为半透明的坚硬覆膜,贴上人类的脸,轻而缓慢地小心抚摸,仔细感受这种对于它来说极为奇妙的触感。   很暖和。   脆弱又柔软。   这个生物的每个毛孔都渗透着宛若恒星直照后的清爽香味,每项外貌特征都奇妙得超出它们种族想象的极限。   这是宇宙里的最后一个人类,也是它们找回新生的珍贵转机。   无论用什么手段……   丁一眨了下眼睛。   淡蓝色的荧光慢慢转变成热切的红色,泄露出掩藏在冠冕堂皇理由下的情绪波动。   它从触手最深处抽出一小袋未经审批的食物,从人类的视角看起来,像是一小袋切好的卤肉。   接着,它控制好嘴部的肌肉,让自己伪装的脸上精准勾起温和的笑容。   “宝宝,”它用奇异的腔调低低开口,“吃,我带了吃的。” [3]羁绊:绒毛抚摸着丁明昭的骨髓。   丁明昭被浓烈的食物香味从昏睡中唤醒。   他闻到了一股完全陌生的气味,像加了未知香料的肉食,或者不知名品种的花,或者刚烤出炉的蘸满蜂蜜的糕点。   大脑还没有清醒,他的身体已经提前做出反应,心跳加速,胃部收紧,口腔疯狂分泌唾沫,因为长期饥饿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潮。   他像一块被吸起来的磁铁一样情不自禁坐起身,目光直勾勾看向丁一手里的东西。   那东西用食品袋装着,是切成一块一块的“卤肉”,肉的纹理紧密扎实,肉的颜色呈现出鲜艳的血红,每块有半个巴掌大小,叠在一起,总共大约八块。   丁明昭不由得靠近丁一,喉结滚动,过了好几秒才用湿润的声音开口:“这是什么?”   “卤肉,”丁一的视线紧紧追着丁明昭,笑容扩大,脸部肌肉紧紧绷着,似乎在紧张,“我做的,吃。”   丁明昭的喉结又动了动。   他饿得心里发慌,又对“卤肉”的颜色感到不安,片刻后把目光挪到哥哥的脸上,不确定地重复:“……卤肉?什么肉?”   丁一保持着紧绷的微笑。   “牛。”他说,“没事,吃。”   他拿起一块肉,递到丁明昭唇边,催促:“吃。”   难以描述的奇妙气味直冲鼻腔,说不上是香味还是腥味,却勾起了丁明昭基因深处最原始的食欲。他的胃部开始疯狂痉挛,眼睛饿得发红,一时之间什么都想不了了,本能抓住了丁一的手腕,张嘴咬下。   牙齿才刚一碰到,肉就在他口腔里化开。   像是某种活的东西,顺着他的舌头和食道钻入他体内,甚至没给他尝出味道的机会。   他微微一愣,低头再看,丁一已经拿出第二块,同样送到了他的嘴边,重复:“多吃。”   先热起来的是胃。   长时间处于饥饿状态下的胃开始沸腾,好像一滴水掉进了石灰中,产生的大量热量顺着胃壁和血管往全身蔓延,汇聚到心脏,最后一股脑涌向头顶。   丁明昭感觉全身都在燃烧,脸迅速通红一片,直觉刚才吃下去的东西不对,但身体似乎不听使唤了。   那股奇异的腥气比刚才浓郁了几万倍,嗅觉正在对它做出过敏反应,勾得他心中挠心抓肺的痒。   丁一像是看出了他的动摇,笑了一声,用指腹蹭了蹭他的嘴唇,指尖探进去,卡在他的牙齿之间,肉眼不可见的绒毛扎入上颚皮肤,感受着人类的漂亮又温暖的血管形状。   “多吃,”它玻璃珠模样的瞳孔仿佛在发光,折射着丁明昭的影子,“你瘦了,多吃。”   丁明昭身体微微发抖,牙关紧闭,直觉不能再吃下去,可偏偏身体不受控制,片刻挣扎后不情不愿地张开嘴。   第二块卤肉喂进了他的嘴里,和刚才一样,入口即化,化为密密麻麻的小蠕虫,争先恐后涌入他的喉咙。   紧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一小袋肉全部吃完。   丁明昭耳朵里嗡嗡作响,嘴唇还保持着半张的姿势,五脏六腑被看不见的大手揉成了团,血管疯狂膨胀,一团火压在他心脏里,像是随时要把他炸成碎片。   他干呕了一声,伸手想去抠烧起来的喉咙,丁一牢牢扣住他的手腕,鼻翼翕动,愉快地闻着丁明昭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腥气,将人类一点点拽进自己怀里。   “哥,好热……呕!”丁明昭下意识贴上丁一冰冷的皮肤,鼻腔不知不觉涌出两行血,“呕……”   丁一的手心被他的鼻血打湿,它亲昵地捏了一下他的鼻头,鼻血又神奇地立刻止住。   “没事,”它顺着丁明昭的背,“没事。”   丁明昭侧过头去,下巴抵在丁一的肩头,干呕到浑身痉挛,额头全是冷汗,一只手扯开自己的衣领,另一只手去扯丁一的衣服:“你给我吃了什么?我好热,好难受。”   丁一看着他烧得一片浑浊的瞳孔,眼睛愈发透亮,看不见的体内亮起兴奋的荧光。   “牛肉,”它像动物一样蹭着丁明昭的脸,“好吃吗?我做的。”   嘴里说着,它干净利落地把自己和人类一起剥光。后者像快渴死的鱼一样滑进它的怀中,靠大面积的皮肤接触给自己降温,丁一从身后环抱住他,双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化为细长肉触,一节一节吸附在丁明昭的脊椎上,吸盘的顶端探出细到用人类肉眼无法察觉的小绒毛,扎进皮肤,钻入骨髓。   丁明昭只感到一阵细微的发痒,被掩盖在身体的燥热里。   “呕……”他又开始吐,身体仿佛陷入了某种强烈的排斥反应。   丁一用脸颊贴上他的脸颊:“没事。不痛。没事。”   绒毛抚摸着丁明昭的骨髓。   吃下去的雄蕊已经被吸收殆尽,布满人类血管。吸进来的骨髓沿着触手流入丁一的体内,与它的汁液融合在一起,完成了这个仪式的最后一道程序。   在“鲜血”和“体夜”互溶的瞬间,丁明昭脑袋里“轰”的一声,好像被人从更高维的角度撞散了意识。   他从丁一的皮肤里闻到了和卤肉一模一样的腥气,像深邃的海洋,又像长在树根底下的潮湿青苔,让人分不清是动物还是植物,却莫名上瘾。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人周正又平平无奇的脸,感觉到视野开始模糊涣散,整个世界都扭曲起来,他的人类好哥哥变成了某种无法看清的怪物,蒙在灰色的雾气里,而雾气里投来的巨大暗影将他完全包裹其中,暗影的背后似乎有一对活的、肉做的翅膀,此时正慢慢张开,朝着他的方向……   丁明昭眼睛一阵剧痛,瞳孔上翻,身体软绵绵地滑落,正坠入由触手构成的翅膀之中。   ……   【监控再启动】   【数据中心再启动】   【饲养系统开始运转……】   【总负责人已接入主干】   【饲养第91周期,00:00】   【因上一个周期饲养失误,取消强制休眠-苏醒程序,丰富场景精细度,加快语言转化系统建设】   【……】   丁明昭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还没有亮。   他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记得自己睡前都做了些什么。   他的身体正处于懒洋洋的舒适状态,胃部更是罕见的充实平和。   过了好几分钟,他首先意识到,自己今天居然不是在七点半醒来的。   他惊讶地想要抬手看手表,紧接着发现四肢已经被牢牢禁锢。   他的枕边居然躺着其他的生物,那生物与他严丝合缝地拥抱在一起,肢体宛如绳索般紧紧将他环绕。   丁明昭警惕性很强,也非常讨厌跟别人肢体接触,此时却从这个动作中感到一阵绵长的安宁,主动将头贴过去,靠在一片柔软的发丝里。   又过了许久,他才意识到他们正在做什么。   ——他和丁一不着c缕,在丝质的被子里不带任何色青意味地亲密环抱,像是一对在母亲子宫里彼此纠缠的双生胎儿。   丁明昭一点点睁大眼。   他终于看清黑暗里情景,丁一也醒着,呼吸轻不可察,浅色的瞳孔在房间里发着异样的幽光,嘴角微微勾起,冰凉的手掌顺着丁明昭的背部往下滑。   “早。”丁一开口说话,“起来吃饭。”   丁明昭喉结轻轻滚动。   什么情况???   鸡皮疙瘩一层一层涌上头顶,丁明昭猛地推开大哥,飞快挪到另一头,起身去摸自己的衣服:“……你怎么会在这里!”   丁一说:“陪你睡。你,噩梦。”   它说的如此自然,眼球却紧紧跟着人类的一举一动。而丁明昭正火急火燎地转过身去套衣服,因为羞耻整个身体紧紧绷着,背脊在丁一面前弯出一道漂亮的曲线。   ——以脊柱为中轴,人类的皮肤上爬满了绿色的荧光纹路,像是春天里扎入土壤后疯长的爬山虎。   浅色的瞳孔愉快放大,丁一几乎克制不住想要爬过去,用触手扎入人类的脊椎,再用绒毛舔舐甜美新鲜的骨髓。   “我怎么不记得了,”丁明昭眉头紧皱,尴尬得要命,“做噩梦也就算了,你……我……怎么会都没穿衣服?”   他套完裤子,转过身质问丁一。   丁一微微偏头,整个人仍然靠在床头,被子因为丁明昭刚才的动作滑落了大半,上半身就这样暴露在空气里。   它的皮肤光滑到诡异,身体肌肉线条标准得宛若医学教科书上的人体示例,尾巴蛰伏在丛林中,从被子里探出一小半。   而它坦然维持着这个姿势,神色茫然,似乎没有理解丁明昭正在意什么,疑惑着重复:“衣服?”   丁明昭:“…………”   他从衣柜里找出一套衣服,丢在丁一身上:“穿上!像什么样!”   丁一接过衣服,点点头,就这么光着径直站了起来。   丁明昭尴尬地先进洗手间,一边洗漱一边拼命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但直到洗完澡坐在餐桌边,他也没能想起任何片段。   他暂且放下疑虑,低头看向餐桌。   今天,家里的佣人们似乎终于接受了他的建议,没有再做满桌的早餐。   放在他面前的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旁边是一碟青菜、一盘小笼包。   丁明昭瞳孔微微收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从这些食物里闻到了奇怪的味道,有一点点腥,一点点甜,很清爽,让人联想起刚捞出水面的海带。   这是绝不属于小米粥、青菜或者小笼包的味道,却意外地让丁明昭产生了食欲。他觉得饿,情不自禁地拿起筷子,伸向眼前散发着陌生气味的东西。   而在他周围,管家、厨师、佣人站成一排,都用同样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丁明昭把青菜放进嘴里。   ——那是没有做过任何味觉伪装的原始食材,尝起来很独特,很脆,很嫩,和地球的青菜没什么关系,又让丁明昭觉得很亲切,至少他的口腔和胃不再像之前那样排斥错乱的味道。   他犹豫两秒,被抹去的记忆蠢蠢欲动,喉咙里产生了类似于被大量蠕虫划过时的错觉。   刹那间,丁明昭的胃里好像再次烧起来了,他想吐,但身体本能地渴望着什么,五脏六腑痒得让他发狂。   来不及多想,他把诡异味道的青菜咽下去,接着更急切地将筷子伸向小笼包。   这个动作让这里除了他以外的所有生物的嘴角都咧到了接近耳根的地方。   它们在狂热的喜悦中接收到了饲养系统给出的评判:   【饲养第91个周期】   【饲养成功第1次】 [4]雄蕊:“吃了我的雄蕊。”   小笼包的味道和青菜又不同,竟然真的有层次感,外面的皮尝起来软糯绵密,里面的馅汁水饱满,口感介于植物和动物之间,带着难以形容的诡异甜味。   小米粥反而是淡淡的酸味,非常粘稠,几乎接近于橡皮泥,一口下去差点挂在喉咙里,只能靠着小笼包里的肉汁把粥咽下去。   这些食物虽然冒着热气,但没有多少温度,到口腔里时凉凉的,到了胃里又开始发烫。丁明昭很快吃得流汗,脸颊滚烫,嘴唇鲜艳得像是沾了血。   他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也许是食物有问题,也许是他的精神比昨天进一步恶化,但他无法停止自己的动作,饥饿了好几个月的身体操控了他的理智,让他只能不停地夹菜、咀嚼、下咽。   三盘食物很快开始见底,丁明昭的腹腔微微鼓起,脸上已经满头大汗,神色也逐渐恍惚。   他盯着那些食物,慢慢竟感觉视野开始模糊扭曲……   盘子里装的,好像不再是他熟悉的人类食物。   淡黄色的小米粥变成了深绿色的黏液,黏液里密密麻麻全是还活着的半透明虫子,每条虫子的躯干最中央长着一只乳白色的眼睛,此时正在一片深绿的汤汁里齐刷刷盯着他。   翠绿的青菜带上了诡异的鲜红色纹路,干瘪,发皱,和蔬菜毫无关系,让人联想到某种节肢动物褪下来的皮。   小笼包看起来才像真正的粥水,外面用半透明的膜包裹着,内部是还在旋转流动的淡蓝色液体,在昏暗的晨光下散发着诡异的荧光。   ……   丁明昭瞳孔剧烈颤动,背后已经被汗水浸湿,恐惧和恶心让他的内脏开始痉挛,但他就跟着了魔一样,仍然无法停止进食的动作,甚至对这些“食物”产生了比刚才更浓烈的食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继续伸出筷子,将最后的剩下的东西全部塞进嘴里。   直到全部吃光,那股烧心的食欲才稍稍缓和。   “叮”的一声,筷子掉在了地板上。   丁明昭抖得厉害,双手捂住胃部,在椅子里僵硬地坐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身,冲向厨房水池。   他拼命呕吐,想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但那些食物好像在他的胃里扎了根,哪怕他呕到胃部抽筋都吐不出来。   一具冰凉的身体这时从后面贴上他全是汗的背,黏滑的手掌伸进衣服里,抚摸他微鼓的腹部。   “怎么,”丁一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不舒服?不好吃?”   丁明昭一闻到它身上的味道,翻腾的内脏又奇迹般地消停下来。他喘着气,浑身无力,身体软绵绵地往下滑,被丁一温柔搂住。   “药……”丁明昭靠在丁一身上,“把我昨天放在柜子里的药给我。”   下巴长很快把药送来,丁一将药送到丁明昭嘴边,他就着哥哥的手干咽了下去。   这是昨天心理医生给他开的,医生说有镇定的成分,可以有效的缓解幻觉。   吃完之后,哥哥的手贴上他的额头,慢吞吞地擦拭他皮肤上的冷汗。   站在旁边的下巴长无意间瞥到丁一手心的纹路,喉咙里发出惊讶的音节:“……!”   丁一看了它一眼。   下巴长噤声,脸上重新挂上热情的笑容,慢慢往后退,拉开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好的!”   丁一擦完他额头的冷汗,学着人类的模样,又在他眉心落在一个轻吻,受惊的人类得到看不见的力量安抚,在它怀里一点点安静下来。   “好吃吗?”丁一带着浅笑,又一次问。   不知道是不是药生效了,丁明昭对那些恐怖画面的记忆淡了很多,只隐隐记得刚才吃饭时产生了幻觉。   他长长舒一口气,捂住胃部,那里饱饱的,脏器正在努力消化食物。   “……挺独特的味道,”丁明昭客观评价,“我没吃过这样的东西,谁做的?”   丁一的笑容加深。   今天的早餐是它给丁明昭做的,选用了星球上最新鲜、最珍贵的食材,用的也是它们的烹饪手段,没有再做味觉伪装,只通过系统改变外观后就送到人类的面前。   吃掉了雄蕊的人类,终于可以接受它们的食物。   ——一切如它所料。   适当的冒险能换取巨大的成果。   “我,”丁一笑着注视着他,执着又问:“好吃吗?”   丁明昭看着哥哥脸上的期待犹豫了一下,道:“不太吃得习惯,不过还行吧。”   丁一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里面闪着愉悦的光泽。   “宝宝,”它抚摸丁明昭的脸,“多吃,你瘦了。”   丁明昭不太习惯它用这么亲昵的动作摸自己,从它怀里挣脱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我去换衣服,上班要迟到了。”   丁一:“嗯。”   数道目光追随着他,他准备踏上楼梯的时候,忍不住短暂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桌上的餐盘。   三个餐盘里的东西都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盛不出来的小米粥黏在碗沿,黄色的小米,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丁明昭迟疑地收回视线,转身上楼,十分钟之后换了衣服下来。   家里人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在客厅里等他,而桌上的餐具已经被收走了。   丁明昭一走到客厅,他的保姆、管家和厨师立刻齐刷刷地说:“路上小心!”   这是它们说得最熟练的话,每天丁明昭出门它们都会自信满满地吐出这个人类词汇,让自己显得很专业。   丁明昭点点头,因为吃饱的原因难得感到精力充沛,和哥哥道了别之后出门上班。   “砰”的一声轻响,别墅的大门合上。   以丁明昭为中心,整个世界紧跟着发生扭曲。投射在别墅内部的影像迅速消融,而街道的场景即刻渲染、细化,新的“工作人员”混在虚拟的路人中,接替管家们开始上班。   管家、保姆和厨师仍然停留在别墅内部,被剥离了伪装,本体通过主系统折射进来,只剩下几个灰色的庞大暗影。   只有丁一,仍然维持着人类形态,站立在深绿色的地面,从体内朝它们伸出一条沾满了粘液的触手。   它们用奇异的姿势同时朝丁一恭敬行礼,随后探出类似的细长触肢,触肢的顶端带着吸盘,吸盘在靠近丁一的触手时齐齐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神经元。   很快,吸盘吸上触手黏膜,神经元扎入其中,散发出浅色的荧光。   不需要语言,它们开始“交流”。   丁一照例查阅了它们昨天的饲养记忆,随后,它们按照级别高低,先后输送自己的“意见”。   管家:“尊敬的神父,第91个饲养周期的早晨,系统重启后发现饲养对象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而昨晚您关闭监控亲自进入实验舱,我们需要知道您对饲养对象做了什么,这非常重要。”   厨师:“是的,大人,您今早忽然决议使用未经处理和伪装的原食材,我们需要知道原因。我们的食材对于人类是有毒性的!”   保姆:“但是神父先生创造了第一个饲养成功的记录,我认为祂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大人,我将永远拥护您的决议。”   管家:“不!大人,根据教会最新颁布的《人类保护法条》,您即便是作为总负责人,也无权直接对饲养对象进行改造。”   管家:“我们需要确保人类基因的纯粹,在搞清楚人类繁殖手段、明确种植方式之前,哪怕是您也不能直接占领人类的身体。”   “……”   丁一:“我让他吃了我的雄蕊。”   “…………”   信息的交流出现了片刻静默。   丁一:“蕊是唯一已经被证实对人类无害的结构,它们只是在他的身体里,辅助他消化我们的食物,让他尽快适应我们的气候,后续如果必要,可以让蕊再从他的七窍中爬出来。”   丁一:“如果不这么做,他会死。”   丁一:“他很难过,脑子也病了,会停止繁殖。”   “……”   静默。   这段复杂的交流短暂结束,如果用饲养时间来计算,前后只过去了不到0.1秒。   代表着“管家”的暗影开始行动,又做了一个行礼的姿势,旁边厨师和保姆紧跟其后。但他们的触肢没有脱离,显然还有其他话要说。   管家:“我明白了,神父大人。”   保姆:“但我们终其一生只有一个蕊,先生,您……”   厨师:“我也愿意,大人,我的雄蕊也还留着!……他觉得我们的雄蕊好吃吗?他可爱脆弱的小牙齿能咬动蕊最外面的保护壳吗?……要是人类也有蕊就好了,人类的蕊一定会很漂亮。”   丁一的脸颊缓缓绷住。   它已经能熟练使用虚假的人类五官,维持着伪装的脸上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丁一:“回归工作。”   丁一:“今天是开放日,他已经到达展台,盯好参观者——以后所有开放都改成饲养周期的白天,晚上牠们散发的能量会干扰到他的睡眠。”   “收到,大人。”   “我们会确保饲养对象愉快、健康、安全地渡过新一天。”   三个吸盘接连松开,神经元们从丁一的触手上脱离,重新缩入触肢的顶端。吸盘紧跟着合并,拢住里面的神经接口,让这个结构看起来像一个浅蓝色的花苞。   三道暗影再次行礼,很快消失在深蓝色的实验舱里。 [5]开放日:【它是属于我们的,没错,它是属于我们的】   丁明昭走进任职的大学,看到学校里比平日多了许多人,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校园开放日。   学生家长们一个个喜气洋洋地走在校园间,亲密地挽着他们的孩子,脸上挂着面具般标准的和蔼表情,边走边叽叽喳喳地跟孩子说着什么,声音嘈杂的汇在一起,丁明昭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拿起手机看这周的课表。   院长一直不肯给他多排课程,这周他只有两节课、一个讲座和一场答辩指导。   丁明昭微微皱眉,把课表截了个图,正准备发给院长沟通排课的问题,突然间,他眉心一跳,直觉被微妙触动,背脊敏锐地起了一层寒意。   ——周围似乎有很多很多双眼睛在看他。   他强忍住抬头去看的冲动,咬紧牙,仍然维持着低头看手机的姿势,余光悄然上抬,开始观察身边的动静。   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到路人的脸,只能看到他们走路的下半身、听到他们说话时的动静。   一切如常,没有异样。   是他的精神又不对劲了吗?   丁明昭握着手机的手心开始出汗,几秒后,他熄灭屏幕,将手机微微一侧,漆黑黑的屏幕像镜子一样反射出身边经过的一对家长。   它们下半身维持着正常走路的姿势,脑袋却以诡异的姿势旋转90度,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的五官在狂热中完全扭曲。   丁明昭头皮一炸,终于忍不住飞快抬头——   这对年轻夫妻正贴在一起笑眯眯地谈论什么,目光落在彼此身上,表现得如此自然,好像刚才屏幕里映出来的只是一场幻觉。   丁明昭忍不住伸手捏住眉心,在狂躁的心跳声中停下脚步,目光缓慢地扫过身边所有路人。   没有一个人在看他,哪怕他突然停下来站在人行道最中间,这些“人”也刻意忽视他的存在,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经过,维持着一切正常的伪装。   ……不是错觉。   丁明昭起了一层更深的冷意。   到底怎么了?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真的不对?   他浑身冰凉地在路中央站了足足十分钟,十分钟过去,仍然没有一个人敢直接和他对视,也没有一个人对他为什么站在那里表现出好奇,像是露出破绽之后故意要掩藏什么。   直到旁边一位保安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温声问:“丁老师,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丁明昭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   他回过头,保安长相平平无奇,面带微笑,神色标准得像一张面具,和他的心理医生如出一辙。   他掩饰起起脸上的表情,强作平静,朝保安道:“没事,我想事情入神了。”   保安点点头,又关心了他几句,从一旁离开。丁明昭沉默地看了一眼表,还有十分钟就到上课时间。   他若无其事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先倒一杯水,吃完今天的第二颗药,缓过那阵莫名的心悸之后,才拎着电脑走进教室。   他在A市最知名的大学里教天文物理。   院里非常照顾他的身体,没有安排他带专业课,而是把他的课划成选修,每周只排一到两节。   丁明昭提前五分钟推门进去,大教室上百个座位果然又坐满了人,除了熟悉的面孔以外,还有不少来旁听的陌生学生。   他们目光灼灼,从他进门的瞬间便紧紧盯住他,脸上挂上热情的笑容,似乎期待已久。   丁明昭在讲台前站定,从教室里闻到了一股若因若无的腥气,仿佛被割草机刚刚割过的草坪。   他喉结轻轻滚动,胃底泛起恶心,双手不得不紧紧按住讲台,过了几秒后才开口道:“同学们早上好。”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老师好!”   丁明昭脸色苍白地笑了笑,道:“上次不是说了吗?我们是大学,不是高中,都坐下吧,不用站。”   众人又窸窸窣窣地坐下,丁明昭拿起马克笔,先花几分钟回顾上周的教学,接着开始讲今天的课程内容。   教室里非常安静。   上百个学生坐在这里,好像连呼吸声都不会产生,整个教室静得只剩下丁明昭沉重的心跳声和轻微沙哑的嗓音。   不知怎么,今天丁明昭一直进入不了状态。   他机械地讲解课件,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台下的学生身上。   他一张一张地打量他们的脸,毫无疑问,这里的每张脸都长得都不一样,但从讲台角度看过去,这上百张脸又仿佛带着完全相同的面具,微表情高度重合。   渐渐地,丁明昭陷入了沉默。   他眼也不眨地盯着大教室,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讲台上走了很久的神。   而下面的学生们依然无比安静,没有任何人出声提醒他。   丁明昭咬住牙,脑中毫无征兆地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也许他的面前立着一块巨大的、无法用肉眼辨别的透明玻璃,玻璃的另一侧隔绝开热情的学生,玻璃的这一侧朝他投射伪造的影像,欺骗他觉得一切如常。   ……药呢?他想。又犯病了,他应该现在就吃药。   丁明昭捏着马克笔,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   他缓缓从高凳里站起来,但并没有离开教室去拿药,而是一步一步朝着讲台下方走过去。   大教室的讲台台阶很高,他极少会走到下方和学生互动,这是第一次。   丁明昭重新在脸上挂起笑容,一边走,一边接上之前的内容,道:“现在,我将请一个同学上台来,计算黑板上这个致密天体的质量。”   他越过讲台,迈进了第一排学生之间。   “嗡——”   一瞬之间,无法理解的绵密响动涌进耳朵,像是上万个泡沫在他的耳边破碎,让他差点无法站稳,下意识地伸手撑住身边的长桌。   “根据……开普勒第三定律……”他嘴唇轻轻发抖,眼前已经是一片金星,强撑着继续道,“在银河系中心附近……一颗恒星S2的轨道周期为16年……轨道半长轴约……”   第一阵冲击过去之后,他的鼓膜似乎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竟然从这些泡沫破碎声中辨别出了超越人类语言的含义,像是大脑上被插了一个接收器,接收到的信号直接越过语言系统,注入神经元深处:   【啊,是真的人类,活的人类!(咕噜咕噜)好可爱,好小,好柔软,好想缠住它漂亮的皮肤,(咕噜咕噜)好想用吸盘吸住它小巧的额头,然后……】   【它在说什么?听不懂,但是好可爱……(黏糊甜腻的水流声)宇宙里居然有这样的生物存在……好想将我的雌蕊献给它……它会喜欢我的雌蕊吗?】   【天啊……(一阵无法形容的声波)……下一次开放日我还有没有中签的机会?天啊……如果中不到签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一想到我们和它没有生殖隔离,我感觉我的花苞要开了……主啊(尖锐的破碎声)……这将是我们的救赎吗?】   【它是属于我们的,没错,它是属于我们的,(咕噜咕噜)它是属于我们的,对,它终于来了,它将打破我们的永生诅咒,它是属于我们的,(咕噜咕噜),是的,它是属于我们的,它是】   ……   丁明昭脸上血色全无。   他似乎理解了这些话语,又似乎一个词汇都没有听懂。他的五脏六腑被信息波冲击得翻山倒海,早上吃下去的食物已经涌到了喉咙间。   马克笔掉在了地上,他转身朝着教室门冲过去,又突然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拉住了手腕。   他低头去看,坐在他身侧的一个男学生用冰冷透骨的手抓住了他。   男学生的嘴角咧开,露出所有牙齿和牙龈,眼皮大大睁着,眼球在眼眶里飞速抖动,瞳孔却紧紧锁在丁明昭的身上。丁明昭毛骨悚然,想用力将它甩开,后者收紧手掌,把他的手拽到鼻尖,深深地翕动,闻着他皮肤里透出的气味——   接着,它脸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荧粉色纹路,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响声,张开嘴,把丁明昭的手指塞进去,从大拇指开始,一根一根痴迷地舔舐……   “砰!”   丁明昭拿厚厚的教材砸在它的脸上,精神在错乱的声波攻击中濒临疯狂:“松开!滚!——滚!!”   教材砸下去之后,那张脸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颤动的眼球开始旋转,半秒后钉在丁明昭的身后,瞳孔里涌出强烈的恐惧。   【神……神……(咕噜咕噜)神父……(咕噜)……】   钳住丁明昭手腕的手很快松开,丁明昭转身往外逃,正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怀抱将他牢牢护着,一只手扣住他的脑袋,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挡住他的全部视线。   丁明昭绷到极致的身体瞬间放松,软绵绵滑进这人怀里,手指牢牢抓着它的衣服:“哥……哥,是你。我……我刚才好像犯病了……”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抱着他的双手化为了数条触手,将身侧的男学生瞬间扎成了飞溅的肉泥。   整个教室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尖锐的惨叫声波在更高一个维度的空间彻响,这些响动从神父踏进来的刹那就被完全屏蔽,没有再泄露任何一丝一毫到丁明昭的耳中。   丁一侧过头来,看到丁明昭脸上的冷汗,用力搂住怀里受惊的人类,神色阴郁,嘴角却带着难以掩藏的愉悦浅笑,低头亲吻他的额头。   “没事……宝贝,”它用人类语言低低说,“没事,哥哥在,没事。” [6]独占:神经元温柔地扎入人类的眉心。   【根据《人类保护法条》、《人类开放日参观守则》、《科研保密手册》……等一系列规定,编号***号参观者在展台对人类实施骚扰,导致人类遭受精神波攻击,当场接受I级刑罚,魂魄数据重归主干,复苏后永生不允许靠近人类所在区域】   【因人类在开放日中受伤,总负责人已向教会递交申请,计划关闭开放日活动,重新开放时间未定。民众对此做出了强烈反应,爆发集会谴责违规者,并呼吁研究所加强对人类的保护】   【——以上圣树新闻组报导】   丁一收起翅膀,立在乱成一团的研究所大堂里。   人类在开放日遭受骚扰,因为无法承受未屏蔽的精神波而陷入昏睡,这对于整个研究所来说,不亚于核弹级别的大事。   02号饲养员和03号饲养员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吸盘里交错的神经元恨不得立刻绞死对方,04号饲养员慌张地在里面和稀泥,十几条触肢挥舞,试图切断02和03的沟通渠道,却几次被误伤。其余低层级饲养员更是六神无主,一个个倒吊在分支上,神经元接入公共频道,围观02和03的争吵内容。   丁一的触手勾住分干——那是一条盘旋在整个研究所上方的柔软管道,像透明的水晶肠子,每接入一条新的神经元,表皮都会生出一道蛛网状的荧光。   公众频道里,02和03正吵得起劲。   02号饲养员,【管家】在说:“我们有义务每十个饲养周期向民众公开一次饲养进度,这是符合《保护法条》的!今天的事情是意外,没有饲养员料想到他会从主动离开展台,进入参观者的区域……我们自身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应该完善开放日的保护制度,而不是直接关停开放日!”   03号饲养员,【厨师】说:“你怎么确保人类是主动离开展台,而不是被有心者引诱出展台?他明明最讨厌离开安全区域了,整整91个周期,他一次都没有探索过虚拟屏障以外的地方!……他那么小,那么虚弱,我们只要站在他身边,他的大脑就受不了我们思考时带来的能量波动,所以怎么可能好端端地离开安全区?!”   管家:“所以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应该把屏障设计成人类难以穿过的形态!”   厨师:“这是违反虚拟世界物理规则的!如果把安全区设立得过于突兀,他也许会察觉到异常!”   管家:“你说的这一点完全有别的解决方案,03号,我们是研究员,应该理智客观,你明显已经对饲养对象产生了……”   保姆:“你们不要吵了!等总负责人回来……啊,大人!大人您来了!”   公共频道里乱蹿的信息电流在瞬间陷入了安静。   所有生物都开始朝丁一行礼,02号和03号的触肢还接在一起,一边朝对方输出信号一边朝丁一打招呼。   丁一缓缓直起身,扫过一排排挂在分支上的下属们,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味,让离它最近的一排饲养员开始恐惧地收缩。   02和03僵硬几秒,有些紧张地分开了纠缠在一起的触肢。   “违规者利用精神波勾引饲养对象离开安全区,从今天开始,关闭开放日,”它将信号释放至频道,“任何可能伤害到饲养对象的可能性都应该被杜绝。”   管家:“可是……”   丁一打断它:“醒了吗?”   04号保姆立刻道:“还没有,已经昏睡8个小时了。”   丁一的目光第二次从下属们身上缓缓扫过。   所有饲养员的外表皮都开始收缩,触手紧紧缠绕在自己的躯体的周围,整个频道再也没有半点其余的信号波动。   丁一:“重大事故发生当日的所有值班饲养员,从现在开始禁闭七个周期。这七个周期内,我会推掉其余所有工作,进入实验舱内,确保饲养对象的健康,并寻找机会取得第一批种子,实施种植计划。”   管家欲言又止,介入分支的神经元微微闪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丁一松开分支,体内分泌出强腐蚀液,清理掉身上残留的“血液”、灰尘和细菌,确保自己全身上下无菌无尘,然后缓慢地爬向人类所在的巨大实验舱。   舱门察觉到它的气息,自觉向两旁打开。   丁一进到舱内——它的人类浸在母树分泌的特殊粘液里,数十条细长的触手从分支上探下来,吸在人类光滑的皮肤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具被牵了线的木偶。   丁一将自己最柔软的那条触手伸过去,吸盘张开,神经元温柔地扎入人类的眉心……   ……   【总负责人已接入主干】   【饲养周期第92个周期,06:30】   【总负责人已调整工作表,接下来七个饲养周期,由01号饲养员负责全部工作】   【原05级别以下饲养员已取消接入权限,饲养对象进入休养状态,主系统已启动休养模式】   【……】   丁明昭躺在床上。   丁一在系统的协助下转化为人类形态,身上没有衣服,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走进卧室。   现在,接入了主干的高级饲养员只剩下它了。   它走到床边,低着头,看向床上受自己精神波影响还未苏醒的人类,嘴角缓缓勾起。   真乖。   昨天在教室里,一接收到它的能量波动,它的人类就乖乖离开安全区,走下台来,朝着它靠近,配合它完成了所有的演出。   ——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了。   他是属于它们的,属于研究所,属于神树,属于……它。   接下来的七天,他们会一直待在一起,以后还有会更多的机会。   丁一从一侧滑入被子里,环抱住沉睡的人,感受着犹如恒星直照的温暖温度,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再一路往下,沿着高挺的鼻梁缓慢蹭动,闻着人类毛孔里散发出来的生机勃勃的香气,皮肤上蔓延出愉快的荧光纹路。   七点,不再受作息程序影响的人类在它怀里发出了轻微响动。   丁一收紧手臂,闭上眼睛,将整个脸埋在人类的侧脸处。   丁明昭缓缓醒了。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撞进丁一怀里的刹那,所以当睁眼看到丁一时,他竟没有感到异样。   发生了什么……?   似乎每次醒来,他都在努力回忆睡前的记忆。   丁明昭皱起眉,太阳穴阵阵作痛,认真地想了许久,只想起来昨天是校园开放日,他上了一节满员的选修课,课程中途似乎突然失去了意识。   ……等等。   他怎么光着?   丁明昭动了一下。   旁边的丁一怎么也光着?!   怎么又光着?!!   丁明昭脸色扭曲了一瞬,暂且放下那些模糊的记忆,用力把身边人推醒。   “哥,醒醒!别睡了!”他拍打丁一的脸颊,“怎么又睡在我这?起来!”   丁一慢慢睁开眼,浅色的瞳孔里映着丁明昭的脸,脸上浮现出疑惑又愉悦的神色。   “早,”它说,“好。”   丁明昭皱着眉,耳朵尴尬得通红一片,用被子裹着自己,往旁边挪了两米:“你到底怎么回事?”   丁一似乎不理解他在意的是什么,过了几秒才不怎么流畅地开口:“你昏倒了,抱。”   丁明昭:“我知道,但是你也不能……”话说到这里,他对上丁一清澈迷茫的眼睛,又忽然泄气:“算了,你先把衣服穿上。”   丁一“哦”了一声,被他的目光取悦,勾着嘴唇从床上起身,走到衣柜前拿衣服。   丁明昭:“把那套睡衣也拿给我。”   丁一不急不忙给自己套上累赘的布料,然后将丝质的睡衣递给人类。人类将自己藏在被子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可爱响动。   等换好衣服,丁一重新爬到床上,将人类抱住,亲吻他的眉心。   “还好吗?”它又问。   丁明昭仍有些尴尬,也不适应两个成年男性这样黏腻地抱在一起,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正依恋着丁一的怀抱。   他僵硬地靠着大哥,没有说话,也没有从它怀里挣开。   过了好一会,他流露出真实的情绪,贴着丁一的脸颊,道:“头疼。”   冰凉的手指探过来,按住他有些轻微发热的太阳穴。   “你昏倒了,”丁一重复着昨天紧急学会的词汇,“低血糖。多吃饭。”   细腻的指腹在他穴位处用力,力道恰到好处。丁明昭合上眼睛,竟真感觉头痛开始缓解,效果好到仿佛有一柱清水顺着大哥的指尖流进了自己过热的脑袋。   “我昨天上课前……”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会,勉强接上记忆,“吃了的,没错,我记得。小米粥、青菜、还有小笼包,你给我做的,我好久没有吃那么饱,怎么还会低血糖?”   丁一:“是吗?”   丁明昭:“对。而且你怎么会在我学校?”   丁一道:“电话。”   丁明昭:“有人给你打电话叫你过来?”   “嗯。”   丁明昭重新睁眼看向大哥。   这张和自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脸坦诚地看着他,瞳孔里清晰倒映着他的影子。   丁明昭眉头微蹙,脑中没由来地冒出一个念头: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么简单,也远没有这么正常,世界疯了,一切都是扭曲的,眼前人在骗他。   