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剑圣,养生中,勿扰-jjwxc 作者:三三函函 简介:   【下一本,25年开】   江澄明穿越了。   坏消息:一身病也带了过来。   好消息:家里面的人都是神医。   挺好的,死不了,江澄明安心躺下。   众神医:你起来,动一动。   正好墙上有一个用来装饰的剑,大哥取下来塞他手里。   拍板:每天练剑半时辰,就这么定了。   江澄明:那就练吧。   结果这一练,神医世家中出了个剑圣。   ——   剑圣喜静,隐居雪山,不见外人。   边关异动,靖王奉命请武林名士出手。   靖王行至雪山山脚,见一少年身披狐裘,形貌昳丽,闭眼靠于树边。   天寒地冻,靖王命人将这少年请于车座中,继续上山。   千辛万苦,来到院门前,终于可以见到剑圣。   前来开门的小童面露疑惑:“可是,我家公子不就在您车上吗?”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方才捡到的病弱少年正从车上慢吞吞爬下。   车上睡得舒服,江澄明拧开保温杯慢悠悠喝,注意到众人的目光,疑惑歪头:“?”   红枣枸杞养生茶,要来一杯么?   ——   稳坐剑道第一多年的剑圣宣布退位,传位于一从未都听说过的少年。   然而新任剑圣居于雪山,闭门谢客,不知深浅。   江湖人议论纷纷,皆说这新剑圣怕是盛名难负,不敢见人。   直至外族来犯,少年一人,挡万军。   一剑惊鸿。   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 情有独钟 轻松 第1章 天师山:来都来了   二十余年前,先帝怠政,武备松弛,北苍遂生觊觎之心,连年犯境。   江湖义士赶赴边关,以武卫国,北苍第一高手截于道中,设伏用毒,以阻北援,众人且战且行,伤亡过半,步履维艰。   危机时刻,一人仗剑而至,重创此獠,畅通北援之路。   战乱渐息,而此剑未歇,遍访天下剑道宗师,百战百胜,未尝一败。   “可惜啊可惜,剑圣如此威名,到头来却是后继无人。”   客栈大堂人声鼎沸,一人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叹道:“新传人都接任多久了?武林大会不去,宗师寿宴不赴,擂台约战不应。依我看啊,八成是心里发虚!”   “哎——小声点,毕竟是剑圣亲传,万一真有本事呢?”   “有本事还躲着?真厉害早就出来立威了,江湖上谁的名头不是打出来的?想必是名不副实,不敢应战罢了。”   “哈哈哈,是这么个理,把门一关,谁也不见,功夫是深是浅,压根没人知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酒碗碰得叮当响。   正聊着,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好奇问:“既然都说他不露面,就没人上门去递个拜帖,当面瞧瞧虚实?”   年长些的摆摆手:“你有所不知,剑圣名震天下,可年轻时家里遭难,孤身一人,漂泊不定。谁想请他宴饮切磋,便将帖子送去白乐城醉仙楼,那儿的掌柜是他至交,代为接收。”   “后来虽说创立剑阁,但剑阁位置谁也不知,如今他徒弟接位,想必就住在剑阁里头,可连地方都找不到,怎么上门递帖?”   年轻人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偌大个江湖,难道没一人知道剑阁所在?”   “倒也不是全没影儿。”另有一人接话,“我倒是听过一个传言,说那剑阁似乎是在……永泽郡天师山?”   天师山,传言中的剑阁所在处。   可传言之所以是传言,自是因为其未被证实。   这些年,前去寻找天师山的人不在少数,永泽郡里外走了个遍,根本找不出一座名为“天师”的山,其他地方倒是有此山名,等人们赶过去一看,光秃秃的小山丘,半个人都藏不住,何况藏个剑阁。   寻了许久未果,久而久之,传言成了谣言,便没人再相信了。   -   长街上,行人流动,小贩穿梭,吆喝声与孩童笑声交织。   “天师山啊,我知道在哪里!”   “你?”洛明川眉头微皱,上下打量拦住自己的人。   发髻歪散,道袍破旧,前襟甚至沾着油渍,眼睛精明地眯起,笑时露出一口黄牙。   洛明川抬脚就走。   “唉唉唉,公子,公子,你看你们这都满城问了个遍,也没得到个消息对吧?”道士快步追上,满脸堆笑,嘴里的话连串往外冒:“我们这的山多着呢,城里人哪能全知道,光问他们没用的。”   “你不是城里人?”   “嘿嘿,我四海为家,行遍天下。”   道人又说回天师山:“此山的位置偏得很,这边知道的人少。还是我小时候睡不着觉,爷爷专门吓、咳咳,讲故事哄我说出的。”   “什么故事?”   “自然是天师山的故事。这名字一听就大有来头,据说那是仙人的居所,为避开凡人窥探,白天化为一座不起眼的荒丘野岭,可一旦夜幕降临,各路仙人踏云而来,觥筹交错热闹得紧呢。”   道士紧紧追着,生怕跟丢了这位衣着华贵的有钱人,摇头晃脑说得天花乱坠,边说边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地图推销。   “公子!你信我啊——”   傻子才信。   洛明川被他吵得烦,步子迈得更快了。   道士跟在后头又喊了几句,见他走得干脆,径直上了马车,终于是闭了嘴,却也不气馁,眼珠一转,优哉游哉地准备物色下一个对象。   “站住,地图留下。”   还没等他转身,车马旁侍卫打扮的人出声。   道士怀中一沉,一块银子落入,顿时眉开眼笑地递上地图,揣好银子飞快钻入人群,生怕他反悔了。   “……王爷,我们真要信他?”   吴白唉声叹气收好钱袋,总觉得周围人的目光像在看傻子。   还是那种非常有钱的傻子。   可王爷想要,那终归是要有人来付钱。   洛明川拍拍他的肩,跟着一起唉声叹气:“毕竟一路问来,也就这一个人能给出个天师山方向。”   不管是真是假,都得过去探探。   令人欣慰的是,那人虽然长得像骗子,看起来也像骗子,但是个还算有操守的骗子,到了地图指向的地方,询问之下竟是有不少人知道天师山。   不过提及山名时皆是表情古怪,听到带路的请求更是直接摆手拒绝,连说去不得。   最后是一个独居的猎户愿意带他们前去,可也只答应带到山下的林子。   路旁朵朵野花绽放,贴着地皮开得灿烂,一簇一簇的藏在草叶间。   被马车惊起的斑鸠飞起,翅膀擦过枝条,摇落一串露珠。   “到了。”领头的猎户出声。   他拨开乱草,寻到一块被藤蔓缠绕住的石碑,扯下藤蔓,抹去青苔,露出底下冷峻的三个大字——填尸山。   吴白差点以为自己不认识字了。   “填尸山?”   猎户站在石碑旁:“对啊,你们要去的不是填尸山?我们这儿就一山叫这名。”   他伸手一指石碑之后的山:“喏,填尸山。”   再一指前面不远处树林:“喏,死人林。”   “填尸山,我们也叫鬼山。老一辈的都说这山会吃人,进去的人永远找不到出路,到了夜里满山的鬼魂出来四处游荡,专门找活人吃。”   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邪门,也不知道这些人过来干什么。   猎户觉得这一群人可能脑子不太好。   “地方我带到了,说好的银子可不退啊,你们要是无事,看过之后也尽快走吧。”猎户说完匆匆离开,走之前怜悯地扫了他们一眼,好心留了个附近医馆的地址,方便看脑子。   独留下一队人马站在山脚。   树影摇曳,地面的落叶湿冷厚重,凉风贯袖,冷得人忍不住打个哆嗦。   只有叫错的名,没有取错的外号,别的不说,光这阴冷气息便无愧于鬼山的名号。   吴白忧心忡忡。   若他没记错,王爷怕鬼。   “王爷,还上山吗?”   洛明川咬牙:“上!”   来都来了。   -   山林看似荒芜,行来途中一直有条平坦的小路可容马车通行,往山中一路延伸。   要入山,首先穿过的便是猎户口中的死人林。   枝条层层叠叠,遮得光线淡淡,明明是正午时刻,却和黄昏几乎无异。   这片密林不见杂草灌木,落叶不厚,出奇的整洁干净,鸟雀声几近于无,仅有一排排细长高瘦、直冲天际的树。   乍一看会觉得整齐,可在林中待久了,穿梭其间,便升起一种诡异的不安。好似身旁的树不是树,木不是木,而是一个个笔直站立的人,无声地凝视着外来者,结合死人林之名一想,愈发的森寒诡异。   外面看起来并不大的林子,车队行了许久,一直没能走出。淡淡的雾气泛起,淹没来路,四周寂静,连原先那点轻微的鸟叫也消失了,只余马蹄踏过路面的闷声。   洛明川掀开车帘,看着两侧的树,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棵眼熟,那棵眼熟,这棵树眼熟,连下方路也眼熟,似乎不久前刚走过。   像极了民间话本中的鬼打墙。   洛明川:“……”   话本故事而已,做不得真,他冷静地把头收回。   眼不见为净。   前方,吴白眉心拧紧,同样察觉到不对,正打算着建议尽早返回时,前不远处的树下出现一道若隐若现人影。   对方背对他们靠坐,像是睡着了,头侧向一旁,隐在树干后面,只露出半边身子和肩膀,穿一袭广袖青衫,身形纤细,似是女子。   此时此刻有个本地人出现格外令人心安,众人暗松一口气。   离得近的护卫喊了两声姑娘,没得到回应,只好再走得近些,脚下踩到一截枯枝。   “咔擦——”   断裂声在寂静的树林中格外突兀。   侍卫脚步慢下,正为这轻响心里发紧,看到那树下的青衫动了一下。   枯枝的末端挨着袖角,断裂的震动引得衣袖微动。倚着树干的身影像失了倚仗,水一般软软滑落,一根惨白的指骨自袖口滑出,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是臂骨、肋骨、锁骨……自下而上崩塌,叮铃铃地散落一地。   最后落下的颅骨骨碌碌打着滚,转了半圈,停在了马车旁,两个黑漆漆的眼洞半仰着,直勾勾地和里面的洛明川对视上。   坐在树下的,是一具白骨骷髅。   一向金贵的王爷哪见过这般惊悚的场面,两眼一翻,晕了。   “王爷!”车队顿时鸡飞狗跳。   夜晚,繁星点点,明明灭灭。   洛明川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吴白紧锁的眉和欲言又止的神色。   一看就是有不好的消息。   让人很想眼睛一闭继续晕着。   “王爷……”吴白缓缓出声,斟酌用词。   “等会儿,先别说话。”让我做个心理准备。   洛明川撑坐起来,扫视周围。   虽然仍在山林中,不过值得高兴的是已经离开了死人林,周边已是正常样子的树林。   此刻车队正在一片平地上休息,中间生着火,火光摇曳,散发着融融暖意,驱散夜间凉气。   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洛明川看向吴白:“好了,你说。”   他按按额角,又补充了一句:“挑重点。”   可能是昏久了的缘故,头脑还没清醒,他总感觉耳边有着若有似无的杂音。   “是。”吴白应声,老老实实地一句话总结,“旁边的树林里有鬼。”   “什么?”洛明川没听懂,并认为自己可能是没听清。   吴白一指他身后。   洛明川顺着扭头。   漆黑的树林之间,只有半截身子的人形绿影飘荡,翩然飞起,舞姿优美。   残缺不全的歌声一同响起,细细的,尖尖的,像是哭,又像是笑,尾音一抖一抖地颤着,仿佛是要往人的骨子里钻。   歌声悠悠,鬼影幢幢。   一股凉意从指尖升起,沿着脊背一截截上窜。   洛明川眼前发黑。   你的意思是,我醒来之后一直听到的歌声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吗?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想:骗子道士满口谎话,可是有一句话确实没有撒谎,这里的晚上,确实热闹的紧。   吴白早有预料地伸手接住,嘴里还有半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他原本想接着说的是,这些鬼影出现很久了,只是围着唱歌跳舞,不用太害怕。   然而王爷让他长话短说。   不过晕了也好,万一后面再遇上什么事,可以不用再被吓着了。   第二天,或许是日光的驱邪效果,鬼影消失无踪,仅剩循环往复的吟唱回响在山间。   “鬼门关……相思状……不告亲,不告邻……”   一行人伴着歌声,顺着山路而行,时间久了,竟是能从中品出几分韵味。   洛明川第二次醒来,虚弱躺在车厢中,很坚挺地没再晕过去。   他自幼锦衣玉食,通晓音律,听得久了,辨出曲名,哼了两声调子:“唱的是‘挂枝儿’,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了。”   只是唱功实在无法恭维。   当然,后面半句他没敢说出,万一惹恼了唱歌女鬼姐姐可不好。   所有人以为风平浪静,暂时相安无事之时,视野尽头的山路,出现了一个分叉口。   叉口前,有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个人。   此情此景,非常令人眼熟。   可与之前不同的是,出现在树下的人影面朝他们,倚树浅眠,长发半披,姿态舒展,整个人融在群山苍翠之中。   车队安静了一瞬,大家不约而同放轻了呼吸。   以至于少有人注意到,一直环绕着他们的诡异歌声,在人影出现的刹那,声音戛然而止,也跟着噤声。 第2章 剑阁:请随我来   荒山野岭的地方,出现个安然入睡的人,怎么看怎么诡异。   吴白第一反应是往车窗里看。   洛明川:我没晕。   他只是怕鬼,又不怕人,不是见到什么怪事都会晕。   “问问他家住何处,如果离得远,我们捎带他一程。”洛明川吩咐。   深山之中,鬼魂这些虚无的东西暂不讨论,猛兽虫蛇的危险才是实实在在,指不定什么时候丢了性命。   车队人多,何况护卫都有武功在身,倒不怕对方使什么阴谋诡计。   吴白应声,按了按腰上的的刀,往树下走去。   走近之后才真正看清少年的模样,不,或许该称呼为青年。   或许是身体底子薄,所着的衣袍相较眼下这个季节显得稍厚,唇色偏浅,靠近了能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车队的脚步声惊扰了浅梦,他睁开眼,茫然环顾一圈四周,末了缓缓眨了下眼。   以为自己挡着道了,他略带歉意地往侧面挪了挪身,让出更宽的道。旋即又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肩膀往树干上靠了靠,双腿曲起,左臂垫在脸颊下,眼皮沉沉下坠。   吴白连忙开口唤了一声。   “唔?”青年从喉中挤出道含糊的疑问,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下的位置,面露为难。   再要让的话,就只能爬到树上去了。   可树上睡得不舒服。   见青年迟疑着准备再次起身让位,吴白赶紧摆摆手,示意自己并非嫌他挡路。   不然显得他们跟街道纵马、霸道无礼的纨绔似的,太不像话。   吴白问:“小兄弟是本地人吗?独自一人睡在山野外不安全,不如与我们同行下山。”   “多谢好意。”青年拢了拢衣,嗓音带着困意,却仍耐心地一一回答,“我不是本地人,偶尔过来住上一阵子,就在山上,一会儿就回去了。”   吴白闻言稍有意外,原以为他是误入山中,没料到竟是住在山里。   毕竟依照他们先前问路的情况而言,这座山无论名字还是名声,应该不怎么好。   吴白没有细问,眼下比这更迫切的,是设法尽快离开这座山。   他们携带的干粮不多,昨日在林中转了太久,粮袋如今快要见底。   “若是想要离开,沿这条岔道往下,能直达山下。”青年朝右侧一条的小径点了点,给他们指了去路。   吴白道谢,动身前最后问了一事:“山上住的人家多么,可是有大人物长居于此。”   之所以多此一问,是因一路行来,脚下路面颇为齐整,想来是有人专门修过,寻常百姓家拿不出这般财力。   “大家一起住在阁中,没有其他人家。”青年指尖挠挠下巴,认真思索,“大人物的话……之前有的,不过出游去了,还没回来。”   “不知贵阁是?”   “剑阁。”   “……剑阁?”吴白愕然重复了一遍,余光瞥见一道迅速放大的虚影,差点下意识拔刀,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洛明川。   一时间不知是该平复心情,还是欣慰“我家王爷竟是有如此身手”。   闪现而来的洛明川悄悄给他一肘。   你那是什么表情?败坏王府形象,快收起来。   江叙安对他们的反应不太理解,在洛明川暗中给吴白使眼色的间隙中,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两个方方正正的字。   “剑、阁。”怕对方没听清,他以一种教导孩童识字的方式,指着字,语气平和,复述了一遍。   洛明川目光陡然一亮,难掩激动:“阁下是剑阁中人?”   江叙安轻轻点头,算作应允。   下一秒,他被热情请上了马车。   原本略显沉寂的队伍,因这突如其来的线索骤然活泛起来,改道往左侧上山的小路前行。   洛明川精神抖擞,一扫先前的惫态,索性把宽敞的车驾整个腾出来让与对方,自己则利落地翻身跨上一匹马。   江叙安站在车厢中,等反应过来已是来不及下去,总觉得这些人的动作不像是请他上车,更像生怕他跑了。   除了穿着打扮华贵体面,其他方面简直和传闻中抢人的贩子无异。   他思索着是否该寻个托词下车,不经意间坐到软垫上。   王府车座中的东西,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细绒的软垫绵密厚实,单凭这一下便知卧上去定然无比安适。   被打断的倦意翻涌上来,漫过眼角眉梢,江叙安忍不住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   宽敞的大门伫立于山道尽头,门庭开阔,气势不凡,两侧古木参天,落叶簌簌飘落,堆叠于石阶两侧。   门额的之上悬着一方牌匾,乌木为底,金漆填字,“剑阁”二字笔力遒劲。   洛明川仰头望着那两字,心潮澎湃。   近年,以“冥蛛教”为名的魔教宗派行事愈发猖獗,无人不对其深恶痛绝,可惜魔教一向行踪不定,追剿困难。   此次正是偶然得知了对方的确切方位,能够趁其不备,给魔教一记重击。   魔教护法皆是通缉榜上作恶多端的魔头,手段狠辣,行事残暴,人人得而诛。   然而能在通缉榜上数年安然无恙,甚至还敢出来兴风作浪,足以见其修为之深,不容小觑。   洛明川本次便是以朝堂特使的身份,专程与武林盟主商讨魔教剿灭事宜。   商议结束后,盟主遣人携帖送往各门派,广邀天下英豪。   当时的洛明川主动请缨,希望前往剑阁代为送帖,也想借机一瞻剑阁风采。   盟主闻言,端起的茶又放下,沉吟道:“并非不肯成全王爷之愿,实不相瞒,剑阁的位置我亦不知,此前皆是将信件送去醉仙楼。”   不过既然洛明川已是开口,总不能一点消息没有,他苦想了一阵,终于开口道:“江湖上曾有一则传言,剑阁坐落于天师山深处。虽无人找到过,但我曾听剑圣偶然间提及此山之名,想来二者之间有些渊源。王爷若有意,不妨循着这条线索去碰碰运气。”   谁又能想到,剑阁真正的所在地,并非“天师山”,反而是一听名字便让人脊背生寒的填尸山。   叩门声落下,没过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来人赶得匆忙。   “来了来了!公子就回来了?外面起风了,我正说要去寻您呢……”   门扇被推开一条缝隙,一名小厮双手抱着件厚实外氅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满是盈盈笑意。   待抬眼望见门外立着的竟是一些全然陌生的人,脚下猛的一顿,刹住前冲的势头。   唇边笑意微敛,他眼中浮起一抹审慎之色,言语却是不失礼节:“敢问诸位尊姓大名,来此所为何事?”   洛明川将前来递送邀帖、顺道拜访的来意简要道明。   “原来是找公子。”小厮恍然,眼中的警惕少了些,转而变为好奇,视线不住地往他们身上看,看完了人又去看车,“公子今早出门了,各位不妨先进来喝杯茶……”   话到此处顿住,他歪了歪头,露出显而易见的困惑:“咦?可我家公子……不就在你们车上么?”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齐齐回头。   只见他们在路途中捎上的青年出了车厢,正不紧不慢地扶着车沿缓缓落地。   小厮见状,矮身一错,灵巧地从侍卫们的空隙间钻过去,三两步奔到青年面前,抖开外氅,披到对方肩头,又将随身携带的暖壶送到他手里,然后往大门处的方向看了一眼,嘴中小声汇报。   壶中盛的应该是温水,青年接过后并未急着喝,双手拢住壶壁,就着热意熨暖微凉的指节。   他一面聆听着小厮的低声絮语,一面徐徐抬起眼,望向门口远道而来的客人,神情间便多了几分主人待客的温厚。   “请随我来。” 第3章 仇敌遍地:出去容易死   洛明川踏入院中,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梦里,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剑阁位置,骗子说出的。   剑圣传人,路边捡到的。   多少人费尽心思打探无所得,探寻许久未果的两桩事,他误打误撞,短短一日内都知晓了。   不愧是本王!   一念及此,他背脊不由得挺直了几分,意气风发。   庭院不大,草木错落栽种,叶片在风中摇颤,洒下细影。院墙根下,一位老者佝偻着腰,手持扫帚,一下一下清扫落叶。   此处并无半分洛明川臆想中剑光闪烁、杀气凛然的习武气象,反倒一派寻常人家的清寂闲适。若非门口“剑阁”的匾额高挂,任谁误入此地,怕也只当是某位不问世事的隐者居所罢了。   洛明川回过神来,拱手道:“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未能认出阁下便是剑圣高足,实在惭愧。”   江叙安微微摇头:“王爷言重,你我素未谋面,头一回相见,认不出本就是寻常之事,何谈失礼。况且深山难行,劳烦王爷亲自登门送帖。”   洛明川轻咳。   不劳烦,不劳烦,虽然是山路,倒也不算难走,身子不累,就是心累,太考验心脏了点。   他终是没忍住,委婉开口:“此地山名……挺有特色。”实在让人惊悚。   江叙安体谅地笑笑:“填尸山之名,由来已久,家师来到此地之前,它便已这么叫着。王爷可曾听过血月阁?”   洛明川点头。血月阁,曾是江湖上威名赫赫的第一杀手组织,只是在大约十年前的时候渐渐没了消息,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被师父连根拔了。”江叙安说,“而此处,就是血月阁曾经的总部。”   最初的填尸山只是一座无名小山,后来有名作恶多端的歹人逃入,为了不让外人发现自己的行踪,但凡见过他的人,一概灭口,还在山脚立了块山名石碑,恐吓外人,填尸山的凶名渐渐传开。   再后来,这人被血月阁创立者所杀,占据了填尸山,被改造成训练杀手的隐秘据点,凡是闯入山中的人,就再也没回来过。恶名便就此坐实,愈发令人害怕。   “那这山中里……是安全?”   “自然安全。”   洛明川咂了咂嘴,决定把心头那点疙瘩倒出来。   晕了两次,不能白晕吧。   “可我们上山时,遇到了不少稀奇事。”   “哦?”江叙安微微侧过头,做出倾听姿态,等他继续说,“愿闻其详。”   洛明川一桩桩数起来:“山下的林子,我们走了许久,兜来转去……”   江叙安:“山中雾大,方向难辨,走得久些倒也寻常,算不上什么怪事。”   洛明川又道:“夜间歇息时。树影里总晃着些碧幽幽的影子,像人形,忽隐忽现。”   “晚上萤火虫多,夜间又暗,看岔了眼也是正常。”   “一路行来,时不时听见一阵歌声,像是从四面八方飘过来。”   “前些日子山下村子请了个戏班子,唱了好几出热闹的戏。这山中空谷回响,戏班子练嗓的声音顺着风飘进山里来,听着自然像是四面八方都有动静。”   江叙安:“我与王爷见面,以及见面之后,都没有听到什么歌声。”   他说的句句有理,仿佛每一样怪异处都有最寻常不过的解释。   洛明川听完也觉得在理,疑虑渐消。   旁边吴白欲言又止,衡量后决定安静跟着就行。   王爷信了,那他也信吧。   入座后,洛明川没有绕弯子,郑重取出怀中的邀帖,将冥蛛教近日的行迹与各派联合围剿的筹备事宜,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   “魔教之人的确该除。”   江叙安随即又叹了声:“可惜师父外出云游,此番怕是无法出力。”说完惭愧一笑,“至于我,学艺尚浅,师父临行前特意嘱咐,让我留在剑阁好生打磨功夫,莫要四处走动。”   洛明川:“出门与人切磋不也是长进的法子么?”   江叙安:“师父说,他仇敌遍地,我出去容易死。”   好坦荡的话,洛明川被震得一呆,关乎生死,便不好再多说了。   他对江湖接触不多,却也多少听过那些刀光剑影、恩怨纠缠的事迹。   剑圣这样名震四方的人,结交的豪杰不少,结下的仇敌想必也不少。   而且江叙安年纪尚轻,身子骨又瞧着便不算健朗,若当真与人动起手来,难免吃亏。   这般一想,洛明川心底倒生出同情来。   旁人眼中风光无限的剑圣传人,实际却被师父勒令留在山中、不得外出半步,想来也并不轻松。   好在他此行的本意,原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前来,如今能坐在剑阁厅中,与剑圣弟子对谈饮茶,已远超预期。   洛明川起身告辞。   马蹄声与车辙碾过山道的响动远去,王府车队走后,之前迎出门的小厮端着一盘甜食过来。   “公子,赵姨刚做好的糖糕,还热乎着呢,您赶紧尝一块。”金秋把盘子放到桌上,甜丝丝的香气扑面而来,“公子不打算出去走走吗,若是能一举剿灭魔教,在其中出了大力,也可以不用等到年底的剑道大会吧?”   江叙安取了一块糖糕,慢声道:“红尘送传了信回来,魔教分布在外的护法至今没有动身回援的迹象,不像被发现了总部。”   言下之意,本次围剿行动不会对魔教有过多影响,前去的门派也足够应付了,不缺他一人。   而且这等替天行道的义举,向来不缺热血上头的少侠。若是直接去,出发围剿之前,怕是得额外办一次挑战会。   金秋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如今的年轻一辈里,若论梦中情人是何种模样,大抵各有各的说法,众口难调。   可若问及最想拔剑与之一较高下的人是谁,答案不必多言。   自从老阁主传位给公子,自己云游去后,四面八方递来的战书便从未断过。   起初倒还算体面,送来的多为名门大派的嫡传弟子。   大家心里也都有杆秤,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剑圣传人再怎么样,总归是有几分真功夫。   可日子一久,连个回音都不见,江湖上便开始冒出各式各样的揣测。   猜忌一起,便如野草蔓延,原本还掂量着分寸的人,纷纷动起了心思——管他真假,先递一封帖子试试,万一自己碰上了,打赢了,岂不是名扬四海。   因其他事有所耽误,等江叙安终于抽出身来,前去醉仙楼,面对的便是堆积如山的信札。   “贤侄呦,旁边那间也是。”醉仙楼老板富鹏鹏跟在后面,指指旁的屋,替他发愁。   两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任谁看到都会感同身受。   富鹏鹏摇晃着脑袋长叹气。   唉,这江湖人呐,见不着人便胡思乱想,想不通便递帖子,可烦了。   “公子,可千万去不得。”金秋绕着江叙安转来转去,恨不得就地寻根柱子一头撞上去,以死明志。   要是点了头,便得马不停蹄地跑遍天南地北,挨个赴约,一年半载歇不下来,半条命怕是都要搭进去。   “好,好,不去。”江叙安被他绕得眼晕,抬手按住。   这边金秋停下了,那边富鹏鹏又开始了打转。   作为后辈,江叙安不能跟刚才那样按住人,只得站在旁边,看他来回踱步。   “一封封赴约确实不是个办法,依我看,索性一口气把名头打响。”富鹏鹏终于停下,捻着胡须道,“年末会有五年一次的剑道大会,届时有飞鸢楼的人到场。”   飞鸢楼,江湖情报组织,也是江湖录的编纂方。   剑道大会这等武林盛事,向来少不了飞鸢楼的人在侧观战品评。   若能拔得头筹,一举扬名,便无需费心应付那些零零碎碎的私人约战,一劳永逸。   -   前院隐隐传来一阵嘈杂,其间还混杂了拔高音调的训斥,隔着几重墙也听得真切。   江叙安随口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咬了一口手中的糖糕,甜香绵软,火候正好,便抬起碟盘,朝着房梁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梁上应声探出几颗脑袋,居中一人手里竟也端着一只碟盘,盘中码着同样色泽的糖糕,以行动表明:“公子您吃您的,我们这儿也有”,就又缩了回去。   江叙安只好给金秋塞了一块。   “喔喔,林伯训人呢。”金秋被糖糕堵嘴,含糊不清回话,“今儿个让生人上了山,还直接到了院门口,林伯气的不轻,说要守山的人加训,免得闲得一天天吊嗓子练曲。”   当年剑圣铲平血月阁之后,并非所有事都一了百了。   一部分杀手趁乱逃了出去,可更多的,是那些自小便被组织收留、在阁中长大的孤儿。   从未踏足过外面的世道,若当真放出去自行谋生,多半连活路都寻不着。   况且血月阁偌大一个组织,并不全是提刀杀人的杀手,各地遍布着联络处,以及专门培养后备人手的暗点。   最后,这些据点悉数转为正当经营,维持日常用度,对习武无兴趣的,便安排去充作伙计杂役。至于那些有天赋,仍愿继续练武的,则留下来充当剑阁的守卫力量。   只是剑圣的功法极其挑人,旁人学不得,所以剑阁之中的护卫,练的依旧是血月阁原本的功夫路数。   一身敛气藏形的杀手本事炉火纯青,个个爱蹲房梁。   林伯便是负责操练的武师之一。   最擅长的是阵法,年纪渐长后亲自动刀的机会便少了,多是躲在后方布阵布局,行事稳妥。   如今隐退山中,嗜好倒变得家常起来,最爱侍弄些花花草草,平日里拎把竹帚慢悠悠地扫洒庭阶,瞧着与寻常老翁并无二致。   剑阁初立那会儿,百废待兴,剑圣本也无心广收门徒,剑阁位置便始终未向外界公开过。   可山中多的是修习武艺的场子,机关暗器更是遍地埋设,寻常人误入其中,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于是山脚下“死人林”中便被布下迷阵,即便是习武之人闯了进去,十有八九困在其中绕不出来,最后多半是饿晕倒地,被剑阁守山的人拖出去送到山外。   后来看守的人觉得等他们饿晕实在太磨时辰,不如直接吓晕来得省事,便在阵中又添了几道唬人的花样。   结果那些被送出去的人虽未伤及性命,却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回去之后免不了添油加醋地散播——   什么永远走不到头的路、跟在身后的鬼影、地下伸出来的枯手、树下坐着的骷髅……传得越发起劲,填尸山便也越来越瘆人。   恰好三日前下了一场雷雨,把作为阵眼的老树给劈坏了,迷阵威力大减,洛明川的人马才能在林中兜转一阵后顺利走了出来。   受了吓之后,一般人都会顺着之后的岔路折返下山。如果硬是要往山上走,后面的路上机关数不胜数,不了解的人势必要吃尽苦头。   至于为什么洛明川等人,在后半段的路没有遇到机关……   江叙安站了起来。   金秋问:“公子去哪?”   “去劝劝林伯,”江叙安向外走去,“这事怪不得他们。”   毕竟,自己当时在他们车上睡觉。   廊柱后头,一排守卫默默垂头,想说话又不敢说。   可不是么,阁主在车上,他们哪敢让机关发动攻击?   只能赶在前头快点拆暗器埋伏,手都快累断了。 第4章 下山:把车抢来了?   风吹鸟鸣,山林平静安宁,一如往日。   次日用过午饭,江叙安待在院中的躺椅上,半阖着眼犯起困来。   凉风拂过脸颊,带着掠过山林时染上的草木气息,催得困意也如枝藤般丝丝缕缕攀上。   金秋揣着一小包瓜子,坐在枝干,和树上蹲着的暗卫聊话本,正说到关键处,旁边树枝忽的一抖,另来了个暗卫,把一个包裹塞到金秋怀里。   “什么?”金秋低头看看。   “江家送来的信函。”   金秋“哦”了一声,抱住信函,准备往树下跳,刚动了下身,后领便被一把拉住。   “公子睡了,等会儿再给。”送来信函的暗卫小声提醒。   还真是,金秋朝躺椅处望了一眼,于是重新缩回树杈间,给新来的暗卫也分了一把瓜子,拉着他加入唠嗑小队。   三人挤在枝头,絮絮叨叨,等他们嗑完瓜子,江叙安也差不多从中小憩醒来,目光放空地望着天空发呆。   金秋瞧到了他醒来,一手拿信函,一手撑住枝干,轻巧跳落到地,拍掉衣摆上沾的落叶。   “公子家中来信了。”他把包裹放到旁边的石桌上,“白唐公子的信也在里头。”   金秋笑吟吟的。   公子的朋友不多,白唐是最为要好的一位。   两人自幼便以书信往来,谈天论地,持续至今。   实际上,他并未真正见过白唐,公子说自己也没见过,白唐二字不是真名,是对方所用的笔名。   友人的信在上面,江叙安先拆开他的。   信纸展开,洒脱不羁的字迹映入眼中。   起首的几列还算端庄,字里行间保持矜持的礼数,越往后,运笔便愈发随性,笔画勾连,不拘一格,显然是写到兴头时笔速提高所致。   江叙安笑笑,早已习惯他的字,辨识起来并不费力。   仓庚亲启:   西北春迟,檐下的冰棱现在才化水,想来江南这时已是风和日暖,桃李争发的光景。   上回托驿使捎去的七宝糖,你说甜味道淡了些,这回重做了一遍,只是下手重了,甜得齁嗓子,分给小孩们了,之后调好了味再给你寄。   墨影昨夜产下一匹小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额间有菱花状的星斑,挺俊俏的。今早去看它,已经能站起来,颤巍巍走路,跑来拿鼻尖蹭我手心,看骨架与蹄腕,将来必是一匹日行八百的好马……   后面附了一幅歪歪扭扭的画,几根线条勾出一个四足动物的轮廓,全身尽被墨涂得乌沉沉一片,唯有四只蹄子处留了白,与信中所写那匹“白蹄乌身”的小马驹对上。   信纸厚厚一沓,写得满满当当,和往日一样,白唐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见闻和闲话,一股脑全塞进信中。   江叙安只读了一点,将余下的纸页理好放回,留待日后慢慢翻阅。   家信比友人的那一叠要薄上许多,拿在手中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   江叙安刚将封口挑开,便有一物件从里面滑脱出来落在石桌上。   金秋凑过来瞧了一眼,忍不住“咦”了一声。   桌面上躺着的,是一张金边的请帖,纹样规制,与昨日洛明川亲自送来的那张,如出一辙。   江叙安心中蓦地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他展开随帖附来的那页短信,上头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利落,一看便知是兄长江行知的作风。   叙安,冥蛛教围剿,你离得近,代家里去一趟。   江叙安将帖子收进袖中。   这次是不得不下山了。   -   草原广袤,风中裹着细沙,天地之间一片苍茫昏黄。   游归从混沌中醒来时,只觉得整副身子都沉得像灌了铅,头颅深处阵阵钝痛,仿佛昨夜被人摁着头灌下了三坛烈酒,左臂更是没了知觉。   残存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   边境的劫掠从未真正平息过,隔三差五便有游骑来犯,那天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击退,只是没想到他会在收尾时挨上一箭。   手臂传来尖锐的剧痛,箭矢贯穿小臂,鲜血顺着护腕淌下去,之后的记忆断断续续,有人猛扑上来接住了他,很多人围在他身边,焦急叫着。   “将军!”   “放箭的抓到没?”   “跑掉了……箭上有毒,快点回去。”   游归闭了闭眼,再睁开,视野终于恢复清明。   “将军!”   “将军啊——”   耳边炸开嚎叫,又高又急,哭丧似的,和昏迷前的声音重合,差点让游归以为中间的昏迷不曾存在。   “别嚎了,没死。”游归虚弱地说。   再嚎下去,他没被那一箭送走,也要因为耳膜震裂,失血过多交代在此处了。   “我现在情况如何?”游归冷静问。   他有内力护体,能让他当场昏迷的,绝对不是一般的毒素。   床边的人顿时围上来,七嘴八舌,各自抢着开口。   “很严重,医师说治不了。”   “乱说,可以治,只是要去找别的人治……”   “那群蛮子,打不过就使阴招,简直无耻!”   “就是,还好江医师医术高明,不然可真悬了。”   “停停停!闭嘴,都让开,我来说!”高瘦中年人弯腰低头,艰难地从一群大汉间挤了进去。   他喘了口粗气,额头上汗涔涔的,是听到游归醒来的消息,立刻放下手头的事从伤病营赶来。   江影伸手探探游归的脉象,面色郑重:“游小将军,你所中的毒我解不了。”   “此毒极像‘妖水毒’。”他声音沉了沉,“可这毒早在五十年前便已绝迹江湖,再未听闻有人用过,没想到今日竟在你身上撞见了。”   还好自己不曾荒废医术,好歹是把人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否则此刻说这些也毫无意义。   “眼下我只能施针用药,将毒暂时封住,不让它继续往心脉走。”   江影抬袖擦去额角的汗:“若想彻底拔除,得去一趟江家,找行知来治,他的医术是江家第一,而且家中有本医书对这种毒有所记载,二者相加,或许能有救。”   前往江家,路途遥远,旁边副将熊武叹了一句:“要是江大夫您自个儿能记起来就好了……”   江影登时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毒都断迹多少年了,谁会专门去记。”   况且你可知江家医书累积了多少卷、多少册?常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翻完十之一二,他能记下个名字已经很不错了。   游归问:“此类毒素,可能量产?”如果被大范围运用,后果不堪设想。   “不会。”江影笃定地摇了摇头,“我虽不知此毒具体如何制成,可但凡剧毒之物,原料必定稀罕珍奇,成本高昂,炼制也极尽繁琐,不可能大量配制。”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一战下来,中毒的只有你一人,在场人说那道箭是专门冲你而去,足见对方手中掌握的不多。”   游归听完,略放下心,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道:“那就去江家。   床边的桌上放了他的物件,零零散散的,沾血的护腕不知被谁帮忙脱下后随手放在这,护腕底下,压着张对折的纸。   他撑着床沿坐起,右手将那纸慢慢抽出。   是一张写完了的信纸,尽管护腕只是压了一角,但还是染上了血迹。   游归掌心收紧,把纸揉皱,以免不小心寄出。   -   剑阁门外,马车已备好,车身漆面光洁,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   江叙安踏上车板,刚迈入车厢,整个人便顿在了那里。   他后退半步,回身望了望门口的匾额,确认自己没被别人趁着晚上睡着了运到其他地方。   车厢里头,已焕然一新。   入目之处几乎寻不着旧痕,坐垫换了纹样,帘幕换了颜色,连茶盏摆件都撤了个干净,另换了一套崭新的。   江叙安凝重:“金秋,你们把王府的车给抢来了?”   不然怎么里头的物品装饰,和王府的所差无几,简直像照着临了一遍。   江叙安认真估算后续,若对方报官追究起来,怕是要费上一番周折才能销案。   转念再想,以剑阁暗卫的身手来看,说不准有另一种可能,他们做事向来利落,万一真动了手,前职业本能犯了,压根不会留下什么活口去报官。   那就不是赔钱销案能解决的事了。   “不不不,要蹲大狱、掉脑袋的事儿,我们哪儿敢做!这都是今早新布置的。”   金秋连连摇头,赶紧解释,“林伯说,阁主在王府车上睡得那么踏实,说明咱们自个儿的车没人家舒坦。”   于是连夜翻箱倒柜,把能用到的东西全翻出来了,天不亮就开始折腾,重新收拾了一遍。   “林伯亲自盯着,就拎着扫帚站旁边监工,动作慢了会被敲脑袋,可疼了。” 第5章 劫匪:收集素材   邀帖上写有会合的地点,是位于西边永的翼城,和填尸山离得确实不远。   作为本地颇有历史底蕴的势力,剑阁继承了前身血月阁的绝大部分,包括遍布各地的消息据点。   自从剑圣接手,各个据点可以专心进行正常经营,不必因提供的消息和收留血月阁杀手而天天提心吊胆,担心哪天晚上被官兵押送牢中。   时间久了,生活美满,大家不免升起了事业心,原先只求平安度日,现在便也盼着什么时候能替阁里出把力,多做点贡献。   盼天盼地,终于盼到了新的任务,听说还是阁主亲临,更要紧了几分。   众人摩拳擦掌,满怀期待打开信笺一看:规划前往永翼城的最快路径。   所有任务接受者呆滞一秒,而后纷纷握拳。   古来成大事者,皆从小事做起!   阁主放心!我们一定为您制定最快速的线路。   尽管已经选了最省时的路程,但行程中的枯燥无法避免,在金秋无聊地把第五个橘子丝络剥干净,扔进嘴里,正要去拿第六个时,远方传来隐约的呵斥,紧接着是兵刃碰撞声,密而急促。   驾车的暗卫握紧马鞭,放慢车速。思考是该就此停下,等交手结束了再走,还是索性掉头返回,另换条路通行。   正犹豫着,车厢中适时传出江叙安的声音:“不用停,去看看。”   “是!”暗卫一扬马鞭,马车加速,车队跟着紧随其后,尘土飞扬。   竹林边,高贵奢华的马车停靠于路旁,侍卫们刀刃出鞘,呈护卫姿态,眼睛紧盯着竹林深处。   动作警惕,表情却很是从容淡定,不见慌张。   因为竹林中的交手逐渐进入尾声。   林间人影动,战成一团,但并不难辨认出各自所属的一方。   衣着简陋,头发杂乱的人占据多数,平均三四人联合围击一人。   人多力量大的道理并没有在此体现。   被围攻的一方穿着统一的服饰,从容自若,身手矫健,先是避开敌人毫无章法的攻击,摸清敌人路数后,开始逐步反击,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制造出伤口。   攻击了许久没有拿下目标,己方反而多处了受伤的人。眼看形势不妙,袭击者们心生退意,频频将视线投向周围,悄悄规划撤退线路。   他们是四处流窜的匪徒。永泽郡的山丘绵延,地形复杂,干完一票便散入林间,官府的人很难追捕。   像他们一般不愿踏实谋生、只想走捷径捞快钱的山匪不少,可眼下西北渐平,朝廷将目光投向他们,不少同行已经被抓捕。   现在风声紧,日子过起来艰难,这帮人聚在一起,商量着干脆最后干一票大的,宰头肥羊,分了钱之后就此散伙,各走各路,各奔东西。   不曾想,肥羊是找着了,可却是咬不动的肥羊。   吴白横刀挡住迎面劈来的柴刀,以巧劲卸去力度,转身踹上背后意图偷袭者的腹部,手腕一翻,以刀背击晕倒另一人,迈步正要追赶下一人,却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   “你们还有同伙?”吴白眼中冷意更盛一分,对着地上捂腹呻吟的人反手就是一刀挥下,贴着脖颈边沿插入地面。   刀锋的凉意激起一片鸡皮疙瘩,那人吓得差点以为自己要去见阎王了,一动不动,大扯着嗓子声叫道:“没有啊大人,我们所有人都在这了,没其别的同伙,来的人我也不认识啊。”   他用余光朝着声音来处小心翼翼瞄着,看到又一个车队驶来。   这队人马一袭黑衣,乌云般沉沉压来,服饰装扮相较起正在和他们交手打斗的人来说更为低调,唯有中间马车的格格不入。   怎么说呢,一眼看去,非常的……贵。   匪徒搜肠刮肚,只憋出这么个字。   总而言之,也是一个肥羊。   倒地匪徒好好趴着,不敢有其他动作,只能在心里泛嘀咕,惋惜自己和同伙运气太差,要是先遇上的是这伙人,现在估计已分完了钱,可以找个地逍遥快活去了。   注意到新出现的车队,和他抱有同样想法的劫匪不在少数。   眼下形式不利于他们,能有新的一方加入,哪怕只是造成骚乱,对于他们也是大大有利,增加脱身的机会。   离车道最近的匪徒目露凶光,握住手中的刀,猛冲而上,意图阻拦。   他算计得清楚:只要抢下一匹马,就能逃之夭夭了。   可奔跑途中,生锈的柴刀莫名从中间折断,右腿又是猛的一疼,狠狠摔了个狗啃泥,磕得鼻青脸肿。   其他也想冲上去抢马的匪徒看得清楚,这一跤摔的不是意外,完全是人为。   奔来的队伍速度不减,对逼近的匪徒视若无睹,最边上的一个护卫手臂扬起,两道黑影自他手中疾射而出,精准击中了那人手上的武器以及跑动的大腿。   黑影撞击后反弹到地,速度慢下,滚了几圈,露出真容。   两小颗圆滑的核桃。   完了。   一众匪徒欲哭无泪。   新来的确实也是肥羊,可一样是个难啃的肥羊。   这条小路怎么回事,来的都是些他们惹不起的厉害家伙。   正当所有人以为新出现的一行人会直接驶过,驾车者却一勒缰绳,来了个急刹,稳稳停在交战竹林路旁。   车厢帘子掀开,一名面容清俊的青年侧目静看,旁边的小厮手脚利落地掏出几盘果脯小吃,摆好茶具,倒入茶水,递去一杯:“应该还能再打上一会儿呢,公子吃点东西,慢慢看。”   接着,队伍有人站出,冲着竹林扬声:“诸位放心,路程烦闷,我等停在此处只看个热闹,不打扰各位行事。”   江叙安转头,对着另一旁坐在车上往这边看洛明川淡淡一笑。   洛明川有点羡慕,他扭头去找自家守卫商量,你们觉得不觉得咱马车的位置偏了点,视野不太行,要不挪挪位,我也想看热闹。   留下的守卫顿时苦了脸。   王爷,学不得啊,咱的人手分散下去处理劫匪了,要是出什么意外,我们几个是要带着您赶紧逃命的。   洛明川的优点之一就是听劝,闻言只好重新坐回去。   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出自己看法:剑阁的人应该也挺能打,和他们的车队挨着应该会更安全,你们觉着呢?   王府护卫点点头:是的,王爷您说的有道理,可是竹林里已经快打完了。   吴白组织着人把匪徒挨个绑住,让一人骑马折回刚经过的小县城,通知官府派人前来押人。   匪徒的头目是个脸上横有刀疤的壮汉,身板硬实,看着异常凶恶,此刻双手反绑,被推着走,仍是满脸不服。   自车旁经过时,江叙安出声:“且慢。”   他走出来,手上拿着纸笔,站在刀疤脸旁边,温声:“有桩事想向您请教一番,还劳您告知。”   刀疤脸狠狠一瞪他,嘴角一扯,讥道:“你先说问来做什么的,然后恭恭敬敬喊我一声爷爷,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江叙安也不恼,问人问事前,是要先将目的说与对方。   “是这样的,我有一好友,喜爱写点江湖故事的话本,可他事务繁忙,杂事缠身,始终抽不出空,一直没能寻到机会外出走一趟,亲眼见见武林百态。”   江叙安:“所以我想和你请教点劫匪这一行的相关事。”   作为话本中给主角创造英雄救美、人前显圣的常驻反派角色,想必能得到些很有用处的素材。   江叙安说情真意切,可匪徒头子面色越来越难看,硬生生气红了脸,只觉自己完全被羞辱了。   什么叫常驻反派?什么叫很合适作为的素材?分明拿他当笑话!   他怒吼一声,双臂骤然发力,竟是靠着早些年学过的一点粗浅功夫崩断了绳索,整个人如一只被惹怒的狮子朝前扑去。   扑通——   然后便被人一掌打晕在地。   吴白收回手,对着江叙安哭笑不得:“您……就别逗他了,后面要送去官府,气死了不太好。”   诚心请教,怎么能说是逗呢?江叙安眨眨眼,颇有几分困惑。   他自认为态度友好,不知对方为何如此生气,思来想去只好在纸下记上“易躁易怒”的评价。   没关系,晕了这个,其他的人还醒着,大家同一行当,他不搞职位歧视。   官府的人来的没那么快,一时半会走不了,吴白下令就地休整。   局面安定下来后,洛明川也下了车,走过来与江叙安打招呼。   “江兄来此,也是要去参与围剿?”   天师……填尸山一行结束后,他们直奔永翼城而去,距离已经不远,既然能在此处碰到江叙安,对方的目的地应该也是永翼城。   洛明川看看自己队伍中的马匹,心下疑惑。   他们提早出发,马不停蹄,两队人一前一后,按理不应该碰上才对。   难道是马匹脚程的问题?   得到江叙安肯定的答复后,洛明川又想起一事:“剑圣前辈不是叮嘱说,望你留在山中少走动吗?”   江叙安:“师父是说让我少走动。”他话音一转,面不改色,“但父亲担忧我身子,让我若有机会,多出来走走。”   师父的话要听,父亲的话也要听。   洛明川听得有点模糊,想了想,问:“剑圣前辈的仇敌,该如何应对?”   江叙安微笑:“无妨,我不公开身份便是”   洛明川立即接道:“既然如此,我们一块前往吧,都是顺路,彼此有个照应。”   他说着,顺势往江叙安身后看了一看,略带意外地感慨:“上次拜访时,倒是没见着这么多人。”   剑阁拜访时,连个守门的都没看到,他当时以为剑阁门人稀少,现在看来,人还是挺多的。   站在江叙安身后的暗卫们回以礼貌微笑。   人自然是有的,只是一部分赶在你们前头拆机关,另一部分在树梢、房梁、屋顶等地方蹲着。   他们不着痕迹往树荫下挪了挪。   唉,习惯了暗处待着,日光之下总觉得光线太亮,浑身不自在。 第6章 嚯!:好俊俏的后生   永翼城是个小城,人不多,生活安宁,日子平淡。   最近一段时日,这座安静的小城变得热闹了起来。   街头巷尾多出了许多持刀带剑的江湖人,风尘仆仆,口音南北皆有,从各地赶赴而来,客栈一下变得抢手。   城里的百姓哪儿见过这等阵仗,新鲜劲上来了,没事时就蹲在城门口看稀罕,旁边还有摆摊卖茶水瓜子的。   大伙儿坐在茶摊上,交头接耳,说这家的拉车的黑马好看,那家的剑穗漂亮,昨天来了一群白衣,今天又来了一队白衣。   百姓们也看不出人家的功夫深浅,不认得门派名号,瞧见什么便说什么,图个乐子。   时间一长,便有坐在茶摊上喝茶的江湖人忍不住了。   一些性子外向,喜好闲聊的放下茶碗,主动为他们讲解。   “现在来的是上清门,后面站着的是飞鱼帮……”   一口气报出好些个派别,转头一看,对上却是一双双茫然的眼睛,压根不懂他说的是谁。   偏僻的小城没听说过这些。   讲解的人只好换个法子,先介绍起各门派的奇闻异事,例如什么一剑斩山妖、千里追敌三日不歇、翻山越岭采仙草……   哦哦,这个能听懂,可比说书先生讲的有意思,还不会说到一半,来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吊胃口!   真好真好。   百姓眼睛亮起,瓜子磕得飞快,也极给面子。   每说到关键处,便喝彩一阵,鼓掌的鼓掌,拍桌的拍桌,情绪给得足足的,哄得讲解人不好意思停下,散场时候还被塞了几个新鲜果子,让他带回去吃。   今日的茶摊依旧聚满了人。   一阵渐近的马蹄声传来,只见视野尽头两队人马行来,装束各有不同,停在了城门口。   守门的兵长对着来人仔细看了看,立刻拨了一名小卒通报。没一会儿,便有位穿着官服的微胖男人快步迎出。   侧边茶摊上,架不住热情,正讲着故事的江湖人瞟了一眼,心里有了数,八成是朝堂中的人物。   果然,前面的马车帘子一掀,下来的人衣冠整洁,贵气十足。   他收回目光,继续讲起昨日没讲完的某某掌门单剑入山,斩杀千年蛇妖的旧事。   围坐的百姓们“哦哦”应着,耳朵听,眼睛也闲不住,时不时往城门方向瞄一眼。   就在这时,后头那辆车的帘子也动了。   一年轻人踩稳踏板,缓步走出,站定后微微抬眼,瞧了眼城门,又偏头望了望热闹的茶摊。   便是这一眼,让茶摊旁坐着扇扇子的大爷大娘齐齐“嚯”了一声。   好俊俏的后生!   那人接过水壶,微仰起头,清冽的水咽下。   茶摊众人:嚯!   那人理了理袖沿,修长的手指伸出,拂去衣摆尘土。   茶摊众人:嚯!   待他终于迈步走入城门,步子平缓,身形修长,众人目光跟随着,不约而同扭转脖子,脑袋从左转到右,移动了半圈,连耳边斩蛇妖的故事都暂且抛到脑后。   听故事还得费心去记情节,可一个好看的人,光站在那,便已是赏心悦目。   他们的动作太大,讲解人停住嘴,也跟着往后看,服气了,心里不由得嘀咕一声,还真是长得不错。   直到看不到人了,旁听群众满足收回视线,纷纷打听,这小年轻是哪家,哪个门派的?   讲解者实话实说:不认识,也没听说过。   唉——   众人失望摇头。   你们江湖人不行啊,这般俊俏的后生,难道不该搭配点什么神仙眷侣、红颜知己的传闻么?像昨天经过的那个,长得普普通通,竟然还能有个痴情女子为他千里相随。   讲解者也是暗暗纳闷,他自诩对江湖各路人物了如指掌,可方才的人当真一点印象也无。   心存好奇的不止他一位,前来迎接洛明川的地方官并未冷落一旁的江叙安,问道:“这位是?”   江叙安报上姓名:“江家,江叙安。”   官员眉毛扬起。永翼城偏僻,传来的江湖事迹不多,他和当地百姓一样,对江湖中的势力知晓的不多,但“江家”二字可不陌生。   神医江家,即使是官场朝堂之人,也是或多或少听过他们的事迹。   江家枝繁叶茂,族人众多,此次围剿魔教派出一名年轻人前来历练,合情合理。   “久仰久仰!江家神医之名,如雷贯耳。”官员顿时热情起来,语气中带上了真切的亲近。   江湖上武功高强的人数不胜数,可能做到救死扶伤,起死回生的医者,屈指可数。   当年西北烽火四起,江家就派遣了大量医师前去参与治疗,如今战事停歇,依然默默派遣族人赶赴边关,救治伤兵。   他作为地方官员,对此义举有所耳闻,自然颇有好感。   “您过奖了,论起医术,我实在算不得好。”   官员哈哈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全当他是自谦,后面聊了几句闲话,便自称还有公务在身,不多打扰。   待他走远了,洛明川四下张望一圈,凑到江叙安身边,压低声音提醒:“江兄,我方才就想和你讲了。本次围剿,已是给江家送了邀帖,江家肯定会派人前来。”   他含蓄劝道:“你若想隐藏身份,我帮你弄个合适的,无需借用江家的名义行事。虽然同为江姓,可万一碰上,容易闹出尴尬。”   江叙安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笑了笑,取出邀帖递给他看:“王爷放心,不会露馅的,我就是江家人,江行知是我兄长。”   洛明川接过帖子,低头看去,其余部分和之前他送往剑阁的那张相同,唯有字名处一变,端端正正写着“叶阳城江家”五个字。   江家这代族长育有两子,长公子江行知医术精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早就闻名江湖。而次子则因天生体弱,不常露面,曾有见过此子的人感慨,若不是生在医术通天的江家,恐怕早已夭折。   结果却是,这位不被人所看好的小公子,不仅平安长大,还成了剑圣传人,剑阁之主。   洛明川望着眼前风姿挺秀的青年,抚额笑叹:“江兄你这……当真是让人惊讶。” 第7章 启程:桥塌了   客房中,江叙安陷进被褥中,长舒一口气。   马车中的布置已足够周全,可舟车劳顿,连日赶路,即便中途时不时停下休息,长途的行程仍让身体不适。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金秋端着碗深褐色的补药走进:“公子,药熬好了。”   江叙安闻着飘来的药味,没动。   “公子趁热喝吧,不然下次回家后,族老他们一看就知道公子没喝药了。”   自幼被家中呵护长大,虽然江叙安的身体情况比以前好了许多,但长辈们对他并不是那么放心。从小看到大,总觉得他还和以前一样,要时时提防着着凉受累的孩子。   族老们都是行医多年的人,当了大半辈子的医师,很有劝说病人好好吃药的经验,引经据典,娓娓道来,接待一个便要耗去大半日的时间。   金秋将药碗放到桌上,又拿出几块糖渍果脯,显然早已摸透了自家主子的口味。   