丁一继续往下说,这回特地接上语言系统,用了流畅的长句:“学校里让你好好修养一段时间,这周的课都取消了,你可以在家里休息七天。我也请了假,这七天哪里也不会去,就在家里陪你。”   丁明昭太阳穴又跳了一下,丁一察觉到,加大力度用力揉着。   丁明昭:“哥,你到底在哪里上班?忽然请假一礼拜没关系么?”   丁一陷入安静。   丁明昭眼也不眨地紧紧盯着它的每一个神色变化,没有给它太多思考的时间,凑近一些,逼问:“你到底在哪里上班?嗯?”   丁一的手慢慢停止了动作。   在丁明昭看不见的地方,它的内脏里蔓延起暖色的荧光,昭示着它越发愉快的心情。   丁明昭眉头皱得更紧,心跳莫名开始加快,被遗忘的记忆在脑中蠢蠢欲动:“说话!”   丁一忽然笑了一声。   它松开手指,脸凑过来,跟有皮肤饥渴症一样,在丁明昭的侧脸上来来回回蹭了好几下,然后低声道:“我骗你的……宝宝。”   “我其实没有工作,我……脑子有病,说话,有时候,说话不行。找不到工作……”   “你会嫌弃哥哥吗?”   丁明昭愣住。   他瞳孔微微收缩,望着丁一,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哥的意思是,它的智力真的有问题?   “教我说话,昭昭,”丁一贴在他耳边,让自己表现得比人类更加无辜无害,“哥哥再也不骗你,以后,哪里也不去,就在家,你教教哥哥,好吗?” [7]饲养:再没有同类比它更懂这个可爱小生物的生活习性。   丁明昭复杂地看着身边的大哥,没有吃惊,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丁一伸出手,冰冷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又问:“你会嫌弃我吗?”   它看起来好像有些紧张,但丁明昭又觉得它其实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紧张。   “当然不会,哥,”丁明昭拍拍它的手,“你就这样挺好的,我们家还有不少积蓄,不上班也没关系,过几天我带你去检查一下。”   丁一露出一点笑容:“教我,教我说话。”   丁明昭忍不住也露出了些许笑意:“你现在不是说得挺好?”   “不,”丁一凑近,又贴上了他,“不会,宝宝,你教我。”   丁明昭道:“那就从现在教起,不要叫我宝宝,我已经是成年人了,这个词是用在小朋友身上的,你得叫我的名字。”   丁一只是看着他笑,拇指在他唇边摩挲,装作听不懂。   丁明昭很放松地跟它躺了一会,从床上坐起身,头痛已经完全缓解了。   “昨天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昏迷?”他仍然克制不住地在意,“院里是怎么说的?我的课后面谁来代?”   丁一靠在床上,目光黏着人类被丝质睡衣勾勒出来的身体轮廓:“低血糖。没事。休息。”   丁明昭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垂眸望过去:“有时候我觉得你什么都听得懂,有时候又不确定。”   丁一微微偏头,看着他,一脸没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丁明昭“啧”了一声,进洗手间准备洗漱。刚在盥洗台前站定,一具没什么温度的身体从后面贴上他的背,苍白的手臂将他环住,无比自然地拿过牙刷和牙刷杯,左手把水杯递到他嘴边,右手举着挤好牙膏的牙刷等候在旁边。   “……”丁明昭侧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跟着起床的丁一:“哥,我不是三岁小孩,自己会刷牙。”   丁一用杯沿挤开他的嘴唇,毫不掩饰脸上的愉快和期待:“好。”   丁明昭:“……”   算了。   毕竟他的大哥脑子不太正常。   丁明昭配合它的动作,张嘴含了一口水,再吐掉。丁一立刻放下牙刷杯,左手轻轻捏住人类的下巴,再小心翼翼地把牙刷伸进人类的口腔。   它已经观察了人类整整九十一个周期,晚上还会关闭系统悄悄阅读人类的生活记忆,整个星球再没有同类比它更懂这个可爱小生物的生活习性,它可以照顾好他,不需要任何其他同类的介入,它会把它的人类养得健康、长寿、快乐……   暖色的荧光遍布它的内脏,它几乎控制不住表情,从指尖探出一条触手,沿着牙刷柄钻进去,用触手尖密密麻麻的绒毛代替牙刷毛,一颗一颗抚摸人类漂亮的牙齿。   “唔,”丁明昭含含糊糊说,“好了,换一边,刷太久了。”   丁一“嗯”了一声,控制绒毛爬向另一边的牙齿,从触手尖分泌出特制的粘液——这种粘液是它针对人类身体里携带的细菌研发出来的——腐蚀掉牙齿表面的细菌,再用接下来的时间在光洁的牙釉上尽情地蹭。   丁明昭听到它粗重的呼吸,就贴在自己的耳侧。这真是稀奇,他的大哥大部分时候都跟机器人一样,难得听见它活过来的动静。   于是,他纵容着它的举动,任由它在自己口腔里刷来刷去,刷到自己都又快要睡着了,身后人才依依不舍地把牙刷拿开,重新将杯子递到嘴边。   “漱口。”它声音略哑,眸色闪动,灼灼地盯着丁明昭的嘴唇。   丁明昭乖乖漱了口,下意识用舌头舔了舔牙齿,被刷得很干净。   他打了个哈欠,有些敷衍:“你自己去洗漱吧,别老守着我。”   丁一又拿起毛巾,一板一眼地重复:“守着你。”   丁明昭以为他昨天被吓到了:“我昨天只是低血糖昏迷了一下,现在感觉已经很好。你去干自己的事情,哥,我真没事。”   丁一固执地重复:“守着你,昭昭,守着你。”   说着,它积极地把毛巾用温水打湿,不给人类拒绝的机会,拧干后用毛巾细致地擦他的脸。   丁明昭叹一口气,站在那里让它擦。   今天的毛巾触感很不一样,比平时用起来更软,吸饱了温水也没什么温度,凉凉的贴在他皮肤上。   随着丁一的动作,毛巾绒毛轻微地蠕动了起来,将他脸上肉眼看不见尘埃、油脂、废弃角质都吸附得干干净净,再分泌出新的黏液,保护好人类脆弱的皮肤。   仔仔细细擦了好几遍,丁一收起毛巾,从身后贴上丁明昭的侧脸,看向镜子。   镜子里,做完洗漱的年轻男人皮肤仿佛在发光。他同样正看着镜面,肤色因为常年的太空休眠苍白无比,一双淡琥珀色的瞳孔冷淡又忧郁,眼尾带着说不上来的倦怠情绪,浅色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刚刚被刷过的洁白牙齿,全脸只有秀气的鼻头被擦得微微发红,给过分白皙的皮肤添了一点血色。   在他身边,另一张周正的男性脸庞正与他紧密相贴。无论看多少次,这张脸的五官特征都会被大脑悄无声息地抹平,似乎它只是一张面具,面具下可以是丁一,也可以是丁二丁三丁四……或者任何人。   丁明昭缓缓凝起眉,对自己的虚弱感到不满,对丁一的空白长相感到不适。   他很快挪开视线,把身后人往外推:“我要上洗手间。”   丁一:“好。”   它没动,目光盯着丁明昭裤腰上的松紧绳,蠢蠢欲动。   丁明昭:“……我要上洗手间!”   丁一:“嗯。”   它伸出手,去勾人类的松紧绳。   “啪”的一声脆响,丁明昭用力把它的手拍开,眉头高耸,把脑子越发不正常的大哥推到门外,再用力关上洗手间的门:“出去!”   丁一立在门口,抿起唇,侧身想将耳朵贴上磨砂玻璃,里面的人又无奈地呵斥了一句:“站门口干什么,回你自己房间洗漱!”   丁一:“……哦。”   它恋恋不舍地走到卧室门口,手忍不住变成触手,触手顶端睁开一只眼睛,想爬到洗手间的门缝下面,观察人类这项有趣的生活行为——   算了。   触手尖停在距离门缝3厘米的地方。   它的人类会生气。   九十多天的朝夕相处,它已经能辨别这个小生物丰富且敏锐的情绪变化。   丁一收回触手,回味着刚才洗漱的细节,把触手重新变回人类的手掌,舔了舔刚才被拍过的地方。   很轻,像是被咬了一口。   它脚步轻快,一边关注着丁明昭的动静,一边走向厨房,同时将触手伸出虚拟场景之外,连接上分支,处理同事们发来的信息。   02号饲养员发来十条申请,申请进入饲养系统。   丁一点击拒绝,让它和03号饲养员禁闭后再重启工作。   03号饲养员发来二十六条消息,询问饲养对象的最新身体状况。   丁一接收了信号,却没有回复,冷漠地阅读完后便再次断开和分支的连接。   它拉开厨房门。   没有了“厨师”和“管家”,整个客厅安静、舒适、和谐,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家庭,而它正拿起菜刀,准备学着人类的模样制作一顿新鲜又营养的食物,它的人类在二楼哗哗地洗着澡,等待接下来着接受它的饲养。   明知丁明昭还没下楼,它还是装模作样地拉开冰箱,从里面拿出并不需要冷藏的假食物,再装模作样切好食材,开始不太熟练的烹饪。   在加入人类种植计划之前,它活了漫长的几百年,从未亲自处理过食物。   它歪头犹豫,然后把黑色的“青苔”丢入锅内,将火焰加温到一千五百度,看着它们在高温中蹦跳尖叫,等完全煮熟后再捞出放凉,最后撒上神树剥落的珍贵树皮磨成的粉,摆成心脏的形状。   剩下的“汤汁”中,加入自己新长出来的“嫩芽”,用汤勺完全碾开,融成粘稠的粥状,再将颜色调整成漂亮的粉红色。   这片“嫩芽”源自于它失去了雄蕊的触肢。   哪怕在高温中失去了大部分活性,这一小片依然可以让吃下了雄蕊的“另一半”接收到交.媾信号。   今晚,在所有饲养员都无法登录系统的期间内,它将代表研究所,从它的人类身上取得第一批用于播种的种子——   没错,这是它作为总负责人的职责,是它为整个种族进行的一次神圣且伟大的尝试。   丁一的瞳孔消失,喉咙里忍不住开始发出奇异的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直到食物出锅,它才从过分沉浸的设想中找回状态,重新变得安静,进行烹饪的最后一步——用虚拟投影将食物伪装成人类爱吃的样子。   丁一勾着嘴角,让它们看起来像爱心煎鸡蛋和麦片牛奶粥。   它深深吸气,闻着食物散发出来的香气,听到它的人类关掉吹风机,显然是准备下楼了。   它歪着头,追着那让人愉快的动静,很快等到丁明昭出现在楼梯口。   “吃饭,昭昭,”它无比自然地说,“多吃,你瘦了。” [8]渴:“你别走。”   今天的早饭吃起来味道很好。   丁明昭的味觉依然是错乱的,但这一次错乱到了还不错的频道。   牛奶麦片有怪怪的草莓香气,尝起来像是把草莓碾碎后再和香椿煮在一起。煎鸡蛋味道更浓郁,和黑松露味道接近,就是做的有些太多了,早餐而已,居然煎了四个。   丁明昭吃到最后很撑,又不想浪费食物,于是放慢速度,边吃边心不在焉地看手机。   他发消息给好几个同学和同事,问昨天发生了什么,对面都非常肯定地回答:你在上课的时候低血糖昏迷了。   丁明昭有些走神。   不是这样。他莫名肯定。   他可以是突发疾病昏迷,也可以是精神忽然出问题昏迷,但绝不可能是低血糖。   他饿了三个多月都没昏迷过,怎么可能在一顿饱餐之后反而忽然昏倒?   ——他们为什么要骗他?   丁明昭缓缓捏紧勺子,把最后一口煎蛋放进嘴里,机械性地咀嚼。   咀嚼到一半,他忽然听到一点奇怪的动静。   好像身边正煮着一锅沸腾的粥,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这声音极轻,听起来也没什么特别诡异的地方,但不知为何,丁明昭突然被触发了未知的程序,寒意从背脊直冲脑顶。   他下意识想抬头,又直觉自己不应该去看。两秒僵持,他继续若无其事地咀嚼,手指熄灭屏幕,近乎本能地将手机微微一侧。   黑掉的屏幕上反射出一双乳白色的眼球。   丁一在看他,面带诡异微笑,表情亢奋,瞳孔消失,只剩眼白。   丁明昭手抖了一下,冷汗唰地冒出来,飞快抬起头——   咕噜咕噜的声音消失不见,丁一确实在看他,也确实是笑着,表情肉眼可见的很高兴,但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一双浅色的瞳孔清澈且专注地映着他的影子。   “好吃吗?”它问,“多吃,吃,再做,多吃。”   丁明昭拼命克制呼吸频率,心跳如雷,浑身发凉,过了好几秒才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哑声道:“吃饱了。”   丁一:“再吃点,宝宝。”   丁明昭:“不吃了。你去给我倒杯柠檬水好吗?我有点渴。”   丁一“嗯”了一声,起身去给他倒水。丁明昭等它走远后用力吐出一口气,终于克制不住颤抖,背部靠上椅子,太阳穴突突地跳,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过了片刻,丁一端着水回来,这次没有坐在他对面,而是坐在他身旁。   “好吃吗?”它把水杯放在丁明昭手心,执着地又问,“早餐。”   丁明昭望着它。   一段长而微妙的对视,丁明昭忽然感觉热意从小腹涌了上来。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水,有些烦躁:“挺好的。但你怎么不吃?都是我在吃。”   丁一笑了,心情似乎很好,一字一字慢吞吞地说:“吃过了,我。”   丁明昭扯了扯衣领,没由来的阵阵燥热,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水。这个柠檬水说不上什么滋味,甜不甜酸不酸,口感也黏黏的,但冰镇后很凉爽。   喝完,他感觉好一点,重新抬头看到丁一。   “你……”他顿了顿,嘴角也扯出一点笑意,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一点,试探道:“反正今天也不上班,好久没跟你聊过天了,我们聊聊吧。”   丁一微微歪头,花了几秒钟理解人类的这个长句,然后从桌底悄悄探出触手,接上一直不太好用的语言转化系统。   它好整以待,点头:“嗯,聊什么?”   丁明昭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它的锁骨处。   “今天家里怎么就我们两个?”他挪开视线,“管家呢,还有厨师和保姆阿姨,都没在。”   丁一用流畅的语言说:“他们已经连续工作三个多月没有休假,这周我不用假装上班,所以我让他们休假了,我可以照顾你,昭昭。”   丁明昭皱了下眉,视线回到它脸上。   “你看,你现在说话又很顺畅,”丁明昭说,“早上说的不正常到底是指哪方面?”   丁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表情坦然、诚挚,没有任何自卑或羞耻:“这里时好时坏,是有问题的。妈妈说我小时候有一次高烧,把脑子烧坏了。”   丁明昭一时顿住。   丁一又借着语言系统补充漏洞:“机构的人早就知道,我不让他们说,怕你压力大。你从太空回来之后就一直精神状态不好,我怕给你压力,昭昭,不要有压力。”   丁明昭心里微微一软。   “应该早告诉我,”丁明昭说,“爸妈过世得早,我只剩你一个家人。”   丁一的瞳孔微微扩大,歪头愣了一下。   ……家人?   语言系统卡顿了0.3秒才将这个词汇以尽量相似的方式转译给它。   “家人”。它们这个种族已经失去新生千年,每个生命体没有父母、没有子女、没有兄弟姐妹,唯一能够与人类词汇中的“家人”相关联的,只有自己终其一生选择的唯一伴侣。   丁明昭说它是他的家人。   这是——用人类的语言来形容的话——这是“告白”吗?   被皮肤掩盖在下方的血管开始发光,这一次,荧光似乎有些失去控制,连丁明昭都隐隐看出,大哥的颈动脉处似乎浮现了淡淡的粉色颜料。   丁一用奇异的语调喃喃道:“我们是家人……对的,宝宝,我们是家人。”   丁明昭面色古怪,眉头又微微皱起,盯着它的脖子:“你……”   粉色很快又消失了。   “我们是家人,”丁一笑容很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们是家人,没错,我们是家人,是这样,你说得对,我们是家人。”   丁明昭缓缓吸气,又开始感到热了,热度比刚才还要明显。   他低头喝水,喝完还是觉得口干舌燥,烦躁地又扯了扯领子:“我还有件事一直想问,大哥,我失忆严重,到现在都想不起来我们的关系。”   丁一没理解。   “我们长得完全不像,是同胞兄弟,还是同父异母、异父同母,或者没有血缘的法定兄弟?”   丁一还是没理解。   人类之间复杂的亲属关系对于语言转化系统来说太具有挑战性,系统在看不见的地方疯狂运转,但这一次,过了接近十秒钟,丁一仍然没能收到准确的解释。   “我听不懂。”它只能笑,“对不起宝宝,哥哥太笨了。”   丁明昭这次说得更直接:“你是我父母领养的吗?”   领养。   这个词被触发,语言系统瞬间找到了对应的描述,也匹配到了主系统里的伪造资料。   丁一恍然:“哦……是的昭昭,我是爸爸妈妈领养的。很小很小我们就在一起,我是你的哥哥,嗯,这一点毋庸置疑。”   丁明昭:“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情?”   丁一:“当然。”   丁明昭眼也不眨地看着它的眼睛:“我很多事情都忘了,哥,我当时是在哪里念的大学?”   丁一:“A航大,你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进去的,家里都很为你自豪。”   丁明昭:“高中呢?”   丁一:“A大附属第一中学,也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高中。重点班。”   丁明昭:“我的中考分数你还记得吗?”   丁一:“495分,满分510。”   丁明昭的手缓缓攥成拳:“我八岁的时候参加过市里飞机模型大赛,得了一等奖,但得奖的模型我一直没找到,你知道我把它放在哪里了吗?”   丁一对答如流:“在我们老家的二楼,因为太大了,妈妈把它小心装起来,放在了衣柜的上方,结果放的时间太长,大家都忘了在哪里。”   丁明昭:“……”   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丁一敏锐地感知到丁明昭的情绪,眼前的人类得到了正确的答案,却好像并不怎么开心。   丁明昭:“大家都忘了,你怎么记得?”   一个连正常语言表达都时好时坏的人,为什么会连二十年前的微末细节都一清二楚?   “……”   丁一怔住。   它立刻意识到问题,又笑了起来,补充道:“后来你时常在天上执行任务,我想你了,回老家转了转,偶然发现被我们忘在衣柜上的模型。”   丁明昭:“现在那个模型在哪?”   丁一又顿了一下:“我带回来了,晚点找找。”   丁明昭“嗯”了一声,缓缓吐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只是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是他疯了,还是整个世界有问题?   从他被营救回地球之后,这个选择题每时每刻都在他脑中打转。   黑洞里时间会发生扭曲,按照物理定律,哪怕是最小的黑洞,内部的时间流速也会远远慢于地球。他在里面不知道休眠了多久,被救援出来之后时间居然只是过去了两年——这是他怀疑的最大根源。   在他执行任务之时,航天器里已经装配了最新的记忆提取工具,只是容量很小,最多能提取7天左右的记忆,只作为另一种形式的黑匣子存在,方便事故后分析事故原因。   如果他实际休眠了非常久,这种记忆提取工具,会不会发展到能提取人一辈子的记忆……?   丁明昭很烦躁,长期的饥饿、迷茫和精神失常越来越严重的影响了他的判断力。   更别提他现在越发觉得热得厉害,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难以言喻的渴望正烧着他的下腹。   他把喝光的杯子放在桌上,强压着情绪,还想再试探丁一几句,但对方抢先开口,问:“还要喝水吗?”   丁明昭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要。今天不知怎么好口渴。”   丁一积极地起身倒第二杯。   它起身的刹那,丁明昭从它的动作里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味道。   腥甜的,很清爽,像是被阳光晒干的青苔。   丁明昭僵住。   这个味道让他的耳朵里轰的一声。   热意犹如爆发的火山,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他的喉结开始滚动,目光竟不自觉地追随着丁一,在它转身要走的时候,忍不住伸手拽住了它的衣袖。   丁一立刻停下动作,转回身看他,嘴角仍然带着淡淡的笑容:“嗯?”   丁明昭张张嘴,有些迷茫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去给你倒水,宝宝,”丁一说,“马上回来。”   它轻轻把袖子往回收,丁明昭不受控制地立刻收紧了手指,似乎身体本能地无法接受它离开。   “……算了,”他沙哑地挤出声音,“我不喝水了。”   “你别走。” [9]袒露:一对肉做成的翅膀垂在身躯后方。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是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拉住丁一不放??   丁明昭烦躁地眯起眼睛,盯着手里捏住的衣袖,尴尬得耳根微微发红,在心里逼自己立刻放手,但那几根手指头好像不听使唤了,反而将袖子握得更紧,甚至小拇指不听话地探进丁一的袖口内部,贴上眼前人脉搏。   好凉。   很舒服。   丁明昭心脏咚咚直跳,干脆松开衣袖,用滚烫的手掌握着丁一的手腕。   “我……”他又开始紧张地舔嘴唇,“你身上好凉……我是说,我只是忽然不想喝水了,你……你这么凉,是不是要多穿点衣服?”   丁一的眼珠钉在他的身上。   它伸出另一只手指,蹭了一下丁明昭的嘴唇,已经干起皮了。   “喝水,”它说,“你发烧,喝水,很快回来,要喝水,多喝水。”   它很想直接用触手伸长去接水,又碍于这具累赘的人类躯体,只能把手往外抽。   丁明昭大脑里开始嗡嗡作响。   他忽然情绪失控,从椅子里站起身,指甲深深陷入丁一的皮肤中,大声道:“我说了我不喝!不喝!!你能不能好好待在这儿!”   吼完,客厅陷入寂静,只剩下丁明昭急促滚烫的呼吸声。   丁一的瞳孔微微收缩,维持着这个姿势。   丁明昭和它对视片刻,怒气又一点点松懈,重新变得茫然,茫然中渗出一点对于失控的恐惧,手指开始轻轻发抖。   “……哥。”   丁一放下杯子。   它转身走向丁明昭,单手解开自己的上衣纽扣,干净利落地将把丁明昭搂进怀里。   它搂得非常用力,光裸冰凉的皮肤贴上丁明昭,透过薄薄的丝质布料将凉意传导到他的身体。   丁明昭僵住。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简直尴尬到绝望,偏偏心里那股邪火从被抱住起就一下松懈,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竟然主动抬起手,搂住丁一的肩膀,然后把脸贴过去,贴住大哥的脸颊。   隐隐约约中,他似乎又听到了咕噜咕噜的流水声。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丁一的嘴角深深勾起,贴着丁明昭背脊的手掌冒出无数细碎的绒毛,扎入衣物,“看到”人类的脊椎边缘已经爬满了深绿色的的纹路。   “没事,”它愉悦地说,“不走,宝宝,哥哥在,不走。但是多喝水,发烧了,要多喝水。”   丁明昭浑身都在颤,内脏烧得发烫,口渴到舌头都好像要黏住了,又因为不想离开丁一,嘴硬道:“我不渴……你身上什么味道?哥,你现在闻起来像一棵树……”   丁一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   “喝水,要喝水,”它把丁明昭的脸小心拨过来,对上他的眼睛,“……树?那是什么味道?”   两人面对面,鼻尖几乎贴在一起,丁明昭看到丁一的瞳孔,里面清楚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立刻安静下来,像是入魔了。   “没事的,宝宝,”丁一的声音越来越轻,嘴唇也越来越近,“不要怕,没事,是哥哥。没事。喝点水……慢慢喝。”   丁明昭的意识已经有点涣散,如果他现在还能维持理智,他就会发现——哪怕他们此刻几乎完全相贴,他居然感受不到丁一的呼吸,也感受不到它说话时的热气。   下一秒,丁一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嘴唇。   很软,很凉,像两片冰镇过的果冻。   这是一个不含任何情玉的亲吻,接着,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撬开了丁明昭的牙齿,钻进他的口腔,像刚刚蜕皮的蛇一样往下钻,几乎碰到了他的喉咙。   冰凉的液体顺着那东西往喉咙里流,一如丁一说得那样,流得很慢,小心翼翼,避免脆弱的人类喉咙呛到。   丁明昭被压着喉道,只能下意识地吞咽,那液体非常冰,像是用青苔、海带和树叶混合在一起榨成了汁,一股浓重的草木腥气,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直接流进胃里,用足够低的温度瞬间浇灭了内脏里翻腾的火。   他渴得顾不上思考,跟咬住一条吸管一样用力咬住那条“舌头”,咕咚咕咚大口地吸着喝,极度的干渴很快得到缓解,头皮发麻爽得轻微发麻,手背上甚至一颗一颗地起了鸡皮疙瘩。   整个客厅一时间只剩下他不管不顾吞咽的声音,喝了足足有三分钟,丁明昭的胃里已经全是水,肚子微微鼓起,而那舌头下藏得汁水仍然没有流尽,充沛到任由他索取。   喝着喝着,丁明昭的速度慢了下来。   燥热缓解之后,理智短暂回归。   被黏在丁一瞳孔里的视线开始颤动,丁明昭的目光缓缓往旁边挪。   干净到反光的巨大电视机屏幕上,映出他们交颈缠绕的影子——   环抱着他的不是人类的双臂,而是十数条细长的触手。那些触手像绳子一样将他捆住,汇聚到他的背部,触手的腹部长出“脚”来,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扎满他的脊柱,让他看起来像是从脊椎处长出了一对蠕动的翅膀。   而他正在喝的东西,是从丁一嘴里伸出来的肉粉色的管子,薄如蝉翼的表皮下方,流动着有诡异荧光的绿色液体,正不慌不忙地涌向丁明昭的体内。   丁明昭慢慢睁大了眼。   和他抱在一起的是什么东西?!   丁一呢?他的大哥呢?!!   恐惧和冰凉的液体一起,迅速夺走他的体温。   他剧烈挣扎,用力把丁一往外推。而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的东西被他轻而易举地推开了,他跌跌撞撞跑到客厅地另一头,喉咙里残留着触手抽出来时的触感。   他终于忍不住,扶着墙壁开始干呕。   胃里空空荡荡,明明吃了早餐、又喝了那么多未知的恶心液体,这时候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丁明昭不敢置信地扯开自己的衣服,他的腹部无比平坦,根本没有喝水喝到鼓起的痕迹。   “宝宝?”轻柔的声音神出鬼没在他身后响起,“喝水。多喝……再喝。”   丁明昭如遭雷劈,刹那间浑身巨震,本能地抄起旁边的椅子,狠狠砸向身后的“人”。   这么近的距离,居然砸空了。   “再喝点。”那声音浮在他耳边,“宝宝,要多喝水,听话……你在发热,你承受不了。”   丁明昭已经无法做任何思考,藏在基因最深处的恐惧代码被唤醒,他头也不回地朝着二楼逃,冲进自己的卧室,将门反锁,从床头柜最深处翻出自己藏在里面的枪。   房间里静可闻针,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狂躁的心跳。外面没有脚步声,但他可以百分百笃定,他感觉到它了,它正沿着楼梯往上,朝着卧室的方向越靠越近——   ……   【警报!警报!】   【检测到饲养对象生理指标出现剧烈波动!】   【根据《人类保护法条》相关条例,主系统将在饲养周期100秒之后将相关数据递交教会,并对饲养对象进行强制休眠!】   【请总负责人即刻采取行动!倒计时:100、99、98……】   丁一站在紧闭的卧室门口。   砰!!   里面的人开了枪。   这一枪准头非常好,子弹穿透不算太厚的木门,精准地射入了丁一人类伪装形态下的心脏。   砰、砰、砰!   “走开!怪物!!走开!你把我哥藏哪里去了?!”   更多子弹把木门打成了筛子,丁一轻松捏住一颗,微微眯眼,透过木门上的弹孔看到了它的人类混杂着恐惧和攻击性的脸。   【警报,警报!】   【饲养对象生理指标进一步恶化!强制休眠倒计时70、69、68……】   丁一的人类伪装开始融化。   一条极其细长的触手沿着弹孔爬进去,勾住门把手,无视砰砰作响的枪声和子弹,轻而易举地将卧室门打开。   “咔”的一声轻响,枪声停了,手枪耗光了最后一颗子弹。   丁明昭背后全是汗,一步一步退到墙边,把手枪丢到地上,抄起旁边的晾衣杆,在剧烈的心跳声中眼睁睁看着卧室的门缓缓被拉开。   “别怕,宝宝,”那东西出现在门口,用极其轻柔的声音说着,“别怕,就是哥哥。没事。宝宝,没事,别怕……”   阳光从走廊的窗边照进来,拉出一道巨大黑影,将背靠着墙的人类完全笼罩。   丁明昭瞳孔收缩到极致,身体完全僵直,表情彻底失去控制,大脑也一片空白,霎时间无法理解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立在门边的生物几乎快要顶到天花板,中间是锋利的骨片构成的躯干,像一条骨蛇,躯干最下方开始分叉,分为数十条根须一样的短触手,触手底部的吸盘牢牢抓着地板,支撑整个身体的爬行和站立。而躯干的最上方,挂着一颗极不协调的巨大“头颅”,头颅的最中央蒙在灰色的雾气里,肉眼只能看到一个暗色的能量旋涡,头颅和躯干相连的地方悬着数条更为细长的触手,触手们拧起来,化为一对肉做成的翅膀,垂在身躯的后方。   丁明昭的视网膜只捕捉到这个画面不到0.05秒,快到甚至来不及看清这怪物的细节。   他的眼睛一阵剧痛,紧接着四周便陷入了黑暗之中。恐惧掐住了他的气管,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不听使唤,也许喉咙里正在发出尖叫,但他什么都听不到,只能听见那轻柔的声音紧紧贴在他的耳边。   “别怕……宝宝。别怕。是我,是哥哥。别怕……”   【警报,警报!】   【饲养对象生理指标恶化到警戒线!强制休眠倒计时8、7、6……】   从灰色的雾气里张开一张半透明的黏膜,将几乎失去意识的人类裹入其中。   【警报……滋滋……饲养对象……滋滋……】   【生理指标……?滋滋……无法识别……滋滋……】   【检测到……滋滋……】   【……检测到饲养对象正在安睡……滋滋……】   【取消强制休眠倒计时,取消数据上传,开启静音模式】   【主系统故障排查中……】   聒噪的警报终于安静了下来,系统失去了饲养对象的具体方位,只能确定饲养对象的生理指标一切正常。   丁一把饲养对象藏进了身体内部,用自己的躯干彻底屏蔽掉系统的探测。   蠕动的触手散发出愉快的暖色调荧光,灰色雾气开始活跃流动,昭示着这个难以名状的怪物心情很不错。   ——这里终于只剩下它和它的人类了。   终于。   它的躯干缓慢蠕动,正中央的位置一点点鼓起,腾出足以让人类感到舒适的空间,无数触手向内延展,如襁褓般一圈一圈裹住短暂昏迷的人类。   喀嚓喀嚓。   咕噜咕噜。   丝质睡衣被吸盘吃了个干净,没了系统的干扰和监督,冰凉湿润的触手开始肆无忌惮地探索这具身体。 [10]芽和蕊:……好甜。   人类的皮肤火热又光滑,带着漂亮的细腻纹理,纹理和纹理之间排列着细软可爱的绒毛,绒毛们此时正因为寒冷而根根立起,毛孔也紧张闭合,无力地抵抗怪物的探索。   真柔软……   真暖和……   咕噜咕噜……   上百条细长触手将人类严密缠绕,吸盘深处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大量黏液,再借着黏液作为润滑在人类的身体上缓慢蠕动、爬行,让神经最丰富的吸盘口去细细品味这个小生物的每一寸皮肤。   咕噜咕噜咕噜……   湿润黏腻的摩擦声充斥着整个内部空间,浓郁的草木腥气和人类散发出的温暖气味交织在一起。   这些气味本身便带有大量的信息素,不用眼睛看,也不用鼻子闻,触手顶端充斥着接受信息素用的神经元,只需从这里爬过,就能对人类的状态一清二楚。   它的人类正在受雄蕊的影响,体温高热,脸部因为缺氧一片通红,肺部剧烈张合,心跳极快,血压上升,意识介于昏迷和模糊苏醒之间,牙齿因为发抖而磕得咯咯作响。   雄蕊无限接近于开放,人类的身体难以承受这种级别的强制兴奋,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它依旧不慌不忙,抚摸那条脆弱脊椎,欣赏荧光绿的纹路爬满人类整个身躯。   如果丁明昭是它的同类——   到了这个份上,他早就应该绽开他的雌蕊或者雄蕊,让丁一礼尚往来吃掉属于他的那部分。然后它们会神.交,再*交,抵死缠绵,直到彼此的身体里都长出属于对方的神经元。   从此之后,他们将成为一对永不分离的伴侣,甚至他们之间再也不需要交流,一方的任何想法都会直接被另一方接收。   ……可惜。   它想。   真可惜。   人类这种可怜的、孤独的小生物,只长出了最简单的性.交结构,却缺乏精神融合的工具。   这意味着他不会成为任何生物的伴侣,同时也不懂得拒绝任何生物的求爱。   触手不满地收得更紧,将快要窒息的人类牢牢捆在体内。   丁明昭发出痛苦的呻.吟,嘴里断断续续吐出了两个音节,似乎在喊:“妈妈。”   ……妈妈?   什么是妈妈?   他在叫它吗?   触手表皮散发出淡淡的光泽,它终于不再袖手旁观,在丁明昭窒息的前一秒,将触手探入人类的鼻腔,沿着气管一路爬到肺部,朝快要枯竭的肺输送氧气。   另一条触手熟练地钻入喉咙,滑进胃部,继续在客厅里没能完成的工作,向胃里注入冰冷的液体,缓解人类身体的高热。   做完这些,怪物短暂停顿,耐心等待着这个脆弱的小东西做出反应。   丁明昭的颤抖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的脸颊仍然通红,但不再憋到发紫,心跳也一点点回归平稳,只是眉头仍然紧紧皱着,嘴里反复呢喃着简单的叠词,片刻后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在触手构成的黑色巢穴里本能蜷缩成婴儿的姿态。   啊……真是可爱。   它让他想起了妈妈吗?   触手尖蹭着紧皱的眉心,遗憾不能从这里找到他的雌蕊,蹭了好一会后才慢吞吞往下,开始拨弄属于人类的播种结构。   然而刚一碰到,蜷缩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高的哀叫,浑身不停痉.挛,已经被雄蕊刺激到极致的尾巴开始一阵一阵地往外吐粘液。   怪物微微愣了一下,很快,触手表面的光泽变成了明亮的红色。   吸盘们活跃起来,将流出来的粘液全部吸入花萼——那里是它专门为人类改造的结构,可以长时间保存人类种子活性——储存完后,吸盘深处又忍不住探出细细绒毛,小心地尝了一口。   ……尝起来非常像神树的花粉,却远比花粉要来得活跃,里面全是蠕动的活性细胞。   而它们的母树的花蕊,已经失去活性上千年。   这样相似的味道与研究报告吻合,却远比报告描述的要更具冲击力。   怪物从中品尝到了极其美味的信息素,触手爆发出绚丽的色彩,交接腕几乎是立刻进入**状态。   它的身躯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在这个瞬间,它忽然产生了一种极为亵渎的冲动——它想把他藏起来。   想继续肆无忌惮地从他身上汲取种子,想让“人类种植计划”变成独属于它的东西,想改造他,让他身上长出自己的神经元,让他成为一颗雌树……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绚丽的触手又在半秒之后快速回归正常的颜色。   任何亵渎都不是被允许的……神树知悉万物。   但即便如此,这个如黑洞般的内部空间仍然收紧了许多,像是本能地不想放人类离开。   它的触手伸向还没有停止痉.挛的人类,卷起那条半*半*的尾巴,从触手顶端延展出极细的长绒毛,钻入孔洞,依依不舍地品尝上面残留的黏液。   ……好甜。   像一朵盛开的蕊。   咕噜咕噜咕噜……   “啊啊啊……!”   人类在它的怀里发出不安地惊叫,开始拼命挣扎,想要摆脱这场可怕的快*刑罚,但触手已经将他完全束缚,绒毛在他的管道中扎根、向下生长,每动一下都给他带来无法承受的刺激。   只轻轻扯动了几下,更多粘液毫无抵抗地往外流,不停地流,流到丁明昭在昏迷中感觉自己好像死了,脸上的每一个出口都跟着不停往外渗出液体,分不清是快乐还是痛苦。   小小的一个花萼很快装满,怪物撤出了绒毛,藏在花萼旁边的腕足已经完全**,犹如长满了芽的婴儿手臂。   怪物停下动作。   它巨大的头颅轻轻一歪,内部的触手们也跟着同时歪起顶端,一边等待丁明昭停止颤抖,一边打量着这个小生物的每一个入口。   眼睛,鼻子,耳朵,嘴巴,**,**……   它犹豫几秒,将腕足放在人类的腹腔处。   ——只要一半长度就足以刺穿丁明昭的五脏六腑。   腕足无能地在下方蹭着他的皮肤,神经元在上方遗憾地蹭着他的眉心,无论是神交还是*交都找不到合适的接口。   它感到烦躁,烦躁来源自于快要爆炸又得不到满足的信息素。它尝试缩小腕足,又在感受到人类糟糕的心跳频率后偃旗息鼓,想小心进入他的意识,又担心自己在交.配中兴奋到失去控制。   一阵纠结,最终,它还是忍不住,从所有神经元中挑出了最细、最脆弱、最发育不良的那一根,谨慎地钻入丁明昭的眉心。   它小心翼翼地向小东西发起神.交的申请。   刹那间,丁明昭只觉得上万伏的高压电直接击中了他的大脑皮层。   他在昏迷中感到眼前一片耀眼的白光,从白光之中很快又生出了无法直视的绚烂星云,它们极快移动变幻,排列出无数种难以理解的神秘图案,最终组成一颗跳动的、爬满了藤蔓状触手的大脑,大脑正中间是一团黑色的迷雾,一只无法描述的眼睛似乎从迷雾中缓缓睁开……   所有神经细胞都在这一瞬被刺激到极致,过度的兴奋在超过人类承受极限之后,反而转化为了巨大的痛苦。   在更高的维度上,他的脑子和灵魂一起,像烟花一样地炸开了。   短短二十几年的记忆全部被炸成碎片,毫无还手之力地完全呈现在“祂”的面前。   这样恐怖的神.交只持续了不到零点几秒,他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好几个世纪,自己碎得到处都是,飘在真空里,被迫接受来自更高维的意识交.配……   怪物一触即分,快到几乎难以察觉地收回神经元。   而丁明昭在它怀里彻底崩溃,七窍流血,皮肤皲裂,意识失散,只剩下一具可怜躯壳。   它感到棘手,亢奋的腕足也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不甘心地重新缩回花萼之下。   这个可怜的、脆弱的、蜉蝣般不堪一击的小家伙……   它从兴奋变成难受,开始认命地修补它娇贵的“伴侣”,触手在人类身上飞快交错,弥合裂开的伤口;神经元在更高的维度穿梭,把破碎的意识一点点仔细缝到一起。   缝合之后,它分泌出大量营养丰富的珍贵粘液——这本来是孕育新生命时才会使用的东西——将人类完全浸泡其中,再用触手做氧气管,继续为他的肺部输氧。   接下来,是漫长又难熬的等待。   对于没有得到满足的发青期怪物来说,每一秒都是残酷的折磨。   灰色雾气缓缓坍缩成一个悲伤的黑洞。   等待之中,它又一次无法忍耐地伸出神经元,但不敢再尝试神.交,只是小心贴上他的头颅,谨慎翻阅他的记忆。   