江叙安从床上坐起。   忽然间,半开的窗户轻轻一晃,黑影一闪而过,一人悄无声息从窗外翻入。   “阁主。”来者躬身抱拳,是之前被派出去办事的暗卫。   江叙安坐起,对他们这种能不走门就不走门,一定要翻窗的习惯习以为常。   “东西没买到?”暗卫两手空空,显然这一趟并不顺利。   暗卫回道:“属下问遍了永翼城所有的药铺,都说白纹蓝星草早已断货,连普通的蓝星草也一枝不剩了。”   蓝星草本是这一带寻常易得的草药,清热解火、兼能解毒,家家药铺多少都存着一些。   白纹蓝星草则是其中的异种,叶片上多了一道银白色的纹路,药性与寻常蓝星草无异,却多了一缕经久不散的清幽香气,碾碎了装进香囊里,能留味很长时日。   江行知的香囊之中,喜欢加入这一味做底料,数年不曾改过。   这回附带邀帖送来的信中特意提到了这事,说叶阳城近来送来的蓝星草少了许多,白纹蓝星草更是无处可寻,让江叙安替他在永翼城采买一些。   不曾想,永翼城中的蓝星草存货更少。   “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暗卫便重新跃起上窗台,利落翻身。   江叙安微蹙着眉,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处,仿若沉思。   “公子,喝药。”金秋语气恭敬,再一次把药碗往江叙安手边推了推,不忘初心。   哪怕天塌下来,这碗药也得先喝完再说。   江叙安:“……”   -   围剿一事正式启程之前,照例要聚齐各路来者,先行开一场议事会,定下个大致轮廓。   一路同行过来,洛明川与江叙安之间已比初遇时熟稔了许多,此番前去议事厅,两人便也顺理成章地结伴前去。   议事厅中并没有规划固定的座位,但中央区域明显是为议事的主要人物留着的。   作为朝廷代表一方,洛明川肯定是要在中间落座。   他迈步走入大厅,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人慢下脚步,二人之间的距离很快便拉开了一截。   洛明川疑惑扭头。   江叙安抬手朝角落里指了指:“中间的位置要紧,我便不过去了。”   洛明川顿时有了一种没有小伙伴陪伴的孤独,手还没来得及抬起阻止,就见江叙安即刻消失在了人群中。   洛明川:“……”   别啊。   他还想拉着江叙安偷摸聊天呢。   武林盟主各方面都还不错,就是有一个磨人的小缺点,讲话时太絮叨了些,绕上几道弯才肯切入正题,令人犯困。   不多时,人员陆续到齐,武林盟主立于正中央,笑容可亲。   他是个非常和善的人,广交善缘,武功也不错,江湖中人对他人尊敬有加。   就是话多。   开场一席话,从诸魔教护法入教前各自的旧案,到魔教近年来的斑斑劣迹,再到正派一方屡次追堵的曲折经过,事无巨细,半句不停地讲了将近半时辰。   下面睡倒一大片。   即便是中央位置,辈分高的各宗派重要人士也是快支撑不住,眼神恍惚,面上勉强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心神早已飞去云外。   角落里,江叙安运笔如飞。   他一面听,一面四下观察,颇有兴趣地记录下来。江湖仪式之前只是听闻,如今亲身参与,才能发现一些没注意的细节。   他和白唐从小互通来信,起初交流那阵,彼此的措辞都还带着客套。   时日一长,逐渐熟悉了,白唐的信便越写越厚,话也越说越多,总能从寻常日子里找出无数件值得絮叨的事来。   小江叙安很苦恼。   他并不是一个很喜欢倾诉的人,但好友寄来了这么厚的一封信,自己若是只回薄薄几页,未免显得太过敷衍。   于是他学着往信里填些杂七杂八的琐碎事。   开始写窗外停落的小鸟、厨房做好的莲子羹,甚至将老管家偷藏私房钱,以及私房钱的数量和藏钱位置都写进去了。   饶是如此,他那一封的厚度,仍旧远远赶不上白唐寄来的。   更要命的是,随着他的回信增加,好友的来信更厚了,光是看着厚厚的信纸,都能产生一种,耳边有人在叽叽喳喳的错觉。   小江叙安:“……”   唉,交友的烦恼。   从回忆中脱出,江叙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笔下密密的字,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你这爱说话的性子,倒与今日的武林盟主颇有几分相通之处。   嗯,有当武林盟主的潜质。   旁边座位上犯困的青年脑袋一点一点的沉下去,然后猛地一抬头,清醒了些,迷迷糊糊地揉了一把脸。   他左右张望一圈,扫见身边这位伏案写着什么的江叙安,整个人愕然一惊。   见鬼了,怎么有人在这时候都如此勤奋。   他不着痕迹地挪了下椅子,让师长与这位之间有个视线阻隔。   不然又要被说不努力了。   他扯了扯衣裳上压出的褶痕,小声问:“兄台,眼下讲到哪里了?”   江叙安搁下笔,示意了一下盟主旁边站着的白衣年轻人。   “魔教的藏身地点已探明,就在白云山庄附近。那一片地形他们较为熟悉,经过几番查探,已经确定了具体位置。如今正由白云山庄的少主说明前去的路线和沿途情况。”   此时已经进入会议尾声。   魔教的古怪招数多,具体要如何行动,还需前往地点再进行更细致的分工。   不过前来聚集的正派人数众多,前往围剿路上的队伍不短,白云山庄的少主将如何行进、途经何地、何处可作补给歇脚等事项交代清楚。   即便有落队的,只要记住了大致方向,也不至于丢在途中找不回来。   待他说完,这场议事会也便正式画上了句号。武林盟主一声招呼,说厅外酒菜备好,请大家往席间去。   宴上都是本地的菜肴,酱色浓厚,味道偏重,江叙安只挑了些清淡的入口。   他吃的缓慢又细致,放下筷子时,已有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席。   一阵笑声传开,几名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结伴,径直朝着江叙安这桌行来,目标明确。   参加会议,需要带着邀帖进入,门口收集邀请帖子的门人迎接时报出来者身份,江家不沾武林争端,却也树大根深,颇受敬重。   江叙安递帖时,“江家”二字便已落入不少人耳中,更何况他一路与洛明川同来,更引人留意了几分。   这群人先是照常问候了几句,说了些场面话,不多时,便有一人按捺不住好奇,笑问道:“我认识不少江家弟子,却从未见过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江家在江湖中的各类集会议事上一向备受欢迎,邀请帖从不被缺漏。既是为了与江家交好,也是以防有个突发状况,生病受伤,在场有一位江家人在,叫人安心。   因此这些年下来,各派弟子对江家年轻一辈大致都印象,忽然冒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难免会多问上一句。   “我不常出门,不认识也是正常。”江叙安报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与他交谈之人正是议会上的白云山庄少主刘文昊,他略加一回想,恍然拍掌,“原来是二公子!一直无缘得见,不想今日竟在这儿碰上了。”   他语气客套,笑意不减,与之前并无多少变化,可眼底的热情悄然淡下。   刘文昊又道:“宴席散场,我们约了几位同辈去城中游玩一番,江公子若肯赏光,不妨一同前往?”   眼下天色渐暗,游玩结束时大概已是深夜,江叙安温声婉拒:“承蒙相邀,只是我身子向来不大经得住劳累,夜间出门怕要误了明日正事,便不去了。”   刘文昊也未多作挽留,留下一句“改日再聚”,便招呼身后同行之人,说说笑笑地离了席。   金秋待那些人走远,终于憋不住翻了个白眼,腮帮子鼓起:“这人什么意思?分明是瞧不起公子。”   要真论起底子来,他那脸色比公子还虚上三分呢,也敢熬夜出去疯玩。   江叙安没有接话,他目光追去,落在刘文昊后面默默跟随的随从身上,若有所思。   空气中,一缕清幽而熟悉的香气,随着他们的远去缓缓飘散。   白纹蓝星草。   暗卫走遍全城也没买到的药草,此刻却在这几名随从身上隐隐透了出来。   -   两日后,各方人马休整完毕,清点好车马粮草,队伍便浩浩荡荡地离了永翼城。   为了避免路途无聊,金秋在出发前特地跑了一趟城中的书行,挑了些当地的风俗录和几册未曾见过的话本,齐整码在车厢角落的小几上,好供江叙安途中解闷。   至于他自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翻不了几页书便要打哈欠。   好在他年纪轻,生就一张讨喜的娃娃脸,眉眼弯弯的,平时又爱说笑,特别讨喜,无论走到哪支队伍里都能很快与人熟络起来。   每逢停歇休整,便像只小雀儿穿梭人群间,这里听一耳朵,那里聊两句,末了颠颠地跑回车上,把听到的趣事说给江叙安听。   偶尔也会讲到某些人面上看着一片光风霁月,其实私下里的性格并不好,对随从非打即骂,公子可千万不要被他表面功夫骗了。   中途他趁空溜去王府车队那边,找到吴白打听他们车上的坐垫是哪家铺子做的?好像是比我们剑阁的要软和一些,改天也给公子换上一套去。   吴白随手便写了铺名和地址给他,金秋得了纸条,揣进怀里,喜滋滋往回走。   还没走到车边,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路边的大树底下,几个人正坐一起闲聊。   大意是说,这回围剿魔教的请帖发往四方,那位剑圣传人果然又没露面。   言语之间,不免带上了轻慢。   金秋捏着才采来的青枣,咔嚓咔嚓的用力咬了几口,但依然难解心头闷气。   眼睛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他扬起人畜无害的笑脸,朝那几人走了过去,细细打量了一番,对近处的摇扇青年说:“公子,我看你面色不佳,怕是夜里时常膝盖酸痛、难以安眠吧?要不要我替您施上几针,疏通经络?”   那人正聊得起劲,被他突然一个打断,眉头皱起来便要发作,又被他这番话堵了回去。   近来夜间,他确实是有这些毛病。   金秋不慌不忙地报了来路:“我是此次随江家前来的仆从。”   只此一句,摇扇人本想拒绝的话立刻咽下。   但凡有求问之人,江家从不吝于指点,家中的仆从耳濡目染之下,往往比寻常郎中还多几分本事。   金秋便以“施针需一处安静之所”为由,进了他的马车。   金秋打开针袋,取出几根细针,拈出几根细如毫发的银针,在他头顶几处穴位上轻轻刺入。   “请您坐好,不要乱动。”   说完他手指一拨,将只是半开的针袋完全展开——底下的一排针具又粗又长、泛着寒光,长短粗细比普通的银针更为吓人。   被施针之人正襟危坐,余光一扫,浑身僵硬。   这……不对吧?   金秋笑眯眯的捏起一根粗针,手腕一沉,扎下。   车厢外的人只听得一声惨呼骤然拔起,又骤然落下,紧接着又是一声。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   良久,方才进去的那人顶着一头细密的汗走出来,面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对围上来的同伴推荐:“效果极好!特别管用!就是中间有那几针确实疼了些……不过值得一试。”   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人入内。   途经的旁人只听得那车厢里每隔一阵便传出一声闷哼或短促的痛呼,出来的人又劝同伴“真的有用”。   折腾了不知多久,金秋终于满意地收起针袋,从从容容跳下车来,哼着小曲儿回了自家队伍。   队伍中于是渐渐流传起江家公子身旁小厮医术高明,扎完针后人精神头足了不少的奇谈。   江家医术,名不虚传!   -   队伍一路向北,连绵行了几日之后,原本分明的门派阵列渐渐松散。   年长的聚在一处聊江湖旧事,年轻的则三三两两围成小圈子,偶尔切磋交手,途经的地点遇上一些好的景色,也会结伴相邀,前去赏景色。   这日途经一河湾,河水不算清,泛着浑浊的泥沙,可见鱼影摆尾游动。   不知是谁起了头,说捉几条上来烤着吃,有人脱了鞋袜卷起裤脚踩下水去,其他人则是拿起匕首剖鱼。   洛明川瞧着热闹,也挽起袖子搭了把手。   等那几条鱼烤得焦黄冒油端上来了,卖相倒不算太出众,但洛明川念着自己也算参与其中,便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结果这一尝就出事了。   没过多久,吴白面色焦急领着江叙安往这边赶来。   洛明川脸色泛白,额角沁汗,弯腰捂着腹部。看着狼狈,其实并不算严重,多半是平日里饮食细致惯了,胃里一时受不住今日没清干净的粗食。   江叙安让金秋递了颗药丸过去。   洛明川服下之后,腹中那股翻搅的不适便渐渐平息,脸色也缓过来了。   “我也是没想到,竟然会吃坏肚子。”有点丢脸,洛明川靠在车边上叹气。   江叙安也忍不住笑了。   “王爷平日下厨吗?”   “自然不会。”   “那会愿意吃自己做的菜么?”   洛明川思考了一下,说,如果不是在必要的情况下,我估计不会吃。   既然是初次下厨,做出来的是熟的就非常好了,味道便不能苛求。   他自己也回过味儿来了。先前围在火边忙活的几个人,瞧着都是锦衣玉食惯的人,杀鱼、去鱼鳞的动作都是极为生疏,想来也是从来没有接触过厨房。   “我兄长也不擅长做饭。”江叙安接话。   “他曾因自己做的东西闹过肚子?”   “那倒不曾,”江叙安摇了摇头,“因为那食物的卖相便不是能够入口的。”   “有一年暑天,兄长说要做一碗凉面,往里添了一种红色的药果,说是既能消食又能祛热,结果炖得久了,面糊成一团,再加上那药果遇热化开的颜色……端出来时,红白相间,稠稠黏黏。”   状似脑浆。   洛明川起初还听着,听到后半段脸色便有些不大好了,腹中那刚压下去的不适似乎又有升起之势:“可以了,别再往细里说了……”   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阵翻涌压住。   闲聊间,前方传来吵闹的人声,有人在大声喊话和应答,忙乱了一会儿之后才渐渐停歇。   随后,一名白云山庄的仆从小跑着赶过来通报,说是前方河道上的桥梁被水冲毁了,无法通行,需要改道绕行,车队怕是要耽搁些时辰了。   “改路便改路吧,路上总免不了出些岔子。”洛明川不甚在意,只当是寻常一道小插曲。   可他这话说得略早了些。   那仆从通报完,便又匆匆赶往下一队人马。下一刻,一名暗卫悄然无声地落到近旁,先向江叙安递去一个请示的眼神,得到默许之后开了口。   “前方的桥,是白云山庄自己弄塌的。”   此言一出,周遭静了一静。   “你见到了?”吴白回过神来。   暗卫点了点头,不仅看见了,而且从头到尾都瞧了个清楚。   当时白云山庄在河边动手,他在草里蹲着。但对方有所准备,动作迅速,在他反应过来后已来不及阻止。   这段路只有一座桥可通行,两侧皆是河道,算得上是整条路线上最易设伏的地段。   放在他们从前受训的杀手教程里,便是个极合适下手的位置,所以分了他去那边去守着,以防万一。   当然,这话不好明说,他只能简短地补了一句:“属下本想去河边捉条鱼来烤着吃,恰好撞见了。”   “只是鱼丢在岸边了,没顾上捡。公子和王爷若是想吃,属下去取?”   洛明川立刻道:“不必了,当真不必了。” 第8章 绑架:怎么多了一个   破坏前行的路,却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若说其中没有半分别样的心思,是个人都不会相信。   论面上功夫,皇宫长大的洛明川可不逊任何人,带着得体的微笑前去寻刘文昊探话。   然后一无所获地回来了。   “装得挺好,无论我怎么问,一口咬死了是意外。”   神色坦荡,仿佛和白云山庄没有半点关系,临别时还热情邀请他晚间来共饮一杯。   洛明川心中冒出“鸿门宴”三个字,当场以刚才吃坏肠胃,不能饮酒推拒掉了。   既然对方不打算暴露,他们也只能静观其变,保持警惕。   毕竟即使知道是白云山庄动的手脚,眼下只有他们两队人马知晓。   出于直觉和对江叙安的信任,洛明川对暗卫的话还是相信的。   但现场没有其他的目击者,桥已被冲塌,若没有能摆上台面的凭证,贸然说出质问,非但无法服众,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徒增冲突。   眼下最好的对策,是静观其变,暗中提防。   行动上的表现就是,原本略有分开的两队人,忽然呼啦呼啦地移动,紧挨在了一起。   江叙安坐在车中,翻看金秋买来的厚厚书册,从容淡定,宛如一颗行走的定心丸。   洛明川忍不住朝他招呼一声,问江叙安要不要来自己马车上坐坐。   上次议会厅没捞住机会叙话,这回正好能多聊一聊,增进交情。   话刚落,他后背一凉,莫名感受到数道森寒的冷芒。   考虑到剑阁的人可能不放心,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什么……你若是不便,我去你那边坐也行。”   结果那股冷芒更加刺人了。   洛明川:“……”   他默默收回视线,心里叹了口气。   唉,你们剑阁的人好生霸道。   江兄除外。   王府侍卫腰杆一挺,试图以气势回敬。   结果洛明川自己骑上一匹马,溜溜达达去江叙安车窗旁聊天了。   王府护卫气势顿时一泄。   王爷,咱们有点王府的威仪行吗?   队伍行得不快,洛明川骑的那匹小马倒是精力十足,抬起四蹄嗒嗒地踏着路面,步态轻盈,无忧无虑。   完全没有受到主人忧虑情绪的影响。   也可能因为比起忧虑,更多的是期待。   故事里都说,阴谋诡计之后,紧接着来的,往往便是刀光剑影的袭击了。   哦,这不是话本里的故事,这是从说书人那里听的。   比如,林间飞出数十名黑衣人,鹰隼般俯冲而下,手中匕首冒着寒光。   嗯……刚刚跃回来的剑阁暗卫动作就特别像,黑衣黑裤,衣袍翻飞,很有那味。   只不过落下来时,手里握着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捧圆润饱满的野果。   “一会儿如果遇上什么变故,江兄会出手么?”洛明川手指勾缰绳,身体一晃一晃。   剑圣风采惊世,传言中一剑出鞘,便叫敌人肝胆俱裂,洛明川对江叙安很是有信心,觉得既是传人,肯定也能有个六七分的剑道风骨。   江叙安放下手里的书卷:“必要时我肯定是会出的,只是我的方式,王爷怕是不太适应。”   “无妨,我好歹也见过些世面,死人都不怕。”洛明川挺了挺胸。   “我动手时,喜好斩首,王爷能习惯么?”   洛明川手掌横在脖间比划了一下。   刀刃过颈,留下一道血线,敌人缓缓后仰倒地那种?   江叙安:不,是脑袋飞起,血乎呲啦的那种。   洛明川脑海中顿时冒出一幅画面:江兄白衣胜雪,仙气飘飘地往前迈出一步,袖微动间,身后偷袭者的人头已脱离肩头,血液喷涌而出。   白衣配血雾,那场面,实在……太血腥暴力了点!   还是少让江兄出手吧。   洛明川顿时没有瞻仰剑圣风采的意思了,对自家护卫正色叮嘱:为本王的小心脏着想,你们得多努力点。   王府护卫们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警戒四周,同时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天马行空,非常熟练地敷衍应付,嗯嗯啊啊,好的好的。   然而这一路过来平安无事,既没有忽然跳出的冷酷杀手,也没有无声无息的致命毒雾,队伍平静地抵达到一座小镇上。   天色已迟,晚霞灿烂,此时还未赶上前方队伍,但夜间赶路人马困乏、视野不佳,一旦遭遇魔教埋伏便会进入险境,不如就近休息一晚。   这座不大的小镇一下子被江湖人填满。   客栈自然是人最多的地方,大堂沸沸扬扬,小二端着茶壶忙得脚不沾地。   客栈老板面对这大好的赚钱局面,手里的算盘拨了又拨,只恨自己变不出更多的房间来,赶紧给客人们指了两家临近的客栈分流,才勉强把人安顿下来。   江叙安与洛明川占了一处临窗的位置,叫了一壶清茶,窗扇半开,墨绿的树冠片片翻卷,宛如山峦的呼吸。   客栈门口,劲装青年身姿挺拔,墨发利落束起,他走入大堂,被扑面而来的人声震了一震,挑起眉梢。   “哟,这么多人呢。”   不过是去外面吃了一顿粉面,再回来,原本空荡的大堂就已人满为患,跟变戏法似的。   “老板说他们是去围剿魔教的江湖人。”熊武分享他刚打听到的消息,“要不是我们来的早了点,现在怕是都没有位置住。”   他和游归一起前往江家解毒,离开之前,江影已经将路上所用的药物配齐,叮嘱每隔一日服下一次,因此需要途中寻找客栈停留,熬制汤药。   “看来我们运气还挺好的。”游归笑了笑,上楼往客房里去。   走过楼道时,他不经意地一掠,目光窗边,轻咦一声,对熊武说:“你回吧,我看到了熟人,去问声招呼。”   “二位桌边可还有空位?不知能否容我挤一挤。”   洛明川正端着茶杯看窗外的山景,闻言放下杯盏,抬头望去。   入目的是一张风尘仆仆但难掩英气的面容。   眼熟……洛明川指尖敲了两下桌,从记忆中翻出一人,脱口道:“游归?!”   游归笑意唇边漾开,本就丰神俊朗的面容顿时更加鲜活:“好久不见。”   “自从你离京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差点没认出来。”洛明川惊喜地起身相迎,声音里带着重逢时的欢喜。   一面引他入座,一面目光不由落在他始终垂着的左臂上,关切道:“手怎么了?看着不太对劲。”   游归也不避讳,将左臂稍稍挪了挪:“受了伤不能多动作,这一趟正是要去江家求医的。”他说得简略,没有细讲。   和江家相关,一旁喝茶的江叙安视线移来。   “江家。”洛明川下意识重复一声,奇怪道:“我记得,你们那边应该是有江家人留守帮忙看诊治疗,为何还要专程赶往本家?”   游归饮下茶,右手抬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盏,茶水注入杯中时热气袅袅升腾:“正是因为那位江大夫也束手无策,不得不走这一趟。”   洛明川闻言,朝身侧的人唤了一声:“江兄……”   江叙安摇了摇头:“并非我故作谦虚,我的医术确实只是寻常,治些头疼脑热还行。如果这位自西北来,那边的医师是我的堂叔,他的医术已是出众,既然他也无能为力,我更是不敢贸然接手。”   医师这一行不比其他,最忌讳自恃过高、不懂装懂,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马虎不得。   洛明川听他这般说,只能把未出口的念头撤回,随即转过头,替桌边的二人做了一番引见。   “叶阳城。”游归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笑容柔和,“我有一好友也住在叶阳城,身上的伤也处理妥当之后,可以顺路去见一见他。”   江叙安:“久别重逢,若能忽然出现在故人门前,想必会是个不错的惊喜。”   洛明川在一旁听着,也不时插上几句话,一壶茶未尽,桌边的气氛已然轻松了许多。   三人的笑谈声混入大堂的热闹之中,倒也颇为和谐。   金秋上楼收拾房间前,竖起耳朵绕着在大堂里转了一圈,没有听到有人议论剑阁的闲话。   这些人说起话来嗓门子都大,如果交谈起来,声音势必会传入公子耳中。   金秋对自己的前面行动很满意。   没有剑阁的话题,还有其他能说的,江湖上的大事小事本就层出不穷,随便拿出一桩便聊上半宿。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知不觉,讲到了些国家大事。   “说起来,西北最近是不是安生多了?我听说近年蛮夷屡屡受挫,敌军被咱们的将士们收拾得七七八八,眼下都不怎么敢冒头了。”   “是许久没听到那边的消息,应该好些了。”   “太平好啊。”同桌人语气里带了感慨,“这样百姓才能过几天踏实日子。二十年前那场战事,我大伯便是折在了里头。”   邻桌有人接过了话头:“话说回来,听说近年出了一名小将,年纪轻轻,据说武艺了得,统兵也有一套,就是……凶了些。”   旁边一位衣着文雅的人听到这里,发表起见解:“何止是凶。那小将军斩敌之后喜好收集敌军脑袋用以震慑敌胆。此举实在过于残暴了些,有失我泱泱大国之风范。”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没有接他的话。   “是么?”吴白原本站洛明川身后,此刻起身走来,目光落在最后开口的人身上,暗藏刀锋:“边关将领浴血奋战,而你远居后方,没有出力半分,却在此处嚼人舌根,是何道理?”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周身自有一股久经杀伐后的凛冽之气,是见过血的人。   被他盯视之人顿时噤声,僵硬地讪笑两声,不敢再多说话。   气氛凝滞,吴白走开后,其他人出声打圆场,把话头带开:“话说这次围剿魔教,也不知到时会是何种阵仗。”   这话题转得恰到好处,众人顺着台阶而下,重新拾起了谈兴。   被断桥所影响的队伍之中多数是年轻人,此时路程过半,想必不久便能直面上魔教,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日后要如何联手配合、如何直捣敌巢,满是掩不住的跃跃欲试。   “就凭你们?可笑。”   阴鸷尖利的嗓音忽然从大堂门口刺了进来。   紧接着,几根细长而尖锐的枯枝破空而至,急速射入,击碎了数名年轻人手中的杯子,碎瓷四溅,来不及松手的人被划破了手掌,痛呼声起。   所有人扭头看去。   只见门口立着一名枯瘦老者,佝偻着腰,手中拄着拐杖,面上的皮肤粗糙皲裂,宛如风化的树皮,眼睛被埋入其中,留下一双窄缝,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像是被什么阴凉东西舔过。   “血、血衣老人!”认出他的人惊呼。   魔教护法之一。   喜怒不定,因自己从小是孤儿,被父母遗弃,尤其憎恨那些被家人照看得极好的孩童,最喜欢拐走孩子带去百般折磨,待其咽气之后再弃于其父母面前。   当年的行径惹怒大半江湖,后面被围剿时身受重伤,几乎丧命,之后便消失匿迹了多年,再次重出江湖时,已是成为了魔教护法。   要论武功,在场的人里,估计没几个人能与他相抗。   本以为一场恶斗已在所难免,堂中人各自提气凝神,指尖搭上武器。   不曾想,老者并未出手,只是讥笑一声,拐杖一抬,身影如枯叶般倏然退去,只留下一道阴恻恻的嗓音回荡。   “一群小奶娃娃,回去告诉你们师长,洗干净脖子等着,当年伤我之仇,如今该清算了。”   提起的气这么悬在半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该留还是该追。   不等他们缓过神来,忽然有人高呼:“莫兄!莫兄!你怎么了——”   左侧的一张小桌前,一人捂住喉,呵呵的发不出声,面色青紫,使劲指了指自己喉咙。   与他同桌之人连忙扶住他,急得额上冒汗,却不知是何情况,手足无措,大声呼救。   “会不会是中毒了?魔教那些人在饭菜里动了手脚?”有人看他桌上有一盘只吃了一小口的菜,再观他脸色,忍不住猜测。   一听说“中毒”二字,周围人顿时变了脸色,有喊店家的,有循着血衣老人离开方向追出的,还有慌忙翻找怀中解毒丹的。   一时间,桌椅磕碰、杯盏碎裂、奔走大叫,大堂乱作一团。   游归侧身一步,抬起未受伤的右臂,替江叙安挡开了侧面一柄不小心摆过来的剑鞘。   江叙安道了句“多谢”,来不及多说其他,穿过人群,几步来到疑似中毒的人身边,手指并拢住,他腹部上用力一按一推。   “不是中毒,只是食物卡住了。”   那人喉间一松,猛地一咳,呛出一小块白菜梗,双手撑住桌沿,大喘了一口气,如获新生,面露感激,“太……太感谢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又看了一眼那位正要往他嘴里塞药丸的仁兄,后怕。   那颗大丹药若真塞进去,他就真得见阎王了。   原来是误会了。   揪着客栈老板衣领厉声质问的人顿时尴尬松手,替对方理了理衣襟,赔笑道:“对不住啊老板,那魔教之人出现,我心里带了点成见,听到中毒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误会您了……”   老板满脸郁闷,又不好说太多,最后憋出一句话来:“损坏的东西,都要照价赔的。”   “该赔,该赔!”其他人连忙应是,堂中的混乱总算慢慢平复下来。   短暂的风波结束,虽没人出现伤亡,却在所有人心头落了一层阴霾。   当夜便有人提议,先遣两名轻功出众、即便遇袭也能从容脱身的人,快马加鞭赶上先行的大队,将血衣老人现身之事告知。其余人今晚休息,明早抓紧上路。   众人无异议,各自散了回房。   不管白日如何热闹,夜间总归是安静的。   后半夜,月影偏斜,数道黑影在墙头跑动,翻入客栈,按事先分工散开,分作三路,无声无息地摸到三间客房门外。   耳贴门板,听到里头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确定目标在房中后刺破窗纸,将迷烟送入。   心中默数好时间,估摸着迷烟已经起效,便熟练撬开房门,放轻了脚步迈入。   床上的人呼吸平稳,被角微拢,丝毫没有发觉有人潜入。   客房陈设简单,没有多余的杂物,空气中残留着一缕淡淡的药草气息,像睡前才饮过的汤药。   潜入者回忆这间房的主人,听说是江家的公子,身体不好。   对他而言是个好消息,即便途中意外醒来,应当也不难控制,绑走时能省些力气。   他与同伴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将床上的人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穿过楼下大堂时,其中一人脚下被一块石子绊了一下,脚下踉跄,眼看便要摔倒,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道轻轻扶了一把,又稳稳站住了。   他古怪地四下看看,并没有什么发现,只好当成是自己稳住了重心,及时站稳。   暗处,一直跟着他们的暗卫眉头紧皱,恨不得替他们上手。   毛手毛脚的,抬着阁主小心点,别给摔着了。   要不是阁主吩咐不能动手,后续还要靠这些人找到幕后老巢,他们早动手干涉了。   三路人马在客栈后方的小径汇合,将人依次搬入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驾车者往车厢内看了一看,拧起眉:“只需要带走那个王爷和江家公子就行,怎么多了一个?”   绑人的领头者理直气壮:“上面给我的通知,把那桌子上的人都绑走,后面又来了个人,那我也肯定一起绑了。”   听闻这话,驾车者便没再多说了,万一真的是临时有变,需要多绑一个人,他提出质疑,反而是坏事。   当即甩动缰绳,马车沿着小径缓缓驶入夜色,被浓重的暗影吞没而去。   片刻之后,方才那片沉寂的暗处中,又有几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不露痕迹。   第二日,天光初亮。   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檐角间跳来跳去,偶尔扑两下翅膀。   这份宁静没维持多久,便被一道带着哭腔的叫声撕裂。   “公子——”   “来人啊,快来人!我家公子不见了!”   金秋从房间冲出,砰砰砰地挨个拍门。   “醒醒!都醒醒!出事了!”   被吵醒的人揉着眼,一口气憋在心中又不好说出,只能问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我家公子不见了,今天早上我起来叫公子的时候打开门,门里面已经没有人了,肯定是哪个图谋不轨的人趁着夜晚把公子带走了。”   金秋噼里啪啦的一串话丢出,听的人更头疼了。   有人试探着问:“会不会是他自己出门了。”   金秋立刻否定,绝对不会,公子近日都会带着纸笔在身上记事,今早起来,所有的东西都在桌上,肯定不是公子自己走的。   就在这时,吴白大步走来,不动声色地与金秋对了一眼,随后也给所有人传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王爷也不见了。”   说完,他看了看情绪激动、眼眶发红的金秋,心底犹豫一下,觉得还是做不到这般,只能更加用力地板住脸,压低气场。   一夜之间消失两人,这下事情是真的严重。   只是没想到这桩乱子还没有收尾。   等所有人返回屋边确认自己的同伴,一道粗犷、带着怒火的大嗓门炸开。   “天杀的,为什么还把我家将、老大也绑了。”   熊武觉得莫名其妙。   只是来这住一晚,熬个药,后面还要赶着去江家,关我们什么事?   他越想越气,随手朝旁边矮桌上重重一拍。   桌角那只白瓷花瓶应声碎裂,碎片溅了一地。   “哎呦——”气喘吁吁赶上来的客栈老板眼前一黑。   我店里就这一对花瓶还拿得出手啊。   配套的,碎了一个……这一整对儿就不值钱了…… 第9章 浪得虚名:惭愧惭愧   夜色浓重,稀薄的月光从云缝间漏下,落到道路间,被车轱辘碾碎。   载着三人的马车稳稳前行,未受到夜色影响,行驶得极为顺畅。   驶出几里地后,后方始终没有传来追兵的动静。   所有行动之人脑中绷紧的弦略微松下。   没有人追来,说明行动未曾暴露,他们这一趟的任务基本是完成了。   至于车厢里的那三位——   一个脚步虚浮,瞧着便没什么武学底子。   一个面色苍白,病恹恹的像是风吹就倒。   还有一个用不了左臂,八成是个残疾。   又弱又病又残,不足为惧。   即便半路醒转,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更何况迷药的剂量下得足,恐怕到了地方都不一定睁得开眼。   马车压过不平的路面,一下一下摇晃。   洛明川躺在车厢里,睁眼望着乌沉沉的厢顶。   绑匪不知道,如果他们昨夜用的是毒药或暗杀的手段,踏进门槛的那一瞬,吴白的刀就已经削过去了。   结果对方动的是绑人的念头,索性将计就计,看看后续发展。   只是洛明川没想到,这群绑匪颇有野心,车上的“同行者”还不止他一个。   车厢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光,洛明川看看左右两边的人,原本藏着的一丝紧张便彻底散了,实在不理解绑匪是怎么想的。   绑来的三个人中,有两个人,可以轻松打败他们。   倒霉的到底是绑匪还是被绑的,真不好说。   心定之后,他又觉得有些无聊。   实在是车厢狭小,躺着还不能闹出太大的声音,怕被外头的车夫察觉。   早知如此,不如吸几口迷烟算了,一觉睡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不用现在这样干巴巴地熬时间。   洛明川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忍不住,压着嗓子,极小声地唤了一句:“你们……醒着么?”   本没指望有人回应,结果一左一右得到两声应答。   洛明川:……?   原来都醒着呢?   他偏过头,悄声问游归:“你怎么也被带来了?得罪过魔教吗?”   自己和江叙安被绑,多少还能想出原因,可能与那座断桥的事有关;可游归不过是昨日才露面,怎么就被一起捎上了?   游归:“不知道,可能是看我长得周正吧。”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又或者,是瞧不惯我与你久别重逢、言笑甚欢,心里不痛快。”   说完,他先笑了一下。   洛明川被这句“言笑甚欢”肉麻住了,搓搓胳膊。   江叙安的声音透过被子闷闷传出来:“并非没可能。在大堂中,我便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   而后来游归与他们坐到了一桌,兴许被一并纳为了目标。   不过眼下讨论这点意义不大,绑都被绑了,抓到幕后之人才是重点。   江叙安把身上的被子裹紧了。   洛明川刚才就想问了,这床被子是怎么一块儿带出来的?   江叙安给他传授经验:下回若还有人绑你,在被角上抓紧些,别让他们轻易抽走。绑架的人怕闹出动静,多半会连人带被一起抬走。   末了,还很有同舟共济精神地侧过身,朝两人低声道:“夜间寒凉,你们要不要也搭一角?”   盖着肚子,不然容易着凉。   游归笑了一下:“不必,我平时在外面睡惯了,躺一夜不打紧。”洛明川也跟着表示自己用不着。   江叙安便不再多让,把自己重新卷进那被子里,团成一团。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洛明川:“那我们现在……该做点什么?”   游归打了个哈欠。   江叙安把脸缩入被中。   两人异口同声。   “睡觉。”   洛明川:“……”   哦。   唉,紧张刺激的绑架,被你们弄得好生无趣。   -   马车终归有抵达终点的那一刻。   车身一沉,停稳了下来,江叙安还是失去了他的被子。   三人并未被关在一处。洛明川和游归被反剪了双手,用绳牢牢捆住,押往另一个方向。   江叙安则被人用一块粗布蒙住了双眼,推搡着穿过几道门,最后被带入一间屋子。   屋里头飘来一声低低的笑,声音被刻意压着,音色生硬,听不出年岁,只能分辨出是个男人。   “久闻江家之名,只是我们这偏僻地方,少有江家人来。今日请公子过来,不为别的,想劳公子替我看个病。”   江叙安站在原地,眼睛虽被蒙住,却不见慌乱,肩线舒展,自带一派疏朗气度。   他平静地想,下次出门,还是不用江家的名号了吧。   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解释自己医术平平。   屋内那人嗤笑一声,并不相信:“江家族长的儿子,若说医术不行,那你擅长什么?”   江叙安老实答:“剑道……略有小成。”   半分钟后,他被请到一张木椅上坐下,脖颈旁架着一把凉飕飕的剑刃。   他伸出手,搭在了对方递来的腕脉上。   医术讲究望闻问切,单凭脉象终究难以窥得全貌。然而眼下情况,江叙安也知道不用去计较太多。   指尖一落,他微微一怔。   这一探之下,确实真诊出了几分门道。   他医术上不精深,但武学一道的感知极为敏锐,内力探入对方经脉,便察觉到一股紊乱的气机在四处冲撞。   “以烈性药物辅助,借此冲关破境,如今身体经不起这般压榨,气血亏空、经脉暗损。”   “这不还是能讲出几句来么,先前那些推辞,只是不愿替我诊治的借口罢了。”屋内的人“果然如此”地冷哼一声:“说吧,当如何治?”   江叙安答道:“方法……我只能想出一个。”   “说。”   “斩断情根,一了百了。”   那人看到他随后并指切下的动作,愣了一瞬,没料到他说的是这种法子,声音骤然沉下:“你消遣我?”   江叙安:“唔……你暗中修习天隐决,此功法讲究气凝于身、斩断尘欲,原本的路子便是越清净越有所成,偏要借外力催发,反倒让功法反噬。若想恢复,最稳妥的法子便是顺应其道。”   “不给方子不施针,反倒张口就要人自断根基。”被诊之人语调阴沉,毫不掩饰怒意,“这就是江家的医术?我看不过是浪得虚名!”   江叙安歉然:“惭愧、惭愧。”   他目不能视,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微笑道:“这不正如谁也料想不到,白云山庄少主请人看病的方式,会是如此新奇。” 第10章 幕后人:狗咬狗   此话出,原本压得阴沉的气息骤然一凝,仿佛一盆冷水泼下,怒火骤熄。   短暂的沉默后,刘文昊的声音褪去刻意伪装的嘶哑,恢复了本来的音色,冷冷道:“你是如何猜到的?”   江叙安面朝他的方向,温声解释:“平日耽于声色又烈药强行炼体,身体亏空至这般程度的人,并不多见。”   只不过平日运转内力掩盖,不通医术的寻常人难以发觉。   伴随而来的,还有那一类情事上难以启齿的隐疾。一般的医师不通武学,不识天隐诀,无从对症下药,而能辨出此症的医师,又未必能保证守口如瓶。   以刘文昊的性格,是不能容许任何一丝可能泄露的风险。所以无论江叙安能否给出治疗办法,从他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刘文昊便不打算让他回去。   正因如此,除了被道破身份时那一瞬的僵硬紧张外,刘文昊实际上并不如何慌张。   人死了,所有的问题都能解决。以他的武功,要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医师,易如反掌。   “猜对了又如何?”他声音转冷,“事已至此,你也没什么用了。”   伴随着话,他握紧剑柄,臂上肌肉发力,剑锋破风而下,直取对方咽喉。   然而,预料之中血溅当场的画面并未发生。   被蒙住眼睛的人从容起身,脚下朝侧方轻轻一迈,剑尖擦着他的衣襟落空。随即他手指屈起,不轻不重地在那握剑的手腕上一叩,动作看似绵软,落点却极准。   刘文昊只觉整条手臂骤地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手中的剑便顺势落入对方手中。   掌心一旋,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长剑似有灵性,在江叙安掌中灵活地翻转半圈,剑格贴住虎口,剑首朝外,顺势反手一送,重重击在颈侧。   刘文昊应声而倒。   江叙安抬手解下眼上的粗布条,微微眯起眼,适应了几息光线后才缓缓睁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从倒地人的腰间解下剑鞘,手腕一翻,收剑入鞘。   他推开屋门,面前是个空荡荡的小院,月色稀薄,不见人影。   为了防止诊断结果被听到,刘文昊已提前遣散手下人,不准一人留在门外。   在面临出去寻找人,和制造声音引人前来的两个选择之间,江叙安转身走回屋中。   又是半分钟后,刘文昊惨叫一声,猛抽一口气,伴着胸口穴口钻心的剧痛醒来。   一睁眼,就看到自己那把专门寻来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宝剑,正稳稳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江叙安彬彬有礼:“我已如实回答了少主方才的问题,不知少主是否肯赏脸,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刘文昊浑身僵硬,喉结上下一滚,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容:“……当然,当然。”   比起江叙安一院子的冷清空荡,洛明川和游归这边显得“热闹”得多。   和江叙安分开后,两人被推搡着关进一间小屋子。不多时,门被推开,有三人走入。   领头之人身材枯瘦,白发苍苍,正是在客栈中露面戏弄众人的血衣老人。   其身后跟着一位面容柔和,肌理细腻的青年。另一人则脸戴面具,身披黑袍,看不出相貌和身形。   一进门,面具人便抢先开口,语速急促:“你们要的人我已经绑来了,带着他赶紧离开,还有,别忘了之前说好的约定。”   “呵呵,别急,武林盟的高手们被你引上了前头,中间的桥又断了,眼下留在这边的,不过是一群毛头小子。”   血衣老人拄着拐杖“咚咚咚”走到洛明川跟前,投下一片沉沉黑影。   洛明川贴着墙根,咽了咽口水。   虽然若对方真想取他性命,早在客栈便可手,不必大费周章把他带到这里来。   所以他们对他肯定是有所需要,总之,暂时不会伤及他的性命。   但如此一个凶名在外的大魔头站在他面前,还是会忍不住紧张。   “我有一事想知晓,不知瑾王大人可否告知。”   洛明川:“……”   他干脆地点了点头:“你说你说,我知无不言。”   他答得坦荡,倒并非是没有骨气,而是对自己太了解了。   他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可文武谋略,样样不行,没有什么惊世才华,优点就是草包做得认真,从不过问朝廷大事。   这次派他前来,实际上也只是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真正的主事方案早已有人提前规划好,不怎么需要他操心。   所以就他脑子里的那点东西,能让他知道的事情算得上什么?   洛明川很有自知之明。   血衣老人:“剑阁在哪?”   洛明川:“……”   坏了,这他真知道。   血衣老人:“醉仙楼那边,我们的人并未看到送往剑阁的邀帖。你既揽下了送帖的差事,却没有将帖子送去,是不是……已知道了剑阁所在?”   洛明川肩膀一缩,露出一副又苦恼又惭愧的神情:“啊这……您可真是抬举我了,我哪儿知道剑阁在什么地方啊!请帖那件事,您不说我都给忘了。”   “我当初揽这活儿,本是想从武林盟主嘴里套出剑阁的位置来,谁知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我想着改日将帖子送往醉仙楼,结果事一多,给忘了个干净。”   血衣老人没有立刻接话,细细地端详了他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那便只好劳烦瑾王殿下跟我们走一趟了。近日朝廷盯得紧,我们的日子不太好过,有您在身边,总归踏实些。”   “至于另一个人。”他看也没看游归,随意地转身,“杀了吧,带着麻烦。”   话音一落,门外传来一声惨叫,尖锐仓促。   “庄主!庄主!魔教的人……啊!”   声音卡住,仿佛被人一把掐断了喉咙。   面具人猛地抬头,意识到刚才血衣老人和洛明川的对话,完全就是用来拖延时间。   “你们违背承诺!”他手指掀开面具,露出一张愤怒扭曲的脸,双掌抬起,掌心裹着凌厉的劲风,直击血衣老人的面门,风声尖啸,若是让他一掌落实,想必是脑浆四崩。   血衣老人却是早已料到他的动作,手中拐杖横抬一挡,啪的一声,木屑横飞,拐杖自中间而断,也恰好将这一掌的力道卸去大半。   他借着这股反震之力飘然退出屋门,不打算在狭窄的室内与人缠斗。   面具人蹬地追出,却被那名面容白净的青年横身拦住了去路。   “庄主莫急啊,论起背约,不也是您先走的这一步?”青年柔声笑道,“是您先将我们的行踪漏给了武林盟的人,说起来,倒还是庄主您先打翻的棋盘。”   刚刚还拥挤的屋子顿时一空。   洛明川望着门口纠缠而去的身影,啧啧了两声:“所以,到头来是狗咬狗嘛。”   始终没被多注意的游归,不知何时已将腕上的麻绳解了下来,随手丢到墙角。   “管他们谁咬谁,咬不到咱们身上就行。”   他给洛明川解了绳子:“人多,太乱了,我们先走。” 第11章 暗门:过时了   最初那声惊呼宛如一道讯号,不过片刻功夫,屋外便彻底混乱,叫喊声与脚步声交杂,嗡嗡乱作一团,暂时没有人分出心神关注这间小屋。   洛明川与游归来时都格外配合,既不挣扎也不叫喊,这份顺服让交手双方下意识将他们的优先级往后移了移。   反正也跑不了,先把对手解决了。   “面具人应该就是白云山庄的庄主刘景龙了,据说掌法出众,以此成名。”洛明川抓紧时间,飞快地给游归讲了他们为围剿魔教而来,途中桥梁被毁等事,串起前因后果。   游归一边带着洛明川避开廊下乱窜的人,一边将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逐渐理出头绪:“听刚才魔教人的话,他们与白云山庄原本是有合作的,但后来白云山庄将魔教的消息暗中放出来……大约两方之间有所分歧,白云山庄想借武林之手,驱赶或铲除这边与他合作的魔教,好来个隔岸观火。”   只是没想到泄露消息的事走漏风声,让魔教知悉,起了杀心。   “魔教索性将计就计,借着绑架你这件事稳住山庄,让他们以为自己还蒙在鼓里,再趁今夜突袭……”   “王爷。”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屋顶落了下来,停在在两人身旁。   游归一惊,下意识握拳,朝那道黑影招呼过去。   “等等等等!误会了!自己人——”洛明川手忙脚乱扑上去横插在中间,嘴里急急地喊出声来。   “你确定?”   游归拳势停下,对这一身黑衣黑裤,面巾遮得只露出一双眼睛,走路还悄无声息的人表示怀疑。   “他们的,呃……行事风格就是这样。”洛明川和江叙安同行一路了,对剑阁人的这身衣着打扮早已看眼熟了。   只是好巧不巧,游归进入客栈,坐在他们桌边时,剑阁的人没有留在大堂,双方并没有见过面。   那暗卫方才被拳风擦着鼻尖掠过,此刻心有余悸地往后跳了老大一步,远远站着,不敢再靠前,离得远远的,快速开口:“王爷,外面备了马,王府的人都在外头等着接应,请您随我来。”   他们和王府护卫一路远远缀在后方,随着白云山庄的人来到了这处据点,只是当时还没乱起来,护卫们不擅长敛息功夫,怕闹出动静被人发现,所以由剑阁暗卫潜进来,他们守在院外候命。   洛明川跟着暗卫走了几步,见游归没跟上来:“你站在那儿做什么?不走?”   “你们先去。”游归摆摆手,视线不断在远处的人影之间游走,似乎在挑选下手目标。   这处庄子的位置选得偏,四周荒凉,不容易被人发现,可院子里的杂草没怎么长,窗沿上也没什么灰,说明是有人在这里常住打扫,没有被闲置。   专门挑了一个偏僻地方,还安排有人在此……   “我想去书房或者库房看看,或许能有点意外收获。”   洛明川二话没说,又退了回来:“我跟你一起去。”   游归:“两个人目标太大,万一遇上麻烦,脱身也不容易。”   洛明川默默盯着他的左臂,你都只剩一只手了,还嫌我拖后腿?   况且……   “我轻功还算拿得出手,真到了要紧关头,跑还是跑得掉的。”洛明川严肃解释。   “真的?”游归狐疑。   他们小时候在一起玩的时候,洛明川对刀剑提不起兴趣,也不怎么爱练拳脚。   洛明川正色:“皇兄说,如果我不想学武,那至少把轻功练好,万一遇上了危险,还能跑。”   当初练功可是天天摔得鼻青脸肿。   他脚尖一点,身形倏然拔起,像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眨眼间人已轻飘飘落到屋檐,直接展示了一遍。   确实是不错的轻功,游归点头。   旁边沉默待命的暗卫也跟着点点头。   然后他就被洛明川逮住了。   “你回去跟王府护卫们说一声,我暂时不走了,跟游归去探一探里头。”   洛明川说完,转头就跟在游归身后跑了。   极远处,蹲在树上伸着脖子,眼巴巴往这边眺望的王府护卫瞪大了眼睛,差点没扶稳枝干从上头栽下来。   王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庄子中乱成一团,游归借着这阵混乱,守在一间门后,看准一个落单的仆从,一伸手便捂住了对方的嘴,把人拖进来。   “闭嘴。不想死就好好答话。”他低声警告。仆从浑身一抖,点头如捣蒜。   游归随即问明了书房与仓库的位置。   这些倒不是什么很隐秘的事,只要庄上的人都知道,仆从也不隐瞒,为了自己的性命一五一十地全都说出来。   平日里白云山庄的庄主并不常来这边,也不会在此过夜,所以没有书房,只有两间存放杂物的库房,平日里由两名留守的老仆照管。   得了方向,游归与洛明川一路摸去。   推门进去时,里头已有一个人了,背对着门口,低头翻检着一只半开的木箱,听到脚步声,不慌不忙地直起身看过来。   “江兄!”洛明川惊喜出声,“你也在这啊!魔教和白云山庄的人打起来了。”   江叙安见到他们也略觉意外,他本想来此找完东西就去洛明川他们那边接应,没想到两人竟也来到了库房。   “我替兄长来找一种草药。”   将他们绑来的人身上也有淡淡的白纹蓝星草的气味。   他将此事问了刘文昊,可是对方瞪着眼睛,满脸茫然,只知道这处庄子是用来存放一些魔教需要的物品的地方,至于是何物品。存放在哪里,完全一问三不知。   没办法,江叙安只能让他指路,带着人前来仓库寻找,现在刘文昊还在角落晕着。   “我在库房中寻了一圈,只有一袋蓝星草和一些其他的药材,并没有找到白纹蓝星草。”   江叙安皱眉在屋中缓步走动,认真观察每一处。   “可这边分明残留着白纹蓝星草的气味,却没找到存放品,说明……”   “这有个暗门。”   去旁边一间库房溜达完一圈的洛明川探头,指了指旁边的屋。   就见屋中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了他脸上,   他疑惑:“怎么了?那暗门不难找啊……”   之前抄家的时候,他跟着围观过几次,什么暗格暗门见了不少。   这边的款式,说实话,放到京城早就过时了。 第12章 离开:被发现   听到“暗门”二字,在这间库房探查的江叙安和游归目光一交,不多停留,当即朝外走出。   经过墙边角落,游归稍稍放慢了步子,弯腰将昏迷在地的刘文昊拎了起来,挪到几个箱子后,又扯下一块旧布帘,搭上去半截,遮挡得更严实了。   他垂下眼帘,快速将刘文昊扫了一通。   肌肉紧实,手脚皆有练武的痕迹,但此刻昏迷着,身上衣服并不凌乱,不见伤痕,昏得干脆利落。   要么是自愿被打昏,要么是出手之人武功远在他之上,让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游归不再多看,快走几步跟上了前方两人。   三人穿过门廊,推开了隔壁这间更偏的屋子。   这里面要杂乱的多,断腿的桌椅堆着,废旧麻绳乱糟糟捆成一团,所有东西凌乱摆放。   洛明川直奔屋内的一面墙而去。   “我就说吧,这暗门设得太不走心了。入口处的边缘磨损和周围差了一截,有点经验的人一下就能看出。”他在墙角处蹲下身,掀开一块松动的青砖,摸到下面的一个铁环,往上一提,与周遭纹理几乎无异的木板便应声翘起一角,露出下面幽深的通道,边开暗门边讲解,江叙安在旁边听着,细细看着暗门周边的痕迹,认真记下。   他手中拿着剑,闲闲站着,只是比来时多出一把剑,周身却多了一分锋锐。   游归视线滑过他握剑的手。   白皙的手握住黑金的剑鞘,指尖下压着凹凸不平的雕纹。   习武人手中多会有茧,游归想往他的掌心去找,可掌心的位置被握姿遮得严实,反倒被那一抹白晃了眼。   游归不动声色移开了视线。   这边洛明川已专心捣鼓开了暗门,他侧耳听了听,没有听到声响,领头下去。   下面的石阶比预想中要长得多,看不到头,一级一级地向下延伸,需走一段路。   洛明川走在前头,问起了白纹蓝星草一事:“这种草药很是重要吗?有何效果?需要专程前来寻找一番。”   白云山庄也特意将这类草药放入地下,值得双方如此重视的,又该是何种稀世珍药?洛明川心想。不过倒也是奇了,这么一种稀罕的草药,他竟在京城没听说过。   “重要的,对我而言很重要。”江叙安语调认真,后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游兄要去江家找我兄长看病,那对他也很重要。”   洛明川“啊”了一声,似懂非懂。   江叙安于是给他细细讲了一遍,也是说给游归听。   江行知对吃穿用度其实并不挑剔,但用惯了的东西,轻易不换,不然心情容易低落。   一旦心情不好……   “开的药……特别苦。”江叙安严肃道。   为了让游归也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他又强调了一遍,“能在嘴里苦很久很久。”   而白纹蓝星草作为香料中的一份重要配料,若是一直缺着,香囊做不成,他的心情便好不了,药方的苦味便降不下去。   “所以,”江叙安总结道,“这事确实非常重要。”   洛明川哑然,所以我们专门跑进来,就是为了给香囊找其中的一味配料?   “的确重要。”游归赞同。   洛明川不可置信看向他,啊?   游归:又不是你喝药。   “一份药方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喝完的,少则三五剂,多则半月一月。若每一天喝,那滋味……确实不好受。”   洛明川觉得自己在这两人之间格格不入。   