关于人类的交.合方式,研究所的饲养员们已经研究过多次,可惜丁明昭很明显对这些不感兴趣,过去二十几年的记忆里并没有给它们提供太多参考的线索。   它们只能知道一些最基础的信息,源自于初高中的生理课,还有一些零散的碎片,源自于丁明昭少数几次自读时的助兴影片。   丁一第九十九次打开影片,像学习养殖的农场主一样,开始新一轮的钻研。 [11]爱:粗鲁的动物趣味。   首先,按照人类的交.配规则,它需要先和它的人类培养出“感情”。   没错,人类这种生物居然无法通过语言以外的方式和同类沟通,也无法向其他个体直接展示意识,所以终生封闭、孤独,需要用非常麻烦的手段才能“心意相通”,而且即便和相当亲密的同伴一起,也总是在制造误解。   而对于丁一的族类来说,在第一次确立关系的时候,它们就会互相吃掉对方的雄蕊或者雌蕊,接着在首次神.交的刺激下,自己的身体里慢慢会长出对方的器官。   从此之后,它们无需任何言语,能直接接收到对方的所有想法,也无需再使用麻烦的交.配手段,只需将两道蕊相连,便能感受无上的愉悦——当然,它们偶尔也会使用更低级的腕足,增加一点粗鲁的动物趣味。   相比起来,人类简直麻烦到不可思议。   丁一不得不仔细回顾它和人类的相处方式。   这段时间它一直在学习人类语言,并且积极和他沟通,解答他的疑问,安抚他的情绪,满足他的需求……他一定已经“爱上”它,否则也不会用“唯一的家人”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么接下来,就可以继续下面的琐碎步骤了。丁一满意地想。   第一步,低效的语言交流,释放交.配信息;   第二步,初步的肢体试探,握手,接吻,拥抱;   到第三步最终交.配,还得找一个让人类感到足够安全的巢穴,选择神交以外的更低级方式,正式触碰,抚摸,交叠,直到种子的互换。   ——真麻烦。   它从更高维的视角注视着溶液里的生物,一边烦躁不耐,一边研究怎么把腕足变得像人类的尾巴那样小巧玲珑。   等捏造到一半,它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人类的生理构造与它们并不相同,如果只是为了获取种子,它只需将神经元爬到那脆弱的管道里,对方就会轻而易举妥协。   他们之间是不需要交配的。   即便他吃掉了它的雄蕊。   ……   怪物陷入短暂静止。   静止之后,那团灰色的雾气继续缓慢流动起来,巨蟒般的躯干上浮现出绿色的荧光。   它若无其事地继续修改起自己的腕足,开始规划下一次该如何改良“取种子”的工作。   ……   丁明昭感觉自己做了很漫长的梦。   梦里面,他变成了一个开始发育的婴儿,四肢蜷缩着漂浮在冰凉的羊水之中,四周一片漆黑,耳边流淌着极轻的水声,脐带源源不断为他输送养分,滋养他的肉.身和灵魂。   他感到很安全,在梦里无意识地贴近“母亲”,而他的“母亲”是那样温柔,总会耐心回应他的每一次依恋,用羊水拥着他,用脐带抚摸他,甚至偶尔会哼起怪异的歌曲,听上去像泡沫在说话。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   丁明昭睡得很好很好。   以至于他醒来的时候,花了足足十分钟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叫丁明昭,已经二十六岁,不再是一个婴儿。   他缓缓吸气,抬起一只手,不太习惯地动了动,总觉得它们很陌生,好像是新长出来的。   适应了好一会,他扶着床头坐起身,双手捂住脸用力揉了揉。   ……睡觉之前他在做什么?   哦,他和哥哥吃了早饭,谈了心,然后觉得非常的热,好像发烧了。再之后——   又是大段大段的记忆空白。   短短两天(也许是两天)的时间,他能够记起来的内容还不到两个小时。   丁明昭用力抓住床单,眉头紧皱,抓着记忆的锚点反复回想。   他记得他用力拉住丁一,跟它说“别走”,丁一回过头,脸上带着微笑,接着,他的记忆像被按了关机键的电脑般彻底黑屏。   再再之前,他正和丁一聊天,试探他们之间的关系。丁一表现得非常奇怪……没错,一切都非常奇怪。   丁一尤其奇怪。   这时,“咔哒”一声轻响,卧室门打开,门口传来了温柔的声音:“早。”   声音非常熟悉,听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但丁明昭整个身体忽然如遭雷劈般抽动了一下。   毫无由来地恐惧和抵触将他瞬间淹没,他汗毛倒起,背部猛地靠上床头,身体比大脑转得更快,在几乎无法思考的情况下,本能地从床头柜抽出手枪,对准来人。   黑漆漆的洞口下,他的大哥一脸无害地站在门边,神色微微呆滞,似乎被吓到了。   而看到那张脸的刹那,丁明昭居然开始直冒冷汗、头晕目眩,几乎克制不住要扣动扳手。   “昭昭?”丁一试探地轻柔开口,“噩梦了?”   丁明昭用力闭上眼,哑声道:“走……走开!”   丁一往前迈步:“还好吗?”   ——砰!!   子弹擦着丁一的脚射中了木地板,在上面留下白色的弹坑。丁明昭整个人都从床上弹跳了起来,紧张地弓着身体,哑声吼道:“滚远点!”   “……”   丁一停下脚步。   两秒僵持,它顺从地转过身,将卧室门带上,从丁明昭的视线范围内离开,并假装出远离的脚步声,最后再化身为一道不起眼的影子,从门缝爬到天花板,疑惑地观察着它的人类。   丁明昭还维持着那个应激的姿势,神经过敏地盯着卧室门,表情却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在确认丁一离开后,许久,他缓缓滑落到被子里,看着手里的枪,又看看地板上的弹坑,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他在干什么?他刚才差点杀了自己的哥哥?!   丁明昭猛地把手枪丢到一边,想立刻起身去向丁一道歉,但手刚摸到门把手,他又猛地僵住,胃里没由来地涌出强烈的恶心感。   好恶心,好想吐,好害怕,好愤怒……   失控的情绪扭曲在一起,让他又一次头晕目眩,似乎自己在这个卧室的大门处经历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   丁明昭用力闭眼,强忍了两秒,最后忍无可忍地冲进洗手间,抱着马桶撕心裂肺地呕吐。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胃里是空的,但里面居然装满了水。   大量的未知清液被他从胃里吐出,吐到最后他两眼发黑、浑身痉挛,胃都已经无力再舒张,那些“水”居然还没有吐完。   丁明昭虚弱地靠在墙上,粗重喘息,好一会没有任何动静。   就这样无力地躺了二十多分钟,他脸色苍白地撑着墙缓缓站起身,低头看向抽水马桶,里面没有任何呕吐物的痕迹,只有清水。   他按下冲水键。   抽水的声音冲击着他的鼓膜,让他勉强从耳鸣中回过神。   不对。他想。   自己哪怕是精神状态最差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对丁一产生过这样的情绪,而且越焦虑就会越依赖它。   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里,丁一对他做了什么?   丁一……他被救援回来后的三个多月里,丁一是他唯一的家人,是他全身心信任的同伴。   丁明昭表情开始扭曲,在洗手池俯身下来,洗了一把冷水脸,然后缓缓站直身体,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一点点努力控制表情,让那张脸看起来不像一个疯子,再勉强从嘴角勾起笑容。   他戴着这副假的笑容面具,强忍着心中的抵触,开门走到楼梯间。   丁一的房间正靠着楼梯,它房间的门虚掩着,丁明昭知道它在里面,也知道它在听、在关注。   丁明昭压着发抖,喊了一句:“哥。”   过了几秒,门后传来小心的脚步声,丁一出现在门缝之中,脸上带着故作亲昵的笑容,低声道:“宝宝。”   丁明昭的心脏咚咚狂跳,指甲陷入手心里。   他白着脸试探:“对不起,我刚才差点伤到你了,你没事吧?”   丁一微微歪头,玻璃珠般的眼睛透过门缝打量着他,评估他的状态。   这个机器人般的神情让丁明昭感到强烈的不适,他无法克制地偏过头去,躲开丁一的注视。   而就在他偏头的时候,丁一从门后走到他身前,张开手臂,将丁明昭搂进怀里。   “没事,”它一如往常地抚摸人类的头发,“没事,宝宝,别怕,是哥哥。都没事。”   这一次,丁明昭非常清晰地从它身上闻到了那股特有的味道,是一股介于草木和海鲜之间的腥气,还带着一点雨后大丽花的腐败花蕊的味道。   他脑子里顿时乱成一团,一边觉得难受,一边又诡异的依赖着这个怀抱,从它的拥抱中感到犹如母亲般的安全。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准备怎么试探丁一,只软绵绵地靠在这人怀里,听着它念咒一样重复:   “没事,宝宝,别怕,没事,宝宝,真乖,是哥哥,真乖,别怕,没事。”   丁明昭的脑袋一点点靠上它的肩膀。   丁一的嘴角立刻咧开夸张的笑容,将这个动作当成许可,开始进行它的第一个步骤。   这是一个很新鲜的词汇,是它在漫长的等待中从影片里学会的。   它说:   “宝宝,哥哥爱你。”   丁明昭的喉结动了一下,脸色更差了,但还是没什么反应。   丁一愉快起来,继续进行人类交.配申请的第一步:“我爱你,宝宝,爱你,哥哥爱你,宝宝,爱,爱你。”   说着,它迫不及待勾起丁明昭的下巴,微微低头,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它做得极其小心,瞳孔直勾勾地黏在人类脸上,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期待他接受这份新的交.配申请,甚至提前开始感到兴奋,想要给他看看自己新捏造出来的人类生zhi器官。   而丁明昭的脸瞬间白到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他的眼睛瞪得极圆,跟见鬼一样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开始疯狂抖动,忍了这么久的恶心之意终于直冲喉咙。   “宝宝,哥哥爱……”   话音未落。   嘭的一声,丁明昭一拳砸在了丁一身上,再将它猛地推开,转身冲到楼梯间,扶着楼梯扶手第二次剧烈呕吐了起来。 [12]巢穴:敏感又脆弱的小东西。   【警报!监测到饲养对象出现身体不适,正在进行扫描……】   【生理指标恶化3%,考虑轻度精神焦虑躯体化,请当值饲养员即刻开展安抚工作】   【生理指标恶化5%,不排除生理病化可能性,二次扫描中……】   【生理指标恶化8%……恶化速率过快!考虑系统接管可能性,请立刻介入!】   ……   丁一茫然又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左手捂着被丁明昭砸到的地方。   ……为什么?   它可以百分百肯定,自己刚才的行为完全遵守人类交.配守则,绝对是礼貌、绅士、无害且符合标准的……为什么它的人类要打它?   丁明昭还没有停下呕吐,消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栏杆,胃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吐清水,整个身体呕吐到不停地抽搐,像是恨不得把内脏吐到地上。   丁一四周的空气飞快变得冰冷低沉。   “昭昭。”它抬脚往人类的方向走。   人类犹如一只受惊的猫,一边呕吐一边用力拍开它伸来的手,在痉挛的间隙咬着牙说:“走开!”   丁一立刻流露出悲伤的表情——这是它最近对着镜子新学的神色,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得正确——然后故作局促地停在原地,暂且放下交.配的事情,低着头说:“对不起,宝宝,哥哥笨,对不起。”   丁明昭脚边的地毯已经被打湿了一大片,他吐到彻底脱力,顺着栏杆滑坐在楼梯间,终于再次抬头看向丁一。   他眼睛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和敌意。   在看到那张过目无痕的脸之后,他饱受折磨的胃又抽抽了两下。   “你刚才干什么……”他面无血色,声音沙哑,“从哪里学的?莫名其妙!”   丁一很迷惑,又往前走了半步:“家人,唯一的,你,我,唯一的。”   丁明昭:“谁家哥哥对弟弟做这种事?”   丁一不明白,比刚才更加的不明白。   “爱。”它牢记自己的四部曲,在不明白的时候选择积极主动沟通,“爱,所以家人,哥哥爱,你。”   丁明昭现在没心思听它这些乱糟糟的词句,更没心思向它解释家人和爱人的区别,只是用双臂用力搂着自己,烦躁,恐惧,抵触,满腹猜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别动。”   丁一“啊”了一声,定在原地,歪起头。   丁明昭甚至提不起继续试探的心思,神色阴沉地看着被水打湿的地毯,一想到自己肚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液体就恶心得发抖。   “哥,”他喉结滚动,“你给我吃什么了?为什么我胃里都是水?”   丁一眼睛里浮现出一点隐秘的愉悦,看向人类微微鼓起的腹部,想起了一些开心的画面。   它摇摇头:“不知道。”   丁明昭:“现在几点了?”   丁一老老实实回答:“10点30分。”   ……整整一天的时间消失了。   丁明昭又往后退了两步,和丁一之间拉开三米的距离:“我怎么了?”   丁一道:“发烧,昏睡。”   丁明昭不信。   他稍微冷静了一些,根本没有把那个吻放在心里,满脑子都是他对丁一产生的奇怪本能。   他又退了一步,背抵在了楼梯间拐弯的栏杆处,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勾起勉强的笑容,道:“我可能睡迷糊了,哥,抱歉,我没打疼你吧?”   丁一没说话,仍然歪着头。   人类在笑。   看起来没事了。   但系统还没有停止报警:【监测到饲养对象出现躯体化症状!已记入饲养日志!】   嗯?   它忍不住想往丁明昭的方向靠近,但它每走一步,它的人类就会往后退一步,眼睛里满是警惕。   丁一:“……”   “宝宝,吃饭,”它选择停在原地,和它受惊的小东西保持足够的距离,“我给你做,吃饭。”   丁明昭:“好。”   说完,两人都陷入沉默,谁也没有动。   丁一:“我给你做饭。”   丁明昭终于开始动,特地走到客厅,再从另一头的楼梯上来,给丁一让开路,并确保他们之间隔得远远的:“好,你去做饭吧。”   丁一动了动嘴唇,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听话地走进厨房,把厨房门关了起来。   而在厨房门关闭的刹那,丁明昭脸上所有伪装的笑意都消失了,只沉沉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   剩下的五天休假,丁明昭开始躲丁一。   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丁明昭把自己藏在卧室里,除了吃饭以外从不开门,晚上睡觉还会将门反锁。   丁一只能束手无策地放弃这个宝贵的独处交.配的机会。   丁明昭最近频繁的情绪变化已经引发系统警觉,在系统的监管之下,它只能像一个真正的饲养员一样,做它最分内的工作,每天变着法子给人类做特色餐饮,试图通过饮食来安抚人类的情绪。   但丁明昭连饭都吃得很勉强,食量越来越少,甚至到了最后一天,他干脆一整天都没有出卧室门,三顿饭都喝的营养液。   因为丁一的低气压,别墅里的气温比系统设置的要低上许多。   它非常不愉快地倒挂在卧室窗外。   丁明昭正面无表情地坐在书桌前,先是将手里的枪拆开再拼好,重复数次后把枪收回抽屉,改而开始拆手机摄像头。   一边拆,手机一边在嗡嗡地震动。   丁一挂在窗外给他发消息。   “吃饭,宝宝,出来吃饭。”   “你生哥哥的气了吗?哥哥向你道歉。”   “吃饭。吃饭了,吃饭,昭昭,吃饭,出来吃饭。”   “吃饭了,宝宝。”   “来吃饭好吗?”   “哥哥做了很多饭,来吃饭。”   “来吃饭吧昭昭,哥哥在等你,哥哥爱你。”   ……   丁明昭半垂着眼睛,看着屏幕上飞快闪过的重复字眼,满脑子都是丁一那双大部分时候没有任何情绪的无机质眼睛。   很快,震动停了,他把整部手机拆成了一个一个的零件。   无法接收信息后,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他的房门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   外面的人无比执着,像是被设定了什么程序,无论如何都要完成往他嘴里塞食物的任务。   “咚咚咚咚咚。”   “昭昭。”   “咚咚咚咚,吃饭。”   “吃饭,咚咚,昭昭吃饭。”   “咚咚咚咚咚,吃饭,听话,吃饭。”   丁明昭手心渗出一点冷汗,脸上的神色越发冰凉,极快地将拆散的零件组装成小小的定位器和微型摄像头,定位器塞在手表里,摄像头摆放在书桌上,正对着自己的床。   “咚咚咚,吃饭了,昭昭,咚咚……”   丁明昭站起身。   他有些烦躁地说:“来了。”   丁一终于消停,不再敲门,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期待:“宝宝开门,我送来,吃饭。”   丁明昭深吸一口气,站在门前,攥紧拳头,视线缓缓下移,看向底下的门缝。   阳光从走廊打进来,但外面的“人”没有投下影子。   ……是他精神出了问题,还是这个世界不对?   丁明昭第无数次如此询问自己,眉眼间带着一点阴鸷,直勾勾地盯着没有影子的地板,在丁一的再三催促中一点点把门拉开。   他的大哥端着餐盘站在门口。   在门打开的瞬间,灰色的影子从大哥的脚下延展,无比自然地投射进卧室,和丁明昭的影子亲密融合。   “吃饭,昭昭,”丁一眉眼弯着,温柔,礼貌,无害,“吃饭。”   丁明昭缓缓抬眼,注视着大哥的脸,沉默地将餐盘接过去,顺手摆在一旁的茶几上。   丁一试图走进门内,但丁明昭很快回到门边,挡住了大哥的动作。   丁一周身变得越发的冷。   “宝宝,生气?”它看起来有些无措,“哥哥错了。”   丁明昭莫名觉得,它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慌张无措,反而透出一种危险的压迫感,似乎已经对他的任性忍到了极致。   丁明昭克制住颤抖,伸出手来,握住了丁一冰冷的手腕。   丁一怔住。   他把装了定位器的手表扣在丁一腕间,嘴角勾起一点勉强的弧度:“送你的礼物。对不起,哥哥,那天我精神状态不好,差点对你开枪。”   丁一的瞳孔微微扩大,似乎在一字一字品味他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最近情绪太差了,怕伤害到你,所以我们还是尽量不要见面,”丁明昭又说,“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他在这里加重了语气,“我希望你好好的,好吗?”   “……”   丁一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人类的脸。   “唯一的家人?”它低声重复。   “嗯,”丁明昭说,“唯一的家人。”   他自己也开始分不清真情还是假意,喃喃道:“我不想伤害你,哥,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在试图保护你。你……我明天就回去上班了,我会跟主任申请加一点课程,我们这段时间少接触。”   丁一感觉到了人类手掌的力度,牢牢钳在它的手腕上,手心湿热细腻。   ……真麻烦。   有那么一瞬,丁一想直接再次展露本体,看他在恐惧中选择臣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人类的方式麻烦地交涉。   真麻烦,没有神经元的小东西真麻烦,好想扎进他的大脑,看看那颗小脑袋到底在转些什么。   但在丁明昭看不到的地方,它的五脏六腑亮起了鲜艳的暖色,昭示着它明显好转的心情。   四周的温度也开始诡异回升,丁一的眼球动了动,片刻后朝着它敏感又脆弱的小家伙露出和蔼笑容。   “别担心,昭昭,”它说,“不怕,哥哥会保护你。”   丁明昭“嗯”了一声,松开手:“你出去吧。”   丁一摸着那块冰凉的表,宠溺地短暂离开了小家伙的巢穴。   “嘭”,房门再次关上。在转身的刹那,丁明昭才发现自己的背已经全是冷汗。   他晦暗地看着茶几上的餐盘,打量着那些粘稠的粥水,缓缓眯起眼睛。   几分钟的沉默。   他走向茶几,端起餐盘,把食物全部倒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哗啦啦——   碍眼的东西很快被冲进下水道,他把餐盘丢到洗漱台上,忽然感觉四周变冷了很多。   丁明昭披上外套,重新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新的营养剂吃掉。   后颈莫名有些痒。   他伸出手,喀嚓喀嚓地挠了几下。 [13]新生命:种植计划。   【第99个饲养周期,5:30】   【休养模式结束,02、03、04、13、24、78号饲养员已同步接入系统】   【监测到饲养对象正处于睡眠状态,睡眠质量:低,预计苏醒时间6:30,请工作团队抓紧时间召开会议】   ……   饲养世界天还没有亮,这段时间人类睡眠质量越来越差,系统将天亮的时间延后,让太阳按照人类自然苏醒的周期升起。   五点半,客厅仍然没有任何光线。   一片黑暗之中,更浓郁的四团黑暗安静直立,昭示着这个空间还有其余生物存在。   丁一站在最前方,刚刚结束禁闭的管家、保姆和厨师与它面对面,此刻正温顺地弯下脊梁,将自己的神经元接入丁一的触手。   刚一接入,它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急切查看饲养日志。   从人类进入饲养系统开始,它们作为第一批精英研究员,从未像这次一样离开人类这么长时间。   03号“厨师”甚至焦虑得吃掉了自己的好几根触手,只因为担忧人类离开了它就不能好好吃饭,禁闭的每分每秒对于它们都是巨大的煎熬和惩罚。   它们飞快将日志信息下载进自己的神经中枢:   【第91个饲养周期,饲养成功第2次】   【第92个饲养周期,饲养成功第3次】   【第93个饲养周期,饲养成功第5次】   ……   【第97个饲养周期,饲养成功第13次】   【第98个饲养周期,饲养失败,失败原因:饲养对象食欲下降,精神不济】   光是看完饮食日志,三名饲养员的触手都震惊得扩散出红色的荧光。   七天时间,一共二十一顿饭的机会,按照人类的过往习惯,他几乎都靠营养液维持体征,很少会真正吃下它们准备的食物。   而扣除掉禁闭前的一次成功饲养,禁闭期间,01号饲养员居然成功地让人类吃下了十二次正餐!   客厅里一时间响起了极轻的哗啦哗啦流水声,黑色影子在神经网络里爆发了激烈的讨论。   管家:“神父先生,您创造了一个奇迹!”   保姆:“天啊,您是怎么做到的?您最终研究出了人类食物的味蕾表现方式吗?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手!”   厨师:“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他能吃这么多顿饭……是我做的饭太难吃了吗?[一段低沉的水流声]神父大人,请您务必告诉我您的菜谱,我已经深深反省过,我一定会做得更好,我一定会成为真正的厨师……”   管家:“是的,大人,请共享您的饲养细节,这将是最宝贵的研究资料。”   神经网络里,丁一一直没有输入信号。   从它们上线开始,丁一周身便萦绕着极其寒冷的低气压。它还在因为丁明昭冲掉了它做的食物而不快,在看到眼前这群同事之后,那股不快加倍浓郁了起来。   休养模式结束之后,它又不得不和它的同类们一起共享这个饲养空间。   烦。   最前方的黑影沉得宛若黑洞,其余黑影终于察觉到神父的情绪,兴奋的神经元们纷纷重归安静,四周很快又变得阴凉无比。   管家:“先生?您是太疲惫了吗?非常抱歉,我们这段时间没能帮上您的忙。您可以先去休息,我们一定会把工作做得更好,绝不会出现开放日那样的意外。”   真烦。   保姆:“是的大人,请放心!在今日接入系统之前,我们已经进行过反省大会,还全面升级了安保系统!”   烦透了。   厨师:“大人,您的菜谱……”   信号还未输送完毕,神经网络被瞬间清空并禁言。   巨大的暗影缓慢蠕动,从灰色的雾气之中探出一支极小的“花萼”,长满了尖牙和细小眼珠的狰狞萼片拢在一起,护着里面薄如蝉翼的柱体,柱体内部正用低温小心地保存着一点白色黏液。   丁一终于开始发言。   它在安静的神经网络中输送信号:   “我将去神树实施第一次种植计划,这几个周期由你们当值。”   其余饲养员都愣了一下。   哪怕神经网络已经被禁言,客厅里的能量波动也陷入沸腾。   三个黑影周身的雾气开始飞快流动,接入网络的神经元更是爆发出绚丽的色彩,管家甚至忍不住探出了新的接口,颇为冒犯地轻轻蹭着丁一的触手,急切地想要求丁一开放禁言。   丁一把花萼收回去,不为所动地继续布置工作:   “菜谱已经上传系统,食材也提前备好,这几天他胃口不好,食物不要做太多,我们的食材容易消化不良。”   “晚上不要设定作息时间,让他自然入睡和自然苏醒,他最近精神状态不佳,尽量别打扰他。”   “第100个周期他会回去上班,今天内要完成学校场景细化,以后课堂不再设定虚拟屏障,所有学生由饲养员扮演。”   “语言系统必须马上扩充接口,他疑心重,要减少异常点。”   “我不在的期间,禁止所有饲养员进入他的卧室。”   禁言解除。   丁一准备直接抽离,三名同事立刻用神经元死死缠住它的触手。   管家:“您取到了他的*液!!!我没有在饲养日志里看到这一段,您做了什么?!”   保姆:“他终于自然遗*了吗?这是不是代表着他已经完全适应我们星球的生活?是不是要找机会对他做一个详细的身体检查?”   厨师:“我们想参与第一次种植计划,神父先生,让我参与!您想怎么做?需不需要用雄蕊进行融合?我可以提供我的雄蕊作为实验器材,先生,请务必让我……”   丁一又一次切断了通信渠道。   它烦躁地发送了最后的信号:   “好好工作,我后续会将计划执行情况上传系统。”   管家急得直接用最原始的方式发出声波,听起来像一大堆泡沫被同时挤破:“这样重要的事情,我们申请随您一起进入神树!”   话音一落。   【监测到人类受到声波影响,睡眠进一步变浅,随时有可能苏醒。请所有饲养员做好工作准备!】   客厅又迅速回归寂静,所有生物变得鸦雀无声,“管家”颤抖了一下。   最前方的黑色阴影缓缓直立起身,垂在灰色雾气下方的触手张开,拧成巨大的肉翅,将骨片做成的躯干完全露出,在昏暗里折射出细碎冷光。   而雾气最中央,能量旋涡塌陷成一只没有瞳孔的乳白色眼球,警告式地看向眼前的同事。   管家、保姆和厨师在同一时间弯下躯干,不敢跟它对视。   翅膀安静地挥动,黑影浮到空中,下一秒就消失在系统外的混沌里。   ……   神树一如既往地在荧光的海洋中沉默。   无数巨大的肉须从高不见顶的黑暗中垂落,主须连着更细小的次须,次须再分裂出更细小的根须。   部分根须停留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顶端亮着荧光色的花苞,还有部分根须从空间中蔓延出去,无限的生长,直到爬满它们整个种族的居住区域,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交流网络。   这是它们种族的圣地,是孕育了所有生命的母树腹部。   丁一是极少数能够进出这里的神职人员,但从负责人类研究开始,它已经许久没有踏入此地。   它站在母树面前,灰色雾气轻轻旋转,目光缓缓扫过祂根须底部的每一个花苞。   那些亮着幽幽荧光的花萼内部几乎全部空着,只剩下孤零零的、已经枯萎的黑色的蕊,昭示着母树越发枯竭的生命活力。   他们种族已经千年没有诞生过新的生命,也没有任何灵魂完成真正的死亡和轮回。   整个空间里,只有个位数的花苞中孕育了“幼体”,而那并非真正的幼体,而是犯了重罪的同族。它们在责罚中失去了肉身,灵魂重新回到母树,被关押于花苞中,只能在无尽的无聊里等待自己的肉身再次得到重塑。   丁一看到了在开放日被自己打散肉身的同族。   它的罪责需要在这里被重新“孕育”六十年,此时已经长成了一团黑色的核,核在花苞里滚来滚去,发出喝醉般的咕噜咕噜声。   丁一头也不回地越过它,朝着圣地更深的方向缓慢爬去。   爬到最大的肉须根部,它从中精挑细选,选到最近接母树核心、营养最丰富、能量最为活跃的那个花苞,将自己的花萼小心伸过去,与花苞的花萼轻轻相碰。   两者接触的瞬间,圣树的花萼猛地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恐怖尖牙,以快到难以察觉的速度发起进攻,“咔嚓”一声,将丁一的花萼从根部整个咬断。   丁一的灰色雾气晃了晃,肉翅因为痛苦而松开,触手们涌向地面,撑住快要倒下的庞大身躯。   圣树的花萼捕捉到猎物,立刻紧紧并拢,腐蚀掉属于丁一的血肉,包裹起里面的“种子”。   那些种子被丁一温养了整整七天,每个活性细胞都已经和它的基因完成了初步融合,变得不再脆弱,足以适应圣树的孕育环境。   花苞中,白色黏液像重力球一样开始轻盈旋转,细胞和细胞之间散发出淡绿色的荧光。   丁一被咬断的地方还在滴滴答答地流“血”,它毫不在意地将残肢塞进灰雾里吃掉,在痛苦中用身躯一圈一圈环绕住花苞的肉须。   它守住这棵“种子”。   如果不出意外,它将寸步不离,一直守到花苞开放,再将种植出来的杂交生命进行移植。   这是它和丁明昭的……不,是它们整个种族上千年来的第一批新生命。 [14]痒:丁明昭的后颈越来越痒了。   丁明昭的后颈越来越痒了。   他午睡到一半,被喀嚓喀嚓的声音吵醒,睁眼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在无意识地挠自己的后颈,挠得非常用力,指甲和皮肤摩擦出让人不快的声音。   丁明昭从躺椅里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扭身过去,看到后颈被挠得通红一片,红得几乎像要滴血。   他捂着那处,烦躁地皱起眉,拉开卧室门,看到厨师正在客厅里浇花。   他问:“我哥还没回来吗?”   从那天他和丁一在楼梯间闹了矛盾之后,丁一似乎真的把他的话听了进去,等家里的佣人一回来,马上收拾东西远远离开丁明昭,说是要和朋友去隔壁市玩几天。   丁明昭知道这是借口。   他回母星的这三个多月,丁一几乎每天围着他转,没有任何其余社交,从哪里突然冒出朋友一起出去玩?   他看到丁一时总是会有躯体反应,觉得自己的大哥像某种恐怖的人形怪物,也确实在故意躲开他,但现在看不到丁一,他的心情好像更差了。   焦躁,不安,紧张,渴,犹如一株突然离开了土壤的植物,只觉得脚底下空荡荡一片。   厨师没回答,他烦躁地再次开口,将音量提高:“我哥回来了没有?”   厨师反应迟钝,过了好几秒才放下花洒,仰起头,朝着丁明昭露出夸张的笑容。   “还没有,先生,”厨师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需要吃饭吗?我可以现在给您做晚餐。”   丁明昭看了一眼时间,才下午两点。   他道:“我不饿。我哥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厨师:“不清楚,先生。您要吃饭吗?”   丁明昭:“不吃。他有告诉你们他去哪里了吗?”   厨师:“没有,先生。您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丁明昭:“说了我不吃!”   厨师:“……”   一阵沉默,丁明昭做了一个深呼吸,觉得后颈又开始痒了,痒得抓心挠肺,忍不住伸手再挠。   喀嚓喀嚓。   他打开新手机,试图连接自己放在丁一身上的定位器,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反应。   他把手机扣住,道:“不好意思,我刚才情绪有点失控,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丁明昭扫视着它没有任何记忆点的脸,最后将目光落在它耳朵上的痣。   哦,原来是他家厨师。   厨师微微歪着头,注视丁明昭的眼睛里带着奇怪又熟悉的灼热,嘴角比刚才拉得更开,好一会都没回答。   它当然有伪造的人类名字,就是为了防止饲养对象忽然问起。但今天,总负责人前往圣树执行任务,02号饲养员刚刚交班,03号正在负责语言系统的工作,整个虚拟空间里只有它和人类两个生命体……   藏在皮肤里的五脏六腑早就在跳跃,它无法控制地往前一步,迈向台阶,用有些奇异的语调开口:   “我没有名字,先生。您可以给我起一个名字吗?”   丁明昭微微一愣:“你没有名字?”   厨师点点头。   丁明昭的流露出复杂的疑虑神色——从连续失去记忆开始,他对这个世界的任何异常都抱有警惕。   “起名字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丁明昭说,“我晚点有时间帮你仔细想想。你姓什么?”   厨师慢吞吞地往楼梯上走,小心翼翼朝人类靠近。   它想说“姓丁”,但在辨认出人类眼中的谨慎之后,它老实说出了伪造的姓氏:“我姓卜。”   丁明昭轻点头:“卜先生,先帮我给我哥打个电话好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厨师顿住。   它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我没有丁先生的电话。”   丁明昭拧起眉,心中更是烦躁,直接朝厨师伸手:“借你的手机用一下。”   厨师已经走到他身前,笑容像面具一样黏在脸上。   丁明昭的直觉被微妙触动,却并没有怕它。   他的身体会怕丁一,但没有怕厨师。   厨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丁明昭拿过来,输入丁一的电话,按了拨通,再递回去:“你帮我说。”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嘟……嘟……”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丁明昭“啧”了一声,手指抠着栏杆:“再拨。”   厨师机械性地继续拨打神父的“电话”,不出所料,足足拨了十分钟都没能接通。   丁明昭脸色已经很差,在走廊里走了两圈,顾不上和丁一的不愉快,直接用自己的手机卡发了信息,问它什么时候回。   对面仍然没有反应。   厨师幽幽地开口:“先生,您要吃饭么?您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丁明昭坐立不安:“我不吃。”   “吃吧,先生,不要再喝营养液了,”厨师悄无声息地靠近,“我现在饭菜做得很好了,先生,是、是丁先生教我的,我保证和祂做的味道一致。吃一点,先生,吃东西,吃吧。”   丁明昭毫无由来的警铃大作,他猛地回过身,视野里捕捉到密密麻麻的绿色荧光一闪而过,从厨师的脸上……   他顿时汗毛倒起,想要后退,又硬生生忍住。   两秒僵持,他的指甲陷入掌心,在如雷的心跳中扯出一个虚伪的浅笑,眼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厨师,若无其事问:“……丁一教你的?”   厨师以为他开始动摇,立刻热情地点头:“是的,先生!吃吧,我会用最新鲜的食材为您烹饪,尝一口,您得吃东西了,多吃。”   丁明昭:“好。”   厨师眼中爆发出热烈的光彩,目光几乎要将人类灼伤。   它毫不犹豫地跑到楼下,冲进厨房,开始做饭。   丁明昭尽量让自己表现如常,身体重心缓缓压在了栏杆上,努力平复心跳。   他眯着眼睛打量厨师的背影,脸上的神色变得冷峻起来。   趁厨师专注烹饪的时候,丁明昭转身离开走廊,安静地走到二楼的另一端,推开他从未踏足过的佣人房的门。   佣人房一共有五间,厨师住的是最中间那间。它的“房间”并不算太小,有独立的卫生间,东西收拾得极为整洁,整洁到不像有活人住在里面。   丁明昭转了一圈。   衣柜里的衣物没有任何穿着痕迹,床单整齐得连褶皱都看不到,地板的边边角角更是干净到找不出污渍。   很……奇怪,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好像他一脚踏进了某个模糊空间,高维力量还来不及做精细渲染。   丁明昭眉头紧皱。   不知是不是因为丁一不在,他的思维难得清晰。   他立刻转身回去,他从自己的房间拿来一只紫外线笔,前后大概花了三十秒的时间。   再踏入厨师的房间时,这个房间又有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比如刚才宛若马赛克一样光滑的床单上出现了很真实的细微褶皱。   整个房间在短短半分钟之内变得有生活气息了。   丁明昭没有细看,迅速将所有窗帘拉上,在一片昏暗中用紫外线笔照向马桶、床和地面。   ——没有尿渍,没有皮屑,没有灰尘。   检查完之后,他紧跟着去了管家、保姆和临时工住的房间,以最快的迅速用同样的办法进行照射。   结果是相同的。   这些房间干净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丁明昭长吸一口气,捏紧手中的紫外线笔。   在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精神异常、产生过这么多诡异的错觉之后,这是第一次,他找到了能够称之为“证据”的东西。   不是错觉。   他身边的人的确不对劲。   是因为他家的佣人们实际不住在这里?还是因为这栋别墅处于极为特殊的监管之中,必须按照无菌无尘来管理?或者……是更匪夷所思的什么原因?   丁明昭想到什么,紧紧咬住牙,大步迈向另一侧丁一的房间,但越靠近目的地,他的脚步反而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大哥卧室的门前不敢进去。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用力绷着,像是本能地抗拒去验证。   他闭上眼睛,冷静了几秒,接着用力推开门。   丁一的房间里本来就是拉着窗帘的。   不同于其他房间,大哥的房间有些乱,不少衣服就扔在床上,像是临时出门还没来得及收拾。   丁明昭来不及仔细打量,摁亮紫外线笔,一项一项照过去。   枕头上残留的头发、地面上的灰尘、洗手池残留的干涸黏液……这些真实生活痕迹在紫外线在无处遁形,只有马桶周围光洁无比,没有尿渍残留,昭示着房间的主人有好好打扫卫生。   丁明昭松一口气,靠在洗手间的门上,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发抖。   这个房间没问题,他想。   至少丁一的房间没问题。   他关闭紫外线灯,这才有心思认真打量大哥的东西,然后惊奇地发现——堆在大哥床上的衣服都是自己的。   那些衣服看起来乱,实际非常有秩序地挨个摆在正中间睡觉的地方,部分甚至有凹下去的痕迹,似乎房间的主人喜欢睡在那些衣服堆里。   