越往下深入,光线越暗,游归在怀中掏了掏,拿出一个火折子,轻吹一口气点燃。   跳动的火光顿时照亮了这一片小空间。   也照亮了前面堆叠的物品。   左侧是一摞层层堆叠的麻袋,垒得齐整,右侧则是一排封得严实的木箱,箱角包着铁皮,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江叙安轻轻吸了吸鼻子,辨了辨空气里的味道,便朝左侧那堆麻袋走去。   他解开一只袋口,探入指尖,拨了拨里面干枯的草叶,是普通蓝星草,一个个打开,开到角落处的一袋时,里面终于有所变化,是一袋子的白色纹路的草药,正是他前来寻找的白纹蓝星草。   数量不多,混在这一大堆蓝星草中间,完全就是被顺带捎来的,可能它们也想不到会有人因为这点草药直接追到暗门下来。   另一旁,游归围着摆放好的几个大木箱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听到里面的闷闷声,眉头顿皱起。   他沉吟了一下,从江叙安手中借过那柄剑,剑尖插入箱盖的缝隙间,运力一撬,盖子被掀开了一道缝。   箱盖打开,游归举着火折子贴近,微亮的火光之下是一套套厚实的盔甲。   游归面色骤然冷了下来。   “盔甲?”洛明川也看到了这一箱东西,“私藏甲胄,按律可是死罪。”   “不是寻常的甲。”游归说,“这些是北苍的制式。”   “……那就不奇怪了。”洛明川低声讲来,“这事知道的人不多,魔教教主很有可能是北苍的人,白云山庄既然与魔教有关系,协助他们私藏盔甲也是有可能。”   游归没有再多说,将箱盖合拢:“盔甲之事之后细查,我们先离开。”   蓝星草还能姑且看作是囤积药材,可这些北苍的盔甲一旦被旁人看见,便不是能够糊弄过去的了。他们如今知道了这处所在,若是让魔教的人察觉,对方定会灭口。   江叙安已经探查到白纹蓝星草,对此认同。   眼下他们进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不知道外面白云山庄与魔教的交手情况如何?   不管哪一方占据优势,对他们来说都是敌非友。   眼下知道了这个暗门,首先要做的是安全出去,才能将消息送出。   三人不再耽搁,沿原路快步折返。   然而还没等他们踏上地面,上方传来一声轰然巨响,被撞开的木门倒飞而入。   一道人影从门外直直撞进了库房,身体砸在一张木桌上,连人带桌又撞向墙壁,尘土扬起。   刘景龙面色惨白地倒在碎木之中,衣袍凌乱,他奋力睁开眼,目光扫过库房内,正好与暗门洞口探出的三个脑袋对了个正着。   他脸色又青又紫,意识到里面存放的东西肯定已是被人知晓。   “你们……你们……”   惊怒交加,本就身受重伤的人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哇的喷出。 第13章 血衣老人:老先生好   哐当——   一声轻响。   洛明川下意识将暗门门板往回一带,与地面严丝合缝地扣上。   三人重归黑暗。   游归虚心求教:“……这是做什么?”   自断去路么?   洛明川自己也愣住了,讪讪答道:“哈哈……我也不知……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已经关上了。   他试图给自己找补:“有没有一种可能。刘景龙受了伤,又吐了血,眼神涣散,未必能记得方才看到了什么。”   我们把门板一合,他一眨眼,见不到人了,说不定以为自己刚才看到的是幻觉。   江叙安与他严谨探讨:“不行……习武之人耳目敏锐,他虽受伤了,但意识清醒,你说的这种可能性不高。”   游归言简意赅:“掩耳盗铃。”   洛明川叹气,坦然承认:好好好,是本王脑子抽了一瞬。   游归往前半步,手指托着门板边缘,轻轻抬起一道极小的缝隙,光影晃动,有人从外走入,他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崩山掌果然名不虚传,能在我与血衣前辈的联手之下撑这么久,庄主的功夫,藏得很深啊。”   魔教二人现身,年轻者手持软剑,步步走入。   血衣老人站在门外,并不上前,枯瘦的手指间夹着几枚飞镖,镖尖泛着幽蓝的光芒,淬了剧毒,伺机而动。   他面色并不好看,左肩的衣料破裂,印有一道暗红掌印,刘景龙虽伤得不轻,却也趁隙还了他一击。   持剑青年视线落在摇摇晃晃站起的刘景龙身上,声音不疾不徐:“听闻刘庄主早年也是江湖上一时风头无两的人物,崩山掌一出,少有人敢正面接招。只可惜,后来惜败于现今玄光掌门之手,此战过后,不再公开出手,回归山庄,娶妻生子,以和善温厚示人。”   从此见面三分笑,专心经营山庄,再也没显露过身手。   江湖人来人往,一代新人换旧人,渐渐的,人们只知白云山庄庄主,倒忘了当年那个使崩山掌的刘景龙了。   “都说庄主心气已被磨平了,如今看来,庄主若动起手来,也还是榜上有名的高手。”青年笑盈盈的,手中软剑稳稳对着刘景龙,不曾松懈。   本以为只是一次走个过场,却没想到刘景龙竟是深藏不露,能从他与血衣老人的联手之下找出生机,甚至反伤一人。   “曹蛟,你不必拿话来激我。”刘景龙爬起来,喘一口气,冷笑,“当初你师父不愿将衣钵传你,你便暗中下药,杀害同门、叛出宗门。若论本事,你原本也能在如今江湖的年轻一辈里占上一席之地,可是自己走错了路。”   曹蛟听完,神色从容,仿佛那些残害同门的往事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不值得因此愧疚。   他微微一笑:“庄主这般道貌岸然,可不像你私下主动联系我们,要联手暗害其人时候的样子啊。”   自刘景龙接手白云山庄后,便将心思倾注在经营之上,山庄产业越做越大,暗中的竞争者自然也在增加。   他顾及名声,不便亲自下手,便找上了彼时兴起不久,还算不得气候的冥蛛教,只当对方过不了多时便会被朝廷覆灭,正好借这把刀替自己扫除障碍。   却没想到,不被他放在眼中的星火,竟有燎原之势,魔教并非昙花一现,反而越扎越深,行踪遍布各方,行事越发的肆无忌惮,成为武林公敌。   此刻白云山庄与魔教的联系已变得紧密,再想一刀两断,已是千难万难。若说依旧如此,还能继续保持,毕竟魔教只是要求白云山庄时不时为他们收集一些当地的草药,或是传递几条武林动态。   这些都在刘景龙的容忍范围之内。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后来魔教提出的新要求,替他存放一批“物品”。   也就是暗门之下封得严实的木箱。   “让我存放那些东西,和要我命有什么区别,只要走漏一丝风声,哪怕只是一丝,我就……”   后面的话并未说完,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猛然间,他抓住曹蛟因对话而产生的一瞬间松弛,拍地而起,三道掌风凌空挥出,人却并不多纠缠,以掌风为障目,自身飞掠而出,捂住胸口打算逃离。   方才的交手让他看清形势,魔教二人联合动手,只凭他一人是没有丝毫反击的机会,逃跑保住性命是唯一的出路,白云山庄的生死存亡只能先抛之脑后,日后再说。   他此刻一心逃跑,背影暴露在追袭者的视线中,威胁之力大大下降,反而让魔教二人追得更甚,被血衣老人瞅准破绽,一枚飞镖划破腰际,切出一道血口,速度立即慢了三分。   “血衣前辈。”见刘景龙威胁已无,曹蛟说道,“这边我一人应付便足够了。方才那库房里暗门下的三个人,劳您过去处理一下。”   血衣老人肩部受伤,他年老惜命,对刘景龙的绝地反击很是忌惮,此时有一个更轻松的活,自然乐得应下,他折身返回。   “瑾王大人,这是要去哪啊。”   一根飞镖插入面前的地上。   终究还是来了。   游归止住脚,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向腰间匕首,谨慎判断这名老者的实力。   左手有伤,也没有趁手的武器,这次交手恐怕不会轻松。   “实在不行,你们先走,本王留下。”洛明川咽了咽口水,低低地朝旁边两人道,“我身份在这儿,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洛明川尽量挺直背。   游归:“不好说,你已看到了暗门中的东西,这种局面下,灭口是最省事的选择,不会管你是什么身份。”   血衣老人闻言笑了:“呵呵,王爷既然不愿乖乖与我们走一遭,那就在此留步吧。都一样。”   洛明川欲哭无泪,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中挤出:“那……你们轻功如何。要不咱们仨往三个方向跑?他一个人,总不能同时追三个方向吧。”   “他使的是飞镖,直接跑,只会死得更快。”   洛明川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身侧一道人影无声地越过了他们。   江叙安提着剑,走到血衣老人面前站定,他微微颔首:   “老先生好。” 第14章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微风吹起草屑,打着旋飞往远处。   血衣老人见他竟敢直面自己,眉梢惊奇挑起:“小后生,你可知我是谁?”   “先前不知,现在知晓了。”江叙安答道,他一贯有礼,何况面前的是位长者,“当日您在客栈现身之后,我自其他人口中听了些许您的事。”   血衣老人:“哦?你不怕我?”   江叙安摇头:“江湖传言纷纷,总是容易走样。家师说,有些事拿不准的时候,先问清楚再做判断,晚辈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请教老先生。”   “哈哈哈,天真!天真!你这师父是哪儿来的,莫不是存心害你。若是遇到个脾气不好的,你还没把话说完,脑袋已经搬家了。”血衣老人笑声沙哑,“也就是我眼下心情尚可,否则,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自知名声恶劣,手段残暴,凡认出他的年轻人,要不就是两股战战,跪地求饶,要不就是怒目而视,拔剑便砍。   今日遇到的这小子倒是奇了,既不露惧色也不带愤恨,温声细语同他讲话。   这拖延时间的方式倒是有意思。   血衣老人想听他还有什么话讲,竟不着急动手了:“说吧,想问些什么,问完了我再送你们上路。”   “世人皆说,血衣老人喜好虐杀,专挑幼童动手。”   血衣老人淡然:“不错,我确实喜欢那些小娃娃。”   他眯起眼,将江叙安从头扫到脚,从眉目相貌、衣着质地,再到身姿气质,无一不是上佳,想来是自幼被家中好生教养,捧在手心中细细照料。   他看了一会儿,遗憾道:“可惜啊,你年岁大了点,不然……倒也可以让你亲自体验一番。”   江叙安对他话中的恶意仿若未闻,只是略一点头,继续问道:   “那些孩童,可与前辈有什么深仇大恨?”   “无冤无仇。”   “可是受人逼迫?”   “皆是自愿。”   “江湖令要取你的人头,并非冤枉。”   “于世俗而言,我的确该死。”   “问完了?”血衣老人指间出现飞镖,慢悠悠道,“我这脑袋挺值钱,人人都想我死,看来你也想来试试。”   江叙安退了半步,右手搭上剑柄:“请。”   -   身上负伤,刘景龙终究没能逃过这一劫。   濒死之际,他目眦欲裂,将所有的力气压缩到一掌之中,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死了也要拉上个人一起走。   曹蛟早料到他这一手,之所以敢独自面对他,自然是有所底气。软剑如银蛇般舞动,悍然至极的掌风消融于绵绵不绝的剑幕中。   下一刻,他手腕骤然一抖,内力催动下,剑身绷直,直直没入刘景龙的胸口。   剑尖穿胸而过,血液沿着剑槽流下。   曹蛟手腕轻旋,抽出剑,随手一振,血珠滑落,剑身重回光洁。   他将软剑弯折收回侧间,便又重归那副风度翩翩的姿态,运起轻功,不紧不慢地往血衣老人离开方向行去,身形轻盈。   快到时,隔着半堵矮墙,他远远望见一老一少相对而立。   隐隐约约的对话声结束,青年腰背挺直,像是进行一场正经比试般,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哪里来的小古板?   曹蛟心下好笑,几乎已是预见他被血衣老人的飞镖入喉,血流汩汩的惨状。   而就在下一瞬,那青年动了。   搭在剑柄上的手指轻轻一抬,剑锋出鞘,雪白剑光自鞘口迸出。   曹蛟只来得及看见一束凛冽的剑气从剑尖射出,根本来不及让人看清,一道凌厉的剑气带着无可匹敌,迅疾凝练,毫无阻滞地自血衣老人颈间划过。   曹蛟瞳孔骤缩,却已是分不出心神去震惊,因为那道剑气去势未减,于是直接崩坏他身侧的矮墙,一缕崩散的剑气擦着他的小臂而过。   分明是缕细微的几近于无的余劲,可入体之时,宛如过江蛟龙般在他体内翻腾肆虐,霸道无比。   几乎是瞬间,曹蛟运转内功抵御这道剑气,可依旧被震伤了经脉,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目露骇然。   青涛剑气!   四个字浮现在他脑海中。   剑圣不仅是当世剑道之首,他所使的剑法亦居于所有剑诀之上。   青涛剑法一出,便无人能并驾齐驱。   曹蛟师父曾与剑圣交手过。   他说,青涛剑气无需旁人赘述,只要见过一眼,便能认出。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天底下不会再有其他这般凶蛮霸道的剑气了。”   仅是一缕余威便让他受了内伤,曹蛟不敢想象,若是那道完整的剑气正对着他而来,他该如何抵抗。   毫不犹豫,趁着青年还未注意到他这边,曹蛟立刻飞身而走。   离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血衣老人的尸体此刻才直挺挺倒下,一同滚落的还有他的头颅,那双平日总是眯成细缝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凝着茫然与错愕。   一声收剑的脆响。   青年蹲下身,挽起袖,伸手替他将眼合上。   眼底波澜不惊。   -   “呕——”   洛明川撑着树干哇哇猛吐。   游归替他拍拍背,纳闷,你自幼皇室长大,宫里头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应当不少见,按理说见过死人的吧?   “我……”洛明川刚开了个头又呕了起来,吐到眼眶泛红。   那能一样吗?   大家都是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的手段也是各种阴谋诡计,就算动手,也是投毒、赐白绫……安安稳稳的……   哪有这样直接脑袋分离的!   江兄诚不欺我,杀起人来竟然真的是直接砍脑袋。   游归等他缓了缓,问道:“方才那道剑气,是青涛剑法吧?他是剑圣传人?”   摧枯拉朽,无可匹敌的剑光仿佛依旧残留,挥之不去。   洛明川犹豫了一下,点头承认了。   剑气已出,青涛剑法太显眼了,无论如何都隐瞒不了的。   “剑圣传人……你不早点说。”   游归眼前闪过一段书信。   【白唐,我拜剑圣为师了,等出师之后,北苍再有人来犯,我来帮你】   “江兄让我不要声张,我自然不能随意往外说。”洛明川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可他随即发现,游归似乎并没有在听自己后面说的话。   他低着头整理衣领,将歪斜的襟口抚平,甚至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   洛明川莫名其妙看着他:“你……干什么呢?”   “没什么。”游归无奈笑了笑,“只是忽然觉得……有点狼狈了。”   他本以为,初次见面时,会是在江南,他骑马来,配着崭新的鞍具,穿着仔细挑选后的衣裳,与好友相见。   也许是个晴空朗朗的日子,天光晴好,风轻柔拂过水面,荡开涟漪。又或许是个阴天,细雨蒙蒙,檐角的水一滴滴落入砖缝。   晴天也好,雨天也好。   至少,不应是此时。 第15章 谁杀的:不用再多解释   刘景龙与血衣老人先后倒下,可庄子中的白云山庄与魔教双方仍旧打得不可开交。   魔教虽是作为突袭一方,但刘景龙与魔教之人见面,仍是不放心,却暗中多带了人手,潜伏于庄子闲置房间中。白云山庄的弟子对自家别庄的一草一木熟稔于心,利用地形与魔教人牵制拉扯,躲避或攻击都很顺手,一时间局面僵持住,谁都不占优势。   按原本的计划,魔教有曹蛟与血衣老人两人,联手除去刘景龙后便无人能敌,山庄人群龙无首,不足为惧,魔教顺势掌控局面。   可现在变故出现,血衣老人身亡,曹蛟被剑气吓破了胆,匆匆掠出庄子,抬手放出一道讯息,通知魔教人员紧急撤离。   魔教之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等白云山庄的人回过神来,庄子中已是一片安静,仿佛刚才的喊杀声皆是幻觉。   难道是……庄主赢了?   白云山庄的人互相看看,又怕是魔教的诡计,握紧了兵器,小心翼翼地去寻找刘景龙。   不等他们再多做什么,外头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像有一大批人突然抵达。   武林盟的人终于寻到了此处,将整座庄子团团围住,封住所有出口。   事情要从一大早说起。   自三人失踪的消息传开,客栈中的人自然是无心休息了,简单洗漱完后,各路分头行动,去往各处搜寻。   此举无异于海底捞针。绑架者既然能悄无声息地带走三个人,后续的收尾工作必然不会遗漏。   但可能是急于离开的原因,终究是留下了疑似痕迹。   虽说断断续续,若有似无,却依旧坚挺地为他们指出山庄的方向。   队伍抵达山庄时,吴白的耐心几乎已快被来时路上的拖沓耗尽,早知这些人的搜寻速度如此缓慢,他还不如夜间跟在王爷身后一起走了,就说也被一起绑架了,还能省下个今早的奔波。   守在庄子外接应的王府护卫悄悄靠过来。   吴白没在他们身后见到洛明川,当即皱起了眉:“王爷呢?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护卫们垂下头,愧疚道:“王爷……还在里面没出来。”   吴白:“……”   他揉揉眉心。   不用多问,十有八九是王爷临时起了其他主意,跑去凑什么热闹去了。   这一趟出来,发愁的次数快要比得上他前二十年的总数了。   他平复心绪,知道不可能靠着护卫们就能拦住洛明川,责怪也于事无补:“行了,抬起头来说话,昨晚到现在都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说一遍。”   护卫们如蒙大赦,抬起头来,如同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叽里呱啦把全程的事全讲了。   随队同行而来的人之中,不仅有客栈中的武林后辈们,还有连夜赶到的武林盟主。   他自听到血衣老人现身之后放心不下,立即动身前来,没想到正好撞上三人失踪,连口气都没来得及歇,便跟着队伍一路追来了庄子。   庄子说大不大,认真探寻起来,不一会儿已经被搜了个遍,不多时便有消息递回,这是白云山庄名下的产业。   紧接着,有人前来汇报,说找到了刘景龙的尸体。   消息刚出,另一边又传来了新的消息,说血衣老人也死了,身首分离。   “怎么尽是些死人的消息,就没活人的吗?”熊武急得团团转,生怕听到一点游归不好的消息。   “有的有的。”传信者擦了擦汗,唉,怎么这么着急。   “瑾王殿下、江公子还有游公子都寻到了,安然无恙。还在库房中发现了一人,是白云山庄少主,独自昏迷在角落。”   “刘文昊也在这?”后面队伍中与刘文昊走得更近,和他居住在另一家客栈的年轻人们面面相觑,才发现自从早上起来后就没见到过刘文昊。   “难怪他昨天晚上突然说要早睡,原来是为了赶来这庄子。”   虽然大部队追踪到庄子时耗费了许多时间,但那是因为踪迹不明显,时走时停,还时经常走个大弯路。   可如果知道确切位置,全力赶路,一晚上的时间足够往返一次。   想到自己和他待了那么久,一路上把酒尽欢,谈笑风生,与刘文昊结交的众人心下发凉,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现在事态已大致有了个轮廓,白云山庄大抵是与魔教有联系,只是不知为何两方反目成仇。   刘景龙的尸体被抬出,死因是一道剑伤刺入心口,伤口窄小,是把细剑。   奇怪的是,血衣老人竟然也是死在剑下,死于旁边的那把黑金色剑鞘中的剑。   经辨认,这刘文昊平日里随身携带的佩剑。   若血衣老人是刘景龙所杀,可就说不通了,刘景龙擅长掌法,用剑对他来说无法施展全力,况且昨夜也有人看到刘景龙被二人追杀,随后血衣老人独自折返,并且继续追拦。   种种一切,说明血衣老人并不是死于刘景龙之手,而是另有其人。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谁杀的血衣老人?   武林人士齐齐看向站在一起的三个人,期待他们能解开疑问。   血衣老人的死亡,江叙安、游归和洛明川,事前已经简单商量过一遍。   商量过程很迅速:三个人里,有两个人的身份不适合公开暴露,那么谁来出面认下这事,就不必多说了。   洛明川手指自己,表情复杂,你俩的意思是,让我一个武功平平的小王爷,去认下那颗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血衣老人脑袋?   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也由不得他了,洛明川心中飞快复习了一遍草稿:我们三人逃跑时血衣老人前来阻拦我们但是他身上中了刘景龙一掌内伤不轻本王趁其不备抓住机会一剑斩杀……嗯!   可没等他微笑着往前踏出一步认下此事,一声炸喝传来。   “江!叙!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昏迷着的刘文昊不知何时已然悠悠转醒。   他眼神虚散,尚且聚焦,连周围站了谁,是何种情况都来不及细看,却已是勃然大怒:“你抢走我的剑,还威胁我!打晕我!你等着,我定要让父亲取你性命!。”   刷啦。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到江叙安身上。   刘文昊这一喊,不仅把他昏迷的原因给说出了,还将自己佩剑的带走者也抖了出来。   已知江家公子能够不声不响地将刘文昊击晕。   已知他带走了刘文昊的剑。   已知那把剑恰好是击杀血衣老人的凶器。   那么是谁杀的血衣老人呢?   答案似乎已不需要再多解释了。   洛明川半抬起来、准备往前迈出的脚悬在半空中,顿了顿,悄无声息收了回去。   似乎好像……不用他出来冒名顶替了。 第16章 少年英杰:要你们江湖人何用   武林盟接手之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庄子中的人,该抓的抓,该审的审。   得知庄主已死的消息,白云山庄残存下的弟子和仆人没有过多挣扎,此刻见大势已去,便也不再隐瞒,将自己经手过的那部分事都说了出来。   按照他们的供述,平日里他多是执行刘景龙的命令,定期收集魔教需要的草药,再按时交给前来接头的人。只是最近一段时间,魔教那边忽然要了很多蓝星草,至于魔教拿着蓝星草做何用途,他们便不知道了。   唯一一个身份较高的人,理应知晓更多内情的人,状态却是极为糟糕。   刘文昊是白云山庄少主,从小被众星捧月地护着长大,顺风顺水惯了。   本以为醒来之后可以找上父亲,替他收拾江叙安,却没想到得知的是父亲已死的消息,山庄与魔教往来的事也被翻了出来。   从前途光明、人人尊敬的山庄少主,到如今身陷囹圄,被人审问的阶下囚,这一切的转换只发生在一夜之间。   刘文昊直接垮掉了,把自己缩成一团,一会说要让父亲砍了江叙安,一会说要去城里游玩寻乐,一会说与魔教没有关系,都是被冤枉的。   语言颠三倒四,混乱无序,话都说不完整,完全无法沟通。   前来审问他的武林盟主没办法,最终只能摇头,让看守的人将屋门带上。   他从临时看押白云山庄人士的小院中出来,回到客栈门口时,恰好遇到洛明川正在门口送别游归。   “游小兄弟这就要走了?不再多留几日,一同参与围剿魔教么?届时的行动,正是需要你们这些青年俊才作为主力啊。”   武林盟主笑眯眯地迎上去,语气热络、   他不认识游归,只知是与洛明川相识的人,衣装举止也不似寻常江湖人士,便猜测大抵是哪家朝廷官员的公子。   “在下身上有伤,不便久留,此番正是要赶往江家求医,今日须得启程上路了。”游归说到一半,喉间忽然一阵刺痛,他按了按喉头,将那股不适压了下去。   盟主听后恍然地点点头,目光在他左臂上转了一圈:“既是有要事,还是尽快前去吧,莫再耽搁了。”   江家医术无人不知,在本乡治了数月不见起色的疑难杂症,但凡有几分余力、攒得够路费的,多半会咬咬牙踏上前往江家的路。   他观游归的衣着,是有些财力的人家,即便如此仍要赶往江家,想必左臂的问题是有些麻烦的。   他没把这些念头说出,只将后面路上去往江家的注意事说来,皆是些行走江湖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一条条说得很是细致。   说完,他与洛明川又聊了两句,便打算告辞了:“我去找江公子聊聊事,白云山庄那边的人,知道的实在太少了。”   正要登上马车的游归闻声顿住了动作:“盟主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还好,不打紧。”武林盟主摆摆手,说只是想去了解一些细节,看看江叙安有没有其他的发现。   游归略一沉吟:“昨夜一晚上不曾安稳,他现在怕是已经歇下了。”   他一推洛明川,表示:你可以先问问他。   洛明川瞪大了眼睛。   可是我也一夜没睡,困得很啊。   他们这里聊着,前去江叙安房间探问的下人也小跑着回来了。   带来的消息和游归说的完全一样,江叙安已经歇息下了。   那下人还没走到江叙安的房门口,就已经金秋热情地带离了开,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晚公子如何疲惫、如何吃了苦头,语气里满是心疼。   话里话外一个意思:我家公子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晚点再议,晚点再议。   竟是真的已经睡下了,洛明川纳闷,你们俩才认识不到一天吧?怎么感觉比我对他都熟悉了?   他又瞅了一眼游归,总觉得这好久不见的老友情绪变化有点快。   血衣老人倒下后,就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现在眉目舒缓,嘴角也微微勾起,突然又恢复了好心情。   赶路的时间本就紧张,方才已是耽搁了一程,此刻便不再多聊,游归与两人拱手作别,便转身上了马车。   目送马车消失,洛明川打了个哈欠。   他不仅晚上没有休息,从庄子中出来之后,还被吴白拉着苦口婆心地叮嘱了一番。   吴白与其他护卫不大一样,他是奶娘的孩子,也是与洛明川从小一起长大,说话的分量自然重几分。洛明困得眼皮打架,也只能强撑着一一应下,好不容易挨完劝说,又要忙着出来送行。   此刻已是困得神志不清。   但想到还要与武林盟主谈话,还是强打起精神,很有坚挺地维持住了朝廷使臣应有的风范。   武林盟主看着他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生怕他和自己聊着聊着直接晕倒过去:“王爷要是过于疲惫可以先行休息的。”   倒也不是那么着急,不缺这一觉的时间。   有道理。   洛明川敲敲脑袋。   自己也是困迷糊了,被游归三言两语给带偏了。   “那便晚些时候再聊。”他嘴上客气说着,脚下已经诚实地往客房方向挪了过去,   -   绑架一事有惊无险,但这一事发生之后,稍有头脑的武林人已经有所预感,这次的围剿怕是无法顺利进行了。   果然,一天后,另一则消息姗姗来迟。   同一日晚,白云山庄没有刘景龙坐镇的总部也被魔教的人袭击,偌大个山庄,一夜之间几乎便被抹去。   而随后的行动中,更是印证了最坏的猜想,大队人马赶至预先探明的魔教据点时,已是人去楼空。   奔波数日,最终却是扑了个空。还眼睁睁看着白云山庄在他们眼皮底下被魔教端了个底朝天,直接让武林盟大丢面子。   若非行程途中血衣老人伏诛,这场围剿,便几乎一无所得。   日后若有人问起:这场围剿,可有什么结果?   总不能答:被魔教反手灭了一个门派吧。   好在,还能接上一句:我们杀了血衣老人。   不算圆满,但终究不是空手而归。   为了不引人注目,江叙安用来解释的说辞和原本洛明川准备的那套大差不差,是血衣老人一时疏忽,让他寻到了机会,得以击杀。   奈何大家都想听点惊险刺激、险象环生的情节。   比如说江小公子面对突发情况,临危不乱,先是识破刘文昊的圈套将其击晕,又在仓促之间遇上血衣老人拦路,拖着病躯顽强抵抗,坚韧不屈,一寻到机会便果断出手,一举将那作恶半生的凶人斩于剑下。   多么一段跌宕起伏的少年传奇。   传来传去,经过途中的添枝加叶、润色渲染,已经变成了江小公子主动以身涉险,孤身应对刘文昊,夺剑后路遇血衣老人,面对这位恶名昭著的魔头,不再有所留手,一剑寒光闪过,对手毫无招架之力。   “那血衣老人怕是想不到,自己这回竟然遇上一个硬茬子。”   “作恶多端之人,必有恶报,活该。”   “这才是少年英杰,江湖代有才人出啊。   叶阳城街边的一家粉面摊子上,正等着热汤上桌的江湖人聊得起劲,讲到斩杀血衣老人部分时更是情绪激动,筷子捏在手里比划剑招,仿佛自己亲眼目睹一般。   “各位说的,可是我们叶阳城江家的小公子,江叙安?”   听了一会,终于是有个城中百姓耐不住了,凑上身来,前来打听。   “正是正是!江家小公子这次可是出尽了风头,正面遇敌,重创魔教,直接斩杀了一名魔教护法呢。”   江湖人想到此处是叶阳城,想来本地人都是看着江家公子长大的,便越发卖力赞叹。   却没想到周围的百姓面色并不大好看,带着些不快。   “这么多人一道出去的,竟然还能让恶人把江小公子给掳了去?”开口的是面摊旁一位大婶,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心疼。   江家在叶阳城立世多年,诊金向来收得不高,遇上贫苦人家更是分文不取,城中百姓受其恩惠的不在少数。   江叙安小时候身子骨单薄,身上常带些长命锁、玉镯之类的压压身。   城中百姓是看着他从小小一个精致的人儿,走起路来环佩叮当,一点点摇摇晃晃长大的,比对自己家的孩子还要亲厚些。   可今日一听,小公子不知何时出了门,前去参与了魔教的围剿。   嗨,这可多危险啊!更危险的是,竟然还让恶人得了手!   杀什么魔教护法,道什么少年英雄气概,叶阳城的的大家只剩后怕,哎,可怜我们江家小公子了,要面对这么一个大魔头,那时候该有多害怕啊?   即使是取了巧,杀了魔头,但小公子身体一向不好,可别又吓出病来了,说的轻点,夜里做噩梦睡不着觉该怎么办?   这般想着,再看向眼前这些滔滔不绝称赞“少年英杰”的江湖人时,眼底便多了一层埋怨。   你们这么多人同行,到头来竟让一个病弱的小公子独自面对那等凶徒,要你们何用?   看得现场的几名江湖人坐立不安,满头大汗,只能故作专注地埋头大吃。   欸呀,食不言寝不语,不聊了,吃面,吃面。 第17章 叶阳城:回来了   行动结束后,前来参与的各方人马陆续散去。   有的年轻人在此行中结识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若是顺路,便结伴同行,若是方向不同,就约好来日再聚,或双方互邀对方日后前来自己这做客。   而年长些的,身负宗门要务的长者们要忙的事就多了。   后续收尾阶段的事项,一点都不比前头的容易。白云山庄覆灭一事牵扯甚广,魔教接收的草药运往何处、有何用途,有无武林机密被刘景龙泄漏给魔教,两方近年来暗害过哪些人……都需要进行汇总和处理。   特别是这次事件后,以防出现下一个“白云山庄”,与魔教合作的武林势力排查成了重中之重。   诸事都要忙碌,作为协调各方的中心,武林盟主已经忙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白云山庄存储的草药一直被武林盟所看管,不能私自取走,江叙安抓了个盟主稍微闲一点的空挡,前去拜访。   “什么药,伤药吗?江公子身体不适?生病了还是受伤了?要不要我去帮你找个大夫?身体不舒服要及时说,及时看病,可别硬撑着……”   盟主忙到晕头转向,没太看清人,只捕捉到“草药”二字,下意识以为是谁生病了,接了一串关心的话,语速飞快。   “盟主,是我。”江叙安站在他面前,让他看清自己,“没有生病,我是想向您这买一些白云山庄购来的蓝星草。若是不便买卖,还请让我取几株白纹蓝星草应急。”   因为白云山庄的大量收购囤积,现在叶阳城的蓝星草已是紧缺。   若是那些药材能够流通出售,就可以顺路带一批回叶阳城。若是暂不能动用,拿几株白纹蓝星草也足够给江行知暂且应付一阵了。   “哦哦,江公子啊,哎呀,我这两天忙得……耳朵都听不清话了。”盟主定定神,看清了面前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药材的话是可以买的,本来也是打算低价转给附近的药商,毕竟那么多药草,我们也无法自己卖出。”   “实不相瞒,还需要江公子帮我一个忙。”   他一边说,一边遣人去拿了一张单子来,递给江叙安,“蓝星草我已问过了附近有名的大夫,都说只是一种常见药材,用处颇多,药效不算出众,实在想不出魔教大批量需求的原因。魔教联系白云山庄采买的草药名单都在这了,劳烦江公子带去江家,如果对此有什么头绪,还望知会我一声。”   举手之劳的事,江叙安自然是应下,接过单子,收入袖中。   办妥了草药的事,他顺道去寻洛明川道别。   “这就要走了?不多留几日?我还打算邀你之后去西边的一处山溪间踏青呢。”洛明川迎了他进屋,同时吩咐了人上了茶。   江叙安饮了一口茶,浅笑道:“我要是应了你的邀,前去踏青可就不是踏青了。”   洛明川反应了一下后,也是有点哭笑不得。   前面的行程中,江叙安不怎么应人的邀请,只是一人待在马车中不怎么露面,也就没什么人打扰。   可如今不同,他想要安宁就不是那么简单了。有相邀同游的,有设宴款待的,更有带着利剑兴致冲冲抱拳上前,想要与他切磋一番的。   非常的热情洋溢。   江叙安于是当场就病倒了。   金秋又开始守在门口,熟练地将每一个前来探访或邀请的人请出去。   要是再多待几日,怕是又要再病久一点。   所以还是早点启程的好。   洛明川生在京城,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应付此类场面早已成了习惯,不过也理解江叙安的选择。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拦着了。不过说好了,之后要是有空来了京城,一定得来寻我,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洛明川对于自己患难与共的好兄弟,也同样热情。   “好,若去京城,一定登门叨扰。”   这次江叙安没有拒绝。   -   叶阳城的街巷向来热闹,路面的青砖被磨得光滑,此刻正是各户做饭的时辰,炊烟升起,缓缓融入淡蓝的天空中   一队人马驶入城内,打破了城中的宁静。   很快便有人认出了车队,一声吆喝响起:   “小公子回来啦!”   街边的人呼啦啦涌上来,赶车暗卫赶紧一拉缰绳,止住马匹,停下行动。   江叙安早有预料地掀开帘子下车,步行前往,不然马车怕是得在这条街上堵上好一阵子,还不如走路来得快。   他刚一露面,亲切的声音便从四面八方传来。   “小公子,刚出笼的大肉包,快拿一个尝尝。”   “酱饼也有一份,拿着路上吃。”   “这糕点专门留给你的,带回家吃吧。”   江叙安只来得及道一声谢,手就已被纸包塞满,他一路走,一路接,不仅自己手上拿满了,身后的暗卫也帮着他一起提着东西。   走回去的路上,还有人与他打听这趟行动的事。   现在城里的大家都已知道江叙安参与魔教围剿,满是关心。   至于血衣老人一事,大家一致默契地绕开,谁都没提,毕竟是杀人的事,容易勾起不好的回忆。   “小公子可受伤了?在外头吃得惯吗?”   “婆婆放心,平安无事。外面的吃食还好。”   “下次出去还是要多带点人,被人掳走这种事多吓人啊。”   “是我不小心,下次一定多带点人,多注意。”   江叙安温和地一一应下。   他走得不快,从街中热闹地穿过,熟练地与众人打着招呼,一直走到江家大门口。   门侧的小厮正拎着一筐采买的东西回来,迎面遇上他,眼睛一弯,忙不迭去将门推开:“小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第18章 小时候:和别的小孩不大一样   大门打开,得了消息正往外来的老管家刚到门口。   他在江家做了多年,年岁大,眼角早爬满了细纹,但身体还算硬朗,出来迎接时也是迈得脚下生风,比身后的一群年轻下人走得都利索,拉开了一大截距离,一见江叙安便露出慈祥的笑,扬声一句“小公子”。   “孟叔慢些走,别摔着了。”   江叙安上前抬手虚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被老管家仔细看了一遍,没见着伤口,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不管外面消息说的如何,总归是要亲眼看到人没事,才能真正的放下心来。   他身后,闻讯赶来的下人们也凑到一起,站在后方伸长了脖子看,围在外圈被挡住视野的更是踮起了脚尖。   将江叙安来回回看了几圈。   第一圈,先确认人全须全尾的,胳膊腿都还在。   第二圈,没有多长出两个脑袋、两双手。   第三圈,眼神也朗,看上去没有被什么妖魔鬼怪上身。   众下人安心了,太好了,公子还是那个公子。   都怪江湖人信誓旦旦,说得有鼻子有眼,传言中的人厉害得都不像是公子了。   甚至有人偷偷猜测,会不会是公子出门在外,无意间滑落到神秘山洞,捡到了一枚仙丹,服下后药力冲开脉络,武功大增,长成三头六臂,这才轻松击败血衣老人。   至于为什么是仙丹,当然是因为这些年为了给小公子调养身子,什么名贵稀罕的药材都试过了。若真发生了什么奇事,那就只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仙丹了。   江叙安自然不知道下人们天马行空的猜测,只吩咐管家先将随着他们一同带来的蓝星草妥善收入库房,还特意交代了另有两袋白纹蓝星草,要留出一些来给兄长送去。   “买到白纹蓝星草了?”老管家听到好消息,眼睛亮起,“我这就让人收拾好,赶紧给大公子送去。”   想到近日被江行知药方苦到五官皱成一团的病人,他又对送药的人多催了几句。   江行知虽不如江叙安那般风姿端丽,望之失神,却也生得清雅隽永,风度翩翩,煞是养眼。加上医术精湛,平日里问诊看病,他面前的队伍总是最长的一条。   只不过近日情况特殊,周身的气压低沉,而江行知有个小癖好,一旦心情不好,就喜欢多出诊开方。只是他这种状态不多见,不熟悉的人自然不知晓。   于是不知情的病人捧着开好的药方,抓了药,煮了汤,面对黑漆漆的药汁,一口饮下,五官皱成一团。   那苦涩,可谓是浓郁绵长,久久不散。   以至于现在大家达成共识,非重大疾病的,能忍还是多忍几日,或者找上其他医师。   老管家一面让人去后头接收药材,一面对江叙安道:“大公子这会儿还在药田里看药呢,老爷夫人前些日子外出游玩了,尚未回来,小公子先回院中休息一番吧,行途奔波,想来是累坏了。”   江叙安的院子始终有人打扫,桌台墙角干净,门前也无枯枝落叶。   江家不尚奢靡,家中的物品以朴素实用为主,江叙安不嗜书画,对其他的也不感兴趣,屋中摆件不多。   唯一比较特别的就是,屋中各处的软榻椅子上铺有细柔软布,铺得松软,躺下之后身子骨都陷进了里面,如在云中,软乎乎的。   进屋后,江叙安懒得往内室走,就近找了个矮榻躺下,浑身松懈。   金秋对此习以为常。   他家公子在外头清正端庄,礼数周全,与谁都能温声聊上几句,实则骨子里并不爱与生人周旋,自有一套温和客气的敷衍法子,回到自己院中,便直接松弛下来,像换了个人似的。   金秋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趁着江叙安还没完全睡下,拿出路上的零碎物件,将收拾的东西赶紧和他知会一声。   “公子,没看完的书,我放到书架上去了。”   “噢……”   “公子,路上买的小物件,我收进柜子里啦?”   “嗯……”   “公子,你写完了的那些纸,我给你放桌上?”   “唔……压好一点,顺序不要弄乱。”   江叙安迷迷糊糊回应着,听着金秋细细小小收拾的动静,反而睡得更加香沉了。   金秋便放轻了动作,轻手轻脚退出。   约莫一时辰后,江行知到了。   他一身月白长袍,肤色如玉,眉骨分明,唇线轻轻抿着,带着惯常的冷淡神色,因为刚从药田走回来,草药的气息萦绕于身。   他是掐着点来的,知道弟弟奔波回来后会睡上一阵,便没有着急过来。到达时,江叙安刚醒来不久,身上带着软毯,睡意未散。。   江行知在旁边的凳上坐下,问道:“用了剑法,身体可还有不适?”   “尚可。”江叙安坐起,回忆那日,“出剑后胸口疼了一阵,睡过一觉后便好多了。”   他补充道:“路上也喝了补药,金秋一直盯着的,一顿都没落下。”   后面的半句藏在话中,没说出:所以可以不喝药吗?   江行知伸出两指按上他的手腕:“金秋的话,我不全信,他上次还帮你隐瞒过一回,罚他了背三本医书。”   还是最难最无聊的那些医书,又枯燥又难背。金秋正站在侧面收拾随身针袋,闻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伪装成个透明人。   这他倒是不知道了,江叙安哭笑不得,难怪这次金秋盯他喝药盯得这么严。   江行知静心诊了片刻,凝神思索,收回指尖,没有再让他喝补药。   江叙安顺势把武林盟主托他带回的单子拿出来递去:“盟主想请家里看看这份名录,看能否从中找出些魔教的意图。”他将路上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江行知接过单子,略略扫了一眼,后又唤来一名小厮:“将这张单子抄几份,分送给各位族老。”   江叙安笑道:“族老们又催你成亲了?爹娘出去游玩,也是为了避避风头吧。”   江行知淡淡嗯了一声:“给族老们找点事情做。”不然天天想着他这边。   自江叙安拜师之后,修习了青涛剑法,有了内力滋养,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族老们也不用日日操心家中这位让人不放心的晚辈,逐渐闲下来。人一闲,总想找点事忙活,自然而然将主意放到了还未成家的江行知身上。   可惜江行知目前并无此意,油盐不进。   你让他去外面赏花游玩,结识同辈,他转身就去药田待上一天。   你和他促膝长谈,他就拿着一本医书,一边看一边听你讲话,说的久了,还会让人上续上热茶解渴,等你说完了,再恭恭敬敬送出去。   他自幼便很有主见,比同龄人早熟许多。   那时江叙安还没出生,西北正逢战事,缺少军医,江家凡是能去的人皆去了,父母亦在其中。   江行知留在家中,由老管家带大的。他不爱玩,也不贪甜食,安安静静读书、习医、认药,自顾自长大。   等到战事平息,江家族长与夫人返回家中,以为能重享天伦之乐,不料遇上的便是遇一个板着小脸、说话条理有数的小大人。   江行知不喜父母抱在怀里亲昵,被扰烦了,索性建议道,不如你们再生个弟弟妹妹吧。   江叙安出生前,每一张脉案都显示一切正常。   可出生之后,全家的医师都被惊动了。   生来便带寒厥之症,气息细弱,仿佛遇上寒潮的嫩芽,稍不留神便会被风折去。需时常有人替他用内力温养身体,平日里的汤药也是当成了水喝。   江家人渐渐发现,族长膝下的两个孩子,大的情绪情绪沉稳,小的这个也丝毫不差。   尚在襁褓时便不吵不闹,也不因渴饿闹腾,再苦的药能喝下去,每天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天上发呆。   长大后也很是安静,不常说话,只喜欢坐在椅上,静静地看着面前人来人往。   眼睛澄澈透亮,却又带着一点什么都不在意的冷淡。   老管家心里不大踏实,总觉得这孩子静的有点过分了,与大公子小时候还不太一样,看不到寻常孩童会有的执拗好奇。   于是等到江叙安身子好点了,到了能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的岁数,管家便时不时带他出去转悠一番,沾沾街市上的热闹气。   一次经过江家医馆,老管家进去送东西,怕里面病人多,染了病气,并没带江叙安进入,而是让随行的家仆在门口照看一会。   恰好有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孩童被家人抱出来,站在边上哄着。   他手臂缠着粗布,是玩耍时被木刺划破一道口子。这是记事以来第一次见到出那么多血,手臂的疼痛又一直传来,以为自己受了很重的伤,命不久矣,于是害怕得一直哭喊。   小江叙安看了一阵,走过去,从小兜里拿出一颗糖给他。   糖块带着细细的糖霜,看起来甜滋滋的,对小孩的吸引力不可谓不大,哭声间歇。   江叙安问他:“为什么哭呢?”   小孩抽泣了一下,颤声说:“手臂好痛……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旁边的大人被这童言无忌的孩子话逗笑了,没有出声打断。   江叙安认真摇摇头,道:“一道口子,不会死的。”   他想到家中人给病人看病后,多会宽慰几句,于是继续道:“没关系的,即便死了也无事,后世或许能去到更好的世界。”   小孩呆了一呆,详细的内容他没太听懂,但是模模糊糊听到个死字,以为意思是自己可能是真的要死了,于是刚缓下来的情绪又翻起,哭的更厉害了。   老管家走出来,迎面便撞上这么一句话,额头冒汗,将小江叙安抱起来,快步走了。   “哎呦我的小公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活着救是活着,痛了就治,难受就用服药,咱们不讲哪些有的无的。”   什么前世后世、更好的去处,听起来跟那些光头和尚念经似的。   江家向来是和生死较劲,不信这些。   老管家头疼地想,日后还是多带小公子去茶楼听听说书人的段子吧,那些鲜活热闹的故事,才是小孩子该装进心里头的。 第19章 藏书楼:一灯二影   夜幕渐渐笼下,只余几缕天光余韵。   用过晚饭,江叙安沿着庭中小径走了几圈消食后回到屋中,点灯。   橙红的火光晕开,将桌上的纸张照得温暖,衬得纸上的墨字格外清晰。   江叙安拿起稿纸,一点点整理起来。   上面都是零零碎碎记下的一些小事。   各方面的都有。   有写某位服饰裁剪奇特的路人,有写某座小城里尝到的新鲜吃食,还有一页画了个潦草的轮廓,是路边看到的,一丛鲜艳美丽的花草。   只要是感到有趣的、可写的事物,他都随手记在了纸上,以便后续回忆。   每日增加几张,到了现在已攒成厚厚一沓。   江叙安又从架子上取来了一叠崭新的纸,比写完的稿纸高出足足三倍有余。   他凝神坐正,笔尖蘸墨,抬起,悬在空中。   却迟迟未落。   江叙安看着面前的纸,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   “……”   应该是写不到那么多。   他收走了一半。   现在感觉好多了。   从收到洛明川和江家的请帖下山,到路上遇到匪徒,再到参加武林盟会议,记忆徐徐展开,他随着稿纸的页序,将前不久的经历一点点串起。   永翼城客栈右边的饭馆里,老板养了一只小猫,喜欢趴在客人腿上窝着睡觉,暖融融的……   路上瞥见了一朵蓝色的花,开得正好,可惜只有一朵,若是折下来,后面再来的人就看不到了……   飞燕门的弟子夜间在屋顶上练轻功,把瓦片踩出了声响,被暗卫们打了下来……   江湖吵吵闹闹的,却也有趣,他想,白唐大约会喜欢这些。   灯下青年垂着眼睫,袖口的衣料滑下,手腕转动,露出的腕骨如皓月般白净,笔尖游走,留下一串串温润的墨迹。   等到最后一行字落定,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信封中,又取出一株早就备好的白纹蓝星草,一同塞了进去。   他在信中写了许多遍白纹蓝星草的清冽香气,总该直接闻一闻才有一番体验。   封好信,他将一整封信封放在桌边,预备明日一早便送去寄出。   一切做完,还没到入睡的时间,江叙安吹灭灯,往江行知的院落走去。   写信之时,提及到白云山庄绑架一段,他才忽然记起一件事。   游归要来江家求医。   那日事发后,他胸口疼闷,回到客栈沾床就睡,醒来时,游归已经走了。   江叙安想去问一下游归的事。   游归来自西北,而白唐也在西北。   不管是出于两人同守一片土地的经历,还是那晚并肩行动的战友情,不管从哪一头想,他都该去过问一下。   天色已黑,江叙安自己提了一盏灯去。   到了院子中,屋中无光,下人说江行知不在房内,去了藏书楼。   “去多久了?”   “晚饭后便去了藏书楼,一直没回来。”   时间不短,看来并不是一次简单的翻查。   以江叙安对兄长的了解,怕是遇上什么棘手的病症了。   藏书楼离得不远,走近了后,楼中的一点灯火在黑夜中分外显眼。   江叙安推门而入,果然见到江行知坐在角落的长桌后。桌上摆满了医书,四五本半旧的书凌乱摊开。   “怎么过来了?可是找我有事?”江行知停下翻书的手,不免有些意外。   “路上结识了一位从西北来的伤者,他说要来江家求医。晚上写信时忽然想起,便想过来问问兄长可曾见过他。”   江叙安走到桌旁,取了两只杯子,揭开随身带来的暖壶盖子,将微烫的温水缓缓注入杯中,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药草香气,是睡前常备的养生饮,加了几味温补药材,味道清淡。   “西北之人?”江行知放下书卷,接过杯子,“可是左臂有伤,中了毒的那位?”   江叙安点头:“是他。”   江行知整了整桌面的书:“巧了,我正是在查这件事。”   “他中的是妖水毒,确实不容易解,难怪就连江影叔都束手无策。”   他拿出一册泛黄的书,示意江叙安来看。   记载妖水毒的这一册并不是解毒之法,只是一段往年的医案。   当年江家也接待过一名身中妖水毒的人,病人送来时已是生命垂危,江家医师施尽手段,仍然没能救回他。   书中记录的是病人的发作情况,以及医师们尝试过的种种手段。   虽并未成功,却也让后世之人少走一条弯路。   毕竟每一种治病解毒的法子,都是由前人一层层、一步步尝试出来。   江叙安没听懂其中的过程,只知道这次的毒想解起来并不容易。   医术与他习武的路子不一样,总是有许多的弯弯绕绕。   前世始终受到寒厥之苦的折磨,到了看书识字的年纪,江叙安也曾经努力学习过医术。   若能给自己开药方,说不定可以让喝的补药不那么苦。   只是没想到,跟随家中学习医术,以前只用喝药,如今还要背书。   药中的苦味未减,日子反倒比从前更苦了几分,小江叙安看得头晕。   家族中送来学医的孩子,大都经过筛选,多少有些天分,即便是遇到瓶颈,经江行知点拨几句,总能豁然开朗。   江行知教惯了这样的同伴,便理所应当地觉得所有人都该如此。   于是江行知便带着书来给他补课,一页一页指着细讲。   教了半日后,江行知满脸怀疑地走了。   七天后,江行知不太坦然地接受了弟弟可能是个笨蛋的现实。   小朋友深感自身责任重大。   他看了江叙安一会儿,很严肃郑重地道:“没关系,以后哥哥养你。”   投我以李,报之以桃,小江叙安听完这话便点头说,好,那以后学习的时候,我陪着你。   只是没翻两页医书,就已经睡着了。   一如眼下。   江行知看着趴在桌上睡得很香的江叙安,不由得头疼。   小时候睡着了还能抱回去,现在长大,已是抱不动了。   江行知悄然加快了翻书的动作,想着把眼前这节看完便合书起身,尽早回去。   夜色沉静,藏书楼里只余一灯二影,和偶尔的书页声响。 第20章 翠羽谷:一同前去   清早,鸟鸣阵阵,起得早的下人已经开始干活,洒扫声与鸟叫交杂在一起,一派活力。   江叙安早起洗漱完毕,还没到早饭时间,外面日头正好,吹着微风,他从屋中拿了一柄剑,站到院中,挽了个剑花。   之前路上是在客栈中休息,每日也要赶行程,场地和时间受限,也是有好一段时间没去碰剑了。   江叙安慢吞吞地起手,剑招显得并不凌厉,舒展温和,剑光与晨光交织,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从小院门口经过的下人,走过去,退回来,留下了,大家聚在门口,明目张胆地围观小公子舞剑。   江家族人从医的多,但并非人人都坐在医馆中,有的管理能力出众,便留在医馆中打理事务,有的口才伶俐,便负责药材的采购,各有所长,各安其位。   因此,即便大家都知道江叙安的医术算不上出众,但并没有投去异样眼光,人人都有擅长不擅长的事嘛,比如说此刻的舞剑,多好看啊。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就是赏心悦目。   剑也好看,人也好看,这般风姿放在外头,怕是一舞值千金呢。   围观的人习武的不多,了解剑招剑法的就更少了,只凭眼睛看个热闹,闻言点头附和。   听得蹲在阴影处的暗卫心情复杂,非常的欲言又止。   剑阁人令行禁止,却并不是谁都有资格能够号令的,江叙安继承剑阁之前,是将所有人打了个遍。   阁主只是速度放慢了点,只是没有用上剑气……   不要说得好像,阁主的剑法空有其表似的。   让我们这些被一剑击败的人情何以堪?   太阳又往上升了一点,街道上的脚步声也渐多了起来。   江家医馆,装有帘子的小间中,江行知按住银针针尾,将银针一根根抽出。   游归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身上却轻快了很多。   施针结束,守在外头的药童适时地将煎好的汤药端来。   热气袅袅,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碗。   光是看着,就从舌根泛起苦涩。   尽管已经喝了几日,但这么苦的药,不是说适应就能适应得了的。   游归端起碗一饮而尽,可谓是很有喝苦药的经验了。   一碗喝完,却不似前几日喝的那么苦。   游归端着空碗,往江行知腰间瞄了一眼,看到一个新的香囊,丝丝缕缕的清香散出。   白纹蓝星草……   草药来了,江叙安应该也回来了。   江行知放好针袋,坐到对面的木椅上,将昨日在藏书楼中找到那册旧录的事一并说了。   他将昨夜与江叙安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讲述时,相同的话讲了两次,有种时空重合的错觉。   说起来,他们二人年岁应该差不多,江行知心里比了比。   不过游归的态度多少认真了点,至少没有听着听着悄悄闭上眼睛,脸埋到书页里。   江行知收回游散的思绪:“虽无针对性的解方,但当时的前辈为解妖水毒,对此毒进行了多方打听。”   当年的妖水毒使用者,曾凭此毒横行江湖,残害了许多人,江湖人闻之变色,不敢轻易正面对抗。   江家自然不愿见此情景,多次打探妖水毒的来历与用料,意图寻找破解之法。   然而没过多久,用毒者突然没了音讯,连带着妖水毒一并消失,渐渐淡出江湖,记载着妖水毒的书册,也被压在了箱底,无人再去研究。   也幸好当时留下了这些记载,否则如今妖水毒重现,哪怕消息再灵通,人也撑不到那个时候,早就没了。   “妖水毒的主要毒性,取自西南水泽中的一种名为金线蟾的毒物,辅以其他几味毒素炼成。”   毒蟾之毒不会立刻让人致死,但潜藏身体各处,难以根除。