丁明昭有些吃惊,又有些触动,站在床边没动。   是他误会丁一了?   他的大哥,也许只是正常的智力不佳?   丁明昭望着那堆衣物走神,直到一个无机质感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   “先生,你在做什么?” [15]欲念:……不该让神父抢先一步。   丁明昭几乎条件反射般地跳起来,抄起一旁的台灯,背部用力弓起,应激地看向身后的人。   【警报!监测到饲养对象情绪波动值超出正常水平,请当值饲养员即刻进行安抚!】   【警报!饲养对象踏入非日常区域,系统加速渲染中……】   03号饲养员轻轻歪头,右手还握着炒勺,漆黑的眼珠飞快转动,和系统一起扫描着丁明昭的状态。   丁明昭一对上它的眼睛,如同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情绪飞速冷却,像是本能察觉到危险,直觉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评估。   他假装镇定自若,把台灯放回桌面,无所谓地笑道:“吓我一跳,你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   如果是丁一在这里,不用任何辅助手段,它立刻能察觉出——丁明昭正在努力做不高明的伪装。   但对于03号饲养员来说,人类复杂的情绪表达过于难以理解,它只是来来回回不确定地打量,直到系统给出评判:   【饲养对象情绪波动回归常值,持续监测中……】   厨师露出笑容。   今天它心情非常好,光是和丁明昭单独说了这么多话这件事,就足以让它兴奋得飘飘然,所以在它看来,这个小家伙肯定只是像幼崽一样充满了好奇心,才会忽然到它的“房间”里去看看。   真可爱。   它用黏腻的声音说:“对不起,吓到您了。饭菜已经做好,我只是来叫您下楼吃饭。您别担心,丁先生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也许还会为你带上一份足够惊喜的礼物。厨师的笑容更深了。   丁明昭“嗯”了一声,把沾了冷汗的紫外线笔塞进口袋里,跟着厨师离开房间,将丁一的房门轻轻合上。   才几分钟的时间,厨师已经做了三菜一汤,热气腾腾地摆在餐桌上。   丁明昭在餐桌边坐下,没有立刻开始吃,只是沉沉地望着那些食物。   厨师做的东西和丁一味道不同。   丁一做的菜闻起来更鲜活,总有种草木或者鲜花的古怪气味,像是独创的食物。但厨师的菜很明显是预制出来的,没什么气味,就算勉强闻到一点,也是普普通通的食材的味道,吃进嘴里大概率又会味觉混乱。   丁明昭拿着筷子,视线缓缓从食物移动到厨师的脸上。   除了左耳朵上那颗不起眼的痣以外,厨师这张脸几乎没有任何能够记住的地方。   丁明昭有些反胃。   他道:“卜先生,你是什么时候来我家工作的?”   厨师给他盛了一碗汤,瞳孔里痴痴地映着他的影子:“一年前,先生。”   丁明昭:“你家是哪里的?”   厨师顿了一下。   似乎被问到了从未设想过的问题,它的手指动了动,过了接近十秒的时间才继续笑着回答:“就在隔壁街区。”   丁明昭:“晚上在这边住吗?”   “是的,先生,”厨师这次回答得很快,“我的工作就是二十四小时为您制作新鲜的美食。”   ……是哪里不对?   丁明昭的目光一动不动,像是穿透它的脸皮,看到面具之内的地方。   他不经意地又问:“我记得隔壁街区有一家名气特别大的锅盔店,有点想吃锅盔了。你下次回家的时候,帮我带一份过来可以吗?”   厨师又顿了一下。   系统还在高速检索,它正等待系统给出最符合逻辑的回答,但丁明昭忽然俯身凑过来,凑到它的面前,漂亮的瞳孔近在咫尺。   “可以吗?”丁明昭微微笑着,右手放在它的手背上,“不知怎么,我忽然特别想吃,好饿。作为回报,我会给你想一个好听的名字,我保证。”   03号饲养员的血管中蓦地爆发出大量荧光能量。   它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形,全靠系统坚固的投影维持伪装。   它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它的人类,甚至清楚地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体温和气味,还有那只的手掌,温暖又细腻,像是恒星的辐射照到了它冰冷的触手上……   “好、好,好的,”它脱口而出,失控地反手紧紧攥住丁明昭的手,从毛孔里钻出大量肉眼不可见的绒毛,舔舐人类皮肤上的盐分,“好的,先生,好。”   丁明昭笑了。   他从小生长在这里,每天上班都会步行经过隔壁街区。   那边根本没有什么锅盔店,从来没有过。   他看着厨师用力攥住自己的手,眸色晦暗。   它们到底是谁?为什么对他存在不正常的热切态度?又为什么要在他家伪装成佣人?它们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正想着,厨师激动地把头垂下去,用自己的脸颊贴上丁明昭的手背,缓缓滑动,最后用嘴唇触碰他的指尖,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这个姿势让丁明昭半边大脑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猛地起身,把手从厨师的手掌中抽出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动。   厨师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迅速收起手。   丁明昭忽然感到强烈的恶心,除了恶心以外,他后颈那块肉如针扎一般的开始痒,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要从毛孔里钻出皮肤。   他控制不住地用手去挠,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厨师还没从人类绝佳的皮肤触感中回过神,脸上带着做梦般的恍惚:“先生,您在挠什么?”   他在挠什么?   丁明昭自己也不知道。   但那股痒意快要把他逼疯了,他用力地挠,恨不得把那块皮掀开,却越挠越痒,痒意顺着骨头缝爬进脊椎,再沿着神经蔓延到全身。   他有些发抖地重新靠近厨师,顾不上继续试探:“我这里好痒,你帮我看下,这里长什么东西了吗?”   厨师立刻站起身,走到丁明昭身后,垂眸去看。   ——正对上一只乳白色的眼球。   “眼球”就长在丁明昭的颈椎处,呈现出花苞的形状,从底部蔓延开密密麻麻的细小纹路,以脊柱为中心,朝着丁明昭的身体蔓延。   03号饲养员感觉到强大的熟悉气息,瞬间失声,往后连退几步,直接带倒了椅子。   而那只眼球立刻锁定了它,跟着它开始转动,没有瞳孔却能投出冰冷的视线,似乎正在通过丁明昭的后颈注视它。   丁明昭还一无所知地挠着。   指甲从眼球上刮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看到了吗?”丁明昭又问,“……是不是过敏?”   03号饲养员又往后退了几步,本能地拉开和人类的距离,身体因为恐惧微微发抖,眼睛不可置信地大睁着。   怎么可能?   饲养对象身上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东西?!   从“眼球”中散发出来的气息,这个研究所里的所有研究员都不可能认错——是来自于它们的总负责人,神父。   人类的最大神经网络上,怎么会长出属于神父的雄蕊器官?!!   厨师很快意识到什么,脸彻底扭曲了起来。   对于它们种族来说,要长出其他生命体的器官,只有一种可能性。   ——人类在吃掉了神父的雄蕊后,和神父发生过更高维的意识交.配。   但这分明是违规的,它们的铁律是决不允许污染人类的基因,不允许改造人类的生理结构,更不允许和人类发生意识交换。   这是违规的……那位以冷酷严谨闻名的神父居然做下了这样的事情……这是违规的……祂应该接受惩罚,应该被剥夺饲养权,甚至应该撤销神职……!哪怕是近千年来唯一的神父也不允许犯下此等大错!   厨师体内的绿色内脏仿佛遭受了污染,大批大批地化为黑色。   它盯着那个崭新的器官,脸颊抖动,无法相信自己崇拜的神父亵渎了神职,但又有什么东西在神经网深处蠢蠢欲动。   ……不该让神父抢先一步。   它脑中产生了第一个邪念。   这个念头一产生,可怕的恶欲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汹涌着将它淹没。   厨师抬脚,咄咄地回视着那截雄蕊,朝着人类靠近了一步。   它们都是研究员,都是最靠近人类的生物,人类明明是那么的依赖它,答应帮它取一个好听的名字,愿意吃它做的食物,甚至主动握住它的手……没错,它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人类抚摸过的温度,那温度一下变得难以忍受,几乎要将它灼伤。   而且,今天这里只剩下它和人类两个。   ……是了,神父先生因为公众日事件将它们关禁闭,之后独自饲养了人类七天时间,但迟迟不肯上传详细的饲养日志,一定是在这段时间独自占据了人类的意识云!   厨师的瞳孔变成了蛇类一样的扁平状,它又回忆起神父离开前举起的那一小管白色的种子——   如果祂已经做出过亵渎之举,那祂真的是在执行种植计划吗?祂会不会把自己的基因和人类融合,种植一批属于祂的下一代?   厨师呼哧呼哧喘息,嫉妒把最后一片角落也烧成了黑色。   而丁明昭痒得发疯,还在不停地挠着,有些不耐烦地问:“看到了吗?怎么不说话?”   03号的脸颊开始抽动,压抑已久的欲念找到了出口,海啸般倾泻而下。   它的手掌不知不觉间化为数条触手,颤抖的瞳孔死死盯着人类的后颈,迈开腿大步朝着人类走过去。   “到底是什么?”人类烦躁地转过身来,“你……”   “……”   丁明昭立刻停下动作。   厨师竟然在悄无声息间走到了距离他只有两步之遥的地方,脸上的五官扭曲到了惊悚的程度。   它鼻翼翕动,瞳孔因为紧张和兴奋扩散到充斥整个眼球,右手是大量蠕动的暗影,完好的左手轻轻抬起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帮你,先生,”它嘴角扯到脸颊中央,声音里带着奇怪的水声,“没什么东西,我帮你,把它挖出来……没错,挖出来…今天只有我们,先生,我帮你……很快。”   丁明昭呼吸停止,直勾勾盯着眼前脱离了人类表情范畴的脸,两秒后毫不犹豫地抄起旁边的椅子,朝厨师的头部狠狠砸过去。 [16]种植:108个名字。   丁一从花苞的根须上直起身,灰雾状的头部盘旋向下,凑近根须顶端的花苞。   守了整整五天,里面的“种子”终于出现变化。   它们凝聚成了一团小小的蠕动血肉,在花苞里狂躁撞击着,每撞一下都让里面的空间氤氲起迷迷蒙蒙的血雾,而花苞被它们撞得颤动不已,苞口已经打开了一道极小的缝隙,有部分血雾从缝隙里蔓延了出来。   丁一立刻将最长的触手探过去,敞开提前准备的“营养皿”,等待将已经初步成型的胚胎移植到新的土壤,再用自己作为养分,供养它们下一步的成长。   血肉团块还在撞,咚,咚,咚,花苞的缝隙越开越大,血雾也渗得越来越多,几乎将整个花萼包围。   丁一的头部坍缩成一个紧张的黑洞,黑洞里浮现出乳白色的眼球,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咚!   整个根须为止一震,花苞开了!   花苞里的血肉团块飞了出来,正撞进丁一为它们准备的营养皿。   营养皿激动地探出密密麻麻的绒触,准备接住这些脆弱的小生命。   然而就在下一瞬,“噗嗤”一声轻响,那个小肉团在空中毫无征兆地炸开,化为淅淅沥沥的血雨。   怪物巨大的身躯连带着培养皿里的绒毛一起陷入了静止。   本应该属于它和人类的第一批种子,就这样从空中簌簌落下,滴在长满了青苔的地面上,迅速失去踪影,仿佛从一开始就没存在过。   怪物难以置信,很快弯下脊柱,凑近地面,用触手须一寸一寸翻找着潮湿的“青苔”,从里面勉强找到了几滴几乎快融化的黏液,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那些黏液还没有完全失去活性,主动贴在丁一的躯干上,柔弱,渺小,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彻底死去,就像它饲养在无菌舱里的脆弱人类伴侣。   想到这里,丁一的身躯化为浓重的暗色。   它重新打开营养皿,极为仔细地包裹住可怜的小东西们,试图进行最后的挽救。但粘液刚滴入其中,便立刻枯萎成黑色的粉尘,飞快消散在空气里。   丁一的触手缓缓蜷缩,头颅低垂,乳白色的眼球从雾气中浮现,沉默注视着什么都没留下的营养皿。   第一次种植计划失败了。   彻头彻尾的失败。   丁一漫长的生命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如此强烈的负面情绪。   触手表皮因此变得干燥、褶皱,灰雾头颅化为了无力的漩涡,骨片做成的脊梁一圈一圈盘旋,将庞大的躯体压缩成一团失落的影子。   从一开始它就很清楚,人类的基因链过于脆弱,种植计划是一项极难成功的尝试。   但这五天的时间里,它亲眼见证过它和人类的种子是怎么生根、发芽、长出血肉。甚至在破开花苞的前几个小时,它们已经像真正的新生命那样鲜活,会回应它的触碰,会隔着花苞蹭它的触手……   无聊等待的时候,它一直在设想它们的生命形态,还按顺序给它们起名字,已经起到了第108个。   而现在,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它的这些可爱的小东西们已经化为了虚无。   丁一将自己蜷得更紧,底部的绒毛在地面蠕动,试图再找出一点残留的痕迹,这回什么都没有找到。   整片圣地都跟随着它的沉默而沉默,密密麻麻的触须构成的网络闪烁着暗色的荧光。   最终,丁一伸出触手,将孕育过第一批种子的花苞剪下来,吞进灰雾,封存在自己的体内。   它重新盘旋起身,触手拧成翅膀,准备飞回研究所。   但在飞起来之前,它罕见地迟疑了。   ……他们之间产生的第一批生命体,它一个都没能留住。   它的人类会对它感到失望吗?   丁一僵硬片刻,学着人类的模样,从灰雾中长叹一口气,找到与雄蕊相连的神经元,远远地朝它的人类投去视线——   丁明昭正抄起椅子,狠狠地砸向03号饲养员。   ……   椅子径直砸中已经近在咫尺的脑袋,系统接收到伤害数值,按照人类世界的物理规律,让03号饲养员的伪装头颅应声而裂。   霎时间,冰凉的血溅了他一脸,他喘着粗气,清楚地看到厨师的头颅凹进去了一块,凹得最深的地方出现缝隙,里面隐约有流动的脑浆……   他浑身汗毛倒起,连连后退,背撞到电视机,手里牢牢攥着椅子没松开。   而厨师挨了这么一下,居然依旧稳稳站在原地,似乎感知不到痛苦,五官仍然兴奋地扭曲着,表情狂热,毫不在意地抬手摸了摸被砸到的地方,在血流之中加深了笑容。   “你是什么东西?!”丁明昭嗓音发干,“滚开!别过来!”   厨师的内脏化为黑色,欲念已经彻底污染了它的整个神经网络。   它一边流血一边朝着丁明昭靠近,嘴里断断续续念道:“别怕,先生……(咕噜咕噜)挖出来……(咕噜咕噜咕噜)你受伤了,我挖出来……(咕噜咕噜咕噜)尝尝我的雄蕊……(咕噜)……”   和面对丁一时的恐惧不同,他看到厨师时只觉得恶心,强烈的恶心,还有后颈难以忍受的痒和发热。   在他家里的这些人,到底都是些什么?!   丁明昭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诡异细节串联到一起,心中瞬间产生一个猜测:   他只是在黑洞里昏睡了一段时间,难道地球已经过去了成千上万年,以至于人类已经彻底进化成了非人形态,要把他当古董一样严密监视?   再或者,他所处的地方,真的是地球吗?   这个设想过于匪夷所思,丁明昭躲开厨师抓过来的手,大步冲进厨房,从砧板里抽出菜刀:“走开!”   厨师还在笑。   它的整个身躯都已经扭曲,竟直接从一米八的身高拔高到三米,筷子一样奇异的腿径直迈过整个客厅,停留在厨房门口。   丁明昭被这诡异的一幕震得大脑空白。   他紧紧贴着厨房台面,本应该立刻把厨房门拉上,却直觉自己现在得做点别的什么。   比逃跑和躲避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什么,甚至哪怕他现在可能死掉,这件事重要到也必须要做。   否则,他必定会像之前的几次一样莫名丢失一段记忆,醒来后又继续浑浑噩噩,被这群怪物当成猪圈养!   丁一几乎来不及思考,从冰箱上拿起磁吸笔,在磁吸的[今日菜单]小黑板上飞快留下一段最原始的摩斯密码。   “别怕……先生……你是我的……咕噜咕噜咕噜……很快……”   咒语般的声音从天上飘下来,丁明昭写到最后几个符号,一只柔软无骨的手臂像绳子一样甩进厨房,捆住人类,将他轻而易举拖到身前。   笔掉落在地面,丁明昭挥舞菜刀,全力砍向身下的“手臂”。   菜刀碰到厨师的皮肤,竟如同砍到了无比光滑的绸缎上,没法造成任何伤害。   眨眼间,他被举到了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方寸之外就是厨师还在流血的巨大头颅。厨师比刚才笑得更开,嘴角咧到耳后,所有的牙齿和牙龈一览无余,漆黑的瞳孔占领了所有的眼白,被砸出缝隙的额头正在飞速愈合,黑色蠕虫弥合着骇人的伤口。   咕噜咕噜的水流声充斥着整个客厅,厨师彻底放弃伪装,大张开嘴,从喉咙里探出一条触手,湿漉漉地舔上人类的身体。   “甜的……苦的……酸……香……可爱……我的……先生,我帮你。”   它摇头晃脑,喝醉了似的,从后脑伸出第二条更细长的触手,径直探到人类的后颈,试探着磨蹭那块发痒的滚烫皮肤。   浓郁的草木腥气立刻开始蔓延,它感知到神父的力量,嘴唇因为嫉妒扯开了整张脸皮,露出愤恨的眼珠。   “我的!别怕……先生……我帮你,昭……丁……”   触手高高抬起,噗嗤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入丁明昭的后颈,缠住长出来的雄蕊,试图将这个器官拽出。 [17]事故:它的翅膀环抱着人类。   “啊啊啊啊!”   丁明昭全身痛苦痉挛,只觉得整根脊椎都要被人生生抽断,系统紧跟着响起尖锐的警报:   【警告!!检测到饲养对象遭受袭击,生命体征严重恶化!!】   【警告!!全体饲养员注意!!有污染源正靠近饲养对象!!系统扫描中……】   厨师的动作出现短暂迟疑。   人类的声音把它从狂乱的欲.望中唤回了一些,它的触手无意识地松开了那根还未彻底发育成熟的雄蕊,而雄蕊抓到机会,飞快缩回人类体内,牢牢依附于丁明昭的脊椎后方,不肯再外露半点。   丁明昭疼得近乎昏迷,脑袋软绵绵地垂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无意识呢喃:“丁一……”   03号学习人类语言已经一百多个周期,能够轻易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   妒火成了最有效的催化剂,它短暂清明的瞳孔又迅速化为黑色,人形融化,体内爬出大量触手,在人类身上焦躁摸索,试图找到那根藏起来的雄蕊,又顾忌人类脆弱的机能,不敢直接扎入他的体内。   “在哪里……乖……打开……把它打开……(咕噜咕噜)打开……”   浓烈的腥气随着触手的动作涌进鼻腔,丁明昭胃里翻滚,握紧手里的刀,把刀尖狠狠刺向这怪物的眼睛!   刀尖陷入灰雾中,那眼睛竟然并非有实体的东西,像旋涡一样卷住刀身,轻而易举地把刀整个吞了进去。   “在哪里……先生……生病,你……病,治……”   系统警报声越来越大,触手们也逐渐陷入狂乱。一条触手甚至直接钻入人类的口腔,试图从他身体内部揪出神父的雄蕊。   “放、放开我……!”丁明昭的喉咙被撑到极致,窒息感不停上涌,脸迅速涨得通红,“滚……丁一……放……”   【警告!饲养对象生命体征进入危险值!相关信息已同步教会!】   雄蕊已经藏到了丁明昭的身体最深处,03号没有找到想要,只能不甘心地从里面离开,先用自己的权限接上系统,想暂时关闭系统的警告。   系统直接将它弹了出来。   【检测到03号饲养员出现严重违规行为!已取消相关权限!其余研究员请立刻启动清理工作!】   警报声彻响整个研究所。03号愣了半秒,浑身忽然爆发出艳丽的赤红色,所有负面情绪瞬间达到了顶峰。   为什么神父可以,而它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系统只判定它违规,而神父的雄蕊明明已经长进了人类身体里!   03号已经没有时间,它放弃继续寻找丁一的雄蕊,直接从自己最长的触手中绽开“花萼”,露出藏在里面的器官。   丁明昭一片冷汗中隐约看到了那东西的形状——那是一条半透明的、类似于神经元的活物,顶端像花瓣一样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蠕动绒毛,和一整圈细小的利齿。   寒意瞬间涌到头顶,丁明昭开始拼命挣扎:“滚开啊啊!!滚……”   03号撬开丁明昭的牙齿。   “吃掉它,先生,它会杀死它,先生……吃掉……乖……吃掉它,张嘴。”   它试图把雄蕊直接塞入丁明昭的嘴里,丁明昭死死咬住触手,不肯张开半点,含含糊糊地大骂:“怪物!滚开!有本事……杀……我不吃……!”   【监测到03号饲养员出现严重违规行为!其余研究院员请立刻启动清理工作!】   【02号饲养员已接入系统】   【04号饲养员已接入系统】   ……   一道道暗影从虚空中缓缓浮现,丁明昭睁大眼,一边不停挣扎试图摆脱怪物的控制,一边难以置信地看着越来越多的未知生物凭空降临在这栋别墅中。   ……它们为什么能无视时空?它们是高维生物?……还是他现在所处的世界本身处于更低一个维度,是虚假幻影?   最前方的暗影逐渐出现实体,丁明昭甚至忘记了恐惧,脑中一闪而过可怕的猜测。而03号再也无法继续等待,它粗暴地撑开丁明昭的牙齿,将兴奋蠕动的雄蕊一整个灌入他的喉咙——   【01号饲养员已接入系统】   一股肃杀的冷意将周围的空气飞速冻结。   03号的动作很明显地顿了一下,而就在它迟疑的一瞬,丁明昭脊椎中忽然爆发出数百根如发丝般纤细的肉线,以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扎入03号的身体中!   丁明昭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得大量冰凉的液体溅了他一身,血肉被绞断的声音夹杂着尖锐的声波震动,几乎震穿了他的耳膜。   数道能量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发生碰撞,丁明昭几乎要被能量撕裂。他的胃部开始剧烈收缩呕吐,已经塞入他口腔的恶心物体很快被抽离,他哇的一声呕出一滩血。   缠在他身上的触手很快松开,几道力量绞杀在一起,谁也没有留意到近乎昏迷的人类从半空中坠落,正狠狠砸向地面。   【警告!饲养对象生理数值剧烈波动!警告!系统将启动记忆回溯!】   丁明昭已经看到了地毯上繁复的花纹,本能地闭上眼睛。   这时,大量肉线又飞快收回到他的身侧,化成一对巨大的翅膀,小心地托起人类软绵的身体。   惨叫声波正逐渐变弱,能量的厮杀也慢慢平息,翅膀开始挥动,每挥一下都带起大量细碎的肉骨和腥臭的血雾,把人类带向更安全的地带。   【判断已产生重大饲养事故!事故评级S!事故详情已上报教会!】   【总负责人权限接管中……】   【总负责人已启动S级戒严,取消所有饲养员接入权限,饲养对象进入强制休养模式】   【03号饲养员确认发生暴动,已整理与03号有过精神网接入的全部名单,名单中饲养员即刻起前往教会,接受精神网检查,排查病毒污染】   【再次申明!名单中饲养员即刻起前往教会,接受精神网检查!未前往者按严重违规处理!】   【总负责人权限接管完成,S级戒严生效中……】   ……   丁一小心翼翼接住人类全是黏液的冰冷身体。   它立在满是血肉碎片的客厅地板上,灰雾旋转成一个愤怒的黑色漩涡,骨片脊梁一层一层张开,露出锋利的尖端。   它的翅膀环抱着人类,触手们蜂拥而上,将他身上残留的污物舔舐干净,清洗掉皮肤里残留的恶心气味,让他重新散发出独属于自己的信息素味道。   3号饲养员已经被绞杀,只剩下一条细长的神经元,在黏液中疯狂扭动,用只有它们能听懂的高次元声波喊着人类的名字,并试图朝丁一再次发起攻击。   丁一背后蹿出触手,将它扎穿、碾碎。   一阵刺耳的叫声之后,最后的神经元化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荧光,回归圣树,等待被圣树第二次孕育出肉身。   满地板的血肉碎块也跟着消失不见。   丁一痛苦无比,自责地将人类抱到面前,紧接着发现——在遭遇了这么重大的变故之后,它的人类居然还醒着。   他瞳孔涣散,身体抖动不止,已经临近精神崩溃的边缘,却真真切切醒着,用充血的眼睛勉强捕捉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你……”他抓着丁一的触手,声音微不可查、断断续续,“什么……东西……骗我……”   不需要借助语言系统,丁一理解了这几个人类单词所包含的全部意义。   它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浓烈恐惧,触手不自觉化为手掌,遮住了那双浅色的破碎瞳孔。   “对不起,宝宝,对不起,”它用人类的喉咙干涩说,“睡一觉吧,一切会好,等醒来。宝宝,哥哥保护你,不离开。”   哥哥?   这个怪物是大哥……?   丁明昭的指甲不甘心地陷入了触手的吸盘之中,嘴唇蠕动,还想说什么,却被强制拖入了黑暗。 [18]密码:【小心!你被监视控制】   人类发烧了。   这次是真正的物理意义的发烧,温度来势汹汹,直接烧到了四十二度,只能用恒定低温的黏液将他全身浸泡其中,防止机能烧出问题。   但即便如此,在经历了整整一天的修复之后,高烧依然降不下来。   神父的怒火席卷了整个研究所。   和03号有过交流的所有饲养员都被丢去教会检查,检查后发现,至少在最后一次值班之前,03号的神经网没有任何暴动的痕迹。   而03号暴动时,强大的能量波动影响到系统运行,系统的录像断断续续,只能大致推断它在和人类亲密接触之后产生了独占的欲念,欲念迅速污染了整个神经网络导致暴动。   丁一把录像反反复复看了上百遍。   它比其他同事更清楚一点——在暴动之前,03正盯着丁明昭的后颈看。   它没有料想到丁明昭会真的长出雄蕊,而这件事让它差点害死了它脆弱的伴侣。   一整天的时间,研究所上上下下都能感觉到神父冰冷又狂躁的力量肆虐,公用神经网变成阴沉的黑色,没有同事敢在里面开口说话,气氛凝重到了恐怖的程度。   只有02号坚持不懈地申请进入饲养系统,但神父始终不肯撤销戒严,排查完所有隐患之后独自回了系统,锁死全部接口。   离开之前,它在公共频道上传了一段数据。   数据里是第一次种植计划失败的全部细节。   于是,所里的气氛越发沉重。   当天夜间,更糟糕的事情,全民公用网络里的所有新闻都在播报研究所重大饲养事故,公众对于它们的不满达到了顶峰,甚至导致研究所附近的交流网变成了愤怒的鲜红色。   【……这已经是研究所在短期内发生的第二次重大事故!据相关工作人员透露,人类又一次陷入了昏迷!我们不禁要发出质问:研究所到底有没有独立饲养人类的能力?布拉奥库尔图斯神父是否应该卸下其余神职、以确保将所有精力放在研究所?——圣树新闻组报道】   【……据悉,相关违规人员竟试图与人类发生直接的神交,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重大管理漏洞!从研究所决定关闭公众日起,我们对饲养的监督权被大幅削弱,我们不再能得知人类的状态是否良好,这是完全不合理的,甚至说本次的事故就是因为给于了研究所过大的权利,才会让饲养员被欲念污染——核新闻组报道】   ……   丁一低头站在床前。   这些报道源源不断送到它的神经网里,负面评论带来的神经网波动让它承受了巨大的能量压力,但它根本无心处理。   它长长地凝视着高烧不退的人类,看他被插着肺管,嘴唇蠕动,似乎在喊什么名字。   一种极为陌生的强烈情绪包裹了它。   它听着这个小东西沉重虚弱的心跳,意识云里只剩下两段画面在反复回放。   一段是继承了它们基因的“孩子们”种植失败后在空中炸开,一段是03号的触手钻进了人类的后颈,把刚刚长成的脆弱雄蕊拔出来了一小截……   灰雾急促收张,大片大片的神经元被污染成黑色,许多邪恶的、渎职的、决不被允许的念头萦绕在它的意识云里。   它抬起一条触手,从人类的额头滑到脸侧,在滚烫的皮肤上反复蹭动。   人类立刻抓住那条触手,像是抓住了唯一可靠的稻草,紧皱的眉头稍松了一些,依恋地朝它靠近,将滚烫的脑袋压在上面。   丁一整个身躯都在因为这个小小的动作而抖动,神经元的黑化进一步扩散,逼走了残留的最后几丝清明。   ——这个小生物应该是独属于它的。   它们已经发生过神交,他的身体里甚至长出了属于自己的雄蕊,他爱恋它,离不开它,把它当唯一的家人,它们甚至已经孕育过了第一批新的生灵哪怕没有种植成功……他应该是独属于它的。   应该把他偷走。   藏起来。   最好向上次那样,缝进身体里。   这样就永远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他会安全,没有同类能觊觎他。   他们会在独属于彼此的空间里不停地交.媾,直到属于他们的孢子飘满整个宇宙……   丁一的身躯开始膨胀,翻滚的强大能量在系统里形成了一个巨型磁场,而磁场最中间却如台风眼般风平浪静,安静得只剩下人类虚弱的心跳。   咚、咚、咚……   【警告!饲养对象生理状态恶化至警戒线!】   尖锐的警报划破网络,丁一猛地回过神。   它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把人类吞进去大半,只剩下上半身还在空中。而丁明昭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嘴里不停喃喃念着什么。   丁一顿了两秒,神经网忽然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黑化的神经元大批大批失去活力,变成阴沉的灰褐色,理智重新开始掌控局面,同时带来巨大的痛苦。   ——这样是不对的。   它是阿博鲁姆密斯特里乌姆星球这千年来唯一的神父,它应该对圣树忠诚,对神职忠诚,对信徒忠诚,对人类忠诚。   它不能这么做。   它不能,不被允许……人类也无法承受。   神经网逐渐恢复正常,它的躯干也失去了生气。   它像一颗彻底枯萎的大树,盘旋坐下,极不情愿地把人类从喉咙里吐出来。   丁明昭重新掉入黏液做成的茧中,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信息素味道,手里还攥着那条触手不肯放开。   灰色雾气就守在一旁,阴鸷地、怀着巨大痛苦地注视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   这一次,丁明昭昏迷了整整三天的时间。   一直到他重新恢复意识,如化石般纹丝不动的丁一才重新开始活动,很快做好伪装,手掌贴上丁明昭的皮肤,像真正的人类那样去试探他的体温。   烧退了。   三天的高烧不退让丁一投鼠忌器,它不敢再大刀阔斧地删除人类的记忆,只小心翼翼地修修补补。   所以丁明昭那双漂亮的瞳孔看过来的时候,它感觉自己的背脊紧紧绷了起来。   “早,”它若无其事勾起笑容,“醒了。如何?感觉。”   丁明昭看着它没动。   他的大脑疼得快要炸掉,记忆断断续续,停留在他从丁一卧室里出来的片段,心里还残留着几天没见到大哥的烦躁。   大哥回来了?   还是自己又失忆了?   丁明昭头痛欲裂,心烦意乱,想狠狠地责备丁一几句,质问它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消息,但话还没有到嘴边,他的身体已经做出更本能的反应。   他坐起身,一把抱住丁一,将脸整个埋进它的怀里,用力地吸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腥气。   “我只是说要和你少接触,谁准你跑到其他市去?”丁明昭沙哑着抱怨,“信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我都要报警了!”   丁一整个愣在人类的怀里。   在人类看不见的地方,它的内脏正疯狂颤抖。   所有对欲望的压制都变成了笑话,那些不能见光的黑色邪念瞬间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来得更加猛烈。   过了好一会,它慢慢抬起手,学着人类的样子,把丁明昭搂进怀里。   它的手掌落在人类的后颈,冰凉的指腹不动声色地蹭着受伤的雄蕊。后者感觉到主人的气息,立刻从休眠状态变得活跃。   长出了雄蕊之后,人类就拥有了与它进行高维交流的通道。   它可以将它的神经元扎入这里,进行一些更温和的神交,也可以直接将自己的语言通过雄蕊投射到人类的大脑,不用担心对他脆弱的脑子产生什么伤害。   ——只需要做出第一步的尝试。   指腹生出了细小的绒毛。   “怎么不说话?”丁明昭从它怀里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对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你不在的这几天,我发现家里的厨师有点问题。”   身体猛地一僵。   几乎快要扎入雄蕊的绒毛迅速收了回去。   人类的手还抓着丁一的衣服不放,轻声问:“大哥,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丁一如同被从头泼了一盆滚水,所有冰冷的欲念都在刹那间消融了个干净。   它的表情很快变回冷静的状态,嘴角依然带着笑,微微偏头,似乎什么都没听明白,道:“什么?宝宝,对不起,哥哥以后在家,再也不。哥哥以为你不想见,以后不走。”   它紧紧盯着人类的脸,后者似乎没有对它的伪装表现出什么疑问,只是神色有些恹恹的,“嗯”了一声,重新靠进丁一的怀里。   一阵微妙的沉默。   丁一忍不住追问:“厨师,问题?什么?”   丁明昭的脸贴着它的动脉,感受大哥极为缓慢的脉搏,头痛正慢慢好转,混乱的思绪也清晰了许多。   同步而来,还有飞速冷却的情绪,以及对丁一的一点没由来的恐惧。   “没什么问题,”他淡淡道,“哥,我饿了,给我做点吃的吧。”   丁一立刻站起身:“好。做吃的。多吃点,宝宝,恢复……慢慢的。”   它松了手,低头亲吻人类的额头,然后离开卧室,进了厨房。   丁明昭的目光追随着它的背影,在它离开之后又忍不住也起了身,亦步亦趋跟在丁一身后,不希望它离自己太远。   丁一在厨房做饭。   丁明昭虚弱地靠在厨房门上,注视着丁一的背影。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味道,有点像血腥味,闻起来让人感觉很不快。   丁明昭脱口而出:“家里厨师做饭好难吃,不知道你从哪里招过来的,我上次……”   话音猛地停在这里。   丁一切菜的动作也很明显地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切了下去,故作随意地接过话头:“嗯?是吗?”   丁明昭神色恍惚:“厨师去哪了?”   丁一:“休假,晚上回来。”   丁明昭“哦”了一声,心脏在胸腔里没由来地咚咚直跳,好不容易缓和的头痛席卷而来,身体里残留的余热也有重新烧起来的迹象。   他感到口干舌燥,心烦意乱地走到冰箱前,想拿一瓶冰饮料。   手刚碰到冰箱门,他忽然停住动作。   磁吸板的角落里,写了一行极其不显眼的符号。   仅一眼,他就认出那是一段摩斯密码。而这段密码中的横线尾部会习惯性上扬——是他自己的书写习惯。   丁明昭瞳孔剧烈收缩,嘴唇轻轻张开,从大脑里没有找到任何留下密码的记忆。   他飞快瞥了一眼还在背对着自己切菜的丁一,压住狂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开始迅速解读这段密码里留下的内容:   【小心!】   【你被监视控制】   【周围有怪物】   【地球?】   …… [19]疑虑:“你看起来很难过,丁一。为什么?”   丁明昭顿时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他惊惧地看着这行毫无印象的摩斯密码,太阳穴一阵剧痛,身体像中毒了一样产生了强烈排斥反应,胃部开始恶心翻滚。   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到厨房门,伸手用力扶住,差点摔倒。   丁一敏锐地回过头来,皱眉伸手去扶他:“怎么了?”   丁明昭将它的手挥开,又连连倒退,脚后跟撞上新铺的地毯,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他甚至没看清丁一是怎么移动的,前后可能不到0.1秒的时间,他倒进一片冰凉柔软的身体里,面前是那双担忧的无机质瞳孔。   “怎么了……?低血糖?”丁一又去摸他的额头,“抱你,床上,休息?”   丁明昭肺部急剧收张,目光在丁一脸上疯狂扫视。   监视。   控制。   怪物。   地球?   这几个词汇组在一起,宛如一根锋利的钢丝,将他这么久以来的所有疑思和缺失的记忆串联到了一起。   有怪物……在他的周围,监视他,控制他。   所以,他又失忆了。   不,他的记忆又被纂改过了!   丁一察觉到他不正常的情绪波动,微微眯眼,绒毛不动声色地靠近他的脊梁,试图从更高维度搞清楚这个小东西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还没碰到人类的皮肤,丁明昭忽然扭过头,从它怀里挣开,冲到餐桌边,腿抵住桌沿。   丁一疑惑地歪头:“昭昭?”   丁明昭缓过这阵强烈冲击,不敢直接看丁一的眼睛,只通过电视屏幕的反射紧张地盯着大哥的举动。   是谁?是什么怪物?是哪里?   自己又遭遇了什么,才会急匆匆直接在冰箱上留下讯息,紧接着被清空记忆?   “喝水?”丁一又小心朝他靠近了一步,“我给你倒?”   丁明昭勉强露出一点笑,故作镇定地摇摇头,虚弱道:“我只是……饿狠了。你快去做饭,我上去躺一会儿,等会把饭菜送到我房间门口就行。”   丁一:“不,看着你吃,宝宝,我得看着。要多吃,你需要。吃很多。瘦,补充能量。”   丁明昭烦躁道:“那我不吃了!”   丁一:“……”   它的小家伙怎么又生气?   丁一无奈:“哥哥错了。送上去,你吃。”   丁明昭重重的“嗯”了一声,侧着脸:“去做饭。”   丁一:“好。”   它只好重新回厨房,后脑勺睁开一只眼睛,谨慎地盯着人类的动作。   丁明昭站了片刻,往厨房走了几步,想把那段摩斯密码擦掉,但一接近大哥,他下意识停下脚步,因为那句“监视”。   他神色阴沉,沉默地看着丁一的背影,最后只是若无其事从冰箱拿出一瓶饮料,边喝边回到客厅,在客厅里慢吞吞地走了一圈。   客厅看不出任何异样,依旧干净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但丁明昭总觉得今天的客厅有股什么奇怪的味道,很淡,存在感却很强,闻起来像死了一百条鲨鱼的海水。   他在客厅最中间停下脚步。   没错,就是这个地方。   他的太阳穴立竿见影地开始痛,身体的温度在升高,后颈某个地方痒的厉害——刚才下楼经过这里时也产生了同样的不适。   