中毒之后,喉咙最先难受,因为毒素气血而行,先侵入肺腑,再入心脉,先是说话不利,再是呼吸不畅,最后就是一个“死”字。   此毒为根基的妖水毒则是扬长避短,趁人中毒意识昏迷之际,毒素猛攻心脉,即便中毒者武艺高深,内力深厚,及时护住心脉。但迟迟无法除去妖水毒,最终只能让毒素入心,再无回天之力。   “幸而江影叔及时封住毒素不让扩散。”江行知道。   “要解此毒,便要先破金线蟾之毒,有一种药蛊以金线蟾为食,是相克之物,可钻入人体内,将毒素一点点吸出,只要解决了金线蟾的毒素,剩下的余毒辅以针药便可根除。”   江行知放下北展,眉间凝重肃然:“但,这类药蛊,江家养不出,只在翠羽谷中有培育之法,可他们已隐世多年,居于何处,如今无人知晓”   言下之意,要是无法寻到翠羽谷,依旧是死路一条。   是死是活,皆靠运气。   “我知晓了。”游归谢道,“无论如何都是条路子,劳烦江大夫为我费心。”   交谈完,游归离了医馆往外走,江叙安恰在此时寄完了信,在巷口买了一份糕点,拎着过来找江行知,两人碰了个正着。   江叙安先与他问了问好,说起那日从庄子出来后,他先去客栈中歇下了,没来得及送行,语气歉然。   “是我先走的,赶路急,没来得及当面辞别。”   两人相互客气了几句,江叙安见他从医馆中走出,猜是他刚见过江行知:“如何?找到医治办法了吗?”   游归:“方法有一条,但……要先找样东西。”   江叙安:“找到的把握不大?”   不然昨夜江行知就不会在藏书楼中翻那么久。   游归迟疑了一下,如实点头。   “江大夫说,很难。”   江叙安没有立刻说话,江行知即是也觉得难,那么可能性真的不大了。   “没关系,能有解法就行。”游归笑了笑,边关待久了的人,大抵都如此,生死看得薄。   他神态轻松,眉尾微微上扬,看不出刚才被暗示了可能有性命危险的样子。   江家行医,江叙安曾见过许多人听诊后的反应,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崩溃瘫倒,有的僵住已做不出表情,所以他很是能敏锐地觉察出游归此刻的平静并非刻意伪装。   “我有一个朋友,也在西北。”江叙安忽然开口。   游归抬了眼,对上他的视线,江叙安没有避开,只是眼中带上回忆:“他写信来,总是把许多事说得轻飘飘的,说了很多事,也瞒了很多,从未提过自己受伤。”   可是参军作战的人怎么可能没受过伤。   游归问:“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与他没见过,不知道相貌。”江叙安笑了笑,以为游归是想替他去打听,“原本约过一次见面,但他那边临时出了事,不了了之,后面我也有事,去不了他那,便一直没能见上。”   江叙安问:“西北好玩吗?”   “不好玩。”游归说,“草木不多,风沙很大,吹起来可能连远处的旗帜都看不到。吃食简单,衣服款式也没什么新意,比不上这边的繁华热闹。”   而且战事又多,北苍常常来骚扰,生活并不平静。   他停了一下,语气柔软:“但离得久了,也是会想。”   “想什么?”   “不好说……可能是那片天地吧,广阔。也可能是想天上的星星,西北的星星,比这里的更多、更亮。”   江叙安笑道:“那等有机会了,还是要去看一次。”   他们站在门口,保持着适度客气的距离,小药童从医馆里蹦出,没注意到对面还有一人在,以为江叙安没见着江行知站在门口寻找,便雀跃地跑来:“江大夫在里间坐诊呢,小公子要我带你去吗?”   江叙安朝他笑笑:“好的,劳你带路了。”   二人的谈话止于此,一个朝里一个朝外的分别去了。   进了里间,江行知正低头写着什么。   江叙安将油纸包上的麻绳拆开,隔着一层纸托到他面前,江行知不爱吃甜腻的甜食,左右看看,勉为其难地捡了块最小的。   “信寄完了?”江行知问。江叙安不常出门,主动出门时十有八九是去寄信。江行知对弟弟的这一习惯早已了解。   江叙安“嗯”了一声,把糕点放在桌上,他这次买的多,两个人肯定是吃不完的,等会拿去分给医馆里的其他大夫和弟子。   “我来时在门口遇到了游归,听他说解毒之法有了,但很难寻得?”   “难寻。”江行知捏着糕点,“我想让蛊虫入体,以蛊吸毒,但药蛊难寻,能压制妖水毒的蛊虫更是罕见,唯有隐世多年的翠羽谷能够培育。”   若是去了找不到翠羽谷,或找到了进不去,再或者人家并不愿为他用蛊,这一趟都是白走。   “翠羽谷?”江叙安一怔。   “对,你知道?”   “有点印象……”江叙安思索,“师父走前,有将一些旧事交代给我。他曾经救过的人当中,应该是有一名来自翠羽谷。那人留了个地址,说欠师父一条命,日后若有需要,可以去地址处找人联系他。”   但更具体的,还需要剑阁去查一遍。   毕竟剑圣行走江湖,欠他一条命的人不在少数,翠羽谷的人只是留下个地址,有的人一定要塞个信物什么的过来,经年累月,光是那些大大小小的物件,就已攒下了一箱,详细的地址,江叙安一时也记不住。   江行知道:“若要用到剑圣的人情前去,那意味着你也要一同走一趟了。”   毕竟翠羽谷的人只留了地址,若想证明身份,需用到青涛剑法,如此就得江叙安亲自前去了。   “外出走一趟罢了。”江叙安说,“既然已遇到,又恰好能帮上,边关来的人,总是要搭上一把。”   游归从医馆出来,进了客栈,直接上楼,熊武已经点好了菜等着。   进了叶阳城看诊后,游归每日都要去医馆,针灸喝药一趟,熊武只当这天和往常一样,正握着筷子满心期待地准备吃饭。   结果游归一进来,反手把门一关,坐在凳上,开口就是一句“有消息了”,接着把要去翠羽谷找药蛊的事说了一遍。   这个消息实在算不上一个好消息。   熊武立刻没了吃饭的心情。   游归反倒是拿起筷子,饭一口菜一口地照常吃了起来。   熊武总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几句话宽慰宽慰,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盯着桌上冒热气的菜,灵光一闪。   “对了,老大!咱们既然到了叶阳城,你不是有个一直联络很久的笔友吗?还寄过一坛叫什么的花酿,这回都到门口了,总该见上一面吧?”   熊武是知道游归有一位在叶阳城的朋友,当时随着信送过来一坛酒酿,大家闹说要分一口,游归把信塞怀里,双臂将小酒坛一拢,丢下一句“就你们?”便翻身上马,一甩缰绳,跑没影了,那坛酒谁都没沾上。   游归夹菜到碗:“没必要。”   熊武一愣,挠挠头:“怎么就没必要了?你们聊了那么久,今日终于到叶阳城了,不见上一次岂不是亏得慌?”   “我手臂有伤,他若是帮不了什么,见了之后,又要多一个人跟着发愁。”   要在毒发前找到翠羽谷,还要让他们同意用药蛊吸毒,难度不可谓不大。   若是不成功,这便是最后一面了。   “就当是我的私心……要真是死了,就告诉他,我死在了战场上。”   游归一手撑着脸,一手拿着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我父母都去了,回头若真到了那一步,留下的遗书,也就只能写给他,到时候你替我寄去。”   熊武听完这番话,心口堵得慌,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能狠狠一点头。   敲门声突然响起。   “有人在吗?”门外传来个年轻声音。   熊武抹了把脸过去开门,敲门的人穿着江家医馆的短衫,先往里面瞧了一眼,目光落到游归身上,确认了人:“小公子让我来传个话,他有翠羽谷的消息,会亲自陪同前往,若是可以,还请游公子明日过来一趟,商量一下启程的日子和路上要备的物件。”   话刚落地,屋里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了口。   “翠羽谷的消息?”熊武瞪大了眼。   “亲自陪同?”游归眉头一挑。   传话人被两人的问蒙了,心想自己刚才应该说挺听清楚的吧。他又重复了一遍:“对,是翠羽谷消息,小公子会跟您一同前去。”   等人走远了,熊武才像回过神,猛地扭过头来:“老大,你听到了吗?有翠羽谷的消息了……哎,不吃了吗?”   游归已经走过了门,头也不回地道:“不吃了。走,出门。”   “出门?去哪儿?”熊武不住地往桌上的饭菜看,不舍。   “铺子里逛逛,买衣服去。”   熊武站在原地,满头雾水,简直想不通,刚刚还颇为沉重准备要写遗书的架势,是怎么一下子就买衣服去的。   又不是游山玩水,为什么要特意去买新衣裳?   他张了张嘴,那句“咱们是去求药又不是去相亲”在舌尖转了两圈,到底没说出口,只能赶紧跟在后面追出门去。   头疼,想不明白,不想了。 第21章 读圣贤书:维护形象太难了   第二日上午,日头升过屋檐,游归和熊武早早到了江家府邸。   此前去的一直是街面上江家设立的医馆,这还是头一次进入江家内院。   门人昨日便收到了消息,一见二人,立刻推开了门,将他们迎了进来。   “二位随我来,小公子的院子在这边。”   身后大门合拢,将街外的嘈杂隔绝,内里庭院清静安闲,道路两侧种有花草,有的似乎还是能入药的药材,闻到一点草药的清气。   医馆中也有这种气味,但气息浓烈,还混杂着人气,江家的更为清淡绵长,浅浅的一点萦绕鼻翼,闻起来颇为舒服,并且没有医馆里的人事往来的杂声,行走在其间,让人身心渐渐宁。   游归和熊武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看着不算阔绰,却处处透着一种时光沉淀下来的从容。而带路的门人也在偷偷打量着他们,特别是游归。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锦袍,衣上有以金线绣好的瑞兽,腰间配有一条玄玉腰带,墨发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角,长眉修目,轮廓分明,即便是唇角带笑,却仍有一股摄人的英武锐气。   未配刀剑,却比街上行走时将武器拿在手中的江湖人还要更为凌厉。   门人很少见到这般气质凌然的人物,忍不住多看几眼。   毕竟江家人大多是温文尔雅的类型,习文从医的居多,遇事待人都是温和有礼。   嗯,除非遇到一些不配合的病人,才会换上一副不好说话的面孔。尤其是需要施针或包扎时,挣扎得厉害,这种时候不声不响上手打晕的效果最好。   也算是江家医馆里常上演的剧目了。   相貌出众、气质也出众的人,总容易吸引目光,不仅门人暗暗打量,路过的丫鬟婆子也在往这边看。   顶着明里暗里的视线,游归不见局促,反倒愈发的步履从容,衣摆随着步伐晃动,走得昂首阔步,衣角生风。   看得熊武眼皮直跳。   难道是西北的服饰太过于朴素了,导致老大一穿这种鲜亮的料子,他反而不习惯了?   熊武不由得回想到小时候,第一次见游归的情景。   那时游归父亲,游将军还在,击退北苍后,连着两三年没有再大举进犯,日子渐渐安稳下来,游夫人便带着孩子从京城迁来,与将军团聚。   他们所在的地方名为长佑城,久经战乱,大家的日子都是一样的贫穷,过得紧巴巴的。忽然来了一队体面整齐的车队,人们纷纷聚在路边围观,有消息灵通的,便说了这是游将军的家眷来了。   马车不算豪华,没有过多的装饰,但车门窗框上都刻有精细的花纹,细看下才能品味出其中所蕴含的高贵典雅。   驶过街巷,车轮辗过小石子,发出一声细小的砰咚。   马蹄停下,车身止住,不等车夫放下脚踏,便有一道淡红色的小身影从马车车厢中炮弹似的射出,直直地往大步迎来的男子怀中撞去。   男子显然早有预料,略略地侧身让了一步,避开这一发不俗的冲击,长臂一伸,将正在探出车厢的妻子接入怀中。   扑空了的红衣小孩不恼,自己站着左看右看,和谁对上视线就露出个大大的笑,透着股欢快的皮劲。   那是一个衣着很好的孩子,绛红的小袍袖口滚着暗纹,腰间也挂了做工精细的香囊,坠有碧绿的珠子。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听大人们低声谈论,说叫做……游归。   熊武当时仗着身板小,钻过人群,站在了前排,看着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孩,脑中冒出一个念头,他真的能在西北待下么?   不光是他,城中的其余人大多抱有同样的疑问。   西北这地方风沙大,日子糙,样样比不上京城,游将军能驻扎多年,他的家人却不一定能成。   西北的难,只有亲身体验过一番,才知道有多磨人。   偏偏母子二人就这样安顿了下来。   游归很快摘了配饰,换上行动便利的衣服,外出学着骑马遛鹰,日头将他的皮肤铺上一层均匀的麦色。他眉目生得明朗,性子又利落大方,不过数月功夫,已成了在这片土地上长起来的小孩样。   难道真是因为西北太乏了,好看的衣裳不多?   熊武思索着要不要下次来了新的料子,买下一匹来送给老大。   游归听后嫌弃:“你是钱多吗?有那闲钱,不如给我弄匹好马来。”   熊武干咳一声,心里盘算自己剩余积蓄。   谁让他救的是衣料铺子的老板的命,搭弓射箭把狼群驱散了,把人从狼牙下抢回来的,老板心念救命之恩,时常给他优惠。   买马……没有优惠,价格硬得很。   游归看他扳着手指头算来算去,一副认真盘算马价的样子,一手拍过去,拍散他满脑子的算数。   “行了,别乱猜了,知道你在想什么。”游归知道他为什么想七想八,慢下脚步,和前面的门人离了点距离,压低声音道,“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去见那名笔友吗,江叙安就是,上门拜访,总不能穿得太随意吧?”   熊武张了张嘴。   他是知道一些消息的,游归偶尔会从嘴里漏出点,比如家住叶阳城,年岁不大,性格很好,还有……   熊武干涩道:“剑、剑圣传人?”   游归哼笑一声,算作回应。   他慢悠悠道:“不然你以为,血衣老人是谁杀的?”   熊武老实答,当然以为是老大你杀的。   不怪他这么想,当时被绑的三个人里,另外两个,一个锦衣玉食,一个身形清瘦,随便一想,能动手的只剩下自家老大了。   他真以为是游归一拖二,想尽办法一刀断了血衣老人。   随后的讨论在江叙安身上也很好解释,游归是西北将领的身份,负伤前来江家治疗,要是让他人知道了身份,难免会生出很多关于边疆局势的猜测议论,综合下来,还是不说为好。   却没想到,实际上出手的竟真是江家小公子。   熊武竭尽所有想象力,依然没能想出传闻中霸道威猛的青涛剑法,在江小公子手上用出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好大的反差。   特别是穿过曲折回廊,看到池边小亭上那道穿着浅色青衫,被日光镀上一层薄金的身影。   反差更大了。   -   他们到时,江叙安正坐在亭中看书喂鱼。   池边凉气重,风穿过水面带着些湿凉,金秋拿了件薄软的披风替他搭在肩上,领口围有一圈细毛,衬得人明净如玉。   江叙安一手拿书,一手搭在放有鱼食的浅口小碗上,看得入了神,迟迟不动一下指尖,池边的鱼早已聚来,大小的鱼影挤成一团,热情地张嘴等待,等了半天,只等来了零星几粒,被眼尖的一口接住,而后又是满场的等待。   幸好只是偶尔的闲情逸趣,不然光靠江小公子投喂,怕是池塘里的鱼都得被饿死。   生人前来的脚步声惊散了鱼群,尾鳍一摆,四处散开。   游归走到亭中坐下,视线一扫,看到桌上的几碟点心果脯,甜口的有动过的迹象,酸的则被摆得远点,倒是符合他嗜甜不喜酸的性子,游归不禁失笑。   他开门见山:“听闻江公子有翠羽谷的消息?”   江叙安合上书,将翠羽谷的旧事讲了一遍:“虽从未实地去过,但也算作一条线索,好过漫无目的的打听。”   当日出手时,游归是现场人之一,见过青涛剑气,无需在他面前隐瞒剑圣传人的身份。   昨日江叙安已派了暗卫去剑阁设在叶阳城中的据点处查阅。   因江叙安时常往返于剑阁与江家两地,剑阁的情报人将一些重要的信息誊录了一遍,存在叶阳城中,以便随时翻用,此刻正派上了用场。   游归询问道:“只是路途漫长,有翠羽谷线索已是感激不尽,还让江公子与我们一同前去实在太劳烦了。不知可有什么信物能证身份,这样我们自行前去即可,也不用多耽搁江公子时间。”   熊武站在亭外,听了这话,望天不语。心想昨日听到江小公子亲自陪同后可是筷子一扔,迫不及待地就要去买衣服。现在到了人前,却是彬彬有礼,客客气气了。   江叙安摇头:“翠羽谷的人没有留下信物,家师也从不靠着外物表明身份,只以剑气作凭证,所以只能由我与你同去。”   他心知游归是怕麻烦了他,便解释道:“此行不仅仅是为了游公子解毒,既然妖水毒重新现世,日后也会遇到前来求医的伤者,若是此法能成,则可解去此毒,不再是束手无策了。”   “况且翠羽谷向来神秘,极少与外界往来,据说其中育有各种蛊虫以及异草,江家早有耳闻,也向往已久。”   要不是父亲不在家中,族老们也年岁高了不好累着,需要江行知留下照看医馆中要紧的病人,否则江行知就也一同跟着去了。   人虽不能去,他却列了一长串清单给江叙安,翠羽谷若是愿意出售,便将能买到的都买了,不能买卖的也问问药性,以便研究。   说完翠羽谷的事,江叙安提起另一事:“此外,剑圣传人的身份,还请游公子代为保密,不要对外提及。”   游归自是答应,关切多问了一句:“可是有不便之处?”   江叙安熟练地拿出跟洛明川讲过的说辞:外面仇敌较多,出行时低调为好。   游归轻笑道:“我观那日江公子的剑气凌厉如霜,想来便是真遇上仇敌,也未必应付不了。”   江叙安谦和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有许多修炼多年的前辈,我年龄尚小,武功比不得前辈们,还是以小心为主。”   游归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记得,书信中,江叙安曾提到过这事。   剑圣仇敌多是不假,但也提早考虑过此事。要求徒弟须先战胜自己,方能算作出师,这样即便入了江湖,遇上仇敌了也不足为惧。   江叙安早已出师,却仍不愿多谈剑圣身份,怕还是信里写过的那个缘由,不想被源源不断的挑战者缠上。   游归抬眼看着对面认真说着“小心为上”的青年,不动声色地抬起茶盏,饮了一口,以遮去嘴角边上的笑。   亭外,熊武也没干站着,正被金秋拉着讨论路上添置的物品,有没有需要特别带的,西南天冷,带得衣物要厚一点,春日雨水多,路上泥泞,可多带双靴子换洗。   “我们去的人多,公子会有随行的护卫,您二位的东西可以多带点,放在我们的车上。”   金秋也知道了游归和熊武是来自边关的将士,末了想起一事,很热情贴心地问:“路程漫漫,坐在车上总会无聊,游公子可有什么感兴趣的书?我可从公子的书房中带出几本。”   熊武还在吸收着“江小公子是剑圣传人”的震惊情绪,听到金秋的问话,下意识答,都可以,你家公子喜欢的,我家将军肯定也会喜欢。   他们两人书信来往多年,讨论的书籍不在少数,想必也是兴趣相同。   金秋眨眨眼:“……啊?”   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公子喜欢看什么书?   熊武后知后觉一僵:“……”   不好,嘴瓢了。   他一直留意着亭中的谈话,没有听到游归与江叙安坦然身份,想来还是担忧提前说会导致对方忧心过重,徒生牵挂。   作为多年同伴兼战友,这点默契还是有的,既然游归有这份考量,他便不能因嘴快坏了事。   不好直接说笔友身份,那就得另找个理由将刚才的话圆回来。   熊武硬着头皮,一点点道:“江公子如此文雅,呃……想来平日里看的皆是些陶冶情操的圣人之书。”   起了个头就不好改了,熊武便开始睁眼说瞎话:“将军也爱看这些书。”   金秋不解:“咦,我原以为会多看些兵书什么的?”   “看的,兵书也看。”熊武连忙道,“但有名的兵书早就看完了,总要找些别的看,特别是那些有文采、增长见识的书,看多了触类旁通,偶有所得,回头行军布阵时能多点出人意料的设置。”   书中自有黄金屋嘛,多看书总是有用的,哈哈……   短短几句话,熊武快将自己的文化储备知识榨干了,只恨曾经读书太少,现在都不知道该说哪些词。   金秋只听得高深莫测,见他言之凿凿的样子,不多怀疑。   不过现在轮到他犯愁了。   公子可不看那些圣人文章,只爱看一些杂谈故事,如果是江湖相关的,就更喜欢了,书房中放着的皆是杂书。   金秋想,那看来得去大公子那边借几本正经书了。   直接说实话有失公子形象,于是金秋也颇为认真地点头说,是呀是呀,我家公子确实也爱看些正经书。   熊武闻言,一拍大腿,你看,所以这可不就巧了?有缘!   金秋赞同:对对,有缘!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暗暗摸了一把汗。   哎,想维护自家将军/公子形象可真不容易。   -   出行之事既已大致商量好,众人便不多拖延,趁早启程。   江家大门口,马车已备好,排成一队停在街上,马匹蹄子时不时踏踏地面,也在期待着上路。   待在屋顶树梢的暗卫们作为护卫只得排成一列站出,立于光天化日下,暴露在视线之中,老不适应了,一个个板着脸,神情冷峻,目如刀片,冷气飕飕。   冻得街上路人纷纷绕行,却又忍不住在远处聚成一团,压着嗓子讨论。   “瞧着这架势……看着怪吓人的。”   “欸,这你就不懂了,挺好的啊,护卫就得这般,唬得住人,才能护着小公子平安。”   也有胆子大的大娘,见这一群小伙子挺拔板正,虽看着冷,却也没什么恶意,便不怕他们浑身的冷气,凑过去笑眯眯问:“小伙子们成亲了吗?要不要大娘给你们说一个?”   剑阁隐居深山,不常有外人来,暗卫们只和自己人随意聊聊,哪里见过这阵仗,被追着问亲事,不知该如何应付,手足无措,板着的脸隐隐有破功迹象,只盼着阁主赶紧宣布启程。   江叙安也很想快点走。   但他此时正在被江行知拦在车旁,手里被塞上医书。   “这几本带在路上看完。”江行知道。   虽然弟弟在医道上的天赋有限,但基本的药理常识还是要学点的。学得慢没关系,慢慢学就是了,现在不也已经能看个简单的头疼脑热的小症了?   江叙安只好收下这几本催眠读物,虽然看的时候犯困,但催眠效果是真的好,每天睡前翻上几页,总是能在困意来袭前看进去一点的。   他点头应了一声“好”。   江行知目光从江叙安身上移开,落到他后面埋头整理行囊的金秋身上,补充道:“金秋也是。”   江家素来有个默认的事,府中下人亦需略通药理,以备人手紧张时能搭上一把手。   还是没能逃过,金秋手头动作停下,苦着脸点头。   这边下完了背书的任务,江行知找到游归,和他叮嘱着路上注意的事:“毒素封在左臂之中,平日不要运气动功,不然会加快毒素扩散。”   实在遇到了危险,去我弟弟身后躲着,一剑就能解决。   若是一剑不够,两剑也必定够了。   医者之心一时占了上风,然后对弟弟的爱护之心又升起。   虽说现在用完剑气的影响比从前好了许多,但也还会有些不适。   江行知于是很流畅地又转去对暗卫叮嘱,你们平日里多看着点,遇上不长眼的歹人,能多上几个人就多上几个,不必讲什么江湖规矩,尽量少让你们阁主动手。   被说媒大娘缠上的暗卫们小鸡啄米般点头。   行囊装好,车夫坐上车座,握住缰绳,车轮滚动,向着城门驶去。 第22章 读书:《养生延寿录》   官道上,马蹄声、闲聊声、叫喊声此起彼伏,十分热闹。   自各个乡间小路驶来的队伍,渐渐汇集到主路上,一辆接着一辆,远望去连成一条车马长龙。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运送货物的商队,车上装着鼓囊囊的包裹,行驶时在地上留下明显的车辙印子,风尘仆仆地赶往下一处城池。   在这么一片人人面带惫意的队伍中,一队人马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车队中央不是货物,居于中心的是几辆马车,两侧随行的护卫清一色黑衣,肩宽背阔、肌肉紧实,带着武器,看上去很不好欺负,马匹都比旁人的精神几分,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寻常的赶路队伍。   附近的商队却很是高兴,不约而同放慢了速度,驱车不远不近地跟着,有时启程早了,走在前方还会压一压速度,尽量不离得太远。   毕竟出来做一趟买卖,虽然钱能挣不少,但机遇伴随着风险,万一哪条路上遇到一群劫匪将货物带走,这一趟就完全是血本无归。   而有这么一群很能打的护卫队在附近,路上的劫匪看到了都要掂量几分,安全性大大提升,白来的靠山谁会嫌弃。   甚至有几只商队对于这群黑衣护卫眼热得很,趁着歇脚的间隙,主动过去打听了一番,得知是专门养出来的护卫,只忠于主家,概不外雇之后,才惋惜离去。   作为这支被别人羡慕队伍中的一员,熊武却是有些苦恼。   队伍中的人是变多了,但没有能聊天的人,个个目不斜视,除了必要的通报之外几乎不开口,实在是略感无趣。   他久居西北,随军驻扎,营帐里总是热闹的,磨刀拌嘴,还有哼曲唱歌的,即使是赶路途中,也能说上两句。   这次游归受伤,要来江家,轻装简行,只带了他一人。   来的路上要研究行驶的路线,还有驾驶马车时要注意道路情况。加上刚出来,对周围的事物和风景都挺新鲜,路边经过一棵形状古怪的树都能多看两眼,因而倒没觉得时间漫长。   可这第二趟出行,情况不同。路线的规划由江家人负责,车队中的车夫人数充足,马车自有人去驾驶,安全方面也有护卫负责,他只用骑着马跟上队伍就行。   熊武一下就闲了下来。   他骑着马在队伍侧翼溜达了一圈,看来看去,挑了一名看起来稍不那么冷的暗卫,清清嗓子,开个了头。   熊武:“今天天还不错哈。”   暗卫:“嗯。”   熊武:“兄弟,你们这黑衣长袖的,大太阳下不热吗?”   暗卫:“不热。”   熊武:“这边山林茂密,野味应该不少,之后休息的时候,抓点来烤着吃。”   暗卫:“是可以。”   终于多说了点字,熊武心中一喜,再接再厉:“不知道离下一个城镇还有多远,希望能快点到。”   暗卫:“嗯。”   又退回到一个字了?   熊武默默调转马头,败退而走,对自己的社交能力感到怀疑。   金秋没在车里,也正骑着一匹小马在外面透气。见状,凑上来劝他不要放在心上:“你别往心里去呀,他们跟陌生人都不太爱讲话,害羞。”   熊武有点无法将“害羞”二字与黑衣护卫们联系起来。   “真的。”金秋一挺胸脯,他当初就是因为性子外向,嘴皮子利索,才从众多竞争者中厮杀而出,抢到了公子身边的位置。   他主动找起话题:“车上拿去的那些书,游公子可还满意?”   江行知的书房内有是一批书严肃正经的书,但江行知不常翻阅,他对医书更感兴趣,更多的是去到藏书楼中阅览,听到金秋来询问,并不在意,让他看着取一些带走即可。   金秋便对着一排排名字玄奥,看着就很高大上的书籍犯难。   他平日也是跟着江叙安看些话本之类的杂书,并不知道这里面哪些更适合阅读。   但方法总比困难多,既然是用来钻研学习的,那么拿一些高深莫测,他读都读不懂的书应该不会错,金秋翻遍书房,挑了一批带着“策”“略”“论”等字眼的册子,高高兴兴带着走了。   谎话说多了,再开口便没有起初的那份心虚,熊武点点头张口就来:“还可以,挺爱看的。”   话落,旁边的车厢内,悠悠飘出一句话。   “是么?我怎么不知道?”   游归手中攥着书,似笑非笑地撩起车帘。   好啊,他就说怎么车上的书一个比一个讲得不似人话,原来罪魁祸首在这。   熊武被抓了个正着,不敢吱声,望天看地。   这天,真蓝。   这路,真平。   游归没多理他,而是找问金秋问道:“这是你们公子的书?”   “……”   金秋被问得措不及防,卡壳一秒,下意识挺直腰板,很有信念感地一点头:“对,公子书房中拿来的。”   大公子也是公子,嗯嗯,没问题。   游归听后笑了一声,倚在窗边,指尖轻叩书册封面,慢慢说道:“这书中字句晦涩,想必是需要常常钻研才能理解其中真意,江公子对此应当颇有研究吧?”   金秋略感不妙:“是的……吧?”   “既然如此。”游归将书往怀里一放,从车厢里探出身,“那我去与江公子同乘一车,正好探讨请教一下内容,也是难得的机会。”   金秋慌忙上来拦:“游将军,我家公子……嗯……比较喜欢自己研究,不常与人探讨,您去了,不一定能聊到一块。”   游归好似没听懂他话中的暗示,笑道:“无妨,之前不常与人聊,如今正好试一试嘛。”   金秋只好给周围暗卫打眼神,快快,给点气势配合一下。   暗卫们瞬间会意,冷意外放,围在江叙安的马车周围,面容沉肃,很有守护自家阁主马车,不让外人进入的坚定。   要是换作洛明川,遇到这阵仗早就客气告辞了,但是游归像没看见这竖起的人墙似的,轻轻一跃,落到了江叙安的车座上,带着书悠然进入。   完了,公子答不上来怎么办?   金秋望着晃动的车帘,无力回天,内心悲痛,深感自责,蔫头蔫脑策马走到熊武旁边,跟他一起望天看地。   唉……   游归进入到马车中时,江叙安也在翻看一本册子。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穿着宽袖长袍,白皙的手从宽大的袖中伸出,按在纸色微黄的书籍之上,很有几分古意,他端正而坐,打眼看去宛如真的在研读某部传世经典一般。   这本传世经典名为:《客栈小二竟是隐世高手》   游归开口第一句话:“江公子,你队中的护卫眼神,着实是有点吓人。”他拍拍胸口,做受惊状。   所以那天和洛明川离开时,暗卫突然出现,也不能怪他太警惕。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顺着薄薄的帘子传出,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暗卫们面上不动声色,心中齐齐一梗:“……”   怎么还带告状的?   只是此刻又不好说话辩解,只能将闷气化为更冷冽的气场。   冷得熊武幻视自己在什么寒冬腊月中。   这还和他们那边不太一样,边关遇敌,就如遇到狼群,危险实打实的在面前,紧张但并不慌乱。但在这群暗卫之中,就像是被一群冷飕飕的蛇包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给你来上一口,心里发毛。   熊武无奈,老大,要不你让我也去车里坐坐吧。   他一个人在外头顶着寒气,实在是压力大。   江叙安虽坐在车内,猜到一点外面的情形,放下书,眼角微弯,笑着维护了一句:“他们性子如此,对我的安危一向看顾得紧,并非有意冒犯,不会当真动手,请游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游归本就是随口一说,不多纠缠,他将书拿出,放到两人中间的矮几上:“方才我在车上翻了几页,字字认得,可连起来却不大能懂。听说是从江公子书房中取来的,便想来请教一番。”   江叙安低头看向书籍封面,对上面的书名略微茫然,很确定不是自己书房中的,但他还是伸手翻开一页。   “夫杳杳冥冥……浑浑淳淳……”再翻一页,“然而虚无之中……绵绵相循……”   字句飘渺如云雾。   江叙安敬畏地合上书,诚恳道:“这本不是我书房中的,或许是兄长哪次来时不慎遗落下来了。”   游归本意也没打算真来讨论这本玄奥的圣人之作,顺势将话头一转,苦恼道:“不瞒江公子,我车上的那些书,大多都是这类。道理虽好,可翻上几页便觉得脑仁发紧。不知江公子这儿可有别的读物?”   比方说你手边的江湖话本,就很适合拿出来,我们一块聊一聊里面的内容。   江叙安对此理解,马车行驶途中颠簸摇晃,窗外又有路人的杂声透进来,扰人思绪,确实不适合翻看那些要凝神细读的内容。   他略一沉吟,在并没去动旁边的话本,微微俯身,在一摞放好的书籍翻找了一遍,从中抽出了一本,郑重地交给游归。   “那些书,游公子眼下确实不太适合读。”江叙安道,“但是这本,很适合。”   游归跟着看去。   《养生延寿录》   江家编纂的科普读物,叶阳城中人手一本,从生冷禁忌到休息调理,再到日常强身健体的建议,详实明白,通俗易懂。   “游公子身上有伤,可以趁这段路程,看看医书。”江叙安倾情推荐,适时展现出身为江家人士该有的职业道德,为医学知识的普及出一份力。 第23章 养身:渐渐被同化   带着圣人书进去,捧着养生录出来。   顺便被灌了一脑袋的养生知识。   游归出来时,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恍惚,明明开始时是想聊点江湖轶事,实在不行聊聊武艺招数之类的,怎么话头一转,便跳到早睡早起、调息养气的老年人话题上去了?   熊武见他出来时一脸恍神的样,也不和金秋肩并肩一起望天看地了,一拉缰绳,骑着马凑过去,关心:您二位在车厢里聊了些什么?竟能说那么久?   总不能真是探讨了一些圣人名谈、人生警示之言一类的吧?   游归没答话,将手中的书翻了个面,给他展示封面。   “……养生?……延寿?这本书好啊!老大借我翻翻呗。”熊武眼睛放光。   游归手腕一翻,唰一下收入怀中,冷笑着把那本圣人书拍他手上:“你先把这本看完,再和我说别的。要是不够,车上还有。”   熊武推拒:“哎别别别,我字认不全,还是您来看吧。”   游归推回去:“认不全就去学,多认识点字可是你娘的心愿。”   熊武辩解:“这是老早前的心愿,现在早变了,自从我逃学被抽断了不知道多少根棍子之后,我娘现在只盼着我早点成家。”别的都不强求。   游归斜睨他一眼:“你看养生书,难道就认得全那些字?”   熊武觍着脸搓手,这不一样啊,为了延寿,还是可以多学点字的。   “之后再说吧,等我先看完。”游归拍落他的爪子,不再理他,转身带着书回车上,翻开书页,扫眼过了一遍,的确都是养生相关的内容,许是为了好记忆,还穿插了几则医案趣事,读起来不会枯燥。   游归看了几页,却总觉得不如刚才车中江叙安不紧不慢和他讲述时来得有意思。   可能是车中晃荡,字句读得不安稳的原因吧,他合上书,这样想着。   然而,书可以慢慢看,日常的监督却是逃不掉的。   在熊武的不懈努力之下,他与暗卫们的关系拉近了些许,至少已经到了能一同结伴进林子打猎的地步。   当然也依仗着有一手好的箭术,暗卫们听声辨位,寻找踪迹,他便弯弓搭箭,一箭一个,又快又准,几人配合下来,没废多少时间便抓到了足够的猎物。   生好火,将猎来的兔子剥皮洗净,架到火堆上翻烤,油脂滋啦作响,泛起焦亮的色泽,最后再撒上一把香料,气味激发,香得人口水直流。   熊武将烤好的兔子切了一条腿,从江叙安眼前伸手,递过去给游归,肉皮焦香。   江叙安手上也捧了块兔肉,暗卫们知道他口味淡,只撒了点盐。   看着面前香辣四溢的兔腿,江叙安目光停顿,或许是刚讲了一堆养生知识,此刻便格外敏锐地能察觉出不妥。   江叙安:“病人,忌辛辣,不行。”   熊武一拍脑门,后知后觉“哦”了一声:“对哈,老大你吃不了。”他手肘一弯,利落流畅的收回兔腿,自己咬了一大口,嚼得满足。   游归眼睁睁地看着快要到手的兔腿离自己而去。   片刻后,他收获了另一条兔腿。   ——只撒一点点盐的那种。   游归嚼着几乎是纯天然的兔肉,觉得这趟出行和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不仅没有与好友畅谈的机会,连口腹之欲也被剥夺了。   不过,自从这次兔腿事件后,江叙安无意间认识到了一件事:原来队伍里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需要被时常看顾着的人。   他向来是独自调养,如今多了一位可以“陪伴”的人,反倒找到了某种趣味。   于是每逢休息歇脚,熊武总能看到江小公子踱步过来溜达一圈,随后自然而然地在游归身边停步,给出几句恰到好处的提醒。   例如按时吃药。   例如生水不能直接喝,要多喝点温热水。   例如夜里早点歇息好,不要总是与人聊天。   说最后一条时,江叙安过来巡视了一圈没找到人,去旁边的商队里,将与人闲聊的游归带了回来。   金秋怕游归觉得不耐,毕竟即便出发点是好的,被管得久了,总会有些不耐烦的情绪。   他悄悄拉来熊武,塞给他一小兜花生瓜子,请他跟游归递句话,我家公子素来与人同行不多,难得这回同行,难免多关心了些。若有什么让游将军不自在的地方,莫要介意。   熊武看着坐在江叙安旁边,手里拿着江叙安分给的一杯养生茶,喝得很松弛惬意的人。   诚实道,不会的,你放心,将军他怕是乐在其中。   金秋半信半疑。   熊武接过金秋的花生瓜子,随手捏开一个花生丢入嘴中,嚼得嘎嘣作响。   他趁机打听:听说那本养生书正在出售,现在外头卖得紧俏不?等从翠羽谷回来,我还能不能买到?   给我爹娘也带一本去。   金秋拍拍他的肩,大方道:“有的,你放心,我屋里还收着两本呢,实在卖完了,分你一本就是,你要是感兴趣,我那儿还有一本药膳的书也一并给你。”   好兄弟,熊武很是感动:“下次进林里,想要吃什么野味,尽管和我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你点出,都给你猎回来。   这几日下来,游归与江叙安同出同行得越发自然了,常并排坐着,跟着他一起抱着个暖壶喝茶,除了饭食过于清淡这一点让游归偶尔觉得嘴里缺了点滋味,其他的都适应着还行。   面对这样一名自觉配合的病人,江叙安竟也难得生出了一点作为医师的成就感。   而且这段时间去了两次别的商队处找游归回来早睡,旁边聊天的人听着他顺口说的几句言论颇为有道理,有不怕生的大着胆子来请教日常调养的细节,江叙安就顺带着也给他们讲一讲。   什么季节该吃什么,什么时辰不宜多动……他从小听得多了,又因为身子弱,要多多遵守,不用特意去想,张嘴就是一串,令人信服。   听得人连连点头,问他是哪的人,是否还是一名医师?   江叙安谨记前一次出行时的经历,便没有提江家的名号,只简单应了句“是医师”。旁人听了,反倒更是敬重了几分。   医师好啊,路上更有保障了点。   行路途中能遇上一位懂医理的人,算是一桩难得的运气。   于是商队的人对这队车队越发热情起来。   江叙安提前说明:“在下医术平平,只是寻常。”   商队们:哪里哪里,公子您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谦逊了。   江叙安:“……”   感到习惯,并已放弃解释了。   熊武也觉得江叙安是在谦虚,剑圣传人的身份,江小公子都瞒得好好的,可见是位不爱宣扬的人。   于是他动用人脉,问:江小公子说他医术不好,是又在谦虚了,对吧?   人脉抱着茶壶,懒洋洋地靠在树下,有逐渐被同化的趋势,被问了之后,眼皮半掀,回忆。   “应当是真的。”他慢吞吞道,“小时候学医时,他常在信中诉说医书难读,背了又忘,忘了又背,怎么也记不牢靠。”   五封信里有四封能提到,可见是真的很难学了。   提及医术,游归记得江叙安还写过一种很奇特的想象。   他说,人人都可以有一项特殊能力,五行听从人的吩咐,御风御水御火,皆随意念而动,甚至可以手臂一挥,落下一阵白光就将人治疗好,不用喝药扎针。   有着最后一句在,看着很像小孩子不愿喝药想象出来的美好愿景。   游归当时也是小孩,并不扫兴,认认真真回了信,说:听起来,这些人倒像仙人一般了。   江叙安回复,不是仙人,只是凡人。   仙人求长生,凡人只求活着。   尽管江叙安早早坦诚过自己的医术程度,但众人仍是对他有一种相信,因此,当车队中出了变故时,第一个被想起的依旧是他。   这日车马正照常行在官道上,后头有一骑快马追了上来,马背上的汉子满脸焦急:“金小哥,我们队中有一人突然昏了过去,可劳烦江公子过去瞧一眼,诊金我们后面补上。”   金秋认得他,是这几日与队伍同行的一支商队里的管事,平日也打过照面,有过交谈,闻言问道:“我记得……你们队中也有位顺道搭车的医师呀?”   管事听了,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苦笑道:“嗐,别提了,我们那位大夫,他……他晕血。”   想起当时的情景,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点荒唐好笑,但还是继续解释道:“人一倒地,脸正好磕在石头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就顺着往下淌。大夫过去把人翻过来一看,看到了血,两眼一翻,自己也栽倒了。”   这会儿别人正忙着掐他人中呢。   “哦,江公子他……不晕血吧?”   金秋:“不晕,但公子的医术,未必能治好。”   管事堆着笑:“没事,只求公子去帮着看一眼,有个说法,咱们也能安心。”   江叙安于是去了,看完后说没事,只是暂时晕厥,没有性命之忧,休息片刻应当能醒。。   至于这种病该如何治……   忘记了。   江叙安让人把车上的几本医书拿了过来,就着日光,现场一页一页翻找。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看看那边晕血的医师,又看着这边现场翻书的医师,只觉得医界前途黑暗,为自己的日后诊疗捏了一把汗。   哎呦,好歹还有一个江家撑着。   游归将他们的所思所想猜了个七七八八,一边帮忙翻看医书,一边闷笑。 第24章 微虫:水中的小虫子   炉火摇曳,袅袅药气升腾。   客栈后院的偏房里,金秋坐在一只矮脚小凳上,屈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小扇轻摇控制药炉火候。   此时,他们正留宿在连明城里的客栈,过了连明城,再往西行约一天就是团山县,也是此行的目的地。   抵达城中时正值大雨,一时半会也赶不到团山镇,索性在城中留宿休整一天,待雨停之后,明日一早动身。   金秋移开炉盖,用药筷轻轻按压其中的药材,好让每一味都能被水润透,煎出汁来。药气便又浓了几分。   外头的雨有渐小的趋势,但仍在下,留在客栈中左右没什么事做,熊武也坐了过来。   偏房中另有一个小凳,但他怕一屁股下去给压塌,找来了个竹椅,大马金刀地一坐,颇有西北豪迈之士的风范。   豪迈之士眼珠一转,像是心里滚过了什么念头,拖着椅子挪了挪,弓着背到金秋旁边,一副偷偷摸摸要问什么要紧事的模样,此前的风范荡然无存。   “金小弟,我有件事挺好奇,想问问你。”熊武说。   金秋手里的小扇没有停,目光仍落在炉火上: “行呀,你问就是,只要是我知道的。”   “那我问了啊。”熊武道,“你跟在江公子身旁,应是知道他剑圣传人的身份。”   金秋点头。   熊武道:“其他地方的消息,传到西北这向来会慢点,但剑圣传人一事,我们这也有所耳闻。江公子的武艺我是信的,只是想知道,外头那些传言,说他一直没去应战、惹人议论的事,是有什么原因?”   他们中的几人知道游归的笔友是剑圣传人,听到此类的话都会制止或者转移话题。只是听的多了,也去问过游归。   游归也不知当时的情况,只知道江叙安有事需办,当时的来信都少了许多。   “这事呀,说来话长。”金秋将筷子放回,“老阁主云游前,将剑阁交与公子,许多事要一样一样过,公子日日忙碌”   “后一年,万峰郡发了大水,死伤严重。人手不足,尸体没能及时清理,一拖便拖出了疫病。江家接到消息后便派人过去了,公子也跟着一同去了,又在此耗了大半年时间。等事情都忙完,送来的帖子,已堆成了小山。”   “疫病啊……”   熊武低声念了一遍,他没经历过,却也听说过疫病的厉害,疫病横行时整村整镇都能空了,稍有不慎就是要命的。没想到那段时日,江小公子不声不响的是去做这事了。   也没写到信中。   熊武想到这,又佩服又有点好笑。他们二人信件往来甚密,却每每在关键事情、危险事中,都瞒了下来,不肯让对方多担一份心。在这一点上,倒也确实像一对好友默契。   “那时候的场面,确实是不大好。尸体来不及收殓,搁在泥水里,日头一晒,腐烂之后渗进土里,流入水中,好好的人喝了生水,没几天也跟着倒下了。”金秋说着叹气,后又想起件事提醒,“熊大哥之后回了西北,也要少喝点生水,即便是干净的水,入了腹也容易寒凉伤胃,还是烧开了再喝稳妥些”   熊武领了他的好意,认真应道:“这事我们也知道的。出外驱敌时,水囊里装的全是烧开过的水,小将军也常叮嘱要喝烧过的水,说是……水中有微虫,不烧开喝了要出毛病。   “微虫是何物?”金秋第一次听到这一词。   这一下将熊武问住了,他们一向习惯听从命令,不多探究其中的缘由。   熊武苦想了一阵,不太确定道:“好像是指……水中看不见的小虫?”   他顺着这句话回忆:“小将军说,水中的小虫,人眼看不见,进入人体内却会致人生病,所以喝水之前,一定要先烧开了,才能把那些虫烫死。”   他见金秋眼神茫然,问:你没听说过?江家没有这种说法么?”   金秋摇头:“我并不是江家仆人。”   “小时候,家中大旱,我跟着家人逃难去了,公子那时还小,在江家的摊子上给我们施粥,我便是那时见过他一面。后来爹娘都没了,我入了剑阁,公子被老阁主收为徒后,我就自请到他身边伺候。医书看得不多,学医的时候也短,很多事都不太了解。”   说话间,药已煎好,金秋将药汁滤进碗里,端着碗,和熊武道了个别,去给江叙安送药。   他对熊武说的微虫一词听着有些兴趣,便顺嘴说了出。   “微虫?”江叙安端起药碗的手顿住。   “是呀,熊大哥说他也不太清楚,是游将军说的。只知道是水中看不见的小虫子,喝水前要煮沸来烧死。”外面雨已停了,金秋将窗户撑开,湿润的风涌入。   他叽叽喳喳道:“我只听说过蛊虫最小的一类,能细得像丝线一般。头一次听到还有眼睛看不见的小虫呢。那它们在水中吃什么?光喝水就能活吗?难道不会长大么?也可以用来炼制为蛊虫吗?……公子?公子?”   他说完一长串话,抬眼望去,却见江叙安正兀自出神,手中端着药碗的指腹已被温热的碗底烫出一圈浅浅的红痕。   金秋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公子,先喝药吧。”   江叙安回过神来,端着药碗一口饮下苦涩的药汁,然后将旁边两颗早就准备好的果脯含入嘴中,化开那股苦味。   他像还在想着方才的话,慢声道:“听着有趣……也不知游将军是从何处得来的。”   金秋:“公子,此种说法我没在江家听过,您觉得……真有可能么??”   一想到水中有许许多多看不见的小虫被喝入腹中,他忍不住搓搓手臂,感到些许恶寒。   江叙安闻言一笑,慢条斯理道:“既是肉眼看不见,那大约需以内力察觉,得是内力深厚、运用自如之人才做得到,家里人从医,不善武艺,未曾发现也正常。”   金秋听懂了这番话,觉得有道理,可总感觉公子的笑里似乎另有深意,像是对此有着其他的见解。   不等他细思,江叙安放了药碗起身:“雨停了,出去走走吧,叫上游将军一起。”   雨后的空气湿润而清透,呼吸间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街面路上的青砖留有积水,道路两旁的店面开着门,只是因下雨的缘故,来的客人不多,尚显冷清   路过一家酒铺门口,淡淡的酒味飘出。游归好奇这边的酒的种类,走去看了一圈,看前还与江叙安提前报备了一句:“我只进去看看,不买。”   伤患不宜饮酒,他懂。   江叙安失笑,看了一眼铺内的坛坛罐罐:“此处的酒多为花果酿制,口味清甜,可以带些回去送人。”   游归闻着铺中清淡的酒香,笑道:“西北偏爱烈酒,这些果酒带回去,我朋友们怕是不爱喝。”   不过倒是可以买几坛子送给婶姨们尝尝,她们大约会喜欢。   游归心里想着,目光在几坛颜色清浅的果酒上多停了一瞬。   不过这会儿买还为时过早,翠羽谷一行还未有定数,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家铺子的位置。   行至街角,江叙安忽然一拐,迈进一家书铺,随手从架上抽了几本翻看。   游归跟进来,问了一句:“江公子要买书?”   “各地书卷不尽相同,只是看看此处有没有我们那边寻不见的。”江叙安说着,手中翻的多是些风俗杂记、话本小传。   游归也顺着书架子看了一圈,可惜那些话本大多眼熟,都是他读过的旧册。   江叙安却显得兴致勃勃,从架上取下一本,递到游归面前问:“这本《亡城剑客传》从前可曾看过?写得颇为有意思。”   他问得极随意,像只是为了介绍推荐。   游归道:“看过,家中有一本,书页都被我翻软了。”   江叙安慢慢翻着书,笑道:“哦?那我可便要考校考校了,游将军可还记得,为何剑客要在孤魂岭上留宿一日?”   “他在孤魂岭上看到一群鬼魂,与死去的亲人甚为相像,不忍离去,便留下来多待了一日”游归随口答道,“不过这已是旧书的写法了,新书中删去了留宿一事,改为梦到狐妖托梦,在孤魂岭上留有宝物,他翻找后便直接离去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旁边人也能听得清楚,书铺老板轻咦了一声,从柜台后走了出来,道:“小兄弟很了解啊。这版改得早,若非一路追着看的人,怕是不知道的。”   游归心中暗叫不妙,往江叙安那处看了一眼,见他神情如常,似乎没有往别处想,才稍稍放下心来,转头与书铺老板笑谈:“是,小时碰巧读过。后来改了剧情,前后对不上,反倒印象更深了。”   此地的生人不多,难得见到些生面孔,书铺老板见他是读过旧版的人,难得来了兴致,多聊了几句书里的情节。   临了又问起他们来此地的缘故:“若是出行游玩,我倒是有几个好去处可以与你介绍。”   游归笑着谢了:“我们此行是为去西边的团山县寻人,路程有点紧,不敢多耽搁。”   书铺老板:“是找何人?我家乡在那边,来城中开店,说不定我能认识。”   这倒没什么好瞒的,游归便如实与他说了他们要去的地址和要寻的人。   “团山县李家,李鸿哲?李老爷?”书铺老板语气变了,连问了两声,见游归点头,惊哎了一声,“那你们可得快点去了。”   “听说李老爷子生了大病,怕是没多少时日了。” 第25章 意外:还是人为?   李家,团山县当地有名的富商,却并非本乡本土的人。   第一任家主是李鸿哲父亲,与妻子一起来到团山县做生意,时日久了,便在此安家置业,至于他们原先从何处来,无人知晓。   夫妻二人去世后,便由李鸿哲接管家中生意,育有二儿一女。为人慷慨,常行善举,铺子里的工人们待遇也一向不错,一做便是许多年。   “但也不知李家近日来是沾上了什么东西,日日倒霉。”   县门外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几位纳凉的老人被问起李家的事,你一句我一句地接话,将李家这段时间发生的倒霉事一一说了遍。   最先出事的是李家商铺下送货的工人,带着货物送去外地时,山中突然滚落巨石,不仅将货物砸坏,人还被砸伤了三四个。   接着是家中的仆从,不是被马车冲撞,就是走在路上忽然被蛇咬了一口。若说这些尚能算是意外,那随后李家的两个儿子接连出事,便叫人不得不多想了。   一个被酒楼二楼落下的酒坛砸了脑袋,另一个路上走着平白无故就摔了个跤,腿还被人踩上了一脚,断了腿,至今都还拄着拐杖。   而李老爷得知这两件事后,不知是不是气急攻心,大病了一场,至今未醒。   “你们想去李府中找李老爷,怕是不行了,李老爷还昏着呢,现在的李府完全腾不出手来接待客人。他两个儿子急得不行,四处贴榜求医,重金请大夫,只求能治好父亲。”   一听这话,江叙安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   熊武:“江公子……”   游归:“江公子……”   金秋:“公子……”   众暗卫:“……”   被所有人目光盯着的江叙安:“……”   他叹气:“你们知道的,我……”   “医术平平。”熊武抢答。   他嘿嘿一笑:“但现在这不是……事、事急……呃……”他一下子想不出词,卡在嘴里。   “事急从权。”游归接过话来,“虽然都在说李家触了霉头,但一次两次还说得通,接二连三,便不太像巧合了。”   意外多了,就不叫意外,而是人为。   “现下李家闭门谢客,外人进不去。眼下最顺理成章的办法,便是以看诊之名进去,不过……”   他看了一眼江叙安,话一转,体贴道:“这事自然不强求江公子,夜间时,我和熊武进去,也能与李老爷见上一面。”   至于如何进去,那就不是明面上能讲的了。   如此也不失为一种方法,暗卫们齐齐点头,如果是夜晚,他们也可以跟着去,帮忙守门看哨,阁主睡的早,只管安心歇着,醒来后等他们消息即可。   眼见自己这一队人都有要成为梁上君子的趋势,江叙安深感无奈:“罢了,还是以医师的身份进去吧。”   他思忖片刻,说道:“若是另有隐情,我们就助他解决,若真是生病……西南这边也有江家医馆的分馆,坐诊的堂兄医术稳妥,请他过来接手,不怕耽误病人”   商议好后,暗卫们前去客栈安置车马,江叙安则带着金秋与游归等人,往李家方向走去。   李府坐落于街边高门大宅,门庭开阔,气势不凡。   然而此时府门外却围了一圈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不走,低声议论着什么,好不热闹。   原来是有人听了李家重金求医的事,主动找上李家,说自己能够治好李老爷的病,他们上门时被街上的人看到了,好事者便纷纷聚了过来,大家也都好奇能否真的医治成功,于索性守着不走。   有人见江叙安他们一行人,气质相貌都颇为的不同,问了后得知是也是前来为李老爷看诊,便替他们可惜:“万一那两人诊出了名堂,你们可就错过了。”   江叙安道:“无妨。行医之人,治病原是分内之事,诊金多少并非紧要。”   周围人暗暗点头。   正聊着,李府大门“砰”地一声从内拉开,两道人影被家丁从门内直接丢了出来。   打头的家丁身形瘦小,但嘴皮子利索得很,叉着腰指着被丢出来的二人大骂:“呸!你二人是什么医师?两个装神弄鬼的道士罢了,一进来就说要做什么驱鬼的事,真当我们不知道你们是骗钱的?”   被指的人明显是挨了顿揍,鼻青脸肿的,只顾得上捂着脸,哎呦哎呦的呻吟。   家丁对他们并无怜惜,这两日自从少爷放话要用重金给老爷看病后,前来基本上都是些骗子。   “少爷说了,再敢有骗子来,腿全部都打断!”家丁趁着人多,放下狠话,以便借着人群传出,告诫后面来的骗子。   被丢出来的两人挨了好一顿拳脚,鼻青脸肿,只顾抱头呻吟,连嘴都不敢还一句。   一番狠话放完后,他喘气缓了一口,随口道了一句作为收尾:“还有人要来看诊吗?”   本以为不会有回应,结果人群突然哗啦啦的一下分开,露出了中间四人。   家丁一噎,原本升腾而起的气势都一下子弱了:“你们……你们是来看诊的?”   江叙安拱手:“听闻李老爷生了怪病,久治不愈。我们路过此地,听闻此事,便想为其看诊。”   家丁见他们气衣冠齐整、言谈从容,看上去确实像是正经人,而且又说是自叶阳城江家而来,犹豫了一下,便说要进去通传一声,让他们在此等候。   不一会,便有一年轻男子走出,额角带伤,刚结了血痂,看上去还未好全,想来就是传言中被酒坛砸到头的那名少爷了。   他听了通传,面上却没有旁人听闻江家时那般热切,语气客气中带着一丝审慎:“不瞒公子,旁边县里便有一家江家医馆。父亲病重的第二日,我们便已请了那位坐堂的江大夫过来,只是他看诊之后,也未能给出什么法子。”   “这几日前来应诊者不在少数,每每诊查都要折腾一番,父亲的身子已经吃不消了。我们做子女的,实在不忍再让他多受打扰。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这话说的挺有深意,游归心想,内里的含义竟是不想让太多人为父亲看诊,理由是怕看诊时的动作会有打扰,按他的意思,即便江叙安是江家人,但如果医术不显,只是挂着江家的名头却无真本事,一样要被挡在门外。   “不知公子名讳?”李源又问了一声。   江叙安自然也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当问及名讳时,他拱拱手:“在下……江行知,江家族长之子。   他站在门前,衣袍微拂,神情从容。   是的,我就是家中那位名声最响,医术高超的——江行知。 第26章 诈尸:不死了?   事实证明,在伪装身份这件事上,只要你表现得越坦然、越自信、越无畏,相信你的人就越多。   至少在场围观的群众,几乎是在江叙安话音落下后,便已信了个七七八八。   你看这衣着,飘逸淡雅;你看这容貌,俊雅不俗;你看这气质,温润笃定。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少爷公子。   而且自从江叙安一报出身份,身上的那一点淡淡的草药气息,也变得格外显眼,又为其添上一分可信度。   李老爷积下的人缘确实不薄,一见有高明的医师前来看诊,群众们真心实意替他高兴,皆是出言劝说李源。   “李少爷,快将医师请进去吧,莫要耽搁了时间。”   “是啊是啊,也亏是李老爷平日里行善积德,老天给他送来了福气,恰好有这么一位名医路过。”   李源却仍是狐疑:“我有一朋友曾去江家求过诊,据他所说江家大公子有一玉佩,常年佩戴,从不摘身,可我看公子身上,似乎并无此物?”   熊武心中一紧,为江叙安捏了把汗。   李源说的不错,江行知确实有一枚常年佩戴的玉佩,如香囊一般都是惯用之物,从不轻易更换。如要应对此话,可以说是玉佩碎了或弄丢了,虽然也能搪塞过去,却难免显得刻意。   李家大门后的家丁可是虎视眈眈,仿佛只要江叙安答得不妥,便要一拥而上,将人赶出街去。   游归与他交换了个眼神。   游归:待会儿要是李家家丁动手了,我带江公子,你带着金秋,咱们直接跑,等晚上再来暗探李府。   熊武:好嘞!   短短一息间,两人安排好退路。   站在最前方的江叙安不知身后人的心思,依旧淡定自若,他将手探入袖中,拿出一青色玉佩,托于掌心:“李少爷说的可是此物?外出行走,不宜露财,我便将玉佩收起,以保安全。”   李源接过玉佩,翻转细看,玉佩入手温润,颜色清透,以古文刻有一“江”字。   他刚才特意未详细说出玉佩的样子,可现在手上的玉佩颜色纹路都与他朋友所述的一致。而且边缘圆滑,系绳稍旧,看上去确实不像是不是贸然赶制出来,拿来骗人的器具。   至此,众目之下,李源也不好再找其他借口推脱,将玉佩还与江叙安,侧身让出大门通道:“江医师,请!”   没想到这一关竟然过了,熊武好奇地低声问金秋:“这玉佩是怎么回事……”   他记得从江家出行离开时,江大公子腰间仍挂有一玉佩,观成色与样式和江叙安方才拿出的极为相似,难道是在临行前解下给出?   “是大公子的,不过大公子有两块玉佩,出自同一块料子。”金秋小声和他解释,“每次出行,大公子都会将其中一块交给了公子,若是外出遇险,可将此玉交出,若持此玉前来求援,江家会尽力相助。”   毕竟在这世上,即便自己不生病受伤,至亲挚友也难免有求医问药的时候,能得江家一次全力出手,等于多攥了半条命。   李源走在前方引路,同时也简单说了遍李老爷发病的情况:“这段时日家中常遭不顺,父亲本就为此忧心,后来一天之内,我被砸伤,弟弟又摔断了腿,后过了几日,夜里便有家仆焦急前来,说父亲晕倒在房中,昏迷不醒。”   江叙安问:“李老爷昏前可有外伤?曾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没有外伤,家父那几日一直待在家中,未曾外出。至于吃食……我们一家皆是一同吃饭,旁人并无异样。”   这些问题,此前来的医师都有问过,李源已是能够熟练回答。   行至内院,李源将几人带入李老爷卧室。   屋中门窗闭着,药气沉沉,床上的李老爷双眼紧闭,两颊深陷,呼吸微弱。   无论懂不懂医术,只要一来,任何人都能看出床上人已是生命垂危,只吊着最后一口气。   看上去不像另有隐情,而是真的快死了。   这样的病人若能救回来,那当真是济世名医了。   很不巧,江叙安并不算是。   游归倒吸一口气,和他窃语:“这般看着,李老爷怕是药石难挽了,江公子……可会起死回生之术?”   江叙安也小声回复:“幼时曾在梦中习得,勤加修炼,可惜至今未成。”   游归没想到他会这般配合自己的玩笑话,不由得失笑。   虽说救治可能性渺茫,江叙安仍是上前,走到床边,为李老爷探查身体。   游归则是往旁迈了几步,走到李源身旁:“李少爷,我有一事想问问。”   李源坐在屋中椅上,闻言苦笑:“父亲的事,我知道的都说了,你还想问什么?”   游归:“不瞒李少爷,我们此行前来,是在寻一处名为翠羽谷的地方,听说李老爷知晓一些线索。”   李老爷已陷入昏迷,目前也只能向他家人试着询问翠羽谷消息。   “……翠羽谷?”李源的疑惑不似作假,“那是什么地方?我从未听父亲提过,怕是他也不知情。”   “不……翠羽谷……我知道……”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从床上飘出。   李鸿哲缓缓睁眼,就见一枚又细又长的银针悬在眼前。   他:“……”   江叙安轻咳一声,将想用来刺激穴位的针默默收回。   “父亲?”李源愕然转头,没料到李鸿哲会突然开口。   李鸿哲没有理会他,偏过头看向游归:“知道我与翠羽谷有关的人不多,你们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游归略一迟疑,走到床边,将消息的来源,剑圣救下翠羽谷的人一事说出。   李鸿哲闻言,伸手激动地抓住了他的衣摆:“你是剑圣传人?”   游归对他激动的情绪不知原因,将衣摆从他手中抽出,诚实道:“我不是。”   他将江叙安的衣袖放入李鸿哲手上:“他是。”   李鸿哲目光顺着衣袖上移,落在江叙安的脸上,与他四目相对,确认真伪。   不得不说,李鸿哲与李源的确是父子俩,半信半疑的表情如出一辙。   导致江叙安下意识拿出方才在李府大门处,力图让人信服的微笑。   虽然这回,自己的确是剑圣传人,但就是……下意识这样笑了。   李源一头雾水:“他……他不是江家大公子江行知吗?医剑双修?”这般厉害?   游归轻咳:“这事……说来话长。”   李源眉头一皱,目露警惕,张嘴就要将门外家丁喊过来。   李鸿哲抬手止住了他:“既是剑圣传人,的确能知道我与翠羽谷有所联系,但口说无凭……”   江叙安没有推拒:“府中可有剑?”   李源唤人取了一把练武用的铁剑。   江叙安接过剑,没有立刻拔出,掌心贴着剑鞘缓缓抚过,而后拇指一推剑格。   “嗤——”   一声轻响,李源只觉后颈一凉,像有什么东西被放了出来,自空中划过,半垂的帐幔往外一鼓,屋外院落中的树干上簌簌木屑落下,多出一道被穿透而过的细长痕迹。   “好!”李鸿哲浑浊的目光骤然清亮。   他不再多问,从床上坐起,翻手往自己心口处一拍,咳出一口血痰,一只细小的黑色蛊虫爬了两下,没了动静。   蛊虫咳出后,不过几息,面色迅速恢复红润,呼吸转为正常,瞬间从一濒危垂死之人变得生机勃勃。   这般转变不亚于当场诈尸,看得在场人同时安静了一瞬,不知该说什么。   李源呐呐:“爹……你不死了?”   李鸿哲一巴掌拍他脑门上:“死什么死?有剑圣传人在,还怕对付不了那贼人?”动作利落,嗓门不小,根本看不出方才垂死的迹象。 第27章 江家神医:妙手回春   李鸿哲揍完儿子,想起屋中还有外人在场,不好意思地连说两声“见笑”,后又俯身将死去的蛊虫用丝帕仔细包起,放入木盒中收好。   “卧室不是谈话的地方,几位请随我来正厅。”   李鸿哲知晓众人心中存有疑惑,将人领至正厅,让下人上了茶。   他一露面,每个见到他的李家家仆都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白日见鬼了。   前几日他病重卧床时,家仆们轮流进去照料,替他擦身换衣,个个都亲眼见过他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早就做好了家主时无多日的心理准备。   谁能料到一个本以为快要咽气的人,竟忽然下了床,还一副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的样子,如何不让人心惊胆战?   前来奉茶的下人战战兢兢地将茶盏端到李鸿哲面前,全程不敢抬头,放稳茶碗后便脚步飞快地退了出去,出去后还传来了一声砰咚闷响,像是脑袋撞到了柱子上。   李鸿哲无奈笑笑:“唉……他们……多适应适应就好了。”   李源觉得自家下人可能不太想多来几次适应。   当然,刚才被扇脑门的余痛犹在,这句话他只敢心里想想。   江叙安落座后,将茶盏搁在掌心暖了暖,问道:“李老爷假死一事,所借的便是那只蛊虫了吧?”   李鸿哲将木盒放到桌上,呷了一口茶:“公子猜的不错,此蛊名为龟息蛊,使用后能让人闭气五日,形同亡故。我使用时调慢了起效时间,延长时日,外人看来便似日渐衰弱,最终不治而逝。”   因此,先前登门问诊的几位大夫,皆诊断不出病因所在。从他们的角度看,李鸿哲这病起得简直蹊跷。找不到缘由所在,只得诊断为肝气上冲,气血逆行所引发的昏厥之症。   “那几位大夫都是实打实用心看诊的,不随意编造些不靠谱的方子来蒙混,至于其他人,可真叫我开了眼界。若不是父亲这一病,我都不知道天底下能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法子。”   提到看诊一事,李源心中的郁气可攒了多日。   他们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之后也未再娶续弦,李鸿哲倒下后,李源作为家中长兄自然是站出来主持局面,以及接待前来看诊的各路人士。   他扳着手指一样样数:“说要让人守夜增阳气的都算轻了,有的说父亲的三魂七魄被恶鬼缠住,困在了外面,要以焚符烧去纸人作为替身,有的说要以猪羊黑驴作为血祭……最离谱的那个,向我开口要三名女童用于纳妾冲喜!”   李源是知道父亲假死的计划,因此接见这些人听完他们的话后,当然知道全是假话,对这些人的话更为恼怒。   “后边为了诊金而来的人,要不是医术不精者,要不就完全是骗子。”   医术不精的某人及其同伙:“……”   低头喝茶。   不过话已说到这,李源自然是想起以同样方式进入李府的几人。   他面上露出几分赧色,拱了拱手道:“说来当时我的态度不好,对公子多有冒犯,只是……在下孤陋寡闻,并未听闻过江家大公子修有剑术……”   李源委婉询问他们的真实身份。   刚才屋中情况混乱,先是游归向他询问翠羽谷一事,接着李鸿哲突然开口出声,最后又冒出来个剑圣传人,信息接二连三地砸下来,叫人应接不暇。李源听来听去,只察觉出游归他们利用的恐怕是假身份进入李府。   现在冷静下来,再一思索,李源便也理解了他们假冒身份的原因。   只不过那枚玉佩看着的确不像假物。   “玉佩是真的。”江叙安坦然道,“江行知是我兄长,出行前曾将玉佩交予我,让我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游归:“我们此行是为了寻找翠羽谷,听闻李老爷可能知晓线索。只是到访时李老爷正病重,李家又闭门谢客,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他说着,将身中妖水毒、江家求医、最终来寻翠羽谷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李鸿哲了然点头,手掌轻抚着木盒,追忆道:“翠羽谷我也知道一些,毕竟我的母亲便来自翠羽谷。”   “第一任谷主擅蛊,不愿多与外界有所纠葛,一向奉行避世之道,当时正值前朝末年,战乱频发,流民遍野。逃难者们误入谷中,受到谷主的接济,帮他照顾所养的药蛊灵植。时日一久,谷主选出有天赋者收为徒弟,这便是翠羽谷最初的根基。”   “而后大梁立国,天下渐安,时和岁丰,有人陆续离开谷中,搬到外头居住。只是凡是出谷者,皆会被种下缄言蛊,无法向外人透露谷地的所在。”   李鸿哲道:“与剑圣定下约定之人是我的义姐元枫,当年她在我这里留了一只子蛊,只需杀死子蛊,母蛊便会有所感应,她获知消息,自会前来。”   游归道:“这子蛊现在……”   李鸿哲面带愁绪:“前些日子已被我用掉了,但我不知元枫姐现在在何处,还有多久能来,不得已下只能先用了龟息蛊。”   他庆幸看向江叙安:“好在几位来了,不然那贼人步步紧逼,我怕是真要被下葬一次。唉,晦气。”   贼人这事还需从两年前说起。   那时李源渐渐接手了家中事务,李鸿哲身上担子松下,有了些闲时,他在此生活多年,不仅团山镇,即便是连明城也已去了多次,没什么新奇,思来想去,便决定出趟远门,会一会旧友。   “那日我在街上闲逛,打算买点当地特产带回来给子女,忽听得前头一阵骚乱。有一小贼行窃被发现,逃跑时连撞了几人,将路上的摊子都掀了个遍。我正好在他逃窜的方向上,见势便让家仆将他截下,扭送去了官府”   窃贼行盗多次,是一个出了名的惯犯,被捕后很快定了案,关进了牢里。事情至此,本就只是顺手而为的一件小事,李鸿哲也没再放在心上。   谁都没想到竟会惹来这么一桩的麻烦。   半年之后,魔教劫狱,连带着将牢中关押的其他犯人也一并放出。窃贼因此事始终记恨着李鸿哲,逃出之后,打听到李鸿哲住在团山镇,便径直寻了过来。   先是家仆与工人接连出事,紧接着一封信被送至李府门口,扬言要李鸿哲后悔当日所为,李家之人一旦踏出大门,便不会有好下场。   收到此信后,李鸿哲也没一下子就被吓着,只先叮嘱家人外出时多带家丁,莫要独行,可即便如此,两个儿子依旧中了手段,先后遭了意外。   李鸿哲随即报官,搜寻之下,那窃贼的行踪倒是被找到了。只是不知这人在狱中得了什么机缘,竟学了一手功法,他也是天赋异禀,短短一年半便武功大进,区区县府的差役拿他不住,反被他从容脱身。   情况有变,李鸿哲当即用了蛊虫联系元枫,同时县府也向上呈报了此事,可两方都无法立刻赶到。而窃贼自从逃脱了一次后,行事更为嚣张,隔三差五便弄出些“意外”来,轻则令人受到惊吓,重则差点要了人命,弄得人心惶惶。   李鸿哲与家人固然可以闭门不出,但府中下人仍需日日外出采买办事,总不能永远困在宅中。   眼见得受伤的人越发多了,无奈之下,李鸿哲想到了母亲留下的蛊虫。   因已离开翠羽谷,许多养蛊的毒物或药草不便寻找,若是照料不好反而会让蛊虫生乱,李鸿哲母亲便没有详教他蛊术,只给他留下了用于保命的蛊虫,其中便有龟息蛊。   李鸿哲知晓窃贼这类人心思恶毒,见不得仇人过得好,不如先一步示弱,如了他的愿,做出病重不治的假象,暂且拖上一阵,好歹别让那人真闹出人命来。   李鸿哲期盼道:“若江公子愿意出手,等那窃贼再度现身,这回定是插翅难飞。”   “李老爷放心,此人行事恶劣害人无数,于公于私,都该加以惩治。”江叙安应下此事。   李鸿哲闻言,不由得朗声一笑,道:“哈哈哈好,我这就让人往外放出消息,引蛇出洞。”   于是,江叙安一行人进入李府后不过半个时辰,便有府中下人欢喜地出来敲锣打鼓,满街奔走相告:   江家神医妙手回春,李老爷康复如初!李家设宴三日!   消息传得迅速,马上传遍了整座团山镇。县中人皆是啧啧称奇。   不愧是江家大公子,进去一趟就将人救活了,真是当得“神医”二字!   远在叶阳城的江行知正写着药方,忽然无缘无故狠狠打了个喷嚏。 第28章 学个龟息术:生意兴隆   作为一个小县城,团山县平日的热闹事本就不多,李家近日接连不断的倒霉事,早已成为人人口中的谈资。如今又冒出一位“神医”,两桩事叠在一起,效果可谓立竿见影。   如此就导致,比窃贼先一步到来的,是一波波前来围观的百姓。   县城不大,哪里来了新的人,一打听就知道,等江叙安醒来,客栈门口的空地上已是乌泱泱一片人头。   金秋下巴垫在手掌上,趴在窗上往下看。   人可真多,快赶上在叶阳城时候的架势了。   底下的人则是仰着头,伸长了脖子,前来仰瞻传说中的神医大人。   有不明就里,不怎么听消息的人从旁侧路过,听了点零碎议论,只当是寻常的医者问诊,对此感到莫名其妙:“不就是个医术好的医师吗?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小伙子不懂,医术好的医师挺多,但好到这种程度的可不多见。”   “听说这位江医师不但医术好,本人也俊俏得像个神仙呢。”   更有甚者,已是开始了添油加醋,什么“用的神仙法术”、“来时驾雾而至”、“取出仙丹起死回生”等等,越说越玄乎。   这类神仙赠药的话听起来确实很假,放在平时,大家都是摇头不信的,可是一名医师进门不过片刻,就让病人重回生龙活虎,听上去不是更假吗?   在李家做工的下人们都说了,千真万确,大家都看到了能够直接下床走路的李老爷,中气十足,就跟没生过病似的。   故而,有些比较迷信的人,认为是仙术,自发地来到客栈下,盼望着能见到神仙,沾沾仙气。   而头脑清醒些,不相信神鬼之道的,也一样跟了过来。   神仙医术听起来虚无缥缈,可医术好却是实打实的好处,万一能让神医给自己看个病,那可太划算了。   百姓们围在下面看热闹,而县城中的富户们听闻到消息,更是早早就递上了请帖,措辞恭敬客气,邀请江公子前来看诊。   游归从桌上的一沓请帖中拿出一个,拆开封口打开一看:诊金好说,只盼江公子拨冗一见。   接着一张银票飘飘落下。   好家伙。游归弹了弹手中的请帖:“光这一张定金就够我们这一趟出来的花销了。”   他捏着银票翻来覆去看了遍,忽然笑起:“等我哪日退伍后缺银子花了,就来找江公子合作,保管生意兴隆。”   江叙安从他手中将银票抽出,放回请帖里:“哦?那游公子可得先找来一只龟息蛊才行。”   游归坐在他旁边,像是早有打算:“那是自然,但龟息蛊只能用一次,不如下回我学个龟息术来。”   传闻此术可闭气假死,断食数日,气息全无,龟息蛊的命名,大概率就是源自这门功法。   “李老爷没有下葬都有如此效果,到时候我被埋入土中,江公子再将我从土里挖出,岂不更是坐实起死回生之能?”他说得一本正经,计划安排得明明白白。   江叙安摇头笑道:“医者以假死骗人,已是不该,若再借此大肆敛财,那就更说不过去了。游将军若是如此有闲心编排这些,不如去多抄几遍《君子六言》”   书如其名,里边讲的大多是自省明德,劝人收敛言行、行君子之道的话语。   话说着,门口敲门声响起,金秋起身去开门,熊武先一步走入,后面跟着李源,还有客栈掌柜。   李源进门便拱手道:“父亲恢复的消息传出,只是没想到引来如此多人前来客栈下方聚集。几位若是不嫌叨扰,不如暂移步至李家住下,也好还个耳根清净。”   客栈掌柜跟在旁边点头。虽说神医落脚自家客栈,让他们也跟着沾了沾光,可是来的人太多了,大半天都不散,客栈里的正常生意反倒受了影响。况且人流太密,若真有人起哄推搡,他们这小小门面,怕是连挡都挡不住。   江叙安略一思忖,便应了下来。一行人收拾了随身物品,搬入李府安顿。   后又派了人给送来请帖的富家回话,措辞统一:江公子此行本不为诊金,只因听说了李老爷的怪病,一时兴起才出手相助。如今李老爷虽已转醒,仍需后续调养,江公子还需留在府中协助,暂且腾不出手来为旁人看诊。   然后又在市井间散了些半真半假的闲话,有的说李老爷能立时醒转,是因病情特殊、正好对症,才一治就灵。也有的说江公子用的是仙家法术,治完一人便需闭关休养一段时日,暂时没了法力。   话传来传去,说法众多,也渐渐浇灭了众人求诊的热望。求诊者一看江叙安确实没有再为其他人诊疗,陆陆续续也都散了。   入住李府之后,暗卫们便悄然分散于府中各角,等待窃贼自投罗网。   不过照其行事喜好推断,更大的可能是会等到李家设宴那日再出手,届时人多杂乱,场面喧腾,闹得越大,他才越觉解气。   府中待着无聊,他们一到团山镇就直奔李家,还没在此逛过,江叙安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决定出门走走。   金秋跟在他身后,快走出屋门时,回头看了看桌上放好的纸笔,略感奇怪。   公子之前出行都会带上纸笔,遇到一些事情记在纸上。可这几日却像是忽然转了性子,出去时也不带纸笔了,反倒更爱叫上游将军一道同行。   “公子,纸笔不带了吗?”金秋既是提醒,也是好奇,出声询问。   “不必,前些时候记了许多,可以先暂且放放。”江叙安顿了顿,笑道,“再说了,最近……也不急着记。”   金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江叙安之前提到的《君子六言》,正是金秋从江行之书房里拿出的其中一本,带在了路上。原本途中是将这些书收了起来,换上真正能打发时间的闲书。后来江叙安说到了这本书,金秋也是依言照做,很积极的将这本书翻了出来,送到游归房中。   江叙安来时,游归正拿着这本书随意翻着,目光扫得飞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地过,有种牛嚼牡丹之姿。听到江叙安邀他外出,当即将书一合,放回桌上,迫不及待地起身。   “不急一时,游将军若是感兴趣,多翻几页也无妨。”江叙安轻笑打趣。   明眼人都能看出游归对此书的兴趣不大,他这么说,倒更像是在逗人。   金秋沉思,公子之前……有这么爱说玩笑话吗?还是说,因为近日出门多了,导致公子性格也活泼了些?   想不通,想不通,金秋晃晃脑袋,懒得继续琢磨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光看书没用,还是多得出去转转,看世道人心。”   游归大步流星跨出门,道:“指不定去外面时能遇到些助人行善之事,好践行书中道理。”   大约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这趟出门,还真让他们撞上了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七八个街头混混模样的人,从他们出府不久便远远地缀在了身后。   江叙安与游归脚步不停,侧身看路边摊上的物件时,余光便已将那几人鬼鬼祟祟的动作收了个分明。   一见他们回头,那伙人便四散开来,假装是各走各的路,停在小摊前东摸西看,有个颇为不走心的站在了卖女子头面首饰的摊前,守摊的大娘没好气地瞪了他两眼:“去去去,不买就别在这儿杵着,挡我生意!”   往这一站,路上经过的姑娘家都不敢来她这摊子前看了。   被骂的小伙灰溜溜地挪了两步。   等前方的人重新转回头,这几人又重新聚在一块,松松地缀在后头,放在行家眼里,可谓是大摇大摆、明目张胆了。   这几人不知自己早已被发现,还觉得跟得非常好。   领头者见目标越走越偏,再过一会就可以动手,心下一喜,偏头问后面的人:“确定没认错人?那日进了李家的,确实是这个吧?”   “错不了,那日我在人群后面看着的,就长这样。”   另一人稍有忐忑:“老大,他们都说这是个厉害的医师,会不会……会不会有些撒药用毒的招数啊?”   老大嗤笑:“怕什么?寻常的医师哪有这些门道,我们这么多人,能怕他们?李府可是有钱人家,给的酬劳必定不少。抢了他们,咱们后半年就不愁吃喝了。”   他正说得起劲,注意到前方的目标已拐进了一条暗巷,立刻脚步加快,招呼弟兄们跟进去。   身后,一名身着寻常短打的暗卫站在小食摊前,买了刚出炉的炸花糕。   他啃了一口炸糕。   算了,阁主既然想逗他们玩玩,便随他们去罢,正好给阁主解闷。 第29章 床边鬼影:鬼啊——   这是一条位置偏僻、不常走人的小巷,巷口看着还算敞亮,可往里走进去后才会发现,小巷中的路已被大大小小的杂物堵住。   那几个尾随而来的混混,对县城要熟得多,看到他们进入这条小巷,领头的老大不由得心头暗喜,知道只要再将小巷的入口处堵住,里面的人就完全无路可逃,基本上是十拿九稳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助他们,就在刚刚不久,这两人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厮和另一个膀大腰圆的大个子,恰好拐进了路边一家店铺,大约是采买什么东西去了,现在只剩下两人。   情况也正如他所预料的一般,走在前方的两人毫无察觉,往里头走了一段路后才看到被封住的道路,还能听到点“过不去了”“还以为走这能快点”的几句交谈。   前路不通,最后当然是选择原路返回,等到他们回过头,后路已被一群人封堵。   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特意堵住的,那名医师的同伴往这走了一步,脸上还带着客气的笑,好声好气开口道:“前面的路被堵了,我二人正要原路返回,烦请几位兄弟稍稍让一让。”   领头的老大一听笑了,声音油滑:“我们这么多人,你说让就让?让可以,总得给点好处意思意思吧?”   医师同伴笑容渐敛,眉目间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怒气,似乎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会有人如此嚣张地拦路要钱,怒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仗着人多就敢这般行事,不怕官府的人将你们抓去吗?”   “收点小钱而已,官府可没闲工夫管这点小事。”老大一点没放在心上,身后的人更是嬉皮笑脸。他们本就是些地痞无赖,里面有不少人挨过板子,行事上早就没什么顾忌,等拿到钱了后,往其他城镇上住一段时间,避个风头,这事也便过去了。   他不耐烦地往前迈了一步,放下狠话威胁:“少废话,给李家看诊后拿的银子,快点都交出来,不然这条巷子你们今日是别想出去了。”   原来是为钱而来。   “李府的钱啊——”游归拖了声长音,叹气道,“他们到现在都没结清呢,只让我们先在李家住着,说什么要等李老爷彻底痊愈了,才能把银子给咱们,对吧?”   最后一小句是对江叙安说的。   江叙安:“……对。”   游归转过脸来,皱眉继续抱怨道:“说起这事我们也烦着,说好的看完诊就给,这人都治醒了,却一拖再拖!堂堂一个富户人家,嘴上说着重金求医,真到了给钱的时候反倒含糊起来,也未免太不厚道了些,你说是吧?”   江叙安:“是。”   游归双手一摊,诚恳道:而且我俩今儿出门就是打算买点零碎东西,身上也没带多少银钱。”   江叙安:“嗯。”   老大没想到看上去出手阔绰的李家,私下里竟然如此吝啬,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最终抬手指向江叙安:“那行,你跟我们走。”   又对游归道:“至于你,回去找李府要钱,或者先把你们手头的银钱凑一凑拿来赎人。”   其余小弟也觉得这是个好法子,跟着点头。   江叙安:“不行。”   游归附和:“对,不行。”   老大不太在意江叙安,比起孱弱的医师,他身边那个身材结实的同伴,更像是个会动手的角色,只要他愿意退让,事情就好办了。   他耐着性子,对游归劝道:“你又何必听他的话?把他留在这里,自己回去找人拿钱来赎,什么事都没有。若是非要硬顶——那吃苦头的可就是你自己了。”   “那可不成。”游归半分不让,“我是患者,要是不顺着他来,回头他在药方里给我加十斤黄连,怎么办?”   什么十斤黄连?跟诓人似的,老大回过味来了,大怒:“你在逗我?”   “大哥误会了,我可不敢。”游归摆摆手,面上带笑,道歉道得很不走心。   老大不再跟他废话,扬手一挥,对身后的人喝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抓!”   所有人一拥而上。   他们本是提防着游归动手,可谁知他非但不迎前,反而笑吟吟丢下一句“有劳江公子保护我了”,身形一晃,利落地躲到医师后方。   江叙安:“……”   他抬起手中的青竹棍。   棍子是来时路上得到的。几个打闹小孩中有一名撞到他腿边,被他扶住,小孩脆脆地说了声谢谢,把手里一根最好看的竹棍送给了他。   竹棍笔直绿润,如一条细长的深青玉石。   棍子看着雅致,抽起人来却疼得很。   老大率先冲在最前头,没来得及看清对方如何动作,眼前一花,一道淡绿的虚影闪过,便是一声脆响,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抽了一下,肋骨似乎被直接敲裂,他惨叫一声,跌倒在地,眼泪都给打出来了。   他叫声虽惨,其余人却并未因此退缩。都想着己方人多势众,乱拳打死老师傅,只要上的人够多,还怕拿不下吗?   却见这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医师握着竹棍,以一种玄妙的步伐避开了他们的所有攻击,手中竹杖如鞭,挨上一击,便是一阵近乎骨折的剧痛。   不过片刻,江叙安和游归走出小巷,留下巷子里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   游归感慨道:“所以说,还是得多出来转转,这不就行了一桩好人好事,替县里清了一帮地痞,为民除害,可比屋中枯坐着看书有效多了。”   江叙安无奈笑道:“我倒是不知,躲在旁人身后,竟然也能算是行善举?”   游归一笑:“重在参与嘛。”   -   宴请当天,李府从一大清早便开始忙碌起来。仆人来来去去,每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有的布置桌椅,有的切菜备菜,都在为今日的宴会做准备。   游归闲不住脚,这几日左右溜达,已和李府中的多数人混了个眼熟,特别是厨房掌勺的师傅,更是一个个都能叫得上名来,将他们各自的拿手菜记了个清楚。   “张叔,忙着呢,今天有哪些好菜?”游归左看右看,在后厨晃悠了一圈,从大碗里捡了一颗炸好的肉丸吃。   “等会上菜的时候就知道了,今个厨房人多,挤得很,游公子还是去前头坐着等吧,别在这儿绊着脚。”   游归嘴里嚼着肉丸,手中又捏了颗,含含糊糊地应声,却也没急着走,看着院外走动的人,他问道:“张叔,那人你认识吗?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他?”   张叔闻言,往下菜刀,走到门口探身看了一眼,只见着个背影,他不太在意:“不认识,应该不是李府的人,不过今天忙,临时请了些帮手来,面生也正常。”   那人端着托盘,走在李府中,对于大户人家的院子看起来颇为熟悉,遇见了人丝毫不慌,看见端菜的便侧身让过,碰到挡道的就小声说句“借过”,一路顺顺利利地走到偏厅。   见门虚掩着,他侧身闪入,动作轻巧地将门掩回半扇。   偏厅中放着宴会要用的酒,他径直走到角落那只最大的酒坛前,揭开封口,从兜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叠好的纸包,纸包里盛着白色粉末,就在他捏着纸边,正要往坛中倾倒的那一刻,门外突然传出一道人声:“欸,别啊,这酒闻着不错,毁了多可惜。”   下毒人悚然一惊,猛地回头,就见厅门不知何时被推开,门口站了一人,抱着臂,懒洋洋地靠着门框,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游归歪头看他,说道:“你就是一直跟李家过不去的那位?是自己去官府投案,还是我送你去?”   下毒人目光一沉,声音冷下:“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游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纳闷道,“习武之人的脚步比寻常人的要轻得多,你从人群里走过,一听就能分辨出。”   下毒人额角一跳,没想到竟是这么被发现了。   他没有再作口舌之争,猛地弹步而起,手中抄起两个酒坛往门口狠狠砸去,趁碎瓷飞溅的间隙,往侧面半开的窗户扑去,翻身跃出。   却是被窗外守着的暗卫逮了个正着。   这人的武功主要在于身形步法,所以能在李府家丁和县城官兵的围攻下逃脱。但放在暗卫面前,这点轻巧便远远不够看了。   都不用江叙安出手,下毒人在暗卫手下没能挣扎几下,就被按在地上,打晕绑住。   李鸿哲站在院门口,长松一口气。   “哎呦,可算是把他解决了。”   愁人的事终于解决了,当晚的宴席因此格外热闹,李鸿哲兴致高昂,握着江叙安与游归的手不住地道谢,酒也便多喝了几杯。   待到夜深宴散,他回屋洗漱后躺下,只觉连日的疲乏与烦忧一扫而空,睡得比往日都沉。   睡至半夜,半梦半醒之际,李鸿哲突然感到脖间似乎有轻微的气流拂过,凉丝丝的,像是从窗缝漏进来的夜风,又像有人贴得极近的呼吸。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见一道人影正蹲在他床边。   逆着月光,看不清面容,长发披散,肩上的发丝宛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最后幽幽地悬在半空中。   “……你……还活着呐……”人影喃喃轻语。   李鸿哲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困意瞬间消散,下意识抽出枕头,奋力砸去。   “鬼啊——!” 第30章 误会:翠羽谷来人   叫声在寂静的夜间显得分外突兀,一下子喊醒了大半个李府的人,听到声音的人迷迷瞪瞪爬起来,摸黑穿上鞋,披了外衣,跑到门口探头探脑。   一开始还不太敢走出去,后面互相见对方都起来了,便大着胆子走出门,聚在一起四处张望。   “闹鬼了,真的假的?没看到啊。”   “谁喊的那一嗓子?大半夜的,别是有人恶作剧吧?”   “听着那动静……好像、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诶,不对,我也有点说不清了哈哈哈。”   最后那个开口的人受到众人目光的洗礼,尴尬地挠挠头,为自己辩解。   “这也不能怪我啊,就叫了一声,人正睡着呢,哪有功夫听位置方向?还是说,你们有谁听清了?”   这倒确实,叫声只响了一句,后面就没声音了,辨不出方位。   江叙安披着衣坐在床上,睡眼惺忪,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角,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猜想:“暗卫们又去吓唬谁了?”   金秋站在桌边给他倒了杯水,也是这么想:“公子您先坐着,我出去问问。”   他一溜烟跑出去,没过一会儿又一溜烟跑回来。   “公子公子,问到了!暗卫说不是他们做的,是翠羽谷的人潜入李老爷房中,大晚上的蹲在床边,把他吓着了。”   江叙安不解:“翠羽谷的人?是李老爷那位义姐元枫来了?”   他略作思考,又觉得不太对   按理说不应该,李鸿哲与元枫相熟已久,元枫不至于需要暗中潜入李府,而且即便夜色昏暗,李鸿哲也不至于连熟人都认不出来,更不至于被吓到失声大喊。   金秋摇头:“应当不是她,好像说是个小姑娘,瞧着年岁不大。”   这翠羽谷有关的人也是有趣,李鸿哲用龟息蛊假死,起身时把满府上下吓了一跳,如今翠羽谷的人趁夜摸进府里,又把李鸿哲给吓了一遍。   你吓我我吓你,也不怕把人吓出毛病。   江叙安起身将外衣系好:“许是有什么误会,先过去看看。”   卧室内,李鸿哲点燃屋中的灯,将方才慌乱中甩出去的枕头捡了回来,拍了拍灰放回床上,惊魂未定:“你这小丫头,大晚上这么个吓人法,也就是我身子还行,换个上了年纪的心脏可受不了。”   他屋中的桌边坐了名十五六岁的姑娘,眼眸黑亮灵动,有些拘谨地坐着:“李叔,我不是故意要吓你。前面叫了好几遍,就是声音小了点……可要是大声说话怕会被发现。”   说话时,她肩上几条细细的小蛇爬动游走,轻吐蛇信。   李鸿哲曾听元枫提起过这个小徒弟,名字叫乐空然,是早年收的弟子。翠羽谷的人十五岁后才可离谷,此前都在谷中生活。因此他虽早知有这么个孩子,却始终没机会见面。   李鸿哲放好枕头,受惊的心平复下来了,也坐到桌子旁,和善问道:“你师父没来?只派你一人来?”   乐空然点点头:“师父在查和谷中有关的一件要事,她说您的蛊虫死了,担心您这边出了事,又实在抽不开身,便让我先来一趟。”   李鸿哲放缓:“那怎么……不走门?你是元枫的弟子,报了身份,李家下人会带你进来。”何苦大半夜翻墙摸窗?还吓得他把枕头都甩出去了。   提起这事,乐空然有些尴尬,抓来一条小蛇在手指上慢慢绕圈:“我……我以为您被歹人害了,才想着偷偷潜进来看。”   李鸿哲哭笑不得:“这……何出此言?”   乐空然:“我来到镇上时,大家都在说李家老爷重病痊愈的事,他们说你在床上躺了多日,一名医师来后当天就把你治好了。”   李鸿哲没否认:“外人看来确实是如此,可这和歹人有什么关系?”   乐空然不好意思道:“因为……我听完他们说完,以为那名医师是用了起尸蛊操纵你。”   她初到镇上,牢记师父的提醒:李家平日里无事不会动用子蛊,这般突然使用,或许是出了什么大事。让她去到镇上时,不要着急贸然拜访李家,先去打听一遍李府有无什么事发生。   结果李府真出了点奇事。   李鸿哲重病垂危,又离奇恢复的消息,正常人听了只会感叹江家神医的医术高超。但事情经过落在乐空然耳中,她又是了解蛊术的人,不由自主拐了个方向,联想到了一种失传已久的蛊虫。   起尸蛊。可操纵已死之人的尸体,行动虽然略有卡滞,但远看与常人无异。只要往面上敷好脂粉,做好伪装,几乎能以假乱真,欺瞒一时。   “我就想,会不会是那个所谓的江家神医,其实是个用蛊作祟的骗子。再然后等我到了李家外,发现李府里外的暗处蹲藏有许多人。”   乐空然本就对此事起了疑心,又见李府布置有一群技术出众的暗桩,若不是她能操纵虫蛇暗暗探查,恐怕早就被发现了。   可李府只是普通的富商,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平日里以家丁护卫已是够用,何须暗中布置这么多高手?而且她也从未听师父提及过此事。   乐空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更坚定了李鸿哲恐怕已被起尸蛊控制的猜想。   李鸿哲听完她这一段离谱中又带有几分合理的推演历程,已是哑然,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忍不住问道:“那他们这般大费周章行事的原因……你是怎么猜的?”   “谋害父亲,夺取家业。”   乐空然脆生生说出八个字。   虽然事实证明是她想多了,但结合所知消息,她原本真的是这么想的。   “儿子不满父亲身强体壮,长久把持家业,自己始终不得施展,于是暗中与外人合谋,先制造一连串倒霉事作为掩护,继而趁乱下手。接着以起尸蛊做出救回的假象,这样一方能谋图家产,一方能借此扬名,两全其美。”   嗯,合理!   李源闻讯而来,一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口黑锅扣在自己身上,脚下踉跄,扶着门框堪堪稳住身形,表情复杂。   我竟是如此的狼子野心吗?   “姑娘,说话可要凭证据,可不能这般凭空编排人啊!”李源悲愤。   乐空然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这些是我之前乱猜的,当不得真。您是李公子吧?是我弄错了,真的对不住。”   游归、江叙安是与李源一起来的,李鸿哲对他们点点头,误会已解开,他也不再多提这场虚惊,念及天色已晚,外面漆黑一片,不便再让人来回走动,便示意众人先落座。   更何况游归身上还带着毒,想必更急于知晓药蛊的消息,早一刻说明白,便早一刻安心。   乐空然将肩上一条自己缠成结的小蛇取下,指尖轻轻一挑解开,小蛇便顺势游到她腕间,乖乖盘成一个手环,她问道:“话说回来,李叔找师父是为何事呀?”   “原本是被一小贼缠上,闹出了些事端,已在白日解决了,但还有一事需要你帮忙看看。”李鸿哲简要提了一句,便将话题转回正事上,将游归与江叙安介绍给乐空然,并将妖水毒一事和她说出。   乐空然听罢,神色带上认真,没有多迟疑,干脆地点了点头:“既对师父有恩,那我一定尽力相帮。”   她思索了一会儿道:“金线蟾我听过,谷中也确有一药蛊可以解开此毒,只是药蛊特殊,不能带出翠羽谷,我身上没有并未携带,要想解毒,你们得和我一起去谷中找谷主婆婆。” 第31章 入山:抵达   事情既已讲清,屋中人各自散去。李鸿哲为乐空然安排了一间客房,而后去安抚闻声而起、一脸担忧的下人们,只说是白日里事多忙过了头,夜里睡得不踏实,半夜惊醒,并无大碍,将喧哗一事揭了过去。   乐空然一人从远方赶来,到达团山镇后又到处探听消息,夜探李府,一夜未曾安歇。江叙安念她年纪小,又是奔波劳顿,便让她先好好歇息一日,养足精神再动身。   趁着这一日的空隙,车队重新补充好物资,待到次日清晨,天色初亮,一行人便循着乐空然的指引,朝着距翠羽谷最近的那座小城缓缓驶去。   几日后,车队匀速行在路上,乐空然骑马跟在队中。她是有辆马车可以乘坐,但嫌车中无聊烦闷,不如在外骑马来得自在。   她出谷不久,此前只跟师父二人同行,头一次进入到这么多人的车队里,起初拘谨了一下,没过两日便渐渐放开了,话也多了起来。对她而言,最开心的是晚上在野外露宿时不必操心守夜的事了,她只管裹着毯子睡觉,别提多高兴了。   金秋听了她的感想后好奇问:“你们所驱使的虫蛇不能帮忙守夜吗?”   “不能的,它们笨得很,守不了夜。”乐空然直接当着身上小蛇的面说坏话,“如果放出来太久不去管它们会自己跑去外面找吃的。远一些的人来了,它们也不认,若是有人拿弓弩或是飞镖之类的东西,根本不会提醒。”   “总之就是很笨啦。”乐空然拍拍一只肩上小蛇的脑袋,老气横秋,颇有种长辈在数落不争气的晚辈气势。   小蛇吐着信子,被拍了脑袋也不恼不躲,傻傻地顺着她手指往上爬。   金秋看得新奇,也想上手一试:“我能摸摸吗?”   “当然可以呀,我给你选只乖点的。”乐空然把环在她左手上的粉白色小蛇解开,放到金秋的掌心中,然后将另一只手上的小蛇也取下来,大方地问旁边一直往这边瞥的熊武要不要也拿一只玩。   熊武当即勒住缰绳,连人带马往旁边躲得远远的,笑容勉强:“不用了不用了,我……我怕这些滑溜的小东西。”   乐空然见他这样,只得遗憾地将小蛇重新环上手腕,余光瞟到游归又从自己的马车上跳到另一辆车上。   这幅画面,她在这几天里已是见了多次,每日少则一次,多则两三次,看得她都想去建议江公子要不换辆宽敞点的马车,好让两个人坐得踏实些。   乐空然忍不住夸道:“游将军身体真好,中了毒还能这么行动自如。”   熊武嘴角一抽,心中叹气,很想把游归拉过来让他听听这话,不要再每天钻江公子的车厢了。   他只好替游归谦虚:“是江家的医术好,帮忙把毒都封住了。”   乐空然点点头,依旧佩服:“那也很有精力了,不愧是做将军的人。”   江叙安也发现了这一点。   自打从李家出来后,游归往他车上跑的次数是越来越勤了。   江叙安:“总往我这处跑,可是马车上布置得不舒服?”   游归熟练地在他车上坐下:“马车的布置并无不妥,没有不喜的地,只不过一个人在车上坐着无聊,我又无法骑马,只能来江公子这里坐坐,闲聊以作消遣。”   他问:“今日不看书了?”   江叙安道:“大多都看完了,后续情节也还记得,再翻多几遍也没了初看时的趣味。”   李家距离乐空然指引的小城不远,用不了多久就能进入翠羽谷中,解开妖水毒,届时游归就能返回江家,做后续的毒素清除。   其实自熊武无意间说出“微虫”一词,江叙安心里便已有了几分猜测。毕竟这个词从未出现在江家任何一本医书里,这是他将前世的微生物一词,换成一种便于理解的讲法。再结合游归的来处和他后面一段时日的观察,虽没言明,但他心中已是八九分确定了。   江叙安问:“等伤好之后,游将军打算在江南走走看看吗?”   游归道:“早就听闻江南风景好。难得有此机会,当然会要看看。”   江叙安:“一人独行?”   游归选择性将熊武暂时遗忘:“江公子若是愿意为我指点一二,那便更好了。”   “既是有此雅兴,我自当作陪。”江叙安笑着应下,“只不过……我记着初次见面时,游将军说在叶阳城也有一好友,不如届时请他也一同前来?人多些,聊起来也更尽兴。”   游归原本正舒舒服服地靠着车壁,闻言坐姿不自觉地正了正:“……好,好的。”   江叙安仍带着温和的笑:“既是能与游将军通信多年、交情深厚的人,想必也是一位有趣的人物,我倒是颇为期待。”   “……好。”   游归难得有点说不出话来。总觉得江叙安似乎话中有话,脸上的笑中都含着份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难道是自己身份被发现了?   他细细回忆这一趟的言行,却并未找出多少破绽,唯一能值得说的,只有连明城书铺中随口一嘴提到的话,可也不能以此证明太多,毕竟书铺老板也能对此接上话。   经此一趟,游归被弄得心神不宁,着实安分了几日,不再动不动往江叙安车上跑,安静待在自己车上。   看得熊武内心不安,悄悄问他是不是毒素发作不舒服,要不要请江公子替你扎上几针?要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身体难受。我让金秋小弟悄悄过来也可以,他的针灸也是不错的。   游归好说歹说才让熊武相信自己身体尚好,只是单纯的想要安静待在车里。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熊武将信将疑。   但也已容不得他再进行更多的深究,车队已到了翠羽谷附近的小城中。   乐空然跳下马,将马匹还给他们:“剩下的路要步行进山了,二位随我去往谷中吧。”   因翠羽谷不接过多外人,乐空然只让江叙安与游归跟他进山,连一路聊得很好地金秋与熊武也没邀请,只请除二人外的其余人留在小城中歇脚。   三人沿着山径一路往深处走去,群山连绵,绿意盎然,草木生机勃勃,几乎见不到多少人类的痕迹,山野将一切吞噬。   走至后程,山间忽然起了浓雾,将几丈之外的树影一并遮去,白茫茫一片,只余下三人脚下这一小片勉强能看清。   江叙安目光扫过路旁的石头与树干的走向,问道:“此处布有迷阵?”   乐空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惊讶道:“江公子好眼力。”   江叙安:“家里有位老人痴迷阵法,跟他学过一二,只能辨别一点,迷阵却是解不开的。”   乐空然边走边和他们讲述,“要说起来,这处阵法的年龄比我还大呢。听谷主婆婆说,曾经有一人误入山中,被谷里的人救下。他擅长迷阵,听闻翠羽谷有隐居之愿,便主动在谷外布上一层迷阵,自己也留在谷中定居。”   她从腰间的小布兜里拿出一瓷瓶,让江叙安和游归抹一点涂在手腕、脚腕和脖颈处:“再往前,野外的虫蛇就多了,这是驱赶的药膏,多涂一点。”   此后的一段路走得走走停停,乐空然时常闭眼驻足,像是在感知什么,片刻后才重新迈步,领着来回绕了几道弯。直到走到一处山壁下,她掀开崖壁上爬满的藤蔓,底下竟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乐空然朝他们一笑:“到啦,这就是翠羽谷。” 第32章 见谷主:一份大礼   走入石缝中,两侧石壁高耸,遮天蔽日,将天劈成一道窄窄的小缝,昏暗的石缝中光线变得刺目。行走时,手臂蹭过侧面的山体,粗粝的触感传来,带着山中深处特有的凉意。   游归仰头四看,下意识审查这处通道的地形:“入谷只有这一处通道?若是有落石砸下,堵塞通道,岂不是无法进出?”   乐空然在前面蹦着,步子轻快,肩上的小蛇被她摇得一晃一晃,快回谷中的她心情雀跃,像只快活的小鹿:“还有别的出口,不然如果要去采买东西,这条道可走不通,只是我们入山的方向从这边走最近,而且从这里走别有一番趣味。”   走了约摸百步,石壁渐渐开阔,天光亮起,露出前方被群山环抱的谷地。   通道处并没有人留守,乐空然带着他们直接进入谷中,可见翠羽谷之人对谷外迷阵和虫蛇双重护卫的放心。通道口是一片稀疏树林,并未住人,再往前行过一段路,地势渐渐开阔,屋舍的轮廓从远处的树影间浮现。   翠羽谷中少有外人踏足。江叙安与游归一出现,便引来了不少目光。   乐空然笑着朝他们打招呼,随后解释道:“是师父的恩人来谷中求助,我正要带他们去见谷主婆婆。”   听见恩人一词,谷中人虽不知缘由,却也对他们多了份亲善。   不过这段前去见谷主的路,倒也并非一路顺畅。   入村后没过多久,乐空然就被一群小孩子团团围住,蹦蹦跳跳地聚在她身边,完全走不动路。   “空然姐姐,外面好玩吗?都有什么呀?”   “会不会有很多坏人?这两个人是谁呀?”   “三爷爷说外面的人青面獠牙,每天晚上会吃一个小孩,是真的吗?”   “空然姐姐……”   乐空然被围在中间,不慌不忙地将包裹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些小玩意和果脯糖块,一人一份分过去,嘴上快速回答他们问题:“外面在城镇中挺好玩的,人很多,就是赶路时比较枯燥。没有青面獠牙,外面的人和我们长得一样,三爷爷是在逗你的。他们呀……他们是师傅的朋友,来谷中找谷主婆婆有事。   她说完将最后一个糖块发出,一挥手:“好啦,你们先去玩吧,我还要带客人去谷主婆婆那儿呢。”   孩子们得了新玩具,又得了零嘴,欢呼一声便听话散开了,乐空然看着他们的背影,神色柔软:“小时候我最喜欢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从谷外回来了,因为每次都会带很多小东西送给我们,现在也轮到我给他们发了。”   江叙安走在她身侧,问道:“谷中的小孩不能外出吗?”   乐空然:“对,要长大了才可以。到了年纪,婆婆会给每人发一枚指引方向的蛊虫,这样从外面返回时才能找到位置。如果自己跑出去,没有蛊虫就回不来了,所以我们小时候虽然对外好奇,但一直没有出去过。”   游归扫过路边几间屋顶瓦片褪色、门前积了落叶的屋子:“我见谷中房屋多有空置,是外出未归的人家么?”   “有一些是暂时不在。”乐空然回答,“但大多数迁出谷外居住了,就像李叔的母亲一样。小时候谷中还是有很多人的,但是长大之后人就渐渐少了,大家都想出去。”   她说这话时略有低落,但很快调整好情绪,指向左前方:“快到了,前面就是婆婆的家。”   谷主的家在一道小坡上,两侧长着树木,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棵树干深黑的粗树,待他们靠近了,树干忽然缓缓动了动,一只硕大的蛇头从枝叶间探出,后半身仍缠绕在树干上,前半身却已俯低,横在路中央,冰冷的竖瞳孔正对着游归与江叙安,蛇信吞吐。   “大黑!”乐空然热情扑上去,一把抱住它的脑袋,掰过来结结实实亲了一下,笑道,“他们是来找谷主婆婆办事的,不是坏人别吓着人家。”   黑蟒被她偷袭得手,忙不迭地收回头,从树上爬下来,绕着二人转了几圈,然后又慢悠悠爬回树上,重新盘好。   乐空然便对他们招手:“大黑说可以过去了。”   谷主的屋前围着一圈矮篱,种着几丛花草,浅黄的小花点缀。三人去时,屋子主人正在修剪院中的花枝,听见脚步声,她放下手里的小剪子,拍了拍去手上的碎叶,抬起头来。   她是一名上了年纪的老人,从外看只是一名普通的老婆婆,头发花白,梳得整齐,拢在脑后绾了个小髻,眉目慈祥,眼角带着细纹,一看便让人觉得好亲近。   见了生人也没有多问,只朝他们笑了笑,转身推开门,招呼他们进来坐。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清香的花茶,然后又从橱柜中拿了几个小陶罐,里面装有自己的小食,像招待邻家晚辈似的,用小碟一一分好,推到他们面前。   她做完这些,才在桌对面坐下,视线落到游归手臂处:“小空然带你们来找我,是为解毒而来吧?”   她毕竟是执掌翠羽谷多年的老人,对虫毒之事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不用江叙安他们多说,初一见面便猜到了来意。   乐空然连忙放下茶,将江叙安与游归的身份介绍了遍。   谷主轻轻点头:“剑圣的事,我听元枫提起过。当年他能施以援手,翠羽谷一直记着这份情。”   江叙安对当时所发生之事并不了解,听到此话,浅浅一笑,顺势应下。   而后谷主替游归看了左臂所中的毒,指尖按过经络,细细检查过后也是认可江行知的解毒方案:“的确是以金线蟾的毒为主,可用蛊虫化解。但他此前没接触过蛊虫,贸然使蛊虫入体,易产生不适。先药浴三日,届时引蛊入体会稳妥许多。药浴所用的方子,我会告诉空然,让她替你们备齐。”   “解毒之事便是这些了,还有其他想问的吗?”她笑眯眯道。   “确实还有一事。”江叙安连忙开口,“实不相瞒,家兄对翠羽谷的药草灵植慕名已久,早有探访之心,可惜事务缠身,未能前来。听闻谷中有些珍稀药植,不知可否售与江家?”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还有一些药理上的疑问,也想借机讨教一二。”说着,他将随身携带的一只小包袱解开放到桌上,露出厚厚一沓纸,全是江行知临行前交与他的问题。   比方说六焰花是否真如传言中的,能够快速止血镇痛,又能否与白露花一并使用?可有什么注意之处?采收的手法不同是否会对药效有所影响……密密麻麻,皆是江行知积攒下的疑问。   谷主只是捡起几张,便已看得眼花,她将纸张放回纸堆里,拉过乐空然,拍了拍她的手:“都是些有意思的题目,只是老婆子我年岁大了,精力不比从前。这里面不少问题,不如让空然先去答答看。”   乐空然这才知道江叙安带来的小包袱里装了的都是什么,一时间有种被突然考校学识的慌张:“婆婆,不行不行,我还有好多没学呢,哪答得全呀……”   最终她还是抱着那沓纸,脚步沉重走出了门。   江叙安安慰她:“答不上来也无妨,能答多少是多少,不必勉强。”   “没关系。”乐空然低头看看怀里的纸,握拳给自己鼓劲,“我答不上来的就去问叔叔阿姨们。既然是婆婆交代的事,他们总不好推辞。”   游归微微侧过头,笑着与江叙安低声耳语:“一来就送这么一份大礼,谷中人接下来可是有的忙了,”   说话时的气流拂过耳畔,江叙安不自觉摸了摸耳廓,无奈一笑:“难得的机会,兄长太过兴奋了些。” 第33章 鬼蛟草:枯萎   辞别谷主后,乐空然领着二人沿坡而下,走回村中,来到几间屋舍前。   翠羽谷中空置的屋子不少,收拾出两间来并不费事。就在他们与谷主说话的工夫,房间已经收拾了出来,床褥铺好,桌椅窗沿全都擦干净了,可以直接休息。   “快到晚上了,入山走了一整天,想必你们也累了。”乐空然没跟进去,指了指后方的一间小屋,“我就住那儿,有事可以来找我,或者找谷中其他人也行,明日我再带你们在谷中四处转转。”   出门后,她想了想,沿着来时的路又折返回去,重新回了小院。   老人正坐在院中的竹制躺椅上吹风,手里不紧不慢正顺着一个蛇头。   大黑身子缠绕在竹椅上,脑袋安安静静趴在她膝上,尾巴尖懒懒地垂着,乖巧又温顺。可等到乐空然走近,便警惕地抬起脑袋,麻利滑下,三两下蹿回树上,远远望着这边。   乐空然惋惜收回想去偷摸那黑亮鳞片的手。   谷主手头空下,也不恼,见到她来,便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她进来,似是早已料到。   乐空然在旁边的小椅子上坐下。   “婆婆知道我会来?”   “你还小,元枫不会轻易让你一个人走那么远。她没跟你一道回来,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谷主又摸了摸乐空然的发顶,像安抚一只刚出门玩完回来,带着尘土的小猫,“发生了什么事,给我说说吧。”   乐空然便讲起事情的经历:“我和师父有一天赶路时,在路上遇到了一个镖局的队伍,还有个独自骑马而行的瘦高个。我们歇脚歇得久,他们先走一步,后来我们动身时,竟是追上了镖局。他们正停在路上,有一个人已经死了。”   “因为之前一起走过一段路,而且还死人了,担心路上时不时有什么危险,师父就去问了缘由。原来是那瘦高个骑马的时候差点撞到了镖局的人,镖局的人心有不满,说了他一句,让他小心点,瘦高个没回话,只丢了个东西到那人身上,那人当即就从马上栽下来了。”   她回忆当时:“镖局的人一开始还以为是暗器,可把人翻过来一看,人已经没了呼吸,手背上爬着一只毒蛊,咬出了血,是中了毒。”说到这,乐空然声音降了下去,“师父检查后发现,那蛊虫是翠羽谷的东西。可瘦高个不是谷里的人。”   也就是说,有人将蛊虫交给了其他人,而那个人拿到之后,毫无顾忌地用来夺人性命。   乐空然手撑着下巴,讲完这段经历,不安道:“婆婆,你觉得会是谁把蛊虫送出去的?”   还是送给了一个坏人。   “不好说啊……”谷主缓缓摇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的天,“如今许多人的心,都不静了,谁都有可能。”   乐空然不解看她。   谷主没再接着往下说,轻轻摆了下手:“没事。元枫既然已经在查了,我们便安心等她消息便是。”她说着,话头落到别处,“前日新养了一批蛊,我看了,里面有些颜色漂亮的,特意给你留下了,记得早点去取。”   乐空然果然被这句话带跑了心思,嘟囔道:“婆婆,我不是小孩子了。”   “哦?不要了?那我给其他人了。”   “要的,我现在就去!。”乐空然一下跳起,蹿出院子。   “好好招待客人,明天带他们去谷中走走。”   “知道啦——”乐空然远远应了一声,话飘在空中,人已跑出老远。   -   山中的清晨,少不了虫鸣鸟叫,江叙安醒来,听着窗外细小而绵长的鸣叫,恍惚有了种回到剑阁的错觉。   但是这里和剑阁不一样。   院墙边交谈的闲聊,小孩追跑的喊叫,期间还伴着一声公鸡的鸣音,比剑阁热闹得多,有种家常气。   用过早饭后,乐空然便兴致勃勃地领着他们出了门。   “外面来这里的人不多,这还是我第一次带人来参观呢。”她介绍道,“村中住的地方你们都见过了,大家平日都住这,在田间种些吃的。”   乐空然朝着最近的小山指了指:“谷里最要紧的两处地方,一个是山上养蛊的院子,一个是药植的种植区。”   她说着,人已迈上山路:“蛊虫沉睡的时间长,早期的时候不能吵,动静大了容易惊着它们。所以小院就修在山上,平日里也不用常来。”   到了院前,她推开门,院子收拾得整齐,里面是几间并排的屋子。她领着两人走入最左边一间,屋中摆着靠墙的木架,架子上有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还有一些扁平的木盒。   “这里面都是些安分听话的,还没开始炼制的蛊,想看的话都可以打开瞧瞧。”乐空然在木架之间走着。   游归打开旁边架子上的罐子,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卧着一只深黑的蜈蚣,贴着罐壁一动不动。他又开了几个,有蛇、有蝎、有蜘蛛,有的颜色寡淡,极易藏匿在草木间,有的颜色鲜艳,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毒素凶猛。   江叙安打开一个木盒,只红底黑纹的蜘蛛,个头不大,仅半指长,颜色却格外清晰细致,宛如有人拿了笔细细描制,精致美丽。   “那是红尾蛛,毒素烈,一口致死。”乐空然捧了个小盒子过来,神秘地端到他们面前,打开,“看,这只就是金线蟾。”   木盒子中,一只小巧的毒蟾跳了一下,呱呱两声。   它全身皆是淡白色,脊背上一条金色的细线将左右身分得清清楚楚,不动的时候像个玉石雕出的小摆件。   “看着是很可爱,但可难抓了。进山两个多月才能找到一只。”   乐空然给他们展示了一遍,然后将盒子放回原处:“不过放心,谷中有已养好的药蛊,蟾毒清起来很快。”   从山间小院出来,乐空然带着他们沿另一条路往下走,重新进入林中:“前面就是种灵药的地方了。”   因为要遵从不同植物的习性,所以每种植物都是小范围种植,有的种在草地中,一眼就能看到,有的种在林间的树荫下,还有的傍着溪水而生。   溪水清凉,清浅见底,能看到水底下的被冲得圆润的小石子。溪岸两侧开满了浅蓝色的小花,每一朵都只有四片花瓣,轻薄如纱,风只是轻轻吹过,便有一大片的花瓣脱离花梗,落入水中,随着水流漂荡而去。   可飘了没多远,那一水的蓝色便渐渐褪去,花瓣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江叙安盯着花瓣消失的那处,确定自己并未看错,他又看着身前的溪水,水中也有一些蓝色的花瓣,是自上游飘下的。到了他们面前,也是渐渐消失了。   他蹲下,伸手触碰花瓣的位置,只摸到一片清凉,没有花瓣的残片,并不是变成了透明色,而是真真切切消融在了水中。   “遇水即溶,这是什么花?”游归也注意到了这一现象,蹲到水边看。   “鬼蛟花,记载中说,这是一种要用蛟血淋灌才能生长的花朵,可驱尽一切虫蛇。”   乐空然摇了下手边的的花,花瓣纷纷落下:“不过这名字听着怪凶的,大家私下里都叫它水水花,花朵掉得快长得也快,不出五日就又能重新开满。我们小时候没事来溪边,把花瓣打落,看着它们化掉,能看好久。”   溪水冰凉,江叙安没有触碰太久,略一探了探便收回手。正要起身,余光却瞥见了一小片枯色,他将地上的腐叶落叶拨开,露出鬼蛟花的根茎,果不其然,根部已经软了,用手轻轻一掐便流出发黑的腐液。   他又沿着溪边看了几株,每一株的根部都呈现出相似的腐败迹象。   “这些花怕是不太行了。”江叙安唤来乐空然,指给她看那些根茎的位置。   乐空然闻言蹲到地上,看了看根部,神情意外:这些花很好好养的,轻易不生病,不用专门照顾,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严重的根茎腐烂的。”她皱起眉头,“难道是日头太晒了?”   游归道:“我不太懂花草,但若是日晒的原因,也应该是叶片先枯黄,再慢慢蔓延到根茎。可这些花的花朵尚好,是从根茎开始腐烂。”   “那……是雨水的原因?”乐空然蹙眉,“许是近日雨水太多了,积在根部排不出去。不过我这段时间不在谷里,不大清楚天气情况,等会儿我去找管药田的叔伯说一声,让他们晚些过来仔细查查。” 第34章 诊金:亏了   “这是在做什么呢?”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疑问声。   三人循声回头,一名青年手中提着木盒,自三人身后的林中走出。   “文星哥。”乐空然认出来人,熟稔地问了声好,指了指溪边的鬼蛟花,“岸边的花根部都有坏死的现象,我暂不出原因,打算晚点找叔伯们来查看一下。”   柏文星走来,随意拨了拨花根,不甚在意道:“无碍,不过是枯了一片而已。鬼蛟花本来就没什么大用,也就驱驱蚊虫、图个好看。重新种一批便是,不必太放在心上。”   他起身,目光转向游归与江叙安,笑着道:“方才在村里,几个孩子跑来说空然带了两个好看的哥哥回来。我原以为是他们小孩子家夸张,童言无忌,没想到竟是真的。”   江叙安客气地回了一句“抬举了”,与他客套地聊了几句。   乐空然等他们说完,问道:“文星哥一人来林中,这是要去哪?”   柏文星提起手中木盒:“我来给二爷爷送吃食。”   他说完似是想起什么,对乐空然提醒道:“你刚回谷,怕是还不知道吧?炎瘴果快熟了,今年是文爷爷在那边守着。你带客人四处走走倒无妨,可千万别往深处去。他老人家的脾气你也知道,见不得别人做一点错事,哪怕是生人也照训不误,谁都不放过。”   乐空然听到“文爷爷”三个字,明显蔫了一下。她最怕这位文爷爷,或者说谷中的小孩都怕他。   板着脸,性子严,谷里面的识字启蒙和基础的蛊术学习由他负责,犯了错事会被他找上门跟家长念叨好久。因此每个小孩远远见着他都要绕道走。   “原来今年是他老人家看守炎瘴果……”乐空然感激道,“还好遇到了文星哥,不然我们直接进去,肯定会被骂一顿了。”   柏文星笑了笑:“你带了客人来,我总得提个醒。不然贸然进去,挨了骂,下次可就没人愿意跟你走了。好了,不能多聊了,我得先去送饭,不然再过一会儿该凉了。”他示意了一下食盒,连忙走了。   乐空然叹气道:“既然赤瘴果快要成熟,深处是不能去了。那有挺多好看的植株,我本想带你们去看一眼呢。”   游归听后饶有兴趣:“这赤瘴果是何珍宝?还需有人专门守着等候成熟。”   乐空然道:“赤瘴果是一种毒果,果皮极薄,一戳即破,里面的汁液毒性极强,对毒虫毒蛇来说却是难得的大补之物,用来喂养蛊虫也是极好的。”   “但成熟的那一刻会散发香气,传得很快,很容易引来周围毒虫,甚至会引起蛊虫的骚动,一旦熟了,就得立刻摘下来放进玉盒里封好。”   果子成熟的时间谁也不能精准说出是哪时哪刻,派人守在旁边随时采摘虽说笨了点,但已是最稳妥的法子了。   乐空然继续道:“赤瘴果熟时被吸引来的虫子攻击性强,曾伤过一个孩子,虽然及时将毒解了,平安无事,但从那以后就不让其他人在成熟期快到时靠近了,以防万一。”   她带着二人在附近又走了走,见了些外面不常见的花草,走走停停,把谷中大致看了一遍。   回村时,乐空然站在自己屋门前:“那……我先回屋了,江公子兄长要答的那些纸,我还没看完呢。”   想到屋中的一摞纸,乐空然脸苦得像是额外被布置了课业的小孩。   等她进屋后,游归与江叙安对视一眼。   游归:“再去溪边看看?”   江叙安颔首:“好。”   溪流自林中蜿蜒而出,一路流经村旁,沿途的两岸皆铺有浅蓝色的花影。   鬼蛟花不仅林中有,村子旁的溪岸也同样栽有,全谷沿溪而植。   两人沿着村边的溪岸走了一程,拨开花株,翻看根部的状态,指尖一触便能感受到那种不正常的湿软与腐化。   与林中溪岸所见的情况如出一辙。   这个结果让人略感意外,却又谈不上惊讶。   若只是外部环境变化所致,那问题尚在可控之内。可若是鬼蛟花的枯败是因人为所致,怕是翠羽谷不久后也将不得安宁。   将手在水中捞了捞,洗去检查根部时沾上的粘液,游归甩了甩手:“江公子,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趟解毒,一波三折,希望最后能顺利解除金线蟾的毒素。   江叙安与他的想法相近,翠羽谷最初时避世而居,图的无非是一方清净,可如今虽在外界眼里仍是神秘,但谷中的人与外界的交流往来,已是越来越多,远胜从前。   而谷外的布置虽说极有效果,也护了翠羽谷多年安宁,但如果有翠羽谷中的人图谋不轨,里应外合,效果再强的迷阵也是形同虚设。   江叙安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况既是些需使用小手段的人,其本身便不值得过多顾虑。”   游归笑道:“好,届时还要麻烦江公子再保护我一次了。”   他这也可谓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有了江行知出行前一句随口的叮嘱后,便当真每回遇事都心安理得地往江叙安身后一躲。   江叙安无奈摇了摇头:“待回了江家,定要让兄长将诊金再多收一点的。”   不然一份的诊金,江家既要出人看诊疗毒,又要出人一路护送,劳心费力,何其吃亏。   游归听了,出了他话中的意思,笑意更深,语音上扬,带着点不着调:“看诊的诊金,上门那日我便已付清了。至于这保护费嘛……我单独付给江公子就是。只不知收费贵不贵,我带的银钱够不够。若是不够,便将日后的俸禄一并抵给江公子,慢慢还,如何?”   江叙安矜持地点了点头,倒也不推辞,很认真地和他商讨:“费用高低,还要看往后的麻烦事多不多,届时一并结算。”   “那是自然。”游归笑着一口应下。   看完了溪岸,他们慢慢返回,打算回屋中歇一歇。正走在村中路上,初入谷中见到的那群小孩从他们面前跑过,一条不知是谁的翠绿小蛇掉到路中,茫茫然地抬起头。   游归也不知这条小蛇有毒无毒,不敢贸然伸手去碰,便扬声喊住那群已经跑远的孩子。   孩童们听见喊声,纷纷回头,一眼便瞧见了路上那条显眼的小绿蛇,马上有个男孩跑回来,弯腰将它拾起。   游归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逗了一句:“这么小就带着蛇跑,不害怕吗?”   男孩将蛇举到跟前晃了晃,大大方方地回道:“无毒的,不用怕。”   其他小孩早就对两人有所好奇,见状也跟着靠过来,有的仰着脸喊哥哥,有的则声音清脆地问他们来谷中做什么。   “我中了毒,前来解毒。”游归答道。   话音刚落,后面的小孩便凑在一块窃窃私语:“难怪不敢捡,肯定是被蛇咬过。”   游归:“……”   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   男孩也将翠蛇放入腰间的佩囊中。   “你们的佩囊是家人送的吗?”江叙安忽然开口问道。   面前这些孩子身上,几乎每人腰间都系了个以锦缎制成的精致佩囊。   “这个呀?是文星哥哥送的,给我们每人都带了一个。”有个热心的小女孩见他似乎有兴趣,大方地解下来递给他,江叙安拿在手中看了看,摸了摸布料的织纹,还回去。   孩子们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很快便又笑闹着跑开了。   等人走远,游归问:“这些佩囊有危险?”   江叙安摇头:“危险倒是没有,只是这些出自玉珑阁,上面的纹制也不像是仿的。玉珑阁的东西,向来价格不低。”   能随手送出这么多给孩子,可谓是出手阔绰。 第35章 虫蛇骚动:炎瘴果髓液   若是暂且将那些隐隐约约的猜测搁在一边,翠羽谷山风清朗,日子简单,的确称得上一处远离尘嚣的桃源之地。   江叙安又继续起了清晨的练剑,翠羽谷中无人用剑,一时也寻不出一柄像样的剑来借他使用。但练剑而已,他不拘泥于此,捡了一小截笔直的树枝,掰去多余的枝杈,握在手中长短倒也正好。   他们住的院落不大,施展不开,但在这里对比江家有一个好处,谷中人少,不像城中街道上那般人流往来,屋外的空地开阔清静,练剑时不必担心扰着谁。   练剑时的剑法依旧悠长舒缓,一招一式皆是从容不迫,走动间衣袍轻挥,人也如风般轻盈自如,似乎即将融入于身后的群山苍翠之中,让人不知不觉间忽视了他手中的“剑”不过是一根平平无奇的树枝。   对于以蛊术为根基的翠羽谷中人而言,这大约是他们头一回见到这般清逸灵动的剑姿。   游归站在旁边看着,不过他正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另有一番热闹。   他那日被悄悄安上了个怕蛇的头衔,当时想着童言无忌,未曾计较,回屋之后越想越觉得这误会留得不大体面,加上在谷中平时也无其他事需要做,他便用蒲草编了几个草鱼、草虾、草蚂蚱,轻松把小孩吸引过来,再与他们适时地玩闹一会,要来一条蛇在手中把玩,便顺顺利利地清除了之前的误会,神清气爽。   加上乐空然听到小孩们谈论游归路过时,补充了一句,说他的伤不是被蛇咬的,是在战场上叫敌人伤了。   孩子们一听,原是战场上下来的,顿时肃然起敬,添了几分崇拜。于是乎,游归也不知不觉、莫名其妙地成了这群小孩的“领头者”。   此刻看江叙安练剑,小孩情绪外放,夸起人来更是一句一句的,惊叹声十足。游归坐在其中,耳中尽是那些不加掩饰的夸赞,笑吟吟听着,与有荣焉。   然后他就被江叙安抓走了,手中被塞了根树枝。   意思很明显。   游归摸着手中细细小小,感觉稍用一点力就会被折断的树枝,实诚道:“江公子,我用刀,不会使剑。”   “无妨。”江叙安略一思索,自然地牵过他的手,将那根细弱的枝条从他指间换走,转而把自己手中那根更粗实、笔直好看得多的树枝放入他掌心,鼓励道,“这一套剑法本就不是为了攻伐,而是用以养生健体、活泛气血。即便是平日里不习剑的人,也能跟着练一练。你只跟着我的动作来便是。”   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游归握着刚才还在江叙安手中的树枝,心情更好了,不再推辞,爽快地应了一声“好”。   终归是对身体有益的事,活动活动筋骨也没什么不好的。   江叙安将他领到空地上,有所察觉地回头,对眼巴巴看着这边的小朋友温和地笑了笑,问:“你们也要来吗?”   他对着旁边的大人们也道:“诸位若是有兴致,也可一起。”   他倒不是随口客气。剑法确实如他所言,并不挑人,以舒展筋络、调节气息为主,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能跟着比划比划。   江家的下人看久了,多少也都记得了几招,只是比起自己练,他们更爱去看小公子舞剑罢了。   被问到的大人们还略有客气,不太好意思,摆手说“看着就好”。小孩们则没那么多顾忌,蹦蹦跳跳地围来,要跟着学好看的剑法。   一对一教学转眼间便变成了一场大课堂教学。   游归握着树枝,看着江叙安身边挤得密密麻麻的小脑袋,忍不住在心底轻轻“啧”了一声,嘴角却也带着松快的笑,   他们这边轻松融洽,乐空然则是陷入在一片水深火热之中。   江行知写下的纸,不是随便地将问题堆上,每个问题环环相扣。一个小小的疑惑便能引出一连串新的疑问,一环接着一环,乍一看都是些小事,但真要细答起来,需要扎实的积累。   乐空然小小年纪就随着元枫在外行走,身身边环绕着各类虫蛇,在蛊术一行上自是颇有天赋,本身也勤学好问,勤于钻研。   此番拿着翠羽谷的书籍,再结合平日积累下来的理解,一顿努力下也答得差不多了,连带着之前自己没想明白的一些问题,也在不知不觉间有了解答。   能力实实在在提升了一截,可就是太费人了一点,如果能有选择,乐空然还是想循序渐进的好。   忙碌中,她没忘该问的事。虽然柏文星让她无需在意,可这算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范围的鬼蛟花枯死,并且有前有师父追踪谷中外流出的蛊虫一事,她对谷中的一些特殊情况下意识有了警觉不安,不放心的将此事告诉了管理药田的长辈。   长辈听了她的描述,也觉着蹊跷。翠羽谷近来的天气并无异常,雨水适中,日头平稳,对鬼蛟花不该有如此大的影响。   为求稳妥,他们特意取了溪水与泥土查验,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一时也无从下手,只能先做好重新栽种的计划,原因留到后续慢慢探查。   “老人家们说,溪边种植鬼蛟花是前一任谷主的决定,一直延续到现在,鬼蛟花耐活,有的花株与他们年纪相差无几,现在全都腐坏了,也是心疼得很。”   乐空然一边说着鬼蛟花,将面前盘子中备好的药材,一样一样地往浴盆里丢。前面一些还算正常,皆是些补养身体的大众药材,江叙安基本都认得,可越往后便越不对劲了。   什么干瘪的虫壳、看不出名堂的碎骨、散发着奇怪气味的果干。热水一泡,原本清透的水色一点点浑浊,呈现出暗沉的黑紫色。   这药浴有些材料是临时制备的,游归从前只听说过药浴,从未亲眼见过成品。此刻看着这一盆乌沉沉的药汤,沉默了一瞬,心下复杂。   没想到泡个药浴竟也是需要点勇气,他不由得联想到江行知开出的苦涩药汁……倒是有几分神似。   游归迟疑:“里面这些……没毒吧?”   乐空然食指、拇指一捏,比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间隙:“一点点,不多。”她怕把游归吓到,连忙补充道,“带点毒药蛊入体时才会更听话,而且不是什么危险的毒,只会让人昏昏欲睡,夜里睡眠还更能好点。”   她又拿出一个小盒和一枚银针,一块递到游归手中:“每次药浴前后,都要取一滴指尖血喂给蛊虫,特别是药浴后,要立刻喂养。”   游归接过:“好,我知道了。”   他打开盒子看了眼。   蛊虫待在盒中的一个角落,只比芝麻略大一圈,浅褐色,几乎与木质的底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找不到它,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触须一晃一晃地探着空气。   感觉到木盒打开的震动,它又往角落缩了缩,看起来怯弱无害,完全看不出能以金线蟾为食的样子。   像是能听到人类心中的念头,游归刚在心里评价完,盒中的蛊虫便猛地往前一跳,突然来了精神一般在盒中四处爬行。游归怕它爬出来逃走,这么小一个掉下去就不好找了,当即将盖子“啪”地合上。   “怎么回事?它平时很安静的呀。”乐空然也见着了这一幕,凑过来,没等她打开盒子查看,手上环着的小蛇忽的苏醒,尾巴还缠在她手腕上,脑袋猛地支起,不住地吐着蛇信,像是在追踪什么气息,   乐空然摸了摸它的头作为安抚,却没有什么用,循着它脑袋的方向看去,是林中的方向,她恍然大悟:“是炎瘴果成熟了,这就是我之前说的,成熟时会散发气味,对虫蛇的吸引力极强。”   她对游归道:“有炎瘴果的影响在,蛊虫不会去乖乖饮人血了,等一会再泡药浴吧,待文爷爷将果子收好,气散干净了,再泡也不迟。”   可等了半晌,连浴盆中的热水都已渐渐温了下去,小蛇仍没有半点安静下来的迹象,愈发的躁动不安。   江叙安问道:“炎瘴果的气息多久能散去?”   “摘下后很快就能结束影响。”乐空然抓住想要往林中爬去的蛇,把它们塞入小袋里关好,皱眉着急道,“不对劲……采炎瘴果用不了这么久。小蛇还在闹,说明果子还在枝上,文爷爷不会耽误这么长时间,怕是出事了!”   -   草药种植林区内,翠羽谷溪水源头处,几块黑色的石头堆叠,长年浸润在流水中,石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一株赤红的矮小植株扎根在其上,根系浅薄,细弱的根须半浮于水间,随着水流微微摆动,枝叶间挂着一枚枚与李子差不多大小的赤红果子,果皮薄透,空气里飘着极淡的甜香味。   炎瘴果迟迟未被收取,翠羽谷中离得近的人同样发现不对,纷纷赶来,此刻已来了几人,却因忌惮不敢动手,踌躇之时,终于等来了主心骨。   “谷主。”“董婆婆到了。”   “谷主婆婆,您可来了,他非说要见您,我们与他怎么对话都没用。”   董亿年纪大了,腿脚不快,虽是第一时间赶来,却还是晚了一些。她走到最前头,看着眼前的画面闭了闭眼,叹道:“文星,你这是为何?”   炎瘴果边,一人站立,一人昏倒。   昏倒在地上的是个矮小结实的老头,头发、胡须花白,双眼紧闭,手边落有一个倾倒的食盒。   柏文星站在他身侧,持一手弩,弩箭稳稳地指向老人的头,以此为威胁,使得其余人不敢贸然上前。   偏偏赤焰果又已成熟,离赤焰果越近,对虫蛇的影响越大,越是不受控制,无法暗中驱使蛊虫动手。   柏文星道:“婆婆,我只要一样东西——炎瘴果的髓液。你给我,我便放了文爷爷。否则,他的命可就不保了。”   董亿眼中燃起怒火,斥道:“好啊,原来是为了炎瘴果髓液。两年前,你私入暗库,那时的目的就是炎瘴果髓液了吧?”   提到两年前,柏文星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对在场其他听到炎瘴果髓液一词不明所以的人,提高声音道:“大家怕是不知,炎瘴果的果核内,撬开后能收集得一滴髓液。”   “物极必反,相克相生,与含有剧毒的汁液不同,髓液却是疗伤圣物。在外界古书记载中,炎瘴果名为神仙果,果核内的髓液记作“神仙血”,传说中可解百毒,治百病,延年益寿,一滴抵千金。”   一听此语,在场其余人皆是惊异万分,未曾想到谷内种植多年,人人都见过摸过的养蛊植株,竟藏着如此惊人的价值。   这也算作一种珍宝的隐秘保护方式。炎瘴果的剧毒汁液对饲养蛊虫有益,可放置外界价值却要大打折扣,毕竟使蛊用毒的人皆是稀少人群,完全不如果核的治疗髓液值钱。谷中人只知果液可用,不知髓液存在,便一直把它当作寻常毒植,没有人会将其与神仙果加以联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旦知道了炎瘴果的价值,即便此事结束,也是在在场人心中埋下一道种子,谁也不敢保证,日后不会有人重蹈覆辙,为了髓液再次铤而走险。   既然你能盗取髓液,为何我不能提前取走,也去换一世富足?柏文星将此事摊开,可谓是心思毒辣,几乎是往翠羽谷的命脉上捅了一把刀,要它就此分崩离析。   董亿望着那张从小看着长大的脸,怒意渐渐褪去,浮上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是一种长者看着晚辈走向尽头的悲哀:“你还没想通么……即便是拿到了炎瘴果髓液,卖掉换了钱又如何?无论你得了再多的金子银子,不戒了赌,终究还是会一无所有。” 第36章 毒蛟:一个巨大头颅   “谷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是偷入暗库,又是戒赌,在场的人听得云里雾里。   事情既已到了这个地步,董亿也不再顾及柏文星的面子,缓缓道出之前所发生的事。   “一天夜间,老文带着柏文星来到我院中,告诉我他私入暗库,意图偷窃。”董亿看着倒在地上的老头说道。   老人名为文肃,正是翠羽谷中人人敬畏的文爷爷。抓住柏文星那天,轮到他看守暗库。他性子严苛,极看重规矩。发现柏文星后,不论对方如何辩解求饶,都不为所动。   柏文星是孤儿,由谷中一位长者在山中捡到被遗弃的他,抚养长大。   抚养者早年便已去世,文肃抓到柏文星后,索性直接将他带到了董亿这边,交由谷主对他处置。   暗库中所存的物品,皆是谷中历代积攒下来的珍稀之物,样样重要。柏文星私自潜入暗库,已是违反了谷中的规矩,最轻也要收回体内用于指引方向的蛊虫,将人逐出谷外。   对于一个从小在谷中长大的人来说,无异于断了归路。   柏文星当即就慌了,一五一十将潜入暗库的缘由说出。   他出谷之后,起初也和其他人一样,对外面的世界满是好奇,又有许多没吃过、没见过的新奇物品,渐渐被迷了眼。   可翠羽谷多为自给自足,只在需要必需品时才会外出进行交易,因此谷中人手中的钱财不算多,而他又孤身一人,虽平日里多有受到大家帮助,但多为生活中的日常之物,真正能在外界使用的银钱不多,没过多久,他手头便已局促起来。   后来有一日,他在酒馆里无意间听见有人高声炫耀,说是自己昨日在赌场里赢了多少银子,叫店小二上最贵的酒,今日这顿他请了,周围一片羡慕恭维之声。   柏文星坐在角落里听着,心里起了主意:左右手里没剩几个钱了,不如也去赌场试上一试,赢了能挣到钱,输了也不过是几顿饭钱的损失,算不得什么。   做好决定后,他打听了那赢钱者去的是哪家赌场,便径直寻了过去。头几把下来,也不知是老天眷顾还是新手运气好,不仅赢了,还赢得不小,比他出谷时候带着的钱还要多几倍,手头立刻宽裕起来,从前只能干看着舍不得卖的东西,现在付钱的时候丝毫不带犹豫。   翠羽谷中从来没有赌场一类的场所,谷中人对此的教导不多,他初入外界,突然乍富,一下便飘飘然起来,挥金如土,不加节制,不多时就花了大半。   自此之后,只要缺钱,他就去到赌场中赌运气,手中的钱增增减减,起起落落,直至用尽,只能想办法弄钱借钱,为了拿到钱他开始四处借,到后来连自己翠羽谷的身份也道了出来,还将身上携带的蛊虫展示给人看。   翠羽谷的消息普通人不了解,可作为种植灵植、培育蛊虫的传闻之地,觊觎其中珍稀药草的人向来不少。   确认了柏文星确实是来自翠羽谷后,那些人便与他做起了交易,让他将谷中的珍稀药植偷出,用来抵债和换取赌资。   在后来,一次偶然间,柏文星发现炎瘴果与古籍中记载的神仙果极为相似。   炎瘴果的髓液可保存许久,翠羽谷中的这株炎瘴果既已种植多年,日积月累下来,髓液储量定然不少。   柏文星此前已从谷中偷了多次,不过多是些种植在田地里,方便下手的植株,炎瘴果成熟后会收入暗库,暗库由谷中的长辈轮流看守,风险极大。   可重利之下,他已顾不得多想,终究还是动了手,这才落到了文肃手里,落得个即将被逐出谷外的下场。   他心知自己如果真的被赶出谷中,恐怕再也没有能回来的机会,当即跪下求饶,痛哭流涕,直说自己在外遭了欺骗,全身钱财皆被骗走,连回谷的路费都凑不齐,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只能去了赌场试试。   “他们暗地里给我设了套,让我欠了一大笔钱,又说知道我是翠羽谷的人,如果不想赌博欠钱的事被散布出去,就拿件谷中的珍稀去抵,我一时鬼迷心窍,怕真让他们将事情说出,想着只要偷出一件出来,只想着偷出一件便能将此事了结,以后再也不去碰那东西。”   董亿从回忆中抽身,对他道:“当时你百般发誓,许下诺言,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日后绝不会再犯。我和文肃信了你的话,将此事瞒了下来,没有将你逐出谷去,还替你清了赌场的欠账。”   此事之后,柏文星在谷中安分留了好一阵,之后偶尔外出,也很快回来。今年一次出去后,带回来了许多小物件送给谷中的人。据和他一同出去的人说,是柏文星在巧合下救了名被蛇咬伤的富商,那名富商为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赠了一笔钱财。   董亿:“救人得到的那笔钱,究竟是从哪来的?”   柏文星反问道:“婆婆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董亿摇头:“当断不断,必有祸乱,第一次发现时,我就不该原谅你。谷中的大家从未亏待过你,你却因为一己私念行此恶事……”   柏文星自知行径不端,董亿越是这样平静地遗憾惋惜,就越衬着他如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一般。   胸口一堵,他辩道:“谷中明明有那么多珍稀名贵的药植,若拿出去卖了,大家完全能过得更好!外面的世道早就不是从前战乱时候了,我们又何必守在这里,过这种又无趣又拮据的日子?”   “若想去外面住,谷中从没拦过谁。只是出了谷,便再回不了谷中。你不过是既羡慕外面的繁华,又不愿自己努力,只想拿谷中的东西去换赌资罢了。”董亿不为所动,淡淡道,“这么多人在这,你一人又能做什么?不要再做更多的错事了,放下文肃,今日的事我不再追究,你直接离谷吧。”   随着时间推移,空气中炎瘴果的甜气愈发浓郁,草丛中已有毒虫爬出,只是碍于翠羽谷众人早先在四周撒下的驱虫药粉,无法近前,焦躁不安地在外围徘徊,不肯散去。   溪水下流方向的山谷中,突地传来阵阵闷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正被一下下地撞击着,大地都微微颤动。   “什么声音?地动了吗?”所有人惊疑不定,不住地张望。   董亿面色一变,猛地回头,望向声音传出方向:“这个声响难不成是……毒蛟?!”   柏文星忽地笑了,手上仍握着弓弩,脚下却慢慢往后退:““婆婆真当我这次没做其他准备?聊了这么久,这毒蛟可终于被吸引来了。”   他欣赏着众人脸上的惊愕,说道:“如果不是为了研究进入谷中的水路,我也不会知道,外面的深潭里竟然盘踞着一条毒蛟。”   而通往谷中的水道,被一闸石栏挡住,溪边种植了一岸的鬼蛟花,不仅能防蚊驱虫,融入了花瓣气息的水流,更是毒蛟最为厌恶的味道,只要闻到,便会远远避开,也没有机会去撞毁石栏。   炎瘴果对毒蛟同样具有深深的吸引力,但毒蛟因鬼蛟花从不靠近翠羽谷这处支流,并且此前炎瘴果每次成熟就被立刻摘下,多年下来一直相安无事。   因此只需要提前往溪岸撒上药粉,暗暗毁去鬼蛟花,再弄松石栏连接处,有了炎瘴果气息的吸引,鬼蛟便能在适当之时沿着水道破栏而入,进入谷中,替他制造一场混乱。   撞击声处于溪水下流,而那个位置正是翠羽谷平日的居住所在地,老人小孩皆在那边,如果真有毒蛟闯入,极有可能会对周围人发起攻击。   “柏文星,你疯了?!真的要毁掉谷地?这是养育你的地方,住在下面的人,你哪个不认识?!”在场中有人念及家人将有危难,急红了眼,已顾不上炎瘴果这一处,转身往回赶。   握住弓弩的手微微颤了颤,很快又被强行稳住。柏文星咬牙道:“是你们逼我的……只要能多给我点钱,只要再让我试一试,我就能赢回来,我一定能赢回来,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走火入魔似的反复念着几句话。   突然间,他一下子惊醒,抬手射向一条暗中向他爬来的蛇。   紧接着,他一把攥住那株炎瘴果的根茎,将它连根拔起,而后从袖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燃扔在地上,又往后退了两步,不知踩中了什么,只听见一声“咔哒”,侧面的树干中响起机关拉动声,无数银光闪过,一排镖刀落雨般扎向围在炎瘴果周围的人。   与镖刀一同出现的,还有地面熊熊燃起的火焰,不知何时被浇透了火油的土地,此刻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引线牵导着,火焰从中心向外猛窜,迅速朝两侧蔓延开来。   借着这一片突如其来的混乱,柏文星已一头扎进了林中,身影被树影淹没。   “先不用管他了,他既谋划了这么多日,布下这些布置,必然在外有同伙,怕是已经有人去偷袭暗库了。”董亿将袭击柏文星的蛇收入袖中,派人将文肃背起退到远离火焰的地方。   “当务之急,先将毒蛟处理掉!”   炎瘴果被拔除,要不了多久气息便会消散。毒蛟如果已进入谷中,一旦寻不到炎瘴果,定会四处乱窜,见人便攻。   “呼啦——”   翠羽谷村侧,一个巨大的头颅从水中抬起。   江叙安停住了脚步,游归将身侧的乐空然往后一拨,挡在她身前。 第37章 直面毒蛟:游刃有余   突然出现的生物形似巨蟒,身形却比寻常大蛇长了数倍,盘踞在溪水与岸石之间,身上附有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甲,颈部长有一圈浅灰色鬃毛,被风吹得伏动,腹下四只钩爪锐利如铁。   头顶上的鳞片沾有些许白色碎屑,它晃了晃脑袋,看上去有几分晕头转向的模样,石屑掉入水中,哗啦啦地响。   游归盯着这似蛇非蛇,好似古籍中跑出的神秘生物,沉默片刻,发出一声感慨:“不愧是翠羽谷,连这种大东西都养得出来,当真是厉害。”   乐空然茫然地眨了眨眼,是,是我们养的吗?   随即猛地回过神来,摆手否认:“不不不,我没在谷内见过它,它不是谷中的,是从外面来的。”   江叙安望着眼前的巨物,问道:“这是什么生物?蛇吗?”   乐空然上下看了一遍道:“看着像蛟。”   “蛇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世上有没有龙我不确定,但蛟确实存在,谷中的书籍中有记载,若是有开了灵智的蛇遇到机缘,食了灵草,再经过许多年的蜕变,便有可能化为蛟。”   “婆婆养的大黑就是条有灵智的蛇,如果日后机缘到了,也有化蛟的可能。”   江叙安道:“它此刻前来谷中,也是为了炎瘴果?”   乐空然道:“很有可能,恐怕是炎瘴果的气味散得太久了,传得太远将它也吸引了来,从前炎瘴果一熟便被立刻摘下,从没出过这种事。”   游归盯着留在水边的毒蛟道:“可它现在停在这里不动。”   乐空然打开腰间的小兜,查看了一遍,兜中的小蛇已经安静地待在了袋子里,她又细细闻了闻空中,眉眼一松:“太好了,炎瘴果已被摘下,应该是谷中其他人赶过去处理了,我们不用过去了。”   游归提醒这位开心的小姑娘:“炎瘴果是解决了,这还有只不请自来的蛟,它会自己回去吗?”   乐空然笑容僵住,不确定答:“如果……它恋家的话……”   溪水边,那头毒蛟正烦躁地甩着脑袋。   虽然柏文星已提前弄松石栏,但它撞破入口时仍旧磕得满头生疼,好不容易撞破石栏进入,可一进来,它想寻的好吃气味已经开始消散,无法辨出方向。   毒蛟本就撞得头晕眼花,满心烦躁,现在连吃的都消失了,怒火腾地涌了上来,它愤怒地仰头一吼,尾巴长鞭似的抽打地面,眼睛四下看了一圈,最终定在了不远处那一片低矮的屋舍上。   三人往后退开。   游归望着一片狼藉的地面道:“看来不仅不念家,脾气还不怎么样。”   江叙安看出它的意图,语气沉下:“我来拦住它,你们去让大家尽快离开。”   乐空然闻言一急:“可是——”   “好。”游归却已干脆应下,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跟上,“你多小心。”   他没有再多犹豫,转身带着乐空然朝村中方向快步跑去。   乐空然追在他身后,不放心道:“可是蛟鳞硬如玄铁,刀枪不入,江公子一人面对毒蛟,又没有武器,万一有危险……”   “他有武器。”游归笃定道:“相信他,放心就是。”   水中的毒蛟已注意到拦在自己去路前的人,它抬高了前身,水流顺着鳞片淌落,冰冷的竖瞳自高处缓缓下移,锁住这个让它莫名警惕的人。   忘记问毒蛟弱点了,江叙安心想。   他折了一节树枝,目光自毒蛟头颈扫至尾端,最终停于一处,手腕轻震,一道细细的剑气从枝端透出,如薄刃掠过水面,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剑气没入蛟颈。   叮——   像敲在了铁上,蛟鳞上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白痕,并未留下裂口,树枝却是承受不住剑气的力量,崩裂碎开,木屑飞溅。   一击未成,江叙安不显半分慌乱,作为从未遇见过、存在于传闻中的生物,刚才那一击本就只是作为摸清鳞片厚薄的试探。   他丢下断枝,右手搭上腰际,指尖抵住腰带侧面的暗扣,往外一抽,银白的冷光溢出,露出一截薄而窄的剑身,   毒蛟被那道剑气所激怒,它一向是水中的霸者,即使上到陆地,也不惧任何山中野兽。平日里的动物见了它,无不伏低身子仓皇逃窜。   可今日这小小的人,非但没有退避,反而在它鳞甲上留下了一道白印,痛虽不重,却让它深感挑衅。   它猛地一翻,水花炸开,后半截蛟身自水中甩出,如一柄巨大铁锤蓄力砸来,江叙安足尖轻点,轻盈跃起,手腕一翻,剑身绷直,两道银光般的剑气刺向毒蛟双目。   毒蛟本能地侧头闪避,躲过一道,被另一道划过下颚,拉出一条血口,它吃痛咆哮,声浪阵阵,震得枝叶摇动,落空的蛟尾撞上树干,一人粗的大树被砸得连根带起。   江叙安没有停留,转身便往人少的方向奔去,毒蛟不假思索紧随其后,一人一蛟进入林间。   乐空然见江叙安应对得游刃有余,终是放下了心,她弯腰扶起旁边一个奔跑时跌倒的小孩,听到有人大喊“起火了!”   忙于躲避毒蛟,谁也没留意远处的山林,此刻浓烟升腾,不知已烧了多久。   “怎么会突然起火?”   “唉,这么大的火,那边的药材要救不过来了……”   人群中有人急得跺脚。药材生长时间长,有的对于生长条件有极高的要求。稍有照顾不周便会枯死,种植难度极大,每一株都是谷中人数年心血的凝结。   乐空然听着周围人的话,心中焦急,看向游归:“游将军,大家都撤出来了,火还在烧,我……”   游归一把拉住她,脸上常挂着的笑容此刻淡下,先扫过毒蛟消失的方向,又落向浓烟升起的山林,冷静道:“不,起火的地方不用你操心。那边炎瘴果刚出了问题,肯定已经有人先我们一步赶过去了,起火的原因八成也与那边有关。   “既有炎瘴果出问题,又有火,又有毒蛟,事情撞在一处,肯定有人暗中生乱。”   乐空然忙问:“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游归快速道:“既是出手,就一定有所图谋,药材大多还没成熟,摘了也没用,蛊虫又需要精通蛊术的人才能驾驭……翠羽谷传承多年,底蕴深厚,谷中可有什么稀世珍宝?”   “稀世珍宝?”乐空然呆呆听着,脑子一时有些跟不上,听到问话后一个激灵,拼命回忆,“谷中……好像也没什么非常非常珍贵的……也可能是我年纪轻,很多要事都轮不到我知道,都是长辈们在处理,像值守暗库……对了,暗库!”   想到关窍点,她眼睛一亮,谷中有什么珍宝她不确定,但被人层层保护看守的地方,肯定具有重要价值。   “走,就去暗库!”游归斩钉截铁。   他又问了一句:“还有,你们这有能用的武器吗?”   “啊?”乐空然刚跑了几步,听到这句问话,疑惑地回头看他。   “武器。”游归和她对视,对她的疑惑也很疑惑,“有长枪或刀吗?实在不行,长棍也可以。”总不能赤手空拳地过去。   “我以为……以为您和江公子一样呢。”乐空然在腰间比划,“手往这一放,呼啦一下就能变出一柄剑来。”   好帅气,她也想要。   游归被她逗笑,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解释道:“那柄剑的剑身是特意寻来的银纹铁打制,为的是承受青涛剑气,价格不菲,是他父亲赠给他的。我可没有。”   他说了个大致的价,乐空然哇一声,瞬间歇了心思:“好贵!”   “但普通的腰带剑没这么贵,你若是想要,日后可以去买一柄来。”   乐空然开心点头:“好,我下次问问师父。” 第38章 追击:救人   翠羽谷中没有见过带刀的人,游归本已做好心理准备,或者随便什么能用的家伙,只要勉强趁手就行。   乐空然想了一下,忽地一拍手,朝着远处喊了一声:“三爷爷,你的刀借我用一下!”   人群中,正在给小孩们讲毒蛟如何如何恐怖骇人的老人闻声“哎”了一句:“谁喊我?要借啥?”   时间紧事情急,乐空然不等他回话,已经带着游归跑远,她熟门熟路地拐过两道弯,钻进一间小院,直奔卧室,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红木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柄略显陈旧的刀。   “这是三爷爷年轻时买的。”乐空然一边把刀往外拿,一边飞快解释,“买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学不会,用起来还不如蛊虫方便,就一直收着没用过。只有给我们讲他年轻时出去闯荡的经历,才会把这把刀拿出来显摆。”   游归略有犹豫,这确实是柄好刀,看得出主人虽不常使用,却始终爱惜着它,隔三差五便会进行擦拭,因此放了这么多年,依旧锋利好用,他道:“这刀……”   乐空然把刀塞进他手中:“拿着用吧,三爷爷早就和我们说了,往后谁要是去外面,想带他这把刀,随时可以问他要。刀一直搁着也是浪费,不如交给能用它的人,让它发挥本该有的用处。”   游归闻言,也不再推辞,将刀稳稳握住。   暗库位于村旁的一片竹林深处,门是石门,嵌在山壁中,不靠近过去看很难发现。   暗库轮值看守,因为谷中人不多,大多时候只有一人守着。此时石门大敞,门外躺着个人,肩腹受伤中刀,血液染红衣服,面色苍白。   三名黑衣人站在他前方,手持兵刃,却并不敢贸然上前。   他们身后也倒着四个人,嘴唇发黑,是被毒虫咬过的状态。即便他们事先收了柏文星给的驱虫药粉,可一旦动起手来,看守者拼死催动虫蛇反击,仍是有人中了招。   更难处理的是,牢牢守在受伤看守者身旁的长蛇,通体乌黑,身有碗口粗,双目幽绿,正是董亿身边的大黑。它盘蜷着身躯,头部微抬,随时准备弹射而出,逼得那三名黑衣人不敢强行下手。   暗库中已进去了一名他们的人,此刻无需他们强行主动动手,只要等同伙出来之后直接离去,这里只有一条蛇,拦不住所有人。   游归与乐空然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僵持的局面。   游归朝乐空然比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贴着竹林的边缘绕了过去。风缠绕在他们身边,竹叶被风吹动,沙沙地响,替他们掩盖住脚步声。   等走到前方再无遮挡的位置,游归握紧手中的刀,屏住呼吸,盯准黑衣人因大黑忽然一动而齐齐紧张的那一瞬,提刀而上,劈向离他最近的人。   那人听见破空风声,警铃大作,急急侧身,手中匕首回手便刺。游归也不躲,下劈的刀势顺势化为横砍,长刀出手,只会比匕首更快,那人若想保住自己的手,便只能收刀后退。   游归扣住与他交手人的手腕,一脚踢在这人的膝弯上,那人单膝跪地,颈间遭到一记重击,昏迷过去。   另一边,乐空然扬手掷出两条小蛇,正落在她这一侧的黑衣人身上。那人猝不及防,手臂被蛇牙咬中,一阵麻意上窜,手指一松,手中武器脱手落地。   最后一人则被大黑缠住了双脚,黑蛇如捕猎般将他浑身绞住,一圈圈收紧,勒得他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拿到东西了,快走。”这时,石门中走出一黑衣人。   看到门口局势不妙,他立刻从腰兜中摸出一枚烟弹,砸到地上,黄烟升起,呛得人睁不开眼,等烟雾散去,门口只剩原本的三人,从暗库中出来的那名黑衣人,已运起轻功逃远,一点没有救助同伴的意思。   翠羽谷暗库的看守者伤口仍在流血,游归直起身,将刀收回,朝乐空然道:“我去追,你给这位上药,里面是药粉,撒到伤口上能止血。”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只常备的伤药小瓶,抛给乐空然。   那名跑掉的黑衣人轻功不俗,身法轻飘诡谲,如一道鬼影般忽隐忽现。   眼见始终甩不掉身后的游归,他索性一头扎进了居住区,在屋顶与地面之间上下起落。   一会在屋顶上奔走,一会儿又纵身跃下,借着墙体的遮掩隐匿行踪,怎么也抓不住。   妖水毒未清,方才那一番交手又动了内力,此刻游归的左臂一阵阵地刺痛,像是有什么在血液中搅动,喉间也闷胀得厉害。   可翠羽谷四周尽是连绵山林,一旦让这人逃出去,便如同鱼入大海,再难寻回,游归咬牙压下身上的不适,紧紧追着。   黑衣人奔在屋顶上,略回头看了一眼,俯身揭起几块瓦片,反手便朝游归砸去。   瓦片裹着风声呼啸而来,擦着游归肩头而过,狠狠砸到墙上,碎裂成渣。为了躲避瓦片,游归脚下不免慢了一瞬,黑衣人又趁机掠出几丈。   可往后的路,却远没有他预想中那般顺畅。   翠羽谷的人也注意到了这一追一逃的二人。游归他们是认得的,而被他追着的那道黑衣身影,一看便知不是谷中之人。   于是村中的人也没有干看着,他们虽然轻功不足以追上黑衣人,却能在发现其踪迹后大声呼喊着给游归报信,或是随手扔出些东西阻拦,更有甚者直接丢几条蛇过去,做些力所能及的拦阻。   这些阻挠并不强劲,但是又多又密,像路上的无数绊脚石,让人防不胜防,而且又的确起到了拖延的效果,黑衣人被扰得火气上涌。   他奔跑在屋顶间,眼睛往下一撇,忽然抽出腰刀,劈向脚下的屋脊。翠羽谷的房屋本就老旧,皆是有了年代,被他这么一劈,木梁断裂,整片屋顶往下塌落,而那片塌落的屋檐下,恰好站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仰着头,见到这一幕吓傻了,只来得及抱住脑袋瑟瑟发抖。   游归来不及多想,朝屋下扑去,一把将那孩子捞进怀里,抱着他在地上翻滚着往外躲。轰的一声,屋顶彻底砸落,扬起一片尘土,碎瓦四溅,划破他后背的衣料。   直到飞扬的尘土慢慢落回地面,游归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惊魂未定的孩子,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说“没事没事”。那孩子终于回过神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他的脖子不放手。   游归抱着孩子站起身回头,黑衣人已趁着他救人的工夫,远远遁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已是追不上了。   黑衣人回望了一眼,见身后再无人追来,面罩下的嘴角一挑,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脚下加快,径直朝谷外的方向掠去。   可也就在这时,他侧面的林间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团巨大的黑影横卧倒下,正正好地拦在了黑衣人的去路前。   是毒蛟的尸身。   它瘫在林间空地上,庞大的身躯压折了好几棵小树,鳞甲上残留剑痕,颈部皮开肉绽,竖瞳失去了光泽,再没有半分凶戾之气。   黑衣人脚步骤停,脸上笑意僵住。   江叙安拖着柏文星从林间走出,气息平稳。   若不是与毒蛟交手期间,柏文星在旁边暗中做出干扰,那毒蛟本能再快一点被解决。   “你和他是一伙的?”江叙安问柏文星。   柏文星嘴里“呜呜”了两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大能忍疼,双手被江叙安卸了后,惨叫声太大,江叙安嫌他吵,索性连下巴也一并卸了,此刻他只能挤出一些含糊的气音,说不清话。   江叙安只好教他:“不用说话,点头摇头就可以。”   柏文星连连点头。 第39章 生气:哄人   江叙安一手压着人,另一只手握着软剑,剑身柔软垂下,他也如这柄剑一般,气息温和内敛,没有寻常剑修身上那种凛冽的锐利锋芒。   黑衣人却不敢小瞧他。   软剑虽看起来比寻常刀剑少了几分刚猛的杀伤力,实则修行难度更大,对腕力、气劲与掌控力要求都极为严苛。当世使软剑的人不多,但能在这一道上有所成就的,无一不是剑术独到之辈。   何况一旁还躺着一具蛟尸。   这样一头庞然大物,如今已成了这年轻人剑下的死物。   时间到了现在,最开始的混乱已经渐渐平息。翠羽谷的人缓过神来,开始有组织地分头应对,远处的火势渐小,被炎瘴果吸引去的人也渐渐返回,将这一片区域隐隐围住。   若说刚才只有游归追的时候还有一线脱身的可能,现在江叙安堵住前面,后有渐渐收拢的谷中众人,逃离的希望渺茫。   江叙安道:“东西放下,束手就擒吧,你跑不了了。”   黑衣人没有立刻答话,看了眼刚刚被问话后不住点头的柏文星,眼中露出讥诮:“你以为我像他?”   “和我们一伙的?他也配?”   柏文星不可置信: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人竟还不忘回过头来踩他一脚?   黑衣人却是不再看他,从怀中拿出一个装有液体的半透白玉小瓶,瓶中盛着少许液体,他举起玉瓶,嘴里念了一句不知是哪一族的语言,语调短促而决绝。   他说完,后牙重重一咬,将瓶子砸下,整个人向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没了动静。   玉瓶破碎,赤红色的液体流出,宛如鲜血一般,淡淡的香甜味浮现。   江叙安没料到他的动作会如此果断,微微一怔,随即皱起眉快步上前。   他蹲下身,用剑尖挑开那人面上的黑巾。底下是一张与中原人迥异的面孔,颧骨突出,眼睛细长,鼻梁偏低。此刻嘴唇乌紫,面色灰败,一看便是中毒的迹象。掰开嘴角,后槽牙间还残留着半枚咬破的毒囊。   脖子上有一小缕黑色的纹路,江叙安拨开衣领,是一片暗色的刺青,纹路组成一只展翅高飞的鹰,双翼张开,鹰首侧顾。   江叙安转身把瘫在一旁的柏文星拎了过来:“这刺青是北苍的样式,你和外邦人勾结?”   柏文星一听,脸色顿时更白了点,又开始连连摇头。   江叙安捏住他的下巴,一抬一按,咔哒恢复原位。   “我不是……没有……”下巴刚接回来,柏文星说话还有些含糊,舌头像是打了结,“我不知道……他们是北苍的人……之前和我联系的是另外几个人,不是这些。这些人……是动手之前才安排过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把话说顺了:“来的时候就都蒙着脸,我也见不到他们长什么样。”   更没想到行事会这么狠辣,眼见形势不妙,直接咬破毒囊自尽,完全就是一群死士。   柏文星着急地辩解着,很怕江叙安也给他来一剑。刚才斩杀毒蛟的场景,他亲眼见到,万万没想到乐空然带入谷中做客的人,竟然能有如此高的剑法,心中早消了反抗逃跑的念头。   现在自己被人抓了,帮手死了,瓶子也碎了,柏文星心死如灰。   他是翠羽谷的人,江叙安没有越界处置,只将他押在原地。等谷中其他人陆续赶到之后,便把人交了出去。   董亿让人将他押下去关押。经此一连串变故,老人家面上已显出了几分掩不住的疲惫,眼角的皱纹都似乎深了些,但仍强打着精神过来道谢,微微欠身道:“谷中出了这样大的事,多亏二位出手相助,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江叙安还了一礼道:“既有人恶意作乱、不顾他人性命,我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林中火势可还好?若是有受伤的人,我随身带了几瓶伤药,尽可来取。”   “受伤的人倒不多,大家撤得及时,只是有些孩子点惊吓。”董亿说着,目光转向远处还在冒着细烟的山林,叹了口气,“至于林中……或许是天意吧。有些药植挪不得,我们这些人也必须留在此地看守。如今被一把火都烧了,或许也是命数如此。往后要不要换个地方,往外头去看看,怕是要再议了。”   她收回目光,郑重道,“二位对我们有恩。日后若是有需要翠羽谷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翠羽谷一时遭逢变故,外头还有诸多事务等着处置。董亿来这一趟道完谢,便又匆匆赶去主持大局了。江叙安与游归便先回了院中歇脚。乐空然怕他们觉得受了冷落,也跟着一道过来。   “游将军追过去之后,暗库抓到的三个黑衣人也没能留下,都咬了毒囊自尽了,当时我就在旁边,想拦都来不及,只看着他们一下子全倒下去了。”   江叙安道:“这些人都是些死士,即便被抓住,也问不出多少东西来。”   乐空然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说死便死,一丝犹豫都没有,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的人。   她又想起柏文星,两人年纪其实差不了多少,小时候也是一块儿在谷里跑着玩长大的,谁能想到,竟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外面的江湖确实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不过现在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她又重打起精神,转头对游归认真道:“孩子没事,多谢游将军了。三爷爷那把刀我也还回去了,他听说刀派上了用场,高兴得很,说总算是没白收藏这些年。”   道谢之余,她也没忘记正事,毕竟解除金线蟾的毒,才是二人前来的目的。说再多感谢的话,也不如把毒解了实在。   她道:“药浴的水放太久了,药效已经不行了,得再去烧一盆新的。药材不用担心,准备的时候有多备着,肯定够用。”   她说完,见游归只点点头,没有再说其他的话,以为他是累着了,便笑了笑,说了声“那我去继续准备药浴了”便跑出了门。   她一走后,房间两人皆是没有说话,一下子安静下去。   江叙安与游归对视,率先打破沉默问:“是不是说不了话?”   游归心里有点发虚,但也只能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一笔一画写道:没事,毒解了就能恢复。   江叙安板住脸:“不遵医嘱。”   那种紧要关头,哪里还顾得上这么多。游归干咳了一声,没法出声,也不好多辩解。   江叙安起身绕到他身后,掀开后背被划破的衣料,替他看了看后面的伤,有点划痕,不深。   他又走到游归面前,把他方才在桌上写字的那只手翻过来,指腹搭上他的腕脉。   游归老老实实坐着,等他收回了手,才动了动嘴唇,做了个口型问“如何?”。   江叙安沉默了一瞬,闷闷道:“不知道,看不出。”   他收回手,有点气闷。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是在气游归在他眼皮底下受了伤,毒素影响因此又加重一分,还是在气自己医术不够,这种时候竟帮不上什么忙。   医术要是学起来能和剑术那样简单就好。   游归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但喉间发不了声,他只能在身上摸索一番,掏出几样用草绳编的小玩意儿,有动物,有武器,有花草,都是先前编给谷中孩子们玩的。有的小孩喜欢这个花样,有的喜欢那个,编着编着便剩下了几只。   他把原本每个孩子都只能收到一样的小东西,一股脑儿全放进了江叙安手里。 第40章 生病:先见之明   游归体内的毒素,此前针药压着,来时的路上也一直按时服药针灸,种种举措并非全然无用。   正是有着这些,方才他动了内力后才没出什么乱子。   可压制归压制,总归还是受了影响。毒素见攻不进心脉,便转而往别处窜去,金线蟾的毒本就专攻喉间,这一窜,便叫他此刻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好在江行知对此早有预料,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夫,知道患者有多不靠谱。   特别是江湖人,总是变动最大的一群人,问起来个个都有一堆身不由己、非去不可的缘由,叮嘱了也未必肯听,等事情办完再回来找大夫,身上的伤或病往往比原先重了几分,有时候还捎带着新伤。   偏偏人还一脸无辜地找上门来求助,看得医者又气又无奈,恨不得当场把人绑了关起来,等治好再放出去。   有了这些前车之鉴,虽说游归瞧着十分靠谱,又是将军出身,与那些散漫的江湖人看着很不一样,但江行知还是提前做了万全的准备,写了一袋子的药方交给江叙安随身带着,里面涵盖了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   毒素忽然躁动、途中意外受寒、赶路时不慎受伤导致毒势变化……种种情形,皆有对应的治疗对策。   