这里发生过什么?   和冰箱上留下的摩斯密码有关吗?   丁明昭皱起眉,有些头晕,左手拿起冰饮料贴在额头上,右手探过去想要挠那块发痒的皮肤。   刚伸到一半,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他的手掌,柔软的怀抱从身后将他整个环抱,熟悉的草木气息萦绕而来。   一直在忧心忡忡观察人类的丁一又忍不住离开了厨房,搂着丁明昭,在雄蕊想要发作的地方落下一个吻,那条不听话的神经元很快变得安分,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趴伏在人类的骨头下方。   “我抱你,宝宝,上去,”它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发烧,你,发烧,一直,我很担心。会不会?头晕?现在。我抱你。等做完饭,送上来。”   丁明昭一感受到大哥的气息,身体不自觉放松,背软绵绵地靠在丁一怀里,哪怕刚刚看过那段摩斯密码,依然难以抵抗这种本能的依恋。   “头疼,”他嘟囔着抱怨,“又发烧,这辈子都没发过这么多烧,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丁一没说话。   它不敢让人类在这个糟糕的地方多待,双臂将他轻松搂起来,抱着他回到卧室,再将他小心放在床上,掖好被子。   “休息,”它说,“饭,很快。先休息。乖。”   丁明昭确实头晕得厉害,四肢发软地躺在床上,但瞳孔格外的亮,灼灼地审视丁一的脸。   丁一避开他的视线,伸出手,用不轻不重的力度揉他发烫的太阳穴,低声道:“哥哥在,一直,哥哥会在。别担心。不舒服,叫我。”   丁明昭打量着它的神色,心脏被微妙触动,脱口而出问:“你心情不好?”   丁一:“……”   糟糕的神经网因为人类这个问句,猛烈地颤动了两下。   它深沉地注视着它的小家伙,一些好不容易压制下来的私欲又开始蠢蠢欲动。   一段安静之后,它露出一点笑容,微微歪头,“嗯?”了一声,似乎没听懂。   丁明昭:“你看起来很难过,丁一。为什么?”   丁明昭:“家里的管家、保姆还有厨师又不见了,你又给他们放假了吗?还是他们谁惹到你,让你这么不高兴?”   丁明昭:“这几天你到底跑出去做什么了?”   “……”   丁一沉默了几秒,眼珠一错不错钉在人类身上。   片刻,它俯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了一下人类的额头,确保温度仍然正常,然后道:“听不懂,宝宝,哥哥笨,听不懂。”   丁明昭:“……”   它朝着它的伴侣勾起一个温柔的微笑:“做饭,我去。中午吃炖鸡,蒸鱼,营养,你需要,很多营养。等下送上来。好好休息。”   丁一起身,从沙发上拿来毛毯,搭在被子上,最后摸了摸人类柔软的头发,轻轻关门出去。   丁明昭的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二楼的走廊。   他用力吸一口气,立刻从床上坐起身,沉着脸走到书桌边,开始查看之前留在书桌上的自制摄像头。 [20]吻:占有人类的欲念浓烈到让它的神经网在灼烧。   卧室给丁明昭的感觉安全很多。   他拆开书桌上的监控,将储存卡拔出来接上电脑,里面只有大段大段的雪花点,似乎整个仪器一直处于特殊的屏蔽之中。   他又查看了他送给丁一的定位手表,除了第一天调试时留下了行动轨迹以外,其余时间不出所料都是空白。   丁明昭在房间里焦虑地来回走动,脑子里全是丁一今天奇怪的表现、以及冰箱上自己留下来的摩斯密码。   怪物……?   什么样的怪物,是从人类进化而来的怪物吗,还是不属于地球的其他什么生物?   但这里毫无疑问是地球,自转周期是完美的24小时,不冷不热,白天能看到太阳,晚上能看到月亮,他每天都有接触同类,有家人,有学生,有同事。   ……是吗?   丁明昭陷入了巨大的疑虑之中。   他开始怀疑所有的一切,而这种怀疑本身就会对他的精神产生了极大的冲击。   丁明昭心脏一直在超负荷的咚咚直跳,他用力靠着椅背,几乎难以正常思考,不得不起身去洗手间里洗了一把冷水脸。   冷水刺激着滚烫的大脑,丁明昭强迫自己冷静,双手撑在盥洗台上,数着从下巴坠落的水滴,每数一个数,就在心中抛出一个疑点。   大哥和佣人们永远说不明白的普通话。   前段时间总是按周期重复的街景。   整洁到没有任何皮屑毛发的诡异佣人房。   每隔一阵就会遗失的记忆。   他对大哥毫无由来的恐惧、抵触和依恋,连接不到信号的定位器,梦里听到的奇奇怪怪的语言,长时间错乱的味觉,心理医生没有根据的奇怪诊断……全部细节,一切的一切。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不对?   怀疑到这个程度,他已经不愿再思考这个阴魂不散的问题。他必须做点什么。   最后一滴水珠落进洗手池,脸上重新变得干燥。丁明昭拧开水龙头,小心地将手凑过去,让流水从自己的皮肤上滑落。   无比真切的触感似乎在告诉他,至少他的肉.体还在真实的活着,而不是变成了一段飘在黑洞里的意识,在重复的时间里一遍一遍演没有尽头的默剧。   丁明昭缓缓深呼吸,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让自己看起来像在准备教案。   ——如果摩斯密码里留下来的信息是真的。他想。   再假设最坏的猜测,人类在地球发生了不可控的进化或者完全灭亡,他身边所有人全部是怪物,而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他对它们来说很重要。   所以它们才会费这么大力气维持伪装,甚至多次修改他的记忆,确保他不发现异常。   这也是他唯一可以用的筹码。   丁明昭看着电脑屏幕,打开一页教学PPT。   以“它们”连普通话都说不明白的状态,再使用更复杂的冷门语言的话,短时间内也许不会被发现异常。   他思考片刻,用了连自己都不怎么熟练的拉丁语,在教学PPT写下今天发生的事,再写下接下来自己大概准备的计划,最后留下一句:   【如果你看到这段信息时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就证明,你的猜测是真的】   写完,他把PPT放在桌面。这是他每次上班前都会确认的东西。   “咚咚咚。”外面有人敲门。   “宝宝,”丁一的声音轻柔耐心,“吃饭。”   丁明昭起身拉开房门,丁一端着餐盘站在门口,餐盘上是精致的家常小菜,一盅鸡汤,一盘蒸鱼,一盘煎牛排,一碗鸡蛋丝瓜汤,很清淡,却散发着浓郁到诡异的诱人香气。   一闻到那香气,丁明昭便感觉自己饿得快死了,口腔不停分泌唾沫,喉结滚动,胃部咕噜咕噜直叫。   “多吃,吃完,”丁一把餐盘放到他的桌面,“宝宝,多吃,你要。身体弱,多吃,好吗?我走,你吃,好好吃。”   丁明昭的目光跟着那些食物,明知道丁一可能不对劲,食物也可能不对劲,但被强烈的食欲折磨得理智全无,声音湿润的“嗯”了一声。   丁一很听话地从房间里离开,不打扰它敏感的伴侣进食。   今天的食材用了最精华的部分,汤里甚至加入了它的触肢。人类在长出雄蕊之后可以更好的消化这些能量,也能更快的恢复身体健康。   丁一轻轻把门带上,准备在天花板上监督丁明昭吃东西。   房门正要闭合,丁明昭忽然道:   “哥,今晚陪我睡吧。”他已经坐在餐盘前,拿起了勺子,“几天没看到你,我想你了。”   丁一的眸色里闪过光泽。   “好。”它说。   房门关上。   丁明昭独自坐在书桌前,看着这些食物,一边觉得恶心,一边不受控制疯狂地往嘴里塞,甚至大脑已经无法辨别吃下去的食物的味道,只感觉到无与伦比的极致美味,吃到最后连残留在盘子里的汤汁都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倒在卧室的沙发里,浑身冒汗,神色恍惚,感觉身体正在飞快被能量修补,精力恢复,情绪好转,心中洋溢着欲望被满足后的淡淡愉悦。   他维持这个姿势,一整天都没有再动。   ……   晚上,也许是怕他越发疑心,厨师、管家和保姆都回来了。   丁明昭远远地站在二楼栏杆,垂眸注视着这些未知的生物,而后者都在无比热情地朝他微笑。   哪怕隔了一层楼的距离,丁明昭也能感觉到,它们之间的氛围很是紧张和小心,似乎发生过什么糟糕的事情。   目光扫过厨师的脸时,丁明昭稍稍停顿了两秒。   ——厨师耳朵上的痣不见了。   除此之外,那张脸仍然一模一样。   丁明昭倦怠地收回视线,只是朝它们点了下头,转身喊了一句:“哥!”   丁一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身后:“嗯。”   丁明昭:“困了,睡觉。让他们也早点休息吧,我最近睡眠不好,有声音就睡不着。”   丁一神色温柔,用手指拨开他耳侧的黑发:“好,哥哥陪你。”   丁明昭进了卧室,关灯躺到床上。很快,一具冰凉的身体从旁边滑进来,将他整个搂入怀中。   属于大哥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朝他涌过来,他闻到了熟悉的清爽味道,甚至已经能从这股奇妙的气味里辨别出主人的情绪——丁一心情依旧很糟糕,它闻起来像下过暴雨后的青苔。   丁明昭情不自禁朝着它靠近,把脑袋压在它的肩膀上,一边感到安心和舒适,一边神经质地怀疑着这人到底会不会是怪物。   丁一呼吸极轻,同样沉默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明昭摸到了藏在身后的枪,思考着该选择什么时候执行自己的计划。   丁一忽然微微低头,吻了一下人类的眉骨,难以克制地低落开口:“对不起,昭昭……”   丁明昭心不在焉:“嗯?”   “保护,你,”丁一说,“好好保护,永远。不会伤害。保护你。”   丁明昭愣了愣,重新抬头看向大哥,心尖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   “还有孩子……对不起,昭昭,对不起,”丁一皱着眉又说,似乎正承受巨大的痛苦,“下次,我们会有的。再多尝试,一定会。还有,保护你,永远。”   “……”丁明昭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什么???”   他们对视。   这段对视之中,有什么东西悄然失控。   丁一感觉自己要疯了,想要占有人类的欲念浓烈到让它的神经网在灼烧。它没有温度的嘴唇缓缓下移,从额头一路移到嘴角。   “再试一次,好吗?”它喃喃道,“小点声,不让它们听见,悄悄的,很轻……”   它学着人类的习惯,吻住了丁明昭的嘴唇。 [21]采摘:“让我看看,你本来的样子。”   丁明昭愣了足足半分钟才意识到身边人在做什么。   丁一的手掌已经牢牢钳住了他的背,半边身体侧在他的上方,冰冷的嘴唇与他亲昵相贴,过分柔软的舌头撬开了他的牙齿,很生疏地卷住他的舌尖,卷了一下后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往他的喉咙里钻。   等丁明昭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冰凉的掌心正更过分地往下滑,极低的体温把他冻得浑身一颤。   他如遭雷劈,用力将人推开。   推了一下没反应,他又蜷起身体,用膝盖狠狠顶丁一的肚子。后者轻哼一声,这才不情愿地拉开一点距离,玻璃珠式的眼珠子执着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丁明昭眼睛都瞪圆了。   丁一舔了舔嘴角,回味着人类奇怪的接吻行为,从这种没有意义的行为里品到了浓烈的甜意,像一剂高强度的镇定剂,打在了它躁动的意识云里。   它稍稍冷静,却不愿意放弃,开始耐心地进行人类交.配三部曲,道:“昭昭,爱,唯一的家人,你,我。”   丁明昭眉头紧皱,飞快挪到床的边缘:“你脑子坏成这样了?下去!”   丁一歪头,犹豫了两秒。   在接连遭遇各种事故之后,或许它应该让它的人类再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但它已经难以忍受……它必须和人类之间有更深层的联系,必须在所有同事的精力都转移到种植计划之前,拥有一批独属于它的活种子。   尤其03号这件事,它现在简直烦透了研究所,更烦透了自己的伴侣随时被同类观察觊觎的感觉,在深夜失控的瞬间,它甚至想彻底堕入污染,将这里的所有同类都吞掉。   丁一一时没说话,嘴角动了动,有些危险地注视着已经开始紧绷的人类。   而丁明昭也慢慢眯起眼睛,扫视着丁一的神色,神色警惕:“你今天怎么回事?又从哪学到这些乱七八糟的?”   说着,他在这些词汇中联想到什么,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手脚立刻全凉了。   他的左手攥紧枪柄。   “什么孩子?把话说清楚,”丁明昭的语气变得很冷,“丁一,我知道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丁一的目光落在他张张合合的嘴唇上。   虽然用的不是母语,但它不喜欢宝贝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不过没关系,它的人类伴侣总是脾气很糟糕。它朝丁明昭露出温和的笑意,决定尽可能减少被怀疑的可能,只使用最简单的手法。   他道:“宝宝,嘘——”   话音未落。   丁明昭感觉一只冰凉到宛若冷血动物的手极为灵活地钻入,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握住了他的尾巴。   他几乎要从被子里跳起来,但丁一没有给他反抗的机会,从掌心探出密密麻麻的细长触手线,熟练地爬入尾巴尖端,让这个脆弱的小东西在短短数秒内被刺激得疯狂膨胀、落泪,最后钻入储存仓库,将这段时间积攒的全部种子一股脑导出。   这场采摘,前后不到两分钟。   丁明昭像是触电了一样疯狂发抖,大脑被过度刺激的感官弄得一片空白。这种一口气被逼到尽头的感觉极不好受,他甚至无法正常**,只能一股一股地往外流淌,同样流出来的还有大量冷汗。   丁一透明的眼珠冷静又灼热地盯着他,里面清晰倒映出他失态到发抖的影子。   它终于感到安全,感到它和人类之间强烈的连接,它的嘴角忍不住深深勾起,触手绒毛在脆弱的通道里故意剐蹭,然后得偿所愿地听到人类忽然拔高的惊叫。   “嘘——”它凑近他,声音无比温柔,“要小声,不是说好了?它们在呢,也许偷听,只能我们,不要让它们,好吗?”   丁明昭已经完全听不到它在说什么,眼前一片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强烈块感让他蜷缩起身,不停地挣扎,试图摆脱那只手掌。   “不行了……放……”   后面的话消失在触手般灵活的舌头里。   丁一不得不承认,它已经完全痴迷于这种邪恶的背叛行为,甚至它自身的交接结构正在以可怕的速度苏醒。   它开始蠢蠢欲动。明明在几分钟之前,它才刚刚下定决心,今晚只完成采摘工作,不能做其他任何需要修改记忆的事。   但是——   他们是伴侣。   他应该是属于它的。   没错。   他毫无疑问是属于它的。   丁一一边卷着他的舌头,一边垂眸仔细欣赏。最后一波种子采摘结束,丁明昭瞳孔涣散,身体软绵绵地靠着它,指甲陷在它的胳膊中。   或许可以模仿人类,不使用雄蕊,只做一些最低级的活动。它想。   比如……像真正的人类那样,将改造过的交接腕与他相连。   这是符合人类社会规则的。   对于人类来说,这样就算最终确立伴侣关系。他将同样爱自己,就像影片里演的那样,哪怕全世界都反对,他也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   这个念头让丁一越发失控。   它离开人类的嘴唇,将他轻而易举抱在手上,短暂评估了他身上所有的入口之后,选择了最下方的那个。   “昭昭,爱,”它眯着眼睛说,“你和我,家人,你爱我,我爱你。这次会成功。一定。对不起,这次一定。对不起,以后我会保护。对不起。”   丁明昭还在剧烈喘息,瞳孔艰难聚焦,在感到自己的**被触碰时,整个人忽然惊醒,做出了极为激烈的抵触。   “……丁一!!”   他狠狠揍了它一拳。   后者微微一愣,没有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却被丁明昭语气里的愤怒镇住了。   丁明昭趁机浑身发软地从它身上爬到地上,脚落在地面的时候扭了一下,却顾不上疼痛,跌跌撞撞冲到书桌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右手还拿着那把枪。   枪.柄已经全是汗,他喘息着把枪举起来,手不停地抖,连带着枪.口也在丁一的眉心和喉咙之间反复移动。   “你是不是疯了?!!!”丁明昭愤怒地骂道。   丁一跟着坐起身,手掌间还残留着人类皮肤留下的柔软触感。   它有些失神,脸上还带着危险的欲.望,过了片刻才抬起头,看向人类手中黑漆漆的小玩具。   “宝宝,”它面带浅笑,眼睛却深不见底,“不怕,过来,哥哥,抱,轻轻的……”   丁明昭:“别动!!!”   “嘭”的一声,子弹擦破了丁一的手臂,系统开始报警:   【检测到饲养对象的情绪出现剧烈波动!请饲养员进行安抚!】   虚假的血液从虚假的伤口处往下流,丁一耳边响着系统的警报声,低头看了看子弹擦过的地方,神经网从澎湃的欲念中稍稍抽离。   今晚,管家、保姆和新的厨师就在隔壁值班。   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它不敢再刺激丁明昭,安静地停下动作,像人类一样举起双手,朝它的小家伙展示善意和无害:“好,哥哥不动。别怕,宝宝。”   丁明昭呼吸粗重,直勾勾地盯着它。   片刻僵持,他举着枪,慢慢挪到书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绳子和手铐。   “不要动,”他又说,“再动一下,我一定会朝着你的眉心开枪。”   丁一:“好,不动。”   丁明昭走回床边,把丁一的双手拷在一起,然后用绳子一圈一圈把丁一严严实实捆住,绳子的最末端缠到实木的沉重桌角上,打好死结,再快速退回衣柜,背靠上柜门。   他打量着丁一被铐住的双手,腿还在发抖,最脆弱的地方隐隐作痛,身体依旧没法从那股可怕到让人窒息的刺激中平复。   刚才爬进他身体里的那些东西,细细的,很长,很灵活,像绳子,又像虫子,能直接钻入他的储**……   一开始回想,他背后立刻又起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不得不面对大哥身上的异常,而不是刻意欺骗自己这些只是因为大哥智商存在问题。   丁明昭神色阴沉,将手.枪重新填满子弹,上膛,瞄准,这回枪.口没有再抖动,稳稳地对着丁一的眉心。   丁一闻着人类身上糟糕的情绪味道,微微皱眉,随后重新露出温和的浅笑,不躲不避地直视枪口,道:“对不起,宝宝,改进。哥哥会,改进。下次一定。”   “你吓到了,没事,宝宝,到哥哥这里。只是吓到了。”   “不会伤害,哥哥,爱你。过来。爱。”   丁明昭将后脑勺重重撞上衣柜门,凭借轻微的刺痛保持镇定。   他脑中重新浮现出那段留给自己的摩斯密码。   怪物,监视,控制。   第一个被他发现的怪物,会是丁一吗?   丁明昭握紧枪柄,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冷笑,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大哥,哑声道:“丁一。”   丁一回应:“哥哥在。”   丁明昭:“刚才那是什么?”   丁一顿了顿,柔声道:“是哥哥。别怕。快乐,你需要,让你高兴。对不起,改进。”   丁明昭喃喃道:“你不是我哥哥……我从来不记得我有哥哥。”   丁一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怎么了?   它眸色沉了下去,眉头微皱,打量起人类的状态,嘴里重复着看似温柔的词句:“你吓到了,宝贝,过来。过来哥哥这。”   “闭嘴!”   丁明昭做了个深呼吸,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神色却越发冷静坚毅,语速也快了起来:“我本来想,至少最后跟你好好过一晚,等明早在执行计划。”   “哥,我再问一次,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   没有回答。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丁一脸上伪装的笑容正一点点褪去,它的瞳孔变得清澈透亮,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冰冷地审视着这超出意料的举动。   “你是真的吗?还是假的?”丁明昭咄咄地注视它:“你招聘的那些佣人又是什么东西?你刚才又把我的**弄到哪里去了?你,你们想从我这得到什么?要我的**又到底要做什么?我每次失去记忆是不是都是因为发现了你们的异常?”   一段近乎坦白的质问,没有给丁一留任何回转的借口,而一直很安静的系统识别到这些词句中的含义,忽然在更高维度彻响起尖锐的警报。   【警报!!警报!!!】   【S级突发重大事故!!系统已检测到严重漏洞!!!请所有饲养员即刻确认饲养对象状态,系统将在二十秒倒计时后自动关闭!!】   【S级重大事故!!事故详情已上报教会!!系统即将强制关机,关机倒计时:二十、十九、十八……】   “……”   隔壁的02、03、04号饲养员被惊醒,外部的其余值班同事也开始活跃,整个研究所如同被煮沸的粥,一下嘈杂了起来。   丁一终于意识到,它的人类不是在跟它闹脾气,而是出现了非常糟糕的记忆漏洞。   丁明昭:“说话。”   丁一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它维持着这个被五花大绑的姿势,从床上站起身,开始后悔今晚的鲁莽行动:“昭昭。”   砰!   一颗子弹精准地贴着丁一的脸颊擦过,而后者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只是冷静地抬脚朝他走来。   【倒计时十五、十四、十三……】   还来得及。   一旦系统因为S级重大事故自动关闭,事态会远比3号饲养员暴走严重得多。人类会陷入强制休眠,教会将立刻介入研究所的调查和审判,它有极大概率会被短暂剥离负责人权限……但还来得及。   丁一的手掌探出大量触手,准备接入人类的神经网络。修改完人类的记忆只需要0.5秒。   但就在下一刻,它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它看到丁明昭突然调转了枪头,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它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机器般冷静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脸上的表情迅速扭曲,身体内部爆发出巨大的能量磁场。   丁明昭的嘴角勾起一道得逞的弧度。   【倒计时十、九、八……】   他说:“让我看看,你本来的样子。”   砰!   第二声枪响。   丁明昭对着自己的大脑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手。   同一时间,绳子和手铐全部被震断,足以撕碎人鼓膜的尖锐声波用扭曲的声音喊丁明昭的人类名字,无数触手从丁一体内涌出,以快到无法想象的速度挡住了即将穿透人类头颅的子弹。   “叮”的一声轻响,子弹和枪一起掉落在地上。这是绝不属于人类的速度。   【倒计时五、四、三……】   丁明昭被蠕动的触手架住了四肢,他双目流血,怔怔地望着丁一的人类外皮彻底融化,难以描述的恐怖暗影从人.皮中爬出,头部是旋转的灰雾,身躯是长长的骨蛇,底部的触须吸盘和地面摩擦出咕叽咕叽的响动,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靠近。   哪怕已经做过充足的心理准备,丁明昭仍然被这一幕震得完全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但他的右手仍然死死抓住那条帮他挡了子弹的触手,用力到指甲陷入表皮,像是抓着一块海中的浮木,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会松手。   怪物眨眼扑到他的面前,浓烈的草木腥气涌进他的鼻腔,他没有躲,只是眼也不眨地怔怔凝视着眼前超乎想象的可怕场景,喃喃道:“是你。”   “怪物……”   【二、一……紧急预案启动成功,系统即刻关闭。】   下一秒,系统强制关机,世界陷入了真空般的浓郁黑暗。   ……   研究所彻底混乱。   03号饲养员失控的事情还没有完全终结,系统居然又触发了S级重大事故,而且启动了最严重的预案。   人类强制陷入休眠,被弹出系统的饲养员们六神无主,立刻开始寻找它们的总负责人,想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丁一满身狼狈地从饲养舱爬出来。   同事一蜂窝地涌上去,顾不上得到它的许可,神经元甩得漫天乱飞,从四面八方扎入丁一身上,把它的神经网当成公共频道,七嘴八舌开始争吵。   “神父大人,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突然又出现重大事故?饲养对象还好吗?请共享您的记忆!”   “教会已经收到系统的自动报警,使徒刚刚发来消息,它们正在路上。先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提前安排好工作,我们担心您需要去应对教会的审查。”   “是啊,怎么会这么突然?新周期开始前饲养对象不是还一切正常么?真是糟糕,这下媒体又要盯着我们不放了……”   “一定是03号对人类做了什么,在教会介入之前我们应该尽快导出人类的记忆!”   “不可以!饲养对象近期已经出现了多次病症,不能再频繁修改他的记忆了!也许系统本身对人类脆弱的身体来说就是负担,我一直觉得……”   “可是这样我们该怎么解释?”   “先生,所以刚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丁一整个表皮都呈现出危险的鲜红色,头颅中的灰色雾气飞速旋转,神经网已经堕落到了黑化的边缘。   同事在它身上吵得不可开交,它所有的意识都围绕着人类毫不犹豫朝太阳穴开枪的那一幕,以及——   他叫它怪物。   “怪物”。   丁一的磁场在抖动,连带着整个研究所都在轻微震颤。   它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它的人类会忽然朝自己开枪,他的脑子病了吗?还是雄蕊的生长让他能听到它们的语言?或者是它失职,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罕见的自我怀疑和恐惧萦绕着它,它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继续担任研究所负责人,它又真的像自己以为的那样,足够了解那个看似柔弱的小生物吗?   02号饲养员直接清空了整个频道,用激烈的电流刺激丁一:“神父先生!!请现在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   已经到了污染边缘的神经元被刺痛感拉回了现实世界。   丁一终于有了反应,灰雾流动着,缓慢地把研究所大厅中的混乱收入眼底。   真是糟糕,糟透了。   在被它的人类厌弃之后,还得面对这样的烂摊子。   它的小家伙用最简单的办法狠狠摆了它一道,在它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丁一周身萦绕着冰冷的躁意,它抬起触手,接入网络,沉默几秒后发送公共信号:   “怀疑03号饲养员在人类大脑深处留下了暗示,导致人类意识到所处的世界可能是虚假的。”   这段信号发完,大厅顿时发出大量惊恐的声波,乱七八糟的荧光在各个研究员身上闪来闪去。   “这可怎么办?!”   “天啊,他知道了世界的真相,天啊!竟然会出现这么重大的差错……!”   “神父先生,我们会不会被教会惩罚?”   “……可怜的人类小东西,他肯定已经精神崩溃了,都是我们工作做得太差,咕噜咕噜咕噜……”   丁一烦躁地切断了信号,继续输入道:“我需要向教会解释发生了什么,我不在的期间,禁止任何研究员接近人类。”   “我很确定,人类的大脑结构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许多,频繁的记忆修改已经给他带来了微妙的抵抗力,决不允许再动他的脑子,哪怕教会成员也不行——02号,请确保人类处于休眠模式。”   管家立刻弯下脊梁:“收到。”   丁一看了一眼网络,它已经感觉到教会的能量在接近。   真麻烦……   丁一断开同事的神经元,开始飞快修补自己的神经网,擦除大量可能被定义为违规的痕迹,再将这次取到的种子严严实实藏进肚子里,用低温小心保存。   刚做完这些,教会的成员像闻到了血的鲨鱼,已经赶到了研究所门口。   一道深绿色的影子爬入大厅,那影子几乎与丁一差不多高,头部旋转着流动的深绿色黏液,触手如瀑布般随意垂在头部下方,一双猩红的眼睛上下旋转,先打量饲养舱里休眠的人类,确认那个脆弱的小生命仍然活着。   来的成员居然是助祭,主教的副手。   它带了五个侍从,将研究所大门直接封锁。   大厅里一下变得鸦雀无声,片刻,助祭很客气地将触肢连上分干,发出讯息:“抱歉打扰,布拉奥库尔图斯神父。教会已收到饲养系统S级预警,按照《人类保护法条》,我们将暂时接管研究所,请您与我前往教会,进行神经网检查。”   丁一没有动,只是看着丁明昭。   真是烦透了……所谓的《人类保护法条》,以及这个讨厌的研究所。   这个念头一产生,便被迅速抹杀。   从接下来的时间里,它必须确保它的每一个想法都是符合规则的。   它厌烦地爬向助祭,朝它伸出一条触手。后者先微微鞠躬,再礼貌与它相接,两个生物间发生了一段极短的交流:   丁一:“饲养对象状态不好,我没有太多时间。”   助祭:“明白,请跟我们走吧,如果确认无问题,我们将马上放您回来。”   丁一抽出触手,最后看了丁明昭一眼,随后拧出一对扭曲的翅膀,越过助祭,飞向教会的方向。   ……   ……   【第103个饲养周期,7:30,监测到人类生理特征异常波动,请总负责人介入检查。】   ……   【第103个饲养周期,12:23,监测到人类脑波开始活跃,有强行苏醒风险,请总负责人介入检查。】   ……   【第104个饲养周期,5:45,监测到人类四肢轻微活动,苏醒风险极大!请总负责人即刻上线介入检查。】   ……   【第104个饲养周期,16:08,警告!监测到人类脑波进一步活跃,已接近苏醒状态!系统自动开机中,请所有饲养员做好工作准备!!】   ……   丁一被带走不到两个周期的时间,让所有研究员都难以置信的意外发生了。   本已经强制关机的系统开始频发警告,被休眠的人类竟然有突破系统限制苏醒的风险!   这意味人类大脑的一部分很可能已经能够打破维度的限制,进入到它们所在的真实世界。   研究所上下震惊,刚刚接手的教会成员更是毫无经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系统一道一道下警示,直到——   【监测到人类已完全苏醒,系统已重新启动,当值饲养员抓紧时间接入!】   众研究员震惊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教会的侍从只是打算守住休眠的人类,甚至都没有接入系统的权限,现在却遇到这么匪夷所思的情况,更是六神无主。   它忍不住紧张发问:“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其他饲养员立刻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是啊,怎么可能?”   “他的大脑近期受过太多高维刺激,也许发生了进化。”   “那就糟糕了!神父先生不在,我们也来不及修改系统——我们现在甚至不能修改他的记忆!”   “工程师呢?也许可以让人类再次休眠,然后对他的大脑做一个扫描……”   “不行,这样或许会让他对强制休眠程序产生免疫力。”   没了丁一,频道里又是各种意见。02号饲养员不得不短暂清空网络,道:“这次突发事故本就来得奇怪,不要随意行动,03/04号跟我先接入系统,寻找事故发生的原因,同时防止人类再进行自我伤害。”   “只能这样了。”   “我们会仔细观察人类的脑波表现。”   “拜托三位,尽量不要再刺激到他。”   ……   三道身影爬入了饲养舱。   【02、03(新)、04号饲养员已接入。第104个饲养周期,22:30】   ……   丁明昭头痛欲裂地从床上坐起身。   他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是立刻进行回忆。   很快,他惊讶发现,自己的记忆竟然没有出现任何断层,很流畅地停留在他抓住了丁一触手的瞬间,甚至连丁一人皮融化、身体变形的画面都清清楚楚。   “……”   他怔了很久。   身体在因为寒意而发抖,但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楚。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段记忆是真实的吗?如果丁一真的是怪物,他身边所有人都是怪物,它们怎么会容忍自己保留这样的记忆?   他下意识下床,走向书桌,想确认电脑里的讯息是不是还保留着,但走到一半便停下了脚步。   也许它们故意不删除他的记忆,是想要看他因为什么发现的破绽。   丁明昭脸色发寒,站了几秒后又转身走到沙发边,坐进沙发里,按住眉心。   后颈又在莫名其妙的痒,他现在顾不上,满脑子都是丁一从人.皮中爬出来的模样。他当时眼睛一阵剧痛,并没有看得非常清楚,只记得那东西有着蛇一样长长的躯干,头部是无法辨认的能量旋涡,无数冰冷的触手从躯干后喷发出来,涌向他的方向……   那是绝对、绝对和人类没有任何关系的物种,诡异到仅仅只是回忆,便让他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这里到底是哪里??   丁明昭环住自己的膝盖,在巨大的混乱和冲击之中难以行动,直到外面有东西轻轻扣响了他的房门。   他受惊般猛地从沙发里跳起来。   是了,醒来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过丁一。   他垂眸看着门缝。   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是,他对于这群奇怪的生物来说很重要,它们会圈养他,欺骗他,修改他的记忆,但不会真正伤害到他。   片刻,丁明昭缓缓走向房门,把门拉开。   人模人样的“管家”站在门口。   在管家身后,没了痣的厨师有些拘谨地笼着手,总是傻乎乎的保姆正紧张傻笑。   “晚上好,”管家用非常流畅的普通话冷静道,“您晚饭还没有吃,先生,要来一点夜宵吗?”   丁明昭脸色苍白、神情阴鸷地缓慢打量它们。   除了管家还算镇定以外,其余两个“工作人员”很明显坐立不安,几乎难以维系伪装。   丁明昭半边身子还藏在卧室门后面,背着的手牢牢攥着那把枪。   他不信任它们。   哪怕这里都是怪物,他宁可选择那个骗了他三个多月的该死的丁一。至少在他朝自己开枪的时候,丁一的恐慌和痛苦不似作伪。   他沉沉问:“我哥呢?”   这句话让它们同时愣了一下。   管家似乎也没想到他还会提起丁一,沉默几秒,借用语言系统斟酌道:“丁先生有点事,过几天就会回来。”   “有事?”丁明昭冷笑,“它最大的事情不就是待在我身边,伪装成我的哥哥吗?”   门口的“人”被这么直白的描述惊得同时瞪大了眼,管家的脸颊紧张地抽动了两下。   “我不会吃你们做的东西,也不会离开我的房间,”丁明昭说,“叫丁一过来。”   管家表情僵硬,五官开始出现乱飞的迹象,磕巴了一下:“抱歉,先生,丁先生确实是……现在,过几天,保证……”一阵混乱的语言之后,它很快又找回词句组织方式:“您得吃东西,您的血糖指数已经临近危险值,我们……”   “我对你们来说很重要?”   管家:“当然,先生。”   “那就叫丁一过来,让它跟我解释一切,”丁明昭固执地重复,“我不会吃你们做的任何东西,一口也不。”   管家:“先生……”   丁明昭砰的一声把门狠狠摔上。   三名饲养员面面相觑,束手无策地互相触碰神经元,开始无声交流:   “是不是要给教会打个申请,叫它们先把神父大人放出来?”   “教会做事真是死板,事故都严重成这样了,怎么能直接把我们的总负责人带走!”   “他已经很久没进食了,营养剂都没有喝……(担忧的流水声)这样下去会出问题的,他的血糖越来越低了!”   “跟教会的临时负责人报备吧,或者让它定夺是否再次启动强制休眠,不过我还是觉得……”   交流突然断在这里。   卧室门毫无征兆地被用力拉开,丁明昭脸色苍白地重新出现在门口,视线死死落在它们交叠的手掌上。   饲养员们被吓了一跳,齐刷刷扭过头来,藏在手掌下方的神经元甚至还来不及收回。   丁明昭呼吸粗重,手用力攥着门把手,后颈那块皮肤又烫又痒,好像正贴着一块被烧红的烙铁。   他觉得自己疯了,继这个世界连接出现破绽之后,他自己也终于走向了彻底的疯狂——   因为他竟然听见了不该存在的声音。   那声音不经过鼓膜,直接从更高的维度灌入他的大脑,犹如被海浪推碎的泡沫,细密绵长,每一下似乎都蕴含着复杂又奇妙的语义,极偶尔的几个音节会直接被他的大脑皮层吸收理解。   他听到“教会”、“神父”、“休眠”,而当他再次拉开房门时,那些声音又瞬间消失不见。   他看着佣人们,佣人们也紧张地看着他。   “……先生?”保姆警惕发问。   这两个字又变成了正常的交流方式,先是从保姆的喉咙里发散出来,被他的鼓膜捕捉,再经由大脑皮层解构,最终得出语义。   丁明昭身体微微发抖,后颈那块皮肤好像在燃烧。   他反反复复扫视它们的脸,烦躁道:“好吵,你们刚才谁在说话……?好吵!”   饲养员们面面相觑。   “我们没有说话,先生,也许是你太久没进食,出现了一些幻觉,”管家小心道,“我们已经在尝试联系丁先生,要不要……”   丁明昭打断它:“吵死了!从我房门口离开!你们吵得我头疼!!”   管家:“先生,你还好吗?你的耳朵……!”   丁明昭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顺着耳垂往下流,他头晕目眩地伸手摸了摸,低头一看,看到了鲜红的血。   饲养员们的脸色全变了,而那些带着污染气息、几乎让他彻底疯狂的声音也再次出现在脑子里,断断续续,不依不饶——   “……糟糕……修改……或许……强制……休眠……”   丁明昭被那声音震得恶心想吐,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差点无法站立,在管家朝他靠近的刹那连退两步,并迅速将门再次摔上,从里面反锁。   一扇虚拟的木门而已,对于它们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人类非同寻常的状态让它们一时间都不敢行动,生怕又刺激到他脆弱的神经。   