江叙安倒出满满一袋的锦囊妙计,翻出写着“运转内力,毒势加重”的那一张。   “兄长说,这个方子只能帮助缓解疼痛,治不了嗓子。毒素既已侵到喉头,最要紧的还是尽快解毒。”江叙安将那张方子折好,起身道,“你先去药浴,我去问问药材的事,翠羽谷里应该备得齐全。”   他找到乐空然时,药浴用的水已经熬好了,正盛在木桶中,颜色是先前见过的那种深紫近黑,冒着滚滚热气。   乐空然听了来意,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有些意外:“煮药的药材?江公子受内伤了?”   “是游归要用。”江叙安道,“他方才动了内力,毒素窜上来,侵了嗓子,现在出不了声。这个方子能让喉咙好受些。”   乐空然恍然大悟,难怪她方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原来是太安静了点。游归平日话多,突然间默不作声了,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劲,只觉得耳边少了点什么。   “这些药材都有的,我去拿过来。”乐空然道,“谷中还有能润喉的薄荷膏,这个应该也有点效用。”   她手脚快,跑着去,跑着来,没一会儿便将东西都带了过来,顺带还拎来一只小药炉,蹲在一旁看江叙安煮药。   江叙安从小喝药,煮药的活虽做的不多,但在家里见得多了,做起来也很是利索。   点火、添水、放药,然后端出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看着苦,闻着也特别苦。   乐空然后退一步,心里佩服。   不愧是名医开的药,单从这卖相和气味上看,便知药效差不了,长得非常起效。   “这一碗……全都要喝下去?”乐空然盯着那碗黑沉沉的药汁,忍不住咂了咂舌。   这直冲鼻尖的苦味,喝完之后不知道要吃多少颗糖才能压下去。   “自然。”江叙安早已习惯了药味,“翠羽谷中不熬药吗?”   乐空然先是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也会熬的,只是不多。我们平时治病,大多还是用药蛊,熬药的时候很少。”   “平日生病也都用到蛊虫?”江叙安顺着问,翠羽谷中对蛊虫的使用确实极为普遍,几乎融进了日常的方方面面。   “有的,谷中人少,出山一趟也不方便,生了病想找药都难。所以历代长辈们慢慢摸索出了不少药蛊的用法,能治的病症也越来越多。我们从小生病,基本都是靠药蛊过来的。”   手臂上划个口子,让蛊虫钻进去,过段时间就好了,不用喝汤药,非常好。   她说完,目光在江叙安身上转了一圈,关心道:“江公子身上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方才与毒蛟交手,有没有伤到?我听说毒蛟浑身带毒,喷出来的气有毒,连血里都带着毒,若是不小心沾上了,可不能大意。要是有哪里不适管来找我们,中了毒用药蛊治起来快。”   江叙安对于药蛊入体、以蛊治病的接受度还是没有翠羽谷中的人这么高。   嗯……对翠羽谷之外的人而言,不到万不得已,可能都是有点难以接受,让一只活物钻进身体,还是很让人不自在。   他客气道:“身体尚好,没有不适之处。”   结果这话说完的第二天,他也一起病了。   他自己没察觉出太多异样,只觉身体空泛无力,直到早上起来,游归一看他,便觉出不对,那张清俊的脸上浮着一层的薄红,再用手背往江叙安额上一探,果然是发烧了。   江叙安也试了试自己额头:“一点点,还好。”   游归皱眉,从桌上拿了一张纸:昨日还好好的,是不是毒蛟原因?   同行一路,江叙安还没发烧生病过,翠羽谷近日的气温变化也不大,现在突然间发烧,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毒蛟缘故。   江叙安一笑:“没,不是的,我用剑后会有一阵不适,休息一晚便好。”   游归:我去熬药。   金秋不在,江叙安有点想躲药:“不用……药方在金秋那……”   游归从怀中摸出张折好的纸,崭新。   临行前江行知交给他的。   给游归突发状况备下的药方都能有好几种,作为江叙安的哥哥,他又怎么可能遗漏江叙安万一出事的情况?   翠羽谷作为隐世之地,不常与外人往来,这种地方,多半不会容许大队人马进去。最坏的情形,无非是只有江叙安与游归两人入谷,其余人留在外头等候。   所以出发时,治疗方子的不仅金秋有一份,游归也有。   很有先见之明。   江叙安:“……”   -   游归不能说话,便将江叙安生病的事写在纸上,递给乐空然,乐空然看了之后大惊:“哎呀,我这乌鸦嘴,不会也是真的被毒蛟伤了吧?我就请婆婆过来看看!”   她转身就要往外跑,游归拉住她,纸页翻到背面,上面还缀着一行小字:剑气用多了。   乐空然:“噢噢……剑气用多了……”她眉头拧起,啊?为什么剑气用多了会发烧?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手中就已经被游归塞了一张方子,拜托她去取药材。   乐空然打开方子,上面的字迹和昨天见到的另一张方子一模一样,自同一个人之手。   煮出来的药也和昨天的一样,颜色浓黑。   游归猜想江行知或许是故意把药弄得苦一点,以此作为告诫。他看着药,想起昨日江叙安板着脸说“不遵医嘱”,结果今日也轮到自己喝药了,忍不住笑了笑。   乐空然暗暗佩服:对着这么苦的药都能笑出来,不愧是大将军。   金秋不在也没能逃过喝药,江叙安咕咚咕咚喝完药,背对着游归,一头埋进被子中。   睡觉!   游归拿着空碗走出时,乐空然正蹲在院子中喂一只蓝色蟾蜍。   手中拿着一只小签,戳了只大肥虫,在蟾蜍面前晃晃。   蟾蜍后腿一蹬,转了个面,把屁股对着她。   不吃。   乐空然不肯死心,又绕到它正面,继续卖力地晃着那条虫,晃了足足有五分钟,蟾蜍始终不为所动。   游归也跟着蹲在旁边看,捡起树枝在地上写道:它不饿?   “饿的。”乐空然将签子上的虫子取下来,扔到远处一片空地上,“可能就是心情不好。”那虫子在地上扭了两下,一只路过的小鸟被吓了一跳,蹦开两步,又歪着头看了两眼,终究没忍住,蹦回来一口叼起,扑腾着翅膀欢快飞走了。   乐空然把蟾蜍放回小盒里,手指戳了戳它的背,又抬眼看向屋内方向,问道:“江公子没事了吧?”   游归在地上写:用了药,睡一觉应该能好。   乐空然想了想,又问:“为什么剑气用多了也会生病?”   游归:青涛剑法剑气太锐,势不可挡,使出时对自身也有损伤。   乐空然琢磨了一会儿,懂了点:“就像蛊虫一样,越厉害的蛊虫就越难控制。”   她问道:“那江公子的师父呢?就是那位剑圣。”   既然江公子用斩杀毒蛟这么一会都生病了,那位剑圣以剑道扬名天下,将青涛剑法发扬光大,身体如今又如何了?   游归:很不好,不能轻易出手。   乐空然看着那行字,心中负担增加,思考要不要和婆婆说一声。   炎瘴果的髓液虽然没了,但谷中还有别的珍稀药材,能不能拿来补偿?江公子为了帮他们斩杀毒蛟,不惜动用了可能危及自身的剑法,这份人情,翠羽谷是不是应该多还一些?   她磕磕巴巴地开口:“那……江公子的身体……”   游归看穿了她的担忧,又写道:他练的是改良过的剑法,反噬已经减轻了许多。   乐空然松了口气:“这样呀,那就好。”   她又好奇地问了一句:“游将军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来时和金秋聊的多,听他讲了很多有趣的事,游归来到江家看病等事自然也是听了,按金秋讲的时间,江叙安和游归应该认识不算久。   游归在地上写了三个字:是朋友。   他补充:很久以前就是朋友。   也很久前就知道了。   只不过江叙安当时告诉他的是,青涛剑法已经改良,不用担心,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用完之后会身体不适这回事。   屋内,江叙安在睡梦中隐约感觉到有一双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隔一阵又来一次,像是在反复试探温度,在这种细致又柔和的动作中,他睡得更深了。 第41章 清除毒素:一定先找江公子救命   药方对症,烧退得快,喝过药好好休息了一日,江叙安的气色便恢复了大半,清晨起来时脸上的薄红已经褪干净了,说话走路如常。   只是有了连着两天的抓药经历,乐空然对他们很不放心,生怕突然间又有一个病倒了。这两个人里面,一个说不了话,一个生病刚好,万一出事或遇到危险怎么办,出去的时候都跟在他们后面,作个小尾巴。   江叙安与游归自然知道她跟在后面。谷中眼下诸事已了,按常理,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之后总会有一段消停时日,不会再冒出什么危险来。只要他们不往偏僻处乱走、不掉进什么深坑里去,不必太担心安全。   不过见乐空然认真的模样,两人也都没有去打击小姑娘的责任心,由着她跟在后面。   那日混乱留下的痕迹已渐渐淡去。谷中人陆陆续续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轨道上,该做饭的做饭,该浣洗的浣洗,村中重新响起了说话声与笑声。   唯有倒塌的房屋,被火烧过的药田,作为未消去的受灾印记。   但论起来还有一处。   今日的河边聚集了许多的人,见到他们过来,皆是笑着点点头,还有的问有没有用过早饭。   “这是在做什么?”江叙安问。   “处理毒蛟。”乐空然道,“不过时间还没到,得等到中午才动手。大家本来说等中午再去喊你们来看看。”毕竟是江叙安斩的蛟。   江叙安也想起了这事,那天结束后,乐空然便来问过毒蛟如何处置。他此前从未接触过这类生物,对其死后该如何处理也全然没有头绪,加之一路轻装简行,没带多余的人手,就他和游归两个,面对那么一条庞然大物,确实不好下手。于是当时便将处理之事交给了翠羽谷。   “毒蛟血液带毒,死后若马上处理,毒气对人不好。”乐空然指了指蛟尸下。   正如她说的,毒蛟颈部那道被剑气割开的伤口下,淌出的血液已将地面的花草尽数染枯,泥土泛着一层发亮的黑,看样子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一小片地上不会再长出任何活物了。   余下的蛟血已被收集收集好,装在瓶子中。   “蛟肉七日不腐,所以不急,可以等几天,等毒素消减之后再来动手。”   三日过去,被剑气割开的鳞甲处,蛟肉仍旧鲜红如初,没有腐烂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动物敢靠近。大约是嗅到了危险,林间的飞禽走兽早就跑得远远的,连虫蚁都不曾往那边爬。   处理毒蛟,对翠羽谷来说也是头一回。不过面对毒物早有经验,刀起刀落间,一条曾经搅风搅雨的巨物,一点一点地从世上消失了。   -   三次的药浴结束后,按着先前定下的步骤,便可以请蛊虫入体了。   因着二人这一番对翠羽谷的相助,游归的解毒之事,董亿亲自出手替他操持,以最大程度确保顺利。   蛊虫吸毒时忌讳惊扰,需得在一处极其安静的所在,于是他们进入了一间内室,其余人皆留在外头等候。   蛊虫入体的过程,与乐空然先前所描述的相差无几:在手上划开一道小口,将蛊虫引入体内,让它沿着经脉游走一遭,将金线蟾的毒素一点点吮去。   没过太久,董亿在点燃一根自制的香,辛烈的气味飘出,一只精神抖擞的药蛊便顺着伤口爬了出来,腹部微鼓,显然是吸得心满意足,它慢悠悠地爬回盒中,安静地蜷了起来。   游归卷起左臂,封住毒素处留下的黑色痕迹已经淡了下去,不再如之前那般狰狞可怖,只余下一道浅浅的暗纹。   董亿也替他看了手臂:“金线蟾的毒已清干净了,不过余下的毒素里,有几味我虽认得,也能替你清除,但妖水毒是多种毒物互相牵制炼成的,冒然清除其中几味,我怕会引得其余毒素反应。”   “而且有些毒素西南没有,稳妥起见我便不多动了,还是得再去一趟江家,将剩余的毒彻底清。”   “好,今日多谢婆婆,劳您前来。”游归试着开口,刚清完毒素,嗓音中尚带着点沙哑,“能清除金线蟾的毒素,已是意外之喜,如果不是翠羽谷药蛊相助,我们到现在怕是还束手无策。”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若不是有你们在,毒蛟肆虐时,谷中不知会有多少人因此伤亡。”董亿道,“金线蟾本就不易寻得,有价无市,妖水毒既以它为主,使用之人手中怕是也不多。你们离去时,我会交予你们几只药蛊带回江家。日后若再有人中了此毒,照方才这般在手上划一道血口,引药蛊入体即可。”   游归闻言,笑着应道:“如此,江医师总算可以安心了。”   董亿带着装蛊虫的小盒起身,呵呵笑道:“好了,毒已解了,我们出去吧。外头怕是有人等急了”   内室门推开,守在门口的乐空然迫不及待探头:“怎么样啦。”   游归:“很好,比我想得要快。”   乐空然听到他的声音恢复,眉眼间的喜色显现,比他自己还高兴。江叙安的音色偏清冷,像是山涧清凌的水,游归则亮堂、爽利,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气韵。这几日骤然少了一道,耳边都静了许多。   游归出去后,就见江叙安站在院中,手中正把玩着一块薄薄的黑色鳞片。   是从毒蛟身上取下的逆鳞,质地薄,对着光看去能透出隐约的亮意,触手冰凉,如握着一片被冷玉,鳞片边缘被翠雨谷的人细细打磨过,圆润光滑,不见半分棱角。   送来时顶上打了个小孔,锦绳穿过,缀在腰间,也是个极为好的装饰。   细长的手指轻轻翻转着那片鳞,指节分明,修长匀净,靠近指根处有一颗极小的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在察觉到来了人,他手上的动作一顿,鳞片松开,指尖也随之收入袖中。   江叙安道:“一切顺利?”   游归道:“当然,有谷主婆婆在呢。”   他的声音晴朗如旧,毒素清得及时,对嗓子的损伤不深。   游归捏捏嗓间,又清了清两声,叹气一声:“失声时写字太慢,有时候想叫人都叫不出,还是说话方便。”   想说话又说不了,要是一直拖下去,再多些时候说不了话,还真有点让人憋难受。   江叙安道:“清了金线蟾毒,后续再次遇事也不会伤到嗓子了,但余毒未清,还是不能随意运功。”   “自然。”游归笑道,“谨遵医嘱,下次遇事,一定先找江公子救命。” 第42章 返程:另一名剑圣传人?   金线蟾的毒素已解,后续还要返回江家,尽早去除余毒,得知他们将走的消息,翠羽谷中的人略有不舍。   江公子长得俊俏,气度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尤其每日清晨在院前空地上练剑时,更是叫人挪不开眼,一下子走了还有点不舍。   江叙安:“剑法大家都学会了,往后可以自己练。”   练剑这些天,后来大人也悄悄凑过来跟着比划,一个人开了头,旁的便也不再拘束,都跟着学到了这套剑法,拿着树枝舞起,到后来,地上能捡的树枝都不剩几根了。   听他这么一说,围拢过来的人都摇头。   不一样,不一样,自己舞剑和看旁人舞剑,完全是两回事,何况是江公子的舞剑。   江叙安从他们的话中竟从中听出一种熟悉感,很像在江家的时候,一群人凑在他的院门口,说“公子您练您的,我们晚点再练,先看看”,似乎凡是看过他舞剑的人,十有八九都喜欢说同样的话。   还有妇人拉着他,热情地问:“江公子临走前,要不要带点谷中的小物回去?”   比如我们养的蜘蛛、蜈蚣、蝎子,活蹦乱跳的,长的也好看,路上装在盒子里还能看个新鲜。   江叙安客客气气地婉拒了   又有人出主意:“治病的蛊虫要不要带几只?路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很方便,比喝药快多了。”   江叙安本想也拒绝了,而后又想到江行知。能治病的蛊虫,即使培育方法不知道,单是带回去兄长见了应该也会感兴趣吧。   想到这里,他将已到嘴边的婉拒咽了回去,应下了翠羽谷众人赠送蛊虫的提议。   礼尚往来,江叙安也道:“日后各位若是有生病求医的需要,可以前来江家看看。”   周围翠羽谷人齐齐沉默了一瞬,不约而同想起乐空然的话,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头应下。   “好的好的。”   “有机会的话,一定去,看看江南的人是不是都像江公子这样生得俊俏。”   至于生病看病嘛……那就不了,哈哈。   所有人都从乐空然那里听说了江家药方的威力。   有点畏惧。   -   翠羽谷整理要一同带回江家的药材还需要些时间。江叙安留在院中,翻着随身带的几本杂记打发时间。游归却是一早便没了人影,有几个孩子跑来敲门,小声咕哝着什么就把他拽了出去,这一去便是大半天。   直到日头渐落,他才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大食盒,很稳地拎在手中,像是带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回来。   游归将食盒放到桌上:“翠羽谷特产,猜猜看?”   食盒很大,木盖下透出一股油炸过后的焦香,江叙安闻了闻,道:“炸物?”   游归点头,又问:“炸的什么?”   这便有点难猜了,江叙安道:“炸肉?或者炸花蕾?”   “都不是。”游归将盒子递给他。   江叙安揭开木板,盒子里的东西一览无余。正中间趴着一只半个手掌大的蜘蛛,八条腿曲着,活灵活现。后面整整齐齐码了蜈蚣、蝎子,还有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小虫,皆是油炸过的,油光锃亮,看上去酥脆可口。   江叙安的手猛地一抖,险些脱手。   游归眼疾手快地接了过去,笑出了声:“小心点,都是辛苦弄来的,浪费了可惜。”   江叙安眼前还晃着那一排排炸得金黄的虫子,没想到自己婉拒了带在路上看个新鲜的提议,结果又来了这么一盒新鲜出炉的,定了定神才问:“你一早出去,就是为了这些?”   “本来只是想抓几只蟋蟀,炸一点尝尝鲜。”游归将食盒放稳,笑得无奈,“去借厨房的时候被孟姨看见了,她又拿了好些别的虫过来,说都是能吃的,非要让我尝尝,还特意让我给你也带一份。”他说着,从盒中捏起一只炸蝎子,尾钩翘着,在江叙安眼前晃,“尝尝?”   江叙安二话不说,往后大退一步,拒绝得明明白白。   见他这副避之不及,游归忍不住大笑起来,映着窗外暖黄的日光,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爽朗敞亮的少年气,   他笑够了后,取下腰间系着的袋子,袋口一松,露出里面红彤彤的浆果。   浆果被水洗了一遍,沾着水滴,晶莹剔透,果子个个圆润饱满,看着就非常多汁酸甜。   “这个才是给你带的。”游归道,“前几日在林子里和他们玩的时候,顺手摘了两颗尝过,味道极好。可惜那片熟的都被人摘干净了,我便托他们几个替我留意着。今早他们跑来告诉我,说山坳那边有一片刚熟,还没人动过。也是运气好,赶在临走前找着了。”   有了那盒炸虫子的冲击在前,这一袋浆果看着便显得格外正常、也格外诱人。江叙安捏起一颗送入嘴中尝了尝,果皮一咬便破,入口酸甜,甜味多谢,酸味恰到好处出现一点,吃起来不觉得腻。   他吃完一颗,正要再拿第二颗时,游归却忽然收回了手。   “好吃么?”他问。   “好吃。”   游归手指一勾,将袋子的绳勾在手上,笑道:“这一袋都给你,不过拿之前,可否让我先问个问题?”   江叙安闻言略感奇怪,不知道游归要问的是什么。两个人出江家启程之后,基本上一直都在一起,经历的事都一样,有什么是他需要问的?   江叙安:“你说。”   游归看着他,神情认真了些,却仍带着笑:“仓庚,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   熬药那日,和乐空然聊过之后,游归自己待着时,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江叙安虽是说用剑导致的身体不适,可那话时的语气太平常了,有种默认对方知道,便省下解释的自然而然。   他记得刚从江家出来那阵,江叙安手里总拿着纸笔,不时记上几笔。他问过金秋,金秋说是公子给朋友写信,怕忘记了,作为记录。   当时他尚觉很有意思,原来每次给他写的信,都是这样攒出来的。   但是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江叙安手上就不拿着纸记了,总是自然而然、理所当然地前来找他一起去城中闲逛。   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游归相信自己战场上养出来的直觉。   江叙安抬起眼,与他对视了片刻,露出一个微笑。   随即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住游归的脸颊,往外一扯,冷哼道:“不告诉你。自己想。”   让你来了叶阳城,还瞒着我。。   游归被扯得说话含含糊糊:“是……书店那次吗?”   “不是。”江叙安松开手,从他指间取走那袋浆果,抖了抖袋子,转身便往屋内走,“想不出来,江南也不带你逛了,你自己去看吧。”说完,他推门而入,随手将门一带,款款关上了。   -   因为这趟返程还带上了要送去给江家的大批药材,足足装了几辆板车,出谷时走的便不再是来时那条狭窄的石缝,而是另一条稍宽些的山道,可供车马通行。   作为带着游归江叙安他们进来的人,乐空然这回也一路跟着,送他们出山。   出谷的路上,她走在队伍中间,往前瞟了一眼,又往后瞟了一眼,看看走在前面的江叙安,又看看走在后面的游归,略感奇怪。   怎么突然分开这么大一段距离?   前者神情和之前无异,一片淡然,看不出什么端倪,后者倒是频频走神,脚步散漫,目光时不时飘向远处,似乎在想着什么。   乐空然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一夜间就变成这种情况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到游归身侧,小声道:“你和江公子……闹矛盾了?”   游归有些意外:“怎么突然这么问?”   乐空然指指前方江叙安的背影,又指指游归:“你们平时都走在一块的,今天却隔了这么远。”   她和朋友闹别扭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游归听完,倒也没急着否认,顺着她的话,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昨日我给他带了一盒你们这儿的炸虫子,把他吓着了,所以不理我了。”   乐空然狐疑看他,江公子平日里待人温和,看着不像是会为了一盒炸虫子就赌气的人。   她将信将疑地追问:“真的?”   游归与她对视了一瞬,笑道:“假的。”   乐空然:“……”江公子生气真不奇怪。   游归笑了笑,不再逗她了,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我瞒了他一件事,他有些生气,给我留了个问题,解出来才肯原谅我。”   乐空然:“那问题……难吗?”   游归:“是有点难。”   “喔喔。”乐空然知难而退,“那我就不帮了。”   连游归都觉得难的题目,她估计也想不出,索性就不去白白花那个心思了。   “差点忘了这个。”退走前,乐空然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拿给游归,“里面有一只蛊虫,是谷里新养出来的,和李叔手上那只不一样,不用捏死。”   “出事时只要给它喂一滴血,我们就能顺着蛊虫找到你的位置,赶过去帮忙。平日里不用喂别的,每月给它一片树叶就行,很好养的。日后若是遇到需要翠羽谷的地方,一定要来联系我们。”   “还有。”乐空然给他鼓气道,“早点解开问题,和江公子重归于好哦。”   游归将瓷瓶收入怀中,应道:“好,我会尽快。”   乐空然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摸出另一个瓷瓶,小跑着往前去找江叙安了。   -   翠羽谷送药材的车队一路将他们送至城中客栈门前,余下的便由早已等候在此的暗卫们接手,一件件清点、搬卸,重新收进队伍的行装之中。   金秋一见江叙安,第一句话便是:“几日不见,公子瘦了。”   配上微微皱起的眉头、上下打量的目光,心疼的语气,很有江家老管家的风范。   江叙安屈指在他额头上一敲,绕过他往客栈里走:“哪里瘦了?几天而已,不准随便学孟叔说话。”   金秋笑嘻嘻地替他接过包袱。   另一边屋中,熊武围着游归打转:“真把毒都吸出来了?就用一只小虫子?那蛊虫真这么神奇?”   游归挑眉:“好奇?车上还有十几只,要是想看,现在就可以过去瞧瞧。”   熊武走到窗边看,果然是有很多的小木盒子。   他摇摇头:“算了算了,不用了,这城里头说,蛊虫都说是吃人尸体长大的。”听着瘆人了。   他们落脚的小城离翠羽谷近,对蛊虫多少有点传言,不过因为不甚了解,传言的方向渐渐跑偏。   游归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问起了正事:“离开这几日,外面一切可好?西北没发生什么事吧?”   “西北那边没有消息传来,应该是一切安稳。”熊武道,“不过另有一件事,江公子这一趟,怕是不能随我们一起回江家了。”   游归端茶的手一顿:“为何?”   熊武道:“据说是……江湖中出现了另一名剑圣传人?” 第43章 分道而行:到了就写信   “另外的剑圣传人?”   江叙安听完金秋的话,颇为感兴趣,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但仍是生出了一丝期待:“师父收了新弟子?”   实际上,最初江叙安拜师时想的不多,只是刚好会些剑术,又需要一门更强的剑法,好在武艺上有所精进突破。   却是没想到学成出师之后,正值壮年的师父直接将剑阁的所有事务交与他,自己则以“调养身体”“金盆洗手”“不再过问江湖事”为由,云游四方,自在逍遥去了。   江叙安自此与躺在院中吹风、喝茶看书、闲来喂鱼的悠闲日子彻底无缘……无缘了一半   因此,不管别的门派是如何操办交接、打理门户的,至少在剑阁的管理负责上,江叙安很乐意能有一个新的师弟师妹,替他分担些事务,若能全面接手过去就更好了。   哦对,还有那两屋子的邀帖。   跟在江叙安身边这么久,金秋也大致知道他的想法大致是如何,可惜事实并非如此,他只能无情地打破自家公子的美好期望。   “并非老阁主收的新弟子。”金秋道,“之所以会传出这种话,是因为那人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什么?”   “剑。”金秋道,“老阁主曾经使用的剑,血莲剑。”   出身武学世家,自幼便修习剑术。初入江湖时,手中拿的便是家中赠予的一柄宝剑,锋芒初露,意气风发。然而好景不长,家中突遭变故,他被人追杀,流亡途中那柄剑也最终折断,此后下落不明。   等他再次出现在世人眼前时,已学得青涛剑法,而后剑术大成,一花一叶皆可作剑,不再拘泥于器物之形。   江叙安拜师时,夏和风身边已无佩剑。他说自己喜欢的剑太多,见一把爱一把,得了这把又惦记那把,索性不带佩剑。平日里与别派切磋时还以此为由,能借人家的名剑一用。   于是连带着江叙安也不带佩剑,还是父亲看不下去,给他打了柄软剑,让他莫要跟着师父学,身上总得常备一把剑,以防不测。   金秋所说的血莲剑,确实是夏和风曾用过的剑,但这柄剑在此之前便已成名,历代主人皆为剑道大师,剑法高深莫测,与之相随的却是短促的寿命。   持剑之人,不出五年,不是意外暴毙,便是遭人夺剑而死,无一善终,因此血莲剑又被世人戏称为“夺命剑”。   夏和风是从一位江湖令通缉者手中得到血莲剑的。消息传开之后,江湖上甚至有人开盘下注,赌这位新主能撑多久。然而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血莲剑在夏和风手中不过半年,便不翼而飞。   有人问他剑的下落,只得来一句“无意中弄丢了”,自此之后,血莲剑销声匿迹,再无人见过。   “老阁主与血莲剑的渊源,是在剑阁成立之前,因此剑阁的记载里也查不到血莲剑的下落。”金秋道。   直到近日,有人带着血莲剑现身江湖,四处寻人切磋,一次交手中,被一位见多识广的江湖客认出了他手中所持的剑,正是血莲剑。   而在此之前,血莲剑最后的主人正是夏和风。如今持剑的却是一位无人认识的年轻人,众人自然而然地便将他与那位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的剑圣传人联系到了一起。   剑阁自家人知自家事,剑圣仅收了一位弟子,自家阁主平日不爱与人交手,此刻又远在西南寻访翠羽谷,哪里有时间现身人前。于是阁中一边压下传言,一边急忙传信给江叙安,将此事紧急送了来。   江叙安道:“既是与师父有关,可有送去信问过师父?”   血莲剑的旧事纠葛、当年如何下落不明、如今又怎会落到旁人手中,前因后果,总该先问一问当事人才说得清楚。   金秋无奈道:“老阁主前些日子去了南海,跟着商船出海,到别的小国游玩去了,一时半会儿寻不到下落。”   如今大梁的沿海水师操练得法,军力日渐强盛,出海经商的船队一年比一年多。其中不乏些有闲有钱、又有武艺傍身的人,索性随着商队出海,去异国他乡长长见识。   算算日子,老阁主这会儿八成已经靠岸登了陆,正不知在哪国的街市上转悠呢。   而眼前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剑圣传人”,一来与剑圣有牵连,二来手中又拿着师父当年用过的剑,无论从哪一头说,江叙安都得前去将此事查明。   晚间在客栈用饭时,他便将此事原委说与了游归与熊武。   “因此,不管血莲剑出现在他手中是偶然巧合还是从何处有意得取,我都需前去了解。”   熊武先前只从金秋那里听了个尾巴,细节并不清楚,此刻听完来龙去脉,倒也点着头表示理解:“这一趟是该去。不管是为着剑圣的名头,还是为着那柄血莲剑。”   游归道:“既然历代持剑之人皆不得善终,怕是这剑本身就有古怪。剑圣前辈当年忽然让血莲剑消失,其中多半另有缘故。此人贸然得了剑去,往后还不知要出什么变故。”   “师父虽不佩剑,却极爱剑。血莲剑既是名剑之一,他不会轻易让它蒙尘。就算自己不用,至少也会托付给可靠之人。事出反常,必有蹊跷。”江叙安道,“我这一走,带着药材多有不便。车上的药材,我会派护卫随你们一同送回江家。”   游归道:“不必留太多人。万一你那边有事,反倒缺人手办事。”   江叙安摇头:“车队带着大批药材,路上难保不被人盯上。沿途有剑阁的据点,自会有人接应。你们队中多带些人,威慑也更足些。”   他说完,又转过头看向熊武,叮嘱道:“路上劳你多照看着些,别让他饮酒,也别做任何伤身的事。”   熊武拍着胸脯保证:“江公子放心,我一定看好将军。”   次日一早,两队人马都赶着上路,天刚蒙蒙亮便已收拾妥当,准备启程。   “一路顺风。”游归站在客栈门前,朝江叙安道。   “你也是,一路顺风。”江叙安应了一声,转身朝自己的马匹走去。他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到了江家,记得给我写封信。”   游归闻言笑了笑,带着点惯常的散漫:“江公子若是动作够快,说不定咱们还能在江家碰上面呢,到时候当面说便是,何必费那笔墨。”   江叙安不为所动:“写不写?”   游归立刻答应道:“写,到了就写。”   晨光里,车辆缓缓驶出客栈,两队人马前后相随,一同出了城门,到了城外的岔路口,各自扬鞭,分道而行。 第44章 血莲剑:缘由   白乐城街中,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行在人流中,卖糖葫芦的老人站在街边,红艳的山楂上裹着层糖霜,吸引来几个小童站着望着。   江叙安带着金秋从人群中穿过,在一家酒楼面前停下。   酒楼立在城中最热闹的一条街上,有三层高,檐角飞翘,朱漆大门敞着,门口牌匾上写有“醉仙楼”三字,此时正是吃饭的时候,楼中已经坐了大半,人声嘈杂,菜香混着酒气从门里涌出来,跑堂的端着盘子在桌间穿插,忙得脚不沾地。   见他站在门口,立刻有小二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道:“客官几位?我们里头还有小桌,位置都是够的。”   江叙安道:“我找店老板。”   小二见他眼生,犹豫道:“客官您是……”   未等江叙安答话,酒楼内便有一管事匆匆跑出来,拱手笑道:“江公子,失迎,东家早就吩咐过了,里面请。”   江叙安便知道白乐城这趟是来对了。   醉仙楼老板富鹏鹏是师父的好友,二人年轻时便已相识,结交多年,一直往来不断。若想打听血莲剑的消息,这位多半知道些内情。何况白乐城正好在前往那位持剑之人现身的路上,也正好能来顺道拜访。   江叙安跟着管事进了酒楼,穿过厅堂,从侧面的楼梯上到三楼。三楼都是包间,比底下要安静许多,管事推开其中一间的门,请他入内。   酒楼临街,包间开着窗,能看见街上的人流,桌上茶水已经备好,壶口还冒着热气,江叙安刚坐下没一会儿,门便又被推开了。   富鹏鹏一进门就笑:“贤侄可是好久没来了。”   江叙安站起身,揖了一礼:“富叔。”   富鹏鹏摆摆手,把他按回座上,自己也坐上椅子:“听说你跑西南去了,那地方我年轻时也去过一趟,风景好,气候养人,吃食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当时还想着日后有机会再去一回,谁知一拖便是这么多年,没腾出空来。”   江叙安顺着与他聊了几句西南城中吃过的小食。   寒暄几句后,富鹏鹏放下茶杯道:“你从西南跑这么远来找我,不是专程来说吃食的吧,是想问血莲剑的事?”   江叙安也不绕弯子:“确实是为血莲剑而来,它在江湖上突然现身,可剑阁中对它的记载并不多,许多事都语焉不详。”   “这你可找对人。”富鹏鹏得意一笑,“这事你去问别人,他们也只能知道零星半点,可没我这的全面。”   他坐直了些,慢慢说道:“天下功法万千,有些功法不仅仅是刻在纸上,写在碑里,还能藏在一幅画中、一盘棋里、一首曲间,血莲剑就是一套剑法的记载。”   江叙安道:“剑法刻在剑身的纹路里?”   “正是。”富鹏鹏道,“那些纹路外人看得不清,可持剑者将剑握在手中,日夜使用,时间久了,自然能从中悟出些门道来。”   “所以历代剑主都剑术有所成就。”江叙安道。   富鹏鹏点头:“对,但也不仅仅是剑法的功劳,血莲剑本身以寒铁铸成,练剑时寒气自然而然地渗入经脉,与这套剑法极为契合。”   “前提是,不去唤醒它。”富鹏鹏道,“一旦沾了血,剑中的寒气,便会变为一种更为生猛的血气传至持剑人身上。体魄撑不住的,暴毙而亡;撑得住的,也会日渐心绪不宁,脾气暴躁,好战嗜杀,最后毁了自己。”   江叙安不解:“那为何不将剑放下?”   富鹏鹏道:“哪有那么容易。”   他带着点过来人的感叹:“剑身上的既是剑法,也是一种功法。照着它修行,内力增进得极快,一年抵得上旁人三五年。一旦尝过这种甜头,谁还肯轻易放手?谁愿意接受功力倒退,回到从前的日子?”   “后来呢?”江叙安问,“师父拿到血莲剑之后。”   提到夏和风后,富鹏鹏的神情松了些,不像方才那般严肃,笑道:“你师父啊,你师父可谓是上天派来克这血莲剑的。”   他往椅背一靠:“拿到剑那会儿,他正一门心思参悟青涛剑法,自然没有闲心去研究血莲剑上的那套剑法。再者,青涛剑法剑气强盛,与人交手时几乎不用近身接触,想沾到血都难。所以血莲剑在他手里,安分地待了很长一段日子。”   江叙安听到这里,眉头微动:“那这剑的异常,最后又是怎么被发现的?”   从方才的讲述来看,分明是有人亲身用过血莲剑、体验过它的影响,才能讲得如此详尽。莫非在师父取得血莲剑之后,还有旁人碰过这柄剑?   “发现的原因啊——”富鹏鹏嘿嘿一笑,“你师父在我这后厨打下手,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拿剑的时候沾上了血。”就这么简单。   江叙安呛了一口茶。   一旁的金秋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默默念: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听见,老阁主应该不会来找我算账吧?   富鹏鹏哼了一声道:“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老往我这儿跑?就因为他自己做饭不行,每次过来还得蹭我一顿饭。你见他下过厨吗?”   江叙安摇头。   “总之便是这日之后,我们发现了血莲剑的危害,肯定不会再将剑交与其他人。”富鹏鹏收了笑意,认真了些,“但那时剑阁还未成立,血莲剑饮过血后对持剑者总有一股蛊惑的影响,时不时引诱人去去寻衅交手,留在身边,早晚要出事,只能找个几乎没人去的地方将它封存。”   “所以我说这件事你找其他人问不出结果,血莲剑最后的存放之处,天底下只有两个人知道,你师父和我。”   说罢,他从袖中拿出一卷发黄的图纸:“当年我曾救过一个人,从他手里得到了这份图纸,阳峡山中有一座古墓,血莲剑最后就被封在了那里面。”   “既然如今这剑被人取了出来,那古墓多半也已经被人进去过了,你若打算循线探查,可以带着这份图纸前去,也好有个参照。” 第45章 再遇曹蛟:跪得行云流水   谈话结束,酒楼的饭菜也恰好备齐。富鹏鹏既是这醉仙楼的东家,自然要尽一尽地主之谊,留他用了顿饭。   江叙安没有多停留,动身前往阳峡山,离开白乐城。   阳峡山的位置,恰好与血莲剑持有者最初现身之处离得极近,几乎可以印证血莲剑确是从古墓中被带出来的猜测。   既然此事只有夏和风和富鹏鹏两人知晓,那么血莲剑被专程取出的可能性便小了许多,恐怕还是冲着那座古墓本身去的。   毕竟富鹏鹏手中能有一张图纸,其他人也有得知古墓消息的几率。   血莲剑极有可能其他人进入古墓之后,被顺手带出的。   想到这里,江叙安心底倒安定了几分。   既然血莲剑并非专为剑圣一脉而设下的阴谋,眼下要做的,是先赶去古墓处探查一番,弄明实情,再去找那位持剑之人交涉。   雨点打在车篷上,溅开成细碎的水花,滴滴答答,一路响个不停。   等到了阳峡山下,却得到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连日大雨,山中发生了滑坡,露出了个古墓,顺带把过山的路整个埋了。   “不仅埋了路,还差点砸到了人。”   “听说还是个大人物,城里的官老爷都过去了,带着兵,出城的时候阵仗可大了。”   金秋混在人堆里,嗯嗯啊啊地熟练搭着话,打探消息:“这么大阵仗,还带着兵出去,那可真是个大人物。”   说话的人听他附和,谈兴更浓了点:“是吧?我还看见他们入城的时候,光是那些护卫的衣裳料子,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对对对,我也瞧见了,那衣着打扮,就跟后面走过去的人一样……”   话音忽然小了下去。   身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正在谈论的人神情一滞,方才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顿时收敛得干净。   金秋若有所感地回头。   吴白手中拎着食物的油纸包,站在他身后。   金秋脑中闪过几个字——大人物的护卫。   “好巧。”吴白先出声打招呼,魔教围剿结束至今也没过去太久,他自然还记得金秋。   “嗯嗯,好巧。”金秋对在这地方遇上吴白也有些意外,随即反应过来,既然人在这儿,那洛明川多半也在城中,“王爷也在此处?”   “王爷也在。”吴白回答道,“只是身体略有不适,没有出来,在屋中歇着。”   “生病了吗?可有叫大夫看过,我身上带有药,王爷若需要,尽可拿去。”金秋热情道。   吴白摆摆手:“好意心领了,药倒不必。王爷不是生病,就是受了点惊吓。”   “受惊?发生什么了?”金秋好奇,继而想到刚才大家谈论的事,“是因为滑坡时候被吓到了吗?”   “一小部分是,滑坡只是起因。”吴白看了看四周,刚才聚集在这聊天的人已经在他来的时候都走了,现在说出也无妨,“主要是……滑坡之后,冲出了尸体。”   有一具,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洛明川面前。   那尸体死了许久,早已腐烂得不成样子,恶臭扑鼻。虽没直接把人吓晕过去,但洛明川到底还是受了些影响,尤其是在吃欲上。   “我出来一趟就是为了买点吃食。”吴白举了举手中的食物,“肉类是吃不下了,至于其他的如果有胃口好的能吃下一点。”   吴白叹了口气:“王爷本就对吃食讲究,如今滑坡把后头的路也堵了,只能先留在小城里,连顿顺口的都寻不着。”   他说着,忽然起了精神,看向金秋:“江公子应该也在城中吧?能否请他过来一叙?王爷若能跟认识的人说说话,心情兴许能好些。”   洛明川的身边摆在这,前来拜访的官员每个都是客气有礼,不敢多说话,兢兢业业,说话办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一句不对便惹恼了他。   洛明川知道他们心中所想,虽然实际上他的性子不是会因为一句话斤斤计较的人,但是对方都小心成这样的,他也不好硬留着人聊天谈心。   而吴白和其他侍卫跟在他身边久了,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起不了多少宽慰的作用。吴白正为此发愁,此刻撞见江叙安一行,自然喜出望外。   金秋并不推辞:“好,我回去和公子讲,能在这遇到王爷,公子肯定也高兴。”   正好这次路上一直赶路,出来时间太久了,书看多了也没滋味。   两人对视一笑,都替自家主子高兴。   事实证明,找人聊天这个策略确实奏效。   洛明川一看江叙安来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当即一个坐起执手相看泪眼:“江兄,没想到在这碰到你!”   不要怪他情绪激动,实在是情绪憋太久了。   要是平常,一个尸体砸在面前,洛明川吓到就吓到了,留下休息一日即可,可现在这次,出来的路上有点过于倒霉了。   先是马吃了毒草失控差点冲下悬崖,再是休息时遇上一只发疯的老虎袭击,现在走个山路马车又被砸了。   洛明川越说越觉得这趟出门不易,本想着干脆回京算了,可遇上这么多事,既然都已经走到这儿了,怎么也不甘心半途而废。   “江兄既然在,后面的路,咱们同行一段吧。”洛明川期待,说不定能去去霉运。   江叙安不介意和人一起走,不过走之前有个有很重要的一点:“王爷此行要去哪儿?”   “去看血莲剑。”洛明川即道。   血莲剑的消息虽已被剑阁暂时压住,但那也只是对普通百姓而言,但凡有些自己的消息渠道,该知道的还是都知道了。   洛明川一听说与剑圣相关,持剑之人又不是江叙安,好奇心顿时就上来了,当即驱车赶了过来。   话一说完,他自己也反应过来了   去看血莲剑,是因为血莲剑与剑圣有关,可眼下人家正经的传人就坐在自己面前。外人不知道内情,他可是清楚的,外面拿着血莲剑的那人是不是剑圣弟子他不确定,但面前这个,那是实打实的真传人。   洛明川精神更足了:“江兄,那个拿血莲剑的人,到底什么来头?他应该不是剑圣的弟子吧?”在剑阁也好,一路同行也好,江叙安可从未提过自己还有同门师兄弟。   江叙安道:“他确实不是师父弟子。”   血莲剑已出,关于此剑之前的事情可以不用过多隐瞒,况且江叙安从金秋那得知,山中的滑坡出现了一座古墓,八成是和血莲剑有关的那座,早晚要前去探查一番,正好可以向洛明川打听打听古墓的消息。   “关于那座古墓,我这儿倒有个消息,不知有没有关联。”   洛明川开口道:“加上落到我面前的一具尸体,官兵后来搜山,一共找到了五具。。”   “古墓中因为刚出现,还没有深入查看,不过能看到里面的白骨,应该是早年进去被困住没能出来的人。可这五具不一样,身上血肉虽已腐烂,却尚未化为白骨。”   这说明他们死去的时间并不太久。   如果按时间推算……   “和血莲剑出现的时间,非常接近。”洛明川道。   虽然从腐烂的尸体上无法断定确切的时间,可大致一估,再加上血莲剑藏于古墓中的消息,两者极容易便能联系到一起。   “死去的五个人,因为数多,很快就查到了,都是城里游手好闲的人,没个正经工作,成日在城中闲逛,失踪已有四个月了,家里人发现后也找过,但一直找不到尸首。”   洛明川道:“实际失踪的,有六个人。如今看来,剩下那个没找到的,就是拿到血莲剑的人了。”   江叙安问:“古墓的事,城中的人可知道?”   洛明川道:“若不是这次滑坡把墓露了出来,没人知道这山里藏着一座古墓。”   “不过查访下来,与那六人相识的其他人提起过,曾听他们说要去跟踪什么人,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再之后,尸体就出现在了古墓里。   如果查到的消息属实,那座古墓在山中藏了这么多年从未被人发现,他们既然能找到,很可能与那个被跟踪的人有关。   江叙安眉头皱起,心中思考着。   “要去古墓看看吗?”洛明川眼睛里那点蔫蔫的神采一下子亮了回来,“外头有官兵守着,江兄若是想去,我让他们放行便是。”   闷了这么些天,终于碰上一件有意思的事,洛明川把那具砸在面前的尸体选择性抛到了脑后。   本来他对古墓没多大兴致,可眼下几条线索一碰,又是失踪,又是血莲剑,又是山里藏了多年的墓,肯定有故事。   “去。”江叙安果断道,“既然事情都与这座古墓有关,还是到现场看看再说。”   古墓露出的位置在半山腰,因为牵扯到洛明川受了惊吓,城里的官府对这事格外上心,早早派了人手来看守,顺带疏通被滑坡埋住的道路。   一行人到的时候,几个官兵正守在墓口附近,为首的军官一见洛明川,立刻认了出来,快步迎上前行礼。   “王爷。”   “墓中可有人进入过?”洛明川随口问了一声。   “王爷放心,我们一直守在这儿,自来了之后,没有放任何人进去。”军官跟在他身后,答得信誓旦旦。   洛明川走到那处残破的墓口前,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黑黢黝的看不清,他道:“我进去一趟,你们继续在外头守着,别放旁人进来。”   军官一听,为难道;“王爷,里面还没开始探查,古墓多机关,万一您有个闪失……”   洛明川道:“无妨,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里面的机关还能不能用都不好说。况且我的人也不是干站着的,让他们在前面探路便是。只进去看看,不会走太深。若有人问起,就说都是我的主意。”   话到说到这一步,军官即使再想去拦也没办法了,只能无奈退开一步:“王爷,您多小心。”待几人进了墓口,他立刻转身吩咐手下,赶紧去报长官。   墓口一带已经被简单清理过了,地上的泥沙和杂草去了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石阶,看着还算干净。跳入墓室被冲开的破口处,往里面深入下去,光线渐渐暗下,看不清路。   吴白将早就准备好的火把点燃,火光窜起,照亮了前方的墓道。   洛明川是头一回下到古墓里来,一进去便忍不住四下张望,目光沿着石壁一路扫过去,除了偶尔几处模糊的刻痕,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走了没多远便觉出几分无聊来。   “江兄,前辈当年放血莲剑的地方,是在哪儿?”   江叙安摇了摇头:“不能确定。原本图纸上标明的入口处,已经被土石埋住了,进不去。而且师父他们当年也没有往深处走,只是将剑送进去,不想惊扰墓中安息之人。”   毕竟进入古墓的目的是存放血莲剑。   富鹏鹏和夏和风两人不说大富大贵,却也不缺钱财,两人也没有多少下墓的经验,将剑放好之后便退了出来,并未深入探查。   正说着,先前下去探路的人中的王府护卫快步折返回来:“王爷。”   “如何?”   “内部的机关全被人触发过了,没有见到有人受伤的痕迹。”   死去的五人若说误打误撞进入,勉强也能说得通,但如果机关都被触发却没有人受伤,肯定不是他们的手笔,恐怕是他们所跟踪之人先一步处理掉了机关。   既然机关已被攻破,进入墓室的速度就快了很多。   往里面走了一阵,此前进入者留下的痕迹也越来越多,地上时不时便能瞧见几件散落的古物。   “这些人怎么看着……像是一边走一边丢啊。”洛明川低头看着脚边一件瓷器,弯腰将它拾了起来。   手中的是一只瓷碗,釉色温润,纹路高雅,若拿到外头的当铺里,少说也能换些银钱。   可眼下这碗原本光洁的表面布满了磕碰的痕迹,边沿多了好几处豁口,像是被人胡乱塞进袋子里,与许多硬物磕碰挤压过一般。   “应是有人带着墓中的东西想往外走,可走着走着遇见了更好的,便把手头这些随手丢了。”江叙安道。   至于是哪些人做出的,看这瓷器上的磕碰,不像是行家所为,更像是外行人胡塞乱装弄出来的,大概就是城中那伙失踪的闲汉。   但他们现在都死了。   只有一个人活着,而那个人手中,拿着一把血莲剑。   “既然是城中混混,得了钱财之后,对怎么花销、怎么分账,难免会有分歧。”江叙安道。   拿到的钱怎么分?带出的东西去哪卖出?要怎么解释东西的来历?就近处置如果被发现是从墓中拿出的该怎么解释?   以上种种,皆是他们要解决的问题,一旦有谈不拢的,在金钱的诱惑下,反目成仇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   更何况,若其中一人手中还握着一柄能影响心智的剑,杀死其余的人轻而易举。   “这么厉害的剑?”洛明川咂舌,“难怪当初要封存起来。”   “可既是把伤人的凶器,为什么不干脆毁掉?”   “师父他们试过。”江叙安道,“但没能毁掉。”   话正说到此处,前方深处他们还没走去的黑暗中传来细微的声响。   有个人向他们这边奔来,去前面探路未返回的暗卫追在他身后,扬声道:“阁主,此人藏在里面。”   那人武功不错,即便是被暗卫追着,也是游刃有余。   “别追了,我只是进来看看,没打算做什么,也没打算对你们做什么。”曹蛟的声音悠闲而自信,“前面也是你们的阁主?一般人可拦不住我?”   话音落下,他已迎上前方那道跳动的火光,看清了站在那里的两个人。   其中一人,正是当初在他面前一剑斩落血衣老人的那位。   凌厉的剑光仿佛重新出现在眼前。   曹蛟步伐一滞。   墓道笔直,没有岔路,若对方此刻拔剑,他连转身逃命的余地都没有。   尽管对方手上此刻没拿着剑,可谁能保证对方不会从哪里掏出一柄剑,劈一道剑气出来呢。   “别杀我!我有重要消息,可以交换!”他膝盖一弯,跪得行云流水。   “……”江叙安目光略茫然。 第46章 入梦:梦回从前   火把照亮的区域不大,从江叙安的视角下,就是一个人突然从黑暗中出来,二话不说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若把这一跪换成往地上一倒,便和街市上碰瓷讹钱的无赖差不了多少——还是被火光照了一下,就顺势倒地讨要汤药费的无赖。   衬得他像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似的。   可事实上,江叙安自认一向遵纪守法,从未干过什么亏心事。   在江家时,帮着救人行善,遇上光景不好的年份还会随家中去城外施粥,后来接管了剑阁,也从未以权压人,阁中暗卫见他,抱拳行个礼便是,从没有那些繁琐的跪拜规矩。   以往遇到当面跪下的,多是病人家属求他救人,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跪着求他不要杀人。   洛明川已认出了来者,和他小声嘀咕:“白云山庄绑架那晚,拿着软剑和血衣老人围攻刘景龙的人。”   江叙安被他这一提醒,也有了点印象,是在出地窖时见过一次的人,现在经过洛明川的提醒后,渐渐将方才说话的声音和之前重叠上。   可越是想起来,越是困惑,这人为何怕他怕成这副模样?   身后追赶的暗卫此时也到了,走到江叙安身侧,低声禀报:“阁主,他藏在角落中,属下走过去之后,他突然窜出来要跑。”   江叙安点头:“好,我知道了。”   想不通的事,便不去多想。他本身也没有过随意杀人,不知道曹蛟为何如此反应,但既然是白送上门的消息,也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江叙安思索完,定了定神,将方才见到他这一举动时的茫然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语气平稳地问道:“什么消息?”   曹蛟道:“和魔教教主相关。”   他说的毫无迟疑,丝毫不觉得自己出卖如今的教主有什么不妥。   与魔教相关之事,确实算得上要紧消息。江叙安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你说完,我放你走。”   得了这句承诺,曹蛟绷紧的肩背明显松了几分,虽然还没到完全放松的地步,却也不像方才那般如临大敌。   洛明川看得稀奇,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这人竟然是真的觉得江叙安打算杀了他。   可为什么呢?就因为当初在白云山庄,江叙安杀了血衣老人?   那血衣老人本就罪孽深重,何况当时还是对方先动的手,要拦路灭口,才出手反击,说起来不过是自保罢了,怎么也不至于让人怕成这样。   但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洛明川按下心思,跟着听曹蛟口中的“重要消息”。   曹蛟:“我说的这个消息也与古墓有关。”   “二位可知,魔教教主实际上是北苍派来的人?”   洛明川道:“这事我知道。”   曹蛟不再多解释,径直往下说:“王爷既知道,那我便不绕弯子了。虽然魔教在中原行事,明面上由教主统领,但他自己暗中还养着一批北苍的手下,专门替他办事。”   “有些事他不信任我们这些魔教中人,隐秘的大事,往往只交给他那些手下去做。”   本来曹蛟对此没什么兴趣,可这不恰好得到了一点教主手下人的消息,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活动。   江叙安:“他们想做什么?”   曹蛟:“只知道他们在这附近找什么东西。我在他们身上留了点小东西,是一种特制的香粉,沾上之后好些天都能循着找过去。可他们进山之后,便断了踪迹,直到听说山里冲出了一座古墓。”   古墓入口难寻,曹蛟在他们身上洒的香粉,香味浅淡,却能持久不散,原是为了暗中追踪他们的去向。为了不被察觉,他并没有紧跟着入山,而是等那群人离开之后,才循着路上残留的暗香一路找进去。   可古墓的入口实在难寻,即便跟着香味进了山,若不紧跟其后,也很难准确找到入口所在。他在山中转了好几日,终究还是没能摸到地方,只能作罢。   “既然连我都寻不到的入口,必然极为隐秘。所以一听到古墓的消息,我便有预感他们当初进入的,多半就是这里。”   古墓门口的守卫对曹蛟而言形同虚设,他轻轻松松便潜了进来,没有惊动外头任何人。只是不凑巧,这一趟刚进来,便撞上了江叙安与洛明川也来探墓。   墓中能藏身的地方本就不多,等人来了,他的行踪迟早要暴露。   行踪暴露对于曹蛟而言本不是什么大事,他的轻功好,又有一手精湛剑术,不管是逃脱还是击敌都轻轻松松,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江叙安。   心里为自己的运气惋惜了一瞬,曹蛟面上并未表现出来,继续道:“进入古墓后,查清了墓室之主是何人,北苍人前来此处的原因便不难猜出。”   洛明川问:“是谁?”   “想必王爷也是知道此人。”曹蛟道,“前朝文帝膝下,那位年幼聪慧、备受宠爱却早早夭折的小皇子。”   “当年皇子重病垂危之时,文帝为其寻来七叶草、月灵果、玉王参等珍药炼制出了传说中的疗伤圣药的玉露丹。”   疗伤……   江叙安想起翠羽谷混乱结束后,乐空然和他们说了北苍死士意图夺取的炎瘴果灵髓,也是传说中的治疗珍品。   “可惜天不遂人愿,玉露丹炼成之时,仍慢了一步,那位小皇子终究没能等到药成。而这枚珍贵的玉露丹,传闻中便随着皇子一同下葬。”曹蛟指了指脚下,“也就是这个古墓。”   “所以,魔教教主派人前来,是为了取走玉露丹?”洛明川问。   既是为了玉露丹而来,那必然是有人生了重病,或是受了重伤。不论这人是魔教教主本人,还是他身边的亲信,对日后围剿魔教而言,都是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   曹蛟却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毕竟我没有亲眼见到北苍人取走玉露丹,我所说的,只是我知道的消息。”   古墓中到底有没有玉露丹的存在?北苍人前来取的到底是不是玉露丹?都只是推测。   曹蛟站起身,随手拍了拍土,迫不及待道:“我能走了吧?”   “自然。”江叙安侧身,没有留难的意思。   洛明川到底没忍住好奇:“你们魔教的消息,你就这么轻易说给我们听了?你不是魔教的护法么?”   曹蛟不解看他:“小王爷,教主只是出钱雇我替他做事,可没让我把命卖给他”   洛明川被这话噎了一下,觉得他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也不至于……觉得江兄要杀你吧?”   “一个对杀人习以为常的人……”曹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江叙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单从外表看,这位公子确实不像什么好杀之人,甚至称得上温和清隽。   可曹蛟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夜他回头,看见江叙安收剑时的眼神。那种平静,只有真正杀过人、杀过许多人,或者对杀人这件事毫无负担的人才会有。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不再多讲,只是随口敷衍道:“王爷就当我惜命吧。”   他的身影消失于墓道之中,向外离去,墓口守着的官兵,以他的武功根本不会让人察觉。   洛明川听了他前半句话,眉头慢慢皱起,不满道:“他这话什么意思?自己手上人命多了,就以为别人也跟他们一样了?”怕江叙安把这话放在心上,他连忙补了一句,“江兄,魔教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血衣老人恶贯满盈,本就是该杀之人。”   江叙安淡淡笑了一下,应道:“好。”   经过几波人到访的墓室,终究没能再搜出什么要紧的东西。不过,能意外从曹蛟口中得到关于北苍人的消息,已算是此行难得的收获了。   从古墓中出来时,天色已暗了下来。江叙安随洛明川回了他落脚的府邸,简单用了顿晚饭,将今日事梳理了一遍,之后乘着马车返回客栈,洗漱过后上床休息。   夜半时分,窗外落起了雨。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后来渐渐大了,凉气顺着窗缝被风送了进来,漫进屋里。   床上的人下意识地将手缩进被中。   自从修习青涛剑法以来,体内的剑气日夜流转,替他驱散了不少寒凉之意,江叙安的身子骨早已比从前好了许多,轻易不畏寒。   可或许是今夜的雨下得太大,又或许是曹蛟在墓中说的那些话还是在心里留了一道痕迹,他不知不觉地坠入梦乡,梦回了从前。 第47章 穿越:奇了怪了   江叙安有一个秘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毕竟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这个秘密有点超出认知,解释起来太过周折。更何况,那段过往本身也算不上什么值得反复回味的经历。   他拥有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若按那个世界的说法来算,这大约该叫作“穿越”。   在穿越之前,他是个孤儿,父母双亡。   父母的死,源于一场救人,救一辆失控翻倒的车中的人。   那天,平静的路上,疾冲而来,直直地撞上了路边的墙壁,惊起一片呼喊与尖叫。   幸运的是,当时路上行人不多,未曾酿成更大的伤亡。   车头燃着火苗,车内有人被困,在其他路人的合力之下,大家砸开车窗,撬开变形的车门,将困在车里的人一个一个拖了出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车祸让这一小片区域陷入短暂的混乱。有人提醒后方来车绕行,有人四处找水想办法灭火,江叙安的父母也在救助的人群之中,正围着从车中救出的那一家三口忙碌。   奇怪的是,车身的变形不算太过严重,可那一家三口身上却沾满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将人抬到地上仔细查看后才发现,他们身上的衣服有好几处被撕烂,皮肤上布满了抓伤与咬痕,伤口凌乱可怖。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说是被野狗咬的,最近郊外确有一群袭击人的流浪狗,也有人反驳说狗的牙齿更锋利,咬痕不该是这个样子。   讨论来讨论去,谁也没能猜出,这些伤究竟是怎么弄出来的   从车中救出的人始终昏迷着,身体不时抽搐,怎么叫都没有反应,自然也无法回答众人的疑问。   最先出现苏醒的,是他们的女儿。   她缓缓爬起,抬起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等她勉强站稳的那一刻,忽然猛地扑向离她最近的人,像一头被本能驱使的野兽,又撕又咬,生生从对方身上扯下一大片血肉。   血液、哭喊、奔走、摔倒、尖叫……   丧尸爆发。   不知源头,不知起因,世界各地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了大量袭击伤人事件,一场席卷全球的灾难就此拉开序幕。   江叙安没有这段记忆。那时他才刚满一岁,后来所知的这一切,都是爷爷讲给他听的。   他的父母远渡重洋,来到异国他乡开了一家中餐馆。爷爷与他们是邻居,并无血缘之亲,只是一位本该退休却闲不住的工程师,因参与一项国际工程而暂居此地。   因为来自同一个国家,江叙安父母见老人一人住着,时常与他打招呼,送些瓜果。一来二去熟了之后,过节时也邀请他来上门吃饭,当天也是约好一起去外面公园走走,没想到一出门便撞上了那场车祸。   车祸发生时,父母上前帮忙救人,将江叙安交到了老人手中照看。因为怀里抱着孩子,老人站得离人群远了些,恰恰躲过了车中那一家被感染之人骤然暴起的攻击。   他察觉情况不对,当机立断,抱着江叙安先一步上楼返回家中,反锁了门窗。   丧尸出现后的一周之内,所有未被感染的人陆续发起高烧。有人在持续的高烧中病情急剧恶化,再也没能醒来,也有人原本缠身的重疾竟在高烧退去后不治而愈。   说不清这究竟是一场恩赐的进化,还是另一场灾祸的开端,这次集体高烧后,活下来的人,觉醒了异能。   江叙安出生时身体便不好,体弱多病,那场高烧于他而言本也撑不过去。   所幸,将他带在身边的爷爷觉醒了治疗异能,硬生生把他从死亡上拉了回来。   爷爷收养了他,异国他乡,相依为命。   靠着爷爷的治疗异能,小江叙安虽然此后仍小病不断,却也磕磕绊绊,一点一点地长大了。   丧尸浪潮过后,昔日的城市沦为一片荒凉,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幸存的人们退入避难点,集中力量抵御丧尸。而外面的世界,那些曾经繁华的街道与楼宇,早已荒芜一片,只有丧尸在其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它们血肉模糊,不惧生死,逢人便扑,不知疼痛。即便断了手脚,依旧能挣扎着爬行,唯有砍下头颅,或者全身焚烧,才能真正将它们杀死。   除了丧尸,活下来的人还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心,有好的,有坏的,只是大多数时候,坏的总比好的多。   末世之下,没有大人小孩之分。江叙安从很小的时候起,便跟随着避难所的人外出,利用金属异能猎杀丧尸。偶尔,他也会杀人。   第一次杀人,是他得到了一颗极为稀罕的治愈系晶核,拿到市场上能卖个极高的好价钱,有人盯上了他,他先动了手,将那人杀死,然后把晶核带了回去,交给爷爷吸收。   爷爷知道了这件事后,看了他很久,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保护好自己。”   人老了,总会喜欢回忆往昔,尤其是在面对这样一个糟糕透顶的世界的时候。   江叙安常听爷爷讲以往,没有丧尸,没有异能,没有杀戮,没有苟且求生,也没有你死我活。大家在普普通通的世界里,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   末世的娱乐活动太少,有时候,爷爷也会给他讲些从前看过的书籍、电视和电影。   他是个非常前卫的老人,末世发生之前,手机上的软件,个个都用得很流利。但是对于那些年轻的潮流内容看的不多,和江叙安讲的时候,所说的内容更多的是他年轻时看过的老东西,戏曲、警匪片、文艺片等等。   对小孩子而言,以上的这些内容不太能提起兴趣,要不便是听不太懂,理解起来有些困难。   但其中一类故事不一样,那些故事里,人们没有异能,却武艺高超,凌波微步,飞针伤人,剑气纵横三万里。   小江叙安托着腮问:“为什么这些人没有风系或者肉体强化异能,也能一跃跳上屋顶?”   “因为他们会轻功。”   “轻功是什么?”   “武学招数,能让人跑得快、跳得高、身轻如燕,踏水而行也不在话下。”   “我可以学吗?”   “应该不行。”老人摇了摇头,“学轻功,得有内力。”   他说完,却也没有把话说死,又乐呵呵地补了一句:“不过之后也说不准,毕竟曾经的异能,大家也都以为是只存在于想象中,现在不也实现了?”   -   避难所也并非全然安全。最初,它们由官方建立,可随着异能者日渐强大,强到足以抵御枪支弹药,人心便开始浮动,混乱随之而来。   领导者换了一任又一任,反叛成了常态,动荡也成了常态。   在末世之中,除了几个大国辖下的避难所尚且安稳,其他中小型避难所无时无刻不面临着倾覆的风险。   今日还在,明日或许便已被丧尸侵占。   爷爷自制的广播中,时不时能收到零星的,来自远方的消息。   他对东方的大国最为关注,那里是为数不多仍保持着秩序与安稳的地方,   爷爷说,那是故乡。   有难相帮,井然有序,官方的队伍将民众保护得很好。   江叙安有点想象不到。毕竟在这里,所谓的官方只负责收缴费用,丧尸袭来时,将平民推在最前面,没有人会去保护陌生人,有些人一辈子杀过的丧尸,可能还没有他多。   等他再长大了些,爷爷也离开了。   毕竟他已经是一位很老很老的老人了,治疗异能替他延长了些许寿命,却终究无法让他永生。   丧尸将每一个避难所切割成孤岛,彼此遥遥相望,却无法靠近。   爷爷一直想回到故乡,但是故乡在海的对面,海中有太多的变异海兽,早已成了人类的禁地。   江叙安只能将骨灰撒进大海,让海流带着他漂向故乡。   再后来,他中了冰系高阶丧尸的死前一击,即便伤口恢复,冰系的寒气仍侵入到身体内,如附骨之疽,驱之不尽。   除非找一位高阶治疗异能者出手拔除,可这些高阶治疗者向来被各大势力捧在手中供着,每一次出手的费用极为昂贵,他的手中的钱根本无法支付。   他的身体本就不算好,染了寒气后更是雪上加霜,一日弱过一日。   他离开了避难所,找了一处坍塌已久的屋子。   四周荒废,没有人,也没有丧尸,日光从残破的屋顶漏下来,带来了一点暖意。他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催动金属异能,将墙壁内支出的钢筋铸成一枚尖刺,朝向心口。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漫长的长眠。   可眼睛一闭,再一睁,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一群穿着长衫的人围在他身旁,手按在他细小的手腕上,诊着脉象,百思不得其解。   产前一切安好,脉象平稳,胎儿康健。   可落地之后,这孩子体内竟莫名多出一股伴生的寒气,盘在经脉之中,挥之不去。   真是奇了怪了! 第48章 查原因:找到了   叶阳城,江家门前。   一列载着货物的车马缓缓停下,队伍中的人皆是穿着一身黑,站在一起便像一片乌压压的云,一看就很冷酷。   老管家笑眯眯迎上去。   游归从车中跳下来:“孟管家。”   “哎,游公子。”孟叔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意堆得满满当当,“这一路可还顺利?您的气色看着比离开前好了不少。”   他嘴里说着,他的视线往后方的马车一个个扫过,却没见着江叙安的身影。   “大公子吩咐了,请您回来之后便在江家住下。”孟管家收回目光,笑着说道,“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小公子隔壁。想着您二位一路同行去了翠羽谷,想必也熟络了不少,住得近些,也能更自在些。”   游归本已到嘴边的婉拒之词一转,改为一声“好”。   孟管家又往车队里望了一眼,还是没见到江叙安:“只是……我怎么没见着小公子呢?”   “他中途有事,临时离开,让我先返回江家。”游归解释道。   话音刚落,他便看见面前的管家肉眼可见地灰暗了下去,方才还堆满笑意的眉眼耷下,连声音都低了几分:“有事没回来呀,哎……”   晚到一步的江行知从院中走出来,见状便上前道:“孟叔,带回来的货物还需要您去主持着清点一下,这边交给我便是。”   老管家点头应下,转身往车队那边去了。   江行知目送他走远,这才转向游归,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孟叔提前备了叙安爱吃的甜点,从昨日起便一直张罗着。他挂念叙安,见不着人,心里总归有些空落。”   “老人家关心很正常。”游归说着,从怀中取出翠羽谷买来的药材清单,以及江叙安临行前写好的那封说明情况临时离开的信件,一并递了过去。   江行知将两样东西接过来,收进怀中,没有当场拆开,只是客气地朝他颔首:“辛苦了。游将军先到别院歇息一日,明日我来替你解除余毒。”   别院已经提前打扫收拾好,江家的下人也适时将饭菜送来。   用过饭后,熊武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起身便往自己房中走,想趁着日头正好,回床上午睡一会。   谁知他前脚刚迈进门槛,游归后脚就跟了进来,顺手把门一带,拖了把椅子往屋子中央一坐,表情严肃,活像要讲什么军政大事。   游归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不是自己露了马脚。   熊武被他这阵仗整得有些懵,忐忑道:“这……这是要做什么?”   他努力回想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发生的大事。应该没什么吧?西北安安静静的,大梁其他地方也没听说什么风声,回来的路上连山匪都没撞见几个。   游归盯着他看了半晌,问他有没有和江叙安说过什么。   熊武茫然地眨眨眼:“啊?谁?江公子吗?没有啊,我跟他聊的不多。”   确实没讲几句。他平日里更多的是跟金秋凑在一块儿聊,聊的也都是西北的大漠,江南的春景,还有些风土人情、吃食习惯,翻来覆去就这些,半个字的军事机密都没往外漏过。   游归道:“但有讲到我的事?”   熊武大惊:“你怎么知道我把跟你一起逃课翻墙、跳下去砸到夫子那事说出去了?!”   游归:“那次不是你不先看一眼就直接往下跳的吗?”   熊武委屈:“翻墙翻得太快了嘛,当时脚下一滑,收都收不住。”   他偷眼瞧着游归的表情,想了想,和江叙安有关的也就只有笔友这一事,试探着问:“江公子……知道你的身份了?”   游归点头。   “哦哦……啊?”熊武一愣,不解道,“你们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游归语气平平:“我没说。”   “不是你说的,难道还能是我……”熊武下意识接了一句,在游归的眼神下,话语逐渐干巴。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自己也犯了嘀咕:“我吗?可我什么都没说过啊。”   “你再想想。”游归循循善诱,语气放缓了些,“还讲过什么关于我的事没有?比如我经常写信之类的。”   熊武自觉这一路上嘴把得挺严的,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这我肯定不说,聊天的时候,我都是说些大好话,作战勇猛,阵前杀敌,还关心我们的吃喝用度,野外喝水前一定要先烧开……”熊武道,“金秋当时还说,他没听过‘微虫’这个说法,说回头要去问问江公子。”   游归听到这里,脑子里像是有一道灵光骤然闪过:“金秋不知道微虫?”   “对啊。”熊武点头,“他说自己学医比较晚,有些东西认得也不全。”   游归起身,起身走到屋角那张放着行李的桌前,把那本《养命延寿录》抽了出来,他翻到日常注意那一节,尤其是饮水饮茶相关的部分。   熊武凑过来,见他看得认真,忍不住问:“怎么了?”   游归合上书道:“书上没有提到过“微虫”这一词。”   江家所出的这本书,对于养生注意各项后还附了缘由与后果,但是在饮用生水这一条上,并没有出现微虫这一词。   熊武挠了挠头:“会不会……只是没写进去?”   游归道:“江家人都懂点医术,一问便知。”   两人站在偏院门口,拦下了几位路过的江家下人,挨个问了一遍。   “微虫?没听说过啊”“头一回听说水里还有这样的虫子。”“是蛊虫的一种吗?”“您要不问问大公子或族老?他们兴许知道。”   一圈问下来,所有人都摇头说不知。   一个人不知还能说是偶然,一群人都不知便有点问题了。   熊武满头雾水,正想和游归讨论讨论这是怎么回事,一回头就见游归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眉梢微微挑着,脚步轻快,瞧着心情竟是非常的好。   “你去干什么?”熊武追在后面喊。   “写信。”游归头也不回道。   熊武更懵了,追到他身后接着问:“那微虫的事呢?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游归已经迈进了门槛,声音从屋里悠悠飘出来,“等我写完信再说。” 第49章 第一封信:偶然   江家安排的房间准备的周到。床铺桌椅齐整,笔墨纸砚这类的基础物件也一并备在了桌角,整整齐齐地摆着。   等熊武晚一步走进去,游归已经坐在了桌前,是真的要写信。   熊武道:“给西北写的?”   游归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明晃晃的一句“你在说什么胡话”。   好吧,熊武也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西北平安无事,又有老将军镇守,短时间内不用操心,没有写信过去的必要。可话又说回来,他们和江公子也没分开多久啊,才刚到江家,信就追着去了?   那又如何?   游归铺好纸,抽出笔:“你不懂,他在等我的信。”   熊武只拖了把椅子坐到旁边,看着游归提笔落在纸上,渐渐出神。   游归经常写信,这点他是知道的,不仅是他,很多人都知道。毕竟对方写信时从不避着人。   他是个很爱说的人,一旦提起笔来,话头便收不住,一写就要写上许久。但笔尖落在纸上的速度,哪里比得上张嘴说话来得快,所以写信总要耗去大把时辰。   小时候若想去找他玩,又恰好撞上他在写信,那便只能等着——等他把手上那张纸写完。   用游归的话来说,对面的笔友是我的朋友,你们也是我的朋友,我给他写信,和你们一起玩,是一样的重要,先来后到,一个个来。   熊武和游归家离得近,两人熟了之后,有时候游归与父亲争执,气呼呼时就会带着纸笔来到他家。   “学堂没一点意思,翻墙逃课又怎么了?”   “早就学会的招式,总让我一遍遍地练,也不肯教点新的。”   他一边抱怨,一边落笔,纸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满腔的情绪都注了进去,也因此格外难以辨认。   如果让夫子看到了纸上的字,估计又要被罚站打手心了。   “放心,他肯定认得出来。”收到熊武的提醒,游归却信心满满,笔走龙蛇,毫不在意,“我写信一向是这个样子。”   熊武低头看看纸上那一片飞舞的字迹,对对面那位素未谋面的好友深感同情。   那时候,城中未遭过袭击,游归的父母也都还在,日子平静,他们聊的多是些少年人的小事,无关痛痒的小烦恼,说完便忘,忘完又提。   后来,等他们提枪上马、守关杀敌,聊的东西便渐渐多了,不再似从前那般轻松。唯一没变的,是游归写信的习惯。   入冬前是最忙碌的时候,北苍常来侵扰、劫掠,他们多次交手抵抗,只要有交战,就少不了伤亡,也少不了厮杀。   那一刻真正到来时,时间仿佛被拉慢。心无旁骛,冷静地注视着敌人的每一个动作,挑选最好的出手角度,借着战马的冲力,刀尖划过脖颈,顺滑得如同切豆腐一般,血液喷薄而出。   以命相搏时那种紧张而刺激的快感,极易叫人沉浸其中。   熊武记得有一段时间,直到劫掠告一段落,暂时归于平静,他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忘不掉那些东西了。   他会下意识地注意到身边走过人的人的致命部位,有时在梦中,他会梦到自己置身战场,肆意杀敌,以命相搏。等他猛然惊醒,回想梦中那份情感,却惊出一身冷汗。   他沉浸于杀敌之中。   他将这事去跟游归说了。   “有时候我也会陷进去,我去问过老将军,老将军说,上过战场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这样。”   老将军是二十年前和北苍战役中的领军者,教过游归父亲,现在也在教导游归。   “读书、下棋、种地、做菜……什么都可以,多找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去做,把注意力转移开。”游归将老将军给他说的话复述出来。   “我的方法。”游归指了指桌上写完一半的信并给了他几张纸一支笔:“试试?”   熊武竟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放下纸笔道:“我又没有什么想要写信的人。”写了也没什么用。   游归道:“那你想想,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或者,容易集中精神、不会去想别的事的时候,是什么?”   “被我娘揍的时候……”熊武凝重。   游归善解人意:“明早我去替你去说。”   熊武:“别!我策马多跑跑也能控制住。”   -   游归将写好的信交给随行而来的暗卫,托他们通过剑阁的渠道,转送到江叙安手中。   上一次来江家还是初次拜访,加之要商议前往翠羽谷的事宜,行色匆匆,并未在府中多做停留。这回既然要在江家住下,游归终于得了空闲,可以好好在江家院中走走逛逛,也算是个难得的机会。   游归走在院中,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是偏偏对于江家又不那么的陌生。   池塘边的粉白花丛。   [虹日花又开了,今年开的花比往年的多了许多。春日的花期很短,只能开三五天,之后走向凋零。不过下一年它们又会再来]   墙缝中的青苔。   [又长厚了很多,刚下过雨,绿得脆嫩,生机勃勃]   屋檐上的麻雀。   [它们最近总爱停在瓦檐上,最左边那个位置是它们的最爱,时常有几只为了争抢打起来,最胖的那只总能把别的小雀挤下去。]   游归从江家走出来,拐上了街。   叶阳城的街上向来热闹,摆摊的小吃琳琅满目,比西北的花样多了不少,稀奇的小物件也随处可见。   左手边的首饰店,穿红衣的老板娘手巧,编的绳样格外好看。   街角那家面摊,是一对年轻夫妇开的,五年前从父母手中接过店面,量大管饱,味道虽算不上顶好,生意却一直不错。   前面巷口,提着花篮的阿婆,老伴早年病逝,儿子儿媳在外做生意时被山匪劫杀,只留下一个在家的小孙子。她每日帮人洗衣缝衣,得闲便采些野花扎成花环。   游归与他们素未谋面,却了解得清楚。信件往来之间,他认识了江家,认识了叶阳城,也认识了这城里许许多多从未见过的人。   从江家出门向左走,走到第三个巷口进入,随后在第一个转角处右转。   一家开在巷中的书铺。   离江家最近的书铺,也是他们寄信时填写的地址。   书铺的门面不大,与城中其他书铺相比并无多少特别之处,只因藏在巷中,来往的行人稀少,显得有些清静。   游归走到时,铺子里没有其他的人,他站在门口,仿佛看见了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巷口走来,一点一点地长大,从他身侧走过,熟门熟路地迈进铺子,从柜台后头取走那封属于自己的信。   -   第一封信源于一次偶然。   游归记得,那时他还在京中,尚未随母亲去往西北。有位堂哥时常过来找他,带他上街闲逛——说是带他玩,实则不过是拿他当个由头,好名正言顺地不被扣在房中温书。   街逛完了,便顺路拐去别的朋友家中坐坐、闲聊。游归对此倒不大介意,每回跟去,总能得些零嘴小食,堂哥与他的朋友们也不太管他,他自可在院中爬树抓虫,或是坐在一旁听他们谈天说地,总比在家中要强上几分。   那日他们聊了些什么,游归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个家丁敲了门进来,走到堂哥那位朋友身侧,低声说了几句,随后将一封信放到了桌上。   信被拆开,纸页展开。   “写的什么?该不会是哪家姑娘送来的吧?”堂哥打趣道。   “哪来的姑娘,不过是个闲得发慌的人。”朋友扫了几眼,看完后兴致缺缺,随手把信往桌上一丢,“我之前写了几个话本,这人说我话本里的武学功法写错了,专门写信来让我改。什么经脉真气各有其道,皆有定数……不可强增,否则易伤本元……絮絮叨叨一大篇。”   听说此人为了把这封信送到他手上,还辗转托了好几个人,费了不少周折。   堂哥听完笑道:“话本里的东西,随便编编就是了,还有人当真?”   “这字迹软绵稚嫩,怕还是个孩子写的。也不知是哪家大人如此宠着,竟还帮着把信送了过来。”   “可要写封回信?”   “不回不回。”朋友摆摆手,“回了倒显得我欺负小孩似的,就当这封信没送到我这儿吧。”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道,“对了,我这儿刚得了两坛好酒……”两人对那封信只浅浅提了几句,便不再在意,转头聊起了别的。   风从窗外吹进来,将那张薄薄的信纸从桌上带落,飘飘摇摇地坠到了地上。   游归刚吃完后厨送来的那碗酥酪,放下勺子,弯腰把信纸捡起。 第50章 送花:吃糖   正如堂哥那位朋友所言,信中的字迹,是种一眼便能认出的孩童笔体。   笔画松散,一笔一画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稚拙。   也难怪对方只扫了几眼便放下了纸。收到一封小孩的纠正错处的信件,任谁都会觉得不过是小孩子的玩笑话,不会往心里去。   信件中的字迹稚嫩,写的话语也甚是简单直白,没有太多寻常书信中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体面话,却也正好方便了小游归的阅读。   毕竟他也只是个识字不多的小孩,比起那些文绉绉的措辞,这种读起来反倒格外顺畅。   信中的内容不少,最前面写的便是对话本中功法的纠正,也正是堂哥朋友方才看的那一段。   写信的人认认真真地把话本里的原文抄了下来,在文段后面逐一标注修改之处,最后还不忘写明功法写错的危害——若照着练下去,轻则内力混乱,重则走火入魔。   小游归读完,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认为对方写的很是有道理。   他接着往下读,可后面的内容就有些他不懂的了。   他拿着信走到桌边,伸手扯了扯堂哥的袖子,求教道:“箭矢不可随意拔出,处理不当会使伤势加重,是这样吗?”   “……是吧?”堂哥被他突然一问,不大确定地回答。   游归又拿着信纸看向堂哥朋友:“胡澜草与木藤花药性相冲,不能用于解毒,一同使用时也不会产生催情的药效?”   “……或许?”堂哥朋友也犹豫了。   “追影剑法以轻巧灵动为特点,无法将密室中的石门击破?”   “……可能?”   被问住了的两人心虚对视。   当着小孩的面一问三不知,他们还是有点挂不下脸的。   特别是信件的书写者同样年龄不大,刚才他们还对信件内容发表了一番不屑于一顾,不将其放在眼中的言论,被游归这么将信中的问题拿出来一问,他们又没有能回答的内容,此刻难免尴尬。   但要让他们承认这封信的内容确实正确,他们的知识储备似乎还比不过一个小孩,这么一说似乎更丢脸了。   堂哥干咳一声,决定避而不答:“好了,小孩不用知道那么多事,你自己去外面玩一会吧。”   不给继续问下去的机会,他拎起游归提到门口,往外面一放。   游归:“……”   游归不高兴了。   他扒住将要关上的门,直接拆穿:“哥,你们就是答不出来!”   堂哥往他头上呼了两把,嘴犟道:“没,没,我俩是有正事要谈,你快玩去。”   游归:“真的?”   堂哥:“真的!”   小游归冷静起跳,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哼,是小孩又怎么样?答不上来就糊弄他,说不过就把他扔出去。   同盟破裂。   “我要去告诉伯娘,你不好好温书,跑出来找朋友喝酒。”   趁着堂哥弯腰捂住肚子倒吸一口气的空隙中,游归把信往兜里一揣,撒腿就跑。   最后的结果就是堂哥被告发后挨了一顿揍,之后再也没带着他去外面街上走了。   小游归很淡定,毕竟他跟着堂哥出去只是因为堂哥会免费买吃的。   但他自己也有的是钱。   不带就不带。   经此一事后,他自认为替对面写信的小孩报了仇,虽然他们没有见过面,但也是替他出了一口气。   小手一挥,他铺开纸,认认真真写下回信:你放心,我替你出头了,不要难过。   并不太了解当发生了什么的江叙安收到信后:“……”   谢谢。   他迷茫又礼貌地回了一封。   收到信后的游归非常满意,自觉又交了个朋友。   新朋友很神秘,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只知道是住在叶阳城。   游归对此并没有太介意,通信过几次之后,他反倒发现了这种隐藏身份的好处。他们互不相识,对方也不知道他是谁,有些不能跟周围人说的话,可以随意写在信里,只需要把吐槽对象的信息和身份特征稍微隐去一些,便不必担心被人认出来。   小游归高兴地嘀嘀咕咕,把生活里遇到的各种小事都写进去,快乐的、生气的、烦恼的,他有好多好多东西能拿出来讲。   而且并不限于闲聊。   虽然对方回信的内容不多,也不如他这般热情,可谓是戳一下才动一下,但只要他把信寄过去,不久之后一定能收到一封回信。   又通了几封信之后,游归觉得,虽然对方不愿透露身份,可总得有个称呼才行。他去信问,对方回说:你可以叫我仓庚。   “……”   ……仓庚是什么?   小游归开始翻书。   哦,黄鹂的别称。   游归想起自己以前的一个小愿望,养一只鹰,虽然这愿望目前还没实现,但此刻倒是正合适,于是回复:好的,那你可以叫我白唐。   仓庚话不多,给他的回信中,对自己身边的事不多提。   可在游归锲而不舍、一封接一封地写信之下,他回信的内容也渐渐丰富了一些。   会讲讲天上的云,窗边的鸟,城中的点子铺子,生病时喝的苦药。   还有一次写到院中新开的花朵时,给他在信中寄了一朵干花,花瓣被压得平平整整,隐约留着一点浅淡的香。   游归往信里大方地塞了一包糖,附言:喝完药吃,随便吃。   -   江叙安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又从小袋中分了一颗,递给洛明川。   小时候因为经常喝药,嘴里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他对甜食格外偏爱。   叶阳城大大小小的糕点铺子都知道江家小公子喜好甜口,每逢出了新品,总会特意送一份到江府让他尝尝。   不过眼下人在路途中,糕点带着不便,也放不住,他便在出城前特意买了些糖备着,足够撑到下一个城镇。   这次买的是一小袋花生糖,糖块上撒着炒制过的白芝麻,吃的东西外观上往往大同小异,真正的好坏吃了才知道,光凭一双眼睛瞧不出来的。   江叙安在街边买的这袋看着其貌不扬,可糖块的火候与甜度都恰到好处,咬下去甜而不腻,花生的香气混着芝麻的焦香,在嘴里化开。   洛明川嚼了一块:“奇怪,我怎么之前没有吃到过?”   他被天降尸块弄得心情不好那天,吴白买了不少吃食回来,这家糖味道这么好,在城中应当排得上号,竟然没在那一堆里。   “这是一个老婆婆自己做的,不是每日都出摊。”江叙安道。他也是问了城中的人,才知道的出摊日子。   吴白道:“我买时多是在上午一起买回,若是晚间才出来的店铺或小摊,一般就买不到了。”   平日给王爷带回去的东西,大多是在正经铺子里买的,从头到尾盯着人做,毕竟是要入口的东西,万一因为小摊小贩的食物出了问题,害得王爷生病,他们这些负责采买的侍卫也脱不了干系。   不过,要是洛明川自己在外头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最多也只能意思意思地拦一下,就像围剿途中吃的那顿烤鱼。   所以按规矩,出门在外其实不能随便接过别人的吃食,不过洛明川接这块花生糖接得毫不犹豫。   毕竟,如果江叙安真要暗害,完全不用一颗花生糖,一个人就可以把他们这队人全灭了。至于卫生问题,吃坏了肚子,那便吃坏肚子呗,多大的事?歇一天就好了,大不了再喝碗药下去。   他们从古墓出来后,沿着已经恢复通行的山路,重新回到了驿道上。   曹蛟自那日见面之后,便先行出了古墓,此后再无半点痕迹。洛明川让当地军官留意此人,还特意画了一幅画像发下去,可不出所料,依旧没能寻到他的行踪。   毕竟曹蛟只是一人独来独往,轻功又不差,想在这些本地官兵眼皮底下藏身,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他既是一人前来,听那话中的意思,也多半是他自己的主意,与魔教并无太大干系,因此他的去向对本地而言倒也不那么紧要。   古墓一行之后,关于那柄被带出的血莲剑,通过对尸首的勉强辨认,可以锁定如今持剑之人,便是那六个失踪者中唯一活着的一个。   在洛明川的命令下,当地官员很快便将此人的底细查了个清楚,呈报上来。   此人名叫王奇伟,父母在城中开着一家制衣铺,儿女双全。王奇伟排行最末,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因是家中幺儿,自小便备受宠爱,久而久之,也把这性子养歪了。   他不在家中铺子里帮忙,也不肯出去找份正经活计,手头没钱了便去找父母兄姐讨要,拿到钱便在外头游手好闲,偶尔还与人打架斗殴,身上也落过些伤。   没有坐下来读书的耐性,也没有吃苦练武的韧性,小时候被送去武师傅那里学了几天,便闹着不肯再去,最终半途而废,身上没什么武艺傍身。   “不过,因为他拿了血莲剑,派小吏下去问话时,便特意多问了些与剑术相关的事。他家人对他平日的行迹了解不多,基本也管不住他,早已懒得管了。反倒是街上那些闲人,对他的事知道得更清楚些。”   “要说与剑术有关的,确实有一件。去年离此地最近的白石门招收弟子,白石门中有一套基础剑法,门中弟子也多以剑为兵器。王奇伟曾对朋友说,自己要去白石门应招,加入白石门。可不久之后,他便极为气愤地回来了,明显是被白石门拒之门外。”   “此后他一直心怀不满,逢人便提这事,满腹怨气,说是白石门中某个弟子看他不顺眼,暗中动了手脚,才害得门中不肯收他。为这事,他怒骂了足有半年之久。所以官吏一问,好几个人对此都印象深刻。”   这是当地官府送来的情报。   然而对他们眼下所遇的难题而言,这份情报能提供的帮助有限。   为了拿回血莲剑,江叙安循着剑阁送来的消息,一路追踪王奇伟的去处,已经接连走了两座城,却两次都扑了个空。   王奇伟拿到血莲剑后,没有刻意隐瞒行踪,可他一人独来独往,四处挑战、拜访、与人切磋,并无明确的目的地,谁也不知道他下一站要去哪里。   每到一个城中,他现身得快,离去得也快,等剑阁收集到消息再去找人时,他早已先一步离开。加上消息传递本就需要时日,等送到江叙安手中时,又晚了不止一步。   如果继续依照这样的追寻方式,除非王奇伟在某座城里忽然改了习惯,长期停留,否则前去找人的效率实在低得可怜。   “等我们赶到时,人估计又早走了。”洛明川对于这一趟不抱期望。   “无妨。”江叙安比他从容得多,“只要他还带着血莲剑,总有一天能找到。”   洛明川被他这份不紧不慢的态度带着,倒也慢慢平静下来,索性换了个话头:“不过下一座城,就算寻不到人,去了也不亏。听说那边有一家鸭血粉丝汤,做得很不错,还有几样别处吃不到的吃食。”   说着,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随手掷到门外,石子穿过雨幕,落在泥地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们现在正在野外的一座小荒庙之下躲雨。   庙堂已荒废已久,没有人在,角落中结了灰尘和蛛丝,但好在屋顶没有漏雨,可以作为一个避雨的落脚地。   近来雨水多,虽然这庙里不住人,但中间那块地方倒也不算太脏,显然时常有人来往。靠里侧的墙角还堆着些干柴,是先前路过歇脚的人拾来留下的,用不完便搁在这儿,给下一次来的人方便。   此时还是白天,虽下着大雨,雨雾蒙蒙地将日头全然遮住,但还不至于冷到需要生火取暖。   下雨时的避雨点,总是格外受欢迎。   洛明川正给江叙安讲着下一座城的鸭血粉丝汤如何如何,庙外又来了人。   两人踏入庙中,一大一小。都穿着蓝色衣衫,腰间束带,身姿挺拔,步履稳重,各自握着一柄剑,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有人在啊。”年纪较小的那个少年被庙里的人吓了一跳。他原以为这路边不起眼的小庙里空无一人,没想到竟挤了这么一队人马在此躲雨。   年长些的那个开了口,目光在庙中诸人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洛明川和他身旁的护卫身上多停了一瞬,随后拱手道:“我与师弟赶路,途中突逢大雨,来此避雨,不知可否入内?”   他话说得客气,目光却带着几分慎重,前这队人衣着讲究,身边还带着护卫,一看便知有些身份地位,这类人往往不好相与,他只想寻个避雨的地方,不打算招惹麻烦。   “无主之地,谁来都可。”洛明川挥了挥手,示意自家护卫往里挪一挪,让出些空间,“你们随意,不必在意我们。”   年长那人权衡片刻,见对方气度平和,眉眼间并无倨傲之感,不像是什么仗势欺人的路数,略一犹豫,还是留了下来。   他朝这边抱拳行了一礼,随后两人也没往近处凑,径直走到另一头坐下,轻轻抖了抖被雨淋湿的衣料。不过片刻,发丝与衣衫便重新干爽起来。   这点时间自然不足以让衣物自然晾干,显然是用内力烘干的。   内力这东西,在外行走确实方便得很。若不是雨越下越大,而他们又已赶了许久的路,其实大可冒雨奔向下一个镇上落脚。   烘干衣物后,两人从包中取出食物,一股淡淡的肉香随之飘散开来,是驴肉火烧,虽已赶了半天的路,火烧早已凉透,可那股混着面香与肉香的气味,还是格外诱人。   洛明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颗花生糖,一口咬下,并他对吴白说:“帮我记一下来,去到远林城时,我也要买一份。”   火烧虽然买的分量大,但是对于习武之人来说,不过几口的功夫就能吃完。   小一点的少年三两下解决完火烧,正坐着无聊到抠手,听到他对吴白的话,往这边看来。   “公子,你们可是要去远林城?”   洛明川挑了挑眉,没提找血莲剑的事,只点头应了一声。此地距远林城已不远,说出目的地也无妨。   “我们确实要去那边,你对这一带可有什么推荐?”洛明川询问他。   “有倒是有,不过我建议你们不如改去石泽城,那边的城中可以热闹着呢。”少年给出建议。   “哦?”洛明川手中折扇一展,笑眯眯地道,“愿闻其详。”   “再过几日,有人要送一把名剑出去。” 第51章 掩月剑:石泽城   少年说完,卖弄关子地顿了一下,没有直接说出,给人一点遐想的余地。   世上能称得上名剑的,要么本身便有不凡之处,要么曾跟随过一位极为出众的能者,留下一段传世佳话。乍一提起名剑,每个人脑海里浮现的答案都各不相同。   洛明川却是没想那么多,毕竟近日一直在追踪血莲剑的持剑者,如今一听到“名剑”二字,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血莲剑?”   如果真的有另外的血莲剑消息,那可谓喜从天降了。   他出门一趟本来只是好奇和剑圣相关血莲剑,现在见到又见不到,追也追不上,很是郁闷,如果再过一段时间找不到,他就真的想用点手段找人了。   “公子也听说了血莲剑重出的消息了。”少年眼睛一亮,看起来谈兴颇高,可却在洛明川以为他要聊起血莲剑的时候摇摇头,“血莲剑也颇有意思,不过我讲的这柄剑却并非血莲剑。”   洛明川略感失望,原本前倾的身体悄悄坐了回来,摇头告饶笑道:“小少侠可别卖关子了,天下名剑如此多,一时半会儿可猜不出来。”   少年也不多吊胃口,揭晓答案:“我说的这柄剑名为掩月剑。”   同为名剑,但比起有“夺命剑”别称的血莲剑,掩月剑历代剑主的寿命可就长得多了,此剑以轻巧灵动见长,有天下第一细剑之称。   江叙安知晓的内情比旁人更深一些,闻言道:“掩月剑此前的剑主乃是一位世外隐者,远居海外仙山,不再踏入中原,掩月剑也随之消失了十余年。如今怎么又突然现身了?”   “公子这可就问倒我了。”少年耸耸肩无奈道,“掩月剑目前在龙阳盟盟主手中,至于其如何取得的掩月剑,我便不知道了。”   “既是如此,石泽城中有何大事将要发生?”洛明川道,“与名剑相关,多数都是放出消息后拍卖购置,总不能是要将剑送人吧?”再或者就是,如血莲剑持剑者王奇伟这般带着剑四处找人挑战切磋了。   “公子可说对了!”少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龙阳盟盟主并不使剑,掩月剑在其手中只能作以收藏。其父亲即将过六十大寿,为此庆祝,龙崖盟盟主以掩月剑为头奖,召开一次剑修比武大会,也是一场难得的盛会了。”   “我和师兄此次前往,便是为了报名参加。石泽城比远林城要大得多,论吃的也更齐全,又有剑会举办,岂不是更值得一去?”少年热情洋溢,满身尽是初入江湖不久的热忱与天真,为给出建议而开心。   当然,他也不是傻乎乎地就直接说了,还是看江轩与洛明川身上皆未携带配剑,想来不是剑修。如此前去剑会,便只是观众,不用担心平白给自己添两个竞争者。   洛明川传音悄悄与江叙安嘀咕:“江兄,剑会一事,你可有消息?”   虽然作为朝廷人事与江湖大事接触的不算多,但他也知道,一旦举办个什么剑会呀、刀会呀、武道大会,若想不让场面冷落,举办方都会提前将邀帖送往各个相关的门派,像此次以剑论道,便多会发往用剑的门派,再辅以各处城镇中宣扬剑会消息。   江叙安轻咳一声:“大概率是有发来邀帖,只是我这边未曾留意。”   准确点说,或许是擦肩而过。毕竟他先前还去了一趟醉仙楼,找富鹏鹏打听血莲剑的旧事,那邀帖此刻估计正躺在醉仙楼后院。走时富鹏鹏还跟他说,那两间屋怕是再过不久就要放不下了,江叙安当时答应派剑阁的人前去取走信函。   “那我们可要前去?”洛明川在心中画了张路线图,按少年说的,剑会将要开始,要是先前往远林城,再去石泽城,时间上肯定来不及。   “既然龙阳盟组织的剑会时间更近,我们先去也无妨,路上再等血莲剑的新消息。”江叙安回答道。   实则还有一点他没说出,王奇伟在城中的性格便张扬自傲,爱出风头,此时手上带着血莲剑,既是与剑相关的盛会,说不定有概率会前往。   得了他的答复,洛明川折扇一收,在掌心间敲了敲:“好,既是剑会在即,我们自当前去一观,小兄弟,可否与你们一同前往?”   “当然可以!”少年欢喜地答应。   这样在路上又能多几个可以说话的人了。哎呀,赶路还是太枯燥了。   他在这一边欢喜高兴,另一边的师兄已是默默地叹了又叹。没想到自己一个没看住,让他前去搭话,三言两语就将一队陌生人带着一起同路了。   偏偏师弟还在耳边喳喳叫,用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师兄师兄,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要是被师父知道了,肯定要被多罚一个时辰的练剑时间。纪天面无表情地想。   但话都已放出去了,对方也已做下决定前往石泽城,木已成舟,怎么都不好拒绝。   纪天上前道:“在下白石门弟子纪天,这位是我的师弟俞飞远。”   俞飞远这才想起,说了半天,他都还没自我介绍,跟在旁边连连点头,被纪天又瞪了一眼。   “白石门?”   洛明川与江叙安下意识往他们手中的剑看了一眼,没想到如此之巧,恰好是王奇伟前去拜师过的门派。   不过既然王奇伟选择前去拜师,说明白石门距此并不算远,能与门中弟子碰到倒也不出奇。   洛明川道:“原来是白石门的弟子,我曾与你们张长老有过一面之缘,曾见他出招,剑法绝佳,令人过目不忘。他这次可会前来参与?”   他没将王奇伟拜师一事问出,毕竟对方只是前去参加,最终未能入门,想拜入门中的人数不胜数,纪天与俞飞远只是门中弟子,知道此人的可能性不大。   “张长老正在闭关,无法前来。”纪天礼貌回道,“门中其他弟子也会参加,此时想来已经到了,我二人是因回乡探亲,才从外赶回,晚上一步。”   俞飞远庆幸道:“还好能赶上,否则以师兄的剑道造诣,一定能名列前茅,错过就可惜了。”   江叙安有所察觉:“此次剑会,可是有哪些限制?”   既然是以掩月剑为头奖,前来参加的高手众多。纪天虽说目光有神,气质卓然,有一定的剑术成就,但其年龄摆在那,比之年长的剑修肯定是有所差距。   俞飞远笑道:“公子猜的不错,本次剑会,龙阳盟盟主定下规矩,须得三十以下的青年才可参与,如此可就少了很多老妖怪了,不然若是来几个武功高深者,直接碾压,肯定失了看头。”   到了石泽城后,纪天与俞飞远要先去与城中同门汇合,约好剑会时一同观览,便在城门处与他们分离。   洛明川拿着折扇,左右看看,发现身边走过的人,基本上都带着一柄剑,他挑挑眉:“我们倒是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了。”   有年龄限制在,前来参与剑会的多以年轻人为主,放眼望去,皆是负剑而行,谈笑交谈的青年俊才,任谁走在其中,都会感觉自己年轻了几分。   不仅如此,城中许多店铺的门口支起长桌,摆着长短不一的十多柄剑,有铺子的伙计正口若悬河地对围着的年轻人介绍:“这位少侠好眼力,这柄剑是上个月刚从外地收来的,剑身轻便,正适合剑会使用!”   “这些铺子倒是会做生意。”金秋跟在江叙安身旁,“剑会还没开始,卖剑就够赚上一笔了。” 第52章 剑会:我上我也行   虽是围观,他们也没能平静围观太久,洛明川衣着华贵,又未佩剑,往街边一站就是值得推销的潜在客户。   另有一名伙计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公子可要也买一柄剑?我们家的剑,在这条街乃至全城都是数一数二的。”   洛明川没有想买的念头,推拒道:“我不用剑,买了也是平白放着。”   “公子可是来观看剑会的?”伙计被拒了也没直接放弃,话语依旧亲切热情,见洛明川点了头,笑意更甚。   “光是看着,岂不辜负了千里迢迢赶来的辛苦?公子年岁不大,定能满足年龄限制,只需再买一柄剑,便可上去参与参与。这几日前来买剑的人,大多也不是剑修。哪怕不会用剑,拿在手里当个摆设,套着剑鞘当棍子使,一样合规呀。”   他说着,压低了些声音,像是怕被围观的旁人听了去:“外面卖的都是便宜货,更好的货都在店中呢,公子们随我进来看看?”   如他所言,店中陈列的剑确实比外面长桌上的好上几分。剑身泛着幽光,洁净明亮,剑鞘上的花纹精致古朴,有的还嵌着宝石,无论质地还是卖相,都透着一股昂贵的气息。   “公子看看可有中意的?您喜欢哪一类的剑,我也好替您推荐推荐。”伙计跟在他们身后,适时出声。   “那边的剑……是怎么回事?”江叙安指了指店中另一处墙处摆放的剑,其中几柄的剑鞘上雕着莲花,剑柄上也有明显的莲花形纹路,另外几柄则各有特点,隐隐与传闻中的其他名剑相呼应。   “仿剑?”洛明川也去看了一眼,直言拆穿道。   伙计坦然应答:“哎,仿剑又如何?我们店里也没有说这是真的呀。名剑只有一把,但人人都想要。不可能人人都能得到。带一柄仿制的回去过过眼瘾,以解心头之闷,这不挺好?”他说着,又挺了挺腰,“况且我们店中的这些剑质量可不差,绝对物有所值。”   “这些剑中,没有本次剑会的掩月剑?”江叙安分辨了一圈,不解地问道。   伙计那刚挺直的腰又弯了下来。他往外瞧了瞧,挤挤眼笑道:“这不是龙阳盟的人还在城里么?直接摆出来卖,不太好看。”   眼下卖了容易被人找上门,况且他们本就是借着龙阳盟办剑会的热度来做生意,总要卖几分面子。   洛明川又在店中看了一圈,还是起了点购买的心思,财大气粗地挑了柄最华丽耀眼的剑买下。嗯,就当是出来一趟的纪念品了。   挥手让吴白付钱后,洛明川还向伙计打听了一下,城中有哪些能吃的美食。   遇上个下单爽快、掏钱利索、也不讲价的大气客人,伙计的脸几乎要笑开了花,听他问起,立刻热情介绍道:“城南那家点心铺子味道很好,只是得赶早,去晚了有的点心就买不着了。我们这条街尾的面店,羊肉面非常不错。还有城东巷子里的……”   伙计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二位可是认识白石门的纪天?若我没认错,方才街口离去的那位便是他。”分别时他们站在街口,伙计提前留意过。   江叙安:“是他,我们与他路上相遇,正好要都前来石泽城,便同行了一段。”   伙计了然,指了个方向:“纪少侠是我同乡,我见过他几回,剑术深厚,这次剑会上定能占上名次,也是争夺头名的热门人选。城中为这次剑会开了盘口,二位若是感兴趣,可以去玩玩。”   出了店铺,江叙安他们打算先找地方吃点东西。赌盘的位置与计划的方向相反,便没有往那边去。   虽然少了他们两人,但这类剑会盛事中,下注赌盘一向最受欢迎。赌盘处人头攒动,三三两两地聚着交谈,热闹非凡。   其中被人反复提起的,便是各门各派前来参会的优秀弟子。   “邓坚怎么样,都说他已将本派剑法炼至第四层,同辈中难有敌手。”   “真的假的?你从哪里听来的?我叔叔丈母娘的表弟的儿子与邓坚是同门,他都没说过这事。”   “我自然是有我的消息路子,爱信不信。”   “我看还是纪天赢面更大。白石门收徒要求极高,门下弟子个个百里挑一,纪天能在其中脱颖而出,总归有些真材实料……”   众人你一嘴我一句,将心中的人选拉出来大谈特谈。   在这片嘈杂之中,角落里有一人抱着一柄用布裹好的剑,一言不发地听着。旁边的人见他独自干站着,便搭话道:“诶,你觉得这些人里,谁能拿到名次?”   “就凭他们?”带剑之人嗤笑,话里话外满是不屑。   搭话者没想到自己平白无故被刺了一道,心头火气腾地冒起,正要理论,抬眼却对上了一双从乱蓬蓬长发间露出的眼睛,布满红血丝,活像一头野兽。   他握起的拳头松了松,又放下,轻吸一口气,连忙退后两步,转身找别人去了。   哪来的神经病?不招惹,不招惹。   随着剑会举办的日期一天天临近,新到石泽城的人已不似前几日那般络绎不绝,但先前涌入的人潮已然足够可观。   在沿街店铺们热情洋溢的推销之下,前来观赛的、打算参赛的,几乎人手一柄剑,街上放眼望去,负剑者比比皆是。   来参与剑会的人实在太多,若全部堆到同一日举行,显然不现实。因此,在正式剑会开始的前两日,便已有几场初步的筛选比试陆续展开。   刚开始时洛明川还颇为感兴趣地去观看了一会儿,看了几场后,一脸恍惚地走了。   怎么还真有人握着剑鞘当棍子一样上台耍啊!   我上我也行!   洛明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刚买不久的宝剑,忽然跃跃欲试:“要不,本王也上去比划比划?”   吴白嘴角猛地一抽,目光落在洛明川手里那柄新买的,嵌着玉石看着就珠光宝气的剑上,心里后悔出门前没提前把它藏起来。   可眼下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吴白只能苦口婆心地劝道:“刀剑无眼,万一伤到就不好了。里面还有人爱用些不入流的打法,王爷还是别去了。等会儿还要与江公子一道去吃砂锅肉丸粉呢。”   这类谁都能报名参与的剑会,缺点就在此,只要拿柄剑,三教九流的人都能上,打上头时也不管手里是剑是鞘,把剑一扔直接肉搏的都有。围观的人还在下面起哄叫好,出些“戳他眼睛”“挠他痒痒”之类的馊主意。   当然,这类行径终究不被允许。双方在地上滚了几圈、鼻青脸肿之后,便被主办方的人制止住,拉了下去。   洛明川经此提醒,也想起了方才那混乱不堪的场面,登时浇灭了上台参与的念头。   算了算了,他可不想被人拉着在地上打滚。   两日酣畅淋漓的菜鸟互啄总算落下帷幕,到了正式开赛这天,留下来的基本上都是正经的剑修了。   俞飞远在前期的选拔中惜败一招,早早被淘汰,今日不用上场,便依约前来,陪江叙安与洛明川一道观赛。   前来石泽城的路上,他已知道了二人的名字,却不清楚洛明川的具体身份,只隐约猜是京城里哪家的贵人。洛明川也没什么架子,俞飞远与他们相处起来自然没什么压力,权当是结交了两个新朋友。   “纪师兄今日要参赛,等他比完就过来。”俞飞远说着,在江叙安身旁坐下。   江叙安看看他身后:“你们师门不坐一块吗?”   俞飞远轻松道:“不用。领队的师叔自己都跑去找朋友聊天了,让我们自行散开,随便坐。”   师叔:我懂,看比赛的时候,有长辈坐在旁边多拘束,坐远一点自由。   俞飞远那时还在四下寻找江叙安他们,一抬头,师兄师姐全都散开,没入人群中,影都找不到了。   也有位好心的师姐问他要不要一块来,俞飞远谢过她,摆了下手,指着远方说那边有朋友在等。   师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纳闷:那边不是高台处么?席位费可不便宜,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阔绰的朋友?   没等她问出口,俞飞远已经快快乐乐地跑远了。   有沿街摆摊卖剑的生意经在前,便可知城中这些店家的商业头脑绝非等闲,剑会观赛的位置自然也被早早划分妥当。   洛明川向来不会亏待自己,花点钱便能坐得舒坦,何乐而不为?他们眼下占的,正是视野最好的一处席位,点心茶水一应备齐,连座位上都铺了软垫。   时间一到,龙阳盟盟主走上高台,朝四方拱手。