新的03号道:“不如先强制人类进食!系统已经出现过重大漏洞,我们可以在非常规时期使用一些违规操作!”   这段讯息刚刚发到神经网上,一直要死不活的系统突然爆出尖锐警报声。   【警告!人类已离开安全区,正朝着其余区域高速移动!】   【警告!人类移动速度过快,系统渲染出现空白区域!】   管家大惊失色,一脚将木门踹开。   卧室里空空如也,窗户开着,虚拟的风把窗帘高高吹起。   它冲到窗边,正看见人类从车库里开出了那辆还未曾真正使用过的汽车,朝着小区外的街道急速冲去。 [22]圣职:被钉在圣网中的神父的誓言。   教堂审判厅。   [布拉奥库尔图斯神父,您在任期间,是否有对饲养对象产生过任何不符合规定的念头?]   “……”   被“钉”在巨大的神经网络里的怪物动了一下。   神经网跟着它的动作轻轻颤抖。   这张巨型网络由密密麻麻的肉须交织而成,肉须们从几百米开外的圣树所在地爬出,沿着穹壁一路蜿蜒、分化,爬入教堂后织成一张足足有上千平的巨大网络,覆盖整个教堂顶部。   它们把它称之为圣网。   圣网的一端连接圣树,另一端继续蔓延,连通整个星球。   它们种群之间的所有交流信息都会在这里中转,每一道信号都会化成一点荧光,将教堂区域的穹顶变成一望无际的彩色星云。   而审判厅就建立在圣网的中央,抬头就是肉须交织最密集、也最接近“神祇”的地方。   丁一像一只被蜘蛛网捕获的猎物,悬挂在这块核心区域。   它的全部神经元被迫与圣网的肉须相连,整个身躯最大程度打开,表皮变成了半透明形态,跟随“星云”的频率一下一下浮动着荧光。   这是教会独有的审讯模式。   被审讯者一旦直接与圣网相连,产生的每个想法都会被赤.裸.裸呈现出来。   这种近乎赤.裸的审讯仪式也会给被审讯者带来极大的痛苦,因为它们不得不将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高维能量面前,就好像几万伏的高压电在不停电击它们的大脑皮层。   大部分同族都会在审讯开始的瞬间完全崩溃,向圣网毫无保留地自我忏悔,但丁一一直在沉默。   它不仅没回答,甚至连神经网中都没有产生任何关联的信号。   助祭迟迟没等到圣网的反馈,不得不再次发问:   [布拉奥库尔图斯神父,你在任期间,是否有对饲养对象产生过任何不符合规定的念头?]   过了许久,丁一第二次轻轻移动,灰雾头颅缓慢抬起,一只由能量旋涡构成的乳白眼球看向眼前的同类们。   除掉已经很久没有在公众面前露面的主教,几乎大半个教会高层都聚集在此。高大的暗影们整齐地倒挂在圣网下方,一排接一排,像这个星球结出来的果子。   [布拉奥库尔图斯神父,我再次……]   助祭的信息被从中拦断。   丁一终于从那股巨大的痛苦之中抽离,朝着圣网发出了第一道信号:   [没有。]   同族们的神经元出现了一阵骚动。   它们第一次在审讯过程中接收到如此干净利落的信号,在圣网的高维能量影响下,几乎所有被审讯者都会产生大量混乱的想法,而它们的工作就是从中辨别罪行。   一时间,整个审判厅嗡嗡作响。   助祭又问:   [您在任期间,有没有对饲养对象做过任何违规的举动?]   丁一的触手表皮因为痛苦而剧烈收缩,停顿许久后再次回答:   [没有。]   [您近期的两次重大决策,其一关闭人类开放日,其二启动S级戒严,是否在决策过程中存在私心?]   […………]   [没有。]   一阵沉默。   审判员们罕见地无所适从,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助祭顿了顿,继续道:   [感谢配合。能否向我们描述,本次重大饲养事故发生时的情形?]   这次,丁一安静了更长的时间。   在这期间,整个网络都没有一丝信号波动,这意味着丁一在面对圣网的高压审查时,思维依然纯粹到像一张白纸。   直到审判厅的同族们因为钦佩和震惊开始窃窃私语,丁一终于慢条斯理地冷静回答:   [03号饲养员失控后,人类出现了一些怪异行为。我认为他遭受了过度刺激,导致大脑发生了病变,所以准备在当天夜间趁机对他进行头部扫描。]   [当晚,我进入他的卧室,模仿人类兄长行为与他躺在同一张床上,他忽然问我‘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回答‘没有’,他掏出枪向我发起攻击,并开始质疑世界的真实性,从而触发饲养系统最高级别报警。]   审判厅又陷入安静。   丁一没有任何破绽的表现让它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事故本身上。   在审判开始之前,这里大部分的审判员本就不认为神父先生会越轨,毕竟丁一从诞生起就像一台没有情绪的机器,精准地执行每一个神职任务,从未有失手的时候。   它们都把这场审讯当成走过场,连助祭也非常客气,完全没有提出质疑,又问: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对03号失控事故相关人员进行了全面排查,但并没有从其他饲养员的证词中找到线索。您认为是03号在失控时向人类输出了违规信息吗?]   丁一的回答越来越缜密,速度也越来越快:   [有极大的可能。饲养对象被清空事故记忆后,仍然在当天下午多次问我:‘厨师呢’,在此之前他从未对厨师表现过关注]   [另外,03号失控事故之后,人类后颈部长出了来源不明的未知雄蕊器官,但我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检查]   这一段讲完,审判厅一片哗然,头顶的圣网受到审判员们的情绪影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鲜红色。   [雄蕊!!]   助祭一时无法控制神经元,整个躯干拔高了半米。   [03号竟胆敢对饲养对象做出这样的事情!]   还有一些审判员立刻想到了更麻烦的事情,一连串发问:   [人类的基因会不会遭到污染?如果人类通过雄蕊直接打破饲养系统的时空限制,我们该怎么继续饲养他?]   [第一次种植计划刚刚失败,我们还没能取到第二批种子,万一污染已经深入,我们的饲养计划……]   [这是比系统事故更严重的事情,但教会竟然没有收到任何预警!如果真的是03号侵入了人类的意识海,当时就应该有重大预警才对!]   [必须要尽快排查研究所其余工作人员,还有,要安排新的工程师……]   一道强大的信号劈开乱糟糟的公众频道,带着烦躁的怒意,打断了它们之间的交谈:   [安静!]   [你们太吵了!]   审判厅的气氛微微一滞,很快,同族们终于意识到,它们的神父还挂在圣网上,神经元承受着可怕的高压,而它居然忍到现在才发出抱怨信号。   助祭迅速清空整个网络,略有些尴尬:   [很抱歉,我们现在加快进程,也让您能尽快赶回研究所处理重大事项。]   [接下来是最后一道审讯程序。]   [布拉奥库尔图斯神父,您能否在圣树的见证下起誓:您依旧完全忠诚于圣树,并有足够的能力继续承担人类饲养计划的总负责人一职?]   这个问题是审判的固定收尾环节,也代表着前面的审查没有发现任何罪责。   被审判者大多会在此时松一口气,但丁一反而再次沉默了起来。   数十只由能量旋涡构成的眼睛注视着它,等待它的回答。   丁一头部的灰雾在收缩,它承受着几乎要将神识撕碎的巨大痛苦,此时此刻,它竟分不清痛苦的来源是圣网还是自身。   它不受控制地想起丁明昭朝他笑的样子,这个画面刚一出现,便迅速被它强行抹去,不敢留下任何痕迹。   它也因此感到加倍的痛苦,似乎头顶是圣树朝它投来的目光,严厉地指责它的背叛,身后是人类清亮的瞳孔,正灼灼注视着它,而它被夹在这天堂的烈火和地狱的寒冰之间,神经元颤抖,连带着整片区域都呈现出异常的暗色。   [神父先生,您是否有听清我的问题?请在圣树的见证下起誓——]   一道扭曲的信号终于被审判员们捕捉到,它们从中感觉到了浓烈的情绪。   [我愿意……在圣树下……发誓……]   信号断断续续。   [忠诚于圣树……尽职于……研究所……人类……永远]   整个“星云”开始因为它的誓言而闪烁。   漫天遍野的荧光轻盈跳跃,似是对它的回应。圣网中的丁一感觉到了灼烧般的强烈疼痛,连灰雾都因为这股撕扯的力量停止了流转。   有那么一瞬,它以为圣树已经发现了一切,决定将它这个背叛者彻底抹杀——   片刻后,“星云”悄然回归原态。   圣网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将网中的猎物松开。   丁一的身躯软绵绵摔落在审判的大厅中,审判员们立刻紧跟着跃下,从四面八方涌向神父,试图将它扶起。   “您还好吗?”   “我们有专用的营养液,可以安抚您的神经网!”   “抱歉今天把时间拖长了一点,您在这好好休息一下。”   ……   同族们七嘴八舌,但丁一什么都识别不了。它仰面倒在大厅,头顶是一望无际的星云,那些无意义的荧光深处,似乎又一只更恐怖的眼睛在注视。   它跟祂对视,意识云近乎溶解,灵魂快要顺着圣网飘回母树。   直到其中一道熟悉的神经元与它相接,急切地道:   “大人,不好了!!人类从我们设定的安全区里出逃了!!!”   短短的一段话。   丁一猛地回过神,快要溃散的神经网络迅速找回了原有的结构,停滞的灰雾重新开始流动,旋涡中央睁开了一只乳白色的眼球。   “什么?”它从数十个审讯员中精准地抓住了赶过来的同事。   “他开着车,逃、逃出去了!系统很乱,没法跳跃空间,我们也追不上,您快,快!!”   丁一怔了半秒,黯淡的表皮瞬间爆发出火红的色彩,触手立刻拧成翅膀,把头顶的星云和背叛的罪恶感一起抛到身后,急匆匆朝着研究所飞过去。 [23]演员:世界活了。   第105个饲养周期,早上八点四十分。   丁明昭把油门踩到底,一路风驰电掣地离开他日常活动的街区,冲向苏醒后还一直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从十岁起就居住在这座城市,至今已经生活了十六年,但自从被“救回”母星后,他竟然从未产生过要出去转转的想法,每天固定地走着几点一线,潜意识抗拒着离开熟悉的区域。   ……他被控制在这里。   他是这个巨大的精致幕布里的唯一演员。   丁明昭手心一片湿冷,无视路上所有的红灯,朝着郊区高速移动。   熟悉的街景飞快后撤,路上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鲜活。路上的行人被他的车速吓到后会对他破口大骂,被超车的司机会朝他按喇叭,慢吞吞的洒水车响着叮叮咚咚的童歌,街边的KFX炸鸡店又在因为星期四打折。   即便已经经历了众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在看到这样阳光明媚的工作日之后,丁明昭仍然忍不住在心底深处怀疑——   这个世界真的有问题吗?   还是他彻底的疯掉了?   如果疯掉的不是他,那到底要怎样的文明,才能够从他的短暂二十几年的记忆中提取出所有信息,再为他专门打造一个栩栩如生的虚拟世界?   丁明昭咬着下唇,死死盯着车窗外的街景。   他所活动的地方离家不过六公里,车速开到极致之后,几分钟的时间就走到了尽头。   他开始感到没由来的紧张和恐惧。   这种情绪是凭空生出来的,好像脑子里被看不见的大手按下了开关。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掉头回去,踩住油门的脚也跟着松开。   一道路标牌出现在路口。   过了这道路标,他将进入隔壁区,也是他苏醒后从未踏足的地方。   放在副驾的手机嗡嗡嗡震个不停,丁明昭紧紧捏住方向盘,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油门再次踩到底。   没有物理意义上的阻碍,他非常顺利地通过了路口,进入到第二片街区。   ……一切似乎并无不同。   手机的声音停了,丁明昭心跳如雷,放慢车速,观察着外面宛若隔世的街景。   同样的大晴天,同样的工作日,同样的车水马龙,甚至所有店铺的分布都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小时候常吃的那家牛肉汤店仍然在营业。   丁明昭缓缓靠上驾驶椅,太阳穴突突作痛。   但还是有哪里不对。   一种很难描述的微妙差异。   他单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可他确实觉得,自己的视野变得模糊了一些,车窗外的画面到处透着奇怪的模糊感,且随着他越开越远,那股模糊感就越严重。   就好像……整个世界被打上了马赛克。   甚至当他把车开到第三个街区的路口时,四周居然开始起雾。   所有场景都陷在迷迷蒙蒙的伪装中,嘈杂热闹的车水马龙也安静不少,街边路人的动作逐渐出现卡顿,有一个遛狗的女人甚至和她的狗一起卡在楼梯间,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往上走。   哪怕有心理预期,这样的场面仍然超出任何一个人类能想象的极限。   丁明昭心脏狂跳,寒意蔓延到全身,冰冷的恐惧和绝望让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把车急刹在路边,抄起放在手套箱里的应急灭火器,从驾驶室出去,大步走向那个以诡异姿势一顿一顿上楼的女人。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他的接近,这个世界紧跟着产生改变。   模糊的像素飞快锐化,雾气散去,卡顿的女人也重新变得生动,甚至跟真人一样有些诧异地看向丁明昭,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盯着自己看。   丁明昭的手背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他呼吸粗重地又往前迈了几步。   也许是因为他的表情太过恐怖,女人牵着的狗先夹起尾巴,朝他汪汪汪直叫,女人赶紧把小狗抱进怀里,同样流露出害怕的神色,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打量着丁明昭。   每一个动作、每一道神色都是如此真实鲜活,简直就像一名真正的人类。   “你是谁……”丁明昭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女人眉头紧皱,把狗抱得更紧,骂一句:“神经病啊!”然后扭头快步跑开,跑进那片还没来得及锐化的雾气里。   丁明昭耳朵里嗡嗡的响。   他站在这片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真实的街道,缓缓吸气,一点点回过头去,看向自己开来的路。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百米开外的地方已经非常清晰,而他刚刚开过来的时候,明明还是一片模糊的马赛克。   就好像他身处于一个对算力要求特别高的游戏副本,又不小心越过等级限制,跑到了未开放区域,系统不得不调动所有CPU紧急渲染。   眼看着渲染即将蔓延到他所在的街区,丁明昭快步回到车上,仿佛要逃离一般,猛踩油门继续往前开。   但如果整个世界都是虚构,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丁明昭迷茫地转动方向盘,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只不停地开,试图把算力甩到身后。   很快,他闯进一片完全没来得及渲染的区域。   一切都变得更直观起来。他开在线条做成的街道,路边是素描状的行人,两旁立着水墨画一样抽象的建筑,世界变成了一张没能来得及施工的建筑草图。   四周是如此的安静,安静得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动静,丁明昭的车这个平面上横冲直撞,被撞飞的“建筑”们化为一堆乱糟糟的线条,朝着空白的“天空”飞去。   开了不知道多久,丁明昭把车停在了机场。   他离开驾驶座,站在“虚无”中,注视着被画在大地上的2D机场,心里已经没有太多波澜,只剩下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怖孤独感。   这个虚假的世界里,难道真的只有他一个人类吗?   丁明昭僵硬地伫立,亲眼目睹这场宛如神明造物般的奇迹——刚才还只是一张草图的机场拔地而起,恢弘的现代建筑凭空出现,风开始流动,草木飞快生长,行人接二连三站起身,飞机发出轰鸣,从变得蔚蓝的天空划过。   世界活了。   仅仅只是因为丁明昭的到来,“祂们”创造了一个无限接近于现实的新机场。   丁明昭的肺部艰难收缩,听着越发热闹的嘈杂声,僵硬迈开腿,假装自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行人,走向候机大厅。   安检人员朝他微笑,旅客们急匆匆从他身边路过,不远处的一对夫妻正因为旅行计划的分歧而吵架,星巴X门口的小朋友跟爸爸妈妈闹着要吃冰淇淋。   他的记忆力很好。   他能想起这对吵架的夫妻,在他大学毕业旅行的路上。   这个场景100%复原了他曾经的记忆。   丁明昭并不意外地穿过它们,走到柜台,买了一张前往地球另一端的机票。   在候机厅等了一个多小时,这个世界得到了足够的渲染时间,已经活得不能再活,每个细节都精细得毫无破绽。   机场广播开始通知登机,空姐站在登机口朝丁明昭亲切微笑。   丁明昭夹在大包小包的旅客之中,两手空空地走向登机口,顺利登机、入座。   他的座位靠着窗户。窗外,机场一片繁忙景象,飞机起起落落,不知都是从哪里飞来、又准备飞去哪里。   如果他坐着这家飞机环游半个地球……丁明昭看着机场思索。   以飞机的飞行速度,这个“世界”还能以他为中心继续渲染吗?支持“世界”运行的系统会不会因为算力要求过大而彻底崩溃?   而一旦“世界”崩塌,他会跟着脑死亡,还是能成功地坐着这架飞机脱离虚拟,飞入更高维的真实世界?   丁明昭紧紧握着拳头。   飞机快要起飞了,空姐开始做安全确认。系统似乎有一套底层程序,一旦完成渲染,就要严格按照世界的运行法则去执行,哪怕明知道这会让世界产生故障。   丁明昭扣上安全带。   机舱内响起了机长广播,飞机推向跑道。随着一阵让人难受的超重感,飞机顺利起飞、拔高,很快进入平流层。   乘客们还没有察觉到危险,睡觉的睡觉,说话的说话,只有丁明昭把脸贴到了窗口,直勾勾地盯着外面。   随着飞机的加速,先是下方的云朵很快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马赛克,紧接着,天空开始扁平化,空间和时间变得模糊,只有他所在的这个客舱空间仍然还是三维的。   开了一段时间,连云朵和天空都消失不见了,飞机外的世界化为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点,而极其遥远的方向,隐约可以看到黑洞般没有尽头的浓郁黑暗。   黑暗在靠近。   客舱里的温度变得很冷,乘客们也渐渐沉默了下来。丁明昭环视四周,发现所有人的脸上都失去了表情,仿佛带着一张张特制的面具,呆滞地凝视着前方。   他开始感到冷。   不是因为温度,而是因为恐惧。   他再次靠近窗户,重新朝外看去。而仅仅是数秒的时间,那片黑色竟然已经近在咫尺,下一刻就要将整个飞机吞进去!   丁明昭瞳孔收缩,下意识地往后靠,身体本能地紧紧绷住——   大量灰影从黑暗中爆发,“砰”的一声撞在了机身上。   整个飞机为之巨震,丁明昭几乎要被弹飞出座位。他紧紧抓住前排座椅,扭头去看,只看到一个巨大的肉粉色吸盘吸在玻璃上,吸盘不停蠕动,半透明的黏液在玻璃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   翅膀扇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已经飞了接近半个小时的飞机被那生物拖着,不到五秒的时间,竟又回到了起飞时的机场。触手们把机身挤压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粗暴地把飞机放在下落跑道,又迅速从窗外消失,只留下一道道爬行的痕迹。   丁明昭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像是预感到什么,毫不犹豫地解开安全带,越过旁边还在呆滞的假乘客,大步冲向逃生舱门,想要提前离开。   但刚走到过道,“咔嚓”一声,飞机的舱门开了。   丁明昭闻到了那股味道……   他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越走越慢,直到像灌铅一样停在原地。   有“东西”进入了飞机。   丁明昭死死盯着过道,捏紧拳头,以为自己会再次看到那个庞大的恐怖暗影,但出乎意料的是,走进来的是一个人。   确切来说,是“人形”的大哥。 [24]神交:尝起来像圣树生气时下的雨。   他们的目光短暂相接,丁一很快也跟着停下脚步,顿在和丁明昭二十米开外的地方,似乎一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它的人类,片刻后竟微微偏头,避开了丁明昭的视线。   周围的乘客都还没重新“复活”,机舱里鸦雀无声,微妙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丁明昭心脏狂跳,基因里的某些本能在拉扯他的神经,他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而他一退,本来还在迟疑的生物立刻做出反应,重新抬脚走向他的方向。   丁明昭忍不住继续退,丁一便加快速度往前走,很快,它走到人类面前,看到他皮肤上的冷汗,咧开嘴唇,尽可能温柔地朝他露出无害的笑容。   “别怕……宝宝。是哥哥。伤害,不会。别怕,宝宝……回家。跟哥哥回家。”   它伸出手臂,想把受惊的人类抱进怀里,但后者猛地又往连退几步,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警惕和敌意:“离我远点!”   丁一:“……”   它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怀抱。   丁明昭已经退到机尾,背部撞上了空姐的配餐台,他扭头在上面扫视一圈,拿起一把不锈钢勺子——   丁一眉头狠狠抽动了一下。   一道细长的黑影急速飞来,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嗖的一声击飞了勺子,再卷住丁明昭的两个手腕,干净利落将他的双手反捆在身后。   全程不到半秒,丁明昭甚至来不及反应,如绳子般的粉色触手已经缠绕在他身上,从他的脖子一路缠到手臂、手腕、腰腹、双腿,另一端连着丁一的右手。   丁明昭感受到了那冰凉犹如无皮蛇类的触感,一时间毛骨悚然,像是被触发基因深处的恐惧开关,眼前浮现出某些地狱般的恐怖画面,竟直接出现了躯体化僵直,眼前发黑,呼吸紧绷,浑身难以动弹。   他听到那东西的脚步声,很快停留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但发麻的大脑皮层屏蔽了感官,甚至让他产生了呼吸碱中毒的症状。   呼哧呼哧,他耳边响着自己艰难的喘息,接着被搂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那些恶心的触手很快开始蠕动,沿着他的背脊蜿蜒爬行,最后轻轻碰到了他的后颈。   丁明昭发出痛苦的呢喃,肌肉开始痉挛,肺部剧烈起伏。而触手像是察觉到了他糟糕的状态,在后颈处迟疑了一下,放过那处娇嫩的新结构,改而钻入丁明昭的鼻腔,沿着气管往下,连接肺叶,朝快要爆炸的肺部注入带有镇定成分的气体。   丁明昭的身体顺着配餐台软绵绵地往下滑,丁一将他用力抱紧。   不出片刻,人类漂亮的瞳孔已经涣散开来。   丁一看着他,感到相当棘手,比它挂在圣网上被几十个审判官审查的时候还要棘手数万倍。   ……要趁机抹除人类的记忆吗?   还是干脆告诉他一切,彻底改变之后的饲养模式?   他脆弱的精神是否能承受世界的真相?会不会从脑袋里生出病菌、从此怎么都养不活?   但如果再次修改人类的记忆,他已经长出接近于成熟的雄蕊结构,也许会一次又一次让他发现世界的异常。   然后每隔几个饲养周期,它就要重复面对这末日般的糟糕场景……听他喊自己怪物,看他厌恶它,恐惧它,逃离它……   甚至更麻烦的一点,它的人类还会尝试主动伤害那具本就不堪一击的柔弱身体。   一想到这里,丁一所有内脏都痛苦地拧成了团,触手表皮也跟着变得灰扑扑的。   它看了一眼被甩飞的勺子——没错,只需要一把勺子,人类就可能扎穿自己纸糊般的血管。   真糟糕,简直糟糕透了。   丁一极少有过像现在这样举旗难定的时刻,它痛苦得神色扭曲,用手指小心抚摸着人类冰冷潮湿的皮肤,片刻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指腹贴上他的眉心。   丁明昭忽然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不……滚……”他断断续续,挣扎得毫无力气,整张脸难受地皱在一起,“滚……走开……别……”   丁一静止了一瞬。   玻璃珠质感的瞳孔轻轻扩大,映出人类抵触的表情。它感到自己所有的神经元都在疼痛,像是接受到了来自高维的咒语。   良久,它扯了扯脸上的人皮,若无其事道:“别怕,宝宝,你生病了,只是。回家,跟哥哥回家。”   指尖出现蓝色的荧光,丁明昭不知道从哪里爆发的力气,猛地扭头躲开了它的手指。   “不要……动我的记忆!”丁明昭的眼角湿了。   他抓住丁一的手指,嘴唇被咬出了血,屈辱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滴在丁一的触手上。   丁一愣住。   它怔怔地看着自己触手表皮上的液体,仿佛被这温热的东西灼烧,整个触手都开始抖动。   它下意识地松了手,丁明昭摔在了地板上,闷哼一声。它又意识到失态,飞快地将人类重新抱起,有些无措地摸着他摔到的地方,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探出神经元,强制抹平人类所有的情绪。   而眼泪一旦开始往外流,就跟没有尽头一样,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积累的所有恐惧和不安全部倾倒出来。   “别动……我的记忆,”丁明昭流起泪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哥,不要动……不要再骗我,不要跟养猪一样的圈养我。”   丁一罕见地彻底慌了神,僵立在原地,迷茫又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什么东西从人类眼睛里流出来了……?   热的,咸的,带着一大堆负面情绪的味道。   尝起来像圣树生气时下的雨。   ……是因为它吗?他在生它的气?   一时间,所有的神经元都在疯狂闪烁,丁一拿手指去擦他的眼泪,却越擦越多,越擦越没有尽头。   “宝宝,别,哥哥不对,别……不动了,都是哥哥不对。不要哭,对不起,不动你,记忆……”   它浑身紧绷,彻底慌乱,用乱糟糟的人类词语进行安慰,又收起绑住人类的触手试图让他放松,甚至尝试笨拙地模仿人类母亲,去轻拍这个小东西的背部。   毫无用处。   丁明昭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大口子,偏着头,手紧紧攥成拳头,泪腺在面对绝对的未知力量时彻底失控。   丁一心慌意乱,已经想不到任何其余解决办法,近乎本能地探出触手,想按照它们种族间安抚伴侣的方式,接上人类后颈处的雄蕊——   它接的匆忙,神经元扎入的时候有些粗鲁,等待已久的雄蕊也毫不客气,立刻绽放花萼,把丁一的神经元死死咬住。   相连的瞬间,这里的两个生物都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丁明昭感到自己被强大的电流狠狠撞击了大脑皮层的感觉,脸色立刻白了,身体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呻.吟。   但很快,那股力量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适,迅速变得温柔起来。   一种极为奇妙的感受在他体内缓缓腾起。   他觉得自己全身所有的血管、神经、骨骼都在向另一个生物打开,他的身体先是变得很轻,接着,酥酥麻麻的愉悦从他的脑部朝着四肢扩散,多巴胺、内啡肽、催产素……一切能够让人类产生快乐的激素都开始疯狂分泌,将原本充斥着他大脑的负面情绪瞬间抹平。   丁明昭的呻.吟开始变了味道。   这种强烈的快乐简直不讲道理,他抖得厉害,眼泪流得更多,但这次是因为过分的刺激。   如果他还保留了神.交的记忆,他会发现,此刻的感受与那时极为相似,只是有了雄蕊的介入之后,一切要显得温柔许多。   而对于丁一来说,它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意识云在跟人类的意识云融合到一起。   那个小小的能量团正拼命接纳自己,就像是一个可爱的面团需要吞掉一整个西瓜。每多接纳一寸,他们都会同时感到难以言喻地强烈愉悦,同时也会看到对方的脑子里产生的奇妙想法。   它从出生至今活了近千年,从没有体验过这样纯粹又浓郁的快乐。   它的皮肤上爬满了暖色的荧光纹路,人形的伪装几乎无法维持,双腿忍不住化为数条触手,将怀里的伴侣一圈一圈用力盘住,活跃的交接腕抵住了人类的肚皮。   丁明昭的身体越来越软,意识也越敞越开,直到让更高维的那个能量彻底进入自己的大脑。   两者交叠的刹那,双方都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丁一终于体验到了它的人类复杂又难懂的情绪回路,他确实在生气,但更多的是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恐惧,还夹杂了一些孤独无助,以及一点点无法控制的依恋。   语言不再是他们之间交流的障碍,它听见他软得一塌糊涂的脑子在胡言乱语:   [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好高兴啊,怎么会忽然这么高兴?不对,它到底是什么东西?蛇?章鱼?还是外星异形?它在干什么啊,嗯?我又在干什么?好高兴。想*。啊……不要改我的记忆,如果大哥改了我的记忆,我会恨死他……!我会把它记在我的教学PPT里……不行,我不行了……丁一……它是叫丁一吗?假的,都是假的,整个世界都是假的!!]   丁一已经无法去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它的人类是如此的可怜可爱……光是就这样看着人类,近乎狂乱的爱玉在它交接腕里流得到处都是。   它以最直接的方式安抚着人类的大脑,第一次用没有阻碍的语言告诉他:   [不要怕,昭昭,这里没有生物会伤害你。]   丁明昭在脑子里接收到丁一的意识信号,整个人震惊得愣了一瞬。   他慌张又愤怒地骂它:[……走开,骗子!怪物!别碰我!别再动我的记忆!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好,不动你的记忆,宝宝,我会向研究所和教会申请,以后都不动你的记忆……不要哭,我带你回去,没有生物会伤害你,我们都非常爱护你。]   [你做了什么……我好奇怪……不要再靠近了!]   丁明昭已经到极限,开始剧烈的颤抖,一边本能地排斥丁一,一边不受控制地朝着它接近,将滚烫的额头贴在它冰凉的皮肤上,手紧紧抓着它的身体。   无法用人类语言描述的词汇都被大脑皮层直接理解,他甚至透过丁一的意识,看到了一些超出想象的画面。   但丁一并没有给他太多仔细查看的时间,它同样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如果不是因为它的伴侣过于脆弱柔软,它早就将交接腕塞到了该去的地方。   [别怕,宝宝,]它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加大能量,[我爱你,你是我的雌树,我爱你……别怕,放松一些,不要难受,我不会给你带来任何伤害,再放松一些,感受我的力量……你开心吗?这样就不会哭了。嗯,做的真好。]   块感被刻意被放缓,慢慢地叠到了顶峰,丁明昭什么都想不了了,只觉得眼前一片绚丽的白光,自己的魂从身体里飘了起来,飘到了半空。   他从更高的维度看到了自己的后颈,那块皮肤长出了一张花萼状的嘴,此时正死死咬着丁一的触手,没有完全闭合的花萼内部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神经脉络,脉络的下方是他森然的颈椎骨和鲜红的血肉……   看到这样可怕的景象,他没有任何恐惧,反而快乐得好像永远都不会有什么烦恼。   丁一显然陷在和他同样的天堂里,它的交接腕在不停往外渗出粘液,灌满了丁明昭小小的肚脐。它抱着它的伴侣,模仿人类的姿势,用嘴唇亲吻他的眉心,再用吸盘抚摸怀里人的每一寸皮肤。   直到一点血腥味夹杂进来。   不知不觉中,丁明昭的鼻腔、耳膜、喉咙都开始流血,但他依旧神色平和,沉浸在远超人类身体承受能力的极乐中,感觉不到任何痛苦。   一场正常的神.交会持续三到六个周期,而他们之间才开始了不到五分钟。   丁一的吸盘尝到了甜腥的血液,猛地睁开眼,在现实世界看向它的伴侣。   它一下就清醒了。   所有的极乐都被瞬间冷却,一些糟糕的记忆涌上心头。它神色微变,不敢再有任何留恋,果断切开了两人之间的连接。 [25]麻:“不要再把你的东西塞进来。”   连接被切断之后,丁明昭浑身抽了两下,仍然无法从那种可怕的快乐中脱离,在丁一怀里蹭来蹭去,意识涣散,嘴里含含糊糊念着没有意义的词汇,一会让丁一滚开,一会让丁一靠得再近一点。   丁一小心检查他的身体状况,发现这次要比上回好上许多。   人类的样子看起来糟糕,但只是因为血压过高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它还没有做任何处理,症状已经在消退。   它松一口气,交接腕还在不停滴黏液,神经元恋恋不舍地重新爬回人类的后颈,在雄蕊的边缘碰了一下。   还没有得到满足的雄蕊立刻张开“嘴”,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齿和复杂的神经脉络,朝着神经元一口咬下。   丁一飞快后撤,让它咬了个空。   不行。   它不能。   不被允许。   人类脆弱的身体也无法再继续承受。   它只是为了安抚人类的情绪,没错,人类哭了,一百多个周期来第一次哭。它作为饲养计划的总负责人,有义务对他岌岌可危的精神状况进行安抚,这是符合规定的,也不违背它在圣网中许下的诺言。   但它的神经网里还残留着极乐的余韵。   它凝视着丁明昭,交接腕跳了跳,脸上逐渐浮现出深深的痛苦,痛苦它和丁明昭之间有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这道鸿沟存在于肉身和精神两个维度。   良久,它强忍着收回神经元和交接腕,完全变回人类形态,微微低头,在丁明昭潮湿的眼角轻轻一吻。   “感觉好点吗?别哭,”丁一沙沙说,“哥哥,回家。”   丁明昭的左手无意识抓着它的头发,右手攥紧那条想要逃离的神经元,眼睛闭着,呢喃骂道:“走开……过来……走开!再过来一点。不要动我的脑子……怪物。”   丁一的神经元在他掌心难受地躁动,它的脸颊紧紧绷着,片刻后将人类用力抱紧,把脸俯下去,长长地吸人类身上温热的气味,缓解心中快要烧起来的可怕欲.望。   “回家,宝宝,”它自顾自地又说,“不动你的脑子,别生气。不哭。回家。”   它额头忍得青筋毕现,不敢再和人类独自待在一起,抱着丁明昭起身,越过长长的飞机过道,用人类的方式走到机舱门口,一步一步下了飞机。   一离开这个被单独隔绝的地方,虚拟世界的嘈杂从四面八方涌来,过了廊桥,又回到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   丁一穿梭在人群之中。周围的“人群”像是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全程没有朝他们看一眼。   抓着它神经元的手慢慢松开了。   神经元本能地飞快蹿向人类的后颈,又被丁一及时制止,强行收回了花萼之中。   丁一呼吸粗重,过了好几秒后才敢低头去看它怀里的生物,谨慎地观察他的神色,害怕在他脸上看到明晃晃的抵触和厌恶。   丁明昭还陷在神.交带来的巨大刺激中。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身体没有停止颤抖,本能地紧紧贴在丁一身上,神色平和,一双透亮的瞳孔依恋地看向大哥。   他觉得很快乐,似乎从今以后什么烦恼都不会再有。世界是假的?这件事可以与他无关。大哥不是人?对他也没有太大影响。这里也许不是地球?人在哪里不能活呢。   他把脸埋进丁一的肩膀处,蹭了蹭,叫了一声它的名字:“丁一。”   丁一扣住他的后脑勺,温柔地揉着他的头发:“哥哥在。回家。带你回来。还难受吗?”   丁明昭的语气平静到了诡异的地步:“你这样抱着我不舒服。”   丁一顿了顿,立刻耐心咨询:“怎么,抱?改进,宝宝。”   丁明昭说:“我可以自己下来走,或者你背着我。”   丁一“嗯”了一声,又小心翼翼观察了他一会,把他背到背上,再侧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凉凉的,没有发烧,比上次好。   丁明昭靠在它没有温度的背上,意识是清楚的,只是生不出一点波澜,好像脑子里被打了一万吨的麻药。   “刚才我们在做什么?”他竟然能心平气和地问出这个问题,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怎么样,“我看到我的脖子后面长出了一道口子,是不是因为你之前给我吃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丁一惊讶。   它有点不太习惯,不确定地又侧头看了看它的人类。   “蕊,”在查询了语言系统后,它给出几个接近的词汇,“唔,那个,信号接收器,蓝牙耳机,你和我,连接,交.配。”   丁明昭居然就这么接受了,道:“所以,我们刚才是在用精神交.配?”   丁一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变得警惕,第三次不确定地偏头,扫视着人类的脸。   神.交给他的大脑皮层造成了麻痹功效吗?   丁一沉默几秒,有种每个问题都在走钢丝的紧张感,斟酌后才道:“嗯,交.配,宝宝,我和你,因为你难过,可以开心,你开心吗?现在。以后不开心都可以开心,只要交.配。”   丁明昭:“还行,的确不难过了。”   丁一的内脏绽出浓郁的暖色,定定地看着人类的眼睛:“你喜欢。”   丁明昭用最冷静的语气说:“不喜欢,以后再把你的东西塞进我的颈椎,我就杀了你,或者杀了我自己。”   丁一:“……………”   丁明昭说着,把脑袋离它更近一些,用力闻了闻怪物特有的腥气,情绪更稳定了,稳定里带着些许残留的喜悦。   “我还在你的脑子里看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看到我身上连了一大堆线,还看到一棵没有尽头的树,还有你把我的*液藏在一个花苞一样的结构里——你要我的**做什么?”   丁一没敢说话。   它怕等它的小东西从麻痹中缓过神来之后,因为无法接受而崩溃。   丁明昭扯它的头发:“说话。”   丁一勉强勾了勾嘴角,只能撒谎道:“……唔,吃。好吃。”   丁明昭冷笑一声:“变态,怪物,真恶心。”   丁一:“听不懂,宝宝。”   丁明昭:“你听得懂,你们有语言系统,你不在的时候,那些管家、保姆,说话都很正常,还会用成语。”   丁一:“…………”   丁一:“哦。”   没有了情绪的影响,丁明昭的逻辑比神.交前还要清晰:“你们圈养了我,对不对?跟养猪养鸡养鹅一样,把我圈在这个假世界,骗我这里是地球,准备就这样把我圈养到死——昨晚你被你们那个什么组织狠狠惩罚了是吗,因为我发现了真相,所以你才会一晚上没回来。”   丁一:“…………”   丁明昭:“如果我死了,你们是不是会很麻烦?”   丁一沉默的脸上轻轻抽动了两下。   它的瞳孔转过来,微微眯起眼睛,有危险的神色一闪而过。   “不会,宝宝,”它温声说,“不会。你,快乐,健康,长寿,很好。”   丁明昭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具杀伤力的威胁:“虽然在你们看来,也许可以轻松控制我。但如果我不想活,我可以有很多种办法让自己活不下去。”   丁一的脚步停了下来。   它脸上逐渐变得没有任何表情,视线往丁明昭的后颈瞥了一眼。   “不要再把你的东西塞进来。”丁明昭淡淡警告。   丁一简洁明了地回答:“不会。但也不允许。”   丁明昭很清楚这两个不分别指代的意义。   他现在隐约能够猜到这个生物在想什么。在他们相连的瞬间,丁一通过神经元传递过来的感情是如此的浓烈深沉,像一场深夜里不能见人的海啸,夹杂着禁忌的痛苦,沉默着将他整个吞没,光是回忆起来就让他战栗。   他的鼻尖贴上丁一的脸颊,无法控制激素带来的眷恋,缓慢地蹭着这个生物冰冷软绵的皮肤。   “放我出去,哥,”他的声音又一下变得柔软,带着某种示弱和引诱,“我想知道你们是什么生物,想知道你们的星球长什么样。带我去看一眼,就我们两个,偷偷的……我知道你可以。”   被他碰到的皮肤轻轻蠕动。   丁一瞳孔轻缩,神经元颤抖,一股奇妙的感受爬满它的神经网,不像神.交那样刺激强烈,却无比绵长。   它的皮肤下方浮起暖色的纹理,嘴角动了好几下,但许久都没有回答。   “你不想看我开心吗?”丁明昭低低地又问,“你说过希望我开心的。”   丁一:“…………”   丁一:“申请。宝宝。想办法申请。我会。”   它忍不住偏头吻人类的脸颊,软软的,还残留着泪水的气味,让它的触手们也跟着软成一片。   丁明昭:“但我现在就想看,哥。或者你现在变成本来的形态,让我再看看,之前我一次都没有看清楚。”   丁一的手指轻轻蜷缩:“不。”   等它的人类缓过神.交的后遗症,肯定会被它的本体形态吓到,弄不好又要把它关在门外。   丁明昭又道:“如果你现在给我看,我今晚可以多吃两碗饭——不管你做的是什么食物。”   丁一:“…………”   它长长吸一口气,望向背上的生物。   它发现不生气的小家伙比生气时更难缠了。   但……不得不承认的一点,丁一很难拒绝这个提议,尤其在感受到背上的体重比之前更轻了之后。   “你不会喜欢,宝宝,”它最后挣扎着,不想落入人类给它设立的陷阱,“不好看,脑袋,腿……不一样,和人类。而且违规,宝宝,我……会违规。”   丁明昭张张嘴,正想再说什么,又忽然停住了话头。   丁一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厨师、保姆和管家刚赶到机场,一个个气喘吁吁,显然费了不少功夫才收拾完系统濒临崩溃的烂摊子。   它们紧张地打量着神父背上的人类,连话都不敢说,生怕又“吵到”这个娇弱的小东西,把他烦得离家出走。   丁一一看到它们,心情立刻跌到谷底,一些糟糕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它想到一个主意,不情不愿地朝同事们靠近,侧过头在丁明昭耳边低声说:   “它们,变给你看。好么?长一样的,我和它们,差不多。你多吃点两碗饭,我让它们变。”   丁明昭看着它们。   他依然麻麻的,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变化,打量片刻后“嗯”了一声。   丁一露出一点笑意,笑意底下又有种说不上来的不满,似乎既高兴人类答应了,又不高兴他答应得这么利落。   它朝同事点点头,示意它们可以过来。   三名同事很快走到他们面前,管家看看神父,又看看人类,再看看左右的03和04,见没有谁肯先开口,只能硬着头皮笑道:“丁、丁先生,旅游开心吗?”   丁明昭没有任何表情,脸上很木,像个人偶,只是静静地打量它。   丁一当着丁明昭的面探出一条触手,准备和同事互换一下当前的信息。   但丁明昭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把它的触手握住了。   “说我能听懂的话,”他提出要求,“就这么说,我知道你们会。”   厨师、保姆和管家惊呆了。   ……什么情况?神父先生居然没有修改人类的记忆?!   丁一又点点头,竟然答应下来,道:“我会,向教会申请,保留记忆。”   厨师、保姆和管家:“……?!”   丁一:“现在你们回家,伪装,解除。他想看。”   厨师、保姆和管家:“……?!!!”   丁一不满意它们的反应,又冷冷补充一句,让自己看起来理由更充分:“多吃两碗饭。他承诺。”   “…………” [26]展示:丁一的脸瞬间黑了。   “…………”   三名饲养员震惊得张着嘴。   如果它们在系统外部,这个时候早就触手乱飞,和同伴激烈讨论神父的疯狂之举,但现在它们当着人类的面,有种被封印住的憋屈感觉。   既不好意思直接伸出触手交流,又无法用人类语言高效沟通,只能张嘴,再闭嘴,再张嘴,显然憋了一肚子话说不出来:“……”   丁一倒是很适应这种沟通方式,平静布置任务:“开车、检查、购入新鲜食材,回家展示。”   同事都没动。管家最先忍不住,憋了老半天,最后断断续续开口:“先生,规定……那个……规定,”它不敢在丁明昭面前说得太明白,“不好,违规,那个,申请……”   丁一道:“我的指令,执行,我负责。”   管家欲言又止,五官皱成一团,显然并不赞同这个惊世骇俗的举动,又不好当面驳回神父的指令。   旁边的厨师也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它刚刚上任不久,对人类语言的熟悉程度比管家还不如,只能接上了语言系统,跟着憋出一句:“丁先生真的说会多吃两碗饭吗?”   丁一:“嗯。”   厨师脸皮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尴尬,盯着丁明昭半晌:“……好。”   管家震惊地扭头看向同事,因为过于吃惊,右边的眼睛差点飞到了额头中央。   厨师干劲十足,毕竟从它接任03号以来,人类还一次都没有吃过它做的食物。   它立刻转身下线:“工作,采买,去工作。”   它旁边的保姆用力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像是无法接受自己要裸奔,磕磕绊绊:“这、这、好、好、这、吗?我、这……也行,他,行,喜欢就好。”   管家:“……”   丁一道:“去工作。”   系统的声音在它们耳边响起:   【01号总负责已下达新的任务清单】   【请02号饲养员完成系统最后检点,04号饲养员完成驾驶工作,03号(新)饲养员完成食材储备。饲养时间30分钟后,所有当值饲养员在系统中心进行伪装解除工作】   管家慢慢也跟着涨红了脸,顿了一会后不敢再看人类,道:“工作……”   它裹紧外套,尴尬地转身离开,去检查系统的算力情况。保姆从停车场把车开出来,给神父和人类当司机。   理论上,它们可以直接从机场到家,这个世界对于它们来说就好像一张白纸,从A点到B点的最快方式不是画直线,而是把纸张叠起来让两个点重合在一起。   但它们还保留了遵守物理原则的习惯,尤其在面对人类面前。   于是,车假模假样开回别墅,管家已经提前站在门口等待,厨师在厨房里收拾食材,显然谁也没有使用汽车这种落后的交通工具。   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平平无奇,仿佛丁明昭真的只是出去旅游回来。   丁明昭坐在沙发里。   其余饲养员假模假样忙碌了一会,收到神父的指令后慢吞吞走到沙发前,在丁明昭面前站成一片。   它们互相交换眼神,都有些放不开。丁一从喉咙里发出一段低沉的、无法理解的音节,似乎叫了其中一位的名字。   几秒后,厨师犹豫着站出来:“就,现在,就?吗?我?”   再不抓紧时间,等“麻药”的功效一过,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和平的展示了。丁一想。   它点了下头。   厨师就像一个被逼着跳脱衣舞的老实人,站了一会后又问;“真的?”   丁一:“对。”   厨师又看向饲养对象。   饲养对象的眼睛一直是不对焦的,此时正呆呆地看着它的左耳朵,注意力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它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丁、丁先生……会,你,吓人,不好看,你……”   丁明昭没反应,像个雕塑。   厨师开始不情不愿地脱自己的伪装。   第一层,先解除虚拟投影。   这层投影是系统为它们附加的最终保障,确保它们每时每刻都处于正常的人类状态,一旦它们的扮演发生偏离,就会在第一时间调整角度,让饲养对象无法察觉异样。   解除投影之后,厨师的身形开始扭曲,变成了一个类人的模糊影子,头大、脚宽、中间的身躯又长又细,双臂垂到脚踝,脖子像长颈鹿。   日光灯把它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它不太适应地活动着身体,抬起绳子般的手臂,模仿人类的行为模式,抓了抓脸颊,指甲和皮肤摩擦出的让人不快的声音。   这种类人的形状甚至比纯粹的怪物形态来得更毛骨悚然,但丁明昭表情麻木,大脑仍然沉浸在神.交后的舒适平静之中,只是淡淡地看着。   他的反应给了厨师鼓励,它终于有了一点信心,在饲养对象面前有些害羞地转了几圈,接上语言系统,向他解释:“这是我们平时工作的样子,丁先生,我们自己捏出来的。你看,是不是很逼真?”   一边转,它的手一边甩来甩去,巨大的头颅也跟着颤颤巍巍晃动,最劣质的恐怖片也演不出这样诡异的场景。   丁明昭顿了顿:“嗯。”   厨师立刻咧开嘴唇,露出没有牙齿的口腔,口腔里是一团黑色的能量旋涡,拟人的声音从里面发出来,语气很愉快:“很高兴你喜欢!”   它放松了一些,开始解第二层伪装。   第二层伪装不依托于系统,是由它们自身控制,控制水平有高有低,所以平时全靠系统投影遮掩破绽。   客厅里的类人生物先是像冰淇淋一样融化,融化成一滩流动的液体能量,在地面爬行几秒,然后逐渐拔高、拔高,一直顶到天花板上的吊灯。   一个难以描述的怪物出现在丁明昭面前。   它的头部有五个足球那么大,看不到头骨,只能看到一团浅褐色的雾气在旋转,雾气的最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黑洞,黑洞里隐约浮出眼睛的形状。   头部下方,长长的脊椎骨一路蜿蜒到地面,每节脊椎骨的中间都长着一大堆蠕动的短小绒毛触手,像是从石头缝隙里钻出来的杂草。骨头最底部,粗壮的触肢蠕动着,顶端分化出更多触肢,构成一张触手的网络,支撑着上方整个身体结构。   它和丁一长得有些像,又有非常明显的不同。它没有翅膀,头部下方也没有垂下大量触手,触手表皮的颜色总是灰扑扑的,但它因为体型小巧、看起来足够温和,所以在种族里很受一些强壮的雌性欢迎。   丁明昭微微仰着头,平静地打量着厨师。   厨师感到一阵紧张,紧张中又带着说不上来的期待和羞涩。没一会,灰雾开始旋转,中央的黑洞睁大一些,一只模糊的眼球缓缓浮起,以系统作为媒介,和人类对视。   一人一怪就这样互相看着彼此。   丁一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悦。   它皱起眉,将新的03号饲养员打量一遍:糟糕的神经网状态,不够强壮的身躯,触手甚至都没有没有好好梳顺……真是邋遢。   但丁明昭看得很认真。   丁一抬起一只手,放在人类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有些后悔地冷声开口:“可以了,回归工作。”   丁明昭几乎是同时说:“你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吗?我可以摸一下吗?”   丁一:“…………”   厨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呆愣了几秒,触手立刻爆发出大量色彩。   这个形态下的它已经无法使用人类语言,只能从灰雾里发出呜哩哇啦的声波。它左右晃动,激动又小心地在自己的触手里挑挑拣拣,最后选出最强壮、最漂亮的那根,伸向面前的小家伙。   丁明昭伸手去握。   ——他的手从触手中直接穿过,只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能量,像是穿过了流水。   丁一立刻扣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将他的整个手掌都牢牢握紧,不许他再碰第二次。   “它们,不在,”丁一言简意赅,周身散发着冷气,“我在。”   厨师又发出咕噜咕噜咕噜的声音,想要解释什么。丁一瞥了它一眼,道:“结束了。”   厨师对上神父的视线,触手又立刻被吓回了原来的灰褐色。   它忽然想到了原来的03号,就在几个周期之前,因为对人类产生了独占的欲念而彻底堕入污染……   厨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飞快穿上伪装,花了几分钟回到“厨师”的模样,朝人类露出笑容,用声带心虚解释:“是的,只有丁先生能够直接进入到这个世界,我们大多是通过……”   丁一阻止它继续说下去,低头看着丁明昭:“还看吗?”   丁明昭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嗯,还看。”   丁一不高兴。   它沉默了几秒,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还要看?”   丁明昭的大脑仍然是迟钝的,察觉不出身边怪物的情绪,很肯定地回答:“还看。”   丁一:“……”   它扭过头去,冷冷地看向管家。   有了厨师的示范,其余两名工作人员对“裸奔”的心理障碍降低了很多。   管家开始展示它的本体。   它同样先剥离掉了投影的伪装,露出自己捏造的类人形态。   作为研究所里资历仅次于神父的元老,它对“人类”这个生物的理解显然要比新厨师深刻许多。它的类人形态已经无限接近于人类,只是脸型显得很奇怪,下巴过于的长,眼睛又过于的大,看上去像个窝瓜。   解除完第一层伪装,它才开始朝着本体转化,很快,第二个怪物出现在客厅里。   它头部的雾气呈现出浅蓝色,雾气并非圆形,而是上宽下窄,完全就是窝瓜形态。它的触手比厨师更多、更长,能量的流动更充沛,身高也远超厨师,头顶直接贴在了天花板,甚至不得不弯着脊梁。   在人类的视线朝它看来时,它所有的触手都开始蜷缩,试图把一部分身体藏起来,以免吓到这个神经脆弱的小东西。   “……不……看……”它断断续续地发出一点人类音节,显然平时非常勤学苦练,“好……别……怕……”   人类依然没什么表示,只是冷静看着,片刻后“嗯”了一声。   他说:“你们长得好像一根树杈,难怪我有时候总会闻到植物的味道。”   说着,他朝着管家比划:“中间树枝……下面树根……脑袋是结出来的果子……原来我被一群植物养起来了。”   他露出一点自嘲的笑意,弯腰下去,从地板上“捞”起管家最长的那根触手,摸了摸触手顶端没有绽开的花萼。   这个东西他好像在丁一身上见过……   “这是你们的生*器官吗?”丁明昭随口问。   而在他身旁,丁一的脸瞬间黑了。 [27]蕊心:像刚刚从巢穴里爬出来的沙虫。   它一把拉过人类的手,两颊紧紧绷着,瞳孔像是结了冰,几乎控制不住想要用触手淹没他,再分泌出大量信息素洗掉他手上该死的味道——哪怕他只是摸了一下管家投在这个世界的能量体。   “不礼貌!”它严厉地呵斥它的人类,“别乱摸。”   管家也被人类这个举动惊住,雄蕊被吓得打开了一点,露出里面蠕动的绒毛们。   丁明昭还想再看,凑得更近一些,管家吓得飞快将触手抽回去,从头到脚所有的表皮爆发出浓郁大红色,长长的骨节像蛇一样紧紧盘旋,捂着那条被人类摸过的触手。   蓝雾微微发抖,含含糊糊道:“不……别……不……行……我……”   丁明昭:“那是什么?”   丁一把丁明昭拽回沙发,脸沉得吓人,连带着周围的温度也跟着下降了不少。   “不能摸,”它特地连上语言系统,非常严肃地告诉丁明昭,“它还没有确立伴侣,摸它的雄蕊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非常、非常不礼貌!”   丁明昭怔怔地望着大哥。   ……雄蕊?   他的记忆没有被修改,还能清晰地回忆起丁一最长的触手形状。   和管家不同,丁一的花萼中已经没有了雄蕊,里面只剩下一根长满了绒毛的细长神经元,它就是用那根神经元探入他的后颈,跟他后颈中那个可怕的东西连接在一起。   丁明昭的目光缓缓从丁一身上滑过,喃喃重复:“雄蕊?伴侣?”   丁一没回答这个问题。   它的手指在丁明昭的手腕上留下了清晰的指痕,神经网已经隐隐出现黑化,勉强维持着神父的伪装,道:“结束了。”   管家很快变回原来的模样,脸还是红通通一片,四肢逐渐不听使唤,以奇异的姿势走到旁边。   只剩下保姆,它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正要进行最后的展示,丁一忽然打断它。   “结束了。”它又说了一遍。   它把沙发里的人抱进怀里,伸手摸了摸他仍然冰凉的脸,嘴角勾出一点虚伪的笑容,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宝宝,休息。你的精神,休息,恢复。”   丁明昭没有反对,仍然蔫蔫的,把头靠在丁一的肩膀上。   “记忆,会申请,不动,”丁一亲吻他的眉心,“睡醒,多吃两碗,吃饭。”   丁明昭乖得出奇,“嗯”了一声。   丁一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露出破绽,它没有再看身旁的同事,就这么抱着丁明昭,径直走向二楼的卧室。   走到楼梯间的时候,一直很安静的丁明昭忽然凑到丁一耳边,轻轻开口:“所以,你把你的雄蕊给我吃了,让我变成了你的伴侣。”   丁一的脚步猛地一顿。   它的脸颊抽动两下,垂眸看了人类一眼,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让人看不透的想法。   丁明昭:“这对于你来说是违规的,对吗?”   丁一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皮肤上有荧光的纹路一闪而过。而后者也毫不示弱,直勾勾与它回视。   一阵难耐的沉默,丁一先挪开视线,平日里总是没有起伏的胸膛有了起伏的迹象。   它的嘴角轻轻勾着,说不上来是故作镇定,还是真的感到了愉悦。   “听不懂,宝宝,”它说,“坏了,语言系统。”   丁明昭也勾起嘴角,默契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好。”   丁一把他抱进卧室,脱掉他的外套和鞋子,将他轻轻放在床上,仔细掖好被子,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休息,”它说,“陪你,只有我。好好休息。”   丁明昭躺在被子里,头发乱糟糟的,神色平静:“不要动我的记忆,我总有办法把记忆找回来。”   丁一:“不动。”   丁明昭:“不要监视我,不要控制我的情绪,不要再骗我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丁一:“好。”   丁明昭:“现在,从我房间里出去,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丁一:“……”   它沉默几秒,显然对这个提议并不怎么满意,但最终还是点点头。   它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将一条触手悄悄钻进被子里,缠住丁明昭摸过其他同事的右手。   触手一圈一圈裹紧,吸盘蠕动,分泌大量冰凉的粘液,把每一寸皮肤都舔舐得干干净净,确保那里闻起来只有自己的信息素气味。   做完这些,丁一俯下.身来,亲吻人类软软的脸颊。   “不要不礼貌,”它又说,“不能碰,以后,不管是谁。不礼貌。非常。”   丁明昭的嘴唇动了动。   他微弱地发出一声:“嗯。”   丁一看起来高兴不少:“乖。”   它把房间的窗户严实锁死,又检查了每个角落,磨蹭一会后,听话地离开了人类的小巢。   咔哒一声轻响,卧室的门合上。   丁明昭全神贯注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丁一的脚步声在迟疑之后逐渐远离,他脸上伪装立刻被撕开,冷汗顺着额头直流下来,胸腔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   从管家展示它的本体开始,神.交带来的的后遗症已经在逐渐消散,他清醒着目睹完了那诡异的非人暗影,大脑陷入了比之前更糟糕的混乱。   那种东西……到底算什么?植物不像植物,动物不像动物,细胞不像细胞,哪怕是星际电影都想象不出这样的生物!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疯——他的确被一群外星生物圈养了。   它们拥有更强大的肉.体,更先进的科技,甚至极有可能生活在比地球更高一个维度上,可以随意操控他的大脑。   这里是什么星系?距离地球多远?他还有可能回到地球吗?   丁明昭睁着眼,思索着自己在丁一的脑子里看到的零散片段。   这个星球似乎没有恒星照射,到处昏暗一片,大量活的触手织成网络,覆盖在空间的顶部,用散发出来的荧光照亮下方区域。   如果没有恒星,这里一定处于极端的低温之中,也不会被地球重点关注。哪怕航天机构观测到这个星球,也只会当成没有生命的死星,草草命名结束。   丁明昭感到一阵强烈的绝望,他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这样瘫在床上。   怎么办?   他的情绪不停下坠,但也许是和丁一的神交还在起效,坠到一定程度之后,有看不见的温和力量托着他的激素,让他重新平静了下来。   丁明昭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还没到最坏的时候,他又想。   至少这群生物拥有比人类更充沛的感情,而且对他没有恶意。   他现在只是变成了外星世界里的大熊猫而已,最不济的情况,也不过是被这群“植物”好吃好喝地养着,在没有同类的世界孤独终老。   哦,甚至丁一还会扮演他的家人,直接闯进他的大脑,让他毫无清净可言。   丁明昭勉强扯出嘴角的弧度,回忆起丁一接入他脑内时的可怕快感,手臂上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起了抖。   得想个办法先离开这个笼子。   无论还有没有机会回地球,他都至少要搞清楚这里到底是哪里。如果一直待在“笼子”里,也许真的到死都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里。   丁明昭在床上躺了许久,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自从他后颈长出了奇奇怪怪的东西之后,他对那群生物的感知能力似乎敏锐了很多。   ——门外没有东西在监视他,丁一遵守了它的承诺。   丁明昭安静坐起身,光着脚,悄悄走到浴室,背对着镜子脱掉衣服,扭头去看自己的后颈。   镜子里,他的脊椎萦绕着绿色的丝线,丝线是活的,正趴在他的皮肤下方,随着他呼吸的节奏缓慢起伏。   丁明昭浑身发冷,手紧紧握住盥洗池的边缘,差点没忍住叫出声。   他咬住牙,硬着头皮把手伸向后颈,按了一下丝线汇聚的地方。   那里摸起来很软,颈椎骨仿佛消失了般。   丁明昭难以置信地又按了一下,仍然没有摸到该有的骨头,而那块皮肤因他的动作开始发烫,潜伏在他脊梁边缘的丝线从沉睡中苏醒,在他的身体里蠕动、游走,迅速汇聚到他的指腹下方。   接着,更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丁明昭瞳孔收缩,震惊地看着一个肉芽从他后颈皮肤处钻了出来,像刚刚从巢穴里爬出来的沙虫,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在他的指腹上蹭了两下,然后一圈一圈将他的食指缠住……   鸡皮疙瘩从脚底一直起到头顶。丁明昭呼吸粗重,喉结反复滚动,食指抖得厉害,又回想起他在神交时透过丁一的眼睛看到的画面,恶心感顿时涌到了喉咙口。   他用力掐了它一下,后者因为疼痛立刻伸直了身躯,在他的指尖疯狂扭动。   他再一松手,这东西飞速钻回他的身体内,躲到骨头下方,不肯再出来。   活的……   丁明昭嘴唇动了动,短暂离开卧室,一口气喝光了桌子上的冷水,把心里翻滚的不适感压下去。   他缓了片刻,重新回到镜子前,扭过身去,再次沉沉地看着寄生在自己身体里的东西。   如果这就是丁一的雄蕊神经元。   丁一可以用它接入自己的大脑,他是不是也可以用它接入丁一的神经网?   想到这里,丁明昭缓缓吸气,屈起手指,威胁地敲了敲那块皮肤,哑声道:“滚出来。”   神经元不肯,显然还在记恨他刚才狠狠地掐了它一把。   丁明昭翻出一把小美术刀,把最尖的地方对准神经元藏起来的地方,毫不犹豫地将刀刃狠狠扎进去!   血滴溅在镜子上,神经元如果能发出尖叫的话,此刻估计已经在惊恐地疯狂尖叫。   它立刻再次蹿出皮肤,死死卷住丁明昭的手,一边慌乱地分出十多条绒毛舔舐血液、修补伤口,一边用身躯包住刀刃,阻止主人继续伤害自己。   丁明昭的脸色因为疼痛有些发白,他观察着神经元的反应,慢慢吐出一口气,把美术刀丢回桌面,洗掉手上的血,然后再次伸手去摸它。   这回,它老老实实地立在那里,任由人类用湿漉漉的手又拉又掐,不敢再缩回皮肤里,生怕又惹到它脾气暴躁的主人。   丁明昭道:“你能听懂我说话?还是直接能获取我的想法?”   神经元谨慎地蹭蹭他的皮肤,颇有些讨好的意思。   丁明昭收回手,没有出声,在心里想:回去。   神经元如释重负地飞快缩进皮肤里。   在它兢兢业业地修补下,小刀划出来的伤口已经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丁明昭微微挑起眉,又想:出来。   神经元顿了顿,过了几秒,又不情不愿地钻出来一小截,等待他的吩咐。   丁明昭勾了勾嘴角,从紧张的肺部慢慢吐出一口气。   活的也有活的好处。   这东西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恶心了。 [28]培育:它会把它们种在盆里,送给它可爱的伴侣。   别墅客厅。   从丁一下楼开始,几个饲养员就吵得不可开交。   厨师在厨房里准备今晚的人类晚餐,管家在花园浇花,保姆在阳台晾洗好的衣服,而它们的触手汇聚于客厅最中央,以恨不得把对方掐死的力度悬挂在丁一的触手上,为该不该保留人类的记忆大打出手。   管家被人类摸过触手之后,皮肤一直维持着大红色,信号也磕磕绊绊像是喝醉了:“神父先生,这事简直惊世骇俗!如果人类意识到自己生活的世界不是地球,他虚弱的小脑袋说不定会生出毒素!您今天的举动实在是太草率,这无疑会改变我们所有的饲养方式……”   厨师道:“可是他看上去明明很冷静,而且似乎很喜欢我们的本体,他还摸了你的——”   管家顿时从大红色中爆发出更鲜艳血红色:“不不不不不我我他只是好奇,我们是专业饲养员,绝对不能因为私心影响判断!没错哪怕他摸了我的雄蕊我也不会赞同保留他的记忆!”   保姆:“他还没看过我的本体呢……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还有机会吗?”   厨师:“我不赞同再修改他的记忆,他明明可以接受的,神父先生,他今天就表现得很好!”   管家:“你根本不了解他的脆弱,他也可能是短时间接受了太多刺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厨师:“你分明在歧视人类,对人类存有偏见。”   管家:“这可是全宇宙最后的一个人类,我们……”   保姆:“不要再吵啦,怎么样都可以,教会的侍从还等在外面呢。大人,您怎么看?”   “……”   丁一还维持着人类形态,手臂化为了触手,上面吊着三根神经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皮肤下闪着暗色的纹理,显然心情已经非常不愉快。   它在看管家那条长着雄蕊的触手。   被人类摸过之后,管家的雄蕊一直不受控制地呈现出半开状态,露出内里躁动的神经元。   丁一周身带着肃杀的寒气,神经网有星星点点的暗影浮现。保姆又喊了它几次,它缓缓移动触手,终于发出了信号:   “我已经向教会递交申请。”   “申请一,考虑到人类现阶段精神状态,更改饲养模式,保留人类记忆。”   “申请二,每隔一定饲养周期,在研究所的监护下,带人类参与我们的真实生活,预防脑部疾病的发生。”   “我无法离开饲养系统,所以,请02和03号在接下来的五个周期内于教会派驻,向它们称述真实饲养情况。”   频道里安静了半秒,接着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回,连厨师和保姆都震惊地提出了反对:“怎么能让人类离开饲养系统?!!他、他是那么脆弱……他必须生活在无菌的环境中!”   管家更是直接跳了起来:“不可以,先生!!他需要恒温恒湿,需要模拟的光照,需要精细的食物,还需要远离所有可能的病菌!决不能让他进入我们的世界!!!我们身上携带的任何细菌都可能对他产生致命影响!!”   丁一没说话。   它不希望它的人类被更多同族看到,更不希望同族可以在真实世界里直接触碰到他。   但它答应过它的小家伙,它会信守自己的承诺,而教会也必然会将它的申请打回。   所以,它没有对同事的反对做出任何解释,只是淡淡道:“教会会进行判断。”   它抽离触手,向碍眼的02和03下达了新的派驻任务,然后一刻等不及地把它们从系统里弹了出去。   别墅只剩下保姆。   蠢蠢欲动的杀意随着02号的离开而平息,丁一感觉清静多了。   保姆挥舞着触手,试图再次与神父连接,显然还有很多话要说。   丁一拒绝了它的申请,用人类的语言冷淡道:“去工作,不要上二楼,他在睡觉。”   保姆:“……但……好……好、好的,但是……”   它给保姆下完禁令,自己转身上了二楼,悄无声息地经过人类的房间,没有去探测它的小家伙正在里面做些什么,而是进了自己的卧室。   它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卧室里,它化为原型,爬到床上。   床上堆满了丁明昭穿过的衣物,它闻着人类残留下的信息素气味,一圈一圈盘旋在最中央,再选出人类穿过次数最多的那件睡衣,盖在团成一团的脊椎上方,让伴侣的味道能够无死角地将它包围。   一直处于焦躁状态的神经网得到安抚,陷入短暂的安宁。   它伸出最长的那条触手,将花萼打开,露出一直藏在里面的种子。   经过长达四天的融合,人类的基因链已经完全与它的基因融合重组,从浓郁的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状,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气息。   丁一注视着这一批新的种子。   为了采摘这批种子,它差点被教会剥夺总负责的职位。   丁一缓缓叹息,从灰雾中浮出眼球。   它能够清晰地看到,密密麻麻的活性细胞正在黏液中游动,每个都蕴藏了旺盛的生机,代表着无限的新生的可能性。   暗沉的触手表皮慢慢浮现出忧郁的荧光蓝色,丁一许久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作为研究所的总负责人,它比所有同族都清楚研究所最重要的那条铁律。   ——人类的种子属于珍贵战略物资,无论任何研究员通过任何渠道获取了种子,都应该在第一时间报备,并上交相关物品,经过研究所的统筹分配之后投入实验研究。   它们不允许私下持有种子,更不允许私下开展种植行为,违规者将遭受最严厉的惩罚,剥夺职位,打散神魂,被关入母树等待漫长的重生。   哪怕是研究所的总负责、阿博鲁姆密斯特里乌姆星球的唯一神父,也不能豁免。   但已经过去了四个周期,丁一仍然没有将这一批种子上报。   系统正因为S级重大事故乱成一片,研究所的同事们也被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搞得手忙脚乱,教会更是疲于应对公众对研究所的大量投诉。   没有任何一个同族注意到,它在一切发生之前,已经悄然拿到了人类的第二批*液。   这是独属于它的……只要它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丁一触手上的荧光蓝正一点点转化为更邪恶的银灰色。   它又回忆起第一次种植计划失败时的场景,那些已经产生了意识的小肉球们在诞生的刹那灰飞烟灭,像一场糟糕的噩梦。   它无意识地将花萼合拢,恨不得把新的种子藏进肚子里保护起来,灰雾急速旋转,神经网出现大面积的枯萎,连带着整个卧室都陷入了极寒低温。   不能再把这批种子带去圣地——它产生了第一个极为亵渎的想法。   它们所有同族都是从圣地诞生,肉体消散后又会再次回归圣地。但人类并非它们的同族,人类的种子也无法承受母树强大的能量,第一次种植计划的失败与这个脱不开关系。   只要不去圣地,就永远不会有同类知道,它的花萼中藏了一批新的种子。   它可以将它们种在自己的触手中,像最低等的动物那样,用血肉滋养它们,直到它们发芽、生长、成熟。   欲念像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越来越危险,越来越浓烈。   丁一的神经网已经化为了黑色,它把身躯盘得更紧,在兴奋和罪恶感中绞断一根触手,将它碾成肉泥,铺在花萼底部,再挤干*液中的水分,把成千上万个活性细胞脱离出来,种植在肉泥之中。   花萼微微发热,从冰冷的0度一点点升高至与人类体温接近的三十几度,种子们活力十足地往肉泥深处钻,眨眼的功夫便都找到了舒适的位置。   丁一用触手温柔地抚摸着花萼,表皮转化为了明亮的橙红色。   对新生命的期待甚至盖过了背叛神职的痛苦,灰雾兴奋得急促收张,它将花萼小心翼翼藏进触手内部,然后把整个身躯埋入床上的衣物中,用力汲取人类的味道。   等最早的一批种子发芽……   它会把它们种在盆里,送给它可爱的伴侣。   丁一已经迫不及待。   它从床上爬到地面,和任何一个刚刚结蕊的雄树一样,急切地渴望见到伴侣。   出门前,它重新化为人形,悄悄走到人类的小巢前,去听里面的动静。   雄蕊很快感知到另一个主人的靠近,开始在丁明昭的体内发痒发烫。   不多时,房间里传来人类倦怠的声音:“进来。”   丁一勾起笑容,轻手轻脚走进丁明昭的房间。   丁明昭洗了澡,疲倦地趴在床头,漂亮清澈的瞳孔淡淡看着进来的生物,房间里弥漫着熟悉的柑橘香气。   “宝宝,申请,我帮你做了申请,”丁一向伴侣邀功,试图安抚眼前喜怒无常的小家伙,“保留记忆,如果可以的话,带你出去玩。”   丁明昭的神情已经不像刚结束神交那样放松,眼神里带着说不上来的警惕和敌意。   丁一对上那双眼睛,热切的爱意被迎头泼了一大盆冷水。   “晚饭……我做,”它的声音逐渐变低,“想吃什么?我已经知道了,人类食物,味道,从你的大脑,知道了。不会错乱,好吃……给你做。”   丁明昭的呼吸在轻轻发抖。   他没有理会丁一的闲聊,直截了当地问:“所以,那个什么教会通过了你的申请吗?”   丁一张张嘴:“……”   丁明昭抿起唇,像是从它的神色里得知了答案,烦躁地把视线收了回去,侧身背对着它:“我就知道,你又骗我,丁一。”   “…………”   怪物暖色的内脏迅速暗了下去。   它的小家伙似乎越来越敏锐了。 [29]本体:因为人类的注视感到愉悦。   丁一张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想把人类的身体掰过来,让那双眼睛继续看向自己。   但它确实在敷衍它的人类。   教会绝不可能让他离开饲养系统,甚至连保留记忆这一项都大概率不同意。整个宇宙只剩下最后一个人类,在种植计划成功之前,没有任何一个同族敢拿丁明昭冒险。   丁一的嘴角动了动。   它走到床边,在一旁坐下,握住人类柔软温暖的手:“申请,提了申请。宝宝。我很努力,也许会?”   丁明昭迅速将手抽了回来。   丁一的手很凉,皮肤很滑,让他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我想出去看看,哥,”他趴在枕头上,重新望向床边的怪物,“你们这样养着我,我快要疯掉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丁一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心,神经网一阵猛烈地收缩。   “你是负责人吗?还是这里的高层?它们都很听你的,”丁明昭又说,声音微微发抖,“你可以悄悄放我出去,哥,我不会乱跑,就跟在你身边,看几眼就回来。哥……”   丁一被他喊得意识云不停颤动。   啊……它可怜可爱的伴侣在依恋它,向它提出无关紧要的请求。   丁一忍不住俯下身去,把娇小的生物捞起来,抱在自己怀里,边亲吻他的眉心,边悄悄张开触手,疯狂吸入他身上的气味。   “哥哥想办法,宝宝,”它喃喃说,“等审批,如果不通过,哥哥想办法。”   丁明昭触摸到它的皮肤,身体紧紧绷起,但脑袋情不自禁地靠在它的肩膀上,在演戏和现实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我只相信你,你不能再骗我。你答应我的,丁一。不能再骗我。”   丁一几乎快要化开,它用鼻尖抵住人类的额头:“嗯。不骗你,宝宝。”   丁明昭吸气,再呼气,身体努力放松,侧着头看着丁一的后颈。   那里什么都没有。   “礼物,送给你,”丁一在他耳边又说,“再过一段时间,送给你,开心。你会开心。”   丁明昭道:“我只有离开了这里才会开心。”   “不,你会开心,”丁一勾着嘴角,执着地又说,“你喜欢花吗?会开心的,宝宝。送给你。”   丁明昭现在根本没空理会什么花什么礼物,他扫视着丁一的身体,想要找到一个接口,但丁一的人类形态非常完美,没有任何可以接入神经元的地方。   “吃饭,好吗?”丁一收紧手臂,嘴唇贴着他的脸舍不得挪开,“哥哥给你做。不会错乱,我保证。”   丁明昭:“厨师不是已经做了吗?我上楼之前看到它已经在做饭。”   丁一笃定地诋毁:“它做的不好吃。”   丁明昭没说什么,蔫蔫的“嗯”了一声。   丁一心情很好地直接将他抱下楼,让他坐在沙发里,确保人类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脚步轻快地走进厨房备菜。   丁明昭背对着他的怪物大哥,打开了电视。   热闹的电视声充斥着客厅,掩盖住丁明昭一直在嗡嗡作响的鼓膜。   从丁一下楼开始,系统就在一刻不停地报警:   【通知:研究所附近爆发大规模公众游行,对系统网络和算力产生一定影响,请饲养员尽量避免让人类外出活动,以节省算力。】   【通知:请工程部加大能源投入,因人类高速移动导致系统能源库告急,请务必在2个周期内完成能源补充,否则系统将进入节能模式,增加黑夜时间,缩短日照周期。】   【通知:游行队伍已超过网络承载极限,请相关部门尽快疏散群众,避免影响系统运行。】   【通知:教会将在本周期22点30分对研究所进行工作审查,重点审查内容为:饲养对象生理健康情况、记忆和精神状况、身体内未知雄蕊的来源情况,请有关部门做好准备。】   【通知……】   丁明昭的后颈滚烫无比,无法理解的嘈杂像蚊子一样围着他转个不停,让他烦躁无比。   而对于丁一来说,它能听到更多、更惹人厌的声音。   【……我们要求重启人类公众日!我们有权监管人类健康状况!抵制研究所专权!公开两个S级重大事故细节!】   【……尊重人.权,反对专.制!加强对研究所的管理!研究所必须定期公开工作进展!】   游行带来强大的能量波动,沉甸甸地压在丁一的神经网上。它面色不动,甚至还在因为瞒下了一批种子而感到愉悦,边处理食材,边听着游行口号,还能边抽空给各个部门下达指令。   管家中途发来过消息:“神父先生,教会评审团对于您提出的两个申请存在极大的疑虑,第一项申请以5比5暂缓,等待今天考察后再议。第二项申请以8比2被拒。”   厨师也发来过消息:“先生,我们旁观了教会决议是否重新开放公众日,目前来看教会已经倾向于重启。”   后勤部门发来消息:“神父大人,请确保人类在22点30分入睡,教会侍从将于这个点接入系统,评估人类实际健康状况。”   还有工程部、技术部、种植部……   丁一有条不紊地回复完所有消息,同时对手中的食材进行极其精细化的烹饪,确保它们看起来的样子和人类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做完一切,它给系统下达了命令:   【启动静音休养模式】   烦人的高维播报声终于停止了。   丁一将手伸进沸腾的油锅中,将炸好的“鸡翅”捞出来,剁下一条触肢最柔软的尖端,碾成肉泥,均匀地涂抹在鸡翅表层,再将它们丢进去复炸。   几分钟后,它把香气扑鼻的食物端到桌子上:“宝宝,吃饭。”   丁明昭脸色苍白,斜躺在沙发里:“不想吃。好烦,好吵,一口都不想吃,没胃口。”   丁一丝毫不生气,夹起一块鸡翅,学着人类家长的模样将它吹凉,耐心送到人类嘴边。   “尝尝,鸡翅,”丁一诱哄般地温声说,“你说过吃两碗,宝宝,遵守承诺,吃两碗。”   丁明昭的视线缓缓从丁一脸上挪动到食物上。   他沉默几秒,重新抬眼看向丁一,心中涌出没由来的冲动,忽然道:“喂给我吃。”   丁一微微偏头,把筷子又往前挪了一点,贴上丁明昭的嘴唇:“吃,喂给你吃。”   丁明昭低声说:“我要你用本来的模样喂给我吃没有伪装的食物。我受够了,丁一,你虚伪的样子会让我吃不下饭。”   丁一:“………”   突如其来被骂了一顿,怪物呆滞两秒。   它把头歪得更偏,打量着它又脆弱又不安分的伴侣,很认真地怀疑他会在自己撤销伪装后的下一秒吐出来。   不过……没关系。   他都摸过了02号的雄蕊。   丁一心中涌出一股扭曲的期待,它重新勾起笑容,点点头,决定让它的人类如愿以偿:“好。”   它把“咸蛋黄鸡翅”放回盘子里,没有像管家和厨师那样一层一层地剥离伪装,而是直接化为本体形态,盘旋着直立起身,头部顶住天花板,旋转的灰雾中央浮现出乳白色的眼球,高高俯视着它的小家伙。   前后不到两秒钟,丁明昭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眼睛缓缓睁大,肾上腺素立刻飙升,毛孔张开,冷汗直流,身体又一次陷入完全的僵直——   后颈处的皮肤在灼烧,他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地往后挪动到沙发边缘,手紧紧抓住扶手。   ……这是他第一次在绝对清醒的状态下看到丁一的本体。   比起上次瞬间模糊的视野,他的身体似乎出现了潜移默化的改变,至少已经可以直视这个可怕的怪物。   他发现丁一的本体比他记忆里的形态还要诡异上数万倍,和已经见过的管家、厨师也有极为明显的不同。它的触手粗壮又繁密,躯干骨节锋利到闪着冷光,头颅散发着足以吞噬人类意识的强大能量磁场,以至于客厅的整个时空都以它为圆心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丁明昭的身体开始发抖,恶心感涌到了喉咙,视线却死死地黏在怪物身上,一刻都无法挪开。   毫无疑问的一点是——即便它的形态已经超越了丁明昭对生物的想象极限,但它确实强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光是立在他的面前,就带着压倒性的恐怖力量感。   基因的本能让丁明昭战栗,战栗中又带着难以描述的微妙钦羡。他粗重喘息着,直勾勾地盯着它,已经想不出自己该怎么做才从这种生物手里逃脱。   而丁一在因为人类的注视感到愉悦。   02和03号剥离伪装的时候,人类显然从未用这样的目光打量过它们。   它是整个星球最强壮的雄性,它绝不可能输给那些无趣的、邋遢的同族们——没错,它的伴侣显然已经被它彻底吸引,这比它预想的要好上很多。   丁一的触手表面浮现出绚丽的色彩,像一只开屏的雄孔雀。   它将长长的骨蛇盘旋起来,让自己的高度降到与人类水平,然后伸出一条触手,从餐盘蜷起一块挂着血肉的骨头,准备享受这一段完美的独处时间。   “吃,宝宝,”灰雾中发出声波,“喂你,吃。吃两碗,你答应过。”   骨头举到丁明昭嘴边,以不容抗拒的力度,温柔塞进了人类的嘴里。   丁明昭瞳孔颤动,视线缓慢滑落到嘴边的食物,正看到“骨头”上蠕动的微生物们,以及沿着血肉缓缓滴落的深绿色黏液。   他终于无法继续忍受,猛地抽一口气,侧过头去,扶着茶几,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   怪物僵在原地。 [30]食: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又吐了。   虽然有所预期……但又吐了。   丁一的触手表皮飞快皱成一团,不得不将“鸡翅”重新放回盘子,一条触手扶着人类的腰腹,一条触手轻轻拍打人类的背部,一条触手抽出纸巾等待给人类擦嘴,还有一条触手接来温水。   丁明昭已经接近26个小时没有进食任何东西,吐的全是水和胃液,喉咙里火辣辣的痛,胃部一阵一阵痉挛。   丁一心急,抬起最长的触手,下意识地想要接入伴侣的后颈,企图通过神经网去安抚他的情绪。   刚一靠近,一条极为细长的小神经元从人类的后颈钻出,用力抽了它一下,把它的触手恶狠狠拍开。   丁一惊讶地看着张牙舞爪的神经元——它的小家伙已经知道怎么控制雄蕊了?   丁明昭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仍然撑着触手,吐到浑身被冷汗浸湿。   好不容易稍稍缓和,他虚弱地往后靠上沙发,抬眼就又看到身旁诡异的怪物,以及桌上恶心的未知食物。   他浑身一僵,猛地扭过头去,连胆汁一起吐了出来。   丁一:“…………”   为什么?   管家和厨师剥离伪装的时候,人类不是没吐吗?   开屏的触手缓缓退化成暗沉的灰色,它看向一旁的电视,通过电视屏幕的反射打量自己的身影——没错,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它都应该是比同族更强壮、更干净、更具有吸引力的。   一定是因为那盘食物长得太难看了。   丁一迅速给骨头套上“鸡翅”的外壳,再趁机将触手绒毛梳得整整齐齐,把触手的颜色调整成人类喜欢的浅蓝色,晃了晃头部的灰雾,硬生生把头颅压缩一大半,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爱一些。   它有些忐忑地再次靠近沙发里的小生物。   “还好吗?”它模拟人类喉咙发出声音,“饿,太饿,宝宝,肠胃炎,你饿的,一定是。吃点东西,吃点,会好……揉揉,哥哥帮你。”   触手探进人类的衣服,在不堪一击的柔弱腹腔上小心揉动。   人类已经吐到虚脱。   他甚至没力气把丁一的触手拨开,身体软绵绵地滑进沙发,双手捂住眼睛,刻意不去看眼前的生物。   “昭昭,喝水,多喝,缓,肠胃炎,一定是,”不依不饶的声音萦绕在他身侧,“多喝,身体,吃饭……”   丁明昭哑声道:“你好烦!”   怪物的声音消失了。   丁明昭缩在沙发里,喘息了许久,一直到胃部稍微平缓,才试探着将手掌挪开,再次看向丁一。   丁一正盘在沙发前,用乳白色的眼球一动不动盯着他。   丁明昭头皮发麻,喉结动了动,强忍着没有再吐。   见他没有表现出激烈抵触,一条触手抬起,在他的嘴角边轻轻擦拭,另一条触手将温热的水递到他嘴边,试探着顶开他的嘴唇。   丁明昭缓缓吸气。   他自虐般地和丁一对视,强迫自己适应这种诡异的生物形态,片刻后微微张嘴,一点点把杯子里的温水喝光。   温水安抚了难受的五脏六腑,他垂下眼睛,又盯住眼前的触手,咬住牙,豁出去般一把将触手攥紧。   一人一怪都出现了短暂的僵硬。   丁一像是被封印住了,身体完全静止,一动不动立在原地。   它的人类正在它的肢体上摩挲。   丁一的触手很凉,很滑,摸不出纹路,也摸不出里面的骨头,但捏起来又无比坚韧,感觉可以轻而易举将他的手骨绞断。   这条触手长在丁一躯干的最底端,是作为“腿”存在的东西,所以腹部还带有吸盘。   丁明昭做了两个深呼吸,压住一层层上涌的鸡皮疙瘩,将手指探入吸盘之中。   丁一对他的行为感到疑惑又吃惊,顺从地将吸盘张开,温柔“咬”住人类的手指,咕叽咕叽吮吸了几下,尝到人类皮肤上淡淡的咸味。   丁明昭脸色很难看,却没有把手指拿出来,反而往里面钻得更深,摸到了丁一刻意藏起来的尖齿,以及更深处密密麻麻的绒毛。   触手表皮正肉眼可见地变红。   丁明昭没有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很快把手指收回。吸盘依依不舍地又吮了几下,抽离的时候拉出了长长的黏液。   丁明昭:“……”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糟糕,抽出纸巾把手指擦干净,目光飞快扫视着其他触手,想找出当时和自己的后颈相连的那条,但它的触手数量太多了,看多了之后他甚至开始头晕。   丁一被他看得全身又变成了红色,它主动伸过来最漂亮、色彩最鲜艳的那根,有些期待地问:“还摸吗?”   丁明昭咬住嘴唇,侧过头去,看着地板喘息道:“难受。光看着你就难受。头疼,恶心,眼睛也疼。”   丁一:“……伪装?”   丁明昭:“不要!”   丁一人模人样地叹一口气,拿它的小家伙没什么办法,默默往后退开一定距离,将身体又缩小一些:“吃东西,宝宝,能量不足,所以才会难受。多吃,吃东西。这个好,吃了好。”   它远远地用触手卷起盘子,轻轻放在丁明昭身前。盘子里,食物已经恢复了伪装,炸得金灿灿的鸡翅裹满了咸蛋黄,散发出完全符合地球食物的美妙香气。   丁明昭的脑中立刻浮现起它们原本的模样。   他很饿,一边本能地分泌出唾沫渴望进食,一边控制不住感到恶心,胃部又有了翻滚的迹象。   “吃,宝宝,多吃,”怪物说,“瘦……营养。很多。”   丁明昭拿起一块。   “这是什么?”他哑声问。   丁一:“鸡翅。咸蛋黄。你爱吃,我知道。学习的,从大脑。”   丁明昭:“你从我的大脑里看到了我爱吃咸蛋黄鸡翅,并找到了对应的味道和菜谱?”   丁一:“嗯。”   丁明昭沉着脸:“我是问,它原本是什么?”   “……”丁一沉默了几秒,“壳。”   丁明昭咬着后槽牙,想到了一些糟糕的东西,声音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来的:“什么壳?”   丁一开始思考该怎么用人类语言解释这种食物,反复斟酌后选择了一些比较安全的词汇:“圣树,某种寄生物,死生、生死,留下来壳。很营养,稀有,昂贵,补身体。”   丁明昭和“鸡翅”对视。   要在这里活下去,只剩下一个选择。   那就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把它当成真正的鸡翅吃下去。   他微微合眼,强迫自己从理智中抽离,以极快的速度把鸡翅塞进嘴里,简单咀嚼后直接吞咽——   出乎意料的是,味道相当不错。   丁一没有骗他,它确实通过神.交找到了正确的味觉表达方式,盘子里的鸡翅无论是口感还是气味都无限接近于真正的鸡翅。   ……这是他三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吃到没有错乱的人类食物。   丁明昭怔了几秒,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手里的骨头架,压抑了许久的食欲开始复苏,饥饿感报复性汹涌而来。   口腔疯狂分泌唾液,他放松了一些,开始飞快进食。   一盘“鸡翅”迅速见底,剩下来的炒时蔬、鸡蛋汤也很快被扫光。按照丁明昭正常状态下的食量,这些食物是无法吃饱的,但他很快感到了饱腹感,吃进去的食物似乎在他的胃里膨胀,把那个小小的空间填得满满的。   他靠在沙发背上,浑身发热,肚子微微鼓起,大脑彻底停摆。   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餍足感抹平,他一下都不想再动,进入了罕见的放空状态。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   流水声在客厅里轻轻回荡,丁明昭抬起头,丁一不知什么时候又移动到了他身边,数条触手沿着沙发腿爬上来,卷住他的脚踝、手腕,再一路爬到脸颊处,舔掉他嘴角边的食物残渣。   “好吃吗?”它问。   所有血液都集中在胃部消化食物,丁明昭很困,很迟钝,过了几秒才抬手把脸边的触手拨开,打了个哈欠:“鸡翅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得久了,他硬生生从眼前的一团灰雾中看出了高兴的表情。   “抱,”灰雾说,“卷起来,你,好吗?”   被彻底喂饱的人类变得很好说话,也没有刚才那么抵触身边的怪物,点点头道:“不许动手动脚。”   丁一:“嗯,手脚,没有。”   丁明昭盯了它两秒,忽然笑出了声。   灰雾因为这声笑意陷入了沸腾,它用触手把吃饱喝足的小家伙卷起来,重新直起身,露出长长的、骨节做的躯干,再把人类举到半空中,一圈一圈盘旋上去,盘完触手盘骨节,直到把整个身躯化为巢穴,将人类圈在最中央。   “没有,”灰雾几乎快要贴上人类的脑袋,“手脚。所以不动。”   乳白色的眼球停留在旋涡的最中央,里面倒映出人类的影子。丁明昭定定地和它对视,难以相信自己竟然在怪物的怀里产生了强烈的安全感。   那些微微潮湿的吸盘贴在他的皮肤上,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襁褓之中,被母亲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抱住,不用操心任何事情,因为有足够强大的成年人帮他解决一切烦恼。   他唾弃自己的软弱和依恋,但还是控制不住把头偏向灰雾的方向,轻轻靠上离自己最近的触手。   灰雾也在默契地朝他靠近。   他的脸颊很快触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那东西没有实体又胜似有实体,像是成万上亿个微观粒子被强大的磁场能量汇聚在一起,围绕着能量中心做不停歇的引力运动。   后颈开始发痒发烫,脑袋也跟着嗡嗡地与灰雾共振。   他明明没有伸出雄蕊,却无比神奇地“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信息,不属于人类语言,却直接注入他的大脑,让他捕捉到词义:   “温暖……柔软……小家伙……可爱……呵护……脆弱……饱……拥抱……”   “爱……独占……背叛……错……对……我的……可爱……温暖……”   “礼物……食物……动物……化合物……”   “爱……栽……种子……礼物……呵护……独占……背叛……爱……(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   浓烈到呈现出粘稠状的感情倾泻而下,丁明昭难以承受,不得不拉开与灰雾间的距离,每拉开一厘米,那些嗡嗡的高维声波都会变弱一分。   “头晕,”他抱怨,“别说了,好吵!头晕……脖子痛。”   灰雾发出一个遗憾的音节:“哦。”   慢慢的,嘈杂声完全消失了。   丁明昭靠在触手上不停喘气。   “十点了,”灰雾又说,“睡觉,陪你。”   丁明昭头晕得不行,甚至没多想为什么丁一忽然催他睡觉,“嗯”了一声,被那段声波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巨大的怪物卷着它的伴侣,咕叽咕叽地爬向了别墅二楼。 [31]亵渎:“你,我,芽。”   讨厌的教会。   讨厌的审查。   讨厌的研究所。   讨厌的同事。   讨厌的圣职。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让它厌烦!   怪物把人类仔细清洗干净,用触手裹着,吸干水分,再将他温柔地放到床上,像恶龙一样盘旋在他的四周,用最长的那根触手轻点人类的眉心,当做晚安吻。   10点15分。   系统发出提醒:   【教会监察人员已进入生活舱,将在饲养周期15分钟后接入系统,请01号饲养员尽快安排人类入睡】   灰雾的颜色沉了下去。   这本应该是独属于他和它之间的夜晚,它的小家伙第一次对它的本体展现出友好,它也成功地种下了第二批种子,它们应该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样拥抱,共享同一个美好的梦境——   讨厌的教会,讨厌的审查,讨厌的工作!   丁一阴郁地注视着怀里的人。   丁明昭已经困得意识模糊了。   食物里有安神的成分,人类脆弱的大脑已经遭受了太多刺激,需要好好放松。   但丁明昭似乎也并不想入睡。   他呼吸悠长,靠着最后一点意识不甘地掀开眼皮,含糊问:“几点了?我怎么这么困。”   丁一说:“十点十五分。晚安,睡吧,守着你,宝宝,安心。守着你。”   十点出头,这并不是丁明昭习惯睡觉的时间,他孤身独处于怪物之中,也远没到能够安心入睡的时候。   “你……是不是在控制我,”丁明昭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什么,抓着它的触手,“丁一,我不是草履虫,我讨厌你动我的脑子!”   丁一:“……”   它听不懂“草履虫”是什么意思,但听得懂“讨厌”。   心情更糟糕了。   触手蠕动着把人类圈的更紧,丁一低声向人类辩解:“没有,宝宝,不是草……虫,”它在这里磕巴了一下,“草绿虫?不是,是人类。晚安,没有。好好睡。”   丁明昭硬撑着微微起身,望向身边已经有点看顺眼的怪物:“现在不是我的睡觉时间,我不睡。”   丁一又看表。   十三分钟。   它道:“嗯,那不睡。”   最好一直不睡,这样它就有充足的理由上传系统录像,告知那该死的监察员早早回去。   丁明昭顺着触手慢慢滑下来,呼吸更沉了,过了几秒后问:“你的申请通过了吗?”   丁一道:“不知道,宝宝,上班,嗯,我在上班,要下班回去,查看。”   丁明昭:“下班……”他因为这个描述嘲讽地笑了一声,“所以我是你的工作对象,你得照顾好我,否则你的KPI就会很难看,会降职降薪,甚至可能遭受惩罚,就像那晚我发现你们的小秘密那样?”   灰雾顿了顿。   它凑近人类,凑到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非常认真地告诉他:“不,宝宝,爱。我和你,爱。”   说着,它将最长的那根触手伸出来,伸到人类面前,展开花萼,露出最外面的神经元,向人类发起交.配申请:“你可以,检查,连上去蓝牙。大脑,情绪,爱。没有欺骗。”   丁明昭盯着眼前的东西。   细长的神经元在花萼中蠕动,朝着他的方向靠近。他后颈的雄蕊比他更快感知到信息,在皮肤下不安分的躁动。   丁明昭将这根触手用力握住。   雄蕊立刻想要从他体内钻出,又被丁明昭在心里严厉地呵斥了回去。   “这是什么?”丁明昭直勾勾地看着,困意散了一些,“你的触手太多了……告诉我它们分别是做什么的,我就相信你。”   被捏住的触手在他掌心颤抖,花萼已经完全张开,神经元卷上了人类的手指,讨好地蹭着他的皮肤。   丁一感到愉悦,它的人类正在好奇它的身体。   它选出好几条漂亮的触手放在它眼前,耐心介绍:“分工,宝宝,它们明确。”   它指着丁明昭握住的那条:“这是伴侣的,长雄蕊,吃掉,剩下神经元,用神经元意识交.配,你和我。”   它再指向最粗壮、花纹最繁复、底部有微微凸起的鳞片的那条:“这也是伴侣的。东西,长长的,进入,连接,低级。”   接着是旁边呈现出浅色、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条:“通讯,连接同类交流。”   最后是相对较短但相当长满了吸盘的:“爬,撑住骨头。”   介绍完,它把触手收回去,再伸长身体,把自己的骨节露出来,卷住人类的腰。   骨节张开之后,里面竟然也有许多细碎的绒毛触手,它们蠕动着,像蜈蚣身下的腿。   “呼吸,”丁一毫无保留地展示,“偶尔变长,会飞。带你飞,宝宝,下次,带你飞到天上,看荧光。”   丁一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音量却越来越轻,介绍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   人类手里还握着它的触手,眼皮已经沉甸甸地耷拉下来,脑袋下垂,额头几乎贴住它的骨头,粗重的呼吸喷在它的神经元上。   几秒沉默。   “昭昭。”怪物低低喊。   人类的睫毛轻轻颤动,无意识地哼了一声,没有反应。   丁一看向钟表,10点28分。   还剩最后两分钟。   丁一没由来地变得兴奋起来。   一个充满罪恶和亵渎的念头浮现在脑中,刺激着它的神经。它小心抬起丁明昭手中的触手,把花萼彻底展开,露出藏在更深处的秘密空间。   “种子,”丁一极轻开口,朝睡着的伴侣介绍种子的培育皿,“礼物,种植,培育。”   短短一天的时间,种子们已经在鲜红色的血肉土壤下方扎好了根,一个接一个探出白色小芽,像密密麻麻的白芝麻小点。   丁一注视着它们,触手表皮浮现出温暖的橙色。   10点29分。   “芽,”它将它们呈现到人类面前,声音越发地轻,“你,我,芽。”   人类的呼吸落在土壤中,部分种子像是感知到了另一个父体的气息,从土壤中又拔高了几微米,试图离丁明昭更近。   虚拟的卧室里弥漫着安宁的温情,花萼温柔蹭着人类柔软的脸颊。   “晚安,昭昭。”   10点30分。   【监察员接入中……请饲养员做好准备。】   【……一层伪装结束……二层伪装结束……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两个虚影凭空出现在卧室,而就在虚影出现的刹那,丁一重新将种子藏进花萼最深处,转化为人类形态,弯腰把熟睡的伴侣小心放在枕头上,盖好被子。   这种接近于挑衅的背叛感让它的神经网剧烈收张,它呼吸急促,过了好几秒才转过身,看向前来审查的教会成员。   监察员朝它微微弯腰鞠躬,伸来交流的触手,请求与它接入。   丁一露出一点冷淡的笑意。   它探出交流触手,三者的神经元相接,开始无声交流:   “神父大人,打扰了。我们收到了您的两份申请,并针对申请内容进行了讨论和投票,投票结果一致认为,让人类离开生活舱过于冒险,我们难以承担可能的风险,所以没有通过您的第二份申请内容。”   “是的。研究所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务必确保人类处于安全的生活环境中。我们对人类母星的研究存在缺失,无法判断人类是否能抵抗这个星球的细菌,一旦离开安全区域,不可控因素太多。”   丁一安静听着。   它垂眸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丁明昭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梦。   “大人,您的意见是?”   丁一淡淡道:“嗯,你们判断。”   监察员轻轻松了口气,一位又道:“您的第一份申请这次没有得出结论。”   “您可能已经知道,今天爆发了针对研究所的游行,教会决定对人类进行健康和精神状态的检查,同时确认他体内的雄蕊情况,检查完再判断要不要保留人类的记忆。”   丁一:“雄蕊?”   “是的大人,大家都非常关注03号留下来的雄蕊,我们已经在研究怎么将这个雄蕊从人类体内剔除出去。”   丁一没说话。   空气似乎凝结了几分。   监察员面面相觑,片刻后道:“那我们先开始了,您可以在旁边进行监督和指导。”   丁一斩断和它们之间的沟通渠道,把触手收回来,伪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阴沉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一条通道。   监察员走到床边,在系统里输入强制睡眠指令,确保人类不会中途醒来,然后双臂化为数条触肢,将已经失去意识的人类扶起身。   另一名监察员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打量近在咫尺的神奇小生物,但触手仍然掩盖不住地化为了激动的火红色。   它们借助系统的帮助迅速接入人类的大脑,审视他的记忆。   出乎意料的是,人类的意识云居然蒙在了灰雾之中,拒绝了它们的窥探。   它们诧异地想要进到更深的地方,灰雾竟然也跟着变浓,以强硬的力量形态阻拦在意识云之前。   “也许是雄蕊的主人留下的……”它们轻轻交换意见。   “没错,雄蕊对另一半有极强的占有欲。”   “我们不能在意识云里待太久,会对人类的大脑造成损伤。”   “真是麻烦,看样子他出现记忆漏洞果然是因为这个……”   一段极短的交流,监察员很快从意识云里撤回,转而检查人类的身体状况。   内分泌,糟糕。   血压,糟糕。   体重,糟糕。   内脏系统,正常。   骨骼,正常。   血液系统,糟糕。   ……   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监察员做完全部检查,把触手的绒毛从人类的肚脐处抽离。   它们神色都很凝重,对人类的健康状态感到很焦心。   扶住丁明昭的监察员又轻手轻脚将他翻了个身,露出他毫无异样的后颈。   “看系统报告是在这个位置,”其中一个轻轻触碰那块皮肤,“他睡着了,雄蕊可能藏得很深。”   另一个道:“雄蕊对其他雄性的信息素很敏感,可以释放交.配的信息素,逼它出来。”   “嗯,你来释放,我盯紧它,小心……”   监察员的肢体第二次触碰到人类的后颈,还没有开始释放信息素,那块皮肤忽然很明显凸起一块。   它们微微睁大眼,打量着比意想中更活跃的器官,没有再交流,只是用眼神交换了想法   其中一位悄悄露出触手底部的尖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向雄蕊,试图把它挖出——   “嘭”!!!   一道黑影闪过,监察员们被裹挟着毫无征兆地飞出去,狠狠撞在了墙壁上!   墙壁被硬生生撞裂了数条缝隙,监察员半实半虚的能量体差点被撞散。它们发出痛苦的声波,过了几秒才扭头去看,看到神父的身形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扭曲,头部重新变回灰雾形态,四肢全部化为触手,只有躯干还保留着人类形态。   两名监察员大惊!   冰冷的杀意在房间里肆虐,灰雾正急速旋转,搅动整个房间的时空,形成巨大的能量旋涡,连同系统的能量一起卷入其中。   【警报!监测……剧烈……滋滋……能量波动……滋滋……信号受阻……滋滋……工程部……】   【警报!滋滋滋……信号……滋滋滋滋……波动……尽快……】   第二条触手再次蹿来,监察员受制于人形伪装行动不便,刚从地上爬起身就被卷住脖子,高高吊在空中。   它们不明所以,惊悚地抓住丁一的触手,用声波尖利质疑眼前的神父,而后者从灰雾中缓缓浮现出一只暴怒的乳白色眼球。 [32]逃:上百个怪物正倒吊在穹顶的网上。   “神父先生,您想做什么!我们在做例行检查,一切都是经过审批的!你……放开我们!”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先生,我们可以进行神经网交流……松开……信号要断了,松开!”   触手还在不停收紧,两个能量体拼命挣扎,“脖子”处因为能量流通受阻而飞速膨胀,很快膨胀到脑袋的大小。   “放……开……您这样……违规……”   “检查……没结束!教会……”   嘭——!   监察员被第二次狠狠地甩到了墙壁上。   整个房间都因为撞击的力度震动,本就已经濒临极限的虚拟能量体立刻出现抽离现象,监察员的身体变成了一团混乱的马赛克。   突然发难的怪物终于发出声波,冰冷做出审判:“你们已经严重违反了《人类保护法条》,按规定,剥夺你们的权限,从本周期起永远禁止进入人类生活舱。”   马赛克越来越淡,能量团难以置信地尖叫:“我们的操作都是合规的……滋滋……我们没有伤害到人类!!”   “您没有证据!!违规……滋滋……我们投诉……滋滋滋……”   “我们有权怀疑……滋滋滋滋……您的行为……滋滋滋……控制!”   声波消失了。   两道虚影骤然被系统彻底删除,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   【已取消监察员接入权限,信号恢复中……系统启动自检……系统自检完成,监测到饲养对象仍处于熟睡状态,将维持黑夜模式。】   丁一维持着半人半怪的形态,像一堵长满了尖刺的墙,挡在人类的前方。   灰雾仍然在高速旋转,汹涌的杀意让它浑身发颤。   它满脑子都是那些爬在人类身上的肮脏触手,几乎难以克制想要绞死同族的冲动,在意识云里一遍遍模拟应该如何绞断它们的颈椎,将它们彻底打散回母树……   空气里残留着极微弱的信息素味道。   那味道甚至残留在了人类无菌的皮肤上。   骨节急促张合,绒毛们愤怒倒立。大量赤红色触手爬上人类的身体,分泌出浓稠粘液,将恶心的气味彻彻底底覆盖掉。   人类眉头紧皱,似乎受到了能量波动的影响,睫毛微微颤抖。而怪物已经完全沉浸在杀意中,呼哧呼哧爬到床上,把伴侣一圈一圈缠紧,如同守着一块宝藏。   系统又开始聒噪:   【监察员07ST6号、07ST7号申请进入系统,请审批。】   【监察员07ST6号、07ST7号发来通讯申请,请尽快处理。】   【助祭发来通讯申请,请尽快处理。】   【根据助祭指令,研究所进入戒严状态。教会已启动对系统日志的深入调查,请01号饲养员接到通知后,在五分钟内离开系统,前往所内大厅接受问询。】   【请01号饲养员在五分钟内离开系统接受问询!系统启动倒计时……】   大面积堕化的神经元短暂恢复理智,但触手仍然在收缩,恨不得把床上的小生物勒入自己的身体之中。   丁明昭发出难受的低喃。   丁一停止动作,灰雾微微倾斜,中央的乳白色眼球无比痛苦地看向伴侣,神经网产生撕扯般的疼感。   【倒计时……请01号饲养员在三分钟内离开系统接受问询!】   触手表皮慢慢退化成暗沉的杂色。   它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连带着房间里的空气都变成了苦味。   “昭昭。”灰雾低声说。   人类没有反应,呼吸很沉。   “明早吃炖鸡蛋,”怪物自顾自又说,“等醒来,哥哥在。吃炖鸡蛋,然后去上班,听你上课。”   【……请01号饲养员在两分钟内离开系统!】   怪物维持这个姿势,沉默几秒。   它抬起最长的那条触手,碰到人类的眉心,在那里再次留下一个晚安吻:“好梦,宝宝。”   浓烈的信息素围绕着整个房间,浸透了丁明昭的皮肤。怪物最后用吸盘舔舐了几遍人类的后颈,然后极不情愿地松开触手,开始进行抽离。   它的磁场变弱,身形逐渐模糊,眨眼的功夫便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影子——   一直保持着沉睡的丁明昭忽然睁开眼。   他毫不犹豫翻过身,后颈飞速蹿出一条细长的雄蕊,在影子中精准地找到了花萼所在的触手,以丁一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钻入花萼,死死缠住里面的神经元!   这场神.交来得没有任何准备,巨大的快.感如同闪电,瞬间将他们同时劈得大脑一片空白。丁一震惊地扭过头去,隔着系统,恰好对上人类那双漂亮又坚毅的眼睛。   一人一怪视线相交的瞬间,丁一立刻明白了它的人类想做什么。   恐慌迅速涌上神经网,它甚至顾不上处理雄蕊,朝系统输入一连串停止抽离的指令,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丁明昭缠过来的刹那,系统已经完成了绝大部分抽离,它的本体回归了研究所,只剩下最后一缕能量体还残留在虚拟世界。   所以,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人类的意识云夹杂在它的能量体中,一起被抽回现实!   整个过程太快、太突然,神.交带来的强大刺激也拖慢了神经网的反应速度。上一秒它的人类还在床上沉睡,下一秒,它在研究所睁开眼球,同时听到整个所内彻响尖锐的警报。   【饲养对象已离开安全区!】   【饲养对象已离开安全区!!!警告!!!饲养对象已离开安全区!!!!】   丁一极少有如此惊慌的时刻,它飞快直起身,看向无菌生活舱里的丁明昭,看到浸泡在黏液中的真实身体出现了轻微的发抖。   此刻,他们的意识在更高一个次元仍然是相连的,丁一能够清楚地感知到人类的情绪,恐惧,兴奋,紧张,愤怒,迟疑……   而下一刻,他们的相连的意识云被生生撕开,这也昭示着人类真真切切进入了现实世界,他们在虚拟世界连接的神经元因为升维而被迫切断。   丁一整个神经网嗡的一声。   灰雾在惊惧中剧烈收缩,它清清楚楚看着——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人类进入了与它们同维度的真实世界里。   【警报!!饲养对象已切断与系统连接,警报!!!S级重大饲养事故!请全体饲养员立刻介入!!警报!!】   【为防止人类出逃,系统已自动锁死生活舱!!请全体饲养员立刻前往生活舱集合,警报!!!】   整个研究所在警报声中陷入混乱,研究员们都开始朝着大厅聚拢,沸腾的能量让头顶的交流网变成了紧张的红紫色。   丁明昭的眼球在颤动。   瞳孔在昏暗光线里收缩到了极致,他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强烈的不适应,四肢不听使唤,大脑又烫又痛,耳朵因为强行升维的副作用嗡嗡作响,鼻腔和口腔弥漫着一股浓重血腥味。   过了几十秒,他缓过第一波冲击,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   他成功了吗?   ……这里是哪里?   丁明昭一口咬住舌头,尖锐的刺痛把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他看到自己头顶悬着一棵似真似虚的巨树……不,比起树,那东西看起来更像一个庞大的圆柱形大脑,中间是无法被窥探的强大能量体,无数肉质“管道”从里面爬出来,一部分爬到更外面的地方,一部分连接在丁明昭的身体上。   这种超出人类想象的恶心结构带来极为恐怖的观感,丁明昭怔了一会,身体开始发抖。   他抬起手,在脸上摩挲,很快摸到自己额头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肉管,那些肉管正因为饲养对象的脱离而蠕动,把他的头皮拽得微微作痛。   丁明昭深吸一口气,抓住一把肉管,用力扯开!   额头上留下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洞,血顺着鼻梁往下流。他抹了一把脸,撑着软绵无力的身体,气喘吁吁地坐起身,转头看向前方。   ——高大的透明门外面,上百个怪物正倒吊在穹顶的网上。   那网由大量肉须交织而成,因为承载了太多能量,正散发着诡异的紫色,映照着下方千奇百怪的生物,让这里看起来像群魔乱舞的地狱。   丁明昭缓缓睁大眼。   他认出了他的管家、厨师,它们挂在离透明门最近的地方,触手绞在一起,皮肤颜色已经完全和网同化,似乎正处于惊恐的状态。   其余生物体型或大或小,有的头颅是一个实体的肉瘤,有的头颅是流动的粒子雾,有的有眼睛,有的没有眼睛,但它们无一例外都拥有长长的骨节做成的身躯,身躯外连接着大量触肢,那些触肢们正张牙舞爪地在同类之间挥来挥去,里面闪烁着荧光信号能量,进行极高效的信息传递。   而他和这群怪物们所处空间……丁明昭甚至无法形容。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甚至连人造的灯光也没有,唯二的光源就只有顶部的交流网,以及这群生物交流时散发的点点荧光。   一片昏暗之中,隐隐能看出这里类似于一个巨大洞穴,再细节的东西蒙在暗色里,用人类的肉眼无法识别。   更多怪物正从远处飞快靠近,它们有些一部分立在地面,几十条触手并用,像直立的蜈蚣般高速爬行,有些直接倒挂在网上,用触手吊着身躯,朝着丁明昭的方向一下接一下地荡。   丁明昭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浑身紧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个远超想象的世界,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剩下咚咚咚的心跳。   他撑着身下的未知容器,四肢生疏又僵硬的开始挪动,一动就失去平衡,顺着容器边缘摔在了地上。   外面的怪物们似乎正因为他的摔倒而发出尖叫,面前的门承受了太大的能量压力,开始嗡嗡震动。   丁明昭咬紧牙,低头去看,发现自己身上被裹着如丝绸般光滑的“茧”,茧的外面裹满了黏液,散发着浓重的腥味。   他干呕一声,用手肘撑起身体,在这滩被带出来的黏液里艰难地爬行了十几厘米,麻痹的双腿终于有了一点知觉。   他用扭曲的姿势站立起身,跌跌撞撞走了两步,走到透明门面前,面对这个研究所大厅而站。   所有怪物的视线都直勾勾落在他身上,他和它们短暂对视。   ………他从系统里成功脱离了。   丁明昭恐惧、紧张又兴奋,目光缓缓在它们中间移动,最后定在自己的正前方。   一只熟悉的大怪物贴在大门上,触手在透明的空中留下一条条湿润的痕迹,急切地寻找着打开大门的办法。   看到它的瞬间,丁明昭濒临极限的精神没由来松懈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迈开腿,朝着丁一的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